《长宫乱(GL)》 1.五月春 永元二年,五月,春。 洛阳城内春意盎然,沈府内繁花似锦。沈院里的紫竹梅,迎风娇贵。如此满园盛紫,只是因那二小姐极喜紫色。 院里下人来来往往,人手一盆紫阳花,这些花是老夫人新赏赐给二小姐的东西,如绣球团簇一样摆在小院里煞是好看。 某间闺房的菱窗下,象牙镂花铜镜前,一个婢女轻柔地替少女梳着发鬓。 “小姐,您看老夫人又赏赐东西下来了,老夫人当真疼你。” 婢女寒烟的语气里充满得意,说罢她巧笑着,替自家主子别上一支靛青新裁珠花。 沈淑昭听到仍不露喜色,伸手抚摸着珠花,柔声道:“老夫人再疼,始终长姐才和她最亲,我怎敢去抢了长姐的风头。” 眼见主子这般谦逊的话语,寒烟不得不感慨二小姐品德当真贤淑。虽说是名门沈府庶女,但是谁人不知沈家有个艳冠洛阳的大小姐,和似在世菩萨的二小姐? 一个美盛,一个德极,人人都道沈大人当真是好福气。 寒烟不自觉的便将心里赞美之词都说出来,一旁的沈淑昭却只是听着淡淡地笑。 在世菩萨,日行一善,品德贤淑,秀外慧中? 沈淑昭的心底在冷笑这些词语,记得前世里自己在外人的评价中,可都是善妒无子,无才无德,痴心后位,不惜惑于巫蛊,最终废于冷门。 那美貌与才德的赞誉,从来只会在前世的长姐沈庄昭的身上出现。 明眼人一看这个名字,不论气质和德性,便知道谁才是沈府沈太师最宝贵的嫡长女。 庄,恭敬端肃曰庄;昭,柔德有光曰昭 。 沈庄昭的名字倾注着沈府对她的全面期望,而自己这个沈淑昭的名字,仅是从“淑柔贤德”中拆来的,远没有长姐要来得大气。 为何闺秀名字如此重要?只因在这京都的权贵世家中有“四姓八望”一说,“四姓”即“萧陈沈江”,所以身处其列的沈家秉承着族人家训,在子女的取名上尤为重视,也是希望有个长兴家族的好兆头。 而那个“八望”便是它们在不同地区的分支家族,其历史之久远、身份之显赫,是连皇族卫氏都不能列进去的。 可以看出即便再有权有势的人,也不一定被四姓八望瞧得上,所以有时四大姓氏之间也会互通婚姻,结为强党,好比沈府如今主事的大夫人,便是来自四姓中的江姓。 如今的沈家在后宫中出了一个当朝的太后,不仅朝廷弄权,而且后宫有势,一时间家族更加显得威风八方。 沈淑昭伸手轻轻抚摸过镜子旁摆放的一盆娇柔艳花,从中折下一朵花,放在鼻尖底下细细的闻着。那淡淡的冷香缓缓游离在手指上,香疏远而冷,如置身一场三月寒雨中,丝丝凉凉令人心生寒意。 这抹熟悉的香她永远不会忘记,像极了前世她被家族送进皇宫的那一天,阴雨绵绵,空气里弥漫着的那一股寒雨的凉气,萎草的潮湿和将死之树的枯槁气味混杂在一起。 叫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身为一个注定的弃棋有多可怕。 那时她坐在车骄里,怀揣银边暖香炉,却仍是冻得发颤,鼻间萦绕着大雨潮湿而幽冷的气息。太后亲自替皇上纳妃,这不禁羡煞多少人的红眼,然而那时她就已经清楚,这不只是给皇上纳妃那么简单,还有另一层意味是……太后在亲自挑选同萧陈二位权臣作持续斗争的政治砝码。 而这之后的两年,同样也是一个雨夜,一道加急的圣旨从皇帝宫中送出,被太后的贴身大宦官传至已经被封宫的夫人沈淑昭处。 黑云压城,疾风瑟瑟,昭告着一场流血宫变。眼见太后的人到,未央宫内人人皆屏息,哭泣的宫女都停住了抽泣不敢多语,一齐等候着皇上对这个被判下巫蛊罪名的女人的生死旨意,这也是他们的生死判书。 大宦官高德忠展开了圣旨,尖着嗓子高声念到:“纯妃失序,妒于妃嫔,惑于巫蛊,其德不足以承天命,其行更堪霍吕之风,朕决意攫夺封号,赐鸩酒。” 那对面接旨的女人却在听完后笑出了声,语气里含了一份意料之中,随后只见她脸色骤变,怒斥道:“究竟是本宫有霍吕之风,还是太后有霍吕之风?本宫替她扫除大半绊脚石,却沦落至此,当年那前萧皇后之逝词,如今也要照搬到本宫头上吗?” 高德忠微眯着眼望着眼前的人,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此刻端端正正挺直腰背坐于席上,完全不受一点封宫的颓废之气干扰,一身正紫昙花雨丝曳地长裙,柳腰间系一条翡翠绿绸缎,衬得其主人灼灼紫色,妖娆万分。 她云鬓上满头冰凉的珠翠述说着它们的主人当年有多春风得意,而那因冷冽的寒风显得苍白的柔嫩冰肌,才告诉了别人正主不过十八年华的身份。 “娘娘,皇上旨意如此。”高德忠挥了挥手,身旁一个手上托着白玉盘的婢女盈盈走出,盘中金龙蟠桃酒壶里的酒液,叫人一眼望去便如同灌了铁石一般动弹不得。 沈淑昭冷冷扫了一眼,将目光直直落在高德忠的眼睛里:“敢问中贵人是皇上的旨意还是太后的旨意?” “天下以皇上为尊,六宫以陛下为首,夫人可是在质疑皇帝的权威?” 沈淑昭不欲与他再多话,闭上双眸,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怨言与愤怒都逼了回去,越是情况危急,她越需要理智。 “娘娘,”高德忠本身就马脸小眼,那冷冷的眼睛更盯着人,语气怪异,叫人直起汗毛,“还是好好上路。” 眉毛一挑,沈淑昭的玉手从深紫蜀锦暗红丝边袖中伸出,拿过白玉酒壶,将它重重放在身前,发出的那清脆一响,让背后的侍仆皆抖了一下。 她作痛心疾首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明士要知其死罪方可解头,本宫未做过的事誓死不认,巫蛊一案事关家族,本宫与太后同为一族,秉承家训,战战兢兢,皇上也认为本宫会忘家法吗?” “娘娘放心,新皇后乃太后亲选,沈皇后德服六宫,定能替娘娘秉承家训,光宗耀祖。” 原来……沈庄昭竟已经快被封后了! 沈淑昭的眼神中似含了波澜暗海上的层层浮冰,一下子凉进了心底最深处。 是啊!若不是还有一个沈庄昭,至少自己的死还能在史册上留下个“病死”“忧死”之由!娘亲也能在沈院里活得安心一些,而如今她是被赐死…… 一时间沈淑昭的眼神有些慌乱,惊愕、失神、哀怨、寒心的情绪一瞬间涌入眼底,黑瞳好似一面明镜将它们折射出去,这是她入宫以来唯一一次如此毫无保留的全面展示自己的情绪,却已然是临近死亡时。 她的人生啊!高门庶女,仿佛从出生开始,她便要永远活在别人的掌控之下。 所以她一心想求得富贵,让宅邸里懦弱的母亲活得更加有尊严一点,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太后把她从备受冷落的环境中解救出来,给她富贵,给她地位,一下子野鸡跃上了高枝头。 可是这份天赐的好事是有代价的,她要和萧皇后斗,和朝堂之上的萧家势力作斗争,为此她被对方算计得一生不得怀孕。 不过也罢了,她又何须什么孩子。那个威严俊郎的男人,有时又心狠如蛇的男人,每每他触碰到她手的时候,沈淑昭都觉得皮肤上如有游蛇一般腻得发慌。这不应该的,那个男人是天地间唯一能身着正明黄色的人,她本该去爱他的,却无法消除这种明显的生理反感。 久而久之,原本就对她冷淡的皇上,也不再爱踏入这未央宫了。 后来慢慢地,她逐渐在这人情冷暖自知的宫阙之中,从一个女人的身上寻到了从未体会的温暖…… 那是太后麾下最信任的心腹妃子,她敬她作姐姐,但关系却又不似全然的友情,她时常在与皇后的正面与暗地冲突中,受到那人的保护,后来渐渐熟络起来。 桃花微风拂过,云鬓散乱之间,她知道自己每每都会被那个人乱了心跳。 同时,萧皇后不断在宫斗中咄咄逼人,再加之那人的关系,沈淑昭对太后更加俯首称臣,于是以后的事情便也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她成了太后最得力的爪牙之一。 她如今想要的,可不止是权势,还有要得到那个人,好像只要以比那个人更高的身份,就能有资格去拥有她似的。 萧家失势皇后倒台,权臣私党瓦解,其北方驻守军事大权纷纷重归皇帝与太后的手中,地位与荣耀仿佛都在步步高升的时候,此刻沈家终于按捺不住想把嫡长女送进来想做皇后了。 沈淑昭此刻才发现,自己为了那个女人所做的一切,很快都将化为乌有,不论是进还是退,自己都将会成为沈府大夫人的眼中钉。 如果沈家嫡长女要入宫,一山是不能容二虎的。 她想放弃,亦或是想争取,都渐渐在与太后的争锋中无能为力,自己扫了那么多阻碍,到头来不过是为她人做嫁衣。 更可悲的是,今天所做的任何一切,都是为谁做的,那个人却根本不知道,也不停逃避着想知道…… 沈淑昭颤抖的手重新端起那壶鸩酒,复杂的情绪在心里翻江倒海,一缕黑丝滑落垂于耳边,更显得她脸色苍白。 是她太心急,没有料到太后早早看穿她欲脱离羽翼谋求后位的野心,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 一颗已经失控的棋子,便就由另一颗听话的棋子来取代。 政治台上从来风云人物轮流转,一方唱罢一方出场,所以她是已经被舍弃了的人! 身旁的婢女寒烟哭着跪在地上,拉扯着沈淑昭的衣袖,道:“娘娘救救奴婢们啊!皇上待娘娘不薄,娘娘不试着去给皇上求求情吗?” 身后一大片宫女宦官纷纷跪地,“救救奴婢们啊”之声一时纷纷不绝于耳。 沈淑昭面露苦笑,伸出冰冷的手抚摸着寒烟的脸旁,一字一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是皇上,是利用了太后的势力扳倒权臣萧家的君王,如今太后的后院失了火,他且隔岸观火就是,如何来施手相助? 可是想完以后,她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女人的模样,突然悲伤起来。 只因此情深而绵长,她可作她的心头红痣;如若她是另一番期望,自己何不如人所愿回赠一片坟场? 也是一瞬间的想通,仰头便将酒液一饮而尽,沈淑昭接着“砰”的一声把酒壶狠狠的砸出去,刺耳的碎裂声发出之后便是遍地的白玉残渣。 “她要本宫喝!本宫怎能不喝!你且回去回了她和太后的话就是,本宫若非必死不可,绝不泣涕涟涟来求情!太后,若有来世,本宫绝不会输得如此惨烈!” 说完,沈淑昭突然眼露神伤,缓缓瘫坐于座上,有气无力的说:“我的娘亲是无辜的,你们莫要牵连了她……她就快老了,让她安心走完最后的路程。娘,女儿不孝,只有黄泉碧下见了。” 话语刚完,一口血便喷出。当日史册上便记载到:胤昌四年,秋,罪妃沈氏死,上立其姊为后。 另一边,当太后听完高德忠的回秉后,捻佛珠的指头略停了停。“可惜了可惜了……”太后继续捻着佛珠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若不那么重权利,哀家也还会留她久一点……” 站于她身后的妃嫔们,听到以后把头埋低,将表情隐于黑暗之中,所有人皆沉默不语。 一切仿佛到此就画上了句点。 然而当眼前懵懂的黑暗被刺眼白光冲散时,沈淑昭睁开了仿佛灌了铅的沉重眼皮,看到的却是八年前的沈家自己房间的布局,自己正躺在那张儿时最喜爱的床上。 一旁神色担忧的瘦弱女人,温柔的小心翼翼替她敷了湿毛巾来降下高热的体温,眼中流露出的那是任何人都装不来的母爱。 那是阿娘…… 世间再无何人对她的情感比亲母亲还要真了。 一晃就是数年就过去了,原本那个埋没在沈府连发高烧都没人在意的小庶女,正一步步的改写着历史。 对于内,沈淑昭凭着那些在宫里伺候太后的手段,让她在沈府倍受老夫人宠爱。 而对外,外人皆赞她菩萨心肠,又因她极喜紫色,便称她为“紫菩萨”,沈府自从出了美名天下的沈庄昭之后,又有了一个以孝服天下的沈淑昭,面上更是觉得有光了。 望着窗外满园□□,沈淑昭回忆完前尘与如今的所有往事,心下感慨纷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小姐,疏妆好了,该去老夫人那儿了。”婢女的一声提醒,将她飘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嗯了一声,沈淑昭站了起身,挺直了腰背,发鬟间的珠花因为碰撞发出悦耳似清泉的声音,时刻告诉她要得到更好的东西有多难得。 婢女替她推开门,门外是烈阳投下来的一片白茫茫的光芒,耀而刺眼,转而白光复又恢复为长廊旁、花园里灼灼的盛紫色,光影交错间,唯紫阳花不朽而古典美的绽放着。 她不怕,面前还有任何困难,都尽管来。 沈淑昭扬起了下巴,像她当初权倾六宫时在众妃嫔大臣下人面前的骄傲模样。 “走。” 她说。 2.择皇妃 此时沈府的另一边,在老夫人的房间里,大夫人正挺直了背坐在紫檀木椅上,暗自观察着老夫人的每个神态。 而坐于正中央的老夫人,身着墨绿色衣襟,面容慈善,年纪虽七十出头,却气质尤佳,正闭着眼舒服地享受着身后婢女的按摩。 从青花缠枝香炉里飘散出阵阵上好的檀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而正中间墙上挂着的一副名师山水墨画,更予来者宁静之感。 但即便如此,也仍然不能稳住大夫人内心里的不平静之情。 片刻,只听得老夫人徐徐开口道:“选生辰礼一事,你办得不错,事情打点得都很周全。” 闻言大夫人面露喜色,头上的金玉钗因为她的起身发出悦耳碰撞声,只听她回话道:“给太后之礼不得不重视,一切都是妾身分内之事,姑满意就好。” 等老夫人望向她的时候点点头,大夫人方才坐下。这个年纪不过三十四岁的女人,额头饱满,行事做派里虽雷厉风行,却处处以长辈夫君为先,把沈府管得井井有条,如此而来甚得老夫人欢心。 她额头上贴着碧绿镶翡翠花钿,富态至极,那双如玉般缀上的精明上扬凤眼,尤显利落,而这双眼睛里此刻正透露出她在思考着什么令人欣喜的事情。 昨夜得讯太后今年的生辰宴指名了要了沈府未出阁的适龄小姐入宫赴宴,如此难得的机遇,庄昭终于等到了…… 一想到这里,大夫人不动声色地端起青茶盏,轻轻的啜了一口,遮挡住了嘴角那微微上扬的笑痕。 “昨日太后派来的人可曾还说些什么吗?” 老夫人想了想,才终于开口问到。 “没有别的了,不过今早君退朝这么久还未回来,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大夫人这般答道,语气随意,老夫人心下也已了然。 “既然如此,”老夫人低头对着青瓷茶杯里的茶呼了一口气,“那就等他回来。” 大夫人赶忙迎合一声是,其实太后是什么心思,在座的两人心里都了如明镜,只是都还未得到明确表示,于是先掩着不点破而已。 这时候站在门外老夫人的贴身老妈子张妈妈走过置于房间门前的屏风,进来对着里面坐着的人恭敬地通报道:“夫人们,二小姐到了。” 一听到二小姐的名字,老夫人眼里弯出一道笑意,说着快让她进来。话音刚落,一个纤长身影便投在了乌梨木软烟罗屏风上。 那影子走过典雅的长屏风,只听得一个声音柔柔道:“祖母好,阿母好。” 与话语同时出现的是一个清丽的少女,一身淡藕荷色襦裙,黛青色暗纹缀于裙边,面容清秀,眉目间满是春水梨花般的柔美之感。 大夫人温柔地笑着看着眼前的人,如老夫人一样像和蔼的长辈看晚辈的眼神,忙道:“快坐下。” 行完礼的沈淑昭一边称是一边坐了下来,坐的位置在老夫人的左侧。然后自然地接过婢女为老夫人扇风的水墨团纱扇,替她轻轻扇起了风。 老夫人满意地望着沈淑昭说:“每次来这里就数你来得最早。” 沈淑昭含笑低下头:“伺候祖母淑昭从来不嫌来得早。” 大夫人此时挑起秀眉,随即抬起轻罗纱扇一面扇一面巧笑道:“伺候老祖母本就是我们这些妇人的主事,只是庄昭和孝昭平常这时都是由先生教着练字,故而晚来了一些,老姑若有不满,等她俩进来我且叫过来先给老祖母赔罪。” 老夫人虽是责备的语气眼里却尽是笑意:“你看你一口一个老姑老祖母,就算不是一只脚迈入了棺材的年纪,也要被你叫得多了几条皱纹。” “哎呀,”大夫人佯装尴尬,“我这嘴真是口无遮拦,惹姑生气,该打该打。”说完轻轻拍了脸一下。 这下老夫人是被逗乐了,沈淑昭掏出丁香色娟帕轻轻掩住笑靥,陪着老夫人一同笑了起来。 这一副其乐融融的场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无比温馨。 聊了些家常话之后,老夫人牵过沈淑昭扇着风的右手,放在腿上,缓缓对她说:“今日我唤你们来,是有很重要事情要告诉你们,等庄昭她们来了就说。” 沈淑昭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捋了捋耳边垂下的碎发。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夫人小姐,大小姐和三小姐到了。” 张妈妈又出现在屏风前,毕恭毕敬地说道。这时候一个高挑纤丽的身影后跟着一个曼妙人儿,一同踏着莲步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两个美人儿一齐向坐着的长辈低头行礼问安,行礼的同时沈淑昭也起身做了一个平礼。 结束后,当其中最为高挑的人儿抬起头时,房间里的所有视线一下子都落在她的脸蛋上。 她的眉眼间流露出一股天然的风情,继承了大夫人的所有优点,而那种风情更带有□□,那一双似秋水的含情目带着慵懒,令人心醉却又让能感到来自她身上流露出的可遇而不可攀的高傲。 这就是沈家大小姐的魅力。 艳若桃李的沈庄昭瞥了一眼规矩站着的沈淑昭,那张清秀白皙的脸,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不禁让她觉得真是一股小家子气的小家碧玉。 随后她落落大方的转身,走到了大夫人的身旁坐下,身后跟着的两个服侍的婢女忙碎步整齐地跟于她的身后,一派名门大家闺秀的风范。 老夫人看着两个人入座以后,才换了一副郑重的表情对着大家说道:“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这话一出,再看着大夫人的神色也是如此严肃,沈庄昭想起了大夫人昨夜得到的消息,于是挑了挑柳叶眉,心下了然。 老夫人突然一阵咳嗽,身旁的婢女连忙递过一汤药,老夫人便不再多说什么了,喝着药任由着那两姐妹在底下嘀咕。 而沈淑昭端正地坐着,没有任何的表示,因为她知道身为一个出生妾室的庶女,此时是没有资格说什么的。 这时一个妙龄女子眼里露出求证的心急,第一个忍不住开口央道:“好祖母,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说这话的正是三小姐沈孝昭,她原本是三房小妾的女儿,只因生母难产早逝,所以一出生她便被大夫人所收养,算得上是半个嫡女了。 六年前她不满意自己的原名“沈柔昭”,嫌“柔”字太过普通,大夫人便挥手给她一改,成了“沈孝昭”,也是择了她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也能尽孝尽善之意。 其实仔细打量下来,这三小姐沈孝昭的容貌仅次于沈庄昭,因着沈庄昭身量细挑,足有七尺,几乎与她们的父亲沈泰生齐平,容貌又太过出众,所以所到之处便有鹤立之感,将其他人比了下去。 老夫人此时端起茶杯,愁云满面地叹了口气道:“下月太后的生辰宴,指名要带我们沈府未出阁的适龄小姐进宫去。” 听完后心里的石头落下,那二人都开始兴奋起来,她们不知道这样荣耀的事老夫人有什么可忧愁的。 “姑放心便是,庄昭和孝昭礼数都自有分寸,在太后面前不会有任何失仪的地方。” 大夫人的眼里洋溢着明艳的得意,话语间丝毫不提带庶女进宫的事。 沈淑昭淡淡扫了她一眼,前世自己受到大夫人打压,去太后私宴的机会根本就轮不到她头上,因为这可是一个可以难得直接接触皇上的机会。 后来宴会结束后,沈庄昭和沈孝昭待了几日便被送了回来。过了没多久,便是太后亲选自己入宫纳为妃子。 思绪辗转间,听见一旁的老夫人一边咳嗽一边开口说道:“庄昭和孝昭自是不用担心,淑昭这温顺性子想必也不会在太后面前犯下什么错。” 对于老夫人的这番话,大夫人听完也不作言语,那双风情媚眼略微低垂,好似不做任何打算。 沈淑昭知道此时大夫人不答复,明日去太后宫中赴宴她还是有借口在父亲面前留自己在府里的,而自己是不能走前世老路的,她需要去提前接触到太后,打乱太后的棋步。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进宫赴宴这件事板上钉钉。 于是沈淑昭惶恐起身,恭敬地对老夫人说道:“淑昭德行不足以进宫面见太后,何况祖母身体近来抱恙,淑昭更愿留在府中侍奉祖母。” 听到这话,老夫人慈祥地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太后的生辰宴也很重要。” “这怎能一样,”沈淑昭义正言辞道:“太后不过四十出头,身子听闻一向健朗,生辰宴也是年年都会有。然而祖母前几年才大病一场,留下病根,淑昭不敢离开祖母半步左右。那时祖母大病淑昭并不是能经常见到祖母,所以不能在床边日夜侍疾,于是只好在清佛堂前跪满三个时辰,为祖母烧掉手抄佛经祈福。如今淑昭已经能时刻侍奉在祖母身旁,定要尽全力伺候抱恙的祖母,才能略表孝心。” 说完,双眸里蒙上一层水雾,点点露珠几欲夺眶而出。 听到这番话,在场的大部分人不免为之动容,老夫人不禁一面抚摸着沈淑昭的脸一面感慨道:“是啊,五年前老身这老骨头大病一场,这个可怜丫头便在佛堂里跪了三日,不吃不喝,每次都满三个时辰。若不是因此,我也不会看出这孩子多么有孝心。后来我唤她到床前侍疾,她尽心尽力不敢松懈,有次我见她熬红了双眼累得打盹儿了,不忍吵醒她,没想到我只是微微掩着咳嗽了一声,这孩子便立刻醒了过来连忙给我去熬了一碗药,叫我打心眼里心疼她。” 说到这里,服侍老夫人的贴身婢女也都面露感慨,那原本扇风的婢女开口说:“是啊,二小姐心地善良至极,那次老夫人生病时奴婢笨拙熬药时不小心烫伤了手,还是二小姐给拿的烫伤药。” 一时间房间里弥漫着被沈淑昭孝善之举感动良久的氛围,唯独有三个人觉得与这气氛格格不入,浑身不自在。 事情逐渐出现了明显偏向。 这时一道声音慢慢说道:“既然淑昭这孩子如此孝顺……” 大夫人说:“那不如依她所愿,就留在这?” 3.艳冠城 沈淑昭在心底冷冷一笑,看来大夫人是要打压自己到底了。 一个前世不断打压庶出子女,在自己成为太后斗争牺牲品时隔岸观火,却又坐享其成的女人,不会那么傻。 于是沈淑昭落泪说道:“长姐殊丽艳容,三妹贤淑有孝,太后见了定会喜爱不已,淑昭愚笨恐不能入太后之眼,只有专心侍奉于祖母和大夫人。” 老夫人的目光微微滞住,思索不过片刻,握住沈淑昭的手复而说道:“傻孩子,对于太后来说只要有这份心意即可,明日你且跟着大夫人好好进宫就是。” 一旁的沈孝昭气得暗地里直捏紧了秀帕。 此时大夫人望向梨花带雨的沈淑昭,虽然大夫人面上挂着和蔼的微笑,眼神里却是暗含着对她无声的冷嘲。 被老夫人紧紧握着双手的沈淑昭,抽出一只手拿着娟帕擦着湿润的眼角,面容上是忧虑的,内心里却轻轻的笑了。 这几年相处下来,老夫人的心里在想什么,她最清楚。只要戳到老夫人心里的担忧,她就一定能去成。 而老夫人最怕的,就是太后。 但是老夫人的怕,并不是畏怕,而更多的是夹杂了愧疚地害怕去面对。 那是她心里的软肋。 而这件事情,也是沈淑昭多年服侍太后才知道的。 大夫人只得讪讪开口:“这样更好,那么就只差等定好日子了。” 这样一来,这件事也算一锤定音了。 待人闲聊的也差不多,老夫人便都打发她们一一散去,自己一人坐在空落落的寝房里,唯有身后的张妈妈拿着一把犀角碧玉梳,轻柔地为她梳着满头寸缕白发。 原本充满笑语的房间,现在显得十分空荡。这时老夫人突然黯然开口道:“你说,她是不是还在恨我?” 梳发的动作微微停了下来,半晌后张妈妈才安慰道:“夫人,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再提起也只是徒增忧伤。” “她怎么会不恨呢……”老夫人看着铜镜里自己满是愧疚的愁容,接着说:“当年是我在她封后的时候把青婉送进了宫,她怎能不怪我。” 张妈妈叹了一口气,当年太后初封皇后的时候,因着老夫人把亲嫡女送进了宫,而与老夫人产生的心结,像千张蜘蛛网一样缠于心头,旁人无法轻易解开与劝慰。 老夫人慢慢接着说:“三十年前我把两个女儿送进了宫,如今那个曾恨我要把亲生女儿也送进宫的女儿却要我的三个嫡庶孙女入宫,唉,你说……这一切是否都是孽。” 闻言张妈妈也是心下一酸:“那年是先帝钦点的青婉小姐入宫,老夫人您也是没有办法啊。” 在言谈间老夫人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雪白素锦缎盒,苍老的手于上面慈爱地抚摸着,像是在抚摸爱女的脸颊。 “今早我看见大夫人的神态,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她一心想要庄昭为宫妃,却不知道那皇上的萧皇后听闻狠毒善妒,使得宫中鲜有妃嫔与皇子,人人皆畏之,她背后的势力更是权倾朝野的萧丞相。庄昭和孝昭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更何况还有太后侄女的身份,她们哪里经得起后宫那些人的算计……沈府里那些小打小闹的手段,到了后宫里面,根本不值一提。” 听完老夫人的话沉思了片刻,张妈妈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夫人既不想要大夫人送女入这个染墨缸,又为何要把三小姐也带进去?” “你知道的,”老夫人摇了摇头,“淑昭这个孩子心地仁善,外面都赞她菩萨心肠,名气盖过了她大姐,庄昭是大夫人的长女,大夫人不喜欢她,我这个老骨头又不是感觉不到,倘若哪一天我撒手了,淑昭这孩子只怕日后会难过。她那么仁慈,太后定会喜欢,不如就让她先跟着太后,我不求她嫁给皇家,只要能有个不错夫君,当一个正室我就欣慰了。” 对于沈淑昭的未来,若失去了自己的庇护,这个可怜丫头不是做一个名门贵妾,就是普通官家的继室,老夫人已经尽自己全意为她想周全了。 不过只要一想到大夫人今天暗自的欣喜,老夫人就愁云上了眉头,在老人家眼里,太急于攀皇附贵也是一种不省心。 “唉。” 于是一声声叹气久久在老夫人里的房里响起,不曾散去。 那边在老夫人院门口散去的众人,大夫人领着两个女儿与一干众仆,眼皮也不抬一下,直接从只带着两个婢女且柔柔行礼恭送的沈淑昭面前,风风光光的走了过去。 等大夫人一行人回到自己院里的正厅,沈孝昭直接挽过大夫人的手面露欣喜道:“阿母,太后的生辰宴是不是就可以见到皇上了?” 那大夫人斜倚在花梨木交椅上,姿态比之前更随意了几分,听得她气定神闲道:“那是自然,下月虽是皇家宴,但你们一定要将‘德礼’二字记于心头,举止更要比平日里注意。” “女儿当然明白,”沈孝昭愉快的扬起笑靥,神采间充满得意,突然似想起什么,一瞬间眼神又愤怒起来,“女儿不懂……为何老祖母如此喜欢沈淑昭?装腔作势一番就也可以入宫了,如果太后没有说要所有适龄小姐入宫,去皇宫城赴宴这种事情怎能轮到她一个庶出头上。” 大夫人饮了一口茶,一提到沈淑昭她的眼神就冷了几分,说道:“好女儿,你可要记住,那是一只会卖乖的小狐狸。” 会卖乖,那是因为沈淑昭只有在老夫人面前才会叫自己作母亲。 不过当大夫人看向坐在一旁的沈庄昭时,目光瞬间柔软了下来:“她即便讨巧卖乖进得了宫又能怎么样呢?始终最美的……还是我的庄昭啊。” 沈庄昭坐在一旁乌梨木椅上,捋顺着自己的长发,听闻这话的同时露出了淡淡高傲的微笑。 她娇媚的侧脸未施粉黛,却已经如朝霞映面般嫣红欲滴,俏润的小脸上是宛若四月春光的柳叶眉,五月溪流的漾水双眸,六月艳压百花的醉人梨涡,美得不可方物,叫人一望便丢了魂。 “百姓都称世间西子莫过于京都的坤仪长公主,倘若庄昭出现在万人之上的九重凤阙里面,世人还会说出‘除坤仪外世间再无第一’这样的话吗?” 大夫人轻轻握住沈庄昭如凝脂般光滑的玉手,她一直相信以女儿的容貌是不该屈就于普通世家的,然而她没有发现身后三女儿沈孝昭的目光却逐渐黯了下去。 “阿母,若是太后都不选我们纳为皇上妃子怎么办?” 美人沈庄昭此时轻启朱唇,将她心中所忧虑的柔柔道了出来,她的眉头微皱,显得别有一番风情。 对于她来说只需考虑太后会不想,不曾也不必去想皇上会不想。 “太后怎会不想?”大夫人握紧了女儿的手,“她可只有你们两个嫡亲侄女,何况为何前些年皇上新登基不选妃,偏偏就在你能出嫁的年龄要沈家未出阁的小姐进宫?太后素来节俭,生辰宴从来从简进行,你以为她真的只是一时兴起要家人进宫赴宴吗?等你们阿爹回来,定是会带来纳妃的准确消息。” 这样越是说着,沈庄昭和沈孝昭的眼神愈发含羞明亮起来。 然而与大夫人她们那边投石激起千层浪的反应不同的是,沈淑昭这边依旧是平平静静,仿佛没有一点风吹的湖面。 日落十分站在院里的花海前,沈淑昭带着两个贴身婢女缓缓散着步,闻着一路沁人芳香,不由得身心也放松了一些。 看着还在悠闲的自家二小姐如此平淡的神情,寒烟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道:“小姐,过不久就要进宫面见太后,今天下午奴婢看见大夫人领着人正要去玉雅阁选首饰衣服,为什么小姐一点也不做些准备呢?” “准备?”沈淑昭轻轻重复到,随后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我还需要什么准备,太后要选谁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寒烟很是惊讶,虽然大小姐实在生得美,但主子德孝的事迹也是名声远扬,若要论起当皇妃那也是够格的。 于是她道:“二小姐也别灰意,说不定太后更喜欢贤德的呢,都被选上也说不定。” 沈淑昭的手抚过那朵盛开得最美的浅桃紫罗兰,柔声细语地说:“太后若要是为了给皇上选妃,那么长姐自然是首选,我自不用准备。” 然后她轻轻将黑发间的靛青珠花取下,垂下几缕松散的青丝,依旧缓缓道:“若是为了选一个出谋划策的心腹,那么这个位置有待在我们三人之间考虑,我自用准备。” 听到这番话,寒烟不由得更加对她钦佩起来。 “奴婢不懂,难道二小姐不想做妃子吗?” 听到寒烟的疑惑,沈淑昭淡笑不语地折下那朵粉花戴于发间,转过头对着她道:“此花美吗?” 望着寒烟愣愣点头的样子,沈淑昭不觉笑了:“这朵花是所有花里最美的,可是若拿长姐与之相较,满园□□都不一定能胜出。我不过蒲柳之姿,怎敢奢望赢了长姐去当妃?” 说罢她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你知道为何太后迟迟不选妃,今年才为皇上选妃吗?” 寒烟回头望了望四周,才靠近疑惑道:“奴婢不知。” 沈淑昭笑着用手指重重点了点她的头,也不多答,只说:“进宫见到太后你就知道了。” 话毕她抬起头望向远方落日余晖,在这四四方方的院角里,不过沈府的一个院落,其中却充满了府邸之间的争斗。而沈府又不过洛阳城的一方角落,不知这方土地上多少人为皇宫明争暗斗。 而那坐落于洛阳城中央的九重宫城,从来不缺对它报以算计的女人,不论是宫里宫外,这座宫城永远肃立着,迎接一代又一代的主人。 4.北疆塞 此时离皇都洛阳极远的大漠边塞上,黄沙漫天,枯树萎靡,这里虽然与皇城相距甚远,却也与朝堂之上的每一场斗争都息息相关。 从高谷往下望去,军队搭起的帐篷密集扎堆,高高插上的旗帜,如宣告般地霸据着一方黄土,场面好不壮观。 一个身着中央大将军品级服的男人,正朝着一个最大的帐篷走去,门口站着许多守卫兵手持兵器,戒备森严,显得十分压抑。 当他经过时,所有士兵都向他低头行礼。 男子在帐篷门口停留片刻,略微思索后走进了帐篷里去,帐篷内军事台上每张手绘地图都叠得整整齐齐,但是内室里却挂了一道重重幕帷,内里端正地坐着一个人,正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容颜。 他向那人下跪并行了一个大礼,说道:“臣乃中央大将军陈世,有事相禀。” 幕帷旁边站着服侍的人,是一个身着男军装的侍女,当里面坐着的人点了点头后,那侍女领会了便开口道:“大将军但说无妨。” 陈世半跪在地上接着说到:“南边战场已清理完毕,本部共斩一万多人,所掳马、牛、羊等共百余匹,来降者共二十多万人,其中包括北匈奴单于的一名妾室与庶子。另今晨骠骑大将军已率八千将士追击上逃亡西海处的北单于残兵,现在单于已经被劝降。” 说完,他向里面的人呈上了战报奏折,那女子接过去后小心翼翼递进了幕帷里面。 里面的人手持折子阅过后,却是一阵沉默,原本低着头的陈世偷偷抬头昵了一眼,只见帐篷外的残阳余晖落进珠帘内,阴影投射在那人的上半脸,分外神秘。 虽然隐于珠帘后,却仍然能看出那是一个女人,并且从她侧脸勾勒出的柔雅弧度来看,那还是个极为美丽的女子。 此时帘内那双肤白玉手将折子轻轻置于前案上,不做任何评价,陈世心里十分忐忑不安,折子里的内容是在试探着眼前的这位贵人,但从对方的表现来看还不清楚她到底是何想法。 只见帘里的贵人神色从容,若无其事道:“吾会将骠骑大将军的想法禀告陛下,你退下。” 陈世立刻做礼:“臣告退。” 放下心里一半的石头,他便迅速起身离开了帐篷,匆匆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随后那幕帷里的人撩过珠帘,身旁的军装侍女立刻接过手去掀开,让帘内的贵人将手搭于自己的手上,虚扶着她起身走出重重帷帘。 当那份隐藏的容颜明现于世间时,这等姿颜姝丽,当真是连沈庄昭也无法较之的。 只听得那尊贵的美人冷冷道:“骠骑大将军的胃口竟越来越大了。” “殿下,折子所呈究竟有何内容惹您如此动气?” 一旁的侍女深知,眼前的贵人即便生气也不会显山露水,而让她恼怒之后又如此冷冷吐出几句话的情况,实在少之又少。 “萧氏要求将他加封为大司马大将军。” “什么?”侍女诧异道,“从来只有圣明的陛下奖励有功之士,还有亲自腆着脸要求加封一事?更何况……” 美人背手居高临下地盯着前案上的折子,眸里如同含着层层寒冰,听得她语气冷冽地接过话道:“……他还是待罪之身,将死之人的赎罪之战。” “萧大将军这样的折子送到洛阳,陛下会怎样的盛怒!” 侍女的语气有些急促,望见面前的贵人回眸对她淡淡一瞥,便自知失言,羞了脸自请领罪。 “无妨,萧氏族可能本就当这天下非我卫家,而是姓萧。” 此话一出,惊得侍女连忙跪下,同时口里讶异地直呼道:“长公主殿下!”站于内室离门口最近的守卫也紧跟随着一起小心下跪。 心怀不轨,篡夺江山,这样的话从天子血脉一氏的人嘴里出来,无异于对一个权臣判下最大的死刑。 听者无论该不该听,都应该表现得不该听到。 直到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长公主罢了罢手,一干众人才敢小心地站起来。 “都起来。” 淡淡的语气听出这位贵人并未对不该听到的人表示在意,只见她转过身去从春藤案上的陶瓷置笔器具中,慢慢抽出一支毛笔,背着左手并且在纸张上一笔笔地写下隶书。 “传我旨意,”她一边背着手写字,一边平静地下令道,冷淡中透出无法抗拒的压迫之意,“将一切俘虏妥善安置,牛羊牲畜一切充公。命骠骑大将军对北单于格外严加看待,明日整顿后出发和北单于一同返回洛阳。” 说完,她顿了顿,停手将毛笔放下并将纸张折好:“把信鸽使带过来,让飞奴将此信带回洛阳——务必交给皇上。” 站着等候的侍女答是以后,很快吩咐身边的人去做了,等到其他的人都渐渐退下之后,这位长公主慢慢踱步到门口,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在这荒无人烟的黄土荒漠衬托之下,整片天空如火燎原般红到诡谲,令人感到十分的压抑与凄凉,然后她对着天空不被人察觉地叹了一声气。 两年征途,背井离乡,驰骋战场,如今……一切总算结束矣。 而当夜幕降临下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满城灯火辉煌,人来来往往,逐渐国安太平的年代,这些所有微小的幸福都显得如此来之不易。仅一天之后,洛阳城的驿站便收到了来自远方战场上的归降消息,全城哗然。 皇宫里,有人因为这个消息高兴,也有人因为这个消息感到心情复杂。 听说当椒房殿的萧皇后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立刻大赏全殿的每一位下人与美人,显得整个未央宫都沾满了喜气一般,好似过度封赏都不足以体现萧家此刻的心情。 皇后家兄领兵打败匈奴,丰收而归,如此好事,一时间洛阳城的上流权贵都纷纷亲自上门向萧府道喜。 就连一向显得与萧家关系微妙的沈府,都不难免趁着第一时间去道喜,尽管不知道沈家的人是抱着怎样复杂的心态上门的,但是趁着喜在头上劲头儿的萧家,也是对其大方展示功劳巨大的大将军家府气派,最后两家人倒也显得客气。 这一下子,后宫里的“老祖宗”坐不住了。 原本是七月的寿辰,沈府得知太后有意欲下旨提前一个月将沈府未出阁的小姐接进宫,看来现在的太后已经是火烧眉头了。 而那沈府里的二小姐沈淑昭现在倒也不是很急,因为在这一世,所有的事情都还在按着原定的方向走着。 前世只有沈庄昭和沈孝昭提前入了宫,宴会结束后就被送了回来,但是现在她却已经拥有了和她们一样的一个月时间,这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却足以能够干很多事了。 在太后下旨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该过的日子接着过,沈淑昭知道自己的姿色比不了沈庄昭,就并没有像沈孝昭一样成天都在熏香沐浴,无时无刻精心妆扮,每天换几套不重样的衣裳好像已成了她入宫面见皇上的最大乐趣。 而沈淑昭能做的,就是在入宫前剩下的时间里,多去看望偏院里的娘亲。 这一天刚刚伺候完老夫人,沈淑昭带着三个侍女便匆匆忙忙往亲阿母的院子里走去,一路上越走景物越僻静,不一会儿便走到了亲母的院前。沈府很大,可是院子与院子之间的差距却也是甚大的。 这西偏院并不如其他宅院一般宽阔,这里依傍着一片竹林和流水地,所以显得更潮湿,更由于住进了与世无争又不得宠的沈淑昭生母,所以对很多想要从底层混到一等丫鬟的婢女们来说,这都不是她们想要去的地方。 沈淑昭踏进院里,看见灰瓦白墙,竹木茂盛,正巧的是此时下起了绵绵细雨,整座偏院如同笼罩在江南烟雨里一般充满淡淡风情,恰如住在里面的主人一样,性情似江南女子般如水温柔。 携着三个侍女走进院里去,沈淑昭老远就看见一人独自撑着伞,站在竹林前等候着人的女人。 “阿母,你这是作什么?”沈淑昭连忙走过去扶着女人,“伺候你的人呢?快快进里屋去,小心身子着了凉。” 女人便是沈淑昭的亲母阮氏,虽已年华不再,却仍间能从眉眼之间看出当年的温柔风华。阮氏将手贴在沈淑昭的手上和蔼道:“女儿,阿母无妨。我有东西要给你,随我进去。” 东西?沈淑昭心里疑惑到,但还是随着母亲阮氏牵着进了里屋。 进入里屋之后,沈淑昭回过头对另些下人下令道:“你们都留在门外,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同时她也只命了寒烟一人在内室门边留候。 房间里面东西虽不多,却也是样样都做工精细,大多都是沈淑昭这里送过来的,也是因为东西少所以显得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见里面的一张小圆桌子上摆着一个描金花卉方盒子。 阮氏拉着女儿的手坐了下来,同时道:“这是玉雅阁的首饰,你打开来瞧瞧。” 沈淑昭伸手打开盒子,里面陈列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简洁玉簪,看着房间内的朴素,一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于是说:“阿母,老夫人已经给了女儿很多首饰,不必特意去选玉雅阁的……” “阿母知道,”阮氏叹了一口气,道:“只是过不久你便进宫了,阿母总不能什么都不给你添置……” 这个前世过得艰辛,今生因为女儿在老夫人跟前得宠才过得稍微好一点的女人,暗地里把沈淑昭时常给她的银钱都存了起来,就为了入宫面见太后便把所有积蓄都给沈淑昭花在了首饰上。 一时间沈淑昭沉默到不知说何是好,母亲只是个失宠的姬妾,又与世无争,若不是平常自己照顾着,不知被其他下人欺负成什么模样。 她捏紧了阮氏的手,望着母亲的双眼一字一句发誓道:“阿母,女儿以后一定会让你过得更好的,会比大夫人还要好。” 阮氏笑着说:“我还能过得怎样好,你过得好母亲便好。” 说完后阮氏突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转而语重心长地对沈淑昭说道:“入了宫以后,你待太后要比对老夫人还好,大小姐是嫡女太后肯定待她要亲近点,你别太往心里去,不要和大小姐三小姐有什么冲突,寿宴结束后你平安回府,阿母心上的石头就放下了。” “阿母,女儿知道了。” “你不仅知道还要做到,”阮氏拥住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女儿,温柔地说:“阿母不希望你为宫妃,那里环境太复杂,你老老实实跟在大小姐身后就行了,大夫人很希望女儿当宫妃,你就尽量离皇帝远点,不要惹恼了夫人。” 听到此话,回想起前世的种种沈淑昭心里充满了不甘,她答道:“母亲,您只一昧地避开大夫人,可是大夫人却从来没有放过您,您和我的一生难道当真要活在她的脸色下行事吗?” 阮氏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哀愁,眉头间尽是舒展不开担忧:“但是这样做……你父亲可以过得轻松些。” 心酸瞬间充斥满了沈淑昭的内心,父亲?她在内心里询问自己,那个男人如果当真疼爱阿母,就不会让她活得如此艰苦。 有时不过是一往情深使其难以明了背后的真相,宁愿当它是镜中花,相信自己所想看到的。 错的,都是太过于相信于爱情。 眼见母亲因为他而陷入了淡淡的悲愁里,沈淑昭突然愣在原地,一瞬间前世的记忆纷纷涌上心头,自己的上一世,又何尝不是这样? 那时她满心所想只是要拥有更多的权利和得到那个女人。 可是因为太信任和依赖,忽略掉了太多明明不利的事情,只一厢情愿地相信能带给对方幸福,却对那人的回应不闻不问,放佛只需要自己付出就可。 若是足够相爱,怎么会从未回应呢。 5.夜匆色 沈淑昭久久凝望着面前的阮氏,尽管她面带惆怅,却仍旧从阮氏的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温柔,母亲仍旧是深爱着父亲的。 尽管他让母亲过的是地位极低、受人欺负的日子,她也仍然是爱着他的。 一想到这沈淑昭鼻尖一酸,下定了决心的她站起了身子,走到阮氏面前直接重重跪下,阮氏被这意外之举所惊讶,后面的寒烟和其他侍女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办,也跟着一起跪下。 然后沈淑昭对着坐着的阮氏磕了一个头,道:“阿母,从前女儿不孝只想着当宫妃让阿母活得更体面,如今阿母一席话再次点醒了女儿。很久以前女儿早就想通入宫为妃并不是让阿母幸福的唯一道路,以后阿母的幸福就是女儿做所有事情考虑的前提。” 阮氏的眼泪涌上眼眶,掏出娟帕擦拭着眼角说:“好孩子,阿母已经知道了,起来。” 但是沈淑昭仍然是不肯,她执意对着阮氏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带着无比强烈的决心与诚意。跪完后阮氏将沈淑昭扶起来,一对母女泪眼婆娑地抱在一起,相拥无言。 时间一晃眼就早已日沉西山,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时间,大夫人一向对庶出子女要求严格,没有嫡母的准许沈淑昭是不能留宿在生母院里的。 沈淑昭知道自己不能再久留,于是她慢慢起身,带上阮氏给她的首饰盒子,对着母亲行了大礼之后才忍着悲伤离开了阮氏的院子。 临走之际,她回过头望着这黑夜下只点了几盏微弱灯光的小院,这里住着这世上唯一全心待她好的亲人。望着窗户上浮现出房内母亲走动的黑影,眼泪终于打湿了她的眼角。 “阿母,女儿把今世对任何人的美好感情都留在这了。此程一去,不复待人。” 沈淑昭喃喃自语着,尽管身后的侍女谁都无法听懂她的话语。 随后她终于不忍地别过头去,今后她无论要再做什么,都不会再和感情有关了,入宫险恶,太后的一念之间稍有差池,她走的仍然会是那条注定是悲剧收尾的鸩酒之路。 就算是重生,也不代表任何事都能扭转和避免。 很多事并不是重来就一定有机会,好比永远也得不到那个人的心一样。 一边想着愈发惆怅的沈淑昭,一边撑着伞在寒雨的黑夜里慢慢前行,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心里不断庆幸着。还好,至少自己现在还活着,母亲不会重复前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还好…… 为她撑着伞的寒烟一直观察着沈淑昭的神色,她无法明白为何一向温柔善良的二小姐,会在今日说出对大夫人颇有微词的话…… 二小姐难道从以前就对大夫人抱有想法吗?可是以前小姐明明待大夫人很好啊。 这样想着,寒烟愈发不能理解,思绪混乱间她抬起沉思的头,发现沈淑昭正在望着她,听见对面的人儿温柔地笑着对她好奇道:“你在想什么呢?” 寒烟觉得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慌乱,但是却无法说出是什么缘故,是因为二小姐的那些好和善良她都看在眼里,却发现今天有些对不上来吗?还是因为其他东西? 总而言之,寒烟无法解释现在复杂的心情,脸被问得微微一红,结巴道:“方、方才我只是在想今晚吃什么……” 沈淑昭噗嗤一笑,她只觉得这个小侍女真是天真得可爱,就如以往以来一直不断赞美着自己的伪善之举一样,有时她都觉得自己对她充满了欺骗的小小愧疚。 “拿你没有法子。”沈淑昭无奈地摇着头,寒烟见自己已经搪塞了过去,便暗喜地急忙将闲聊的事物匆匆转移到了别的东西上。 主仆几人就这样一路聊着,沿着夜里的道慢慢往回走,不久就走到了自家外院的门口。 院里静悄悄的,唯有几间房内还点着烛光,黄昏的烛火在木栏窗户内摇曳,忽明忽灭,衬得一切都放佛融进了黑暗里,无声无息。 沈淑昭一行人朝着正房走去,几个小侍女都显得有些困意了,脚步声显得十分缓慢。这时从一片黑暗之中传来几株植物细微的摩擦声,眼旁飞速闪过一角裙裾,沈淑昭习惯性地转过头朝声源望去。 那是一张熟悉又年轻的脸,一个端着盛满水的盆子的妙龄侍女刚从内室出来,正匆匆经过甬道,那水因为走得急几乎快要洒了出来。 其他几人看见是院里的婢子碧儿也不作何想,原本这夜里出来走动忙活的下人也是有很多的。 可是沈淑昭却皱着眉头瞥着丫鬟碧儿,她可从来没有允过这丫鬟进入内室忙事,轻声对身旁的侍女说道:“叫她停住。” 其中一个侍女秋婷是对主子的话反应最为伶俐的丫头,话音刚落,她就对着前面的碧儿喊到:“碧儿,二小姐叫你过来!” 对面的碧儿有些微微惊讶到,转过头望着沈淑昭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只端着水盆低着头走过去。 这时沈淑昭眉头稍稍松了下来,换了温柔地语气道:“碧儿,走夜路要小心些,你看你走得那么急,水都险些快洒了出来。” 碧儿端着水盆勉强行了侧礼,低着头紧张地答到:“二小姐,碧儿下次会注意的。” “原本你不必打扫内室的,这样默默进出忙活,若不是我方才瞧见……”沈淑昭柔柔对着面前的人儿说到,眼里满是怜惜,“唉,难为你如此尽责了。” 此话一出碧儿眼里充满了小欣喜,立马说到:“在二小姐的院里服侍就是碧儿的工作,碧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二小姐。” 沈淑昭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嘉赏,回过头对身边的侍女说道:“你们可都听见了,碧儿方才在内室默默揽了所有活,这般勤劳与忠心的确不该只留在外室,明日起你便进内室打扫。” 身后的几个侍女也都温婉称是,有这样会体恤下人的善良主子,谁在她身边做活都会感到很轻松的。 “你早点歇息。”沈淑昭对碧儿说道,碧儿喜上眉头地端着水盆离去了。站在一旁的寒烟见着二小姐这般仁慈,不由得觉得自己之前竟然对她的善良心存疑惑,实在是不应该。 她望着二小姐的眉目,怎么看怎么愈发温柔…… 回想起四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二小姐的时候,二小姐还只是沈府里默默无名的小庶女,自己当时是被大夫人的下人从老乡里挑出来的年轻女孩之一,原本是用给三小姐的,可是后来就被大夫人拨去给了伺候二小姐。 二小姐几乎身边的所有婢女,都是从大夫人那里拨出来的,当时很多女孩子都觉得跟在嫡出三小姐身边,比庶出二小姐身边要过得好一些,为此还暗地里颇有微言。 如今沈府的这位二小姐,凭着自己善良的内心,宽容于己的风度,逐渐地令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她。 当年那个面目青涩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间都是春水的温柔和善,她的一举一动都似融化寒冬冰雪的朝春煦风,令人舒服。 寒烟想到这里,便将之前所有的疑虑都跑到九霄云外,总之二小姐做什么都一定是善良的、对的,自己身为她的婢女,不该总是怀疑自家主子。 殊不知,她眼神里一丝丝情绪的变化都落入了沈淑昭的眼中。 又相信了吗? 沈淑昭面上始终保持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寒烟,发丝微微滑落至耳畔,她轻轻拂过几缕碎发,带着淡淡的微笑转身朝着内室的正门走去。 真是可爱啊…… 她这样在心里想着。 走进了内室里,沈淑昭望着干净的里屋,青玉案几上摆着素净的花卉,昙花小榻上叠得整洁的被褥,不论哪里都是整齐的,并没有任何翻动的迹象。 几个侍女都出去为她接下来的洗漱去准备忙活了,她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思量着刚才的碧儿究竟为何会进来,又是进来干嘛的? 如果这放在大夫人她们身上,充其量不过是想到内室人手不够了进来帮忙的问题,这一点小事根本不会被她们放在心眼里。 可是她不同,应该是她不敢。这是沈府的宅邸,一切下人之事宜都经由掌内务的大夫人操手,身边所有的人都是大夫人送来的人,她没有可以选择相信的人。 所以沈淑昭对谁该在哪里做事,谁不该出现在哪里特别敏感,就像是从宫里带出来的警惕一样。 轻轻碰了一遍自己平常会接触的所有东西,直到几个贴身的婢女都端着洗漱的用具进来,沈淑昭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奇怪的地方。 “二小姐,该就寝了。”侍女洛水说完呈上了洗漱的杯盆,寒烟则捧着素雅的亵衣单裙在一旁为她宽衣。 沈淑昭也不再多做何事了,默默地由着她们在一旁伺候,秋婷替她打理着长发,然后打开了今日阮氏所给的珠玉盒子,掏出那支温和玉簪在她的漆黑发丝上比划着,同时说道: “二小姐明日要穿的那身衣裳,和头上这支簪子颜色十分搭配,当真是美极了!” 闻言沈淑昭眸光一闪,问道:“是吗?那不如现在就穿上看看。” 秋婷当自己的称赞真的被二小姐所喜,于是马上取了那件沈淑昭预留着明日所穿的衣裳下来,很快给她试上了身。 沈淑昭似乎甚是喜爱地一遍遍抚摸着衣服的纹路,这是前几日老夫人当面赏她的,料子自然是好料。 等她的手指滑过贴合的身侧以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说道:“的确很合适呢,大夫人见了也会喜欢。” 秋婷等侍女也在一旁附和着,等到沈淑昭换下了衣裳,听见她漫不经心地对旁人问道:“对了,和碧儿一个老家的有哪些婢女?” 秋婷答道:“有如红,如莲,还有眉儿。” “嗯……”沈淑昭一边将发鬓上的玉簪拆下,一边轻声回到:“同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却只有碧儿一个人在做活,不知她们私下偷偷给她压了多少活儿,留碧儿一个人在内室,其他三人全部都贬到外院,让她们好好反省自身。” 三个人都称是,眼前的二小姐虽然的确善良,可是也不是到善恶不分的主,不然她就不会如此好脾气都没有人故意拿着她的软性子偷懒懈怠了。 此时听见沈淑昭体恤地对所有人说:“该歇息了,都早些回去。”这几个侍女才一概都行了礼一一退下。 等她们都散去以后,沈淑昭捏着玉簪把玩着,随后冷冷地笑了一声,明天……看来有一场好戏在等着自己。 6.失窃玉 第二天清晨,二小姐院的下人更早的就开始忙活了起来,因为她们的主子这次起得分外的早。 沈淑昭很早便起来坐在妆台上,她身着一身素雅的亵衣,罩着雨过天青色外披,如纯色的柔花,正慵懒地任由着身后的婢女为她描眉点妆。 侍女秋婷灵巧的双手为她挽起典雅朴素的单发鬓,同时又把长发尾端用细青丝带束上,拿过那阮氏赐的纯色玉簪子钗上,整个人顿时显得别有气质。 “二小姐,这衣裳真的很适合您。”秋婷取下老夫人赏的衣裳,左右摸索着那好看的花案,然后在沈淑昭身上比试。 沈淑昭不作声地穿上那件衣裳,梳妆好后她扫了一眼内室里一排候着的下人,看到了站在珠帘外面昨日刚刚调上来的碧儿,这是她服侍沈淑昭一年以来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 于是沈淑昭走出去掀过珠帘,对着规矩站着的碧儿和善道:“累了吗,你过来。” 周围的下人此时都看向碧儿,眼神很是复杂,尤其是一个和碧儿不太和的婢女翠薇,更是微微翻了一个白眼,为什么不是她受二小姐关怀,就凭那个成天私下埋怨来这里干活不如大夫人那里的碧儿? 碧儿感觉自己总是被二小姐尤其关注,有点欣喜又胆怯地走了过去。 沈淑昭牵过她的手,细细打量着说:“昨夜你一人默默扫了内室,那水那么凉,脏活那么多,你的手可着得住?” 对面的碧儿赶紧摇摇头:“不……不碍事,二小姐心地仁善,婢子惶恐,这些活儿早都已经习惯了。” 此话一出,她觉得有些失言,她一个刚调上来的丫鬟说已经习惯了,那让那些早就侍奉在内室的其他人情何以堪? 沈淑昭淡笑不语,温和地望着她的眼睛道:“你以后就不用做那些粗活了,以后随时伺候在我身边。” 碧儿微微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直到旁边有个人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才回过神来马上谢恩。 她可以贴身伺候主子,终于可以不用干那些脏活累活了! “以后你就跟着洛水,”沈淑昭回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其中一个贴身婢女,同时教导着碧儿:“有什么事都来问她。” 这个觉得自己中了天大好运的碧儿,此时终于露出了她进二小姐院里来从未有过的喜色。 然后说完这些话的沈淑昭,就领着这四个贴身的婢女走了出去,留下内室里那些心情五味杂陈的下人,碧儿到底走了什么运? 然而沈淑昭并不在乎这些,一行人慢慢走到老夫人的院里,进去后老夫人正房的外面正候着一排婢子,沈淑昭看了一眼后倒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这大夫人母女三人今日来得有够早,因为里面很多都是她们的下人。 也许她们早就明白今天沈太尉沈泰生会到这里来说什么了。 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沈淑昭走进了内室里面,还没有绕过木雕屏风,便听到里面传来三小姐沈孝昭的泪嘤声,这唱的是哪一出? 等到沈淑昭走了进去,这正中央坐着的老夫人正皱着眉头安慰着那用帕子擦拭眼角的沈孝昭,旁边坐着气定神闲的大夫人,和总是对这些事情显得有些疏离冷漠的沈庄昭。 “二小姐来了。”耳旁的老妈子一跟老夫人说,她紧锁的眉头都又化开了,示意下人赶紧招呼着这个好孙女入座。 此时沈孝昭声音软软地传过来:“老祖母,都怪孝昭不好,竟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弄丢了。” 刚刚坐下的沈淑昭顿时脸就黑了,掏出娟帕掩饰着咳嗽几声,她偷着斜了一眼稳稳坐着的大夫人,有点不敢相信。 “没事,一块玉而已,祖母知道了,你别自责了。”老夫人好声好气地劝慰到。 沈孝昭叹了一口气,接到:“可惜了,这是玉雅阁手艺最好的段玉匠所造的唯此两块上等冰玻种牡丹白玉,就这么一块老祖母赏了我,我竟糊涂得把它弄丢了……” 身边的大夫人接道:“孝昭这孩子自从昨日发现掉了以后,愁眉苦脸的,竟是哭了一夜明早要赶着来给老祖母赔罪,真是可怜了这孩子。” 说完,老夫人眼里更多了一层慈爱,忙着罢了罢手说无妨。此时沈孝昭抬起头望着对面的沈淑昭,向她一字一句询问道:“二姐,你可曾见过百芳园里落有一块玉?” 端着青瓷杯茶小啜一口,沈淑昭淡淡回笑道:“不曾。” 不理会沈淑昭的冷漠,沈孝昭继续说道:“昨日孝昭听百芳园里的下人说,我走了以后便是二姐来赏花,我还以为询问二姐会得到关于玉的消息……唉。” 而沈淑昭依然挂着和善的微笑,有时她本人都觉得自己这幅模样好笑,听她回答道:“我不曾见过,怎敢对着三妹说瞎话。” 原本在和老夫人闲聊家常的大夫人的表情,此时变得有些微妙,这边沈淑昭三言两语的来回对答,渐渐的沈孝昭也不爱搭理她了,至始至终沈庄昭都在一旁地安静地听着。 沈淑昭身旁的秋婷眼见茶杯里的茶凉了,忙端着青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当秋婷端起茶杯来时不知怎地,手指被溢出的热茶烫着,听得她“嘶——”了一声,那茶杯就直稳稳地掉在了沈淑昭的衣裳上。 秋婷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眼见犯了大错,还尤其是当着这位老祖宗的面,未等老夫人等人回过神来,她忙不迭地跪下磕头,“咚咚”每一声都十分响,听她说道:“婢子错了,婢子错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沈淑昭湿掉的一大块的衣裳,皱了皱眉头,生怕孙女受了凉,于是责备道:“都伺候主子那么多年了,怎还这么不小心?” 望着不断磕头认错的秋婷,沈淑昭眼神暗了几分,只觉得心里凉了一截。但她仍是站出面来宽慰道:“无妨,无妨。” 这么一来,老夫人只好嗔她道真是没脾气,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老夫人心里更加偏向了沈淑昭。 坐在她身旁的大夫人却一脸担忧地望着沈淑昭说:“别凉到了,还不快来人带二小姐去耳房先把这身衣裳换了。” “糊涂东西。”老夫人摇了摇头,听到后秋婷眼里满是委屈,她迅速看了一眼大夫人,最后又老实地盯着地面。 老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反应也是极快,立刻派人去拿适合的衣物,接着走到二小姐沈淑昭面前毕恭毕敬地说:“二小姐,您随我来。” 沈淑昭欲要动身随张妈妈前往耳房,但很快她的眸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迟疑,于是她转过头对着身边跟着的包括寒烟在内的几个婢女说道:“不过换身衣裳而已,都在这里候着。” 洛水攥紧了袖里捏紧的东西,看了一眼身旁寒烟,最后还是默默地低下头没有了动作。 然后沈淑昭在老夫人下人的拥簇下进了耳房,过了一会儿,她就穿着备好的衣裳出来了,出来时就看见那犯错了的秋婷依然跪在原地。 秋婷不敢发言只是低着头等候主子们的发落,当她抬起头看到已经出来的沈淑昭,眼神里充满了希望主子能出声救自己的期望,目光交触却发现沈淑昭的目光冷冷,可一瞬间沈淑昭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她突然心里有些不安起来。 秋婷思绪辗转间,此时沈淑昭开口对老夫人说道:“好祖母,秋婷服侍我六年,今日头一回犯这种错,还是算了。” 听到这番话,秋婷心头上的石头才总算落了下来,她以为这次心地仁善的二小姐不会救自己,可二小姐明明看她时有一瞬间眼神很冷,难道之前她是不是看错了? “既是你的下人,就听由你的发落。只是一点,对人莫太过于仁慈,今日是烫衣裳,明日又要做错什么事呢?” 老夫人正色对着沈淑昭劝到,沈淑昭也只是点头微笑不语。 说话间,老夫人的下人手捧着叠好的那件打湿的衣裳从耳房出来,准备将衣物拿给二小姐的婢女,洛水出来主动接了手,然后她静静地从众人身后绕过去,走到一半时,突然一枚东西从衣裳里滑落直接掉到了地面上,洛水身子一抖被吓了一跳。 此时沈孝昭看清东西之后眼神大变,指着地下的东西说道:“阿母,那不是老夫人赐给我的那块牡丹白玉吗?” 这番话引得众人纷纷朝地上看去,那玲珑剔透的雕刻与模样,的确像极了那块冰玻种牡丹白玉,大夫人迟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玉,表情有些难看。 老夫人听到后脸色也有些变了,看了一眼无措的沈淑昭,直接说:“你们仔细再看三遍,别弄错人。” 沈孝昭凑近看了一番,更加确定无误,于是掏出帕子又是有些哽咽道:“二姐,你既拾了这块玉,怎不告诉妹妹一声,叫妹妹好找!” 大夫人这时候跟着皱了皱眉头,但仍旧是道:“听你祖母的话,仔细点看,莫认错。” 沈淑昭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们,然后转而眼神里闪烁着泪花,也不加解释,直接侧过身对着老夫人跪下,说道:“淑昭有罪!请老夫人大夫人责罚!” 看着这般乖巧的孙女跪在自己面前,老夫人一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问道:“你认错了吗?” “是,淑昭认错。” 沈淑昭低着头诚恳地说道,不过她却随后又加上了一句:“淑昭不该私自留着阮二娘用私钱买的玉。” 这是阮氏的玉? 老夫人听到后心里放心了一些,她知道这孩子是根本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那在一旁默默跪着的秋婷似乎有话要说,欲要开口的时候却听见沈淑昭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一惊到——什么?二小姐承认了? 震惊的众人没有一人说话,唯有沈孝昭抽噎的声音软软地传来:“这明明就是我的玉,二姐为何偏要将它强加作自己的东西?” 话音未落,一个黑色的高大人影就出现在屏风上,伴随而来的是一句沉稳成熟的男性中音—— “大清晨的都在吵什么?” 说完就看见沈太尉沈泰生走出了屏风,出现在了大堂里面。他浓厚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卧蚕眼,显得精气十足,黝黑的皮肤和身高更显得他气场强势,虽是中年男人却未减半分精神,身着的朝堂官服更看得出他是退朝后匆匆赶来的。 那不苟言笑的表情,让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好像说不出半分谎话。 “父亲,昨日我把老夫人赏给我的那块白玉弄掉了,谁知今日竟从二姐的衣裳里掉了出来,可是二姐却说这是她的玉。” 沈孝昭眼见最有权威的沈泰生来了,立即哭哭啼啼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哭声一点也不显得软弱,此刻还显得有些吵人,总之坐着的沈庄昭觉得甚是烦人。 沈泰生皱了皱眉头,望了一眼大夫人,似在用眼神确认是否有这件事,得到了明确的答复之后,他把目光扫在了柔弱跪在地上的沈淑昭身上。 这个女儿自从八岁那年从亲母阮氏那里被分出来独居一院后,每次闹什么事情十有**都和她有关,这样想着,沈泰生的眉头皱得更加紧了。 “有什么话,就说。”只见沈泰生铁着脸说道。 沈淑昭知道这个父亲永远是不会站在自己身边的,心里冷冷笑着,面上挂着泪痕撇过头道:“阿爹在,淑昭不敢说……” 7.失窃玉 这话倒是让沈泰生没有料到,他反问道:“怎么我来了便不敢说了?” 沈淑昭柔柔弱弱地回他,似有些敬畏:“女儿怕说出来,阿爹会生气。” 沈泰生一下子哑口,老夫人横了他一眼,有点像在责怪他为何对沈淑昭的语气如此凶。 还是老夫人说话比较和蔼些,她慢慢问:“乖孙女别怕,说出来有我做主。” 这几年的无时无刻地对老夫人辛勤服侍,还是有很大的成效的。 沈淑昭缓缓用袖子擦拭掉眼角不存在的泪珠,说到:“这是阮二娘没经过大夫人同意,没有记账和入库就拿的私钱去外面买的玉,淑昭怕大夫人责怪,又恐辜负了生母的好意,于是就贴身放着不敢对任何人说。” “果真如此?”老夫人眼里满是怜惜。 停止了低声啜泣,沈淑昭抬起头来望着老夫人,楚楚地答道:“那块玉也许是和三妹的玉很像,可是绝对不是同一块玉” 说完,她捧着白玉走到老夫人的面前跪下说道:“这块白玉只是由下等玉打造而成,如果是三妹那块真的是京都玉雅阁的玉匠们做出的良玉,怎么可能会是次品玉呢?如若不信,祖母大可请玉匠拿着鉴别一番,这究竟是否是三妹所说的玉!” 老夫人接过白玉,看了几眼,便抬起头对着众人说道:“不用请玉匠了,老身看了一眼便知这玉不算坏,可也绝对不是那块我给孝昭的玉。孝昭,你怎那么急匆匆地就认为是你二姐窃了你的玉?” 沈孝昭听见老夫人这般说,眼泪直在眼里打转儿,一时找不出话来。 她只计划好了那块玉从衣裳里掉出来,怎知掉出来的不是计划里的那块玉? 这时一眨眼的功夫,大夫人就“哎”了一声,脸上的担忧转眼变为了释然,先于沈孝昭一步说到:“我就知道淑昭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老祖母平时这么疼你们,都放宽了心,一个个哭成什么样子了。孝昭想来是由于昨日找玉哭了一宿,睹物思物,一时看错了罢,一场误会。” 她走上前来用手温柔地搭在沈淑昭的背上,接着说:“好孩子,今天白白受了不该的委屈,快起来。” 此时的沈淑昭微微叹了一口气,转头对着大夫人柔声央求道:“阿母,即便如此我还是认错。阮二娘是不对,可是她辛苦存了数年的私钱,都拿来给女儿买了这一块玉,二娘不知道玉好不好,可女儿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仍然将它视作最为宝贵的东西,求阿母不要怪罪女儿,更不要怪罪阮二娘。” 老夫人听完这番话后眼里充满了疼惜,她不知道生活艰辛的阮氏竟然默默地为她女儿做了这些事,说起来,阮氏之所以过得那么辛苦,还不是因为沈泰生对她失去了兴趣,所以就弃在了小院子里。 而下人更是狗眼看人低地来服侍人,一个地位低下的小妾,其实和他们的地位没什么差别了,更何况还是失了宠的。 如果阮氏没有生出沈淑昭来,她的后半生不知道该在怎样无尽的等待中,度过漫长黑夜…… “好了,真是委屈了这可怜孩子。”老夫人啧啧了几声,伸手示意沈淑昭靠近她,然后用苍老的手抹去孙女的泪痕以表安慰。 大夫人连忙宽慰道:“淑昭,你莫太往心里去。” 说完,她碰了碰身旁的沈孝昭:“你祖母心地仁慈,向来对你们教导有方,今日之事是你忘了祖母平日所教的话,快向你二姐赔不是。你二姐最受祖母的教诲,会原谅你的。” 沈孝昭撇了撇嘴,虽然心底极不情愿,但还是行了平礼说道:“二姐,对不起。” 于是从此刻起,大夫人和沈孝昭二人都没有资格再对这件作何评论了。 从头到尾一句不发的沈庄昭,此时侧过脸来瞥了一眼沈淑昭,用平淡的语气问道:“奇怪了,难道这块玉还会在百芳园人间蒸发了不成?” 大夫人愣了愣,然后沈淑昭不解地抬起头,望着对面的美人道:“长姐,二妹有一事不知,这百芳园除了二妹的人来过以外,还有打理园子的下人,为何不多问问他们呢?” “昨日三妹早早命人搜过了百芳园里下人的住处,均没有发现藏玉,搜屋这事是得了祖母许可的。” 沈庄昭不紧不慢地回答着,她抚了抚云鬓上的碧色珠花,以一双秋眸打量着对面沈淑昭的下人,出声问:“你们昨夜回去该是都为二妹守夜,可曾有谁单独离开过二妹的闺房?” 四个侍女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是否该先出声。 跪着的秋婷一直静静听着沈庄昭说话,忽然间好似恍然大悟了什么,带着一丝胆怯的声音回道:“奴婢……昨夜守夜门外,未曾见过谁离去,就连早上婢子也一直待在小姐身边,是绝对不会有空去藏玉,更何况奴婢们大多六年前就一直跟在二小姐身边,断断不会干这种害主子的事!还望老夫人明察!” “哦?”沈庄昭眯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好像对这个新发现很感兴趣。 待秋婷回答完后,沈庄昭盈盈走向老夫人,提议道:“丢玉事小,品**大。这院里竟出了这么些不干净的手脚,好祖母,庄昭觉得不如去搜每一处宅院及下人的房间来彻查清楚,不枉三妹昨日如此伤神苦恼了,同时也还二妹一个清白,好不好?” 老夫人她已经很不想继续把这件事往沈淑昭身上扯了,可看沈庄昭说得条条是道,为了彻底证明沈淑昭的清白,老夫人最后还是允了她的要求。 沈淑昭微微一笑,她知道就算证明了玉不是自己的,可沈庄昭还是能够三言两语又把嫌疑带了过来,毕竟自己是最后一个去园子的人,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异口同声的见证者,不是吗? 望着老夫人无法反驳地点头,沈淑昭心里笑笑,也什么都不多说。 即便沈庄昭从自己贴身丫鬟口中知道了自己没有时间去处理那块玉又怎样?以为我把那块玉偷偷换了之后,肯定还藏在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吗? 沈淑昭摇摇头,她大错特错了。 “不必了。” 此时开口的却是大夫人。 她和沈泰生一样皱着眉头,说:“搜小姐的闺房成何体统。” 但不等老夫人准备顺着这句话接下,沈淑昭就抢先说道:“阿母无妨,长姐说得对,还是先搜淑昭的住处,淑昭想现在就还得清白。”一边说着,她一边匆忙地转身就欲往外面走,谁知脚步太过仓促,一不注意就跌了下去。 恰巧婢女碧儿站在她身旁,也不知是碧儿想拉沈淑昭,还是沈淑昭拉了她,两个人就这样倒了下去。 这时,一枚圆润的白玉滚落在地上,旋转了一番,便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地面上。 那是从碧儿身上掉落出来的。 看到那块玉,沈庄昭三人的脸瞬间就变了色,老夫人更是特意站起了身想看清楚那块玉,等她看清楚以后,脸色涨红,十分恼怒。 默默看着整场事情发展的沈泰生,铁青着脸问倒在地上的碧儿:“说,玉哪来的?” 碧儿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上会有这种东西,急忙磕头认错道:“不是我,不是我!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奴婢身上啊!” 站起了身的沈淑昭此时此刻已惊讶到不知说什么话了,愣了半天,继而眼神里满是惋惜道:“怎么会是你……” 听到二小姐说这话,碧儿突然懵了,怎么会这样?这块玉难道不是自己趁着二小姐去看阮氏时,亲手放在了她的衣物里面吗,为什么会在自己身上? 一瞬间,关于沈淑昭身上那块其他的玉,和自己身上的玉,她便想通了,她颤巍巍地看着眼前这位被称为“菩萨在世”的少女,那善良温柔的一面竟然——全部都是伪装! “二小姐,奴婢今早亲眼看见您偷偷带着这块玉,为何如今竟然出现在了我身上?” 碧儿慌不择言,她来不及多想便开口说道。沈庄昭和大夫人听后却是脸一沉,这个蠢货。 老夫人眉毛微微一挑,而她对面的沈泰生此时的脸色更是越来越不好了,大夫人眼看不对,赶紧站出来喝斥道:“还百般抵赖给自家主子,真是不知悔改!把她拖下去!” 听到这句话碧儿赶紧磕头得更厉害,“咚咚’的声音在地面回响,磕得头都破了,她知道老夫人生气了自己将会没有任何余地。 偷窃罪,这样的罪名置她一个外乡来的小丫鬟于死地,是毫不费力的。 也许是求生的**太过于强烈,几百个借口此刻在她的脑海里飞速转着,突然碧儿灵机一动抬起了头,额头上顺着流淌出一股鲜血,她恶狠狠地瞪大着双眼,指着沈淑君吼到:“奴婢承认玉是偷的!可是这玉——是从昨晚的二小姐房里偷出来的!” 语出惊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愕地看着满脸憎恨的碧儿! 一旁的沈淑昭有些微愣,不过她转念一想到底是大夫人那边选出来做事的人,脑子不会太不灵光。 “碧儿,如若这块玉是昨夜你偷的,你之前又为何说是早上看见我偷偷带着这块玉呢?” 沈淑昭一字一句地平静说到,挑破碧儿谎言里的前言不搭后语,尽管沈淑昭的表情很淡然,然而她看碧儿的眼神里却是越来越黯淡。 碧儿没有料到沈淑昭反应能那么快,她的谎言很快便不攻自破,断断续续的说道:“那是因为……因为……奴婢一时慌乱,所以有些口不择言。” 老夫人的眉头越发紧皱,沈泰生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了,即便碧儿现在说出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玉是从她身上掉的,不是从沈淑昭的身上。 不过她也来不及解释什么了,很快过来的几个下人用帕子捂住了碧儿的嘴巴,这个可怜的婢女只能呜咽着,但是不用想也能猜到她在说什么“不是我”之类的话,凄惨的声音逐渐随着她被拖远而小了下去。 “下人偷主子东西,还想栽赃给别的主子!连府里的条规条据都忘了吗!” 老夫人气得反复将拐杖笔直地剁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时沈泰生黑着面开口说道:“将那婢子拖到黑屋里仗打,直到她吐出真话为止!一个下人偷窃竟让沈府三个小姐都搅合了进去,你们都回去各自好好反省!” 整个内室里又恢复了一片沉默,除了两个最有权威的人以外,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那秋婷此时此刻膝盖发软,她简直无法再从这里站起来了,她哆哆嗦嗦着,和洛水偷偷交换了眼神,彼此胆怯的心情十分强烈。 秋婷知道,如果没有刚才那些节外生枝的事情,刚才被拖下去走的就是她…… 原本她是打算二小姐的玉掉出来以后,自己跪下来承认亲眼看到沈淑昭捡起来的,再说几句给主子申辩越描越黑的话,最后大怒的大夫人罚二小姐闭门三天思过,再命人将知情不报的自己拖下去关黑屋里。 然后自己就可以从大夫人那领一笔不少的银子,寄给远在他乡病重的母亲。 是的,一切本来都可以按着轨道走的,自己原本可以暂时休几个月,领着银子回去照顾身体越来越虚的母亲的! 她的腿越来越发抖得厉害,秋婷望了一眼那个卷入事件中心却又很快全身而退的沈淑昭,此时的她柔弱的面目上竟一点表情也没有,放佛即将断腿的那个人和她无关,尽管昨晚她才对她嘘寒问暖。 “唉,真可怜……” 这时候,沈淑昭充满了怜惜的声音传进了秋婷的耳朵。 她看到沈淑昭望着远处被拖出外院的碧儿,流露出了平常善良不忍见到这些场面的模样。沈淑昭微微叹了一口气,温柔的双眸很快转了过来,直到和她对视: “你说是吗,秋婷?” 8.伪善者 秋婷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去直视二小姐的眼睛。 自己明明早上摸衣裳的时候还能触到那块玉,谁能想到它早就被沈淑昭掉包了!秋婷越想就越害怕,三小姐答应好了让她回家见病重的阿母,她不想赶不上阿母的最后一面。 大堂内的所有人都不开口说话,空气里似乎弥漫着火药味,谁一碰触便是触了老祖宗的火苗,好不烫手。 而在一旁耐不住的大夫人终于打破了众人的沉默,她掩着咳嗽了一声,然后冷冷扫了一眼沈淑昭身后的所有侍女,严厉地说道:“你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吗?” 几个侍女把头埋得越来越低,不敢接话。 大夫人这种时刻拿出了身为沈府夫人掌事的派头,喝斥道:“都是群糊涂东西!也能让一个小小侍女冤了自家主子,都统统回二小姐院里关禁闭!” 说完,大夫人紧紧锁住的严肃眉头展开,对着沈淑昭又换上了轻言细语的温善说:“可怜你受委屈了,这些婢子都不中用,等会儿我就命人重新给你挑选下人,免得再出现些手脚不干净的东西。” 沈淑昭温婉地侧身行礼,表示谢过大夫人的美意:“劳烦阿母了,小女觉得秋婷等人伺候还算尽忠的,碧儿只不过前不久才刚刚作为我的贴身婢女,实在不能和其他人相提并论。” “那就多添些人,反正多几个人伺候也无妨,”大夫人和蔼地说,“好女儿,今日莫太把事情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沈淑昭也不能再推脱了,只得谢过。 但此时在她心里已经充分思虑过了利与失,第一不换身边所有人,是为了不在被换掉的那批人当中树敌;第二,多添人也无妨,不过再多几个大夫人的眼线,反正自己身边又有几个不是大夫人安插的? 这时旁边的老夫人也跟着开口:“你嫡母说得对,我这里也有些多余的婢子,手脚干净又勤快,正好可以过来伺候你,也顺便可以帮你小心那些心思不正之人。” 老夫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提醒着什么,这让大夫人显得有些尴尬,更何况老夫人所做这件事的本质和大夫人相比自然不一样,沈淑昭听后立即谢恩,不过这一次可是比对大夫人有诚意多了。 从头到尾都目睹着宅邸女人闹剧的沈泰生,此时看了眼满脸恼怒的沈孝昭,眼神里充满了对她的失望,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个只是大夫人从难产早逝的小妾里主动抱养过来的女儿,当年大夫人对她百般宠爱,这一举动不知多少人赞大夫人有嫡母风范,谁知这份过度疼爱竟把女儿越养越娇,如今竟会为了一块玉去挤兑自己无辜的二姐,真是应了一句话,慈母多败儿。 不知道这脾性入了宫会生出怎样的事端? 他在看了旁边的沈淑昭,本来昨日听大夫人所说的一番打动他的话,让他觉得去入宫的还是要选嫡出的比较好,原定今日前来和老夫人商量一番,但今天出了这样的事,让他怎么样也无法对老夫人开口。 沈泰生只得严肃地喝斥道:“这样的闹剧在沈府闹闹便好,若明日进了宫还有这般事,真是丢了身为沈家儿女的颜面。” 尽管语气凶恶,但是明日进宫这四个字还是瞬间吸引了沈府众女的心思,太后终于决定把确切的日子定下来了! 大夫人心里的石头也放了下来,看来前不久从沈泰生那里听来的消息是无错的。 “可把时辰定下来了?”此时唯有老夫人才能开口。 沈泰生回敬母亲的话:“是,明日午时便可。” 听到这样的话老夫人端起一杯茶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明日宫里要派人来接,那你们都先回去准备。” 沈泰生先道了一声“是”,然后就行礼便离开了。看着他的迅速离开,大夫人的内心里极其不是滋味,看来昨日她处心积虑对夫君说的话全部都没用了。 老祖宗的逐客令一下,众人也不敢久留,都慌忙起了身向老夫人行礼然后一一离开,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秒,尤其是这一次大夫人带着沈庄昭等人走得特别快,不再像往日那样总要带一干人威风地慢慢走。 回二小姐院子的路上,秋婷和洛水走得是心惊胆颤,大夫人下了命令让她们一回去就要被关禁闭,在她们看来,关禁闭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大夫人在这次计谋失败以后,派人一边以关黑屋隔离外界的理由保护她们免受沈淑昭的惩罚,一边封住她们对外的口。 可是谁又知道她们接下来会被怎样的对待呢? 洛水想着这些事情,只觉得袖里攥着东西的那只手出汗越来越多,连手心都是湿的,时时刻刻她都有种那东西会滑出手心的感觉。 如果沈淑昭去耳房换衣裳的时候,洛水发现里面的白玉不见了,她现在手里拿的这块由别的高明玉匠临摹的白玉便可以以假乱真冒充放进去,然而可是沈淑昭却来了一句让她们都在外面等候,她手上的假玉也就发挥不了作用。 二小姐,到底是精着的,也怪不得大夫人千方百计地想要提防她了,这样的人若是和着大小姐三小姐入了宫,那还了得! 她望着前方背影纤弱的二小姐,那样好脾性里内心居然有如此有心计,这样的人实在是……她咽了咽口水,赶紧跟着众人的步伐一起走回院里,等着大夫人的人过来带她们走。 才刚刚进了院子,早早得知消息提前来的李妈妈,便已经带了几个下人在那里候着了,她一看到沈淑昭就恭恭敬敬地上前说道:“二小姐,婢子奉大夫人之命来行事,来将秋婷、寒烟、洛水等人关禁闭一日。” 沈淑昭装作微微惊讶:“李妈妈客气了,虽然大夫人有令在先,可淑昭还是要问一句她们何错之有?那玉只是碧儿一人偷窃的。” 李妈妈是大夫人从沈府带来的陪嫁丫鬟,地位很是微妙,沈淑昭也得敬她几分。李妈妈听到这句后仍旧是按着标准的回答道:“没有看管好家贼,是第一错;主子受委屈时没有护主,是第二错。作为二小姐的贴身丫鬟,禁闭让她们得以有时间思其过,才能更好的服侍主子啊。” “是吗……”沈淑昭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温和地望着身后的每一个丫鬟,“你们虽都是我的一等婢女,但既是大夫人下令那我也不多说了,你们都进去好好思过。” 其他两个人低声答是,寒烟虽然心里委屈,可看在是大夫人施的压,也不得不跟着李妈妈一起走了。 走远的时候她委屈地望了二小姐一眼,心里很是懊悔自己没有保护好主子,让碧儿污蔑了她。 在不远处默默看着她们走远的沈淑昭,看到寒烟的这一眼时,她心里有些微微犹豫,然而她还是回过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内室里。 六年朝夕相伴选出来的贴身丫鬟,一夕之间就被背弃了两个,她不敢相信三人里面是否还有一个是绝对忠心的。 沈淑昭一个人来到自己的正房里,默默地坐在春藤椅上,她两眼愣愣地望着门口候着的那一排丫鬟,这些表情谦卑的人之中,会有几个是为大夫人效力的?又有几个是对自己忠心的? 可怜,连在自己从小活到大的家宅里,她都过得这么辛苦。 就因为她不是从大夫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所以她就要承受这些勾心斗角的算计吗? 没有了贴身丫鬟,沈淑昭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茶水早凉了,而且还很苦。就算她此刻能随时随地叫人过来又怎样,她现在不想让任何可能来自大夫人处的人触碰自己的东西。 “沈淑昭啊沈淑昭,你输就是输在了出身。”她苦涩地笑了,今天看起来是她赢了,实际上不是,她输掉的都是自己栽培出来的人。此刻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只有这个孤独的二小姐一个人静默着,没有反算计后的快感,只有一身无奈。 不过还好,第一场战役她没有输,她可以进宫了,不再是前世那个直接被略过然后做了棋子送进宫的可怜人。 只是……往后还有多少算计在等着她呢? 天渐变色,今日沈府发生的事情成为院里的禁忌,就连那个碧儿,都成了提及名字便会让人失色的名字。 不出一个晚上,这个婢女便从沈府众人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自此再也无人提起。 9.国寺客 在沈府仅次于老夫人院子规格的大院里,大夫人领着众人踏上内室前的石阶,突然她侧过头来,对着沈孝昭面色严肃喝斥道:“无需我多说,在外面跪两柱香的时间!” 沈孝昭露出害怕的模样,但还是缓缓跪下。 她低着头不敢看大夫人的眼睛,这件事都是她一个人的错,那些下人是她自己找的,且还都是谎托了大夫人的名义。 沈孝昭以为这件事会万无一失的,之所以让碧儿去做这件事,正是为了不让沈淑昭疑心到身边贴身丫鬟的身上,不然所有大夫人安排的人都会岌岌可危,所以她才特意让碧儿被沈淑昭看见夜里一人在院里走动。 现在倒好,原本她允了碧儿做成事以后,以大夫人的名义让她悄悄辞退,结果碧儿却被沈泰生弄走了,还把大夫人之前辛苦安插的两个一等丫鬟也跟着赔了进去,沈孝昭一下子愁云满面,这一回大夫人对自己的信任绝对不复以前。 大夫人此时目光如寒刃,阴沉着盯着沈孝昭卑微的神色,然后摇了摇头,领着沈庄昭和一干婢女进了内室。 当大夫人进入内室后,沈孝昭抬起低垂的眼眸看向前面的长姐沈庄昭,两人对视之后,沈庄昭转身快步跟上大夫人的步伐,留下沈孝昭一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内的漆黑。 房间里,大夫人斜倚在自家木椅上,任由几个婢女按着她的太阳穴,以缓解她今日高度的紧张和挫败之情。 房间弥漫着沉水香的安神气息,大夫人陷入了平静里,她缓缓拿起桌上的小靶镜,仔细端详镜里自己的容貌,可是即便当初的美人保养得再得当,也仍旧能看出眼角的细微皱纹。 大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老了,自己真的老了,主权沈府内事二十多年来,她扪心自问从未失过手。 这个沈府不大,总有年轻貌美的莺莺燕燕围绕在丈夫沈泰生的身边,曾经进来过一批小妾,也去了一批小妾,终究这座宅邸里笑到最后的只有自己,可是今天……她却输了,连计划都未开始就被打为了泡影。 明明昨日对丈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语已经打动了他,入宫的时候只会让庄昭和孝昭去,谁能想到孝昭这个丫头竟然会怕入宫后淑昭抢了自己的位置,而设计陷害二姑娘! 真是糊涂! 难道孝昭以为自己当着淑昭的面在老夫人那里落下风,就没有办法不让一个庶女出身的人入宫吗?更何况庶出身份不入宫本就无可厚非,而沈泰生已经同意了…… 大夫人叹了口气,招了招手让沈庄昭都过来,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女儿的一只手,和气地对她说到:“明日进了宫就收敛点,不要像今日一样和你三妹一样做胡闹事,太后再怎么为皇上选宫妃,也不会放着我名下的你俩不选,去选一个小妾的女儿。你今日见识到了她利害,以后就更加要多提防她。” 沈庄昭点点头,明眸里闪着隐隐泪花,她反握住母亲的手诚恳道:“女儿定不会忘了阿母的寄托。” “阿母还要再教你一点,”大夫人语重心长地缓缓说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二姑娘能被我算计到,那是因为她用人太多疑了,表面对人好可是从来不问心,我不过用钩轻轻钓一钓她身边的人就全上钩了。所以你入宫后,切记不要忘了做到笼络人心。” “女儿知道了。” 大夫人听到后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你安心入宫侍奉太后,至于这府里的事情,二姑娘不在这院里,阿母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 一时间,失算的忧愁化为云烟,而胜利之人的喜悦也不过转瞬即逝,毕竟对于沈府的人来说,明日进宫见太后才是头等要紧大事,她们真正要过的大风大浪的日子——还在后头。 深夜,一阵冷风刮过上空,卷起沈府大院内的落叶逃离了这四角天地,送向不着边际的远处。 远处的某深山内,大群军队正在一路大道上骑着战马疾步赶路,而另一路则是有一小支士兵护送的小队伍,在不同分支的路上驰骋着。 这支小队的每个人皆身着厚重的金色铠甲与面具,遮掩着身形,向森林深处奔去,而道路延伸的对面山上高处,一座规格巨大的寺庙在树林间隐隐可见。 重重明火,大开的寺门,忽明忽暗之中,众出家人在门口迎接着在夜幕下前来的队伍。 在首的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尼姑率先鞠了一躬,对着前方最壮实战马上的人说道:“贫尼在此恭迎坤仪长公主。” 对面的那人将头盔摘下,侧着扬了扬头,略带微蓬的青丝瞬间倾泻于腰间,只见她眉似新剑,目色沉静,神情冷漠得好似从谁的过往云烟里匆匆经过的人,左侧脸酒窝附近上落有一颗痣,却更为那冷冷的眼神增添了份痞气。 她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身后的一众跟随者也纷纷下马。 长公主卫央来到年长的尼姑面前说道:“有劳清心师太了。” “阿弥陀佛,一切事情皆已经打理好,公主无需操心。” 一旁的尼姑很快上前来把这些战马都统一拉进远处的马厩里,周围微风拂过,竹叶摇摇欲坠,卫央身着黄金铠甲与战靴,手持着镀金厚重头盔,虽然看起来仍有精力,却还是透露出一丝赶路的疲惫。 她身后的那群士兵开始逐一将头盔取下,皆露出了里面的飘飘长发,这是一支由女人组成的娘子军。 清心师太望着面前纷纷露出原本模样的娘子军,面不改色地低头道:“请殿下随贫尼进入寺庙。” 这群意气风发的女兵这才随着各位出家人进入了寺庙里面,院内烛光点点,只够微微照亮眼前的路,也是因为她们尽可能地不想被庙外的人注意到。 长夜里,明亮的内室内,清心师太及其他老尼姑领着卫央来到了沐浴间,明晃晃的烛火折射在卫央的铠甲上,一时有些刺眼,几个小尼姑下意识地眨了几下眼睛。 之后所有的老尼姑都恭敬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些新入寺的姑子来伺候长公主沐浴。 立于浴盆前的卫央直到把战袍脱下,才终于将她铠甲里面那具有女人线条的身躯露了出来,只是裹在公主胸前紧紧束缚的白布,还是磨掉了大部分的女性特征。 一个十七左右的尼姑想要解开它,卫央突然按住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腕,这时黑亮且柔直的青丝轻轻滑落至胸前,卫央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善意道:“不必了,都退下。” 此时柔软的发梢扫在小尼姑的手背上,令人有些微微发痒,小尼姑迅速收回了被握住手腕的手,老实地低着头和其他人一起都退了出去。 房间里,关上门的一瞬间,只留公主一人对着地上的小镜梳着长长的青丝。 而那个门外面的小尼姑,现在却只能低着头久久不敢抬头,当她花费一些时间平复了心跳后,才随其他人走向长廊。 这时候里面有个年纪也很小的尼姑突然开口道:“真的好美啊!” 其他人都点了点头,无需多言。 “我们这寺庙现在入了大贵人,怎么说也是金贵了,听说这几天都有禁军在四周暗暗保护呢。” 一个看起来二十五上下的尼姑悄声对周围说着,接着她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十七岁新来的小尼姑,疑惑地问道:“对了,你脸怎么那么红?” 小尼姑愣了一下,赶忙回到:“里面有些闷,出来就好了。” “那你得要多注意休息。” “你才来寺庙,刚开始要做的事情还是有些多,但是……” 几个尼姑一边这样闲聊着,一边走在去见老师太的路上。 寺庙外只剩月光照明的森林中,在黑夜的掩饰下,隐藏于各个树上的那些黑衣人纹丝不动地站于枝干上,正密切地关注着远方寺庙里的一举一动。 几个时辰以后,寺庙里的烛光渐渐隐去,到了即将入睡的时候,卫央却推开了纸窗,稀疏月光一下子落在了她的白衣上,似绣了朵朵银色茉莉,清冽之美。 她抬头看了一眼上空的圆月,然后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森林,一个小巧的信鸽从她胸前擦身而过,飞向远处一片静谧的树林之中。 信鸽扑扇着翅膀自由冲着,随后慢慢减缓速度,停在了树上其中一个身形凹凸有致的黑衣人肩膀之上,那人束着长发马尾,只露出一双凌冽美艳的眼睛,左眼下还有一颗泪痣。 黑衣女子取下绑在鸽子脚上的信件,阅读之后,眼里带着笑意,然后迅速让身旁最近的人写了四张纸,分别绑在更大一点的四只信鸽上,随手一挥,四只信鸽便向着京都的地方飞去,直至消失天际。 10.初入宫 五月中旬,炽热的明日闷热着整座京都,地上铺好的青石路,扬起骡车经过时的阵阵尘埃。 如今的京都很少在路上见到马车,都是由于去年北边战事吃紧,马匹成了军事重要物品,于是宫中太后为表节俭为上,大兴骡车代替马车的举措。 坐落在将军街的沈府,敞开了平日里很少打开的东正门,只为了迎接皇宫里要来的贵人,这宽阔的灰砖红墙正门旁边,竖立着两尊踩于金砖之上口含圆珠玉的石狮子,正威风凛凛地注视着它们前面几辆刚停不久的骡车。 骡车外青帷红漆,极尽朴素,装饰虽简但雕纹倒是显得别有气派,沈府早早地派了下人规矩候在门口,看见一有人下来了便客客气气地迎了上去。 这些骡车俱是从宫里来的,下来的人自然不一般。 沈泰生携着众多家眷都等在东正门内,不一会儿一个被左拥右簇夫的人从门口出现,穿过长廊直奔向他们的地方,那是一个身着宦官朝服的人,比沈泰生还要年长一些,身影瘦削,马脸细眼,令人猜不透他面上是什么表情。 古来有制,宦者黄门中连最高的中常侍都不过三品,那人却穿了带有二品仙鹤纹饰的朝服,想必在朝中的身份非同一般。 沈庄昭瞄了一眼,便知晓此人身份的贵重,暗自决定要好好表现一番。 而至于沈淑昭,她更是尤其晓得这位宦官的利害,这张脸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他就是前世太后身边重要的心腹宦臣,也是最后给自己鸩酒的人。 一想到这,她的指甲嵌进了肉里。 只见那个宦官很快走过来,对着面前沈府的三大泰山拱手敬道:“官宦高德忠见过沈太师,愿太师及二位夫人安泰,今日下臣特奉太后旨意前来接三位小姐入宫。” 即便眼前这位宦官说得如此客气,沈泰生也不能怠慢他,回他道:“中贵人客气了,小女们入宫有什么事还要劳烦贵人多指点。” 高德忠听完之后,客气地看向在沈泰生背后的女眷,当他看到沈庄昭明媚的笑颜时不免微微一愣,然后笑着对沈泰生说:“太师好福气,令千金们都宛若天仙再世,太后定会喜爱不已。” 此话当得沈泰生和大夫人喜爱,连忙又是一番客气,闲聊几句后高德忠才开了口准备领着人走了。 沈庄昭走了没几步,好似心有挂念的模样,回过头对着父母亲躬身行礼说:“女儿此次前去宫中恐时日非短,不能侍奉在前,望祖母、阿爹和阿母勿太牵挂,女儿在此拜别。” 一旁的沈淑昭紧跟着长姐的步伐,走上前去也是一番行礼:“长姐所言极是,望女儿入宫的时日里,祖母、阿爹与阿母能够保重身体,长久康泰。” 听完如此的话,大夫人的眼里充满了不舍和怜惜之情,沈府众人的心里也觉得十分温情。 恐怕现在只有沈孝君心里十分不舒坦,因为当她的长姐沈庄昭行礼时,她也跟在身后行礼,然而沈庄昭却开口说了这么些好话,一时她无法跟上只得默默做了陪衬。 “都是些好孩子,”大夫人开口说道,心疼般地看向她宠爱的三个女儿,“都快随中贵人去。” 高德忠满意地看着这一家子和和美美,想来他定是觉得太后的选择还是挑不出差错的,很快高德忠就领着这三个沈府的千金来到了骡车旁。 门口几个下人见小姐们都来了,忙端着矮板凳垫在了那轿子下好让她们踩着上去。几个丫鬟们一面打着帘子,一面轻扶着小姐们进入轿内,终于一切都弄好之后,骡车扬鞭而起,几辆骡车一齐朝着京都正东方奔去。 坐在碧青帐里的沈淑昭,感受着骡车带来的晃动,昏色狭小空间内,她想起了自己前世第一次入宫的那种场景,那些无法忘怀的一幕幕都放佛如过眼云烟般飘立于面前。 那时候沈家所有人都在门外恭送着自己离开,鞭炮四响,张灯结彩,有生以来沈淑昭头一次感受到了真正身为一个名门千金的对待,如果没有太后的钦点入宫,谁会真正的看得起她? 所以即使头戴着沉重的金累丝钿花,她也仍然把背挺得直直的,一步步从那些人面前稳重地走过去,她看到大夫人面带着僵硬的微笑,沈孝昭投来愤恨的目光,和沈庄昭复杂的眼神。 “沈娘娘入宫一切安好,勿用太过担心本家人。”大夫人虽面露憔悴,但尽量维持着端庄向她送别。 这个花尽心思培养女儿入宫的女人,最后送走的却是自己不闻不问的庶女。 沈淑昭对她回了一个客气的微笑:“阿母对女儿的好无以回报,女儿即使身在宫里,也绝不会忘了本家人,女儿会时时刻刻将本家记在心上。” 她从来是不屑于对喜好玩阴的大夫人客气的,如今她学会了客气,却是在她正当风光的时候,于是大夫人眼里一沉,不再多言。 当沈淑昭行了拜别礼准备转身上轿的时候,沈庄昭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了过来—— “二妹走好。” 没有尊称,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尽含冰冷的情感,在沈淑昭自卑的内心逐渐发酵。 她转身一双眸子直直地望向沈庄昭,那个永远漂亮得无人可比的长姐,气度和风采远远在他人之上的嫡女,此刻眼里是含了辨不明的复杂意味,令人不解。 前世里的沈淑昭什么也没回答,就这样走了。 而如今的她回想起来,才真正深深明白了那时候的沈庄昭究竟是什么含义。 提前入宫,沈庄昭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伺候在太后身旁,连自己进宫后作为太后爪牙的第一个月,都看遍了数不清的朝廷权官之间的联系,所以前世那时候宫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让太后放弃了大夫人的两个女儿,选择了没有背景的自己。 也许……沈淑昭的眸子里闪着一抹不可名状的情绪,太后之所以选择自己,正是因为自己就像浮萍一样无所依靠呢? 总而言之,前世里的沈庄昭一定知道她此去前程是危险的,自己入宫就是成为了一块砧上肉。 沈淑昭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把前世的事情都一一理清楚,一时心里五味杂陈,陷入了恍惚之中,她攥紧了手里的秀怕,一路上默默无言,只凭着这骡车飞速地驶向目的地。 骡车里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鸟笼一样的地方……是逃不过去的,她又会将与它重逢了。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帘子外面人来人往的闹市嘈杂声越来越小,直至没有任何人声,几辆骡车才终于放缓了速度,逐步停了下来,沈淑昭的心一下子提在了嗓子眼里。 从帘外传来下人忙活的声音,听见矮板凳放于地面发出清脆声响,紧接着帘子被老宫女掀开,外面明亮的光线瞬间刺进了眼中。 沈淑昭被手脚利索的老宫女从骡车里扶了下来,眼前是皇宫延绵的城墙,巍峨宫殿一角隐隐显现在里边,宫墙中央打开了一扇巨大的朱红漆门,门两旁各自站着守卫的禁军,这里就是皇宫的偏门了。 一个看起来是掌事宫女的三十多岁女人走了过来,沈淑昭认得她是太后宫里的人,只是说起太后贴身心腹来说还差一等。 只见那个年长的宫女躬身对她们说:“小姐们,都请上轿子去。” 沈淑昭放眼望去,一旁的宫里的人早早备下了三个轿子,每乘各配有四个宦官,等着沈淑昭她们上去。 此时下来的沈庄昭端庄地点了点头,说道:“有劳姑姑如此上心了。” 老宫女听了喜上眉梢,赶紧接着回到:“哪里的话,大小姐真是折煞老姑子了,太后娘娘已在宫里等候多时了,随婢子赶紧去。” 听到这样的话,沈庄昭眼里含了微微的得意,大夫人只在她和沈孝昭八岁时带进宫过,不论眼前这个老宫女是听太后所说而认得她就是沈府大小姐,还是仅仅凭着出色的外貌来判断,哪一种她都觉得心里舒服。 很快轿子将她们三人一步步地抬往了太后所在的长乐宫,一路上无人多言,不过对于这只有宫女和宦官匆匆往来的空旷大道来说,稍微一声咳嗽都显得突兀,更别说聊上几句了。 上了轿子后又是一段很长的路程,前方金角凤檐的辉煌宫殿渐渐浮现出庐山一角,折射出正午烈阳的耀眼光线,给人华盛宏伟的压抑感,这里便是太后一人独居的长乐宫,取名有“长久快乐”之意。 这时很长的汉白玉长阶出现在眼前,只要从这里一直往上前行,就可以到太后所住的永寿殿里了,想来三个沈府女都还有些忐忑。 走在第一乘轿子旁边的高德忠开口说道:“这里便是太后的寝殿永寿殿了,陛下待人和善,小姐们莫太紧张。” 待人和善? 沈淑昭心里冷笑一声,真的待人和善的话前世会把权贵世家出身的皇后逼入绝境,同时转身就赐给身为忠犬且知道太多事情的自己一壶鸩酒吗? 可是暂时寄人篱下,沈淑昭只是柔声回答道:“我们姐妹三人很少入宫,以后若有何不懂的地方,劳烦中贵人提醒。” 一句“很少”将自己作为庶女从未入过宫的事情掩了过去,大体上顾全了另外两位嫡姐妹的颜面。 高德忠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沈淑昭,这一路上的观察让他发现了长姐沈庄昭和二姐沈淑昭比较会为人处事一些,三妹沈孝昭或许还是太年轻,默默无闻着给两位当陪衬。 而太后最有可能就是在沈庄昭和沈淑昭身上来选择,想到这他以后更是对她们客气了。 不一会儿永寿殿门口到了,沈淑昭等人跟在高德忠身后进入里面,殿内白玉柱上用着金色雕龙纹凤花案,足见气派,重重的红色帘帷之后,一个五十左右的妇人坐在凤凰座上等候着她们,旁边紫铜鎏金大鼎飘出一缕缕檀香气息。 沈淑昭顺从地低下头,隐隐瞥见上方明黄色的玉帘,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坐着的是这九重凤阙真正的女主人,一个由四大姓出身的女人,被天家卫氏用来平衡朝堂的势力,从先帝病重到新帝登基,把持朝政足足有两年之久。 这样的人,若作为自己的上头,那沈淑昭是幸运的;若是作为对面的敌人,她是必死的。 三年的赴汤蹈火,却换来未央封宫的永无白昼,皇帝的冷淡、萧家的相逼和太后的强势,这些强烈的恨意一时涌如潮水,令沈淑昭难掩心头的不平静。 这时高德忠用洪亮的声音喊了一声:“跪——” 沈淑昭才收回了思绪,马上和其他人一同跪下,恭顺地叩地说道:“小女子参见陛下,愿太后永寿无极,千岁泰康。” 坐着的太后颔了颔首,沈淑昭她们才起了身。 对面的太后神色看来十分精神,尽管鬓角已然有了几缕银丝,但她唇角边总是微微轻扬的弧度,似乎告诉着世人,即使如今她不再处理朝政,远离争斗,也仍旧是以胜利者的姿态稳坐东宫。 这让沈淑昭三人不禁都一一挺直了身子立着,生怕在这位老祖宗面前有一点差错。 只见太后随意地将一只手搭在座边,那手上戴着沉甸甸的玳瑁嵌珠宝花卉指甲,花色沉稳且贵气,正是单这一只手上就捏着沈淑昭前世与今生的前途。 “都坐下。” 太后抬指,说。 11.清莲阁 “多谢太后。” 沈淑昭和其他人一起柔声称是,然后她走到旁边的第三个玉椅上坐下。 即使她的身份是沈府二小姐,但仍旧是庶女,被大夫人收养的沈孝昭是有资格排在她前面的。 待她们坐好后,太后首先将目光看向沈庄昭,然后停留了一番,才去打量旁边坐着的沈孝昭和沈淑昭,三人都规矩坐着,不敢动。 最后太后重新望向沈庄昭,眼神里满是老辈对小辈的宠爱,她出声问道:“庄昭,本家人身体可还好?” 沈庄昭听后梨涡轻陷,点了点头,用温柔如细雨的声音回道:“祖母身体安好,这几年并未得过大病,阿爹阿母也都很康健,劳太后记心了。” 太后嗯了一声,甚是放心的模样,然后望向坐在第二个座位的沈孝昭问:“孝昭,从本家来这皇宫费了好多时辰。” 沈孝昭闻言眉心微动,赶紧回说:“并不费时,来永寿宫伺候太后是小女的福气,能见到娘娘一面已是莫大荣幸。” 紧接着太后看向了坐在最远处的沈淑昭,一个让她眼生的面孔:“二姑娘,多大了?可识字?” 沈淑昭端正地坐着,双手相叠于前,眼见太后的询问,用不紧不慢地语气回答道:“淑昭年十五,喜好女红,只识得一些字。” 在府里,沈淑昭本是没有先生教授的,从自己重生那一年开始,才逐渐在沈府里改善了处境,然而因为大夫人以年龄的问题,渐渐地将这件事一笔带过,索性前世沈淑昭入宫后自发恶补了三年,才不至于落得个大字不识被宫里其他妃嫔笑话。 不过就算她以前有各种吃亏,在太后面前,也是不能抱怨什么的。 但是以后……就说不定了,沈淑昭低下头,眸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恨意。 听完沈淑昭的答复,太后也不多问她些什么了,转而跟两个嫡女聊了起来:“哀家许久未曾见你俩,如今比起小时候来更瘦一些了,仔细将时日算起来,可是到了该出嫁的年龄?” 太后主动提到的“出嫁”二字,让沈庄昭和沈孝昭一下子羞红了脸。 沈庄昭低着头攥着手里的天青色秀帕,一时粉面含羞,只得柔柔回道:“回太后娘娘,的确到了。” “既是到了年龄,像沈家这样的名门望族,婚事可是不能马虎的,本家人可有属意的人选?” 面对太后的问话,沈淑昭她们皆不开口,依旧是作为长女的沈庄昭来答:“太后说笑了,阿母说姻缘随天定,庄昭一切都随缘。” 听完了回答的太后很是满意,将话题又引到沈孝昭身上,详细地问问她关于老夫人的身体和吃住,一会儿又聊起沈庄昭儿时的趣事,一口叫她一个“高丫头”,只因小孩子一般都有点幼儿肥,偏她儿时高得不行,身子纤瘦细长,虎起来就比较要灵活些,总是被其他小孩包围着转。 至始至终庶女沈淑昭都显得像局外人一样,坐在一旁听着三人亲切地聊着家常。 沈淑昭在一旁心里冷冷的看着这一切,记得当初前世里自己入宫后,太后待自己就像此刻对沈庄昭一样重视。 如今看来太后一开始也不是对自己很亲,那么前世入宫为妃这种大事就轮到自己头上了? 这其中必有她所还不知道的事情,虽然无法太过于接近事实,但她已经离它来得很近了。 聊了差不多的时候,太后有意打住,说你们也该见见宫里伺候你们的婢子,于是示意身旁的女御长领了几个小宫女过来。 这几个小宫女看起来年龄不过二八上下,年轻得很,模样也很标志,都全部穿着碧色的对襟襦裙,婷婷玉立地站在那儿就像一道风景似的。 “你们这一个月来就安心住在长乐宫,这些宫女俱是来伺候你们的,若有什么缺需的地方就和女御长说。” 一个月的时间,虽不长但也不短,期间沈淑昭她们在宫里的任何表现,恐怕都会无不巨细地传到太后的耳里。 女御长是长得慈眉善目,十分有亲切感,她行了行礼,温柔道:“请小姐们随奴婢入偏殿。” 这样一来,也是到了离开太后寝殿的时候了。 “多谢太后娘娘体恤。” 当太后安排好了她们的住处之后,三个人都一一站起来谢恩,然后迈着细碎莲步,跟着女御长往偏殿走去。 女御长看起来是和太后一样差不多四十上下,不用想也应该知道,一定是太后初进宫时就服侍在身旁的人之一,这样的人肯定是宫里需要讨好的人物。 沈淑昭前世没少和她来往过,和她交好不是一件难事,只要你手里有权,亦或是一张讨巧的嘴,女御长就会帮助你,使你做好任何太后吩咐下来的事,但是别想从她那里套出什么关于太后的事情,可以称得上是太后身边得力忠诚的心腹之一。 前世里自己刚入宫时就封为贵人,这位女御长就先来与自己主动交好,如今自己只是以太后侄女的身份进宫,有沈庄昭这棵招风大树在前,还不一定能被封为妃嫔。 沈淑昭想了想,看来今世要和她结好还是需要下一番功夫。 女御长带着沈淑昭三人走向偏殿,虽也是在永寿殿内,但路上也很长。 经过了多段被清荷池环绕着的长廊,已让沈淑昭觉得神清气爽,一路上都是素色扶栏,上面雕琢起朵朵五茎白莲,微风迎面而来,好似真的拂来缕缕秀莲的清香,再加上满池灼灼青莲,一时让人迷了眼睛。 这片地方真是好雅致,太后果然是高雅之人。 沈淑昭前世里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不由得开始赞叹。 很快眼前的镂空万花浮雕门一过,脚上便踩上了实打实的鹅卵石路,只见墙上出现了“清莲阁”的牌匾,字体刚劲有力,书法了得,过了这牌匾下的大门,就是直直地通向偏殿里的东房和西房了。 进去之后,发现院里也摆有一缸缸的莲花,看来是从荷池内采移过来的,旁边有许多盛开的桂花树,整个地方芳香四溢,让沈淑昭一下子觉得喜欢上了这里。 清莲阁其实和大小姐沈庄昭的私院差不多大,左边是西房,右边是东房,但是其雅致与宫殿的装饰气派,足够这三个从小就出生在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住了。 每间屋子的门口都站着一排小宦官和小宫女,等到沈淑昭她们一来,就都毕恭毕敬地跪下行礼。 沈淑昭原以为从太后那带来的宫女已经算是好看,如今一眼望去这里的婢女,个个美如芙蓉,都堪得上特别好看。 女御长这时开口说:“这些全部都是在这里伺候的,随时可供差遣,若是人手不够,还请小姐们和婢子说。” 话虽这么说,但是这些人数比得上沈淑昭一个院里的人,而有一些下人还只是做苦力活,真正伺候她衣食起居的不过那么几个,更何况这清莲阁她还只是借住着一间屋子,看来这宫里的大排场,真真正正是做足了。 “小姐们从府里带来的东西都已经送进屋里,若还没有别的事,婢子就先告退回去禀告太后。” 女御长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微微行了客气的礼,沈淑昭同样还之以礼,抬头时四目相对,沈淑昭尽量将眼里的善意展露无遗,女御长微微一笑,然后走了出去。 沈庄昭和沈孝昭还只是在赏着这阁里的景色,对于嫡出的她们来说,一个下人的告退是不需要太过于在意的。 沈庄昭是长女,还是太后嫡系侄女,这样的身份就让她不能不时刻保持着尊贵,莫让别人觉得太过于谄媚。 随后其他婢子过来领着沈淑昭三人向着各自的屋里走去,永寿殿里的掌事宫女早早就安排好了,沈庄昭和沈孝昭住东房的两间厢房,而沈淑昭则是住在西房的单屋里。 迎在沈淑昭屋外的,是几个眉目清秀的宫女,按理说宫里的宫女虽是要通过层层严格地挑选,五官端正便是首先,但是这里却都如花似玉。 她们几个是备选的妃子,太后送那么多长得美貌的婢子进来,究竟是何意? 接着那个长相最为妩媚的年轻宫女,低着头温声细语地说:“恭迎二小姐,请小姐随奴婢们进去。” 沈淑昭点点头,这时候不需要多说什么,然后从太后那儿一路跟着她的六个宫女,都自觉留在了外面。 等沈淑昭走进里屋之后,发现沈府带来的东西果然都已经备好在了里面,而且放置得整齐干净,如同在府里一般,珠玉首饰都已落在木桌上的空盒里,衣物都早也叠好在柜里。 走了一圈屋内,沈淑昭轻轻扫了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然后坐在了木椅上,掏出一个素雅的钱袋子,里面装着沉甸甸的东西,说到:“做得很好,这钱袋里的东西都赏给你们,拿去分了。” 三个漂亮宫女和一个小宦官听完后喜上眉头,连忙磕头道谢,然后小宦官上前先拿了钱袋子,又退回到原来他站着的地方。 沈淑昭望了一眼他们,全部眼生得很,前世想必也没有见过。 因为都是太后宫里偏殿的人,而且这些人要在一个月里经常向太后说着自己的事情,不由得更加坐出气场来,虽然温柔和气会让他们喜爱,但没有一点气势,也不会镇得住人。 毕竟这些人也在心里打量谁更有可能当嫔妃,若是现在就跟对了主子,以后说不定就能一直跟着伺候在未来妃子身边。 眼见沈淑昭打量着他们,那个小宦官也是眼尖的,之前掂了掂手里钱袋的重量,于是更加注意这位主子的举动,所以出声回道:“二小姐,奴婢名叫王献,这是绿蓉、惠庄和若云,奴婢四人将在此一直伺候主子。” 沈淑昭满意地看了一眼那个王献,这样一来她终于在心里把这些陌生的脸和名字联系在一起,挑了之前那个长相最媚且名为绿蓉的宫女,沈淑昭询问道:“以前一直都在长乐宫吗?” 绿蓉仍然低着头,盈盈回答:“是,奴婢四人一直都在长乐宫伺候太后。” “做什么活?” “奴婢是负责衣物,惠庄是整理首饰,若云是做好太后沐浴用的东西。” 沈淑昭心里了然,这些在宫里皆是能接触到宫里主位的东西,但是也不一定得主子眼熟的活儿。 虽说是内室的二等宫女,但想要获得出头也不是容易的,尤其是太后身边本身就有许多老人,年轻的除了获得老的在主子面前多提点以外,想要成为一等宫女是很难的。 既然都是一些寻求着出头日的人,那么从太后的正殿派来偏殿,想必是听受了太后的不少“好话”? 若是伺候和监察到位了,说不定还能得到太后的赏识,这对她们来说更是求之不得。 更别提这些宫女婢子各个都长得年轻貌美,若是皇上在场,一晃眼望过去,说不定看上的反而不是她。 太后一上来就暗地里给她们三姐妹摆了一个难计,和刚才亲切地聊着家常的模样完全不同。 沈淑昭眼神一沉,沉闷的感觉袭上心来,就好像明知道有个人设了陷阱,但你也只能踩进去一样。 这种感觉和当初在沈府一模一样,不动声色间有人就已经让你按着她的步调走了。 原来这场太后的考验,在她们入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12.字识人 沈淑昭扶了扶耳边青丝上的素色玉簪,垂下的花穗映衬着她深瞳里的沉暗,一番静思后,那坐着的人复换了一副温和的模样,微微一笑,轻快而娇俏地说:“都是手巧心细的活儿,可一点马虎不得,果然是太后亲自挑的人。” 听完此话,低着头的众人皆面带喜色。 沈淑昭趁热打铁接着说:“这一个月我虽暂住偏殿,但你们若尽心服侍,我定会向太后好好说上一番。” 一说到“暂住”二字,让所有人瞬间都偷偷抬了目光看向坐在上位的沈淑昭,那般温柔的容貌与声音,却有着不可掩饰的强势气派,这般自信说出来的话竟然让人觉得有何不可? 沈淑昭平静地接受着他们暗自偷偷地打量着自己,是的,即便只是庶女出身,但她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有何不可! 宫女与宦官之间面面相觑,在他们心里,沈庄昭是铁定入选的,只是太后到底要不要二小姐和三小姐,这也是说不定的。 听这口气,看来太后私底下是另有一番打算了? 这些宫女和宦官不由得打心眼里决心要更加伺候好眼前这位主子,若是在太后那儿多说说她的好话,是否会让太后更加地满意呢? 等到时候眼前的这主子一选上,成为了贵人,说不定他们就能立刻升为宫妃身边的一等奴婢了。 于是王献躬身说到:“奴婢等定会伺候好二小姐,把所有吩咐全数做好,让二小姐如身处本府。” “很好,”沈淑昭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自己说的这番话是有用的,然后她问道:“太后接下来有何安排?” “回二小姐的话,晚膳是在太后处用膳。二小姐今日入宫一路劳惫,天色渐晚,又是晚膳在即,不如在面见太后娘娘之前,先去沐浴以洗去满身的疲倦。” 看来王献已经全然进入了状态。 沈淑昭听闻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身,瞥了一眼窗外日渐黄昏的天色。 外面已然残阳如血,金色的万丈光芒正在逐渐被宫殿屋檐边角所吞没,沈淑昭的眼睛一时被落日的余晖刺得恍惚。 原来不知不觉中竟然到了这时候。 天上的祥云如金色凤凰般盘旋在远处未央宫的上方,美轮美奂的宫阙仿佛如镀上了一层烧红的金麟般,散发粼粼光泽,惹人瞩目。 那是……未央宫。 当她看到熟悉的凤角檐时,突然揪心了一下。 那里,曾经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未央宫殿里长廊上的每一个转角,每一间阁楼,对独自走过来的她来说都是那么无比的熟悉。 入宫三载,所有辗转难眠的夜晚,她就披着衣裳站在寝殿门口遥望着孤单的远方。那时候,自己是多么渴望有个人值得自己这样站着彻夜等待。 可惜皇帝非她良人。 而她也并不是在为他等待。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自己愿意去等待的人,却落得了被赐得鸩酒的下场。 当初若是没有太后的突然召令入了宫,她过得大概会是另一番人生,那时将会有一个怎样的人能被她所爱?亦或是……入宫后在这个地方,她一生都只能这样凝望那个女人的背影而终老吗。 这样的念头伴随着她入住未央宫开始,从春夏到秋冬,从盛权到封宫,从生再到死,也仍然是无解的回答。 而如今,她又重新回来了,一切却早已物是人非,不,或者说所有的东西都回到了过去,唯有她背负着沉痛的过去和生死未卜的现在,回到原地重头开始。 依然谁也不能依靠。 依然是一个人。 沈淑昭有些发怔,过了片刻,她缓了过来,掩着莫名泛酸的悲伤,她轻声回了一声也好……也好。 然后她缓慢地站起了身,身子有些发迟,王献赶紧上前虚扶着她,低头弯身对着她柔和说道:“二小姐请,往外便是。” 剩下绿蓉等三个宫女于是便领着沈淑昭就往门外走,她们刚刚踏上了榆木长廊,宫女惠庄转头对着门口侯着的其他婢女命道:“二小姐要沐浴,赶快去备事。” 那六个婢子听到后,马上都跑去寻了换洗的衣物与香薰物。 穿过弯弯绕绕的长廊,几个宫女们将沈淑昭引入了能够沐浴的雅间,那是在西房的最后一间屋子。 一推开纯香木门,进去后再往里走几步,就会看到日出东方的屏风横于面前,背后就有一个宽敞的温池。 宫女们先就带着沈淑昭进入了衣间,就开始为她宽衣解带。接着好些婢子从外面端来了嫣红花瓣和名贵中药来,熟练地放进温热的浴池中。 过了不久,等里面的沈淑昭沐浴完了以后,又带着她回到了衣间,几个宫女手里捧着几件漂亮的衣裳和一些首饰,让面前的主子挑选,这些都是沈府的老夫人特意吩咐带进来的。 沈淑昭手随手一指,择了一件面料素净且不失大气的栀子色绣花月光裙,毕竟太后老人家就喜欢看穿的稳重的年轻人。 今晚想必皇上不会和她们见那么早,再加上太后近日来在宫中的大兴朴素之举,于是沈淑昭索性去迎了太后的喜好,连珠花都挑得简单起来。 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隆重,是对太后的敬重;第二次见面时穿的素雅,是在表达对太后举措的支持。 宫女开始为她梳妆,侧身时沈淑昭不经意间抬起头,发现对面墙上的极高处挂着很多副书法字和白百花丹青图,一时吸引了注意。 她眯上眼去看,瞧见那字体温润如玉,又字字刚劲,既有江南柔情的细雨之感,又有暴风雷雨的狂作,好似躺在杨贵妃榻上绝代佳人的云鬓散乱,却也像骑着战马无畏奔跑地勇女木兰坚毅的侧脸。 温柔与刚强并存,婉约美中又透着大气之凤,令人深思。 这些字下笔的力度与起程转折和清莲阁门上挂着的牌匾很像,几乎可以结论是一个人写的。 沈淑昭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之情,她观赏着墙上的书法,出声询问道:“这书法可是出自哪位高人名师之手?” 旁边为她绾发的惠庄听到后笑了笑,答到:“这可不是出自大家之手。” 沈淑昭听后更加疑惑了,惠庄拿出锦红缎盒子里的束带为她绾上,同时回答着沈淑昭的话:“回二小姐,这里全都是长公主以前写的。” 惠庄的一字一句,说得轻慢,却好似轻羽落在了心间,让沈淑昭的心忽然被触动。 长公主? 哦……原来是她啊。 沈淑昭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看着这些字出了神,眼前依稀回忆起了这位长公主模糊的模样。 前世里她是几乎没近处见过她的,她们唯一的一次相遇仅仅只是在长公主出嫁之时。 那年她入宫后不过半月,长公主的出嫁之事,一时轰动洛阳城。 人们纷纷聚在京都中心的大道边上,因着街上禁军的要求,只得又转回屋子里,却又爬上了楼台和屋顶,就为了求得看一眼皇家嫁女的大场面。 十里红妆,白马结伴,天子亲送,其马车和仪仗队皆超过了一般长公主的嫁亲规格,如此风光,由此可见太后对这亲女的无比厚爱。 车队出宫前,天子站在高台上,一旁的黄门侍郎当众念出圣旨,宣破例册封公主为坤仪大长公主。 沈淑昭那时只是一个贵人,按规矩是站在皇后身后的。 她看到身着嫁衣的长公主坐在马轿的红色帐帷里,光是惊鹄髻上的二十八支步摇和额前贴的细金羽毛华胜,都让人望而感慨皇家气派。 可惜瞧不见里面佳人的真颜,她是真真切切的想知道,这宫里宫外人人皆赞誉为难得的美人,究竟是何珍贵模样? 沈淑昭在远处一直看着长公主,不由得发出感慨,世间有谁在出嫁之际有这样的荣宠,一生都可无憾此时也。 公主的马车开始启程,皇帝皇后走到高台处目送走远,下台的众妃相继跪送,沈淑昭也跟着跪了下来。 当仪队的第一乘马车开始经过她前面时,她愈发想要看清公主的模样,是否比艳冠长安的沈庄昭更美?若真如此,那该何其庆幸那是一位公主而不是妃子! 众人都低着头的时候,她偷偷抬了目光,那马车走得很慢,当长公主的白马马车经过时,她才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坐在层层薄透的嫣红帐帷里的人,然后她的身体一下子就僵直住了。 被六匹白马牵着的马车上,长公主戴着面纱端坐于内,只露出了远山黛眉下的一对含露眸,她额间的一点朱砂,好似胜过漫天皑皑白雪里的红梅。 只是这一望,就迅速地在沈淑昭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而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长公主望向周围跪拜着的万千命妇的目光,随着马车的经过顺其自然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马车上的长公主虽有一头齐腰的青丝,却从眉目间透出比一般柔美女子更英气的味道,为她的美增添了特有的韵质,有别于一般美是娇媚的女子。 当四目相对之时,沈淑昭愣了一下,心下顿时慌乱,马上她很快发现——与此同时这位高贵无比的天女似乎也在打量着自己。 沈淑昭赶紧低下了头,仅仅只是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就足以让她羞得慌忙错开了视线。 比起这个,偷看的事居然被看到了,这样不敬之事若是被人知道怕是会惹恼了皇上。 可是……沈淑昭回想起刚才对上双眼的那一幕,长公主之前望向远方的眼神里,为何竟然是充满着忧郁的? 这样的大喜日子里,公主却颦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地一路看着所有向她贺喜与表达敬意的人,这是为何? 声势浩大的仗队越走越远,沈淑昭和所有后妃都终于起了身子,她一人望着那抹鲜明的正红色逐渐消失在了宫门处,久久不能释怀。 她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世人诚不欺我! 如今重生之后,回到长乐宫的沈淑昭,看着墙上公主留下来的字,又回忆起了前世里长公主的容貌,左不过多了一个想法:人美,字也美! 一旁的宫女看着面前陷入沉思的沈淑昭,互相疑惑地各自望了一眼,绿蓉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问:“二小姐?” 沈淑昭回过神来,立马红了脸,掩着失神顺势说道:“咳咳……既是长公主的字,那为何要挂在这里?” 惠庄接着笑着答她:“听长乐宫里的老人说这些都是公主几年前写的,其实太后娘娘的宫中哪里都挂着殿下的字呢。” 沈淑昭点点头,身旁的宫女已经开始为她描妆了,她也不再多问。而绿蓉倒是说起了长公主的事,听起来她似乎对这位公主十分倾佩。 “长公主是太后娘娘的长女,传闻当年太后生长公主的时候可费了不少周折,所以太后很疼爱公主,只要一和太后提起公主呀,太后的眼睛就总是弯着的!” 绿蓉笑眯眯地说着,她身边的惠庄却暗自瞟了她一眼,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沈淑昭听完绿蓉的话,在心里自己算了一算,只要下月太后生辰宴一过,就是长公主出嫁的时候了。 于是她随口接道:“下月便是长公主的大喜之日,太后怕是会更加高兴的。” 此话一出,顿时让这几个宫女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狐疑地看着沈淑昭,都愣着不说话。 沈淑昭十分不解地问她们:“怎么了?” 绿蓉眨着眼睛望着一脸不明就里的沈淑昭,诧异地说:“回二小姐……长公主她——并没有婚约呀!” “什么?” 沈淑昭猛地回过头来,天子皇姐的喜事,理应是早早定好的了,更何况那日如此盛大壮观的排场,怎会没有昭告? 她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对劲,这是她前世未曾遇到过的事情,而且太后对她入宫前的事总是避而不谈,究竟那一个月出了什么事! 沈淑昭匆忙握住绿蓉的手,语气迫切地问道:“此话当真?” 绿蓉有些被二小姐失态所吓到,她不明白连太后宫里的人都不知道的事,二小姐是从哪里听来的。 她想了想,认真并且肯定地说道:“奴婢确信,在伺候太后时奴婢从未听说下月就是什么长公主的喜事,娘娘前些日子还说愁公主姻事,想寻个真的配得上的好驸马呢!” 沈淑昭松开了手,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昏地暗。 13.彰心机 这时惠庄关切地扶过她,问道:“二小姐可是今日来宫时太乏?已经恍惚了几次,要不要奴婢去找些补身的莲子汤喝着?” 沈淑昭按住她的手,一双深潭似的秋瞳恍神地盯着前方某个角落,出声说:“无妨,待会儿直接去太后处便可。” 说罢,她揉了揉了头穴,脑海里一闪而过前世里每当她向太后提起长公主时,太后总是言辞闪烁的目光,而至于皇上则更是避而不谈,这般可疑虽令她多心,却并不曾过多去干涉这与她无关的事情。 也许这其中的政治交易,充满了无奈与仓促,并且也无需对她这个外人说起。 原来在入宫前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沈庄昭说的“保重”没有错,自己那时此去必定是被迫地卷入一场早已厮杀过并且已经分出了明显胜负的棋局。 至于自己,就是太后为挽留败局新寻的棋子。 这样想着,沈淑昭踱步至紫藤木圆镜前,在宫女眼里看起来似乎在打量着自己的容貌,她抬起手来,纤瘦骨骼分明的玉指从上头穴至下脸一点点缓慢滑落,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如此妆容清淡,面容温婉,可是却似戴了一层披着人皮的面具般,虚假得可怖。 她试着笑了笑,但就连莞尔一笑起来间眼神深处都是这样的深寒阴霾,全然不似沈庄昭那般大家风范又充满美人骄傲的妩媚淡笑,和沈孝昭未经世事的傲慢与自信的嫣然笑靥。 她是早已烧尽的蜡烛,不是初燃情怀的少女,从踏进宫阙的那一刻起,再也无法回到不谙世事的年龄。 但是很快沈淑昭黯然的目光,又逐渐罩上了带有讽刺意味的光泽,嘴角含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太后啊太后,原来清高如你,算计如你,位高如你,也会有不得不用女儿换取利益的这么一天! 沈淑昭略微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些长公主的字,不由得从心里生起了些许同情。 她虽不曾对她有太多接触,但是前世里进宫后,无人不说长公主出色的才貌,也无人不说长公主对待下人善良又慈悲的心怀,从细微之事方可窥其一二。 其实如果是说任何一个名门的庶女有多仁慈有德,沈淑昭是不信的,庶女的身份就决定了她不可能过得有多自在,在她头上,压的是嫡女,是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生的女儿。 一旦庶女的容貌和才能如果超过嫡女,必然会招致正室的嫉妒,所以京城里从未听闻哪个大家的庶女有多好,都是只因传言对长辈有多孝顺与谦卑。 这一点,恐怕只有沈淑昭和其他那些在府里辛苦讨好正室和维持着孝顺名气的庶女们心里清楚了。 但是皇家的女儿就不一样,那是天生的令众人会屈膝的尊贵出身。 沈淑昭突然间觉得,那样品貌内外皆美的女子,是不该在出嫁的那天拥有这样忧郁的眼神的。 不过对于沈淑昭来说,这种悲怜自己与他人的心情很快转瞬即逝,她的前途仍旧是渺茫与未知的,怎么还会有心去顾暇他人的幸福与否。 沈淑昭在屋里坐了不久,太后就派宫女过来请人过去了,她理了理衣裳和鬓发,跟着太后的人走了出去。 来到了院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走廊上点着烛笼,宫女也是手上各打一盏灯,规矩站成了一排,沈庄昭和沈孝昭正在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 沈淑昭打量了一番她俩的服饰,沈庄昭穿的颜色温婉又简素,沈孝昭穿的只是稍稍比白天不那么艳丽了一点。 她在心里默默地笑了,看来大夫人她还是知道有哪些话该对亲生女儿说,有哪些话不该对养女说,她这个三妹要是还有点脑子的话,走到最后必然会跟大夫人反的,只是不知道是沈庄昭心计更胜一筹,还是沈孝昭更有手段反将一军了。 嘴角扬了浅浅的笑意,沈淑昭随众人来到了太后的殿内,香味已经比白天来的时候淡了一些,也许是太后觉得这香年轻人不爱闻,所以就没继续点着,倒是多了一些清淡的水果香。 太后就坐在殿里,侧屋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朱红漆香桌,待三人端庄行礼之后,太后便微笑着同她们一起入了座。 饭桌上,太后望着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肴说道:“你们吃惯了府里的菜,一下子要入宫陪哀家长住,若是宫里的菜有不合胃口之处,定要告诉本宫。” 众女忙起身惶恐谢过,推辞太后太过谦逊的话。沈淑昭瞟了一眼桌上摆着的那些从九州各地精挑细选的大厨做出来的佳肴,俱是她所知道的沈庄昭和沈孝昭喜爱的菜,而自己喜欢的也在其中。 太后还真是会做考察,恐怕连在府里她们这么多年经历过哪些事受不受宠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待她们坐下后,太后继续道:“都是懂事的,大夫人果然教导有方。既是来到了天子的宫里,菜肴再有不适,也要学会适应。” 太后话音刚落,三人连连称是。沈淑昭盯着面前的斗彩莲花碗,看似沉默地融入了气氛中,实际上她在心里默默的无语着。 太后十分喜欢在用新人之前,先随口假作不经意地提醒,然后给个甜枣夸完之后,最后再说点到即止的话,她在前世跟在太后身边的时候,已经看了太多次。 过了不久,缠丝碟子上的菜食越来越少,晚膳在一个平常和蔼的对话中度过,太后放下了筷子,沈淑昭她们看到以后也纷纷将筷子放下。 一旁的宫女眼见如此迅速地端来净口杯服侍她们漱牙,漱后太后擦拭着嘴角,然后云淡风轻地开口说:“等会一个个单独留下来,哀家有事要问。” 众人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太后语气虽然平淡,但是能够单独留下来要说的事,怎么可能会云淡风轻? 沈孝昭心里没有底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姐,从来都是明媚强势的沈庄昭虽然面上镇定,但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这一幕入了太后的眼角,她扫过总是结伴而行的大夫人名义下的两个女儿,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淑昭,想了想,说到:“淑昭,你先留下来。” 沈淑昭的身子一下子有些紧张得发直,很快她又调整了呼吸,起身低头恭敬道:“是。” 随后沈庄昭等人退下去了另一间侧屋,宫人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碗碟,太后领着她来到了正殿,跟在太后背后行走间,沈淑昭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条怎么表现的得体回答。 一起面见看不出什么,大家在太后面前都是一样的端庄识大体,然而单独询问的话,就能从言谈举止与神态间看出来一个人的底蕴。 毕竟太后要选的是聪明的棋子,不是送死给后宫□□的蚂蚁。 知道太后主要想要什么之后,沈淑昭的心安定了不少。 她不禁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前世里自己第一次讨好太后时说的那一套话,这里也是可以再用一次的。 来到了正殿,太后转身坐在了鸳鸯椅上,同时面带浅浅笑容说:“坐下。” 沈淑昭谢过太后,然后坐在了下首。坐下以后,她仍然低着头眼观鼻,静静等着太后发话。 殿内此时除了她和太后以外,还有几个太后的心腹规矩地站在偏远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太后和善的声音从上首传来:“淑昭,你可知道我为何先让你留下?” 沈淑昭心里冷冷笑了,总不能让她说是因为自己和其他姐妹不合群,所以先叫自己进来,这样太后问的话才不会被透露给剩下两个人,是? 沈淑昭低下眉头,平静地答:“民女不敢揣度陛下的想法,望陛下告知。” 她说的陛下而不是娘娘,众所周知在以前权势尊贵的太后也是被称为陛下的,只是如今的天子颁布了一系列加强皇帝权威的新政,所以太后为了避风头,渐渐的宫里的人也开始改口称太后陛下为娘娘。 太后听到以后眉心微动,头上的金凤凰步摇折射出熠熠光彩,她看着低头温顺的沈淑昭,说:“早些年哀家听闻京城沈家有女德孝名四方,颇令人广为传颂,本朝以孝治天下,固哀家才先留你以亲眼见识。” 沈淑昭起身行礼:“陛下谬赞,民女不过尽孝伺候老人夫人,令其安享晚年而已,实乃民女的责事。而陛下却是心承江山,情系百姓,上指点新皇登基之琐事,□□恤黎民苍生之生计,如今北匈奴频频挑衅我天子权威,朝中更有权臣派系与后宫妃嫔之间勾结争利,陛下为了先皇的安稳江山遗愿所要承担的更为沉重,陛下为了先太后的平衡后宫嘱托所要付出得更多,民女比起太后陛下来自愧不如,得此称赞,只觉陛下谦逊。” 太后身旁远远站着的女御长不经偷偷抬眼去看说这些话的那个人,只见沈淑昭语气不卑不亢,言谈之间措辞得当。 她能将太后的干政与后宫霸权说成是秉承先帝和先太后的指示,可见这个府里孝敬长辈闻名的沈二小姐并不是只待深闺里不闻天下事的人。 太后的笑意扬上嘴角,不似之前的全然和善,也并不是被奉承后的骄傲,而是一种寻到有用之人的欣赏,犹如主子对下属一般,是一种带有条件的王者姿态的微笑,然而她的眼睛里仍然是令人猜测不透的深沉。 “哀家身为太后自该是为卫家打算,”太后说到,一句话把干政和专权处理得更加大公无私,“你虽只是未出阁的女子却有如此心思,实在甚好,皇上身边的妃子若能有你这般的人,哀家也会放心一些。” 如此心思?沈淑昭低着的头不着痕迹地掩饰掉眼底里的绵绵恨意,当年自己凭借这句肯定的话从后宫中脱颖而出,后来又因为心思太重的理由被废为庶人,真是讽刺至极。 其实心思就摆在这,只不过看的人心态不一样了罢。 更何况这后宫之中,又有哪个女人没安了心思? 但是听到此话之后,沈淑昭似面带思虑,眉头颦蹙,踌躇一番后,才盈盈下拜,行了一个大礼道:“小女子斗胆有一事要说,望太后恕罪。” 太后微微一愣,问她:“何事?” 沈淑昭把头埋得更低,却字字句句清晰地说道:“民女不愿入宫为妃!” 14.夺主心 太后面上的笑容凝固了几分,沈淑昭仍旧不慌不忙地说:“淑昭此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非一时冲动,不是因为小女子不愿长久伺候陛下和天子,而是淑昭为了沈家甘愿放弃入宫的机会。” 不远处的宫人都屏息着不敢出气,皆在心底暗暗叫到不好。 女御长此时却抬了抬眉眼,她现在算是确信了今日下午高德忠向太后禀告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三姐妹的评价了,这对面跪拜着的少女绝非温善一类。 一阵沉默之后,太后复而换了一副宽容的表情,温和地询问着她面前这个敢在天子的宫中说出这种话的年轻小辈:“你是哀家的侄女,哀家怎会怪罪于你,只是你口中所言为了沈家究竟是何意?” 话虽这样说,但是太后话里也丝毫没有让沈淑昭起来的意思。 所以沈淑昭仍然是跪拜着,回答上首的话:“朝堂之上,萧陈世家相互勾结,糜烂淫奢,形成结党营私的不正风气;后宫之中,萧皇后专宠六宫,打压宫妃,使其皇上鲜有皇子。这是江山的不幸,是卫氏的悲哀。太后为了皇家绵延子嗣,所以才**女三姐妹入宫,这实乃民女三生之幸,然而三姐妹中,长姐最为姿色出众,想必定会招致皇后妒忌,所以只选她入宫锋芒太过毕露。但是如若再添一人,恐怕会令皇后更加怒火中烧,太后原意本是想平衡后宫和辅佐皇上,这样一来反而与太后所愿背道而驰。沈家三女入宫,朝中萧陈势力肯定颇有微议,小女子思来想去,决定率先做出行动来让朝中减少对太后的争议,待风平浪静后,太后才可适时将长姐安排入宫。太后是沈家的支柱,太后过得舒心,沈家人才过的安稳,淑昭与太后同为一族,因太后而得以有生之年入宫,本就感激涕零,若能在入宫伺候太后之时为太后分忧,淑昭定当义不容辞,所以才斗胆进言,望太后息怒。” 说完这段话,沈淑昭紧张得手心里已经出不少细汗,虽说大部分的话前世里都已经说过,现在只是随手拈来一用,但是这样以退为进的情况她甚少遇过,所以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着。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的话,到时候入宫的变数又会落到她的头上,所以现在拼死了也不能让自己入宫,至少要在太后生辰宴之前保证自己看似游离在外。 而此刻太后老谋深算的眸子里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淑昭越来越不安时,太后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冷眸一转,眼神似射出一把犀利的剑般,直直盯向她道:“你——果真是好大的胆子。” 沈淑昭听后心里一紧,连连埋头赶紧回:“淑昭不敢。” 停顿了片刻,太后的声音冷冷地从头上方传来:“把头抬起来。” 沈淑昭抬起头来,不敢吭一声,抬头间她开始思索如何应对太后的每一句话。 这时太后开口道:“朝堂与宫廷之事,你倒是懂得挺多。哀家听闻你久居偏院的亲母阮氏是个懂得不争的柔婉之人,没想到她的女儿也是这样不争的好性子。” 沈淑昭一听太后提起娘亲,心里突然有股无名的暗火。那个小院子是她唯一能够保护的干净地方,即便是被谁有意试探地提起,也犹如被人用脏手触摸过一般。 她很快回道:“小女子虽与世无争,但若有人触犯到太后与沈家的利益,小女必不容忍,愿太后能够体会小女的拳拳之心。如果能为太后铲除奸人,小女愿甘居太后身后,不为己身私欲争一丝一毫。” 她明白太后最不信任的就是私欲太多的人,所以首先先要获取太后的信任,就是表明自己并无太多贪念。 自己只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庶女,比不了前世里是后宫宠妃又干政的身份,再有一些贪念,又能大到哪里去。 听完后太后仔细打量着沈淑昭,语气稍微放平和了些说道:“你起来,你的心意哀家已明了。” “谢太后。” 沈淑昭终于站起了身,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第一劫已经过去了,太后在后宫之中最想要的是棋子,而她的身份与心计,就是最适合的棋子。 太后的声音接着传了过来:“难得你对哀家有如此孝心,日后你在哀家的长乐宫里,哀家不会亏待了你。你听好了,过些日子在宫里,将会有一件特别的大事……” 沈淑昭听她提起大事二字,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坤仪长公主大婚一事,于是凝神去听。 只听太后缓缓说道:“这件事便是我朝北方胜仗军队归来的大典,兴许是下旬左右,在那个大典之上,你就一直跟随在哀家身边,身为沈家的儿女,你可要看清那个大典上最为得意之人的身份……他可是沈家的大敌。”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太后的面容上罩了一层阴霾,目光也冷了几分。 其间发生过了什么,沈淑昭不得而知,她也只能把头埋得和其他听到的心腹宫女一样低。 但太后的情绪转瞬就收回了眼底的最隐蔽处,接着说道:“过几日也有一件不小的事,那就是哀家之女坤仪到国寺为国祈福两年回宫后的晚宴,到时候你们就会见到皇上和皇后,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挑今日你们入宫的原因,不会过早,也不会太晚。” 当太后说完这句话以后,沈淑昭的脑海里立马闪过了萧梦茹这个名字,这个在前世里败在太后和她手下的女人,也是当今至少还稳坐正宫的皇后。 那般火烈性子的女人,若是早几天入宫,恐怕她们连晚宴都去不了。 沈淑昭点点头,用柔和的声音回到:“淑昭知道了。” “你回去,不必在这候着了。” 沈淑昭称是,行了一个礼后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等沈淑昭走远以后,女御长来到太后身后,说道:“恭喜娘娘。” 太后看着沈淑昭越走越远的柔弱背影,平淡地回道:“高德忠果然会看人。” “是的,”女御长笑着说,“平常人见到他哪一个不是拘谨的,可惜他看人眼尖,再端着礼仪的人,细微之处便能让他瞧见本质。” 太后点点头,笑而不语。 另一边走出殿外的沈淑昭,很快看到了候在门口的其他二人。 当三妹沈孝昭看到她出来的时候,眼神瞬间发亮,似乎想要开口问什么,而沈淑昭站在门口只是平淡地扫过她们一眼,走到了默默注视着她的沈庄昭面前。 此时的长姐沈庄昭婷婷立足于一群贴身宫女与三妹之间,挺立的背部呈现优美的线条,单这一幕就已经足以让人觉得有种鹤立鸡群的仙鹤之美。 那样美又自信的人,太后怎会舍得让她不为宫妃,甚至于还会将她捧上皇后的神坛,前世到底是出了什么阴差阳错? 沈淑昭一边疑惑着,一边离开了大殿,走到外面后,宫女绿蓉和小宦官王献早早站在阶梯下,二人各自手执一盏莲花灯,看起来久候多时。 三个人一起前往返回清莲阁的路上,路上沈淑昭望见远处有一排长灯经过,明亮了经过的每一处地方,很是引人瞩目,许多大宫女正手捧着宝盒,绵绵不断地前往永寿殿的路上。 “那看起来像梅嫔娘娘的人,”王献看着沈淑昭所望的方向,解释道:“许是给太后娘娘送礼的,快到太后生辰了,梅嫔娘娘时不时就会送点东西过来。” 梅嫔。 听到这个名字的沈淑昭心里一紧,双眸紧紧跟随着那些宫女的脚步,在忽明忽暗的夜色下,她的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些看不清的情绪。 但是,她很快轻轻把头偏过,无所谓地说道:“嗯,既和我们无关,那便早点走。” 她迈大了步伐,头也不回地走着。 其实怎么会无关,送礼为何偏偏挑选在她们去面见太后的时间来? 其实怎么会无关,派这些宫女来送礼的,可是那个人啊…… 一双熟悉的眼睛,逐渐浮现在心头,斩不断的情愫在心底发酵,沈淑昭走得脚步愈发急促,好像以为这样就能把所有的回忆都摆脱掉似的。 红酥手,黄藤酒,初遇在百景亭的画面逐渐逃离不了眼前,沈淑昭发现自己竟然连当时的发饰和衣裳都记得如此清楚,突然流露出一丝悲伤的神色。 七年了,若是没有这一世,恐怕再相见也只是遥遥无期。 再见时,不作过多的打扰,那么想必也不会以悲剧收尾。 路上的风声很轻,蝉鸣很重,沈淑昭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她路过清荷池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叹了一口气,转头对跟着的两个人说道:“不急着回去,在这里赏一会儿景。” 二人称是,然后陪着沈淑昭慢慢走到池旁的亭子里,月色投影在湖蓝的湖面上,泛起粼粼波纹,萤火虫在水芙蓉其间来回穿梭,一时飞高,一时降低,又纷纷四散而开。 空气中弥漫着水芙蓉沁人的芳香,沈淑昭坐在亭内,渐渐觉得胸口不似刚才那般闷了,望着面前的景色她不自觉开口道:“这里夜景挺好,除了未央宫的静人园,好久没来过这样景色会排忧解难的地方了。” 此话一脱口而出,沈淑昭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犯错,今世她好像还没去过未央宫呢,于是马上改口道:“外面的书上从来都是将未央宫描绘成仙人妙境,儿时读来每每都很向往,如今进宫倒更是这样想了。” 王献笑回:“未央宫的确是人间少有的好地方,不比长乐宫差,二小姐好闲情逸致,只是奴婢们整日忙于劳务,有时都没好好看过几回路过的绝色佳景,若是往日,这个时候早就守在屋里了。” 沈淑昭理了理鬓发上的珠花,淡然回到:“既然总这样忙,说明平日里你一定很受太后所用,这是好事。” 王献立刻躬身答曰:“为皇太后效力,是小人的荣幸。即便不被太后关注,也是其本职所在。” 纤手从发鬓间垂下,沈淑昭将它放于另一手的手背上,淡笑不语。 “王宦官如此卖力,太后定是放在心上的。若是我,也会很欣赏王宦官的处事能力。” 听到这样的话,王献谦逊道:“二小姐谬赞。” 沈淑昭看着王献低着的头,笑了笑,她知道他会听得懂她的意思,于是她站起了身子,说到:“走,该回去了。” 望向前方的路,回去的路还很长,路要一步步走,更何况重生后的她,还来日方长。 15.现众妃 皇宫的第一场入夜,有人满怀期待而入睡,有人则心怀不安,而有人却开始睹物思人。 沈淑昭卸掉鬓发上的钗环,在遣散了宫女之后,夜深人静时分一人慢慢踱步至门口。 深夜清冷,她穿着一身素衣,仅在外面罩了层撒花云丝披风,风轻轻将她发梢吹动,却也仍然只是望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那是金缕宫的方向。 沈淑昭轻声叹了一口气,转身推门进入内室。 她慢慢地坐在椅子上,回想起自己前世也是经常这样一个人在门外眺望这个方向,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好像自从自己重生以后,就再也没做过这样的事了。 其实也不是对那熟悉的地方多无法放下,只是好似前世今生最好的回忆都放在了那里一般。 金缕宫,梅花盛栽,冬雪降临的那一晚之后,遍地灼灼而开,自己会披着织锦皮毛斗篷冒着风雪从未央宫前来陪那女人赏花。 虽说是来陪人,但是每次主动提出来的还不都是她沈淑昭。 回忆之中,永远都是那个女人温和如水的笑颜,站在雪地间像亲姐姐般的注视着自己,对于那个如寒冬冰窖的沈府出来的她来说,除了在自己阿母身上,再没体会过这样的温柔。 沈淑昭闭上眼睛,这么多一幕幕的场景,她很久都没有再敢去重温了。 她会时常在想,如果重生算是得,那么失去所有美好的记忆是否算失? 不……应该说,是很多美好的记忆都只有自己知道,而对方却丝毫不知,从来没有经历过。 自己究竟为何会重生?她相信事情从来有因有果,无法解释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么就一定会有发生的理由。 熄灭了烛光,房间里顿时笼罩于黑暗之中,沈淑昭一人陷入久久的沉思之中。 此时她的窗外面,在不远处有人长久地关注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沈孝昭在厢房内看了一眼对面沈淑昭的房间,那里已经从亮光变为了黑暗,她冷哼了一声,坐到了长姐的对面。 “对面这么早就睡了,我竟还以为她会像我们一般迟迟睡不着,看来第一次进皇宫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呢。” 沈庄昭挑选着明日珐琅木雕盒里的珠花首饰,也不答话,沈孝昭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长姐!” 终于沈庄昭抬头看了沈孝昭一眼,问道:“何事?” 沈孝昭将手肘撑在桌上,好奇道:“太后娘娘都和你说了什么?” 沈庄昭听到以后,目光一沉,回了一句:“也没有什么。” “肯定有,”沈孝昭起身坐到了沈庄昭的身旁,揽着她的左手撒娇道:“太后肯定说,长姐美貌又聪明,一定会是皇妃的人选,入宫以后就是贵妃娘娘的位置啦。” 听到这话,沈庄昭嘴角微微一抬,什么也没说。 沈孝昭继续自言自语说:“今天太后跟我说,让我安心在这里待着,过几日三皇子会过来看她,太后说那天会带上我一起请三皇子入宴呢!长姐,你说太后的意思是不是……” 她的眼睛朝着沈庄昭放光,沈庄昭莞尔一笑,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人:“你才多大,就开始想这些事情。” “长姐都要出嫁给皇上了,还不能让小妹想着怎么嫁人吗?”沈孝昭一边摇晃着长姐的手臂,一边这样说到。 沈庄昭嗔了她一眼,然后望向桌上的满盒珠花与胭脂,叹了口气说到:“都是些还未认定的事,你说的跟真的似的。皇上是天子,天子最后选择谁自有他的道理。” 沈孝昭随口接道:“对天子来说,天下貌美的人可以求到很多,可是像长姐如此倾国的美人却很少,也许当今天子见上长姐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沈庄昭听到这句话以后,却微微锁了眉头,沈孝昭继续说道:“长姐若在六宫必是艳压群芳,想当年后宫第一美人李柔嫔,以何等姿色令天子专宠数年,差点就在民间传出类似卫子夫当初‘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的歌谣,可是儿时我们第一次随阿母入宫时也在还是太子的皇上身旁见过她,如今当真是比不得长姐半点。” 说完后,她又笑嘻嘻地拉起沈庄昭的玉手,接着向往日在沈府一样讨巧地说道:“不过最后她还不是落得了家破人亡被赐白绫的下场!长姐比她美更多,也会比她更有福气的!” 面对着目光满怀期待的沈孝昭,沈庄昭勉强对她笑了笑,点点黯然却隐藏在眼睛里。 “时候也不早了,孝昭先回房了。也许过几日就可以见到皇上了,长姐一定要好生妆扮得亮眼些,让天子也该开开眼界啦!” 调皮地说完这句话,沈孝昭像怕躲沈庄昭玩闹般地小打似的,很快地闪出了房间。 留下坐在房间里的沈庄昭,面对着无人安静且光明透亮的屋子,却不觉得一丝好笑。 离开了长姐房间的沈孝昭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留在屋内的宫女看到她以后立刻行了礼,“你们都出去。”沈孝昭一边说着,视线越过她们,径直走向了一个柜子。 等那些宫女退下去以后,沈孝昭也将里面的一个小盒子拿了出来,打开之后都是一些珠花首饰之类的东西,虽然各个做工精巧,但比起沈庄昭的任何一件出彩的配饰来说都是相形见绌的。 她拿起其中一个,捏着把玩着,喃喃自语道:“这些沈府送来的东西……真是挑不出一点不是。可是好姐姐,你既早知大夫人偏心,又何必特意摆出来让我看到呢?” 说完,她的目光转瞬阴冷下来,狠狠把一个首饰砸在地上。 沈孝昭把那一盒子随手扔在床榻上,然后接着去别的柜子翻着什么,直到拿出来另一个毫不起眼的朴素盒子,她将它轻轻打开,瞬间夺目璀璨的光芒映射进了她的眼睛。 满满一盒同沈庄昭不相上下的华贵金饰,毫无遗漏地进入了沈孝昭的眼帘里,她抱着这个盒子,开心地笑了。 像个初得甜食的孩子一般。 谁也不知道,这是她自己偷偷带来的东西。 而另一边,沈庄昭久久还没有缓过神来,一个宫女走了进来,悄声问着眼前这个失神的美人道:“大小姐,您该早些歇息。” 沈庄昭看了看宫女,又看了看桌上的首饰盒,目光比之先前没有那么黯淡了,但仍旧是有道不明的情绪在,只听得她难过地说:“把桌上的东西收下去。” “是。” 那个宫女很快地将散在桌上的首饰和盒子收好,放回了原来的地方,然后沈庄昭起身开始更衣。 烛熄了,一切进入黑暗之中。 皇宫的第一日清晨,初阳垂进菱窗内,沈淑昭坐在螺钿铜镜前,绿蓉和惠庄正在为她描眉点妆。 若云从玉帘外走进来,端来一样东西,恭敬抬手放于沈淑昭的面前,对她说:“二小姐,这是太后今日赐下来的东西。” 沈淑昭转头过去看,是一支桃花玉珠花,色泽极好,一看就是御用玉匠做出的东西。 “长姐她们也有吗?” “回二小姐,是。” “替我谢过太后,既然有了这么好的珠花,那绿蓉你便为我在额前描一个桃花妆。” 绿蓉点头称是,开始拿起描笔为她点上额妆,而身后的惠庄则为她挽起了垂挂鬓,又在发鬟两旁别上太后所赐的桃花玉珠花,与沈淑昭额头间的桃色花瓣互相辉映,胭脂相叠,轻扫梨涡,从她身上散发出阵阵脂香。 沈淑昭择了一件丁香色祥云交领上裳,底下是月白色的水纹襦裙,走起莲步来裙摆如同泛起涟漪。这样的紫蓝颜色虽不能衬托她到美得极致,却也能将她自身的柔和气质突显出来。 她轻轻抚摸着鬓发,她知道昨日太后三位侄女入宫的消息,定是在后宫里四处传开,被讨论得热火朝天,今天说不定会有很多妃子借着来看太后的名义过来打探情况,好比那个人昨夜派人过来送礼一样。 不论如何,都不能输了第一面的印象。 虽然自己早就和那群女人在前世打过无数照面,彼此性格手段熟得不能再熟,现在一切却要再重来一遍。 沈淑昭走出屋外的时候,正好看见沈孝昭跟在沈庄昭身后一同出来,她匆匆瞟了一眼,随后又很不可置信地移回了目光,然后愣了。 因为沈庄昭一身只穿了极尽素雅的齐腰襦裙,发鬓上也只插着太后所赐的珠花,再无其他妆饰,和她往日在沈府里每日要换三样珠花玉簪的模样全然不同。 “既然都来了,那就走。”沈庄昭面色憔悴地说。 沈淑昭什么也没说,领着宫女保持一段距离走在她的身后。 尽管三人关系从来不亲近,但是在宫里她们至少还是要维持着明面上的平和,比如一同去向太后请安之类的。 一路上,三人无话。 太后的永寿殿就在前方,沈淑昭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她隐隐约约从偏殿的长廊上望见下方永寿殿的宫门口前,留有许多妃嫔的步舆,看来今日的永寿殿会十分的热闹。 刚过转角,有一个人出现在众人面前,是太后身边的大宦官高德忠。 “奴婢给各小姐请安,”高德忠清了清嗓子,躬身说道:“太后正在殿内接见良嫔、嫣嫔、令嫔、玉嫔、顾美人、戚美人、王美人、严才人、陶才人、蒋采女和陶采女,恐怕时辰会耽搁很久,所以特让奴婢在此传达娘娘之意,免去各小姐今日请安,正午时再同太后一起用午膳。” 沈淑昭挤出一丝善意的微笑:“……知道了,高宦官请回。” “太后那里还有事情要吩咐奴婢,先告辞了。”说完高德忠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沈孝昭看着永寿殿,面上露出了深深的不忿,她拉着沈庄昭的手问道:“长姐,我们现在该去哪啊?” 沈庄昭道:“如今六月荷花正盛,不如姐妹们一同去赏花,二妹,你说可好?” 淡淡的语气将这句话说出来,在这长乐宫里被任何旁人听到,都当真以为是相处甚好的姐妹。 “不必了,”沈淑昭笑着回绝,她知道沈庄昭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妹妹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回去了。” 这样一说后,沈庄昭和她又叙了几句,在太后的宫人面前大大表现了一番长姐对小妹的关心后,就带着沈孝昭离开了。 沈淑昭并没有急着走,她偏过头望了望远处,长乐宫门口此时还仍有络绎不绝的步舆前来。 不过一夜的时间,她们入宫的事就在整个后宫引起了一番很大的动静,看来太后的心思已经是众人皆知。 众妃今日的请安时辰比往日都要早,要说这里面没皇后什么事她是不信的。 但是皇后今天却没有来,也许只是让其他人过来试试水。 “我们走。” 沈淑昭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惠庄几个宫女朝着与永寿殿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说,从今天开始,好戏已经上演。 16.若初见 长乐宫最偏僻的南苑里,沈淑昭正坐在亭子里乘凉,从永寿殿走到这里,实在花了她不少功夫,但是在里面绕了一圈却还仍未到正午时分,她只好坐在这里消磨时间。 整个南苑好似只有紫色的花一般,紫色的八仙花簇拥在四周,连成一片颜色净雅的花海,比起其他赏花的地方来说,实在稍显单调。 沈淑昭突然想起来上辈子在这个宫里也见过一个全种蓝色花的地方,难道太后身为一宫之主,有挥霍一块土地全种一模一样颜色和种类花的习惯? 她扇了扇手上的水墨团扇,仍然解不了一丝暑意,只得无奈地抬头望天,早知如此她就回清莲阁了。 惠庄擦了擦额上的汗,凑近身对沈淑昭说:“二小姐,现在回去时辰刚好赶上午膳,不如现在就走。” 沈淑昭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盘算下一次赏花挑一个近点儿的。 等她刚刚起了身子,就听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刺耳的瓷器破碎声,而且不止一个,像是一排瓷器轰然间倒塌的声音,“哗啦——”一下就全部倒了下去了。 惠庄她们和沈淑昭同时愣住了,绿蓉向沈淑昭问道:“二小姐,这怎么办……” 沈淑昭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那里被被一排桃花树林遮盖得不露边角,揣测道:“也许是因为对面放着瓷器和紫砂花盆的木架年久失修散了。” 绿蓉有些忧虑地说:“这里可是长乐宫的御园,但凡是种花或者花盆都是经由太后亲手挑选的,这可怎么办?现在是离开还是……” “走?”沈淑昭回过头,眯眼盯着绿蓉一副怕惹事的模样,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比想得还要蠢,“你以为太后在自己的宫里会查不出谁来过这吗?” 站在一旁的惠庄惊讶地看着沈淑昭,这是她头一次看见二小姐流露出这副态度,与往日的温柔善良不同,是少见的严厉冰冷,也不等她回过神来,沈淑昭就对她命令道:“惠庄,你去找尚林局的人过来。” “是。” 惠庄说完匆匆地转身离去,离开的时候她还心想,怎么今天这么不走运,明明长乐宫的东西向来由每个宫人负责打理,很少有损坏的时候,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坏了呢? 其实惠庄想的和现在沈淑昭想的一样,只是如果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从她昨日入宫之时就要开始关注于她,但她又不是最出风头的那一个,萧梦茹再怎么厉害也不会到这种地步,所以沈淑昭估计就是别的原因了。 沈淑昭领着绿蓉和若云二人走进了桃花林,其实对于她来说,还是很乐意于看到太后亲手挑选的花种和花盆摔碎一地的。 走了没几步,沈淑昭愣了,因为她看到满地的八仙花与碎瓷器,有的已经被踩的稀烂,有的已经与泥土混为一体,有的则花蕊花心都四散开来全然不成样子,这里一片狼藉。 再一抬头,沈淑昭又愣了,因为在她的正前方,站着一个手持白剑的女子,那女子身着长袖曲裾,细腰之间系一束暗花腰带,在其边上佩挂着长剑的刀鞘,此时正望着南苑树林的最尽头,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沈淑昭突然紧张了起来,因为那人手里剑刃上,正在不断往下滴着殷红的鲜血。 太后的宫内可是一等一戒备森严的禁地,不可能会有刺客之类的人出现,究竟是何人敢惹出这般的事! 沈淑昭赶紧低下了头,她知道自己目前看到的和听到的已经太多了。 若是放在前世,贵为妃位的她早就皱起眉头命人大声询问,但是现在的她在这皇宫之内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前方的人慢慢回过头,看到她们时,剑由指向地面的角度更抬高了一些。 “是谁?” 清冽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气氛一度紧张。 视线看到那人脚上以及下身布料纹饰的暗藏奢华,沈淑昭在内心底肯定现在这个不是她能够得罪起的人。 她想了想,不论对面的人是太后还是其他谁的人,现在自己谎称是宫女也没有用了,不如直接把太后侄女的身份亮出来,更能起到保护的作用,于是柔柔侧身行礼后,不卑不亢开口道:“民女是沈太师之女,因为就在这附近赏花,听到所出声响后才赶来看看,若有打扰雅致之处还望见谅。” 对面的人挑了挑眉,说:“嗯?你是沈太师的女儿。” 声音如甘泉,令人心神不定,语气比起之前没那么过分冰冷,听起来对方似乎不再对自己的身份抱有敌意,沈淑昭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女子。 四目相对之时,她这一次才是真正地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记忆一下子涌了进来,十里红妆,白马拉着的礼舆车上,那一双明眸善睐的眼睛,她还是挺记忆深刻的。 原来这就是坤仪长公主。 沈淑昭心想,这气质和身段的确是配得起长安第一美人的称号。 长公主卫央在她们面前掏出一方丝绸娟,轻轻擦拭着剑上的血渍,将其消抹得一干二净,同时若无其事地道:“为何至此偏僻的地方,难道今日太后不留你们吗?” 沈淑昭照实回答:“回长公主的话,太后因有事所以免了今日的请安。” 其间她一直盯着卫央手里寒气逼人的剑,对于此刻面前的情况,如果她不傻,就该猜得出来那上面不是长公主的血,至于究竟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不是她该要知道的。 卫央将手里的长剑转了几转,快速地收回了刀鞘里,对沈淑昭知道她的身份并无反应,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沈淑昭身上,语气里带了声轻叹:“这里不是你该来 。” 我知道。 沈淑昭默默在心里想到,如果有人提前告诉她长公主会在这里“杀人”,她是肯定不会来的。 “小女子听到声音后就匆匆赶了过来,并未想到长公主会在此……”沈淑昭柔声说道,语气如以前在沈府那般善良无害,眼里又隐隐含了一丝担忧,“刚才那一声真可怕,这里碎瓷器如此多,长公主可有受伤?淑昭愿为公主去传侍医过来。” “不必了。”当说到侍医之后,卫央的眼神又冷了下来,“这里已经无事了,退下。” 沈淑昭行了个大礼,便立刻带着宫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突来一场长风将桃花林里的花瓣纷纷送到上空,有些花瓣还落在沈淑昭的发鬓上,而她现在根本无暇顾及这样的美景,因为她一直感觉得到背后有人长久地注视着她,令她觉得寒意阵阵。 皇宫里的秘密太多了,越和自己无关紧要的,就越少要知道比较好。 沈淑昭逃离似地走出了南苑,遇见惠庄带着尚林局的几个小宦官正迎面走过来,惠庄一看到沈淑昭后面带微笑,上前去扶住她道:“二小姐正好,如今现在回太后那儿刚好是时候。” 沈淑昭轻轻嗯了一声,什么也没多说,惠庄看着她和若云神色都有些不太好,选择了和沈淑昭一样的不去多过问,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走着。 路上走得很慢,沈淑昭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声音在让自己等等。 路刚刚走出南苑的一大半,突然一声凄惨的尖叫从南苑身处传了出来,预料之中的事让沈淑昭停下了步伐,她回过头,只看见原本慢慢走向南苑的宫人,突然都加快了脚步朝着里面飞奔而去。 绿蓉等人的表情有些惊愕,而沈淑昭的目光却充满了平静。 突然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不察觉的一抹轻笑,这个皇宫,果然是个是非生死极多的地方。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会在这个地方撞见太后的长公主,拿着一把长剑一脸冰冷冷的傲气,被撞破事情以后面对着她们还能坦然处之,一丝不苟地擦掉了剑上点点血迹,没说几句话就要她们滚了出去——虽然表面上并没有这么说出来,但是沈淑昭心领神会。 总之这一切实在和她想象中深处皇宫万人尊捧的美人公主形象不符合。 她最后看了一眼南苑,这里的故事也许很多,但现在不是她需要去了解的时候。 所以沈淑昭并未多作久留,而是直接朝着太后的永寿殿前往去。 正午时分她终于来到了永寿殿里,太后早已将其他妃嫔都遣散了出去,沈淑昭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了正殿内。 房内一个人的身影显在牡丹屏风的正中央,沈淑昭走到屏风前,跪下叩首道:“淑昭拜见太后。” 然而对面迟迟没有回音。 她等了一下,还是没有回音。 沈淑昭有些疑惑,她自认为昨日没有说错什么,莫非是因为今天的事…… 思来想去,正当她忐忑地抬起头的时,从面前的极近之处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 “嗯?这不是表妹吗。” 17.令嫔谋 沈淑昭脸微微一红,颇觉不好意思,起身行礼道:“见过长公主。” 这时从卫央身后传来几声脚步声,只见太后被众宫女扶着缓缓走出了玉帘,看到沈淑昭早到后满意地点点头,道:“你来得倒早。坤仪,这位就是你的二表妹淑昭,现在也算正式见过了。” 随后太后落座在九凤朝阳座上,慈爱地望着沈淑昭,问到:“今早其他妃嫔所待时辰有些过久,哀家没有机会带你们去长乐宫别的地方转转,你可有去到处看看?” 沈淑昭心里一跳,她直视着太后的眼睛,暗自揣摩着这个女人的情绪:“回太后,长乐宫里奇花异草皆多,淑昭今日赏花时目不暇接,一路走走停停,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到了午膳时候了,果然长乐宫里的景色当真是不负外界盛名。” “那是自然……因为长乐宫的花池可是六宫之中最多的,”太后说,神色里带了一丝怀念,“先帝在时同哀家一样十分喜爱稀奇名贵的花木,很多你们能在这里看到的东西,都是后宫之中仅有的。” 沈淑昭眼见太后表面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异样,心里也稍微安下了心。 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卫央开口了:“母后,儿臣有事先行告退了。” 太后带着可惜的语气说:“怎么?哀家有两年未曾好好看着你,难得回来不同母后一起用午膳吗?” 卫央向来冷淡的表情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感情,她为难地说:“母后,皇上还有一些事情要同儿臣商量,更何况……” 说着,她把目光微微移到沈淑昭身上:“儿臣还有一些余事尚未处理干净。” 沈淑昭听到以后,她突然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移开目光,端起案几上的青玉茶盏,抿了一口装作表面平静的样子。但是从此刻开始,她的内心决定以后要远离这个女人,她宁愿自己从未去过什么南苑。 前世在后宫里,她和其他人一样从来都是借着别人的手去做见不得人的事,但是眼前的这一位,是一个会亲自提着长剑上阵做见不得人之事的人……这已经打破了沈淑昭对一位皇室公主的所有印象。 还是保命要紧。 这是她现在对这个长公主的唯一想法。 待卫央走之后,太后再怎么和她闲聊,沈淑昭都只是有一句搭一句,心思开始飘忽起来,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 直到从门外传来一声通报,宦官走进来对着屏风里的她们说到:“启禀太后,沈大小姐和三小姐到了。” 永远明艳动人的沈庄昭带着沈孝昭走了进来,即使她穿的十分朴素,也丝毫不逊色于屋内的任何一个女子,甚至远超出她们之上。 “沈庄昭拜见太后。” “沈孝昭拜见太后。” 两人双双下跪,同样的行礼,沈庄昭的身段就做得更有韵味一些,沈淑昭看在眼里,不得不感慨气质这东西当真是与生俱来。 也难怪皇后倒下了以后,沈庄昭很快就上位中宫,从才貌气度来说实在是压倒性的服人,如果沈庄昭早出生几年,可能皇帝身旁的第一任皇后就不会是萧梦茹了。 午膳过后,太后也仍然和沈庄昭闲聊得比较多,在一旁干坐着的沈淑昭和沈孝昭彻底的沦为了长姐的衬托,但沈淑昭心里知道,现在论选皇妃的位子确是她更得意一些。 沈庄昭是最为明显且会和后宫有正面冲突的棋子,太后拉拢她会比较多,而自己在太后心里只是一颗较为有用的棋子罢了。 她平淡地端起了茶盏,饮茶之时目光不经意间,斜着扫过了身旁和她同样沉默无言的沈孝昭,她看到了被手指攥紧的袖口,轻微颤抖的身体和她面上的毫无表情。 沈淑昭轻轻放下了茶盏,嗯……怎的喝出了一阵酸味? 太后和沈淑昭渐渐也聊得差不多了,太后最后开口道:“时候也不早了,哀家就不久留你们了,过几日宫里还有很多事,你们先回去准备着。” 沈淑昭和其他人一起起身行礼,太后在她们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突然说:“淑昭,你留下陪哀家。” 此话一出,剩下二人都微微一愣,她们根本从未将沈淑昭视作威胁,而太后今天却单独留下了沈淑昭,这是她们没有想到的。 沈淑昭此时面带浅浅笑靥,柔声似理所当然的回道:“是,太后。” 旁边的沈孝昭身子开始明显的发颤,太后眼里仍然只是看着沈淑昭,对她点头微笑。 沈庄昭虽心里疑惑,但还是很快带着沈孝昭退了出去。 待她们走出去以后,太后才开口:“淑昭,你知道哀家为何要留你?” 和昨夜同样的问话,但是那时可以说不知,而今天就不能这样说了,如果一颗棋子不能证明它有观望大局的能力,那它就不能有机会上棋盘。 沈淑昭回答道:“娘娘也许是想和淑昭谈论皇妃一事。” 太后把手搭在凤座扶手上,颇有兴趣地反问:“你怎知?” 沈淑昭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因为她看到了——前世自己第一次赢得太后信任的时候,太后也是以这样的坐姿,这样的语气,反问着她说为何。 “回太后的话,”沈淑昭盈盈福身,绛唇轻启道:“昨日淑昭同长姐们入宫,虽然未曾出过长乐宫,但从今日所来拜访娘娘的妃嫔来看,恐怕已经六宫皆知。有人传太后娘娘要替皇上纳妃,也会有人反对娘娘为皇上纳妃,所以太后娘娘此时应是为了反对之声而烦恼。” 太后轻轻一笑,道:“果然是昨日三人之中唯一和我谈论到朝政的人,你比其他二人都更早注意到除了后宫以外的东西,哀家甚欣慰。” 接着太后瞥向女御长,女御长便立刻呈上来满满的奏折,太后伸出细长的手指在其间挑选,同时不动声色说道:“你看这些……可全都是今天高德忠抄下来的皇上收到的奏折。哀家从未放出什么话,朝廷之中却已然有了这么多人反对声,哀家对此真是十分痛心。” 沈淑昭看着那些写得满满的折子,这是她预料之中的事,萧家和陈家的动作一向很快。 于是她躬身说道:“娘娘身为人母,为皇上选一个温柔娴淑的妃子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有人反对一事,依小女子之见,除了娘娘的政敌以外,就定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若太后娘娘仔细斟酌一下还在朝廷之中保持中立的人,想必他们和那些反对的人不是一道人,若娘娘能对此重视,也许皇上的奏折之中就不会全是一面倒的反对之声了。” 太后嗯了一声,将一个折子轻轻放回里面去,说道:“此事哀家今早就派了人去到那些大臣的家中,是哀家疏忽,某些人的手脚比哀家想得要快。” “不是太后疏忽,是他们太咄咄逼人,因为害怕所以才先下手为强。”沈淑昭的墨瞳中透出丝丝寒意,“太后是皇上的嫡养母,难道会做出对皇上不利之事吗?太后只不过是接侄女入宫陪伴,便能引起一片反对,从中定有人在此作梗,为了破坏太后与皇上的养育之情,希望娘娘能如实对皇上诉说,以望明察。” 看着沈淑昭,太后忽然轻轻笑了。 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好像说过一样的话,做过同样的事。 “你说得对,哀家的确是糊涂了,本就是召侄女入宫陪伴的事,外臣也太小题大做了。” “太后英明。” 沈淑昭明白,其实太后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只是她需要有人也为她做出同样的判断,才能让她安心地走出下一步。 这时高德忠突然火急火燎地出现在了内室,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沈淑昭转过身去,只看见他恭敬地低着身子,气喘吁吁地说道:“太后娘娘,门外——萧丞相、陈太尉和荣王执意求见!” 太后面色沉稳,挥手让人把那些奏折都收了下去,说道:“让他们进来。” 接着她朝着沈淑昭说:“你退下,这里没事了。” 沈淑昭这里不宜久留,于是马上告退,还没走出正殿的时候,她就远远地看到在殿外久久等候的那三个人,五十上下,皆戴着通天冠,冠高九寸,身着朝服,面不改色地直直盯着从里面出来的她。 她低着头,匆忙从他们面前走过。 萧丞相等人冷眼看着沈淑昭有别于一般宫女又不是妃嫔妆扮的衣饰,目光一沉,气氛变得凝重。 “请各位随我来。”高德忠出现在正殿门口,毕恭毕敬地对着三个朝廷巨头说道,并且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萧丞相不再去多看一眼走远的那个黄毛丫头,他把长袖一甩,冷冷地大踏步走进了太后的正殿内。 沈淑昭很快回到了清莲阁,今日所发生的事有些多,南苑的秘密、长公主的戒备、博得太后的信任以及和萧皇后亲父措不及防的正面交会,这些都让她觉得有些疲惫。 刚刚走近清荷池旁,一阵欢声笑语突然传到了她的耳边,其间还夹杂着女子之间的愉快交谈。 本着沈庄昭和沈孝昭绝对不可能会这样的想法,和凭借着前世里对后宫里的人音容相貌的模糊回忆,沈淑昭突然产生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于是她加快了脚步,朝着清河池最里面的亭子方向走去! 果然…… 沈淑昭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一切,脸都要黑掉了。 薛!飞!燕! 面前的亭子内,只见一个梳着百合鬓的妙龄女子,身着山丹散花鱼尾曲裾,罩着昙花雨丝锦披帛,正在同沈庄昭和沈孝昭愉悦地说些什么,当她眸光盈满笑意之时,头上的云鬓花颜金步摇也随之轻盈摆动,溢满熠熠光泽。 跟在沈淑昭身后的惠庄此时讶异地开口道:“咦,令嫔娘娘怎么会来这儿?” 沈淑昭看看丝毫没有防备之心同令嫔聊天的沈家姐妹二人,再看看旁边的令嫔,她什么也没多想,掉头转身就走。 “二小姐,二小姐!”绿蓉开始叫道,此时沈淑昭已经离她和惠庄等人有六七步的距离,“大小姐和令嫔就在那里,您不过去吗?” 沈淑昭在心底想,过去……你是让我羊入虎口吗? 前世的记忆瞬间浮现在眼前,那个时候她还是风光无限的纯妃,而令嫔仍旧是个嫔位。 这个低她一位的女人时不时地就来她的宫内坐坐,聊聊家常,一开始她还是对这个主动投入到她阵营下的嫔妃报以好感。 然而时日久了,她就发现令嫔总会故意靠着她坐,一不小心总会碰到她的脸啊手啊,有时候聊天还会突然一下子上前握住她的手,只是为了传达来自这个女人的亲切之情。 渐渐地她开始觉得有些不适应,因为令嫔的行为已经越来越不对劲了,某天她明确的拒绝了她赏花的邀约,因为她说自己不怎么亲近自然。 令嫔却撇撇嘴,对她说:“我可是知道你每次都主动邀梅妃一起去看花的……” 从那一天起,沈淑昭就远离了这个人,每次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虽然面对着令嫔她总觉得很抱歉,但是她真的无法给她任何回报…… 后来令嫔不知怎么,再也不会来找她了,消沉了一段时间后,就和新入宫的有些体弱多病、但性格很强的嫣嫔走得有些近。 沈淑昭一开始只觉得寻常,直到有一天令嫔和嫣嫔同时离宫之事被捅破,最后双双相约殉情,以至于以后每回想到此事沈淑昭就觉得感慨万千。 她以为她会和梅妃走向她们的结局,然而沈淑昭等到的结局,却只有太后的一杯鸩酒…… 沈淑昭内心里轻轻一声叹息,看来不论怎么躲,她最后关于前世的回忆又总会回到那个女人身上。 但是现在,她必须走掉! 18.熙妃难 沈淑昭前脚刚走,身后就响起了令嫔清脆如莺的声音:“沈二小姐且留步——” 令嫔明媚的娇颜上扬起浅笑,望着对方温然道:“为何不过来同你姐妹一起闲聊呢?” 话已至此,沈淑昭只好转身,勉强笑道:“小女子拜见令嫔娘娘。” 令嫔摇了摇轻罗菱扇,面带笑颜地看着沈淑昭向她行礼,之后说:“听闻沈家二小姐以孝名京城,如今总算亲眼瞧见了,赐座。” 沈淑昭称谢以后来到众人面前,碎步间脚下裙裾如清溪般泛起阵阵涟漪,令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脚步,最后又落在了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下。 沈淑昭选坐在了一个最远的位置,看起来垂首恭谨,有些不知所措。 令嫔眼见她这样立刻开口道:“你别太拘束,倒显得本宫有多严厉似的。本宫今日正午前来拜见太后,正好遇见大小姐她们出来,闲聊了几句就兴致上头,就一路走至了这里。” 沈淑昭低头垂下目光,避免了和令嫔对视,实际上她只是觉得十分尴尬,虽然这份尴尬今生可能就只有她一人明白。 她看了一旁的沈庄昭二人,都同她一样规矩端正地坐着,面上也是丝毫不敢有点怠慢。 这个闲聊到兴致上头,到底是有多“兴致上头”? 沈淑昭回想起方才,好像其实笑声也就只有令嫔一人而已…… 在她思绪的时候,令嫔抬头用纤指遮住了正午日光,眯了眯眼,说道:“聊了这么久,不知不觉竟变得如此之热。本宫若再久留你们,实在有损你们原本白皙的玉肌,不如去清莲阁的内室?” 沈庄昭听后,谦谨一笑,莞尔言道:“令嫔娘娘说笑,民女等人怎敢让身为一宫之主的娘娘入陋室,不如改日同太后一起前往娘娘的宫中,让我们登门拜访才对。” 令嫔目波流转,别有深意,只见她随口提道:“择日不如撞日,本宫初见你们姐妹二人时便十分惹人喜爱,还有很多话未同你们说完,不如先随本宫去华阳宫,比在这个小亭子里要好得多。” 此话一出,沈淑昭和其他人的内心皆是一惊。 这里除了第一次和令嫔碰面的沈庄昭二人,还有谁不知道令嫔现在还是皇后的人? 沈淑昭吸了一口气,原来皇后是在这里等着她们。 什么闲聊有雅兴一路来到清莲阁,恐怕只是为了在这里等尚差一个的沈二小姐! 一干宫女都开始焦急了,就连长姐沈庄昭都不似之前那般和气平静了,她的语气里流露出淡淡的慌乱:“民女们只是一介百姓,有幸才攀得上太后的亲戚,怎么敢随便出入于后宫各殿之中,这样做实在有违皇宫的严规。” 令嫔侧过泠眸,淡淡地看着沈庄昭,语气却和之前一样温和平静:“只是去宫里喝茶闲聊罢了,本宫难得遇见交谈甚欢之人,难道邀约至本宫的主宫有何不对吗?沈大小姐,你莫太谦虚了,实际上本宫在宫内久闻你的美名,今日一见,除了外表出众以外才情也十分高尚,你要知道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被本宫相邀的。” 这样一顶高帽子扣下来,沈庄昭只得无话。 此时此刻,沈庄昭她们也只不过是大臣的女儿而已,而令嫔却是皇帝的女人,品级在后宫之中就是如此重要,即使她们相差也不过二三岁,但是娘娘就是娘娘,民女就是民女,尊卑有别。 沈淑昭眼见是这个情况,马上接口说道:“回娘娘,娘娘乃一宫之主,民女们什么身份都不是,仅仅只是被太后召来入宫侍奉尽孝。太后从未亲口答允过可以随意出入六宫,所以不如令嫔娘娘随民女们一起去询问太后之意,得到太后允许之后拜访娘娘的贵宫也不迟。” “太后现在许是在面见重臣呢。” 令嫔淡淡回道。 原来从这里开始就已经埋好了线,沈淑昭心想,这个萧皇后真是一刻钟也不放过任何机会。 “那就等太后接见完了大臣们也不迟。” 她坚决地说。 令嫔直直地望着沈淑昭,嫣然巧笑,回言:“本宫……是否有何地方做错,竟让你们都看起来如此谨慎?” 沈淑昭看到令嫔此刻的神情,凭着前世里对令嫔的了解,她知道薛飞燕现在是彻底的被激发了好胜欲。 “并不是,”沈淑昭又换了最柔和的神色,尽量看起来低微些,“令嫔娘娘以德服六宫,后宫都对娘娘怀有敬意,所以皇上才如此宠爱……” 说完顿了顿,她想到了前世里这个对待爱情如火般炽热的女子最后获得的下场,想起她曾经对自己也是一样的真挚,不禁有些感慨,于是接着说了下去:“谁人不知娘娘对待下人十分温柔,时常体贴他们的吃穿用度,时常还会封赏下人,华阳宫里无一人说娘娘不好,六宫之中娘娘也是最为广结人缘。” 令嫔疑惑地转头看向她,颇为吃惊:“你怎知道?” 沈淑昭回:“令嫔娘娘十分体恤下人一事,宫外也是众人皆知的,就如同民女的孝敬长辈一样,好事传千里。” 明眸里带了层舒意,令嫔嘴角扬起一抹笑,说:“原来如此,不过今日你们都有不便之处,那本宫也不强求,你们送本宫至长乐宫正门。” “是。” 三人齐声说,令嫔明媚一笑,转身领着一众宫女朝着外面走去。 虽然看起来表面上她已经退而求次,但沈淑昭心里还是不得不小心着,其他宫女早就已经胆战心惊,后宫里的斗争沈庄昭和沈孝昭不知道,她们可清楚多了! 皇后与太后——那可是水火不容! 看着这场被勉强化解了的危机,被太后派来伺候小姐的宫女们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走着走着,谁都没有注意到,跟在令嫔身后的一个小宦官越走越慢,最后偷偷地溜出了队伍,直接抄着隐蔽的小路走了。 令嫔的脚步也开始放慢,和沈庄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一切看起来倒也相安无事。 沈淑昭内心开始感到慌,推掉了华阳宫之邀,也并不是最完全的方法,她很想轻声派一个小宫女去找太后,但是想一想太后此时正在永寿殿内接见萧皇后的生父,她开始觉得把握不住不断变化的事态。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沈淑昭,她竟然觉得自己掌控不了事情的发展! 等等,好像前世里也有过这么一次。 对,太后…… 设计,陷害,封宫,赐死,太后一手把她推入了万丈深渊,从此未央宫内再无出头之日。 纯妃的身份被剥去,失去了这个的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蚂蚁。 沈淑昭攥紧了手,这一世——她绝对再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她再也不能做一个什么都没有还白白送上性命的人! 离长乐宫的正门越来越近,令嫔的目光也越来越明亮起来。 出了正门,令嫔拿过沈庄昭的手,和颜善目地说道:“今日与妹妹所聊之后,本宫感想颇多,若再有时日,本宫会好好和你聊聊。” 沈庄昭善意一笑:“其实庄昭又何尝不是,能得娘娘赏识,民女感到万分高兴。” 令嫔继续道:“这些事看来还是只有妹妹是明白透彻之人。” 沈庄昭回:“论造诣来说,令嫔娘娘才是当之无愧……” 令嫔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又开始和沈庄昭扯回原来的事,而这一切除了她们二人以外旁人都不可能插嘴。 沈淑昭在一旁冷眼看着沈庄昭,这个从小就生活在大夫人保护下的长女,尚未经历过任何冷暖自知的风霜岁月,即便前世里沈淑昭死了,她也是以皇后的身份入宫的,不管是从哪里起步都是一路顺风的样子。 她真的希望,现在沈庄昭所做的一切,不要后悔。 话聊了一些时候,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很多珠花钗子相碰发出的冰冷玉器之声,转角处出现的一辆步撵,其顶上遮阳的顶梁,就足足超过了长乐宫外的中等宫墙,一群身着深色服的宦官抬着沉重的撵轿走来,步步稳扎,穿着粉嫩对襟襦裙的宫女也成群出现于两侧。 好大的气派。 明明还在和令嫔聊着的沈庄昭,也不自觉地被吸引住了目光,更不用说一干本就等候在门口的人。 沈淑昭的神色越来越下沉,令嫔侧过头依然带着处事不惊笑颜,当她看到转角的情形以后,眼波一动,笑意越深。 另一架大型翟舆也出现在了转角,比之先前顶梁也是更高,更为阔气。 两条长长的队伍,轰轰烈烈地朝着长乐宫门口的必经之道行了过来。 太后派过来的那些宫人们,也早早是屏住了呼吸,生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令嫔走上前,带着她身后的一众宫女,柔柔福身说道:“嫔妾拜见贤妃娘娘、熙妃娘娘。” 沈淑昭她们也只能跟着赶紧屈膝行礼,这两个名字被念过之时,沈淑昭的心里也有了较量。 她抬头偷偷望了一眼低头满脸慌乱的沈庄昭,不由得开始心想: 皇后啊皇后,果然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19.相解围 停在前面的撵轿座上,坐着一个容貌精致的女人,衣着华丽,满头珠翠。而坐在另一撵轿上的女子,同样是容貌不俗,不过更多了几分温婉气质。 坐在最前面的女人开口说道,语气里也不知怎的含了一抹讽刺:“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令嫔妹妹。妹妹今天去长乐宫晨省以后,现在又再来了一趟,太后应该很喜欢你这份孝心。” 说话的人是熙妃,是一个向来与皇后党派分明、明争暗斗的人,同时也是皇上宠爱的妃子之一,说起话来也是十分的底气十足。 令嫔回:“嫔妾其实下午并未见到太后,反倒是返程的路上遇见了太后传召入宫的侄女,一路闲聊着,妾身这才刚刚走到宫门。” “哦?”高高在上的熙妃终于把目光投到了沈淑昭她们身上,如果令嫔不提,她压根不会去看她们一眼。 这看一眼不要紧,但是沈庄昭那般模样的美人怎么会让人一眼就忽略了过去? 于是熙妃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沈庄昭,眼神逐渐变得阴沉,而对面除了令嫔和她的人以外,所有人都开始感到丝丝寒意。 熙妃是谁?萧皇后如果是华贵、目中无人且不容置疑的牡丹,那么她就是火烈带刺的玫瑰,基本上谁被这两人盯上,那她以后在后宫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沈淑昭忽然对前世的自己感到感慨万千,刚刚入宫,后宫就是这副阵营鲜明的情形,而自己又是以太后为首的纯妃身份高调当了一宫主位,想要自立门户和不被陷害实在是难上加难。 熙妃此时什么也没说,她冷冷地看着沈庄昭,神情就像是皇后看待卑微的想要夺取皇上欢心的妃子一样,同时她身后的贤妃却开口说道:“原来这位美人就是太后侄女?早些时候听闻艳冠京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的,好像沈淑昭和沈孝昭就不是太后侄女一样。 但是沈淑昭早就对她们的手段深谙于心,所以也没放心上,而对三妹沈孝昭就不同了,她低着头,面上既有面对妃嫔压力的惶恐,也有对长姐的隐隐不服气。 沈淑昭其实现在根本不希望这个三妹不多想了,只希望她一直沉默无言就足够了。 毕竟论宫斗来说,她还太嫩了点。 沈淑昭心里想到,自己重生一次,怎么说也不能救让自己的经验全部都打了水漂? 跟在太后身边,多卖一下前世的宫斗经验,又不身处妃嫔之位,最后怎么说她也能给自己和阿母找一份好前途了。而且跟太后也不一定是最长久的法子,后宫里还有皇后,还有皇上,也许日后还会有一个新的妃嫔势力出现也说不定。 沈淑昭此刻更加坚定地意识到:哪里有宫斗,哪里就有她的作用。 贤妃望着美人说道:“实在美得很,比当年的李柔嫔还要更甚,沈太师实在有福气。” 熙妃听到以后,冷冰冰地马上回到:“提那个女人作什么?也不嫌晦气。” “是。” 贤妃柔声说,语气里带了一些无法,她说:“唉,那么些年过去了本宫想起来还是有些唏嘘。当年的巫蛊之乱,姐姐你还险些被那人连累,实在是好险。不过不提也罢,容貌再好又如何,皇上最后也始终是公正待事,赐了白绫了断她的残生。” 令嫔附和道:“娘娘所言极是。” 贤妃轻摇着扇子,好似完全无视着在场的沈家小姐们,一人自语着:“本宫从十六岁嫁于太子府,那个年纪的时候只一心想着侍奉皇上和太后,不曾想柔嫔在同样的年龄,却年纪轻轻走了错路,实在可惜。” 听到这句话,十六岁的沈庄昭更加把头埋下。 初进宫的那晚太后就和她说了,不要锋芒毕露,但是现在她却已经被迫处于浪尖之上了。 现在沈淑昭就像个过路人一样,旁观着沈庄昭因为涉世未深而在这后宫中犯下的第一个错,如果她在遇见令嫔的时候不要被人表现的善良所迷惑,事情就不会步步走至这里,但沈庄昭全然没有她已经来到了后宫的意识。 沈淑昭摇了摇头,她可不能让沈庄昭这么快就倒下了,要不然自己辛苦的一切就都付诸东流。 熙妃瞟了一眼低头显得无助的沈庄昭,打心眼里看不舒服,于是说:“妹妹说的对,不该有的心思还是没有得好。” 贤妃笑了笑,望着前方的令嫔言:“今日本宫本来是和熙妃一同去百景园,后来熙妃嫌腻味儿了,本宫才带她想去对面沁心园的芙蓉轩,太后新植了些芙蓉不错,既然在此处遇见令嫔妹妹,不如一同前去?” 令嫔微微一笑,因着她和熙妃身份的对立,正要婉拒时,熙妃突然插上了话:“那便把沈家的小姐也带上,可是太后亲手植的花,怎能不让她也欣赏一番?” 沈庄昭诚惶诚恐地推辞道:“小女子哪里敢和熙妃贤妃两位娘娘一同赏花,娘娘实在太抬举民女了。” 熙妃望着通往沁心园的直巷尽头,说道:“沈小姐这是何意,莫非你不想和本宫一同去一个就在长乐宫旁边的园子赏花吗?” 这下可好,沈庄昭不去是得罪,去更是不知道会受什么气,要不是她一直低着头,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恐怕就会被人发现了。 “回熙妃娘娘,”沈淑昭终于说道,“太后有命,不准小女子们擅自离开长乐宫。所以这并非长姐不愿意。熙妃娘娘贵为二妃之一,为皇上所信任替皇后分担六宫事宜,想必娘娘也明白宫规严厉,不可轻易打破,望娘娘体谅。” 熙妃终于把视线看向沈淑昭,严道:“本宫是在和沈小姐说话,你是何人?” 令嫔委婉提着:“这是沈家二小姐,旁边那位是沈家三小姐……” 话音刚落,熙妃的声音瞬间提高:“什么——还有两个?” 那神情,那语气,简直就像在对太后说,一个就够了,还要有三个?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沈淑昭她们三人现在是彻底都被推上了后宫前,再也不能后退。 此时贤妃只能尴尬地笑着打圆场,虽说她不是熙妃的人,但并不代表她不像皇后和熙妃一样,对太后亦无畏惧。 “太后常年久居深宫,如今有三位沈小姐尽孝侍奉太后,人多又齐心,太后该是欣慰的。” 贤妃说完,沈淑昭趁势接过:“是,贤妃娘娘说得对,太后几十年来入住长乐宫,一年来娘家人所见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小女子等人逢太后传召入宫,就是为了来陪伴太后。入宫本就是难得福气,娘娘们每每邀约,实在令民女们受宠若惊,然而太后有令在先,小女子认为还是先要征得太后答允比较好。” 其实这些话对于后宫的妃嫔来说,都是说了跟没有似的,入宫谁不想当妃子?在她们眼里,沈淑昭等人都是处心积虑争当妃子的人,说没这个念头,谁信,就连前世里的沈淑昭也是在入宫前都一直有这种念头的。 不仅皇上是这么想,也许连长公主都是这么想的。 而沈庄昭依旧低着头听着,因为她只要一抬头就能感受到熙妃和贤妃迎面盯过来的视线。 “沁心园不过才几步路,”贤妃惋惜地说,“唉……罢了,沈大小姐无法卖一个面子,我们也不强人所难,抬轿,走。” 说完,欲打算离开。 “什么叫无法卖一个面子?” 一个清冷又孤傲的声音响起。 贤妃循着声音望去,一下子怔住了。 长公主卫央率着一众禁卫军,从转角处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冷冷地站在那,无畏地直视着熙妃和贤妃的目光,冷静的眸子中散发出一种自信的光采,那份不可逾越的无形傲气,让气势凌人的两妃一下子恭敬了起来。 “长公主殿下。” 众人一起向这位皇上的亲姐行礼。 卫央直接越过周围向她屈膝的人,直接看向贤妃的眼睛,问道:“贤妃娘娘刚才此话可是在质疑太后的宫规?” 对面的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殿下话重了,并不是,妾身怎敢对太后不满……” “既然不满,那便没什么可说。” 卫央注视着熙妃,接着说:“熙妃娘娘,六七月一直都是赏荷好时期,另挑一日再相邀沈大小姐也不迟。” 熙妃低下上半身,勉强笑颜道:“是。” 面前的这位皇帝之姊虽说是太后的女儿,但皇上在政事和兵权上都对她信任有加,是彻底的周全于皇上和太后之间又独立的人,熙妃再怎么学着皇后和太后对着干,也不得不对她毕恭毕敬。 “妾身等人还要去沁心园,那就不多留了。” 贤妃说完,快速地和熙妃一起离开了,而令嫔早就自知不宜久留,推辞回了华阳宫。 但是不论怎么说,该做的她们都已经做完了。 原本还受着太后保护的她们,入宫不出两日就和高位的妃嫔碰在了一起,沈庄昭很快被推向风口浪尖之处,说背后无人作梗,是没人信的。 沈淑昭望向卫央,这个衣着素雅、腰间还配饰着一把长剑的长公主,从她遇见她的第一眼,就是在十分不同寻常的桃花林里,亲眼看着她剑上带血,还一脸冷淡地让她滚。 这一次,又是在面对熙妃贤妃刁难时出现,三言两语就用尊贵的身份和势力替她们出了头,沈淑昭觉得,这个长公主真是令人十分难以让人揣测。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应该接近好,还是远离好? 毕竟上一世里,她从来没有和她接触过,而且好像长公主很快就要嫁人了。 沈淑昭想起前世里出嫁之日,她们对视的片刻里,她从中看到了她的很多忧郁,突然间有些微微同情。 卫央的目光落在沈家众小姐身上,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但还是微微蹙了眉头,道:“怎么会和她们遇见?” 沈庄昭之前一直都在看着卫央,她无法相信原来竟真有女子能同她一般美,近距离一看,实在是美极,而且还是皇上的亲姊,不由得心生很多来自于互相欣赏的好感,马上答言:“回殿下,小女子一行人从太后永寿殿出来,就遇见了前来拜访的令嫔。因太后在殿内久留二妹,所以令嫔才同小女子等人闲聊。” 卫央疑问:“还用送至宫门?” 沈庄昭回她的话:“令嫔……原来是想让邀庄昭等人去她的华阳宫,但是小女子和二妹都推辞了,于是她……就让我们送她到长乐宫门口。” 听到此话,卫央再次看了一眼沈淑昭,这次别有深意。 “令嫔是皇后的人。” 卫央语气平淡地对沈庄昭说,简单直白。 沈庄昭听到以后,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知道自己掉以轻心了。 “事已至此,就不要过多自责了。”卫央态度委婉了一些,“别让太后知道就行。” 沈庄昭点点头。 卫央目光轻轻略过站在沈庄昭身后宫女的脸庞,这些人俱是露出惊恐万分之情,从她们看到熙妃贤妃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处于这样的心情之中。 沈庄昭不懂,但是她们都提心吊胆着,若是沈家大小姐真的跟着走了,不论是好还是坏,太后不会让她们其中任何一人活过明天! 沈淑昭看了一眼身旁的宫女,就连向来稳重的惠庄神情都些不自然,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这后宫之中,最低贱的便是宫女命,可是这些宫女又哪一个不是自己家里的掌上明珠呢? 察觉到这一声轻叹的卫央,望向远离着此次事情却又出手干涉着的沈淑昭。 “回清莲阁吗?” 她说。 嗯?沈淑昭抬起头,看着站在一众黑衣禁卫军面前还颇具领导气质的长公主,视线对上,她愣了,对我说的? “回去……” 沈淑昭点了点头,她真的不想再让沈庄昭乱跑了,再也不想。 “送你们。” 嗯?沈淑昭再次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她很快想了一下,一整个下午太后的长乐宫可能还会有更多的妃嫔前来拜访,谁知道有哪些人只是好奇,又有哪些人像皇后的人一样不安好心呢? “好……” 沈淑昭再次点了点头,对着面前一直凝望着她的长公主说到。 20.近身香 长乐宫内,一路上有了长公主卫央,虽说沈淑昭她们不会再有何事情发生,却都几乎感受到了比平常路行还要多一倍的压力。 身后跟随着的是黑衣蒙面禁卫军,身前走着的是腰间佩系长剑的长公主,但凡她们所到之处,必被众人下跪拜见。 所以与其说是护送,还不如说比寻常更引人注目了些,后来卫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熟悉地在宫内选了一条近道抄过去,路上的人也逐渐变得寥寥无几,不会再遇到什么妃嫔了。 终于来到了清莲阁,长姐沈庄昭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而莞尔一笑,对着卫央福身说道:“今日多谢坤仪长公主为庄昭说话,庄昭感激不尽。” 卫央平视着她回道:“无妨,下次务必小心令嫔那样的人。” 沈庄昭点头称是,她现在对长公主可是十分有好感,太后那晚指明了会选自己为皇妃,照这来说,她可是被自己未来夫君的亲姊所解围了,而且还是如此容貌相当的人,此时恨不得马上留下她来闲话家常。 而这一回她可比对令嫔要真心多了。 “殿下,您此趟回长乐宫是来看望太后的吗?”沈庄昭这么问到。 卫央淡淡说道:“并不是,我才从皇上那里出来,只是顺路罢了。” 当皇上的名字被提及时,沈庄昭和沈孝昭明显眸光波动,二人的在意神色微微流露在脸上。 于是沈庄昭接着说道:“长公主若是得闲,不如就留下来陪民女们赏一会儿花。” 面对着沈庄昭目光里期待的神采,卫央思索了一下,最后也只好答应,即使这个地方已经被她逛过无数次,甚至连浴阁里都还挂着她的字。 眼看着沈庄昭和沈孝昭欣然邀约卫央走往别处,另一边的沈淑昭却打算声称身子不适推辞离去。 这位长公主虽然和太后皇上都走得近,但是前世自从出嫁了以后,反而奇迹般的就此消失于皇室纷争之中,无人可知其中缘由。 那时候她跟在太后身边一年多了,都未曾见过哪场纷争中还有长公主出现,倘若这世不作过多干涉,结局都是一样,何必还要费神呢? 于是她装作柔弱的样子轻声说道:“殿下,还有长姐,淑昭觉得身子有些不适,怕是之前有些中暑,只好先回屋内休息了。” 对于此,沈庄昭自然是应允,但卫央却在一旁悠悠开口道:“之前在南苑里遇见你,看起来面色尚好,怎的就中暑了?” 沈淑昭微微一愣,她有些欲哭无泪,怎么哪里不提偏偏提南苑? “殿下,就算遇见令嫔再走到长乐宫门,也得有一大长段路的。” 她只能这样回到。 然而看着卫央一副习武的模样,尤其是随身背着剑这点,她也知道自己哪里舒不舒服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卫央接着说道:“其实清莲阁附近的荷花实属六宫之最,沈二小姐其实不必日日都侍奉在太后身侧,出来赏一些景也不错。” 接着她淡淡一笑,唇畔勾靥出遥遥不可及之感,问道:“所以走?” 长公主已经如此说了,沈淑昭自然没有一点理由婉拒掉,但也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也没有想要推辞的理由。 她走近,跟上了离得有些远的她们。 卫央让那些禁卫军退下留至清莲阁正门之后,便和沈淑昭一行人慢慢往长廊散步。长廊外的白莲灼灼盛放满池,她停了下来,身后的沈淑昭她们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卫央伸手仔细抚摸着素色的莲花扶栏,不为人察觉地叹了口气,默然片刻,还是开口道:“沈大小姐,你不该和令嫔说话的。” 沈庄昭面带讶异,她不明白为何卫央会突然这样说,难道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卫央收回了落在扶手上的视线,重新落在眼前这个美丽却还处世未深的少女身上,带了一分遗憾:“太后从你们入宫开始,就把你们保护得很好,派的都是最得力的宫人,可这不表示后宫之中无人想趁机打你们注意,你们的一言一行都和身边的宫人共进退,你若有闪失,她们也都难逃其责。” 这一番话,沈淑昭默默听在心里,她似乎懂了什么。她看着卫央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明白她的那份心情。 “对不起。”面对着卫央的沉默,沈庄昭垂下头,一下子觉得自己做了十分错误的举动,虽然自己和沈淑昭都推掉了令嫔原先的提议,可是后来呢?还不是被别人又在宫门口摆了一道吗。 望着颦蹙的沈庄昭,卫央缓了语气:“别太自责……虽然沈二小姐也帮了你挽回了些局势,但是令嫔始终是宫里人,太后不会多怪你们什么。” 听完之后沈庄昭回过头望向沈淑昭,只见对方仍旧是面无表情地一直看着卫央,的确,今天沈淑昭是为自己出声过好几次,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是她,最先解围的却是和她向来不和的庶妹,沈庄昭一下子对沈淑昭的所作所为陷入了沉思。 然而沈淑昭丝毫不像她想的那般复杂,沈淑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为宫妃。 只要不当妃子,就连和她关系不合的嫡长姐又怎样?她也可以像太后一样,保护沈庄昭安然无恙地拿到那个位置,是合还是不合,这个问题在利益面前本就无关。 卫央转过头淡漠地看着面前的青莲,语气里含了份耐人寻味:“沈大小姐,若是太后来找你询问此事,你要知道,你的一言一行都很重要……如果你想当皇妃的话。” 沈庄昭如被冷水从头浇淋,直白,太直白了,这句话就像扯过了遮羞布一般,尽管所有人都掩着不说透,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然而突然被人头一次当面提起,她所有的小心思都暴露了出来,在这个局外人面前无处可藏。 如果不是想和皇帝的妃嫔交好,她何必会和令嫔聊如此久?如果不是想得知皇上的事,她何必会让长公主留下? 沈庄昭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皇妃的位子,然而她刚开始就差点把这一切搞砸了,熙妃和贤妃已经对她具有戒意,太后还会觉得她适合入宫吗? 她攥紧了手里的娟帕,沉默不语。 “沈大小姐。” 从长廊尽头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所有人把目光望去,原来是女御长,也不知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女御长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向卫央行了礼:“殿下,未曾想您也在这里。” 说完,她看向沈庄昭,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说:“大小姐,太后希望您能去一趟永寿殿。” 看来太后已经知道了。 沈淑昭心里了然,看着沈庄昭镇定地说完知道了以后,准备领着她的宫人跟随着女御长离开。 “慢着——”女御长说着,她视线扫了一圈沈庄昭背后的宫女,说道:“太后有令,这里所有的宫女都要随高宦官走一趟。” 所有宫女面面相觑,身子颤栗,不用言语,她们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到来,沈淑昭深吸一口气,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卫央手扶在雕莲上,语气平淡不惊地反问:“女御长,本公主还要久留在清莲阁,你是要让这里无一宫女伺候吗?” 女御长低头:“奴婢不敢,只是太后之命,奴婢只能照办。” “本公主明白,”卫央说,“你先带着沈大小姐过去,等我离开再带走也不迟。” 对面的女御长露出了难办的神色,但是长公主实在是不能单拿太后之命能压下来的角色,她在皇上那里取得的信任与军权,女御长身为太后的亲信,可是对边塞一事清清楚楚。 所以她只好放弃道:“知道了,高宦官会命人在清莲阁门口等候,公主若出来,每一个宫人都必须跟高宦官走,这是太后的旨意,奴婢告退了。” 说完,沈淑昭看着沈庄昭逐渐镇定下来,然后回头对她的宫人说你们先留在这,一个人跟随着女御长离开了。 看来,沈庄昭也明白之前卫央的那些话是何用意了。 此时留下的宫女各个都惊慌失措,却又不敢多说一句话,卫央转头看着她们,沉着地说:“都退下,别走出清莲阁就行。” 宫女们都对她报以感激地说是,尤其是跟在沈庄昭身边伺候的,很快她们都退了下去。 转眼间这里只剩下三个人,不过既然长姐已经走了,那么沈孝昭现在也不想再多留一分了。这算什么?既然太后都已经决定好了是沈庄昭,何必也召她们过来作陪衬。 沈孝昭虽然年龄最小,但是当王妃还是皇妃,她心里清楚地知道哪一个才最接近权利的中心。 沈孝昭随便托辞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这里就只留下了沈淑昭和长公主卫央。 沉默…… 还是沉默…… 第一次相遇时的那份尴尬,沈淑昭其实还有些心有余悸,但是卫央一次次地做着这些善意的举动,她突然间发现这个第一次对她就举剑的人并没有那么冷冰冰。 她偷偷地抬眼,看着身旁长公主的侧脸,实在是美得不像话,若她是一位寻常男子,恐怕早就对这位公主一见钟情了。看了许久,沈淑昭发现卫央望向眼前的景色而依旧神色不变,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让她内心波澜不惊一样。 之前因为沈庄昭一直都站在卫央身旁同她说话,她现在站的位置实在是有些远,显得很是尴尬,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决意打破了沉默。 于是她主动走上前来到了卫央的身边,靠近之时,淡淡的清香自身旁之人的体内发出,既长久淡雅又显得疏离,这还是她第一次和长公主近距离接触,内心里隐隐觉得好闻。 这时,一向默然的长公主突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为沈庄昭说话?” 21.处微妙 一句话立马拉回了沈淑昭的思绪,她拢了拢青丝,闻着这抹清香平淡地回答道:“小女子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姐妹之情罢了。” 长公主卫央微微侧目,语气颇有深意:“二小姐的确是性善之人,不愧是京城有名孝女。” “不敢当,”沈淑昭低头一笑,抬头时双眸亦染上一份怀念,“淑昭儿时总是一直跟在长姐身后,这么些年来长姐总是善待呵护淑昭,如今入宫伴随太后,小女子一心只想着长姐能得到她希望的幸福。” 说着,她轻轻眺望清莲阁的远方,神情落寞地说道:“但是淑昭如今发现,这个皇宫并未像淑昭与长姐所期望的那样美好……” 最后一声叹惋,轻轻隐匿在风里。 卫央久久地望着她,悠长地嗯了一声,好似理解。 然而沈淑昭在内心却丝毫不是这么想的,她反倒觉得太后这次很大可能会让她给沈庄昭收拾残局,不得不说沈庄昭还送了自己一个表现的机会,至于什么姐妹之情,纯粹信口拈来。 “公主,”沈淑昭转过身来,想说些什么,顿了顿终究还是说道:“殿下今日送我们回清莲阁,其实是为了让小女子等人和宫女免受太后责罚?” 对面的人沉默了,她接着福了福身子,放佛诚恳意切般言:“方才长姐被传至太后处,小妹又不懂事,淑昭在此替她们谢过公主的好意。” 卫央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二小姐不必对我如此客气。” “公主的确是好心,”沈淑昭说着,“若没了公主在此,恐怕那些宫人早已经被送进掖庭惩罚了,小女子虽然知道不该说,但是太后这次的确是气恼了。” “太后最近身子未好,心气不稳,所以这次难免多动气了些。” 眼见卫央终于如是说,沈淑昭趁势道:“怪不得淑昭每每见到太后之时,她的神色都如此不好。小女子很是担心太后的身子,究竟是因何事如此?” 此时卫央俏皮偏过头,柔美的青丝滑落在削肩上,她淡淡一笑:“这个……你该去问太后。” 那一笑,好像心上有什么被挠了一下,沈淑昭移开了目光。虽然对面的人还和她在话题上打着太极,但是自己现在却不知怎地不想套话,只想回避她的眼神。 沈淑昭理了理鬓发,别过头去,装作自己在赏风景。 身旁传来几声珠玉耳环碰响之声,原来是长公主轻轻地侧靠在雕莲扶栏上,卫央把沈淑昭之前下意识地回避了她们视线交错的举动,都收在了眼里。 “你想为妃吗?” 卫央问到,语气轻巧。 面前荷池粼粼,澄澈的溪面里鲤鱼四处游动,从上游飘下一片无根的碎荷叶,在里面无所定居地游荡着,总是惊扰了一群聚集的游鱼 。 为妃?沈淑昭望着景色的眼神黯淡下去,难道从沈府出身她就一定要沦为太后和皇上之间暗斗的牺牲品吗?前世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南柯一梦,包括荣华富贵,也包括感情。 一想到这,沈淑昭轻轻一笑,其实现在的她已经比刚重生那时要释然许多了。 今生她要做的,只有四处周全不去做一个牺牲品,无论任何代价。 所以她如此说道:“小女子并不想。因为这世间,不是只有入宫为妃这一件事才算最好的。” 前世的失败与生死,让她也懂得了许多,今生那一条看起来很风光无限、抛头露面的路,还是就留给沈庄昭去。 其实沈淑昭挺想从身旁这个就快要从历史舞台退场的公主身上了解一些事情,比如太后前世在这一个月内急着嫁女联姻之类的,但依此人性格来看,实在是有些难。 沈淑昭内心里叹了气,看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望向那片浮叶的目光也愁了几分。 突然间,那抹冷漠疏离的清香一下子变得馥郁,轻轻地一刻不停撩动着她的鼻尖,还未等沈淑昭回过神来,卫央近在咫尺的声音就出现在她的耳畔:“二小姐能这样想,自然是好的。” 沈淑昭迟疑了一下,但她还是转过头去,目光交对之时,前世里唯一的一次对视——那样惊艳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这番近距离的接触,让沈淑昭发现美人果然是近看也会像酒一般,越品越美,她忽然有些羡慕起来了。 卫央低下头望着沈淑昭,她比沈淑昭高了许多,两个人对视着,彼此都没多说一句话。 气氛有些尴尬。沈淑昭其实原本是想着借这个机会好好和长公主缓和这种微妙的关系的,现在反倒是……更微妙了? “沈二小姐,”卫央虽然是居高临下的角度,但并无半分傲气,她的口气也比第一次遇见时要缓和多了,“也许不一会儿太后就会来找你了,此刻你还是留在屋内比较好。” 沈淑昭又一次错开了她们的视线,答道:“是,长公主,那小女子就先告辞了。” “嗯,去。” 沈淑昭行了礼之后,她背过身脚步匆忙地离开了,月白色的裙裾行走时四散在地面上,像不平静的波纹一般。 回到了西厢房,几个沈庄昭的宫人聚集在小角落里,摆出一副苦瓜子脸沉默着,也没了平日里年轻女子的活力。来回做事走动的三等宫人,也不像往日插科打诨,低着头忙完了就赶紧离开。 沈淑昭计上心来,她推门走入内室,惠庄很快为她上了茶,茶水渐渐溢满茶杯,可是倒茶之时,惠庄看向茶的眼神却是十分散涣。 沈淑昭十分和善地望向她,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 惠庄脸一红,马上歉意地说:“没什么……奴婢方才只是走神了,让二小姐都看了出来,实在是奴婢的不是。” 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沈淑昭同时回她道:“本小姐怎会怪罪你,你现在心神不定,我能理解。” 说着后她轻轻扫了一眼周围的宫人,脸上无疑不是隐忍着小小的担忧,她掩在长袖后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抬。 沈淑昭轻轻放下茶盏,却皱了皱眉,叹了一声道:“在长廊时长公主已单独和我说了,长姐一事的确是有些不好办,太后看起来很是盛怒,因为这样的事是头一次出现在她长乐宫中的。莫说长姐心性好待人没戒心,身为清莲阁的宫女,的确是没做到好好提醒的份……” “奴婢们都知道,”惠庄坦然地说,“如果太后责罚下来,也都甘愿接受。” 看着她的样子,沈淑昭实在还有些欣赏,于是她接着说:“虽然如此,但你们都是跟在我身边的宫人,并非和令嫔是最先相遇的,这样一来太后也会少责罚你们些。” 屋内所有的宫人表情皆苦涩一笑,是不是又有何用,谁不知道太后的严厉?她们都是送过来照管这三位小姐的人,如今却在长乐宫里与三位高位妃嫔相撞,太后怎能不罚她们? 沈淑昭看着她们,笑而不语,这些年纪和她今世年龄不相上下的女孩,都已经在宫里做了好几年宫女,所以总是习惯性地去以下人的思维揣摩主子的想法。 但实际上,要真正学会在某一个主子下如何做事,还要以他本人的想法来思考事情。 太后虽然为令嫔挑拨她侄女和熙妃的关系而感到愤怒,但是无论怎么说,责罚自己人都是没用的,反而会让众人去埋怨沈庄昭,这是对这颗最好的棋子十分不利的形势。 而如果若是有人给太后台阶,让她顺着下来还一道免轻了责罚,这就是皆大欢喜了。 沈淑昭也没有怎么多想,太后最后会让别人以为是长姐沈庄昭出面求情,所以才免了一切宫人的处罚。 但是在自己这里,她怎么着也得先忽悠自己的宫女几句,更何况这些人都不算自己人。 所以她开口信誓旦旦地说道:“你们不必太过担心,今日我会去永寿殿侍奉太后,自有办法为你们求情,太后也不会随便责罚无辜之人。” 本来也没有什么希望的几个宫人,听到这话以后顿时觉得心安,也难怪她们,毕竟从目前三位小姐的表现来看,言行举止最稳重的也就只有沈淑昭了。 不止眼前的惠庄,绿蓉若云还有王献等人都给她福了身子,以示感激说道:“奴婢们谢过二小姐。” 沈淑昭欣慰地点了点头,平和地说:“安心之后就好好做事,都先退出去。” 所有人称是以后全部规矩地退至屋外,在这个并不怎么算小的房间里,又只留下了沈淑昭一人。 沈淑昭盯着雕花案几上花瓶中插着的花,闻着阵阵淡雅的香味,回忆起方才长廊上和卫央如此相近的距离,她抚摸着纯白的花瓣恍若神游。 长公主,究竟是怎样的人…… 沈淑昭的指尖勾勒出花瓣的轮廓,她沉思着,内心里也得不到答案。 先前自己以为这只是一个在权术纷争中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美人,今世提前入宫以后,反倒觉得那般冷静又懂武术的女子,实在不像一个会甘愿作牺牲品的人。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淑昭从内心隐隐认为长公主的政治出嫁,与太后放弃嫡长女选择自己入宫是有关的, 嗅着这相似的清香,她抬手衬着头,往好处去想着。 也许……下一次她们再次相遇之时,她会逐渐得到答案。 22.皇上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傍晚时分,天色渐渐地黯淡下去,长乐宫内有小宦官开始挂起许多盏明灯,皇城内外一下子变得灯火通明。 未等到长姐归来,沈淑昭就离开了西厢房,来到了永寿殿内跟着女御长走进了太后所在的正室,在面见太后之前她理了理衣裳,然后绕过屏风叩首道:“淑昭拜见太后。” 太后专心修剪着珐琅雕翠大花瓶里的繁花,不看一眼她,只嗯了一声就赐座了。 沈淑昭一边暗自观察着太后的神情,一边坐在了下首的小椅上,也不知太后对今天发生的一切是怎么想的。 眼见太后一直在打理着花卉,沈淑昭沉默下来,眼观鼻而不动。弄了半晌之后,太后才慢慢放下手里的剪子,对着她说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淑昭礼貌笑笑,太后接着侧过身来正脸看着她:“今日之事你觉得孤该怎么做?” 也不怠慢,沈淑昭收了笑容严谨回道:“此事棘手,皇后的手段虽然低劣,但是已经起到了挑起舆论的作用。” 太后面色沉了下来,太后侄女入宫就与熙妃冲撞,这样的事情实在对她选皇妃没什么好处,而皇后倒是很懂得掀起舆论的利与弊。 沈淑昭继续言道:“依民女只见,熙妃贤妃本就是高位受宠妃嫔,长姐入宫本身就不会受到她们待见,所以产生冲撞只是早晚的事,只不过萧氏狡诈将此提前而已。” 太后冷冷回道:“哀家知道。” 随后她又重新拿起剪子修理着突兀的枝叶,说:“哀家方才已经收到了许多大臣的密信,朝廷里已经有了支持的声音,但还不够,比起萧家的人来说不过尔尔,而且哀家的好皇儿近些月可削了哀家下面的不少人,实在不利。” 沈淑昭不言,她知道皇上自从真正获得全权开始,就逐渐地在政事上削弱掉太后的存在,这些事在她前世刚入宫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 “淑昭,你说孤下一步该怎么走?”太后漫不经心地说。 沈淑昭略作沉思,片刻后说道:“民女拙见,太后除了在朝廷上逐渐收回声音以外,在后宫中也不要忘了妃嫔的力量,这里面除了皇后与熙妃,还有许多想要依附太后却没有机会的人。” 太后简短地回道:“且说来听。” 得到肯定,沈淑昭放下心来复言:“一种妃子受皇后打压,也攀不上太后,所以选择了沉默;另一种妃子稍微得宠,但碍于皇后的明威,又得不到太后庇佑,所以不敢出声。太后只要找到她们并且给她们久侍皇上的担保定心丸,舆论就会好得多。” 凤座上的太后望向不过十六的沈淑昭,开口说:“下月就是哀家的生辰,后宫之中好久没用谁晋封过了,不如让一些妃嫔升一升位份。” 沈淑昭平静地看着太后说出内心的想法,其实自己所说的正是太后所想的,只不过这对她来说还远远不足,她是前世的失败者,她得要主动争取些什么。 于是她起身,下拜:“淑昭有一事相求。” “什么?”太后反问。 沈淑昭抬起头来,略略沉吟,眸中带有自信:“民女认为……有一件事可以替太后做得更好。” 太后挑眉,一双丹凤眼半眯起来问:“是何事?” “娘娘在找到那些妃嫔之后,需要有人从中随时传达太后的每一步旨意,要拉拢人心也要懂得安抚,而高宦官和女御长他们这样做又太过明显,总让小宫人做也不可太信任,思来想去间——民女觉得自己十分适合这件事情,还望太后娘娘能够准予。” 说完,她把头深深地埋在了地上。 上首的人也是和之前她第一次吐露自己野心时一样,对面是沉寂着的气氛,但这一次却有所不同,太后接下来的语气里更含了一丝赏识:“起来,淑昭,坐到哀家旁边来。” 太后招了招手,沈淑昭起了身子谢过后,就坐到了小凤墩上,她终于有了和长姐沈庄昭一样的资格坐到了太后的身旁了。 接着太后继续修剪起花来,说:“你回去,以后有事哀家会随时叫你。” 沈淑昭接着道:“回太后,淑昭还有一点想说。长姐并不知道令嫔是皇后的人,而太后叫她过来以后到现在还未让她回去,小女子觉得还是不要太过责罚长姐的自尊比较好。” 太后听完后微微一笑:“她是皇妃,孤怎会太罚她,你还是太年轻,孤只是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让她好好了解这几年来后宫发生的所有事,至于惩罚那些宫女——只是孤给你们三人一个树立威信的机会罢了。” 说完她抬手剪掉一根利刺,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只可惜你那三妹实在是没出息。” 沈淑昭垂下头,装作不该听到。 “她若今日也来孤这里,就不会错过这么一个机会了。孤等你和庄昭一走,就会派人去放了宫人出来,说是二位小姐求的情,你放心好了,那些宫人都是哀家精挑细选过的可塑之才。” 眼见太后的深思熟虑,沈淑昭表达了十分谢意,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和太后一般的野心,说道:“太后如此为淑昭着想,淑昭不会令太后失望的。” 同时,她拿过桌上放的另一把剪子,说:“太后不想看见的人——”话音刚落,一支多余又挡事的花苞被她所剪下,冷冷的声音也接着传了过来:“淑昭是会想尽办法为太后除掉的。” 盏青纱明灯内烛光摇曳,阴影投射在太后的面容上,火星跳跃在沈淑昭的双眸里,这是两个极富行动力的野心家的谈话,后宫之中,本就不缺她们这样的人,阴险又识事。为生而斗,谁都没有错。 一场夜,置身后宫纷争外的沈淑昭便与太后达成了共识,今后这后宫又多了新人,可有的好看。 而在另一边,在皇帝的万岁殿中,一个年纪不过二十的年轻宦官,弓着身子,迈着匆匆的步伐来到了被用来处理内务的宣德阁内。 他来到二人面前,低下头,看着眼里出现的一角明黄衣袂,恭敬道:“皇上,萧大将军已经从南山开始出发了,估计不久就会到了京城。” 男子站于堆满折子的桌旁,整个房间里唯有桌上的烛火在微弱照明,他嗯了一声,道:“既快到了,那朕赏封萧将军的旨意也该写了。” 他回过头,望向靠坐在月光下宽大窗棱边沿上的白衣女子,对她说道:“皇姐,你说是吗?” 一直凝望着圆月的长公主卫央,平淡不惊地回道:“皇上乃一国之君,自有定夺。” 皇上笑了笑,说:“可惜此事朕由不得。” 风轻轻从外面吹进,烛光晃了晃,人影微微变动,却谁都没有说话。 “你下去。”皇上对那个宦官开口,那人应声之后便退了出去。 他背起手,看着面前随意坐在高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的卫央,摇了摇头,这个坐姿他一早就该适应了,只是两年未见,他竟有些不习惯,但总算是好的,至少人回来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今天见到了吗?” 卫央一怔,片刻后,回答的语气里带了说不清的情愫:“嗯。” 皇上也抬头望向外面黑夜下的明月,顺便说道:“怎么样呢?” “挺好。” “和从前一样?” 听完,卫央嘴角微微一扬,看向月色的目光也柔了几分:“不是,变了很多呢。” 皇上好奇地看着她,追问:“哪里变了?” 卫央转过头来,沉静地回道:“和以前认识的不一样,看得更开了。” “往好的一面变,的确挺好。”皇上一边说,一边伸手抚过奏折,“你看这边,这些都是今日的折子,一边是反对太后选妃,一边是支持选妃,而昨日是没有后者的奏折的,母后的动作果然是快。” 卫央轻轻依靠在窗棱上,看着这些折子,眉头里含了丝无奈。 “你可知今天熙妃和皇后的人去见了沈庄昭?” “朕知道。” 皇上回道,他笑意渐深:“是我让皇后去的。” “是你?” 卫央挺立起了身子,皇上别过头去,继续分理着这些折子,他说道:“朕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等朕离开之后都是皇后作的决定。” 对面的人起身,足尖踏到了平地上,素色裙摆垂至地面,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这个身着正黄色衣裳之人的身边。 只有一盏烛灯的微弱光芒,让身后她的神情隐藏在黑暗里。 “在你做这些事之前,别做会害她的事。” 皇上捧着写有荣王启上的折子重读着,他冷静地回答道:“不会,任何事朕都有分寸。” 说罢,他挑了挑眉,看向卫央:“皇姐,近来是否需要皇弟多为你制造一些机遇?” 卫央知道他挑眉就意味着什么,不去理他的这个德性,冷冷回拒:“不需要。” 皇上问:“真的不需要?” 卫央顿了顿,说:“不需要。” 皇上接着追问:“真的?” 卫央无言以对。 他看着卫央败下阵来,眉头一挑,一切已不必多说,十九年来他从未在这个冷淡沉着的长姐身上找到过弱点,如今算是有扬眉吐气之意。 他拿出一张皇城的宫殿描图,指了指历来长公主所居住的长年殿,说道:“这里有些稍远了,离母后近一点要好。” 抽出一支笔,皇上点了点长乐宫内的空蝉殿,说道:“这里离永寿殿倒是挺近的,侍奉母后很方便,而且……离清莲阁也不是很远。” 他抬头,对上卫央一如既往的冷脸,说道:“皇姐,你可满意否?” 卫央:“……” 也不等她答话,皇上收卷着长图,黄色的长袖在有光的地方衣角挥动,格外显眼,收好之后,他敛起了面上的笑意,看着黑影里的卫央,认真道:“皇姐,日后的那些事就交给你了。” 她点了点头,带有郑重。 皇上叹了口气,说:“其实皇姐去的这两年,朕和母后日夜都在担忧你的安危,虽然是你自愿请命,但朕很怕是自己亲手送走了你。” 卫央看着面前的人,抬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轻柔地说道:“无事,皇姐回来了。” “你可知这两年内发生了什么?” “不必知道,也可看得出,”卫央的青丝滑落至肩前,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拿回了身为天子应该有的东西。” 皇上眼光微亮,停了片刻,他最后才缓缓道了声:“是啊,两年……朕才拿回来了属于天子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案前,烛光一如既往的昏暗,令卫央看不清背对着她的皇上的神情,微弱的光芒中,皇上双手撑在案上的背影显得十分孤独。 卫央无言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问道:“日后你一定要那样做吗?” 背对着她的皇上将头抬起来,望向窗外,语气冰冷地说道:“母后,她太极端了……也许她觉得朕不适合当天子,她才适合。” “皇弟,”她想了想,还是说道,“无论你和母后怎么相斗,只有一点,别伤害到她。” 皇上轻声嗯到,然后他转过身体,来看向卫央:“朕保证。” 二人相望着,各有各的想法。 窗外已经入夜,乌鸦高飞,偌大皇城内,竟无一家可以安眠。 23.说客 第二日晨,沈淑昭从太后处请安回来之后,就携了两个贴身宫女去了披香殿。 这披香殿里住的是顾美人,虽今年刚刚入宫,却已经身处主位,两个月来更是从采女连连晋升为美人,可谓是皇上的新宠。 眼见通报的小宦官走进了殿内,沈淑昭在外面抚了抚鬓发,等待着里面主人的答复。曾经自己贵为四妃之一,是被别人在宫门外求见的角色,如今风水轮流转,也到了要亲临拜访别人的时候。 不知与世无争的顾美人听到“太后侄女求见”这几个字时,会是何反应? 很快里面出来了好几个宫人,一个衣着品级稍微高一点的女子向她微微屈膝,说道:“小姐久等了,请随奴婢进去。” 沈淑昭跟在她们后面走了进去,从这排场来看,说话的应该就是一等宫女了,看来顾美人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久闻大名的嫡大小姐,还是其他的庶出沈小姐,所以就按大姐沈庄昭的待遇来对待。 内室里妙龄貌美的小妃嫔早就在等候,报了身份后,沈淑昭被赐座在客席上。 “沈二小姐,不知太后是有何事来找妾身?” 赏完茶之后,顾美人看着沈淑昭开门见山地说道。 沈淑昭放下茶杯,笑意盈盈道:“小女子先向娘娘道喜。” “二小姐是何意?” 望着顾美人面露出半分疑惑,沈淑昭接着说:“太后殿下和皇上觉得美人贤淑有德,要升美人为嫔位,难道不该贺一声恭喜吗?” 顾美人的绿雪含芳簪流苏左右摇晃,她身子稍向前倾,问道:“当真?” 语气里不含欣喜也不含疑虑,沈淑昭继续回答道:“小女子怎敢骗娘娘?太后指明了要升美人的位份,就在太后千秋宴的那一天昭告六宫。” 顾美人恬然一笑:“妾身近些日子连晋位份,本就有些惹人非议,这样一来只怕更招人舌根,承蒙太后怜爱,实在受宠若惊。” 看来她也不傻,怕是以为是太后要选沈嫡长女为妃的同时,拿自己来转移风头了。 沈淑昭客气地向她解释道:“顾美人在皇上与太后眼中,都是可见贤惠的。至于什么非议,美人莫多想,太后为美人思虑完全,不会做有损美人前途的举动。” 说得如此直白,让顾美人想了一番,她顿了顿,出声问:“妾身不知……太后为妾身有何思虑?” “太后自然是为美人着想,”沈淑昭道,“殿下是皇上的母后,体恤美人是希望美人能够为了皇家开枝散叶。前些日子听说皇后欲要后宫一年半无人晋封,美人如今形势大好,若有朝一日怀上龙种,那时候若还只是个美人,亲自抚育皇子一事恐怕……” 这后宫里萧皇后说不想有人晋封,那就是真的没人能晋封,可不是假话。 一个美人,生下的皇子不论男女,都轮不到她亲手抚养。太后还给了她一个跳板,如果现在升为了嫔位,以后再诞下子嗣就可以晋妃位了。 顾美人这回考虑的时间没那么久,她说:“既然太后如此体恤妾身,不知太后需要妾身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只需美人举手之劳,”沈淑昭淡淡复言:“太后近日要**女的长姐为宫妃,美人能够出面为太后说话即可。” 顾美人闻言,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淑昭,挑了挑眉道:“你是说……沈庄昭?” 沈淑昭低头说:“正是。” 虽然面前这个年轻的妃子没见过沈大小姐,却连其姓名都清楚,可见在后宫中沈庄昭的确是引起了妃嫔们的高度注意。 “妾身有幸得到太后青眼,但选妃一事事关皇上喜好,妾身就算能够说得上几句卑微的话,也不能左右皇上的想法啊……”顾美人语气里颇有些惋惜地推辞。 沈淑昭知道顾美人没有那么好说服,于是她马上说道:“太后只需美人在六宫之中表态就好了,如此一来,美人就成为了首个为皇嗣考虑而主动劝皇上纳妃的人。太后不仅会好好在皇上面前褒奖美人一番,还会让史官记下这一幕,美人一句话就能够落下贤德的美名,何乐不为?” 顾美人含笑不语,似觉得沈淑昭很能说会道,她静静地看着她说完,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道:“二小姐口才伶俐,怪不得能成为太后的新说客,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只可惜妾身常年与世无争,只一心想着侍奉天子,恐做不到二小姐的期望。” 沈淑昭看着顾美人似笑非笑的双眸,回言:“美人此言差矣,后宫之中太后和皇后为尊,然而太后是皇上养母,有着无法割舍的亲情,皇后就算再尊贵也要敬太后一分。听说近日正是因为美人频繁升位份的事,才让皇后决意少晋封后宫,还美名其曰为皇室削减开销。美人日后想往高处爬,究竟是依靠皇后还是太后——美人自有答案。” 沈淑昭也不多绕弯子了,现在太后是大,顾美人是小,就算她再怎么顾虑皇上,也得要顾虑一丝太后的面子。 此时顾美人伸手抚着冷冷的珠玉,使其发出清响声,她面不改色地从容说道:“沈二小姐,你为何不怕妾身将这些话说给皇后呢?毕竟妾身从未说过不是皇后的人啊。” 沈淑昭一愣,随即赔笑道:“太后那么多想要晋封的美人才人中,唯独先看重了顾美人一人。若真如此,实在是因为美人过于出众才得入太后和皇后的青睐,民女在此再次恭喜美人。” 顾美人呵呵一笑,她道:“妾身还并未成为皇后的人,妾身一直都是自己一人,太后大可放心。” 说完,沈淑昭面露尴尬。 只听见对面的人接着说:“只是妾身如今要明白身处何方,还要再等一些时日。但是此事妾身觉得可以助太后一臂之力,妾身同时又和王美人严才人等众多人交好,还可以让她们也为着太后说话,所以二小姐大可不必再去她们宫殿跑一趟,只是妾身有一些事情相求,不知二小姐能否转达给太后?” 顾美人语气淡淡却将局势扭转,沈淑昭只得微微一笑:“是吗?顾美人请讲。” 果然,能这么快得宠又晋封的,并非一般人。虽然前世和她打交道不多,但沈淑昭也知道此人并非等闲之辈,游离在皇后与太后纷争之外又自得一派,所以她向太后第一个提出要来的便是这披香殿。 这时顾美人开口回道:“妾身只有两个要求,第一,让陶采女从嫣嫔的宫内搬入妾身宫内的偏殿中;第二,妾身要做所有美人之中唯一晋为嫔位之人。” 好大的野心。 沈淑昭在心里默默的想。 而顾美人说完后便对着沈淑昭嫣然巧笑,等着她的答复。 “好,”沈淑昭松口,她望着面前这位皇上最为宠爱、风头正盛的新贵,如此说道:“顾美人的每一句话,民女定一字不漏带到太后身边。” “这样甚好,妾身觉得二小姐既有胆识也有能力,沈家三位小姐之中就只有二小姐充当起了谋士,可见太后对你的欣赏。妾身下一次去永寿殿,不会忘了在太后面前多为二小姐美言几句,二小姐满意否?” 沈淑昭回:“顾美人谬赞了,民女不敢当。太后那边还有事,民女也不久留了,先行告退——” 顾美人侧目看了一眼那个之前领沈淑昭进来的一等宫女,说:“兰月,送二小姐至宫门。” 兰月走上前来,恭敬地带着沈淑昭出去。刚刚踏过门槛,沈淑昭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看向顾美人而一言不发,自己前世当年好像也和她一样,而正因为如此,她最后想要脱离太后党羽的念头才招到了白绫了断的惩罚。 “顾美人……”沈淑昭说,“小女子有一事想说,既然已寻到好去处的方向,还希望美人能够定下心来不再多念想别的。” 顾美人妩媚一笑,别有深意地说:“妾身明白。兰月,送客。” 离开了披香殿,沈淑昭走到皇城内的主长道上,如今嫔位上的人除了嫣嫔和令嫔是皇后的人、玉嫔和梅嫔是太后的人之外,还能够拉拢一下的便只有良嫔了。 前世的记忆里,似乎良嫔是住在皇城内最偏远的建阳宫? 对于这个在自己入宫后不久不知哪里得罪了熙妃,然后就莫名其妙死掉的女人,她真的不太有印象。 “走,我们去建阳宫。”沈淑昭对着身边的人说到。 刚刚走了不久,就看见从对面远处行来几个大力宦官抬着的步舆,外观十分雅致,顶层分为六瓣,皆施黄金油增其光泽,六个角上各嵌着宝石,彰显着华贵。但是步舆身上却尽显素雅,除了宝石之外再无其他装饰,连木质的颜色都选得低调暗沉。 这嫣红色的帐帷内也不知坐的是哪位贵人,沈淑昭下意识地觉得内心忐忑。 经过上次熙妃一事,她对路过的仪车有些阴影。这里不是在长乐宫内,若是遇到了皇后的人,又得耽误一番才能脱身,实在麻烦。 然而四周也没有可退路的地方,路上的宫人都纷纷对这辆步舆低头,沈淑昭也没有别的选择,她跟着停下脚步,垂下目光看着地面。 这样的气派,又不是皇后的凤舆,更不会是皇贵妃的翟舆,寻常妃子使用都是违矩,到底是谁? 沈淑昭想了想,她真的实在想不出有何妃子会如此大胆。 那步舆愈来愈近,在沈淑昭的心里,忽然有一个名字在轻轻敲着心上,若现今后宫内的妃子还没有人能用,那便只有一个人能使用了。 会是她吗? 沈淑昭这样想着。 就在快要靠近之时,她就像前世一样,偷偷在众人都低下头的时候,抬了一下目光。 如血的嫣红色轻纱,随着步舆行动如涟漪般波动,她果然看到熟悉的身影坐在里面,就像前世的那一天一样。 隐隐现于帐帷内的那张侧脸,勾勒出柔雅的弧度,里面的人被帘上低垂下来的珠玉串子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侧面的鼻尖与一点绛唇。 是她,真的是。 沈淑昭不知为何不由得感到心安,也许是因为昨日长公主卫央的处处解围?总之她感到内心平静,之前她一直以为会遇到别的妃嫔,而来的人却是卫央,她稍微松了口气。 这时一双纤细的手从里面伸出,轻轻掀开玉帘,熟悉的一双眼睛出现在里面。 那薄薄的轻纱怎遮得住其他?二人目光交错之时,沈淑昭一下子感觉无处遁形。 原来——她竟早就知道自己在看着她! 沈淑昭错开视线,看向地面,一言不发,但耳根却微微红了。 “沈淑昭?” 步舆里面的卫央有些讶异地说。 抬举着步舆的宦官听到长公主出言询问,也都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沈淑昭自知躲不了,她走上前来并带着一丝尴尬的笑容——尽管尚不清楚卫央是否觉得尴尬,她软软糯糯地说道:“见过坤仪长公主……” 卫央看了一眼沈淑昭来时的方向:“你在这附近作什么?” 沈淑昭避开着对视回道:“小女子方才去披香殿拜访顾美人。” “顾美人?”卫央平淡地看向远处宫殿的正门,“原来如此。不过你一人前来,还是走近道回长乐宫好些。” 沈淑昭嗯了一声,长公主虽然为人表面上看起无法接近,实际上还是挺为她们沈家人着想的。 “孤还要去万岁殿,二小姐慢走。” 卫央带有皇室女历来清冷腔调的声音传来,光是自称上就有别于旁人的尊贵。沈淑昭望着薄帷里的卫央,里面的人已经恢复了一个长公主该有的妆扮,不再如昨日一般朴素,而是梳着繁杂的灵蛇鬓,别上四支精致的四蝶戏花鎏金簪,一头青丝垂于腰际,身着重重华服,端庄又大气。 步舆内的那双手渐渐将珠帘放下,玉串子又重新遮挡住了卫央的容颜,沈淑昭平稳了心跳,侧身行礼说道:“恭送殿下。” 几个宦官欲要起步,此时从沈淑昭身后的那条长道尽头上,传来一阵十分喧哗的声音。 一抹鲜亮的队伍出现在远方,沈淑昭因为她背对着,并不知其发生了什么,她感觉到卫央在隐隐皱眉,并且冷声令下:“停下。” “长公主……” 还未等沈淑昭回过神来,卫央掀过嫣红色的帐帷,身子微微向前倾,伸出手来轻轻环过她的腰部,只稍发内力一揽,便轻松将她搂上了步舆内。 对于这样的情况,沈淑昭可是一点也意料不到——她甚至都来不及多想,便被人单手揽进了里面! 里面因着有帐帷,光线较为昏暗,沈淑昭靠在怀里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在这里面只够容纳着两个人,多动一下也不是,不动又万分尴尬,她彻底地呆在卫央的怀中。 扑鼻而来的冷香,快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一点点从外而内地将她包围。 帘外马蹄声由远而近,车轮子的声音轰隆,发出巨大声响,究竟是哪一位贵人,又是因何事而来,沈淑昭已经根本没有心思去管顾这些,在被拉进步舆上的时候她就跌倒在卫央的身上,而卫央将她搂上来的左手还留在她腰际。 眼见面前队伍越来越近,卫央松开手,轻轻按在她同一侧的肩膀上,嘘了一声,示意她别乱动。 沈淑昭被紧紧贴在卫央胸口处,她真的不再动了,尽管她杵着的手指有些僵硬,腿也别扭地有些微麻了,但是她就这样等着,静静地等着,好像生怕一个动作就要碰到哪里一样。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她觉得熬了许久。 前世里她多少次被谁轻轻搂入怀中,又有多少次渴望被谁搂入怀中,说了多少情话谎话,看透了多少次情爱与别离,这一次——怎么偏生就脸红了? 卫央眉头紧锁,那对面的队伍越近,就越看得清到底是何人,她不自觉地加重了搂住沈淑昭肩上的力道。 是一个大麻烦。 那明黄的垂帘,舆顶的八角饰以金色凤凰,绣国花牡丹于木雕之上,无疑不在告诉别人里面的人是何身份,这辆冠以雍容的舆车逐渐行驶到了正前方。 “别怕,有我在。” 安抚的话语自长公主说出,沈淑昭感受到卫央完全松开搂过她肩的手,然后用身子挡在了她的面前,若是从外面不细看是不会察觉还多有一人的。 马蹄声此时正好戛然而止,停在了长公主的步舆面前。 一个清亮的女音从那里传来,语调优雅,正如同卫央之前的皇宫女眷的腔调一般,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这不是坤仪长公主吗?”对面舆车里的主人说。 听到声音之后,沈淑昭身子轻轻一颤,是她! 她伸手攥紧了卫央的衣袖,倒吸一口冷气——萧梦茹!那个前世和她斗得死去活来的人,两年后她才和太后勉强将其彻底掰倒,她们之间到底有多久没见了?算上今生,该有六年了! 察觉到沈淑昭攥着自己的衣裳,卫央没有回头,但是却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让她别太过担忧。 沈淑昭看着卫央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为何……她总能知道自己很快觉察到自己的心思? 卫央目光正视着明黄绸缎里女子,说道:“真是巧,莫非皇后刚从万岁殿回来?” 皇后轻笑的声音传来:“本宫着实是刚从皇上那儿回来,那长公主此刻是要万岁殿吗?” 卫央道:“正是,孤还有要事禀告给皇上,恕不久聊了。” 默了片刻,沈淑昭听到了皇后掀开绸帘的声音,她赶紧更缩下身子去,在这不大的步舆上,只得把身子全部靠在卫央的后背上。 一抹冷香袭来,在这前方是皇后,后方是狭小空间的地方里,她闻到后突然间觉得有一丝心安。 24.说客 皇后的手在掀开一半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对面步舆内长公主的脸色隐约可见,那样的眼神让她的手顿时就停住了,似乎自从她嫁给天子和卫央有接触的第一天起,就从未见过她有过那样的神情…… 是如此的,可怕。 二人彼此对视着,一时都陷入无言。 皇后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步舆一角,之后她多看了几眼,然后慢慢将手放下,厚重的珠帘又重新遮住了这个女人的面容,却谁也不知里面她的唇角有意无意地勾起一抹冷笑。 “回去,”皇后看向前面的大道说,“本宫就不耽搁长公主与皇上商谈要事了。” 坐在舆车前的大宦官扬了扬马绳,两旁的宫女与马又开始继续往前行走。 听到声音渐渐远去,沈淑昭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的身子从卫央的背上缓缓离开,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卫央正在注视着她。 她耳根越来越红,轻声说了一句:“方才……多谢殿下。” 卫央看着她笑:“不用,只是看来你要去的方向是要和皇后一样了。” 想着舆车发出声响离开的那个方向,沈淑昭无奈道:“也许……” 然而卫央却并没像她那样有些沮丧,她说:“你要去哪?” “去建阳宫。”沈淑昭脱口而出,她以为自己说出来之后,卫央会疑惑地问她为何不回长乐宫,但卫央只是一直在望着她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好像自她从顾美人那儿出来之后,就知道她要打算做什么了。 “建阳宫非常远,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卫央皱了皱眉头,冷静地说道。 面前的沈淑昭笑了笑,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她会在这里会碰见从万岁殿出来的皇后,如果不是偶遇上长公主的话,难免不会在这里有一些麻烦。 不过,谁又叫这里是离皇上最近的顾宠妃的宫殿呢? 尽管如此,她觉得凭着前世的记忆,自己还是能尽量避开皇后的路线的,于是她这么回道:“民女会和宫人绕路去,长公主不必担心,淑昭在此谢过殿下每次解围的恩德。” 说完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对着面前身着华服且云鬓峨峨的卫央低下头示谢,卫央望着她这么端正的样子,不由得淡笑说道:“何需如此多礼,你是孤的表妹,这么做本就是应该的。建阳宫离这很远,本殿送你过去。” 沈淑昭一下子怔住,她不知怎地,在这个长公主面前总会失了神,许是她大概还不太适应和一个女人太过于亲近。 她垂下头轻轻拉着袖口,低声郑重道:“民女不应该坐在长公主的步舆上,这……越矩了,殿下。” 卫央偏过头,平静地回道:“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越矩了。” 沈淑昭听到她这样说,忽然想起来在前世长公主出嫁之日,她和她那唯一一次的对视,自己不也是越矩了吗?想到这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原本是活在宫阙重重皇规里的人,怎么一遇到这个公主就三番两次的做出越矩的事。 她只好诚恳地谢过:“那民女只好多谢殿下了。” 主动抬眼的时候,却发现之前卫央早早就侧着头望着她了。听见沈淑昭如此说了之后,卫央对面前还稍有羞涩的她莞尔一笑,便对步舆外的人说道:“起步去建阳宫,转角处择另一条路走。” 几个大力宦官又重新将步舆往肩膀上扛得更高,转了个弯子,就朝着皇后离去的一样的分叉口方向走去。 一方步舆内,正好容得下两个女子并身坐着,沈淑昭紧紧贴在卫央的身旁,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只是静静地沉默着。 这是多久没有和一个女子这么近相处过了? 前世里,就连她和梅妃都没有那么近过。冬至里每一次赏花,大雪纷纷时她总是撑着伞,慢慢地走在那个人的身后,永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手持着暖炉,看着前方披着嫣红织锦斗篷的女人慢步行走于雪地之间。 而那个总是多愁善感又稳重的女人,却在最后和太后一起背叛了她,赐她毒酒而永入黄泉。 从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自己所有的一切情感都湮没了,先于饮下那杯毒酒之前,重生后而再无那种求而不得的执念。 可是这对前世一直都有执念的她来说,这究竟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怎么了?” 卫央的一声问语,语气轻柔,唤得她回了头。 沈淑昭瞥见的是卫央微微担忧的脸,而卫央接着问着:“你好似有些不舒服?” 沈淑昭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是流露出如何的悲哀,她尴尬片刻,才回说:“民女身子近来有些不适,但的确无妨,承蒙殿下关心。” 对面的人默然地看着她,随后卫央轻轻别过了头说:“嗯,你珍重好身子。” 步舆一步一步地朝着建阳宫的方向走去,自那最后一句话之后二人再无说过什么,令人心安的冷香一直萦绕在沈淑昭左右,让她渐渐平复了心情,不知为何每次待在长公主的身边,她都觉得能定下心神来。 这般天子皇姊、太后长女的高贵出身,是沈淑昭一生都祈望不来的,那样即意味着不必去想着算计,不需要去与谁相斗,只要在成年之际择一位同样尊贵的好夫婿出嫁便是,然后白头一生就好。 一时间想到这儿她看向冷着一张脸的卫央,世上竟有与沈庄昭一般皮相出众与高挑的人,怎么前世就这么一点风声不漏地出嫁了?如今想来那一场盛重得堪比册封皇后的大典,反倒更像是对她的一种愧对的补偿。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沈淑昭的心头更添了一份觉得同情。 长公主,真的就这么匆促嫁人了吗……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受,就这么简单吗?就这样就离开了吗? 她不得不承认太后真是足够狠得下心来,仓促地让长女做了联姻的对象,好来换以后的平稳,沈淑昭在心里摇摇头,对面前的这位美人感到万分可惜。 她长久地望着卫央的侧颜,即使自己知道了她日后的命途,她也不知道该对长公主说些什么,只能这样一直看着她,好像就能弥补什么似的。 许是察觉到了沈淑昭的目光,卫央回过头来,眸中如一横长烟里平淡不惊的湖泊,落在了沈淑昭的身上,而且打量着她,因着身高所以沈淑昭被卫央居高临下地对视着,半晌后沈淑昭觉得心虚而自己移开目光。 可是身旁的人却开口了:“不知二小姐在看孤什么?” 沈淑昭沉默一下,随后信口开河地说道:“……殿下,嗯……果真无愧为皇族第一美人,民女早在宫外就有所耳闻,如今亲眼所见,实在是觉得三生有幸,所以才会多看几眼。” 卫央淡淡一笑,拢了拢一头青丝,嘴角含着丝丝笑意,却并不言语,只静静的看向远方。 沈淑昭看着卫央上扬的唇畔和不自觉做出的举止,她不由得将头转至无人的那一面,暗自微笑起来,原来长公主也是会害羞?她之前一直都以为她是那种冷淡的人,可是她这样随口一说的话,久居深宫的长公主真的会觉得害羞吗?一时她的心底竟有些说不出感觉。 “二小姐,”卫央第一次不再正视沈淑昭的眼睛说话,“孤没有想到你竟也是会说些哄人话的人,只是你既不肯说,孤就不会强迫你。” 话虽这么说,但长公主的语气明显是温和的。听见她这样说,沈淑昭笑着回道:“民女只是说实话罢了,殿下本就这样出众,难道这样殿下也要责备淑昭吗?” 卫央侧过身对上沈淑昭的一双眸子,这么说道:“二小姐若日后在太后的千秋宴上见到所有妃嫔,就知道在后宫中有很多容貌才华并存的女子,孤有很多处地方都自愧不如。” 沈淑昭看着长公主认真的模样,她这是何意? 卫央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在这安静的对视中,沈淑昭忽然意识到她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的相近,好像一低头就能碰到唇边似的——不,等一下,为何要碰到?两个女子之间她怎么能去想这些? 一下子她脸如火烧,之前才褪下的红晕又浮了上来,还同时生怕这副样子被卫央看了去。 而身旁的卫央只是正了正身子,看向前方的路,依旧是平静地说:“到那时二小姐还会如此觉得吗?” 最后五个字,在她的内心里轻挠着,沈淑昭望着卫央,而卫央却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她认真地想了想,前世里后来不知多少号称一笑倾人城的北方南方佳人入宫,可是却真的没有一个比得上面前的这个长公主,所以她还是有些肯定地回道:“不会。” 卫央听后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沈淑昭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她竟也有些觉得有趣。 这算什么? 一个是王朝最尊贵的公主,一个是太后身边的新谋士,居然在这一事上,像幼孩一般说了好些傻话,她嫣然笑着扬头望向前面那条长长没有尽头的宫路,幸好此事只有她和长公主知道。 步舆继续前行着,眼前那些一模一样的宫墙,重复的平石大路,和经过的熟悉宫妃的殿外正门,这一切对沈淑昭来说本都是如此见怪不怪,却不知为何在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与之前从未有过的轻松之情。 将把她的神态收尽眼里的卫央,看着从她脸上渐渐消失的悲伤神色,一人宽慰地一笑而过。 步舆慢慢地离最远的方向越来越近,一路上有了这尊皇家贵戚的步舆在前,路遇的无闻小妃嫔和来回的宫人都只是低头退让,也不知过了多久,从步舆内传来了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谈话声—— “殿下,民女记得您好似有事要去见皇上?” 一时无人回答。 “不必在意。” 有个人如此说道。 “皇上应该是在等殿下……” 那个声音无奈地说。 也不知道是谁的嘴角轻轻一扬,说道:“让他等。” 25.说客 也不知过了多久,经过一段长路,建阳宫的正门出现在眼前,中规中矩的宫殿,不显露过多雍华。 沈淑昭看着玉帘外出现的宫门一角,她知道,该到自己下去的时候了。 可是为何…… 心里却有一丝不舍? 她深吸了一口气起了身子,一路上相并的身肩慢慢分开,她从步舆上走了下来,离开了卫央的身旁,那抹让沈淑昭说不上来清幽的香气在鼻尖渐渐萦散开去,心里竟有些觉得空落。 步舆外面依旧是平和的景象,适宜的煦风,和规矩候着的宫人,可是沈淑昭却说不出是哪里奇怪,等她回想过来的时候,才终于明白,是自己的内心在变得奇怪。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她掩饰住这种慌乱的情绪,刻意对卫央说道:“民女在此谢过长公主相送,方才耽搁了殿下的要事,民女心有惭愧,殿下还是快些去皇上处。” 那个嫣红玉帘里的人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回道:“无妨,都是小事。不用送孤了,你先进去。” 这样云淡风气的语气,好像只是无关紧要似的。从她们在南苑遇见的一开始,沈淑昭曾以为卫央是一个冷冰冰的人。 然而自己现在却一点点地被她推翻着这个印象,长公主是太后的嫡长女,不论怎么说,向来位居高位的嫡系出身者,都对庶出有偏见,可是她却没有,反倒是每一次都能在恰巧的地方、恰巧地出现,然后解了自己的围。 这般运气就像命中注定一般。 沈淑昭心里愈发想不通,但仍是辞别了卫央,朝着良嫔的宫内走去。 她知道自己前世是个怎样的不洁之人,那一份对女子动情的结果,她至今都刻骨铭心的牢记着。 而那样美的人,若再这样对她一直好下去…… 她不敢去想,也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 沈淑昭一路上心神不定,最终走到了良嫔的殿里,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这里显得十分清冷。 虽然殿内住的是一宫主位,可是其装饰却低调得多,连一个小小顾美人的住处都比这里要明亮一些。 良嫔的宫女通报完以后就领着她进去,晦暗的屋内,沈淑昭也不知吸入了什么,引得她咳嗽了几声,之后手不自然地掩在鼻口,意识到这么做不太好以后,她马上放了下去。 “主子,沈二小姐来了。” 宫人说完以后就退了下去。 沈淑昭看着面前坐在梨花木窗棂下的女子,轻放下了手执的《漱玉集》,正温柔淡笑地看着到来的稀客。 这位也是十分美极的女子,然而当沈淑昭见过了长公主之后,她已经无心再多去在意谁的容颜。 见面之后沈淑昭对着她行礼客气道:“民女拜见良嫔娘娘,若打扰娘娘雅致,还望莫见怪。” 良嫔和善地回道:“哪里的话,沈二小姐能从长乐宫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实在不易,请坐,惜文,快给二小姐倒茶。” 沈淑昭望向良嫔手边的诗集,客气说:“娘娘对诗文很有兴趣,莫不是擅长写诗?” “并没有,”良嫔低头嫣然一笑,“只是日子里来实在无聊,找些事打发着做。” 她的语气之间流露出深闺中独处的轻愁,望着良嫔眉眼之间的温柔恬淡,沈淑昭忽然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这样太过于无争的女子,实在不适合深宫,也许这就是她年纪轻轻,却就这么早逝的原因。 也正因为是这样性子的人,才不会像顾美人那样因为有利可图而很快地结为共谋。 既然没有什么吸引她的地方,就不能用之前的法子来对待。 沈淑昭转念一想,面露赞赏说道:“娘娘饱读诗书之事早就众人皆知,娘娘实在是自谦,太后听闻良嫔娘娘文采和书法都不错,所以特意让民女过来请娘娘,让您晨省以后留在长乐宫里替她抄写经书,不知娘娘近日是否得闲?” 良嫔听完后脸色如花颜绽放般悦然,忙道:“太后娘娘的意思妾身如何不从?可惜妾身书艺并非如长公主般精湛,还希望太后不要嫌弃于妾好……” “不会的,娘娘多想了。”沈淑昭宽慰道,眼前这个女人就如柔兔般纯良,既期待又有些紧张,自己前世那个“纯”的封号,倒真的应该封给此人才对。 反正以后还有很多时日,对这样的人不急于一时。 说完之后,她又和良嫔聊了些他话,也还算志趣相投,至少不乏味。 时辰眨眼就过去,连沈淑昭都不知道过里多久,她突然打了个寒颤,虽说建阳宫偏远地冷,但不至于冷到这地步? 她抬眼一看,外面天色竟开始被层层黯云遮盖,怪不得之前觉得闷热,原来是要下雨了! 她不由得笑道:“您看窗外——没想到方才还有艳阳,现在竟然快要有雨了,真不知怎么回去。” 良嫔稀奇地一同望过去,惊呼道:“怎会如此?明明还好好的,转眼就变天了,妾这就命人去给二小姐拿雨具来,赶着回去还来得及,若晚了就迟了。” 她说的没错,若这雨要下大了,晚上可就不好回长乐宫了,沈淑昭还是有些担心的,她赶紧起身告辞。 “二小姐莫急,妾陪你走至宫门。”良嫔说完后一边邀着她,一边陪着沈淑昭一起走到了门口。 “等一下!”快要走出去时,良嫔却出声让沈淑昭停下了脚步,她转身进入耳房,很快就拿出了一件大披帛,然后轻轻披在了沈淑昭身上,说道:“用这个赶路,不会打湿身子。” 沈淑昭心里忽然觉得一丝暖意,良嫔虽然无势无依,但至少性子是本分和善良的。 她们一起走了出去,外面却是一片昏暗,冷风阵阵如寒刃割在脸上,根本没有丝毫征兆,就这样乌云相互堆聚在一起,显得整片天空摇摇欲坠,看这架势想必雨不会太小。 唉……沈淑昭轻叹一声,看来成为落汤鸡是免不了的。 良嫔见她这样,握住她的手说:“沈姑娘别着急,妾身会让跟在身后的这些宫人送你回去的,一路上也有个伴了。” 那样温柔的声音,不禁触动到了沈淑昭的心,她不敢去想——这个现在还关心着自己的女子,即将一个月后就要冷清地死在深宫之中,而无一人敢去深究。对于此她也什么都不能做。 从掌心传来良嫔的温热体温,沈淑昭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不该说这些,她侧头看着良嫔,最终将想说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深埋于心底。 等她们快要走出建阳宫时,绕过了一个长廊的拐角,宫门很快出现在眼前。 “咦?前面那是……”良嫔疑惑地说着,然后犹豫着停下了步伐。 沈淑昭的心一下提了上来,她放慢了脚步。 怎么可能…… 为什么会这样做…… 沈淑昭不敢置信眼前所看到的,她完全没有想到,原来长公主一直在宫门口等着自己。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那红帷不断被风撩开,步舆上的人清楚地出现在了眼前。 她真的是在……等自己吗? 沈淑昭觉得十分意外。 良嫔揣摩着那步舆的规制,久入宫的她一眼就明白里面的人是何身份,于是愣道:“好似是长公主的步舆,怎会出现在建阳宫外?” 一旁的沈淑昭无奈只得如实回道:“其实民女路上与殿下相遇,是被她送过来的。” “原来如此,”良嫔看了看前方的卫央,又看了一眼沈淑昭说道:“长公主待你真好,虽说沈姑娘难得入宫,但这份表姐妹之情的确难得。” 沈淑昭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目光柔和地看向卫央,这就是她让自己先走的原因吗?她在这里一定等了好久罢…… 而卫央坐在步舆上,一直看着良嫔和她二人,看见沈淑昭只是愣在原地,她稍稍抬了一下眉头,似乎是在问道——怎么了? 那一抬,沈淑昭心下立即就明白了,她一下因为失神显得有些愧疚,于是忙一路不顾着小跑来到了卫央的身旁。卫央对她笑了笑:“你不要担心,孤没有久等,别扭伤脚了。” 沈淑昭脸上出现淡淡的绯红,也不好意思对她回笑着,这副急匆匆的闺秀模样若是被其他人看到,还不会被笑话? 良嫔此时缓缓地走到了卫央的面前,她没有像沈淑昭方才那样走得急,只是莲步走至步舆前,对着长公主屈膝行礼说:“妾身见过坤仪长公主。” 此时的她其实格外的高兴,有这一尊金贵人来到地处偏远的建阳宫,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卫央点点头,说道:“你就是良嫔,果真是美人,皇弟有福了。” 良嫔耳根一红,回言:“哪里的话,殿下谬赞了,论起美人二字殿下才是当之无愧。” 说完后她盈盈目光小心转向一脸淡漠的卫央,长公主眉眼之间太美了,美得都会让同为女子的她觉得脸红。 卫央看着看对她有些微愣的良嫔,莞尔道:“良嫔还是快些回去,雨就要下了。” 这句话点醒了良嫔,她假意咳嗽了几声,以掩饰自己刚才的失礼行为,然后对着沈淑昭和卫央笑道:“那妾身就不耽搁殿下和沈姑娘回去了,良嫔在此恭送殿下。” 坐在上面的卫央对沈淑昭伸出手,低沉道:“上来。” 她的袖口微微滑落,将里面如柔荑般的手指露了出来,而那皓腕宛如白雪一般,沈淑昭把手指慢慢放至她的指尖上,她不知道为何——自己竟然会如此敏感和卫央接触,她的手渐渐顺着卫央的指尖往掌心滑去,卫央将手轻轻一拢,就十指相扣。 沈淑昭的心骤然跳了一下!她和卫央对视着,心里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蔓延开来……有着千言万语都说不尽的感觉,在她的心底悄悄地滋生着。 她们两人十指分外贴合着,不留缝隙。 沈淑昭暗自里感受着那份触感,比想象中的有一些硬……许是长公主经常习武的缘由,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纤长手指的美观。 卫央牵着她的手,让沈淑昭进入步舆内,她一上去就坐回了原来的地方,一句话也不吭声,因为沈淑昭已经全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身份高贵的长公主了——是以盟友,还是以朋友,或者是亲人的身份?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自认为没有资格去和卫央谈及这个。 她垂下头,也许……自己本就不该去想这个。 难道她还有可以选择的身份去和长公主相处吗? 不,并没有,沈淑昭的心里有这么一个声音轻轻说着。 微弱的小雨此时淅沥地下了起来,就好像她现在有些微微失落的心情般。 此时的良嫔哎呀了一声,她身旁的贴身宫女赶忙为她撑起了雨具,良嫔一边挡着额头一边说道:“殿下,雨要下大了,你们快些回去。” 卫央嗯了一声,然后命那些早已经披上防雨衣物的宦官出发朝着长乐宫前进。 雨伴随着大风愈下愈大,顷刻间平静的世界就已经化为瓢泼的景象。沈淑昭回过头去看宫门口的良嫔,那个女人只是静静地撑着伞站着,目送着她们越走越远。 大雨模糊了沈淑昭的视线,良嫔的身影在此之中显得越发的渺小,她就像无依无靠的浮萍一样,在雨中扎根着,最终连这一抹身影都消失在了远方。 离开了建阳宫,在赶往长乐宫的路上,沈淑昭心神飘忽地在想着同一件事,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卫央,卫央正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腰际上那把玉剑的尾端流苏,稍长的指头没入其间,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弄着。 原来她也有会觉得没事找事做的时候…… 沈淑昭偷偷一笑,可是,这一件事,她不问出来总会觉得不能安心。 她微微张着口,话却卡在一半,这该说还是不该说?可是——看着依然对自己命运浑然不知的卫央,她于心不忍,必须要好好确认一下。 “殿下,我……”沈淑昭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可是自称却不自觉错了,她顿了顿,末了说道:“民女有一事想要问。” “嗯?”卫央拨弄着尾絮,平淡地回道:“说。” “殿下有意中人吗?” 看着卫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沈淑昭脸一红,又忙解释道:“民女没有何意,只是……” “没有。” 卫央回得干脆。 这样说来,沈淑昭竟然突然觉得一下安心了许多,也好——不,这好像并不能放下心来!长公主前世里不到一个月里就嫁了出去,难道让她短短时日内就要用往后一生的时间,来面对一个仓促决定的人吗?沈淑昭为卫央从内心底里感到不值。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厚着脸儿继续问道:“那么殿下觉得江家的长子如何?” 四大姓氏“萧陈沈江”里的江氏,是前世里长公主的驸马,也是嫡系血脉的长子。在萧陈二人联手的情况下,太后很是明智地选择了与江家联姻。 这样的话让卫央侧目了然,颇有深意地问道:“表妹可是在关心孤的姻缘?” 既然都已经这么问了,沈淑昭也没有不承认的理由,她微弱地嗯了一声,就不再多说了。 卫央漫不经心地说道:“真没想到……原来表妹如此关心孤。” 长公主这话让沈淑昭在心里一阵悔恨,真的不应该问她的……等到这句话使沈淑昭羞得把头埋低以后,卫央又接着说道:“表妹这个年纪时会念想这些能够理解,表妹不必羞愧。” 这话竟让沈淑昭无语凝噎,她无奈地看着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卫央,说道:“民女知道了,谢殿下。” 她偏过头,看向步舆外透彻的滂沱大雨,对于长公主,她总有把握不住对方想法的感觉。 其实猜不透也无妨,在太后身边再多些时日,她就会了解到前世沈庄昭不能为妃、太后为何会急着把卫央出嫁的真相,再给她一些时日……她便一定不会让卫央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决定了后半生的。 至少,也要让她拥有一个可以选择的权利。 那场政|变带来的,不仅是沈淑昭被改变了命运、走向权斗牺牲品的道路,也还有更多早早地比她先悄然逝去在不为人知角落里的生命的凄凉结局,比如从不得罪参与后宫纷争的良嫔。 所有的一切都还在等着重生后的她去发掘。 沈淑昭吸进鼻腔里的潮湿空气,突然一下子冷得发寒,她打了个寒颤,这后宫里……真是一团谜啊。 26.沐浴 密云暗涌,风如刮骨,雨声不歇。 皇城内的宫路上,那步舆带着她们踏在雨水纷飞的冷清地面上前行,一路上匆匆地摇晃着,好似要把人的思绪都恍了出去。 沈淑昭越是深思方才想的事,她就越发觉得后脊寒凉,细雨随风打在自己的脸上,她缩了缩衣袖,这里好冷,真的好冷…… 卫央注意到她的举动,问道:“怎么,冷吗?” 她默认地望向长公主,于是卫央低身侧过来,发梢近乎扫过她的手背,沈淑昭觉得微微发痒,那一席幽香顺着卫央的锁骨溜进她的鼻尖,真的是煞是好闻,好闻得让她又一次面红。 “靠我近一点。” 卫央对她这么说道,指尖同时穿过了沈淑昭的发丝,轻轻按在离她最远的肩上,这是一个既显得亲密,又保持着距离的姿势。 沈淑昭也不知怎的,她没有多想,便往卫央身边挪了挪,二人再一次贴得更加接近,卫央放下了手,由着她靠着自己。 外面雨愈下愈大,不知谁的身体却愈来愈发烫。 “沈二小姐。” “嗯?” 那一声轻唤令沈淑昭抬起头,正好对上卫央低头望向她的眸子,深不可见的眼神。 卫央居睨着她,目光含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好似要将她推入一片温热的深水中:“你之前问过我是否希望姻缘,对吗?” 那样清冽的声音,蓦地在沈淑昭的心上擦过,她点了点头,无解地看向提起此事的长公主。 “孤不信被安排的姻缘,但相信有注定的姻缘,那么二小姐……你相信天命吗?”卫央问。 命? 沈淑昭一怔,继而笑了笑,命吗,她总该是信的。没有人知道她重生的身份,上天只帮她一人重新活一遍;可是曾经的爱恨情仇,也只被她一个人记着。 “民女自然信,可是又不太信。”沈淑昭淡笑而过,“有时老天使人于死地而无活命,有时又留人后路起死回神,谁也说不清楚以后会发生什么。就像殿下说的,一切有安排也有注定,民女只争取当下的,其余的都交给命。” 卫央听后微微阖了阖眼,语调里带着能够滑进沈淑昭心里的一抹轻柔:“这样想也好。” 时然,两人继续沉默下去。 步舆在兜兜转转间,沈淑昭的心思早就已经飞往了别处,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长公主的侧颜,薄唇微抿,眉眼端庄,密而乌黑的云鬓,美人的标准那人都全数拥有,除了那总是淡漠着的神情,放佛世间再变得污浊她也不会被改变一样, 若不是因为那冷冷的胜者气质,也许就和沈庄昭这样一般的柔情美人无二区别。 沈淑昭始终觉得长公主的身上有别与其他美人的气质,除了那能予人压迫感,还有一种别的……她不知道的别的因素,让她在万千广厦之间,一眼就能感受到卫央的特别。 就这样盯了许久,她看到长久望向外面卫央唇角轻轻一勾,她不禁一面别开目光,一面忍不住去猜想,这样的女子此刻会想些什么呢? 步舆突然停了下来,让舆内晃了晃,沈淑昭只觉得稍不平衡,身子往卫央方向又压了去。 她就这样贴在卫央的温柔乡前,很快一下子面红耳赤地弹开,这怎么行?怎么——怎么能吃女孩子的豆腐! 而卫央好似全然没有注意到沈淑昭的反应一般,她任由着她自己滑进来,又自己马上慌乱离开了身子。卫央掀开珠帘,面无表情说:“清莲阁到了。” 沈淑昭赶紧起身欲要下去,她恨不得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却被卫央一下子抓住了手腕。 “从这边下去。”卫央不容她反驳地说道,她看着卫央的方向,的确是朝面着西厢房,而她现在要下去的却是要冒着雨绕一圈。 可是……这也不能怪她啊。 谁叫方才那舆车一抖,就让她抖到了别人的怀里,现在又要让她当着卫央的面过去…… 她脸皮薄,可做不到。 沈淑昭心里跺跺脚,脸上却尴尬地笑了笑:“民女是一介百姓,殿下是天子长姊,民女怎能直接从殿下面前过去。” 卫央望着她,清亮的声音像一潭清溪柔进了她的心里:“表妹何时变得如此愚昧,皇戚规矩是由人定非天也,莫非表妹宁愿淋雨,也不愿从孤这边过去吗?” 虽说是在打趣着她,可沈淑昭却觉得那音色好听得很。她抵不过长公主的强央,还是老实地听她的话朝着卫央那边过去。 沈淑昭暗自脸红着擦身而过,她下去之时青丝轻轻擦过卫央的脸颊,卫央眉心微动,接着沈淑昭的脚尖终于踏在了地面,熟悉的西厢房走廊跃然眼前,这里只要再稍作拐弯,便就是她自己的房间了。 从披香殿,到建阳宫,再回到长乐宫,长公主……的确是待自己算好的,这一来一去,不知会耽搁了卫央多少时间。 “坤仪殿下,民女在此谢过公主所有恩德。”沈淑昭的心里实在淌过一股暖流,前世里几乎和这位贵人没有接触的可能,今世相处却处处得到善待,那些她曾以为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却都是最先不为利而先对她伸手的人。 这究竟是命运不济,还是命之必然? 她不懂,但现在也不需要太懂,现在发生的,都已经是必然。 卫央在内里将视线从她的额间移至裙裾,她淡淡地说:“二小姐回去,先把衣裳换了,小心得寒。” 沈淑昭低下头,看见自己被雨水湿掉的裙尾,听见长公主这样说,不由得望向她的目光里流过柔软的关切:“殿下也是,快早些回去,莫因为民女着了寒……民女会过意不去。” 卫央一时沉默着,她放下了掀起玉帘的手,也不知嫣红帷幕里的她是何表情。 “孤知道了。” 她说。 “去永寿殿。”也没有再停留的理由,卫央对着宦官下着令道,步舆一个转身就要朝着最高处的那座宫殿走去。 就是在它转身的那一刻,沈淑昭突然心里一慌,就这样让人送自己来来回回然后就走了? 虽说长公主一定不介意送个人,可她介意着,不然总觉得好像欠着人什么。 心里有个声音让她把她留住,这个声音是如此的强烈,让她无法忽视。坐在帐帷里的卫央,表情漠然地随着步舆的前行看向前方,“等一下……”微弱的柔柔女声从一旁传来,像猫躲在黑暗里轻微唤叫了一声,淹没在茫茫的大雨声里。 可是卫央却一怔,而步舆依旧走着,沈淑昭看见它越走越远有些一愣,自己喊得真的不大?要不要再说一声?她正准备再说一遍时——“停下来。”一声比之沈淑昭更为明亮的女音从步舆内传出,让步舆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沈淑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在大雨中被里面的人亲耳听到,然后让舆车停了下来,她看到卫央再次掀开嫣红帘子,那个清冷的人重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只听得对面那人问道:“二小姐——可有何事?” 听到反倒是卫央主动来问,她不好意思道:“这雨如此大,若殿下没有急事,不如就留下来……不如等雨小一点再走也不迟,清莲阁里也可以供殿下换衣裳和洗浴。” 她看着卫央,卫央看着她。此时的沈淑昭竟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卫央在想什么,半晌之后,卫央轻轻侧头,挑了挑眉:“表妹,你先洗还是孤先洗?” “咳咳,这个……”沈淑昭掩饰地假咳了几番,她悄悄移开对视道,“自然是殿下您先洗。” 卫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既然已有安排,先留在这。” 步舆靠近西厢房走廊,重重落地,卫央从上面翩然走下来,华服加身,翩翩迤地,竟落得风度不凡四字。沈淑昭看在眼里,内里心又是怦然。 打量了一番四周,卫央不自觉道:“两年未回来了,这里一切还是照旧。” 两年未回来? 原本只是细细掠过的一句话,此时却爬上了沈淑昭的心上,她想起来,好像太后也曾说过长公主为国安祈福去国寺里待了两年之久,寻常人家的公主都是在深宫里处得好好的,真的有为了打赢胜仗而送长公主去祈福这么久的吗? 雨仍旧在绵绵地下,卫央怀念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那雨从屋檐上淌下,看雨的眼神也更柔了几分。 望着这样的长公主,沈淑昭忽然觉得心疼。 会有什么事,需要她这样去牺牲? 为何需要作出牺牲的,总是她们女人……若是太后不为了巩固权势选妃,她就不会不明不白作了这一颗棋子,斗到最后,她和萧皇后一前一后殒命,这其间还有很多人,哪一个不是为了家族?哪一个不是为了天生赋予自己注定命运的姓氏而斗? 那不是高人一等,那是劫。 她们从生而为争利工具的一场劫。 “殿下,”她听见自己开口的声音是如此沙哑,“您随我过来,在雨中站久了,会冷病的。” 卫央无谓道:“一路过来,冷也习惯了。” “这可不行,您是天子之姊,且是太后长女,您病了会有多少人关注着?”沈淑昭坚持道。 她走过来,轻声唤道:“随我走,殿下。” 卫央没有说话,而是颔了颔首,沈淑昭福了身子,她领着卫央往里面走,尽管这个地方卫央比她熟悉。 走到一半,卫央在她背后突然说了一声:“表妹。” 沈淑昭闻声回头:“殿下何事?” 身后的人的表情隐在她向来淡然的目光中,只听得卫央面无表情说道:“孤的衣物之后是由谁接手。” 沈淑昭愣了:“民女会让信任的宫人去做的。” 卫央道:“你和这些宫人相处多久了?” 沈淑昭:“……殿下,并没有多久。” 卫央淡淡一笑,对她道:“那表妹——可否你来接手?” 27.沐浴 雨下的不轻不重,她却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看着卫央没有一丝波澜的神色,迟愣了一下,才确认自己真的没听错。 难不成…… 长公主方才那番话——是让自己为她更衣? 一想到这,沈淑昭觉得脸烧得更厉害,她半是询问地望向卫央,等来的也只是对方依旧平静的神情,好似说的是十分平常的事一般。 冷风阵阵拂过她的面颊,怎的却使它愈来愈泛红了呢…… 虽说长公主的确是金贵之身,平日里伺候的人那都是皇城精挑细选的上上等宫女,来清莲阁这么个小地方,的确也轮不到那些年轻宫女做近身伺候,可为何却偏生选了自己?她犹豫着,迟疑着,害羞着,而对面的卫央只是淡然地看着她,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沈淑昭终于开口道:“既然……长公主不嫌民女粗苯,那殿下现在就随民女过去。” 卫央没有多说,朝着她的方向走去。长廊上,一路静得很。雨在外肆意地下,并肩的二人却走得悄无声息。 滂沱的雨声不断冲沈淑昭的耳内,让她的心情搅乱得越来越复杂。 身旁那样美好的人是走至如此得近,放佛一个稍微重一点的呼吸声,就会打破这种气氛一般。 路过了她房间前的那条廊子,小宦官王献和其他宫人正一脸担忧地抬头望雨天,眼尖地看见沈淑昭出现了,忙不迭地都聚了过去,待他们看清沈淑昭身后的卫央,各个都换上了一副万分吃惊的面孔——竟然是长公主! 沈淑昭见到他们这番讶异模样,不由得走过去说道:“长公主要在雅间沐浴,你们都去准备。” 所有宫人都马上点头,赶紧去忙着沈淑昭吩咐的事情。 没有想到这大雨不仅没有把沈二小姐困在别的宫内出新的状况,反而把一个更加尊贵的大人物给带了回来!万幸万幸,这次不会再被女御长责怪了! 瞧着自己的所有宫人都去忙活后,沈淑昭客气对着卫央说道:“容公主再稍等片刻,热水和其他东西很快就会备好。” 卫央媚眼如丝转向她,带着一丝道不明的韵味:“不急,孤等着。” 在屋内坐了一会儿,过了没多久,有个宫女匆匆走了过来,对着卫央毕恭毕敬地说道:“长公主殿下,沈二小姐,热水已经备好了。” 听到这句话,沈淑昭的心放佛有鼓点在敲打,她定下心来装作不以为然道:“知道了。公主,您请随民女来。” 一路上卫央先走向雅间的方向,这里是她从小就逛遍的地方,除了一早留在这里伺候的老宫人,没人比她更为熟悉。 走进了沐浴的屋内,其他小宫女看见长公主的出现本无半分稀奇,但是一晃眼沈淑昭跟着就走了进来,她们心里疑惑了一声:沈二小姐为何进来? 从进去开始,沈淑昭就能感受到她们的目光,只得无奈地当做视而不见的样子。 屋内因为外边雨天的原因显得十分昏暗,所以在那本就无光的屏风背后的更衣处,那些下人就在这里帮着点上了雁足灯,温暖的烛火染得屋内一阵微妙的明黄。 卫央身旁有好几个年轻貌美的宫女欲要为她更衣了,她稍微咳了咳,并且身体轻轻避开其中一人,用着略带低哑的声音说道:“你们都先退下,在门外候着。” 宫人们听后面面相觑,但还是顺从地屈膝行礼后退了下去,也不知多少人在暗自纳闷,就这么错失一个近身伺候贵人的机会。 在她们还没退出去的时候,卫央对着站在远处的沈淑昭轻声唤道:“表妹,你还站着作甚,不是有事叙旧吗?孤有很多话都要同你说。” 听到这样的话,别人不明就里,沈淑昭却已经懂得通透,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长公主心里当真是黑。 原本就是一个相当不合理的要求,却硬生说成了叙旧老话。 这样总是冷面的美人,怎能将此话如此平淡无奇地说出口? 她只觉得哭笑不得,慢慢地走入了屏风内,那原本只是投射在屏风上的美人影子,逐渐身子清晰地步入眼帘。 既然已经答应了这要求,那就便做…… 她只当长公主是长公主,是自己可以拉拢的对象,而不再是前世无声无息的柔弱美人。 为了接近那天所发生的事,她应该和她交好。 沈淑昭在心里这样镇定念道,把卫央当作这样来对待,那么就好得多了。 “长公主……”她红着脸走近道,“民女为您更衣。” 说罢,沈淑昭手指沿着卫央胸上的对襟线落至解衣扣,卫央身子一怔,看着沈淑昭一脸认真的为她解开了外罩的华服。 而沈淑昭对此浑然不觉,将其轻轻脱下,她小心妥帖地将外服理好,放置在衣案上。 她听到自己难以掩饰的慌乱心跳,为女子更衣这种事情,她从来没有做过,实在难免紧张。 回过身来,只见卫央已经身着内里单薄的襦衣,露出其白皙肌肤,玲珑身姿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往两侧如蝶翼蔓延,看着这副模样真让沈淑昭倒吸一口气。 她不敢再去多看一眼,生怕自己被引了神去,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沈淑昭弯下身来,长发侧滑在她的左肩上,这样的角度能让她不再去多看,只顾着为卫央轻轻解过腰间紧系的长带。 忽然觉得额间有谁温热的呼吸声,她抬起目光,正看见卫央慢慢地低下身来,双眸里映出沈淑昭脸颊绯红的模样,那对眸子把她的一切都尽收在眼底。 只听见卫央温柔地问她:“二小姐,你很紧张吗?” 沈淑昭低头答道:“……民女第一次伺候人更衣,公主还莫责怪。” 她听到卫央轻声一笑。 更没有再多说什么。 眼见如此,沈淑昭红着脸解开了单薄的上裳,她虽说是不被重视的庶女,可从小哪有伺候人更衣的事过,更别提入宫以后就身处高位。 然而自己为何会做出这种事? 她来到了这里都还有一些想不通,长公主的要求,当真是怪矣! 答应的自己,更是怪矣! 沈淑昭不敢多看,背过身去就是去放了衣物,她不用多想也知道,身后的卫央只剩下一身薄凉的亵衣亵裤,这真是……让她怎么看是好? 手里慌乱地放着衣裳,她未看到卫央却慢慢地走了过来,当那一抹熟悉的冷香飘至面前,她楞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个不紧不慢的女声在耳旁响起:“你在这候着。” 她回过头,而卫央平淡地从她身旁经过,只见卫央光洁的玉臂裸着,后背有红线轻扣,更是衬得其肤色雪白如月。 沈淑昭看到长公主走至浴池旁,接着伸手轻轻拿开鬓发间的一支玉簪,看来她是要入浴了。 那繁杂的发鬓因着少了一支饰物,不由得松落了几分青丝,垂落至腰间点缀着白洁的后背,白得映在眼里,红的却在脸上。 沈淑昭看着卫央慢慢地拆着发鬟上的玉饰,复杂的髫发由她一个人反手理着,甚不方便。 于是沈淑昭很是自觉地走了过去,悄声过来的她,还顿了一顿,最后鼓起勇气说道:“长公主,这个还是我来帮您。” 说完她伸过手来替卫央拿下别着的一颗细小珠花,手指相触时,卫央停下了举动,随后她扶着鬓发,默默地任由着沈淑昭为她取下那些小贵重玩意。 沈淑昭取下最后的玉簪,卫央的鬓发一个顺溜就松垂了下去,接着她仔细为她梳理着头发,佳人青丝犹长,捧在手心里,满是谨慎地用长梳打理着,生怕使长公主疼痛。 终于梳好以后,沈淑昭觉得松了一口气,她看不到面前卫央的表情,只对着她装作一切都十分寻常般说道:“民女退下了,殿下您用浴。” 然后说完她就匆匆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浴池旁,绕过屏风去了衣案间。 她靠着墙壁,这才终于露出了不敢在长公主面前的失神表情。 她对面的屏风那边是一阵沉默,接着传来了入水的声音,她放佛能就此听到水纹荡漾开来的样子,水声因着人的走动变大,水声轻轻蔓延出了浴池之外,而屏风外的沈淑昭这边,却是无声无息,只听着这一切。 屏风里曼妙身姿隐隐约约,虽不能极其精准地勾勒出,但她已经能够想象得到里面是何光景。 长公主既然已经入浴了,自己该可以走了? 沈淑昭觉得再不离开,这里会让自己胸口发闷得难受。她沿着墙靠着身子,手指不经意间触摸到卫央的衣物,她记得……卫央是让自己为她接手衣裳的,她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也不知该去做些什么。 长公主待她,实在太有一些特别了。 这特别的感觉让她感到不知所措,前世里丝毫没有交集的人,让她那时只是对这个长公主的身份带着太后亲女的认识,而如今,一切都有点不一样了…… 这时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视线轻轻一扫而过,原来是一个宫女送新的衣物过来了。沈淑昭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将卫央的衣物放在自己的身旁,宫女侧身盈盈拂礼说:“二小姐,这是长公主殿下那边拿来的衣物。” 沈淑昭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宫女久久地看了沈淑昭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些羡慕,然后她就转身离开了。 终于很久之后里面传来了出水的声音,沈淑昭看到屏风内的卫央身影起来了,高挑的身材映在上面,沈淑昭看着她出水后站着,好似能想得到水珠沿着身子往下滴着的模样。接着卫央拿过一旁下人早就备好的拂巾,仔细擦拭着身子,她的影子在屏风上优雅地映出,每一下都牵引着沈淑昭的注意。 沈淑昭此刻犹豫了,这是……出去,还是不出去? 然而就在她踌躇间,只看见卫央用拂巾遮掩着身子走出,那拂巾不大不小,仅仅只是被她拿在胸前遮掩住了该被遮挡的地方,瘦条的肩上还挂着几许露珠,沈淑昭深吸一口气,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卫央却无视着她的猝不及防,只是平淡道:“你退下,让那些宫女进来。” 沈淑昭低下头,不去看卫央,只是默不作声地很快退了出去。 她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再久留在这里了。 沈淑昭来到了屋外,当宫人们都进去之后,一人在这寒冷的长廊上呼吸,长雨不歇,却丝毫不能冷却她滚烫的内里,如同有火灼烧,有萌芽期间,什么东西在轻轻唤起异样的感觉……她摸着自己满面绯红的侧脸,微微发烫,那里面,那些冒着热气的热水,真是让自己热极了啊。 雨声渐渐小去,在不知不觉中,一切回归寂静,那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哒哒”地响着,就像引起她内心越来越多的涟漪一样。 待了片刻,沈淑昭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卫央从里走出,换上新华服的她身后则有一群宫人,也跟着一起出来。 沈淑昭换上平常的语气:“殿下,您可还去民女屋内坐坐?” 卫央淡淡地回:“不用了,孤现在得去永寿殿和万岁殿一趟。” “是吗……”她听到之后,不知为何有一些失落,“如今雨停了,那殿下也还是快些过去。” 卫央听后走上前来,让她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距离被拉进,两人面对面望着彼此,十分的贴近。 沈淑昭看着卫安染着颇有兴趣的目光打量着她,随后,卫央忽然淡淡一笑:“表妹,你真是极有意思。” 沈淑昭反问:“嗯?” 卫央用着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未曾想过表妹不仅能接手衣物,还能为我更衣。” 什么…… 沈淑昭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接手衣物?更衣? 她突然恍然大悟,这两个词好像并不能算作一起!可是只要她接手衣物的意思,不是更衣吗? 这——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她望着卫央莫名的微笑,一下子陷入了十分的尴尬之中。 卫央目光轻轻移至她的耳根,而沈淑昭已经呆滞住,卫央眸里是平静的思量,她沉默了一下,道:“我先走了。” 沈淑昭愣在原地,就这样看着卫央走远,回过神来时,人已远去。 从这一天起,清莲阁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了,沈二小姐和长公主关系甚为亲密的事情。 沈家三位小姐,可就只有二小姐和长公主关系最好。 长公主可是太后的心头肉,谁和她走得近,那谁就更有可能成为皇妃。 所有清莲阁的宫人都一致这样想着。 “长公主和沈二小姐,虽然未曾见过多少次面,但毕竟还是有着血缘关系的表姐妹啊……”众人这样想着。 从此以后,沈二小姐和长公主,在他们心里被冠以上了“好姐妹”的称号。 28.心波动 不出几日,顾嫔因着和太后走得近,所以跟在皇后身边的那些人,也逐渐远离了顾嫔一派,而隔岸观火的其他妃嫔之中,都不多不少的得到了来自两方的小恩小惠。 自此开始,虽然每日妃子们都向皇后与太后定时晨昏定省,明面上众妃之间其乐融融,实际上背地已经无形分化出更为鲜明的两大党羽,那些原本不参与进来的人,也早有一半都卷了进去。 太后想借着后宫插手前朝要事,皇后想让太后明白自己才是六宫之主,一时间是愈来愈水火不容。 沈淑昭今日一如既往来到永寿殿,三个侄女之中,太后最经常召见谁,宫人们都心知肚明,所以都对这个庶出的二小姐更要为之客气。 沈二小姐这个名字,份量是稍微要重一点了。 领她进入正殿的宫女告退,太后还坐在凤座上,同人聊着些家常,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越来越往太后靠拢的宠妃顾嫔。 而在最末的位置上,是在认真抄写着佛经的良嫔。 抬头看到沈淑昭进来,良嫔对她微微一笑,太后在一旁道:“赐座。” 不出所料,这些女人的确都被太后所笼络,这让沈淑昭在后宫之中走动行事,也较为方便了一些。 她淡淡谢过太后,落座后陪着太后聊着。太后每天总会因新事而找她,但不会在现在人多的时候和她说那些事。 顾嫔笑道:“二小姐真是十分文雅,想必平日里所看经书也不少,每每来妾身宫里时都能言善道,不愧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 太后听后,淡笑而过。 沈淑昭回言:“娘娘哪里的话,小女子去披香殿的时候见过娘娘的藏书,别说及得上娘娘的博学多览,良嫔娘娘的文采也是卓越超群,实在承让了。” 扇动着轻罗菱扇,顾嫔掩住笑而不语。她是有心让沈淑昭知道自己会在太后面前提点她一番的,而沈淑昭也乐于接受。 太后开口说:“近日皇上可常到你那去?” 顾嫔点头,带着羞涩的语气道:“是,皇上最近总是来披香殿看望妾身。能得皇上和太后的垂青,妾身不胜荣幸。” 听完后太后颔首:“这是自然。”有太后的私下推举,皇上怎么可能不经常去顾嫔的宫殿。 “哀家听说你前些日子和嫣嫔闹了些口角之争?” 太后这么问道,顾嫔脸色一变,尴尬说:“是有一事……” 没有再多说什么,太后只是以不经意地口吻回道:“不过是小事,嫣嫔跟在皇后身边,也学了不少坏毛病。你若和她太计较,此事被他人添油加醋传到皇上耳中,可不太好。” “妾身谨听太后娘娘的教诲。” “嗯,坐下,”太后看着起身行礼的顾嫔,道:“最近可否唤过太医?” 顾嫔脸微红,垂首说:“妾身,还没有。” 沈淑昭在一旁看着二人一言一语,就像表演着背好的戏一样,于是她沉默不言。 太后牵过年轻的顾嫔的手,郑重地轻轻拍了拍手背:“多年以来,中宫无子,哀家一直期盼有人能够诞下太子,你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哀家对你很有寄托。” 顾嫔听到此话不禁双目微红,说:“妾身一定不会忘了太后的提携,有了太后,妾身才能够在后宫安身。” 聊了不多久,太后道:“你是在皇上心上的人,哀家也不久留你了,你走,良嫔抄完佛经再回去。” 随后顾嫔很快有礼告退,良嫔默默地写着佛经,不管从入宫承幸还是被太后拉拢,她都只在一旁无声做着自己的事。 沈淑昭看着顾嫔远去,其实说来也好笑,如果不是太后实在和皇后斗得狠,顾嫔这样只是新宠又出身低微的角色,太后是不会像拉拢世家大小姐一样去待她的。 记得沈淑昭从顾嫔处第一次回来,将话语转述给太后时,太后听后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并说道这真是个野心不小的女人。而如今相处融洽,不过是因为太后给了她走在后宫的底气,而她又给了太后需要的消息和能左右皇上决定的本事。 始终大家都是为了一己之利。 太后在沈淑昭面前唤道:“淑昭,你过来。” 沈淑昭坐到了顾嫔方才的位置上,太后笑颜问她:“你长姐和三妹这些日子如何?” 她如实回答:“长姐和三妹一直都静心在清莲阁处之,实在乏闷了,也会挑着傍晚时去长乐宫别处转转。” “也不怪她们,谁待久了都会觉腻,哀家明日就带你们去御花园。”太后这么道。 沈淑昭又想了想,回说:“小女子如太后所言那日之后都不离长姐太远,若是平日有事发生,小女子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太后。” “那就好。”太后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后很是意味深长地问,“听说你这几日和坤仪长公主走得很近?” 沈淑昭顿了一下,没想到还是有人说了此事,她以为太后不会过问,于是回说:“长公主心慈貌美,小女子自然是不由自主地就想同她交好……” 太后听后一笑:“坤仪的确是好孩儿,她对沙场军事和政事颇有看法,平日你可多同她问一些事。” 沈淑昭点头,回想起前不久卫央在建阳宫前久等着接她回去一事,历历在目,心里不由得多了一丝莫名的触动。 她低头莞尔一笑接道:“坤仪长公主是个甚好的人,待小女子和长姐她们也都一视同仁,若是能得长公主指点,小女子定感激不尽。其实宫外盛传长公主美貌,如今见着了,淑昭才明白有‘世间西子莫过于坤仪长公主’之称的殿下有多美,实在是美得连女子都会心动。” 这样的话,既客气,又的确是她真心所想。 想必同样的话语太后也听不少人说过,太后没有接过话,反而是双眼直直地看向了前方。 “长公主到——” 听到此话,沈淑昭蓦地回过头,发现屏风之旁早就站着一人,高挑身姿,清冷神情,站在那里就宛如永远的众目所归之主一般,集所有视线于一身。 高德忠站在卫央身后,他弓着身子退了下去,沈淑昭一下子身体绷直,也不知刚才的话有没有被听了去。 她和良嫔跟着站起来身子,“妾身/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这样突然的相遇,让她措手不及。 卫央盯着她看了一番,然后才望向坐在前方的太后,言道:“儿臣拜见太后。” 太后见到久别两年才初回宫的长女,自然是高兴的,她招卫央赶紧过来坐下,于是卫央坐在了离太后极近的左边,而沈淑昭就坐在离太后极近的右边。 坐下之后卫央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向沈淑昭,她感受到长公主的目光,不知不觉低下头。 这时太后对着卫央满面慈爱问道:“吾儿,在这里住可还习惯?” 卫央看了沈淑昭一眼,回言:“一切如旧。” “那就好,”太后抚摸着长公主的青丝,“近日以来你忙上忙下,该有歇息休养的时候,明日和哀家和表妹们一齐去御花园赏花,那里花正盛得极美。” “是,儿臣会陪同母后。”卫央说着。 太后侧身拉过沈淑昭的手,微笑言:“你该是和你二表妹熟悉的,这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对面那人闻言后,唇角不露痕迹地微微一抬,沈淑昭看到她不怀好意地看向自己:“是的,表妹的确是个会说话之人。” 想起方才说的关于卫央的话,沈淑昭一阵尴尬,掩着娟帕咳了一声。 如此冰冷的佳人,却总说些让她觉得不好意思的话。若不是因为她总要待在太后身边的缘故,她总想羞着脸避开卫央。 良嫔此时抬头,明媚双眸弯着,对沈淑昭打趣善意道:“妾身借一句话,沈二小姐的确是能言会说也人美,听闻二小姐今年正值嫁人的妙龄,也不知太后可给看上了哪户人家?” 听到她这么说,沈淑昭微微一愣。而太后在身旁也跟着笑了一下,对沈淑昭言:“淑昭,你从来只为你长姐的姻缘着想,现在可曾考虑过自己的事?” 二人含笑看向她,沈淑昭不由得面上微微染了羞意,别过头去,可是内心里,却只有苦涩…… 姻缘吗,这种事哪有得她来决定。 今日也许不必入宫为妃,日后或许就因着家族联姻而一纸婚约离开沈府,爱情,从来由不得她,她一直想要的,也从来不属于过她。 沈淑昭只得淡淡一笑而过:“太后和娘娘莫太取笑民女,这种事……民女不敢想过。” “你长姐稍微过了年龄,你正好到年龄,再下一个便是你三妹了,一转眼间沈府的小姐们都要离开了。”太后说着,当她提到沈府二字的时候,语气在不平不淡之中蕴着感慨的情绪,不易被人察觉的叹气。 良嫔接道:“二小姐是京城有名的孝女,想来如此贤淑,新夫婿定会十分珍爱二小姐的。” 是吗? 沈淑昭的眼神之中,忽地黯然几分。 若不是今世争取到了入宫的机会,她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一个嫁于寻常人的机会。 然而即便是能够嫁与旁人,难道在老夫人身体日薄西山之时,大夫人还会给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庶女一个好归宿吗? 不,她永远没有选择的可能,她只有不断地接受每一次命运,然后像无处可依的浮萍一般,随缘飘到哪里,她就不得不抓住那里去扎根。 爱情是什么?她前世从未体会过,不被命运所注定的悲剧牵绊,就已经让她费劲心力。 哪里还有让她闲暇无事去期待的日子,她早就是个用尽日子的人,这一世,所有的抉择都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她平静地笑了一下,声音里是伪装得极好的平常:“也许……会。这本就是缘分天定,小女子此时只希望长姐能得个好归宿,这样淑昭也就安心一些。” 良嫔感慨了一声:“二小姐真是待大小姐极好的,实在是姐妹情深。” 此话一说,之后也无人再深聊这事。 沈淑昭轻轻回头,不经意间,她对上长公主卫央的眼睛。 那张平静的脸,连眉头都是微微皱着的,甚至眼神也更加的冷,眼见卫央如此,沈淑昭不禁下意识地想到:难道刚才自己说错何话了? 此时太后忽然叹了一口气:“坤仪,你也早到了择一个佳婿驸马的年纪,若不是因为去了那边,只怕哀家现在该是膝下有孙了。” 卫央微微一怔,复而换了异样神色,一言不发着。 “哀家是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早就诞下了皇长子。你该找个驸马可以白首一生,哀家知道你心有抱负,这个皇宫始终是困不住你。” 沈淑昭看到太后头一次出现了落寞的神色,她惊讶着,面上却并无表现。前世可未曾见过这个女人有过如此的神情,长久以来,太后一直都是处心积虑且深不可测的,这到真是头一次。 而对面的卫央轻轻别过头去。 这里面有的故事,她和良嫔都只是外人,不该听起,也不应去懂。 良嫔只是更埋下头,去抄着那些佛经。 “冬至以前,倘若哀家处理好其他事,哀家就和皇上一起为你挑选驸马。”太后将手覆在卫央手背上。 沈淑昭看在眼里,可是心里却充满了空落。 也罢,也罢,这样美好的女子,迟早会嫁与一个相配的男子。 不论是前世提早出嫁,还是今世年末出嫁,那样的女人都是值得被好待一生的。 他们会相爱,会白首。 长公主是待她不错的人,她该像良嫔一样为她感到开心才对罢,只是……为何自己竟有一丝难以言明的低落。 “太后那样做自然是极好的,妾身在此就先道声喜。”良嫔起身行礼。 良嫔道贺了,沈淑昭也不得不起身。 她望着美得如此英气又能轻易令人动情的卫央,忽地跟着旁人一起笑道:“小女子真替长公主的喜事将近感到高兴,望公主能得佳婿,长久白头。” 对面的那人沉默了一番。 她笑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卫央终于平淡地笑言:“二小姐不必客气,你也会的。” 你也会的。 沈淑昭跟着良嫔坐回了身子,思绪却早早被这句话带走。 是啊,自己也会的……只要不是嫁给皇上,她还是会遇到一个真爱的人。前世爱上一个女人是跌落深渊的不复,那么今世这一年,她也会遇到新人,然后让一生从此改变。 这样想着,该是好的。 之后她再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而无论如何,卫央都不再看过她一眼。 沈淑昭一边聊着,一边注意着长公主侧颜的神情。 她没有……除了冷之外,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卫央并没有因着好事将至,而有感到一丝喜的反应。 太后望着内心早已走神的沈淑昭,淡笑言:“淑昭,年末哀家也会亲自为你择一门好的喜事,你倘若长姐今年出嫁,那你便可在年初定下姻缘来,如此一来也算给沈府一个交代。” 沈淑昭沉默着。 接着,太后复而转头看向依旧是沉默的卫央,温柔道:“你的二表妹也是个极聪颖的人,虽说儿时甚少见过,但终究有着血缘关系,待哪日你们各有归宿,随你表妹们一同来长乐宫看望哀家,哀家也就心满意足了,坤仪你说呢?” 卫央静默了一刻,笑了笑,终究道:“嗯,自然。” 沈淑昭和她对视着,蓦地胸口发闷,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如此的令她感觉不好,令她想即刻逃离这里…… 29.采莲曲 自从永寿殿回来之后,她一路寡言。 当日入夜对着妆镜,沈淑昭伸出手从发鬟间,取下一支海棠绢花,她长发披肩地望着镜间满目憔悴的自己,暗自想着,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开始变得这般疲累? 前世里死去的时候,也不过十八岁出头,如今的身体仍然是年轻的,心却已经开始老了。 她叹了口气,原本不正是想借着太后的势力来让自己取得一门好姻事吗,为何今日真的听到以后,却并非那般高兴。 虽然太后今日所说的话,不过是拿捏着她们这些豆蔻年华女子的内心,暗示只有依附太后,太后才能给她们大夫人给不了的更高一层台阶,但这样的话也就只对涉世未深的庶女有用了。 熄烛,入榻,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回想着今天的事情。卫央的容颜显现于面前,音容相貌她皆记得一清二楚,如同十里红妆的那一次短暂的对视相遇般。 她是如此的美好…… 美好到自己一眼就难以忘记。 一段心事在深夜流淌,亦无人可知。 第二日,太后邀着沈府三姐妹去了御花园,沈淑昭早已得到太后的赏识,所以跟在太后身旁的时候,比之前要多得多。 岸上百花盛放,岸下荷池潋滟,太后留在百芳亭里赏景,沈淑昭正陪着她说话时,高德忠走上前来,对着她们启禀道:“长公主来了。” 话音刚落,卫央出现在众人面前,沈淑昭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就再也无法移开。 她依旧是如往日一样的美丽,庄严又大气,盛世王朝长公主的气派,自然地从骨子里流露出来。 “吾儿,来这里。”太后指了指沈淑昭身旁的座位。 卫央走过去,经过她的面前,平常地坐了下去,沈淑昭却一下子挺直了腰背,有些紧张。 至于长姐沈庄昭,她一直都对长公主印象极好,美人之间总有惺惺相惜意味,所以她向卫央示好,闲聊了一番,而这太后自然是乐意见得的。 女御长不一会儿走了过来,悄悄在太后耳旁说了些什么,太后眸光明亮,手指轻轻在扶栏上敲了敲。 “庄昭,”太后侧身唤着她的名字,“今日莲花开得尚好,你既擅唱曲,哀家想应景听一曲,何如?” 沈庄昭面带笑容,婉转答道:“臣女不过是略懂音律罢了,太后既然想听,那臣女就献丑了。” 太后点点头:“这里都是自家人,放宽了心。” 对于太后突然的要求,沈庄昭虽然自己尚未准备好,但她还是来到众人面前,一旁正好是池里盛开的灼灼莲花,她身上穿着桃红襦裙,更加与其相互映衬,青丝间佩戴的霜叶红玉簪,也托得她面颊红润多情。 沈淑昭在座位上,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侧目瞥了一眼太后,当她看到太后如此自信犹满的样子,心底也有了一分猜测。 原来如此…… 这时对面的人清了清声音,只听见沈庄昭开口唱道: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这是《采莲曲》,的确是选的应景。她的声音极其柔美,宛如她的模样一般,虽谈不上声色压群,但已经比得过寻常歌好的女子。 余音未结束,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慢慢地从身后的走了出来,太后平和地笑着看向前方,所有人都起了身子,有人不知所措,有人早就准备,出现这般的不同态度——只因为对面出现的人,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当今世上唯一可以身着明黄色的男人,他的名字是卫封。 除了太后,沈淑昭和所有人都自觉向皇上侧身行礼,不等他说起,绝不敢轻易抬头。 看着面前的人纷纷低身,一曲已经唱完的沈庄昭微微一愣,背对着皇上的她无法看到身后的情形。她缓缓地回过头来,见到天子的一瞬间身子猛地一怔,日日夜夜的期盼,此刻就真实的出现在了面前。 皇上的目光饶有兴趣地看向她,沈庄昭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盈盈下拜。美人与她身后的莲池,融成一道美丽的风景。 太后笑道:“吾儿,没想到今日你也会来御花园。” 皇上依旧是风雅地回言:“回禀母后,儿臣忙完了政务,也会时常来这里散步。方才是被歌女的声音吸引所致,才会来到此地。” 当沈庄昭听到歌女二字,脸色不禁变得尴尬。太后眉头微挑,说道:“这是你的表妹,沈大小姐。” “是吗?”皇上复而又看向她,道:“朕不知自己竟然有如此容貌的表妹,沈太师的确是好福气,起身。” 众人起身后,太后招手:“皇儿既然已经来了,就过来陪哀家说些话。” 皇上没说什么,他朝着太后走去,身后一众跟着的宦官宫女都停留在了原地。 当他越来越接近,沈淑昭看见那熟悉的眉眼,竟然一丝感慨怀念的意味都没有,这个时候的皇上,依旧是如此的年轻气盛,她记得,那时他还是十分想脱离自己母后的掌控的,可是她是太后的爪牙,所以皇上自然不待见她。 同床共枕这么些年,他懒得碰她,她也落得一个身心轻松,在这宫里拥有权势,可比只有宠爱还要活得更长久。 长姐沈庄昭跟在皇上身后,慢慢回到了太后身旁,太后笑容满面地和皇上聊着,除了沈淑昭以外,长姐和三妹都时不时地偷偷瞟向皇上,如此健谈又儒雅的男子,确实是容易吸引女子的目光。 看来太后定觉得不虚此行,沈淑昭放佛身外人一般,平静地听着这个前世空有夫君名义的男子和太后闲聊着,她深觉得无趣,这不过就是一场沈庄昭和皇上的惊艳面见罢了,没有自己的任何事。 她又忽然转念一想,也不知道卫央在做些什么,她悄悄斜眼过去,却发现卫央也是侧眸在盯着自己。 那样的眼神,那样深不可测的情绪,好似卫央昨日最后的神情一直留到了现在一般。 不一会儿,卫央先错开了目光。 错杂的心思纷纷一时深埋入沈淑昭的心底,她的眼底烙上对方平淡的模样,好像从那天开始卫央就一直这么冷漠着。 另一边是皇戚嫡女与皇上的初见场面,与太后的好意推动,而这一边却是两个有些事不关己的人,在不动声色地置身事外,一起沉默着。 这时沈淑昭只觉得有谁轻拍了自己的身子,她低头看到卫央纤长的手指收了回去,然后只听见卫央用着只有她们二人才听到的声音说道:“离孤近点。” 沈淑昭点头,心想长公主是有什么要说,于是她上前侧身,而卫央此时一手随意倚在扶栏上,一边慢慢倾身直至唇角逐渐贴近沈淑昭的耳畔,二人靠近之时,卫央眸里有暧昧的微光流过。 还未言语,卫央的温热呼吸就一遍遍擦过她的耳根,那女子柔软的呼出气息,撩着她的耳朵,禁不住如此的沈淑昭,便一下子就红了脸。 她听到近在咫尺的女子这么说道:“你……可曾去过御花园的西苑?” 沈淑昭想了想,前世她好似还真的未曾来过,西苑是单独和御花园分开的,平日里甚少允许妃嫔们进去,于是她压低了声线回道:“民女并没有去过,太后只带了民女们来这里。” 然后沈淑昭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只注意着皇上,并无人发现她和卫央在悄悄咬耳朵。 于是她接着低声问:“公主此话何意?” “那里的景色更美些。”卫央淡淡地盯着沈淑昭的耳垂说着。 末了,她轻轻呵了一口气,那声吐息让沈淑昭只觉得耳朵一阵微痒,长公主接着幽幽语气道:“你——想去吗?” 30.情难却 她回眸,一眼望去卫央眼神深处隐于波澜下的暗流,是试探,是询问,沈淑昭并未怎么多想,顺着卫央强势的目光,她唯有点了点头。 面对卫央的双眸她总是没有办法拒绝,一如当初在众生之间那段惊为天人的瞥见,心思总是很容易就被长公主引了去。 卫央唇畔弧度一勾,便不再多话。 身旁的人也不知聊甚多久,皇上终究起身道:“母后,儿臣还有尚未阅毕的奏折,就不久留了,劳表妹们好好陪同母后。” 太后微微一笑,言:“皇儿这么勤业,就先去。” 这样说完,皇上也就在有些人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带着一众的侍卫宦官离去。长姐沈庄昭怔怔地看着皇上远去,好似不敢相信这一切终于到来,太后对此落在眼里,轻轻握住她的手,以示让她平复心绪。 心下默算在这里也待了好长时辰,太后于是就对其他人说道:“哀家如今不服老不行,歇息这么久也走不动了,御花园如此大,你们先自己四处转转,附近已命人严加看守,放心去。” 几个人都行礼称是。 沈淑昭无声跟在长姐的身后,下了台阶离开了百芳亭。沈庄昭是嫡长女,论起血缘来说的确是更有资格和卫央说话的,所以她首先对卫央说道:“长公主,您可要随臣女们去别的地方赏景?” 卫央得体言:“孤有一些事未办,可能要先回殿内一趟,表妹们若随孤走,恐怕不能尽兴游园了。” 沈庄昭遗憾地说:“既然如此,那只有下一次了,臣女就先行恭送殿下了。” 身后的人也纷纷跟着她一起福身,而卫央有礼地颔首之后,笑了笑,对着沈庄昭和沈孝昭道:“东苑的景色是最美的,你们可以去看看。”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后的一排宫人赶紧跟上她的步伐。 沈淑昭看着卫央背影逐渐走远,自己在心里念想着,长公主总是来匆匆去匆匆,永远好似一个把握不透的过眼云烟中人,这一下,也不知下一次又是何时才能再见了。 这边她身边的长姐沈庄昭,清了清声音,接着出声问她:“淑昭,我们走?” 一句话,却用了疑问的语气,自小在沈府里的嫡庶有别带来的隔阂,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解开,在太后和所有宫人面前,大家都总得也要装个好模样。 沈淑昭客气道:“淑昭身子有些不适,只想在这附近亭子坐一会儿,长姐若想去东宛,可能无法陪长姐一道了。” “好,你就先留下来歇一会儿。”沈庄昭平淡地说完以后,就带着三妹走了。 终于只剩下了她一人。 沈淑昭四处走动,她对这里万分熟悉,记得在哪里有什么妃嫔被高位妃子罚下跪起了冲撞,哪里又有谁用才貌惊艳了与皇上的初遇,这里向来是一个美丽而又充满未知的地方,当然首先得知道远方会来的那个人是皇上,而不是麻烦的新贵妃子。 对宫阙内的一切太习以为常,所以她百般无聊地漫步在路上,无心去阅景。 沿途转角间,满园的白色夹竹桃下,她看见一人盈盈立于其间,盛放的夹竹桃如皎月映衬着那个人颜色素雅而暗华的白衣,是长公主卫央。她们对望着,彼此心下了然。有花瓣飘落至卫央的发鬓上,乌黑的青丝放佛要将白色吞没,湮灭,同染。 放佛只要在她的身旁,一切都会被她同化。 沈淑昭觉得卫央的气质就是月光,白得纯净,淡泊,和无法去揣摩的疏离,这样沉默的对视让她有些不忍打破,她等了等,最后出声问:“公主,你怎的一个人在这?” 卫央温柔如玉地看着她答道:“等你。” “等我?” “嗯。” 她有些不相信。 为何卫央总是一次再一次地待自己这么好? “孤说过西苑很美,你一人走着,那么不如带你一起去看看。”卫央说。 沈淑昭笑了笑言:“公主对那里十分上心,想必一定很美,臣女恭敬不如从命了。” 长公主回她一个眼神,就朝着一旁的小径走去,沈淑昭在她身后提起裙裾,碎步跟了上去,因着走得急,发上的银铃绢花发出轻响,她很快来到了卫央的身侧,闻着伊人身上的淡香,面上不自觉落了一抹浅笑。 真好,和她在一起,自己总是觉得安心的。 二人朝着与沈庄昭她们相反的方向走去,过了不久,南苑的通路最终显现于面前,正门口有两个宦官在守着,看到是长公主之后,就低头请了她们进去。 因着方才陪太后一下午打发时辰,天色已经慢慢染上昏黄,朦胧的落日余晖,普度着万物,长廊一角与底下盛放的白玉兰,都沐浴在这暧昧的气氛里,安静地陪衬着这一刻的黄昏时分。 她随卫央来到南苑的亭殿,这里遍地都是极其简素的名花品种,与之前在御花园里其他地方看到的不同,那是所到之处皆为奢靡华贵的景象,这里则更像是冷淡的品花苑,独自高雅,爱由不由得人欣赏。 “表妹,”卫央忽然说道,“这里很多花木,都是我曾经栽种下去的,两年未见了,都已经长这么高了。” 沈淑昭侧头:“公主这么久不在宫里,在国寺之时很想回来?” 卫央伸手抚过浮雕扶栏,好像在触摸着记忆一般,回言:“嗯,十分想念。” 沈淑昭知道,有些事,她不必多问,可正因为不该多问,那谜团就像千斩不断的蜘蛛丝,如疑云一般笼罩心头,她觉得卫央太过于无法用寻常来判断,不是要勾心斗角的宫妃,不是嫡庶之争的姐妹,卫央是公主,她恨的人的女儿,可是却又是宫里第一个待她不求回报地好的人。 最终,她不知如何开口。 她看着面前的景色,大片的睡莲红白掩映,睡在湖面上,花身红得像**,白得亦纯粹淡泊,心情愈发的随着它们复杂起来,这样疑虑地想着,她轻轻瞥了一眼身旁那个好看的冷美人,余阳落在了卫央的秋瞳之中,柔化了她的淡漠气质,这让沈淑昭身子一怔。 那样好的落日住进的好似不是天空,而是她的眼里。 注意到了久怔不动的沈淑昭,卫央轻轻问道:“嗯?怎么了。” 这让沈淑昭有些不好意思,她犹豫了一番,被问了,那便不如直说,所以她回道:“……殿下,那自然是因为您生得美,所以臣女总会忍不住去看您。” 卫央听后,有些微微愣住,沈淑昭看到她很快别过头去,而她那青丝下露出的白洁耳垂,被黄昏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看到如此,沈淑昭莞尔一笑道:“恕臣女多嘴一句,您容貌如此端柔出众,根本看不出是习武之人,臣女所以有些疑惑,您为何要习武呢?” 卫央平静地回答:“我自幼在后宫长大,待久了,看到的也多。有一技在身,总比没有的好。” 听到如此,沈淑昭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卫央经历过什么,如今离宫两年,刚回宫就出嫁,这样一直被利用着的卫央,真的是她所初遇时那样眼神坚定、手持利刃而冷漠在上的长公主吗? 还是说……这其中,有何难言之隐? 看着慢慢黯下去的沉阳,卫央说道:“儿时我的玩伴大多只是宫人,宫内也甚少有贵族女眷入宫,这几日和你独处的时刻实属少数。” 沈淑昭言:“臣女不胜荣幸,长公主若下次需要人陪伴,臣女一定会在。” 她郑重地说着最后的一句话。 她们二人,是皇女与臣女,即天上与地下的差别,虽然有着表姐妹关系,却因为宫内宫外的距离,让这层关系淡了下去。 长公主卫央待她们三人,的确算是好的,寻常的公主哪会次次都过来为她们解围?当时她不仅出面在熙妃贤妃面前护了她们,还在太后面前也护住了她们的宫女,她哪里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那一天也是如此,她在建阳宫外久久地等着自己,又一路送回长乐宫,她又何尝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沈淑昭不会平白接受一个人待她的好,因为她在沈府和为妃的这些年,待一个人好都是因为有利可图,可是卫央不必如此。 她本不必的,因为沈淑昭不再是那个初入宫闱的懵懂少女,她重生过,被害过,她原本此生只想着如何从那些人身上夺回该有的利益,最后一刀了断的。 可是卫央出现得太突然了,她也不应该对她这么好,这样她会犹豫,会徘徊的,一切只是因为——她,是太后的女儿。 沈淑昭感到一丝惶恐,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多,难道……自己喜欢她? 此时卫央忽然对她说道:“你随我过来。” 还未等沈淑昭回过神来,手腕已被卫央握住,从那上面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只觉得一阵熟悉。 下了白玉阶梯,来到下面,繁花丛生,沈淑昭被卫央牵着走过一片花海,层层紫阳花被笼罩在黄昏的胧色之中,她看到前方卫央望向远方的侧脸,目光柔和。两个女子,走得不急不慢,她们的裙摆在漫长的花道中步步生莲,二人窈窕的背影一同朝着落日的方向走去。 终于卫央停下了脚步,沈淑昭看到面前的一切,不禁感到欣喜起来,紫色蓝色的昙花种满了整片苑内,如湖泊般那么大,待到夕阳沉下去的那一刻,那些昙花依次顺着抬头,各个曼妙地舒展花瓣,如在幽幽的空谷里绽放一般,遗世而独立,这一切让她看得失神。 “这、这是……”沈淑昭指着那些昙花讶异道,“如何开得这么早的?” 卫央冲着她淡淡一笑:“这些花并非寻常的昙花,先帝在时有伶人为博君一笑,特此培育出了这一批花种,入夜即开,两个时辰后即谢。那人为此得到了丰厚的奖赏,被封了官回老家了,但这些花种都留了下来,每次先帝生辰宴时都会命人在落日时拿出来以供观赏。” 沈淑昭看得久不言语,她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手腕一直被卫央久握着,而卫央一动不动,她便不好意思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卫央才道:“我们回去。” 天色早就已晚,但因为有了长公主在身旁,沈淑昭觉得万分心安,于是她点头:“可惜昙花只开几个时辰,如果不是还要回去,真想留在这直到它谢去为止。” 听后卫央临下望着她的眸子,言:“你若喜欢,任何时候来都可以。” 那样的话一出,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沈淑昭想了想,试探地问了一步:“那公主会在这里吗?” 对面的人拢了拢耳畔的青丝,那女子用温柔的语气简洁地回道:“我会在。” 得到回复后的沈淑昭,平和地笑了。 这样就好。 二人逗留了一番后,终于回去了,一路上沈淑昭没有提牵着的事,而卫央也没有松开手,回到了百芳亭,沈庄昭她们早就已经到了。看到卫央回来了,太后被长姐三妹慢慢扶着下了阶梯,天色变黯,对面的人该是看不清她们的,待到太后快要走近,卫央才暗自松了手。 手腕上留有手指的余温,被握紧的一下子的地方一下子空荡了起来,但是在这里,尤其还有沈淑昭还需要打起精神面对的人,她就强迫自己不能因为这些事分了神。 随后她跟着长公主一齐向太后福身,太后下来只问沈淑昭都去了哪里,可否看见稀奇的玩意,接着众人就一同回长乐宫去了。 用过晚膳之后,来到清莲阁,沈淑昭一人坐在西厢房里,越是回想越心乱如麻,最后索性执了一本书试图静下心来,快要入夜的时候,门外惠庄走了进来,悄悄在她耳旁说:“二小姐,门外面三小姐找您。” 沈孝昭? 她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印象中这个愚钝的三妹最注重出身,是不屑和她们这些庶出身份的人为伍的,即便她本身原来也不过是个被大夫人所抱养的庶女。 “让她进来。”沈淑昭说。 话音刚落,门外的那个人就走了进来,沈孝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出现在自己的房内。 她也懒得搭理,只是客气道:“三妹,坐。” 沈孝昭坐了下来,屋里本就只剩下她们,谁也不说话,气氛怪异得紧。 她就安静地等着沈孝昭先说,若要自己去问她,真是懒得先开这口。 终于沈孝昭忍不住了,首先说道:“你——可曾想过当皇妃?” 不说还好,说了便挑起了三人之中最为隐蔽的话题,入宫为妃,必有二人落选,这是无法避免的事,但在外人看来,难保她们之中不会有人动了别的心思,想费力挤掉姐妹。 沈淑昭叹了口气,说:“三妹,这么久了你还不十分懂事,皇妃一事哪是你我能够做主?只有太后和皇上觉得谁称心合意,方能择出谁才是皇妃。” 此话听得沈孝昭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忍着道:“你难道就不曾想过吗?莫非你真的要如你对太后所说那般,老老实实地送长姐当上妃嫔?” “不想。”沈淑昭淡定道,“三妹此番话听起来似乎对长姐有何意见?二姐只奉劝一句,隔墙有耳。三妹入宫过了数日,也该明了这点。” 沈孝昭说:“我的宫人在外面陪她们说话,现在应该没事。” 她这么说倒是让沈淑昭微微抬眉,这个三妹倒是稍微学聪明了? 而对面的沈孝昭依旧不甘心,继续说道:“你不争,还去帮她,就这样让大夫人如愿以偿了吗?” 她走过来,双眸对上沈淑昭平静的视线,一字一句问道:“你忘了她在府里安插人手,无时无刻对我们了如指掌,算计我们的日子?那日窃玉一事,正因为大夫人安排的那些人,你差一点都不能入宫了!你忘了?” “我没忘。”沈淑昭说。 “你我同为庶出,大夫人对你做过的事,一件也没少在我身上做过,只是先前我比你早机灵,能装傻躲过就躲,还对她讨好卖乖,并非像你这般始终冷冷淡淡,我多年来的隐忍只是为了换取入宫的这一次机会!你竟然就这么甘心去帮沈庄昭!” 沈淑昭无言地看着她,她怎会知道,现在自己推沈庄昭一把,就是在帮自己一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沈淑昭看了一眼窗外,平淡地说:“三妹,你怎能对长姐充满怨言,她可是我们的长姐。今日之事我就当作没有听到,你快些回去。” 沈孝昭更是无语地看着她:“我曾以为你如此隐忍,是大有计谋,没有想到你只是一昧想讨好长姐和太后罢了,我对你失望之极。” 说完,她转身气急败坏地离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沈淑昭连连冷笑,差一点自己就因为她的污蔑窃玉一事入不了宫,现在反过来找她想要结盟,实在可笑,她真当自己以为那全是大夫人做出来的事情吗? 放下那本书,她决心起身熄灯。 黑暗之中,她察觉到窗外的动静,也不再多留意,径直走向了床榻。 现在再有任何人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都无所谓,她本身只是一个庶女,任人鱼肉,她现在只能无限地靠近权利的正中心,而做不到真正的拥有权利,待到那一天,她重新坐回风光无限的位置,不再是一个生病都请不来亲爹来探看的小庶女,不再是一个被家族舍弃的联姻工具! 过了一会儿,沈淑昭猜想那暗中观察她的人是看她熄灯就离去了,她一人静静地坐了许久,最后又想起了卫央。 她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该是就寝了? 沈淑昭摸着床沿,心绪不定,月光洒落一地,不仅没有柔和了她的模样,还更添了几分些许苍白的淡愁。 这样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实在不是一件合理的事。 可是……若是感觉真的袭上心头,才令人无法抗拒。 她起身下了床,缓缓走到门边,轻轻地推了推小窗棂,守夜的王献背靠着柱子,在昏暗的烛灯下,他眼皮有一阵没一阵地合着。沈淑昭抬头看到一轮月,内心倍感舒心。 也许卫央也会在夜里,这样看着上方,沈淑昭这样想着。 正准备推回小窗时,她看到从东厢房有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闪过,心下立刻警觉起来,那人身影极快,熟练地找到了小径,嗖的一下便没了踪影。 她觉得身心都开始沸腾起来了,好,真好,有人竟都算计到这里来了!沈淑昭思索了片刻,尽量减小声音地合上了小窗,她知道明日去面见太后,又该是一个充满谋略的日子。 无止境的后宫争斗。 她永远都逃不掉。 而在皇城另一方的椒房殿内,皇后萧梦茹坐在凤椅上,身着明黄色的华贵服装,丹凤眼上扬,细眉微挑,手指尖轻轻点着扶手,仔细地听着面前的暗卫一点一滴地汇报着沈府三姐妹的情况。 听完之后,她扬了扬纤长的手指,暗卫很快就退了下去。 皇后托着腮,略做一番沉思。 她身旁的大宫女说道:“太后真够厉害,她们入宫几日不到,就偶遇到了皇上。谁不知道皇上近日来政务繁忙,连其他妃嫔都难得见一面,实在是算计得步步精细,娘娘您一定要给她们颜色看。” 另一个宫女道:“娘娘,萧府传来的信件已经表示准备妥当,您要不要看看?” 呈递上来的红印信,皇后略微瞟了几眼,看完之后,她双指夹住轻轻移往烛火上,那封信转眼之间被火舌吞没,燃成灰烬。 皇后侧脸的神情看起来如此莫测,其他人都低下头不敢多揣摩什么,但信里的内容大概是说已经做好了,接着忽的听她轻声笑了笑。 “沈庄昭……”她喃喃着这个名字,“不过是一个听话的好皮相傀儡罢了,本宫当了这么多年皇后,还怕她一个太后侄女不成?” 之前说话的那个宫女点点头,道:“奴婢还听说最近太后用人比较多的是沈二小姐,顾美人她们就是被她说服过去的,此人也是不得不防。” 另一个接到:“对,奴婢也打听了,太后身边的新晋红人就是她。” 皇后的手指平静地搓了搓灰烬,望着残渣的她双目冷酷无情,道:“一个智谋,一个美貌,沈府真是会送女儿入宫。意月,听说皇上今日在御花园称赞了沈庄昭的容貌,是吗?” 被问到的宫女嗯了一声,然后低头。 “能让皇上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想必也是一个不逊于长公主的美人。”皇后说,“那么本宫倒想提早见一见这个绝世美人了。” 沈庄昭。 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她的心上。 嫡女,出色,端庄,且出身为太后家族,这样的女人,她萧梦茹是绝对不会放她进宫的! 即将入深夜,皇后挥退了所有人,一人躺在明黄的床帏上,深夜时分,她呆呆地望着上方的绸顶,伸手抚过一旁空荡荡的位置。 皇上…… 沈淑昭…… 她想着这个名字,最后闭上了双目,也不知是疲惫想逃避,还是真的困睡过去。 明天,对于她来说,又是一个全新的战场。 第二日对于沈淑昭来说,依旧是如往常一样,去永寿殿陪太后。 但是今天却稍有些不对劲,她来到永寿殿内,一切都安静得很。她走至正殿内,却发现像以前一样坐在上首的太后并没有出现,沈淑昭疑惑万分,按理她来已是众妃晨省之后,太后早就应该起了。 随后听到有人在讲话,她慢慢靠近那里,声音传出的地方,正是太后喜欢面见大臣的偏殿,而在门外则守着女御长和高德忠。 沈淑昭记得前世她也被太后允许进去过几次,太后在里面召见大臣时,中间会有一排黄色的玉帘分隔开来,听着那些大臣恭敬地向她禀告, 干涉政事。 这是一个女人权利最极致的体现。 沈淑昭也不再走过去,只停在了原地, 她所不知道的是,在里面,一个身着一品朝服的中年官员,正跪拜着头,向着太后表明要告辞归乡的决意。 太后的表情隐藏于帘后,让人无法看清。 只听得对面的人说:“臣年老力衰,身子已经大不如往前了,恐怕不能再助力太后,所以老臣决定辞掉官职回乡养身,这些年来承蒙得到太后提携,微臣不胜感激。” 太后笑了笑:“不知李丞相司直(*官职)是为了自己辞官,还是为了别人?” 那个大臣镇定回道:“陛下,臣身体得了寒症并非一日两日,时日已不多,臣只想告老还乡,安度晚年。” 那一声久违的陛下,放佛让她又回到了数年前,她那最权利鼎盛的日子。 但是看着坚定的他,太后只得说道:“既然时日非久,那就好生休养着,你跟在哀家身边的时日虽然不长不短,但心意可见。” “多谢太后,”大臣拱手,“臣昨夜就已经向皇上递了呈子,过几日就回去了,今天前来特此向太后告别,臣永远不会忘记陛下这些年来对臣的庇护。” 说完以后,太后也不久留,交代他一些事情之后,就让他退下回到府内好好收拾行装去了。 在外面,看到大臣出来,沈淑昭打起了万分的精神,当那个男人慢慢地走近时,她本以为看到的会是前世里经常受到太后提携的宠臣,没想到她竟然对这个人脸生得很,看来此人日后并没有身处在权利斗争之中。 那人走后不久,太后被扶着走了出来,沈淑昭连忙上前去请安。 太后罢罢手,坐回了座上,沈淑昭小心在一旁陪坐着,帮着太后揉着头穴,她甚少见过太后如此的愁云满面。 “太后,您有何不适?”她谨慎地问。 太后言:“今日李司直辞官了。”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让沈淑昭回想了一下,前世的丞相司直是姓吕,看来这个应该是上一任职官了。 据她的一些了解,前个司直出身贫寒,得过太后的提拔,但与太后的相处时间也是最短的,所以算不上什么信任的心腹。 所以她道:“民女疑惑,李司直正当壮志之年,仕途才刚刚展开,怎会放着京城内好好的官员府不住,而想要回乡呢?” 太后闻言,抬眼看着沈淑昭:“官员府再好,也不是他长久的家,更何况在那里住着,就如同在天子眼皮底下生活,哪里过得自在。” “太后说的也是,”沈淑昭说,“但民女听说整个京城最好的那些宅邸,早就被好些官员买了下来,不知李司直是不是之前就已经定好了别居,若是如此,他收拾返乡的时候,可能就要多忙上一阵子了。” 太后微微阖了阖双眼,问道:“若他没有呢?” “民女只是猜测,即便没有,李司直也还有别的事情可以查……不是吗?”沈淑昭回。 “哀家也是久闻外官随意置办宅邸一事,不过大多都比较隐蔽,哀家也知道皇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淑昭恭敬道:“所以太后在此先发制人才更能显现出您的皇威,若一个提携过的臣子,都能随意临阵倒戈,这实在有损太后的颜面。若李司直辞官时一身清白,那身正不怕影子斜,查过去也无妨。” 说完,她想起来这个月马上就要到太后的生辰宴,让沈庄昭当妃一事迫在眉睫,不由得补充一句道:“已经快临近生辰宴,选妃一事还尚未定下来,萧家近日肯定会有动作,太后还是提防比较好。” 太后笑道:“辞官并不算什么,以后会引出什么,才是重要的。不过既然有人能动哀家的人,哀家自然也能动他的人。” 听此,沈淑昭认真说:“民女近日所知萧皇后最近很少出来走动,看起来是有意避让什么。” 一旁女御长为太后呈上大红袍茶,太后端起抿了一口,平淡说:“她该是要避开风头的。” 片刻后,太后放下茶杯,无意问沈淑昭道:“你觉得江家长子如何?” 听到卫央前世夫婿的名字,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太后觉得如何?” “哀家见过他,此人一表人才,年纪也正好和坤仪相仿,”太后道,“半个月后的生辰宴上,哀家会让他和坤仪好好见上一面。” 沈淑昭觉得自己的面上黯然了几分,可是却谁也不知她为何会如此。 该来的,总会是来。 她心里明白。 “你平日和她走如此近,也多和她谈及这些事。” 太后对着她吩咐道。 沈淑昭还能再说什么?她应声称是,不再多言。 看着她这个样子,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你为庄昭和卫央所做的一切,哀家都看在眼里。你先退下,哀家有事再传唤你。” 临走之际,她再拍拍沈淑昭的手:“卫央的事……就交给你了。” 31.出宫 太后说的自然也没有错,沈淑昭苦笑了一下,嘴上却什么都未说。 之后不过一天的时间,调查李司直大人的折子就被呈报给了太后,不得不说高德忠办事就是快。当日在正殿内,太后满意地接过去察看,阅后她深思一番,沈淑昭则立在一旁观察太后的反应。 放下折子,太后平静道:“你拿过去看看。” 得到允许,沈淑昭拱手接过,她拿来看了看,高德忠手下的人大意是说这位李大人经常在升平街的茶馆出入,同一个洛阳商富接触密切,其余时辰都安分守在府邸中,尚未有何异常。 那个洛阳富商的名字甚为眼熟,好像前世听过自己的附属官员提过,是一个屡次想要从商贾身份挤进小官阶级的人。 官员曾说过:“此人不简单。”现在看来,这么早就开始和一个快要辞官的大官频繁见面,野心看来自很久以前就有了。 她的指尖在名字上滑过,想了想,对太后说:“臣女有一事相求,不知太后可愿详听?” “你只说就行。” “此人是做生意之人,臣女认为除了暗中调查他以外,还应该和此人有一些正面接触,同时还要做到不打草惊蛇。” “你认为交给谁来办?” “回太后,”沈淑昭上前直视她的眼睛说道,“臣女愿出宫代劳,为娘娘分忧。” 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取得太后信任的时刻来了。 太后也并未多作思虑,她点了点头,道:“孤明白你处事机灵,下午你就和高德忠一起出去。” “多谢太后。” 沈淑昭说完之后,再陪她聊了几句,就被太后以不耽搁事为由打发回去了。 她回到清莲阁,看到长公主卫央正陪着长姐和三妹在一起,她们嫡出表姐妹之间,比之自己更显得亲密一些,沈庄昭十分大大方方坐在她的身侧,言笑之间眸内满是盈盈笑意。 卫央安稳地端着白玉茶杯,虽未和沈庄昭与沈孝昭谈得多,但酒窝里也是落着一抹浅笑。 沈淑昭就这样站在很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们三人坐在亭间。 白衣裙裾,玉面娇容,青丝垂腰,三位女子各手执茶盏,在栀子花中闲聊着打发时辰。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卫央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笑得要比和自己相处时多。 和沈庄昭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卫央是神色轻松自如的,和自己在一起时候她就有点冷着,甚至有些端着。 看到长公主在旁人面前露出了她甚少知道的模样,沈淑昭心里有些复杂。 也罢,自己不过去打扰就好。她转过身就打算走,回到西厢房也是很快的事,但是惠庄绿蓉一见着她,就上前说道:“二小姐,您怎的没有过去?就在对面,大小姐和三小姐这会儿都在陪长公主殿下。” 沈淑昭道:“我看见了,不便打扰她们。” 绿蓉听后诧异了:“怎么会?长公主亲自邀约你们去亭里闲坐,只是因着您之前没有到,所以才先过去的。” 听到她如此说,沈淑昭心想暗惊,是卫央先提出来的? “二小姐,你快去,公主方才已经吩咐好了奴婢们,你回来了就告诉你。” 眼见宫女们纷纷都如此说,沈淑昭也不多说什么,理了理发鬓上的珠花和衣裳袖口,就跟着惠庄她们一同过去。 出来后远远望着亭内,卫央身旁有一美丽女子在她耳旁轻声说了些什么,她侧目看向自己,笑意从面上消失,轻松都敛了回去,她们彼此对望着,沈淑昭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坐在卫央旁边的沈庄昭看着这二人对视许久,她来来回回打量着她们,然后想了想,还是决定打破沉默,她起身对沈淑昭笑道:“二妹,快过来。” 沈淑昭走近之后行礼,然后就坐在三妹的附近,卫央收起了方才浑然不觉的闲适,端手微抿一杯茶,不再多言,然而这二人的举动一切都落在了沈庄昭的眼里。 她摇了摇软罗烟纱扇,说道:“公主,臣女每每去a拜访您时,才得知您时常不在长乐宫,难得公主今日邀约,还望公主久待一些。” 卫央回:“孤近来很少留在皇宫内,原本早就应该邀你们出游,谁知到了临至生辰宴才得空,表妹们切莫介意。” “臣女们怎敢?公主本就贵人多事,臣女不打扰到您就好。”沈庄昭温柔如说,言谈停顿得当,一如她向来淡淡的大家闺秀之风。 沈淑昭听着她们交谈,她暗自思量着,卫央为何总不留在宫内,莫说每次见到她总是很难,就连自己想去见她时……也只能等着卫央先来找到自己。 聊了不一会儿,三妹出声问道:“公主,臣女们入宫都已经过了半月了,却一直待在清莲阁实在乏闷,不知长乐宫里还有哪些地方可去呢?” 卫央说:“皇宫内自然还有别的好地方,表妹若是想去,孤下次就可带你过去。” 闻言沈孝昭双眸发亮,“公主殿下待臣女们这么好,孝昭在此就先谢过了,公主只要有空,臣女任何时候都可以。”她刻意讨好着。 沈庄昭神情中也是一阵小欣喜,毕竟和皇上的唯一长姐走近,对她们是十分有利的。 卫央淡笑说道:“私底下无人之时,你们叫我表姐就行了,一口一个公主和殿下,叫着怪生疏的。” 她面前的两人同时垂头,脸上含着半分娇羞,都怯生生开口道:“是……表姐。” 沈淑昭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心里突然间不想多说什么,她端起粉彩百花茶杯饮了一口,嗯?怎如此之苦涩……她惯性地斜眼看卫央,卫央一双慵懒的双目若有似无地瞟向她,只见其黛眉微微一挑,嘴角带了弧度。 她在笑。 沈淑昭面上一红,连忙放下了茶杯,卫央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自己岂不是也要改口从长公主变成表姐? 心想还未完,沈庄昭就提议要去别的地方转转,沈淑昭一见如此,这怎能行——她可是有事在身之人!于是她起身决定推辞。 此时的卫央稍显疑惑地问道:“表妹,你今日有何事要忙?” “也不是忙不开身,只是臣女此刻马上就还要去侍医堂为太后选药,恐怕是不能久留了,只能望公……表姐,咳,恕罪。” 听她如此说,卫央只得嗯了一声,深沉地望着沈淑昭的双眸,柔声回言:“那你去。” 沈淑昭告辞以后,就转身离开了。 身后留下立刻主动找卫央谈话的三妹,和紧紧贴在卫央身侧的长姐,她不回头也知道她们闲聊得甚为开心,这是她和卫央之间没有的。 望着沈淑昭走远的背影,卫央低头平静看向手中杯的茶水,忽然觉得那滋味更淡了…… 沈淑昭回到西厢房,不出两个时辰,很快在下午高德忠就带了两个小官宦一起过来,顺便还送来了一身低等宦官的衣服,这也是他为了沈二小姐的出宫安全着想。沈淑昭在屋内换上以后,就趁着人少的时候偷偷从清莲阁侧门走了出来。 “二小姐,请。”高德忠就站在门口客气道,然后伸手示意她上步舆里去。 沈淑昭进入里面,满怀兴奋地坐下,这身男衣她还是头一次穿,柔顺的黑发被挽在了脑后,并还在头上戴上了黑色的巧士冠,她纤瘦的躯身被罩在宽松的宦官服里,而胸部特征被白布裹得严实,别人一晃眼看过去,还真的和那些自小清贫的瘦弱小宦官无两样。 步舆慢慢往宫门出发,沈淑昭还未从新奇劲儿里回过神来,转眼就到了皇城大门,她随高德忠一起下来,高德忠从怀里掏出象牙牌给守门的人看,那守卫一看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即使他身后多了一个眼生的太监,也不再多过问,讨好地寒暄几句就让他们过去了。 一切进行的很顺利,沈淑昭正欲跟着走出去,正门一开,一个人高马大头戴朝冠,看起来面目不善的男人就走了进来。 她心里一提,竟然是陈太尉!上一次他们还在太后的永寿殿前见过,那时候他是和萧皇后的父亲一起来的,也不知他是否能认出自己来。 沈淑昭低下头赶紧走过去,哪料陈太尉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们,然后想些什么,随后就朝着她迎面走来。 怎么会有这么巧? 一看到他朝着自己过来,她赶紧往他人身后挪了挪脚步。 陈太尉一过来,就朝着对面的人声音洪亮道:“好久不见!” 高德忠躬身,谦卑说:“竟然正好在此遇见太尉,奴婢实在有幸。” “中贵人客气,”陈太尉背着手看着他,目光在他身后几个年轻宦官身上打转,“又奉命出去办事了?” “并非如此,太后生辰宴不出几日就要到了,奴婢今日得闲,所以自己带了几个新人出宫买宴上所需之物,顺便吩咐他们学会打理这些琐事。”高德忠回到。 听后,陈太尉颔首:“中贵人辛苦,这些年轻人带上来不容易。” “太尉既然入宫有事,那奴婢就不误事了,恭送太尉。” 他埋头有礼作出请的手势,在他身后的沈淑昭三人也跟随着一起低身,陈太尉什么也没说,含笑着视线从上扫至下,然后背过身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沈淑昭赶紧和着高德忠等人走了出去,她所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乘刚从长乐宫出来往宫外而去的步舆,正在默默注视着她,直到沈淑昭彻底和高德忠消失在宫门外。 在这嫣红色的帐帷内,那双视她的眼神依旧。 32.出宫 出了宫门,上了一乘不起眼的灰帷马车,跟着驶向了繁华大街上。经过很长的无人路,待沈淑昭放眼望去之时,眼前已经是楼阁飞檐连成一片,来往人马络绎不绝,所到之处皆是一派太平盛世的繁荣景象。 马车转眼就进了小巷子,停下来以后,高德忠扶着沈淑昭下来。 她看到大牌匾上写着甄氏银楼四字,思忖一番,于是高德忠对她道:“这里是那个富商在京城开的第一间玉器铺,后来这里一直没有搬走。他别的分铺不去,倒是每天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看一眼。” 说完之后,沈淑昭跟着他走了进去,里面环境雅致,她瞧了一圈,放着的玉器都十分名贵,此时一个掌柜迎面走上来说:“几位客官是第一次来?请慢慢看。” 高德忠直接道:“你们大掌柜在吗?” 掌柜回:“哎哟,真不巧,咱大掌柜近日身子有些不适,一直在宅邸里养病,恐怕最近都不能来任何一家银楼走动了。” 他这么一说,沈淑昭心里也和他人一样了然,昨日还和其他官员有着来往接触,甚至来这里看情况,一眨眼说病就病了,看来这病还要分人的。 眼见这几人都不说话,掌柜又道:“甄掌柜真的病了,今天下午不会过来,我不骗你们。” 所以沈淑昭道:“既然如此那今日就算了,多谢掌柜招待。” 然后他们也不多费时,说完就欲转身离去,毕竟肩上还承着为太后办事的担子,只听得那掌柜在后面喊:“几位客官等等,你们可以先在我这里备个名儿,等甄掌柜身体好了也好告诉几位。” 他一边说着,一边双眼朝着他们身上的宫装滴溜一转。 沈淑昭回道:“不必了。” “那——客官以后都不来了?” “也并非如此。”她客气地微笑后,便和其他人很快走了出去。 其实以后他们自然是不会再来的,因为现在的他们——只用去甄掌柜的宅邸就行了。 原本那人下午这时候都会出现在这里,今天却正巧不在,沈淑昭觉得虽然有些出师不利,但至少知道了这甄富商最近在躲着什么事,以至于对外都称病不见。 回到了马车旁,一行人准备去往甄府,这时突然一只小鸟“刷”的一声,快速地从天上冲下来,接着准确无误地停在了马车四角其中边沿上,沈淑昭上前定睛一瞧,原来是信鸽。 高德忠凑近,那鸟像与他十分熟识的模样,立马就扑扇着飞到了他的袖口上,高德忠轻轻解下它腿上绑着的小纸条。 展开一看,神情瞬间变得严谨,沈淑昭问道:“中贵人,怎么了?” 高德忠回:“这个前李司直就出现在离我们不远的归月茶楼,那也是这个甄氏名下的地方,我们现在就过去。” 沈淑昭点点头,他们赶紧向着那里赶过去,到了茶楼正门以后,高德忠命那两个小宦官在外面守着,和沈淑昭先走了进去。 里面装饰大气又典雅,来往的人衣着皆是不俗,这里应该是贵人喜欢来的地方,沈淑昭观察着里面的每一个男子,忽然间她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是李司直! 她庆幸自己之前在永寿殿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时的李司直下楼以后,径直向大门外走去,沈淑昭和高德忠连忙跟了出去。 一路跟出去后,他们放慢了步伐。这个已经辞官的司直李氏,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左拐右拐,也不知是不是在刻意避开着什么,如果他有这个意识,那起码他现在知道是有人在盯着他的,不论是哪一方势力。 待他走进一条小巷,沈淑昭一行人进去的时候,只看见他的背影匆匆地跑着消失在一个转角,就在沈淑昭想要加快步子时,身后突然听到一个重重的扑地声响,她回过头去,看到那个最为壮实的年轻宦官已经被一股力量撞向地面,瞬间失去了知觉。 而站在倒地人的身后的,是一个黑衣人。其中一个宦官朝着那人扑去,黑衣人准确无误地踢中他的胸膛,令他直接被踢到了极远的边上,接着那人踩着墙面一路轻功而过,落地后从袖口刷出一根银针,对着他的颈部狠狠摁了进去,还意识不清的宦官抽搐了一下,就侧头不动了。 沈淑昭看着这突然一切,后退几步,背部冷汗直流,这个人到底是谁! 此时高德忠走上前,不动声色说道:“沈二小姐你先走,走右边。” 看着他这般沉稳,而黑衣人眼神透露着杀气走了过来,沈淑昭转过身去,在那人当面下慌忙离去,而她走了没几步,就一下子愣在原地,从她面前的转角走出来另一个黑衣男子,慢慢地一步步靠近她。 身后高德忠往前一冲,出手开始和第一个人过招,来往间,也是毫不输于那人的身手。 沈淑昭只得退后,对面的人并未停止步伐,高德忠已经顾不及她了,沈淑昭知道这一次恐没有退路,面前的黑衣男子从袖口滑落至手心一把匕首,眼神凶恶地看着沈淑昭,他刚刚抬起手来,突然就往后一跃飞至低矮的屋檐上,原来就在他刚才的所站之地上,深深地插入一块锋利的瓦片。 沈淑昭回头,是高德忠趁乱踢过来的。 她马上向着左边跑去,檐上那黑衣男子俯身一跃,朝着沈淑昭的方向飞来,匕首对准了沈淑昭的后颈,一切近在咫尺,就在那一刹那间,忽的一双手捞起了沈淑昭,然后那人反身一踢,踢掉了黑衣男子手里的利刃,然后抱着沈淑昭轻功一跃,跳上了最高的屋檐。 冷香扑面而来,内心立马就被触碰到了最柔软的地方,她缓缓抬起目光——预想之中熟悉的那张脸出现在面前,真的是她,卫央! 她在卫央怀抱中,轻轻一靠,就能听到卫央的心跳,这份温柔的身子带来的触感,令她悬着的心稍微平静了一分。 卫央横着双手抱着沈淑昭,一席白衣裙裾翩诀立于屋顶上,她目光寒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下面的黑衣男子。听得她冷笑一声,环在沈淑昭腰际的二指轻轻一抬,瞬间发出的利器打向黑衣人,那个人敏捷一闪而过往后退去,留在地上的又是一个空洞。 说那时迟那时快,另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沈淑昭心里一紧,那个黑衣人却不向着她朝来也不向着高德忠那边走去,反而是冲着黑衣男子过来。 二人相遇,对招之时,明显黑衣男子武力要略逊色于新来的那个人,他虽然每次都能躲过,但也略显得招架不住,新来的黑衣人动作敏捷,几下就已经打得他频频退让。 另一边,高德忠也和第一个杀人黑衣者打得不相上下,男子一看来了帮手,自己也不占据任何优势,于是那二人对视一眼,就决意匆匆各自逃离。高德忠他们自然是不让,伸手一抓,无奈那俩人似早有准备一般,逃离得干净利落,转眼之间就蹬开他们,用着轻功点面就逃远了。 新来的那人欲要去追,卫央此时冷声道:“别追了。” 高德忠朝她看去,等看清楚以后,连忙跪下低头,拱手说道:“没有想到竟然是长公主出手相助,老奴感激不尽,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卫央抱着沈淑昭轻柔地落至地面,脚尖先点地,环着她的手再轻轻松开,沈淑昭安稳地从她怀中下来,转头她看着卫央一脸严肃,对她微微蹙眉,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自己。 卫央……这是在担心自己吗? 她这样想着,于是连那句“公主为何也在这”她都有些不好意思问出口,于是低下头,道:“没有想到公主有如此好身手,民女谢……” 对面那美人将纤长的右手放在了她的头上,卫央沉默地皱着眉头望着她,沈淑昭一时愣住,半晌之后,卫央才终于叹了口气道:“表妹……你真让人担心。” 暖流席过心头,沈淑昭真实地知道自己内心抑制不住地在想些什么,她知道,她已经对卫央,再也无法做到对一个普通女子般相待了。 情起之时,那人的一切,都似桃花灼灼盛开,一颦一笑,皆是柔软到触摸心底的羽毛。此情不知何始何终,却能令人永远铭记这份心动。 而结局,永远不会知道是否如此时此刻这般美好。 沈淑昭面上表情波澜不惊,她就只当卫央是长公主,是表姐,心底却和明面上表现得截然不同,她贪恋着,卫央的胸怀,卫央的体香,卫央的温柔,所有一切都是她都想要却暗自感到为耻的,这个女子细水长流的一切。 最后她在卫央长久的注视下,还是讪讪开口道:“我还好,你不必太担心我。” 卫央收了手,淡淡地笑着看着她。 这幕在旁人看来,只是一对感情甚好的表姐妹。 “你欠我一次人情。” 卫央说。 沈淑昭望着她喜欢之人的双眸,甜道:“嗯,当然。” 听到后,卫央收了眼底抑不住的笑,勉强换了责备的语气道:“原来表妹推了孤的邀约,是为了出宫。孤现在可知道了,怎么是好?” 闻言沈淑昭脸一红,说:“我怎么知道,不过我是欠公主的,公主觉得怎样就怎样。” “既然如此……”卫央侧头,道:“这个人情就先留着,日后再还。” “嗯。”沈淑昭别过头,却也点了点头。 然后高德忠上前说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随老奴快些回宫。” 二人同时望向他,无声地认同。那个和卫央一起来的黑衣人也开口了:“那二人也应该早就报信上去这里发生的事了,早点离开为好。” 声音听起来万分的柔美,沈淑昭诧异地看着她,那般出手打得黑衣男子节节后退的人,居然是一个女子,当真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 那黑衣女眼底下的泪痣,十分明显,从眉眼上来看,应该也是个长相不错的美人。 众人欲要走时,沈淑昭回头看到留在最后的高德忠,正在沉默地蹲着解开那两个年轻宦官身上的内侍装,然后双手覆在他们不瞑目的双眼上,将其轻轻合上。即使他背对着她们,沈淑昭却察觉到高德忠身子轻微一颤,似叹了口气。 然后高德忠拿走了他们的宫装,和身上写有身份的牙牌,回到了其他人之中,众人也不再多话,黑衣女子在前面带路,一行人马上走出了这错综复杂又僻远的小巷,终于来到了街上,三个女子上了灰色的马车,高德忠代替了原来的小宦官,坐在车夫位上,驶其骏马朝着皇宫归去…… 33.出宫 在回宫的马车上,沈淑昭心有余悸地攥紧了衣袖,原本来路时还有三人,现在转眼间就没了两个人,她脸色苍白地看着对面空出的位置,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放佛还历历在目! 她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命丧黄泉于此了! 这一点是她和老谋深算的高德忠都没有想到情况,竟然会在光天化日之下遇到杀手!实在太荒谬了!看来这件事情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想,这个李司直辞官得不简单,其中肯定还有更深的秘密在等着他们去揭露。 这样一想来,去见那个甄掌柜就显得更有必要了。思虑罢,她皱紧了眉头。 手背忽然被温暖的温度覆住,沈淑昭垂下双眸,那双柔荑般的手安心地握住她,侧头之时卫央眼里已经满是担忧的神情。沈淑昭无声地由着她合在自己手上,她对于来自她的身体接触,总是没有办法拒绝。 此时的卫央柔声说道:“你不会有事。” 看着她这般认真的表情,沈淑昭点头。 “我会保护你。”卫央接着说。 她身子一怔,何曾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自她作为庶女出身的开始,在沈府和宫内的那些岁月,无尽的长途中,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因为在这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独当一面的女人。 哭了,笑了,都只有她暗地里懂。不动声色的爱情,冰冷于心的计谋,算计着皇上,算计着太后。她原本就是无权无势的后妃,是命运不怀好意地点了她的名姓,才让她高跃进了龙门,有了这一切,成梦又落空。 只是一个无情的权术傀儡,她直到最后一刻才明白自己也是如此渴望得到一份真情。 于是手一颤,她轻轻地问:“公主,您为何对我要那么好?” 卫央头一次听她这么问到,半晌后,她才答道:“你……可是孤的表妹,孤不待你好,你想谁待你好?” 听到表妹二字,她只觉得手上的温度瞬间凉了几分,她暗自无奈地笑着抽回了手,尽管这一举动在旁人看来并无任何值得深究的意义。 看来,这一次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就像以前一样,毫无意义。 一时马车上气氛冷了起来,对面那个泪痣的黑衣女子看着这俩人,眼神变得越来越微妙。卫央此时轻咳了一声,继而说道:“回宫好生让侍医诊断身子,你虽未受到何轻伤,但总要看一看。” 沈淑昭道:“臣女知道……公主也是,臣女并非愿意看到长公主因自己而受伤。” 说罢,她又想起了什么,关于那个之前没说出口的疑惑,于是她出声问道:“长公主,恕臣女多言,为何您之前会出现在那里,您不是应该在宫里吗?” 身旁的卫央听后淡淡言道:“嗯,孤看见你出宫了。” 沈淑昭楞了一下,接着道:“……可是之前您不是和长姐她们去游园了吗?” “那个?孤说身体不适推掉了。” “……” 沈淑昭无言,她没想到原来长公主也是会扯谎中途而退的人,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情,沈淑昭忽的自己别过了头,唇角却向上一弯。这样的卫央,她可是第一次见,也许也是她们三姐妹之中唯一见过的,想到这,她稍微欣喜了一些。 长公主既然跟过来,是否代表着自己比较特殊一点? “表妹,”这时卫央开始询问道,“你们之前跟着的那个人是谁?” 见她开始深究这些,沈淑昭也不知太后有没有让卫央插手这件事,但她也知道卫央行踪不定,而且还能随时携着佩剑与暗卫,自知卫央不同于寻常的其他长公主,于是她低声道:“是前司直李言武,也只跟了一段路,他就进了小巷里跑掉了,却没想到这里还有刺客在此伏击。” 卫央微眯起了眼,道:“看来他早已有所察觉会有人暗中调查他。” 沈淑昭叹了口气:“也许之前的人已经知道高德忠手下的人在跟着李司直,所以这次他们发现我们之后就起了杀心。然而未料到此次的不是普通宦官,是要去找甄商人的我们。这个李司直不久就要回老家了,我们失踪一天也正好足够了。” 闻言,卫央坚定地看向沈淑昭,说道:“下一次,你和孤一起去。” 她的手指平静地为沈淑昭撩起耳旁的碎发,姐妹之间平凡的亲密举动,却让沈淑昭一时身子紧张得一动不动,只等着她撩完头发,接着听得卫央声音在耳边温柔说:“表妹,下次就别穿这身了,孤方才差一点认不出你了。” 沈淑昭脸一红,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穿着宦官服,忙道:“让公主见笑了,臣女也只有穿成这样才出得了宫,就连腰上系的牙牌都是临时赶制的。” “你随孤的步舆坐,便不会有守卫敢查你,”卫央端正了身子,“孤是长公主。” “臣女谢过殿下。”沈淑昭看着她美得冲自己嫣然一笑,心下立刻怦然,但面上仍旧保持了镇定对着她谢到。 “表妹,孤今日可否说过,日后人少的时候直接唤孤表姐?”卫央望着她。 沈淑昭听后,红着脸只点头,也算作默认,其实对于她而言,心口上真正想叫的是“卫央”这个名字。只是……当真的要说出来时,她总觉得万分开不了口,就好像自己那不能开口的感觉一样。 而这边的马车外面,皇宫城门眼前在即,高德忠只匆忙赶着马车入宫,那些守城门的一看是太后的心腹亲自在外面驾马,也无谁敢上前去拦住他,于是马车一路通行,不出多长时间就到了长乐宫。 那个黑衣女子在马车里面把身外的黑衣脱下,面罩轻轻扯下,露出了那双标志的含露眸与眼下泪痣,同时露出了身上穿的中规中矩的宫女服。沈淑昭看在眼里,暗自在心底咋舌,这个女子的容貌并不输于宫内的妃嫔,武艺还如此高超,实在是一位不输须眉的巾帼女子。 这样的女人还效力于长公主,可见卫央的实力。 她们下了马车,高德忠带着众人急忙赶往永寿殿禀告这一大事,当太后看到他们的时候,也是万分诧异,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淑昭和高德忠同时直接跪下,高德忠情绪难掩激动地道出了一切事情经过。太后顾不及跟着他们一同进来的卫央,只是听后脸色越来越差,过了半晌,她才怒极反笑:“好一个李司直!找了一个如此能干的靠山,怪不得住不下哀家这座小庙!” 沈淑昭立即拱手道:“太后,依臣女之见,既然前司直已经有所戒备,发生今天的事情,肯定那个甄氏也会躲避风头一阵时间,所以应当尽早去拜访他为好。” 太后道:“越早越好,稍后哀家派暗卫护住你和高德忠,你们即刻就去。” 这时卫央上前福身说:“启禀母后,儿臣愿随高德忠一同前去。” 太后马上说:“胡闹,都出了这样的事,你怎能过去?” “回母后,儿臣方才与那些人交手,自身毫发未损,还救下了沈二表妹。表妹不懂武力,险些为此丧命,其实现在最不该去的应该是她!儿臣愿此次随行保护表妹周全,望母后允准。”她冷冷地说道。 沈淑昭愣住,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唉……”太后妥协了半分语气,“吾儿大了,很多事哀家都由不过你。” “有人想伤害皇家的体面,儿臣既然身有武功,就定不会做这缩头乌龟。”卫央坚决地看着太后。 太后揉了揉头穴,最后还是允了她去,只交代卫央千万小心,这嘱咐的期间,一片慈母心由此可见。 众人告别了太后,高德忠先自行散去,沈淑昭未多谢,她准备留在清莲阁等高德忠过来接他,但是正当她走出正殿门口之时,卫央在她身后唤了她的名字。 “卫央?”她下意识地回头说道,却突然发现这样说成何体统,于是她赶紧改口道称呼“长公主”,同时暗自庆幸那一声足够小声,否则被卫央听到了真是丢脸。 卫央走上前来,也不知她有没有听到,对着沈淑昭道:“你随孤来。” 不容置疑的语气,也因为拥有足够信任的气场。沈淑昭想也没有多想,她直接走到了卫央的身旁,卫央看着她如此这般,莫名淡淡地笑了,沈淑昭不懂她在笑什么,但卫央一笑她也就挺不好意思的。 “走。” “嗯。” 沈淑昭跟在卫央的身后,绕过几条蜿蜒的石子路,一座看起来是新修过的宫殿出现在眼前,而在殿正门上的牌匾,是她前世最为熟悉不过的一个字体——皇上的字。那上面写着“空蝉殿”三字,足够可见皇上对他唯一长姐的重视。太后的疼爱,皇上的敬重,卫央在宫里一直都是过着凤中凤的生活。 沈淑昭只知道卫央是后来才搬入这里的,她也不知为何。但是这里离永寿殿和清莲阁都十分近,所以抄起近道来也十分快,沈淑昭还是头一遭来到这里,往常轻易不会靠近皇室女眷的住所,而她自己也根本没有想到过,卫央会把她带到这里来。 步入了空蝉殿内,绿竹成林,白花纯透,她跟着卫央匆匆走过去。不过也是奇怪,她虽未来过这里,但来往的下人无疑不是都低下身来,对她道一声:“沈二小姐好”。 沈淑昭想了想,也许是那次一同更衣的事传遍了出去,让众人都将她和长公主是最好的姐妹看待了。 紧接着,卫央直接引她来到闺房内,并对她说道:“你先待在这”就出去了。 于是她只得茫然地坐在屋内,看着眼前这素雅简约的布局,静静地等着卫央再度回到屋内。 她一遍遍摸着楠木云纹小翘头案,手指上传来的真实触感,让她深吸一口气,并不断地提醒自己,她原来真的在卫央的闺房内! 紧接着,卫央带着几个宫女回来了,其中就包括那个泪痣女人。这些个宫女手上都捧着十分朴素的衣物,沈淑昭一眼望去便知俱是平民男子的衣服,不用说这些肯定是出宫要穿的。宫女盈盈走过来将这些衣物轻放在她身旁的桌上,她更近地打量着它们,嗯……看起来都是贵公子哥才穿得起的衣物。 长公主,她究竟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这些衣物的? 沈淑昭记得她在等高德忠的时候,还留了她和沈庄昭她们坐在清莲阁里谈天说地的时间,难道说对这些东西时常有用到吗? 然后她看到对面的卫央罢了罢手,那些宫女全都退了下去。接着卫央解开了第一个衣扣,沈淑昭惊得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满脸通红地看着卫央,只见卫央略微松垂至肩膀的上裳,露出其内里白皙锁骨,偏偏她还正一脸正经,这让沈淑昭愈发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怔怔地看着卫央,一言未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卫央解开衣扣,直到卫央注意到了她。 “表妹,你怎么不脱?”卫央面无表情道。 34.出宫 沈淑昭看了一眼衣物,再望了望面前上衣滑落的美人,脑袋蓦地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难道卫央是要让自己当她面换上这身衣物? 对面的卫央见她仍旧无动于衷,微微皱了眉,说道:“表妹,你怎如此慢?” 沈淑昭忽然深感无奈,于是她道:“公主……原来你带臣女过来,只是为了换衣服。” 听见她这样说,卫央回道:“左不过是省些时间,若你在清莲阁,还要宫人送过去,耽搁一番以后,你怎知那个甄氏还留在他的宅邸里?” 沈淑昭想了想,卫央说得的确挺对,她只好红着脸拿起了衣物,尽力避开不去看对面的人。卫央的衣裙脱落至地面,露出的那洁白的玉臂与纤长的腿,她已经忍住不去看了,可是那白得似雪的玉肌总和她作对般,惹得她频频无法集中视线,而卫央明晃晃的长腿总在她跟前来回走动。 赤足的卫央有条不紊地穿戴着,沈淑昭这边却才刚刚开始,女子之间若关系亲密,这样当面脱衣也并未有何不妥,可沈淑昭却背过身去不再多看,因为她知道倘若多看一眼,自己就会移不开目光了。 缠上裹胸的白绫,待换好之后,她才敢转过身来,熟不知卫央早就已经换好了,在一旁静静等着她。 她看到面前的卫央一席白底罗衣,外罩碧水青色衫,身段修长,颇有儒雅的君子之态,只是仍散着一头青丝,女子慵懒之姿尽显其中,若这身是女子的青白色衣,想必穿在她身上会更加的美丽。 卫央看着她,嗯了一声,道:“你穿上这身风度也不输一般的贵门子弟。” 被卫央头生夸上一句,沈淑昭莞尔一笑,回言:“公主谬赞了,公主这身打扮也足够让大家闺秀为此倾心,臣女自愧不如。” 那人只是淡淡一笑,道:“那么这其中可有表妹?” 沈淑昭听到后羞怯了一下,才回道:“公主莫再拿臣女开玩笑了,不然以后臣女可不敢再夸公主了。” 卫央没有回答,却淡淡笑着,她左手拿着碧玉竹簪赏玩着,这时候宫女们出现在门外禀告,卫央出声允了她们进来,这些宫女便都鱼贯而入,然后马上就开始为沈淑昭和卫央梳挽起男子的寻常发型。 这样一番打扮后,卫央和沈淑昭一同走了出去,高德忠在外早就等候多时,上了卫央的车舆,她们朝着宫外走去。 因为宫内步舆等级明显,长公主的八凤车舆比起一般贵妃的车舆格外显眼,所以守卫直接就放了沈淑昭他们过去,而他们也直奔着甄富商的府邸过去。 到了地方以后,高德忠告诉她此人全名叫甄尚泽,随后一行人都走上了长长的台阶,沈淑昭知道虽然现在算上卫央的那宫女才区区四人,但是在不远处跟着她们的暗卫,恐怕不下数百。 门童应声开门后,沈淑昭递给这小儿一张名贴,并说道:“我是沈公子,想见见你家主人。” 小孩让她们在外先等一等,拿着名贴进了屋内,过了不一会儿,他回来之时身旁还多了一个新的男人,看起来年龄同高德忠差不多,眉眼之间也和他一样显得老道。 那人开了门,说道:“我家主人就在屋内等着你们,公子请进。” 这个甄尚泽答应得意外豪爽,这让沈淑昭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口舌,才能见到这个与上流官员交往密切的大商贾。 走入里面,绿竹环绕,飞鸟成群,清溪冉冉流动着水面上的竹叶,此地真是好一派闲情逸致。卫央走在沈淑昭的身旁,绕过两侧被绿竹簇拥的长廊,终于来到了正门前。那个人为他们掀开用名贵的珠玉串起的帘子,恭敬地让他们过去。 看着这一切,沈淑昭情不自禁心想,连宫里都尚未做到这般奢靡,看来这个甄商人的确是有钱至极。 她最后终于在屋内见到了这个甄尚泽,这个不过三十五岁出头的男人,发丝却大部分泛了白,身材是稍微有些臃肿的富态样,也不难为他是洛阳城的第一首富。 而他右手边的一排绣竹青翠屏风背后,传来声声曼妙动人的琴声,光是一个颤音一个尾音,就余音绕梁着,久久不肯散去,沈淑昭前世看了那么多场宴会上的琴乐,她知道这屏风背后一定是个不逊色给皇宫第一乐师的人。 带领他们过来的那个人道:“主人,沈公子、李公子和高公子到了。” 甄尚泽之前手里把玩着白卵石,闭着眼安静听着乐声,听到这话他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三个陌生的男人,说道:“在下甄某,因鄙人在家养病所以没能亲自接见各位,还望见谅。” 沈淑昭道:“阁下就是传闻中的甄先生,在下久仰大名,今日冒昧前来打扰,才知先生原来在养病一事,愿甄先生切莫怪罪。” 甄尚泽说:“既然都已经来了,那就陪在下一起把这首曲给听完。” 说完,几个下人就上前给她们搬上紫檀木华雕椅凳,卫央一言不发地坐着,高德忠也不说话,沈淑昭知道,高德忠是在给自己表现的机会。 三人陪着甄尚泽将曲听完,其曲如怨如诉,一时如深宫长门怨妇独自怜哀,一时如抑郁不得志的才子,对着波涛大海倾诉官场的不满之情。一个转轴拨弦间,几首婉转悲凄的故事就已经道了出去,令人回味无穷,深思远虑。 沈淑昭觉得那弹琴的人当真是好,方才还有不安的情绪,皆被琴声抚平静心,又带染了几分悲伤的调子。卫央神色漠然地听着,只是不再只是看着上首的甄尚泽,而是微微侧目瞄向屏风内的黑色人影。 一曲终了,甄尚泽愁眉苦脸的表情,也慢慢舒展开来。 “沈小姐觉得此曲如何?” 他这样开口问道。 沈淑昭忙拱手,有礼道:“甄先生好眼力,民女方才有欺瞒之处,请先生体谅。” 甄尚泽摇摇头,“沈二小姐能从宫中出来特意拜访在下的寒舍,令甄某觉得荣幸之极。” 高德忠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看来这个甄尚泽的确是对政场有野心的人,对宫中的时态把握得当。另一边沈淑昭回想起来,这个甄尚泽是在她前世入宫后两年才在官场上慢慢有话语权的,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富商而已。 但是洞悉宫内的事情,实在有些手段了得。 于是她顺着问:“先生怎知民女一定是二小姐?” 他笑了笑,说:“沈二小姐如今是太后身旁的红人,同一些后妃交往也甚好,以往有何事太后都会选定二小姐出马。甄某曾有幸在说书楼里听过,就一直记于心上。” 好一个甄尚泽,即使他语气平淡,言辞委婉,但沈淑昭已经知道他在向自己示好。 说书楼?她没有想过原来宫外的人们还有这等兴趣。想当初她花了六年才让自己孝名京城,而自己才入宫不过半个月,就已经被文人提及,她不得不感慨越是接近权术中心,就越是受人关注,犯不得一点错。 “甄先生过誉了,”她说,“民女不过是为太后略尽绵薄口才之力,以让有用之人能真正择到良木可栖。” 甄尚泽笑而不语,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他沉默着,却看着沈淑昭,这让她不禁想起前世在太后身旁时,太后授过她的一件事,如若一人对她话只收到一般意犹未尽,就只是望着他,若有利可求,对面之人必定下一句就会说到重点上来。 这是太后在后宫与前朝中领悟的一些经验,在她入宫没几天后,就总是有意地说给她听。 沈淑昭接着笑道:“阁下刚到而立之年就已在京城取得如此巨财,太后在宫中早就颇多关注,听闻阁下一直想入官场,民女也认为阁下天资聪颖,识人慧眼,又心怀天下,太后对此愿给阁下一个机会,不知您是否愿意顺手推舟呢?” 甄尚泽回道:“甄某对入朝为官一事顺其自然,若天子青睐于我,那自然有那么一天,甄某现在暂时只想凭借一己之力走到圣上面前。” 听后沈淑昭心里只无奈想到,这个甄尚泽对自己的本领也是十分自信,但是是他高看还是本身如此,还需要等时日来说话。 沈淑昭道:“阁下固然想法虽好,但民女看在与阁下同为喜赏琴乐之人份上,还是要先说几点。” “沈二小姐请说。” “阁下和李司直走得如此相近,那么您可否知道,今日下午所发生的事情?” 甄尚泽蹙眉说:“何事?” 她知道这么大的事情,李司直是不可能会跟他说的,所以她道:“今日有刺客在暗地跟踪他,而我们正好与他们发生了冲突,出了人命后李司直已经不见其踪影,而且至今还未归府。” 她看到甄尚泽隐隐挑了眉,暗中揣摩着他的一举一动,她觉察到他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竟然出了这样的事,甄某为友人感到万分担忧,不知他可有受伤?” “没有,阁下友人先逃开了。他在临走这几天,时常和阁下在茶楼碰面,而且阁下也是唯一被他见过的人士,可见对于前司直来说,甄先生的确是个重要之人啊。” “李司直性子好,甄某也愿与他多有接触。” “阁下,您得知此事后只知关心他是否受伤,即使阁下如实回答民女的其他询问,那您就没想过是何人派来行刺的吗?还是说……您早就已经知道,行刺是必然的?” 沈淑昭这么说到,她看着甄尚泽停下了活动手里的白卵石。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把玩着,只是道:“沈二小姐心思灵敏,口舌如簧,怪不得太后对你如此栽培。可惜甄某的确与此事无关,二小姐再继续问下去,也不能从甄某这问出何所以然。” 沈淑昭道:“阁下切勿动怒,民女觉得您未必就和此事没有关系。” “此话何意?”甄尚泽冷冷说道。 沈淑昭继续说:“不论阁下是否早就心有择木,但是就单李司直被跟踪,阁下最近又称病避人一事,就已知阁下对整件事有一丝了解。阁下已接触到了此事中最为关键的人,于是民女们前来拜访您,那另一方也肯定知道阁下的事情,入朝做官后不是必须要依附于其中一方,就是要受到二方的打压。毕竟阁下是通过各种人脉,对这事有所接触的人。而对于太后来说,并不希望看到阁下的友人有何性命之忧,但是对另一边那就截然不同,他们希望李司直出现意外,那这正对他们有益。如果阁下这两年内只想平淡地倚靠自身才华上位,那么不会得到他们的青睐,甚至有可能加害于您。如今的朝夕举止,却关乎着日后一两年的命途,阁下当真要如此轻率吗?” 甄尚泽轻蔑道:“沈二小姐所言甄某早就有所考虑,多谢二小姐关心,甄某还在养病,不如你们就此回去。” 沈淑昭连忙道:“阁下且听民女最后肺腑之言,若阁下已经选择了另一方的船,那对民女这番话自然不屑一顾;若阁下还在等看谁的船更大,那毋庸置疑,天子的阿母自然是永远的好船。李司直辞官告老还乡,太后就少了一个一把手,而那高位空着却无主坐,太后现今青睐上了阁下,您要知道司直的头上只有丞相一人。阁下所投靠的,最多也就是被丞相提拔为次居一品的高官,而依靠太后……民女对此只有一句话,您,难道就不想当一国宰相吗?” 看着甄尚泽略微沉吟,她说:“阁下若是倚靠官员,可能终其一生都只能在那人之下;阁下若依靠太后,太后只是后宫的第一人,她可并未能对您的官位有何限制,甚至阁下爬得越高,对她就越为有利。您可以好好考虑,民女这一番话,就到此为止。” 沉默了片刻,甄尚泽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冷笑还是自嘲:“沈二小姐如此聪慧,想必一定是皇妃的不二人选了。” 沈淑昭听后只是客气地微笑:“妃子一事由天子说了算,民女哪能擅自做主张?” “并不一定,二小姐的权谋头脑,天子一定甚为欣赏。”甄尚泽似笑非笑。 卫央听后,手忽的紧紧攥住长袍。沈淑昭觉得他只把自己当成了一心为权术,争着想要做皇上和太后爪牙的女子,于是淡淡回复:“姻缘在天,事在人为,一切皆由命数。” 甄尚泽长笑:“好,一切都由天命来定。甄某就告诉沈二小姐一件事,劳小姐转告给太后陛下,这李司直死了——可就麻烦了。” 一句话,让沈淑昭心头冷冷一惊,她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墨瞳里的意图如深水般深不可测,这样英气的双眸,若是再回往十几年前,应当是一个才貌皆出众的男子。她知道,自己的出现已经改变了一个关键点,往后这个男人出现在历史中的次数,将要比以往更多了。 而卫央在一旁看着失神的沈淑昭,她的眸里逐慢染上一丝怜惜。 攥紧的手渐渐松开,卫央低下头,黯然想到,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就好……她就成功了。 35.出宫 眼见话已至此,沈淑昭觉得自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甄尚泽深锁着眉头,只道他会考虑一下,来日方长若还有机会,会再与沈小姐相会,然后他便让门童将她们送了出去。 走出了甄府以后,沈淑昭回到马车上,望着云雾缭绕竹林簇拥里的甄府,她不由自主地目光一沉:“此人看起来并非轻易可以劝服,我们还要再多来拜访几次。” 高德忠沉默一番,瘦削的背影在马车上显得孤独。他捏着马车绳子,手背上单薄的青筋可见,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陛下……可等不得。” 这样的话像一枚警钟,投掷在心里的湖面上引起千层涟漪。 沈淑昭默然着,她慢慢闭上眼睛,是啊,等不得了。这个月一过,是成为傀儡的宫妃,还是自由的谋士之身,全牵念于太后的下一步走棋的想法间。 她的确是等不得了。 长公主……当她心里念过这个名字的时候,焦虑袭上心头,难道自己就要与她像前世一般,就这么擦肩而过吗? 她对卫央的感觉,没有什么比和她独处时暗地里涌上心扉的怦然心动更能让自己明白透彻了。倘若有朝一日卫央要出嫁,她是该以表妹的身份恭贺她的大喜之日吗?不……她不愿。 至少,她得在明晓会发生什么之前,给卫央一个抉择命途的机会。 不仅是为卫央,也是为了她自己。 在所有人都未知晓的情况下,她和卫央的下半生的改变,已经在无形下如同一根红线,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她赢了,卫央就会留下。 她失败,卫央也将离开。 沈淑昭深吸一口气,额间更多添了几分忧愁,她命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沈府里小窗前,母亲为自己入宫忧虑得来回踱步的烛光剪影,还有老夫人在众人面前暗中提携自己的相助,这些小事已成她今生不幸中的万幸。 前世因为大夫人她可做不到像现在一样对老夫人百般尽孝,还好她重来一世,不再似如幼稚小儿般懵懂无知。她叹了一下,说不清是好是坏,只因奈何老天看起来总待她不好,又待她不薄。 不经意间视线落在面前那白衣美人身上,即便那人身穿年轻男子衣着,也仍旧会让她心跳不已,她看到卫央才淡淡舒展开来的悲伤眉头,而且唇角边更啜了一丝苦笑。 她心下一疼,忙疑问道:“殿下,你还好吗?” 卫央甚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却很快自然地将哀愁隐了下去,只对着沈淑昭平静地笑了一下:“我无事。” 二人对视着,各有心事。她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却不知道卫央在忧心着什么,她果然……还是了解她太过于少了。 一时后,卫央忽然问道:“你方才一直皱眉,倒是很令孤多想,那……你还好吗?” 沈淑昭轻轻地摇头:“臣女只是想到了旁的事,为太后思虑而已。” 卫央嗯了一声,然后她看着沈淑昭,眸里流过一阵不确定的暗云涌动,动了动唇畔,似乎欲要说些什么,却又生生压抑住了,又回到了最初的,她最无表情的表情。 看着卫央这欲言又止的举动,沈淑昭狐疑地望过去,而对方却只安静地回望自己,没有回答。 闻到那若有似无的卫央的体香,她不再作声。 马车行到途中一半,进入了一片竹林之中,高德忠压低了声音说道:“公主,二小姐,老奴觉得四周有人在跟着咱们。” 此话一说,马车里的众人顿时警觉了起来。那个泪痣女子只翻一下手背,便在手心里多出了一把利刃,目光凶锐。 卫央冷冷看着车帘外,手覆在腰间系着的冷器上,纹丝不动地凝神细听。 沈淑昭觉得冷汗直流,这隐藏在阴影下的那个人可真是足够心狠手辣,三番五次关注着她们的行程,之前更是直接出过手。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轻声问:“长公主,我们不是也有暗卫跟着吗?” “嘘,”卫央道,“那些人离我们很近,但不一定远处没有人跟着。” 此时高德忠也加紧了赶路,沈淑昭一动不动地坐着,而至于卫央则是不断留意着马车外的情况。 “暗卫会保护好殿下的。”身旁那个泪痣美人说。 马车才走了没多远,竹林瑟瑟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如狂风大作,沈淑昭看到对面两个人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砰!”的一声巨响,突如其来地从远处竹林传来,“怎么了……”在她还没来得及察看发生了何事,同时她就听到卫央对着外面的车夫大喊一声:“快走!” 高德忠自然也早有准备,他几乎是在卫央说的时候就加紧了手上的缰绳力度,很快择选了一条捷径,冲破了干扰马车上方的繁茂树叶,擦刮着马车身不顾一切地前行。 马车一路在杀机重重的竹林间狂奔,不等一刻的喘息,就这样疯一般地冲了出去,而留在身后的竹林,沉默无声地伫立着,注视着沈淑昭一行人求生似的逃往远方。 殊不知,当他们的马车渐行渐远行驶出竹林的时候,背后从鲜绿的青竹上,一股流顺着淌下一滩又一滩殷红的鲜血,沿着竹节一点一滴流至地面,看起来妖娆无比,鲜血定格之后,竹林又恢复了该有的静谧。 沈淑昭聚精会神地听着车帘外的声音,这时身侧伸过一只冰凉的手,柔和握住了自己惨白的手,她不用侧过身回头,也知道这个温度和柔软,是属于卫央。 她看到卫央正经地盯着自己,说:“表妹别怕,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但是,这一次沈淑昭却来不及深思熟虑,只是有力地回握住她:“殿下,我也能保护你。”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用着比卫央还严谨的目光。 声音里带着生怕卫央不足够了解她的坚定一般颤抖。 而沈淑昭的另一只手,此时无声紧紧攥着她暗藏的带毒利器,这是她出宫时捎上的。 如果……她说如果,长公主陪自己出宫遇事的话,她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有人倘若胆敢上前来,她一定会护在她身前。 卫央有着她无法媲美的前途无量的长公主之路,而她只是一介名门小庶女,她的人生,远没有她的值钱。 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卫央有事。 这…… 大概就是喜欢一人时的义无反顾。 沈淑昭主动坐近卫央身旁,这让卫央面露诧异,她却不管不顾,一直盯着卫央的秋目,直到她可以清晰看见卫央剪瞳里反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直到卫央越来越身子僵直,直到彼此距离越来越近。 她听到自己这么说—— “也让我保护你一次,”沈淑昭坚决地说,“我不会让你有事。”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双眸里,有多流露内心的感觉,有多表明那深藏的情愫。 那一刻,她看到卫央微微浮现出难得的红晕的表情。 有流动的光彩在暗涌,是不知所措,是喜极以后的惊愕,卫央怔怔地看着自己,说不出话来。 “昭儿……” 她这样听到卫央低声喃喃着。 这样唤她的语气,她忽然愣住了。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一念间,很多莫名其妙的记忆涌了上来。她看着卫央的眼睛,一下子陷入了那些陌生又不知名的场景里。 那些,如潮水般窒息的,全然不知的回忆。 这是漆黑的长夜,四散的烟火,紫阳花湖海边,两个长裙女子彼此对望着,视线含情,不出片刻,在这美好的气氛下,高一点的那个慢慢低下头,而那稍微低一点的则是踮起脚尖,轻轻迎了上去。 两唇相碰。 此时最为曼妙的烟花在高空绽放。 燃得像盛放的两个年轻又柔软的生命。 它一时照亮了整个充满着太后千秋宴的喜庆的后宫。 然后,一个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回马灯似的在眼前一闪而过。 沈淑昭想将它们都停下来细看,却发现徒劳无功,她无法使它停驻。 漫漫宫廷长廊,她看到两个身后拖着长长裙摆的女子互相依偎着,闲步走在路上。经过的宫女都对她们行着对后宫地位最高之人的礼,然而当她们离开之后,那些宫人却都纷纷背过身去掩着口鼻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她也听不清。 但从表情上看,不会是什么好话。 紧接着,她看到其中一名女子发鬟上的孔雀点翠珠钗,在黑暗的转角里映射的着月光。 而她听到一个男子,信誓旦旦地对着那个衣着不俗、气质非凡的女子,诉说着他的无尽爱慕之情。他说,他们家族匹配,他说,他们天作之合。 出色的男人女人,是世间完美无缺的搭配。 而此时黑暗里的那个宫妃女子,只得躲在最见不得人的角落,不知所措听着男人光明正大地说着倾慕对面的那个美人,她无助地站在原地,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藏哪里。 她只是想念她,才偷偷趁着夜色入殿来看她的,却一路都收到那人的诸多贴身婢女尴尬不已的行礼。当她无意间路过这里时,就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她模糊的泪眶已然看不清明亮处,那个女人的神情。 是欣然,还是面无表情? 她低下身来,开始无声的啜泣。 在只属于她自己的黑暗角落里。 又是一个转眼,那站着的两个人,都被模糊了容貌,那低声哭泣的女子,逐渐隐去在了开始褪去记忆的思绪里。 悲伤的情绪袭遍沈淑昭的全身,那一声声低泣,强烈地牢牢锁住了她的心头。 然而最后,沈淑昭在回忆里,还是看到那个美人牵起了之前场景里还沉浸在悲伤中的女子的手。 那是在明月之下,月光笼罩的湖畔边上,美人的青丝在清风吹拂中飘动,而她的眸里却映出比月色更柔和的深情,仿佛这天地之间,她宁舍弃天下也不愿独留对面的女子一人在世间一般,她愿永生相随,愿十指相扣,愿彼此眼中只够驻留一人。 眼睛是永远不会说谎的。 那份爱慕,她不必多言,只是一个眼神流露,便淋漓尽致。 “……我会保护你。” 只言片语间,她仅仅勉强听到了这一句。 随后两个人相拥,月光也垂怜这双佳人,连湖面上的剪影都显得朦胧美好,一阵涟漪也不足够抹去映出的那明媚的笑颜,也散不乱那结实拥抱紧贴着的身影。 回忆近在咫尺,沈淑昭欲要仔仔细细去回想那倒影里的面容,突然瞬间湖面里的一切都失了色,一切都像落进了无尽深渊一样。 她感觉自己也宛如置身冰凉的湖底里,突然回忆纷涌着如洪水般倒退抽身而去,一下子,她被狠狠地投掷出了记忆外。 沈淑昭突然一个激灵,立刻回过神来,她颤抖地清楚地看着眼前的人,熟悉的轮廓,熟悉的双眸,这是现实——她终于,终于从这陌生的回忆之中抽身而出! 卫央看着她的失神举止,忙追问道:“你怎么了?” 沈淑昭什么也没多说,她一下抱住了卫央,不知为何,眼泪一下忽的就流了出来。面上虽只浅浅地留了一行,但是她的内心里,却早已涌满了失落的泪水。 忽然就是想哭啊…… 她害怕这样陌生的属于别人的记忆,进入自己的脑海里,见证着别人坎坷又深情的情路,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更何况,是在这么危急的时刻,她怕她就此失去她,然而就算度过了这一关,以后她也要以一己之力去改变命运,只是一个稍有不慎,她就又要与卫央擦肩而过了, 可她不愿擦肩而过。 环手搂住卫央温润的后背,沈淑昭暗中攥紧了袖子里的利刃,她不会让卫央有丝何闪失,她喜欢的女子,她也能够保护。 无论是明处还是暗处,无论是挺身而出还是暗地谋略…… 卫央,我都会保护你。 36.出宫 卫央只是沉默地靠在她的肩膀上,长发掩住了她的侧脸,令人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隐约可现的眸子,仍旧是温柔得如春水间的沾露桃花。 而沈淑昭却并未看见。 马车在竹林间颠簸着,每在石子上磕绊一下,沈淑昭就靠得离卫央更近一点,她小心地守着卫央,倒显得卫央需要被人保护似的。 此时身旁的泪痣女子一把掀开朝向车夫的帐帷,接着稳稳当当地翻身,便坐在了高德忠的旁边。 随后她开始转身回头张望,全神贯注地留意身后的情况,有了这个女人在外面观察,马车里的人就安全得多。 卫央忽然开口道:“中贵人,往右边走。” 高德忠心有迟疑,立即回道:“这右面可无路啊!而且老奴记得一直朝这条路去很快就入城了。” 而卫央只是阖了阖眼,眉心不动,仍然坚持道:“听孤的。”沈淑昭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卫央身上有着无法让人抗拒的压迫感,让人情不自禁地选择相信。 “好,公主。”高德忠咬咬牙,扬了扬手里的长鞭就即刻改了路线。 这辆马车在极度压抑的气氛中,马不停蹄地冲出了这片人烟稀少的竹林,一刻不歇朝着城里走去。虽然绕了一条远路,但不久后看到远处出现的散落几家屋子,沈淑昭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卫央,眼底流露出无声的细雨长流之情,幸好后面的人已经不再追了上来……一切都结束了,她只求卫央无事就好。 进入城内之后就安全了,匆忙回到长乐宫内,沈淑昭和高德忠赶紧长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遭遇全部禀告给太后,并为让长公主卫央身陷困境而请罪。 呈事说完以后,一个前来传报的宫女在太后耳旁说了一些话,太后闻言脸色大变,随之怔怔说道:“老身大意……” “陛下,怎么了?”沈淑昭询问道。 太后罢罢手,让那宫女下去,同时说到:“跟随你们的那一百名暗卫,少了六十人。” 一片沉寂。 沈淑昭说不出话,她看着愁眉苦脸的太后,一言不发。 封闭的屋子里,唯一束光从小窗外照进来,昏暗之中太后坐在万凤椅上,只一身繁琐又沉闷黯色的华服,苍白的脸色因为那突兀的光线更显得面容憔悴,她什么也未说,目光却阴郁重重。 “淑昭,你有什么想说的?” 太后声音沙哑着开口。 沈淑昭低下一直看着太后的视线,道:“有人想要李大人死,并且已经计划周全,埋伏众多,想要挽回已经有些亡羊补牢。” “看来哀家无法保李司直一条命。” “陛下,臣女想其中插手的不止萧陈二人。” 太后颔首,继而一丝苦笑:“哀家早就预料到了,如此劳神耗力,倒是让那暗中的人费心了。” “既然已经无法挽回,陛下,我们不如就跟着他们一起唱好这出戏。”沈淑昭挑了挑眉,拱手说道。 金色的寿金护甲在黑暗中划过扶手边缘,太后望着角落里虚无的光线,神情冷峻,道:“哀家早有此意。” 说完她看向远方,似乎是在想些什么,眼神飘忽,对着无人一角若有所思,那般神情,好似在回忆何人。沈淑昭看着太后出神,也不好插话。 半天以后,太后才说:“那样的事,哀家不会再容它发生了。李司直返乡当日,哀家会命锦衣卫一路护送,先不落人口舌。” 沈淑昭点点头,听见她继续说:“高德忠,至于挑选哪些人,哀家一会儿会再同你说,明日上午哀家要为这个鞠躬尽瘁的李司直办一场相送宴,你先下去准备一番。” “是。” 高德忠恭敬地退了出去,留下沈淑昭一个人。 “你过来。”太后对她说到,每每要单独吩咐事的时候,太后总会先把其中的人支开。 当沈淑昭上前以后,太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道:“你可否知道今日陈太尉来过?” 沈淑昭立马回想起了上午初次出宫时与他碰见的情形,于是嗯了一声。 “你知道他为何事而来吗?” 她摇摇头,尽管心里已经猜出个不落七八分。如今萧陈二人势力紧密相连,从来都是一起出入朝堂和宫闱,可是这萧家有一个皇后在中宫巩固地位,陈家难免不会心有隔阂,当初陈太尉也十分看重让自己女儿入宫当皇后的机会,可惜先帝似乎权衡之后,更倾向于萧丞相,为此陈家不由得感到错失良机的万分遗憾。 二人虽然之后互为联姻,但在这层事情上还是有着些许微妙。如果能够一家独大,那势必一山不容二虎。 前世不久,这两个家族在太后几番挑拨之下很快就背道而驰。 虽然她知道,但有些地方她能充愣装傻还是要装一下,太过于明瞻前事,她怕太后会不敢用,毕竟她现在只是一个才从沈府来到皇宫且未出阁的小庶女。 太后道:“你不知也很正常,你向来所知一直都是萧陈两家相敬如宾之事,外界看来也是如此,其实不然,陈太尉其实心底另有打算。他今天来长乐宫,是来暗示哀家他并未将哀家视为大敌,相反,还期待着联手。” 沈淑昭不由得想起了陈丞相那张古板又的脸,若是他知晓了这个一直站在他左右无声陪衬的亲家,在他要给太后下套的时候,先提前来试探和慰问太后,会是在陈府里怎样气得怒发冲冠的场面…… 太后幽幽看着安静的沈淑昭,道:“明天,哀家会让所有大臣都看到,皇室是如何对待这名曾经的功臣,该做的礼数都做尽了,他以后是生是死,都是命数了。” 听她这番话,沈淑昭想了想,然后笑道:“陛下,臣女认为还有一些事可以做。” “你说。” “除了为他设宴以外,陛下还可以为把此事做的更郑重一点。如果陛下愿意的话,臣女愿为陛下代劳替李司直写一篇歌颂赋,听闻京城里好些文人喜欢聚集在墨轩阁,若是也请他们一起为此远行大写篇赋,这样一来李司直就越被推到风口浪尖,那时即便有人要将李司直之死托罪于陛下身上,也是难上加难。” 太后眸里微光一动:“你的意思是……” “臣女的意思是,既然有人要唱出戏,那我们便不如把戏唱得更响亮一点。” 沈淑昭说完以后,太后长嗯了一声,眼梢向上一挑,说到:“你比哀家想得更细一些,明日文人与赋文的事就交给你了。” “多谢太后娘娘信任。”沈淑昭忙回道,“明天的事情,臣女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她淡淡一笑,这是她前生最拿手的好戏,也是太后最擅长的手段,萧皇后只是一个较为厉害的宫斗女子,却为何在宫外与宫内的名声截然不同?一个是“无子善妒”,一个是“威严能干”,这一切只缘由太后煽风点火的伎俩。 同时,她前半生也是稳稳坐着“贤妃”的位置待在后宫,民间传说这位沈纯妃与皇上彼此琴瑟和谐,她虽不是最受宠的,却是妃位中时间最久的。 至于其中复杂滋味,无人关心。 人们更愿意相信美好的。 人们也更想看到美好被打碎。 所以前世里皇上让世人相信是他此生挚爱的女人一个个殁了,而她也在走到荣极之后,死于巫蛊之祸。 “淑昭,”太后一声唤她回到今生,“你跟着哀家的时日也不短了,过些日子就是定下皇妃的日子,你究竟……想要什么?” 沈淑昭愣住,然后平静回言:“臣女说过。只想求太后赐臣女一段称心如意的姻缘。” 太后轻声笑了,侧头看着在光线下案上摆放着的颓败白花,她说:“对哀家说实话,你表现出的胆识,可不止是想求一段普通的皇家姻缘。” “臣女……”沈淑昭顿了顿,接着道:“不奢求别的,只是若能得一桩好姻事,生母也会在府里更有一丝体面。” 太后沉思一会儿后说:“你知道我们沈家和江家走的很近,江家二公子只比你小了一岁,但你若嫁过去,便是江家的正室夫人,如此一来你生母在沈府内也过得更好些。” 沈淑昭一下子抬起头来,眼露迷茫:“陛下……”她望着阴影下檀香缭绕里的太后,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江家的二夫人身份,是一个好归宿。”太后继续道,“二公子将来会继承其父的爵位,日后在仕途上走的路更宽。皇宫很大,你很适合这里,可是哀家也知道你对后宫没有半分意思。沈府原本是想让你三妹嫁过去的,可是哀家如今看来,你更适合。” 聊了一会儿,太后再交代了一些事,就让她下去了。沈淑昭灰着脸走了出去,她还并不想这么早就被家族决定着命途,但是身为沈家的儿女,她不得不作为棋子被人放在棋盘上,随时改变着看似对她有利的结局。 谁叫她身为女子,无法决定命运、只等着相夫教子的女子。 沈淑昭走出了内室,一抬眼就看到了卫央,想起了太后方才对她说的话,她看到卫央忽的涌起一阵心酸,也许她应该珍惜一下与她相见的每时每刻。 因为在这命途多舛的,永远风云暗涌的皇宫里,明日也许就意味着永别。 唯一遗憾是她还没来得及对卫央道上一声喜欢。 这时卫央向着她走了过来,看着她脸色不是很好,便柔声询问:“你怎么了?” “臣女无妨……” “别这样说,”卫央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的神色很不好,出宫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很心疼。” 被她摸着头,听着她的关切,沈淑昭羞涩得不知双手如何摆放,她交叉着手指,紧张不安得宛如新婚初夜的小新娘。 “快回去。”卫央靠近她在她耳畔低语,“你该好好歇息,我送你回去。” “公主,我还不能呢……”沈淑昭带有娇嗔的语气十分自然的出来,待她说完以后自觉意识到了,马上红了脸,改口道:“咳,臣女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办。” 卫央淡淡地温柔一笑,说:“表妹为何总是那么忙?上次谢了我的邀约,如今又辞了一次,你说,以后怎么补偿我?” “这……”沈淑昭结巴,“来日方长,公主下一次与臣女相约,臣、臣女定会陪着公主。” “下次可再不会拒绝?” “臣女万万不会。” “那好,”卫央眼底泛起了笑意,“我再问表妹一次,这次陪不陪我回去?” 这回沈淑昭傻了眼。 37.夜敷药 卫央的柔荑扣住她白细的手腕,淡淡一瞥道:“随我来。” 而沈淑昭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这样被糊里糊涂地牵走了。 长廊上,两厮长裙如两朵白花,沿地拖曳,她老实地跟在前方的美人身后,心里慌乱得不敢出一点声。黄昏入夜,檐下挂上早已盏盏长明灯,明灭光影之中,她看不清卫央是如何的表情。 但那轻柔地牵住她的手,渐渐地开始升了温度,烫得她手腕发热。所以一丝欣喜闪入心尖,她低下头,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长夜一至,这里来往的宫人就少了,少得在夜里走了那么久,只有她们两个人。 路过空蝉殿前的花池,昙花顺着月光一点点舒展开来,幽兰透明,沈淑昭停下了脚步,侧身留意。 “怎么了?”前面的卫央被松开了手,于是回头问。 “没什么,”沈淑昭说,“只是想起了那天在西苑里公主带我去赏花的时候……也是如现在一样美好。” 卫央一笑:“你若喜欢,以后经常带你过来。” 这是约定,又一个约定。 “真的吗?”她问道。 “我对你何曾食言过。” 说完后,卫央眼底一阵甚少察觉的黯然。 沈淑昭接着壮着胆子往前一步,道:“公主,你为何对臣女这么好?” 她面上显得平静,内心却隐隐不安。 “嗯?”卫央别过头去看昙花。 “我……臣女是问,公主为何待臣女这么好呢?”沈淑昭慌然说道。 卫央拢了拢发丝,语气万分平淡:“你是我的表妹,我是你的表姐,我待你好,不是很平常吗?” 她愣在原地,说:“就这样?” “那还有什么?” 这句话里,没有一点令人多想的情分。 看着面前长廊外昙花夜景的卫央,神色如此从容,让她恍惚间觉得从前的一切都是在自作多情。 “哦……”她收回了总是长久落在卫央温婉侧颜的目光,望向远处那些美绝的昙花,可是自己却无心赏风景,“我以为……哦,是我多想了。” 脸上一阵滚烫,沈淑昭忽然找不到如何谈下去的话语,她最后的那些话,轻得卫央一定不会听到。 “那公主也带长姐她们来过西苑吗?” 半晌之后,沈淑昭苦笑。 卫央听后轻轻摇头:“没有。” “但是公主对臣女都这么好,以后也会带她们来的。” 她酸溜溜地说着,卫央闻言回身看向她,眸里满是耐人寻味的意味。 “表妹,你不想要我带其他人去吗?” 沈淑昭听到以后别过头去,道:“臣女并没有这个意思。公主对臣女们这么好,如此极尽表姐妹情谊,臣女怎么会拦着不让公主对别人好呢?” 卫央笑道:“以后就依表妹的,不让他人去。” 沈淑昭讪讪说:“……臣女可并没有这样说呢。” 对面的人什么也没回,却对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沈淑昭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心思,已然被看得一清二楚。 “你手怎么这么凉,”卫央拉过她的手,“已经入夜了,快些回清莲阁。” 然后她接着顺其自然地牵过沈淑昭,继续向着前方走去。两个娇好的身姿,隔着距离,却被晚灯在地上拉出一双绵长,又彼此纠缠的长影子。 回到清莲阁的西厢房,沈淑昭坐在床沿边,拉起裙裤,褪至白皙的大腿,回宫拜见太后跪地时膝盖一直隐隐作疼,如今一瞧,果然有了很大一块淤青。 想必是因为出宫之时那两次遇险,无意间磕到所致。回想起在偏僻巷子里的经历,她陷入了沉思,究竟是何人如此明目张胆敢出手暗害宫里的人? 沈淑昭知道萧家陈家虽然势大嚣张,但在这一点上是万万不敢的,幕后之人仍然是值得推测的问题。 这时门被推开,很快卫央走了进来。 她来不及放下裙子,卫央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人的目光从肤白的大腿滑落至脚背,只见卫央挑了挑眉头,显然易见已将一切都尽收眼底。沈淑昭红着脸急忙放下裙子,忙端正了身子好好坐在床边,说到:“让公主见笑了。” 卫央说:“淤青竟这般重,拿些药擦。” “臣女知道了……”沈淑昭话音未落,就见卫央走了出去。她是去哪?过一会儿沈淑昭忽然想到,她不会是去找药了? 一下子,她坐立不安起来,捏着绣着红锦团丝薄被,反复松开又攥紧,这样的心情,比前世里在闺房里等待着送来的红色嫁衣更甚。 没多久,就见卫央手执白玉小瓶再度进入屋内,来到沈淑昭面前,看一眼被素裙遮住淤青的膝盖,微微皱眉地说:“撩起来。” 沈淑昭说:“……一定要吗?” 卫央反问:“不然呢?” 于是沈淑昭只好遮遮掩掩地撩开裙子,接着卫央解开瓶口,将里面的药膏点在指上,再将药膏涂抹到沈淑昭的膝盖,她的指尖轻轻地在她的骨骼上抚摸而过,然后一点一点的沿着骨骼往下滑,惹得沈淑昭觉得痒痒的,心里一阵酥麻。 她真的觉得长公主卫央不只是为她擦药那么简单,耳根红了一截,上药好以后,她连忙放下堆在大腿上的裙角,同时说着:“好了好了,不用了。” 将药瓶放至藤案上,卫央说:“这是我从空蝉殿拿来的,就放你这了。” “长公主有心了。” “我已不自称孤了,你怎的还唤我公主?”卫央眯眼。 “尊卑有别,虽然和殿下有着表姐妹之情,但您终究是长公主,可是臣女只是一介庶女,若直唤您表姐之称,臣女只会深感惶恐。” 卫央笑道:“你太见外。” 沈淑昭委屈得攥紧了被子,她何尝不想直接叫她的闺名,可她有这个资格吗? 随后卫央起了身子,紧接着坐在了她的床边,暗香袭来,闻之欲酥,她们二人之间身子挨得很近,沈淑昭觉得身下一下子变得很沉,可是这却沉得她心里充满了未可知的期待。 霜叶红的床帷,红锦缎的丝被,若不是此时坐的是两名女子,倒真显得像床前青涩相见的新婚之夜小夫妇。 “你以后少出宫做这些事。”卫央蓦的开口。 这让她听后不知如何作答,而卫央继续道:“我会担心你。” “……像担心长姐和三妹一样吗?”她忽然不知怎的就只想问这个。 卫央侧头,眼里满是微愣:“什么?” 沈淑昭想了想,迟疑着决定压下这个疑问,可是这一时若有似无的暧昧,在她和卫央之间充满了无法拨开迷雾说清楚的谜团,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怯声问道:“公主……您担心我就像担心长姐她们一样吗?” 说出来时,她已做好了卫央自然地回言一句嗯的打算,然而她等了一下,身旁的人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说,反之,却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嗯……”卫央终于出声了,预想之中的答复,她悬着的心落地,然后她很快听到她这么说:“我会比担心她们更担心你。” 沈淑昭这一次看向卫央的眼神不再是暗暗的憧憬,而是十分的惊愕,而卫央沉着轻抿的薄唇,让她有理由相信,她是认真的。 这样……就好了。 那就好了……她期待的,不正实现了吗,怎么会突然觉得有无可名状的心情,在心里搅乱,如过眼云烟里的一团迷失了方向的雾,左右一边是喜,一边是忧,分不清真实。 这时卫央平淡道:“还有,我忘了说一点,你的眼睛其实很让我印象深刻。” “我的?”沈淑昭重复。 卫央点头:“不知为何,一眼就记住了。” 沈淑昭低下头,浅笑:“殿下,您也是啊……臣女自从那天只见过您一面,就一直记得公主的双眸,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未曾忘记过。” “哪一次?” 面对卫央的询问,她意识到她说的是前世的事情,于是改口:“儿时阿母带臣女们入宫时,有幸在女眷宴会上在太后身边见过殿下,年来久远,想必公主早就忘了。” 看来卫央是相信了,听她道:“原来如此。我初遇你时便知你眼神厉害,太后向来赏识你这般眼神的人,然而你不愿困在宫里为妃,却总是为她出策,为何?” 沈淑昭看向漆黑的窗外,良久后才出声道:“这后宫里的长夜,可比外面的夜更长。” 卫央闻言,无声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这皇宫里的夜里,承载着无数个失意人的夜晚,它如此漫长,长到可以听到每个殿里的旧人挨个哭完。长夜里的后宫,是最见不得好的,无论是否得意者,都是悔恨,都是叹息,都是无可奈何。” 只因入宫那么多年,她看到的太多了,太多了。 当她说完以后,卫央静静地说道:“其实我也并不是很喜欢此地,女人太多,是非不断。” 沈淑昭心里一阵哽咽,前世里这个女子大都想去的地方,她没有选择余地的来了,可是,她得了什么?为了家族,她努力地斗着一条又一条生命,无时无刻她都想逃出去。 站在长乐宫门前眺望,那个最让她向往的方向,是出宫的正门。 只有当她看见天空时,才觉得自己真实地活着,而不是一个别人手下残戮的棋子。 “是啊,”沈淑昭感慨,“因为是非多,所以总有许多断不了的阴谋暗算,一场接一场,不容人喘息,斩不断的乱,一旦陷入就再也无法脱身。” 卫央道:“你既知宫廷的乱,为何还总卷入进来?你明知你什么也不做,就可以全身而退。今日李司直一事,还不够危险吗?” 听到她这样说,沈淑昭双手撑在床上,身子向着卫央慢慢前倾去,身段轻柔,二人面对面,直到她让卫央的眼底里彻底的充满了自己的身影,然后对着她委屈道:“因为臣女不这么做,你可就见不到我了呀。” 这下换卫央哑然。 沈淑昭知道她自然不懂自己说的是何意思。 彼时她和卫央的距离太近了,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声。 喜欢,怎么会不去撩拨? 可是她觉得不够满足,这还不够,若是……卫央也对她有感觉的话? 沈淑昭试探着更近一步,卫央的唇瓣近在咫尺,冷香馥郁,她停在了一个近乎一点就要正面吻上的微妙距离,问:“那么……公主若是见不到我,会怎样呢?” 然后她察觉到了,对面的那人,轻微的倒吸一口气,她愣住了。 随后卫央按住她的肩膀,沈淑昭觉得自己慢慢倒下,一阵错愕间,额后便感受到了温柔的枕羽,她的青丝在红色床铺上散漫开来,“嗯?你觉得呢?”最后她听到自己胸前上方的人这样说。 38.始源 她听见自己迅速加快的心跳声,胸口的呼吸开始变得此起彼伏,面上被一点点染上绯红,如春日的三里桃花。太近了,她们真的太近了。 上面那个人的长发顺着推她入床的姿势,滑落至枕侧,与她的青丝融合纠缠在一起,温柔乡前的衣服因俯身而微微下滑,一派好春光就在里面隐隐乍现。卫央保持着按住她的双肩的举止,盯着沈淑昭,气息若幽兰般吐在她泛红的脸上问道:“你方才问我的那些话,是何意?” 沈淑昭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她看得脸红,而卫央却对此浑然不觉,她只好刻意回避着那里,讪讪回道:“殿下……您别这样……” “我怎样?” “那里……它,它……” “哪里?” 她被卫央弄得说话也不利索,偷偷一瞥,又错开目光,说道:“咳咳,胸……” “你说什么?” 这一问瞬间又让她气势弱了下去,使得声音更小了几分。沈淑昭只好音如细蚊般道:“殿下,宫女们若是进来……” “所以呢?” “若是被慧庄她们看到就不好了,您是长公主,臣女是怕……” 卫央道:“哦……正因为孤是长公主,那又怎样?” 她这么一说,沈淑昭被堵住了口,一时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她是尊贵一世的长公主,难道那些宫人还能说些什么不成? 四目相对,气氛暧昧,卫央接着说道:“孤是长公主,所以孤所做任何事,难道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吗?” 她的神情是如此镇定自若,就连自称用词也变了,可在身子上却又做着越矩的事,令沈淑昭显得进退两难。那些话听在耳里,烧在心头,她是长公主,她要别人什么,做些什么,还需要沈淑昭同意吗? 卫央的薄唇全被沈淑昭看在眼里,却似红梅,似罂粟,引得她如火灼身,她有想要亲吻上去的冲动,又不得不生生克制下去,她怕,又想。 忍了忍,还是作罢。 “公主您还是让臣女起来。”她无奈说。 卫央撩起她的头发,说:“表妹,你起不来的,孤在沙场带兵的时候,你大概还在闺中刺绣。” 她一下无言。 这就是□□裸地调戏。 过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问道:“公主……您是说,带兵?” 沈淑昭看着卫央,虽然她知道她有深藏的功夫底子,但怎么也想不到卫央居然能够上场带兵,这已经和她所知道的寻常公主形象截然不同,在长乐宫西苑的那次初遇又浮现在眼前。 剑上的血,和冰冷不了接近的卫央。 而现在,却就在自己上方,仗着有力气就按着自己在床上不能动。 如此反差。 让她感到一阵恍惚。 “太后和皇上以后会和你说的。”卫央忽然正经了起来,这么对她说着。 沈淑昭点头。 心里却开始一团乱麻起来,卫央带兵?这是怎么回事?前世里这是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太后从未和她说过,为何卫央如此肯定。 她双手抬起来,放在卫央的肩上,她瘦得骨骼分明,让沈淑昭十分心疼。她问:“你去北方?” 卫央一愣:“嗯。” 沈淑昭心底涌上不舍,一个女子,为什么要一个人离开京城,去这么远的地方,纵使她有天大的才华,和不可言说的理由,也不必非要在这样的年纪离开! 她以为太后和皇上为了某些原因,只是让卫央出宫到国寺平安躲了两年,原来不是,看来锦衣玉食下,卫央这个长公主,做得也并非容易。 沈淑昭心头一酸:“那边这么远,还这么危险,你为何愿意出宫。” 卫央敛起表情,严肃道:“因为,我有要保护的人。” “人?是黎民百姓吗?” “嗯……” 她叹了口气:“殿下,如今臣女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您。您还有何事是臣女不知道的?” “有些事该到时候,我会说”卫央咽了咽喉咙,“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好。” 她说完之后,两个人就都沉默了。当谈到这件事之时,一切都变得有些沉重。她望着仍旧双手撑在她两侧的卫央,俯身睨着自己,她看到卫央眼里有微妙波动的情愫。 眼底是最容易明了心思的方式,她知道,也能感受到,因为她自己也拥有这份感觉。 卫央低下头,沈淑昭看到她离自己越来越近。在长乐宫的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了卫央的存在,她陷入了她对她的那份无处不在的关怀温柔上,然而这份温柔又与表姐对表妹不同,是比普通的女子间更为暧昧的东西。 卫央…… 她慢慢闭上眼睛。 临近唇畔时分,仿佛时刻都静止了。 这时“哐当”一声,门被推开。 “沈淑昭,我有……”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从背后响起,紧接着,那人很快愣在了原地。 沈淑昭和卫央同时望过去,只见到长姐沈庄昭正不知所措地站着门口,迟疑地看着她们。 沈淑昭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心里开始慌乱起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卫央轻咳了一声,对面的沈庄昭看着二人此时的表现,犹豫了半天,最后回过神来时才想起来礼数一事,于是拂礼说道:“嗯……臣女沈庄昭拜见坤仪长公主殿下。” 然后她一手捏紧了娟帕,踌躇着不知该进不该进。 卫央冷声问:“你有何事?” “臣女只是想和二妹叙叙事,未曾想到公主也在这里,多有打扰。”沈庄昭柔柔地回道。 沈淑昭瞥她一眼,叙事?八成是因为太后太过看重自己都开始单独吩咐办事出去这么久了,所以才想来打听情况的。 “孤和二表妹还有一些话要谈,不如你先在外面等等。” “不用了,臣女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公主还是留在这里陪二妹,臣女先行告退。” 不等卫央出声留住,沈庄昭马上福身后就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倒退了出去。这里,她不敢久留。 于是只留下身后卫央和沈淑昭面面相觑。 离开了西厢房,沈庄昭倒吸一口气,回想起卫央方才所说的话,她说她们谈话?那怎的谈上床了去? 她一抬眼,看见院落角落里两个宫女亲密地并肩行走,言谈间笑声纷纷,其中一个搂过另一个,如此再平常的场面,她却看得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回到东厢房的屋内,沈庄昭合上房门,心思繁乱无章,她回想起刚才只是听了三妹的话才去看沈淑昭的,顿时觉得后悔。三妹沈孝昭说太后太过于重视沈淑昭,背地里不知道为太后做了多少事来博取信任好感,而她们却还傻乎乎地蒙在鼓里,还以为选妃的事一定就是榜上钉钉。这个外人皆传孝极美名的庶女,实在太不简单了! 可是……说是太后也就罢了,为什么长公主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她的床上,还和她如此暧昧! 沈庄昭倒上一杯茶,手却是颤巍巍的,她宁愿觉得自己是看错了,可是那个角度……怎么说也说不通,这沈淑昭为了讨好太后和当上皇妃,竟然爬到……爬到了长公主的玉枕边?这么不容天理的事,真的发生在眼前! 这一晚,沈庄昭她注定无眠。 而另一边,沈庄昭走后不久,卫央也欲要离去了。 “太后还嘱咐你有事,”卫央站在门的边缘,回头说道:“你去忙,我回殿了。” “好。”沈淑昭在她身后老实说。 自从这么近的距离彼此都涌上冲动的感觉后,她和卫央之间的关系就彻底明朗化了,所有曾怀疑的自作多情与不安都烟消云散。 卫央接着温柔道:“你别担心你长姐一事,我自有办法。” 然后她便转身离去,背影融入了狭长的黑夜里,沈淑昭来到门边看着她越走越远,直至完全消失,她才怔怔地舍得回到屋内。 喜欢之人一旦离去,她转过身回来时,就又回到了时刻都在算计的那张面谱里,她不能喘息,她还需要在后宫里苟延残喘地不断求生下去才行。 李司直,甄尚泽,这俩人的谜团十分之深。 萧陈两家看来已对在他之死上大作一番文章,她前世甚少听到关于这件事的消息,太后也是避讳莫生,如果他们是想拿这件事引出太后党羽之间的动摇,那必定会在李大人的死因上动手脚。 什么才能让太后的羽翼产生隔阂呢? 沈淑昭忽的想到一点,若是他们将李司直的死……嫁祸于太后的手上呢? 那样一来,太后树立起的威严形象,就会被蒙上一层残酷的吕后阴影,更何况太后在皇帝新政之前,一直代为保管玉玺参政两年,李大人是她一手从寒门提拔上司直之位的,越职掌管着京城的从商和农业命脉,太后为了拉拢人才,时常需要花耗大量钱财,但后宫里的月奉每一笔用处都要有迹可循,所以他在平步青云时选择了退隐归居,其中的缘由不得不令人觉得奈何寻味。再加之他这么意外一死,更是让此事越来越传的玄乎。 沈淑昭皱了皱眉头,不得不说萧陈家的确下了一手好棋,前世里太后没有派人过去寻过甄富强,所以没有屡屡遇险知道有人跟踪,她只放注意在游说和鼓动大臣和后妃同意沈庄昭为妃一事上,但是如今她们都已经发觉了,却深感无可奈何。 后宫里所有的圈套,不是发现了就可以避免,而是在发生之前就已经察觉和处处规避,却仍旧是不得不半只脚踏了进去,陷入挖好的泥潭。 沈淑昭考虑好后,对门口说道:“王献,替我把高中贵人请过来。” 王献走进来,下跪道:“回二小姐,奴婢已经远远望见中贵人领着人过来了。” “好,”沈淑昭道,“果然够快。” 然后她坐下来,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随后很快高德忠走了进来,身后的下人拿着很多檀木沈漆金锁边箱子,他见到沈淑昭行礼后就道:“二小姐,这些都是太后赐你的。” 说完,他对后面使了眼神,那些人都一一打开,里面放满了耀眼的白银,沈淑昭按捺住欣喜之情,说:“代我谢过太后。” “娘娘说了,这些银子二小姐想花多少留多少,不够了,娘娘还会继续送。这三位小姐里,您还是头一份。” “臣女对太后恩德没齿难忘。”她回答。 然后高德忠另一个人离开了。 绿蓉和惠庄等人走上前来,感慨道:“太后太疼您了!奴婢们从来没见过太后的赏赐如此丰厚过。” “太后娘娘对二小姐尤其上心,真是太好了。” 沈淑昭淡笑,合上箱子:“这些都不是给我的。” 在她们还没接话时,沈淑昭又道:“你们出去,王献留下。” 王献听到自己名字以后,眼露小喜,却又在面上只显出一阵懵然。其他宫人纷纷退下,沈淑昭看着这个最为精明的下人,仔细打量着,如今在做某些事上,这些宦官的确是最为合适的选择。 “你想当上中贵人那样的人吗?” 她问。 王献拱手尊卑道:“奴婢一直将高中贵人的才干品德视为毕生追求。” “你被太后赏识的机遇来了。”她笑着说,“将此事做好,我们都会升上去。这里有很多银子,去墨轩阁找到那些给钱就写赋的文人,名气越大越好,明日全都各写两篇文赋,一是歌颂前司直李氏的丰功伟绩,可歌可泣,二是哀悼李氏的不幸之死,认为太后错失知己,通篇缅怀之情。谁写得好,谁就会被太后亲自赏赐。要让茶楼和阅文人知道,太后的政事一向是对的,李司直如此耿直且才华横溢,既然拥戴太后,那她也就是对的。” 王献点点头:“二小姐,奴婢全记在了心里。” 沈淑昭向他递过了那张写满小篆字的黄纸,道:“这上面写的都是李大人任职时做过的大事,让那些文人看看,再自己写。” “是。”王献小心翼翼地收下了。 “你退下。” 王献低头退出了屋内,沈淑昭将一只手放在桌上,揉着额头。看来明天有一出大戏要开唱,两次遇险,和上辈子里她就这么被轻而易举断送美好年华的突发事,终于从这一仗里开始打响。 李司直注定要死,但她只能让他死得更有利用价值些。 不止为了自己,也为了卫央。 眸里映出桌上燃烧的烛心火苗,她静静地看着它越烧越旺,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有人想阻碍她和卫央的相处,那么她便会亲手做个沾染鲜血的坏人。 她要亲手修正前世错误的过往,她要揪出那个隐藏在黑暗里的神秘人。 什么皇上,什么太后,她早已不在乎。夜里的那萧府和陈府,也和她同样在各怀鬼胎地期待着第二天。 李司直,他必须死。 明天,又会是污浊的一天。 39.雨生悲 大雨将至,几辆马车在昏昼之中,有条不紊地朝着京城边缘驶去,它们所去之处便是墨轩阁。那地坐落于洛阳偏远一带,四周皆是青山长雾,如隐世的世外桃源。而今天,深雾更甚。 此阁由京城众多有名诗人所开,文人们在此相聚,这里是不容凡夫俗子的地方。能有幸进入者,皆是极其有才华之士,一笔墨挥过,就在白纸上点出比牡丹更美的词句。 若谁求得其中一人作品,无一不是好好珍藏于贵族世家里的文房之中。 这些人自四方而来,每日都坚持来到离城如此遥远的地方,俱是以诗会友,彼此结交之情全都凝结于笔头之上。 在墨轩阁前,马车里的人下来了,此人正是是王献。他望着牌匾上的三个字,面色冷峻。这是他第一次出宫为了主子远行办事,不容任何节外生枝。 他和身后一众高德忠的下手宦官抬步上了玉阶,门童远远望见,下来拦住为首的王献,问道:“阁下是?” 王献睨了他一眼,拿出牙牌,默不作声。 门童定睛一看牙牌,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哆嗦道:“大人是、宫……宫里的?” 抽回牙牌,王献和众宦官板着脸推门而入。 墨香袭来,是连墙角里的傅山炉之香气都掩不住这浓浓书香味。白墙如雪,红梅珍画挂于正中央,仅是在大堂,四角的藏书就十分繁多,佳墨和良纸整齐放于每一张朱红漆香桌子上,供文人随时诗意大发练笔一章。 王献走过,大堂内无人冷清,如同门外寒风刮骨过的长街空寂,与往日所闻的诗人相聚欢谈的传言不同。 他看到二楼上有个人看到他们,愣了片刻,待打量一番以后,马上背身离去。 上了楼以后,身后的一个小宦官替王献拉开房门。屋内的众人停下手里的笔墨,目光纷纷齐刷刷地看向他,其中很多人的脸皆是京城有名的诗人聚会常客。 “哪位阁下是严寒山?”王献问,然后扫视了一圈屋内,里面的屏风竹子绣得惟妙惟肖,他多看了几眼。 坐上首位的一名男子起了身,身着的一袭白衣还颇有仙风道骨之意,他摸了摸须胡,眯眼道:“你找我有何事?” 这是京城最擅于教贵族子弟作诗的诗圣之一,年岁已高,近些年开始渐渐封笔。而此时坐在他周围的,都尽是些年轻文人的面孔。 王献拱手道:“占用阁下一些时间了。” 严寒山犹豫一番,才终于点头。屋内的人都自觉退了出去,他说:“阁下请讲。” “严夫子,”王献上前一步,“此事甚为重要,借一步地说比较好。” 他拿出了牙牌,眼里满是谨慎。瞥见那黄门的字样,严寒山捋着胡子,看着他,不多说一句话。 外面暗云泼墨,阴风阵阵,严寒山的脸色也如外面般阴沉,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推开了暗门,王献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当在里面听完王献说完以后,严寒山连忙回道:“这……老夫已数年不下笔,恐怕不能令娘娘满意。” 紧接着一个金边大箱子马上摆在他面前,王献说:“可是太后娘娘敬仰夫子的文采,十分想求得夫子最后的亲笔之作——无论出多少重酬。” 严寒山道:“老夫晚年一直如此清贫度日,早就习惯孜然一身,如此赏赐,倒叫人惶恐。” 王献侧目示意,三个大箱子又放了上来。 “老夫如今在墨轩阁谆谆教诲每一位求学的年轻文人,可并不是为了这一点银子。”他甩袖,厉声道。 “夫子文学造诣登峰造极,岂止写一点银子就可以请得夫子出山?”王献道,“太后早知夫子秉性刚烈,如寒雪腊梅,青竹傲骨,对阁下提到银子只会有失风度,但是太后京城里最赏识的诗圣就是夫子,若此次太后送别爱臣上没有夫子亲自出笔,那么一切他人的诗词都会显得索然无味。只有夫子下笔写赋,也唯有夫子这般在京城诗上名留青史分量的人,才能令太后觉得对得起送别的重情。” 严寒山摇头:“老夫承蒙太后欣赏,可是这写赋……老夫早在几年前就已经下过誓,此后永不动笔!” 说罢,皱着眉头,目光在银子上反复打量。 王献再让人抬来好几箱,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的人:“那么这些呢?” “老夫已经说过!银子乃身外……” 严寒山话音未落,箱子打开,金子分外刺眼,亮得这间暗沉的内室蓬荜生。所有光均聚在他的目里流动,令这个大诗人沉默不语地站着,眉头边的褶皱却都全部融化开来,背着光的表情开始微变。 王献伸手合上它们,暗室内又回到了被昏暗笼罩之中。他道:“若是夫子实在不愿出山,太后也不能强求。只是可惜他日留在史官笔下记录的那篇被太后赠予李司直的文赋,不是夫子所出。” 王献的手在黑影里轻轻罢手,很快周围的宦官上来一一将它们端起,突然从黑暗中伸出一把手,扯住了一个小宦官瘦削的胳膊。 “且慢,”严寒山道,“老夫有了别的打算。” 说完,他甩了甩长袍,挺直腰板,一派高风亮节的文人气场,问道:“娘娘需要老夫写些什么?” 看着他这般模样,王献在阴影里嘴角一抬,露出一个讽刺的冷笑,而严寒山目光只注意在那些箱子上。 “太后要让写的,对于夫子来说就太易如反掌了……”王献语气深长地说。 不出半个时辰,一切都已交代好。王献给了严寒山那张沈淑昭写的纸,道:“夫子定要保守好这一密事,凭夫子的名气和子弟,日后会有更多人效仿于您。” 严寒山平淡如水地点头:“老夫懂。” “不打扰夫子了,夫子不必相送。”王献说完以后,转身就走。严寒山从暗室走出,方才屋内的人都聚在门口,然后好奇地目送着那些从宫里来的人。 “夫子,怎么样?”一个年轻人上前问道,“方才我在楼上看到他们时,可把我吓坏了。” 严寒山清高地捋着长胡,说道:“无事,不过是宫里有贵人出钱财买我下一作。” 有人惊叹:“夫子,您是要再度出山吗?” “嗯。”他回,“今日有谁想和老夫一起为宫里写赋,就留下来。” “严夫子得宫里求文,这下可让那些南派的人好看了。” 众书生文人纷纷叫好,然后转身去大堂里寻上好的纸笔。 留下严寒山在内屋里,他目光低沉地站着,面色冷静,白袍加身,宛如一个仙人。突然背后觉得一凉,打了一个寒颤,幸好……这些从外面来的稀客不是来查墨轩阁的。 在屏风后的一角,露出放置叶子戏(*赌物)的桌腿,绕过屏风,散乱一地的马吊(*赌物)等物更是凌乱不堪,严寒山擦了一把冷汗。卫朝北方对抗匈奴,经费吃紧,百姓生活开始拮据,所以天子下令一切从简,包括禁封赌馆,其中太后提出的贵族马车换成骡车一事,也是为了省下开支。 若是让世人知道,这书香浓郁的墨轩阁在内里除了写诗赋以外,还在暗地里做这种事,这里所有人的名气,都会毁于一旦。 还好,还好。严寒山心想。 他望向窗外的阴霾暗云,遮掩住了青山的真实面目,再想起王献说的那些话,不由得更加深锁了眉头。 这一旦和宫里扯上关系,可就难得逃掉了啊…… 而王献和其他人出去以后上了马车,他便从胸口掏出一张小纸,上面写满了小字句。王献看着它们,感慨也不枉费自己背了许久,这沈二小姐可真够想的周到,连劝诱的言谈都写好了。 回到了宫内,王献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告诉了沈淑昭,她一边听一边写着什么,然后点头道:“你做的很好,至于这墨轩阁里面的秘事,也不必深究了。” “是,二小姐。” 沈淑昭停下笔头,然后放在楠木金丝小案上,说:“把这给太后。” 王献接过去,上面写着“孤赠李臣”三字,他也不多看,低头端着小案走了出去。 待他走后,沈淑昭对门外道:“惠庄,为我拿一把琴过来。” 绿蓉在一旁笑盈盈地说道:“奴婢从未听过二小姐说起过弹琴,今天可要好好听听。” 沈淑昭回:“略懂而已,皮毛之技可不敢谈上多好。” 琴拿来,宫女们为她安放好,沈淑昭坐上去准备调音。惠庄在一旁问道:“以前未曾知道二小姐也会弹琴,如今到底是哪里来的大好事,让小姐要弹上一曲?” 沈淑昭笑了笑,说:“可不是喜事。” “莫非二小姐有了烦心事?” “也不是,”她轻摇头,“我是在可惜一个人。” “可惜?” 沈淑昭拨弄着琴弦,淡淡道:“有人要走了,所以可惜。” “要走?二小姐是在说李大人吗?如今宫里都知道太后近日甚是不舍啊,胃口也变得不好了。” 听后沈淑昭心里冷笑一声,看来太后已经在着手暗中造大声势了。 “要走的人留不住,也没办法挽回。”她道。 拨动了一声,奏出悠长的哀恸,沈淑昭听后,叹了一口气道:“唉。” 这里所有人都在暗中关注着一人的死,而那人却此刻浑然不知地活着。 时机一到,无论善恶,生命就被剪成两段,一段留给白昼的人世,一段送给长夜的地府。活着的人在唱好戏,为快要踏入棺木的人写好了悼文,一切虚实真假,无人活得快活,谁又说得清两者谁更可悲。今天为他人送葬,他日有谁来缅怀自己? 她弹着声声悲琴,作为一个庶女,她的识字和弹琴都是入宫以后才学会的,也怨不得皇上一开始就不喜欢她。而那个教会她的人,是梅妃。她记得二人在梅妃宫里,长庭上,秋叶前,她终于习会了第一首乐曲。 而如今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碰琴了。 弹奏只会想起过往伤心事,可是今天,她忽然想为李司直弹一曲。 多久没想前世最后那一天的事了,她记得,自己也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生命枯烛的尽头的。那些人都需要她死,而她,错了第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挽留自己的性命了。 所有人都如同对李司直一样,盼着她死,至于死后的发展,才好够他们大作文章。 沈淑昭不知道自己前世最后是被谁收尸的,那时会被埋葬于哪,又会有人她怀念吗?不,恐怕连她如今为李司直弹上一首曲都不会! 她慢慢地弹着长琴陷入心事,忽然听到门外远处一阵奏乐骚动,抬头问道:“外面是有何事?” 绿蓉瞅了一眼,笑意满面地回头道:“是永寿殿在准备办李大人的送别宴呢!奴婢今日看到可多尚乐府的女子来长乐宫了,一个比一个美得很。” 沈淑昭手下琴弦一颤。 终于来了。 她心底带有说不清楚的情绪,闭上眼平复好心情后,双手认真地摆在琴上,睁开双眸,眼底弥漫无尽悲凄。 手指轻微一动,一切都即将开始。 40.雨生悲 冷风吹,门帘卷,细雨骤然渐下。沈淑昭抬头看向永寿殿的方向,自言自语唱了一句道:“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何处凄凉否。” 轻轻一转轴,琴声悠扬,声声长慢,雨风将尾音送至远方黑云压人欲催之下的宫殿,然后又使之消散在空气里。此时太后的正殿内,人潮涌动,酒香四溢,所有尚乐府的琴师齐齐奏着明快的长曲,音乐宏伟高深,绕梁三尺,无人不感到身心舒朗。 一众美人舞袖于正中央,周围坐满了朝廷大臣,萧陈沈江四大家更是坐在所有功臣之前,太后和皇上则坐在上首,频频回敬着众臣的酒。 李司直,他就坐在最靠近太后的下位,今天连萧家等人都要让他几分。他本不喜品酒,但在这为自己的宴上也还是要给皇家一点面子,于是他只微抿几口。其他人此后不能再叫他李司直大人了,应该叫他李崇。因为到了今日,他就正式辞了官位,准备返乡了。 这时太后突然向他问道:“李卿,回去后你有何打算?” 李崇回言:“微臣只想带着怀有身孕的夫人回去安度日子,住原来的老宅子也未尝不可。” 闻言太后点头,说:“你夫人又得一孕,以后你也多有时日陪她了。” 举起手中的酒杯,李崇目光里满是不舍:“微臣对太后与皇上的恩德永生不忘,若不是李某有幸得到赏识,恐怕一生都不能近身服侍在侧。” 皇帝听后微笑着端起梅花银酒杯,轻啜一口,皮笑肉不笑。太后饮酒后道:“李卿,此后一别,就是永远了。” “微臣在此祝愿太后长久安康,皇上福泽万民,卫朝生生世世都永传不休。”李崇说道,然后一饮而尽。 他不会明白,当他视线看不到任何人时,太后视他的眼神是如此意味深长,如此长久。而其他人,尤其是萧陈二人更是目光冷漠,萧丞相阴冷地注视着饮完酒的李崇和太后,等待着接下来的动作。 “李卿,你既然日后不打算为官,那么回去以后家眷又如何生计?”皇上开口问。 “回皇上,微臣另有盘算,虽然尚在谋划中,但是一定不会苦了夫人和孩子。” 皇上道:“那就好。你夫人和孩子的福气,都还在后头好着。” 太后笑曰:“没了李司直(*辅佐丞相官职),萧丞相以后许就不习惯了。” 话语一转,众人看向萧丞相,他不慌不忙地语气诚恳道:“李司直如此兢业,没了他微臣的确会深感不舍。” 李崇听到向来对他有着戒心的萧丞相这么一说,不免微微一惊。太后顺着接话:“哀家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她挥挥手,高德忠呈上一篇字迹规整的长赋,送到了李崇面前。她说:“这是孤对卿离别有感所作,卿侍奉皇帝和大卫朝也有数年,苦劳功劳皆有,孤想起往事不免感到伤怀,于是作一篇赋赠予卿当作长别。” 一阵暖流流到心头,李崇恭敬上前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太后行了大礼,坐在角落里的史官赶紧提笔记下了这一幕:永元二年宴上,太后赐李崇道别赋,表惜才之情,李崇行叩首礼。 李崇看向太后,他孤身一人从小地方调上京城,本是站不稳根基的小蝼蚁,是太后给了他荣华富贵的机会。寒门出身的他,被太后从一始终赏识,即便她只是个女人,又怎会不心存感激?更何况太后的铁手腕和女子身份一直令他钦佩。 只是这京城实在不合适他,他一早就看出了皇上与太后的隔阂,他欣赏的太后强势,但这迟早有一天会让一些大事发生。所以就算那天陈家的人没有找上他说那些话,他也知道要明哲保身。 恍惚中,多年尽心尽力辅佐他唯一的女主上的一切历历在目。 宴会结束,众人散去,李崇一步步同别人走出永寿殿,从远处隐隐传来琴声,是谁人弹得如此凄凉?他短暂听到后,匆匆赶着离去。 几辆大马车前,李崇的妻儿撑着伞正忙着吩咐下人,李崇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送行的所有人,太后,皇上,萧陈二人,还有一些官员。 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天很黑,雨开始下大。 百位宫人送行下,李崇坐上马车,离皇城越来越远,再没回过头。当一扇宫门合上以后,从此前程就此改变。 留下身后神情诡异的各人,端着的,装着的,在他走后,都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宫城最高层楼上,红墙拐角处,卫央曼妙的身姿立于鼓楼旁边,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李崇那辆马车与众人的分别。 微微细雨拂在面上,青丝被风吹起,她无动于衷地看着马车渐渐走,最后一声轻叹隐在风中。 散去后,太后随江家的当家人一路前行,对他道:“哀家好久没见夫人了,江卿改日可带长子和二子随她一起入宫,叙叙旧也是好的。” 江元东回:“太后若是想见,不久微臣便可让他们入宫与太后作伴。” 当所有权臣都朝外边走时,唯他和太后一边聊着,一边往长乐宫的正殿走去。 这边清莲阁内,沈淑昭弹奏着的琴声,越来越显得悲戚。她抚摸过琴弦,想着那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外面大雨纷至,李崇的马车在滂沱雨点之中离开京城,往绵延的深山大路驶去。离开城门的时候,他让妻儿走在离自己的很久之后,让自己的马车走在最前面带路。 琴音加急,似这越来越下的大暴雨的雨声。 深山老林之中,李崇的那辆马车显得孤身一人,后面好几队马车载着那么多东西,都离他差了老远的距离。终于天空还是打了雷,紧接着一道白光打在昏暗的森林间,霎时间开始雷鸣闪电。 在人烟稀少的路上,马车的上身被陡路弄得摇摇欲坠。穿过一道很长的被两旁树林笼罩遮蔽的小路,“哒哒哒”的马蹄声依然响彻着,在树林遮挡住的中半段,马儿在里面忽的惨叫了一声,然后过了很久,路的尽头,已然等不到任何东西出来,一切归于寂静。 李崇躺在山底下,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两手无力搭在地面上,淋着大雨, 此时琴声慢慢变得消极颓废,有着快要终结长曲的意味。 他在冥冥之中听到耳边有人的脚步声走来,是谁已经不重要,他闭上眼睛。 即使他离开了皇宫,但谁人也别休想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关于太后的秘密。一切可能的他都早有预料,但是在临走之际,所有有关太后朝堂的私底下的事李崇都已嘱咐好人处理好了。 他走了,但是至少对太后问心无愧,这个他唯一的——主上。 脚步声传来的人走近,李崇的眼神僵硬地定在最后一刻,前方的人,竟然是太后的…… 这,怎么……怎么可能! 长乐宫内,沈淑昭心慌意乱地拨弄着琴弦,她颦蹙着眉头,非快地弹奏着变得杂乱无章的琴声,就连那戴上护甲的手指尖也仍是疼得厉害。 终于,琴弦承受不住她的力度。 一声琴断后,人头落地。 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李崇的生命永远停在这场雨夜。 后面的几辆马车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穿过那相同的山路,朝着远方的家乡一如既往地赶过去。 沈淑昭痴痴地看着断了的琴,房外面是狂风暴雨,她揉了揉手腕,看着眼前此情,不由得想起一句诗句,自嘲道:“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感慨完后,她起身,却看见惠庄进来通报:“二小姐,长公主殿下又来了。” 这么大的雨她来作甚? 沈淑昭让人收好琴,她出了门,卫央正好出现在门口,她差点撞了个满怀。 她看着卫央冒雨过来,也不知是为何事,于是心疼道:“这么大的雨,你来所为何事?” 卫央一言不发,沈淑昭环顾其他宫女示意离开,待她们走后,卫央合上屋门,然后轻轻环住了沈淑昭的柔腰,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沈淑昭被她信这么突然一抱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反手搂住她,看着卫央撑伞冒雨而来,背部都湿了一片,很是心急得不行。 “淑昭……”卫央说,“这世间的最可怕莫过人心。” “怎么了?” “我亲眼看着他们眼睁睁送他离去,人人明都知道那是赴死,却什么也不说。” 沈淑昭摸着卫央的头发:“殿下继续说,臣女在听。” “他还有妻儿,还有着身孕,还有老人,他也并未做何过错……” 沈淑昭心里一酸:“我也知道。” “即使有人收手,他也仍是……很可怜。” “可是殿下,我们能做什么呢?”沈淑昭问道,“我们只是宫里的浮萍,连自己都身不由己,又能挽回什么?” 她松开卫央的环抱,伸手抚摸着这个美得让人留恋她每一寸眼波的女子,温柔细语问到:“公主,臣女问您一句话,您不想现在就离开后宫嫁为人妇,对吗?” 卫央声音一沉:“我不想,也不曾考虑过。总而言之,无人可擅自为我做决定。” 沈淑昭开心地搂过她:“既然如此,那若是殿下的打算,臣女都祈愿您能实现。” 实际上,她是要自己亲自出手为她实现。 得到她这一句话,沈淑昭也不用过多担忧自己会强加自己想法于她了。 她知道,卫央本就是个不随波逐流的人。她是自由的鸟,是既可以在金笼里,也可以飞出困城里的飞鸟。来来去去,哪里都是最好的归宿。而她,是一尾永生永世都待在湖底的鱼,这辈子都注定会和皇宫纠缠不清,不是沈淑昭愿意,是命运,和李崇一样,这都是命。 游鱼喜欢上了飞鸟,究竟是悲剧,还是宿命。 若不是前世那惊鸿一瞥的回眸,和阴差阳错的重生入宫,她哪里会与她之间发生这样那样的故事。 今生此刻,她只能竭尽所能让卫央自由地飞,飞去哪里,都不是她能控制的。后宫这么大,她怎么舍得荣华富贵又万众怜爱的可以嫁为正妻的高贵女子,跟自己无名无分与一生一世呢? 在爱没有开始之前,趁着喜欢还够浅,她都尽力克制这份感情的深度。 这时卫央忽然出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想留在哪里?外面,还是这里?” 她在试探着。 沈淑昭明白她所想,于是笑回:“哪里都好,只要能找到那个可以陪伴的人,臣女都愿意随她去。” 卫央道:“陪伴表妹的人会有很多,你不知下一次会遇见谁,怎就如此肯定?” 沈淑昭觉得卫央似乎有些生闷气,诧异道:“公主为何会这般想?” “太后是不是让你去见江家二公子?” “是……但是陛下也只是提过而已。” “唉,淑昭,你真以为太后提的任何事都只是随口一提吗?” “所以……” 卫央直视她的眼睛,说:“你会和他相见的。江家二公子待人甚温和,长得也俊美,你会对他动心吗?” 看到她这么说,沈淑昭噗嗤一笑,道:“臣女不会的。” 因为……那最温柔,最美的人,就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 二人相视,眼神间绵绵情愫在流转,上次那未完的一吻,还让沈淑昭心中念念不忘。 “所以你不会听从太后所说的安排。”卫央说。 “臣女不会。” “可是今日所发生的事,淑昭,你对孤还会这样肯定吗?” “公主,臣女做的要比您看得到更多。” 卫央望着沈淑昭坚定的目光:“……好。” 抱住有着分明担忧的卫央,沈淑昭心内满是一层被她挖出了被掩埋的最惶恐的悲伤,“下次不要再赶着大雨来见臣女了。” 卫央轻声道:“在宫城上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让孤深感很无力,孤……想到你了,所以就过来看看你。孤很想你,昨晚屋内发生的事,你会觉得孤可怕吗?” 这话让沈淑昭摇摇头,只道不会。抱紧卫央,她说:“公主,我也很想每一次去太后那的时候,都能见到您。” “淑昭,你这样说,可让孤如何是好?” 她抬起头来,问道:“为何如此说?” 望见卫央眼底一望无际的忧郁,她愣住了,这是她头一次看到如此坚强又冰冷的人,有着这样的一面。 卫央叹道:“没有结果,何必开始。” 41.争典 何必开始? 闻言后,沈淑昭身子一怔,随即苦笑道:“好,好……公主既然这般想,那臣女还能说些什么呢。” 她拢了拢耳畔云鬓留下的散发,淡笑着后退了几步,和卫央保持了一段疏远距离,说道:“公主还是请回去,臣女还要练琴。” 卫央走上前去,皱眉:“你莫冷待孤。” 沈淑昭又退了一步别过头去。 “孤只是不想害了你。”卫央看着她这样黯然地说。 “害我?”沈淑昭疑惑道。 对面的人儿无可奈何地望着她,接着慢慢走近她,一步步缩短了二人之间的隔阂,沈淑昭凝望着她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的秀颜,忽的对刚才那般生气之举心生不忍,是否自己太过急切了?她的内心在反复动摇着。卫央这时将冰凉的手抬起,食指轻轻地沿着她的侧脸由上至下一一抚摸过,语气郑重说道:“沈淑昭,你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纵使孤是可以荣华一生的长公主,也不能给你任何名分,你和孤在一起,你会什么都没有。” 手指滑到沈淑昭的唇畔边,卫央的指尖在她红润的芳泽上长久停留,最后才舍得放下手来,道:“淑昭,我不能害了你。” 卫央说的每一个字语气都很轻,沈淑昭却觉得分外沉重。如今这一刻,她不再是高贵的长公主,而她亦不再是卑微的庶女,她们不是一对普通的表姐妹,只是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一对女子。在这天地之间二人的眼前唯有彼此,所以卫央思量的那份来日方长,才如此缓慢又慎重。 沈淑昭向她坦然一笑道:“臣女从未在意过什么伦理道德之事,这个世间本就是污浊的,那么多黑白不分之事,为何偏生就不允两个女子不能在一起?对臣女来说,无论留在后宫或者回到沈府,都是一样的活得乏味又不自在,长公主殿下为何不让臣女选择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面前的卫央一阵沉默。 “臣女和您在一起时,从未惧怕过任何事情,更并不在乎世人所想!殿下——您就对臣女说出心里话,”沈淑昭迎上去,她的眼眸里的期盼如皎银月光,轻声细语道:“说出那些话……臣女就属于你。” 卫央叹气:“你可要想好,这可是很重要的决定。” 沈淑昭对她没有答复有些小难过,但仍旧说道:“臣女不曾后悔。” “唉,孤给你时日想清楚,”卫央说,“你切记要想清楚。” 沈淑昭点了点头,然后卫央在屋内又坐了一会儿,她们在床沿边紧挨着彼此,在清冷大雨的氛围里,俩人逐渐开始诉说着各自的事。不止对沈淑昭,对卫央来说,她们在后宫里还需要做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这里复杂的勾心斗角,实在是令人身心疲惫。 她是太后出谋划策的侄女,她是拥有无数秘密的长公主,在这后宫里,她们的身份让各自不得不陷入对权力的追波逐流中,而那表姐妹的身份也让她们更加靠近彼此。 说累了,卫央偶尔靠在她的肩膀上,沈淑昭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恍然有种自己不是在这个前世里困她于最好年华和葬送一生的宫闱的错觉。 “淑昭,孤好累。” “臣女也是。” 她轻声回着,同时把手覆在卫央手背上安抚着她。 卫央在她的身上靠了一会儿,等雨逐渐小去以后,才小心起了身子。她疲倦地说还有事要做,沈淑昭也不多问就送她走至清莲阁门口。雨已经不再下,昏朦之中外面的景色别有一番温柔之情。 临走之际,卫央回过头来,忽然道:“孤记得你一直说起过你不想为宫妃。” 这是和沈淑昭问起卫央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沈淑昭一怔:“是。” “好。”卫央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了了这里。 沈淑昭回到屋内,她看着方才弹得凄凉的琴,大雨已经过去,惋惜也不再久留,应景伤感之后活在当下才是最要紧的,于是她对门外的宫女说道:“把琴收下去。” 看着宫女拿走了琴走出门外,她望着对面东厢房的某一间屋子若有所思,轻咬下唇,最终心里下定了某种决心。 沈庄昭必须为妃。 她不能再入宫做第二个李崇了! 沈淑昭马上走出门口,对着宫人说道:“惠庄,王献在哪?你把他唤来。” “回二小姐,他被中贵人叫过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此话一听,她心里明白了几分。王献这是要和她一样,开始步步高升了。 她道:“回来了你让他来见我。” 绿蓉抢话道:“奴婢遵命。只是二小姐现在有什么事呢?奴婢们也可以帮一些忙。”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沈庄昭的屋门,道:“不必了。” 然后沈淑昭回到房间内,等待了半个时辰,门外才出现了匆匆踏在青石积水上的脚步声,沈淑昭平静地抿了一口茶,紧接着王献的身影绕过玉帘,很快来到沈淑昭面前。 “王献来迟,望二小姐恕罪!”他跪道。 如此诚惶诚恐,不过因为他已然知道沈淑昭是受太后重视的得力之人,想必高德忠有意无意透露了她为太后做的不少事,沈淑昭淡淡地暼了他一眼:“起来。” 王献起来以后,她开口道:“恭喜你得中贵人赏识。” 听后王献脸色微变,忙道:“奴婢哪里能入中贵人的高眼,二小姐实在太抬举奴婢了。” “你不必如此谦虚,”沈淑昭说,“中贵人是宫里的老人跟在太后身边数十年了,你受他提拔能学到许多。” 王献没有回答。沈淑昭看着他,心想高德忠不愧是宦官之首,看到谁有潜质就开始欲意培养,王献是年轻宦官,即便现在是她的人,但高德忠说要干什么,他还是会先于听他的。 不过沈淑昭也不能为他人做嫁衣,她道:“我这里还有一些事要吩咐你做,原来这些都可以全部交给中贵人安排人去做,但是我认为你在墨轩阁一事做的不错,所以打算交给你来办。” 王献面露欣喜:“二小姐尽管吩咐。”他此时很需要许多证明自己能力的事。 沈淑昭看着桌上的笔墨,沉默一会儿道:“你上次给了严寒山多少银子?” 想到严寒山的狮子大开口,王献怯怯回说:“三箱银子,两箱金子。” “不够。”沈淑昭摇摇头,“下一次拜访时你再多送给这位大诗人一些银子。” 王献瞪大了双目,诧异道:“二小姐,这还不够吗?” 她笑笑,说:“不过这一次……是要给在他身无分文之后了。” 王献思考着沈淑昭的话,当他想到严寒山身后那屏风里露出的一角时突然恍然大悟,二小姐这是要…… 沈淑昭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水,说:“我写一封拜启信,你交给高德忠,让他明日一定要托人送到甄尚泽的府邸处。” 这回不是她亲自见太后时给她,而是让王献去,就是要让王献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她才是他的主子,高德忠也会知道这个人在自己这边办事的分量。 她写好后王献将它弯腰收下,他端着信仔细端详,然后问道:“甄尚泽?京城内姓甄的大人物甚少,难道这位是那个鼎鼎大名的大掌柜甄富商?” 沈淑昭道:“正是此人。而且他在短短时日,就已经将生意从单单卖玉器的银楼做大,并拥有了老字号的茶楼、胭脂铺,还盘下了京城最大作赌的长欢坊,是个财量不可小觑的人。” 听到长欢坊的名字,王献心里一跳:“二小姐,所以您是要让他去那吗?” “突然好运多了这么一笔横财,一个嗜赌之人不会不想去那里试试运气的。至于是成是败,有的时候就并非只看一个人的运气了,还要看很多。”然后沈淑昭笔锋一转,几行字句便已落成,她接着道:“给严寒山的那笔钱,就当做太后送给甄富商。” 王献听后不敢多说,把信揣在怀里以后就老实退了出去。沈淑昭放下笔,对门外的宫女唤道:“惠庄,为我再梳妆一次,我要去见太后。” 只有太后知道,才能为她的计划做出最周全的打算。 她望着闺房内镜子里的自己,月眉星眼,神采奕奕,一扫之前的浓愁颓废。 后宫的权力纷争,既然她逃不掉就不如去争取,她要用它将她和卫央之间的红线牢牢系在一起。 这些肮脏的事,她希望卫央永远不必知道。 此时乌云渐散,拨开暗云,晴空万里。 另一边,万岁殿内的宣德阁内,榆木雕花长墙的尽头,两个小宦官低着头等候在门口,呼吸都不敢发重一声。他们远处屋内的屏风背后面就是皇上批折奏的地方,此时皇上在里面接待刚回京城不久的中央大将军陈世,正与之商量密事。 一个高颧骨又面骨刻薄的中年男子,身着一身宦官服,得意洋洋地昂着头站在两个小宦官正前方。 “你看看你俩,”他伸出手指指点点道,“下次都注意着点,陈大将军来了还敢拦着,得罪将军了怎么办?” 其中一个小宦官委屈道:“可是陛下吩咐了一切觐见都要推迟一个时辰,不得打扰。” 男子冷笑:“糊涂东西!陛下说这种话还不是为了打发普通的妃子和官员,陈大将军是谁?那是卫朝驻守边疆的大功臣!你们这般不通事理,都忘了我平日怎么教你们的?” 两个人被训得不敢出声,男人背着手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然后再次轻蔑地扬起下巴。只因他是皇上身边的近侍小黄门,专门掌管后宫事宜,除了皇上与太后的贴身宦官,这里就属他最大。 而且听说他似乎还是熙妃的远方亲戚,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刚刚当上小黄门,眼里容不得一点他看不见的沙子,譬如得罪新贵之类的。 “陈大将军和萧大将军现在可了不得,加官进爵都是指日可待之事,你们可替皇上担待着点!”他小声地这么说道。 这时从大堂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玉钗碰撞,尾裙曳地,明显是后宫女子发出的声音。张魏只当又是想来邀宠的妃嫔,他正准备想说皇上在面见陈大将军不得见的时候,回头却见长公主卫央淡漠地睨着自己,不由得吓了一跳。 “拜见坤仪长公主。”三个人齐齐下跪。 卫央道:“起来,去通报陛下。” 张魏起身后拱手说:“回长公主的话,陛下此时正在内阁和陈大将军商量要事,恐怕公主要等上一会儿了。” 卫央哦了一声,说:“都已经来齐了,看来是孤来晚了,你去通报一声。” 她这么说后让张魏感到万分为难,这个刚刚从国寺回来的公主怎么如此不通情达理?皇上和陈将军正在谈国家大事,怎偏偏要往里闯? 他笑着说:“公主,您看这个……陛下他是在听大将军上奏北疆之事,他们……” 卫央微眯了眯双眼:“你拦我?” 张魏被看得浑身一抖,说:“公主,老奴没有此意,只是皇上此前嘱咐了推迟一切觐见,老奴只是按规矩行事。” “中贵人,”卫央道,“你来这两年才刚刚当上黄门,很多事你都还不知道,皇上对本公主无论何时都能接见。” “啊……”他傻了眼,实际上才通过熙妃上位的他还真不知道。 “孤是来为皇上还东西的。”卫央一手背在身后,但另一手掏出两个令牌,二者皆是黄金的伏虎形状,光彩熠熠,依稀可见其间有可以相合的子母口。 张魏看到这张令牌,顿时看呆得说不出任何话来。 卫央面无表情道:“还虎符。” 屋门很快被打开,皇上正和陈大将军说着话,就听见一阵“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黄门宦官张魏连滚带爬跑了进来,然后恭谨地把头深埋下去说道:“陛下,大将军!长公主求见——” 42.将军 话音刚落,卫央娉婷的身影就出现了屏风上,外罩的山水色长衫与额间青玉华胜相映相称,她立于千里江山屏风的中间,如降临天下的天女,予人无形压迫感。 皇上放下手中的折子:“皇姐。”一旁的张魏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卫央看了一眼老实跪着的陈世,再看往皇上,只见他眉头微挑,于是心里也对方才所谈内容有了底。 “坤仪拜见陛下。”卫央行礼。 “皇姐勿多礼,它可带来了?” 卫央走上前来,将玉指间系着的分量不轻的令牌稳重地放在了案上,两个金虎威严且顺从地匍匐在皇帝的面前,他伸出手触摸到这久违的权力,然后抬眼对卫央相视一笑:“皇姐有劳了。” 两双分头地按在二虎之上,如棋盘外下棋的主人,不同的是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远疆。气氛庄重,如镀金的令牌一般,单在这一尊虎的背上承载的就是这沉重的万里国土与长征军队。虎符,在世间唯有皇上与将军各执一半,当两者合二为一时,就是一人拥有举国上下全部军力的时候。 “直至今日将军归京,坤仪才得以正当言顺将此物还与陛下,望陛下莫怪。”卫央将它们完整归还给皇上后如是说道。 皇上道:“皇姐木兰从军才是辛苦,朕何有苛责之理。”说完,他看向陈世:“朕已允了萧将军封为大司马大将军,你还跪着作甚?下去。” 陈世为难地拳手:“方才臣所说之事希望陛下也能够恩允。” 卫央站着阖眼看他,颇有深意问:“所为何事?” 背后冷汗连连,陈世原本提早来见皇上正是想在卫央来之前解决完此事,可是陛下一拖再拖,三言两语就是谈不到这件事上,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完了:“萧将军在北仗中征战有功,如今更是一路上说服了北单于归降于天子,陛下若已经破格册了萧骠骑将军为司马大将军,不如就在萧将军和北单于一同即将进京那日举行册礼仪式,好让北单于知道陛下对他的劝降一事有多重视。” 听后皇上手指在奏折上点着,同时问:“多久进京?” “回陛下,两日之后。”陈世低下头不去看太后心腹长公主的目光,继续坦然说:“北单于进京意义非比寻常,现在萧将军带兵落角于附近的长安,赶往洛阳是迟早的事。” “五日后就是太后的千秋节,将军未免操之过急?”卫央出声问。 “北单于即刻进京面见天子,众千里迢迢抗击外敌的士兵也是凯旋而归,在大典上册封臣觉得无可厚非,也会让北单于更加在典上明白卫朝的大国风范。”陈世恭敬说完。 卫央冷眉:“从晋阳方向来洛阳还需要些时日,不知大将军为何如此急切赶路,册封大典任何时候都可以,可冲撞在太后的生辰之前,实乃大不敬!” “陈卿,”皇上道:“大典和千秋节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几天,未免太赶。” 陈世依旧跪着:“可萧将军和众将领就在城外不远,若是进京不得相迎……陛下,是否不妥?” 皇上抚着下额:“朕只觉得安排太急。” “太后的生辰本就和大典不冲突。”陈世再坚定道。 “太后贵为天子阿母,在生辰之前本就不宜有大宴举办。” “萧将军和一众士兵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北方胜仗是国家的大喜,是源于天子的英明神武,太后身为国后应该自能体谅两场宴的接近。” 皇上罢手:“既然萧氏已至长安就按日进京,你退下。” “是,微臣告退。”陈世临走之际,幽长地看了卫央一眼。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坚定地相信,太后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嫡长女推为宫妃了。 卫央绵长的影子落在竹嵌象牙笔筒前,皇上的黑瞳默不作声地转向她,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皇弟,长姐说的可对?”她淡淡一笑,皇上嘴角轻蔑一抬,接着一拳垂在那些出声支持骠骑大将军封为司马大将军的奏折上,目光阴冷:“真把朕当两年前初即位的无知少年了吗。” “拿北单于来相携晋封,狼子野心不小。”卫央皱眉第一次这么说道,皇上看着她一时无言。 随后她将目光落在虎符上:“陛下,萧家不能久留。也许老丞相恭敬圣上,但萧家下一代接手的那些人绝非等闲之辈,嚣张肆意,又不知收敛,今日能以北单于要挟陛下,明日又会以什么?” 皇上看着虎符,若有所思:“皇姐不必多说,朕有分寸。” 卫央叹了口气:“长姐这些年一直把虎符掌管于手上,分外小心,可是如今萧氏正得意,往日行事还是留心。” 皇上低沉道:“朕明了。” 言尽于此,卫央便告退出来。她看见泪痣女子从长乐宫赶来正候在门口,点了点头,然后一齐离开宣德阁。才离开了没几步,张魏不知从一旁哪里冒出来,追上了卫央的步伐,说道:“奴婢拜见长公主!” 卫央回眸一瞥:“中贵人有何事?” “奴婢方才出言多有得罪天女的尊贵之躯,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望殿下饶恕奴婢的无知!”说完,磕了几个响头。 “这宫中何人不尊贵,中贵人还是多想想怎么好好侍奉陛下。”卫央头也不回道。张魏跟着走了几步也自觉没趣停下了脚步,然后恭送长公主离去。 “公主,现在是去永寿殿吗?”从万岁殿出来很远后,那个女子终于开口向卫央问道。 卫央望向远方坐落在云烟之中的长乐宫,目光愁淡,道:“嗯。” “是。”女子抬手暗袖里一个飞鸽飞出,然后说:“莫忘已吩咐宫人在外备好舆车,殿下放心等便是。只是下次殿下切莫在不交代宫人去哪时就不见人影了,上午莫忘听说殿下一人去了沈二小姐之处,可是?” 卫央轻嗯了一声,她接着说:“殿下真的十分关切二小姐。”话一落,引得卫央目光回转。莫忘被她看得脸红,继而笑道:“宫里人无一不道殿下待二小姐的好。” “她是太后赏识之人,孤这样做是自然。” “奴婢还是头一次见公主对一个人如此上心,二小姐入宫时日不久,就已经令殿下念在心上了,想来是因为太后常召二小姐侍奉身侧的缘故。” 唇角一抹浅笑,卫央凝望迷雾里的某个方向:“是啊……若非后宫诸事,孤又怎会与她相遇。” 叹毕,转头道:“派你所办一事效果极好,今日让萧将军加封的折奏果然更多了。” 莫忘笑道:“有了长公主的暗示,那些攀炎附势之人怎会忘了去拍马屁?” “你戌时送一封信至长史府,明日孤亲门会亲门拜访。” 听到长史二字,莫忘立即了然,道:“可是那萧丞相一手提拔上来的丞相长史钱大人?” 身旁的人点头。 “殿下是想让长史大人……也上奏吗?” 卫央神情冷漠:“这些分量还不足以让陛下深感震怒,但是长史上奏就不一样了,更别有一番意味。” 莫忘看着卫央柔和弧度的侧颜里拥有的决绝眼神,她嘴上应声称是,并且在心里知道,长公主这是要直接地出面插手了。 等候片刻,坐上了舆车,胭脂色的绸帘缓缓随风微动,卫央忽然眼神悲凉,白皙的十指扣住腰际的长剑,她在后宫习得了武功自保,却未必不需要用权谋于宫阙之间。其实在宣德阁里,她和皇上二人何尝不明白萧家此举也有先于太后之前压制之意,只是天子不会在乎谁找谁后,只要他们不触及到自己的利益。 可是卫央让许多人上奏就不一样,过于好功的印象在前,那么再怎么于情于理的要求都另有眼光来看待。功高震主,萧家人懂,但是她不得不制造出不懂的假象。 一切都是…… 为了你啊。 卫央闭上眼睛,眼前浮现一个一身晚烟紫霞轻纱襦裙女子的容颜,她正经坐在宫妃高位上的曼妙身姿,像快要入夜的晚霞,在众妃之间,在所有盛放的笑靥之间,独立于世,清高而颓败。她的眉头是聚拢不完的忧愁,然而却无人可知。太后的侄女,初封四妃,这样的荣极身份让她高高在上,也让她深受风吹雨打。 沈淑昭。 卫央心上一颤。 云雾散开,玉颜清晰,熟悉的在回忆的过往里对上的目光,依旧能让她的身子为之颤动。 “殿下。”有人回忆外呼唤 “嗯?” “李崇死了。”莫忘低声说,她才收到远方鸽子带来的消息,“而且还在林间遇到了很多护卫的高手,不过殿下放心,他们已经将其打退。” “孤知道了,萧家大概自己也意外了,剩下的事交给暗卫解决,孤要滴血不漏。”卫央闭着眼,随着舆车轻轻晃动。 她绕弄着剑上的红须,那红丝勒住手指,在指尖留下淡淡的印痕,放佛这般就能将红线再度牵连起来一样。 我现在所做的任何污浊之事,你都不要知道。 过去的我来背负就足够了。 你在前方。 等我从过去追上来。 43.命案 沈淑昭此时正煎熬地等在太后身侧,她不知道同太后说完严寒山一事后,卫央竟然也出现在门外。当她再次看到卫央时,难免为她们再次相遇而感到惊讶,而卫央却只是无声一笑。 但随之而来的是,卫央带来的一个残酷的消息——萧家长子骠骑大将军在太后的生辰宴前赶来了! 当太后和她听到之后,无疑不是各自恨得咬牙切齿。不谈赶在前头风光无量,单是这加封为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大将军,就足以让这份荣光压得太后接下来择妃入宫举步维艰。 沈淑昭深吸一口气,是自己大意了,前世看来李崇之死是与此事紧密相联的,萧家人正在一步步地吞噬剥落太后手里的权力。萧家人若是真的每一颗棋子都走在布局内,后果不敢设想。她如今还尚有反击,那前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萧家人埋了多少线?如今到底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良久之后,太后蓦地开口道:“哀家要和长史好好谈谈了。” 长史?沈淑昭心头闪过一个名字,是那个向来附和萧丞相的钱长史? “御长,那个新上任的赵言官可搬进官员府了?” “回太后,前些日子已经入住了。” 太后颔首,道:“让他来见哀家。” 女御长躬身退了下去,沈淑昭看见太后轻蔑地含笑看着紫藤案上开始随着过季而慢慢衰败的花卉,说:“李崇走了,也该换一个新司直了。” 沈淑昭欲要说什么,但却发现无话可说,太后比她更明白之后要干什么,别如今总是被她四处奔波而蒙蔽双目,其实稳操棋盘的仍然是太后。而她左右逢源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太后。 上一世虽然太后是在狠受重创后她才得以见到她,但这个女人绝不简单,被萧家步步为营地将上一军,却还能把她这个庶女提拔进宫,就可见其厉害。而这一命运的阴差阳错,得来一个快准狠的爪子,她和太后慢慢反败为胜,使得萧陈的势力最终在世间干净得不留余地。 衬手思忖之间,太后锁眉,却已在辗转时思量了万全个棋子的下一步。 这时,卫央清冽如冷溪的声音传来:“儿臣已命人去送信至长史府上。” 沈淑昭闻言略感吃惊,她以为卫央从来不会插手这些政事。太后遂问道:“坤仪,你也要参与进来?也罢,你身为皇上唯一的长姐,会有何大臣不更亲信于你。” 众人无言一番后,太后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道:“李崇这个时候该是到洛阳外的山路了。” 沈淑昭沉思:“臣女想,他的此番行程应该无事了。”若是有事,她自有用那些文人的笔墨杆子大作一番文章的时候,但按常理来说,萧家人看到太后今日的举动就不会再有动作了。太后把戏做的太足,已经让所有人不会相信李崇的死和她有一点联系。 那么还剩下什么? 关于他手里握着的太后密事? 但这些事情一旦揭露,朝廷之中必会出现风雨摇摆,萧家未必不在其列。 卫央却薄唇一弯:“也许。” 太后道:“你俩都退下,哀家还要接见大臣。”说完,有两个身着官服的大腹便便的身影出现在玉帘外,沈淑昭和卫央温婉告退。走出了永寿殿,卫央道:“孤送你回去。”她不作声,只当默认,二人并肩而行。 清莲阁门前,临别。 “走。”卫央淡笑。 “让臣女再多看一会儿您。” “明日也可以再相见,往后时日很多,”她伸手抚摸着沈淑昭的鬓发,“还会有更多日子。” 不知为何,沈淑昭总觉得今日的卫央格外悲伤。但是想起卫央即临可能的出嫁,她心里凉了半分,慢声叹气回道:“公主怎知就一定还有很多日子呢?” 卫央顿了一下,才道:“是啊,孤怎知呢。” 分别时,卫央整个人的背影笼于雨后的消极黯色中,如过眼云烟里随时都可以走掉的人,沈淑昭的耳畔旁边,只留着她离去时分的话语:“孤也并不知道何时是尽头,何时是开始,但孤知道你每一天都会在这里与孤相遇。” 她走以后,沈淑昭愣愣地立于门口,反复揣摩着她的这番话。 可最后她发现。 自己终究是不懂卫央的啊。 夜晚时沈淑昭久不能入眠,翌日,太后因为萧将军一事忙得无暇顾及召见她,只让她陪着刚入宫的江家二夫人一家在御花园漫步。 江家二公子是个温文如玉之人,眉眼间皆映有世家公子的儒雅,举手投足之间无疑不是透露出江府书香门第的高贵。沈府和江府作为两大文官家族,所以走得较为近一些,而萧陈两家皆是武将出身,也难怪各分二营。 江二夫人因着沈淑昭是太后的侄女,所以甚是照顾她,还算相谈甚欢。而那公子江孟轩只是一路上都温柔无声注视着她。 沈淑昭和他们走在和卫央走过的路上,重复的景色,身边却已经换了人。 “不愧是皇家御园,大多都是外邦西域奉贡的殊植,能栽培下来已实属难得。再论起这些百花,品种繁多且皆为极品,太后娘娘果然是爱花之人。”江二夫人甜声说道。 “御花园的花都是美的,”沈淑昭黯然笑道:“但西苑的花更美。” “看来二小姐对赏花颇有见解。”一旁的江孟轩道。 “因着受太后的熏陶,所以臣女对花略知一二。” “下次在下可能请沈小姐详说?”他这么说着,江二夫人听后略微侧目看向他。 沈淑昭道:“无妨,二公子若有何想问,臣女竭尽所能。”江孟轩温然一笑,回言:“有劳沈小姐了。”她察觉到他的视线,装作未曾看到般回避了,尽管身旁是别人的陪伴,然而她的内心里牵挂的满满都是卫央的身影。尚未得到的总是如此牵引人心。当沈淑昭错开与他对视时,一袂白色月光裙角突如其来的出现在她的眼底。 熟悉的裙裾,熟悉的芙蓉鞋,熟悉的身影。 是她。 沈淑昭愣在原地,却并不是为着与卫央总是无故地相遇。 没有惊喜,没有措手不及,只有满心失落。 只因那个遥远的清冷佳人身旁,站着同样和她高挑出众的英俊男子。美人颜如白雪,俊男傲骨青竹,如此般配的程度倒真让她有些艳羡,是否也要和他人一般,若无其事为他们送上祝福? 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两两相对,竟然是如此尴尬。 江家的长公子,看到沈淑昭他们时万分平静,仿佛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卫央的面容忽的开始模糊,沈淑昭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四个人,在树荫散漫下的小径尽头两端各自站着,八目相对,诡异得紧。 他是? 当她想问出声问时,才发现自己并没资格过问卫央的一切。 多么卑微。 这大概就是无法言透的爱情滋味。 “原来是长公主和兄长,竟不想在此巧遇”江孟轩带着人上前行礼,三人同时道:“拜见长公主。” 沈淑昭恍惚之中,听到她心心念想的女人声音在前方响起:“的确甚巧。” 她对自己身边出现的江二公子丝毫不在意。 沈淑昭心里苦笑,太后一直都想拉拢江家,连她自己都走在江家二公子的身旁,所以看见卫央接触江家长子,这不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吗?可当这一天来临之时,她忽然觉得从心往外发自内在的窒息。卫央总是来去无踪,她永远不知道这个女人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虽然她们总是在偶遇。 她像云里雾里漂浮不定的一场雨,亲肤的下一刻就转瞬即逝。 “我们刚从西苑返来。”江家长子说。 江二夫人柔声偏头问:“就是沈小姐之前说的那里吗?” “是。”沈淑昭僵硬地回道,却在与卫央对视的时候,眼底的冰冷又融化为一汪春水,她对怀有爱意的女人,总是无法自拔。 “有幸见识了西苑的景色,那里当真美矣。一草一木,皆是长公主殿下所命。见识过公主的花苑,便是再也不能将其他凡物看入眼了。” “长公主真是高雅之人,妾身深感自愧不如。” “夫人多礼了,若有下次入宫……” “对了,你们此刻可是要去……” …… 身旁的对话,沈淑昭无暇顾及。 卫央的含情凝睇中有着艳阳从高枝头上投下的剪影,她的绛唇映日如染上了满园□□,冰肌在衬托之下更加出众,前世里令沈淑昭铭记这辈子的双眸也更让她看得着迷。 爱情大抵如此,当沈淑昭知道可能要失去她时,卫央更美了。 两方各自分离时,她没有回头。 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都变得不再重要,江孟轩的声音在逐渐变小,沈淑昭失神得恍若未闻,直到江二夫人体贴地关切她是否中暑了。 坐在庇荫的亭间,沈淑昭闭目养神。 许久之后,原本陪着她的江孟轩被江二夫人叫了过去,然后他们在附近赏花。远处是在花间嬉戏的宫女,长长的秋千紫藤萝花条,泛映着溪流的点点星光。 白色栀子花落在肩上,她察觉到有风在吹动。 温热的风越来越近,似有人来,但这里是清静得只有她一人的世界。 冷香混着花香席来,她敏锐地辨别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冰冷的手指触碰到脸旁。睁开眼,那人果然在面前。 “你怎来了?”她浑浑噩噩地问,连对天女的敬语都忘记了,“你此时不是该和江家长子一起吗?” “你这么希望我和他在一起吗?” “也不是……只是,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卫央拿下她肩上的花,叹了口气:“孤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何事?” 迷糊之中她轻声询问,无人注意这沈小姐一直所在歇息的长亭隐秘角落,卫央贴近她,说:“孤好不容易推辞称病而来,此刻所说的慎重之事你可要好生记住,这也是……孤早就该要做的事。” “嗯?”沈淑昭困意阵阵,她大概是真的中暑了,仍强撑着问:“太后有什么事要吩咐了吗?” 话还未说完,最后一字的余音被堵在嘴边。 卫央吻了她。 在没有人的地方,在她就要心灰意冷的时候,她吻了她。 44.阴云 初遇她时,淡淡的忧郁笼罩在她的眼里。 那个我从未谋面的表妹,此时正坐在四妃的位置上,出神地望着前方。 太后的家宴里,她让自己的侧颜在歌舞吹笙中烛光的阴影间小心地敛起一片哀愁。我虽无意去挑宫妃的过错,但那转瞬即逝的眼神仍被我不经意捕捉。我饮下一杯白玉高足杯的清酒,愿这个年轻的表妹能少犯一些错。 今天的她一如往常一身娟纱白丝撒花长裙,外罩隐隐绣着梅花的撒花烟罗衫,整个人儿像白雪地里卑小而盛开的孤零傲梅。衣着看起来索然无味,但那毫不突出的容颜,却别有一番气质,大概就是属于和身畔众人不同的消极怠倦气质。 她是尊贵的太后侄女。 人们总这样说。 但当皇弟那日在阁内沉默寡言一番后,终于还是艰难说出“朕不想娶沈家女”之后,那时他的目光比窗外的长夜更为深黑,我就知道她从入宫开始就注定是得不到夫君的真正宠爱。 正是这样带着悲剧色彩的女子,才让我格外留意。 同月北方战事告捷,萧家长子立下大功,并且以此要求封为大司马大将军之时,我放下手里的兵书,对此嗤之以鼻。 在月下挥舞着长剑,我精准地刺入稻草人的胸膛,黑暗之中我也能捕捉到任何风吹草动。自幼年遇刺的经历,便让我停不下习武以求自保的步伐。 可惜央儿是女儿身。 母后和师傅总这样说。 《风后八阵兵法图》、《孟德新书》、《吴起兵法》、《武经七书》……我都烂熟于心,甚至久久失传于世的姜子牙所著的《司马法》,母后都命人为我寻来翻阅。 终日期望有朝一日不是以公主的身份,而是以女武官登上朝堂,但我也知道那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繁重的深黄色翟凤出云礼服,头上的四支金镶玉凤凰展翅步摇,压得我很是喘不过气来。母后所寄托的是我能安稳嫁人,生出可爱的翁主和世子便再好不过。她虽贵为太后,却姻缘不得圆满,这是我知道的。所以她希望我能寻得无双佳婿,最好就在今年冬至之前。 我知道为了卫朝捐躯的大梦初醒,远在边塞的黄土平原终将穷其一生都与我无缘。于是我为此心烦意乱,而在空院里舞剑,那也是我的表妹第一次走近我时。 冥冥之中,她从后方走来的影子与儿时梦魇里的刺客相互重合,我转身冷然奉剑而上,她怔住了。我自是不会伤害她,但我甚为讨厌有人在我练武时前来打扰,我看见她慌忙跪下,然后失措地说道: “长公主恕罪!” 我压低剑心,说:“起来。” 她起了身子,容貌比之以前远远望去更清楚了几分。“表妹是因何事才机缘巧合来到孤练武之地?”我问,她却没有回答。我看到她抬头望见是我时一下子怔住了,之后便是长久地望着我的眼睛,目盼里盈满天上星光,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皱眉,她当下反应过来,马上道:“妾身方从太后那里回来,路过此偏僻之地,未曾想到公主会在这里练剑,多有打扰,还望公主莫怪。” 从母后那来?我看着她,这么晚了还得母后传召,我只知道母后时常在深夜召人密谋事宜,因为宫内任何时候计划都总是在变,由此可见她算是母后赏识之人了。 “回去,时候不早了。”我说。 “是,妾身告退。” 然而她走远以后,总是五步一回头,我真不知我身为长公主习剑有何可看的,我希望她别因此撞在了前方的栏杆上。 但是很不幸,果然“砰”的一声,我听到她隐忍的哎哟轻唤,我就知道,那里的拐角我曾在年幼时也差点撞上过,但那是因为我太小,如今我不知道竟然还有已然及笙嫁为宫妃的女子也能撞到那里去。 我走过去,问:“疼吗?” 她眼底啜着泪光:“……” 眼见额旁有一滴殷红滑落,我擦拭了剑,然后收回腰间,实在不忍心让她一人回去,便道:“回未央宫吗?” “嗯……” “孤送你。” “嗯——?” 我说:“你没必要如此讶异。” “不是,”她面染绯红,回道:“妾身有劳公主的金躯,实在是……” “好了你别说了。”我拉起她,“孤怕血要流光。” 一句话让她瞬间脸色惨白,她抬手一摸,才发现有头侧液体源源不断往外流出。我回到原地,拿出平常习武时所受外伤后包扎的白布,为她按着止血,之后我吩咐莫忘等人直接回去,就送着我的表妹——纯妃回到了她的未央宫。 长乐未央,这是后宫的两大宫殿,并且彼此最为接近。临走时她腼腆地向我道着谢,宫女看到她这副模样以后纷纷认为她刚刚遭遇了什么不测,许又是不怀好意的宫妃出手,或者是行刺的杀手之类,但看在她那求情的目光下,我反而真不好意思说是她自己摔的。 “是我习武时不小心将她弄伤。”我面无表情道。 众人皆信。 “下次小心些。”说完以后我就转身欲走,表妹急匆匆拉住我的衣袖,问道:“公主殿下,明日还可以再见吗?” 我思忖一番,回言:“看缘分。” “为何?”她吃惊。 “因为孤总是行踪不定。”我认真道。皇弟总是需要我为他暗中做些什么,我一心想施展拳脚所以不会拒绝。我知道,当今的天子是个爱着黎民苍生又有雄图霸心的好皇上,为了卫朝与子民,我心甘情愿地辅佐于他。 表妹眼神渐暗:“那公主慢走,妾身在此恭送公主。” 第二日,我来到宫外办事。 整整到了晚上才回到长乐宫我的寝殿内,宫女前来说太后召我过去,于是我拖着满身疲惫来到永寿殿,看到在母后的身旁有一双熟悉眼睛,是她。她在为母后写着什么,但我想来不会单是练字这么简单。她先是对我莞尔一笑,然后垂下头去。 母后想知道皇上今日都让我去做什么,我实说一半,瞒住一半,说完之后那边她的东西也写好了,她恭谨地呈到太后面前,字一看就是才练不久的,但是写着的“启罗太尉”四字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拿过它,母后笑言:“阿淑的字写的越来越好了,哀家甚是欣慰,你表姐最擅写字,长乐宫某个阁里到处挂着她随手一题的字,那牌匾都是她亲自写的,以后你习字可多向她请教。” 于是她羞涩地望我一眼,我说:“表妹想练字,任何时候都可以。” 然这一句话的开始,就是她无休止地来到我寝殿找我之时。 因为母后时常传召的关系,就算她有时一日都寻不见我,也能在隔日就看到我。 我看着每每在我面前露出笑靥的她,万分好奇道:“为何孤见你往日都是忧郁的?” 她收了笑容,说:“公主莫不是以前都在偷偷观察妾?” 我沉思一下,才答:“偶尔。” 纤纤葱指拢了拢玉瓒螺髻,她漫不经心地笑着说道:“瞧公主如此认真作何,妾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妾并不会因为公主过多关切就得意飘然,太后对妾嘱过了,入宫还有此高位,就如风尖浪口的出头鸟,行万事时皆要蹈光养晦。若公主一直注意到妾,那可代表妾做的不够好。” 我点点头,说你明白就好。不知为何,她的眼底之后又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 一个人忧郁时就很容易给另一个人忧郁。 坐立不安间,我道:“你在想什么?” 她说:“妾曾几何时也期待着能守得所爱之人的一心一意,白首不相离,然而如今来看,那只是遥远的梦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很是感伤,因为我知道皇弟自从她入宫足足三个多月有余,却没有一次好好留宿在她的未央宫里。 也罢,人生在世,谁不曾有不得志之事。 今为心中大志,明为佳缘失意,在不半只脚踏入木棺之前,谁都有贪念在心中骚动不已。 想起自己无法实现的事,我去倒上一壶酒,对她说:“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没想到她端起另一长杯,一饮而尽,然后回道:“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我吃惊于她习事的能力,她进宫前甚少念书,而如今竟然都能对答如流了。 “你为何研诗如此之快?” “不过是因为这首诗较为悲伤一点。” “你终究还是忧郁的。”我叹气。 她将目光长远地望向夕阳,半天后才道:“若是心事少一些,妾也不必如此。” “表妹,你的心事缘由哪些?” 她看着我,久而未言。 很快过后该到她回未央宫的时候了。 黄昏之下,她的离别一言未发。 而我因为她的这番忧郁,而显得有些郁郁寡欢,大抵是因为我也有着数不清的心事。 所以才以至于让我再次回到青玉案前,提起笔来练字的时候,每写下一笔,都是如此的让我感到忧郁。 45.阴云 柔软的唇覆在了沈淑昭的芳泽上,卫央冰冷的体温从唇齿间传来,但鼻息间却蕴含着无尽的缱绻。卫央的脸畔的胭脂香近在咫尺,与她心口火烧的情感相合如织。 沈淑昭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眼前的不似真实,攥紧手里的绢帕,渐渐平详地接受这个吻。 许久以后,卫央才把头轻轻离开。而那留下的感觉,还令人意犹未尽。 这吻是如此的淡,淡得宛如六月的溪流,流不住的旖旎温柔。沈淑昭看着卫央的长睫毛怔怔发愣,还尚未从柔醉里脱离。 “淑昭,”卫央轻声语,“孤早该告诉你的,那就是孤也喜欢你。” 沈淑昭马上面红耳赤,结巴道:“公主……你,你,我……”说了半天,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尽管她曾巧舌如簧,但是也在这一刻言语尽失! 长公主——吻了自己! 有千种理智告诉自己应该适可而止,可沈淑昭就是无可奈何地对她动心。 看着沈淑昭支支吾吾,卫央低声道:“嗯?”这一低吟让她卸了心底的防备,沈淑昭立马羞怯道:“没、没什么。” 卫央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她原是俯着身子,看着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她于是挺直了背。沈淑昭眼见如此,下意识地拉住卫央的襦衣袖口,脱口而出道:“别离开我!” 这话让卫央为之一愣,沈淑昭耳根通红,她拉着卫央生怕这个女子又是来去匆匆,脚轻轻一跺,也不管不顾了,身子一倾,暗自将卫央拉向自己,随后她闭上眼,一下子蜻蜓点水地吻在卫央的唇畔上。吻后,她望着卫央的眼睛,为自己的勇敢怯得语气里都带了一丝颤抖:“那现在臣女也要告诉您,臣女……很喜欢公主殿下。” 卫央听后微阖了眼,眼底是狭长的线,说:“哦……所以就只吻那么点?” 回想起刚才二人的久久亲吻,沈淑昭立刻嗔了她一眼,娇声道:“——殿下!” 卫央笑了,她看着她这样自己也跟着笑了。 风柔温煦,空气里满是好闻的花香味,两个人躲在被紫藤花垂条遮掩下的苑亭里,在光天化日下偷偷摸摸的,彼此拥有了特别的回忆。 这时江二夫人等人的脚步声接近,沈淑昭和卫央同时回头,很快那俩人出现在亭口。 “长公主?”江孟轩诧异不已地看着面前的卫央。 卫央轻轻咳了一声,沈淑昭接过话来道:“长公主听偶然路过的宫人说淑昭身子不适,所以就过来看望一下。” 江二夫人满是欣赏地看向沈淑昭,宫里传言长公主和沈二小姐走得最近,看来所言非虚。江孟轩先问沈淑昭:“你现在心情和身子可好些?” 沈淑昭偷看了卫央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浅笑,道:“好多了。” 江孟轩点头:“长公主殿下待沈小姐的确是上心。” 卫央平淡不惊地看着江家二公子:“孤待她,是比任何人都要上心。” 这话听得沈淑昭心里一动,她十指梳理着青丝,平白地掩饰着什么。江孟轩浑然不觉,继续说:“沈小姐既然身子发虚,不如先回宫里的居处歇息养身,在下送二小姐一程?” “不必了。”卫央冷道,“孤送她回去。” 江孟轩暗自吃了闭门羹,不知说些何话时,此时江二夫人笑着接道:“有劳殿下了,妾身等人在此恭送长公主。” 众人齐齐行礼,卫央自然而然地牵过沈淑昭的手腕离开。自那一吻之后,二人之间的关系完全变了。 漫长的御花园路上,她们一前一后,光洒落在卫央的背影,美好得沈淑昭尽收眼底,恍惚与切实的幸福感盈满心头。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她不愿醒来。 “下次可别和江家公子走那么近。” 卫央忽然说。 沈淑昭柔声道:“臣女知道了……”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今日江家大公子可是也去了西苑?” “嗯。”卫央答。 沈淑昭黯然:“他该是也很喜欢你的花。” “是母后让孤和他去的,只是随意转了转,那些地方……我们去过的,都没有和他去。” 牵住的手更紧了一分。沈淑昭低头莞尔一笑:“那就好。” 来到更是无人的偏僻角落,卫央说:“母后的生辰就要到了,你长姐近日该要好生准备着。” 沈淑昭一想到萧家的将军封典,不免心里没了底,于是叹道:“臣女只是不知当日又会徒增何事端。萧将军有北战立功,封为一等的大司马大将军无疑会让萧氏一族更加显贵。幸亏前司直李崇一事已经解决,否则在此之后,不知他的事又会被拿去做怎样的文章。” “李崇身上可有很多关于母后朝堂秘事的记文?” “太后有说过,很多事都是交由李崇记下和打理,但那些信件早就已经在他辞官前被太后命人烧毁了。” “看来母后察觉了他动了别的心思,也不曾加信于他。” “殿下说得也对。李崇若是死了,并且还是忽然辞官告老还乡,单是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就值得令人玩味。他曾是太后的左右臂膀,死因若是特殊,想必会引人关注,同时朝中稍微有人造起声势,难保太后不受牵连。” “你们可仔细查过那和他接触频繁的甄尚泽?” “之后向太后禀告的人皆说他除了和朝廷的大官小官都有私下交易以外,还未得知他在为谁效力。” “看来也是一个在静观其变的人。”卫央沉思道,沈淑昭听后一笑,如今萧陈和沈江斗得是如火中天,除了跟随皇上,后来者之中何人敢有魄力在这四条大船上就认准了一条船安栖? “他想必和萧陈的人接触得更多,毕竟那番‘李司直死了就麻烦’的话也是他说的。这老狐狸也十分懂得投机取巧,向我们透露就是卖了一个人情,无论太后以后是有备还是无备,萧家都不会想到他的头上。” 卫央的脚步变慢,声音放低:“此人财量及野心不可斗量,应当拉拢为之。” 于是沈淑昭想起前世里她将死之际这个人的名字才重要地出现在权势斗争中,萧陈两家在京城的私下生意里一直和他有着联系,期间出了多少力不为而知。但是他只是一个商贾,这些年一直威风得不可一世的名门大家萧陈他们会看得上提拔一个商人吗?想到这,沈淑昭忽然计上心头。 也许现在挑拨一下他们之间还尚在脆弱的关系也不迟。 望着沈淑昭沉默,卫央忽然道:“李崇此时该是快回乡了。” 沈淑昭想了想,说:“还没呢,从京城出发离他至老家尚有三天。” 三天…… 她突然间想到明日就是萧将军的册封大典,紧接着便是太后旧心腹离奇之死的消息,在生辰宴会之前,这两件事足以搅乱太多计划好的事,说不定李崇之死的脏水就泼到了太后头上。太后曾说在宴席上就是推沈庄昭为宫妃的最好时机,如今看来,前世这件事难免要泡汤。 李崇若是安然无恙返乡就好了,要是没有呢?沈淑昭深深地觉得,萧家的人看到了太后的那番造势之举,是再也不会对李崇出手了。一旦他们出手,沈淑昭就有一堆大文人的笔杆子后招等着他们,那时候太后的形象会更好……敬良臣、推贤士、在临行前为有功之人挽留且悲痛不已,这些都会让她的政治形象更加好。所以,不如就让他…… 沈淑昭一想到这里,突然心里觉得发乱,她听闻李崇是携怀有身孕的妻子归京,无辜的妇人和儿童脸庞眼前一晃而过。罢了,既已经辞官,那便就此流连故居永生不踏入这污浊之地。 “这几日荆州那边可是大雨不绝情形险恶,大有洪灾之势,赶山路不易,但愿他们无事。”卫央淡淡道。 沈淑昭听到后不知该说什么,她因着他拖儿带女愿他安定,但是生是死之事真的全在天命。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去命人查查李崇现在的下落,至少心里有个底。 她说:“还是让太后派人跟着较为好,太后的生辰宴在即,一切举动都要小心为上。”沈淑昭顿了顿,接着郑重对卫央道:“尤其是公主殿下您,太后大有将您与江家人联姻的念头,臣女可不愿……哎呀!” 话音未落,她就被卫央搂在胸怀。突如其来的相拥让她乱了方寸,但是她也不舍推开。毕竟两个女子抱在一起,谁又会说上几句? “孤不会走。”卫央将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在你在宫里有栖身之地之前,孤都不会轻易离开于你。” 沈淑昭轻拍着她的柔肩:“臣女在近年不会随意嫁人,公主放心便是。”然后她松开怀抱,坚定地对卫央道:“长姐,必为妃。” 卫央言:“她一定会的,只要不出差错,那皇妃的位置就不会落在你头上。” “公主殿下安心,臣女喜欢您,便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走,臣女会在太后身边尽万全之力谋划。” “孤也是。” 沈淑昭闻之好奇,这也是她一直想明白的:“您都做了何事?” 卫央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可知孤为国祈福去了远在北方的晋阳的国寺两年之事?” 她点点头,卫央接着神色从容说:“孤是去了北方战场。” 沈淑昭顿时心里一跳,她无法置信地重复道:“战场——?” “孤一直隐藏女儿身份,唯有萧陈和皇帝心腹知道此事。在军营之中,虎符此物由孤和萧骠骑大将军各执一半,他那时还是戴罪之身,这也是皇上不是十分信任萧家的缘故。军中虽有皇上想要提拔的人,但他们军级都还不及萧氏,所以孤自告奋勇、驰骋沙场,并将战场上所发生的事事无巨细传达给皇上,”说完,卫央声音骤冷,“若非孤是女儿之身,如今受得司马将军之封的岂轮得到他!” 沈淑昭心里满是心疼,远离皇宫两年,在一个如此天南地北远在边塞的人烟稀少之地,忍受敌对家族势力的算计,还要承受抗击外匈奴的压力,实在太让她担忧卫央的过去了。 “那现在作何打算?” “因为孤所做的事,皇上待孤不薄,嫁人一事没有孤的点头是不会离开皇宫的。而萧氏过分讨要军功本就让皇上不快,孤不过是日夜在他耳旁经常说些关于萧家功高盖主的话,于是皇上昨日派人同孤说他已经决定将封司马大将军一事拖延至太后的千秋节上宣布。” “真的?”沈淑昭惊道,“若当场是由太后宣,那便更是狠狠打他一脸了!” 卫央神秘一笑,沈淑昭心里一下子明白了,看来等一会儿有事要同太后好生商量。 “你留在太后身旁辅佐后宫之事,孤在皇上身边商量前朝事宜,只要你我二人同心,一切阻碍都会破除掉。”卫央道。 沈淑昭的心里深感一阵暖流,这不就是她想要的最好的状态吗?她和卫央——都有着相似的人生啊! 尽管阴谋与勾心斗角穿插其中,但她和卫央之间的感情是纯粹又真实的。 想起前世里她在后宫忍受的种种迫害,于是沈淑昭眸底满是冰渣,阴森道:“所以……将萧陈两家一齐送往地府。” 46.阴云 二人一阵沉默。 永元二年,六月初旬。 清晨街头人潮涌动,纷纷探头。 此时京城正门大开,将士凯旋而归,两年抗击北方匈奴征战,在萧骠骑大将军的率领下全胜而归,入城皆受百姓长街万里相迎。皇帝大喜,于宫廷设宴,因萧将军功劳重大,故免去其深陷刺杀太后幸臣刘叁的疑云之责。 宣室殿上,帝王赏赐不计其数,萧氏当众叩谢皇恩。 萧陈两家原就是世代武将,在早就逐渐国泰民安的今日,经由一战,荣延一时。 而在长乐宫内,听着前殿传来的热闹歌舞笙箫,沈淑昭冷笑一声,狠狠地把一沓竹卷掷向坚硬的藤案上,窗外大风吹得其他散落案上的书卷纷纷翻页。声音如此烦躁。她深吸一口气,将手虚扶在案桌的边角上,只觉得眼前一阵漆黑。 那竹轴上,明白写着《廷尉实录》这四字,沈淑昭指尖无力地在其间一行字上划过,“乾和六年五月中旬,关内侯刘叁死于京城边郊,身首异处,五天后才寻得头颅。廷尉官审问车骑将军萧祝如疑派刺客暗杀一事,同年审至下旬。” 她读罢摇摇头,自己怎就如此轻易将这一条遗漏了? 一旁的王献看着沈二小姐铁青着这张脸,畏惧地收回了视线。今早沈淑昭托付他以太后的名义从狱府拿来这份竹卷,当二小姐看完后便是这副模样了。 沈淑昭蹙着眉头,终究叹了口气:“王献,你可知两年前关内侯遇刺一事?” 王献眼睛提溜一转,言:“回二小姐,奴婢记得,当年因为此事后宫和前朝上可谓是烽烟四起啊!八方势力,各执一词,当时廷尉判案异常艰难,据说抓人时人心惶惶,唯恐担心被牵连。” 听罢沈淑昭阖眼,饶有意思道:“看来你很关注朝堂的事。” “不敢不敢,王献一条命都系在太后身上,只是当年此事影响太大,关内侯又是那时太后身边的新红人,所以太后为此大为震怒,奴婢当时在长乐宫前殿侍奉,多少也听闻了一些事。” 一手按在王献的肩上,沈淑昭赏识道:“二年前你不过十六,却已经学会明理分析前朝的事。如今你在长乐宫内渐升高位,可是太后身边老人众多,有高德忠女御长等人在,你永远得不到亲身侍奉的机会。我能够猜测到,当你听说可以侍奉太后侄女时,你心里其实是暗自窃喜的,因为你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可是你却被分到了二小姐的身旁,而她——还只是一个庶出。当你打探清楚之后,多少是有些郁郁不得志的,是吗?” 王献赶紧重重跪了下来:“奴婢从未这么想!” 沈淑昭幽幽地看着面前对她屈膝且低声下气的人,语气里更含了一分耐人寻味:“经过那么些时日,你现在想必已经知道谁才是太后身边真正有用的爪牙了。如果长姐才是命中注定的皇妃,其他小姐都只是在宫里暂时居住的过客的话,一开始听由太后命令的你们,所以并不打算过多向我透露关于宫里的任何事。那日我初来清莲阁问起长公主的事,绿蓉不过无意间告诉我她是太后的宠女,便被你们面色尴尬地偷偷瞟了一眼,这些我都默默看在眼里。” 这话令王献大惊失色,他心头猛然一跳,二小姐察言观色到如此地步,果然是太后重用的人,难怪如此可怕!他虽然低着头,却觉得脖子上十分的沉重,如同被万两巨石所压住。 “我告诉你,”沈淑昭将双手负于背后,目光长远地看向远方,一字一句道:“最先为妃的,必是长姐。” 王献静静地听着。 “我虽不能给予你皇妃身边的首等宦官之名分,但我并不会轻易地从皇宫中消失,太后需要我,长姐需要我。若你一心一意忠于我,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荣、华、富、贵。”沈淑昭脸色隐于背光的黑影中,连那言语之间都沾染上了让人无法揣摩的臣服感。 她慢慢地走上前来,一双云丝绣鞋停在王献的视线前方,同时久而沉默。王献等了片刻,终于迟疑地抬起头来,他看到沈淑昭阴暗的面容,在昏暗之中她的双眸里辨别不清是威慑还是自带的气场,他只听到她最后这么说道: “王献,忠于我。” 那一刻,王献仿佛觉得面前的少女并非一个简单的庶出少女。他好似在窗外阳光投射中,看到了一身金罗蹙鸾华服、梳着贵妃级别才有的惊鹄髻的沈淑昭,她头戴繁重的十六重紫金飞凤玉翅步摇,衣着宽大而曳地,像一个冷酷又久经后宫历练的高位妃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个渺小又需要倚仗她的卑微小人物,予他权力,予他阶梯。 他忽然觉得膝盖上如被灌入了铅石,更加跪地得紧实,王献将头牢牢叩地:“奴婢今后将一切听从二小姐。奴婢在侍奉二小姐之时,从未有过异心,二小姐就是奴婢的唯一主上。唯有二小姐荣华,奴婢才荣华。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沈淑昭唇角一弯,看来他也是明白人,最后一句话,是在表达他和高德忠近日私下走得过近但其实并无什么背地之事。 她背过身去,她是多疑的,只是现在不能表现出来。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淑昭平静地说完,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权力纷争,让她恨透了沈家,可是她仍然要依附着太后,要送沈庄昭当上妃子。因为她们是一体的,谁都不能被先毁掉。 可是太后却并不告诉她关于萧将军是带罪之身上战场,难道她还不够让她托付信任吗? 沈淑昭道:“你前些日子可见过几次高德忠?” 王献老实回:“并没有几次。” “为何?” “额……”王献突然语塞,但看着沈淑昭具有迫摄力的神色,他想起方才发的誓心,定了定心说:“高中贵人十分频繁地出入宫外,奴婢不得多见他,还有沈三小姐,近日也是老去永寿殿找太后。” 沈淑昭罢罢手,她不需要听到沈孝昭的事情。她只是沉默地盯着王献,果不出其然,尴尬的气氛让王献又继续说了下去:“还有……奴婢曾看到,梁王,江家公子和夫人,和一些新面孔的官员来过,但是奴婢也不能认出这些贵人都是谁……” 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沈淑昭即刻道:“查。” 王献听得一愣,随后道:“是。” 她面带惆怅,一言未发地看向窗外,太后难道又要舍弃她了?就像上一世一样,早早为她决定好了路线,那就是联姻江家。她现在还是太后在后宫最有用的棋子,可是一旦选妃结束,太后身边又涌入新的臣,她是否还是最得力的一个? 看来……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萧家,她还要凭此一举成名。 要摆脱被下棋人随意决定的命运,首先就是要让自己变得重要。沈淑昭思来想去,她觉得,再次拉拢甄尚泽的机会已经不容迟疑。 而甄尚泽,也会让她更能牢牢地控制住—— 严寒山这种为太后造大声势的“走狗文人”。 沈淑昭转身看向王献,命令冷然道:“你既已对我下了忠誓,日后还望你莫犯错,否则我会让你尝到背叛是何下场。但若我吩咐你的事都完成后,你会得到比其他人更好的待遇。从此以后,你从高德忠那里替我严加留意永寿殿的动向。” “是。”王献臣服道。 至此,太后监视着沈淑昭,她也开始监视着太后。 “走,去前殿见太后。”她带上案上的《廷尉实录》,飞快走了出去,王献连忙起来跟上,门口的惠庄和绿蓉等人看到二小姐出现走得匆忙,纷纷欲要跟上步伐,沈淑昭头也不回道:“不必了,王献服侍就可。”此话一说,众人除了王献皆停下了步子,王献匆匆地跟在沈淑昭后面,却在众人之中更挺直了背部,面上带着浅浅得意。 谁是沈二小姐的心腹,由此一举,众人眼中,分明立现。 路经高台,沈淑昭远远望见宣室殿的繁华热闹,她在高处云烟的冷清阶梯上拢了拢衣袖,放眼望去,偌大九重宫阙,缩聚着整个国家的权力中心。高耸入云的宫殿连起来的地方,就是这万里江山的缩影。北方匈奴外敌之战才结束,后宫与前朝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周身突然觉得寒冷,有冷气相逼,她下意识地退后,肩上却被一手轻轻扶住。她回过头,是卫央的清丽秀颜。 “公主……”沈淑昭不可置信说着。她又一次被卫央的偶然所惊住。 卫央对她淡淡一笑,像二人面前的缭缭云雾,她说:“你可是要去找太后?” “是。” 卫央的手沿着她的肩,慢慢往下抚,来到手腕,来到手里,然后紧紧握住了沈淑昭苍白没有血色的手,道:“正好孤也要去,不如一起。” 沈淑昭问:“您方才是从空蝉殿来吗?” “嗯,孤正好看见你从清莲阁出来,脚步匆匆,竟一时跟不上你,于是就和众宫女慢慢随在你的身后,只远远看着你的背影。直到你在此地忽然停下步子,孤才走了过来。” 听后沈淑昭一阵脸红,想到卫央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走路的身影,她掩着心跳道:“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去。” 卫央安静地凝望着她,回言:“好啊。”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卫央的面骨柔和,下颚勾勒出完美的弧度,眉目却冷艳无极,天生的长公主不容接近气派。但就是这样的她,却待自己温柔如水。 沈淑昭怜她道:“宫内风雨将至,此次很可能将有一番大变动,臣女只希望公主能保全自身。” “比起孤,你更该担心自己。”卫央沉默,“此番风雨,有孤陪你。” 两人心照不宣地看向彼此,对面朝阳逐渐升向高处,辉阳金鳞洒在她们身上,将眸里的对方映得更明亮。 随后她们坐着长公主與车前往至宣德殿,经过万岁殿时,沈淑昭却见一人脱下官员帽跪在殿前正门口,面前灰白,颓败不已,她仔细观察着那人的冠帽,断出此人身份显贵。 卫央见沈淑昭看着他,眉头一挑:“他是钱长史。” 前殿在举行大典,钱长史却脱帽跪在皇上的宫殿前,沈淑昭心里立刻了然,她马上问道:“他上奏了?” “嗯。我昨日去了一趟长史府,将皇上的‘意思’告诉了他,说萧家功劳过大应当封赏,可是朝中尚有臣反对,所以皇上需要一个人首当其冲上奏封萧将军为司马大将军,皇上才有理由在宴席上时晋封,于是他便欢天喜地地上奏了。”卫央说完,轻蔑笑了一下,“除了和孤征战的萧陈将军二人知晓孤的身份,其他人皆视孤为皇上亲信。” 沈淑昭听完后,再看向宣室殿的方向,嘴角也啜了一抹嘲讽。萧家此时正在大典上威风得不可一世,他们在宴席上受尽皇恩,而为了萧家出声上奏的钱长史,此时却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万岁殿门口请罪。 讽刺,当真讽刺! 想想皇上一面暗地里疑心萧家还被上奏触怒龙颜,一面又在宴上对着群臣待萧氏坦然赏赐之,她就觉得十分好笑。 来到了前殿,沈淑昭在别处等着太后散席后出来。过了许久,宴席终散,皇上要和群臣去甘泉宫玩乐,太后称身子不适后离去,将剩下的时辰留给了天子与功臣独叙国事。 沈淑昭和卫央看见太后后一同跪下:“拜见太后。” 太后自离宴后不好的脸色变为了诧异:“怎的你们一起来?” “臣女有事要和太后密谈。” 太后看见她手里拿的竹轴,什么也没说。 “母后,儿臣也有重要之事禀告。” “都起来,边回长乐宫边谈。”太后被女御长扶着往前走,沈淑昭她们起身跟上。 那一边,前殿的正门口,萧将军萧祝如面色阴沉地远远瞪着离开的太后,在心里压抑着怒火,若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今日司马大将军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他看到熟悉的长公主身影,心里突然生了一丝畏怕,这个女人冷酷,且嗜血得可怕。他永远忘不了她一席白衣上沾满敌人的鲜血站着一动不动,他只在背后轻唤了公主一声,便被她转身回头拿着长剑近乎差点穿破自己心脏,这个女人疯了,在战场上嗜血得都杀红了眼!更令他恶心的是,在她的身上,流淌着的是太后的血,而那也是沈家的血!萧祝如捏紧拳头,沈家的女人——全部都是可怕的毒妇! “你怎还不走?”耳旁传来爹爹的声音,他回头——是萧丞相。 萧丞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皱眉道:“时机未到,忍为上策。” 萧祝如忍下手背的青筋道:“阿爹,儿子知道。”他们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皇上会在大典上册封他为大司马,然而没有。 他看到太后身旁那个体态纤瘦弱不禁风的少女,突然好奇问:“太后身边的那个女子是谁?” 萧丞相沉思后言:“该是侄女。” “莫非是那个二侄女?” “不知。” “呵,若是就好了。妹妹说就是她替太后当说客,拉拢了许多妃嫔倒戈太后。上次在刺客跟踪李崇的时候,险些被杀掉的宫里人也有她。要不是有那个女魔头相救,她不会活生生地还出现在这。若前面真是她,我定要记住她那可憎的脸。” 萧丞相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被众臣包围的皇上,然后压下声:“糊涂,在皇城之中怎敢如此说这些话!莫非今日的一个宴席,就让你忘乎所以了吗?” 萧祝如咬牙切齿道:“儿子知错……只是妹妹贵为母仪天下的中宫,那些妃子又是觊觎皇后之位才投奔太后,儿子怕妹妹会在宫里受委屈,受恶毒妇人欺负!” “你管好自己便是。”萧丞相摇摇头。 “阿爹……其实原本儿子觉得迎娶长公主也不错,但是这也根本不可能,所以我们才替那李家声张去求长公主的姻事,如今看来……”萧祝如摸着下巴,道:“儿子觉得娶一个沈家的小庶出,也并非不可以。” 47.阴云 萧丞相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深谋远虑的精光,说道:“嫡庶有别,她不配。” 萧祝如回道:“阿爹,不过是娶来的姬妾,庶不庶出又有何重要?只要她身上流着沈家的血就够了。沈泰升的庶女儿能作司马大将军的小妾,她还有何不知足?” 这时从别处传来唤声,萧氏父子回过头去,是皇上身边的近臣在召他们过来。二人彼此看了一眼,将方才所谈的一切都深埋心底,然后一齐向着面带如玉微笑的年轻皇帝走了过去。 六月的国宴,让整个甘泉宫上下琴瑟相和,众臣将士齐聚一堂,把酒言欢,而在远山处的长乐宫气氛却显得异常萧条。 太后叹了口气坐在九凤朝阳座上,沈淑昭拿出竹筒卷轴,下跪作礼:“陛下,臣女今日擅自主张去狱府拿了一件重要东西,望太后恕罪。” 太后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卷轴,言:“你竟然会去查了此事。”说完,她又自嘲道:“你方才称哀家为陛下?有意思,自从一年前皇上改了宫制,收了先帝赐给哀家的玉玺以来,哀家已经许久未曾听过有人这样叫了,你以后就莫再叫哀家这个称号了。” 卫央听后面色微不好,沈淑昭心里明白太后是何样野心的女人,对那曾经拿着先帝御宝垂帘听政的风光日子仍是留恋不舍,于是她继续说:“臣女认为萧将军身上还背负着命案还被封为司马大将军,实在不妥。” “不妥?再有不妥也无济于事了,皇上早就已命廷尉判下结案。” “太后是否想为那不幸的刘叁大人重新翻案呢?” 太后道:“你有何看法?” “臣女不过卑拙之见,以下所言还望太后见谅。两年前萧将军嚣张跋扈,竟然以如此卑鄙手段夺了刘关内侯的性命,但是当年北方匈奴对中原土地虎视眈眈,正是用将之际,皇上只是新君,初临王位,朝中政权不稳,所以萧氏才得以戴罪征战。可如今皇上权力渐稳固,再不是昔日年轻的十八少年,他扶植自己的势力,于是萧家在朝中一手遮天的权势必成最大的阻碍。今日是萧家在笑,明日笑到最后的,也许就是太后您啊!” 太后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双眸沉沉道:“尊贤使能,信忠纳谏,所以为安也。当今天子他……哀家自儿时起便知他胸怀大局,善用贤士,他是不会留萧家太久的。” 沈淑昭说:“太后既知敌人将倒,那么只需加快他们自取灭亡的速度就好了。” 闻言后太后想了一会儿,此时门外高德忠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他贴在太后耳边说了什么,太后的脸色顿时大变,这让沈淑昭和卫央彼此对视了一眼。 太后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道:“李崇死了。” 死了——? 沈淑昭为之一愣,她想到李崇还是拖儿带女的人,马上问道:“怎么死的?” 太后阖着眼,以一种幽深的口吻说道:“这个可怜人,该是路经荆州时马匹在雨中不小心脚滑绊倒,以至于连人带车一起翻下了山。” 真是天命! 沈淑昭在心里直呼如此。 而太后看着她,眼神越来越寒凉:“淑昭,哀家接下来该怎么做?” 沈淑昭回过神来,轻轻问了一句:“那他……家人可还好?” “探子说并未发现他夫人和孩子的尸身。” “好……”她低下头,既然生命已逝!那便代表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她心下终于一狠,叩首说:“那臣女就奏请太后——将李崇,身、首、异、处。” 太后眸里是阴狠的黯色:“你接着说。” 她抬起头,目光与太后直视。猜测、怀疑、毒辣、沉默、隐藏、野心在视线交织间轮番上演,过了片刻,沈淑昭怔怔说道:“两年前萧家怎么做的,如今太后就怎么做,再次如法炮制一出关内侯刘叁的惨案也未尝不可!只是这一次,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将萧家的疑点全盘推上明面上来!前些日子,臣女拜访了文人严寒山,只要太后做做悲痛的样子,他们便能为太后写出一系列的文赋诗句,传颂世间。同时臣女在此恳请太后给予一次出宫的机会,京城富商甄尚泽开有不少茶楼,若是有人为太后惜才与李崇之死疑点编出段文在百姓间传开……太后,臣女只知君者谁主民声,谁得天下,整个京城若人人上下皆知一个贤德明理太后为国家损失良臣悲痛欲绝,谁不道国家有望?若是整个京城都知道这个良臣是为奸人所害,凄凉身首异处于荒郊远外,何人不感愤怒?” “好,好。”太后起身,面色重重,“你不愧是沈家的女儿。淑昭,你是天生的权谋家。” 沈淑昭卑微地低下头,太后却笑了笑:“正因如此,哀家倒是不舍得让你离开后宫了,只是当一个正夫人,也太委屈了你。” 然后她离开凤座,步步走下短阶,停在了沈淑昭面前:“比起你长姐,你更适合皇宫。” “臣女并未对长姐的位置有何非分之想。”沈淑昭赶紧道。 太后转过身去:“怪哉,怪哉。任何人来到哀家身边,都是有求于哀家,唯独你身为哀家的侄女,却什么也不求,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沈淑昭听到后,偷偷看了一眼跪在她身旁的卫央。那人正默不作声地看着地面,柔和的侧颜宛如清芙,难忘的眼睛只一瞥就让她心动不已。 臣女想要的…… 正是她。 “下面的事,”太后如此说道,“就照你说的做。过几日哀家生辰宴,你得时刻跟紧在你长姐身边。你退下,卫央留下。” “是,臣女告退。” 沈淑昭老实地走了出去。 她的背后,太后目光复杂。 一道门合上,光线渐渐收拢,留下黑暗里的太后与跪着的卫央,最后大门紧闭,沈淑昭是再也无法知道里面再说些什么。 太后的身后女御长看着沈淑昭走远,背部冷汗连连。李崇早就头身相离,不知死于谁的刀下,可是太后却并不是这样说的…… 她引导着沈二小姐一步步说出这些话,直到说出所有的计策,那些太后自己知道怎么做的计策。女御长深吸一口气,太后她……果然还是对任何人都不信任的。今日二小姐献策得以成功,若有朝一日计谋失败,二小姐是否就会被太后不留情面推出去? 都说伴君如伴虎。 太后——从未相信过任何人。 又是入夜,新的一天被翻了过去,太后的长乐宫,皇后的长信宫,沈府,萧府,都共同在等着一场充满未知的生辰宴…… 48.生辰宴 永元六月八日,太后千秋节来至。 皇宫内一派喜气,从长乐宫的正门,铺上一条百丈长的红地寿字花盆毯直通向永寿殿,宫人踩在上面来来往往,为千秋节的盛筵作准备。 当日作鼓五声后,皇上领携众后妃与朝臣于前殿拜访太后,在鼓乐齐鸣中太后稳坐在鸾凤雕花紫檀座上,接受着天子与万民参拜。沈淑昭藏于后阁内,她和太后的其他宫人在此等候,默默注视着鲛绡宝罗帐外所有人的举动。 随后众人开始进献寿礼,寿礼中多为玉器、织绣、奇异花卉等精美的寿品,寓意多择“万寿无疆、洪福滔天”的含义。献毕后,皇上又亲自拿上一件以丝织成且被金镜绶带点缀的承露囊,向太后恭敬道:“儿臣祝母后千秋无极,最后献此薄礼望搏母后欢心。” 太后接过它,将丝绸囊解开,顿时里面的物体金碧透亮,光熠映得她周遭如同带显天光。沈淑昭屏住呼吸,她不敢相信——皇上,他竟然给了太后刻印的假玉印!只见那贵物以金黄玉雕刻其身,用独角兽为图章纽,兽口微张,四肢各关节部位饰涡纹,神似太后之前的玉玺,却又并非全像! “天子他……”沈淑昭情不自禁念了出声,最后她还是忍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天子他的心思是最把握不定的,收回了太后心心念的玉玺,又复而在她生辰上还了一个玉印,只要他一道封旨下去,无权的玉印又可立即有权!谁又能担保现在的这块御宝就是死物?她望向众臣,果不其然萧丞相和陈太尉脸色大为难堪。 太后喜极而泣,拥住皇上:“吾儿懂事了,哀家甚感欣慰!哀家如今只愿你能稳下江山,施怀雄图大略,莫听奸人所言,哀家便觉安心了!” “母后自抱养儿臣来含辛茹苦数年,实在无以回报恩情,自觉惭愧。今闻母后谨言,必定铭记于心。” 说完母子相抱,场面动人。 沈淑昭回头对着那个提着笔还对玉印感到惊愣的史官说道:“愣着作甚?赶紧记下。” 史官方才回过神来,下笔记录下此刻。沈淑昭走上前去,看到“天子太后接泣”的字句便不看了。 史记记录的都是为当权者所发言,总有一天,她会让史官在这一段话后面再加上这么一句话——“席间,萧氏面色有异”,只要这一句话,便足够让萧家在后史里更加打上反臣的形象,更何况……这还是事实。 长公主卫央在台下见之落泪:“母后待皇上视如己出,数十年来慈仁贤德,如今北匈奴危机已解,看来唯有家和万兴,才能国事安康啊。” 中常将郭举在一旁附和:“圣上明君,以孝治后宫,以贤治江山,卫朝实乃有望复兴!” 沈淑昭仔细打量着这个说话的人,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却做着替皇上传达召书和统理文书的职位,她觉得此人在朝中分量一定不轻。 卫央是为太后说话,而他是为皇上说话,于是她更加深信今日大殿上的种种之举都是皇上太后有备而来。 下台的人说完以后,史官又低头拿笔记下这感人肺腑的场面,献寿礼和拜见结束后,沈淑昭上前和宫人一起虚扶着太后下来。太后满面春光,看起来皇上这样做很合她心意。 “你刚才应该都在奉礼时认识了一圈妃嫔和朝臣了,记住他们的身份和脸,以后对你大为有用。”太后拍拍她的手背,“你先回去侍奉你长姐,晚宴之事更为重要。” 沈淑昭称是后送别太后,待太后一离开,她马上回头去找卫央。在人来人往的身影之中,她在散去的人群里逆行而走,终于一抹熟悉的高挑背影出现在眼前,沈淑昭连忙小碎步走了过去,对着卫央轻叫道:“长公主!” 卫央转过身,温柔似水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而在卫央的对面,正是许久不见的良嫔。 “二小姐,好久未见了。”良嫔柔声开口。 卫央笑道:“你怎在这?孤以为你和你长姐在一起。” 沈淑昭听后面颊微红,半天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臣女,只是想见见你而已……她在心里默默地喃喃着。 “呀,”良嫔打趣道,“宫里人都道长公主殿下和二小姐表姐妹情深,现在来看果不其然。” 卫央转头看着她:“为何如此说?” 良嫔笑了笑:“二小姐是太后身边的大红人,平常都是跟在太后身边的,这次应该也是太后带她过来的。可是太后都走了,二小姐还留在这里,出来找的第一个人便是长公主,能不见得感情好吗?” 无心之话让二人都双双愣住,随后沈淑昭赶紧轻咳了一声:“我……咳,其实臣女不过是……” 卫央轻轻使力将她揽了过来,让她的头贴在自己的侧颜,然后卫央在她耳旁吐字道:“不过什么?难道良嫔说的不、对、吗?” 沈淑昭根本无心挣扎,脸红通透,良嫔看着她这副欲拒还迎的模样,愣了一下,并不明其所以然。 “臣女找公主是有事的……”她无力低声道。 “何事?” “这事就是……” 沈淑昭发现只要一遇上卫央,她再能言善道的舌头也像打了结似的,对上她那双总是直勾勾的眼睛,总觉得自己气场都弱了半分。 “你啊,”卫央叹了口气,抬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孤和良嫔现在还要去拜见皇上,你还是先回去。” 然后她背身离开,良嫔掏出手绢轻掩嘴角,别有意思地抬眉望了沈淑昭一眼,接着紧跟着卫央一同离开。 沈淑昭在她们身后怔怔地看着两人远去,见得两位美人背影娉婷,而卫央的如瀑青丝散乱在细肩上,每走一步都如行在静水上般凌厉平静,武功底子昭然若现,浑然不似身旁走得柔弱的良嫔。 她看愣了…… 回忆间涌起初吻的那天,恍若做了一场梦。 就这样一直看着卫央走远,好久都没回过神来,脑海里出浮现卫央蜻蜓点水吻住她唇畔的时刻,她陷入沉思间,一个小宦官见着沈淑昭久站不走,他好奇瞅了瞅门口,才清清嗓子,上前恭敬问道:“沈……沈二小姐?” 却不料沈淑昭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心里一紧,想着自己没作何得罪之事啊?但是沈淑昭什么也没什么说,只是把她气得脸通红,甩袖转身离开,脚步匆匆逃也似的走远了前殿,留下这个小宦官一脸莫名。 沈二小姐这是生的什么气,惹得耳根都红完了? 不一会儿,沈淑昭回到了清莲阁,所有宫女都听太后命令垂首安分地伺候在沈庄昭的身旁。她走近,看到宫女正用犀角碧玉梳为沈庄昭梳起百花髻,并在她鬓下留一发尾,这种反绾鬓多为宫妃、贵族女流所好用,而未出阁的少女则需在反绾的髻下留一发尾,使其垂在肩后,称为“燕尾”。 长姐沈庄昭看到镜面角落旁的沈淑昭,翠微眉轻轻抬起,慵懒的发丝此时落在她的肩上,更增添一分多情朦胧的婉柔气蕴。“二妹,你为何而来?” 沈淑昭道:“太后令我今日多待在你身旁。” 身边宫女为沈庄昭的发鬟上插上一支珍珠玲珑八宝簪,她扶了扶簪子:“我已嘱咐好了所有事,实在不需二妹还劳心费力。” 沈淑昭忍下好性道:“你只管生辰宴面见圣上便是。” “好笑,难不成我眼里只在乎宴席就行了吗?”说完,沈庄昭自知失语,周围为她梳妆的宫女皆停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她于是回头道:“你们先退下。” 等其他人散至屋外,她站起来,身上的珠玉作响,沈淑昭看着她一步步走来,然后昂头注视着自己:“只要我在,你永远不会当上皇妃。不论你在太后身边说些什么,和长公主走得有多亲近,我永远都是第一个。” 沈淑昭冷眼看她:“第一个可不一定永远都有好事。” “沈淑昭,我永远不懂你。” “我不需要你懂。” 沈庄昭笑了一声:“好。那我也不需要再去懂你。” 而沈淑昭也不理会她,她转身欲要离开时说:“既然你不愿我在此地,那我便离开。”推开门的瞬间,她似想起了什么,放在门上的手变得有些迟疑,眼前出现了自己前世进宫步入黑暗的那一天,宫内与前朝形势乱得一塌糊涂,所有人之间利益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萧家的人是不会停手的,不论是政治上还是后宫里,一切阴谋永远乱如麻的接踵而至。十六年的朝夕相处,尽管她们之间永远冷面相向,然而此时此刻她也不知心里此时是何复杂滋味,想到可能的危险,于是她转过身去对着沈庄昭阴郁说道:“……长姐,你保重。” “保重?”沈庄昭诧异, 一句轻描淡写话,全是冰冷的情感。 沈庄昭将一双美丽眸子不解地望向她,而此刻在她二妹沈淑昭的眼里含了一层辨不明的复杂意味,猜不透,无法揣度的寒凉,如薄冰下的暗海,令她深感不解。 沈庄昭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沈淑昭走出了东厢房,天空澄澈,皇宫的天空比在沈府抬头时看到的四角宅院要大得多,可是,在这里也仍然是被困着的。 几个小宦官和宫女纷纷从清莲阁门口走了过来,手里都捧着一个木盒子。沈淑昭看见它们后,莞尔一笑,那些人都来到了她的面前——太后可吩咐过了,在女御长和高德忠在前殿伺候离不开身的时候,一切交给二小姐应付。 宫女为她将盒子一个个打开,沈淑昭从它们面前走过去。第一个盒子……紫色的风铃草花瓣,第二个盒子……蓝色的飞燕草花瓣,第三个盒子……粉白的蝴蝶兰,第三个盒子……红色的龙床花,第四个盒子……空的盒子,第五个盒子……放了一颗石子。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将石子把玩于手中,接着攥紧了石头,轻蔑一笑,下令:“你们将大小姐屋内的所有纯紫色蓝色粉白色的衣物都拿走。” 当她的目光掠过红花身上时,心里忽然一疼。 屋内传来宫女收拾衣物的声音,沈淑昭对着宦官道:“回去,若其他妃子选的衣服颜色有变,再赶过来通报。” 吩咐外后,过了片刻,她又不得不走进去,当她看到沈庄昭身上的襦裙不撞色以后满意地点点头,抬头时触及到沈庄昭欲言又止的神色,问:“你还有何话想说?” 沈庄昭咬唇。 见她如此,沈淑昭扬扬手,让其他宫女都退下去。“你说。” 周围的人都退下了,屋内只留她们二人。 沈淑昭坦然微笑:“你说。” “你……”沈庄昭捏紧了手里的玉簪,思索之后,她忍了忍,还是断断续续说道:“你和……长公主,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那日你们……她,将你按在床上……?” 沈淑昭的笑僵硬在脸上。 她退后几步,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庄昭—— 你怎么还记得此事?! 49.生辰宴 而问出这个惊人问题的沈庄昭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在气氛越来越尴尬的时候,她沉默一番,半晌后才开口:“你生辰宴的事可都准备好了?” 沈庄昭直接言:“都好了。所以那天我撞见的……你和长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的珠花可以换那支桃色的,天子喜欢嫣色的东西。” “会换。你和她是怎么回事?” 沈淑昭:“……” 她觉得已经无法和沈庄昭继续谈下去了,“那你先留在这等候女御长过来。” “别走。” 沈庄昭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明晃晃的珊瑚手钏在她白皙的手上晃了晃。沈淑昭吃惊地看着对面的女子,却见她面颊一红,连忙收回了手。 “你……”沈淑昭见再不摆脱她,只会让这件事越说越不清楚,于是镇静下来:“我和长公主之间并未有什么,那天不过是在床边闹儿戏罢了。今晚上就是生辰宴,你不好生打扮着,还在想些什么?” 沈庄昭:“我早备好了,二妹你在紧张什么?”说完,她仗着自己的身姿高挑一个箭步上前,便将体态孱弱的沈淑昭推在墙上,接着她唇角定格一抹冷笑,按制着出乎意料的沈淑昭说道:“你真当我是瞎子吗?我亲眼所见你和她几乎要亲上……你们,可都同为女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沈庄昭盯着她的双眸,试图从里面寻出一丝慌乱,却发现她的眸子是如此的沉静,听得沈淑昭无所谓地问道:“嗯?所以呢?” “……” 沈淑昭把手覆在按在她肩上的手上,目光直逼,“所以呢?沈庄昭,你说的这些有何意义,太后会信你吗?不会。这里没有一个人相信你的胡言乱语,我和长公主是清白之身,你失了心疯才以至于胡乱推测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我看见……她,她就要吻了你……” “你看见?我和她不过面对面正好接近而已,还是说……”沈淑昭将脸轻轻上前,几欲贴在沈庄昭面前,“只要是两个女子这样做,你就会这样想?” 闻言沈庄昭身子一颤,紧接着沈淑昭冷冷扯下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说:“长姐,我劝你先顾好自己的事。” 沈庄昭默然。 “你太过关注两个女子之间的事了,莫非……你有这个倾向?” “你!”沈庄昭羞得双面绯红,有恼羞成怒之状,“我不可能。” 沈淑昭淡淡地看了一眼窗外,皇宫这般小的地方,她却在这里见过了无数寂寞宫妃或者宫女之间彼此聊以精神慰藉的“好情谊”,于是笑得神秘道:“不一定。” 这回轮到沈庄昭哑口无言。 沈淑昭头也不回地离开。想到沈庄昭被她说得头大愣住不知如何还嘴的模样,心上就大感一快。 出门后,王献在一旁问道:“二小姐,都准备好了吗?” 沈淑昭笑笑:“好了。” 王献就道过一会儿太后就派人过来了,沈淑昭点头答应。不出半个时辰,女御长就和其他宫女出现了。“奴婢见过沈大小姐和二小姐,此次奉太后所命前来恭请你们前去甘泉宫的花萼殿赴宴,只需小姐们坐上乘骄随奴婢们去即可。” 沈淑昭颔首,说:“再等等,还有些事。”等了稍久,已经有些迟了,她开始觉得疑惑,欲要叫人唤上沈庄昭离开时,突然一个小宦官跑得飞快地进了清莲阁,她定睛一瞧,是之前那个送木盒的为首宦官,也是太后亲选的人和高德忠极力推举的新人。“熙妃那怎样?”沈淑昭问。小宦官奉上木盒,将其打开——里面赫然是雨过天青色的鸢尾花,她淡淡扫了一眼,“没撞。” 那木盒原来正是那空无一物的盒子。 然后她回头看向东厢房屋外的宫人:“让她出来,赶紧走。” 随后沈庄昭美艳的容颜现于门口,她身上的软桃缀淡绿色轻罗百合裙华美而精致,额发和身上满是桃花式配饰,浑身上下从头至脚挑不出一点错,就像一件玉匠精美雕刻的作品。 她们坐上了莲骄,一路畅通无阻前往甘泉宫。天色已晚,在一片黯沉之沈淑昭她看见前方的花萼殿灯火通透,心心念道此刻终于来到。长公主卫央也早应该到了……想起她,心情也好很多。 前脚刚离开清莲阁,后脚又有一个宦官匆匆赶至,他气喘吁吁地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院内,不免面色大为失色,“小李子,你所来为何事?”留守屋外的宫女问道。他擦了一把汗,“姑奶奶,现在可不是问这件事的时候,沈大小姐走了多久了?” “也不久,现在兴许才到长信宫的路段。” “那就好,那就好。”小李子松了口气重复道,他捏稳了怀揣手里的新盒子,又马不停蹄地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这盒子是之前拿来看过的旧盒子,可是里面装的花——却换成了新的! 沈淑昭和一行人正赶往甘泉宫,从背后传来阵阵叫唤声,她掀开玉帘,抬手示意轿子停了下来。小李子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他早就跑得魂都要丢掉了,然后他掏出怀里的木盒子,颤巍巍地双手呈奉了上去。沈淑昭打开来一看,顿时陡然一惊,见里面分明放着两朵粉色合欢花,而不是之前蓝色的飞燕草! “熙妃!”她咬牙切齿,这是怎么回事?现在都已经是开始赴宴时候,为何她还临时变了装束?而那两朵粉花,更代表了熙妃的首饰之类的大部分都是粉色。这和沈庄昭撞得可不是一般的大! “回去!”沈淑昭毫不犹豫道。 其他人都看着她,不知道如何是好。沈淑昭细细想起今天的颜色一事,就觉得心有蹊跷,先是贤妃迟迟不决定的衣物,然后就是熙妃临时换掉的颜色,这一切都冥冥之中预示着什么,这是沈庄昭第一次上宴面见众妃,可不能出一点差错。 沈庄昭从后面的轿子间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沈淑昭:“回清莲阁换衣服。” “为什么?” “你和熙妃撞了。”她阴恻恻地说。 沈庄昭脸色一变,她一下子就回想起那日在长乐宫门口的冲突,熙妃傲慢的咄咄逼人,让她一想到就不由觉得心有余悸。 众人正打算临时打道回府之际,却被后面四个大轿子堵住了回去的方向。沈淑昭飞快低声问身边的人:“后面都是些谁?” 惠庄观察好一番后,才道:“好像是嫣嫔、令嫔、戚美人和陶才人的舆车。” 沈淑昭几乎是瞬间勃然变色,随后冷意翩飞笑道:“好,好,果然够快。” 沈庄昭听到惠庄的话后,她跟在太后身边一个多月,也知道这四人都是皇后的人,于是不免觉得害怕。沈淑昭回头安抚她道:“别怕,回不去就往前走。” “……”沈庄昭沉默不言,开始暗自思考利弊。沈淑昭坦然说:“长姐,你已是出头之鸟,就不必怕更出头了。” 她说的的确实话,沈庄昭无论怎么进宫都是出尽风头,皇后为她安排的这一次和熙妃撞色的闹剧,不过是让其他不明就里的妃嫔觉得好笑而已。只是熙妃被这位艳冠京城的美人当众打了脸,恐怕下不来台,只能先忍下来。 她思来想去,自己已将萧家其他阴谋破除,在政治上暂时沈庄昭入宫是没有悬念的!只是可能萧家人看不选妃无望,所以计谋从前朝转到了后宫。 皇后这是当众玩起了阳谋,就是摆明了告诉她们,也还要逼她们跳下去啊! 50.生辰宴 后方的四辆舆车虎视眈眈地停在后方,堵死了去路,沈淑昭仿佛透过那四辆舆车重重繁琐帐帷内看到了里面稳坐不动的四个主人,各自心有猛虎,却都选择沉默,如在成片青竹林间静候前来的敌人,所以气运丹田,屏息以待。她手指微动,被掀起的玉帘很快滑落,于是容颜一下子陷入了阴影里,显得冷酷无情。 “走。” 她坚定地说。“去甘泉宫,刻不容缓。” 小宦官重新抬起了轿子,一步一个沉重的脚印往前走去。于是以嫣嫔为首的舆车队仪,缓慢地跟在她们后面,形成了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那就是明明这一条路十分宽敞,身后的宫妃车乘却迟迟不肯先往前走。 甘泉宫坐落在傍晚时分的高山上,与仙山上的长乐宫遥远呼应,天色慢慢沉入黑暗,队伍每往前方道路走一分,天就更暗了几分。 终于在抵达之时,彻底沦为黑夜。 沈淑昭她们下了轿子,身后似猛兽步步紧逼着温顺绵羊前往圈套的舆车队,也终于停下了步伐。她火急火燎地环顾四周,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势,面前高耸入云的汉白玉长梯前是蜿蜒假山,绕过假山就是映着月色的清池,闻来一阵淡淡荷花香,风景虽优美,她已经无心去欣赏。 火烧眉头之际,沈淑昭暗自一手牵住沈庄昭,在嫣嫔令嫔等人下舆车后,又拉得她和其他宫人一起往后恭身退让,待退到背着月光的假山阴影里,才低沉在沈庄昭耳旁说道:“拉住嫣嫔。” 未等沈庄昭反应过来,身后妃嫔等人已经走了过来。而为首面容姣好的嫣嫔,停在了她们正前方,目光带着轻蔑地刻薄从头到脚打量着沈庄昭,然后皮笑肉不笑道:“这就是太后的三位侄女,果然面相不错。” 沈淑昭:“嫣嫔娘娘谬赞了。” “太后的生辰宴,你们是皇上特恩准入宫陪伴的娘家人,今日遇见也算沾得喜气了,就一起走?”嫣嫔侧目时说话的语气是如此的轻视。立于她身后的令嫔附和道:“沈大小姐上一次和本宫还有很多尚未说完的话,甘泉宫的长梯太长,一起在路上把闷解了,何如?” 二话不说,沈淑昭直接行跪礼,语气诚恳道:“民女们不敢当。” “这有何不敢?沈二小姐太过拘束,本宫并非你们所遇见的苛刻之人,不过是一起去甘泉宫赴宴罢了。” 嫣嫔言下之意暗指那日熙妃和她们的撞见。 “那民女们恭敬不如从命。”沈淑昭说完起了身子,顺便将地面散落在苏绣鞋附近的鹅卵石拾起来暗藏怀中。 嫣嫔颇带看好戏的心情,一边愉悦地走上了台阶。 她们一行人小心翼翼走在妃嫔身后,虽说是拿来陪聊,可是这里人之中敢接嫣嫔话的只有令嫔。沈淑昭戒备地望着她们四人背影,生怕再出一时差错。走在前方的这些妙龄皇妃女子,琼姿花貌,薄粉敷面,身份却都不约而同地来自有权有势的家族——也是和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家族。 官官相庇,他们同为一根绳上的蚂蚱,萧家一天不倒下,这些人就永远存在。 绕过假山,来到清池上,沈淑昭趁着无人偷扯沈庄昭袖口,沈庄昭回过头,却看到了她示意瞟向池水的神色,回想起她方才的话,心下立即明白了过来。 “嫣嫔娘娘,您这一身可是择了嫦娥之意?”沈庄昭开口道。 嫣嫔转身:“嗯?” 沈庄昭恭谨走上前,靠在她的下方:“民女初见娘娘此身的娟纱绣花金丝月牙白长裙,和所盘的少见的灵蛇髻,民女第一念头便是感想娘娘是天仙下凡,嫦娥出世。” 嫣嫔笑而不语地听着沈庄昭浮夸的赞美,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沈淑昭内心里甚觉满意,比起愚钝的三妹,长姐沈庄昭的确要让她省心得多。 走到中途众人言谈时,几颗石子趁着无人在意时扔下,沈庄昭一面谈一面走竟然忘了看路,当她不经意踩上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啊!”嫣嫔令嫔等人回过头时,只看见沈庄昭惊慌失措地身子向着池中倒去,混乱之中她挣扎地扯上嫣嫔那她方才还为之赞叹不已的月光裙。 “你竟敢……”嫣嫔话音未落,连人一起被带入了水中。周围的宫人都开始慌乱,着急地寻东西去让二人抓住。但是池子很深,并不识得水性的她们在其间折腾。嫣嫔有一下没一下地浮出水面,直拼命呼救。终于赶来习水的宫人赶紧入水救出她们。嫣嫔上岸后妆容尽毁,狼狈不堪,她不停咳嗽,然后恶狠狠地看向沈庄昭。可是沈庄昭自己都如此狼狈,于是她瞪向其他沈小姐的方向。 她看到沈淑昭嘴角暗含的一抹讽刺笑。 像是在看落水狗的好笑眼神。 嫣嫔怒火中烧,那是无声的嘲讽,她恨透了这种眼神。 “嫣嫔娘娘,您还是赶紧回去换身衣服,生辰宴还尚有一段时辰才开始,莫耽搁了。”沈淑昭浅笑恭送道。 皇后既然和她们玩阳谋,那就休怪她也直接。反正暗斗已升至明面上来,能动手解决的就不用权谋去暗算。 嫣嫔怒对沈庄昭道:“你为何陷害本宫!竟然敢将我也一起拉下水!” 沈庄昭闻言眼圈微微一红,楚楚道:“民女不是故意的,只是……咳咳,没看清脚下的路……毁了娘娘的妆容衣服,民女知错了,请娘娘恕罪!”然后她叩首长跪,不断磕头。 嫣嫔欲要发作,令嫔按住她的肩膀摇摇头。嫣嫔冷静下来,当她权衡利弊后,在众宫女扶起下撂下一句“等本宫回来再定你们的罪”的狠话后便回宫了。沈淑昭赶紧道:“还不赶快扶长姐回长乐宫换衣服,着凉了怎么办?” 沈庄昭也被送走了。顷刻间,两辆轿子便在甘泉宫门口打道回府匆匆离开。沈淑昭看着他们走远,再转头时却见令嫔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一瞬间沈淑昭想起前世里无数次暗中发现她对自己爱慕的眼神,于是下意识愧疚地回避了视线。 “令嫔娘娘,请往前走。”她低头侧身行礼。 令嫔也不多说直接走了上去,这让沈淑昭松了口气,连忙跟在后面。玉阶上步步慢,沈淑昭稳住拨乱的心跳,众人来到甘泉宫,大门敞开,她站在令嫔身后,却已觉得光耀夺目,一片明亮烛火过后,无数熟悉的身影和面容再度现眼前。 一切又都回来了…… 她镇定下来。 来到了太后身边,太后见沈庄昭不在,不由得奇道:“你长姐呢?” 沈淑昭将方才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太后得知后微阖了阖眼,眉目一挑:“她爹在朝堂失势,所以才把算盘打在了后宫上,可惜她忘了这后宫中哀家才是掌权者,这些不过是小辈的小打小闹罢了。” “太后……您是说失势?”沈淑昭疑惑。 太后微微笑言:“哀家已和皇上商好,待哀家得了这玉玺之后,就让朝中下臣全部上奏拥立皇上看上的贤臣——中常将郭举提拔为虎贲中郎将,同时将左将军严伦懿提上正四品卫将军。如此还有诸多,但你知道这两个人就足够了。” 沈淑昭恍然大悟,原来皇上早就和太后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皇上以推迟封萧家长子为大司马将为由来让太后推举自己的人,还送了个假御宝讨得欢心;太后得了人情,于是就大肆在朝中用自己的权臣为皇上的人造势,看来这是一桩合算的买卖。 只是……她忽然感到心凉,母子之间,就要因为皇家出身而算计到如厮地步吗? “今天熙妃可能会有大动作,不然皇后也不会算计长姐和她相撞。”沈淑昭思忖后说道。 太后抿嘴一笑:“你只记住,在这后宫之中每个人的每一步打算,都是事出有因,且有备而来。” 然后她望向门外继续道:“且看看,熙妃背后的徐家要玩些什么。” 这时人渐渐来齐,殿外蓦地传来一声通报——“长公主到。”沈淑昭一听立刻打起了万分精神,卫央出现在殿门口,她小小窃喜,面上却并不表露出什么。太后睨了她一眼:“你在高兴什么?因为坤仪来了吗?” 沈淑昭慌乱地掩饰:“太后……臣女并不是。” 太后的眸里愈发深意:“哀家自小看着坤仪长大,她身边发生的任何事哀家都十分清楚。” 沈淑昭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所以啊……哀家知道她会和什么性子的人合得来,而你正好是她喜欢的性子。”太后淡淡一笑,“多和她走近一些,她自小从遇见某件事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虽然在外人眼里冷漠孤高,但是在哀家眼里,她仍然都是那个见着鸟儿受伤就会为它哭泣的温柔孩子。你若了解她,就会明白了。” 然后太后轻轻叹了口气,沈淑昭虽然不明白期间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件事一定对卫央影响很大,想起笼罩在卫央身上的种种谜团,她就深感忧虑。但她也暗自庆幸还有时间去了解卫央……她幸好,还有一大把的岁月去了解这个前世对她一无所知的女子。 人海之中卫央迎面而来,她欲要上前相迎,却想到了身旁还有旁人,于是生生地克制住了想要冲过去牵起她的手。太后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传了过来:“想去就过去。”沈淑昭起先是一怔,再然后是不可置信地望着太后,见她神色平常并无他意,于是低头谨慎道:“回太后,臣女只是过去和长公主殿下叙叙旧,很快就回来。”说完便小碎步走向了卫央。 这边卫央笑面双靥,温然地看着沈淑昭眸底暗藏欣喜地走了过来。她穿过熙攘的人群,走过绣着五茎莲花的清莲花毯,在前来时长久注视着卫央后走至她的身侧,冷香淡淡,正是显得疏离冷漠的香气,让她想起她被送入皇宫做妃子时在轿子上嗅到的颓败花香,但是现在却成为了她最欢喜闻到的味道。 “长公主。” “淑昭。” 她温柔地看着卫央:“长姐的事,都已备好。” 卫央道:“那就好。” 二人都心知肚明在说些什么,沈庄昭当上宫妃了,沈淑昭便不用成为妃子了,她就还是自由之身。 这时不知谁在一旁咳了声,是如此的近在咫尺,沈淑昭寻声望去,只见良嫔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今夜的生辰宴上良嫔穿着一身紫霞彩千色蝉翼纱裙,衬得她的柔弱花貌更加惹人心怜,沈淑昭饶有意思地观赏着她发鬟上的藕荷色蝶鎏金银簪,说:“你甚少穿紫色的衣服,果然人美穿什么都别有一番风味。” 良嫔听后怔得玉簪子都为之微颤,她极其不好意思地抚了抚青丝:“是吗……二小姐未免太过抬举妾身了。比起妾身,二小姐才更是美得令人一眼难忘。” 沈淑昭一愣,随后被这个说话坦然又会害羞的少女逗笑了,其实说起来良嫔年纪也和她一般大,说不定出身月份还稍幼于自己,也难怪自己觉得她分外亲切,大概是因为只是十六的她尚未懂得后宫生存之道,所以被排挤冷落,还仍然对下一个人没有防备心的好,“臣女自知只是蒲柳之姿,娘娘莫再说这些让人脸红的话了。” 良嫔安安静静地垂下头去,手指饶着青丝尾,沈淑昭不再看她,对卫央说道:“长姐正在来的路上,而且臣女推断熙妃可能有大事。” “今夜注定不太平。”卫央平淡道。 “一个多月来的铺垫都只为了长姐能得皇上册封,如今万事已足,只欠东风。” “嗯,朝中反对之声渐少,连梁王都为母后出声替皇上纳妃。看来母后做得很足,这次选妃势在必行。” 沈淑昭点头,她和卫央只要彼此一望,就能明白各自在想什么。这种感觉奇妙得很。 卫央主动拉过她的手:“这些日子为难你了。” “臣女并不为难。”沈淑昭直接坦白地盯着卫央,“臣女的意思是,若是为了您……和太后,臣女付出任何都是值得的。” 双手握紧,她加大了握住卫央的力度。 从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一直是冰凉的,心上却是热乎的。 卫央忽而笑得有一丝凄凉:“孤知道。” 沈淑昭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卫央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摸索,温柔得覆住每一寸肌肤,小心翼翼,如此珍惜。沈淑昭只是静然,看着卫央错开话题,紧接着二人无声下去。 她有事在瞒着自己。 这是沈淑昭的第一念头。 但是知道又有何用,总不能非逼着对方说出来?她叹了口气,委屈得低声道:“好,没什么就没什么。只是,别对我不好就行了。” 良嫔听得她们对话越来越不对,眨着不解的眼睛看着这一下子就变了气氛的两个人。沈淑昭意识到她在又改口道:“臣女方才失言了,良嫔和公主殿下莫见怪,臣女还要留在太后身旁伺候,先走一步了。” 收回了被卫央牵住的手,她背身离开。 良嫔看着沈淑昭的背影情不自禁道:“妾身看得出来,二小姐……真的好喜欢殿下啊。” 卫央望着沈淑昭走远还有些微微失神,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反问道:“什么?” “妾身只是片面之言,”良嫔尴尬道,“但是……公主在二小姐心中,大抵是重要的人。” “她是孤表妹,自然是该珍重。”卫央的唇畔勾靥起清浅的一抹笑意,“同样,她对孤来说也是十分重要之人。” “真好。”良嫔温柔地艳羡道。 卫央想起她总是孤零零一人,于是宽慰她:“良嫔也该是有这般重要的人,无论是夫婿友人还是亲人,这份感情都十分难得。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本就充满缘分,该有的最后终会有。” 良嫔看了一眼太后的方向,沈淑昭正俯身听着太后吩咐些什么,她眼前好似笼罩起一片江南绵绵薄雾的惆怅,“……也许。该来的谁又说得清楚何时会到呢?” 卫央也不作答,然后二人朝着宴内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太后的生辰宴进行得十分顺利。 除了太后先前突然声称头痛不适在后殿歇息了一阵,让众人皆在外殿担忧着,彼此之间低声交谈。庆幸的是沈家大小姐和迟来的嫣嫔终于赶在太后身子爽利前来到花萼殿。 太后出来后表示并无大碍,生辰宴仍是照旧过,众人纷纷表达关怀后才落座。沈淑昭她们坐在一众宫妃对面,靠近着太后,仅次于长公主卫央。而皇上和皇后则和太后平起平坐,处于高台之上接受着万众瞩目。这天子的母后过千秋节可大有讲究,千秋宴刚开始宫女们先上热菜和汤菜,各人分别为二十道热菜、冷菜和八道甜品。 每道菜都大有研究,第一道先上的为九龙含珠菜,以桂皮、香茄、樟叶为香料,配以金黄色配料,装至鎏金云龙托盘里,闻起来十里飘香。这是取天子为尊,表彰太后有功之意。 第二道菜是九凤朝天,由红透大虾在瓷盘上铺底,周围呈上浇灌鲜美嫩汁的羊肉,凤凰的尾部更是栩栩如生,此菜是赞太后为人中凤凰的尊贵地位。还有更多菜的用意多不胜数。 沈淑昭前世吃惯了这些山珍海味,于是她只伸手讨了果盘一颗果子吃,这是在用膳前就摆好的,桌上蜜饯果、瓜果等物各两盘。 用好膳后皇上为太后请了尚乐府所有艺人前来杂耍,为了太后这次生辰宴,这些名伶想尽脑汁去博得太后欢心,每当表演刺激时总有轻声惊叹。这些皇家女子因着有天子在场所以不能表现得太出格,但赞美仍是不绝于口。 太后欣慰得看着皇上:“吾儿,你用心了。” 皇上温文尔雅:“母后的千秋一年仅一次,儿臣只想让母后一辈子都永远记住今日的快乐。” 然后他端起酒杯,敬道:“儿臣愿母后百岁无忧。”他身旁的萧皇后也跟着站了起来,只见皇后身着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端庄得体得和她的夫婿一同向太后敬酒。但是在众人欢喜的气氛中,皇后虽然面带笑颜,仍是稍显低落,想必朝堂上和嫣嫔的事令她心事重重。 沈淑昭平静地看着这个前世与她斗得两败俱伤的女人,其实她俩合何尝不是一生都活在家族的控制下?她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许久不见了,萧梦如。 整个宴会下来,皇后表现得十分中规中矩。就连她的人也是,只是附和着太后。沈淑昭发现皇后从头至尾都不曾将目光扫向她们沈府三姐妹过,当其他宫妃都偷偷打量和比较着这位大名鼎鼎的沈家大小姐美貌时,皇后都不正眼瞧过她们一眼。 她傲慢的侧颜,上扬的精致丹凤眼,挺尖的鼻线,仿佛给人一种感觉,她轻轻扫你一眼,都是对你的施舍而已。 皇后坦然大方地看着正前方,反倒是皇上,和其他人一样总是时不时地看向长姐的方向。虽然只是偶尔,但无疑还是证明了,沈庄昭过于上等的容颜对于一个身经百花的男人,仍然是一种吸引。 而皇后对此毫无异色,她淡淡地抬起指尖上的纯金嵌珊瑚护甲,自己仔细打量着。偶有下台有动静,她才不经意地看一眼。 三妹沈孝昭压低声音对长姐说:“皇后娘娘看起来太有压迫的气场,看似一点也不好惹……”刚刚说完,就见高台上皇后一束凌厉目光冷冷地瞟向她们二人,吓得三妹立刻止住了窃窃私语,乖顺地坐在位置上。这也是沈庄昭第一次,正眼对上皇后的视线。 皇后娘娘这般身份的人,在她印象中一直是和皇上一样年纪的人,甚至因为中宫母仪天下的身份与长年劳心于后宫的事而显得过于稳重成熟,而沈庄昭仔细看着她那张脸,讶异于没想到她不过十七岁。仍是一个烂漫的少女年龄,可是过早的宫规生活拘束着少女成为了似老妇人一般的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不匹配年龄的成熟。 “皇后娘娘原来如此年轻。”沈庄昭道。 年轻?沈淑昭看见皇后因为沈孝昭对她窃窃私语所以才回头看她们,心里不禁感慨道,皇后虽然年轻,手段可不稚嫩呢。 皇后收回了落在沈庄昭脸上的视线,别过了她白皙得皎若秋月的侧颜,高傲地更加扬高了头。 ——不过区区花瓶。 皇后如此想到。 这是沈淑昭凭借对她的了解揣摩出来的。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她深知皇后的性子会想些什么,正如皇后每次都能很好地化解她给她设下的陷阱一样。 想完,她突然担忧地望了长姐一眼。 这位从小活在沈府众人温言细语里又被捧在手心里的大美人——她到底能在入宫以后,还能从容地和皇后步步为营争锋相对吗? 待伶人表演完后,太后说道:“今日哀家正是兴头上,不如众妃各自献艺,反正在坐各位都是家里人,一个小小家宴,关上门都给自己看。” 听到老寿星如此说,想争宠的妃子都跃跃欲试,比如顾美人之流;不想争宠的都憋红了脸在想推辞的理由,比如良嫔之流。 女御长拿来抽签的紫檀木盒,其实每个妃子表演什么,太后都是择取了她们最擅长的,让女御长的手伸入暗箱时换上袖口里的纸条。 玉嫔和嫣嫔是表演了一段舞,熙妃是即兴作了一副水墨画,令嫔唱了一首词,也算将将及格,其中数顾美人边舞边唱更撩人心。 轮到了沈庄昭,她先自谦一下,然后宫女为她架起七弦瑶琴。坐着的沈淑昭闭上眼,欲静静聆听。虽说她讨厌沈庄昭有时不可一世的傲气,但她的确是弹唱极佳的才女。果不其然,沈庄昭奏起了琴弦,一片宫商袅袅余音,遏云绕梁,然后她轻启朱唇,天籁之音娓娓道来,似诉说一段求而不得的爱慕情,采莲女某日在岸下对偶然经过的书生一见倾心,奈何书生眼里只有美景,就算她最后化为佳人的婉词与荷花一起被书生写入诗句里,但他仍是无心去看她的,结尾是女子一直郁郁寡欢一人终老的故事。 沈庄昭唱的凄婉,惹人怜爱,让人巴不得将她搂入怀中发誓要好好爱她一番。 沈淑昭看见皇上托着下额,颇有兴趣地听赏,就知道,沈庄昭自小在沈府里培养的和这一个月的被太后请皇宫最好乐师教导的好天赋,已然奏效。 一曲落毕,皇上大为感慨:“北国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今日表妹拥着古琴出场,让朕明白原来表妹也是如此深藏不露。” 沈庄昭满脸羞怯地接受皇上的赞美,忽然传来一个女子隐隐啜泣声,寻声望去,原来是熙妃。 51.生辰宴 皇上不解道:“爱妃,你有何心事?” 熙妃眸里顾盼流光,映出往昔美好的回忆,“妾身想起了那年十里桃花灼灼,妾身初入宫闱的第三日,正一人在万桃园独自赏花时突然偶遇到了陛下,陛下赞妾身这身桃花妆与华服和这桃林融为一体甚为般配。从此以后,妾便只在同一个地方同一时辰痴痴等候陛下经过。而陛下召幸妾是在一个月之后,待询问陛下时,已经不记得那日和妾的相遇了。” 她这么一说,沈淑昭才顿时明了,若是今晚沈庄昭也穿了和她那日差不多的服饰,那岂不是更为她这番煽情之词更添了回忆?以沈庄昭的音容身姿,念起初遇熙妃的场面,这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真是一种侮辱!沈淑昭环顾着大殿内,果不其然没有一个妃子穿戴似熙妃一般,衣服首饰都如一位桃花仙子,看来大家消息都是共通的。 往事触到了皇上的心头,面对着这个爱他最为深刻的妃嫔,他并没有生气:“过去是过去,爱妃如今想见多少次朕都可以。” “是妾身多想了。沈大小姐出色的琴艺勾起了妾身的心底事,所以方才忽然情绪失控,太后和陛下请原谅妾身。”熙妃柔柔起身,婀娜作揖。 “朕不怪你。” 太后见皇上对熙妃宠到如厮地步,不免眉头一皱,“好了,今个儿是哀家的千秋节,这样其乐融融的气氛,哪有随便怪罪人之理。” 她说宴席上气氛是其乐融融,但熙妃却这样触景伤怀,意在说她把气氛搞僵了。熙妃充耳不闻,只莞尔一笑躬身:“多谢太后。”她只要在皇上这里达到目的就可以了。 太后只扫了她桌上的吃食一眼:“可是饭菜不合胃口?哀家看到你只挑了些酸果子吃。” 熙妃笑道:“妾身身子近日屡有不爽,承蒙太后娘娘怜惜。” “多加注意。”太后也不再和她交谈。 沈庄昭抱着古琴退场,皇上对她印象是更加深刻了些,但同时也勾起了他和熙妃过去的感慨。沈庄昭坐回了座位后垂头沮丧,她哪里想为他人做嫁衣?她从前至今还不曾觉得有美貌打动不了的事,然而入宫以后才发现事情总不这么顺利。 那日她陪着太后在御花园遇见了皇上,二人还一起走了很久的路,聊了很多各自的喜好诗赋,难道他当真忘了? 看着沈庄昭蹙起远山黛眉,仙姿玉色在烛光里掩映惆怅,皇后就不由得暗自唇角往上一扬,她随手捻起果子放入朱樱绛唇里,一边慢品一边心里嘲着沈庄昭的低落——对于一个后宫粉黛三千且还心怀天下的野心天子,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单单凭借美貌拴住他。 自生爱慕,不过自作多情罢了。 对于这一切,沈淑昭将它尽收眼底,她知道长姐会黯然在所难免,这个少女是以着和年少天子真心相爱和当上万众瞩目宫妃的念头入宫的,今天的她应该明白,后者可以实现,前者还稍欠功夫。 宴会继续安然进行下去,终于太后开口道:“皇儿,哀家今日看见众妃齐聚一堂就感到万分欣慰,这后宫充盈啊,才是哀家乐意所见的。只是皇上登基已有两年,后宫里却一直没能诞下一个皇子,除了逝去的罗美人诞下的念柔公主和玉嫔的长萱公主外便再无其他,哀家对此感到深忧。妃子的本职就是为皇上诞下皇嗣,然而两年都不见所出,哀家心心念想能够儿孙绕堂膝下,就怕自身时日非短,等不到抱上孙子的那天。” 皇上立刻惶恐道:“母后言重了,儿臣也盼望能得皇子让母后安享孙子之乐,只是儿臣觉得子嗣之事应该随缘。” 太后:“虽说随缘,但既是如此,何不再多添一些皇妃充实后宫?”她复而仁慈地望向美人依旧的沈庄昭,“哀家的大侄女今年芳龄十六,尚未许配人家,皇儿你看如何?” 皇上欣赏地看向沈庄昭,沈庄昭羞涩得垂头下去。“表妹甚好,”皇上道,“卫朝上下能比过表妹容貌的人寥寥无几,若能得此佳人儿臣自然是感到高兴的。” 此话一说,看戏的沈淑昭被逗得苦涩一笑。她前世入宫的时候,皇上也是在众人面前这么说的,看来皇上是个换汤不换药的人——只要是沈家的小姐,他都会这么说。既表达了赞美,也替她拉了仇恨。 没有了萧家泼脏水诋毁名声的阴谋; 没有在朝中失势与皇上产生隔阂而孤立无援的太后; 沈淑昭利用了自己游离在后宫和朝廷的特殊身份,为太后拉拢了潜在的盟友,尽管他们之间只有算计,但权术中每个人也不过都是各取所取而已。 太后立了好名声,得了拥护,还卖了皇上臣子的面子,于是这一世——沈家进宫的不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庶女,而是嫡女,一个美丽无比的嫡女。 沈淑昭看着台上皇上和太后一言一语就将此事定下,心里浮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仿佛面前的似曾相识都如做了一场大梦,沈庄昭终于代替了自己成为妃子,她自由了,她再也不会是笼中贵鸟,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以后或许赢得后宫最高权力的女子不会是她,那输得跪在雨里磕头认错的女子也不会再是她。 她长舒一口气。总之,她彻底地自由了。 众妃开始皆向太后和长姐道喜,沈庄昭为妃后太后答应了要暗中晋升支持她者的位分,并且太后答应会永久庇护这些好儿媳们,所以这份喜多半是在为自己喜,连“沈大小姐”的称呼都改口为了“妹妹”。 正在道喜时刻,沈庄昭的位分一事还待进一步决定时,这时突然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沈淑昭下意识地往熙妃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熙妃半跪在地上,同时不小心碰下了许多碟碗,她掏出娟帕捂住肚子,正十分不舒服地皱起眉头。 沈淑昭一挑眉头,终于来了? 皇上眉目肃然地看向她周遭的宫女,严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熙妃的大宫女赶紧下跪,支吾了半天,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熙妃回头责她道:“别说!” “爱妃,你究竟怎么了?” 大宫女颤巍巍看着皇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皇上背手,面容情绪无法揣摩,语气却是温然道:“你且说,朕不怪你。” 那个宫女开始不断磕头,“这件大事奴婢不敢随意说出来。” 熙妃怒道:“这事根本没有下定论,怎能随意告诉陛下?” “这些年了难道还有什么非得瞒朕吗?朕不怪你们,你说。” 宫女才说道:“熙妃娘娘这一个月以来,一直时不时地会感到呕吐,只想食些酸的东西,所以奴婢们都觉得……娘娘可能有了……皇子,一直想让娘娘请御医,但是娘娘这些月以来身子一直不好,娘娘就说再过些时日去请御医诊断,刚才娘娘只是忍不住突然身子异样……所以才这样……”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熙妃有喜了? 沈淑昭全然没有料想到,这么大的事她前世却根本未曾听过!就算小产了,也不会太医记载里一点不提,这一点让她不得不怀疑起熙妃有孕的真实性。 但是这并不阻止皇上上前一脸欣喜地扶起熙妃,一副初为人父的喜颜,“真的吗?爱妃,你终于有了和朕的孩子——”熙妃推道:“还没有确认的事,妾身万万不敢当得起这份重责!” “召御医。” 从背后传来太后阴沉的声音。 “今夜医所何人当值?”她冷声问。 “回太后,好像是李乡。”高德忠也被熙妃这一手弄得慌乱,神色不自然道。 太后言:“李御医年岁渐高,哀家认为刘御医诊断更谨慎一些,不妨去请他来。” “不必了,”皇上背对着众人,淡淡说道:“刘御医此时还在京城郊外出诊,过去也太打扰他了,不如就直接传召李氏过来。” 太后一愣:“可是……” “去。”皇上不等她说完,就对他的亲信宦官说道,那个人一点头,马上匆匆地离去了。 “让人扶熙妃回宫。母后,宴席既然已经结束,儿臣恳请母后允许儿臣陪熙妃一同回宫。” 沈庄昭怔怔地看着她心念的皇上揽住了别的女子,觉得心里一痛,不禁认为自己当初只因见到当太子时的皇上一眼,便对家族安排当皇妃感到欢喜是一件傻事。她怎么可能得到一人心? 而太后久久说不出话来,她望着皇上,皇上望着她的眼神也是如此坚定。 她失神地靠背在凤座上,“好……好。你去。” 宴会散去,在一片笼罩的阴霾中,所有人的面色都不是很好。太后挥手让所有人回去,沈淑昭和卫央低头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甘泉宫以后,太后转头对想要过来的沈庄昭说:“你先回去。” 沈庄昭从来没有意料到太后会这样说,她觉得是因为自己今日表现原本想要出彩却让太后失望了,于是忍住了心里弥漫萦绕的委屈:“是,臣女……恭送太后。” 太后让她早些回去,然后带着沈淑昭卫央走了别的道路。甘泉宫众人散去,烛光尽熄,留下黑影里一人身影落寞的沈庄昭。 走到了没人的小径上,寂静无声,沉默得仿佛定格住了一切景色,太后突然神色悲然道:“皇儿……为何要如此对哀家。” 沈淑昭被太后少见流露出的脆弱吓得一愣,“太后怎么了?” 太后仍是自言自语道:“为何要如此对哀家……” 沈淑昭转头看向卫央,卫央却微皱着眉头,低头沉思,她的表情很是让人心疼…… 这是怎么了? 她迫切地想要明白。 走到一个亭子,太后在女御长搀扶下坐了下来,月光柔柔洒在她和卫央的身上,太后垂眸:“唉……哀家以为这些年来,已经尽力做好一个母亲的身份,没想到……天子仍然是,对哀家怀有着深不可测的戒意。” 沈淑昭谨慎言:“太后娘娘,您可千万不能倒下。长姐的位分还没有定下来,不能因熙妃多出的这一事而耽搁下来。” 太后无声抬头望向缺月:“淑昭……你可知道——熙妃她,是根本,不可能——有孕的。” “什么?”沈淑昭颦蹙眉头。她的确前世没有见过熙妃有孕,但是其间是缘由何,她只当是这个女人有宠却没福气,如今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太后继续说:“她根本不会有孕。因为……皇上不会让她怀上龙胎。” 顿了顿,她又说:“这是皇上和哀家都知道的秘密,在熙妃平常的衣食住行里,皆有不会让她有孕的东西存在。可是今日……皇上明知道她是假孕,却仍旧陪着她演了这场戏。她既然敢宣布有孕,肯定御医也打点好了,哀家想换上自己的御医揭穿她的阴谋,可是……皇上他却……并不让哀家这么做。” 这句话让沈淑昭顿时想起了皇上那时转身看望熙妃背对着所有人的模样。原来皇上他是清楚的。 “他为何要这样做,他是要……背叛哀家吗?”太后的指甲嵌进了扶栏里,“为什么要这样做,哀家待他视如己出,让他从低微的庶子变成了太子,难道这还不够吗?哀家到底还要付出什么,才能在他心里变成一个真正的母亲?” 沈淑昭沉默。 残月笼罩进阴云里,周围静得连均匀呼吸都听得清晰。太后眼里是一片忧愁阴霾,“哀家也不知道,如今让你长姐入宫为妃到底是好是坏。但是萧家选择了她,那也再无退路了。哀家只怕皇上对哀家的隔阂影响到了她,虽是宫妃,却也是一生夫婿,谁愿意夫君待自己有戒心与后顾之忧呢?唉,哀家今日所说的都不能告诉你长姐。” 沈淑昭缓慢低头:“是……臣女知道了,绝对不会将这些事告诉于她。” 太后点点头。这里偏远静谧得连空气里都流淌着说不清的悲伤,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这柔月染上不好的哀愁。太后最后说你们若要回长乐宫就先去,她要一人安静。于是沈淑昭就和卫央回去了,两个人肩并肩走在美好月光下的幽径上,一路无话。 月色朦胧,虫鸣声声回荡,在沉湖上漾起涟漪。沈淑昭看着身旁置身月下的卫央,竟然不知如何在这气氛间开口。这里太过于安静,一出声就打破了这份美感。 卫央走到一半,忽然对她说道:“孤累了,先别走了。” 沈淑昭点头:“好,殿下要去哪,臣女陪着您。” “就在这里。”卫央停下了步伐,她在这静好的路径上叹了口气,叹惋随着清风飘散揉碎,在月色下柔软殆尽。这个一向冷傲的女子,宛如在岁月里发出了孤独的感慨。 “别难受,有什么……都可以和臣女说。”沈淑昭紧张道。 “母后和皇弟……他们让孤感到好累。”卫央侧过身来抱住沈淑昭,眸里尽是心事,“孤从来没有感受过真正的亲情是何物,只知道后宫里永远是数不清的暗算相对,夫君与妻子之间如此,母亲与儿子亦如此,冰冷得仿佛没有一点人情味。淑昭,这里本不该是孤的家吗?为何最后会成了这样……” 沈淑昭静静靠在她的怀里,反手拥住卫央,“人生这么漫长,总有解不开的无奈事,不能改变的时候,还是平静接受为好。臣女出身在一个不被重视的家族里,好事永远是落在出众的嫡姐身上,只有出了变故时才让臣女顶替上。可是臣女不自怨自艾,还是每一次都主动争取。因为这世上除了臣女自己,便再无可以真正依靠的人。亲阿母已经老了,臣女不再年幼无知了,该要好好保护她,让她在沈府活得更有面子有底气一些。公主的事臣女虽然无解,但是臣女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陪着您。卫央……我可以叫你卫央吗?” “可以。”卫央在她耳边轻言细语道。 “其实早就想唤你名字,因为它真的很真好听。”她软软地蹭在她的怀里,“就像你一样美的名字。长乐未央,太后该是希望你永远长乐下去。” 卫央眉心微动:“……这也可能,代表了孤要一直无尽重复下去,直到终极。” “重复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搂紧了沈淑昭。 几只蜻蜓点水而过,二人相拥的倒影在水面上变得模糊不清,却更加融为了一体。微风拂过,忽然四周萤火虫皆起,在月光之下,星星点点的萤火虫缓慢飞舞起来,在她们身边久久不曾散去。 “臣女为你哼首歌。” “嗯?” “儿时臣女总被大夫人训斥,所以常常深夜起梦魇,阿母不能和臣女住在一起,只有很少时候得到大夫人准许她才能陪臣女入睡,臣女做了噩梦后,阿母就在身旁为臣女简单轻哼上一曲,臣女就感到身心释然,安然入睡。” “好,你唱。” 沈淑昭嫣然笑言:“想来只是阿母随意哼唱的,你听后可别笑臣女。” 说完,她轻轻哼起了一个母亲哄女儿入睡时的吟曲,声音轻柔,低声哼唱着,没有一句歌词,伴随着漫天的萤火虫,送予了长眠动人的月光。在这寂静的天地间,少女在湖边为心爱的少女唱起了安抚的柔歌。如女子细嫩的手掌心,轻轻放在了心口的位置,温柔地为恋人抚平伤口。 轻吟慢慢随风传远,最后消失在天际,一切美好得呼吸都要静止掉。和这边将那月亮几乎融化得缱绻的二人不同,长姐沈庄昭此时孤独地站在甘泉宫门口,那月光如寒凉的冰一般,惨白地平铺在她走的每一步路上。映在她的身上,让她觉得这月色是如此分外寒冷。 今日本该是她的喜事。 可是皇上却匆匆赶去陪了熙妃。 一句话,她的终身大事就这么定下了。 沈庄昭到此时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成为了皇妃,这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吗?肯定不是。 她没有归属地走在回长乐宫的路上,宫女们也看出了她心情不好,只小心走在她的身后。 一个转角,沈庄昭碰见了刚从甘泉宫旁的岔道出来的一众妃嫔。想再回去找轿子也迟了,她想躲闪,可是无奈这里只有一条道路,于是她只好低头蹲身侧礼,为前方而来的贵人过来让路。 脚步声渐近,但是路行至面前,却有一双白玉流苏牡丹绣花鞋停在了她的正前方,再不走过去。沈庄昭心里一沉,不好。 “抬起头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如此说。 沈庄昭紧张得攥紧了裙裾,听见那个年轻女子又道:“还怕本宫会吃了你吗?”这话让她终于怯怯地抬起了脸,月光因为沈庄昭的抬头全部柔美落在了面容上,若世间真取一个词语来形容她,那必定是惊为天人。 只因月下的她人面桃花,便已情致两饶;顾盼生辉间,足够撩人心怀。 皇后心里猛地一收,望着沈庄昭这副模样,暗自惊叹沈府是修了多少阳德才出落得这么一个大美人。可是再美又有何用?她最终冷冷地看着她,该留住的人还不是留不住。 月光让皇后的面色显得白得冷峻,皇后瞟了一眼面前的人儿,声调清冽道:“这可是你掉的娟帕?” 沈庄昭有些错愣地看向皇后,却见她面无表情。继而才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白色一方帕子绣着熟悉的孤高傲雪红梅,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上少了点什么,赶紧点头。 皇后手心里托付着绣帕,向前伸:“拿去。” 沈庄昭懵地接了过来,半晌后才想起来说道:“臣女谢过皇后娘娘。” “你是要为妃的人了,用臣女也太不合适。”皇后冷漠道。 沈庄昭自知皇后对她的态度,于是垂首不再多话。 皇后身后的令嫔盈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走?不和太后一起吗?” “太后……要去看望熙妃先走了,臣女……妾……臣女所以独自回去。”沈庄昭被皇后方才说的话搞得有些结巴。 “独自不坐乘轿回长乐宫?”皇后瞥了一眼沈庄昭前往的方向,那落在高处的长乐宫还十分的遥远,唇角抬道:“沈大小姐好慢性子。” 沈庄昭:“……” 她知道自己在皇后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只是她们以后都同是共侍一君了,今日熙妃有孕的事谁都不好过,她又何必冷嘲自己走在路上的凄凉? “本宫只是在甘泉宫门口拾得这娟帕,所绣丝蜀皆为难得的上等,边角又落了自写的诗句,想来应该是主人身上的重要之物,本以为是本宫身边最爱织绣的陶美人的,没有想到原来是你的。”皇后说。 沈庄昭静静地跪下听着,她正在想着如何脱身离开皇后嫣嫔等人还会不会继续刁难她时,皇后冷淡的声音缥缈传来:“拿了,就回去。” 她惊愕地看着皇后,而月光薄薄地洒在皇后身上,柔和了她的每一寸凝脂玉肤,尤其是微扬的桃花眼,煞是好看万分。是谁说皇后的容貌镇不住后宫三千佳丽? 一群萤火虫从远方飞来,然后留在她们附近的花间漫舞,星火在黑暗中长铭不灭,有一只竟然调皮地停在了皇后的肩上,扑扇着飞翅,映亮了沈庄昭脚下的每一步路。 皇后身后的嫣嫔为就此轻易放过沈庄昭而忿忿不平,正欲说点什么,但皇后一声不吭,她也只得忍了下去。沈庄昭站了起来,低着头恭谨倒退了好几步,才最后转身离开。 走远了很久以后,她才敢回头。 当她望向道路尽头时,已经人去楼空。唯独还留有萤火虫在空气里肆意上下地舞动,好似在不断提醒着她,这里……曾经也有一个肩头停有萤火虫的高贵女子来过。她们相遇了。 拿着皇后给她的帕子,沈庄昭久久立在原地回头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直到萤火虫最后全部消散开来,前往了下一个不定的方向……她才终于转过了头去,独自离去。 在皇后这一边,待她们一众人被舆车载至长信宫门口后,皇后便让令嫔嫣嫔两人回去了。 嫣嫔一离开皇后就马上愤恨地说道:“今天便宜了那个小蹄子!把本宫推下了水,却对她一点处罚也没有!” 令嫔道:“你被一个久居宅院的小姐算计也够丢脸的。” “你说什么!”嫣嫔上前,“你觉得我丢脸吗?” 于是令嫔只得好声好气道:“好了,别气了。” 嫣嫔轻咬红唇,恶言:“日后本宫一定要让她加倍奉还!”说完,她立刻打了一个喷嚏。 “那池水真够冷的!……” 低声嘟囔之际,肩上被柔和的青缎掐花对襟外裳覆上,嫣嫔眨着眼睛抬头,令嫔为她披上自己的外裳后,仍是神色无异的看向远方:“你身子本就弱,落水后定是着凉了,还是早些回去。” 嫣嫔两面绯然:“飞……飞燕,你……” “我怎么了?” “没什么。”嫣嫔最后拢了拢背上披着的衣服,轻声回言道。 “回去。”令嫔和她一起朝着舆车方向走去,嫣嫔上妃轿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漆黑的夜晚挂着朦胧之美的缺月,真是美呢…… 这是一个仿佛会让所有人心生触动的夜晚。 52.放鸟归林 就在这个月夜下,卫央低下头,她轻轻亲在了沈淑昭额间的点妆上。 沈淑昭闭上双睐,只静静地呼吸和享受着卫央这温婉的淡吻。彼时岸下明月波麟,荷香阵阵,如果重生入宫是为了弥补与卫央相遇的遗憾,那么她此生无悔再踏入泥潭。 这个世间有太多事说不清楚。 她又何必非把每一件事都弄明白? “孤会保护你。” 卫央此时言语淡淡落在她的耳畔。 “孤会一直保护你下去。” 伴随着这份令人无法抵挡的温柔缱绻的情意,沈淑昭终究忍不住抬头,主动将柔唇覆盖在对面那人寒凉如冰玉的唇上,用自己的体温为她的身子带来温度。然后再温和地抵住撬开。那芳泽下,她渐渐深入。她深入了恋人。在馥郁的齿香间满是和卫央身上一样淡淡好闻的香味,而这份香味,沈淑昭心底独自唤它作相思香。闻到便是幸,闻不到便觉空落。 连同精神与灵魂,她都被这个女子握在手心里。沈淑昭将头深深贴在了卫央的脖颈里。 卫央…… 我只愿你, 永远别负我就好。 回到了清莲阁里,沈淑昭怀着方才和卫央别离的恋恋不舍,安然入睡。而在东厢房内,长姐沈庄昭却在沉香木床铺上翻来覆去得无法安眠,忍不住又转了一个身,床“嘎吱嘎吱”地作响,她蹙起眉头,更加的心烦意乱。 皇后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梨木窗棂外深沉的黑夜,想不通,也一直无法睡去。 长乐宫的夜晚,漫长又无尽,每个人的心思都各有千秋,在夜空上缠绵成一团混乱的红线,终其无解。 翌日,太后早早地召了沈淑昭来永寿殿,长姐入宫一事已是板上钉钉,她们现在最关切的就是萧陈两家的下一步动作。 同时就在清晨,太后和皇上一起册封萧骠骑大将军为司马大将军的旨意已经下发了出去。太后和皇上下召——真是好一出打脸,萧家人得到这个御令后,肯定脸色都变得无比铁青了。 待沈淑昭来到时,她看到陈太尉和梁王离去的背影,心下顿感疑惑,为何和萧家一向好的陈家会单独来长乐宫见太后?进入了殿内,太后拿着手里高德忠抄递过来的折奏,正在托腮沉思。“淑昭,你看看,李崇失踪的事已经传到了内朝里,他的家人又回到京城通告了官府。朝中现在一片议论纷纷。” 沈淑昭回她到:“时机已到,现在就是太后立威的时候了。” “哀家命廷尉严查此事,荆州那边至洛阳一带都在严加搜寻,再过几天,李崇的尸首很快就会发现了。对了严寒山那边可好了?” “回太后,一切都妥当,只差命案立下。” “好,你办事哀家安心,”太后说着端起青化寿字茶盏品了一口碧螺春,然后笑道:“你可看到陈太尉和梁王来过?” “臣女看到了,只是以前陈太尉一直和萧丞相形影不离,如今倒是难得见他来一次。” “他今日是来和哀家说纳妃的事。” 沈淑昭讶异道:“说什么?” “他告诉哀家萧家不会轻易在朝中放弃反对的声音,其实在你们出宫前调查李崇的时候,他便一人入过宫来和哀家拉近关系的,当时哀家并未对他放在心上。出了这件事以后,他今天又来了一趟。哀家就和他说,后宫中来自权臣世家的妃子诸多唯独没有陈家的女儿,太尉为了卫朝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家族却没有出过皇妃实在可惜,何不让天子纳未出阁的陈嫡女为妃?” 沈淑昭恍然大悟,她就知道陈老狐狸入宫没有那么简单,明面上是提醒太后,暗地里却在暗示太后为自己捞得利益。沈家有太后,萧家有皇后,偏偏他家没有,太后拿纳妃一事来诱惑也实在于情于理。 “那后来呢?” “他先欲推辞一番,称他家小女不懂世故攀不起皇家,恐难入哀家的眼睛。哀家就道这有何不可,天子正是欣赏单纯如一的女子,于是他顺水推舟答应了。哀家就当即择了一个日子,说同天接他的女儿与哀家大侄女入宫。” 沈淑昭听后欣喜作揖:“恭喜太后,终于定下了长姐纳妃的日子!” “定是定下了,只是还差了位分。” “位分之事日后再定夺也不迟,先要看看萧家接下来的反应,难保皇后不会从中作梗。” “如今就连梁王也和众臣一起为纳妃出声,萧家再怎样也玩不出新花样。”太后淡淡地抚摸着桌上花瓶里的花。 沈淑昭略一迟疑,她深知梁王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前世皇上和太后暗斗了那么久,梁王就像埋伏在暗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人,虽然皇上还是稳坐天子位上,但她隐隐觉得在她被赐鸩酒后,梁王必定对王位有大动作,搞不好他还想取而代之。 但这一切也只是猜测,毕竟梁王现在什么都未表现出来。 “太后娘娘小心,臣女认为梁王并非简单之人。” 太后微眯了眯双眼,手指敲了敲桌角,“哦?” 沈淑昭言:“纳妃的事牵扯出了四个大家族的利益冲突,臣女是协助太后者,皇上是观望和调停者,严寒山之流只是利用的道具,而梁王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他为何对谁入宫的事这么感兴趣?” “他……自幼丧母,是先帝让宫人一手带大的,平时处事十分低调,他从小便对哀家怀有敬意,哀家让皇上给他封在梁地后他就对哀家十很感激,时常入宫看望哀家。” “不论怎么说,此人还是小心一点。”沈淑昭谨慎道,“李崇的事过几日就该上演了,长姐又定好了要入宫,两件事合二为一,给萧家一个正面措手不及。” 太后倚靠在凤椅上,笑意渐深。 果然这个世间,还是权势最可靠的。 沈淑昭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皇上和太后早就从她代为垂帘听政时就产生了裂痕,若是母亲与儿子的关系在后宫也那么脆弱,倒不如要得实实在在的权力要稳定。 不出几天,在后宫稍微褪去了太后千秋节的喜庆氛围后,突然平地一声雷——传来李崇失踪了的消息!这个事情立马震惊朝野。这死的是太后旧心腹,还是曾经的丞相司直李大人。于是各方势力统统处于观望状态。 太后在长乐宫内悲痛欲绝,花千金买下京城第一文人严寒山的文赋来悼念李崇,一时间,京城大部分诗人轰然出动,出诗希望能得太后青眼,大量关于太后惜才与贤臣的好诗出现,赶上了这个潮流,其他人也纷纷拿这题材来练练笔大做文章,于是太后的好名声随之传播开来。 最后就连皇上都不得不出面表彰李崇昔日功绩。 沈淑昭在阁内每每翻到这些诗时,不免得摇摇头,这些文人墨客,将从未见过的事描述得头头是道,仿佛亲眼目睹了李崇的忠心耿耿和太后的爱护良臣的场面似的! 良嫔笑如梨花,无奈地将手轻轻合上诗集,说:“你莫再看这些鬼话连篇的东西。” 沈淑昭目中流露叹色,“不愧是严寒山,经他出山之作以后,所有人都关注在李崇死因的身上。” “李崇的事越受关注,是不是对纳妃就越有利?”良嫔一面扇着手里的绣花七巧扇子,一面问道。 沈淑昭笑着回答,“可是……十分有利啊。”眸里明光流动,手指点在那大沓墨轩阁呈上来给太后过目的诗章上,“任何一个野心家,都得有为自己发声的笔杆子。” “这些人难道都是你为太后拉拢的?” “嗯。” 良嫔叹:“二小姐伶牙俐齿,妾身望尘莫及。” 她看向良嫔,其实前些日子她一直很忙,最近闲下来才得空接待这个形单影只的女子,太后也因着良嫔屡表忠心而待她稍微好了些,才允许自己和她走近,所以良嫔时不时地来自己面前做客。只是不得皇上宠爱也没有利用的价值,所以太后也不怎么打算在后宫里推举她。 沈淑昭想了想,道:“你在后宫里既然已经跟了太后,皇后的人肯定就对你有了敌意,你要处处小心些,已经不再是过去自己一个人的日子。” 长姐入宫以后,那些高位妃子和宠嫔肯定是不会对她有多忠诚,只有这些无依无靠又稍微家里有势的不得宠妃子,才会全心全意追随于她。所以沈淑昭得为了长姐作打算,又安抚道:“待长姐入宫以后,你便可以和她作伴了。” “那你呢?” “我?” 她被良嫔忽然的问话弄懵了。 良嫔清澈见底的目光里宛如被初生朝阳沐浴的溪流,她恬然温柔道:“是啊。二小姐又要作何打算呢?莫非……你未曾想过留在宫里?” 沈淑昭坚定道:“我不会永远留在这里。”说完,她走向窗外,“天地那么大,我不会一生都被困在这个地方。” 话一说完,她便意识到不妥。“我方才说的你莫往心里去。皇宫很好,很多女人穷其一生都不得见圣上一面,你是嫔妃,已经比很多人要好了。” “唉……”良嫔走了过来,哀愁地望着她,“可是当皇妃哪里有当一个普通小户的正室自在,阿爹当年听说先帝要充实后宫大肆选妃时,其实是很不开心的。阿母说那么多名门望族,肯定轮不到咱们小官小户头上,没想到……最后选上去的竟然都是和妾一样出身的女子。” 沈淑昭当下感慨万分,看来先帝也很是害怕权臣大家族的势力过大影响了自己儿子新帝的朝政,只是有了太后作梗,外戚的势力越来越渗透宫中,这真是何其不幸? 她拍拍良嫔的肩膀,“既来之则安之。皇上是个才貌不凡的人,他配得上你。” 良嫔黯然:“皇上很好,可是他不止属于妾一个人。” 这句话让沈淑昭哑口无言,除了安慰的空话还能说什么。 “你会幸福的。” 她只能这么说。 “二小姐,”良嫔说道,“你为何对妾那么好?” 好吗?沈淑昭犹豫了,她看着面前纯白如一张纸的少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你是我的……友人?” “真的吗?” “额……真的。” 良嫔脸一红,“二小姐可是妾入宫后的第一个亲近的人呢。宫里好多人都很势利,妾不得皇上宠爱,所以都不怎么和妾来往。其实,只要她们中有人愿意对妾好,妾也会对她很好。” 沈淑昭支吾了一番,才说:“宫里还是有很多人不错,比如……”脑海间飞速一闪而过她做宫妃时与其他妃嫔相处的景象,冰冷下手又狠的萧皇后,美艳跋扈的熙妃,得宠又野心勃勃的新贵顾美人,难搞的嫣嫔玉嫔,还有喜欢女人的令嫔……她终于在长久的拖了尾音以后,才放弃地说道:“……长姐,沈庄昭。” 真是糟糕的答案。 谁料到良嫔噗嗤一笑,“难为二小姐了。” 沈淑昭语塞:“……” “最后容妾再多问一句,二小姐在宫里要留多久?” “嗯?也许是几个月,长姐当上妃子后也许不久就回沈府了。”她想到这个就有些为自己和卫央担心。 良嫔疑道:“那二小姐和长公主关系这么好,岂不是日后都见不到了?” 沈淑昭流露迷茫:“嗯,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长姐的事尘埃落定后我一定会回去,长公主已经及笙许久了,若不是因为国寺推迟,早该搬离皇宫了,那时公主在京城里另立长公主府,我和她许是更能随时相见。” “真好……”良嫔点头,“出了宫以后就不受着宫规束缚了,妾身留在宫里,真是羡慕二小姐和公主。” “你在宫里若没有作伴的,可以托太后派经常出宫的小宦官偶尔寄书信于我。”一想到这,沈淑昭无奈轻笑,“她们要是做了任何对你不好的事,都可以来告诉我,我为你出法子解围,你不必太担忧。” 毕竟这些宫里的女人—— 可都是她曾经的手下败将。 良嫔欢喜地点点头,然后绽放笑靥。“妾会写信的,信里唤你淑昭……妾可以直接唤你名字吗?” “可以。”沈淑昭随口应下,桑然后她看了一眼天空,感觉时辰也不短了,于是便道:“我还要去空蝉殿拜访长公主,你去吗?” 良嫔自知道:“二小姐还有事,妾就就不打扰了。” 沈淑昭送良嫔离开,她看着这个身子弱不禁风的女子慢慢走远,心生怜悯。她对她只有算计,可良嫔却将她当作了可以交心的人,前世里良嫔无缘无故溺毙,自己是不是可以改写她的命运?就像改写自己当宫妃一样? 心中暗下了这个决定,然后她便去了空蝉殿满怀期待地和卫央独处去了。选妃总算告一段落,她有了很多时间和卫央好好待在一起。 现在卫央的宫女无一不认识太后身边的大红人沈二小姐,当她见到卫央时,卫央正在着一身白衣在青竹案几旁练字,宫人都退下去以后,她轻轻叫了一声:“卫央。” 卫央抬起头,遂平静安然地微笑:“你来了。” 两个人很自然而然地,已经不再按宫规相称了。 “你的字写得真好。”沈淑昭观摩道,“我在清莲阁见过很多你挂的字,想来都是你出宫前挂上去的。那年你不过十六,就能写出如此出色的字来,倒真叫我羡慕。” 手下的笔一停,卫央怔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定道:“我的字,你喜欢吗?” “喜欢。”沈淑昭诚实回答。一提起练字和识字她就有些自卑,上辈子大夫人在沈府不让先生好好教,她都是在入宫后自学的,比别的妃嫔晚了一大截,皇上虽然不说什么,但总归是嫌她不够谈心的资格的。太后于是派女官教她恶补一番后,才有了今天的学识。养成了这个习惯,即便事到如今,她也不忘随时习书,所以喜爱诗书的良嫔才对她分外亲切。 卫央顾盼流转间,淡然笑道:“那我来教你好不好?” 沈淑昭立即喜道:“好啊。” “你过来。”卫央抬手,沈淑昭走过去,卫央反手将她搂入怀里,沈淑昭不停地怦然心动着。卫央搂过她并让她的身子抵在案前,自己身子则紧紧贴在她身后,左手环住她的腰际,右手拿起了毛笔来轻轻放在了她的手中,同时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厮磨道:“跟着我做,懂了吗?” 沈淑昭已经不知道回些什么了,她除了低头脸红还能作甚。卫央虚扶着她的手和笔,在白色的纸张上,一笔笔地用墨水写下字体。环在腰上的手迟迟不肯放下,沈淑昭紧张得不敢大声呼吸。 每一笔都写得异常缓慢,在纯白上舒展着美丽纤细的身姿。她从背后身贴身地搂着她,安静地教习着她练字,整个屋内恍若离开了凡世,美好,纯净。微风从窗外吹来,飘来几许白色栀子花,整个书架上洁白诗卷被吹得飒飒作响,花在其间飘扬,有一些落在了卫央的肩上,有一些耶则落在了沈淑昭的鬓发上。 最后,卫央带着她写下了三个大字:“清莲阁”。 沈淑昭见着愈发眼熟,猛然想到这字和清莲阁的正门牌匾上是一模一样的,惊奇道:“原来那牌上的字也是你题的?” 卫央默然道:“嗯。” “好字!那是清莲阁最好的字。”沈淑昭更加觉得卫央美丽又全能。 听此,卫央轻轻唇角一扬,用着平淡又带有一丝撩拨的语气道:“表妹若想练字,任何时候来找我都可以。” 沈淑昭羞涩地回头,然后默默点了点头。真好……以后要一直能被她这么抱着就好了。 岁月在相处间缓慢地流过,不久后陈家嫡女入宫,被安排住在了储秀宫里接受习礼,而沈庄昭则留在长乐宫里,以太后侄女的特殊身份接受嬷嬷教导。 宫里风平浪静的日子很快过去,紧接着不出几日,朝中又飞奔疾马地传来了一个消息——李崇头部和尸体找到了!事情很快由狱府的廷尉上报给了皇上,前任司直李崇尸首分离的事一下子传遍了整个京城。一代贤臣惨死在荒郊野外!百姓无一不皆感震惊。于是纷纷聚集在廷尉府的门口,要求还李崇一个公道! 太后动动手指,京城以严寒山为首的人很快开始写下逼迫官府彻查事情的诗赋,欣赏和崇拜严寒山的人都加入了声讨的阵营。 皇上当众给廷尉下了严令:一定要查清楚。 对李崇之死的迅速反应,让他和太后在百姓心间立下了好印象。 某一日,沈淑昭站在长乐宫的高点,俯瞰着整个京城上下。现在朝中名声之战已经一触即发,弄脏萧家名声的时候到了。顶着皇上给的这么大的压力,廷尉开始明察暗访和李崇有过节的人,在这其中,尤其以萧家的人为首。 翻着手边的长长的信纸,这是调查得来的李崇和萧家有接触的所有事情。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污点,她便能让萧家的嫡长子,也是当今的大司马大将军惹上一身骚。 她笑了笑,萧家……准备好了吗? 在她的身后,冥冥之中浮现出太后的高大身影,黑影之中有太后的权臣,太后的宫人,太后的眼线,太后的沈家,太后的盟友,萧家的伪朋友陈家,以及她自己,都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萧家的一举一动。 他们都在期待着萧家倒下。 从高处的云烟坠落。 掉到死无葬身之地。 也许是察觉到了太后的心思,萧家人人开始自危起来,萧丞相严加下令,所有人都要在外面必须要好好待人处事,不准与任何人发生过节,萧祝如也跟着收起那趾高气扬的嘴脸。萧家开始严格家律。 皇后在深宫中阅读着父亲萧丞相加急送来的密信,朝廷火势开始蔓延,稍微沾染上就可能引火**,所以他让她近日在后宫内收起高姿态,谨慎做人。对于能拉拢的妃嫔,定要尽力拉拢。 皇后把信放在烛火上,让火舌吞噬纸张,灰烬一点点落下来,像无力回天的命运。 她再冷漠的神色,此时仍旧是染上了失望的色彩。有人在暗算她的家族,可是她却无力保护……十指紧扣,嵌进肉里,她恨这样无能的自己。 “皇后娘娘……”大宫女忧虑地说道。 皇后眼光里硬生生忍下情绪,她扬高了头,道:“本宫不惧怕任何莫须有的事。哥哥在北方为皇上立了战功,皇上不会拿萧家怎样的。” 说完,她看向宫女,想起萧丞相让她先装大度对沈庄昭示好的指示,于是下令:“本宫去年得的皇上赏赐的那支琉璃缀珠明凰玉簪,放在库里也很久了,就送给沈大小姐。你明日再挑些好的,给陈家嫡女和沈家嫡女送去。” 大宫女忐忑地看了一眼皇后:“是……” 她很快退下,不久她领着一群宫人前来,将所择选之物呈给皇后过目。皇后起身走下台阶,她不紧不慢踱步从第一个走至最后一个人。在随意地瞟了几眼后,她点点头表示可以,大宫女说:“这些都是先挑给陈家嫡女的,下一批是给太后侄女沈小姐的。” 皇后听到沈大小姐四个字的时候,眸心微动,以漫不经心语气道:“嗯?呈上来。” 大宫女拍拍掌,换上了一群宫女,皇后这次慢慢地从第一个看到了最后一个。 宫女呈上的蓝宝石南洋珍珠耳环、喜鹊登梅簪、白玉孔雀簪、玉垂扇步摇等等好物,都安然地躺在红色木盒上,这些俱是女人收到会感到开心的东西。 大宫女等着皇后看后点头认可,可是皇后略沉思一番后,却突然出声道:“把蓝色耳环和这几个步摇换下来。” 宫人愣住了,为何皇后会这样说?这些可都是合规制的啊。 只见皇后目光意味渐深:“把这些换成库里的红翡翠滴珠耳环,梅花步摇簪,和红色珊瑚手钏。” “皇后娘娘——这,这些可都是上好的首饰!比陈家嫡女的规格还要高了,奴婢能多嘴问一句——这是为什么吗?” 皇后神色从容地微阖了眸子,淡定道: “本宫觉得她适合红色,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53.差别待 大宫女连忙低头道:“奴婢不该多问。” 皇后见她如此,自觉刚才失态,复而温和地望向她:“方才是本宫言重了,沈大小姐适合穿红色,本宫送她合适颜色的首饰也很正常。明日清晨你就命人把这些东西送过去,现在都退下。” “是,娘娘。”大宫女规矩退后,走出去时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烛光旁皇后单手扶着青丝上的华丽珠翠,身子倚靠在凤座上,一脸愁眉苦脸。唉……大宫女轻叹一口气走了出去,皇后娘娘很少露出这样焦虑的样子,刚才定是被信里所言影响了情绪,所以语气才突然变重了。 待所有宫人走出去后,闺内只留下了皇后一人。皇后的纤纤细指摩挲而过额前的翡翠华胜,她望着面前那些烧毁的灰烬里,里面仿佛还残留着生父萧丞相笔笔写下的忠言劝语—— “莫和沈家嫡女有正面之争,明面言和,暗地谋划;韬光养晦,忍为上策。但仍记住无论萧家如何,你始终都是唯一中宫,地位不减。直至给沈家毁灭一击前,你都要待她欢颜相向,切记。” 皇后反复琢磨着最后几句话,“直至毁灭一击……”,阿爹究竟再打何主意?她双手合十放于桌上,沉思地盯着被烧毁的信件,回忆起近日来皇上和太后在朝上朝后的种种举动,愈发疑惑。 沈庄昭。 皇后心里念及这个名字时,浮现出那张绝世美人不谙世事的容貌,若不是因为是沈家的嫡女,自己倒不会对她有多大的抵触。 那天在月夜下,萤火虫齐飞的时候,她终于近距离见到了这个被艳冠京城的女子。的确美得很,连她心里也为之触动。 可是……这一切都是从这个女子开始的。 一想到这,她的目光就冷下来。陈家在萧家着火当头之际竟和太后狼狈为奸,送女入宫,实在令她抑不住恶心。 皇后起了身,心里已经下了一个决定。 她冷淡地喃喃自语道:“碍我家族者……我必杀之。” 第二日,皇后娘娘的赏赐如流水般送到了清莲阁与储秀宫。中宫的大方表态,让那些隔岸观火的妃嫔都大失所望,她们原本想看看皇后往日难惹的性子如今会怎样为难沈陈家的嫡女,没想到却开始假贤德起来,实在令她们扫兴。 于是今天的清莲阁东厢房热闹非凡,一众宫人进进出出,琳琅满目的珠玉放在了大小姐屋子里,沈庄昭和她的宫女们都跪着谢恩,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笑眯眯看着她:“这些都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大小姐的,小姐得的是头一份,且是最多的。” “承蒙皇后娘娘厚爱,臣女不胜感激。”沈庄昭谦卑答道。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为何皇后会无缘无故送她这么多东西? 大宫女笑笑:“大小姐慢慢挑着,奴婢们先告退了。”于是皇后的人纷纷退下,沈庄昭终于在长跪以后被众宫女搀扶着起了身,一时有些腿软站得不稳,宫女们扶着她忙道:“小主小心!”虽然皇上册妃旨意未传达下来,但这些人都私底下认定了沈庄昭的位分,不像皇后的人,还一口一个大小姐。 沈庄昭淡淡罢手,她走到那些珠玉簪花旁,皇后娘娘赏赐的果然都是万里挑一的好物,红如白雪梅花的首饰多不胜数,让她恍惚间以为皇后是不是最喜欢的颜色是红色,所以才给她送那么多。 心头出现了皇后美而冷淡的侧颜,沈庄昭还有些念念不忘,皇后娘娘是在向她示好吗?思绪辗转间,她仍然拿不定主意,于是对身边的人问道:“二小姐可在对面?” “回小主,二小姐刚从永寿殿回来。” “好,”她点点头,“随我过去找她。” “是。” 沈庄昭领着宫女就朝外边走去,对面西厢房的宫人原本还在里边眼羡得发红,一看到沈庄昭过来以后忙不迭地给这位未来的皇妃下跪作礼。 “奴婢恭迎沈小主——” 屋内的沈淑昭听到门口的动静,知道该是长姐来了,她手执流霞花盏沏上了两杯茶,自己先饮上一口,她早就知道门外那些宫人此时巴不得被沈大小姐瞧上一眼,只恨当初没被安排过去。于是她索性将其他人全打发了出去,只留王献一个留在里面侯着。 “二妹。” 沈庄昭身着绣衫罗裙出现在屏风外,随后她款款走出,如画上傍山烟云而出的仙子。“我有事要同你商量。”她说。 “长姐直说就可。” 于是沈庄昭侧目让跟随她的宫女都禀退,她再盈盈上前,拖着曳地长裙还真有宫妃风范,她径直坐在了沈淑昭的对面,“你下午可还有其他事情?” “尚且没有,你但说无妨。”说完,沈淑昭将一杯茶推至她面前,“用茶。” 被这个向来冷漠的三妹突如其来地好对待,沈庄昭还稍显不适应,但最后她还是接下了茶。 沈淑昭看着她用茶,她无声地想起了良嫔,若不是因为要良嫔摆脱枉死的命运,为了良嫔有个好依附,她才不想给这个女人沏茶。 她认为沈庄昭兴许是来打听太后的事,因为上次的生辰宴表现不佳,对此耿耿于怀也说不定。现在太后最亲近的是沈家二小姐,不是大小姐,这是她们心知肚明的事。沈淑昭端起茶杯,等着沈庄昭欲要低声下气开口问她什么事,却没想到等来沈庄昭如此问道—— “皇后娘娘……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这句话让沈淑昭手一颤,水轻微抖洒出来。 “你是在问萧梦如?” 沈庄昭嗯了一声,同时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上。原来她叫萧梦如…… “还有什么能说的,”沈淑昭忆起前世的事,这个为了家族活得仿佛没有一点人情味的女子,相夫教子、登上太后位、保家族一世繁华,这大抵就是皇后的一生所求了,“她是一个完美的皇后,有才情也有容貌,但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除了权势和家族荣华以外,似乎什么都不爱。不曾信任过任何人,其实很可怜。一个家族比生命还要重要的疯子。” 说起来她万分欣赏皇后临死前的云淡风轻,当皇上下召萧家灭门令后,皇上命她终生困于长门宫反省,皇后三天三夜在瓢泼雨中跪在万岁殿门口求皇上给萧丞相一个安葬处,终于有一日她收起了心灰意冷,一个人回到了椒房殿,在送晨膳的宦官到来之前,她拿起一把剑自刎封喉,血溅地三尺,以亲手了结性命来面对黄泉路上家族的亡魂。 而对面的长姐沈庄昭在听完沈淑昭所说后,迟疑反问道:“冷酷无情?” “嗯。” 沈庄昭沉默了一番,她还貌似未曾见过沈淑昭和皇后有过任何接触,就算出宫帮太后办事也多半是和萧府里的人有关,她怎就将皇后说得好似故人一样? 而沈淑昭读出了她的疑虑,只是淡定饮茶,心里想到她本就我故人…… “她今天给我送了很多珠花玉簪,大多都是上乘的名贵品。” “嗯,我看到了。” “好多都是和梅花有关的。” “然后呢……” 沈庄昭语气停顿了一下,说:“太后千秋节那天,其实我和她无意间在回宫路上相遇了。她拿着我的方帕询问此物是不是我的,那帕子上我绣着很多红梅,而今天她就送我很多关于梅花的绢花,你说,她为何要如此做?萧家不是向来轻看我们文官沈家吗?” 一时不知做何回答,沈淑昭想了会片刻,她疑惑道:“太后没有告诉你前朝的事?” “你说的可是指萧家嫡长子谋杀李崇的事?太后已将此事告诉过我,萧家也实在太无法无天了,绝不能轻饶和就此放过那个杀人者。” “嗯。”沈淑昭默然,太后竟还在长姐面前装作双手不沾染鲜血的仁慈模样,她还真是被蒙蔽不浅,“萧家现在虽然还平安无事,但也岌岌可危了。皇上因为加封一事还有着忌惮,如今皇上根基已稳,疆土渐安,他不会再如前两年一般就此放过这些跋扈的外戚。所以萧皇后待你好,有刻意之意,你千万别信,她对你的好都是假的。” ……别信。 ……都是假的。 沈庄昭望着对方难得一见的慎重样子,才慢慢回道:“我知道了。” “你日后入宫为妃,和她接触的日子长了去,这是个难以击垮的女人。欲要毁灭她,就要先毁灭她身边相信的一切,”沈淑昭为沈庄昭再次沏茶,“因为你娟帕绣着红梅就送你这些东西,可见她十分关心你的一举一动,所以你在宫中处事要谨慎小心,不留一点把柄。能消灭的证据,统统不要留下……这宫里,真心相处的人太少了,除了良嫔,对谁都很好,可惜就是她无欲无争。也许正因为她不爱皇上,所以才对任何事都这么看透。” 她偷偷瞥了一眼沈庄昭,见长姐已将这个人名记在心间,欣然一分,其实说什么都比不上一句不爱皇上的不争,世间女人总是对没有竞争力的女人格外宽厚,但愿良嫔能如愿亲近她。 沈淑昭轻摇罗扇,又嫣然道:“说不定此时皇后也因为家族里给的严令而苦于怎么和你相处呢,明明家族都是撕破脸皮的人,可还是碍于太后面子要对你好。那些东西你将就收下,她不敢在里面做手脚。以后见她时,客气一下就可以了。” 实在太有趣了,她当初入宫可没受过萧梦如给她送一堆珍藏顶级首饰这种待遇。难道皇后看脸? 54.村民 “嗯……我明白了。” 对面的人陷入久思,沈淑昭倚在后位上,坦然地望着她面前深思熟虑的长姐。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那么她和她之间还能说些什么? 沈庄昭在屋内也坐了没多久,终于在二人再无话可聊以后,“我回去了。”她这么说道,反复攥紧梅花娟帕的手指终于松开,起身时玉簪和椅子发出阵阵声响,在安静的屋里回荡。 沈淑昭手指一抬,“王献,送大小姐出去。” 玉帘背后的王献躬身请沈庄昭出去。 待她走后,一切人走茶凉。沈淑昭碰了碰冷却的茶杯,面无表情,却在心下做出判断,长姐今后绝对不会是皇后的对手,至少现在的沈庄昭……不是。 沈家和萧家,真是注定一段纠缠不清的孽缘。 不久之后,沈陈家嫡长女入宫习礼的日子很快过去,与此同时,廷尉也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将萧家列为疑犯。太后手指点了点纸上列出萧家在皇上初登基时做出的所有嚣张跋扈之事,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于是沈淑昭也再次穿上男装出宫,只是这次不再是去达官显贵家作太后的说客,她是要去拜访寻常的京城老百姓。当马车向着越来越偏远的地方驶去,青山长烟,黄昏下错落的田园依次排开,这辆朴素的马车终于停在一户小人家门前,门口坐着打织布的老妪,正疑惑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王献亲自为马车上的沈淑昭掀开帘子扶下来。 院里跑动的小孩见着有贵人也不走了,沈淑昭英英玉立下来,仰头环视一圈,继而风度翩翩领着众人走了进来,这让坐在门边几个绣十字绣的小姑娘都红了脸颊。 “老人家,”沈淑昭来到老妪面前,言笑晏晏道,“你可是两年前住在百甘田园附近的几户人家之一?” 老妪戒备地睁大双目,拼命摇了摇头。 沈淑昭见此无奈地望了望院里的常青树,笑了笑,“老人家,我们并非是同你们有抢夺土地之争的萧府的人。相反,我身后都是官府的人,我们是来为你们还冤的。” 听到官府的字样,织花的年轻绣娘放下了针线,纷纷探头往院里张望。老妪只是闭口不谈,沈淑昭刻意低下声道:“萧府现在要被天子查啦,很多见不得人的事都要浮上水面,天子命我们官府前来查明两年前他在外边造的避暑山庄的土地到底是怎么来的。老人家,您当年也住在周围,知道萧府是怎么拿下那块地的吗?” 老妪死死瞪住沈淑昭,脸上恼极,却死活不肯开口。沈淑昭心想,这些平民为何要为萧府守住萧家嫡长子强霸土地的事情,难道给的封口费足够安抚人心吗? “您莫怕,官府会保护你们。” 而那个老妪仍然不松口,她伸出满是褶皱的手,颤巍巍地对着沈淑昭指指点点,然后一直摇摇头。这下让沈淑昭不知如何开口了。 此时院门口从外面传来嚷嚷声——“给俺让一让,让一让!” 她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身子五大三粗刚刚从农地里赶回家的壮年人出现在门口,他正背着锄头满身泥泞,脏手推在那些廷尉派过来陪沈淑昭过来的下官的朝服上,麻溜地钻了进来,让身旁很多人都皱着眉头微微避让开来。 壮年人一进来见着自家院里有这么英姿飒爽白衣翩翩的贵公子,不由得吓了一跳,“你……你们都是谁?……俺,俺们辛苦种田,可从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天地的事啊!” 老妪急得一跺脚,壮年人赶紧跑了过来,护住自己身后的亲娘,转身对着沈淑昭紧张道:“你要干什么——” 沈淑昭语气温和地向他示意善意:“我是官府的人,今日前来是有事问你们。” 壮年人粗眉猛皱,这个公子哥说话声音怎么那么娘?不过他当下也管不了多少,只是嘴角一撇,反问道:“官府? “是。”沈淑昭循序渐进地问,“你们该是当年住在百甘田园的赵家?” “啊……嗯。” “那块地其中有一亩田地是被你和周围几户人家承包的?” 壮年人犹犹豫豫地看着她,“都过去两年的事,你们怎的还在问?” 沈淑昭笑得和善,指了指自己,再指向身后的一众廷尉派来的官员,道:“我们是来为你们申冤的。” 壮年人过了好一会儿,再颤抖地问出一句话:“……各位官老爷可是在查萧家?” “正是,”沈淑昭不隐瞒,用着颇有深意的语气慢悠悠回道,“天子如今对倚仗皇威就为非作歹的外戚可十分不能容忍……所以,此事是必须要查清楚。” 这话让壮年人表情痛苦起来,“真的吗?” “真的,所以你们只要如实告诉我当年萧家在地上盖山庄时发生了什么就好。” 壮年人听完此话立刻怒目相对骂道:“骗子!” 沈淑昭被他口水喷了一脸。 “当年萧大家强行霸占俺们土地时,俺们敲鼓状告三天三夜都被打发了回去!三个多月也不给乡亲们结果!现,现在你们又来问俺们当年有没有受过苦,你们……你们!” 说到情绪激动时,手指近乎戳到沈淑昭眼前。说那时迟那时快。从身后闪出一个纤细人影,飞快伸出玉白的食指瞬间抵在了这个虎背熊腰的壮年人喉间上,只要他一动就顷刻要了命,目光心冷道:“别动她。” 那眼神狠得壮年人不敢动弹。 沈淑昭按下了出手那人的玉指,缓和地说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为天子办事,是为天理做事。告诉我——你们的冤屈,天子不会放着你们不管的。” 壮年人略微迟疑了一下,最后终究是将一切都托盘而出。萧氏长子性子阴毒的一面在言谈间尽显,为了逼迫他们离开那个地方,在他们几户人家四周挖了一圈环湖,给他们断水断粮,经常派人来田地上闹事,最后逼得他们丢弃老家不得不逃离那里,手段可谓是自私至极。而那在朝堂上扮演着忠臣的萧丞相,却默默放纵着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 最后,沈淑昭问老妪既然心怀怨恨为什么不早说出来,这时为老妪捏着腿的壮年人尴尬一笑,说道: “我阿母……她不能说话。” 沈淑昭一时语塞。 官府的人为他们写下状诉,沈淑昭背着手在院里走动,其实这些污点稍微查一下就会有,只是当年的皇上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得罪朝中老臣,所以萧将军才会这样肆无忌惮下去,直至暗杀了太后的臣子,他戴罪上战场,而卫央作为皇上的亲信巾帼出征,手握虎符,坐拥帐帷内调动全兵,两年长战以后才回到京城,她们才得以在太后的生辰宴前的一个月相遇。 转身望向门外青山,却见好几个小姑娘偷偷凑在木门边上,看到沈淑昭回头来,一下子羞怯得把头缩回去。沈淑昭朝她们笑笑,姑娘们眨着大大的眼睛扑扇着长睫毛回望着她。但是沈淑昭的目光并不是为了看向她们,越过这些少女,她将视线重新落在某个地方——那深不可测的山林间,上百个太后养的锦衣卫隐藏在里面暗中保护着她的安全,连她身边也亲自安排了那个泪痣美人莫忘相护。 自从出了刺客的事,太后就对出宫手下的人性命尤其重视。 她望着夕阳落下,一人在心里问道: “卫央,我的命运要一步步被改写了。你会在我的未来吗?” 夕阳西下,没有一句回答。在对面远山上,万林隐蔽中那些锦衣卫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村庄里人们的举动,黑色的面罩下是冷峻的眼神,而越过这些在树上所有沉默的杀手,林子背后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排身着正规皇家军衣着的士兵,以一间亭子为正中心将其团团包围。他们神情严肃,一动不动,因为里面的两个人都是大人物。 亭子间,棋子轻落,清脆的声音在竹林回响。 卫央放下黑子,棋盘上错综复杂,黑白绞杀,对面的男子手执白棋,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时局。长久思考后,才终于下了一步,直击黑子心脏。 柔荑手指拾起黑子,抬起广袖干脆利落地落在盘上。几番对阵下来,终于白棋陷入了自掘坟墓的残局。 “我输了。”男子认道,“长公主不仅武艺精湛,棋艺也非可小觎。” 卫央停下抚着棋子的指头,峨眉一挑,回道:“廷尉莫这样说,能下到这一步,你的下棋造诣已比寻常人要深得多。” “一个时辰已过,现在他们也应该回来了。” “嗯……”卫央收起棋子,低沉一声。 廷尉看了看面前这个白衣美人,其实他很是惊叹为什么长公主总是对出宫这些事如此上心,这些纷杂权谋之事,她本可以不必牵扯进来,还是说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对权术心怀野心的女人? “坤仪长公主。” “怎么?” “您为何今日会带来这么多锦衣卫?” 不止这片山林,在那些通往小村庄的小路上,他都知道藏着数不清的皇室死士。上百的数量只是表面的,上千才是最有可能的…… “其实微臣觉得护住沈二小姐的安全,一百人已经足够了。” “嗯?”卫央在亭间侧头看向远方,尽管面前都是被遮蔽的竹林,良久以后,她清冷的声音才说道: “孤只是想这方圆三百里之内——都只护她一个人周全。你觉得有何不妥吗?” 55.不问 “微臣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这些人都是长公主的家养御卫,长公主想派多少人都可以,微臣只是感慨长公主对沈二小姐做了好大的动静。”廷尉慢慢收下了白棋,同时说道:“可是却不曾让二小姐知道。” 清风扫过,满山翠竹在风中摇曳,瑟瑟作响,卫央发尾间白色的绑发绸缎随竹风微动,她平淡不惊地地左手捧起绿茶,细眉在茶的云烟里模糊了上扬的角度。她淡淡回道:“有些时候,做的一切并不一定都需要那人知道。” “为何?”廷尉出声温然地问道。 卫央手指揉了揉棋子,“不需要原因。孤只希望她能以自己的能力永远走下去,表妹是很要强之人,她不需要孤的力量。而孤,在背后默默保护她就足够了。” 廷尉道:“二小姐能以这种身份走到今天,是很了不起。”一个庶出的在府里不被重视的外戚小姐,在宫里宫外为当今最有权势的女政治家奔波做事,其能力必然不容小觑。 他忆起了那日太后派他出府去调查亲信高德忠和侄女沈二小姐遇上刺客的事,凌乱的小巷里,可怜的小宦官梗尸在角落。这是权力与权力的较量,如此明目张胆地痛下杀手。 几日后他将一切如实禀告太后所得情报,推测十有**是萧府养的死士。至于他们为何会动了杀心,大概以为跟踪这种事不会出动身份如此贵重之人,再加上是死在荒无人烟的偏僻地方,待发现时李崇早就走了。谁料到二小姐为了辅佐太后成全长姐纳妃一切都亲力亲为,像是生怕错过一点细节似的。 幸好是长公主救下了她。 就连太后事后都感慨万千,否则她怎么向沈府交代。 在永寿殿的内阁,廷尉如往常一般从太后面前告退,长公主卫央站在外廊上红棱雕花长窗面前,背影美得宛如一幅仕女画,想着卫央在皇上和太后之间的重要性,他上前道:“殿下,微臣是廷尉,这几日一直在调查小巷的事。那些刺客能与殿下的近侍打成平手,实在身手不凡,微臣觉得萧府很擅长培养死士做暗杀等事。” “嗯,毕竟是武官世家。”卫央对一个下官的搭话顺其自然接下。 “微臣私下关切多问一句,长公主殿下和二小姐可有受伤?” “孤无妨,倒是表妹,她膝盖淤青严重。” “沈二小姐很勇敢。”廷尉又说,“只是太后说只派了二小姐和高中贵人出宫,为何长公主会在宫外出手相救?” 卫央未料到会有人这样问,她停顿了一下,才轻描淡写地说:“嗯?孤跟着她出去的。” “跟着她出去的?” “孤担心她的安危,若廷尉大人有表妹,也会明白孤的心情。”卫央说话时神情无异,廷尉却见得她说这话语气虽轻,却温柔无比。 他仿佛看到当沈二小姐为了在太后面前谋得好前途而主动出宫时,长公主殿下的清冷美丽身影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二小姐沈淑昭离宫远去。最后再轻声吩咐身旁的下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随她走过每一步路,经过每一处风景,若沈二小姐平安无事,最后则无声地回到宫中,闭口不谈;若是有事,就像那时一样立马现身相救。 “她不需要孤的力量。”卫央这句话在他身边回音着。 “孤在背后默默保护她就足够了。” …… 廷尉一个人坐在棋盘旁边,暗自思想着这番话,这长公主待表妹实在亲如亲妹,一人一生何其幸运才能得如此知己?皇家本就是个残酷得不逊于边疆的沙场,能遇见如此的懂自己的伯乐…… 当真是此生无憾。 绿茶凉,风不灭。青竹里,廷尉独自回想着方才的黑白厮杀对局,然后复盘棋路慢慢寻思解答,前方缓缓走出一个曼妙的身影,女子温柔姣好的容颜出现在他的面前。廷尉停下复棋,对前来的年轻太后心腹恭敬说道:“沈二小姐。” 沈淑昭望了一眼廷尉的棋盘,“廷尉大人好记性,可以一人复原出棋谱上的残局。” 廷尉道:“本官只是随手打发时辰罢了。” “此事已妥当,现在就可回去同太后娘娘禀报。” “二小姐好效率。” “那是因为太后从来不需要效率慢的人。” 沈淑昭走过来,她坐在了廷尉对面且是唯一的石凳上,茶香阵阵,可是在这香气掩盖之中她仍然闻到了那抹淡香——这冷香,似曾熟悉?沈淑昭动手帮着廷尉收起了剩下的棋子,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廷尉也真耐得住性子,一个人在林间下棋和喝茶也能如此津津有味,若是换她可等不来这么久。 此时一阵六月风轻轻拂面而过,在万竹之间,沈淑昭却并不觉得寒凉,只因为这风,暖得恍若有人无声地将她搂入怀中。 很是温暖…… 回到了宫中,沈淑昭向太后说了百姓被萧家长子强占土地的事属实,官府已代他们写好诉状,就等着等李崇的事调查到萧家头上时有人来给火上浇油一把了。 太后对她办事自然是放心。朝中现在的议论在太后的诱导下,纷纷有意无意地向萧家头上倒去了。在这些政治家的手段中,最不留痕迹的手法就是施加舆论。 萧皇后顶着很大的压力在后宫坐着中宫位置,萧府现在也对上门拜访的人也多有避讳。如今朝官很少有人有大动作,谁难保这不是皇上借此对朝堂进行一次大洗牌的谋划? 天黑后,沈淑昭满身疲惫回到清莲阁,这时已然是入夜时分。她路过空蝉殿时,习惯地停下了步伐。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转身走了进去。 “沈二小姐到——” 宫人在正门口通报道。 “嘘,”她说,“也不晚了,还是小声些。”阻止了宫人向里面传报,她朝殿内走去。 走进长公主规格的寝殿时,卫央正靠着窗边坐下,手里捧着一本诗卷,青丝不梳成鬓,就这样散在她柔和的肩上,美得让人无法呼吸。沈淑昭屏住呼吸悄悄走至她背后,轻轻低头,书香与卫央身上的淡香一起袭来。“你在看什么?”她出声。 “《军政新词》。” 脱口而出后,卫央才侧头望向刚才有人说话的方向。“你——何时回来的?” 沈淑昭笑道:“长公主真是看书入迷了,连我进来都不知道,对于习武的人士来说,可太失算了。” 卫央放下书,微眯了眯双眼,“孤何时问过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经她这么一说,沈淑昭才想起卫央方才问的是她何时回来的,而不是怎么进来的——原来……她偷偷摸摸进来的事卫央早就知道了!想起自己还蹑手蹑脚地走到别人身后,而卫央还仍然是稳坐不动地平静看书,于是她脸飞速一红,扑进卫央的怀里,嗔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卫央抚着沈淑昭的长发,柔声问:“今天去哪里了?” “去京城一个偏远的地方。” “偏远?守卫够吗。” “足够了,”沈淑昭从怀里起身,“说起来这次你母后也太谨慎,光是出动的暗卫就不止一百人。其实上次遇刺一事也不过是误打误撞,萧家哪里还会再次出手?我从未被那么多人在暗处跟着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卫央揽过她的腰,笑了笑,并不说话。 沈淑昭靠在她的肩上,“你说,这次长姐入宫皇上会给她什么位分?” “不知道,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听后沈淑昭蓦地一笑,是啊,这不是皇上能决定。他实在可怜。 “你以后可不能就这样轻易地离开皇宫,嫁给太后为你安排的什么江家嫡长子。”想到这叫事她就心有余愤。凭什么他一见面就可以去那里,她可是暗恋了卫央这么久才得到这个待遇。 卫央搂在她腰间的手指卷着她的发尾,语气挑逗道:“你安心。若有男子想携孤的手,起码他的手也要摸过虎符才行。” 沈淑昭听后微微含笑,抬头道:“那我也没摸过呢,是不是也不能携你的手?” 卫央低下头,将她压在一旁,轻轻道:“你不算男子——所以你另当别论。” “公主,有人知道你就这样压着太后的得力谋士沈二小姐吗?” “应该没人知道,那有人知道你在撩拨手握兵权的长公主殿下吗?” 沈淑昭语气低弱下去:“……” …… “你又欺负我。” 她最后一声小得对面的人恍若未闻,在长公主的寝殿,听起来别有一番缱绻旖旎风情。这时侯谁也不会进来,也不会被谁发现,无人打扰的世界,两个女子在被风吹翻起许多书页的诗经包围中间,卫央的手指挑起沈淑昭的下巴,轻轻抬起仰头的角度,然后送上一场绵绵的深吻…… 其实在这世间,很多事都无法说清楚。 比如莫名地喜欢上一句诗句,喜欢长久地做一件事,和忽然喜欢上一个人。 良久以后,窗外蝉鸣阵阵,伴人入梦。 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我为你做的很多事,你都不需要知道。” 卫央吻住了在她怀里因为一天劳累安稳睡去的女子,然后一手撑在窗边,侧头望着怀里那熟睡的疲惫睡颜,轻声说道: “你只要向前走就好。” 56.一记耳光 一夜好梦,待沈淑昭苏醒之时,长窗外已经是在拂晓时分。“唔……卫央?”她模模糊糊地喃喃着,无人应答。 宫女绿蓉轻轻掩门而入,为她床边的案几换上新的花卉,一捧玫瑰插在轻巧的白玉花樽里煞是好看。 沈淑昭缓缓地起身靠在床边,这里是清莲阁?她不是睡在卫央的长公主寝殿吗? “二小姐,你醒啦。”绿蓉修整着红玫瑰,沈淑昭疑惑地问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绿蓉偷偷倩笑:“二小姐昨夜困倦的太早,自然不会是自己一人过来的。” “那是?” “长公主殿下抱您过来的。” 沈淑昭一听,脸都红透了。“你胡说什么……长公主是金贵之樽,怎么会……”她心跳像漏了半拍,绿蓉不解地看着沈二小姐忐忑的模样,说道:“长公主抱您入了床之后就离开了,其他别的什么也没干啊?” 听后终于她长舒一口气,幸好没有别的事发生。 可是…… 她有些不满意, 怎么就没有别的事发生呢? “伺候我洗漱。”她叹了口气,下了床说。绿蓉应了一声,手下把红玫瑰打理好,说来这还是沈淑昭头一次在宫里见到这花种,看得出养得很细心精贵,于是问:“太后送来的吗?” 绿蓉讶异不已:“是长公主送给您的。” 说完后绿蓉的心底感到稀奇,二小姐为何总是理解不到长公主待她有多好呢? 红如朱砂痣的玫瑰摆在瓶内,窗外微弱的晨光映射进来,如蜂蜜一般融化在花瓣上。她心里顿觉暖意。 “嗯……就放在这里,离我枕旁越近越好。” 洗漱打理好以后,沈淑昭从西厢房出来,朝阳下的小院里宫人们来往忙活,心情甚为温暖,她走下台阶,却突然听见从对面的屋内传来一阵玉器破碎的声音,“三小姐对不起对不起,奴婢该死……”一个宫女不断地说道。 怎么回事? 沈淑昭眉头紧皱,来到三妹屋前推门而入。一个宫女跪在地上不断叩首求饶,她的面前是破碎一地的太后赐下来的青瓷瓶,而三妹沈孝昭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一动不动地看着低声啜泣的宫女。 “出什么事了?”沈淑昭严肃问道。 沈孝昭见着她来,也不表示什么,仍旧是坐在椅子上,只道:“不过是宫女不小心打碎花瓶而已。” “你怎不在长姐身侧呢?” “她这几日天天在太后身旁被陈嬷嬷教习。”沈孝昭没好气地说。 “一个小小花瓶动静如此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三妹把自己闷在屋里,拿花瓶出气呢!”沈淑昭目光锐利道。 “你胡说什么!” 沈孝昭站了起来,就在她激动地说完这句话以后,她看到沈淑昭身后跟着的一众宫女把头埋得更低了。 对面的沈淑昭冷眼看着三妹这样失态的举动,大为失望。她难道以为这里还是在沈府,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一个花瓶而已,太后不会太怪罪你什么。我这几日忙于别的事情,很久没来和妹妹说上几句话,你可有怪我?” “我……” 沈淑昭大步走上前来,握住沈孝昭的手,严肃的神色瞬间化为宽和,柔声道:“你别冲动了,有什么不满心事都和阿姐说。跪着的别认错了,起来把这里收拾一下。其余人等一律退下。” 宫人们看在二小姐如此威严的份上,纷纷退至门外。沈孝昭的宫女把一地碎瓷收拾好以后,脸上带着泪痕走了出去。 等所有人一走,沈淑昭立马冰冷地把手抽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苛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自然知道。”沈孝昭咬牙切齿。 “知道你还在做?” “你凭什么教训我!”沈孝昭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在沈府里用柔弱讨好老妇人的虚伪二姐,此刻竟然端着姐姐的身份在斥责她,于是忍下的情绪又浮上来,气急败坏道,“我以为你在太后身边做了那么多事,不会把这机会拱手相让给她,但是如今我发现,原来你真的只是在讨好太后而已!沈淑昭,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不断在讨好别人,为别人做事,你注定不会多有出息!” 沈淑昭长久地看着她,最后才不动声色道:“我,是为了沈家。” “别装了。” 沈孝昭冷笑不止,同时踱步到窗边,掀起遮住日光的鹅黄色垂幔,晦暗的房内有了一丝亮光,她对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角落阴森森说道:“这里没有别人,你别再摆出那副舍己为天下的嘴脸。” 哦? 看来这个三妹也不全傻,也是知道太后会派人偷听她们的一举一动。 沈淑昭慢悠悠地坐在梨花小圆桌旁,闲着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经意的语气说道:“没有又怎么样?你再怎么同我抱怨,你都不会是皇妃,从一开始,我们就是沈庄昭的陪衬,这些年自小长大你还不明白吗?” 沈孝昭大步走过来,一手死死抓住沈淑昭准备要品茶的手,恶狠狠道:“生辰宴那天她和熙妃撞颜色明明会引起熙妃不快,但是你施技让她和嫣嫔回去换衣服了,对吗?” “嗯?” “你的所作所为到现在我都看不懂,难道你不恨吗?” 沈淑昭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然后轻蔑地拍掉那只手衣袖上的灰,回道:“我恨,不恨,都已经是死在时间里的往事了。三妹,你现在太不理智,说的这些话都是胡言乱语,现在长姐为妃之际,你可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注视在长乐宫身上?你的一言一行,还都请为了太后和沈府谨慎三思。” “不……我不要。”沈孝昭忽然绝望地低声道,连连退后,“我不要回沈府,我永远都不要回去。” 沈淑昭看着她越来越不对劲,起身,肃然道:“你今天发的什么疯?” “既然已经决定了是她——那为什么还要给我们希望?沈府里到处都是那个女人的眼线!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过着表面上是三小姐的生活,其实活得像一条狗一样的生活。” 沈淑昭趾高气扬地抬头道:“太后内定长姐为妃,这是毋庸置疑的。你不要异想天开了,需要嫡女的时候,不会有你;不需要嫡女的时候,更不会有你。” 听后,对面的人大口喘气,“怎么会这样……难道出身真的就决定了一开始的成败吗?我想成为皇妃,我喜欢皇上,我想听人口口声声唤我‘娘娘’,我想要过上后宫妃嫔的生活,不论位分高低,我都宁愿在这皇城里潦倒至死,也不愿回冰冷的沈府全凭大夫人决定我的后路!” “把一生都系在一个男人身上,你真可笑。”沈淑昭冷冷睨了她一眼,看不起的意味尤其明显。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争执,我走了,你好自为之。”甩袖离去,当沈淑昭准备推开门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被扔掷在门角落的暗木盒子,她本来要出去,却在此刻犹豫了一下,这盒子怎么看得如此眼熟? 待她再定睛一看,一朵枯萎的花隐约藏于暗盒内,思绪辗转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陡然如雷击,回头不可置信道:“这是……通报颜色的木盒?” 沈孝昭脸刷的一下变惨白,“这,这不是……”不等她说完,沈淑昭赶快跨步过去抢先拾了起来,熟悉的盒身连纹路都和那些盒子那么相似,打开一看,衰败的粉色兰花昭然显现于眼前,她倒吸一口凉气。 三妹赶紧冲上来一把夺了过去,但是为时已晚,沈淑昭捏紧了拳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说道,“始祖帝开国时,有一个权倾后宫的宠妃十分不喜别人穿和她一样的颜色衣服,于是其他妃嫔为了躲其风头,所以将花放于木盒内,以花的颜色来表示宠妃今日的穿着。渐渐的,这就成了卫朝后宫的特色,花色相近,且花的品级越高,越代表妃嫔的身份。这些木盒一般以殿中省发放的普通盒子为用,只因这木盒是基本用物,分不出妃子身份高低……长姐赴宴那天,太后也收到了其他宫里来的花卉,所以,你告诉我——你为何会有此物?” 沈孝昭背过身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我随意摘取的花,拿来装饰而已。” “沈孝昭……”她气的发抖,语气都有了一些不稳,“你和皇后联合起来算计你的长姐?” 她原本以为长姐选了桃色的衣衫只是场意外,如今来看,这意外是人为制造的,而在其中通风报信的——竟然是自己人!先是熙妃定下原定的衣服,紧接着贤妃的花色迟迟不来,只交了个空盒子,直到时日快晚了以后才赶着送过来,这无形之中让她们变得慌乱。 而熙妃突然改变衣服,她不信和贤妃没有关系,况且这二人赴宴的时候就和上次在长乐宫碰见时是一起来的,沈淑昭和太后早知道贤妃做了皇后的棋子,没有想到隐藏得更深的棋子就在她们之间! 对面的人对于问话自然是没有回答,甚至一直在强词夺理,沈淑昭失去了耐心,她大踏步上前,抬手直接给了沈孝昭一巴掌,严厉斥道:“你帮着萧家算计我们沈家,太后若是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你知道吗!若是皇后的奸计得逞,沈家将会因此遭到熙妃家族羞辱和仇恨——你想过后果吗?” 巴掌不轻不重,只在沈孝昭脸上留下浅浅的一层淡红,可是沈孝昭恼怒至极,瞪大了圆目,反问道:“你敢打我?在太后面前得了几个好脸色,就得意忘形你只是一个庶出的身份了?” 话音刚落,来不及沈淑昭反驳,就被她狠狠地推倒了在地,身子撞在坚硬的桌角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沈淑昭只觉得额头有湿润液体流下,她心里觉得不好,随手一抹,白皙的手上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红得令人恶心。 “我……我,并不是故意的。”沈孝昭畏畏缩缩地退后,“是你打了我一耳光,你错在先!” 听到她这么一说,沈淑昭只觉得自己刚才怎么就不去下重手狠狠扇她一耳光!捂着额角的伤口,她另一手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克制住了满腔怒火,声音稳住道:“……皇后给你的承诺都不会真的,你被她骗了,你真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你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沈孝昭听到以后却笑了起来,继而笑得越来越大声,在受伤虚弱的沈淑昭面前看起来如此张扬,笑完后她高高在上地看着沈淑昭,问道:“回头?已经没有退路了,就此一举,不成功便成仁!你难道不知道宫里皇后的人都怎么叫你的吗?你是条太后的走狗,生而为己,死于为棋。你没有一个名位,永远都把握不住自己的命运!” 说完她梳理好自己的鬓发,收起了方才的疯意,说道:“皇后答应我,她会让我成为皇妃。沈家,可不一定只出第二位妃子。你没有野心,就不如让我亲自出阵……” 沈淑昭感到深深地无言以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全然疯了,“当妃子真的那么重要吗……”独自喃喃着,她仿佛看到了沈家未来的一片黑暗,都将因为这个女子而起。 57.一记耳光 “不重要?那你告诉我什么才重要?既然都只是做一个妾,能当皇上的女人,为何还要嫁给平民百姓?” 她这番话让沈淑昭哑口无言,确实自己在前世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入宫的,可是得到了地位,摆脱了庶出的身份又怎样?更何况就算她再怎么恨着对自己落井下石的沈家,可她至少也知道他们的命运是荣辱与共的!一想到着,沈淑昭便被愚蠢的三妹气得发抖,然而仍旧无可奈何,因为这已经成必然的事实了!她只怪自己忙于宫外前朝的事,疏忽了身边发生的情况。 “沈孝昭,你执念于此,我也无话可说了。命里该有的总会有,长姐有她的命,你的人生不在这里。死心。”沈淑昭淡漠地说道,这句话却如同条毒蛇一般,“吱溜”一声地滑进了沈孝昭的内心里,无声吐露出蛇信子,死死地盘缠在她狭隘的心上。 于是她大喊大叫道:“你走!去告诉太后!像一条狗一样,把所有事都和她说!沈淑昭,你不要以为讨得太后欢心就得意忘形了,终有一天,你迟早会后悔的……” 最后几句话说得阴阳怪气,沈孝昭欲言又止的神情笼罩在阴影里,架不住的寒气逼人。 沈淑昭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从外边传来一声很大的宦官传话声,听见一个洪亮声音高喊道——“良嫔娘娘到!” 这一下子,让她对面的那位失控的少女立刻紧张起来。沈淑昭也再顾不得她,连忙离开房间,掏出芙蓉帕子随便擦了擦额间的血迹,很快穿过长廊的外堂走出门口,赶紧和他人一起低头行礼。 良嫔和身后一众宫女正朝着西厢房内走去,看见沈淑昭从别侧出来,正欣然地迎上去,当她走近时,那温润容貌上携揉的缕浅笑靥,一下子凝固了起来。 沈淑昭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那额发上,愈发低下头去,这时三妹沈孝昭也从里面匆匆走出来了,她暗自哼了沈淑昭一声,也跟着下跪在她身旁,对着良嫔拜安。 良嫔犹豫一下还是柔声问道:“你……额头是怎么了?” 话一出口,让沈孝昭神情顿时不自然地看向别处,一旁的沈淑昭想到方才的景象,不由得怒火中烧,但是这里是在长乐宫,如她所说,多少宫殿的主人在等着沈家和萧家的好戏,看了一圈门口丝毫不知情的宫人们,她只能够按捺住心中的暗火,尽量若无其事地回道: “回良嫔娘娘,民女这伤口……是自己不小心磕伤的。” 额头间突然火辣辣地疼,她只觉得心里涌上一阵酸味。 良嫔此时淡淡扫了沈三小姐一眼,再看看沈淑昭敛起的愤恨容色,也自知了几分经过。于是她俯下身来,拿出自己的娟帕轻轻擦拭着沈淑昭的伤口上,良嫔的平淡胭脂香来到沈淑昭的鼻间,闻到友人的味道,她的心里忽然觉得心安许多。 良嫔不紧不慢地扶起了沈淑昭,同时冷言道:“二小姐是沈家老夫人的心头宝,太后娘娘面前的大红人,出了这样的事定会让两位老祖宗心疼不已。以后注意些,莫再做这样的蠢事。” 说完她刮了刮沈淑昭的鼻子,似一位长姐般的温婉态度,安抚的眼神柔和地望着遭受不公正的她。良嫔这些话自然是别有用心地说给旁人听的,三妹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良嫔继续道:“本宫来是想找你叙些心事的,你和本宫去别处。” “是。” 接着她马上带着沈淑昭离开了清莲阁,留下沈孝昭心灰意冷地瘫坐在院门口。沈孝昭知道沈淑昭一定会和太后说的,她已经变得没有退路了,她要被沈家抛弃了……沈孝昭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认命般的闭上眼。 而沈淑昭被良嫔带得越走越远,来到长乐宫偏远的小苑里,良嫔派人在外面望风,再遣散了跟着二小姐的宫人去远处,然后她牵过沈淑昭找地方坐下来,同时把沈淑昭一直按着伤口的手拿下来,看到额头边角一个小小的鲜红伤口,愤然道:“沈三小姐干的?” 沈淑昭默不作声,只是看着良嫔。 良嫔拿出新帕止住伤口的血,然后对下人吩咐道:“快传召本宫的御医。” 身旁坐着的她听后连忙罢罢手,说:“不必了,一点小伤,血已经止住了。” 良嫔懂她所想,回道:“这个御医是我阿爹的旧友,他正好当值,你放心便是,此事不会外传出去。” 沈淑昭虽然谨慎小心,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待御医传来,为沈淑昭简单包扎以后,交代了几句,良嫔替她记下,道谢以后等他走远,良嫔才终于转身向她问道:“三小姐为何要这样做?” 沈淑昭苦笑:“一会儿我会和太后说。” “……嗯,那好,你自己能处理就好。” 眼见良嫔懂事的闭口不谈,沈淑昭心有愧疚,老实说道:“对不起,这是十分重要的事情——该由太后决定能不能说,我现在只能先不说。” 良嫔尽管待她好,但是她还是不能完全信任她,不会把沈家发生的一切都和一个外人诉说。 “无事,妾身不会再多过问其他事。”良嫔拍拍她的手背,安慰说:“妾才从永寿殿里出来,准备回宫时想起过来看看你,没想到在你身上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太后倘若知道了断不会轻易放过三小姐。” 沈淑昭神色蓦地微凉,“谁又知道呢?她是名义上的嫡女,我只是庶女,论起对家族的有用程度来说,她比我更容易取得原谅些。” “怎么会?做出这样推搡之事的女子,品性能好到哪里去?” “这是事关沈家面子的事,谁也说不清楚。长姐如今正是入宫的准备当头,此事你一定要守住秘密。” 良嫔点点头,沈淑昭知道她不会外传出去。如今也是时候告诉太后了,她站了起来,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良嫔扶住身子摇摇欲坠的她,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我没事,现在就去永寿殿。这样可怕的事情——太后和沈府必须知道。”沈淑昭苍白的面色略带决绝地说道。 此时从身后远处正路的尽头传来一众人走来的脚步声,沈淑昭警觉地回头:“是谁?” 望风的惠庄探头看了几下,然后低声放心回言:“是长公主!” 一听到卫央的名字,沈淑昭立马反射性地坐了起来。良嫔松了一口气,淡笑道:“是长公主殿下就好……哎?二小姐,你去哪里!” 只见沈淑昭捂住自己额角的伤,脚步匆匆地朝着相反的小路径走去,良嫔都来不及劝住她,只是无可奈何地唉了一声,然后端下了妃嫔的矜持身份,提起百褶如意月裙角,迈着细碎优雅的莲步跟了过去。 “二小姐,你为何不去见见长公主?” 沈淑昭并不回答,她的背影被低垂柳条遮住,来到了小湖泊岸边,离卫央过来的大路越来越远,然后她在柳树旁边停下,靠在树上,出神地看着湖面。身后的良嫔带着宫人们慢慢地赶了过来,“你负伤还走那么急作甚?”良嫔虽然语气温柔,也带了一分不解,“你为什么躲她?你们不是向来关系甚好吗?” 沈淑昭闻之,鼻头一酸说道:“正是因为如此,我不想被她看见我这副样子。” “这……你怎么了?” “我明白她,她一定会担心的,可是我这样子她也无能为力,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没有用。”沈淑昭缓缓回道,听着远处卫央在舆车上的身影在湖水倒影明暗间隐约走过,这长公主的阵势和皇上的规格一般,近一百人跟在卫央的身后,由远而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等她听见卫央的声音一点点走远,终于安心了,才说道:“我这样子已经够狼狈,不想被她看见。她总是在我遇困境的时候出现,我不想再让她担心了。” 一谈起卫央这个人,她的目光也变得如三月春日般温暖,良嫔看着沈淑昭这样明显的神情变化,沉默不语。卫央的人马已经走了过去,这里又恢复了一片安静。沈淑昭额上的白布已经浸染上一点红,她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捏紧了拳头,似乎已经做下某种决心。“我们走,去永寿殿。” 良嫔看看她,再回头望望远去的卫央,无声地叹了口气。 过了很久,才慢悠悠说道: “唉,你们……可真像一对苦命鸳鸯。” 58.一记耳光 沈淑昭听得耳根一红,反问道:“鸳鸯?” 等对面的人反应过来以后,良嫔才羞红着脸解释道:“妾身并不是那种意思!二小姐莫想多了。妾身只是觉得二小姐心思太细腻,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句话……” “你这样让我太不好意思了,其实我待任何人都这般好。”沈淑昭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良嫔这样想就好,她以为自己和卫央的事又被第二个人发现了。 最后她们绕了条远路走到了永寿殿,良嫔留在殿外等她,沈淑昭走了进去,女御长正好就在堂内,看到沈二小姐额头上的伤她也不免大为吃惊,脱口而出问道:“二小姐,您这是?” 沈淑昭不多作答复,只说让女御长向太后传告一声自己请求觐见,此时的时辰还算尚早,女御长又返道而来,说太后正在和梁王商量密事,让她在门外多等片刻,沈淑昭感到伤口发疼,但是也不得不口头上应了下来。 她就等在长廊外,心里焦虑得忍不住来回踱步,想着三妹是怎么和萧皇后有私下勾结上的,长乐宫里里外外这么多人,萧家就在她和太后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实在是奇耻大辱。三妹她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前程,而抛弃家族的前程?真是疯子! 直到过了很久,太后才传她进来。 梁王前脚刚走,沈淑昭后脚就走进来,她垂首恭谨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道。太后听后刹那间冷意翩飞,眉峰犀利一挑,攥着凤椅扶手的那只手背青筋四起,阴沉说道:“好一个皇后,这就是吾儿的妻子,天子身旁母仪天下的女人!在后宫这般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人也能配得上吾儿吗?” 但是就算她这么说,萧皇后也是先帝钦选的,太后当初想让长姐沈庄昭当国母,可惜那年沈庄昭年纪太小了,所以为了给新帝拉拢权臣的支持,先帝就立了如日中天萧家的嫡长女为皇后,谁知道萧家的嫡子萧祝如越大越不省心,目中无人却又战功赫赫,太后也拿他没办法。 “来人,将沈三小姐关在东厢房内,对她随时严加看管。传召沈府的沈太师和大夫人入宫觐见,半个时辰内,必须让他们出现在哀家的永寿殿内!” “遵命,太后娘娘。” 沈淑昭已经预感到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只是这一次阴谋诡计不再和陷害她有关,遭殃的是大夫人!从长乐宫到京城内,光是抬轿子都要近一个半时辰,太后实在是恼极了,沈府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接到传召后就骑上马车,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不出半个时辰,沈太师果然携着大夫人匆匆忙忙地出现在了永寿殿外。 “微臣/妾身拜见娘娘,愿太后长乐无极。” 太后把茶盏狠狠置于桌上,沈太师和大夫人听得是胆战心惊。大夫人偷偷瞧了一眼太后身后的沈淑昭,见少女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冰冷地注视自己,忐忑的心更加不安起来。 “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女儿?送到哀家长乐宫这里来自毁前程?”太后狠狠地训斥了一遍,沈家的人和萧家勾结上,是多么荒唐的事情! 沈太师越听越没脸,只能自认倒霉。太后尤其直言大夫人教育子女的方式有问题,女人之间都明眼相看,为何长姐这么端庄得体聪慧,三妹就成了偏执不已的泼妇?一个亲生,一个抱养,再明显不过!虽说太后没有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大夫人畏首缩手,再也不敢看沈太师一眼。 沈淑昭听得太后这样从头到尾责备了大夫人一遍,心里实在暗爽,她早就知道大夫人没打算好好教她们这些庶女,如今出事了,才总算尝到亲手为别人的人生和自己的人生种下的苦果! 太后拉过沈淑昭,当着大夫人面心疼道:“你看看,淑昭都被三姑娘伤成什么样了?容颜对一个女子那么重要,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称呼一个淑昭,一个三姑娘,地位就完全不一样了,正如沈淑昭今生初次入宫时一样,太后从称呼里透露出谁更得宠。 沈淑昭知道太后是在给她长面子,这样以后她就算回到沈府也会受到更好的对待,于是顺水推舟道:“臣女相信三妹是无心之失,并非刻意想毁臣女的容。” 大夫人一听顿时怒火上头,太后都只说是□□之争的事,她一上来张口就把这件事提升到了蓄意毁容的层次,真是居心叵测!“太后,”大夫人放下身段出声谦卑道,“此事是妾身教之过,妾身甘愿受罚。” 太后道:“这是你的责任,你自该负责。虽然她就要及笙了,但是在此之前你还是得好生教养。” 大夫人满肚子委屈,这三庶女从小抱养过来就百般听话,更何况已经一个就要及笙的人想做什么,她哪里管得住? “说起及笙……哀家本来欲意将她在那天后嫁配于江家的庶子,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夫人,如今这一来,让哀家怎么办?” 沈太师沉默地手捻胡须,仔细琢磨着太后这句话,他明面什么都未说,可大夫人内心可有千万句话想说,沈家嫡长女是皇妃,沈家再出一女与江家联姻,这是家族里都定下来的。而大夫人不知道的是,沈淑昭曾因为被太后过度赏识而差点直接嫁给江家嫡二公子做正妻,只是沈淑昭推辞掉了,所以又落在了三妹头上,至于太后以前提的什么让三小姐和三皇子走近,这纯粹是随口一提罢了。 在大夫人眼里,她只知道如果三小姐因为此事落下污点,那么第二个嫁得好就成了沈淑昭。这是她永远不想看见的情况! “太后,妾身自觉愧疚,是不擅教女所致,实在无颜以见沈府列祖列宗,妾身愿意跪在沈府牌位前自请罪。” 太后揉了揉眉心,女御长在一旁为她扇风降火,之后太后平缓了语气说道:“好了,庆幸此事发现得早,没酿成大错。” “妾身惭愧,若是三小姐实在惹太后眼嫌,妾身现在就领三小姐和二小姐回府,只留庄昭在宫内接受太后教习。这出嫁之日在即,妾身二女实在是不方便再在长乐宫内打扰太后了……所以,妾身请求太后允许带二女回府。”大夫人不卑不亢地以母亲的身份说道。 她怎么敢这么说! 沈淑昭听后只觉得胸膛上有气结堵住,出不来气——大夫人是根本见不得她好,说不定还私下怀疑是她故意陷害沈孝昭做出这种事的! 她相信此时正是推倒萧家的用人当际,太后是不会放她走的。她的手上可掌握得有严寒山北派文人的秘密,大夫人不会得逞的。 果不其然,太后只同意了让三小姐回去,这样一来,沈淑昭在太后心中的地位更凸显一筹,沈太师不可思议地重新打量着他的女儿,没有想到她竟然做到了连选妃事情已过太后都还需要她的地步,这已经不止是平步青云这么简单了。 大夫人现出略有失望的神色,她没想到沈淑昭在太后这边的身份如此重要,于是她只得退后一步:“那淑昭就和庄昭在同一天回来。” 同天指的就是出嫁的前一天,沈庄昭从宫里习得礼后回到沈府中然后等一日,皇宫就会派人过来以一位妃嫔的仪队再次接她入宫。 可是——在大小姐回来之前,谁知道又会徒生何事端?大夫人冷眼看向沈淑昭,如果有人想在这个过程中取而代之就不一定了。 两个人目光相向,彼此间有试探,有冷酷,其复杂意味,各中心里明了。 太后戴着纯金嵌珊瑚护甲的指甲点了点扶手,发出清脆声响,她的凤眼一扫睨视着跪拜的众人,严肃提醒道:“这是沈家的丑事,百年不遇才出了这么一个蠢材!今天谁都不准说出去,连老祖宗也不可以。沈淑昭头上的伤,是她自己磕到的,明白吗?” 沈淑昭本来因为情绪不稳,才忽略了头痛,经她这么一提,额间刺痛传来,也是直到太后这么说,沈太师和大夫人才把注意力放在她的伤上。 “哀家该如何向江家交代?”太后看向沈太师。 沈太师摇摇头,愁眉不展。 “那就先对外宣称三小姐病了。”太后说。沈淑昭听后失望地闭上眼睛,三妹即使做了这么严重的事情,都仍然会受到家族的庇护,可是自己呢?前世自己为了沈家做尽一切,为什么就可以轻易把她丢下? 太后转头,对沈淑昭叮嘱道:“哀家知道你委屈,但一定不能被其他人知道这伤是你三妹做的,对外——你都只能说是自己撞的,明白吗?至于沈孝昭,你们带她回去也太明显了,先留在这里。” 大夫人此时唇角露出了无声的嘲讽,沈太师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淑昭,在大家的注视面前,沈淑昭顿感自己是被家族孤立之外的人,其实这种孤独感觉很久就有,只是当她为了生存,逼迫自己断掉一切情念再次面对这种局面时,内心深处仍然感到一丝无助。 额头的血慢慢止住,沈淑昭默然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臣女知道了。” 最后一个人从内阁浑浑噩噩地出来,大夫人要她回府的要求还历历在目,太后如今的表现,也只是围绕在因为她还有用上才这么做。 沈家没有人值得她信。 没有人。 沈淑昭一出来,殿外的良嫔眉梢带喜地走过去,问她道:“太后可知道了?沈三小姐怎么样了?” 她见沈淑昭没有作答地走了过去,赶紧追上沈淑昭,虽然心里略一迟疑,但半带轻笑道:“太后待你这么好,该很是心疼你,妾身看见沈大人也来了,他们都知道三小姐做了这种事,一定是不会轻饶她的。沈家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今天做的事有多荒谬。你且放心,你的事一定会有太后主持公道的。” 沈淑昭背对着她:“别说了。” “怎么了?”良嫔微微一愣,“我可是说错话了?” “唉,并不是。” 良嫔轻轻扯住沈淑昭的袖口,面前少女的这样子让她担心得连自称都变了,“淑昭……” 沈淑昭转过身来,良嫔为之一怔,她看到这个年轻且凭借一己之力独自承受一切的少女,此时攥紧了拳头,浑身轻微发抖,眼眶里泛着不为人轻易发觉的泪花。听到沈淑昭忍下无法言说的滋味,对着自己说道:“三妹从今日开始就不能出门了,她已经成了一颗废棋,沈家不需要养废物。可是太后也不会太重罚她,因为她是沈府名义上的嫡女,我的伤你只知道是我自己撞的就行了。” “一点惩罚也没有?” “没有。”沈淑昭黯然,三妹对长姐做的事,已经受到了惩罚,可是她对自己做的事呢?竟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若是长姐被撞伤,又会是何番景象? “怎么会,她对你这样做……” 沈淑昭不等对方说完拉过良嫔的手,认真望着她的眼睛,说:“这后宫本就是不分对与错、黑与白的地方。她是嫡女,我是庶女,她犯的错不需要向我说对不起。你今日一定要记住,只有自己强大,伤口才会被人关注,如果不够强大,那这伤口就只是自己白流的血。” 她扯下白布,露出那个小小的伤,血已经止住结痂了,良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做。 “长公主殿下到——” 一声从远处传来,内殿里的宦官听到后又向更里面的人说:“长公主殿下到!” 沈淑昭和良嫔就背对着站在殿门口,她马上拿布遮住额角,匆忙朝着外面走去。卫央老远就在舆车上看见了她,寻常沈淑昭听见自己来了就会欣喜走过来,甚至主动跟着她过来,但是这一次她却当着她的面转身离去。卫央担忧地皱眉头,她这是怎么了? 59.一记耳光 今日,对长乐宫来说注定是非同寻常的一天。卫央的舆车刚刚停在殿门口,沈淑昭的背影就匆匆消失在长廊转角,这一来一走,躲避的意味分外明显。 卫央捏紧了手里的白玉,眼里一沉,沉着对着帘外的人道:“先去见太后。莫忘,跟上她。” 良嫔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卫央,只得无奈赶上沈淑昭的步子,劝她道:“二小姐你别这样,倘若长公主见着了多想会怎样?” 沈淑昭躲避道:“她多想总比见到我这狼狈样子好。”若是万一卫央深问起来,她难道还要告诉她太后说的那些话吗? “唉,本就是三小姐的错,你却得不到她一句赔罪。嫡庶有别,妾身竟不知道原来也可以到了黑白不分指鹿为马的地步。”良嫔皱着眉头,第一次语气严重的说道。 “我现在只是一介庶出,能有什么资格让大夫人的养女向我道歉?即便她做了错事,听到对不起的也只是长姐。” “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 “不,自然是有的……”沈淑昭踢下一枚石子滚进小湖里,碎石沉下去后让原本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倒影的人影变得有些扭曲,“良嫔娘娘,您知道当朝有多少翁主吗?” “翁主?妾身只知道现在有梁王的和静翁主、淮南王的襄阳翁主。” “嗯,先帝在时为了拉拢近臣,在平定南方邻国战乱后封侯女为翁主,这是只给诸侯王和功臣之女的封号,算起来已经有数十年未有人再得此封头衔了。” “是这样没错,可为何要突然提这个?”良嫔说完后,忽然恍然大悟,继而惊慌地瞟了一眼四周,“二小姐,你想被天子册封为翁主?” 沈淑昭默不作声看着她,眼底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可那是只有亲王郡王之女才有的封号,难道……”良嫔将眼神小心地望向她,得到的是沈淑昭毫不客气地肯定回答:“你想的没错,我要做翁主,而沈家——会再出一位郡王。” 良嫔看着沈淑昭,面前这个少女挺直的背影,宛如青竹傲梅般站在高石上,在她的身上的确是有一种翁主气派。良嫔不禁深为感慨,果然是太后的侄女和四姓八望的族人,谈起这些皇权来从来都是底气十足,仿佛昔日当年那些开国高将世家们,都把权谋之术与天子相处之道融入了家族血液里,世代相传,所以让这些人自出生起就有着与她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不同的野心。 封翁主,作谋士,出入宫闱,这些她想都不敢想,于是心下不免觉得佩服,回道:“二小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妾身都决定站在你身后。” 沈淑昭揉了揉发鬓垂下的珠花,淡淡说道:“太后不是曾问过我为何无欲无求?如今我有了,只有当上翁主才不会被人看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论是在长乐宫还是沈府,唯有地位才能摆脱这样寄人篱下的滋味。” 伸手讨了一朵面前花簇里的紫罗兰,沈淑昭随手取它放在了良嫔的望仙鬓上,意味深长对她说道:“娘娘,你也要记住。” 良嫔羞红了脸,像小白兔一般腼腆低下头道:“嗯。” “我好似记得你父亲是正五品刺史?”沈淑昭思忖一番后说道。 “正是。” 沈淑昭想了一会,其实说起来这卫朝的刺史,算得上是不大不小的官,最高只能到正四品,最低到从五品,所以很少有人能常任刺史,而且这是个专门弹劾高官的职位,一般想往上爬的人不会做太久,可是良嫔的生父已经为官三十多年了,于是沈淑昭说道:“如今萧家身陷命案,案子疑云重重,令尊这会儿该是忙坏了。” 良嫔叹气:“是啊,听说最近萧家很多旧事都翻案了。” “毕竟墙倒众人推。”沈淑昭轻笑道,“你父亲是个好官,他能安分做刺史这般久。” 接着她轻轻凑头在良嫔耳边,咬耳朵道:“太后现在欲要拿下萧家,若是你父亲能多翻翻旧的弹劾阅卷,向太后禀告一些疑点,你父亲应该也能多升几阶。”说完后,她像个没事人一样陪着良嫔慢慢散步,但是她知道这句话已经在对方的心里逐渐发酵。 太后要打击萧家,这是一次明显的朝堂上的大洗底,站支队一定比当个中立派要更好一些。 两人慢慢绕着永寿殿外面走了一圈,回到清莲阁,良嫔送她至正门以后就返回建阳宫了。沈淑昭看到院内留多了很多面孔生疏的宫人,十分戒备森严地守卫在东厢房沈三小姐的房前。而在屋里,三妹的脸出现在了木窗边,平静地看着囚禁她的这一切。 沈淑昭冷漠地瞥她一眼,转身走入了西厢房内。她自有应有的惩罚,不需要自己再去出手。刚刚推门而入,一双白皙如玉的手突然从身侧将沈淑昭拉了过来,她一下子撞了个香玉满怀。 “唔……”沈淑昭抬起头来,在一片昏暗中她看见那人胸前的瘦削锁骨。 “嘘。”那个人在怀中捂住她的嘴说道,沈淑昭渐渐看清了她——是卫央。沈淑昭的身子因为和她如此贴近而升温,卫央的锁骨很美,但更美的是她远山眉下那双比之月下湖色更为深沉的眼眸。 “我是避开他们来的,你别出声。” 沈淑昭望着卫央的眼睛,心跳不止,因它如烟色空蒙,涟漪潋滟,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的倒影全部被揉碎进卫央眸中的深潭中。在这一刻,她掉进了恋人的眼波里,沉沦,炽热,念头将不复存在。有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身体有些灼烧。 卫央这时却颦蹙,带着难以言喻的难过神色,隐忍着问道:“你今天可是在躲我?” 沈淑昭面对着卫央的愁容,不自觉地撒谎回道:“我没有。” 见对方没有说出实话,卫央单手将沈淑昭按在墙上,气息贴住气息,低下头靠近她道:“你额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沈淑昭被卫央按着无法动弹,心跳变得更快,半天才支支吾吾答道:“这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对了,你为何会在我屋子里?” “你不想要我出现吗?”卫央微微阖上眼,“我很远就看见你和良嫔一直在一起。” 这是……她吃醋了?沈淑昭看着卫央这副模样,忽的轻轻一笑,然后轻松地搂住卫央,哄她道:“长公主殿下可是在为臣女吃醋?” 卫央终于难得的耳根红了起来,说道:“我并没有。” “嗯?”沈淑昭死死盯住她。 于是最终卫央拗不过她,才道:“我是担心你遇见什么事。” “长公主可真不会说老实话。”她双手环住卫央,手指搅着卫央青丝鬟边垂下的细细银流苏,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流苏,晃出对方面颊上的点点柔和光晕。 “表妹,莫闹。”卫央板着脸。 沈淑昭换上和这位冰美人一样的面无表情:“我偏闹。” 卫央无奈地摇摇头,不知说些什么。沈淑昭感受到了一种欣然的征服感,记得自己当初见到她时可是很害怕她长公主的王女风范,然而如今这个女子却对自己充满了无可奈何,这也算一种后来居上吗? 过了一会儿听见卫央接着道:“我还是想知道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沈淑昭回避道:“是我自己磕的。” 紧接着卫央清冽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我方才去见过太后,知道了一件很可怕的事,三小姐帮着萧皇后陷害你长姐,对吗?” 沈淑昭轻咬唇畔,和她对视着。 ——原来她都知道了。 “太后说是你无意间发现的。” “嗯。” “……” 卫央眼底突然变得柔软,“有些事自己不要逞强,我会陪着你。” 沈淑昭一下子抱住她,大口的呼吸着她身上香甜的气味:“好好,不会有下次。” “我不想看到为你排忧解难的是良嫔,是我。” “我答应你。” 此时沈淑昭感到甜到窒息的幸福,虽然额头负了伤一直在疼痛,但她从未感到如此舒心过,就连伤痛都减弱了半分,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沈淑昭如获珍宝地拥住卫央,身子轻微地晃啊晃,没有一个人让她温暖到连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入宫三载都只能守在寝殿门口,在无边无尽地在黑夜里等待着一个不会来的人。皇帝非她良人,而她却一直相信和苦苦寻找着诗经里所说的一个白首不相离的爱人,从春夏秋冬,直至冰冷封宫,那个得不来答案和她的年轻一生一起——都葬送在了一场冬至后的寒冷后宫中。 那个前世里找不到的良人,今生的她找到了,还搂在自己怀中。 一想到这里,她就将头藏在卫央怀里,然后傻傻地笑了。 “让我看额头。”卫央牵过她坐在床边,为沈淑昭解开缠着的白布,同时拿过沈淑昭身上带的御医给的药品,替她打开。 往伤口上轻呵了一口气,卫央柔声问:“疼吗?” “疼。”沈淑昭点点头,卫央正开始揪心,她突然说道:“你亲一下就不疼了。” 卫央马上愣住,很快耳朵才褪去的潮红又涌了上来,沈淑昭心底暗笑地着看卫央第二次脸红,为自己感到一阵洋洋得意。 然后在楞了片刻后,卫央微眯了眯双眼,丹唇勾起一抹冷笑,“二表妹,你今天好似话特别多?” 沈淑昭装作浑然不觉:“皇表姐,没有呀。” “嗯……”卫央手指淡淡地在药膏上面抹着,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二表妹你病了,本殿不和你计较。等你好了再说。” 这几句话听得沈淑昭是心里一跳—— 好了再说是什么意思? 60.一记耳光 但沈淑昭见卫央并未多说什么,就生生将欲要说的话压了下去。卫央玉指在冰凉药膏上抹匀,然后小心地涂在她的伤上,看着像生怕弄疼她一丝一毫。 从指尖传来寒彻心骨的冷意,点在沈淑昭额间一瞬间如波纹般荡漾开来,她身子一僵,赶紧双手握下卫央的手,问她道:“你手怎的这么凉?” 卫央缩回了手,拘谨回道:“许是在外面染了些风寒。” 摇了摇头,沈淑昭忧心忡忡道:“胡说,我自以前就留意你总是这样身寒了。” “我本习武,这些算不上什么事,你该牵挂的是你额上的伤。” 听她这么说,沈淑昭握紧了她。在这般夏花六月里,蝉鸣聒噪,而她却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总是这样出离尘世般,如在冬寒里渺无踪迹地来来去去,她洁白似梨花的身裙上,好像都不曾沾染上一粒尘埃。 在她的身上究竟有着怎样的谜? 沈淑昭将头轻靠在卫央的肩上,阳光透过梨花木窗棂暖到了两人身子上。昨夜她还这样安稳地躺在她的怀里,今天就遇上了这样的事,她只是想好好和她独处片刻,这样也不行吗? 卫央与她十指相扣,好似在给她无声地信心一般。“淑昭,以后无论什么事都一起面对。” “嗯,我累了,”沈淑昭懒倚着身旁的人,闻着青草药香欲觉乏意阵阵,“你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好。” 她渐渐觉得困倦,眼皮一阖,便再了无醒意。 待醒来时分,时辰已经不早。 而自己却觉得头间一软,不是之前骨骼分明的肩上,而是在腿上,于是她朦胧惺忪地抬起眼来——看见卫央一双深眸凝望着她。 卫央靠着雕花床柱,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仿佛岁月都在此刻凝固。 碧纱垂幔中,卫央的容色被纱窗映来的光影柔化,明明暗暗,眼睛里如带上一片燎原星火。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学着之前良嫔一样刮了刮卫央娇挺的鼻尖,真是可爱的恋人。 才放下了手,半空中又被她拿住。 卫央手覆手,再把沈淑昭的手温柔紧贴在自己面颊。于是沈淑昭安静地用掌心,摩挲着情人美好的容貌。这美好,想必也是因为加了爱,才让她更美得舍不得流转目光。 “我睡了多久了?” “不久,不过半时辰。” 沈淑昭巧笑嫣然:“那也算久了,你之中都拿什么打发时辰?” 卫央指尖沿着沈淑昭的掌背,然后慢慢滑至她衣袖落下露出白皙的柔腕上,卫央温柔吐字:“你赖着我,我还能做什么?” 于是沈淑昭一下想起自己一睁眼便看到卫央望着自己。 难道……她一直都在看自己吗? 沈淑昭侧颜慢慢浮上红晕,明明都吻过不止一次,却仍然会为了她的一句话就撩起心波。 不行啊,沈淑昭,你得争气点。 这样魂不守舍着,熟料到卫央在她左思右想时,手竟然顺着她的手腕一路抚摸下来,来过纤细锁骨旁,单手撩过敏感的喉间,最后停在了她的唇畔,凝神细细抚摸着。 被卫央走过的肌肤每一寸路,都让沈淑昭觉得有心火在灼烧,从入门被拥入怀里的那份感觉,又重新回到灵魂里。 她只觉得浑身都如沉浸于温水里,衣裙上下蹁跹,在一片悠悠烟水、波光麟麟中,卫央由上而下俯视着她。 手指在她唇上滑过,卫央眼底溢满柔情。 于是她闭上眼睛,主动仰起头来,感受着恋人带来的心悸。温热的呼吸慢慢近在咫尺,放佛在水平如镜的浩淼中,卫央游身而下,于周身泛起微波。 她们终于再次吻在一起。 唇舌交缠,贴得紧密无缝,游鱼戏水般在彼此挑逗。沈淑昭恍然以为自己的舌头尝到了最清醇芬芳的酒,沉醉其间,如雪落舌苔,静品梨花,怎样也尝不够。 过了好久,卫央才离开了两人纠缠不止的舌尖温存,冲动的感觉还余留在身体间,卫央轻启朱唇,眼神恍若罂粟绽放般,意犹未尽道:“怎样?可还疼?” 沈淑昭起身,揽住她忙道:“不疼了。” 卫央轻笑:“那我这吻想来比药还有用。” “可不是,”沈淑昭痴痴地说道,“下次也这样罢。” “等明日你上药时我又过来再亲一次?” “好啊。” 她抱着她,窃喜地笑了。 “卫央,再来一次。”她靠在卫央耳旁轻轻用低哑的声音说。 这番话说后,卫央抱着她的手更加用力。而卫央的头就埋在她的脖颈间,“嗯……想再来一次什么?”卫央拖长着尾音,语气轻如羽毛,一点点撩拨在她十分敏感的脖子上。沈淑昭克制不住再次与她相吻,身子又再度贴紧。 卫央将手放至沈淑昭的柔腰上,这次的拥吻比方才的清淡更为炽热。 二人之间没有一点空隙,胸前的两处温柔乡百般贴合,卫央的手穿过外衫伸进她的衣内,沈淑昭本就因小睡而慵懒下垂的云雁细锦上衣,一下子被她拉下敞开至腰际,将里面的雪白玉臂显露无疑,再因沈淑昭为这份害羞而如酒微醺的神色,更与她皮肤的光滑细腻形成鲜明的对比。 体外遮寒的衣物脱去,身体却在逐渐升温。 卫央的手很冰,触碰在她裸着的皮肤上,冰得沈淑昭身子发出一颤,外里是寒凉似冬,内里却如含烈火,这内外交织的触感让她越来越意乱情迷,眉眼间满是潮红。 沈淑昭迷醉得被卫央单手衬着脸颊亲吻,另一手也由她抚着身体,唇舌间停不住来往。 ——唔。 越来越……热了。 顺着这份从小腹传来的寻求不满感觉,她和卫央彼此拥抱着倒下。 沈淑昭的头一下枕在青镂玉枕上,发丝散乱,卫央温柔适宜地轻吻在她的颈上,呼吸从均匀到越来越不稳,身体起伏也逐渐加大。沈淑昭拉下卫央身外的云雾烟罗衫,将她藏住玲珑曲致的身线凸显出来。 褪去衣物的那一刹那,她看到卫央里面隐隐裹着的红梅亵衣,**一下子涌入脑海之中。 那鲜艳的红梅映在眼里,却分外烧在心头上。 想要更多……她想要和这个女子有更多的肉身接触。 她想被眼前的人占有——完全占有,从骨到肉。 卫央见她迟迟不肯移开的目光,望向自己的胸前,气氛一下子变得缱绻绵绵,卫央暧昧地指了指自己的亵衣,“你在等什么?” 沈淑昭终究放下一切,颤抖又满怀期待地为她脱去内衣。 卫央马上回吻在她的耳旁,同时贴着她耳垂,一字一句说道—— “我、想、要、你。” 此时卫央身上外衫未完全脱落,内衣却已经褪下,雪白胸脯一大半都映入眼帘,圆润饱满,沈淑昭看得脸红,是从外面看来不同的景象。清冷的卫央浑身都散发着禁欲味道,不费吹灰之力就压在自己身上,她一双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看穿。 卫央肌若凝脂,虽未吐字却已经气若幽兰,如此而然,让沈淑昭的心神如飘离在邈邈云烟里。 一个念头也愈发清晰,那就是——她想和眼前这个人全然融为一体。 脚背不自觉地绷紧,沈淑昭已经不再似之前那样羞怯。 “卫央,我也想要你。” 她忍不住说道。 两个软香身体贴紧,胸|乳轻微摩擦,她的手慢慢地在卫央后背的骨骼上摸索,卫央则伸手探进她的裙底,沈淑昭身子立马紧张得僵直。 床帏上正在热火朝天之际,从窗外传来宦官王献的呼声——“女御长到!” 女御长? 她怎会来! 沈淑昭惊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卫央抬起半带醺红的脸,只见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二小姐可方便?奴婢是来为太后送东西的。” 连忙放下青色垂幔,将卫央置身其间,沈淑昭理好衣裳,匆忙下了床。 “陈女御长可为何事而来?”她用抚好鬓发来掩饰自己淡淡的惊慌。 门口女御长笑道:“太后娘娘心疼二小姐受伤,于是命奴婢取了库里最好的上等膏药赏赐给小姐,望二小姐早日恢复。” 沈淑昭接过,“臣女多谢太后。” “对了,太后还说,这几日要是没有别的事,二小姐就尽量减少外出,不要见其他妃嫔了。” 太后知道沈淑昭是她在后宫的说客,让她回避众人,意在让沈三小姐的事不落人口舌,沈淑昭心底明白。 她被打扰本就有些烦闷,为了让女御长尽快走,她赔笑道:“臣女自然知道,女御长还有别的事吗?若无事就进来坐坐,臣女刚得太后赏的碧螺春,闲下进来喝杯茶如何。” “不必了,奴婢还赶着其他事,承怜二小姐美意。” 待女御长走后,沈淑昭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入内室,重重帷幔里卫央娉婷的身影可现。 她掀开帘,看到卫央盯着床若有所思,最后才看向她,说道:“你额上的伤和你三妹有关,对吗?” 沈淑昭沿着床沿缓缓坐下,“嗯……” “母后命她和你道歉了吗?” “……” 沈淑昭不知如何作答,但卫央已经了然。 “原来太后说这几日不让我来清莲阁,是因为这一事。” 沈淑昭听得底下头,太后是真的万事做全。 “你受委屈了。”卫央怜惜地亲一下她的额头,“我会替你讨要回来。” 她马上抓住卫央的手,厉声道:“你莫为了我和你母后对着干!” 此话一出,不止卫央错楞,连她自己都讶异了。这句话好似在哪里说过,似曾相识?可是她已经不记得了。 “总之……你先静观其变。”沈淑昭出声柔道。 再然后她委屈得钻进卫央的胸怀里,卫央用外衣搂住她,两人都包裹在同一件白色长衫里。 沈淑昭在怀里小声道:“我们……还要吗?” 卫央温和细语:“你额上有伤,我说过,等你好了再说。” 听得她脸一红,“好,那你陪我躺会儿。” 于是一整个下午的安然时光,在不用争锋算计的坦然相处里度过。 直至黄昏斜进窗梢,为屋内添上几分辉意,卫央临走前,回眸看了眼青玉案几上染上夕阳余晖的红色玫瑰,“你放在这里,离光不近。” 沈淑昭在床边笑道:“它是你送我的,我只想让它离我越近越好。” 卫央淡淡一笑,然后她推门朝后门走去。 沈淑昭看着她走远,心里还在念念那些温存。卫央,是你把我从无情无欲的权谋冷酷里救了出来,为我也覆上了人情彩,我一定不会轻易放开你的手,我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 ——你是我的。 夜晚沉睡渐去,皇城宫闱被笼罩于月色中,长信宫内,一个衣着高位的宦官穿过长廊,来到了椒房殿的内堂里。 “皇后娘娘,长乐宫来报,沈三小姐已经被掖庭派来的人在清莲阁看管起来。” 在九重明黄色的帐帷里,皇后懒洋洋斜倚在凤座长位上,单手衬头,凤冠挽发,眼角桃嫣胭脂轻挑,一身黄色翟凤出云仍显尽身段,因她一腿微曲,露出了一边白腿的外侧,看起来别有一番魅惑风情。 她嘴角妩媚地勾起,漠不关心地回道:“嗯?被发现了吗。” 在帷幔外的人自然是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更何况是低头眼观鼻的宫人。宦官答道:“看起来是这样的。因为戒备森严,三小姐应该是被囚禁了,听说是沈二小姐发现的。” 皇后伸出纤纤玉指,打量着通水玉琉璃护甲,冷淡道:“被发现就算了,难道本宫还要出面管她们的家事吗,你退下。” 等那人走后,皇后饶有意思说道:“沈大小姐看来是非入宫不可了。” 她身旁的大长秋说:“沈嫡小姐如今也并未显露半分聪明,自那日生辰宴表现来看,只是个有城府但还涉世未深的人。”说话的此人是皇后身边的一等宫女,主唯一的大长秋之位。 “本宫不怕,一个小女生罢了。”皇后抬抬手,招来大长秋低头,她伸出护甲甚长的手掩住鼻口,轻声说些什么,大长秋点点头,然后道:“奴婢一定把娘娘的旨意传达给——沈大小姐。” 皇后笑意渐深,她勾魂摄魄的双眸微微轻扬,这是私下无人可见她的模样,离那冰冷万千的正宫娘娘形象截然不同的,她也可以嚣张地媚出情醉来,只是,她不曾向任何人展示,就连皇上也没有。 夜,更加浓了。 61.封郡 曙光熹微,晨雾弥漫,一道加急圣旨从万岁殿传出。宫外萧府里人人皆提心吊胆地跪在地上,等着皇上亲信宦官,黄门侍郎魏门大人宣读旨意。 待念完,萧大夫人已近乎晕眩过去,身旁的两个侍女赶紧扶过她,不让她在皇上的心腹面前失了方寸。 萧丞相铁青着脸,却仍旧语气恭敬,双手奉上道:“微臣甘愿领旨,谢主隆恩。” “丞相大人,”魏门挥甩了一下怀里的长毛拂尘,然后两手叠放在面前,客气说:“皇上只是让大司马大将军配合廷尉大人办案,是不会伤害将军一丝一毫的。” 虽然这么说,但谁知道是不是有去无回? 萧丞相紧咬牙关,“天子英明,微臣相信长子清白,最后廷尉定能还萧府一个公道。” “廷尉大人刚正不阿,一切都会例行公事,还请大将军午后未时在府里等候传召。”魏门平和说道。 恭送了他们离开后,关上萧府东门,萧大夫人愁眉苦脸地在正房内来回踱步,不安地念叨道:“这可怎么办啊?祝儿刚册封为大司马将军,怎么偏偏摊上这种事!” 萧祝如神色诡异地看了他爹一眼,然后回身安慰萧大夫人道:“阿母,儿子和李崇之事没有一点关系,皇上不是黑白不分之人,儿子会平安无事的。” “祝儿,为母不傻,近日诸多事,有哪一事不是冲着萧府来?”萧大夫人忧心忡忡地抚着胸口。 “好了,”萧丞相长叹一口气,“祝儿和此事无关,你不必太担心了。” “李大人的事没有,那其他事呢?如今外面茶楼里都在传那些文人酸客添油加醋编的故事,祝儿才当上大将军,名声岂能被这些人糟蹋了去!”萧大夫人暗恨道。 萧丞相回:“朝堂之事你一妇人就别随意评断了,我会入宫向皇上禀报的。” 说着他视线越过萧大夫人,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年轻男子,“我和光禄勋徐大人还有很多事要商议,你先退下。” 萧大夫人只好惶恐不安地地退出去,她走以后屋内很多侍女也跟着夫人离开,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萧丞相做了个请坐的姿势,“刚才让徐光禄勋见笑了。” 徐光禄勋抱拳道:“丞相大人多礼了,在下觉得夫人方才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萧丞相苦笑了一下,眉峰处满是皱纹,他端起一杯余气袅袅清茶,在云雾间深不可测地说道:“担忧又有何用?天子要谁倒下,臣子就没有违抗的理由。” “丞相大人未免太悲观,先帝在世时丞相为先帝辅国策贤三十二年,就凭此一点,皇上也不会拿您怎样。” 萧丞相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皇上始终是九龙金樽的天子,萧家只是尽心辅佐的臣子,一切荣华富贵都是帝王给的,如何还有帝王不敢动之理?徐光禄勋此话差矣。” 徐光禄勋自知失言,轻笑着掩饰道:“是在下无心所言,丞相明事理,是在下眼皮浅薄了。” 一旁的萧祝如此时开口道:“徐光禄勋看事莫像妇人之见一般,身为男儿更应该看得高一些。” 这句话让徐光禄勋脸色微微一变,萧丞相尴尬地横了萧祝如一眼,他却只当没看见。 天子开始着手打击权臣大家族势力,明眼人都看得出,却还在说这些客套话,太拿他们萧家当傻子了,这样的人也能被他爹拿来拉拢吗? 徐光禄勋对着这个和他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放低了语气,不紧不慢道:“妇人未必看得不如男子多,当朝曾经掌权两年的沈太后不正是一个极其厉害的女人吗?”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妇人插手,朝中事才会越搅越浑!”萧祝如隐忍着心底的怄气。 萧丞相目光沉下去,低沉道:“我告诉过你应该谨慎言行。” 萧祝如看到他老爹的面色,马上灰溜溜地低头。他最怕的就是阿爹的鞭子和拳头,若不是还有大夫人百般宠爱疼他,也许他就会一直心理不平衡下去了。 徐光禄勋摸着下巴,“说起妇人,据闻太后身边出现了一个新的说客,且是个年轻少女。” “是沈府庶出二小姐,沈淑昭。”萧丞相答道,“北派文人和那个甄商人都是她出面为太后游说的,对于这些事爱女倒是在宫内了如指掌。” “哦?说起来在下知道太后前些日为皇上纳妃,选的正是沈陈两家的嫡长女,不久就要到封妃大典,皇后娘娘在后宫里该有得忙了。” 萧丞相云淡风轻地饮了一口茶,谈起皇后来神色坦然道:“爱女知道自己说何言做何事,无需太担心她。” “丞相有女贵为皇后,有子贵为将军,萧府的荣盛实在让人艳羡不已。” “光禄勋也知道树大招风,否则萧府就不会有今日了。”萧丞相话锋一转,问道:“光禄勋是个好职位,身为皇上的近臣与智囊团,前途指日可待。” “多亏了丞相大人暗中提携,不然怎会有下官今天。” “光禄勋年轻有为,既然是新官上任,有不懂的可以多问问。” “多谢丞相赏识,下官一定会的。” 两人言笑,直至送客,萧府内气氛好似一如往昔。 后宫中,那封十里加急的圣旨也同样点着了宫殿的火焰。沈淑昭站在内阁的珠帘后,听着大臣向太后禀告要事。 皇上今日下达了好几份旨意,不少人皆受李崇一案波及!不止因为谁谋杀了政敌李崇一事,其中因他而起背后牵扯出来的黑暗旧事,全被人翻盘了出来! 一查更查,越查越多,其中受牵连最多的,当属萧家培养的旧势力。 清晨皇上传召了不少朝中老臣聚集殿内商量国事,没被传召的大多数都是被下了廷尉查令的人。 沈淑昭仔细听着这些熟悉的名字,心里也有了底。皇上要重新步步分割朝中势力,把权力都分在他信赖的人身上。 看来萧家这回是不得不倒了,因为这一次——是天子要他们倒下! 大臣说完后,太后先命他暂时告退至门外,然后问沈淑昭:“你去宫外调查的事果然没错,为廷尉查李崇的案子又火上浇油了一把。” 沈淑昭道:“回太后,如今萧家已经成了烫手山芋,不出三日,臣女断定皇上必会将李崇的事认定至萧祝如的身上,接着就会把朝中更深的势力连根拔起,进行一次大清底。” “实乃天助我也,”太后自信满腹,“萧家为非作歹这么久早就颇有民意,过不久你再去找严寒山,让他和所有诗人一齐出动编排萧府的不是。平民是草,风吹草动,哀家要让这风刮得更猛些!” “是,臣女出宫即办。”说完,沈淑昭思虑一番,问:“马上就是封妃大典,太后想要给长姐何位分?” 太后想了想,说:“哀家原定是要让她封为妃子的,但熙妃假孕一事让她已经被册封为了贵妃,跟在哀家身边的嫔妃纷纷暗示哀家想要晋上嫔位,若她们之中有人真有孕,以后封妃也不是小事,如此一来庄昭不再会如妃子那般风光,哀家很是头痛。” “依臣女所见,嫔位以下的都提两级,嫔位以上的都赐封号,有封号的就升为妃。” “嗯?”太后回道,“良嫔有封号,你的意思是让她也成为妃子吗?” “正是,良嫔无宠且不争,成为一个妃子辅助长姐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太后笑了笑,“傻孩子,你不能因为她一时的表现就认为她永远无欲无求。很多不曾接近过权力漩涡的人,都说过自己不享受追逐名利的话。” 沈淑昭低头:“臣女多次接近她,性格的确是出尘的人,她阿爹也是太后的下臣,在那个位置上做了多年风评一直清廉,这样的家风臣女认为任用良嫔也不会有何大问题。” “既然如此,那就依你所言。” “太后娘娘,对于长姐封妃,还有一事很重要。” “什么?” 沈淑昭抬起头,诚恳地望着太后的深眸:“那就是抬高阿爹的身份。” 太后听后,神色出现了一丝说不清透不明的意味,半天后她才开口道:“你是指太师之女的出身不够吗?” “回太后,臣女即将离宫回府,在此之前还有几句肺腑之言要讲,卫朝四大姓氏中萧家有丞相和司马大将军,掌管朝中政事和军事兵权;陈家有太尉,掌管军事总大权;江家袭承开国元勋爵位,与皇室联姻;唯独沈府只有阿爹的太师一职。当今太师已经形同虚设,虽然品阶媲位丞相,但远不如一个的黄门高位宦官,只是皇上给贵戚的美职罢了。” 沈淑昭将沈家的隐患娓娓道来,而这些也正是太后为之忧虑的。 “太后娘娘,沈家没有哪一步不是您从男人的天下中夺取过来的,但是娘娘终究只是太后,皇上长在一天您都不会是个主导者,而长姐靠的是沈家。阿爹没有实权,在后宫中就少了和熙妃等有实权的家族斗争的底气。” “淑昭,你的意思是?” “太后,臣女希望您为了沈家——给阿爹郡王的封号。” 太后听后深吸一气,幽幽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臣女也知道,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沈淑昭敲定了太后是个野心十足的女人,因为在前世里她为了抬高自己身世,让太后成功将沈太师抬为郡王,只不过那是在掰倒熙妃家族之时。 此时形势已变,她需要现在就做到。 “唉,枉我沈家还是开国四大世家,如今至四代以后男儿中竟再不出一个人才,何其悲哀!”太后感慨道。 沈淑昭叹气,“是啊,太后,沈家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您了啊!若有一天您倒下了,沈家身后还能有谁?” 她知道提起沈太师的官位后太后一定会考虑的,先帝在时对大家族处处压制,新皇登基后太后尝到了主宰朝政的甜头,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母子之间必有一斗,待在深宫越久,亲情就越显得疏离。 走出永寿殿的时候,沈淑昭就在心里暗中下了一个决定,待萧家彻底倒下以后,如果卫央愿意的话——她就和她双双离开这里,从此再也不要回来。 回到西厢房,她拿起了笔,写下了一封决定命途的密信。 王献为沈淑昭合上窗户,放下玉帘,留出安静的地方给沈二小姐练字。 但是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是,在诗经堆集的案上,纯白如雪的信封上,写着讳莫如深的三个大字…… 致萧府。 62.难为 天光朦胧,椒房殿寂寞声啸,一段长笛乐由远而近传来从深阁里传来,万壑风生,绕梁三尺,宛如朱雀长鸣云间,也让此地显得万分寂寥。 一名宫女婀娜走至凤帷外,躬下身子向着里面的人禀告道:“皇后娘娘,萧府派人来信。” 笛音一颤,如急速的湍流戛然而止,留给屋内久久的回音。嫣红色绸帐里,一双皓雪素手慢慢将玉笛放了下来,背对着宫女的那个青丝长地的美人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启朱唇道:“拿进来。” 于是宫女把这份轻巧的信被放在了水楠木桌上,皇后用长细的指尖将其拆开,当她目扫而过后,便顿时觉得手里这封信重如巨石。 微抖的手指终于还是把信放下,皇后在心里反复念道,皇上他……终于还是出手了。 她虽身为一国之母,华袍加身,坐拥中宫之位,为三千粉黛之首,如今却因为家族深受牵连,在高位上岌岌可危,如寄人篱下的浮萍,仿佛看不到一丝希望。 皇后单手扶过床畔帐帷的玉须,自从熙妃有孕以后,皇上有多久没来过她的椒房殿了?她和他已经连见一面都很难了。 “皇后娘娘,”首领宦官又走了进来,低头说:“门外沈大小姐和陈大小姐求见。” 皇后嗯了一声,也是该到她们过来的时候了,于是她撩开帘子,率领一众人走了出去。 沈庄昭和陈家嫡女在客屋内等候着,听到一声“皇后娘娘到”的嘹声通报后,她们赶紧跪下拜见。 正门敞开,皇后出现在面前。只见大长秋用双手托起她背后迤地的珊瑚红金凤云锦长裙,步步紧跟着,皇后从容优雅地走下白玉台阶,睥睨众人。 她背影雅致,周身犹如九凤盘旋,气场压制住了满屋娇柔玉颜,跪着的沈庄昭看得一下子恍了神,心中忽然怦然跳动。 皇后坐下后大方开口道:“都起来,赐座。” 沈庄昭和陈爱蓉谢恩后坐下,皇后凤眸微转视线从陈家女身上落至沈庄昭,久久盯住,沈淑昭一下子觉得自己像小白兔般胆怯不自在。 皇后见沈淑昭小耳旁的红翡翠滴珠耳环,和手上戴着的珊瑚手钏都是自己那日赏赐给她的,不由得心里觉得舒坦,就算出身再高贵,她赏下来的东西,何人不敢用? “你们入宫被教习嬷嬷指导宫规也有好几日了,学得如何?” “回皇后娘娘,都亏嬷嬷耐心指点,臣女们才得以适应宫里的生活。” “这是自然,本宫为你们派去的都是殿中省最好的宫人。宫规虽多,但不久后就是封妃大典了,本宫不容许你们出现半点马虎。” “是。” 皇后满意地看着她们臣服,然后继续威严道:“贵为妃嫔,侍奉在天子身侧,琴棋书画该是要样样精通的。本宫今日唤你们来,就是为了锻炼你们为本宫抄写为太后祈福的经书,千秋节也才过没几天,此时正好还愿。” 说完,那些宫人抬来两小桌,在上面铺展开宣纸,笔墨纸砚俱是齐全,沈庄昭和陈爱蓉在来之前就已经听到了皇后下达的旨意,于是也早做好了准备,坐下来拿起毛笔照着抄书。 皇后懒懒斜倚靠在座上,宫女为她端茶扇风,她就这样在一旁好好看着沈陈两家的嫡女抄写经书,那四大本厚厚的经书放在桌上,每人各两本,有得她们好受的。 点上一柱比黄金更稀贵的龙延香,皇后惬意的阖上眼,看着沈庄昭慢慢写下一笔一画的模样,那侧颜的确是天女出世,无人可及。皇上就算再不喜欢外戚,也无法拒绝这样的女子? 一个时辰过去,沈庄昭右手有些酸痛,眼睛盯着字体,开始渐渐觉得厌倦,她偷偷抬眼看皇后,却见那雍容女人不痛不痒地品着温茶,然后皇后敏锐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直视向她。 沈庄昭连忙垂下双眸去,让她们为自己抄写经书,还在旁边悠然喝茶,仿佛别人的苦力活而她无关,真是……太过分了。 皇后瞥见以后唇角在茶盏后淡淡一扬,她想要的就是这效果。 半柱香过去,时辰已近正午,皇后漫不经心说道:“午时了,你们也抄了不少,可以回去用午膳了。” 沈庄昭她们如临大赦,对着皇后娘娘行礼过,皇后继续望着那几本厚重经书悠悠言道:“你们半时辰后未时接着来椒房殿,把剩下的都抄完。” 听到以后沈庄昭面部表情僵硬了一下,皇后今天是要和她们抬杠上了? 皇后的星眸侧望过去,轻傲的眉目间满是恍然未觉的无辜,“嗯?怎么了?” 语气轻得像柔软绸缎里的羽毛,沈庄昭摇了摇头,卑谦道:“没有,为皇后出力……是臣女们的福气。” “那就好。”皇后颔首,“快些回去用膳。” 宫女们请她们走了出去,皇后看着沈庄昭渐渐走远,那美人的身影在嫣然红帐中模糊,直到消失于长廊门边一角,她才收了心思,对着大长秋说道:“她配红色,的确是美极了。” 大长秋笑言:“虽然如此,但宫里已有了梅嫔喜爱穿红色,她再上身这色怕也只是会引起比较,惹梅嫔不快。论起来穿什么颜色美又如何,只有皇后娘娘穿的明黄色才是最好看的。” 皇后没有接话,一笑而过。 那一边,待沈庄昭回到清莲阁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了太后。然而太后正在接见梁王和陈太尉,殿外宫女还说一天都不会有空。 她只好想起了平日里最冷淡相处的二妹,于是又辗转回去找沈淑昭。 可刚来到西厢房,惠庄就告诉她二小姐去药房为太后抓药了,要下午才回来。 沈庄昭皱起了眉头,心里感到一丝焦虑,难道今天的事要她自己一人面对吗? 沈家向来将她保护得好,不让她去独自面对萧家的人,所以沈庄昭这下一时半会儿也不知做些,。 时辰很快到了该去的时候,沈庄昭只好硬着头皮过去了,在椒房殿里,皇后正等着她们。沈庄昭进去请安后,看到那个冰美人不动如山的样子,什么也没多说,专心拿起毛笔抄起来。 都说四大姓里各个家族皆有其所长,可是现在陈家和沈家的嫡女却只能任劳任怨地给萧家的嫡女抄写经文。原本名门望族间四相平衡,当一方开始独大以后,就注定会受到旁人打的其他心思。 时间一晃而过,数不清几个时辰过去,沈庄昭只觉得手腕越来越酸痛,而刻着繁小字体的经书还有一大半没有抄写完,夕阳逐渐湮没,临别前刺眼的光束打在她的脸上,惹得她睁不开眼睛。 沈庄昭撩起垂下的柔顺青丝,然后仔细抄写经书。殊不知,她此举在皇后眼里,看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皇后不经意间望向沈庄昭,零碎斑驳的夕阳映在她的眉眼上,如上天专门赐了一抹光在这个人间尤物的笼烟眸里,拢聚一汪秋水,柔和得要流淌出星光来。 那一瞬间,竟让皇后喝茶的举止停了下来,她的手楞在半空中,走了好一会儿神。 沈庄昭抄好一章后,余光无意间触目到皇后身上,她才发现原来皇后已经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低下头让一缕青丝掩住侧脸,她愈发感到不自在,好像空气氤氲着什么似的灼人脸烫。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也许是这个女子太给自己压迫感。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沈庄昭和陈爱蓉已经抄了一下午的经纶。 这身旁的陈爱蓉也是个面容姣好的温婉美人,她抬手擦拭了一下额角的汗,接着转了转手腕,但没有皇后娘娘的允许,她也和沈庄昭一样不敢轻易放下笔。 屋内变得昏暗,沈庄昭原本以为入夜后皇后会放她们走,结果皇后还是沉默着没有开口,她仍旧是慵懒地靠着椅坐,撑手半阖着眼凝望着她们,大有敌不动我不动之意。 究竟何时才能到头? 沈庄昭无可奈何地想着。 “来人,把烛灯点上。”皇后此时出声道。 几个宫人点燃了红烛,终于让变得昏暗的房间明亮起来,沈庄昭只觉得眼前的字变得陡然清晰,听见皇后接着慢悠悠说道:“后天就是本宫为太后还愿的时日,你们最慢也必须得在今晚为太后把一本经书抄完。” 此话一出,二人几乎不敢说话。 好几个时辰不出声色地摹字,沈庄昭已经深感困意袭来,抄了不久,背对着烛光的她们已经都被染上疲倦,沈庄昭一个失神,竟然横手多写了一笔,她一下吓得清醒。 皇后微微皱眉,厉声道:“重新再写一章。” 沈庄昭咬咬牙,把写满了密密麻麻字的那一页撕下作废,重新提笔开始,越写越委屈,分明就是皇后故意为难她们。 看出了她们心底的不满,皇后冷淡说:“皇上喜欢懂文章的才女,除了擅长作诗赋以外,写一手好字也是必不可少的,本宫是在培养你们的书法,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如何辅佐天子?” 皇后这么说,自然没人反对。天色越来越晚,陈爱蓉有些吃不住,皇后对她说道:“陈大小姐,你累了吗?” 陈爱蓉忙道:“臣女不累,为皇后抄写经纶是为了太后祈福,以孝为先臣女怎敢说累。” “本宫阿爹同令尊乃世交,你今日能入宫侍奉皇上,也是我们家族的缘分,在宫里有什么事尽管同本宫说。” “谢皇后娘娘看得起臣女。” 皇后开始和陈爱蓉拉起家常,沈庄昭夹在中间分外尴尬。 “本宫不急要你那份经书,你就先回去。”皇后说道,陈爱蓉起了身谢恩,萧家和陈家看起来还是相处得很好的样子,没有因为纳妃一事产生芥蒂。 沈庄昭不禁暗道,难道皇后是故意做给自己看吗? 陈爱蓉一走,沈庄昭打心底盼望回到清莲阁的沈淑昭能发现自己没有回来,这样或许自己还会有办法脱身。 夜越来越深,沈庄昭看得出皇后没有放她走的意思。皇后在凤位上玩弄着手里的青玉石,说道:“本宫有些乏了,要去内室歇息,你什么时候抄好什么时候走。” 然后皇后就和众宫女进入屏风后的内室,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屏风上呈现曼妙黑影,皇后走就算了,还把烛台都一齐带走,可怜沈庄昭只有借着屏风口透露出的微弱烛光写字。 宫女拿着牡丹薄纱菱扇子扇风替皇后扇风,皇后在玉帘里只露出点绛唇,她手执一卷诗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这样一来,昏暗让沈庄昭实在撑不下去睡意了,她渐渐睡过去,待她醒来时,也不知是多久了。 皇后靠在金凤榻上,单手撑着头,懒意洋洋问道:“醒了?” 沈庄昭慌忙站起来,侧身行礼:“臣女该死,多有得罪。” “不必了,你是沈家的嫡长女,哪有什么该死之理。”皇后用扇子掩住鼻口,轻轻地说。 “皇后娘娘莫怪,臣女是因为烛光太弱所以才犯了困,下次不会了。” 皇后用扇子撩开帘子,一双桃花眼望着帘外的方向,幽幽说道:“既然外面看不清,那你就进本宫房间里来写。” 63.难为 “皇后娘娘,这……” 沈庄昭犹豫了一下,她是没有资格进去的,但碍于皇后的无情威严,最后她还是走了进去。 凤榻上的皇后换了身白色亵衣,长发披肩,依旧是傲冷的模样向着沈庄昭下令道:“你去窗边写,莫扰了本宫休息。” 沈庄昭恭顺来到窗边,皇后又命人撤下了摆放在她周旁的烛灯,还美名其曰为了宫廷节约。 屋内的明度又灭了几分,昏暖烛光染在屏风上,沈庄昭的鬓发上晕染出淡淡的橘光,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觉得纸上字影都开始重叠起来。 时辰渐渐流逝,宫女早就被皇后遣散了下去,沈庄昭睡意朦胧,她撑住眼皮子抬头去看皇后,想着这么晚了皇后也应该睡了,但却看到皇后正出神地望向窗外的深夜。 月光霜花,长夜静风,皇后凝神细想着什么,铅华镀在她落寞的秀美尖鼻上,凤冠因为月光而明亮熠熠,却也更显得冰凉,为月色下的她添了一分惆怅。 沈庄昭望着眼前这一幕,记忆一下陷入了那晚的相遇,皇后的确是个美人,如果她是男人,一定会为此心动。 她难得能看到皇后流露出这样的神色,以前一直以为萧梦如是个孤傲的女子。 在沈府时大夫人就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以柔顺夫君为先,像皇后这般锋芒毕露的女人,就算镇得住男人,也不一定能留得住君心。 就在沈庄昭暗自揣度间,皇后凌厉眼波一转,眉峰挑起道:“你一直看我作甚?” 于是沈庄昭忙回道:“臣女知错,皇后息怒。” “你方才是在心里揣摩本宫在想什么吗?” “……臣女不敢。” “有何不敢?你是太后侄女,无人敢说你的不是。” “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臣女当然不敢擅自猜测主上所想。”沈庄昭得体答道。 皇后冷哼一声,然后拖着华美长裙走了过来,她用扇子挑起沈庄昭的下额,轻蔑的语气问道:“你在心里猜本宫因为何事而怅然若失,对吗?” 沈庄昭坚定望着皇后的双眸:“没有。” 皇后手一颤,“没有?你是沈家嫡女,你应当知道今日所发之事。” 此刻皇后心里气极,廷尉都已经查到了萧家头上,还带走了哥哥,皇上动手洗掉萧家势力的念头昭然若揭,而这一切都是拜沈家所赐,可她竟还敢说没有! “我这副模样,让你在心里窃喜?”皇后冷峻地说。 沈庄昭瞳孔里倒映出皇后漠然的脸色,她顺从着自己的内心来回道:“臣女并没有这样想。臣女只是觉得……皇后娘娘看起来,很寂寞。” “寂寞?”皇后微愣。 “嗯。” “可笑。”皇后收回了扇子,“本宫是一国之后,坐拥凤位,享有六宫执权,过着锦衣玉食万人之上的日子,你凭何说本宫寂寞?” “那么……为何娘娘要流露出那样寂寞的眼神?” 皇后被沈庄昭问得语塞,她觉得眼前这个初出茅庐不怕虎的少女定是吃了豹子胆,竟然敢当面和她争论。 沈庄昭继续言:“娘娘说的一切,都只是表面上的荣华富贵,但是一个人是否寂寞是和内心有关,娘娘过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生活,并不代表心里不会空虚。” “放肆。”皇后紧紧攥住扇柄,“本宫的生活岂能由你一介秀女随意评价!你该当何罪?” 沈庄昭想到平白无故被皇后浪费掉了那么多时间,向来在沈府娇生惯养的她,此刻也微含了恼怒回道:“臣女不知自己有何罪,娘娘所问的一切,臣女都如实照答,正如娘娘要求臣女抄送经书一样,都只是在遵从娘娘的意思。” “啪!” 皇后将扇子控制轻重打在她的侧脸上,沈庄昭的右脸一片火辣辣的灼烧感,她不可置信地回眸看向皇后,那个女子一脸冷漠,仿佛只是在惩罚一个卑微的下人。 沈庄昭忘了,皇后能爬上今天的位置,和太后在后宫打着周旋,绝对靠的不是软弱和后退一步的性子。 “沈小姐甚少读经书,所以难免浮躁,本宫就给你这个机会,今夜没有抄完剩下几本佛经,就别走出这个椒房殿。” 皇后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这时听见沈庄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娘娘可听过一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皇后的脚步为这句话停下短短几秒,紧接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远,甩下一句话说道:“再加一本。” 等她走远以后,沈庄昭俯下身子去,捡起起方才因被扇了脸而掉落在地上的毛笔,然后继续抄写起来,只是眼角已经多了隐隐泛起的泪花。 这一夜对于无法入睡的她注定是漫长的。 窗外黑夜漫漫,与长信宫对立的长乐宫内,清莲阁全体上下宫人此刻正因为大小姐的迟迟未归而陷入恐慌。 当二小姐沈淑昭回来的时候,平常跟在大小姐身边的宫女立刻纷纷上前,焦急不已地全部跪在她面前叩首道:“二小姐,救救大小姐!” 沈淑昭当下疑惑,“长姐出什么事了?” “大小姐今早被皇后娘娘传召去了椒房殿,直到现在都还未回来!奴婢们惶恐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此恳请二小姐去永寿殿通报一声太后!”宫女苦苦央求道。 “……太后那里可是有何人在?” “回二小姐,太后正在殿内设宴招待梁王。” “原来如此……”沈淑昭略为沉吟,这皇后也实在会挑时机了,不过她敢肯定皇后不会对长姐怎么样,毕竟人是她当众传唤过去的,不会傻到让长姐出什么事,否则她百口莫辩。 “走,去永寿殿。”沈淑昭都来不及在西厢房歇上一脚,转身就和下人朝着主殿走了过去。 因为自己的得宠身份,沈淑昭轻而易举地见到了太后身旁的女御长,将事情告知以后,宴席上的太后便允了女御长随她一起前往皇后的长信宫。 黑灯烛火,众人一路赶往椒房殿门前,有了女御长的令牌在身,无人敢拦。 屋外的宫女见状马上进去通报,不久后皇后穿着正装走了出来,沈淑昭立刻打起了万分精神,女御长侧身行礼说道:“皇后娘娘,奴婢特奉太后旨意来带大小姐回长乐宫去。” 皇后莞尔一笑,“大小姐正在里屋为本宫给太后抄写经书,恐怕一时半会还走不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大小姐若是再留在皇后寝殿内只会打扰到娘娘休息。” “女御长不用担心,本宫和大小姐一同向太后尽献孝心,多晚都不会打扰到本宫。” “皇后娘娘美意固然好,可是太后体恤娘娘与大小姐在先,奴婢们不敢违抗旨意。” “若是太后的关心本宫怎会不听从,你们进来。”皇后傲然扬头,女御长就领着宫人走了进去。沈淑昭留在外面,皇后冷眼打量着她,而沈淑昭也以不输皇后气场的眼神回敬。 皇后身为正宫一身傲骨,自然越看她越眉头不屑一挑,沈淑昭是太后的权谋心腹,平谦地对她淡然微笑,然而这眼神交视中却杀机四伏。 女御长和屋里的大小姐走了出来,经过皇后身旁时,皇后突然开口:“明日一早,你还得来本宫的椒房殿把剩下的做完。” 沈庄昭停下了脚步,皇后的声音飘忽说道:“你现在一走了之,难道以后就不用做了吗?”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沈庄昭平复了怒意,然后对女御长说:“女御长,我留在椒房殿抄剩下的经书,明早会回去的。” “大小姐,您真的要留在皇后的寝殿内吗?”女御长不可思议地问道。 沈庄昭点点头,她捏紧袖里的拳头,已经在心里下定决心,她身为沈家的嫡长女,绝不能让皇后小瞧了去。 阶梯下的沈淑昭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姐这个样子,是她从未有过的……认真的神情。 接着沈庄昭走上台阶,回到皇后身边,说道:“娘娘,臣女今夜就为您抄好经书,全部一、字、不、漏地抄下来。” 皇后出乎意料地看向她,然后沈庄昭径直走向里屋,留下身后皆感诧异的众人,沈淑昭望着长姐的背影,第一次佩服她起来。 如果是自己,她也不会灰败地选择在别人的保护下黯然离去。 既然沈庄昭自己选择留下来,其他人也都只能回去。来到长乐宫,她们向散宴后的太后禀告后,太后也惊讶于沈庄昭的做法,感慨从她身上看到了沈家从不轻易向人低头的骨气。 “太后,您说皇后这样挑开明面与长姐作对究竟是何意?”沈淑昭问道。 太后轻轻笑道:“今早皇上命人带走了萧家嫡长子,十有**是与李崇遇害一案有关,她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齿的。” “萧将军被廷尉审查了?恭喜太后,皇上既然已经动手了,那萧家就离倒下不远了!” “这里面也有你的不少功劳。” “一切都归于太后对臣女的调教。”沈淑昭知道功高震主的话,于是对太后很是谦卑地回答到。 萧家离家道衰败的日子,比前世提前了两年,一想到这,她就觉得血液沸腾。 如今大仇即报,剩下的唯有沈家那些置她于险地而不相救的人。 至于萧家能倒得有多漂亮,她感到万分期待。 她继续道:“太后还记得给臣女提供李崇可能遭遇不测一事的甄富强吗?臣女今天收到了甄府的来信,邀臣女去郊外的汤池清凉山庄住一日,臣女认为这是一个拉拢他的好时机。” 太后点头,“去,你就是哀家最好的说客,诸多党羽又有何人不是你出面替哀家拉拢的?”说完,她忽然顿了一下,别有深意看了沈淑昭一眼:“你身为一个未出阁又远离权争的小姐,做到这一步的确比常的小姐厉害。” 这话让沈淑昭为之一愣,“臣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太后给的。” 太后拍拍她的手背,对她仁慈笑道:“你为沈家做了太多了,哀家定会让你生母的名字写入族谱里。” 沈淑昭听后眼前一亮,这样一来她哪怕以后不在沈府阿母也会过得体面有尊严,于是向太后跪拜谢道:“臣女多谢太后的垂怜,代替阿母感激不尽!” 太后扶起她,“你是沈家人,一生都效忠于沈家,哀家怎么舍得你生母过得不好?” 沈淑昭淡笑不语着低下头。 太后反复提起沈家两次,不就是在告诉她,一定要忠心耿耿于沈府吗?若她稍微有想要挣脱的野心,她的生母日后就可能会被拿来当作筹码。 但她仍旧是恭顺叩头,答道:“臣女身为沈家人,死为沈家魂,臣女愿将一生都将效忠于太后。” 太后满意地笑了。 “明日就让坤仪陪你去,有她保护你,你此行会平安无事的。” “是。”沈淑昭语气温柔,眼底却暗有欣喜。 待她离开了永寿殿,背后太后温和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女御长。”太后说道。 “奴婢在。” “二小姐知道和手中握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于一个小姐应该掌握的了。”太后的声音中听起来没有一点温度。 64.谋 “依奴婢之见,二小姐是个很有天赋的权谋者,能做到这一步,是理所应当的。” 女御长说完后,太后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道:“这并不好。” 听到太后这样的语调,女御长不由得心里陡然一惊,紧接着太后继续用冷冷的声音说:“她拥有的太多了,那——庄昭还剩下什么?” 女御长一下沉默不言。 太后眼一半阖,指尖点在坚硬的桌上,若有所思地说:“谁难保某一天她不会用这些东西,将庄昭取而代之?” 女御长被问得哑口无言,寻常人只知道沈淑昭的能力强可以为之所用,但是太后将此事考虑得更加细致周全,是以沈家主宰者的目光来长远看待任何可能。 “哀家明日让坤仪随她去就是为了看着她,其实……不论日后她是嫁为贵戚还是当上王妃,只要没有异心,哀家都可以保她一世荣华。但是若像三小姐一般动有其他心思,哀家会立即把给她的一切,全部收回来。” 太后无情地说道,仿佛她在讨论的不是自己的侄女,而只是一些可以利用的棋子而已。 女御长没有接话,任用与舍弃,信任与怀疑,在这些皇族的利益面前,都只是一瞬之差的事。 二小姐被疑心的一点不在于她不忠,而在于她实在是太强了,厉害到足以对嫡系的同辈造成了威胁,所以太后才不能完全信赖于她。 而且,二小姐到目前为止都不曾暴露出有任何野心。 比起清楚地明白对方想要什么,不知道想达到什么目的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太后为沈家在朝堂和后宫中处心积虑多年,所以这番未雨绸缪并非没有道理。 “若是嫡出就好了。” 最后她也只能这般惋惜地说道。 至于在永寿殿外,沈淑昭离开内阁以后自然不知道太后说了什么,但就从太后刚才那句有意无意的试探,她就敏锐地察觉出了太后的疑心。 行走在长廊上,她走过的地方只有点着长明灯的地方才明亮十足,但在人看不见的背影转角内,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黑暗。 沈淑昭越向无人的走廊尽头走去,她的唇畔就越往上扬一分。 回味着太后那句令人玩味的话,此刻的她更深信无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必要的, 早上她亲手写下的那封给萧府的信后,就派了王献去向高德忠处打探消息。得知太后和他本人今天都无暇于处理清莲阁的事以后,沈淑昭当下就立马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出宫。 走出了九重宫阙的层层正门,她坐上了素色布幔的马车。 趁着灰蒙蒙的晨色,她凭借着前世跟在垂帘听政的太后身旁的那些记忆,通过对大臣行为处事熟稔于心的了解,最终一路辗转地来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官员府邸里,并将这封信交给了一位同为太后党羽的言官手上。 她闭上双眸,一切场景仿佛历历在目。 ——“季大人,这封信是太后的意思,皇上对前来检举之人所言的萧府所作所为深皆震惊,认为定是有朝中对敌从中作梗,否则不会出现时机如此巧合,所以宫里的意思是希望有人能在朝中为大司马大将军出声。” ——“京城之中北派的文人倾巢出动,没有人在背后指使,这句话说出来谁也不信。” ——“南北两党的墨客纷争久远,这是严寒山和他的一众弟子立威的好时机,所以才造成了萧将军几乎声名狼藉的局面。” ——“萧将军在边疆战场上有赫赫之功,而丞相在幕后辅国劳业,皇后则在后宫侍奉天子,如此功劳甚大的世家,皇上怎舍得轻易让其他世家也跟着一齐寒心呢?” ——“信里是向萧府进言寻求南派出手的内容,太后希望您能和其他人一起递交这封智囊信。” ——“王大人,和曹大人……也都在里面。” ——“民女虽身无名分,但经常随高中贵人出入宅邸,这是太后为民女方便出宫做的金令牌,大人若为了求得安心民女自然乐意掏于您看。” 说完,她将王献经常听从她的命令而出入宫闱而得到的太后赏赐令牌拿给了季中山看,对面的男人摸着胡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她向他温婉地淡笑着,这样鲁莽行事又头脑空空之人,是十分合适去做这种事的。 “季大人,升迁的时机就在前方,皇上在查清案子真相以后,会立刻还萧府一个公道,现在大多人迟迟观望不敢出面,依照民女所看,早站出来和晚站出来又有何区别?太后赏识大人,是为了您的前途着想,仅此一次时机,所以还望大人珍惜。” 这番话对不明局势的墙头草来说,也是再蛊惑不过的。 在季中山送她出府以后,沈淑昭又去甄尚泽的赌庄“长欢坊”转了一圈,那是京城最大和最得力的场子,豪赌之人不会没去过那里。 有了前次拜访甄府的经历,这回沈淑昭光是露一个面,就可以直接在甄府看管大门的下人毕恭毕敬下,光明正大地进入了场子里。 在甄府人的领认下,她隐约地在某个房间内,看见了一个陌生但对她而言又名字熟悉的背影——严寒山。 看来那笔钱的确是够他玩上一段时间了。 看清楚了以后,沈淑昭很快又回到了马车上。 甄氏的人对她这个从宫里来的人格外尊敬,他们为她将马车帷幔轻轻放下,长欢坊的牌匾消失在眼际。 随之也消失的,也是窗内少女嘴角那无人察觉的微笑。 那些记忆里的话语如同在耳畔回响着, ——“你看,淑昭,这些高德忠抄送过来的奏折,都是朝堂上反对哀家为皇上纳妃之声。” ——“太后,臣女认为有必要多任用那些出身清寒、又被权贵势力打压的志气之士,给他们台阶平步青云,才会让朝中多出认可太后的声音。” ——“你言之有理,哀家也正是这样想的。” ——“……二小姐,太后正在内阁接见众臣,恐怕您还得迟一会儿进去。” ——“无妨,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她站在殿外不远的地方,最后看着那些人全部都从殿内走出来,然后意味深长地莞尔一笑……全部都是熟悉的面孔啊。 在那些官员里,她精挑细选了几个前世里烂泥扶不上墙的糊涂虫,先前以太后的名义让他们出声纳妃,这一次又以太后的名义让他们为萧府献策,这群尝到了甜头的人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一次机会。 只是这一次和前一次不同,后来这次——没有太后的参与。 沈淑昭平淡地望着一沉不变的景色,在她的脸上,是淡漠到没有一丝温度的表情。 太后若对她狠,那她就会对太后更狠。 她坐在马车里,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又回到了皇宫里。谁都不会发现,这个太后的二侄女曾经短暂地消失在长乐宫过。 太后是否觉得她威胁到了长姐? 当她为长姐谋来宫妃的地位后,太后会不会尊重她自己的意思,不轻易作为联姻工具许嫁? …… 太多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 前世里,沈淑昭为沈家鞠躬尽瘁换来的,是用庶出的牺牲交换嫡出美好的结局。 而如今这一切都不会了。 沈家和大夫人觉得此刻的她太碍眼欲要除之了吗? 沈淑昭眉峰挑起,她要让太后,变得比以前——更加迫不得已地需要自己。 ——“臣女身为沈家人,死为沈家魂,臣女愿将一生都效忠太后。” 这样的轻言细语,当马车驶过时,如同被遗落在了后方寒冷的风里,如凋零的秋叶,一碰即碎,毫不值惜。 65.难为 在长乐宫又是一夜过去。 夜幕中潜伏着的暗机,远远比白昼里看得见的要多。 翌日椒房殿,曙色微茫,皇后从屏风旁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每走一步,都将纤足踩在碎了的斑驳日光上,生怕吵到些什么。 百莲游凤窗棱下有一少女伏身在桌案上,皇后走近她,身旁桌上堆积着的宣纸落满光辉,这时窗外飞来了只彩蝶,轻巧地落在沈庄昭的柔美秀发上。 无忧无虑,来去自如,这蝶儿可能是在后宫里最自由的存在,一想到这里,皇后情不自禁伸手去触碰。 蝴蝶很快逃离着飞远,然后消失在窗际。 真好…… 皇后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唤醒。 她转过身来,只看见了沈庄昭熟睡的模样。 只见她将皓如凝脂的玉臂枕在头下,沉睡得对一切浑然不知。 昨晚该是撑不住就睡了,皇后心里想到,早就知道这样娇生惯养出来的文族世家小姐,是经不住折腾的。 她随意扫了一眼沈庄昭写的字,不出片刻,忽然一愣,接着她拿起了那沓被沈庄昭有心整理好的宣纸,心中布满了讶异。 第一张纸,第二张纸,第三张纸……皇后匆匆翻至最末尾纸上,三本厚经书的临摹都写着工正整齐的隶书,从头到尾,没有出丝毫差错。 这个人…… 皇后缓缓放下手里的宣纸,望着沈庄昭的容颜,心底感到很不可思议,她竟然对她有一点佩服。 至少,她没有在意气用事地敷衍了事。 沈庄昭眉心微动,快要苏醒,皇后的面色慢慢地对她温和了几分。 待沈庄昭睁开双目,秀眸惺忪之时,看见自己面前皇后的身影后,她立刻被惊醒。 “参见皇后娘娘。”她拘谨地赶紧起身拜见。 皇后指缝夹起一张宣纸,瞟了一眼,然后放在了沈庄昭的面前,说道:“字写得不错。” 沈庄昭低下头,“都是府里阿母请的先生教得好。” “起来,你我以后还有很多日子相见,总是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好似我苛待了你一样。”皇后语气也平和了许多。 “谢娘娘。”沈庄昭暗自惊叹于皇后突然的态度转变。 她起了身子,因为抄写经书至天明的缘故,眼前霎时一片昏暗,身体晃了晃,脚步不稳。 皇后脸色一变,“你怎么了?” 沈庄昭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她极力克制住后仰的感觉,举步维艰地向前走去,却不小心绊倒了桌角,整个人往前扑去。 面前的人用一双有力的臂弯在沈庄昭快要绊倒在地时搂住了她,她被紧紧拥在怀里,没未回过神来的她,此刻在怀中显得不知所措。 这还是沈庄昭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近距离相拥,而且并非和自己的夫君。 皇后的温柔胸脯缓冲了她刚才压过来的冲力,而那位被沈庄昭突如其来撞入怀里的皇后,也只是在被撞后发出了“……嗯”的声音。 两个美人香玉入怀,彼此近处脸庞上的胭脂味儿芬芳袭来,沈庄昭的头贴在了皇后的胸口上,脸上泛起暧昧的桃红。 皇后的身体出乎意料的柔软,她一直以为这个冰冷又傲慢的女子,身子也如她的内心一般坚硬。 她抬起头来和皇后对视。 “……” “……” 两个人十分默契地选择了缄默。 ——倒是没有人先松开手。 沈庄昭等了一会儿,皇后也等了一会儿,最后竟然真的只有沉默,没有任何举动。 沈庄昭在心底感慨道,皇后和她的性子太像了。 准备松手的时候,皇后冷淡的语气反问道:“你抱够了吗?” 这句话惊得她是仓促地松了手,来到皇后正前方,皱眉半跪道:“臣女刚才有失体统,惊扰了娘娘的玉体,娘娘恕罪。” 皇后不紧不慢地睨着她:“比起这个,你不如看看地上……这些纸,可都落了一地。” 已经回过神的沈淑昭忙回道:“是臣女失仪了,现在就把皇后娘娘的闺房收拾清静。” 然后她低下头拾起之前不经意碰落的宣纸,庆幸掉的不是很多,这时那只蝴蝶飞走的窗外忽然吹进来一场风,将桌上的剩下的纸都吹落在地上。 满地白纸铺地,一切显得更加的凌乱了。 皇后顿觉无奈,只能也俯下身来,跟着一起捡起这些纸,这个时候她才稍显后悔,为何让沈庄昭写这么多页——当然,这不是出于心疼她。 二人拾起薄纸的身子越来越近,最后在同一张单薄纸上,纤手相碰,从手指传来的麻木触感,让沈庄昭和皇后都同时停下了下来。 沈庄昭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府里老夫人曾说过的民间趣闻,若一男一女手指相触的那一刻有奇妙的感觉,那么这两人一定是前世恩爱的情人。 因为在孟婆桥上,情人之间难舍难分,可是他们必须要一个接一个地过桥,忘掉此生轮回为人,所以当一方被迫赶上桥边时,另一人会紧紧抓住情人的手,十指相扣,不忍舍离,正如心里深爱的程度。 所以当今生手轻轻相触之时,让你出现疼痛感的人,就是前世不肯松开你的手忘记你的恋人。 这本是一段娇妻配佳婿、天作之合的传说。 沈庄昭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更何况还是和一个女人—— 她越这样想越觉得脸红,紧张地缩回了手。 皇后看着她这副异样的神色,倒也什么也没说,平静地收好了几张纸,只有沈庄昭心慌意乱地背过身去别处捡起其他纸。 拾好以后,沈庄昭向皇后告退,皇后点头允许,她才走出了椒房殿。 一走出殿外,她顿时觉得呼吸轻松许多。 待在那个女子的身旁,只会觉得的压抑。 回到了清莲阁,正巧遇见一群宦官聚集在院里,她心里疑惑不已,这群人人看见沈大小姐出现,忙不迭地过去将她众星捧月起来。 “奴婢拜见沈小主。” 这些人齐声说道,自从皇上同意纳妃以后,沈庄昭的身份就变得十分不一样了。 “你们这是在做甚?” 沈庄昭所问的话音刚落,就见人群身后袅袅走出一名端庄的碧衣少女,身着古烟纹碧霞罗衣,下是散花百褶裙,眉眼端柔,从人烟里出尘脱俗而来,一颦一笑,皆落落大方。 宫人都向四周退让,那位少女迎上前来,对她嫣然一笑,秀靥艳比花娇,说道:“长姐。” 除了被禁足的三妹以外,还有谁可以称她一声长姐? 沈庄昭仔细地打量着二妹沈淑昭,她发现她的妆容精致不少,一改往日的楚楚娇柔,不仅点额寿阳,淡扫蛾眉,实在是傅粉施朱,气场大开,全然不似那个沈府里只会在老夫人身旁尽孝柔弱的小女子。 “二妹,你如此兴师动众是要去哪?” 闻之,沈淑昭掩嘴笑过,才柔声回道:“长姐,妹妹是要出宫回沈府一趟。” “回府?”沈庄昭记得宫规森严,入了宫就不可轻易回去,怎的沈淑昭说的这般进出自如? “是,三妹病情还没有好转,所以提前送回沈府修养,妹妹出宫陪三妹住一晚,这是太后同意的事。” “三妹既然身子虚弱,就让她待在沈府好生静养一段时日。” 沈庄昭听后想起三妹的所作所为,心里也是一凉。她说话时的意味明显,懂得发生什么事的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说完,二妹沈淑昭就和她道别。 然后沈淑昭抬眼似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空蝉殿,最后才和一众宫人走了出去。 东厢房原本囚禁着三小姐的房间,此时空空如也。一时之间,沈家只剩下大小姐还留在宫里。 66.回府 出了宫以后,沈府前来接人的两舆马车停在偏门口,熟悉的家丁面孔出现在眼前,沈淑昭坐上了马车。 回到京城的沈府,七月红墙,燕檐翘角,里面宽敞绵延不绝的府内园林,将大户人家的权贵气派尽显出来,两尊东门旁边踩在金砖上口含圆润珠玉的石狮子,森严地注目着停在正门面前的马匹,一切一如往常。 老夫人被众人搀扶着站在中央,当马车里的人下来以后,便一下子喜上眉梢,高喊道:“淑昭!” 沈淑昭先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接着下来的是三小姐沈孝昭,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后。 沈淑昭带头盈盈走到老夫人面前,向着所有沈家长辈行了个大礼,她身段娴雅,款步姗姗,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大家风范。 在旁人眼里,沈二小姐入宫时日非长,只是跟在天子的母后身旁侍奉,但是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不少。 老夫人满意地眯着眼,“孩子,快进去。” 来到大堂内,老夫人牵着沈淑左看看右看看,当宝贝似的舍不得放手,一口一个感慨二姑娘瘦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入宫住得不习惯。 沈淑昭回答着老夫人的每一句关怀,其乐融融的模样。 大夫人和沈泰生都在身后看着,无动于衷。 “庄昭在宫里可还好?”老夫人询问道。 沈淑昭如实答:“长姐有教习嬷嬷照顾,一切都安好。只是有一点……皇后娘娘性子厉害,昨夜还传召长姐和陈小主去椒房殿抄经书,令长姐一直抄到翌日才放回来,以后实在是棘手得很。” 老夫人闻之面色很不好,和沈泰生对视了一眼,复而说到:“怎会有这种事?萧家也太欺人太甚了。” “毕竟长姐艳冠京城,自然会召到那些宫妃们嫉妒。” “萧家近日身陷命案,天子都在严加彻查,没想到私下竟还不知收敛!”老夫人如此愤愤说道,“他女儿这么针对庄昭,用意也太明显,不正是因为办案的人中有我们沈家人接手了吗?” 沈淑昭眼前一亮,“接手?” “太后昨夜下急令将你大哥和阿爹调上了彻查萧家的位置,这些,你可别对外说出去。”老夫人握紧了她宝贝孙女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到。 沈淑昭温顺地在众人面前点头,可是谁也不知道,太后的这番命令背后竟然是她出的主意。 太后办事从来很快,沈淑昭那晚才说完了对沈家的前景担忧,太后就下令让阿爹插手了,看来的确是有意让他立功了。 老夫人一阵寒暄后,从沈淑昭处明白了长姐的处境,再转身对大夫人再三叮嘱给庄昭写信时,一定要强调谨慎和皇后相处。 大夫人也趁机多问了一番宫内的情况,对话至始至终,沈家人都没看过三小姐一眼 这还是第一次有嫡女在场时——沈淑昭受到长辈如此的重视。 不止是因为她在太后处受到的宠爱传到了沈府内,还因沈家三小姐这步棋子已经废掉的缘故。 最后连老夫人都只是斜睨了三小姐一眼,冷声说道三姑娘心术不正,还是在院内好好养心病,去小黑屋里抄抄佛经,平日没事就不要随意出来走动了,基本上已将沈三小姐的前途定死。 沈孝昭面如死灰,也只能接受了。 这时大夫人出声道:“淑昭,你们已经回来了,就安心待在府内侍奉老夫人。” 沈淑昭听后欲言又止模样,接着她淡淡勾唇,浮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这里有淑昭侍奉就够了,剩下那个让她好好留在屋内反省。”老夫人说道。 大夫人只能尴尬赔笑,“是,是。” “老身身旁只有淑昭这孩子做得顺手……”老夫人拉过沈淑昭,突然眼神疑惑起来,“你额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沈淑昭装作眼神躲闪地回道:“没有。”说完,还从耳侧撂下几缕青丝将它遮得更加严密。 老夫人伸手掀开她的发丝,露出了快要愈合的伤口,一下子生气道:“这是宫里伤的?” 大夫人脸色不好,她旁边的沈孝昭也是。 沈淑昭煞有其事地抬眼去看大夫人,然后垂首沉默不语。 其实她原本可以说是的,但是她不能就这么轻易便宜了大夫人。 眼看气氛越来越不对,老夫人似乎心里有所明白时,此时沈泰生一下子抢先说了出来:“是她不小心磕伤的。” 这句话板上钉钉,顿时解了大夫人和沈孝昭的围,可沈淑昭却听得万分惊愕。 爹…… 她没有想到沈泰生会这么做,难道——庶出的女儿当真不值钱吗? 69.拜访 沈淑昭脸一红,扯起卫央的衣袖遮住颜面,小声说道:“唔……不够。” “不够?”卫央抚摸着身下的她如云似瀑的青丝,一字一句地柔声问她:“那,你要怎样才够?” 沈淑昭眨了眨双眼,俏皮道:“你得一直搂着我才够。” “好,都依你。”卫央依恋的目光落在了沈淑昭安分地放于腹前的手上,她将它抬起,轻轻在手背上落下一个浅吻。 沈淑昭感到一阵从掌背传来的酥麻,她指尖微抬,手背瘦削的青筋挑起,如一片漫漫白雪里的青竹,她抚摸着卫央柔软的脸庞,俩人一番柔情对视后,沈淑昭忽而皱眉,担忧地悄声说道:“你的身体好似从来都这般冰冷,就连酷暑八月都如此,难道冬日也是这样吗?” “嗯?我没事。” 沈淑昭起了身,将卫央双手放于自己胸前捂住,并且说道:“我是在担心你。” 卫央温雅地凝视着她,淡淡回道:“我以前就说过了,我自幼便有寒疾,母后为了让我练好身子,才请了江湖第一名门的灵霄宗宗主教我习武,用内力抵御体内的虚寒,如今情况早就比当初好很多了,即使冰冷也不算什么,你不必太担心。” 沈淑昭看着卫央镇定冷静,她也就放下心来,“好,你自己注意些。身子总是这般冰凉,我看着怪心疼。” 卫央摸摸她的头,“其实……也有法子让身子不冰凉。” “什么法子?” 沈淑昭凑过来,卫央一点点低下头,她停顿了一下,微微偏头,贴在沈淑昭的耳垂旁挑逗般说道:“——用你。” “我?” 沈淑昭迷茫地睁大着眼睛。 “嗯。” 卫央点头。 “可是,我又怎么会让你身子……”沈淑昭话说到一半,猛然她明白了什么,顿时满面羞得通红,她横了卫央一眼,然后背过身去,闷声说道: “长公主殿下可真喜欢拿臣女取笑。” “嗯?我说的难道有何不对?” “你,你……”沈淑昭见自己无话可说,便一下子转过身一头扑进卫央怀里,象征性地挠了几下,嗔道:“你哪里都说得不对。” 二人然后拥作一起,在马车帘外,听到从里面听到传来的一阵轻笑声,赶车的老宦官不由得回头多看了几眼,留在马车上守身的卫央第一近卫莫忘赶紧清咳了一声,瞪他道:“看什么看?好好赶路!” 宦官这才慌慌张张收回了视线,甩了一下手里的马绳,故作心虚地加快赶路。 莫忘在身后鄙夷地说道:“少见多怪,没见过姑娘之间怎么打闹的吗?” “别搂我那么紧——我快喘不过气了。” 此时帘内的声音忽然之间应景响起。 莫忘愣了半秒,然后她缓缓地将头不动声色移向远处,看别处的风景,一副充耳不闻的姿态,仿佛里面发生什么都和她无关。 虽然她也很好奇。 马车逐渐朝着远离喧嚣的城外驶去,帘子里面,沈淑昭紧紧依偎在卫央身旁,二人向着离皇宫越来越远的方向远去,马蹄在风中扬起的尘埃,是如此的无拘无束,向四周随意飘去。 在一片安静之中,沈淑昭忽然开口问道:“你说……甄尚泽为何会突然邀我过去?” 卫央正将手倚在马车窗边托腮凝思,她平静回道:“萧家如今失势,母后权力稳固,他自然想要拉拢。”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 “当初是他告诉我们李崇可能遇害一事,说明他和萧家联系紧密,但是那天他却突然就向太后势力泄密,究竟和萧家之间出了什么事?难道他不怕被报复吗?我认为他这一步棋走得很深。” 卫央细思片刻,“此人为商起家,生性狡诈,我认为他只可短期合作,不可长期深交也。” 沈淑昭靠在她肩膀上,说道:“先对他静观一段时间,起码现在他愿意对我们示好,说明是心向太后的。” 两个人一同陷入沉思。 马车很快来到了汤池山庄落脚,这里是远离京城中心的郊外,甚少有人涉及这里,之所以被人知道这里有一大片汤池,全凭一介穷困草夫上山采药时不经意间发现的。 当甄尚泽听说这一消息后,立马遣人前来查探,看到温泉水质优良以后,当下就决定买下了这片土地,同时也付给了住在山上的一众村民足够的下半生生活的银两。 至于这位大商人是如何把这片土地变为自己私有的,这就和他广结官场有关了,总之在最后,这整座山如今是属于甄氏的。 路程稍远,赶到时已临近天黑,昏朦之中建在山顶的山庄早已是一片灯火通透,马车在山脚处落脚,是在门口等候的甄氏婢女扶着沈淑昭她们下来的。山庄的长阶由上至下站满了百位侍从,每个人手里皆持着一盏纸灯,神情肃然,看起来分外庄重。 四周绵延不绝的青山,放佛将这里隔离了喧嚣的人世,昏暮将至,一切格外的清静。 甄尚泽身着正装站在门口,走上前迎接到来的客人,他推手稍微向下作了一个土揖,“甄某恭迎沈二小姐光临寒舍,此地坏境幽雅,不受外物侵扰,二小姐可以安心居住一夜。” 沈淑昭环顾周围,森林静谧,她知道卫央带来的那几百人侍卫一定已经隐藏于林间,在暗中保护从皇宫里来的她们,心里感到一丝安全,于是她对着甄尚泽揖让道:“阁下客气了,能被邀请而来是小女子之幸。” “二小姐,请随我来。”甄尚泽请她们上去,卫央只携着三位侍女和沈淑昭一齐进入山庄内。 来到主人的客厅,甄尚泽对她们以宾客茶道敬之,然后再请她们用膳,虽然明面上说是来让沈淑昭在清凉山庄享受,但背后想要结盟的意思彼此都心知肚明。 在宴上,沈淑昭从他飘忽的眼神中也察觉到了试探之味,于是唇畔勾起淡淡一笑,她品了一口茶,接着放下茶盏,对他说道:“阁下的茶真是好茶,色绿香郁,味甘形美,比之宫中的更加意犹未尽,舌后留香,似乎添了一分不寻常的东西,才让这茶如此脱尘不俗。” 甄尚泽赞赏道:“二小姐不愧为贵族大世家出身,果然有茶品。这茶里是添了腊月时采集于此山梅花上的飞雪聚水,在去年修建汤池山庄时,就一直封存于甄某的地窖里,为让二小姐能品尝到最好的滋味,故甄某前些日又从苏州请来天下第一茶师为之泡茶,经过二八道工艺,以泡茶名器琉璃五盅盘反复沉淀之,才得出这小小一壶茶,供小姐慢品。” “阁下有心了。”沈淑昭望着眼前茶杯中浮晃著一抹淡碧,几缕轻烟还散著温热,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猜……这茶里,还加了一味离人散?” 甄尚泽随之目光一亮,惊讶道:“二小姐竟知道此物?——没错,这里面正是加了有卫朝‘至尊茶料’之称的离人散,其料的稀有程度达到了世间除了天子之外,没有几个人能品尝过,就连京城世家中也鲜有人知道,甄某这下实在是钦佩二小姐的见识多广。” 沈淑昭雍雅侧身,谦道:“小女子也只是凭借书上的形容揣测罢了,物品易测,人心难测,小女子尝出这个也不算什么。” 其实前世里她已经尝过,她身为一朝贵妃,虽然和皇上无夫妻之实,但权力可是实打实地被她手握其中,邻国燕朝进贡上来的百年一遇的离人散就被她亲身尝过。这名字尽管不吉利,但对入茶一道的口感来说却是天朝圣地与凡世俗地的区别。 甄尚泽叹道:“二小姐原来如此擅于茶道,不知是从哪个环节品尝出来的?” 沈淑昭手持茶盏,闻上一缕清香,嘴角微微翘起,款款而道:“阁下,古人云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事虽殊其理一也。惟善茶者能见微知著。若人擅于观察,就一定能从细微之处发现本质。所以,品茶亦如品人生。” “哦?”甄尚泽兴趣盎然,“二小姐对茶与人生还有何见解?” “方才所言,月亮有晕,就一定会刮风;柱石湿润,就一定要下雨,人类的事情虽不一样,但道理相同。阁下富可敌国,既然已经请了最有威望的茶师与世间最好的琉璃茶器,那么茶里可不谓不会加世间最好的茶料,阁下走遍天下结交江湖中人,能得到离人散其实并非意料之外的事,”沈淑昭顿了顿,黑瞳闪过一丝稳重慧黠的光,“此道理也可以反推出——阁下邀请小女子前来赴宴,一定是阁下有要事相求一样。” 70.拜访 甄尚泽听后眉色微变,随后,他坦然一笑,说道:“好,好,茶楼那些说书人诚不欺我也,二小姐果然睿智,说是太后最好的说客也不为过。” 他又手指了指茶杯里的浮茶,“恐怕比起离人散更好猜的,就是甄某的心思了。” 卫央把玩着深藏袖里的翡翠扳指,听后眼底里不禁闪过一丝玩味,沈淑昭在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接着客气说道:“阁下有话但说无妨。” “二小姐,甄某的确有事要说,”甄尚泽理正了衣冠,忽而敛起了笑容,眉目严肃道:“请二小姐代甄某转告太后,草民愿意——追随于太后陛下。” 然而沈淑昭却轻笑道:“小女子认为阁下有一处地方说错了。自从永元元年新皇继任以后,陛下就只能用来称作天子,您日后若是继续这样说,怕是只会给太后带来麻烦啊。” “啊,是甄某失言了。” “太后和皇上贵为母子共同进退,此言实在不妥。但太后宅心仁厚,揽尽天下英才,阁下胆识过人还投怀送礼,想必太后应该不会计较。” “二小姐的意思是……” 沈淑昭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旁的银色酒樽,言:“小女子敬阁下一杯。” 甄尚泽也是有眼界力的人,端起酒樽立刻回道:“多谢二小姐带来的答复。” 饮毕,沈淑昭用娟帕得体地擦拭唇角,接着有意无意地问起:“既然阁下投靠太后麾下,那就容小女子代太后问一句,您和前司直李崇究竟是何关系?” 甄尚泽凝固了微笑,“甄某和李大人是在茶楼里的贵厢因为机缘巧合结识的,那时他已经身任司直却十分平易近人,故甄某乐于和贵人交往。” “这么说你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是的。” “李大人在离京返乡前曾经频繁与您会面,不知他是否提过什么别的事情?” 甄尚泽目光一沉,“二小姐你这是在……” “阁下别紧张,小女子是太后的人,并非官府的人,我们知道阁下和李大人之死没有一丝关系。” “甄某是真的诚心诚意想要归属太后,望二小姐不要疑心。” “小女子怎敢疑心阁下,不过是实在对当日阁下会告诉小女子李大人会遇害的事情感到不解罢了。”沈淑昭在云淡风轻的言谈之间,终于不准痕迹地引出了最后这个重要的谜团 这下让甄尚泽顿时措手不及。 看着甄尚泽久不说话,沈淑昭和卫央对视后,心里更确信其中的不简单。 “难道还是说……阁下是从萧陈势力里出来,转身投靠太后而来?” 一句话,就在原本平和的气氛里投下了惊天巨雷。 甄尚泽身子一颤,他立马手指苍天,“甄某向天发誓自己绝不是萧陈二人的细作!二小姐大可翻看甄氏地盘的所有账簿,就知道甄某从来没有和萧陈家的人有过私下来往!” 最后他抱拳,期间不小心打翻了酒杯,他低下身子一派正人君子模样,振振有词说道:“望太后明察。” 那酒杯洒了一桌子,酒水沿着桌角不规律地流下,气氛此时很是不安。 沈淑昭和卫央几乎同时起身,她是立刻回了礼,但卫央站着没有。听见沈淑昭说道:“阁下快请起,小女子受不起这等礼。” 其实她也不稀得看,很多官员之间见不得人的东西在账簿上都明眼可见,即使甄某没有和萧家人做生意,但说不准上面会没有太后的势力,若那时看到这些东西,反而会把自己弄得难堪。 所以沈淑昭回道:“账簿就不必看了,小女子相信阁下的人品。” 甄尚泽这下才满面愁容起身,就如同忠士受到了怀疑,沈淑昭在心里连连冷笑,他这出戏倒是做足了,“阁下既然旧时不是萧陈二人的势力,那为何又会知道李崇会遭刺死的事?” 甄尚泽踌躇了一番,紧接着长叹了一声,坐回了位置上,甩了甩衣袖,回道:“其实李司直大人……是拿了萧陈两位二人的好处离开的。” “嗯?” “甄某此前一直反复劝说大人留下,可……萧家嫡长子战胜归京,萧陈两家在朝堂上越来越得势,李大人见太后逐渐势微,再加上曾经因为得太后携助,所以一直遭受嫉妒,以至于整日烦郁。萧家权盛以后必定会挨个拿人开刀,大人数次同甄某抱怨官场不顺,有一天告诉甄某,萧家派人找上门来告诉他见好就收即可,让他放弃官位回乡养老就可以保全全家性命,大人的夫人此时又有了身孕,所以他才会为了家人选择了离开太后,离开京城。” “原来如此,李崇大人身居司直之职,是丞相的直接手下,身处和萧丞相日日见面的情况下,难免会感到忧虑。” “甄某知道离京事情没那么简单,有一日甄某去所开的小镖局查账簿时,发现了李大人所用的马车和护卫队伍均被投下了极高的赔率,甄某再往深处查去,发现李大人离开时的一切都由萧家人私底下联系和打理,打那时起甄某越往下查就越冷汗四下。” “阁下难道没有告诉他这些事?” “二小姐,甄某自然不是活在权贵势力下的胆怯鼠辈。在此之前,甄某就曾反复提醒过大人,可大人急切于带着萧家给的天数金银返乡,所以所言并没有得到重视……” 沈淑昭听后点头,“好,小女子明白了阁下的一片苦心,太后也会明白的。” “唉,甄某的友人死得可惜,但是官场很多事阴暗无比,多问也是无解。” 席上也无人再接话,待众人都用完膳后,甄尚泽又主动邀道:“既然二小姐已经来到甄氏汤池山庄,那甄某不会不请贵客去体会清凉汤池山庄的妙处,可否赏个脸?” “一切好说。” “那就正好了,连心,带沈二小姐和她的友人去最上等的汤池沐浴。” 甄尚泽身旁的婢女应声称是,然后领着沈淑昭和卫央朝内室走去。 “二小姐请。”甄尚泽微笑着目送她们经过身旁,沈淑昭盈然走过,卫央紧随其后,也不知是她气场太强,还是美貌惊人,甄尚泽站在原地看得目不转睛,只屏息了不敢言语。 卫央唇角定格一抹冷笑,眸光锐利瞥他一眼,道:“多谢阁下今日款待。” 甄尚泽回过神来,赶紧抽回直白打量卫央的目光,换上客气的语气回道:“小事一桩。” 待二人都离开以后,所有甄氏女婢都跟随她们离去,最后一个婢子准备踏出去时,手腕被甄尚泽一把抓住,然后听见他低下了嗓音,阴冷地命令道:“让连心好好带上所有侍女伺候和沈家二小姐一同前来的那位贵客。” 说罢,他才放婢子走远。 甄尚泽的心腹此时走了过来问道:“老爷,您怎么了?” “那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身份。”甄尚泽眯了眼,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你看她袖里的扳指居然是翡翠,能戴那种扳指的人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帝王的将相。而翡翠之意即是取了疆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祝语,若不是被一个女子戴着,我就会差点以为是皇上的哪位将军亲信了。” “老爷,能随沈二小姐出宫的还地位尊贵的,一定是太后的亲眷了。” “难不成……” 想到这,甄尚泽如闻虎色变,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难道她是太后的嫡公主——坤仪长公主?” 这一下所有下人都面露讶色,甄尚泽很快镇定下来,琢磨了一会儿,说道:“长公主既然不想暴露身份,我们就别出声了,” “是。” 这一边,沈淑昭和卫央被领入了汤池更衣处,卫央坐在玉椅上,沈淑昭站她身旁环顾四周,这建造的木用的可都是上好的有“贵族木”之称的紫檀木,甄尚泽果然财量惊人。 这时所有婢女全部跪下对她们说道:“小姐们,请让奴婢们伺候你们更衣。” 沈淑昭优雅地走至她们面前,长裙宽袖迤地,用不容置疑的清冷口吻回绝道:“我们自己来,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 这些人抬头面面相觑了一下,虽然犹豫,但最后还是听从了下令乖乖地退了出去。 当她们都退下以后,沈淑昭立即转身问卫央道:“方才甄尚泽说的话,你信几分?” “你认为呢?” “我认为你一分也不信。”她一面这样说,一面走回了卫央身边,此时偌大的更衣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卫央不置可否,沈淑昭继续道:“这甄尚泽可真是聪明。因为他深谙一个道理,那就是——” “死人永远不会说话。”卫央淡淡答道。 “是啊,李崇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的事怎能全凭甄尚泽一面之词?你今夜就传飞鸽回宫,让太后好好查取甄尚泽、萧家和李崇的关系。” “我这样做了,你可有什么报答我?” “好啊,没想到殿下如今竟都开始要起了报答,你且说,长公主殿下想要什么报答?臣女看看给不给得起?” 卫央眼神紧随着她,“我要你。” “又再拿我取笑。”沈淑昭轻轻捏了一下她。 “不,我认真的。” 卫央按住了她的手,肯定地说道: “我要你。” 沈淑昭面上一阵火辣辣,她不知道回些什么。 半天以后,才羞怯问道:“那……怎么要?” “你想要怎么要?” “我?我哪里知道,你先问我的,不、不该是你知道吗?”沈淑昭变得结结巴巴。 卫央忽然轻轻笑了,不再复对外示人淡漠的模样,只是一副对面前的人儿无可奈何的样子,尽管她唇角的弧度很细微,但沈淑昭还是从中看到了她眼底的笑意。 “怎么?你在笑?”沈淑昭说道。 “嗯。”卫央看她的眼神里温柔满是宠溺。 沈淑昭一时被她的诚实弄得不知所措,什么?她还嗯了?以前卫央可从不会承认自己笑了。 于是她只好气呼呼地背过身去说道:“再笑就不理你了。” “好,我不笑。” 沈淑昭回头,见卫央靠在玉椅上,一直一本正经地端详着自己害羞的背影,这下她更加不知道怎么面对卫央了。 她赶紧拿起之前婢子放在案上的净身布帛,递给她的同时说道:“你去东阁沐浴,我在西阁沐浴,不许过来,不许不穿衣服。” 卫央听到以后即刻挑眉,语气骤然沉稳英气下来,“本长公主像这种人吗?” 沈淑昭一下子哑口无言。 “——就算不是,也不行。” 最后她硬生生地强词夺理道。 卫央看着面前赌气的沈淑昭,无奈地摇头,笑着说道:“好了,去。” 语气里全是对她无限的纵容。 看着卫央这般成熟样子,沈淑昭忽然对自己刚才的言行有些愧疚……自己是不是太孩子气了? 这个时候,卫央摸头的手顺势随长发滑下,似削葱根的柔荑长指挑起几缕青丝,她俯下身闻了一下,然后对着沈淑昭说道:“嗯……等你洗好熏香后出来见我。” 这一句话顷刻让沈淑昭之前觉得的歉意烟消云散。 71.三章合一 甄氏山庄 面对卫央的撩拨,沈淑昭脸红着匆匆小跑到了西阁沐浴,再不肯出来。待她泡在浮满花瓣的平静水里,回忆起卫央刚才那句话,就心跳得厉害。 在水中的身子感到空虚,即使被温热的水如鸡蛋裹壳般柔和包围,也没能使自己心境平静半分,反而越来越悸动不已。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让她没办法抽身出来。 “我这是怎么了……”沈淑昭将头的一半埋进水里,只露出鼻子以上的脸,她的耳根潮红,也不知是被水温红的还是因为别的。 眼前散发的热气缥缈了周身,变得一片烟雾缭绕,视线十分模糊。 在这样的朦胧之中,沈淑昭无法克制不去想卫央的音容相貌,此刻就连她一些无关紧要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自己按捺不住的心情。 想了很久,沈淑昭情不自禁将手抬出水面,在一旁的小妆镜上借着雾气认真地写下了一个名字,低声留恋地喃了一句—— “卫央。” 这一声。 听起来仿佛是世间最美的名字。 闭上眼,名字主人的每一面都在眼前浮现。 她的身段…… 她的喉咙…… 她的长发…… 她那轻声地低吟和微微蹙眉的样子…… 她将自己搂入怀中万般怜惜的样子…… 所有一切,都在心口不断灼烧。 情|欲纵身,且万般求不得解药。 一想到这,沈淑昭就将自己完全藏入水下,过了好一会儿,听见水面上有人软声细语说道:“二小姐,奴婢们来伺候您沐浴。” 沈淑昭这才浮出水面,秀美的青丝全贴在后脖颈上,把她的面红耳赤露得更加明显,然而旁人也只当她是因为沐浴水热的缘故。 连心半跪下,呈递上一个木篮,对沈淑昭说道:“二小姐,这些分别是青木香丁香花、真珠玉屑蜀水花和粉木瓜红莲花,二小姐想用哪一个放入水中?” 沈淑昭听后略为犹豫,“这些花料倒是第一次听说,都有什么功效?” “回二小姐的话,这都是甄氏汤池独创的沐浴花料,均是将花、香分别捣碎,再将真珠、玉屑研成粉,合以大豆粉末仔细研磨之。若是二小姐用此方法坚持数百天,便可以使小姐面白如玉,较之以前更加的容光焕发呢。” 沈淑昭淡淡一笑,这些商人的哄人话,随意听听便罢了。 她择选了一种命人放入了白玉浴池里,连心接着在一旁说道:“这是桂花澡豆,可以洗面与手,奴婢为二小姐放在紫檀盒里。” 连心怕她不知道所以多解释了一句,沈淑昭看向其所指的方向,心里了然,这东西她在前世里经常使用。 于是她颇有深意地问道:“澡豆是先帝的宫中御医所研制出的贵重物,因为配方极其高级和稀有,所以只在皇宫内供天子和妃嫔使用,你们怎会有此物?” 连心笑道:“二小姐说笑了,我们老爷连离人散都能拥有,又何尝会没有一个澡豆呢?” “也是。”沈淑昭惬意地靠在池边,不再多问。 这个甄尚泽能用到这么多宫里都不常用的东西,他的究竟人脉广到何种地步? 他用那么多稀罕物品轮番向着自己示好,只可惜自己早已见过世面,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已经不值一提。 然而甄尚泽如此不加修饰地炫耀自身财力,只怕有朝一日会成为落人口舌的禁忌证据。 沐浴好后,沈淑昭一出水就有人为她分别用精、细两巾擦拭身子,同时还为她端来一杯盐水饮用,以止口渴。 沈淑昭从容不迫地做完贵族出浴后的一系列规矩,接着身披上一件素雅宽袖长衣,离开了西阁,她在连心的带领下前往她和卫央栖宿一夜的住处。 “二小姐,小心脚下。”侍女为她点起明灯,一曲幽径终于显得明亮。可微弱的烛光比不上散漫月光,更比不上在森间漫天飞往的夜光流萤,沈淑昭不想打搅了这里的美好,于是罢手挥退她们,“前方让我自己走。” “是。”侍女把那盏烛灯交予了沈淑昭,然后全部退下。 沈淑昭提着它往前走去,这静谧安好的氛围,令她想起了和卫央在月下湖边相吻的夜晚。 越往前走一步,那些回忆越是清楚。 她穿过重重的青竹,隐约看见有人影出现在前方。 在紫薇花树下,美人背影绰约,面容平静地望着明月。她的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浑身气质淡雅如仙,不容接近。 沈淑昭走近她,轻唤道:“卫央?” 一声问引得美人回眸,熟悉的眉眼,的确是她。卫央怀里正有一只白雪信鸽,小脚上绑着纸条,卫央抚摸着它,而这鸟儿也出奇的安静。 沈淑昭知道它是飞向永寿殿的,她打量着这个可爱小家伙,卫央在一旁问道:“想摸吗?” “可是……这不是皇家暗卫的鸽吗?” “它是我的。你可以摸。” 沈淑昭便伸出手温柔摸着它,手感不错。 鸽子一边头侧歪,一边享受着沈淑昭的抚摸。 “小家伙,去为太后带消息。” 沈淑昭说完以后收回了手,卫央松开了怀,说了一声“去”,信鸽就从舒适的感觉立刻恢复到了战备状态,嗖的一下,飞快地就窜入云霄。 最后直至完全消失在明月前。 沈淑昭挽过卫央的胳膊,羡慕地说道:“真好啊。” 说着,还把头倚在卫央的肩上,略微惆怅道: “若是你我都像它这般自由就好了。” 卫央低头一笑:“你何必艳羡它呢。” “那我该羡什么?” “它虽然自由,却是形单影只。你我虽不自由,可是已经有人相依作伴。” 接着,沈淑昭感到卫央触碰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她心里欣然,不复刚才的淡淡哀愁,手指有回应地牵过来,彼此不由自主地牵起了对方。 “是啊。我已经拥有了最好的,又为何去羡慕旁人呢。”沈淑昭说道。 卫央的眼底深处有波纹触动,她虽没有言语,却在淡淡地微笑。 这时从远处传来两小儿的声音。 她们同时回过身去,看到两个年方不出八岁的孩童嬉笑着跑进林间来,手里拿着烟花,相互追逐,跑得极快,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少年马不停蹄地追赶,看起来应是侍仆的模样。 这人嘴里不断念叨着:“二位小祖宗可跑慢点!这烟花筒可沉,跑起来太吃力了——要是奴婢把人和东西都弄丢了,就是拿一百个头也赔不了!” 俩小孩突然在沈淑昭和卫央面前停下,其中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惊讶得把手里的小烟花一下子摔在地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卫央,赞叹道:“哇!仙女姐姐下凡了。” 沈淑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咦?仙女姐姐的侍女不是都没有表情的吗,原来也会笑啊。”小胖子更加稀奇了,他以为天女们都像阿爹屋里挂的画上一样脸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 沈淑昭一下子沉脸,这一回换卫央忍住了笑意。 小胖子身后的侍从想必已经反应了过来面前二人的身份,连忙上前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两位贵客的好兴致,我们小公子不知这里有贵人住下……平常这里都没有人住的。” “没有关系。”沈淑昭前世在皇宫里很少见到如此活蹦乱跳的小孩儿,于是她饶有兴致地半蹲下来逗弄他们,“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二人中稍微瘦一些的儿童往后退了几步,那个胖点的还比较胆大,直言不讳地回道:“我们要放烟花。” 这时他身后的侍仆挠挠了头,“二小姐可千万别告诉老爷,这烟花……是公子央求着奴婢们偷偷拿出来的。” 沈淑昭笑着问瘦小孩:“为什么背着阿爹偷偷拿出来玩呢?” “阿爹整天要我们背书,读什么《为官清廉之道》,实在太没意思啦。对了,姐姐可一定不要告诉阿爹我们溜出来玩过。” “别说了,仙女才不会告状呢。”胖小孩肯定地回答道,然后一路小跑过来拉住卫央的裙裾,抬头眨巴了一下眼睛,“仙女姐姐好漂亮啊,阿爹身边有那么多来自各个地方的姨娘,都没有一个比得上姐姐。” 侍仆听到这句话,吓得赶紧慌忙解释:“请这位贵客原谅公子的口无遮拦!大公子——这位贵客是从宫里来的,可是不能随便拿来比较的!” 小胖子奶声奶气地问道:“宫里来的?仙女不是应该在天上吗?” 卫央说:“我不是……” 此时瘦小孩目光一亮,“啊!我知道了,从天宫来的!” 卫央:“……” “仙女姐姐,你会飞吗?” “天上长什么样子呀?” “仙女姐姐,你为什么要来到我家?” 卫央被小孩抓着衣袖,只好一动不动,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只能镇定地看向沈淑昭,但那眼神的意味分明就是需要解围。 沈淑昭掩柱唇角的笑,原来在塞外边疆上战无不胜和在皇宫里锦衣玉食的卫央,也有对小孩子束手无策的一面。 “好啦好啦,你们别离仙女姐姐太近……她被凡人触摸过了,仙女可就飞不回去了。”沈淑昭换了严肃的语气说道。 话一出,俩小儿立马抽回了手。 卫央:“……” 沈淑昭转头问那个侍从:“你们是打算在这里放烟花吗?” 侍从自知沈淑昭和卫央的身份,他卑敬得头都快贴到地面上了,“回二小姐,是的。” “那你们在这里放,我和她不介意。” “多谢二小姐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这个侍从说了一大堆谢过的话,想必是跟在这俩顽皮孩子后面伺候习惯了。 沈淑昭回:“好了,你们放。”然后她就要拉着卫央往别处走,但这时那个小胖子在背后糯声叫道:“仙女姐姐——我们一起来玩。” 卫央的步子顿时停住,沈淑昭回头见那两个小孩用一双眼睛祈盼地望着她们,黑不溜秋的瞳孔,衬得皮肤白里透红,长得又圆润可爱,别提有多灵气。 其实她从未如此近距离的和小孩子一起玩过,如今见着了,自然更是不肯轻易地走了。 卫央的身子怔住,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牵紧了沈淑昭,但仍然还是拦不住沈淑昭向前走去,一脸开心地低下身对着这俩小孩说道:“姐姐们来帮你们放烟花。” 小胖子和瘦小孩听到以后,各自欢呼雀跃地起来,纷纷跑过来围着卫央大肆介绍了一番自己的玩物,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烟花一般。 卫央被围在中间任由两个小孩吵闹,沈淑昭在背地里悄悄一笑,然后她感到背后有一阵幽怨地眼神飘过来,不用说,一定是来自卫央的。最终她还是忍不下心来,走过去给卫央解围道:“我们要放烟花了,别站着不动了,都过来帮忙。” 接着他们三人出力把烟花筒架起,那俩小孩则在卫央身后黏着她,可是弄了不久,这烟花却好像受潮了一样总是燃不起来,侍从围着它一边反复察看一边嘀咕,烟花筒也不见起色,两个小孩在边上等了半天也没看见烟花,于是都委屈得快要哭起来。 沈淑昭连忙过来哄他们,说我们去换一个烟花筒就好啦。 小胖子鼻涕嗒的,可怜兮兮地说他现在就要看,看来铁了心今晚是非要看到烟花不可。 侍从这时不好意思地开口,说他先带两位小公子回去拿新烟花,请二位贵客到处走走,多看看山庄的风景,不用陪他们了,最后领着二人离开了。 见他们走远,沈淑昭拉着卫央往林间深处走,“那我们也走,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里吗?” 卫央得到解脱,终于长舒一口气,她们漫无目的地散步,一路来到了竹林后的湖畔。沈淑昭回想起刚才的事,于是笑着说道:“那两个小孩好像很喜欢你,即使你不爱笑他们也乐意缠着你,看来长得美果真是很有用的。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对小孩一点哄人的法子也没有。” 卫央平淡道:“我虽自幼在皇宫长大,但能接触到的皇子公主寥寥无几,所以不是很擅于和小孩打交道。” “他们也不出八岁,正是一个烂漫的年龄,和他们打交道可要比宫里人容易多了。说起来,虽然甄尚泽始终不肯对我们说实话,隐瞒极深,但是他的两个孩子倒是真的可爱。” “小孩不比成人复杂,他们不会说谎。” “甄尚泽真是好命,膝下有子,又坐拥金山,人生之幸也大抵如此了。只是他拥有得已经够多了,还想要涉足朝堂,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世人的欲求总是永无止境吗?” “也许……他只是想给他的孩子更好的前景呢?”卫央仰望着月空,“每个人都有要守护的东西,人生在世左不过为了这些值得珍惜的事物去拼命。即使再十恶不赦的人,也许私下的另一面就是对家人的无限温柔,世间很多东西都说不清个所以然,就好比他所做的坏事,反之从保护他家族的一面,就不一定是坏事。” 沈淑昭的神色逐渐黯然了下去,她在卫央的身后停下了脚步。 卫央往前走了没几步,察觉一直牵的那只手松开以后很快回过身去看,她看到的是沈淑昭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流萤漫天飞。 微风中送来的都是荷香的味道。 沈淑昭抬起头来,双眸里满是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悲哀。 “卫央,其实,我……并非如你所想那样好,我……做了很多事,这些你并不知道的事,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甚至可以说冷酷自私,可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沈家,不……为了我自己。” 沈淑昭鼓起勇气终于说完了这段话,攥紧手指,连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好似生怕今天不这么做,自己就永远不会有机会将这些事说出来一样。 她不是一个好人。 在前世她利用阳谋阴谋,跟在太后身后,算计了多少妃子和她们的家族家破人亡。 很多面目可憎的人,最后沦为阶下囚时,那颓败的模样,然而都给不了她一丝快感。 至少熙妃临死前希望用自己自尽,换取亲弟妹们发配边疆免于斩首的机会; 至少皇后在萧家被满门抄家的时候,不会苟且偷生活下去,而是选择了自尽随父母上黄泉路尽忠。 而她呢? 她呢? 沈淑昭的心底弥漫一片悲凉,她羡慕所有的人死前仍有所牵挂,自己虽然活着,却已经了无牵挂。 “卫央,我的手上沾过不少人的鲜血,虽然逼不得已,可是这也是事实。有的时候,我会连身边的人也算计,这样的我,其实十分肮脏。这样的我……你还会愿意陪在我身边吗?” 那封她写给萧府的信,想必此时已经送到了萧丞相的手上。 而送信的臣子,则是她棋盘上一颗生命微不足道的小棋子,以后他会有什么后果,这是显而易见的。 太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让她赢得民心和输掉民心的,都来自这位朝夕陪伴在她身侧的年轻侄女。 虽然太后是卫央的母亲,可是她也不得不这么做啊。 如果不伤害太后,那接下来伤害到的就是她和卫央了。 为了她们,她必须要伤害别人。 以后也可能是更多的人。 只是从头到尾卫央都全然不知情,这样的自己……真是毫不诚实。 对面的卫央听后久久没有说话,沈淑昭甚至都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当我随太后诏令来到皇宫以后,我才第一次明白了保护值得珍惜的人是什么感觉。”沈淑昭的容颜上被月光染上了一层光晕,她平静地述说着自己的事,仿佛已经不在乎是否得到答案,但那眼睛里分明倒映着盈盈的月色星光,一切皆由对面的人而起。 她继续自言自语:“……原来有可以珍惜的人是如此美好,原来一个人活在世上可以不止为了自己而活。在你吻我的那天之前,我曾经畏惧过自己迷恋你的感觉,我从沈府来到皇宫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自始至终一个人。说不定如果动情了,也许只是为自己带来一个负担。幸好有你,是你告诉我,动情没有那么可怕。” 彼时夜很冷,风更冷。 大风刮起,湖泊上的二人倒影都乱得模糊不堪。 卫央和她彼此对望,没有一人往前一步。 中间隔开的,不止有沉默。 沈淑昭说道:“我做过很多事,是无法言出口的卑劣,所以有时我很羡慕这些小孩子,至少他们喜爱玩乐而沾满泥巴的双手,也比我们要干净得多。” 她定了定心,终于颤抖地说出来:“为了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做了一件会让太后延迟令我回府的事,而且——会有人因这件事而丧命,所以我的爱……是不是非常卑鄙?” 半晌之后,卫央轻轻摇头。 “可,可我为了自己的目的,我伤害了别人,我和你不一样,不……我只有靠不断伤害别人才能活下去,你看到的,只是我待你最美好的一面,在别人的眼里,我就是那个最卑鄙和十恶不赦的人。” 沈淑昭不懂卫央为何在得知这件事后,还如此轻易地选择了接受。 卫央温柔地凝望着她的脸,那样的眼神仿佛集齐了这散落一地的月光,沈淑昭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卫央为什么看她的目光仍旧一如往昔……那是比冬月飞雪落在脸上更为温和,比垂柳触碰四月长溪更为轻柔,比夕阳卷走白昼的炽热更为平和的目光。 卫央淡淡地答道:“至少,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沈淑昭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 “我知道你别无选择。” “不,我所做的是你想不到的……”沈淑昭说完的这一刹那,前世里很多场景浮现出来,对那些女人赐下的鸩酒、白绫、封宫,还有哭喊的宫女,血流了一地,她如果不把每一件事做绝,太后怎会肯定让她入宫是最有价值的选择? 沈淑昭以痛苦的表情说道:“我是恶人。” “淑昭,”卫央果断回道,“你不是。” “若我不是恶人,那什么才是呢?” “恶人伤及无辜,恶人永不忏悔,恶人不能体会感情。所以你不是。” 沈淑昭自嘲地笑了,“卫央,难道我是好人吗?” “难道一定要分个善恶吗?这世间若是黑白分明对阵的棋盘,我们不过都是皇上和太后手里的棋子,可谁又规定了黑棋即是恶,白棋即是善呢?” 卫央平静地说道,沈淑昭就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内心有情愫在波涛汹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轻轻敲开了。 她缓缓开口道:“其实阿爹自小就不曾正眼看过我一眼,他的眼里只有朝廷和嫡长子,所以也许他哪一日去世了,我也不会感到丝毫难过。我好像天生亲情淡漠,这宫里是所有人都是为了家族而斗,只有我不是,我为自己而活,我觉得我很自私。” “那么假如……你去世了,沈家的人会怎么做呢?” 卫央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沈淑昭立刻回想起了前世临死前发生的事,那时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死,而好让长女沈庄昭入宫封后。她悲伤地笑了笑,说道:“失去我,不过失去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庶女,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件不会感到丝毫难过的事。” “所以你没错。”卫央的神色里隐忍着看不清情绪,“错的是不是你……他们不能怪你。” 沈淑昭觉得鼻头一酸,“我既是这样的人,为何你要留我在你身边?” “你不是你口中所言那样的人。” 卫央往前走了一步,沈淑昭马上退后。 “我害过人。” “他们也想害你。” “我一直都在算计。” “你不这样做,我们怎会相遇?” “我对他们的样子……可不是对你的样子。” “你只需要对我一个人露出那个样子就够了。” 卫央一步步走过来,直至完全站在沈淑昭的面前,这也是她第一次面露出难过,“你别背负太多了,别忘了你的身后还有我。” “卫央……” 在沈淑昭不知做什么时,卫央一把将她搂入怀,等她平稳下来以后,轻言细语说道:“不要再像上次一样额头受伤了也躲着我,我会一直都在你身后,不论以后皇宫里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直到最后的时刻。我们相爱不是错,你做的一切也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卫央,我,”沈淑昭身子微颤,声音带了一丝沙哑,“如果太后逼迫你出嫁到江府呢,你会为了我和你母亲而不妥协吗?” 卫央双手抚着她的脸颊,淡雅地笑着,给人安定的语气答道:“我会。” “但是如果沈家让我和别人联姻呢?” “那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将你从他的手上夺回来。” “你和我在一起,就是被卫家和沈家舍弃了,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倘若舍弃了你,我即便得到了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沈淑昭急了,“胡说!我可不会让你为了我舍弃掉一切,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卫央拥紧了她,“我遇见的你,就是这样总是为人着想的好姑娘,可为何一直说自己不好?明明换一种身份,你也可以活得像你口中所言像良嫔一样的人。不管旁人如何说,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我相信你。 贴在卫央的胸膛前,沈淑昭仿佛透过心跳声听到了这最坚定的四个字,“我相信你”。 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前世十八年,不论是在沈府,还是皇宫,有谁真正地相信过她? “卫央,若我早一些遇见你就好。”沈淑昭哽咽道。 “你刚入宫就遇见我了,还不够早吗?” “不……更早一些就好了。” “嗯。” 卫央的头靠在她的秀发上,嗅着温柔的清香,闭上眼感受着怀中那个人的无声哭泣。 微风吹动竹梢,一个静谧的夜晚。 流萤悄无声息地在飞动,四周连蝉鸣都没有,静得树叶滴落的露珠声都能微弱听到。 在竹林的某个地方,“哗”的一声响,陡然照亮了四周,有两个小孩的声音在一旁兴奋高呼道:“点着了点着了!”,紧接着“嗖——”的一下,烟花飞快送上了天空,绽放出了一道最完美的烟火光芒。 无数烟花依次盛放,充斥满了月空。 在湖畔旁边,沈淑昭和卫央紧紧相拥在一起,她根本顾不得外面是什么光景,只是双手牢牢环住卫央的脖子,情到浓时,亦连抽身去呼吸都是一种多余,唇舌相缠,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好似连有空隙都是浪费。卫央的手在她的发丝间游刃有余,当她的手指穿过发丝按摩在头上时,沈淑昭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更全力向前贴住卫央。 虽然她在身子上极力前倾,可在吻卫央时是温柔有余,小心缠绵的探索。反而是卫央,比起她更具有抢占性一些,是她先撬开了沈淑昭只是轻柔相吻的薄唇,然后深入探进来,轻启贝齿,柔软游荡,将沈淑昭从未被人探索过的地方都尽可能地触碰了一遍。 沈淑昭只觉得身子下的**灼烧得火热,就如同先前在汤池一样,变得躁动不安,卫央太懂得撩起她的情|欲,那样的主动和占有欲全然挑起了她没办法平息下去的火。 “卫央……唔。” “别说话。” 卫央短暂地离开她攻陷下的城地,以命令的口吻回道,然后继续回到原地,让沈淑昭的身体接着内外火攻,情意难抑。 “唔……不要,别在这。” 沈淑昭脸涨得通红,在卫央的攻势下只能断断续续地说道。 卫央听后,手指擦掉了她眼角之前哭时留下的泪花,仔细端详着她害羞的样子,“那你想在哪?” 沈淑昭低声说:“至少先回去。” “好。” 卫央其实原本只是搂着她安慰,只是后来不知怎的,沈淑昭渐渐停了哭泣,然后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望着她,卫央就这样被这双泪眸一直看着,于是便身不由己地就吻了下去,沈淑昭虽然微微吃惊,可也很快顺其自然享受着卫央带来的触感。 后来,她终究克制不住,抢先打开了沈淑昭的齿门。 深入进去以后,舔舐每一寸地方。 一开始沈淑昭还有些害羞,也不敢主动,只是被动和温顺地接受着卫央发掘,后来自己也学会了主动探寻,两个人彼此深入,彼此体会更全新的感觉。 直到沈淑昭开口说了那番话以后,她们才停止这样的追逐纠缠。 最后,沈淑昭和卫央相互牵着手慢慢朝着一方走去,她们本想沿着原路返回,但一想到那两小孩还在那里放烟花,于是便打算绕一段远路,走了没几步,就见浅湖旁停着一艘小船,想来是为了让人游湖用的。 船身糊着一层撒花软烟罗窗纸,花穗玉帘遮住了里面,沈淑昭见它雅致,于是拉着卫央走了进去,见船刚好够二人坐着,小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烛灯,还有一些茶叶与酒樽,“你会划船吗?”她回身问。 卫央点头。 “那我们划下去,还可以避开他们。” 卫央打量着沈淑昭因为方才二人拥吻而绯红不已的面颊,好像还散发着激|情后的余温,冒着青春动人的热气,引人无限遐想。 她再看了一眼身后,那随着水流而慢慢偏离了岸面进入无人打扰的湖中央的船尾,眸底写满了深意。 “好。” 沈淑昭喜悦地坐在船头帮着卫央撑船桨,可是后来越走越僻静,唯独湖面上依旧倒映出天上繁华不断的烟花。 她们依偎在船里面,也不再撑了,任凭着小船停在湖泊上,随它怎么走。卫央躺下了,沈淑昭也躺在她身旁,两人透过小窗阁望着外面的绚丽烟火。 即使躺在船上,沈淑昭似乎也能感受到枕下流淌的波纹,不知道会带她们飘往何方。 她侧过身来,欣赏着卫央漂亮的容颜。烟花落在她美丽的眼里,辨不明的落寞。 “卫央。” “嗯?” 沈淑昭认真地望着她,“我好像对你已经不止是喜欢了。我似乎爱上你了。” 卫央伸手刮着她的鼻子,虽然没有回答,但她们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情意。 沈淑昭觉得自己置身于无边无际幸福里,先前还在汤池里朝思暮想的人,此时就真真切切地躺在她的枕旁。 她的喉咙,她的身段,她的长发……这一切,只要自己倾身往前,都可以全部拥有。 鬼使神差间,卫央的手指滑了下来,来到她的唇泽上抚摸,沈淑昭被撩得难以自拔,于是她自然而然地,微微轻启朱口,含住了卫央温柔的手指。 卫央的身子一僵,连沈淑昭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举动。 但是当沈淑昭还没来得及想的时候,卫央就已经翻身压在了自己的上方,双手压制在自己两旁,眼低似起了一片情|欲的薄雾,只见她用着最诱惑的语调,在沈淑昭的正上方说道:“你不该撩我,因为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 72.嫁长姐 卫央离她是如此之近,她的心好似在被钟鼓敲击,身旁烛火的斜影在微微摇曳,薄纱窗纸外的黑夜里流萤漫天,心情像是在水里荡漾化开的莲叶,一点点地被浸润透底。 空气放佛都凝聚在了这一刻,沈淑昭在卫央望着自己的那双缱绻柔情的眼里,她看到的,是比星辰更美的深夜。 流转的旖旎呼吸萦绕在耳畔,风吹不进这密实的窗幔,烛火不散,热情不灭,她们很安静地相吻,没有人可以前来打扰,逃离皇宫的这一晚,身体与感觉会将此夜深深地刻进记忆中,永不退散。 垫在身下的襦裙承受着两个人重叠的重量,烛光微弱,卫央和沈淑昭二人温存亲吻间,体贴地手指一抬,那原本还燃烧着的火焰陡然熄灭,徒留下一缕盘旋而上的青烟,渺渺淡烟在半空中相互交融,彼此缠绵。 清静的湖面,一叶扁舟下泛起阵阵涟漪,漫漫的长夜就此过去……翌日的清晨,云间有光缕穿透重重云层而来,柔美的光泽如同美人低垂害羞的眸睐,停在湖上的孤船被那抹明光包围着,远在天边的朝霞瑰丽而安详,船内的她枕在卫央的怀中,平静地呼吸着。 经过了昨夜的事,她们此时都还很难醒来罢。 最后沈淑昭也不知是何时苏醒的,但当她睁开睡眼朦胧之时,卫央已是侧着身子等着她了。 二人彼此相视一笑。 后来离开甄府的时候,甄尚泽为她们送行,奴婢阵仗明显比来时要高了很多,沈淑昭和卫央回到了马车上,所有人在顷刻间全部黑压压地跪成了一片,长长人海放眼望去一眼看不到头,他们口中近乎高喊道:“奴婢恭送贵客回宫——” 这一次的诚意明显比初来时好多了。 沈淑昭明白看人从不走眼的他定是看穿了卫央的身份,所以她也未多说什么,只是和卫央一起转身打道回府,此次结盟事宜算是告一段落。 回到宫后不出数日,秘密调查甄尚泽同萧府、李崇之间关系的折子就被王献呈了上来,沈淑昭看后淡笑不语将奏折放于案上,“看来李崇在京城外买的房子,倒是都落在他一人手上了。” 王献也觉得万分可笑,“虽说无奸不商,但没想到人心竟能险恶到如厮地步。” “原来李崇在离京前反复和他接触只是为了卖出私房而已,他急于离开京城和换取银子,却不料惹上了大麻烦,甄尚泽暗中调查出了事情真相,不仅没有告诉他,可能还暗设下许多套局,让李崇在官员府外的私产都纳入囊中,不得不说此人实在是心狠手辣。” “那么二小姐……这些东西既然是甄尚泽用手段博取来的,我们何不加以利用,将它彻查下去当作把柄握于手中以防他日后有异心呢?” 沈淑昭轻摇了摇手里的薄扇,嫣然笑答:“彻查一事就到此为止。” 王献不解,“为何?” 她回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怎知李崇在外聚财不是由太后放任的?” 看着王献不语,沈淑昭把折子递到他手中,“拿去给太后,我们只需要知道他因何而来和是否效忠就足够了,剩下的,就全凭太后定夺,毕竟拿棋子的人……才是她。” “二小姐说的是,奴婢这就过去。” 待之后太后得知了此事,也不免一笑,一人可悲的枉死,也只不过沦为了掌权者淡漠提起时的趣事。 永元八月,就在李崇命案查出嫌犯后逐渐消退热度后,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随之出现,那就是萧将军——是被奸人冤枉的。 百姓之间一片哗然,但是支持的人不在少数,因为大多数都是由享有盛名的墨客执笔,轮番替有功将军出声,甚至有的人直接指名道姓抨击了北派的做法,认定太不可取,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而京城发生南北交锋这一切,在宫里的人都心知肚明,是谁主宰着让它们发生的。 宫外虽然众所纷纭,但是萧家再怎么挣扎,皇上心意已决不可撼动,命案依旧在有序地调查中。 宫外吵成一片,太后十分不满于严寒山近日归于沉寂的举动,沈淑昭知道他是由于沉迷长欢坊才一时顾不上其它的,于是她赶在高德忠前往之前向太后自请出面解决。待出宫后,沈淑昭一面让王献去找严寒山摆平南派文人的事,一面又交代了甄尚泽一件新的重要事情,那就是——聘请一个刺客暗杀掉那位给萧府献计的人。 在墨轩阁中严寒山也是第一次通过了王献,见到了站在他背后真正的主子。当严寒山看到背着身站于窗边的沈淑昭时,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他全然没有想到这个主人既不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更不是宫中有势的妃嫔,而是一个太后的亲眷——还是一位尚未出阁的沈家年轻小姐。 他虽然听说太后插手朝政,但未曾想到竟干政到如此地步! 如今外戚的势力都已经渗透到了这等层面了?他心中忽然对卫朝的前景感到一丝悲凉。 沈淑昭看透了他心底的隐忧,但还是平静地以叙事的口吻,吩咐了他接下来要怎么应对维护萧家势力的南派举动,同时她还赏了一大笔银子给他,算是对他之前为太后立下好名声的奖赏。她知道严寒山在长欢坊已经输得一塌糊涂已经决意收手了,而这笔银子正如救急的春雨一般,缓解了他巨大的外债压力。 严寒山收下了钱,二话不说转身就还给了长欢坊,甄尚泽得到了算是太后的赏赐,更加不敢在暗杀之事上有过多怠慢,毕竟他所能知道的消息全凭沈淑昭一人所言。在无声无息之间,太后在宫外除了和朝官的联系,都渐渐地被沈淑昭一手掌控。不出几日,那个倒霉的官员在府中自尽,廷尉左查右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了,甄尚泽依靠势力请的是朝外的江湖高人,如果不是重要的官员突然身亡,根本无人去仔细查一个小小八品官员的死因,所以最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除了萧家明白以外,其他人根本不在乎这一个人的生死,萧家十分无计可施,毕竟他们自己就身陷于被火包围的危险中。 八月的长街头,干燥的烈阳烤着坊头的牌匾,南派文人开的茶楼里今日格外不同寻常,因为这个时间竟然比平时涌入了更多的闲人,那台上的说书的人正慷慨激情地点评萧府一案,为其出声喊冤时,台下的人居然异口同声地倒起了一片嘘声,这情况在他们这儿地方还是头一次。 而且往后那人每说一句话,台下就嘘一下声,直至说书的人忍无可忍地走下了台,这些人则更是起哄得厉害,每一天都是如此,久而久之,这些个说书人就不爱谈论萧府的事了。 沈淑昭坐在宫中安然品着美茶,坐享着王献向她禀告严寒山在宫外的成果。至中旬的这段时间里,严寒山使出了浑身解数,硬生生地将反对的声音都打压了下去,他日若是有史官为此记录一笔,必定是浓墨重彩地描写到这由一场命案引出的百家争鸣的盛世局面。 外面声音越多越杂,萧家就越难以摆脱声名狼藉,于是南派的那些人逐渐放弃了以萧家来打翻身仗的念头,都变得销声匿迹起来。 因为突发的南派文人的事件,沈淑昭在宫中的时间一直留到了长姐回府以后,大夫人想沈府中左等右等,也不见沈淑昭被人送回来,直到女御长托人传话给老夫人保平安时,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沈淑昭还是稳坐在太后身边红人的第一位置。这无疑是轻蔑地打了沈府一众人的脸,就好像是沈淑昭用无声无息的方式告诉了他们,即便大小姐回了府待嫁,她也是仍有资格继续留在太后的身边为其出谋划策的。 沈府的下人在窃窃私语时都纷纷这般说到:“二小姐这一回攀上了高枝,可再也不会轻易落地了 长姐即将入宫为妃,沈淑昭跟在太后身旁也是忙个不停。她虽疑惑萧府的人这么轻易就放弃,但既然宫外民声的事对方已经无力回天,那么她也就不再去过问萧府的失败了,只是叮嘱好了王献千万要留意萧府最近的动态。 在永寿殿内,沈淑昭挨着太后坐下来并为她体贴地揉捏肩膀,长姐出嫁的事此时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这时女御长自屏风后走出,呈上来好几个封号,让太后好生挑选。太后罢手让沈淑昭停手,接着对她说道:“你且看看这几个封号,你最中意哪一个?” 沈淑昭瞟了一眼面前的牌子,嘴角微翘,答道:“回太后,臣女觉得这几个封号都不怎么好。” “哦?那你认为择一个什么字好?” “德字平淡,端字保守,惠字平庸,明字寓意虽好,却也比不上那一个字。” 太后询问道:“哪个字?” 沈淑昭俯身至太后耳畔,拿起薄扇遮住轻声说了一句话,太后听后顿时一笑,眉色染喜,“此字甚好,她诸多的第一都可总结为这一个字,哀家认为唯独它才配得上庄昭的出身与才貌。” 然后她向女御长招手,“你过来。” 女御长半跪在太后身侧,太后向她吩咐道,“命人直接向皇上传话,封沈庄昭为妃,同时赐号,单字为——‘元’,诏书在明日时下发给沈府。” 听到沈庄昭的封号,女御长眼前一亮,回道:“是,奴婢遵命。” 沈淑昭温顺地接着为太后捏肩,眉梢却变得微妙无比,这一下后宫可有好戏看了。沈庄昭一入宫本就是众矢之的,还带着一个响亮挑衅的封号,势必会引起皇后与熙妃更强烈的反感。 她前世所遭遇的一切,此生就统统由她那傲慢清高的长姐来承受。 永元八月二十五日,天子纳妃,沈府嫁女,沈庄昭风风光光地以元妃身份来到皇宫,赐居承乾宫。路旁铺洒着数不尽的玫瑰花瓣,满宫的树上都系着红色绸缎,欢迎这宫殿即将新来的主人。而那陈家嫡女,则是赐为柔妃,居住在永和宫。 沈庄昭在之前出府时,大夫人一直依偎在沈泰生身旁喜极而泣,屡次都无法说出话来,她的一生所愿终于在今日达到,此时只顾着抹眼泪,无心去顾及旁的,沈淑昭的生母阮氏恭敬地和其他小妾一起退在下人面前,把地方留给沈泰生、大夫人与爱女相拥告别。 之后在众人的跪拜中,沈庄昭含泪上了轿子,经此一去,沈府于她而言就再也回不得了。 当沈庄昭和陈家嫡女一前一后来到了偏门,先来的陈爱蓉见沈庄昭也到达后,她的一长串队伍都停了下来,等着站在宫门口恭迎她们的女御长开门。 可是女御长却等到沈庄昭的马车一接近后,立马旁若无人地先为她开了偏门,让沈庄昭先进去。 陈爱蓉身旁的教习嬷嬷对此举皱了皱眉头,连陈爱蓉自己的面上也有一股隐忍的怒意,可谁叫人家是太后的侄女呢?在前又有女御长护着进门,自己也只能吃了这个晚进门的亏。 一夜之间,后宫多了两位带有封号的高位妃子,打破了皇后和熙妃夺宠的局面,四妃的位置全部补齐,再也不留给下面嫔妃高升的后路。 待沈庄昭在夜晚入住承乾宫后,沈淑昭按捺着难以平复的心情,一个人悄悄地从清莲阁跑出,卫央正在空蝉殿内对月吹笙,忽然从微风中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疑惑地停下了口中的玉笛,四下却并无他人,只当是听错了,紧接着沈淑昭的身影从转角处走出,眉眼都是无法言传的欣喜,“卫央——” “你怎么来了?”卫央温柔地问。 “卫央!”沈淑昭小跑着过来,然后一把兴奋地拥住了她。卫央被搂得很紧,像是沈淑昭生怕弄丢了她似的,她抚摸着抱着不松手的沈淑昭的头,摇了摇头,宠溺地说道:“越发像个小孩子。” 沈淑昭拿过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旁,感受着卫央的体温,“长姐今日出嫁,我便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成为皇妃了,我会和你永远在一起下去。” 卫央说道:“我也会让我们一直走下去。” “一直到什么时候?” 卫央思忖了一下,很郑重地答道:“也许是到你不再爱我为止。” “你真傻,”沈淑昭亲了亲卫央稍微黯下去的双眸,接着把头埋进了她的胸怀里,“我怎么会不爱你?你根本不知道……你只用一个眼神,就让我铭记了有两世那么漫长。” “嗯?有那么长吗?” “有啊。” 虽然沈淑昭觉得卫央只当她是在作哄人的话,可她的确没有骗她。 “卫央,”她说,“以后我们都不要分开。” “不会分开。”卫央低声说。 在沈庄昭入宫的第一夜里,承乾殿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此时沈庄昭紧张不安地坐在床边,等着皇上从万岁殿来到这里。她终于成为了皇妃,往后的漫漫的长夜从今日开始,都将只系与这唯一的男子,再也无法分离,虽然陈爱蓉和她一同入宫为妃,但是太后已经和她说过了,皇上第一次翻牌子会选择先来她的承乾宫,所以她格外的忐忑。 但是等了很久,烛火都烧到了一半,美人眼里的流光溢彩也被熬成了黯然失色的无星之夜,这时一个宫女走了进来,先是带有同情的目光偷偷打量了一番沈庄昭,然后低下头走了过来。沈庄昭一见她过来,马上提神问道:“皇上来了?” 宫女摇摇头。 气氛变得沉默。 沈庄昭攥紧了床边红色的帷幔,半晌后,她失神地怯声说道:“难道……皇上去了陈柔妃的永和宫那里?” 宫女立即答道:“元妃娘娘,皇上他并没有去永和宫。” “那是去了哪里?” “皇上身边派来传话的郑中贵人说了,皇上今晚留在万岁殿处理朝务繁忙,可能……今晚都不会过来了。” 沈庄昭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然后挥手让她退下,“还好。你下去。” “请娘娘安心,皇上哪位妃嫔的宫殿也没有去。”宫女出声宽慰道,然后福了一个身退了出去。 沈庄昭挫败地倚靠在床柱旁,她拆下了发丝上的并蒂海棠花步摇,攥住这冰凉的珠玉,昳丽容颜上宛如蒙上了尘埃,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堵。嫁入皇宫的第一夜并没有她所期待的那么完美,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遭受到失意,这让她明日怎么面见太后……和那些想看她笑话的妃子? 73.暗涌 永元九月初旬,萧氏的命案逐渐尘埃落定,基本已无翻案的可能。萧丞相在朝中声称自己身患重病,需要时日休养,皇上念在他辅佐国事多年且苦功甚大的份上,便允了他回萧府安心养病。 皇后在宫中也不再经常出面,说是要在椒房殿中日夜为生父抄写经书祈福,皇上听后很快便抬手一挥,把皇后至今一直把持不放的协理六宫之权在转眼间就移交给了贤妃。 皇后萧氏本是个像吕后般善于控权的人,协理的事宜从不曾地轻易给过其他妃子,受宠如熙妃也是苦苦央求了皇上很久都没得到,这一次又因着她有孕更不能得到,倒是平白无故地便宜贤妃了。 上个月沈家长女贵为元妃,太后的势力水涨船高,在大势所趋之下,元妃娘娘生父因为审查萧司马大将军有功,被皇上在朝堂上亲口下旨特封为了延和郡王,其府上未出阁小姐皆为翁主,年俸禄为六百石,一时风光无比。 萧家的势力在朝中遭受到严重打压,无人敢为其说话。沈江徐三家通过此次案子大肆清洗了一遍萧家稳固的势力,另一方面,皇上青睐有加的年轻贤人志士逐渐一个个登上风云舞台,一时之间朝廷上天子的座下多了很多生疏的面孔。 而下臣在私下间也对于皇上加封太后亲眷、元妃生父为郡王的事情议论纷纭,很多人都说虽然沈太师是替皇上肃清萧家势力的主权者,可那个位置不论谁来坐都是可以出色胜任的,就为此而加封爵位未免太过不妥。 另一些人则认为沈姓是卫朝开国四大姓氏,太后自先帝仙逝以后就一直替卫家把持朝政,直到皇上掌权后才从垂帘听政的位置上退居下来,这一回皇上还任用了如此多的沈氏族人彻查了萧家,沈家不得郡王,又有哪个家族可以得此殊荣? 皇上听到这些话以后,只是淡然一笑,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这下让人更加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当圣旨下发以后,沈淑昭有了翁主的身份以后,她的婚嫁事情自然就不再是全凭大夫人一手做主了,在旁人的眼里,她算是半只脚跨进了可以当嫡妻的大门了,还可以有朝堂俸禄可拿,这让京城后院的那些个无依无靠的庶出小姐们纷纷眼红不已。 沈府的阮氏在深院里心心盼望着女儿回宫,可久不见人归,无奈之下只有去寄望于大夫人,求她能够托人去宫里问问小女什么时候回来。其实大夫人也想知道沈淑昭到底什么时候回府,只是这在期望回来的目的上,她和阮氏是截然不同的。 在此之后,大夫人时常差人送信来宫里询问,然而得到的都是不明白沈淑昭何时准确回府的消息。 大夫人也只好感慨,沈淑昭这个精明的丫头自从攀上了太后的龙门以后,是真的不同于往日了。于是她开始对阮氏的生活留心起来,见到用度简陋的情况也很快命人补上来,不给沈淑昭回府后落下一点口舌的机会。 同时太后的永寿殿比之前是热闹了不止一倍,前来讨好的妃嫔络绎不绝。这一天里,在众妃在每日按时晨昏定省以后,太后单独留下了元妃沈庄昭,并让女御长唤来了一直在内阁候着的沈淑昭,让她们都一齐过来伺候。 沈淑昭进来以后见到陪在太后身边满头珠翠的沈庄昭,她微微一笑,恭敬地向对面的人福了个身,“臣女拜见元妃娘娘。” 沈庄昭闻言,抬头,略微惊讶,“妹妹为何今日还留在宫内?”说完话后她也并未让沈淑昭起来,转头款款起身喂了太后一块酥糕,将老祖宗伺候好了后,才对一直半跪着的沈淑昭说道:“妹妹怎还跪着?你我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束,上前坐下。” 然后她身旁站着的大宫女玉萱立即为沈淑昭搬来小椅,沈淑昭不动声色的起身坐下,太后发话道:“你二妹是因为伺候哀家舒心,所以哀家才舍不得让她回去,这样一来,也好让她多留在宫中陪伴你,你觉得呢?” 沈庄昭唇畔微染起清浅的笑意,如风如素,“妾身没有想到太后竟如此疼爱二妹,连她回府都推至了九月,妾身为妹妹感到喜悦。妾身才刚初入宫闱,太后为了妾不感到寂寞孤单而让二妹久留,真是多谢太后体贴了。” 太后回言:“你是哀家最宠爱的孩子,这些本就是应该做的,何来谢礼之举。” 得到太后的亲口承认,沈庄昭淡笑不语,她在和太后言谈甚欢后故作不经意地扫了沈淑昭一眼,却见她面上毫无表情,于是也就不再去多看她了,其实沈庄昭也就是想让她尝尝当初在沈府时她们面对沈淑昭和老夫人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大夫人曾经说过二姑娘最会的就是讨好老人,来到皇宫后更是果不其然,太后都对这个二妹宠爱有加,不舍得离开。 当她陷入沉思后,沈淑昭此时在一旁眨了眨羽睫,好似无辜地开口问道:“元妃娘娘是后宫的妃嫔,有九龙天子在身侧陪伴着,怎么会感到寂寞呢?” “这……”沈庄昭顿感尴尬,一瞬间将先前的话全都咽了下去。既已提到了此事,太后也顺势在旁边询问她道:“这几日皇上可曾来过你的承乾宫?” 沈庄昭神色不宁地垂下目光,“没有,皇上这几天……都没有来过。” 太后叹了一声,“皇上近来忙于北单于的事,所以甚少踏入后宫半步,偶尔几次来也只是去了熙妃那里作伴,难为你和陈柔妃这两个刚进宫的孩子了。” “太后,妾身并不觉得有何难为,”沈庄昭羞涩地摇了摇头,曼声说道:“皇上始终要以国事为重才对,而且皇上也并非不关心妾身,他怕妾身寂寞还差人送来一只异域的波斯猫来供妾身打发时辰,所以妾身不怨在宫内等待的日子。更何况熙妃有孕在身,皇上多陪她一段时间也无妨。” 她提到熙妃有孕时,太后同沈淑昭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然后沉着冷静地回道:“庄昭,你以后都不必担心熙妃会怀有身孕的事。” 沈庄昭眸里写满了疑惑,“妾身不解,太后此话是何意思?” 太后没有接着说下去,此沈淑昭就开口了,只见她的神色间尽是不以为然,对面前这个懵然未知的人儿解释,“那是因为熙妃娘娘她——根本不会有孕。” 沈庄昭见她将话说得如此冷静,当下没反应过来只是震惊地一愣,后来她很快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于是隐隐地感到不安,莫非这句话的意思是……“熙妃她不可能诞下皇子吗?”沈庄昭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太后立刻冰冷回言:“她以前不会,以后则更不会。” 这话霎时如一盆冷水般猛然将沈庄昭泼了个清醒透彻,熙妃是皇上多年的风光宠妃,还是徐世家的嫡长女,除皇后外最得势的就是她,如今竟然被太后说注定都不会有孕?太后下的究竟是多大一盘棋! 她埋下头去暗自思量了一番,揣度过去也许发生过的事,心中也渐渐有了一个底,这入宫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一个深宫的惊天秘密,往后究竟还有多少秘密在等着自己? 高德忠这时来到太后身边,“太后,门外章御医有事禀告。” “宣他进来。” “是。” 一个瘦长的人影走了进来,这个章御医甩了一下长袍,半跪下去拱手说道:“参见太后,臣方才在御医院处偶然看到了熙妃娘娘用药的情况,都是一些皇上库里收集来的珍贵补品,从药中臣推测出娘娘腹里的胎儿安康,后来臣再旁敲侧击问过其他为娘娘诊脉过的御医,结论也是如此,所以臣认为她应该能够安稳地度过龙子的前三个月。” 太后冷笑一声,道:“熙妃是数年来宫中唯一有孕的妃子,可不得受皇上好生照顾着吗?你下去,还有别的情况及时禀告。” “臣告辞。” 章御医走了以后,大家都沉默了下去,不等太后开口谁也不敢说话。沈庄昭看了看沈淑昭,沈淑昭无动于衷着,女御长更是把头更低了下去,众人都不再多言一句。 太后捻起放在桌上的佛珠,神情十分僵硬,她的墨瞳里透出了厚重的严肃,一字一句问道:“庄昭,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沈庄昭知道太后是在考验她,想了片刻,她忧心忡忡地抬头回道:“依妾身微见,所以熙妃是想先下手为强,才借假孕的名义想要长久占住皇上。虽然手段低劣,但不得不承认极其有效,如今她恐怕是打算这三个月都牢牢占住皇上不给她人一点机会,想等皇上慢慢淡忘了妾身与陈柔妃,然后……” 太后出声打断道,“还有呢?” “她假孕的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了一世,太后,若我们能够及早揭穿她……” “你错了。” 沈庄昭对面前的太后还是有些惧怕的,于是她谦逊地放低了声音,“是妾身愚钝了,那么太后的意见是?” 此时在另一边的沈淑昭,用手指轻抚过手里合上的竹扇骨节,以意犹未尽地语气替太后回答道:“元妃娘娘,这代表了熙妃的宫中……要有滑胎的好戏上演了。” “庄昭,你明白了吗?” 沈庄昭连忙低头称是,太后继续道:“你近来定要离熙妃远一些,皇后已经避世想来是没有机会被她算计上了,你和陈柔妃是新晋妃嫔,是最该小心的。旁人只当她母子健康,不会轻易拿腹中胎儿作赌注,可偌大宫中只有你我才知她注定不会有孕,所以你切记不可离她太近。” “嗯,妾身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点头,“你初来后宫,还有很多地方不懂,有些地方多向淑昭学习。” “是……” 沈庄昭心怀不甘,但此刻也只能隐忍了下去。 太后让她们退下后,在殿外面,沈淑昭缓缓地从长姐身边擦肩而过,同时柔声说道:“姐姐,这宫里你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呢。”然后轻笑着走开。 她丝毫不介意在沈庄昭面前成为一个两面派的人物,毕竟有时虚假的示好并不能从有的人身上得到什么回报,大夫人不会,她的女儿亦不会。 走了没几步,沈庄昭在身后厉声斥她停下,“慢着!”这时沈淑昭微微挑眉,但她并没有回头,沈庄昭走上前来,在她的耳旁说道:“本宫念你曾帮助过我所以并不刻意针对你,但本宫既已成为了皇妃,你还迟迟留在太后身边不肯离去,为什么不回去?你敢说你没有打这妃子的身份一点注意吗?” “娘娘,臣女是不会做皇妃的,您安心做一个宠妃好了,臣女祝您在后宫里早日赢得君心,让皇后和熙妃都能够无地自容。” “你……” “莫非娘娘觉得臣女所言非虚吗?入后宫的这么多女人,又有哪一位不是抱着想当皇后的心思来的?” 沈庄昭语气中变得隐有严厉,“纵然有,也是与你无关。你该回府了,后宫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你难道就不考虑过你阿母的感受吗?” “后宫自有我想要留下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们在讨论何事?” 一个声音自沈庄昭的身后响起,清柔无比,掷地有声,沈庄昭顺着沈淑昭略微有些眷恋的目光望去,长公主卫央的长队出现在了离她们十分接近的地方。 “孤见你们谈得很起劲,所以心下好奇,表妹们是在讨论什么,可否说与孤听?” 沈淑昭倩笑地行礼,然后回道:“元妃娘娘在关心臣女久不回府是否念想家人,臣女只不过多和娘娘谈了几句,不是什么要紧事。” “元妃日后很难回府了,应该更加想家?” “长公主见笑了,本宫虽然思念沈府,但比起皇宫而言,这里才是本宫的家。”沈庄昭回答得是滴水不漏。 卫央颔首,“元妃明白就好。” “本宫要为皇上亲自备些茶点命人送过去,就不打扰长公主和二妹了。”沈庄昭直接告退了,她自从上回不小心撞见了卫央和沈淑昭那一幕以后,对此还是心有余悸的。所以当她看见卫央出现时,就明白不肖说定是站在沈淑昭这边的,于是她很快地抽身离去,不作过多打扰。 见她就那么快走了,沈淑昭悄悄走过来牵起卫央藏在长袖里的手,说道:“你方才问她的语气,怪比平常冰冷的。” “是吗?” “是的。对了,你为何会过来?我看到你先前明明是朝着空蝉殿的方向过去。” “难不成你想让我就在那里站着,看着你被人为难吗?” 沈淑昭心中如含蜜饯,心里甜滋滋的,卫央垂下的烟笼秋水之眸如同静湖般荡漾出层层柔情,内里融化开来的波纹,实在让她舍不得移开半分视线,于是也只好嗔道:“其实她的话我不曾放在心上,倒是你,语气骤然间降得那么冷,也许她会以为你不喜欢她,我并不想让她对你变得印象不好。” “那又如何。” 沈淑昭知道卫央对长姐怎样并不会怎么在乎,但还是想尽量息事宁人,“长姐不会拿我怎样的,你且放心就是。” 卫央不置可否,随后她们一起散步回到了空蝉殿的正殿。沈淑昭在她的殿内立刻放下了满身警惕的戒备,她松了身心,慵懒地斜倚在榉木镶骨椅上,揉了揉自己的阳穴,慢慢将今日内阁里所发生的事全都说与了卫央听,说起来大夫人虽然一心送女入宫,可似乎在府中太过于用锦衣玉食宠爱她,以至于对后宫的凶恶还是一副恍然若梦的状态。 卫央拧了眉头沉思,“你长姐似乎并未做好入宫为妃的准备。” “不止如此,熙妃假孕的事也是十分棘手,只是不知她接下来会有怎样的打算。太后之所以留我只是因我献策有用,之后是否成败还是取决于长姐自己。” 对面卫央的神情蓦然变得微妙,她微移了目光,沉着的眸色像无数星火隐匿在朦胧迷雾里,如此的飘忽,深藏,遥远不可及,令人揣度不透,卫央的声音听起来如从天外渺茫而来,“熙妃的事……你长姐是该留心些。” 沈淑昭无心地低身下去,拨弄着案上沾染着晨露的花卉,漫不经心地回道:“后宫永远是是非之地,这一次留心熙妃,下一回就不知留心谁了。” 卫央悄无声息地抬步来至青瓷花瓶身旁,她杏眸浅垂看向因俯下身展露出曼妙身段的沈淑昭,一缕流苏拂至额前,抬指纨去,又见身下的那人无聊打发时辰的娇俏模样,遂抿唇一笑,“即使永远有谁又何妨?你我都只不过为局外之人,所以才能视棋局最为透彻。此番最担心的该是元妃,不该是你。” 沈淑昭见卫央也埋下身子来,其动容心弦的温声细语落在耳畔,她发自内心感受到了对方强烈的占有气息和呼吸,揉合着从卫央那轻薄的襦裙长襟里唯有贴近脖子时才能闻出的冷峻淡香,沈淑昭马上回忆起了她们在山庄时于深夜的掩藏中在孤舟上的种种幕幕,不由得心里怦怦直跳,一阵面红耳赤,手中拨弄的姿态微微慌乱。 卫央单手环住她的腰间,“你身体为何这么僵硬,难道你怕我吗?” “没,没有……”沈淑昭故作镇静道,掩饰地捋了一下散乱的青丝,其实她每当想起那晚的事时,就会被数不尽的幸福感满溢了胸腔,单是想起一个在湖畔旁的零碎片段,便能情不自禁唇角上扬。 “很好。”卫央从身后紧力搂住了她,沈淑昭呆站在那儿,然后卫央将头靠在自己肩处裸着的白肌上,如耳鬓厮磨般暧昧地轻声地说,“那你知晓一件事就便好。” 沈淑昭忍不住回眸,“什么事?” 其实在她心底,是十分喜欢卫央拥住她的力度的,那每一寸抚过的地方都如此拿捏得当,像被如获至宝,夹杂了对方一丝得之不易地珍惜情愫,这样依恋的感觉让她也被卫央浓浓深情感染,一点点地沉沦进其中的气氛。 卫央温柔地捏住她的下巴,沈淑昭身心被挠的痒痒,动了动身子,让她别摸,卫央语气柔和地开口,眉宇间却尽是坚执的平静,“不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伤害到你。明白了吗?” 伤害我? 沈淑昭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卫央说的话,她感到一阵狐疑,为何要这么说?难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卫……” 然而卫央手指抵住她的唇,禁嘘了一声,她单眉一挑,那声音足够的冷静,沉着,宛如午夜的风雨密林中,如荒原上的残烛星火,不容一丝的动摇,用仿佛含了沙场君王风范的狼者鬼魅神情,以令人深信不疑的口吻,对着沈淑昭说道:“淑昭,在这个地方,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够了。” 74.暗涌 皇城昏茫,长夜将至,渐变墨稠,远处陆离诡谲的霞色涂抹了半壁天际,承乾宫上下笼罩在鸦默雀静的氛围中,在廊檐转角处有宫人高举烛火,整宫弥漫星点灯火阑珊,清冷优雅,融入这漫漫柔美夜色中,与对面的翊坤宫里歌舞笙箫的景象大相径庭。 熙妃的翊坤宫则璀璨得似藏蓝夜幕上的繁星,六宫中再无一个宫殿热闹如这里,久违的琉璃鎏金宫灯挂在闺房前,高傲无比地在预示着什么,宫门口迎来的张扬长队,这一幕让在远处看到的其他妃嫔为之艳羡不已。 原来,是皇上今夜又宿在了熙妃处。 在清莲阁的里屋合上月白色的帘栊,沈淑昭慢步坐回了原位。门外绿蓉端起烛台安静走了进来,弯身为她于身旁点起了一盏紫金阆云明烛,照明了她面前那抹如置身深寒冬流下的晦暗,沈淑昭伸出皙长的玉指将它推移至离自己远一些的地方,变化莫测的焰火在眸里一阵晃动,她轻声道:“今夜只点这一盏就够了。” “是。”绿蓉应声后吹灭了床幔边烛光,屋内橘黄黯然,沈淑昭屏退了宫女,留她一人坐在里面独自沉思,今日卫央所说的每一字都让她觉得像是被荆棘紧紧束缚着身体,煎熬心头,反复琢磨,也猜不透其话里的意思。 沈淑昭隐隐觉得不安,她似乎总感到会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只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半晌后,门外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进来。”她冷声说道,然后那个人的身影慢慢绕过屏风,王献恭谨的模样出现在眼前,“二小姐,您嘱咐奴婢去办的事已经办好,这是为您拿来的《廷尉实录》。” “就放这。” “好。” 挥退了下人,她凝神翻阅起来。这上面详细记录了廷尉记录着萧氏案子的经过,从太后制造了李崇的假谋杀开始,到一步步引人调查到萧祝如头上,再发动舆论、让被萧家迫害过的人一一亮相控诉萧家势大欺人,所有的事井然有序,挑不出一丝差错,她也摆脱了为妃为棋的命运,可她为何还是觉得如此奇怪? 吹熄长烛,沈淑昭卸下发鬓上的玉钗,换上亵衣平躺在冰凉的床上凝神细想,前世里她虽然和皇上没有夫妻之实,但是清楚地明白皇上是个怎样勤于朝政的明君,但如今他搭上自己不爱惜名将贤臣的声誉,也要借着太后用命案打压的东风换下萧家的实权。他怎么能以一个外戚的忧患——去换另一个跋扈权势家族的倒下?这样的做法,和她所认识的韬光养晦的皇上截然不同, 后宫,还有很多事她未弄明白。 闭目,一切陷入全黑。 白昼重新降临,皇宫里再度充满生机,可是黑暗的事却永远不会消失。 沈淑昭在苏醒和梳妆好后,正复全神贯注地拿着案卷反复研究,王献从屋外火急火燎地为她带来了一个消息,“二小姐,奴婢从永寿殿处听来一个消息,太后就在刚才带着一众妃嫔去了熙妃的翊坤宫,说是去探望熙妃腹里的儿孙。” “翊坤宫?” 沈淑昭心里立刻明晰到,看来太后这次是终于要出手了,熙妃自从在生辰宴长姐表演时就用有孕抢尽了风头,现在还想在长姐当上妃子后用流产陷害她,太后怎么会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只是……皇上从那次不明缘由地护了明知不会怀孕的熙妃后,就让熙妃待在宫内不容人轻易探视,全面地保护着她的衣食,太后此番行程会不会成功还很难说。 “王献,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留在永寿殿前殿,若有情况随时向我禀告。” “奴婢遵命。” 翻动一页,沈淑昭明白,此时在遥远的长乐宫对面,一场好戏正在上演。 天空黑云压城,阴云密布,寒风窜入窗内,她身旁因觉得暗而点的烛火晃了晃,沈淑昭盯着它,好像就此看到了太后来到了翊坤宫的身影。 而就在翊坤宫内,熙妃富丽堂皇的正殿里坐着好几个跟着太后的高位妃嫔,她被她们团团包围,熙妃自己则因为太后突如其来的造访而显得十分手无所措。即使此时的她衣着光鲜华丽,满身的金累丝十七鹄步摇衬得容貌精致又红润,比起座下的妃嫔来说是意气风发,但也依然是尴尬地在座上赔笑着,太后就坐在她旁边,平静地直视着她。 “母后……”熙妃儒声地说道,“妾身没有想到您今晨会突然过来,所以一时没有准备好,茶和糕点上的慢了些,望母后能够谅解妾身的不是。” 太后慈祥地微笑,“你安心养胎就已经很辛苦了,皇上一直下令禁止妃嫔前来看望你,所以你准备不周也是情有可原的。哀家念在你怀有长子,在长乐宫久坐不住,太想见见孙儿于是就过来了,这些妃嫔也很挂念你,你不会介意?” “怎么会,母后客气了。” “为人父母者,自身的气质会变得温和许多,哀家今日一见你果然变化太多,说话也比寻常温柔。你看,这些都是哀家从库里拿来给赐未来出世孩子的银镯,收下,也算哀家对孩子的祝愿。” 熙妃瞬间巧笑嫣然地接受,“怀里孩子若能得知有母后如此牵挂该会有多高兴,妾身在此替孩儿一起谢过母后的赏赐。” “除此之外,哀家还为你带来了一个人。” “是谁?” “你可知在哀家身边有位服侍数十年的谢女医?她的诊脉可是卫朝女医第一,先帝在时皇宫的公主生重病时就全由她一人诊脉,今日来看你时哀家想起来也应该带她一起过来,叫她为你诊一诊脉,这样哀家也好放心些。” 熙妃的脸色微妙一变,接近着这个谢女医就出现在殿门口,向着所有娘娘们行了一个跪拜礼,再起身,一步步地走向熙妃。熙妃见太后期待且和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们明明彼此各怀鬼胎,面上却都一本正经,等着看对方的笑话。她捏紧了衣袖,开始坐立不安,而谢女医走过一众妃嫔面前,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熙妃焦急万分,只紧盯着殿门口,咬唇不语。 宫外重云如盖,狂风阵阵,树枝摇曳,一道阴风搜刮着长乐宫的每一个角落。月白帘布被风抬起,瞬间泯灭了沈淑昭身旁的蜡烛。她衬着手,仔细翻读着竹筒卷轴,眉头越来越紧皱,昏暗的屋内没有一丝生气,冷气连连。当她合上筒卷,倒吸了一口寒气,她无法相信地坐在位上,脊骨处感受到一股从地上传来冰透的气息。 她看的是太后的臣子呈上来的朝廷禀告,高德忠为她带来的,在这一次皇上的势力清洗中,萧家的人看起来的确是遭遇了重创,可是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按理说皇上应该会扶植自己的势力进去,可是却都没有!皇上安排的人都不在那里,那这么多空位……究竟是留给谁的? “二小姐!有新情况!” 王献着急的声音又出现在屋外,只见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还险些撞倒了屏风,沈淑昭立刻出声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二小姐,奴婢之前在前殿和人闲聊时听说太后此次去熙妃的坤仪宫,是带着女医过去的!” 沈淑昭听到以后,便很快明白太后是想当众揭穿熙妃假孕好让她这个皇上宠妃的身份跌下神坛,遂迫不及待地继续道:“然后呢?” “但是刚刚……奴婢又从旁人口中得知,皇上,他,他带着很多人从万岁殿赶到了翊坤宫。” 话已至此,沈淑昭手中的卷轴在瞬间掉落地上,发出了清亮的“砰”的一声,她的身子如摇晃欲坠的秋叶,颤巍巍地飘零向了一边,“什么?”她怔怔地如此说道。时至今日,皇上赶到的目的已经不能再明显了,他是铁了心要和太后与之对立了!可……卫央怎么办?她是皇上的长姐,太后的嫡女,夹在其中,只会的更加左右为难! 当沈淑昭意识到皇上可能会和太后发生对峙后,她的第一念头不是自己正身处在危险的沈家,而是卫央的安全。 她明明记得在前世活着的最后两年里,皇上一直处于隔岸观火的状态,他从来没有亲手真正打压沈家,直到萧家失势和她饮下鸩酒之前,所有都是相安无事的,这一世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沈淑昭望着窗外密布的暗云,回忆起前世里那个男子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以为……我以为萧家倒下去是他乐于看到的,原来错了,大错特错。” 王献看见她失神的这副模样,慌忙地跪下,“二小姐您怎么了?” “没有想到,原来……两个家族同时倒下,才是他乐于看到的。”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其纤瘦的背影在冷风中,看起来就像萧瑟颓败不已的枯泉。这一天来的竟然比她想的要快,然后她转身看向王献,“现在太后在哪里?” 王献被她的眼神打了个寒战,“据说太后和皇上一同准备回往长乐宫,剩下的事奴婢就不明白了。” “去查。”沈淑昭冷冷地说,“将皇上的所有行程全部打听清楚,高德忠留在殿内,问他最清楚。” “是……” 王献退下后,沈淑昭留在清莲阁内也如坐针毡,窗棂外面顷刻间如墨的乌云聚拢,一滴滴斗大的雨珠狠狠砸下来,在干净的地面上盛放出无比邪魅残酷的花瓣,慢慢的小雨珠凝聚成一潭死水,暴风狂雨卷着残风抵达皇城,浩大的九重凤阙内在转眼间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京城笼罩着无情的风雨里,家家户户锁门避雨,长街小巷的毫无人烟宛如一座空城。 冷清,寂寥,一场几欲摧毁所有生机的大雨,恐惧沉重地击打在她的心上。 她盯着这场雨,心情好像被丢弃在无遮挡的瓢泼大雨中,被摧残,被糟蹋,找不到一片容身之地。 “卫央……” 沈淑昭喃着她的名字,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盘桓不去,如果皇上和太后走向不同的对立面,她和卫央日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一定要将这一切告诉太后,皇上事到如今还是一副不曾想过会对沈家动手的态度,可他若是真的想让沈家安然无恙,为什么要屡屡站在熙妃那边?还是说——其实他根本就是也想让熙妃将流产全部嫁祸于长姐沈庄昭! 窗外,大雨未歇。 冷风不止。 等了许久,一个模糊人影从风雨中跑来,浑身湿透,然后出现在了西厢房门前。沈淑昭走过来,王献挤了挤淋湿的衣角,她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连忙道:“雨这么大,你等会儿赶紧去换身衣服。” 王献谦笑,“谢谢二小姐关切奴婢的卑贱之躯,这点雨其实不算什么,您要奴婢打听的事奴婢已照做,高中贵人说前面得来的消息,皇上因为忙于朝政忽略了看望太后,所以在翊坤宫遇见太后以后就决定好好陪太后,这会儿皇上和太后应该快要回到长乐宫了。” 沈淑昭点头,同时她再留了一个心眼,“雨小一点后,你托人去元妃的承乾宫看一下。” “二小姐不必体贴奴婢,奴婢过一会儿就可以去看。” “可你已经全身湿透了……” “奴婢愿意为二小姐做事,若不是因为二小姐赏识,奴婢永远都只是在清凉阁做打扫的苦力活,是二小姐让奴婢升到了今天高中贵人身旁的下属地位,奴婢感激都还来不及,怎么会推辞二小姐吩咐的事情。” 沈淑昭心里觉暖,“那你去,路上多注意避雨。” “奴婢遵命。” 过了没多久,大雨逐渐减小,王献又出发上路。沈淑昭站在窗边忧心地望着绵绵不绝的雨线,之后她从身边的惠庄口中得知皇上和太后一同来到了长乐宫,此刻大概在永寿殿罢。沈淑昭在屋内来回踱步,她离真相越近就越感到后怕,等王献回来的时候,一个时辰的时间已经过去,大雨早就已经停了很久,她围着气喘吁吁的王献问道:“承乾宫的情况怎么样?” “呼呼……承乾宫的人说,元妃娘娘此时不在宫里,那个宫女说娘娘刚刚收到皇上的传话,来的皇上贴身宦官严中贵人,他说大雨过后皇上请各宫主位娘娘们在万岁殿赴一个小宴,奴婢觉得不对啊,皇上都还在太后的长乐宫,怎么通知会那么快呢?思来想去这件事也太奇怪了,于是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赴宴?”沈淑昭听完以后,先是不可置信地倒退三步,再然后她的头感到万分地疼,就像万只蚂蚁噬骨一般,她心里已经深刻明白到,这一切都是皇上有预谋的来的,不论太后下一步是何举动,皇上都能让长姐出宫和熙妃碰面!而且还不是以熙妃的身份邀约,是以皇上自己的,实在是深思熟虑至极! 然而他不在那里,长姐说不准接下来会遇见什么事。 不行,她现在必须去找太后! 谁也不知道这一场阴谋正在酝酿。 再晚…… 就来不及了。 沈淑昭吩咐好王献去拦住元妃以后就冲出了大门,浑然不顾王献的叫唤,她拼命地跑向永寿殿,延伸一望无尽头的长廊,比平时更加的漫长,看起来也更加的绝望。周围皆是宫女匆匆路过冷漠的脸,根本不多看她一眼,脚下是雨水打湿的石路,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焦急的情绪仿佛被一同带走,被撕碎在冷酷的天空中,在漫天触不到的飞舞。 长姐千万不能赴宴! 否则一切可能都会毁于一旦! 沈淑昭心里只想着卫央的境遇,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生死相逼将根本不该承受这一切的她向这个黑不见底的深渊推去? “太后在永寿殿吗?”她狼狈地随手抓住一个人问道。 那个宫女也许是只听说过二小姐没见过真人,看到沈淑昭的装扮以后,上下打量了几眼,冷漠的语气回道:“太后不在永寿殿还能在哪?” 沈淑昭听后安下了心继续朝着永寿殿赶去,一路上她虽然会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但是很快理智又占据了高地,即使再怎么想逃避现实,皇上的心思已经十分再明显不过。她快要来到永寿殿,那白玉长阶长到她差点因为雨水踩滑了脚,等走上来以后,她饶过一个又一个弯角,争分夺秒地赶过去,终于身心透支,脚步缓缓地停下来,幸运的是永寿殿的正殿门口已经近在咫尺。 就快到了…… 她松了一口气欲要往前走时,长廊拐角突然有一人从身旁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将她牢牢地锁在了怀里。 沈淑昭因为小跑而喘息不停,身子十分无力,她抬眼望去,没想到搂住她的人竟然是卫央! 她慌忙地说道:“卫央,你快派人拦住元妃,她千万不能赴宴!” 卫央微阖了眼,“怎么了?” “那是因为……”沈淑昭急切的眼泪飒地落了下来,她不想让卫央面临这样的局面,可她没有办法,这是个必须要在母亲和弟弟之间必须做个抉择的残忍局面。 “因为什么?”卫央温柔地捏起她的下巴。 沈淑昭下定了决心,终于直言道:“皇上要让熙妃流产的事算在元妃的身上!” 卫央好似无动于衷,只是依恋地理着她因为急着赶路而散乱的鬓发,“你怎知道?” “我仔细翻了翻太后的下臣呈上来的折子,皇上虽然削了很多萧家的官职,可是却并没有把他的人替换上来,这一点就已经很可疑了。其次,熙妃有身孕是假,为什么皇上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护住她?熙妃迟早要借流产的理由掩饰掉自己没有怀孕,那谁又会导致她流产?”沈淑昭挣开了卫央的怀抱,认真地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卫央低下头以一双沉着深潭的眸子望着沈淑昭,在她的眼里,沈淑昭原本不安的心情一点点冷却下来,却并非是得到了平静,而是好像被投掷进了寒冬深水里,生命在蔚蓝的水里慢慢消失,被冷静的死亡包围,无人可知的恐慌也随后被很快吞噬。她颤抖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 卫央双手按在她肩上,温柔地顺着她的玉臂滑至柔软腰枝,这柳弱袅袅的腰曾经在自己的手里翻云覆雨,为情为爱,□□不断。她盯着沈淑昭略微染上未知害怕的双眸,轻声道:“你在害怕我?” 沈淑昭很想说没有。 可是面前冷静如冰的卫央让她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她难道说的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 为什么毫无表情。 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卫央,现在我们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去拦住元妃,我去找太后。”也许是她觉得自己说的事很不可理喻所以才充耳不闻,沈淑昭叹了口气,亲了她脸颊一口,“听话,这是很重要的事,我现在过去。” 然后她转身就走,才没走几步,手腕一紧,回头看去,原来是卫央抓紧了她。 “……卫央?” 她不可置信地问道。 卫央将她轻轻拉入怀中,然后把她强势地抵靠在长廊墙壁上。 “别去。”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 75.暗涌 沈淑昭被卫央猝不及防地硬推在墙上,无奈挣扎不下只好纹丝不动,肩上被对方弱骨却有力的纤手紧紧扼住,她当即感到一阵生疼。 卫央面上异常的镇静,墙檐落下一层如蒙纱的暗影遮蔽住了眼帘,那张神清骨秀的容颜比平日里看起来更为霜雪出尘,好似又回到了她们初遇时她那般不容人接近的绝世冷艳,这让沈淑昭的眼底蓦地流露出复杂难舍的情愫。 尽管卫央什么也未说,可她身上那一抹挥散不去荼蘼的清幽冷香,和将自己牢固困住的姿势,让沈淑昭觉得自己犹如被困于千重险山笼罩下的深林中,无法轻易地逃离。 正殿大门就在不远的前方。 触手可及。 可旅途却变得更为遥远。 时间变得很慢。 从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沈淑昭,她对面前的这个人是如此深信不疑。 只要再多一些解释,一个答案就够了。 她抿紧了唇畔,等着卫央的回答。一旁寒风相送,衣袂长舞,湿寒的气息钻入骨髓里凉透心脏,在这四下无人宫殿的渺小角落里,放佛所有的沉默都化为了伴风而去的乌有,终极得不到回应。“卫央?”她的心里忽然感到了绝望。 一段很久的相顾无言,卫央才轻启了薄唇,缓慢说道:“别去。” 那样稍显低落的语气很快隐于风声中。 “好。”沈淑昭应下,“可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你相信我吗。” 卫央问。 沈淑昭无声地点头。 “我不能让你离开。”卫央重复。 于是沈淑昭在心里感到片刻慌神,一刹那间不可能的念头闪过脑内。她无声息地将视线越过卫央的肩膀望向其身后的永寿殿,在它的正上方有阴云凝重地遍布高空,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此刻宫里的所有人都对即将发生的事浑然不觉,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似是漏了一拍, “卫央,难不成你……” 你是站在沈家的对立面吗? 沈淑昭没有将最后的话说出口,只是用带有复杂的祈求眼神看向她。 求你了。 告诉我真相。 卫央墨玉的瞳像掩映着无尽深渊,然沉默始终不会有结果,最后也只有慢慢地低下声,“淑昭,一个天子要做的事,我们身为臣民怎能随意干涉?” “原来,原来这一切……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沈淑昭怔怔地说。 “我的确知道。” “为什么?”她几欲要将心中疑问脱口而出,但自觉地闭上了口。因为她根本没有这个资格去问。卫央是皇上最亲近的嫡长公主,虽然曾经身为太后的心腹被派遣去过北疆战场征战,可若不是深得皇上的信任,带兵沙场的事怎会如此轻易地落在女子身上?在这本就瞬息万变的宫阙里,所有的事都不能下绝对的定论。 卫央没有接过她的话,只是看了一眼远处万岁殿的方向。 天边暗云涌动,有股像极了凌驾使人埋没于棺木下的厚重氛围,细碎微雨又开始纷纷洒洒,沈淑昭忽觉得身子愈来愈冷,卫央柔和的神情是那样的从容不迫,带了一丝下定决心的意味,而后她眷恋的目光又重新落回沈淑昭的身上,“我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等了很久了…… 沈淑昭陷入了彻底的迷惘,她微微地发颤,“卫央,这样做的后果你清楚吗?太后若得知了真相,你夹在皇上和她之间,你会有怎样的左右为难?我……你又该让我怎么面对你?” 卫央忽然轻笑,雪白披风上的曼陀罗花随风扬起,自冷风里传来一声波澜不惊的温柔话语,“淑昭,我说过了,在这个宫里,你只相信我就够了。” 话音刚落,她一手轻轻揽过沈淑昭,未回过神来,脚已抬空,二人凌空飞上了宫殿的屋檐,沈淑昭紧张得牢牢抱紧了她,卫央变得不再多话,一路上飞檐上有抹白色的人影踏在细雨中来去无踪,恍若仙人,不留痕迹,转眼间就她将沈淑昭带到了空蝉殿的僻静一角。 门上,红锁解下,里屋昏暗。 卫央冷静地将她放置于内。 然后抽身离去,红锁一横。 沈淑昭被困于里面。 眼见已经离太后的永寿殿越来越远,她只能紧抓住门的木沿,望着站在门外那个身影染上淡淡悲愁的人,久不能说话。 “卫央。”直到最后,沈淑昭才有些哽咽地开口唤着名字。 卫央安和地对她答复道,“淑昭,你先留在屋里。我处理好那边的事情后,会回来。” “你要去哪?” “去万岁殿。” 沈淑昭心里猛然一击,卫央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我想,元妃此时应该快到了。” “等等,”沈淑昭不安地追问道,“皇上既然打算同时压下的这两个世家,可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太后势力,一边是司马大将军和丞相家族,以他现在的实力来说,这分明是以卵击石……” “淑昭,对不起。”卫央说。 “……”沈淑昭听到这句话后愈发的沉默,犹如一盆冷水淋了个通透,她似乎隐约知道卫央要说什么了。 听见对面那人继续说道:“你之前所有的一切,可能都会功亏一篑了。” 沈淑昭的手指慢慢从门沿上滑落。 好。 原来…… 她还是失败了。 只是让她失败的人,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竟会是卫央啊。 卫央把身子轻倚在门外,抬眸凝视长空,落在她清瘦侧脸上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无论如何卫央都无法去面对沈淑昭那双清眸流盼里渐渐失落下去的神色,曾经的含情凝睇不复存在,只留下无尽的迷惑,以及等着自己转身回头的悲怅,卫央不忍去面对那样的眼神,因为自己没有办法去告诉她——她所猜的都是假的。 半晌后,从卫央身后传来一句微弱的低吟。 “卫央,你和皇上都如此厌弃沈家,那你……也厌弃我吗?” 这句话使卫央立即回答了她,语气如磐石般坚定,“没有。从来没有。” 就那一刻,沈淑昭泪水涌出。 幸好…… 否则她不知究竟还有什么该能相信。 在门外,卫央继续背对着她说道:“淑昭,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要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沈淑昭听到以后,她慢慢低下身去,然后坐在门边沉思,此时什么也说不出。 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人。 一个是沈家,一个是天家。 在她们之间,好似多加了一把沉重的枷锁。 卫央朝着远方走去,沈淑昭留在原地,只能看着她走远。 在沈淑昭心心挂念的这边,元妃的队舆一步步来到了万岁殿的正门。 这是皇上的私宴。 下了轿子后,长姐沈庄昭的冠绝芙颜出现在了众人的注视中,这还是这位京城美名流传的元妃娘娘第一次出现在这里。殿内的宫人都对她举手投足流露出的大家气派与脱俗容貌感到赞叹不已,可能除了当朝的嫡长公主以外无人能比得过她。这后宫里突然多了这么一位主儿,真不知其他妃嫔心里是何滋味。 沈庄昭携着身后的宫女走入了殿内,再然后,其他舆车也三三两两地抵达到门口。 这位新晋的元妃娘娘同往日一样艳眸扫过众人,平庸之姿皆不如己,而对于这一切她已经习以为常。 身为四妃之一,凡是见到沈庄昭的妃嫔自然都上前来同她问好,围着她的那些宫妃轮流对她虚伪奉承了一番。 在大殿内,宫人闭口不言地静观着,其实他们光从妃子站位就可感受到党羽分明的意味,比如追随太后的妃嫔都只陪在沈庄昭身旁;熙妃的势力又都聚集在一起,其热闹程度与沈庄昭她们不相上下;皇后的人则安分地退居其次,站在角落里对她们冷眼旁观。 一个宛如粉妆玉琢的妙龄妃嫔瞟了一眼角落里的她们,转头对沈庄昭说道:“最近皇后娘娘的母家命案在身,难为那些小嫔妃被连累着倒霉了,连赴场宴都不敢站在殿内前面来。” “她们哪里还有面子过来?”另一个小嫔妃掩着羽扇笑道,“纵使有令嫔嫣嫔在又何妨,没了皇后的庇护,都只是一些美人的位份都不到的小人物罢了。” 说罢,沈庄昭身边的妃嫔都纷纷笑起来,这一切都只是因为萧家旧时旁若无人的得势,一些世家出身的贵族妃子在后宫不甘心于为她人做垫脚石,于是自然而然地都选择投靠了太后,所以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在场的任何一位都是嫔位以上且出身嫡系的嫔妃,她们对皇后势力里参差不齐地位的人当然是毫无顾忌地拿过来嘲笑。 聊了不久,一人出声道:“妾身看这宫中除了养胎的熙妃、称病不适的皇后和梅嫔未来以外,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不知皇上几时会过来呢。” “听说皇上正在长乐宫侍奉太后,也许说不定皇上会带太后一起过来呢。”有人这么答道。 沈庄昭听到太后要来一阵暗喜,少了皇后和熙妃在,且又有太后在场,她何愁会没有出彩的机会。 此时,一个宦官在殿外高声喊道——“熙妃娘娘到!” 她的喜色转瞬化为了凝滞。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把目光全都聚焦在殿门口处,这个熙妃自从有了身孕后变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皇上宠在翊坤宫内安心养胎,让其他动了其他心思的人也无计可施。今天是人多眼杂的大场合,熙妃怎么随便就过来了? “诸位妹妹,好久不见。” 一个银铃般的女声伴随着走动发出的玉簪音应景响起,再然后熙妃在众人的眼光下由两位宫女的搀扶着从容优雅地走了过来。她身着超一品正紫色的华裳上于小腹处锈着龙凤呈祥的淡黄色绛纹图案,带了一丝小小的僭越,可是那又有何妨?如今皇后避世还移交了协理六宫之权,在熙妃的眼中皇后已经形同虚设。 熙妃的面上满是正主的雍容风范,睥睨着众人,此时的元妃沈庄昭在她眼里也只是一个新来的小妃子。只见她素手轻轻扶了扶雪亮簪子,发出了冷傲不可一世的轻碰声。 她莲步走来,犹似步步生花。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熙妃走到沈庄昭的面前,沈庄昭顿觉警惕。 熙妃朝她露出了一个万般耐人寻味的轻蔑微笑,然后走开。 她一走后沈庄昭马上想起了太后和沈淑昭对自己提醒过的滑胎事宜,再看见熙妃这副模样心底更悬了一分。沈庄昭抬手虚扶在太阳穴侧,妃嫔们都不明就里地问她怎么了,她作出微微偏头痛的样子,“许是来时因为下雨染了寒。” “娘娘还是坐下休息,皇上既然还未过来,不如先用些热茶。”良嫔体贴地说道。 沈庄昭嗯了一声,接着坐下,“本宫身体不适,就不四处走动了。” 良嫔也随着她坐下安抚地柔声道:“娘娘,妾身留在这里陪您。” 在这情急之下,沈庄昭伸出手来握紧了良嫔,手心里传来的触感让良嫔为之一愣,然后听见沈庄昭有些不安地对她说:“姐姐,你陪本宫。” 良嫔秀丽如芙蓉出水的双眸望着沈庄昭,虽然不知她是因何而惶恐,但还是双手牵住了沈庄昭,让她慢慢地平静下心跳,“风寒易难受,娘娘别担心,嫔妾会一直留在这里陪您。” 此刻的宴上,一切都还一如往常。 76.暗涌 半柱香的时辰过去,在长乐宫这边,诺大宫殿因着下雨而空寂的长廊依旧是一片安静,在雨水与泥土混杂的潮湿气味里,有人匆忙踩在积水上的脚步声在这空旷的地方回荡得尤其清晰,伴随着水花四溅,走的每一步都是如此的慌乱,不安。 这个穿着二品黄门宦官服的年轻人所前去的方向,正是当朝太后的住所,永寿殿。 而他从前方带来的消息——犹如让整个皇宫同沸水般翻涌了起来。 听着外面的勃然喧哗,沈淑昭却被囚禁于卫央闺居里,不能做些什么,唯有自行艰难地熬过这片空白时间。她心里明白,有了皇上的暗中支持,熙妃的所做的一切该是都成功了罢。 沈淑昭深思熟虑了一遍重生后发生种种,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卫央背叛了自己的母后理由。 究竟是为何?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解锁声。 沈淑昭立刻紧张地站起了身,门被卫央两手推开,一束刺眼的明光刹那出现在了她的眸底。卫央站在门边静默地看着她,二人彼此沉默着,竟多了一丝疏离。 就在沈淑昭犹豫不决怎么开口时,卫央向她伸出了手,“来。” 光落在她的背影,那手沐着耀眼又温和的日光。沈淑昭心跳加速,卫央的面上卸下了一身疲惫,好像终于完成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在光线模糊中她仿佛隐约看到了卫央唇边宛如淡淡啜饮的一抹温煦轻风的笑。“你想明白的,我都会告诉你。”卫央如此说。 沈淑昭没有半分迟疑地慢步走上前,在她的凝视下,牢牢牵住了卫央,抬眸亦是同等的坚定与义无反顾,“我相信你。”不论发生了什么,她始终相信卫央不会伤害自己,“求你。” ——告诉我一切真相。 卫央握紧了她的十指,似回应般说道:“随我来。” 她们一起走出了屋子。 走出了空蝉殿。 来到了高台上,沈淑昭从下而望去,永寿殿内一众宫人簇拥着太后仓促地上了八人抬舆轿,看起来事情很是棘手。往日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种时候沈淑昭都会匆忙地跟随在太后身后一同前去察看情况。 可是如今的她反而相安无事地跟着卫央走在长廊上,如置身事外的看客,冷漠注视着别人的故事。 这样的感觉让她觉得既不习惯,又身心轻松。 卫央牵着她,没有朝着太后的方向走去,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站在高台上,面对着前方天边要吞没大地的暗云,衬得森严苛责和一生也逃出出的宫闱牢笼是如此万分渺小,那边正是天子的万岁殿位置,卫央问她:“从这里你看到了什么?” 沈淑昭在山云浮动间,看见万岁殿与京城虽身影渺茫,却也存在和傲立于天地,于是她开口答道:“天下。” “这个天下属于谁?” “天子。” 卫央不知是何情绪的眼神触动片刻,“整个王朝属于天子,可是当今朝堂之上却有很多臣子并不属于他。卫朝四大姓氏,割据朝中势力由来已久,只是先帝以强势的手段镇压住了这些世家。他们虽无异心,可左右皇位的心思并未停息过。” 这番话令沈淑昭马上想起了如今的皇上被立为太子时发生的夺嫡事情,那时候势力各自圈地为营,当时有大臣反对立身为新皇后的太后养子为新皇,奏书当立已经仙逝的先皇后年幼遗腹子为天子。 太后当年使出所有力量,云集了一干得力臣子造势将储君的王位落在了自己养子的身上,所以才让皇上得以有了今天。 而那些替他造势的人就是今天也在经常进出太后永寿殿的大臣们。 说起来,这些看起来是皇上的旧友,其实也都是太后的人。 接着卫央继续道:“先帝深知各方心思,于是他为了稳定刚经历与先皇后家族势力争锋的太子统治,微妙地择取了和沈家对立、又不与先皇后势力同为党羽的萧家嫡女为后,以此为相互制衡。从一开始,他就告诫了还是太子的皇上,任由四大世家于暗中争斗,不干涉,不过问。直到其中一方衰竭时,就顺手收复该有的权力。” 沈淑昭觉得背后有阵冷风凉透心骨,虽说她知道皇家对外戚势力过大的忌惮,可这种话真正从皇室的口中说出来时,不免感到内心悲凉。就因为不干涉与不过问,让众人皆以为自己有能力达到群雄的顶峰,为用着权谋暗中左右天子的决定沾沾自喜时,殊不知天子则在暗中透视着一切,漠然看他们于自己脚下自相残杀。 不结怨与看似被干预,实则隐藏大杀机。 原来天家,才是最无情的世家。 站在台上眺望远方的她缩了缩衣袖,突然感到一阵高处不胜寒。 “我们都是棋子,命盘上注定要有牺牲与争斗的棋子。”卫央说道。 “所以你们很早之前就已经打算不留下这四个世家了吗?太后被萧家陷害也是皇上的指使吗?” “前司直李崇的事其实一开始并非我们指使,”卫央回过头,认真地对她说道:“只是当你向母后献策破了萧家的计谋后,皇上才决心干涉这件事。萧家被廷尉彻查处于低谷时,皇上便召丞相入宫密探了许久,告诉他皇上会帮助萧家克制住母后的势力,丞相对皇上相助感恩戴德,后面的一切,不过都是将计就计,让皇上的新势力进来罢了。” 沈淑昭颤抖不已,“卫央……那皇上对太后和沈家的心思究竟是?” “你且安心。母后虽一生都在后宫为了权与沈家而斗,但皇上能登基有很大功劳来自她,皇上不会动沈家太多。只是如今她已经贵为了太后,皇上同我只是希望母后能够止住插手朝堂的事。最后能否早有结果,都只看母后一人。” “前提是放弃所有权力吗……” “会威胁到皇室的世家,迟早会被手握江山的新皇慢慢削弱打压,到了那时,无论是萧家还是你们,都不会再同过去一样了。淑昭,你该明白,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往后会有新的世家兴起代替,朝如开始,一切轮回来去……这,便是国家。只有臣子如此,皇室才会永远平衡下去。” 沈淑昭闭上眼,“……原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卫央的眼底多了一份暗含愧疚,她帮沈淑昭撩过眼帘旁被细风吹的碎发,“不论结局会成什么样,我都不允许自己让你有事。” “可我再有事也不及你,你在皇上与太后之间,切记珍重自身,谨慎言行。”沈淑昭忧虑道。 “你也别忘了,我姓卫。”卫央轻言细语地肯定道。 她这样说,让沈淑昭一时哑口无言,是啊,她是嫡长公主,是皇室的家族,自己不过是注定走向下坡路的外戚,哪里还轮到她担心?不过细细想来,今生入宫后发生的所有事,其中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只能感慨,“如此说来,卫央,我们能相识真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可你忠于皇上,我忠于沈家,你……会后悔和我相遇吗?” “没有遇见你,那才是后悔。” “好。我也不曾后悔。若是今生就此戛然而止,我也觉得心甘情愿了。”沈淑昭鼻酸。重生的这一生,她已然觉得值了。 “说甚胡话。”卫央轻声责她。 两人顾盼,心事交托,无言静默。 一生开始之前的因缘羁绊,由铭记于心的不经意对视开始。是谁的眼眸比千年的春色更夺人心魄,那一眼,让她两生都忘不掉。接触便是心神动摇,一来一去,动情之时已经忘记,难得的是那份温润如鹿饮渴目光的纯真感觉延续至今,心似明月,毫无杂念。 晚遇的。 原来竟真的是最好的。 “卫央,”她依偎在对方怀中难受地说着,“究竟什么时候这一切才会有个尽头?” “许是待李崇的命案结束时。” 沈淑昭忽而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李崇的死真是十分蹊跷。因为太后有所察觉,萧家应该已经意识到了此点不会再派人刺杀他,可是本该逃过一劫的他还是遇险死了,这到底是天灾还是**?” “是母后吩咐的。” “什么?太后?” “嗯。” 沈淑昭听后顿觉汗毛四立,她回想了那日太后召她入殿时宫人突然带来的关于李崇遇险一事,是太后亲口告诉了她李崇意外客死他乡!也是太后问她之后该当如何处置! 霎时回忆如潮水猛浪席卷而来,窒息,挥之不去,她强忍着毛骨悚然,问道:“所以李崇不是遇险而是被谋杀?而那个派去刺客的那个人——就是太后?” 卫央沉默。 太后…… 竟然向她隐瞒了这件事?! 沈淑昭努力平定下心跳,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永远只有利用她人的女人,继续问卫央:“可李崇的案子太后做的已是证据确凿,萧氏该以何反击?” 卫央神秘莫测地望了她一眼,“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的意思是……” “那个人今日就会从荆州赶回京城了,到时你自会明白。” 沈淑昭轻微后退一步,此刻的她这才终于清醒地明白到了什么是天子与凡人的差距。她为了太后辛苦近乎两个月的布局,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而那个最终会使所有落下钉锤的人物,早就已经是等着有备而来了——太后和皇上真是下得好大一盘棋! 沈淑昭慌乱道:“那个人既然要入京为萧司马将军出声,往后我在太后身旁应该做什么?皇上和你需要我怎么做?” “我们需要你像以前一样。” “什么都不用做吗?” “为母后处理剩下的事。”  “你们是想让我……” “留在母后身边,为皇上做任何事。” 卫央的语气不轻不重,可沈淑昭已然明白严肃的意味。 “我明白了。” 在高台上,她看见一个小宦官从太后殿内匆匆出来朝着清莲阁的方向走去,不消说,一定是太后托人找她来了。“回去,母后需要你。” 沈淑昭想起卫央的话,有如沉重的铅球背负身上。 她很快离开了此地。 卫央的身影单薄似仙的立于高台上,看着她慢慢地走远,直至完全消失于视线。 莫忘从屋檐下翻身而下,动作行云流水,她下来以后半跪在卫央脚旁,恭敬道:“长公主殿下,四周直到方才都没有别人进入过。” 卫央久久望着沈淑昭离去的方向,“皇上那边如何?” “一切顺利。” “命人为孤备驾,孤即刻离宫去接进京的那个人。” “是。” 莫忘起身准备跟着卫央走,卫央却停下了脚步,正当她深感疑惑时,卫央道:“今夜你留在长乐宫。” “殿下,为什么?”莫忘不敢相信出宫如此重要的事卫央竟不让她跟随。 卫央平淡地回道:“你留于此地,保护她。” 听见“她”,莫忘立即反应过来是谁,这位泪痣大美人的语气忽转哀怨,幽幽道:“殿下,沈二小姐在宫中并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事啊?” 卫央冷冷回眸。 莫忘赶紧低身,“奴婢遵命!” “她刚知晓皇上的事,对她来说一时接受还很难。今夜元妃娘娘因让熙妃意外滑胎之事,不仅对母后,对整个沈家都是大为打击的事。孤因要事不在宫中,你就替孤陪着她。” 明白了卫央对沈淑昭体贴入怀的细心,莫忘感到全身有暖流淌过,“二小姐就交给奴婢了,请殿下放心。” 委托好后,卫央回头再看了一眼清莲阁。 有人陪伴着她……安心些了。 然后朝着离宫的方向走去。 77.暗涌 万岁殿。 满屋有一群光鲜亮丽的妃嫔跪拜一地,珠玉迤逦,云鬓散乱,气氛冰冷得如同一潭死寂的深水,即使有秋叶凋零也触不起丝毫波纹。所有佳丽无一人敢抬眸,全都颤抖着柔弱身子等着皇上的答案。 在她们的面前那个负手面对着众人匍匐于地的年轻男人,一语不发,冷静的神情散发无法逾越的傲气,眉峰凝剑,薄唇紧抿,令人猜不透心思。 苍翠冠,黑锦蹙金龙袍,脚上踏着绸缎赤黑舄,挺直的身板,如青竹伫立雪峰,他的宽松长袖里的手背处青筋四起,将威严匿于隐怒中,墨瞳里是比霜更冷的寒,一遍遍地凌冽扫过跪在前首的女子身上。 元妃沈庄昭深埋着头, 犹能察觉到皇上眸底的凉意。九凤钗触地,膝和额紧贴地面,一动不动地听候下令。而在她的身后,是那些方才还聚集在身边谈笑风生取笑她人的妃嫔。 她们全部都如颓败了的枯柳条,不敢轻举妄动。 “皇上……”从内阁里传出熙妃虚弱的呼喊,皇上绷紧了铁青的脸,目光愈来愈沉,迟迟不让主动下跪的沈庄昭起身,时间缓慢过去,二人大有僵持之意。 “太后到——”门外高喊道。 沈庄昭听到这一声通报如逢大赦,身后的妃嫔都松了一口气。皇上蹙眉望去,太后携一众宫人出现在了大殿门口,“母后?”皇上平静地抬头,他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意外。 太后站在原地久久不上前来,怒意深藏于对视中,把指尖上的锋利牡丹金色护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皇上,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候除了沈庄昭身边的人以外,站着的妃嫔都纷纷下跪——“妾身拜见太后娘娘!” 顷刻间一屋之内,唯独皇上和太后二人直立。 脚下边都是跪拜的人。 这两个王朝里最具有权力的男子与女人。 相互对立。 目光交汇。 试探,戒备,压抑,都在此时彻底爆发了出来。 气氛变得异常紧张,就在殿外的长廊上,高德忠领着一个身披单薄流彩飞花宫女披风的少女神色匆忙地走进来, 因为宫装打扮也无人敢拦。沈淑昭压低了脸,尽量低调地随着高德忠来到了皇上与太后所在的内室旁的长廊珠帘外。 即使是透过重重玉珠的侧角看,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里面的剑拔弩张。太后已经站在皇上身旁不知之前在说些什么,沈淑昭不免感到一阵忧心,她看到太后深吸一气,冰冷的语调里不带半分温度,“可查清楚了?” 皇上严谨地望向她,“朕此事已命人查清,熙妃落水的事确实是元妃所为。” “当时可有其他人在?”  “回母后,当时所有后妃们都在场。” “是何人最先看见元妃推熙妃入水?” 皇上对身旁的近侍宦官使了眼色,紧接着领了两个妃嫔自觉走上前来,视角被稍微挡住,沈淑昭移动了几步,终于看清了那二位低头跪着的妃子,其中容貌最为出挑的一个竟然是——嫣嫔。 太后秋眸冷冷扫过二人低垂不安的模样,“这不是嫣嫔和杨贵人吗?抬起头。” 抬起头的嫣嫔秋水烟瞳里满是畏惧,她缓缓地看向太后,太后低沉问道:“你亲眼看见元妃娘娘推熙妃入水?” “回禀太后……妾身不敢妄语,只是当时群猫爬于假山上凶神恶煞地围住众人,妾感到万分害怕,于是回头想看看熙妃娘娘处境如何,就看到元妃趁人不注意时迅速地远离了池旁,而熙妃就正好往池中跌落。” “嫣嫔,你言语有失。”太后打断了她,“你只是正好看见熙妃落水,何来确凿证据证明确实是元妃所推?事情未尘埃落定之前竟用上了‘趁人不注意’之形容,你作为最先看见的人,所言有失偏颇,接下来的话又该如何令人信服?” “太后,妾身不过是……”嫣嫔慌忙解释。 “你不必多言。滚下去。” 太后如此说道,这是她头一次这么严厉地对宫妃说话。“是,妾身遵命。”嫣嫔赶紧起身,忙不迭地退离了皇上和太后之间的战场,太后继续看向第二个妃嫔,“杨贵人,你可有亲眼看见元妃推熙妃?” 杨贵人打了个冷颤,这个人沈淑昭认得她,不过是个始终是无名无闻的低位嫔妃罢了,只见杨贵人唇舌打结地回太后道:“妾,妾身只是……看,看见元妃娘娘离开了熙妃身边,然后熙妃就掉下去了。” “也就是没有看到是元妃推她入水了?” “嗯……不知……唔,妾身只是看到元妃离得熙妃最近而已。” “这么说来就是没有了——你退下。” “谢太后。” 杨贵人退下时的神情好似经历了一场生死劫,背后与手心全是细汗。太后镇定地平视皇上,“皇上,既然无一人看见是元妃推熙妃下水,怎能推断就是元妃所为呢?这个无辜孩子还在这里跪着,皇上,你难道忘了她是你的四妃之一吗?” 皇上平静地回道:“虽无人可表明是元妃推下水,可未必不是元妃害她下水。” 玉帘后的沈淑昭为太后连连捏把冷汗,从皇上对太后的态度中她真的看见了一个陌生且高高在上的帝王风骨,一点情面也不顾。前世里那些对太后孝敬温顺的场面,与此时的他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那么皇上是何意思?” “今日荷池边因刚下了雨,青苔潮湿,脚滑是很常见的事。熙妃有孕本就不该出现在那种危险地方,却和元妃单独出现还落了水,本就引人怀疑。” “皇上这话为甚不去问问熙妃,她既知自己龙胎贵重,又怎么能轻易去雨地湿滑的荷池边呢?”太后特意说重了龙胎二字,这是只有皇上和少数人才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皇上并不理会,“这事还是问元妃。” 这下沈庄昭终于得到了开口的机会,她缓而优雅地撑起上身,隐忍着委屈,楚楚可怜地说道:“皇上,此事真的与妾身无关!黄宦官引妾身与熙妃来到池边赏花,熙妃在黄宦官面前挽住妾身的手不让离开,待群猫出现以后,黄宦官转身去看,妾身走远没几步就听见熙妃自行落入池中的水声,这真的非妾身所为!请皇上相信妾身!” 这个昔日在沈府受尽瞩目与宠爱的嫡长女,如今在皇权的无情斗争下,也成了可怜的牺牲品。在长廊外的沈淑昭看着长姐声声泪下地证明自己,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若稍有个差错,也许……她就成为对面苦苦央求的元妃了! “皇上,奸邪谗言,为直以曲,凭黑指白。人主之患在于错信谗言!元妃才入宫不久怎会对熙妃有欲害之心?更何况龙胎珍贵人命关天,又为何要以众目睽睽下推她下水的手段来谋害?望皇上明察之!”太后的态度斩钉截铁。 “母后,朕自是深谙其中道理,只是尚有一事不解,元妃为什么要远离熙妃,留她一人在那容易脚滑的偏僻地方?” 沈庄昭模糊道:“妾看见猫出现,妾感到……十分害怕。所以才想起去人多的地方。” “你怕猫?” 皇上挑眉询问,沈庄昭不知该不该答,一时默然。然后听见皇上冷笑,“这么说来,朕送给你的那只波斯猫,你的喜爱都是装出来的了?” 此话一出,顿时语惊四座。 太后晃神,“你……” 沈庄昭忙道:“妾身没有!” “那你为何看见猫就远离了熙妃?难道不是应该因她有孕而关心她吗?不应该带她离开那里吗?” “皇,皇上,妾身……”沈庄昭如被抽离了魂魄,珠帘外的沈淑昭唉了一声,此时大势注定已去,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太后在一旁呵斥道:“皇上!元妃她那时怎会想那么多?请皇上切勿将熙妃滑胎的事怪罪于元妃身上。”后面的话言下之意,就是熙妃有孕的事大家都明白,如今怎能把此算在无辜的人头上。 这是太后给皇上的最后一次机会。 再被逾越。 两人之间的裂痕将从此隔断得更远,毫无弥补。 沈淑昭无奈摇头,可惜这个机会是没有被挽回的机会了。 她知道长姐定是察觉出了不对劲所以想不动声色地远离,可是皇上的宏观布局怎会有疏漏的一面?从那只猫送到长姐身边时,就已经开始了这场局。当一个人注定要被论罪的时候,就已然是百口莫辩了。 “也许你没有推她入水的念头,可留熙妃独自面对假山上的群猫和易踩滑的湿地,你的本心莫说没有这一丝盼望?此心比亲手推人落水又有何区别?” 太后厉声:“皇上!” 皇上停下了声,沉默了有一段时间,接着是太后宛如霜冻前夜寒人的声调响起,似是被薄雾朦住,和皇上的表情一样看不透,太后幽深的双眸里带着某种凝聚起来的决心,“皇上……你当真执意于此?” 沈淑昭的心仿佛被提到嗓子眼。 这是……摊牌了! 沈家和天家相辅平和的过去,从这一刻起开始发生了变化! “母后,”皇上整个人都笼罩于背光的阴影里,帝王的温和淡笑中夹杂着一抹意味深长,“ 朕是天子,前朝是朕当理之地,后宫也是容朕栖身和辅佐之处,皇后如今生病不能协理六宫,贤妃初得权,很多事都少了皇后当断则断的魄力,何况此事又关乎朕的爱妃性命,朕怎能袖手旁观,将这件事全权交由贤妃与太后打理?” 他很聪明,没有提及龙胎的事,只说到了熙妃。 沈淑昭越来越控制不住心跳,亲眼看着自己的家族与当朝天子产生了这样的冲突,即使是自己生父沈泰生在此!恐怕也难以承受这般打击! “好,皇上,”太后收起了眉目的严厉,抬手传人上前来,“既然此事关乎龙子,那就召太医过来为熙妃好生把一把脉,看看龙子究竟——如何。” 太后冷静下来的花费时间很短,这也就是沈淑昭前世跟在她身旁很久的缘由,因为太后她足够的强势、有魄力。 “是,这就去请朕的江御医……” “用哀家的谢御医!” 皇上的表情出现微妙变化,太后捕捉眼中。早知熙妃有孕是假,怎么会不防备着呢?沈淑昭一边观察着室内的情况,一边留意门外的动静。女御长携那位谢女御医赶至殿外,等她们经过时,沈淑昭出现在转角偷偷拦下了她们。 “二小姐?” “嘘……”沈淑昭咬破了手指一角,溢出了殷红血滴,她在女御长的讶异目光下,趁四下无人轻轻点在了谢御医的指尖上,轻声侧耳嘱咐:“点在手腕。” 谢御医当下心领神会。 然后她走了进去,为内阁里因溺水而苍白虚弱的熙妃诊脉。谢御医走过去为熙妃手腕上搭上薄纱,以便诊脉时不玷污到娘娘的玉体。宫女们把帷幔放下,然后从里伸出一只纤细美妇人手臂,谢御医为她把脉,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妾有些把握不准,还请娘娘换一只手来。” 床帐里传来熙妃的咳嗽声,然后手缩了回去,又换了另一边出来。谢御医把脉完后,起身恭敬可惜道:“娘娘确实有滑胎的迹象,龙子已去,气息微弱,恐在今日必须要将它从中取出来,否则留在体内娘娘会有性命之忧。” 熙妃哽咽,“妾的皇儿……元妃啊,你真是好狠的心,为何要故意将我碰撞下去?我甘愿拿我的命换我儿的命,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就走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内阁外的太后等众人越听脸越黑,尤其是太后根本已经掩饰不住眼底的厌恶与鄙夷。沈庄昭怔怔地跪在那里,等着皇上的发落。皇上则是充满了关切与痛心疾首。 屋内这些人的神情各异,动作不一,低头的低头,担忧的担忧,幸灾乐祸的偷偷窃喜,事不关己的一脸冷漠,沈淑昭透过那扇缀满珠玉帘的小门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所有的人,都是。 都是可怕的。 就像一副画,定住了所有人的心态。 啼笑皆非。 最后她看见谢御医在太后身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太后便不顾宫女阻拦冲了进去,走进以后直接掀开了熙妃的床帷,却见熙妃微弱病虚一人躺在床上的模样,太后头痛得按住额头,身子摇摇欲坠,立马被旁人扶住。 沈淑昭转过身,她不用想也知道谢御医说了什么,定是因为熙妃撩开帷幔时,手腕上皆无她点的红色微小印迹,所以对太后说了“孕脉为真,推测床上另藏其人”之类的话,然而皇上半天不进去想必里面也没有出什么事。 高德忠站在旁边还在揪心地探头,可是她却已经背身离开,失魂落魄的,永不回头般地走远。 太后大势去了。 沈家大势去了。 算计得再多又如何,一切怎争得过天家。 前世里至少还留着沈家拌倒了萧家、徐家,今生他们却成为了最先被开刀的人!何其的悲哀——难道重生后真的就因为事情的诸多改变了原定的命运吗? 也许,前世里在她被被赐死以后……皇上就对沈家下了毒手。 一切原来都是命中注定? 沈淑昭离后宫此刻最是非之地越来越远,她的背影看起来是如此的落寞,走到了空无一人的大殿外,她脚旁的积水突然泛起了阵阵涟漪,只是一个恍惚,波痕就在不知不觉中愈来愈大,模糊了原本清晰的人影。 她伸出手来才感知到,原来……是下雨了啊。 天又下起了雨。 沈淑昭在雨中慢步走至殿外,因为才刚开始下,所以细雨还很温柔曼妙, 她长望着可以从皇上的殿中眺望的京城,很久以前的一幕又浮现了出来。记得在京城她第一次出宫与卫央拜访甄尚泽,于返途中遇险,那一刹那,她因为担忧她的安危而抱紧了卫央,可是许多很多痛心与美好的回忆却涌了出来……就好像是,是一种隔世恍然永失所爱的感觉。 那段回忆她虽平日不常说,仍会深夜里会拿出来细细品味。 若她和卫央真是曾经错过的情人,倒也不错呢。 只可惜……她记得,她们前世的确是毫无交集的。 雨在雾蒙蒙的下,人在独自惆怅。 “卫央……”沈淑昭对着无人的天边喃喃自语,“我相信你。” 我会一直相信你。 不论皇家和沈家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 但你说的那句“永远不会伤害到我”, 我此生都将会深信不疑。 78.遗书疑云 元妃失宠了。 第二天,当这个消息从宫内传出来时,所有人皆感震惊。尤其以沈府里的大夫人反应最为激烈,她至始至终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会遭受如此对待,女儿是出落得如此美艳动人,端庄举止间他们尽是依照皇后的尊贵来要求,怎么刚入宫就出了失宠的传闻? 沈家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天是元妃冲撞了宫里唯一有身孕的熙妃,以至于落得了被皇上心生厌恶的下场。 至于那位熙妃,在她的背后——不正就是徐家吗? 得知事情缘由后,沈家是恨得咬牙切齿。 “太后也太大意了。”沈泰生捶胸顿足。大夫人在一旁擦拭着眼泪,“那我们庄昭可还有复宠的机会?” 沈泰生愁眉不展,遂只能罢了罢手,“皇上近日才封赏我们沈家,势必不会不给面子,宫里以后的事只能听太后。” 这时候的整个沈府,都还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恍若未知。 同一时间,在衙门的面前,一个素衣女子的纤纤玉足从停在石狮旁的马车里伸出,然后落在了结实的地上。她抬头看了几眼官府上挂着的牌匾,面色一片悲凉,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拿起了放着的鼓槌,用尽单薄的身子力气敲了三下。 三声响后,官门敞开,女子将另一只手保护似的放在肚子上,屏住紊乱的呼吸,等待着里面的衙役出来询问。 当衙役领着这个清瘦的妇人走进来以后,廷尉正坐在公堂上,第一眼便陡然失色,“夫人……你怎么来了?” 那个女子直接跪了下去,很熟悉般地开口说道:“大人,妾身是来为萧将军求情的!” 廷尉站了起来,“夫人你在说什么?” 她以毫不动摇的眼神回道:“妾身,有证据可以证明——萧将军只是被冤枉的无辜之人。真正的幕后凶手,另有其人!” 堂内大家面面相觑,廷尉面上点头允许给她备案,实际背后手指轻轻指点,得力的心腹衙役转身后立刻带着这个消息呈报给了皇宫,太后处。 永寿殿。 太后听到高德忠报上此事后手里的茶盏摔于地面,沈淑昭也在品茶时出现了恍惚,水险些泼洒了出去。“你说的都是真的?”太后的手心握紧了凤座的扶手。 高德忠唯唯诺诺:“回太后,的确是真的……前司直李崇的夫人进京了,现在正在衙门里……为萧司马大将军证明清白。” “她怎么会进来?”太后怔怔道。沈淑昭得知这个消息后心里感到实在是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没有想到最后证明萧将军清白的竟然会是李崇的妻子,皇上果然是早就有心置沈家于死地了。 太后接着发话:“高德忠,你去衙门守着。先让廷尉将此事压下去,一定命人细细审问李氏一番!” “奴婢遵旨。” 这件事事关重大,高德忠半点不敢马虎。太后将心腹直接驻进了衙门里面,和皇上现在的情面是一点不顾了。 沈淑昭忽然感到胸闷,说不上来的沉重感。 太后瘫坐于座上,“淑昭,你长姐算是彻底废了。” 沈淑昭自然是知晓其中的意思,皇上都算计到如厮地步,长姐又怎么可能会如愿以偿受到宠爱? 从她入宫为妃开始,不过都是皇上为了安抚太后放出的迷烟戏罢了。 纳妃,只是政治的一步棋。 即使被断送的是一个女子最为曼妙的年华。 “你回去。”太后被女御长扶起来,看来她是不打算让沈淑昭插手剩下的事了。毕竟和皇上走到这一步,正是因为母子情分的生疏导致,这已经不是一件可以轻易解决的事。 沈淑昭却抢先起身拦住了太后,“臣女有一件不情之请。” “什么?”太后回身,沈淑昭下定了决定,跪拜在太后的面前,“太后,臣女想去衙门见那位李夫人。” 太后轻笑,“你见她有何用?” “臣女曾经说过,太后是沈家的支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女愿甘居太后身后铲除奸人,当今正是沈家的存亡之急,您怎能让臣女就这样避开风头,装作视而不见?” 她说的字字诚恳,发自肺腑。 也无需假装。 即使前世沈家待她如榨取价值的士卒,可是面临真正的危际,她仍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去。 “你去了又有什么法子,李氏是皇上亲自任用的人,她不会随意改口。”太后此时已然深明白皇上的夺回权利意图。 沈淑昭没有回答,而是满目祈求地望着她。 无声胜于有声。 太后愣了一下,视线微移,“哀家知道你是聪明的人,可是此事非同往日,你已经为哀家做了那么多,该休息些小日了,交给高德忠就行了。”言下之意,就是太后不希望这件事被一个未出阁的闺秀小姐介入。 可是她面前的沈淑昭,哪里只是一位闺秀小姐那么简单? “求您了。”沈书昭第一次露出如此决绝的表情,她一定要有机会……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皇上可以用手段陷害沈家,可是这和前世他养精蓄锐多年全然不同,这种突然提前的事她必须要弄懂。 太后被她的目光打动,过了片刻,稍微松了口,“你可以出宫。只是在衙门中,切忌轻易打草惊蛇。” 得到了允许,沈淑昭闭上双眸,长呼一气。她恭敬地挺直了上腰身,然后面向太后行了跪拜大礼。太后皱着眉望她,眸里亦满是惊讶,身旁的女御长也同样如此。 第一拜,为了卫央。 她不知道卫央究竟是因何缘由,才愿意以牺牲太后来换取皇上的利益,但其中她知道无论选择站在哪一边,对于卫央来说都是难以割舍的疼痛。 若太后再执着于权势而与皇上斗争下去,无论输赢,卫央都不会享受到坐拥胜利的滋味。 她只希望太后能够早日收手。 屈膝是为了卫央。 ……都是为了她。 第二拜,为了前世。 鸩酒的苦味还在嘴里没有消散,她怀恨自尽在后宫,重生后,又必须回到后宫。 倾尽所有换取了太后和沈家的一切,结果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只是她一颗毫不在意的棋子,被沈家和太后一起抛弃的绝望,沈淑昭永不会忘记。 第三拜,为了沈家。 她磕头抬头的时刻,记忆在不断交织上演。 心突然似被痛击的沉重,沈淑昭忍着心痛表现出无异。 不知道卫央所说的不会让她受伤是什么意思,皇上下手,沈府,老夫人,父亲,生母……这一切都还会复如原初吗? “淑昭,你这是……” “太后,”沈书昭猛然抬头,“您是长公主的生母,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请您不要放弃她。对长公主来说,您是唯一的母亲,如今皇上和您斗权,她在其中势必会受到影响,日后发生了什么……臣女求您不要让她陷入两难之地,让您的女儿不要为难和受伤。” 求你了。 太后听到她提起卫央,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但是这件事太过于严重,她也尚未有十足的把握,只得叹道:“哀家也并不想她被卷进来。” “长公主是沈家和皇室的血脉,失去她作为维系,臣女惶恐沈家的境遇会变得岌岌可危。” 她这么说着,心底却十分不忍说出“失去”这个词。 因为它对于她来说…… 太过于残忍。 “臣女先行告退了。太后娘娘,您为了沈家,定要保重。”沈书昭退出了永寿殿,留下了凤座前变得惆怅的太后。 去见李氏,事不宜迟。 沈淑昭一出门后就回到了清莲阁,找到了王献。 “你随我出宫,备好一辆马车在宫门外等我。”她吩咐完后,就走进屋内寻找出宫的牙牌。惠庄见二小姐如此匆忙的样子,也跟着她一起收拾东西。 递予东西的时候,惠庄突然惊道:“二小姐,您的眼眶怎么红了一圈?” “嗯?” 沈淑昭侧身看向小案上的镜子,眸外明显地红了一些,这竟然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可她已经无心去顾及这些小事了。 “不过是打些困儿罢了。”沈淑昭掩饰道,然后接过宫外的装物,一人走了出去。 她向着长乐宫的宫门方向走去,宫殿屋檐上的有个人影站了起来,一直注视着她离开。莫忘看见沈淑昭的模样,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二小姐又要出宫了,是否意味着太后又有什么举动? 虽然长公主殿下留自己在这里看着沈淑昭,但不得不说她的行踪还真是有够捉摸不透的,还是立刻回去禀告长公主比较好。莫忘翻身跳下了檐角,纤细的身姿轻盈如燕,转眼就消失在了宫殿上。 出宫至衙门是十分容易的事,沈淑昭进入了里面,见到了之前因为调查萧府强占土地之事有过几面之缘的廷尉。“她的情况如何?”沈淑昭一见面便这样问道。 “甚是棘手。”廷尉摇头,“她的手中,有李崇亲手写的遗书。” “遗书?”她按捺不住满胸讶异,“难不成李崇还将推测太后遣派刺客谋杀他的事也写了进去?” “嗯。” “荒谬,推测岂能当真?” “二小姐,你随本官过来看一眼便明白了。” 79.遗书疑云 沈淑昭跟着他来到处理机密的正堂,这里只有廷尉之类身份的人才可以进出。他命人拿出了一份抄写的应是准备呈给太后过目的信纸,她接过手去,一目十行。 当她慢慢读下去,直至收尾时,沈淑昭手一颤,抬起头和廷尉互相对视一眼,不必多言,就已经全懂了。 “他竟然把为太后做过的所有事都说了出来……”沈淑昭放下衙役誊写的信,喃喃道,“真狠。” “不止。而且李夫人说的一切,都和太后做过的事对得上。”廷尉低沉道,“在她的身上还带着李崇记录太后和其他官员的黑账簿。” 沈淑昭一时说不出话。 她只好拿着那张纸问道:“您怎能确定那封信由李大人亲手所书?” “对比过李崇生前的字迹,十有**。若是仿的,则一定为高人所作。本官私下已请过多位京城擅书法的有名友人过来一看,他们都认为是李崇亲笔。” 见沈淑昭狐疑,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其实重要的不是遗书本身,重要的是……皇上怎么看。” “皇上能怎么看?他只相信对他没有威胁的人。”沈淑昭放下仿信,以一副相熟甚久的语气说道。 她对天子的性情实在是了如指掌。 伴君如伴虎。太后在她入宫时就对她说过,要将这句话时刻放在心上。 “倪大人,那位千里迢迢赶回京城的李夫人现在在哪?” “正在东阁的寅宾馆,情绪渐渐安定了下来。” “我想在外面看看她。” “可以。” 这时一个衙役跑过来,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廷尉对沈淑昭说道:“二小姐,本官出了一些事需要处理,由他带你过去好了,本官暂时不奉陪了。” “大人客气,小女子才是不敢打扰大人办案。” 于是沈淑昭由一众衙役带领着,来到了衙门里专门用来接待拜访者的寅宾馆。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衙门本身就充满了庄森与阴冷气息,进入阴郁的馆内,大雨清洗过后的潮湿寒气让她不禁以袖口掩住鼻口,“夫人就在里面。”领她最前的衙役指着前面屏门中的内室说。 她走进去,看到一个美丽又落寞的妇人倚在榆木黑漆案旁,双目无神,正盯着楼花长窗若有所思,她从这位女子的身段上看不出一丝风尘仆仆赶京的模样,倒有些风韵犹存,优雅气娴。而且在女人的身上鹅黄双绣轻罗长裙总隐约透露出一种简约美,侧影宛如一朵开得正盛又孤芳自赏的花。 听说李崇和她离开时还是怀有身孕的,不免有些怜惜。沈淑昭无声无息地走至屏门口,然后挥退了旁人,半晌后,背对着她的盘着反绾髻的李夫人突然开口说道:“你进来。” 沈淑昭感到稍微意外,没想到她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这。 “不必在门口遮遮掩掩。坐。” 听李夫人如此说,沈淑昭就走了进来,虽然她之前并没有打算和她交谈。 李夫人回眸眼波流转,气质压人。“我听说太后身边有位红人,且还是母族的闺秀小姐,想必就是你了。” “听夫人所言令小女子惭愧。”沈淑昭没有想到她对宫内的情况如此了解。 “二小姐何必拘束?能过来找我已经很有胆识了。”李夫人左手的玉兰指娴雅地提起茶壶扶手,倒满了两杯温茶,“那个人说你会来,所以我知道是你。” 沈淑昭眼中疑惑一闪,“那个人?” 李夫人似笑非笑,“二小姐不知吗。” 感到了来自她身上的气场,沈淑昭不打算和她绕关子,“李夫人,您指的是哪位贵人?” “自然……是那位和你较为亲近的贵人。”李夫人语气轻巧。 她想了想,才最终不确定地回道:“莫非夫人说的是长公主?” 李夫人又抿了一口清茶,抬手的姿势温婉娉婷,“……可不就是公主吗。” 沈淑昭不知李夫人对她直接提起卫央的用意,难道这是在直接向自己和太后声明,她已经和皇上有过接触——所以无所畏惧了吗? “衙门里都是男人,他们对我除了问话就没别的了,我从千里荆州赶到这里坐着真有些乏味啊。” “夫人若是想要周全的伺候,随时可对廷尉说一声。” 李夫人漫不经心地口吻说道,“我只一介妇人,怎能随意去要求当朝太后的人呢?”言语间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冷漠。沈淑昭没有接过话,毕竟这件事是太后有错在先。 谁知李夫人竟然轻笑了起来。 这令沈淑昭完全没有想到。 “看见你我便想起了你背后的太后,她真是个可怜人。”李夫人忽然自言自语道。 沈淑昭觉得这位妇人的每个一举一动都不在自己预料中,这种感觉让她如坐针毡。 “和自己的孩子变成了这样子,即使再有多享受荣华富贵,滋味也不尽人意。”李夫人抚摸着已经稍显出凸的小腹,面露出了和蔼,“身为一个母亲,我真同情她。” 沈淑昭收回落在她腹上的视线,被人提起卫央她就有些感伤,李夫人这时又道:“可是若你为那些当权者侍奉过多年,你就会发现,除了自己他们其实谁都不在乎。昔年有吕后威风,今有太后干政,但凡女人的野心与才干不输于男子,其实狠起来会比男子更甚,难为皇上平定攘外后还要和太后斗智斗勇了。我的官人为她服侍多年,到头来却是这个下场,她如今得到的这一切,都不过是罪有应得。” 听李夫人侃侃这番所言,沈淑昭猜测她应该是位极有政见的人。 于是开口问道:“夫人时日里没少在府中私下帮助李大人处理朝事?” “你怎知?” “夫人言谈大方,国事观察细微,不像是一个深居宅邸的妇人。” “二小姐过誉了,我只是偶尔和官人聊一些朝政罢。”提起官人,李夫人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孤独,“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捏紧茶瓷,手背纤筋可现,李夫人转眼的平静慢慢凝聚起来化为愤恨,“若非她……官人大概现在还会活着陪在我身边,等着我们的孩子出世。我们老来得子,朝中局势又突变,我劝他放弃京城的地位回乡安度日子,他为了我和孩子同意了,没有想到太后竟然会派刺客跟踪我们。我官人对此事早有预料,所以才单独安排了我坐另一趟马车,否则,哪里会有今日我站在这里指出她才是幕后元凶?” “朝中的局势?”沈淑昭敏锐察觉反问,她记得那时的皇上和太后都还很相安无事,开始不和的事也是在她前世入宫后两年后才开始露出端倪的。 “二小姐,你如此聪慧怎会不懂?皇上怎会容许一个女人如此干涉朝政,即使是最爱的妻子和养育自己的母亲也不行。我让官人回乡就是为了活着避免争端,可是太后却让他……成为了一具冰凉的无头尸而挑起了争端。”李夫人恨得咬牙切齿。 理亏的沈淑昭只能看着李夫人情绪渐渐激动。 “不论以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让官人的亡魂得到安息。无辜的人不该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应该由真正心狠手辣的元凶来承担。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二小姐应该也知这个道理。” “好,”沈淑昭站了起身,“李夫人,小女子前来的目的并非是想让你重新陷入痛苦的,既然事已至此,小女子只有先告退了。夫人保重。” 她早知过来不会有任何用,只不过是更想接触到真相的边缘。 周围充斥的谎言太多,已经分不清何是真,何是假。 “回去想必是让太后失望了。沈二小姐慢走,我就不送了。”李夫人用眼睛半分挑衅,半分好奇地打量着她,“听人说你是太后身边的说客,我知道和你们这样以权谋献策为生的人说得越多,失去的就越多。” 沈淑昭无奈笑道,“夫人刚才虽气在头上,但每一句都说得合乎情理,并未有何不妥。” 李夫人扬起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随后沈淑昭有礼地退了出去,离开了此地。 申时时分,大堂内。她和廷尉一同站在一起,看着侧门里的李夫人俯下身来以右手书写着案供,宣纸上的笔劲柔软,像极了她柔弱楚楚的模样。沈淑昭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头。 衙役将案供拿出来给廷尉过目时,沈淑昭在一旁托腮凝思。 “廷尉大人,您有没有觉得李夫人写字时很奇怪?” “嗯?是有些生疏,看起来她并不常写字。” 沈淑昭计上心来,她出声拦住一个即将进去的衙役,“等等,这壶茶我来送。” “二小姐你这是?” “抱歉大人,小女子现在需要弄明白一件事。” 她端着原本衙役手上的托盘走了进去,来到李夫人的身旁,然后体贴为她泡上一杯茶,李夫人抬首惊愕,“你怎还在这?” “夫人,只有等你离开以后小女子才能离开。” “原来如此……”李夫人懂了她言语下暗含的奉命之意,眉间流露出轻慢。 “这是小女子沏的茶。” 沈淑昭在她的右侧递过茶具,李夫人伸出手稳妥接过,沈淑昭看了看她面前的纸张,“夫人,您的状有一处地方需要润色。” “哪里?” 沈淑昭试探性地指了指某一处,“‘关门状’这里。此段需要句句合律,字字惊奇,才易廷尉做出决断,夫人下笔太过于简,应多添几笔。” 李夫人听后随手拿起笔欲要写,却忽然停住了。 她感到沈淑昭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不自然地放下笔,紧张地换了右手来写。 沈淑昭看着她表情微妙变化,安静不语。 走出屏门后的第一件事,沈淑昭便对着身旁的廷尉毫不含糊地说道:“遗书可能含假。” 廷尉眉心隐动,“本官之前就说过,假是可能的,重要的是皇上是否相信它是假的。除非……有谁能够证明这封信是由别人亲手写的。” 看来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沈淑昭明白他的意思,回到宫后,她感到烦思不已,胸口愈发的开始沉闷起来。 皇上对太后忌惮竟然提前得那么早。 里面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这封信若是有备而来的,那是从多久起开始准备的?当一个月前世人都认为皇上是最孝忠的人,和沈家越来越如日中天时? 细思想来,她就不禁毛骨悚然。 将衙门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告太后,太后万分震怒,“放肆,那个女人满口胡言!”狠狠放下金樽玉液杯,流□□翚翟衣袖因晃动而明目夺人,她暗愤道,“人构我,我亦构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哀家念及情面未忍真正动手,皇上他,怎能……真想置哀家和沈家于死地?” 语气颤抖,这个年岁不再年轻的女人缓缓坐在座上时,看起来十分的失意,周遭闻者情不自禁地落泪。 他们十几年的母子情分放佛就在几夜间荡然无存,实在可怕。 “李崇的死怎么能怪罪至哀家身上?”太后冷笑,“是山灵要了他的命,哀家不过是以他的死来大作文章而已。” 沈淑昭想起卫央说的话,沉默下去。 “他的死真的同哀家无关,要算命也不应算到哀家头上。皇上怎么能让她对哀家诬陷出这种话?哀家当年不惜一切替他铲除政敌送他登上王位,这些事他难道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哀家这十几年来养育他的辛苦,如今想来还不如去喂养一只狗!没有想到哀家赢了后位,稳稳地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最后竟然会败在养子身上……哀家养出的是狼,是一头阴险狡黠的狼!” 这下沈淑昭对她否认李崇死的绝决态度很是吃惊。 “若是哀家做过的事被反算计也就罢了,没有做过的事,李氏休想诬赖哀家头上。高德忠,你这几日严格命人察看李氏的举动。” “奴婢遵旨。” “淑昭,你也跟着退下。”太后现在看起来需要一个人冷静。 沈淑昭起来了,跪麻的腿差点令身子倒下去。她越来越不懂了,太后是在和她演戏? 抑或是……她说的才是真的? 卫央和太后, 到底哪一个说的才是真话? 她陷入了彻底的迷惘。 80.遗书疑云 萧府命案出现的惊天逆转,让朝内外陷入了哗然,一下子平日里涌进茶楼来听书的人多了一倍不止。李夫人亲自为司马大将军萧祝如求情,这一举动令那些曾经借过皇上彻查的风头打压过萧家势力的人惶恐不安,稍微听到些风吹草动就感到闻风丧胆。 在这场墙倒众人推的事情中,尚存理智的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只有萧家的政敌出手一个比一个狠,尤其以沈家背后的太后为主。 这下倒好,说书人纷纷拍案叹道:“这次得有多少人在这趟浑水里翻了船?恐怕连皇上的母亲太后都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此话一出台下听众都点头表示认可。 九月初旬,有日皇上私下设宴时,心腹徐光禄勋带着四位白发长者出席,每人皆须眉雪白,仙气风骨,是比京城里最享有名气的文人严寒山更胜一筹的高姿态。皇上疑惑座下来者何人,徐光禄勋拱手回道:“这是苏州隐居深山的商山四皓,分别是明山公,眉公,归来公和放翁公。微臣前些日子迅游时结交于他们,听说京城萧氏案子风云后,就决定跟随微臣至京城,称有肺腑之言要同皇上说。” 皇上惊讶,“四位长者一直隐居于苏州,没想到还能有出山之日,究竟是何肺腑之言想同朕说?” “皇上,”前首的明山公捋一把白胡须,侃侃而道,“您是因为常处深宫而不知宫外民间是如何的议论纷纷啊,众人对萧氏的案子所想一致,可惜这些民声若传到皇上耳边恐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民间是怎么想的?” “萧大将军是劝降北单于的有功之士,皇上怎能因有嫌就抹杀去他的苦劳?百姓都认为以李氏命案之由关押萧司马将军有失君威,但碍于朝中权势不敢多言。老夫认为此事关键人证都出现的恰到好处且滴水不漏,老夫怀疑是有人在背后一手作祟,还恳请皇上能不被奸人蒙蔽双眼,听从民声。” 皇上心里动容,“朕未曾想宫外这么多人为将军求情,连四位长者都能从苏州万里赶来京城。都是朕太过疑心重了,李氏的案子是应该好好彻查。” 徐光禄勋再附和到皇上英明,这件事便这么尘埃落定了,帘后的史官记录下了这一幕,因为商山四皓的登场,皇上打算重新换人查清命案,昔日确凿萧氏是元凶的那些人都统统被换了下来,沈家扶持的势力大多居于其中,调任上了新的清官。 这些清官,是真正的作风正派,两袖清风,为人处世一丝不苟。 他们不会隐瞒和刻意打压任何事,所以当李氏的遗孀将文供呈给他们时,案子的事情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了。 背后的元凶…… 竟然是当朝太后? 此事自然不能轻易地声张出去,他们闭口如磐石,以至于后续进展除了皇上的亲信以外,谁都无从得知。 旁人只道是一场风波周折的命案疑云,皇上差点错失了良臣,好在及时地勒马悬崖。但在沈淑昭他们的眼里,则是一场越来越致命的打击。 商山四皓? 不就是皇上想要为萧祝如摆脱嫌疑而造起的声势吗,这和她去请严寒山等文人著诗作赋捧太后、贬萧氏有何区别?皇上不过是借这些世外高人的口,说出了自己心里所想罢了,而且这种话只有身为一个“民”来说出才真正有用。 否则徐光禄勋哪里来的如此大面子,去请这四位久负盛名的智者出山? 之后高德忠呈报李夫人近日的举动,几乎除了接触官府的人和住在京城友人家中,并没有什么异常。 沈淑昭决定去见严寒山,如果皇上想要太后名声败地……这对他简直太轻而易举了,她们那时就需要以严寒山的力量来抵抗。严寒山现在已经全然被太后控制住,当太后需要他时,这个可怜人在甄氏长欢坊里总是输得比往日的总和还要多,沈淑昭携金银登门拜访,他就越深陷于泥潭中越不能脱身。 “沈二小姐,这……”严寒山盯着前面的银子略微迟疑。 沈淑昭道:“阁下怎么了?” “嗯……如今外面可都只有为萧将军说话的声音,严某不敢逆大势而行,太后所托的恐怕不能做到。” “小女子还并未告诉阁下该做什么,阁下就已经想要推辞了吗?” “不是这样……” “太后为阁下有作考虑,不会近期让阁下做出有损自身名气的事,但阁下对太后娘娘的忠心却不过尔尔,小女子明白了。”沈淑昭使了一个眼色,王献过来准备收拾银子。 严寒山下意识想要拦下,最后还是压低了长袖里的手。 沈淑昭顺势眺望棱窗外,有几个十二岁左右顽童在院落里玩乐,“阁下的儿孙真可爱。” 王献让其他官宦抬起银箱打开门走了出去,一排人经过院时吸引了孩子注意。沈淑昭走出屋外对着他们招招手,甜笑似清芙,孩子看见严寒山走至门口,都毫无防备地走了过来。 沈淑昭绕弄耳畔碎发,俯下身温柔逗着这些孩子,“阁下好福气,能得出落得如此标志的孙子们。” “二小姐抬举。” “白首时膝下儿孙满堂,人生之乐也就至此了。阁下能让膝下这些可爱孩子在这么一方宅邸里无忧无虑长大,这就是最大的幸福。”她有意无意地说道。 严寒山脸色微变,谈及宅邸的事他还是有些心虚,其实拒绝了太后的银子后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填补空亏上去,只是皇上已经收手,他还要再去插手朝堂的事,就太不明智了。 回宫后太后命甄尚泽使出全力去逼迫严寒山,不出几日,扛不住的严寒山又再次托人找到了沈淑昭,告诉她自己已经改变了心意,愿意为太后所用。“沈二小姐,老夫上次的事望你莫往心里去。” “阁下能想通自然是好的,只是……”沈淑昭双眸紧盯着他开始闪躲的眼神,话锋一转,“既然选择了留在太后身边,就应该从忠不二。若下次再有这般情况,就别怪太后娘娘不顾及阁下往日的情面了。” “是是。” “李氏遗孀方面的事不需要阁下出面,只需注意萧家的南派那边就可以了,断不可以再出现上次南派对太后作出恶劣妄语之事发生。”沈淑昭严厉道。 严寒山突然微阖双眼,“其实说起李氏的遗孀……老夫回想起来,几年前其实老夫和她有过几面之缘。” “什么?”沈淑昭来了兴趣。 “那是她和她官人在刚至京城为官时,曾经在老夫于京城里办的临场赋诗时,李夫人以出色的文采压下了很多人,因为是一个妇人,所以老夫对她印象很深刻。” “那她的书法如何?” “尚好,笔锋可看出就是书香闺世出来的贵族妇人。” 想起衙门那日的事,沈淑昭和王献对视一眼,心中计谋成形后,她对着严寒山说道:“小女子想……阁下可能需要再举办一场了。” “可是……这可是需要很多时日的事。” “小女子知道。”沈淑昭沉思一会儿,继续道,“只办一个……恩,填字赋诗的,对,以填字来测命吉凶,再请一些德高望重的高僧,李夫人既然仰慕阁下的才华,她说不定会过来为自己复仇之事算上一卜。” “二小姐,若她没有来呢?” “那就只有听命了。”沈淑昭无奈道,以皇上阴谋的实力现在才力挽狂澜已经晚矣,“明天就可以开始了。阁下在京城百姓心中可是像‘商山四皓’那般的长者,此次以墨轩阁的名头出来定不会受人怀疑。至于供人填字的那些诗赋,墨轩阁里有那么多学子,拿些旧赋出来充数也不是什么难事?” 严寒山惊叹不已,“好,此招甚妙。” 就连王献也颇为感慨,“二小姐聪慧,竟这么快就想到了办法。” “这只是赌一把,看李夫人会不会出现。”沈淑昭深远的语气说道。 事情定下后,太后也同意。翌日京城里就出现了热闹的一幕,墨轩阁久居世外不问世事的高人严寒山竟然出来为百姓算卜,怀着敬畏和新奇的心,很多人一早起就在京城里求签的地方进出不停,但大多过来的都只是普通人。 沈淑昭和严寒山坐在堂内室里看着楼下长街上的人山人海,这些送来的求签都交给了他的弟子,就算是胡编乱诌起来也是忙个不停。这里面看仕途、求姻缘的人应有尽有,可是李夫人就是没有出现。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最后能不能如愿以偿。 时间一晃到了午时,庞衙役问她用不用先休息会儿,沈淑昭摇头。这人是廷尉派来的,太后也算给她一个面子,让衙门的人过来帮她的忙,只是这样漫无目的的等待实在没有尽头。 傍晚时分,天渐渐昏暗,“沈二小姐,老夫想她今天应该不会来了。”严寒山望了望堂外慢慢稀疏的人,笃定地说道。沈淑昭站起了身,她坐了一天腿都有些麻了。也许这就是命,空等了一天也并未有何收获,不知李夫人明天还会不会过来。 灯火阑珊,点起的烛火映得大堂门口通红,可是出现的没有一张脸是她想要的。 “今天就到这。” 沈淑昭说完后,严寒山和庞衙役等人总算松了一口气,要是再等下去众人可就有怨言了,只是碍于沈淑昭背后的太后他们不敢明说。 其他人转身就走下了楼去,沈淑昭留在原地,她无意扫了几眼接头,目光忽然凝滞住。在转角处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身段柔美,一看便知是女人。那个背着光的女子缓缓朝着这里走近,但是已经暗下去的环境让她无法看清女子的容貌,可这个稍微熟悉的身段让她的心砰砰直跳,她觉得极有可能是李夫人。 “等一下。”沈淑昭说,“她好像来了。” 接着这个女人慢慢走了过来,堂外的烛光终于映出了她的脸,苍凉,忧郁,纤眉下历经岁月风霜又端庄美丽的脸——这正是李夫人! 沈淑昭忙对严寒山道:“快把单独为她备的那赋诗拿出来。” “快去!”严寒山吩咐他的弟子,那人赶紧跑了下楼去。李夫人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望着堂里面正在烧香的僧人和虔诚求解的旁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到底进不进来?”王献心慌地问。 烧红的上香的火星流转在李夫人瞳底深处,她幽怨地望着墨轩阁的牌匾下摆在大堂正中央的玉观音。沈淑昭心里十分紧张,但是没多久,李夫人还是轻移莲步,朝着堂内走来。 因为人都已经走光得差不多,她很快得到了僧人的指引进入里面,得到了一张填词。李夫人思忖一番后,自然地抬起左手开始填词,这一举动被楼上暗处的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沈淑昭幽幽地说道:“她果然……是喜欢用左手书写。” 写好后,那张纸立马就被呈了上楼,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送往为严寒山代写解卜的弟子手中,拿着手里李夫人的亲笔,沈淑昭让王献展开她在衙门里同样写的供词,无论是哪里都是明显的不同,一个看起来生疏,一个看起来精致,庞衙役的面部凝重起来。 楼下李夫人面前又出现了那个僧人,对她有礼道:“施主,严先生说你的求签需要多写几句才能卜出结果来。” 李夫人不解,“为何会这样?” “来这里的每个人有求之事有难有易,生死攸关是大事,姻缘仕途只是小事,所以施主需要多求几次才能解卦。” 李夫人只好再提起了笔,她拿过僧人给的纸念了出来,“花深深,柳阴阴。度柳穿花觅信音,君心负妾心……”这是一位宋人的词句,全句寓意为女人辗转地追寻她失去的情人,李夫人读后神色变得悲伤,“这么多诗句是拿来作什么的?” “施主可以写下其中最能打动自己的诗句,严先生看后会亲自为施主解出卜来。” 话至此,李夫人犹豫地抬起笔,她不懂为什么要写这么多,但严寒山在里面坐镇,她也就不敢多言,写毕复念起了下一页的内容,“……旧巢无觅处,谁在玉关劳苦,谁在玉楼歌舞。” 在楼上的沈淑昭听着她轻声念出这些诗句,声扬优雅,平淡有抑,的确是有书香闺秀的风范。沈淑昭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拿的李崇遗书,第二段即为“永元一年,正是我初次寻觅到太后所托的人时……在那天……”,她唇角一勾,无声地看着李夫人书写下去。 这些诗句可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引领地让李夫人写出该写的东西。譬如“花深深,柳阴阴”之流,就是毫无意义的诗句,她知道李夫人此刻是什么心情,“度柳穿花觅信音”意为一个女人苦苦在世间穿梭寻找她的爱人,这样的句子若是李夫人读到,定会深有感触。 所以一个觅字,其实就能见了分晓。 僧人将它们拿至内阁,李夫人忧心忡忡留在外等待,她双手合十面对菩萨,念道:“官人,若你有在天之灵,就保佑妾和孩子能够顺利状告。”。半晌,她听到有人脚步声过来,睁开眼,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位绿衣长裙秋水伊人的少女站在门口,傅粉施朱的清冷气质,桃花瞳内是深不见底的凉意,少女盈盈踏步而来,丹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你的官人这次恐怕保佑不了你了。”沈淑昭说道。 李夫人流露出淡淡惊慌,沈淑昭拿出她方才所写的诗句,和李崇的遗书相互对比,“夫人,你能告诉我为何你写的字,和你官人的遗书——是一样的?” “你……胡说什么。”李夫人身子开始发颤。 “李大人想必平日里很喜欢书法,所以遗书也写得极具气派。夫人且听我念上一句:永元一年初,‘在’我得到太‘后’的认可后,她就将原萧氏的司直废除,提拔我‘为’司直……初次‘寻觅’到太后‘所托’的人时……‘谁料’到‘当初’的这些事太后竟会以此来要挟于我……‘若’我‘有朝’一日陷入太后对皇上的争权泥潭中,不敢想妻儿日后的遭遇。李夫人,你刚才写出来的很多字,可都和这封遗书上的笔迹——是一模一样的啊。” 沈淑昭身旁走出来许多身着官服的衙役,庞衙役领着他们在她身后站为一排,李夫人不安地节节退后,沈淑昭负手说道:“夫人,那天我与你初次遇见时你品茶和提茶皆是用左手,而在写供词时却用了右手,你将左手一直藏于长袖里。其实这些本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直到第二次时我端茶予你,故意将它放在了你的右手边,你用右手端起了茶杯,当你再次书写供词时习惯地用了左手,这便是你最大的破绽——至那以后,我就开始怀疑这封遗书是由你亲笔,你在衙门里一直不露出左手来可能是想克制自己罢了。一个有见识有涵养的名门妇人,不可能字像供词上写得如此扭生疏丑陋。我想夫人这一回用左手写的字,要是拿给其他人看,应该都能判断出你就是遗书的主人了。” 李夫人身子发抖,但也没有反驳。 见她一直没有说话,庞衙役冷声说道:“夫人,请跟我们回衙门一趟。” “若夫人没有什么可说的,就随他们走。”沈淑昭面无表情。 “……”李夫人紧张得左手一直藏在袖里,看来她已经有了阴影。 几个衙役正准备走过来,李夫人突然出声道:“二小姐,你不是想要真相吗?我给你就是。” 沈淑昭默然片刻,才一字一句回道:“在哪。” “在我借宿的地方。”李夫人有些失落,“那里有你想要的,你随我来就知。” 在和庞衙役彼此看了一眼后,沈淑昭作下了决定,“好。” 她和所有官府衙役带领着李夫人走向她所暂住的宅邸,那是她商贾友人的居所。 李夫人坦然地带着沈淑昭走近了院落内,一些下人被吓得不敢喘息,可是李夫人全然不顾,她的身上没有一丝即将面临拷问的惊慌失措,反而坦然不乱,不见畏惧的影子。 在这个女人的气质上有一种傲骨,端庄大气的成熟。 缺月黑夜,寒风阵阵,李夫人推开了自己院里正屋的大门,“二小姐,其实屋里还有我的一名贵客。” 身边的人顿时紧张得把手放于刀鞘上,李夫人冷静道:“是二小姐认识的贵客。” 踏进去时庞衙役一手抓住她的胳膊,狠狠说道:“若你耍什么花招,下一刻你的头就不会留在你的脖子上。” 李夫人瞪着他,怒气隐于眉目中。她被架着走了进去,沈淑昭跟在后面,当走近耳房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沈淑昭愣在原地处,只见在她面前的四雅漏花朱漆窗下,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子高雅地坐着,似是在静候主人的归来,晚烟霞色纱绣华裙迤地,宛如金灿灿牡丹绽放,令整间寒舍蓬荜生辉起来,她素雪苏绣薄上裳里隐隐露出洁白如玉的臂膀,蛾眉下朱樱一点,杏眼明仁,而听动静声响回眸的那一瞥,放佛就要去了沈淑昭半边心魂。 所有男子都惊呆了。 未曾想这世间竟有如此美人—— 她是谁?从哪里来?叫何芳名? 一下子好像没人去在意李夫人的事了,这时李夫人落落大方走了过去,对那美人说道:“对不起,妾身来晚了。” 美人浅笑,声音听起来如来自缥缈云端的莺燕语,足以柔软心尖上的三尺寒冰,“无妨,不过这些衙役为何随你而来?” “这……你该问问她了。”李夫人看向沈淑昭。 面对被投来的视线,沈淑昭尴尬了一下。 “过来坐下。”那个女子对她说道。 沈淑昭挨着李夫人作下,美人妩媚抬手为她沏上一杯茶,撩人心怀地柔声道,“慢用。” “嗯……”沈淑昭不自然地接过,尽量不去看她因为前倾露出的胸口。 “多谢你了。” “不客气。” 临了这个美人的小指还借着递过去时偷偷地刮了一下她的手背,小指顺着温柔刮上来,触感轻如羽毛,其调戏意味不言而喻,沈淑昭马上满面绯红。 此时李夫人说道:“妾身没想到原来二小姐一早便发现了妾是用左手写字之人,刚才她便以妾身左手写出的字拼出了遗书的内容,如您所见,这些衙役都是二小姐身旁跟着的。” “哦?”美人挑眉,沈淑昭变得坐得很是不自在,“原来这就是你这几日忙于出宫……连想要见上一面的时间都没有的原因呀,表——妹?” 81.遗书疑云 沈淑昭坐立不安,其实她这几天是有忙于宫外的事忽视了卫央,甚至对她还有些刻意回避。 以往自己出宫做什么事她都会知道,这次因为缘由特殊所以回避着卫央,但是没有想到在宫外竟然也能和她相遇……沈淑昭总有种心虚不自然的感觉。 见沈淑昭这般,卫央对后面那些还站在门口的衙役令道:“你们都退下去。” 庞衙役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一齐看向了沈淑昭。她也只好跟着道:“先退下,这位是……宫里一位重要的贵客,不会有事的。” 既然都这样了,庞衙役答道:“那下僚就在门外候着,屋里有什么事二小姐叫一声就行。” 屋内此时只留下了三个人,李夫人卸下了冷静,一副心切的样子说道:“长公主,这次您一定要救妾身!” 沈淑昭夹在她和卫央之间不知说什么,卫央安慰李夫人,“夫人别太难过,此事还留有余地。 “妾身为了这封书信已经耗尽心血,若是,若是他们拿此事反咬一口……那么皇上前面所在的一切不都是因妾身而毁于一旦了吗?”李夫人此时的激动模样和之前完全不同。 “所有的事不会因为夫人的失误计划有变。这里就交给孤好了。”卫央淡然地说。 李夫人的眼里燃起了明光,“真的吗?感谢长公主庇护妾身……”看来她是全身心地信任着她面前这位优雅从容的皇上长姊的。 沈淑昭总算明白李夫人为什么会带她回来这里,原来是因为这里有卫央在此,在李夫人眼里,这个身份贵重的长公主现在一定会保住自己。 “李夫人,你说的真相在哪?”她忍不住开口。 “真相?”李夫人语气骤降冰冷,“皇上已经决定的事,还需要真相吗?” 原来这是摆了一道!沈淑昭冷冰冰地说:“虽然如此,夫人还是得和衙役去官府一趟。” 李夫人不甘地看向卫央,沈淑昭也盯着她,“你要拦我吗?” 卫央微愣半秒,才答:“我不会拦你。” 沈淑昭瞟了一眼李夫人,她先是惊讶于她们之间不用尊词相称,紧接着更大的困惑冲上了心头,“长公主,您难道现在要让妾身随他们回衙门吗?” “夫人,你做的已经够好了,前司直李大人生前揭露朝堂的账簿都是真的,私下来往的信件也都是真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可是……遗书上面的事就这样算了吗?” “夫人,容孤说一句实话,一封伪造的遗书比起这些来说,太微不足道了。”卫央蹙眉道来,“而且夫人一开始也没有和孤说真话,那封遗书竟然是夫人所书,否则以皇上思量太后身边才士的智谋能力,怎会让夫人一个人还能上街游荡?” “怎么会这样……”李夫人呆滞了面容,沈淑昭见她眼底闪过一抹绝望,心里不忍,但公事当头她还是说道:“夫人跟我们走。” 李夫人目光变得慌乱,“慢着,”然后李夫人走了过去,一下俯身跪在卫央面前,行了个磕头大礼。卫央感到拘谨,从来敖冷的声音也染上了些微微动容,“夫人你还怀有身孕,不该对孤如此。” “长公主,难道妾夫君被人谋杀的事就这样一笔带过了吗?妾身虽没有证据,但是妾身知道夫君的死一定是太后为了掰倒萧丞相一族而为!这才是最重要的啊,妾的夫君不可能是萧将军命人所害!” “遗书的事已经败露,夫人没有因为伪遗书的事连累到其他重要证据就已经不错了。” 沈淑昭觉得卫央说的没错,他们回去肯定是要细细重查其他证据的,但看卫央的样子,其他的东西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难道没有一个人关心妾的夫君究竟是因谁而死的吗?”李夫人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夫人,”卫央神色里第一次带上愧意,“孤很诚恳地劝告夫人一句,皇上只关心李崇的手里是否有定下太后罪证的证据,而不是他是否是被太后所害。” 她说的很对,也很残忍。 “但是夫人在衙门中,皇上一定会保护好夫人毫发无伤。”卫央又加了一句。 可是这种话对李夫人平下心来没有用,她哽咽起来,沈淑昭和卫央面面相觑,此时再华丽或者朴实的语言安慰都在这个失去丈夫的女子面前没有了作用。 “妾身从荆州半路折回来是为了什么?妾身做了那么多有什么意义?妾寄希望于你们让谋害夫君的凶手昭告天下,若不是为此,妾身怎会背负着这么多秘密证据过来。天下以后谁主妾身不关心,哪个世家倒下哪个世家崛起妾身也不在乎,唯一只在乎妾的夫君在天之灵能不能得安宁!” 卫央虽然面露悲惜,但始终是端雅秉持冷静,她叹了一声,以同情的语气说出了一句不近人情的话:“夫人,政治上不需要真相。” 沈淑昭掏出月白娟帕递予李夫人,宽慰她:“你的胎儿还未出世,心绪不应如此悲痛欲绝。” 李夫人接过她的帕子,眸中带泪光,“长公主,以后妾夫君的死是得不到伸冤了吗?” “若是夫人早些告诉皇上遗书是伪的,也不会是如此结果了。” “妾身只是想让太后的罪证更确凿而已……”李夫人悲伤地喃喃着,“妾身等不了,每多等一天,每晚都能梦到妾身在夫君被人谋杀时,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满身鲜血,怒目圆睁,妾身却什么也做不了。” 卫央道:“事已至此,夫人还是尽快收起悲伤,谨慎言行,这样才对皇上有利。” 李夫人摇头:“那妾身留着那个东西还有什么用?” “什么东西?”沈淑昭问道,卫央也很是留意。 “那个……大概就是沈二小姐想要的真相了。”见李夫人如此说,沈淑昭心底放佛听到了猛然怦跳的声音,“真相是什么?” 李夫人慢慢收住了情绪,漠然地回答着沈淑昭这个太后的人:“但是这个东西——妾身要亲自给她看。” “夫人是说太后?” 沈淑昭问完后,李夫人没有作答。于是她紧张地看了一眼卫央,卫央问道:“此物对后续的事会有影响吗?” “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决定的证据,这点小事在皇上眼中又何足挂齿。”李夫人回。 话音落后,卫央也颔首同意。沈淑昭连忙扶起李夫人,卫央也站了起身,李夫人颤巍巍地站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长公主,我们现在就去。” 唤来了婢女,挺着身孕的李夫人被扶了出去,沈淑昭跟在卫央身后,等人都走出去后,她偷偷拉了一下卫央的衣袖,小心翼翼问道:“你为何在她这里。” 卫央道:“你怎不问自己,这几日没有人影,却在宫外碰见了你?” “……”沈淑昭无言以对。 好,还是等她气消了再说。 82.两章合一 宫阙深讳,重重严兵,在卫央长公主舆车开路的浩大场面下,皇门大开,舆车驶入。穿过长道直前往山顶云烟中的长乐宫,沈淑昭掀开软罗烟帘,望向远方山顶雾缭宫殿的金凤檐角,它透露出宏伟不可逾越的辉煌气魄,所有的景色都没有改变,变的只是人的心境。 进入长乐宫内,在禀告了太后以后,搜完身的李夫人由沈淑昭领向太后召见下臣的内阁,“臣女拜见太后,愿太后千岁无极。” “起来。” “这位就是前司直大人李崇的遗孀,李氏。” 太后凤眸凌转,打量着李夫人清冷的雅容,沈淑昭在一旁为她步步捏汗,但是好在李夫人面上没有丝毫畏惧,但愿她能有拿得出手的证据,否则自己为她引见太后此事就要遭到问责。 “所来是为何事?” “李氏她……”沈淑昭话音未落就被李夫人打断,“妾身是为了亡夫而来。” “嗯?哀家听人说你已经做好了案供,为何还想入宫求见哀家?” “妾的官人因太后而死,妾身自然应当来见一面太后。” 太后无动于衷的平静,“口气不小,凭你此话哀家即刻可治你死罪。” “死有何惧?官人尸首分|身,阴阳相隔,留在世间对妾身本就是生死不如之事。” 太后并未理会她,而道:“淑昭。” “臣女在。”沈淑昭赶紧回答。 “若是李氏是为了发泄怨气而来,哀家没有多余闲暇去听,方才屏退的下臣是为京城黎民百姓水库要事而来,他要是看穿是因一妇人琐事而被退下,哀家日后怎立威望?” 这话说得严重,沈淑昭忙低头:“臣女不敢。” 李夫人嘲讽道:“那位大人若知道太后和皇上势力割据,水火不容,还会站在太后党羽这边吗?” “朝堂政事岂容妇人妄语?”太后对李夫人的讽刺始终平淡如水。 “他人要是知道太后对妾身官人的所作所为,心里恐怕只会剩下毒妇二字,而不敢再效忠。” “放肆。”太后一个巴掌冰冷地拍在紫檀案上,声音极高,但神情依旧凝聚着无比威严,“来人,拖下去!” 沈淑昭想到李夫人正怀有身孕,连忙劝道:“太后且慢,李氏曾说手中有能够证明太后与李崇此事无关的证据。” “李氏三言不及重点,淑昭,你先让她练好言行后再来见哀家。” 眼看太后无心去听,沈淑昭拉了一下李夫人衣角悄声道,“夫人,你怎不照小女子之前所说的话去做?现在先说些话让太后息怒下去。” 李夫人只是目光低垂,涕泪隐现,“妾身不知其他人是否还会留在太后身边,但是妾身知道官人一定会。” 太后听后立刻冷呵道,“所以你官人就留下哀家信任他的证据等着今天?” “姜家灭门、兰王篡位、萧家逼死关内侯刘叁、李柔嫔赐死……所有的事都是官人为太后亲力亲为,他怎么会想到在日后的某天,太后会用萧祝如对关内侯的手法来同样对他?” “在哀家需要他时,他退出了和萧家的斗争离开京城,凭何认为哀家要保他后世无忧?萧家有心借他离京打击哀家,他真忠心耿耿就不会做出此举。” “妾官人不这么做,太后还会有今日高枕无忧吗?” “你此话何意。” 沈淑昭听到她们的几番质问,恨不得这里没有她的存在,她把头埋得和屋内的第二人女御长一样低。 李夫人直视着太后,“当初萧家以皇上与太后争权为由,施压让官人离京,官人没有听从萧陈两家的威胁,直到皇上亲信徐光禄勋出现……”她声音逐渐弱下去,“皇上想要折断娘娘的臂膀,那时妾官人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保下了很多人,可是代价就是官人永远退出朝堂。” 太后闭上眼回想当时的情况,确实形势逼人,太后眼看前朝暂时息下,后宫以皇后为首开始纷乱起来,当下之急就是欲立一位有身份的沈家妃子来保下太后在后宫的势力,于是后面才有了沈淑昭她们入宫选妃之事。 李夫人继续道:“太后不会明白一个当朝官员被天子亲言说‘仕途无路’时的心境,妾那时为官人忧心不已,从那时起官人就知道唯一的解决方法只有太后远离干政,才能保下沈家全族。作为昔日臂膀,皇上日后定是第一个是拿出身寒门的官人开刀,妾此时正怀有身孕,您让妾的官人如何做出抉择?” 沈淑昭在一旁暗叹于皇上提早就开始为今日埋下伏笔,当真与前世判若两人,然后李夫人从双襟襦衫里拿出了一张折整的宣纸,面容隐忍着淡淡的悲伤,“后来妾反复劝官人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官人在吩咐好其他事后,终于赶在萧祝如受封司马大将军前退出,在走之前,官人烧掉了所有重要的密文。” “烧掉所有?” 李夫人冷言道:“他想要烧掉全部,妾身自然要留个心眼。太后是吕后般的女人,妾怎能让官人没有最后的筹码,所以妾身在身旁帮助他时,暗中藏下了一些信件。” “然后呢?”太后终于提起了兴趣。 “而官人毁掉关于您的一切密文,后来却又筛留出了对萧氏不利的证据。妾身在背后看着他讲它们偷偷藏起来,当时妾身心里一寒,明白了官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做所有事情的。”李夫人双目狠瞪向太后,“他在以防不测,怕自己会有意外而让太后陷入两难之地,所以留下了所有帮助太后的证据,谁能想到以后竟是你让他遭遇意外?” “哀家没有对他出手,生死在天,他是被滑石所伤。” “官人那时真的死去了吗?”李夫人气到发抖,“死了又为何要将他身首异处?拿他的死刺痛妾身心里还未愈合的痂口呢?还是说,其实不过你们所有人都在盼着他死呢——?”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沈淑昭心里猛然紧了一下。 前世的回忆突然涌现出来,让她无法喘息,好像被人瞬间摁进了黑暗的深水里。 但是在岸上,却全都是站着看着她沉湖下去的人。 太后没有回答,于是恼怒的李夫人径直站起来朝前走去。 沈淑昭迟了没有劝住她,但女御长很快在前面拦下她,“大胆!还不退下去!”李夫人没有顾及,而是将那张信一下子砸在了太后的身上,“这才是他真正亲笔的遗书!它本不该有用到的这一天的,如果你的人那时能救一救他,妾的官人或许不至于早死!” 太后一时怔住,然后打开了这封信,纸张褶皱,看起来被反复读了很多次,甚至泪迹斑驳。 “这是官人离京前一夜写的,他早知此行危险萧家也许要对他动手,所以才留下了对太后有利的证据……和这封给妾身的遗书。” 沈淑昭看见李夫人无声地掉下一滴眼泪,接着她无力地半跪下去,“妾身不懂官人为何要这般敬重你,他经常同妾说太后是空有才华只能委屈女子身中,在先帝退居养病的那些年,太后娘娘做的一切比得过先帝的前半生,卫朝被南北侵犯,当朝需要的是铁腕得力的主人,而不是先帝这般柔弱性格者,或似皇上重男女之情不得解脱之人。他还说太后提携寒门,不似先帝和皇上只重用名门出身,给了多少有志之士青云直上的路,妾身不知这样忠心的下臣都能被太后娘娘怀疑反主,他人又有谁会被信任?” 作为曾经侍奉过太后的沈淑昭,此时愈发的沉默。 拿在手中,太后读了很久,眸中陷入沉静。 “‘论谁当主天下,为夫始终认为唯太后是也,卫朝当需’,”李夫人默默念着遗书里反复看过很多遍的最后一句话,“‘倘若有朝一日不测,为夫痛心留蓉儿一人孤独在世,也失望在有生之年,不得见太后登临终极,平定外乱,使卫朝复回当年盛世……实乃为夫遗世大憾。’妾的夫君在书写遗书之际,也仍然在为太后担忧政途,而心怀郁结。”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哽咽。 周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在偌大的空殿内,只留下风轻轻经过的声音。 帐幔随风微动,太后拿着李崇的家书,看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李夫人没有再说话。 李崇已去,留下的只有一个怀有身孕的妻子,和始终不曾信任过他且深陷泥潭的主上,离开的人轻而易举,活在世上的人反而过得更艰难。 到了最后,太后什么也未说,只是让她们退下。 沈淑昭在离开内殿时回了头,她总觉得太后在垂帘听政的帘后拿着昔日下臣遗书读信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未曾想李崇竟然是这样的人。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为了仕途,而像自己一般效力太后而已。 忠主,主却不明真心。 何其可悲! 李夫人回到了大殿内,对着久候的卫央虚弱地说,“妾身多谢此次长公主能让妾身入宫……” 在外明了一切经过的卫央心底不知是何滋味,只道:“无妨。” 然后李夫人又对着沈淑昭道:“沈二小姐,你一定疑惑为何妾的字迹和官人如此像,对吗?” 沈淑昭静等着她的回答。 “其实在府中官人处理政事时,他忙不开时誊写大多都是交给妾来做,所以很多年来妾的笔迹都和他一模一样,也因此知道了不少事情。”李夫人忽地笑出了眼泪,“你们若是知道失去毕生所爱的感受,就知道妾每读到官人自己写的遗笔时,有多痛苦。事到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太后清白了,皇上也得利了,可在家府中……妾身的夫君永远不会回来了。”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放在李夫人的身上,冷香饶肩,卫央柔和地目光望向她,抚慰道:“孤能理解。” 李夫人不由自主地放下心中最后的坚强,泪水夺眶而出,而她仍隐忍着声音,只是不断地对卫央说道:“多谢长公主。妾身若不是再次进京可从未想过像太后这般强势的女子,竟有一个善良又高雅的嫡女,您和宫内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妾能从你的身上,看到心中怀有的和其他人不同的东西,您和妾身是同样的人。” 卫央微微莞尔,“承蒙夫人赞美。” 送走远了李夫人的马车,沈淑昭站在长乐宫的宫门口,望着夕阳下她离去的方向,心里也像空了一样。“淑昭。”卫央轻唤她的名字,沈淑昭才终于回过了神。 “怎么了?”沈淑昭看到李夫人的马车已经消失天际。 “我告诉你一件事,”卫央露出愧欠的目光,“其实那日李崇遇害时,我也在场。” “什么——” 她震惊地看着卫央,却只看到平静的眼神。 “我在场,目睹了全部的事情经过。” “是太后……还是萧家?” “都有。” 沈淑昭恍然大悟,果然这是如李夫人所说各方盼着他死。 “那天大雨一直下,跟踪他的时候很危险,”卫央叙说着,神情陷入了回忆的悲隐中,沈淑昭为她有这样的表情感到心疼,“我在长乐宫内阁听由母后之命护李崇出城至灵山安然无恙,我们原本有多数人以为萧家不会动手,却不料在路途中行驶的李崇马车突然遭遇到了山上埋伏很久的暗卫袭击,也许是萧家还仍不死心,想从他的身上获取出更多对太后不利的证据。马儿因为受惊|变得步子不稳,同时那天正下着大雨,所以马儿有好几次踩滑。这些暗卫全都训练有素,转眼间就把李崇的马车逼到了山路边缘。我们很快出击前去保护着李崇,他的马车才得以暂时逃脱,然后拼命赶往前方。于是我们都留在后面延迟着他们,经过一番苦战,萧家那边派出的暗卫终于全都葬身于这片林地。可当我们重新追上李崇的步伐后……” 沈淑昭听着她慢慢叙说,并且安抚地摸着卫央的背,“你且说。” “前方出现了石流,疯了的马匹在落下的碎石又一刺激下将车身甩落下崖,我亲眼看见李崇就这样落了下去,我想要冲下去时,身旁的高德忠立刻制止了我,他紧张地摇了摇头,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也知道即使我当时过去,也已经晚了。石流就像卷瀑般一瞬间将马车的物和人冲了下去。雨稍微小点以后,我们众人过了很久才小心下崖去,于是看见了李崇躺在血泊中,探脉时却意外发现他尚存微弱气息,他的确受了很严重的伤,可尚不致命。见他未死,我便放心了。可是之后的马车发现这里有滑坡迹象必定会选择改道,谁来救下他?我命人回去将此事通报给了母后,然而得到的答复,我没有想到,我真的没有想到,母后……竟然改变了自己的注意,她想要他——置于死地。” 听到卫央深吸一口气,沈淑昭感到极度的后怕,这样的女人——之前还想护住李崇的生命,之后却想拿走他的生命!实在是视人命如草芥,天理何在?难道一个人的生命,就可以被这些当权者随意定夺吗?想到李崇的妻子还怀有身孕,她就觉得无比痛心!最后还是强忍下恶心继续问道:“所以人是被太后下令杀的?而不是因滑石而死?” 卫央越说着,她眼底的悲哀就越浓厚:“母后道他既然天命已定,所以不如就此利用这个机会,来陷害萧氏一族。” “太后竟然就在转眼间……做出了如此残忍的决定。”沈淑昭对李崇亲人瞬间涌上无限同情。 一场意外,便很快让太后转变了念想。太后认为李崇是必死,所以就在他还存有气息时利用了他必死的结局,这真的是一个人可以做出的事吗?沈淑昭感到心里……突然有股说不清的沉重。 “我对这道命令深为抗拒,并且我做出了反对的举动。”卫央淡淡地叙说着,语气中充满了她的失落,“我一直护在昏迷的他身旁,他还尚未死去,我们怎能就在一旁见死不救?于是我便和其他人僵持住了。后来高德忠很快携东厂暗卫到来此地,他见我迟迟不下杀手,就自己走了过来,我立刻出剑相向,他只是冷笑一声,我很快意识过来时,周围那些之前还曾助力于我的人,此刻统统都变成了我的对手——他们无一例外地对我举起了剑,除了我带来的几个心腹外,所有人都选择了站在我的对面。僵持并没有多久,高德忠对我先出了手,而我们几个人之力实在不敌数百人,刚刚经过恶战的我们再次进入了同自己人的对战中,高德忠武力不在我之下,不久后我们渐渐占据了下风,我的一位心腹甚至被他们的刀子都架在了脖上。高德忠和太后身边最出色的几个精英制服了我,即使我贵为王朝的长公主,可在这一刻,我不听从命令,我就是背叛者,为了完成命令,他们尊敬我也必须选择制服我。就在这个空暇之际,李崇被身后的其他人上前分离了首头,血流了一地,惨不忍睹。” 说完,卫央闭上眼,似在忍下痛楚,接着她悲伤地望向沈淑昭,“我曾出征战场,也曾亲眼见过宫内出现刺客暗杀,但我从未见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被蓄意谋杀,这根本不是正义,这是残忍,是权势者手中令人不齿的血腥作法。李崇在昏迷前就看见我来时,他反而很平静地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他那时有何想法,但我不是为了杀他而来,于是我俯下身对他说‘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他也不再说话。我守卫他不仅是出于命令,也是为了人的底线和良知,可是最后竟然变成了这样,我对自己感到非常失望,同时我也是这场黑暗的参与者,所以这份羞愧曾在一段时间内一直折磨着我,若有再重来一次的机会,对于李崇,我一定不会让他走上这样一条道路……” 沈淑昭感到自己一阵鼻酸,“原来是这样……那天你曾经冒雨过来找我,你对我说,‘这世间,虽可怕的莫过于人心’,你还问我‘他有何过错’,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同情他,原来你亲眼见识到了他是如何被所有人一步步推入深渊的过程。” “生死,在他们这些人的眼中,都是可为权势服务的。”卫央平静的语气中包含最深的看透与无奈,“我最后悔的不是没有救下他,而是告诉他,我们是来救你的,这句话让我成为了罪人。我应该为此感到羞愧,在此之后,我也一直憎恨自己的势单力薄。” 沈淑昭抱住她,“好了,别说了,我明白了。” 卫央回搂住她,轻声说,“淑昭,皇宫内的东西太肮脏了,这里比战场更为残忍,所以我们更应该坚强活下去,不要向任何人低头服输。” “能不能活下去也不重要了,只要临死之前也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我明白太后是怎样当朝风云女子,她的野心里不止放在这一片后宫,所以我侍奉她,又小心翼翼地敬而远之,可我最后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喜欢上你……喜欢上了她的女儿,你的良知,你的怜悯,你的善良,都让我在这个后宫中觉得万分可贵。” 卫央听后面上一阵动容,接着她半是担忧地说道:“唉,可你是否知道……即使你做的再多,母后也不会拿你当作重要亲信?” 沈淑昭想起了她的前世,不由得自嘲般地悲凉一笑,“我知道,所以我不曾奢望过一直被她所用。” 她不愿一直困在太后的身旁。 那样也太令人绝望了。 庶出的身份,就注定了她没有长姐的底气。 而且—— 太后什么时候会牺牲沈庄昭,这也是说不定的。 权术如战场,下一刻你永远不知会发生什么。 “淑昭,你要明白,不是因为她用人多疑,而是沈家不会允许。你是庶出出身,沈家不会让你压在嫡女的头上。母后得要顾及他们的感受,所以不能太任用你。” “我明白,而且长姐美貌过人,自小便被沈家寄予厚望当上皇后,不必说萧皇后是他们的眼中钉,其实任何女子都是。”沈淑昭说道,“倘若不是我有资格入宫被太后召见,恐怕在萧陈联手作祟打压嫡女下,太后要解燃眉之急,也许当上妃子就是我,而不是长姐了,那时沈府对我的态度就更复杂了。” 卫央的容色慢慢黯淡下去,沈淑昭无奈说道:“越这样说,我就越觉得好累,我已经厌倦了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这样的日子,根本就不是可以称为‘人’的生活,这简直就像……像是,禽兽的生活。” “其实我也早就累了,”卫央的手停留在她的柔腰处,“我和皇上走近,是因为我不想成为她行自己私欲的棋子。事到如今,我不能再选择袖手旁观了,淑昭,来我身边,同我一起来对抗皇宫。” “我也很想,可是……应该怎么做?你呢,你又怎么办?” 卫央低下头,对着她认真说道:“在母后和皇上的分裂中,我没有选择站在任何一方,以前一直如此,我只是做着自己认为正义的事,可是……母后真正想要做的,却和我截然相反,她想重新垂帘听政——她要皇上作她听命的傀儡,皇上不听命,她随时有机会夺取他的政权,另立一个新傀儡。年仅三岁的清王,卑贱出身的汝王,他们都是好人选。我无法打消母后的野心,只能看着她离我越走越远,所以我向皇上示好,其实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看在我的面上,保住母后最后的尊严。我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在此之前,你应该为皇上效忠,只有这一条路,你才能逃离母后,逃离沈家,等到你站在高位时,你才能摆脱控制,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什么——?”沈淑昭语无伦次地看着卫央,她不相信皇上会任用她这个沈家血脉出身的人,“可……皇上他,怎会容忍我从太后身旁过来?” 卫央镇定地望着她,“只要有我卫央在……谁都不能伤你一分。即便是母后,也不行。” “唉……”沈淑昭想到了这一点,忽然觉得很难过,“卫央……” “嗯?” “你……恨你的生母吗?”她心痛地问。 她不知道在卫央看见曾经仁慈的生母翻脸做出了如此多的残忍事情以后,卫央的心底究竟会充满着怎样的无助与埋怨。 “恨?”卫央悲痛地浮出一丝苦笑,她摇了摇头,说道:“即使她给我了无法掩去的阴影,我也恨不起来她。我爱我的每一位至亲,皇上随我自幼长大,我视他如亲弟,就更不用提母后了。” 沈淑昭沉默着。 “淑昭,以后在皇上和太后的斗争中,我真的害怕他们会误伤你,”卫央冷静地抓紧了沈淑昭的肩膀,郑重说道:“若你思虑过后真的想留在太后身边,我也只能做到尽力护住你,因为皇上暗中扶持的势力已经显露出苗头,母后在朝中正慢慢失去人心,你要做好保全自己的准备。” 沈淑昭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这么久以来我早就看清了这宫中的所有人,都是如此自私,无情,冷漠,其实我也是,而我从未想过会遇见你,你不一样……我冥冥之中和李夫人的感觉是相似的,即使你身陷斗争中,你就好像……是为了别人而卷入了纷争,而不是为了自己。你想要的,也从来不是自己,而是为了……别人,你的母后,你的弟弟,所以你左右为难,进退不是,唉,他们对你太残忍了,还是说,因为你太过无私了?” 说罢,她伸手去抚摸卫央的侧脸,悲悯的心情油然而生。 她慢慢地仔细摸着卫央。 真让人于心不忍…… 要看着这个世间对你如此残酷的样子。 在我不知道的黑夜里…… 你应该过得很痛苦。 她倾身上前,蜻蜓点水地吻在卫央的脸上,带有几分安慰之意,然后再无奈地望着她,“卫央,你告诉我,要怎样你才能别总是这样为他人牺牲,而放弃自己?” 卫央久不说话,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在她的眸中浮现出好似穿越了一切千年的悲惘云烟,话中带有一分悲凉地说道,“放弃吗?若我不牺牲,便会有人不断牺牲了。我不能再允许下一个李崇出现了,所以我必须有所牺牲。淑昭,而你,就是我牺牲一切的理由。” 83.突变 夜幕。长乐宫。 沈泰生匆匆来到了内阁,“臣拜见太后,愿太后千岁无极。” “不必多礼了。”太后转过身皱眉,“你且说如何是好。” “微臣所见,皇上携萧陈二人势力打压虽势不可挡,但还是有周全的法子。廊然怀天下之志,而宜韬之以晦,太后应暂时避开风头,退居后宫,让皇上明白您并无争权之心。” “说得轻易,皇上岂会不知哀家只是委曲求全?” “当今卫朝以孝为天,有百姓在众目睽睽,皇上不会真拿太后怎么样的。” “好了,我召你而来,就是商量和江家联姻一事。” 听到此言,沈泰生心里一抖,尽管他早已猜到,“太后且说。” “哀家认为江家嫡子都很不错,若是娶了哀家的坤仪,其实更是锦上添花,只是可惜坤仪还想在战场上有所作为,南单于随时挑起战争,哀家不能委屈了她,剩下便是从沈家嫡系中挑选。哀家敬你是长哥,所以属意从你的子脉中来选。” “承蒙太后福泽。”沈泰生赶紧鞠躬。 “只是可惜你大夫人养出的嫡三女已经废了,剩下最小的也不过十一岁,哀家还是希望江家姻事能够圆满。” “那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转身,定眸,“你觉得沈淑昭如何?” “这……”沈泰生想起大夫人对她的厌弃就有些为难,“二女是很好,只是庶出身份嫁与江家嫡出,这恐怕有些稍微的不妥。” “哀家正是知道不妥,所以才召你过来的。” 于是沈泰生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翁主,身份足以比起一般庶女高贵了,若是你能把她寄在大夫人的名下,此事一切都妥。” “臣明白了。”沈泰生拱手,实则心里想到之后大夫人的态度,就不禁感到一阵烦闷。 “就这么说定了。” “臣对此没有多余的话,爱女得太后的垂怜和江氏攀上亲,是她的福气。” “以其心智嫁入江氏一族,必控制好后族血脉,淑昭,她正是最出色的人选。”太后说道。 时间一晃,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出去。江家开始携嫡二子频繁出入沈府,意有结亲架势,外人都道沈三小姐沈孝昭可能要出嫁,殊不知只有内府的人才明白,三小姐是废棋,要嫁过去的可能是庶出的二小姐,当真是入了一趟宫,不仅连府都不回了,从翁主到如今还连连攀上好事,他们都深知了沈淑昭的厉害。 各方势力之中尤其是萧府得知这个消息后,自然也暗中商量了一番。 “三小姐要和江家嫡二子联姻,果然是以女人为首的家族,能想到的方法就只有联姻。”司马大将军萧祝如嘲讽道。 他爹此时在一旁出声,“儿子,你还记得昔日在大典结束后你说过何话吗?” 萧祝如仔细思索了一下,回道:“关于什么?” “太后身边新晋的红人。” 萧祝如立刻反应过来,“二小姐?” “嗯。”萧丞相捋着胡须,望向案的前方,“她如今资格倒是配得起你了,当代翁主,作为一个贵妾是可以。” “儿子那时只是随口一提。”萧祝如紧张道。 “你当真以为太后会舍得把她给你?”萧丞相摇了摇头,“求娶只是一个借口,若是江家和我们同时求娶,他们答应了江家,而拒绝了我们,这不正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萧祝听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此策尚可。” 萧丞相抬手往茶杯里倒茶,倒上了一半,“皇上心里想做的只有这点程度。”然后他再倒满,水几乎快要溢了出来,“我们要逼皇上做到这么多。” “此仗非其死,就是我亡。”萧祝如恶狠狠地说,“真是难为妹妹在宫中受熙妃压制了。” “委屈一时便得意一世,为了家族做一切都是值得的。”萧丞相说道。 于是第二天,萧家就命人带着消息上府告诉了沈家。 沈泰生得知以后马上就恼怒了,萧家人竟然还敢腆着脸娶她女儿?于是气得重重锤了一下桌子,大夫人忙安慰他道:“这都是激将法,老爷别生气。” “淑昭是要和江嫡二子定姻约的,萧氏是在无事生非!” “老爷切勿动气,萧氏是有皇上支持才得寸进尺,当头上不应乱了阵脚。” “夫人……现在是委屈你了。” “妾嫁进沈家后自然就是沈家的人,无论有何委屈都是应担得的,淑昭也是如今唯一能出嫁的人,提至妾的名下理应当的。” 沈泰生拍了拍大夫人的手背,“你明白就好。现在只有让二女赶紧回府了。” 说完后,也是被心口郁结不再多话。 对于沈家来说,萧家的举动真是彻底让他们恶心至极。 京城内的人都在看风声,萧氏一案因为李崇遗孀而无罪放了司马大将军,后来廷尉查出凶手是沿途的山贼,皇上下令严清后,便将一部分军队驻扎此地,看起来是要盘地护卫了,荆州至灵山的方向离京城十分贴近,荆州又是太后另一势力所在,大有风雨压城跋扈相对的姿态。 太后不仅退还了昔日皇上送的玉玺,还称病退出了垂帘听政的舞台,命人将内阁以空大无用之由改建成了戏台,供宫廷伶人表演,太后迅速地从这场仗中抽身养息,京城朝堂的风云一时之间慢慢变为了平静。 半个月过去,长乐宫因为太后养病拒绝了很多前来请安的妃子,显得十分清净,下臣也不再过来了,宫人都甚少出来走动,走在长廊上都能感受到空无一人的气息。 根本无人可知长乐宫里面这么长时间来,发生了什么变化。 清莲阁内,几个侍女很贴心地呈上饭菜,对着沈淑昭恭敬说道:“请二小姐用膳。” 沈淑昭苍白的脸看都不看一眼,虚弱道:“拿回去。” 侍女们不敢动,然后惠庄忍不住先跪下,说:“二小姐,您已经好久没好好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累坏的呀。” “累坏?”沈淑昭冷笑,“他们何曾在乎过我会累坏?” 王献随着跪下,“二小姐,凡事总有出路,先养好身子才是能解决的源头。” 沈淑昭抬起手来,看着已经暴出青筋的手背,青泉涌动,白雪削骨,已经看不出一点之前还有的灵气,她久久望着它,“这个样子就和以前一模一样。” 王献不解道:“什么一模一样?” “和那时候一样,全都一样。”沈淑昭念叨着,“连宫人求我用膳的言语都一样。”她目光迷离,被封宫的时刻仿佛就在眼前,她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冰封了被家族无情抛弃的绝情心,只能等着沈家决定送鸩酒过来解脱一了百了的煎熬,生不如死。 “二小姐……”绿蓉担忧地看着她这副模样。 沈淑昭十指疏理秀发,丝缕青丝中举止淌出淡淡妩媚,她因被沈家不断逼嫁给的压力而病倒的气色,此时更增添了一分病弱西子的感觉。久未进食的她轻咳了一声,立即引得旁人关切,沈淑昭只罢了罢手,“都退下,我实在是没有胃口。” 宫人们各自看了一眼,最后都端着食物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沈淑昭将头轻轻靠倒在床柱旁支撑自己,她松了一口气,自己实在没有心情去进食,一想到沈家要她嫁给江家嫡二子,就胃里一阵恶心。半个月以来无论求了多少次情都没有用!沈家急着定下亲事催促沈淑昭回宫,见她迟迟不回,竟认为她是为了成为皇妃才留在宫中,更是不得了。 她是一定不会回去。 绝不会回到那个地狱去! 想到这里沈淑昭就懊恼地推倒了床案上的花瓶,“怦”的一声后,残渣碎了满地。这些年她为了沈家付出得还不够多吗?就算她心里无沈家,难道其他人就有她做得多吗? 为何偏偏要将她每一步都逼至绝路? 她对沈家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沈淑昭一边无力想着,一边慢慢坐回床边,她细细推敲沈家下一步的动作不仅自己会要联姻,可能还会有新的世家女要入宫来顶替沈庄昭,而她们背后的家族一定是出于太后的支持。 那个时候若里面出现了同样聪慧有城府的女子,太后还会需要她吗? 沈淑昭胸口在剧烈跳动,她再也无法忍受了,李崇的经历不正是自己的经历?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太后这般的女人,并不是想当一个有权的太后,她是想当皇上——做一个真正把持卫朝的君王!有太后和皇上的斗争在,她就不可能安分过好日子。 所有人都要为了这个女人的野心作斗争,付出代价! 沈淑昭眼前一黑,身子摇晃,她心里只剩下着一个念头,“卫央呢?” 无人应答。 “长公主在哪——!” 王献闻声而来,看到沈淑昭的样子和一地碎片先是惊讶,其次才是回答道:“回二小姐,长公主此时好像在永寿殿。” “她怎又去了那里?”沈淑昭急道,“她不能总是为了我屡屡向太后谏言!太后若是怪罪她怎办?只会让以后误会越来越深!” 对面听不懂了,王献问:“什么误解?” 沈淑昭披上白色披肩,匆促走了出去,王献赶紧跟在后面喊道“二小姐等等”。 内阁里,沈淑昭能预料到的场景正在发生。 卫央重重华服跪拜在台阶下,额头邸地,毫不掩饰决心,太后十分不理解,“央儿,你这是作甚?” “求母后收回赐婚令。” “为何你总是三番两次为她说情?” “表妹乃儿臣重中之重,她的事就是儿臣的事。” “可她是沈家嫡长系唯一适龄闺秀,这是不能轻易改变之事,若是拿了旁系来嫁,就会显得哀家不够心意。” “姻缘有命,生死在天,表妹的大事岂能因顺势而随意决定,更何况……” “什么?”太后问。 卫央没有回答。 太后挑了一下眉头,“难不成她心有所属?” 跪着的人用沉默证实了太后的揣测,于是太后无奈道:“是宫里还是宫外?” “儿臣不知。” “她若是喜欢皇上,可皇上是不会喜欢她的。你也看到了皇上对沈家的种种打击,而且就连元妃那般倾世倾城都未入他的眼。” 太后话音刚落,外面的人就低声喊道:“门外沈二小姐求见——” “宣。” 过了不久,沈淑昭走进了内阁里,看到卫央久久跪在地上顿时心疼不已,忙走过去挨在她身边跪下,“臣女拜见太后。” “你怎么来了?不是这几日叫你好好待在清莲阁准备回府吗?” “臣女思念太后,臣女想要一直服侍太后,不想回府。” “此话你已说过很多次。” “臣女认为留在宫中更能服侍好太后。” “即使你出嫁至江府,哀家也可以经常宣你入宫……唉,”太后说道,“你怎如此不懂事,沈家难关当头,你该做些退步。” 沈淑昭不甘地望着她,“臣女对沈家做出的已经够多了,臣女深刻明白自己安心留在江府不是一生的归宿,臣女已经找到了可以努力的归宿。” “哦?”太后此时的表情和之前揣度时一样,“你的归宿是什么?” “在后宫。臣女愿当女官,一生都为太后效劳。” “胡闹,沈家岂是一般送女入宫为奴的名门。身为沈家的子女天生就活得比寻常人高一等,甚至比其他世家还要高得多,四大姓氏给予你们无尚的荣耀,以及睥睨世人的气派,就需要你们做牛做马奉出鲜血。后宫中就连熙妃都不能拿你长姐如何,还不是因为她是四大姓出身?你别再说,江府嫡子也是一个俊俏人才,你嫁过去便明白哀家对你的好了。都退下。” 沈淑昭深深埋头跪下去,叩拜以后,太后背过身去,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沈淑昭和卫央二人跪着的身影。 屋内人皆散去后,沈淑昭抬头怜惜地望向卫央,“别再因我而得罪太后,别再这样了。” “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可你自己也知道行不通,对吗?”她这么说后,是一阵的沉默。 沈淑昭抚摸着卫央的侧脸,卫央身上冷冷的体温却给了她世间最大的安心,“我们总会有办法的,我不会这么轻易输掉的,你是执掌军权的长公主,你也不会。” 卫央眼神扑朔,她慢慢道:“从今以后你就知母后的确不是很听得进劝,她向来做什么都是一意孤行,执政时是如此,退位后还是如此。皇上的一切都被她操控,无论是爱情还是权力,她想把他变为一个傀儡。我很爱母后,可有时我也真的不是很懂她。” “她已经走入了魔障,变得不像自己。”沈淑昭无力道,“皇上新权当政二年,还不是很稳固,太后随时都有机会推翻这位年轻的君主,选择一位合自己心意的新皇,亦或是她自己当皇。” “后宫已经变得不再像我的家了。” “这里哪里都没有过我的家。卫央,我们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只有唯一一条出路可以走了。” 她的手从卫央的肩上沿着臂缓缓滑落,然后温柔地与她十指相扣,“唯一的出路,没有选择。”沈淑昭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无比。 卫央淡淡一笑,“我明白。” 沈淑昭拥住她,将头轻轻靠在身上,“如果我回到我最熟悉的地方,我就不会输。” “你不会的。我相信我也不会。”卫央的声音听起来有令人心安的作用。 “我们现在就去那里。找他。”沈淑昭吸了一口冷气,然后镇定地说,“我值得被选择。” 84.过去 在长乐宫的对头,便是矗立着万岁殿的方向。 那里永远是最森严的地方。 即使京城是如何的波动三折,国家的中心绝不会被动摇,一切因它而起,又不会撼动地挺立。 沈淑昭随皇上亲信黄门侍郎秦氏带领她进入,这是皇帝的近侍之臣,可为他传达诏令。皇上负手站于窗边,“陛下,人到了。”秦侍郎说完之后就退了出去,皇上转身看向她,这是沈淑昭第一次近距离地与他独处。曾经近在咫尺的人就在面前,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朕等你很久了。”没想到先开口的是皇上。 沈淑昭冷静拂身,“臣女拜见陛下,未料到会让陛下久等。” “朕不是指这个。”皇上走至案边,“我等你很久,是因为她。” “莫非陛下指的是长公主?” 皇上不置可否,他明黄九龙绕爪的金累丝上裳映出夺人光芒,天子气息不可阻挡,腰间系着的暗红色镶缕金玉宽带,佩戴着剔透翡翠,他直视着沈淑昭,“正是她。” 沈淑昭说道:“那陛下定知臣女是因何而来了……”于是她跪下,“臣女此前一直不知太后野心至此,即使再如何争斗,臣女也深知天下属于陛下,如今痛改前非望得陛下宽恕。” 此刻的她说话再无之前那般傲气和底气,虚弱得随时都要停下来歇息。 “你既生着病就别久跪,赐座。” “谢陛下。”沈淑昭起身。 “以前从皇姐处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迹,朕知你十分聪慧,只是可惜投身于太后麾下。如今见你,竟丝毫没有对见朕的畏惧,定是胆识过人,难怪能得皇姐欣赏。” “臣女比起天子为民为国的滔天韬略,此等小聪明不算什么。”沈淑昭自谦道。其实他们前世已见过太多次,也无所谓去伪装了。 皇上坐下,饶有意思地打量她,“你如何想到来找朕?” “臣女知道自己对陛下有用。” “如何有用?” “臣女知道陛下一直深受外戚势力困扰,臣女认为外戚始终是外戚,不应对天子的王朝指手画脚。”沈淑昭一一道来,“陛下虽以熙妃与萧势抗衡,却并未起到明显作用。而如今宫内尚存有对太后效忠的势力,陛下可以不亲近她们,却不能不给太后一个面子,唯有新宠分权才是最好的方法。顾嫔之流,虽有主相,却家世薄弱。陛下青睐家世卑微的妃子,不喜名门世家,而这正是限制了她们可以晋升的地位。陛下需要的,是一个出身清白名门又百依百顺的妃子,这样才可得到不受外戚控制的下一代帝王血脉。” “你说得对,朕的后宫是自卫朝先帝以来受外戚侵蚀最深的一脉,都是因先帝亲近四大姓而选女入宫开始……”说完他富含深意地眸子望向沈淑昭,“朕其实自你入宫开始便一直关注你,从你三番两次出宫时朕就知道了你的能力。” “臣女不知陛下这么久之前便开始留意臣女,实在惶恐。” “朕什么都知道。在普天之下,任何事皆瞒不住朕的耳目。有时朕充作不知,只是不计较罢了。”皇上道,“你是皇姐极度举荐的人,朕虽不知皇姐为何会对你如此,但她的作选择朕也会尊重。” “长公主是臣女在此之前宫中唯一能够信任的人,臣女不会让她失望,更不会让陛下失望。” “在此之前朕会想,若是今日你没有选择和她过来,而是决意嫁给一位太后盟友里前途光明、站于皇姐对立面的江氏嫡二子……你知道朕会如何做吗?” 沈淑昭心里一紧,“陛下怎么做?” “朕自然会杀了你。” 他平淡地说道。 “很庆幸你并非庸俗之辈,而是愿意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 沈淑昭明白这是皇上给她施加压力,皇上目前不会对她太过于信任,所以才给她心理一份被任用是极度幸运的沉重感,于是顺从地给了他回应:“臣女愿意为皇上所用,从今以后,皇上便是淑昭唯一侍奉的君主,没有之一。臣女会用沈家真正侍奉君王的忠心对待皇上。” 皇上满意地看着她深明大义,“你明白就好。” 这里,没有永远的明主,也没有绝对的忠士。 “陛下需要臣女接下来怎么做?”她问。 皇上阖着眼,回道,“先留在清莲阁,朕不久会为你入宫造势。之后你便住进宫中,除掉后宫内一切不利的外戚势力。” “臣女定会不遗余力做到。” “你有此决心甚好。”皇上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然后问道,“对了,皇姐可曾对你提过两个字?” 沈淑昭疑惑不已抬头,“什么?” 皇上眼眸布满疲惫的血丝,但十分有精神地盯着沈淑昭,如毒蛇吐信子一般,从他嘴里慢慢一字一句说出了四个字:“关于夺位。” 沈淑昭立刻现出淡淡惊慌,因为这是皇室之间非常避讳的词。 皇上见她如此便稍微顿了顿,目光移开,“看来她是想由朕告诉你。” “臣女愿闻其详。”沈淑昭心里感到忐忑。 “那就由朕说……其实自六年前起,朕便经常会做一个梦,那是血红的天际,余晖映戈,戎兵相向,皇城内一片狼藉,朕死在乱兵手下,漂浮半空中凝望着自己。而乱兵并非来自邻国单于,也非不合的赵燕等国,而是来自自己的皇军队,太后。” 沈淑昭认真听他讲起这段过去,眼前浮现出的场面,这似乎确实是太后有可能会做出来的事。 皇上继续叙说道:“之后皇姐找到朕,朕发现她也做了同样的梦,虽然彼此视角不一,却仍能结合成一个完整的经过,当真奇哉。而那一年,正好是母后当政时。父皇病重,所有的事都肩负在她身上,她就像一位真正的君主在管理卫朝。朕被隔离在政权之外,任何事都没有决定权,就连扶持自己势力的机会也没有。” “所以您是说,长公主与您都梦到了从那时起……九年后会发生的一场夺位之战?” “嗯,从此以后朕苦寻世间隐士,只为卜得前途明暗,直到求到一位隐居深林马上寿终的长者,他张口便直接道出了朕的梦境,然后再问朕‘如今最难寻的是何物?’朕回答长生,那人就答‘天子非也,其实最难寻是时间’。说罢他就赠予朕一锦囊,朕打开后,上面便写着一个大‘凶’。他告诉朕解决方法唯有先下手为强,他告诉朕在后宫中以后会出现游离在皇妃之外又如鱼得水的人,长者说招揽此人便会让后宫很多事会游刃有余。” 沈淑昭听后背后直冷汗连连,这长者所言——难道是指自己重生过的事情? “后来长者道‘天机不可泄露,泄者必死无疑’,他再给朕算了这一卜后不久就寿终了,也不知是否真是时日已到。”皇上道。 听他说完后,沈淑昭几乎身子坐不稳,她未料到世间竟然有诸多常人无法解释之理,难道自己重生一世影响了不同的改变?于是她说道:“陛下是先帝所钦定的太子,即使臣女出身沈家,也知无人能够撼动陛下的地位,请皇上明鉴。” “也正因为忧心,所以朕才会在太后不准朕扶持势力时,派皇姐扶持的势力出征边塞迎击北单于,以笼络了军队中的人心。”皇上言,“无论是太后那边,还是萧家徐家,朕的后宫不需要如此多的外戚势力,都必须将所有人全部肃清。锦囊中说了……这些你都知道怎么做。” 一股重新回来的感觉瞬间席卷了沈淑昭的血液,她的心在怦怦直跳,跪下对皇上叩首道:“陛下,臣女——知道该如何做了。” “今日就谈到这里,你先退下。” “臣女告退。” 沈淑昭起身低头,然后步步退后离开了阁内。她从长阶上走下,心中仿佛被重锤不断敲击着,难道……此刻就是上天让她重生一次的意义?所有的经历,是否都是上天在有意提醒卫朝,一场多年后即将到来的皇室血腥风云的征兆? 沈淑昭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这一次,你一定不能输。 待沈淑昭离去很远之后,皇上一人在内阁里沉思。 有个人影慢慢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珠玉素雅,身形高挑,来时恍若带来一阵仙气,悄无声息走至皇上的身前。 皇上正凝神看着案上的奏折,头也不回道:“你来了。” “她走了,孤应当来。” “朕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皇上说道,“剩下的……交给皇姐了。” 卫央莞尔淡笑,“这样就足够了。” “皇姐打算一直不说吗?” “现在还不宜告诉她,”卫央冷静从容地望向他面前的奏折,“时候未到,孤不想她卷入这复杂的事。” 皇上听后叹了口气,“皇姐,你待她太好了。” 卫央眸中带柔光,“那是自然。” “朕……”皇上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皇姐,你自己把握便是。” “皇弟,昭儿在前世可未对你做过伤害之事。”卫央斩钉截铁。 “朕明白。但她终究也是一个女子……算了,皇姐又该觉得朕太在意。” “女子又如何?”卫央轻勾丹唇,似若释然,“孤从来未曾因她是何身份而在意过。从今天起……孤便把她交给你了,皇弟,你定要替长姐照顾好她。” 皇上无奈回道:“朕虽不能理解你们之情,但朕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我们绝不能再让前世的事重演了,”卫央哀婉自语,“否则卫朝又将陷入生灵涂炭的境地。” 皇上闻言沉默。 卫央踱步至窗边,又是一个月夜,那日她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在此地同皇上诉说着内心极力掩饰出平静的感受。瞳里落进华漫月光的落寞,微风也变得冷意浸身,卫央额前珠玉泛出缺月的光泽,她的内心感到一丝无可奈何,“无论如何,那样的悲剧,都不能再重演一遍了,对谁来说都是最坏的结局,没有输赢。” 这时皇上轻声走过来,抚着卫央的削肩,“皇姐不必再去回忆以前,那都是不存在的过去了。” “好。”卫央侧头。 但在眼前,依稀浮现了星火血腥的场面。 血色,看不见日的白天,那是她最不愿回首的记忆,整片的皇宫笼罩在政|变的阴影之下,刀光剑影,数不清的尸体,无助宫女的悲呼,镇压的士兵朝着宫阙中央一聚而来。毫无家族庇护的渺小妃子们惊慌失措地逃走,而那些有家族势力撑腰的,士兵要不是选择性地无视,要不就是自己军队中的反叛大将亲自护送自己家族的妃嫔离开。混乱,人海,满地血泊,这里寻不到一丝真正的曙光。 在纷争之中,有一白衣女子御马而来。铁马蹄踏在血上,在地上摩擦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殷红。 好几队人马随着她跟过来,一路厮杀冲出围阵,越战越骁勇,根本无人是这支精英部队的对手,队伍一路前行,向着目的地奔去,但那名女子带领的目的不是中心的万岁殿。 而是……未央宫。 85.四章合一 第一世之终 天被战场染成火海的颜色,燎原茫茫,望不见尽头。白衣女子蒙着面纱,皱起纤长黛眉急切赶往前方,生怕晚一步就迟了什么,只见跟着她骑在战马上的士兵挥手刀起刀落,斩断周围一切妨碍的乱贼,这时对面矮檐上爬出一个杀红了眼的暗卫,看见一路杀敌而去的队伍无人阻拦,遂抬手将箭心对准这支匆忙前行的队伍之首。女子的身后一个护卫敏锐察觉到此情况,连忙惊呼“长公主小心!”,话音刚落之时,那箭顺势笔直地冲了过来。 卫央没有回头,而是横手一挥,光亮的白剑顷刻把这根毒箭斩为两断,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发生,她身后的侍女莫忘对藏身屋顶的刺客狠狠扬起手中的暗镖并旋转着刺入他的胸膛,一股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惊慌了他身边的同伙。随后那人从宫顶上掉落下来,砸中地面。 队伍一个转身,进入了皇宫捷径,远离了这片中心沙场。 未央宫三个金字镶于牌匾正中间,宫门内的地上对比起其他地方来说,意外的干净,也许和早就下令此地免杀有关。宫门紧闭,与外面混沌的生死场面完全隔开。 守在宫里面凶神恶煞的士兵,都是为了这里严防被误杀或有逃命者闯入,忽然他们听到墙上传来声响,抬头一看,喉咙瞬间被割裂,眨眼间,这些人全部倒在地上失去了呼吸。卫央欲要往前行,护卫纷纷跟随在侧,她却停住了脚步,冷然令道:“留四人在这守住宫门,剩下的随孤过去。” 于是有四个人听命看守住这看起来十分脆弱的宫门。不久,在某一个长廊转角,一名未央宫宫女手端着水盆莲步而来,她经过正在守点的士兵时,从屋檐下悄无声息落地二人,当真是毫无动静。 两人上前动手背袭,士兵来不及挣扎就倒下,宫女尖叫一声,水盆全洒在地面,她还没来得及呼救,一人用蒙汗药巾捂住她的口鼻,宫女身体发软立刻晕厥过去。卫央一行人快步行于宫内,正殿近在咫尺,马上就要到了! 正当他们踏上阶梯时,许多看起来身着暗卫服的人突然从四面跳出,其中一个最接近他们的人目标直指卫央,不容思考,卫央身体微微一侧,轻易地躲过竖着劈下来的长剑。那人绕开卫央的剑翻滚了过去,卫央毫不客气追上去,一人对抗迎面的三人,干净利落的手法,左右翩飞,幻化光影,刀光交错分不清敌我,一个惨叫之后,其他人很快招不敌卫央,纷纷败落,最后三个人一齐被制服在地。 莫忘等人赶了过来,见此情形便帮她解决掉了这三个人。 卫央看着暗卫服的人,眉头更加紧皱,未曾想宫中一时之间竟多了这么多埋伏暗算她的人,看来是有人想让她趁乱死在这里。 他们走至正殿门口,在往里就是主人的房间了,于是卫央说道:“你们都先留在外,孤一人进去。” 莫忘等人低头奉命,“奴婢们遵命,请长公主小心。” 随后卫央独身踏入正殿内。 未央宫的正殿里一片沉寂,静到波澜不惊,如一滩死水,没有生息。卫央手中持剑,步步跨过深红长地毯,一路剑头还在滴落着从方才混战中厮杀染上的血液,与地毯融为一体,白裙飘袂,她冰冷如霜的面容,蒙上一层淡淡的悲伤。 近了,就快到了。 卫央来到正殿中央,只见有一女端正坐于上座上,唯一的光线从宫顶长窗落在她的身上,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她头戴九凤朝天步摇,高傲地宣示自己不同寻常的身份。这位女子孤独地守护着这座宫殿,目视此时前方到来的稀客。 卫央慢慢走过来,在彼此试探的对望中,她终究忍不住轻声说道:“你跟我走。” “走?”女子回她,“我能走哪?” “我带你离开这里。” 女子轻笑,“现在才带我走已经太晚了。” “若现在不走,以后会更生死不如,她留你性命不过是为了问话,昭儿!” 沈淑昭立刻用冷冷的语调回道:“你既知她要取我命,为何还要忤逆她的命令?” “难不成你让我见你死去吗。” 沈淑昭没有回答,而是起身向着她走过来,“我和你终究不是一路的,你怎知我一定想要跟你走,而不是知道你会来救我……”说罢,她望了望这空荡荡的殿内四周,“所以我在这里布下了埋伏,就为了等着你自己过来救我,然后劫持你当作威胁梁王和太后的把柄?” 想起方才经历的,卫央心口一痛,只能望着沈淑昭沉默无声。 “你怎能连想都没想就过来救我了?”沈淑昭隐忍的难过语气中竟有丝责备。 卫央望着沈淑昭略带殇然的神色,她嘴上虽责备,但眼底却充满了始终无法藏起来的柔情。 “我只想带你走。”卫央说。 沈淑昭闻言忽感到窒息的疼痛,她一步一步走近她,身子牡丹薄水烟逶迤长裙随着她的走动,而在地上拖出忽闪忽现的流水纹光泽,卫央拿着染血剑原地不动看着沈淑昭走过来,她停下脚步,望向其,“若我不想走,只想要你的命呢?” 然后,她的长袖中突然亮出了一把长剑。 “我没有在这里安排刺客,我手里这把剑,只是为了等你。” 卫央是一片哀然的眼神,“即使你不肯布置刺客,你那边的人也布置了刺客一路埋伏我。” “什么?”沈淑昭身子微颤,然后她慌张说道,“我没有告诉过郭中常将,他怎会知道你一定会来……” 卫央盯着她,“我对你的心意,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沈淑昭端着剑的手差点滑落,她不禁闭上眼,“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我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日,即使能出去,他们也不会再信任我。” “我会带你去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那里只有我们。” “你难道要跟我一起走?” 她的问话让卫央一时哑然,半晌后,卫央才回道:“我还不能离开,这里还剩下很多事。” 沈淑昭绝望笑过,“我就知道……在你的心里我始终不会排在前面,可既然你母后的事永远大于我,你又为何要独自一人赶过来救我?” 卫央的眸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接着沈淑昭抬手,使她手里的长剑直挺地对着卫央,卫央依旧迟迟不动,“抬起你的剑!”沈淑昭厉声道,“你赢了,我便任由你处置;我赢了,你就休想走出我的未央宫!” 她的声音并没有让卫央有任何反应,沈淑昭微微迟疑,但很快恢复过来,决定以自身逼她抬起剑面对自己,于是她提剑朝前,直指卫央的要害冲过去——所有的举动像极了她昔年私下被她亲手教导的时候一样,月下的卫央在她身后捏着她举剑的手,动作精确,不拖泥带水,二人情意在一举一动中流淌,被圆月融化成了满地暧昧的月光。 卫央不得已举起了剑,但只是护住了她的攻击,卫央退了好几步,有意远离沈淑昭,沈淑昭和她绕着圈,同时问道:“为什么不对我出手?我说过了,你赢了,我仍由你处置。”站在悬窗边,背光的卫央的面色在黑影里沉默,她右手拿着沾染无数人鲜血的剑始终未能抬起来,沈淑昭心里愈发的不忍,她知道卫央对自己毫无战意。她忍下几欲哽咽的声音,第二次朝着卫央刺过去。 这时的卫央只是轻轻一挑,挑过了她的剑,沈淑昭随手一转,将卫央的剑顺势挑了出去,半雪白半殷红的长剑在空中凌空飞过,就像划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爱恨界限,它直稳稳地落下插在地面上,晃动着剑身,而这一边,它的主人已被逼至悬窗边,沈淑昭一手举剑横在卫央的颈上,一手按住她使得卫央不得不贴在长窗边缘上。 青丝悬在半空,划出美丽的弧度。 它在冷风中飘,人几乎若是沈淑昭松手就会坠下去。 几缕被寒风吹的发丝遮住了卫央的眼鼻,更增添了一丝颓唐的美感。 沈淑昭望着卫央毫无生恋的神情,内心犹如绞痛滴血,她举剑紧紧抵住了卫央的喉咙,按住卫央的手却在不断地颤抖。 卫央静静凝视着她,过了一会儿,直到一滴泪水滴落至她的脸上,卫央的表情这才终于发生了变化,沈淑昭脸上尚存有一抹泪痕,她颤抖着身体,不断低声追问道:“你为什么负我……为什么负我!” 卫央抬起自己的手,温和地抚摸过沈淑昭的泪痕,“我没有。” “你说谎,”沈淑昭说,“若你没有,我们何苦到这个地步。” 然后她在宫殿的高处环顾四周一片昏芒血海,“你看看这里,都成什么样子了——这里还是卫朝的皇宫吗?这是刽子手的杀戮之地!” “所以我才要带你走。”卫央沉静的声音也没了往日的平静。 “你现在为什么还不动手?”沈淑昭质问,“我说过我会要了你的命。” 卫央松开了摸着她脸庞的手,然后双手张开,慢慢向后落,和半身一样悬空,“你若要,就拿去。” 沈淑昭愣住,她看到卫央眸里没有畏惧的深情,那一刻时间都仿佛静止了,长剑渐渐离开卫央的颈边,沈淑昭好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望着卫央永远带着平静与温柔的脸,竟忘记了所有的恨意,刹那间全部转回了爱。 “我怎么会真的要你死……”她怔怔地放下手里的剑,“在你未过来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和前来的梁王的人同归于尽的准备。你如今过来救下我,以后又该怎样同太后和梁王交代?不如我死在你手下,也比死在别人手下要好。” “我绝不允许你在这里丧命。”卫央皱紧眉头。 沈淑昭慢慢拉着她回来,等她回身后却步步退离,和卫央保持着一段距离,“你以为她会不知道是你放我走的吗?” “比起你,难道这些还重要吗?” 沈淑昭道:“你不知郭中常将昨夜已烽火传信令车骑将军赶进京,过不了多久京城边外都会成为战场,哪里都是梁王或皇上的人,你带我无法安身躲避,还会引太后怀疑,这样你还要带我走吗?” “昭儿,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我一定会做到。” “莫叫我昭儿。”沈淑昭内心隐隐悲痛,“我们这些年来相处的情分,早就在太后和皇上无休止的斗争中耗尽了。沈家见我庶出得势,断不会容忍我压过沈庄昭的风头成为皇后,太后不会为了我放弃沈家,那谁又不会放弃我呢?我只有倚靠自己,依附皇上,才得以有了后面的风光,那时的你又在哪,又有在我的每一个后宫无尽长夜里出现带我走吗?” 卫央看着她一边说一边离自己越来越远去,想伸手却不能伸手的痛油然而生,只有隐忍说道:“跟我离开。” “当初你助她步步紧逼我的时候为何不说这句话?”沈淑昭鬓上步摇的赤金流苏左右晃在她苍白的脸上,苍凉的感觉在咽喉里,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她才对卫央继续说道:“你救下我,然后让我看着你们在京城,坐拥天下,享用我们的失败吗?我不能容忍——在皇上未失败之前,我都不能心甘情愿看着太后登权,沈庄昭成为下一代帝王新皇后,沈家所有人都成功了,唯独我被遗忘在这个角落。” 然后她背过身去,两个人一动不动,卫央看着她瘦弱却承受着沉重华服的背影,心底弥漫着说不出的心疼。 “过不久车骑将军的队伍就会到了,到时是太后和梁王对我先下手,还是我被解救,一切都听天由命,你走。”沈淑昭说,她知道卫央不会离开,于是下定了一个决心后,她忍痛转过身去,对着卫央字句分明地说道:“我不爱你了,你走——我不需要你救。” 卫央第一次出现了容易察觉的淡淡不知所措,她久久地注视着沈淑昭,那鲜艳滴血的朱唇,含有恨意的黑瞳,苍白决绝的脸色,这一切亦真亦假得让她感到万分措手不及。 “什么?”卫央轻问。 “我已经不爱你了,你还不懂吗。卫央,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愿意跟随在你身后初入宫的懵懂少女了,这四年来我越来越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我想当上皇后,一位在外人眼里和天子经历过兵变生死劫难的皇后,这些你能给我吗?若你还留我活着——我还是会重新站在你的对立面。” 沈淑昭说完后,整个正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她看到卫央的眸底一点点凝聚斑驳泪光,然后,卫央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这个世间最清冷在上的女子双目,慢慢变得楚楚通红,最后——从卫央眼底罕见滑过一滴泪。沈淑昭顿时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整整四年她何曾看过卫央有过这般模样?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皇上和太后的斗争,已经在她骨里已经刻下了不可饶恕的恨,这种恨并没有因卫央是太后女儿而减弱,相反,她对自己爱着卫央的事实感到无可奈何,恨达到极致,爱卫央同样达到极致,双重的感受一遍又一遍折磨着她自己,在卫央不会出现的无数长夜里,她一人被这种感觉反复折磨。 终究一切都是错的——从她初遇她时记住了那双会说话动人心弦的眼眸,从她第一次看到卫央和她擦肩而过时,对她露出了外人所说的冷傲长公主对旁人都不会有的挑情微笑时,从她和她一次次独处时,每一处不经意的肌肤接触都让二人没有明说的情愫心乱不定时,从她因她而选择忠心耿耿跟随太后,从她容忍每一次太后带来的伤害,从她最后被沈庄昭的入宫逼至不得不投靠皇上,从她因皇上在大典上册封为皇贵妃的高位,和她在仪仗中第一次以对立的身份见面时……所有的回忆成为刻骨铭心的沉重,究其一生,她想她和卫央都寻不到一个正确的回答。 “你若还不走……就晚了。”沈淑昭终于说道。 梁王的人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 也好,她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只是……别要连累了卫央。 太后本就对发现卫央对自己的感情而勃然震怒,誓死要自己这个沈家逆女跪着来见她。 她那时什么都不会说,卫央不会受她的连累,卫央会活下去,也许能早点忘记了自己这个人,而嫁给一个真正能娶她的人……想到这,沈淑昭的心口如撕裂的疼痛,可,这已经是……她能给卫央最好的结局了。 卫央没有动,沈淑昭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说道:“你怎么还不走?我已经不再想看到你了,还不明白吗。” 她提起剑,满面的怒意背后是不会被看穿的深爱,“我愿意和皇上在一起,别再用你的想法加于我身上!若你再不走,我真要此地取了你的性命!”剑头在抖,好似卫央再不离去,下一刻剑的主人就又要盛怒挥过来一样。 卫央偏过头来,沈淑昭望着她一片悲凉木讷的目光,所有的言语都如投掷在没有反应的深湖里,顿时她再也无法说出任何激怒她的话。此时,她忽然察觉到余光处有什么异样,沈淑昭瞥过去,正见悬窗外宫殿顶出有一人早就拉长了弓,瞄准了她对面的卫央。 几乎来不及思考,在那箭已经射出去之刻,沈淑昭失去了任何想法,在她冲过去时,卫央已被她挡在身后,一切都还来不及闪避,箭头正准地射中了沈淑昭的身体。卫央眼睁睁地看着沈淑昭倒下,等她再抬眸时,那边莫忘已经冲上屋顶和那个暗卫厮杀起。那人跳远想要逃离此地,莫忘扬手一镖赶过去追击,暗卫飞速闪躲。 就在此时,一抹白影临空而来,转眼之间就来到了那人的背后,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杀意,还未回头就见眼前一片模糊,一刀下去,暗卫“啊——”的一声惨叫,他腾空的身体顿时断成两截,血在半空纷纷洒洒,溅于卫央冰冷的脸上,雪白长衣上染上点点血红,以及沾在她方才的泪痕处。 是悔恨,已经来不及。 沈淑昭静静地倒在地上,身上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难道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剧痛让她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看见眼前重新出现了卫央,只是不同的是,卫央的身上全是血迹。她想让她别难过,可她已经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卫央俯下身拥住她,胸前的白衣彻底被染红,沈淑昭望着她止不住地落下眼泪,却不说一句话,她只能故作镇定地平淡说道:“怎么哭了,我认识这么多年,从未见你哭过。我只想做你想起时会笑的人,不想做第一个让你哭的人。” 卫央握住她虚弱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侧,感受到卫央温热的体温,沈淑昭鼻头酸楚,这就是自己日日夜夜都想拥在身侧的体温啊。 “别难过……不就是死吗,生死由天,有何大不了。” “我带你走,再也不回来了好吗,别离开我。” 沈淑昭眸光一黯,“我也不想离开你,可我活在世间的每一刻,都好像是在离你越来越远,也许只有死了,我才能永远地留在你身边。” “我不需要这样,我要你活生生地留在我身边!”卫央的身子不断颤抖着。 “别为了我失态,你从这里走出去以后,你……”沈淑昭忽感胸口一疼,似有东西不断涌上来,她感到箭已经深入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忍下这股剧痛,她接着说道:“你仍旧是卫朝唯一权倾朝野的长公主,太后建朝需要你,别为我在你们之间产生裂痕。” “别说话,你忍一忍。”卫央说道,然后她看向沈淑昭的伤口。接着沈淑昭感到她掰断箭身,随后以衣锦绸缎缠绕起来止住自己流血的伤口,莫忘等人也在此时赶到,看见沈淑昭的伤势也不禁失色,“长公主,梁王的人马上到了,现在还是先赶去那边再找大夫拔出箭头!” 卫央小心抱起沈淑昭,朝着宫后门走去,她泪涌动眼眶中,青丝混合着血液与泪水紧贴于脸上,“我现在就带你离开,五年之后,你还会安然无恙地活在世上,洛阳你随时都可以回来,在新节时,我带你骑着白马,游遍大街小巷,做我们在宫中不能做的事,你喜欢放风筝,我就给你买很多,让你后生都放不完它们。没有什么沈妃,没有什么长公主,你就是你,我便是我。十年之后,我们还是如此。” 沈淑昭扬起凄美的微笑,“十年可不够……我要每一年都如此。” “我答应你,每一年都是如此。”卫央抱起她,轻声许诺着,“我发誓。” “好。” 身后的莫忘他们看着卫央边走边无声落泪的样子,根本不敢想象他们冷酷战于沙场的长公主还会在别人面前泣不成声的时刻,这一刻即使她恋的是一个女子,都不再让他们觉得有何变扭了,只是觉得胸口传来无法言说的沉重,让他们根本不能坚强面对这一幕。血一路流,一路走。 到了宫殿后门,早就有人在此接应,然后卫央抱她上马,单手扶着脆弱如浮萍的沈淑昭,另一只手拉住马绳,群马朝着宫外的捷径出发。 一群人离开了血海宫闱,朝着远林驶去,沈淑昭的呼吸在卫央的怀中渐渐弱下去,卫央的手颤抖地拉着马绳,她无能为力,她无能为力! 马蹄加快,唯有飞快朝着目的地去,卫央搂住沈淑昭,在和时间做死亡斗争。 从林间传来一阵马蹄声,可却不是属于他们的。卫央和其他人警惕回眸,在一旁出现群马身影,然后梁王的旗帜高高出现在上,卫央搂紧了沈淑昭,紧接着高德忠御马出现在一旁,他对着卫央怀中的人大为震惊,“长公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卫央等人纷纷使马转道,走入了一个岔路。 高德忠不可置信的声音以内力出现在身后,“太后令我守候在附近严防她被人接走,奴婢怎能想到接罪女走的竟然是长公主殿下?若是现在停下,奴婢还会放她一条活路,若是不停下,长公主别怪奴婢得罪!太后有严命在先,奴婢绝不会违抗!” 说罢,他们气势汹汹地逼过来,莫忘暗叫不好:“长公主,我们此时该怎么办?” “别停!”卫央令道,“谁若此时停下,之后孤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提速向着前方赶去,高德忠冷呵一声,说道:“那就莫怪奴婢无情了。”然后他和身后一群人抬手朝前使出飞镖,顷刻间所有飞镖同时射向前方马儿的铁蹄,卫央最后面的一个护卫伴随着马的嘶叫应声倒地。卫央他们只能又转了一道弯,高德忠继续在后方追赶着,随后卫央他们同时回身向身后的人放出长镖,高德忠身旁的人皆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以手中射出的飞镖准确无疑地打落了朝着马儿过来的长镖。 “长公主,莫再跑了!周围都是我们的人,那边车骑大将军正带人一路南下,再过去就不行了!”高德忠在身后喊道。 前方还是一片被遮挡住的密林,卫央却皱眉察觉出了不对劲,她迅速收紧马绳,跟着她的护卫也随她一同拉住了马绳。高德忠等人见她停下,还有些沾沾自喜,但是不出一会儿,没有停下来的他们就见识到了厉害,遮挡视线的丛林一结束,前方就是万丈悬崖在等着!一群没有来不及收马的人冲了出去,然后纷纷凌空踏在马背上,马儿惨叫不停地跌落下去,他们所有人全都回到了地面上,落至卫央他们的面前,高德忠也是如此,而那些留在身后听到“停”的命令的人,都安全地停了下来。 “长公主,把她交给奴婢。”高德忠冷冷道。 “高中贵人,你还是离开比较好——”卫央顺势抽出怀里的长剑直指身旁,它在森林里间闪烁着一道刺眼的寒光,杀气奔腾。 卫央身后的都是些什么人?都是随她出生入死战场,比一般家养暗卫不知胜多少筹的精英。他们也一齐亮出武器,等候着卫央下一步命令。而高德忠也没有丝毫畏惧,因为他的身边站着的,也都全是东厂里的精英,所以局面里一时两方高手都僵持在了原地,谁都不轻举妄动。 论杀出重围,卫央她没有失败的打算,可是沈淑昭等不得。 高德忠见沈淑昭血流的模样,不由得高声笑道:“长公主,若此刻再不接受治疗,沈妃娘娘可能就要命丧于此了!” 卫央紧张不已。 “还不如把她交给奴婢——奴婢们带她治疗,太后不会让她死的。” “别想了。”卫央道。 突然,她感到怀中感到一阵冰凉刺骨的感觉,她往下望去,看见沈淑昭掏出怀中的短匕首,抵住了她的腹部。 高德忠见状,突然一阵盛怒,“长公主殿下!此人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根本不会记得你的好!”他的人见到长公主被如此对待,都是恨意满满的样子。 “昭儿,你这是为何……” 沈淑昭没有回答,只是推开她的手想下马,可是卫央死死不放,沈淑昭只得抬起匕首在卫央手臂上轻割出一道小伤口,然后拿它又对准了自己,“放不放?” 卫央咬牙放开手。 然后沈淑昭以最后的力气下了马,她站在地上,望着呆住不动的卫央的人,和对她虎视眈眈的高德忠一群人,她步步离卫央走远,卫央立刻下马,她的手臂往衣袖渗透出鲜血,她抑制住看着沈淑昭向后退而颤抖的声音说道:“你要干什么?” 沈淑昭拿起匕首对着她,“闭嘴,我再也不想听你说一个字。” 高德忠的神色变为微妙,这就是长公主拼死拼活救下的人?真是愚蠢啊——这种女人死都不足惜! 沈淑昭恶狠狠道:“卫央,我恨透了你,是你毁了我做皇后的梦!我一直苦苦求情你带我出去,你却连这件事都办不到,唔……”说着突然感到伤口被撕裂,她顿了顿,继续坚持说道:“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机会逃出去了,那我此刻就告诉你——我对你从来只有利用,你竟然会对我产生感情,真是个可悲的女人。每当你靠近我的时候,我都只会觉得一阵恶心……” “岂有此理!”高德忠的手下怒视着她,欲要动手,还不等高德忠发话,卫央抬手一镖贴着他的脸穿过去,镖头冰冷地定在了树干上,那个人冷汗直流,“有孤在此,谁都不准动手。”她阖上眼,睥睨着他们。 其他人也就不敢多话。 沈淑昭捂着伤口,一步一步退后,她绝望地望着卫央,“我早已放弃求生的念头,这样也好,也是解脱。”眼看着她后脚踏入悬崖危险地带,卫央攥紧了手,“你……回来。” 沈淑昭手持匕首对着她,腹部传来的疼痛让她不得不蹲下去,捂住伤口的手已经满是鲜血,高德忠冷嘲热讽:“长公主,这个女人不知好歹,还是让她在这里自生自灭。若你现在回来,奴婢发誓不会将这里的事告诉太后。” 卫央无视他,朝着悬崖走了过去,满身鲜血的她已经带了一分鬼魅的危险气息,她丢下了自己的长剑,毫无防备地走向沈淑昭,“你想走,刺我一剑就放你走。” “胡闹!”高德忠喊道。 卫央的人此时全部围成了一面墙,堵住了高德忠想要走过来的步伐,将他们隔绝在外。 “别过来,求你了。”沈淑昭说道。 “怎么,不敢刺我一剑吗?” “别过来……” “若你真的像你说的一样怨极了我,那就过来痛快刺我一剑。我对天发誓,我能保你安然无恙出这片森林,你能以自己威胁自己,我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出去。” 沈淑昭的泪水不自觉流下来,原来到了最后,竟然是悲伤冲淡了身痛,“你出去了又怎样?我不能让你这样啊。” “昭儿。”卫央带着一抹绝望的眼神。 “我心意已决,别再过来了。这个世间不会被弑杀亲人的人当上皇帝,梁王不能,太后更不可能!我不会回去面对你们这些人,我只有以死先于九泉等我的夫君了——我的此生挚爱,永别了。”沈淑昭闭上眼,退步向后倒去,卫央飞身过去,在刹那间牢牢握紧了沈淑昭的手,而她自己也因为倾身的惯性往下倾,于是她只得单手握住万丈悬崖边侧,手臂的伤口撕裂让她不由得紧紧皱眉,另外的手则抓住沈淑昭,不让她掉下去。 莫忘赶紧跑过来拉住卫央,沈淑昭亮出匕首,对准了卫央的手说道:“别过来。”莫忘吓得赶紧松开了手。 “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活下去。”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别再管我的事。” “我做不到。” “我逼你做到。” 卫央忍着手腕处的痛,“若你执意要死于此地,我陪你一起死。” “你在说什么胡话。”沈淑昭出现一丝慌乱。 “我卫央这一生,都会只爱沈淑昭一个人。以前是,以后也是。她去哪,我就去哪,无论是海角天涯,还是阿鼻地狱。” “你这个傻瓜,”沈淑昭泣不成声,“我怎么舍得你陪我去阿鼻地狱?” “你若不想我去就别死。” “可我必须死,太后容不下我,高德忠说他不会告诉太后,就不会告诉吗?” “他告诉又何妨,我不会再回去了。沈淑昭,我此生只要你一个人。” “卫央,你放手。”沈淑昭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悲哀,“你明知我和你不会有结果,还一直想和我有结果,今生当真是为难你了。只愿来世我为男来你为女,一起共叙此生未尽的姻缘。今生太苦了,我不想难为你了,我先在下世等你。” “今生的缘分都还未尽,你怎么就想走了呢?”卫央终于陷入崩溃,“你怎么能丢我一人?我也是女子,我也会难过,我也会痛不欲生。昭儿,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坚强。” 沈淑昭的脸上滴落着卫央的眼泪,她也于心不忍啊。 她怎么一次又一次地让这个她爱的女人哭了? 明明她是如此地爱她。 可是,也许这让份爱带来的只有痛苦,连快乐都抵不消了。 宁愿她活着在别人怀中快乐,也不愿让她在自己身边爱得痛苦,这就是她对卫央最后的回报了。匕首在昏暗中闪着发寒的光,沈淑昭凄凉的望着卫央,然后对她露出了虚弱的自己尽力做出的微笑,悲凉无比,“我十七年入宫,如今已经四年了,在这之中的每一天,没有哪一天不是你陪在我身边。你把它们变得很长,长到就像一生,我已经活够了,很满足了。” 说完,她用匕首刺向卫央的手,鲜血顺着卫央的手腕滴下来,流在沈淑昭的身上,她仍旧深深刺入进去,卫央皱眉咬着牙紧抓不放,一滴血,两滴血,三滴血……无数血滴落在两人的手腕紧贴处,染红了洁白的肌肤。沈淑昭流着泪看卫央受疼,可卫央还是没有放弃,颤抖地抓紧了沈淑昭。 “你……”沈淑昭的手停了下来。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我一定做到。” 一句话,让沈淑昭泪如泉涌。“骗子,你说了那么多谎话,为何偏偏这句话不能是假的?你给我好好活下去,谁许你死了?谁允许你陪着我一起死了?” 就在这时,对岸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高德忠叫道“不好”,果不其然,遥远的对岸出现了一队人马,数量之多远在他们这边之上,那人马上插着的皇上金绣旗帜,不断地迎风飘荡。那边看不清这边,只看到有一人坠崖,一人紧拉不放,看见梁王的旗子,心里一紧,没想到这里碰了个正着!将军思考不过一会儿,便下令道:“箭手,备箭!” 沈淑昭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立刻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高德忠赶过来和莫忘一同拉住卫央。沈淑昭松开了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往下滑去,卫央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落下,声嘶力竭喊道:“别!” “快走。”沈淑昭淡淡笑着,好似生死真的与她无关了,“卫央,这次是真的该走了。再晚了,就回不去了。听话,九泉里那么寒冷,我舍不得你陪我挨冻呐。” “长公主再不走我们就来不及了!”高德忠叫道,“先拉她们上来!”说完他们拉着卫央往上,然而沈淑昭却一点点地离卫央越来越远,卫央越是使劲抓紧她,伤口挤出的鲜血就越多,她想以内力送她上去,可沈淑昭刺得当真是深啊——她的左右手都被刻上了她给的伤痕,推送不出任何内力,也许这伤痕此生都没法再愈合了。 她的心逐渐崩塌破碎, 沈淑昭—— 你真的要离我而去吗? 对岸箭弩开弓,蓄势待发,高德忠越拉上卫央,沈淑昭就刺得越深,终于两个人握住的手,在血液中慢慢滑落,然后直至……就要错过。 卫央还忍着痛想要拉住她。 但沈淑昭不给她机会。 她越是去挽救,她就离她越远。 一个人用尽所有去靠近一个人,结果对方却背道而驰地离开。 切肤之痛,莫过于此。 卫央不忍闭上眼, 难不成你就要我在这里放开手吗? 沈淑昭,我越是要离你近,你就越拒绝我吗? “放手,听话。”沈淑昭说,“若有来世,我答应你,不会再松开你的手。” “不——!” 卫央终于濒临失去的边缘,沈淑昭松开了手,十指分离,也就一瞬的事—— 卫央的手指还在极力想要挽回她,而沈淑昭带着她凄美无比的笑,从高处往下坠落,她会坠落到连云烟也看不见的地方。卫央伸出的手永久停留在那个姿势,沈淑昭望着卫央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死的一刻,她也要凝视着心上人。 只是为何明明笑着说永别,心却那么疼。 回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涌现了出来—— “啊……妾身是初进宫的纯妃,不知面前是长公主殿下,请恕罪。” “嗯?原来这就是表妹。” “是。” “你叫甚名字?” “沈淑昭。” “孤叫卫央,平日唤我表姐便可。” 记忆从眼前走马观花地轮回过,沈淑昭无奈望着卫央变得愈来愈小,渐渐小到自己看不见,一切都该结束了,这错误的一生,她闭上眼。 若有来生,我定不会放开你的手…… 卫央, 我真的不会再次放开你的手。 卫央挂在悬崖边,孤独悬于崖边的身子颓废不已,寒风吹过,也比不过她心里的冰冷。高德忠和莫忘等人拉住她往上,对岸的箭很快放手,上百支剑从天而降,黑压压地压云而来,高德忠提上卫央后腾身躲于附近岩石处。 箭无情地撕裂空气,然后插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偶尔射不稳对岸边缘的箭,伴随着摇晃的松土,一齐掉入了看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深渊中,云烟将这里吞没,将一切生命吞没,仿佛在此之上不曾发生过什么。它永远,永远没有感情地注视着这里。 爱与恨, 在天与地之间, 都只是转瞬即逝的事情。 …… 卫央觉得眼前似乎蒙起了一片深雾,她的目光变得茫然,直到耳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皇姐?”她才骤然回过神来。 皇上明黄的长袍,窗外是一轮缺月,皇宫,还是当年的和平宁静。 该在的人,都还在。 “你还好吗?” 卫央刚从可怕的记忆中脱身而出,她没有直视皇上,只因怕他看见自己眼底流露出的无尽悲伤。 她背过身去,只是望着这万里山河,和一个闪着明耀烛灯的方向,那是她以轮回付出生命去拯救之人所住的地方,她默默回了一句:“还好……一切都还好。” 86.二章合一 无尽夜幕下,长乐宫沐浴在一片柔和的微朦中,宛如被蒙上神秘面纱的绝世美人,连宫内残留在清莲池上的露珠,都似拢聚了万千世态的温柔波粼。银檐光景,月色似水,帷幔在随风摇曳,沉香木床上有美人露出半侧玉臂,于枕边初探梦闱,她紧闭着双眸,安然入睡。 放佛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不曾与她有关。 伴随着风声,虫鸣声,月光,一切化为聒噪中的宁静,不忍扰人清梦,留美人在朝向日出东方的菱窗旁沉睡。 在模糊的昏暗之中,她睡得很稳,只是可惜眉头紧蹙,看来这不是一场好梦。 均匀的呼吸,碎在了夜风中。 天黑的深度越来越浓稠,几柱香的时辰已经过去,还有一些时候,天色就该亮了。 她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开,这真是漫长的梦。 一滴泪在黑夜里滑过,映出晶莹的光泽,慢慢顺着美人的脸庞流淌至枕畔,染湿了一处小角落。 那里面是怎样的梦? 又该有什么样的故事,才令她如此难过? 窗外虫儿降落在即将过季枯萎的荷叶上,引得清莲池水上泛起阵阵涟漪,一阵寒风拂湖而过,仿佛有人从远处踏月而来。轻轻地,柔和地,那冷风横抚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似风声留恋的微叹,也似人的叹息声。 清风越过拱门,穿过屏风,来到美人的床边。 梦中的她彼时又是一阵袭来的痛心,就好像有巨大的余痛未疼完,今生都要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里,承受这份还没有过去的疼痛。 这不禁让她在梦魇之中愈来愈感到无尽的悲伤,好像伸手想要拼命抓住什么,却被一个未知的力量不断地推远,让她离想去的地方越来越远。 所有的事,都在阻止她过去。 她明明想要一生都抓紧不放的东西,就在前方。 只差一点点,就可以…… 实现永远了啊。 终于,现实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淌不尽,说不清。 无人能懂其中的滋味,也许当她自己苏醒之后,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是这一次却不同了…… 当她莫名落泪时,月色皎皎中,有一个人抬起手无声地为她擦拭了眼角。 终究没让这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至枕面上。 那是一个因月光变得更温和的瘦弱纤手,它的主人不愿惊醒美人,只是默默替她抹去脸上清冷的泪渍。那人有着坚定的眼眸,棱角的锁骨,纤长的细颈,云髻峨峨的长发,以及融在月光中的雪色长裙,是九天仙女下凡,也如雪地空谷幽兰。 坐在漫漫黑暗中,那样的背影不禁稍显落寞,但也因为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即使是在黑暗中,孤身一人,也没有丝毫惧怕了。 那人坐在美人的床边,时而望向窗外的长夜,时而望向她。 背对着美人,所以无法看清那个人的容貌。 但一定,是个好人。 因为她只是仔细地凝视着月下睡着的人的容颜,什么都未做,只是长久地端详着。 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睡着的人并未发觉床畔边多了一个人,阴影投掷在她的面上,泪痕不再清晰。她皱起来的眉头忽然被对方伸出的五指抹平,当她仍未醒过来时,那手指慢慢顺着她脸侧的轮廓抚下去。 俯身收袖,谨慎不扰,以一种倾身过去依恋的姿态,抚平了她的忧愁与泪水。 陪着睡过去的美人很久之后,黑暗从那个守护的人脚边逐渐收拢缩短,有一丝微弱的光芒出现。 是天亮了。 那个人起了身。 没有黑暗了,她也该走了罢。 悬窗大开,幔帘随风轻舞,雪白裙裾移动,在踏出屋内的临走之际,从身后的床上传来一声特别含糊不清的声音。 那人回头。 却是一片沉寂—— 只当多心,欲要走出去时,清楚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那个人立即停住了脚步。 睡着的美人并未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一句话,已经足以让这位轻轻进来,又轻轻离开的人心底漾起了无尽悲哀又感受美好的情愫,是可以低头浅笑化解难过的甜蜜。 因为她说, “央……卫,央。” 这只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原来,在梦里,能让这位坚强的美人流露出脆弱一面的,只有一个人。 谁都不知道这里来过谁。 只要来的人不曾说,便谁也不会知道。 永久地守住了心底的秘密。 就让它深重而遥远地埋葬在往事里,然后,让爱情一点点重生,又重新开始。 渐渐黑夜退去,鱼肚泛白的晨际恍然出现,过了不久,外边推门而入的细微声音响起,在这空荡的屋内听得格外清楚。然后是宫女绿蓉端着新的花簪走了过来,她站在枕畔对美人轻轻唤道,“二小姐,天亮了。” 沈淑昭在半醒间睁开眼,之后,她勉强坐起了身子,面上还稍显朦胧惺忪,白色的绫罗寝衣将她前段时日突受打击的苍白脸色衬托无疑。她全然忘记之前做的是何梦境了,人总是这样。 但是她记得这一个沉梦……恍若一世漫长。 可那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事罢。 因为她已经毫无印象。 绿蓉一边伺候着沈淑昭起床,一边对她谈起了今天的事,“二小姐,你可知今日太后要在御花园宴请众妃赏花?听说这一次有太后在,即使是称病的妃子都必须出席,连之前久避世的皇后娘娘也如此。” 沈淑昭装作漫不经心地听她说起后宫事宜,心底却愈来愈沉重。太后现在做什么,都和她没有关系了,是下马威也好,是试探其他家族也好,她都已经累到极致,不想再去多问了。只是在那片看似还很遥远的御花园中,里面的人不久之后也会出现自己…… 躲了那么久,她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去。 那些旧人旧地旧事,都好像劫一场在前方等着她。 沈淑昭暗自攥紧了珠钗,即使心里在发抖,在外人面前,她还是仍要作出无坚不摧的模样才行。入宫对于她而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入宫后谁还选择依然站在她的身边。 绿蓉为沈淑昭穿上衣裳,当她转身去寻二小姐的娟帕时,突然止步,接着她发出了疑问:“哎呀,小姐的娟帕去哪了?” 沈淑昭对着妆镜不动声色地梳理着她的鬓发,“不过是件小物,丢了就丢了,不必去多寻了。” 绿蓉只好答道:“……是。” 九月。 皇宫随着李崇命案的落幕,恢复了平日里的安静。 就在此时,从宫中不知何处传来一个传言,听说皇上近日心情乏闷,一直久不入后宫,冷落众妃,即便是近来最得宠的顾嫔都在万岁殿探皇上时吃了闭门羹。 圣上到底怎么了? 一众内侍宦官急得没有头绪。 难不成是厌倦了后宫的美人? 太后对皇上此举也捉摸不透,皇上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像是因为什么朝堂之事,所以也没怎么多问。 不出几日,皇上有一位身体极度虚弱、一年都不曾出面几次的宠妃,为了能搏他重展喜颜,遂邀了一些好姐妹来自己宫内赴宴,其中就包括玉嫔、嫣嫔、令嫔、贤妃、顾嫔,与美冠六宫却失宠的元妃,乍一看没有什么,可细细想来,任何势力的妃子都来齐了,这位宠妃还真是有着好大的面子。 在宫内众人陪着皇上散步,元妃沈庄昭慢慢地疏离被众星捧月的皇上,一人走在了最后。在长队的最前面,一位气质绝佳、娉婷婀娜的红衣美人得体地陪在皇上身侧,她的背影不像沈庄昭般是最动人的,可是却是最羡煞旁人的。因为她虚弱地被皇上扶着,只因皇上生怕她下一刻被磕着绊着,娇弱西子,没有红玫瑰的美艳,但胜在纯白得惹人怜,这便是她被众人羡慕的魅力。 沈庄昭移开目光,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就连以前被困在皇后寝宫时,她都不曾觉得如此身不由己过。 走至半路,皇上扶着爱妃停下了步伐,因为身旁的人已经有些虚弱气喘。 “梅妃,你可还好?”皇上怜声问道。 那女子淡淡回道,“妾身还好,陛下莫太担心。” 双手紧牵,恩爱异常。 这般场面直叫身后的嫔妃羡慕不已,可她们也不能怎样,因为梅妃的确是患疾在身。难怪妃就是妃,嫔就是嫔,一个位份还是能将宠爱排出来,只有真正坐上了妃位,才能叫胜利。顾嫔在身后看得眼神都黯了。 这皇上果真宠爱梅妃,不然她怎会成为如今嫔妃中最先封为妃子的人? “陛下,梅妃既然身子弱,就先在这里歇息一会儿。”玉嫔出声道。 “也好。” 皇上扶着梅妃走上长阶,朝上面的亭过去,梅妃的背影看起来弱不禁风,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忽然她脚踩空,这让身后的人都始料未及,幸好她一手抓紧了皇上的腰际,这才不至于跌倒。这时,从皇上腰处滑落出的一件东西引得了所有人注意。 躺在湿冷的地上,这一方娟帕掉落出来,露出了藕荷色的边角,和暗襟线绣出的半边名字,沈庄昭顿时一哆嗦,她在沈府时就认得这方帕子! 只见那娟帕的旁边,绣得分明清楚的是一个——“淑”字。 梅妃将它拾起来还给皇上,同时作礼慢慢跪下,“陛下请原谅妾,这都怪妾的不是,万幸它没有被弄脏,否则妾身真不知如何是好。” “你无事便行了,方才事出有因,朕能谅解。” 于是梅妃盈盈起身,她继续挽住皇上继续朝前走。 而此时后面的沈庄昭已经无心赏花了。 旁人都在猜测是哪位宫里的娘娘能让皇上将绣帕放在身边,可思来想去,宫里也没有一个娘娘名字里带“淑”字,难道是已经故去的那些娘娘吗? 这些人是不知道,可沈淑昭还会不明白吗? 她在后面每走一步,都觉得眼前天摇地坠,最终她颤巍巍着身子陪着众人过完了宴会。 散宴后,她急切地命人携她赶至长乐宫,并将此重大的事告诉了太后。太后听后眉头紧皱,她决意在事情没有查清之前,先按兵不动。这一边,派出女御长三番两次试探沈淑昭与宫女,可是得到的回答都是遗失了一张绣帕,不清楚下落在何方。在深思熟虑之后,太后还是传话召见了皇上。 一场面见,所有人都被屏退,无人可知其内容。 短短的几天,这件事就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在元妃的承乾宫内,宫女将沈府送来的密信呈给了沈庄昭。沈庄昭不用展开也自知里面写了什么内容,一边是好盟友江氏家族,一边是可以缓和关系的皇上,母亲虽然不会满意,可家族里的其他人自然令有想法。他们望自己能多向太后说几句,将沈家嫡长子血脉里的沈淑昭送入后宫,弥补了长女刚入宫就失宠成了京城笑话的事。 沈庄昭伸长手把信拿在烛边烧掉,她是没有宠爱的妃子,如何能说得动太后?火红的烛光映在她美得令人窒息的剪瞳里,带了一丝被家族弃棋的悲凉意味。大宫女不忍说道:“娘娘,您以后还是别看这些了。” 沈庄昭没有回答,只是让身旁站着的宫女过来收拾残落灰烬,她望向长窗外的天空,“看来……本宫是时候再去见见二妹了。” “娘娘要去长乐宫见二小姐?” “嗯,自本宫入宫以来,没有一刻将她视为对手过,但如今她却在本宫和太后的眼皮底子下勾住了皇上的心,不得不说真是本宫天大的失算。” 大宫女慌忙宽慰,“娘娘别说这种话,您的容貌气质莫说是六宫之首,就是举国上下都无几个人能及,哪里是那位庶出二小姐能比得起的?皇上只是因为顾全大局才故意冷落了娘娘,娘娘只要保持住本心,以后还是有机会能得皇上重新相看。”说罢,她神色紧张地瞟了一眼沈庄昭,“像二小姐这般心机极深、擅自勾引皇上的女子,最终只会成为飞蛾扑火,不会有好下场,因为六宫是不会让这种人好过的。” 沈庄昭没有得到安慰,反而自己愈来愈觉得眼前变得混沌模糊,她从小便是天之骄女,凭才貌不知让沈府落得了多少美名,何曾有过这般被全京城讽刺的时候?如今全天下都在看她一个人的笑话。 她一人难掩悲伤地踱步来到窗边,冷风吹过,让沈庄昭情不自禁地拉紧了长袖,“罢了,在这里除了本宫,还有一个人肯定也如本宫一样绝望。想到她也在承受痛苦,本宫也就不觉得有何畏惧了……” 大宫女看着沈庄昭望去的方向,立即便知晓了是哪一位,她赶紧低下头去。 那是—— 皇后的宫殿。 沈家庶女的消息像发酵似的传来传去,此时连置身事外的嫔妃都略知一二,沈家最近突然改变了和江家联姻的念头,转而向太后说情让庶出二小姐入宫,皇上此时的态度也是不清不楚,暧昧不已。 莫非皇上当真觉得沈二小姐可以进宫? 这不是活生生地打了之前失宠的大小姐的脸吗? 此事在不明缘由的旁人眼里,很快落了个品茶拌饭的谈资,这京城里的世家之中唯独沈家的嫡庶之争是最有趣的。沈家若是知道自己在茶楼里被人如此指指点点,不知会不会感到颜面无光。 而那萧家深知皇上看上沈家的二小姐是一件最糟糕不过的事了,忧心忡忡了好几天,首先以二小姐侍奉太后的能力,肯定也会有心计来降住皇上,更别说大小姐此棋才刚被他们废掉,就又来了一个替补。于是,萧祝如写了多封信去劝慰妹妹,并将萧家接下来的动作都一一告知。 信很快送到了皇后的寝宫内,皇后揉着额穴,同时放下了手中刚收到的密信,她那双挑一抹红脂的丹凤眼阖上,她对所有的事早已头痛不行。 “皇后娘娘,妾身真是没有想到沈家竟能如此下作——嫡女不行,便派出了庶女来勾引皇上!”嫣嫔在一旁忿忿不平地说。 “这位沈二小姐果然是有些手段,记得妾当初曾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是她不断地化解了元妃和熙妃的冲撞。如今会出现这种事,其实也不算意料之外。”令嫔回忆起了初遇时的景象。 “事已至此,也没甚可说的了。”皇后愈发觉得头痛,“本宫不敢对皇上多提一句关于那个庶女的事,因为皇上的那副模样,倒像是认真的。” 说完后,她也不多说了。 周围投来的包括妃嫔和宫女,都是心疼的目光。 但是对于皇后来说,她其实并没有感到多大的震怒,这或许是远离后宫的家族里的人不明白的感受,自从她亲眼看着皇上在后宫将萧家与沈家玩弄于鼓掌中后,她就对这个男人充满了畏惧感,究竟什么才值得他手下留情?是自我毁灭,还是一无是处?于是之后,她不该多说的话不多说,不多问的不多问,每当和皇上独处时,她总感到四方压抑的感觉扑面而来,几乎就要将她埋没了。 “说起来长乐宫的态度也足以令人玩味,妾打听到直到今日……也没人能探出那边是否应允庶女入宫的风声。”令嫔轻轻摇扇,将此禁忌的话说了出来。 嫣嫔嗔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傻子,这呀——就叫做‘欲拒还迎’,若太后爽快地答应了,没有让皇上感受到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滋味,恐怕这小美人刚入宫不出几个月,就和她长姐一样失了宠。” “凭此人的心机你真以为她会轻易失宠吗?”皇后这时冷冷反问。 她不是在助长敌人的威风,只是轻视是最大的忌讳。 听后这句话以后嫣嫔马上焉了下去。 令嫔无奈地看着她,然后说道:“柳儿,你莫太低估长乐宫那边对她的重视,她一旦入宫,这件事不容小觑。” “可一个小庶女入宫又有何妨?”嫣嫔轻蔑道,她打心底对庶出很是苛刻,“妾的意思是皇后娘娘始终都是正宫,无人撼动。她若入宫,不仅上有熙妃梅妃,下还有顾嫔玉嫔,再怎么折腾,也会因为庶出的位置到不了那个妃位,毕竟元妃的母家怎能容忍一介庶出爬到了嫡女的头上?” 嫣嫔说完以后,眸前突然闪过一抹明光,“娘娘,这……不正是沈家姐妹内斗的好时机吗?” 皇后心中一动,她回想起了往昔那个倔强的面容,虽美则美矣,却多了一份较劲的傲气。于是因为这份强势的清高,让那日的沈庄昭没有向自己低头,而是独自一人无声完成了自己刻意为难的所有事。她讶异,她以为她会像任何妃嫔般怯弱退出,未曾想这反倒激起了对方的斗志,真是个骄傲的女子。 这般骄傲的人,会在日后因为什么而感到怯弱哭泣,和选择臣服低头呢? 她思绪一番,越觉得有趣。她觉得以沈庄昭的心性确实是不容曾经看不起的庶妹凭借狐媚的本事踩在自己头上的。想到这,皇后的唇角勾起一抹有意思的笑,嗯……她还真想看看,沈庄昭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时令嫔小心开口道:“娘娘,妾觉得凡事都要谨慎而行。如今长乐宫和承乾宫的两位都没有表明态度,还是再等等,多得一些人的表态才好。” “你说得很对,其实本宫听你这番话,已经想到了一个人……”皇后抬起衬托她长指雪白的霜叶红护甲,若有所思地说道。 “娘娘想到了何人?”令嫔没想到皇后的反应如此快。 皇后冷静回道:“这个人就是——长公主。” 嫣嫔和令嫔皆为惊讶,“长公主?” 皇后点头,只道她有能力探出长公主的口风,遂不再多说。 然后,在她的眼前慢慢浮现出了长公主的音容相貌…… 长公主,乃皇上唯一的亲长姊。 不仅美貌不逊元妃,甚至性子还更冷若冰霜,不好接近。 皇后忆起她入宫母仪天下的这些年里,可从未见过这位长公主笑过。 其中觉得她冷淡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长公主经常出宫,和去了远寺祈福多年不见面有关。 当皇上还没找上萧家结盟时,皇后曾因为失势之事一筹不展,不料她就在御花园慢步时巧遇长公主,这是两年后长公主回宫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阴雨日,面前自白花繁盛间走出一位曼妙的绝世美人,月白曲裾宛如自带耀眼莹光,使得女子白皙珍肤更为出仙,与一头乌黑墨染青丝形成对比。长公主就站在她的面前,令皇后觉得日月的精华仿佛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光泽。天地一切美好的诗词都是为了这等女子而生的,同时也让她毫无嫉妒的理由。 长公主的美色,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皇后隐隐心动,但也只是一瞬,她只是单纯欣赏长公主的外貌。 “皇后娘娘,您这般失神可不行。”长公主轻声细语。她看着皇后方才因为一人难过恍神几乎滑脚的脚裸处。 皇后抬手霞帔绫罗一挥,长裙很快挡住了双足,她镇定自若回答道:“长公主为何会一人来到此地?” “此话,回娘娘也可以。”卫央答道。 皇后一时哑然。 她看着卫央慢慢走过来,对着她侧身行了一个见面礼,然后卫央抬头,声调高雅中带着宫廷贵女的姿态说道:“孤是因为曾经同故人来过此地,所以才特意在她不知时,一人来旧地漫步回忆。那皇后您呢?” 皇后对卫央的询问很是防备,她不想被长乐宫那妇人知晓自己失意的模样,“本宫偶然兴起,也会想独自过来赏花,不可吗?” 卫央不语,淡淡捻过一朵洁白纯美的花,它之上还沾染着雨后的清香,她将它送至皇后的手边。皇后微愣着接过,接着听见卫央道:“自然可以。娘娘,孤奉劝一句,伤心也该有个度,万事未行至尽头,都尚存一丝生机。” 她此话是何意? 皇后蹙眉。 “孤常年在宫外,甚少见过皇后。今日回宫却见娘娘愁眉不展,远下不忍心扰了您的一人清净,若前来惊扰了皇后娘娘,还望娘娘宽恕孤的无礼。愿此花的祝语,能令娘娘早日放下心中愁苦。”卫央平淡不经地说。 皇后望着这个美人冷静的墨眸,顿时心生好感,“长公主对本宫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皇后娘娘莫对孤客气,孤能从娘娘身上望见许多东西。从娘娘的气度里,就透露着舍己求大局的母仪天下气派。” “长公主真是说笑。”皇后没想到太后的长女居然不似她本人一般,对自己恨意满满。 而卫央看她的平静眼神,没有奉承,更像是一种曾经见识过的钦佩。 若不是她们此前没有接触过,皇后差点就将此眼神当真了。 之后,卫央在和她短暂的面见后,二人彼此分道扬镳。 再然后,便是熙妃有孕的事情,皇后的形势开始变得岌岌可危时,熙妃这个女人便三番五次来挑衅她的地位,所有被昔日被皇后压住的风头,都在此时风水轮流转,全部重新报复在了她的身上。在沈淑昭还在宫外游走于权势之间时,皇后在六宫遭到了第一次严重的磨难,皇上的不亲近,太后的压制,她如置身冷宫,生不如死。 在萧府时,阿母曾对她说过,皇后母仪天下的地位不容置疑,若会被置疑,那也只能有一次,而这一次是几乎致命的。 眼看就要失势,皇上派徐光禄勋上门找上了萧丞相。 接着所发生的一切,都在皇上的掌控中。 在被熙妃徐家和太后沈家欺压的时日里,是长公主屡屡出现解围,庇护了皇后尊严的周全,这也让皇后对长公主没有抱有很大敌意。相反,她在感受到长公主在皇上、太后之间阵营模棱两可的态度之后,就觉得她也不是那种非疏远不可的人物。 当然,她的心事若是说给了亲信,说不定在旁人的眼中,便理解为了长公主是明知皇上对萧家的利用,为了挽回被万妃憎恨的皇后不至于那么狼狈而让后面的结盟出现不信任,所以长公主才刻意而为之。 所以皇后选择了隐藏心间。 总之,皇后算是确定下了,因为沈家要庶女入宫的事,她明日会过去试探这名冷傲又充满了谜团的女子。 遣散了他人后,嫣嫔亲密无间地挽着令嫔离去,皇后卸妆脱簪后躺在床上。 一夜未眠。 隔日,皇后从寝宫内出发,八人舆轿朝着长公主的空蝉殿走去。 同一时刻,元妃的妃舆也开始朝着长乐宫的清莲阁过来。 87.四人相遇 小殿清莲阁,假山,参树,围湖四绕。重重繁花挡住旁宫的乌烟瘴气,硕长曲径过去后如别有洞天,沈淑昭的西厢房就在莲池彼岸,宫人们不知院前面花苑有长长妃舆大轿经过亭廊,还漫不经心地无所事事,清莲阁上下唯剩二小姐一个,事情也好做了许多。 一个轿子停,高声通报,元妃娘娘玉足落地,这里的宫人也幡然醒悟很快聚集在门口,行礼恭迎妃子的光临。沈庄昭环顾此地,一月时间不到,她便从刚入府的美貌嫡长女成为了京城嘲笑失宠的元妃,而那个卑微低贱者却在里面继续安然自得,愈发得势,不受磨难,甚至要取代了三妹联姻江府,还被皇上看中,她的心中立马燃起一股无名怒火,甩袖率领众登门而访,任由厢房内的宫人紧张不行。 三妹就坐在里面。 脆弱的,摆着一张娇弱病脸,妆容也清淡了很多,更让沈淑昭变得无比娴雅成熟,稚嫩少女感觉从容貌上退去,露出了骨子里的冷静沉着,眉梢带了几分精明,也许,这才是她撕下在沈府里一直伪装出的绝世善人形象,而浮现出的真正模样,内敛又有故事。 怒火,在一瞬间攻上了眉头。 沈庄昭见她一动不动,迟迟不肯起身恭迎自己,憎恶一时无法克制,愤而挥退下所有人,她冷冷朝背对着她的人儿讽刺道:“本宫是来恭喜妹妹——又获佳婿了。” 沈淑昭对她的挑衅不起反应,就像投掷进深水的石子,慢慢被冰水吞入囊胃,沉默无极。 这不禁让她感到一阵莫大的羞辱,因为她,曾经是艳冠京城的名门闺秀,所有人都认为命运里她应该是嫁与良婿,然后同他相携白首才算寻常,而这一切都被突如其来变故的翻脸给打碎了,她感到慌乱无措,万分迷惘,她恨透了沈淑昭的云淡风轻,甚至开始怀疑之前声称不入宫只是这个双面美人狡黠的借口,是最令人唾弃的骗子,她的二妹,正在虎视眈眈地,想要夺取掉自己的一切——从夫君开始,从地位开始,最后以自己的永远无法翻身来结束! “沈淑昭,你面对本宫!” “哐当!” 沈庄昭冲上去按住她的肩膀,使她转过身来,同时踢倒了沈淑昭身旁的小檀木椅,让它发出沉重的倒地声。 “本宫在命你回话。” “有甚好回的,你知道的,都是真的。” “你……”沈庄昭再是美艳凌傲的容颜都有些颓丧,像败落的孔雀,“你是说……皇上当真喜欢你?” “嗯。” “他怎可能,不,你们明明没有几次见面,难道说那第一次在太后身旁时,他就看上你了?这,这怎么……” “都不重要了,长姐,你只是一颗弃棋,沈家需要我这样的新人顶替上去,否则皇上下一代血脉将失去我们沈家嫡长血脉的影子,你还是认了。” “你真是自信,本宫前来也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以为太后一直不作表态,是真的为你入宫铺路着想吗?” 沈淑昭笑了,“太后怎想,都是她的事。我一介弱女子只有听从长辈和天子的意思,哪敢去怨他们?”随后,她用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着沈庄昭,“而且你来到此地,迟早会被人传报给太后,不如我们出去在一个没有‘蚊子’的地方,多谈谈此事如何?” 她的眼神暗示着会有一些谨慎的事情,沈庄昭迟疑半晌,终究回道:“那好,本宫给你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沈淑昭看着心智输于前世今生活了很久自己的妙龄少女,浮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好。” 她们出门离开了清莲阁,沈淑昭慢慢绕地,直至出长乐宫后来回路上前后终于碰不见人时,她才道:“我们出来时,身后总跟着端水或扫地的宫人,经过几番绕圈周旋,这才算是摆脱了他们。” “妹妹此话何意?即使被旁听又何妨,你我之间明面的事早已在宫中众人心知肚明,听便听了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元妃娘娘这毕竟是后宫不是沈府,您难道要我在耳目下对您说太后不会说的事吗?” 沈庄昭直道:“莫故弄玄虚,有话当说。” “娘娘还是随小女子走。” 在糊涂间,沈庄昭就这样跟着她装作散步来到一间花苑,这里是熙妃贤妃当初曾想要邀她们去的地方。到了僻静深处,沈淑昭转身回道:“长姐,妹妹今日便把话摊开来说了,妹妹觉得沈家现在危矣。” “危?”沈庄昭问。她虽然知道沈淑昭的意思,然而世家的长久尊贵让她不会相信皇上敢对四大姓氏真的动手。 “您心底也应该明白,太后擅玩弄权术,新皇早已对此有所戒备,您初为妃不过是太后想凭借您的美貌取悦皇上、消除隔阂,然而皇上不仅不领情,反以您为棋使太后难堪退步,从这点就看出皇上对沈家很有不满,若我不出面使计笼络君心,沈家岂不是要身陷危险?” “你怎么知道皇上定会对你言听计从?”沈庄昭觉得可笑。 “姐姐若是不信,大可等着皇上亲口对太后说会迎娶我入宫。妹妹是为了沈家的长远做打算,恕妹妹一句直言,姐姐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只会在这后宫中,慢慢地红颜未老恩先断,然后人老珠黄罢了。” “你让本宫来到此地就是为了瞒人耳目说出这等卑劣之语?”沈庄昭轻蔑地挑起眉角,果然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庶出。 “妹妹是沈族人,成为皇妃只会让沈家荣耀,妃子就应当由妹妹这样的人来当,您且看着,皇上不出两日就会正大光明来求娶,因为,这是妹妹——书信告诉他,不忍破坏长姐的深情,于是决意退宫回府,另嫁永别。” “沈淑昭,你真是不知廉耻!未出阁却和皇上沾染不清,你就不怕沈家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在鄙夷你吗!”沈庄昭怒斥道,她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方面向自己炫起细节来,这趟她过来本是抱着自己先挑事可能会被太后怪罪的心思而来,孰料到沈淑昭竟做到如此地步,难道她以为不在清莲阁摆脱了眼线,她说的那些话就不会被告诉太后吗?如此大不敬的话,自己一定要让太后听到,然后认清这种伪善柔弱的少女真面目! “本宫不愿和你这般狐媚女子多谈,真是让本宫多看一眼就恶心——贱妾所出,大抵也就只懂得以色事他人而活了。”她嘲讽道,然后转身就走,她会去告诉太后,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庶妹有多用心险恶。 沈淑昭看她离去,浮现一抹浅笑,其实她说的这些话都是故意的。清莲阁自从她获得太后恩宠越来越多后,已经不似从前这般时刻都有耳目旁听了,再加上她也笼络了一批宫人心,有没有查出眼线,她自是很清楚。 给沈庄昭一种摆脱了布置的眼线才敢口吐真信的错觉,所以她一定会将自己那些不敬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太后,而不再怕太后怪罪她突然造访清莲阁为难自己的事了,若是装作柔弱一问三不知的一方,长姐反而不会把自己前去为难她的事说出来,倒不如直接办成恶人,挑衅嫡姐的恶人,沈庄昭才会去向太后直接说出自己的话——就去让太后看看,自己对皇上的控制手段,究竟有多厉害。 太后模棱两可的态度,不过是怕自己真心喜欢上皇上最后会为爱情抛弃沈家罢了,那时的太后就成了空为他人做嫁衣的人。她得做个纯正的恶人,只有利用与追求名利,才永远不会被爱蒙蔽双眼,而倒戈相向。 就去。 沈淑昭淡淡在心里说道。 就在沈庄昭消失花苑转角时,那个清高动人的背影忽然停住了,她变得神色不自然,显得有些拘谨,沈淑昭从背后投来疑问的眼神,接着转角处慢慢走出一个人影,步步逼得她往后退了几步,一个比她高出几寸的人同时缓缓走出来,沈庄昭非常谨慎地低身行礼:“见过……长公主。” 沈淑昭的心一下子悬起,这些话可被她听了去? 她并非这种意思。 忐忑间,卫央面容上落了温柔平淡的宽容,然后,又一个清脆的脚步声响起来,离她们最近的沈庄昭首先留意到了前来的人,当她抬起低垂的羽睫时,心里猛然收紧了一下,皇后?她怎也在这里……长公主,和皇后? 皇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站在卫央的身后,也难怪沈庄昭没有看见她。 “妾拜见皇后娘娘和长公主。” 她连忙纠正。 “免礼。”皇后斜睨着她,然后仔细打量着沈庄昭,问道:“元妃,你怎在这?” “妾身和二妹在这个花苑里赏花散步,不过把话一些家常。” “嗯?这怎行,你妹妹是即将要入宫的人,你应让她尽量多待在宫殿中,精习宫中规矩才对。”皇后察觉到她们之间的气氛,挑了一下眉假意地说道。 沈庄昭露出了隐忍的难堪,“妾知道了。”过了一会儿,她看着卫央和皇后,拿捏着方寸说道:“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这花苑里的花虽比之前谢了很多,但仍有许多花在接连盛放,风景雅致烂漫,妾身不知您们是为了哪一处花景而来?” 卫央言:“孤和皇后只是半途相遇。” 皇后款款踱步至卫央身旁,二人站在一起倒是气场相足,“既然相遇,不如元妃和沈小姐随本宫和长公主一起去散步,如何?” 沈庄昭有些退却,“妾身和妹妹怎敢打扰皇后娘娘的闲情雅致。” “有你在,本宫自有那份闲情雅致。” “这……”她觉得皇后是在给她设套,可看了一眼镇定的卫央,遂还是勉强答应下这件事。 “过来。”皇后向她身后的沈淑昭说道。 沈淑昭低下头尽量避开她的视线,她走上前再行一道拂礼,皇后是有意要激化她和长姐之间的矛盾,她不得不万分小心。 “你,抬起头来。”皇后轻启朱唇,然后半侧身面对她,裙裾在地面上散出炽红的牡丹花瓣形状,一副举手投足尽显风情的姿态。 皇后见她听话,笑了一下,上前伸手用食指挑高沈淑昭的侧颜,“如此一张清丽朴素的脸,和后宫众妃嫔的艳丽美貌截然相反,怪不得皇上会对你感到一阵新鲜的迷恋。” 这话可是着实听起来刺耳。 沈淑昭不卑不吭答道:“臣女是尘土里的泥泞,根本与皇后娘娘无法相比。” 皇后欲要回答,一只手忽然拦在了她的面前,她回过头去,身旁竟然不知不觉地站着长公主卫央,而且脸色很是冷漠,她看到卫央的深瞳里凝聚着不可名状的情绪,冷艳的五官此时更显得寒气逼人,“皇后娘娘,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前面的花去迟了,时辰可就过了。” 皇后仔细思索了一番她的话,看在卫央气势凌人的份上,收回了捏着沈淑昭的手,在沈淑昭的下颚上留下深深印着的一道指甲红痕。 “长公主说得很对,走。”皇后令道。 沈淑昭悄然站在了卫央的身旁,她不知道皇后遇见她们会怎么对待她俩。她的长姐则像之前跟在梅妃和皇上他们身后一般,永远是站在最末尾——一个最冷漠的位置,也许从心底她是不愿和她们亲近的。 沈淑昭知道现在不是开口询问的好时候,于是四人一齐朝着前方走去。 路上她偷偷向卫央使眼色,意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卫央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神色,仿佛告诉她,有她在放心便可。 皇后瞥见她们之间的互动,默默移开目光,然后似是在续着说和卫央被打断的事情:“长公主,你可曾记得你今年第一次回宫后同本宫在御花园里的那次相遇?” “嗯?”卫央若有所思地低吟了一声。 皇后低下头,“那日长公主对本宫说的每句话,本宫都记得很清楚。” “是吗。” “好像自从那一次以后,本宫就甚少见到长公主出长乐宫了。” “从国寺回来以后宫内留下很多事等着孤做。” “你依旧和二年前一样习惯独来独往。”皇后相识多年的语气淡淡说道。 “皇后娘娘也似从前般动人。” 卫央用她那不知说是冷漠还是疏离的语气回道。 但似乎听到这句话皇后就已经足够欢喜,“本宫再如何留住容颜,也终究是比不过那些每一年入宫的新美人。” “皇后娘娘太过自谦了。” 一路上闲聊,都成了皇后和长公主的叙旧,沈淑昭陪在卫央的身旁,默默听着皇后同她的聊天,好似想从中知晓一些关于卫央的事。她羡慕任何过去很多年就与卫央相识的人,不论是敌是友,她都很羡慕。这之中的漫长岁月,是她无法去填补的。 所以此刻的她卸下了心防,安静地听着从旁人的口中诉说卫央的事。 走了一半路,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皇后说道:“这里就是当年李柔嫔行采莲舞惊艳六宫之地。” 卫央听后面色隐隐微动,“嗯。” “没想到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皇后饶有意思地说道。 李柔嫔? 沈庄昭在心底很快想起这个名字,这不就是三妹当初想故意激怒她所提到的自尽妃子吗?而身旁的沈淑昭听后也露出了深然的表情,是她。 这个皇上心上永远的白玫瑰。 其当年受宠的风头——是六宫中任何一个嫔妃都不及的。 而所有人都归因为是李柔嫔的出身比较特殊,所以才能得此寻常妃嫔得不到的殊荣…… 不过人都已经入土多年了,再提旧事都无异了。 88.金笼鸟 “不过转眼两年,她就被皇上遗忘在了长幽山下,回想起她昔日的风光,真是令人唏嘘。”皇后抚着石阑,清风徐徐,好似还能望见佳人在百莲间曼妙舞姿的倩影,“本宫听闻至今都未有人去给她上坟过。遥想昔日盛宠,真是造化弄人。” “生死在天,都是缘劫。” “长公主相信命理吗?” “孤信的。” “所谓命途,其实皆在人定。很多事只需看一眼,便可知结局。李氏的幸是福气也是厄运,没有家族在背后相助,即使有贵人青睐,也是不可能在后宫中长久的。”皇后若有似无地瞥向沈氏姐妹,意有所指,“过于招摇,必定招至灾难。” 卫央没有立刻回答。在这种时候,沉默比出言更能平息皇后的轻蔑。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孤受教了。”她不动声色地将皇后的这份挑衅揽往自己身上。 皇后轻抿玫红唇角,“长公主,本宫可未有苛责你的意思。”然后她的明眸提溜一转,“两位妹妹都应该走累了,本宫还要和长公主说很久的话,你们先回宫休息。” 沈淑昭和沈庄昭二人没有异议,皆俯身作揖。 “妾身告退。” “臣女告退。” 临走前,沈淑昭忧心忡忡地望了卫央一眼,她不知皇后会和卫央说些什么,她不希望她因自己的事卷入萧家的眼中。 “她们在花苑里说的话,你我方才都听得一清二楚。”皇后冷冷说道,“长公主,本宫虽不知你为何会默认这般心计极深的女子入宫,且没有一丝反应,但你也应该明白,她入宫以后——六宫绝不太平。对萧家、沈家,都是。” 卫央报以平淡相待,仿佛她说的只是无关紧要之事,“当初元妃娘娘入宫前,任何人不都是这样想的吗?” “元妃那样年轻的少女,可不及她这位城府更深的妹妹。” “皇上有所钟爱,孤也无可奈何。” “本宫可并不这么认为。”皇后嫣然回道,“能令她接触至皇上的,除了太后,就只剩下长公主你的引荐了。” 她轻轻妩媚弹了一下长袖,“一个庶出,又有美貌嫡女在前,家族是不会让她作出头鸟的。本宫只有一处不解,你……为何要去帮她?” 见卫央不作答,皇后笑了笑,“你不说也可以,本宫只是想提醒长公主,后宫之事过于复杂,不论你是出于一个人情愧欠,亦或是有自行打算,一旦卷入后宫与前朝,就很难出去了。” “孤明白。” “六宫啊,‘一种蛾眉明月夜,南宫歌管北宫愁’,这里本就是食人不吐骨之地,本宫身为皇后,见过太多种不自量力的女子。彼一时瑶池天宫,此一时阿鼻地狱,这就是女人的宿命啊,古往今来连皇后也难以幸免。” “那样说也未免太过悲凉了。”卫央忽然温柔下音调。 皇后却轻笑,“那是因为长公主不在六宫。” “孤倒认为并非只有六宫女人才对此有深刻理解,宫对任何人都可以理解,对‘从此萧郎是路人’的萧郎来说,六宫的意义也是不同寻常的。孤正因从始至终都身处无数后宫女人身旁,所以才觉得不该如此过于悲凉。” “那长公主认为应当如何?” “孤不知道。”卫央说,“可若一昧哀叹,失之不会复返,得之也不会长留,与其如此,后宫中的女人更应坚强活着。” “长公主殿下真是心怀佛祖慈悲情怀。”皇后喃喃感叹,在后宫中,唯一让她觉得可以与她有深入交流的,唯独长公主卫央一人。其他女人皆是胭脂俗粉,不是过于攻心计,就是过于世俗普通,她就像一流清水,温润过毫无人情的泥潭。 “可惜善良在后宫是不够久的。”皇后叹息,然后最后向卫央告辞。 卫央站在原地看着皇后走远,珊瑚红宝石镶锥的凤凰冠在皇后的发鬓上异常沉重,每走一步,都晃动着流苏,越去越远,越来越模糊。 那是后宫女子几乎相同的命运,牺牲她们入宫的人,从未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九月十三日。 京城。 长乐宫的太后终于召见了一次沈淑昭。 在元妃的极力哭诉下,皇上的竭力要求下,太后打破了往日模棱两可的态度,第一次决定传召沈淑昭,让她表明真实心意。 “淑昭,”太后犀挑的眉峰如往日般宝刀未老,城府都沉淀在她的皱纹处,“哀家也不是不讲理之人,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考虑清楚,你是入宫,还是嫁与江家二公子?” 沈淑昭臣跪在她的凤座下,没有抬头,“臣女选择入宫。” “哀家对你入宫没有意见,可……你也知道,你长姐被家族寄予厚望,是因哀家才落到这般田地,可这不代表家族和哀家会放弃她,哀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后宫,本就和在宅邸不同。你想清楚了。” “臣女想清楚了。” 走到这个地步,就没必要再多说什么阿谀奉承之话。 求权,这就是答案。 “唉。”太后说道,也许是沈淑昭的表面让她回忆起了什么。 “宫中一直有陶氏姐妹,如今又多了你们沈氏姐妹,陶家心里应该不太高兴。” “太后,恕臣女直言,若想登临高位,就莫要将寻常蝼蚁放在眼里。”她眼底熠熠,太后忽然愣住,她实在太像一个人了……太像了,除了经历不一样,其他的举止完全相同。 “既然你已打算清楚,那就依你的想法。皇上喜爱你,这是沈家的喜事,其他人的看法,就别往心处去。”太后慈眉善目说道,让沈淑昭突然不适应。 “是。”她应下。 “过几日哀家就办一场宫宴,以让你大放光彩,令后宫对你入宫的事心服口服。它要和哀家的秋千节一样隆重,你的长姐,虽貌美却不够心计,或许是完美无缺的容貌已经让她有恃无恐,那次千秋节她的表现并不完美。哀家望你能弥补这一遗憾。” 沈淑昭装作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太后成全!” “好孩子,退下。” “臣女告退,太后早些歇息。”沈淑昭起身离开。 太后的意思太过显而易见,她若是出彩成功了,那就是皇妃,她若是出彩失败了,那就是连江氏那边都去不了了。所以这件事全在考验沈淑昭真正的本事,而不是太后点头应允,直接下旨宣她入宫。 太后从来都是温和地,缓缓地站在远处看你是生是死。 沈淑昭离去以后,太后一直坐在椅上,她在沉思。 女御长走过来,轻声问她,“太后,奴婢现在扶您回去?” 太后抬手揉着额角,浓浓的忧愁锁在她的眉宇,然后摇头,“阿玉,你可觉得,刚才的她像极了一个人?” 女御长低头片刻,再三斟酌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凝神问:“太后的意思……是说她刚才的这番话吗?” “可是似曾相识?” “太后,这……” “你心里明白就好。”太后淡然道。 “走,扶哀家回去。宫宴的事情就交给皇后去办。” “是是。” 太后慢慢地走出了空无一人的正殿,自从内阁被改成戏台以后,她召见人的地方就变成了居住殿的屋内,现在只用来偶尔召见一些嫔妃。金凤屏门,五莲雕画,古典精致,太后的寝房里充满了檀木香味,靡靡之味,宛若秋叶,她在镜前抚摸自己愈来愈弛色衰的容颜,已经不是昔日的盛雪玉肌,入宫之后,很多事已经消磨了她的美色,直至折腾不动了,庆幸的是她的这副容貌没有被先帝所见,否则她早应该被厌弃了,哪里还会坐在这里底气十足地主宰万事。 从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非常的精巧,是雪白色的素锦缎盒。 太后打开它,红丝绸缎上是一支十分温婉的玉钗,白月光,映苍老,钗子色泽不夺目,然很是舒服,太后满是皱纹的手摩挲着玉钗上圆润的珠玉,感慨道:“是走了老路啊。是走了老路啊。” “没想到,几十年后……同样的事再次出现。这难道就是天命吗?” “是孽,根本不该出现的孽!” “可怜啊。” 这些话, 无人听见。 太后的心事,沉寂在长乐宫。 随黑下去的夜幕一样黯然失色下去。 隔日,太后宣布要举办宫宴的消息昭告六宫,这等头等大事自然落至了皇后身上。皇后贤淑地接过宫人从高德忠手里递过来的奉命,太后嘱咐的事,即使明摆着是为了沈淑昭铺路,皇后她也要咬牙遵从。 “真是欺人太甚。”待太后的心腹都走后,大长秋替皇后一边捶背一边说道,“太后娘娘为那让家族蒙羞的庶女办宫宴,却让娘娘来主担,哪有这等光明正大叫板之事!实在……” 皇后瞪她一眼,目光寒凉,瞬间让大长秋失语。 “就算是在本宫的宫内,也不许妄议任何朝中重人。” “是……” “你可知隔墙有耳?” “奴婢知错了,娘娘向来谨慎端持,是奴婢冒失。” “算了,你还年轻。”皇后罢罢手,这个从家府带进宫的贴身婢女比自己小了两岁,很多事都情有可原。她不是苛刻之人,对于自己的下人,皇后没有摆出对外人的冷漠模样,而是尽量地施恩。 “元妃在哪?” “元妃?”大长秋楞了一下,好端端地皇后为何会提起对头沈庄昭? “今日太后没有召见过任何人,奴婢想来她应该是在承乾宫。” “嗯,即刻就派人去承乾宫传旨,”皇后懒洋洋地倚在位上,正宫气派十足,命道:“自明日起,宫宴之事,她都同本宫一同来担责。” 大长秋噗嗤一笑,“皇后娘娘真是考虑得妙!太后让娘娘去操劳宫宴,娘娘让元妃和自己一起操劳,这下可不是打了一人的脸了!元妃有这么一个狐媚自己夫君的庶妹,真是丢尽了脸——” 皇后淡淡朝案上的奉命望去,“不过一个宫宴的事罢了。宫外始终有千人挤破头想进来,殊不知天宫不是那个天宫,白首也不是那个白首。宫门似海,你要过的不是两个人的日子,而是和无数女人分享同一夫婿的日子。” “娘娘别说如此的话。”大长秋连忙宽慰。 “罢了,本宫早就看开了。今夜皇上会宿在哪处?” 大长秋想了想今日万岁殿宦官传来的消息,遂作答:“是顾嫔的披香殿。” “看来皇上对她宠爱不减,去顾嫔处就去,本宫也不再是昔日斤斤计较的小姑娘。燕择栖息柳荫,人径蘼漫花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大长秋的眼里闪烁恐慌,“娘娘,嘘……您还说奴婢冒失,这样的话,怎能,怎能……” “本宫说的且是实话。” “那也说不得!奴婢知道娘娘是和皇上有了隔阂,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娘娘只要想通了,自然会想明白皇上待娘娘的真心实意。六宫中,可唯独只左右娘娘才是皇后啊!” “若按照你的意思,金笼中的雀,是要比银笼中的雀更有傲慢的资格?” 这番话让大长秋吓得直哆嗦,她活至今从未听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娘娘怎能把自己自比成雀呢?只有她这样的奴才才可以自比成鸟雀,可是高贵在上的皇后不可以,而且女子只要做好闺秀女红背女训就好了,哪里会是没有那种没有自由的低贱种类呢! 她赶紧跪拜在地上,“娘娘,奴婢劝您别这么说了!” 皇后顿时索然无味,她冰冷地看着脚边的大长秋,“好了,本宫也只是无聊打趣说几句。” “这可不是打趣,”大长秋抬头劝诫——这是大逆之道!一国之后,表露出自己对皇上的漠不关心,这可是死罪!“皇后娘娘若真是为了自己好,就别再想这些事情,娘娘是六宫正主,凌驾在所有妃嫔之上,您享用的可比那些妾要多得多啊!” 皇后听后没有得到安慰,反而微微蹙眉,这不正是她说的金笼困雀吗? “娘娘日后可切莫在旁人面前表现出今日的态度,皇上是天,娘娘是地,万民都建立在您和皇上身上,娘娘若对自己失去信心,那卫朝如何安稳下去?” “阿玉,你说得过于严重了。”皇后柔声解释,“本宫只是对皇上留宿何殿没有那么在意而已,可以说是毫不嫉妒。” “皇上的六宫粉黛三千,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娘娘不可因赌气就说自己再不嫉妒。” “好,那本宫问你,你是希望本宫嫉妒,还是不嫉妒?” “这……” “《女训》说‘夫者天也’,‘女有四行,妇德为主’,本宫体贴夫君,善待妾室,又立威严于心怀不轨的妾室,不嫉妒,不苛待,本宫所为难道有反常纲吗?” 见大长秋不说话,皇后又继续道:“你且看,外人既盼望本宫嫉妒,又盼望本宫不嫉妒,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 她摇头,美丽的纤细身影显得十分孤独,“阿玉,这就是世人对女人的恶啊——” “……” “但是本宫既然已经为了萧家,被立为皇后,本宫怎能不去做好?而做一个好皇后,则需要女子无欲无求,以夫为天,以男为命,不因情意冲昏头脑,不让嫉妒愤恨失去理智,所以本宫战战兢兢多年,这就是本宫一直能得到着皇上尊敬的缘由。” “娘娘瞻前顾后太多,请饶恕奴婢的失言。” “本宫不会怪你,因为普通女子都似你这样想,所以她们都当不好皇后,本宫能。” “奴婢自四年前在萧府随娘娘入宫时,夫人就拉着奴婢的手抹泪说一定要辅佐好娘娘,一切都是为了萧家。此后奴婢就将娘娘入宫后的所有事放在心里,只是不知从何开始,娘娘原本明媚的笑容一天天少下去,最后越来越冷漠,甚少笑过。虽和皇上相敬如宾,却一直被熙妃之流挑衅,奴婢心急,以为娘娘会为此难过,没想到娘娘是从《女训》中得到深刻顿悟,这是奴婢永远达不到的地步。” “好了,你命人去通知承乾宫的元妃。” “奴婢遵命。” 皇后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退下,你们也都退下。” 空旷的寝殿内,此时只剩下了皇后一人。 她踱步至楼花长窗前,金凰宫檐角下,皇后望着远处莺莺燕燕,它们自在地飞在半空,无拘无束,这让她忽然升起了羡慕的触动,她想起了回忆里的一只翩飞蝴蝶,就从她手指前脱逃,有一对非常美的翅膀,漫漫舞动。它快速离开,很快地,不容迟疑从手指前脱身而出,飞向了窗棱外。它之所以走得如此自由,是因为它不曾被困缚。 在此之前,蝶停留在秀发上,温柔如瀑的青丝。 它引诱她,令她情不自禁地过来。 当她走过来时,蝴蝶就走了。 留下了……留下了什么? 是案前伏身沉睡的襦裙长发美人,曙色罩身,她仅半露侧颜,已是夺尽满舍的光辉。单单美貌二字,不足以形容这张脸上沉积爆发的惊艳。 美的蝴蝶走了。 美的女人留下。 自由与囚困,就在一瞬间。 皇后仰望着长空,清风吹动她的发梢,她很困惑,是的,她也会困惑。这份困惑可能是因为,如她这样想的女子,寥寥无几。现今她只寻到长公主卫央一个,更多的是如沈家二小姐般费尽心机博取皇上宠爱以便入宫的普通美人。 这就是一种孤独。 三日后。 椒房殿因忙于宫宴被太后免去了晨昏定省。 宫中妃嫔都开始忙着为宴席准备衣饰。 皇宫,以喧哗的姿态一扫李崇命案为各家族带来的疑云紧张氛围,开始重归歌舞笙箫的安宁。 90.赖上 她抿紧了唇瓣,咽下心中懊恼情绪,赌气似的去专注于台上的嫔妃宫女。面前舞女丰姿尽展,琴女余音绕梁,她们犹如壁画上雕梁凿玉的风情美人,身影与音色在其间来回穿梭,好不令人眼花缭乱。四方正角,黄缎垂幨,从木褐顶端缓缓往下遮挡视野,也不知是凤幔迷蒙了双眼,还是的确动容至心间,沈庄昭渐渐觉得她们身上都弥漫着一层朦胧之美。而这份美感,该是能吸引住皇上的。 想到此,她忽然感到一丝好奇,在宫外盛传皇后是极为傲慢女子,可当她面对低位者媚惑自己夫婿时,也仍要保持自身的典雅女德,倘若她真如沈家所说的心狠手辣,此时究竟要怎么忍下心里的怒火,去若无其事地观赏她们的献媚呢? 可……方才也未发现皇后有何异样? 在皇上不在之时,皇后还一副平常模样,若不是她真不在乎,就是心计实在太过深沉,像是放眼望不见的湖底里暗中夺人性命的水草。沈庄昭想来就觉冷汗,沈家与太后时常提醒她,“皇后,当谨慎处之;更该万加小心,决不在她面前露出破绽”,所以她此刻感到有些紧张,只得提醒自己要在举止言行上留意,不能在萧梦如面前丢了沈家的颜面。 此时皇后却在睨她的眼神里,含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那是怎样的意味,旁的宫女无从得知。未经人事少女的身体流露出一股不满现世的自怜,蹙眉望着妃嫔的神态也不像全然沉浸于眼前景象,稚嫩如此,仿佛可以捏在手中的柔软棉花,还未历尽血雨染成一朵带刺的艳玫。在皇后面前,她始终只是个尚不懂事的小女孩罢了。 时辰一晃过去半柱香,斜阳映进椒房殿。台上人散皆空,可皇后却迟迟不走,像是在等着谁。果不其然,沈庄昭看见有一柔弱瘦小身影从长阶方向走来,即便是逆光影的容貌也让她看得十分清楚眼前进来的人究竟是谁——她忽然感到心头突然被人狠狠捅入匕首,喘不过气来。 “沈淑昭,你来得时刻正好。”皇后舒慢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上响起。 刚入椒房殿的沈淑昭不慌不忙答道:“臣女拜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千岁无极。今日清莲阁得奉皇后召令,臣女怎敢怠慢来迟?” 随后,她看了几眼坐于大典上首的她们,在帷幔遮掩之下,元妃沈庄昭的身影还是清晰可见,她就在皇后身旁,二人相安无事地坐着。沈淑昭感到前方有冷光似利箭一扫而过,于是赶紧谦虚地低下头,皇后娘娘当真是吃准了沈庄昭的性子,想要看一场姐妹好戏,看来那日她多多少少是听见她们的对话了。 “本宫召你来是为了宫宴一事。” 好几个宫女在皇后身后摇着金绣牡丹长扇,但是在发闷的天气里沈淑昭感受不出一丝暖意,倒是风儿扇得她心里阵阵道寒。 “臣女谨听。” “你乃当朝太后宠爱的侄女,皇上的表妹,在太后的私宴上为老人家奉上一曲一舞都是无可厚非的事,太后既然有所表态,本宫也不多言其它,所以你寻思好要表演什么吗?” “臣女前日就想过此事,臣女想要……奏唱一首曲。” “何曲?” “《怨词》。” “嗯?”皇后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不过片刻之后她令人无法深度揣度的眼神渐渐藏匿起来,像从未起过涟漪般,她出声问道:“是王女的那首罢?” “是。”她说。 皇后也是一位极喜阅读诗书的人,果不其然很快能明白到她选的是甚曲子。所以对于皇后接下来的询问,沈淑昭也有了准备。 “你为何会选这首?” 沈淑昭答曰:“此曲在府中阿母常教臣女奏唱,为求稳妥,所以才选了这首。” “可你也知道——此中寓意,不算好?” “阿母教臣女唱的只有几句,多是弹琴为主,皇后娘娘请放心,臣女自有分寸。” 此言既出,皇后也便依了她,宫女们很快把之前嫔妃们弹过的古琴拿出来,摆放在了她的面前,沈淑昭见之又道:“启禀皇后,臣女今日嗓子不太舒服,仅奏来过目,望娘娘体谅。” 皇后点头应允,沈淑昭开始弹了起来。琴艺中规中矩,节奏准确不漏地落在点上,却总有种只是走过场的感觉,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投其皇上所好上位的城府女子,皇后听了几段,便黯淡下了眼神,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艳,可能沈淑昭自己有没有心情奏曲都是一个问题…… 可皇后仍旧如此开口说道,声音柔缓,唯有身旁近处的人才听得见:“本宫总算明白皇上喜爱她的理由。” 什么? 沈庄昭不可思议回头。 皇上一脸专注,“本宫虽难以接受,但不得不承认她素指纤长,配以古琴更是雅韵十足。和往日六宫妃嫔是以琴衬托自己的艳丽不一样,她仿佛天生是为奏琴而生,与琴音自然融为一体。皇上是喜歌舞诗文之人,怪不得喜欢她这身与大气不同的碧玉怜小气质了。实在太令人惊艳。” 天生为琴而生? 惊艳? 沈庄昭听后愣在旁座上,她从沈淑昭无精打采弹奏开始,就没仔细去听过了,现在她认真去聆听一番后,也不见得沈淑昭琴艺好到哪种地步,甚至连自己的三分都不如,她顿时有些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皇后娘娘当真是在夸她? 皇后平视着台上,面无表情,眼底只是露出微弱的欣赏,仿佛以自己的一言一行告诉了沈庄昭——她还真当真。 …… 沈庄昭不忍再细看,若这种程度就算好,倘若他日皇后娘娘听闻自己奏曲,还不得赞叹似仙人再世?今日有两次“非比寻常”的遭遇,沈庄昭已对皇后忽然有了无计可施的想法,在交逢之前她是惧怕她的,在交逢之后她更是不懂她了。 琴音依旧在弹奏,同时,还偶尔还破几个音,对于听惯了宫廷乐府的金声玉振的皇后与沈庄昭来说,实在太令人浑身发毛了。 一曲完毕,沈淑昭微微向前鞠躬,“皇后娘娘,元妃娘娘,臣女奏完了。” “很好。”皇后从齿边半天挤出两个字,她感到有点头疼,“听着非常独特,你再多以勤练,宫宴那日应当不会出现太大差池。” “谢皇后娘娘赞赏。” “你退下……”皇后扶着额头。 “是。”沈淑昭的喜悦跃然眼前,好像这声赞美真的听到心坎里一样。她跪谢起身,然后很快退了下去。站在殿内的两排宫女各个面面相觑,她们纷纷疑惑沈家小姐弹成这般怎还如此自信满满?沈淑昭不理会旁人的异样,径直走了出去。一离开椒房殿,她马上换下弹琴时的颓废之气,立刻觉得身心轻松,不再感到压抑重重——其实对于这一场宫宴表演来说,她根本没心思去想惊艳皇上,因为皇上也无需她来讨好,所以为了应付皇后了事,她便胡乱敷衍奏了一曲。皇后定是以为她会想好十全十美的表演来博得头彩,其实她完全错了,自己不会为她留下任何可以借机挑拨离间的机会,皇后不就是想借上次花苑中发现她们不合的契机,用自己的出彩表演来打击无宠的长姐吗?她是断不会让这种低劣手段出现在自己身上的。 若凭借刚才的表现,皇后要是真说出叹为观止之类的话……那沈淑昭觉得只有一种可能,定是因为皇后瞎了。 而且——昧着良心说话也到了一定的地步。 离开后的沈淑昭有所不知的是,她身后的椒房殿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皇后久久未说一句话。 元妃沈庄昭也是。 终于大殿上又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昏暗,沉默,静坐。 沈庄昭一直在想这一件事,她对皇后给予沈淑昭的高度赞美表示匪夷所思,若是皇后想拿二妹来打压自己,那也太不合乎情理了。而皇后娘娘冷着脸,还是那副万般不容接近的气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冰冰开口道:“元妃,你可以退下了。” “妾身恭送皇后娘娘。”沈庄昭规矩地跪在坚硬的地上,她现在终于可以摆脱无聊回宫了。 “今日嫔妃们的表演都如此丰富,想必宫宴不会令太后和皇上失望。” “妾身觉得也是。”——就凭沈淑昭?她一想起二妹弹的破音就觉得脸上挂了难堪,希望皇后千万别觉得这是她们沈府小姐的正常水准。 “明日未时你依旧来椒房殿一趟。” “皇后娘娘……”沈庄昭微讶,“明日不该是贤妃过来吗?” “贤妃明日在膳食局主用食,她不会过来了。明日未时你切莫迟来。”皇后撂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将沉重的担子重新又落在了沈庄昭身上,然后非常冷漠地匆匆离去,好像遭受了特别大的失望一样。待她走远以后,沈庄昭忿忿起身,她深刻明白这是皇后打压不成欲出气,自己平白无故的空闲日就这样没了,但是她又不能明着发泄,只好自己暗自跺了一个脚,满面皆是愤慨地叹道:皇后娘娘——这是摆明赖上自己啊! 91.夜来信 离开椒房殿,一路回长乐宫,周围渐渐入夜。 舆轿里,沈庄昭望向某座宫殿上燃得通透的侍寝烛灯,她还记得前些日子是熙妃宫前长燃此灯,自从假孕滑胎以后,这宠爱就转移给新册封的顾嫔了。身下的轿子平稳地朝承乾宫走去,心口却不平稳地起伏着,“红颜未老恩先断”……她初读此句时还只同情,想自己断不会到那般地步,现在昔日人人仰慕的大美人沦为了笑柄,实在让人无颜见世,更何况,她连被皇上假意好待过的一段时日都没有。阿母常说入宫便是一生追求的大事,可入宫以后将快乐也丢了,这也算一件好事吗。 “娘娘,到了。” 玉帘外的一声提醒唤回了她。 宫女南桃把玉帘往同边掀开,沈庄昭踏在地上,承乾宫上下灯火通明,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对,少的可能就是那盏高点于妃嫔闺房之上——告昭皇帝今夜翻牌侍寝的琉璃明灯。没有皇帝留宿过的宫殿,和冷宫有何差别。 “黑,真黑啊。” 沈庄昭望着这座自己一生的囚笼,站在它的门前喃喃自语。 南桃暗自奇怪,明明眼前这么明亮,娘娘为何会觉得漆黑呢? 扶她走进宫内,沈庄昭在入座时,收到了一封来自母家的信。按理说,入了宫的妃子们都不应该再和府上有往来,可是她是太后的嫡侄女,有太后在朝中掌权,这些事也就在其他明了的人眼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娘娘,府上说了,还请这段时间娘娘多忍一忍,方可见得明路。”呈上信的小宦官说道。 她捻起信,沈府对她在宫中的每一个举动都下过命令,想必这也是其中之一。拆开读后,大夫人的字迹清秀有力的出现眼前,当读到某一段时,她不禁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宫宴……竟然是阿母的主意?” 为什么要为那个心计叵测的人去准备出彩的机会? 她迫不及待往下读。 “什么……” 沈庄昭觉得面前纸上叠影交重,阴谋相织,恍惚了视线,她从未真正深入过什么因争利而残斗的局面,即便是在沈府,她也是堂堂万人簇捧的嫡长女,庶出之间那些为了争夺阿父宠爱的彼此勾心斗角——都与她毫无干系。如今头一次,阿母将宫中深切的残酷事实摆露了在了她的眼前,并且明确告诉了她,爱意在六宫是稀薄的,被这般对待之后,更应该狠下心来独立自强。她难过地流泪将这封信烧掉,从前人人都道她和皇上郎才女貌,让她宛如心怀初春飞燕的喜悦,如今受了这样的打击,家族里大多人全都垂头散去,她日后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皇上,没有一个人告知她,甚至连太后有时也用稍带歉意地慈爱目光看着自己,不提别的多一句。 “娘娘,您怎么落泪了?”南桃紧张地关切,“宫外奴婢的阿母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女子多泪会消福’,这一哭,再美的人也沾染了颓丧清冷之气,经常如此,那就是再明亮的眼睛也不会说话了,娘娘可别难受了。” “本宫只是觉得叹息,皇上宁愿喜欢一个并不是真心爱她的女子,也不愿多看本宫一眼。” “娘娘之前不是已经释然了吗,正是因为二小姐不爱皇上,所以皇上才能被她蒙蔽。” “难道真心永无回报吗?” 南桃惋惜地悠悠回道:“奴婢自小跟随娘娘,所以明白娘娘从少女时就对入宫有多期待,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娘娘还是珍重自己为紧,而且大夫人在沈府里也不会让娘娘过得如此冷清。不说别的,皇上只是因为太后才对娘娘故意冷落,可娘娘若是真正打扮开心起来,说句老实话,后宫中有哪个主子能比得过您啊……” 沈庄昭听到后心里没有多少宽慰,只是面容聚拢忧愁,对信中阿母所提之事感到隐隐担忧,她屏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下从沈府带来的贴身婢女,说道:“阿母在信中说,太后正因为想看看沈淑昭的真正本事,所以才按兵不动。但阿母早已在后宫中买通了宫人,她断定沈淑昭那日会表演琴艺,所以阿母就决意命买通的宫人在琴上做手脚,本宫也不知是要做什么;信后面又写道,她先前借了入宫看望太后的便利与皇上养的钦天监有了接触,阿母会让其中一人推算出‘星云不测,卫朝恐有邪事将至之事’的预言;而至于那个预言……阿母说她在宫外面,已经找到了京城鼎鼎有名的严寒山大弟子李云崖为其预言造势,所以,阿母让本宫在这里静候其变,安心为宫宴献艺做准备,一切……都只等那天看好戏。” 南桃听后浑身发抖,这就是她们还在沈府暇日里无聊时揣摩戏曲中所唱的宫廷争斗吗?原来竟是这样的直白,背着天子与太后的面暗中做事,稍不注意就是万丈深渊,她感到一丝害怕,于是反复询问道:“娘娘,真的万无一失吗?” 沈庄昭摇摇头,“本宫不知。不过细中缘由,阿母也不会说与本宫太多,她只让本宫重新振作起来,只有这样才能有复宠的机会。” “恕奴婢冒顶撞受责之罪多问一句,奴婢并不怕死,只是担忧此计若是被发现——那娘娘,您一生的宠爱岂不是都完了?”南桃重重跪倒在地,膝盖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碰响,她发自肺腑地说道。 沈庄昭蹙眉,她也知道失败意味着什么,所以……这正是她心底百般滋味陈杂而落泪的原因,若是震怒的皇上因沈淑昭几句话打消疑虑,转而去追寻其中琴的问题,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奴婢认为此事从长计议为好,娘娘即刻就该写信带回沈府,劝夫人没有完全的准备就不要动手,毕竟无人可知皇上对二小姐情意重有几分……” “又有多重呢?”沈庄昭冷然回问,在某些方面上,她也算看得透彻的人,“不过是皇上对鸟雀的一时新鲜罢了,没有共同经历过一眼定情、花前月下、畅谈人生、携手共生死的考验,说皇上真爱于她,本宫绝不相信。” “唉,还望沈府中大夫人能慎重。” “替本宫拿笔墨来,涉及天灾有妖女唱衰之事可千万留意细微末节,不能马虎,只是唯恐有朝一日被人揭发出来,若是被太后知道这一切都是阿母背着她而为,本宫……那时就是坐在承乾宫主位,也保不了生母的安危啊。” “奴婢遵命。” 写下回信以后,沈庄昭忐忑地看着宦官取信走远,大夫人想让她主后位的期望从未停歇,甚至在沈淑昭横空出世夺去风头以后,达到了顶峰。太后想看沈淑昭的本领,所以对于可能招至陷害的宫宴选择了隔岸观火,可她怎能想到——真正想让沈淑昭死的,不是萧家徐家任何家,而是她的嫡母呢? 一夜未眠。 清晨,一如往常去了太后的长乐宫请安。太后对于元妃在宫宴上的表现可谓满怀期待,沈府嫡女的才貌洛阳城众人皆知,若是她一举夺得皇上青睐,沈家在皇上暗中打压下的颓靡之气也能得到些许安慰。可是问来问去,沈庄昭也不知决定什么,太后和蔼地笑着看她:“不急,还有时间慢慢想。” 沈庄昭不安道:“妾身感到惶恐。” “哀家对你当日的表现很有信心,所以也不多问了,你可谓沈家几代血脉里培养得最出色的女子,莫说一个沈家,举朝名门贵女可能都不及你。美貌已让你出众,琴棋书画的天分更让寻常贵公子难以配上你,所以把你送进宫来——是沈府六七年前就决定好的事。” 太后慈爱牵过她柔荑玉手,又道:“你入宫后遭到的莫须有对待,全然是因哀家犯下的错引起,哀家如今幡然醒悟,皇上日后也不会太苛待于你。你身上流的血,并不会因此改变你本人,皇上他迟早会明白这点。” “太后……妾知道了。” “好孩儿,你放下心来就好。对了,哀家听女御长说你要去椒房殿处?” 沈庄昭点头。 “她是有心如此,萧家虽是武将出身,可未曾想养出的女子都一股心胸狭隘之气,难为你了。” 太后这么说是情有可原的,当年为年少皇上争选太子妃的事情沈庄昭也有所耳闻,京城之中就萧家嫡女与沈家嫡女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先帝执意要选萧家的嫡长女萧梦如,说是年龄最相配——要沈家,还得多等几年。太后终是算尽机关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遂沈家拥戴沈庄昭为后的美梦破碎。 请安过后,时间也不早了,沈庄昭退下后便前去皇后的椒房殿。 门即在眼前,她还未踏进正殿内,扑面而来花间流水香味,大有小桥垂柳下、美人扶莲映靥的景色,可知殿内人数绝对不少,想来是乐府的舞姬在合舞。她走进去,停留在原地,果不其然来了很多美人,这些舞姬纷纷将目光转向她,无一例外地惊艳在原地,更有人发出微小叹赏,那样的容貌,应该是元妃娘娘——京城关于沈府嫡女的传说果真名不虚传。 这样的惹眼,有人无动于衷,也自有人不甘妒忌。 嫣嫔便是其中的头一个。 那些都是来衬托她的舞女,现在全都被一个女子吸引了过去,让站在台上显得多余的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憎恶的眼神仿佛要将沈庄昭亲手凌迟。皇后看见后,只是淡然笑过,“元妃,你来得正好。” “妾拜见皇后娘娘。”沈庄昭双手举额跪拜道。 “免礼。” 说完,皇后伸手,然指尖微微下低,戴着的凤纹暗花护甲映出琢磨难透的色泽,一副邀约的姿态,她以难寻其意的语气说道:“来,过来。” 92.舞倾城 沈庄昭慢步上前,皇后拢指,眸中无言墨色,曼丽之容显出中宫华贵姿态,给前来者无形中施了不少压力,她心里一紧,不敢多看皇后。 宫女掀帘,她入帷幔后座,坐于皇后的下首,四妃之座。 在贴近皇后身旁的那一刹,沈淑昭隐约嗅到了来自她的淡淡体香,是成熟的韵味,较之在宫外闻到未出阁少女身上的香是不同的美妙,煞是好闻。 此时的皇后轻笑道:“元妃,接下的事该是你擅长的。” 她不卑不吭道:“皇后娘娘所指何事?” “嫣嫔欲意在宫宴当日献舞霓裳羽衣舞,你的才艺举京皆知,本宫都自愧不如,整个殿中唯独你才可为她指点一番,以求尽美,你就看看。” 沈庄昭惶然推辞:“妾身不敢。皇后娘娘过于谦词,妾恐承受不起。” “元妃不愿相助?那便算了。” 皇后平静一句话,就将沈庄昭置于恃才而骄的位上,她的话语永远似寒冷冬风,不带任何感情,无声无息地刺穿了胸膛。沈庄昭心聚怨气,只得无声咽下,她攥紧十指,想起了家信中所说:忍一忍就好。 “皇后娘娘何必问她呢?六宫中,皇上可从未跟哪位姐妹提过元妃的舞技出众呢。”嫣嫔话里带剑,轻蔑地看着沈庄昭,仿佛只是在看踩在地上的渺小蚂蚁。 周围妃嫔都露出嘲讽神态,无宠,谅你再有惊世容貌都无用,真是可怜啊—— “嫣嫔,献舞。”皇后道。 凤座上的人发了话,众人都收回了心思,专注于自己身上。现在轮到嫣嫔献上霓裳羽衣舞,在乐府舞姬的陪衬下,嫣嫔盛服浓妆,韶颜雅容,举手投足间柔美飘逸,此刻的她宛如自己的封号一般,媚态到了极致。其她人看得津津乐道,暗中早已将她和自身两相比较,各立输赢。 可沈庄昭并不以为然,嫣嫔明显是仿的先帝宠妃在宫外流传宴上“霓裳一曲笼君心”的改编舞,想到这,她亦流露出同样的轻蔑——那一年,她可真真切切地在宫中,和先帝,和权倾天下的太后,见过那妃子在私宴上的舞啊。 何为风华绝代不输牡丹,何为六宫粉黛无颜色,她都深刻地领略过了。 这时皇后敏锐察觉到了沈庄昭唇角的上扬,“元妃,你为何笑?”她好奇道。 “没什么。”沈庄昭回道:“妾只是觉得……嫣嫔的举止中模仿痕迹过于刻意。” “哦?”皇后秀眉轻挑,愈发对她感到好奇,“为何如此说?” “江妃之所以获得先皇青睐,那是因为她眉眼极为美,所以在舞姿中多以遮袖露眸示人,而嫣嫔明明美于整体,却总以一双并不算过于摄人心魂的眼睛示人,虽不至于东施效颦,但也足够落下模仿不足四字了。” 听她的话后,皇后来了兴趣,“你为何如此清楚?” 沈庄昭听后笑了笑,她以下面的人都能听见的不轻不重声音答道:“那是因为,妾身亲眼见过——真正的西施啊。” 座下的嫣嫔一听此话,陡然气得鼻子都歪了,这失宠的泼妇是何意思?妒忌自己跳得好吗?瞬间舞蹈的兴致全无,她板着脸跳至曲毕,皇后无奈摇头,嫣嫔这性子还是太沉不住气了。结束后,皇后又问沈庄昭:“方才嫣嫔跳得怎样?元妃给些指点。” “妾实在过于浅薄,不配评价天资卓绝的嫣嫔,所以妾身就不多言了。”沈庄昭向来也是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 嫣嫔愤恨道:“元妃娘娘精通音律的才华可是众人皆知,哪有不配之理,娘娘若真如先前所说对江氏的霓裳羽衣舞记忆深刻,何不自己上来舞一舞呢?” “是啊,元妃的才貌妾身们未入宫前就早有耳闻,今有一见,为何不亲自示范?”和嫣嫔交好的嫔妃附和道。 对于此景,皇后并无意沈庄昭亲自作舞,她只知道,萧家给她下的命令达到了,那就是羞辱沈庄昭。此刻的元妃上下不了台,是何其的尴尬。众人间仇视的怒火既已经被撩起,那便该由她来灭火了。“好了……元妃……” 谁料沈庄昭径直站了起来。 “元妃,你……” 在皇后错愕之间,沈庄昭不苟言笑,“皇后娘娘,请您允许妾身为您舞一曲霓裳羽衣舞。” 皇后没想到她竟如此冲动,不过对她来说只是又赏了一出好戏,遂点头应允。 走下帷幔,沈庄昭款款走至群妃中央,然后转身对乐府众人吩咐道:“就按你们练的来。” 嫣嫔冷哼一声,傲意浮上脸,她和众嫔妃走至角落,接着不服气道:“她当真以为自己独一无二吗?” 旁的妃子连忙宽慰道:“你且放心,有皇后娘娘在,一曲结束以后,指不定皇后娘娘以什么借口挑错呢。” 随后,乐府的人奏响第一声琴弦,高梳朝天九仙鬓的众舞姬迎曲而出,步履轻盈,珊珊作响。曲骤然挑高,顿时翻云倒海向长江落花逝去,美人如作飘零浮萍,在浪间忽高忽低,慢慢被云烟泯没,最后四散而开,终于露出了身后坚韧孤傲于世的唯一美人——沈庄昭,她肤色透苍雪,臂膀柔软,以优美姿态弯曲着,绕肩薄纱罗因她的姿势而扭动,大有“风吹仙袂飘飘举”之势。 皇后从平淡的神情慢慢变得眼神疏离,这疏离倒不是因为出神,而是因为过于专注。沈庄昭唇角一弯,低眉垂怜,世间妩媚芳华尽显额间殷红梅花妆一点。谁令她们轻视自己的?沈庄昭冷冷一笑,再不顾其他,只当这里真正有心上人在上,她是舞给对方看——若真有,便好了。她的一切媚态,都只流露给那个虚妄不存在的人看,以舞姿,以柔美,以身段,将那人身心征服,绛唇含丹微吐息,女儿身香久不散,君日夜都将因舞忆起妾来,在黑暗中,半梦时分,呼吸到的,都是自妾身上散来的怜香,从此以后,君的心底再容不得他人,可眼前却永远只剩妾的背影——像冷雾离雨,静立不动,缥缈远观,即使是掏心挖肺,也求而不得,如此一来,这才算霓裳羽衣舞真正有意义罢——这便是沈庄昭对它的理解。 轻云出岫,脚底生莲,不是因为入宫,不是因为出身,她大可成为天资聪颖的舞者,然而她此刻只做了无宠的高位妃嫔,终其一生都只能困在囚笼里,那个君,也并未如她想得这般美好,实在遗憾。 娥娥理红妆,纤纤抬素手,沈庄昭的翩翩裙裾犹如散香清风,有那么一瞬,那个在凤座上的女人似乎能感受得到,她闻到了她的落寞芳香。 舞姬一如既往地围拢,复而回到初始。沈庄昭步步退后,直到停至中央,最后她捻起一端裙角,轻弓脚背,旋转,裙摆在低微半空圆出洁白花痕。就此几度转身,天资者和后天努力者的差距万分明显。站在殿旁本想静观她自傲的嫣嫔已从轻视慢慢转为了讶异,继而感到一阵低落,但面上还是能强撑一时,但当她看到元妃只不过是轻轻一转就将自己几年来的努力抹为乌有时,阴霾霎时笼罩顶头,羞愧、愤恨在嫣嫔的眼底来回交织,这让这个小女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随后扭头不再看。 沈庄昭在众舞女中,模糊看到明黄色帷幔背后的人——从未感到如此镇定过,她不再迷茫,甚至忘了先前的忧愁,只有惊叹,于波澜不惊下,徒自涌动。若是台上的美人能得知,定是心底会产生说不尽的骄傲。 最后,寂寥高曲尽,殿壁空余音,在众女的簇拥下,美人向后退去,那衣袂,仿佛慢慢隐于烟雾里,再也寻不得。有一瞬,沈庄昭回忆起了府中习舞的景象,一转眼,皇城冷漠金墙的现实就出现在眼前。可是除了叹息自己——还能有什么呢? 曲毕,沈庄昭学着先帝宠妃那般,以遮袖曼妙露眸,楚楚动人地凝望着上座,而她看不清里面之人的神情。待这首霓裳羽衣舞结束以后,众嫔妃都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昔年江氏靠此夺宠的“霓裳神话”竟叫她跳的如此好,京城所传果然不虚,再看看出言不逊的嫣嫔——可怜她的青丝还在因之前跳舞而显得微微凌乱,面上带着潮红,可无人再去关心她曾有的妩媚,忽的,脸上汗水与泪水模糊至一起,竟是她哭了。 嫣嫔马上委屈得起了身,然后低头跑出去,梨花带雨,背影颇为可怜,这对她是何等的莫大耻辱——让一个女子都忘记了讽刺,只顾着维护不让众人看见落泪的颜面而跑了出去。 皇后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但她也说不清是出于嫣嫔还是其它。 沈庄昭傲视群人,那模样仿佛在说,看好了,究竟是我不能争宠,还是不想争宠? 一阵沉默。 无人说话。 久久的惊愕之后,第一个先出声的是王美人,“没想到元妃娘娘跳得如此好,这倒让嫔妾等人不敢献艺了,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皇后听到自己声音都有些颤抖,“嗯。” 就连手抚摸在胸前时,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心跳。 但她仍然要拿出端庄的中宫气派来。 “元妃,曲已结束,回座。” 为何激动无法平息下去? 明明,那个人是自己最轻视的妃子——想要取代自己的妃子。 “谢皇后娘娘。” 沈庄昭柔声说道。 她走上长阶,慢慢地,遥远的容貌变得清晰。 皇后按捺住不平稳的情绪,为此,她甚至有意错开了沈庄昭的目光。 沈庄昭对此浑然不觉,她坐在皇后身旁,从殿下舞姬妃嫔弥漫的胭脂俗香中脱身出来,然后恍然闻到来自皇后身上的冷落淡香,嗯……是更好闻了些。 她不由自主地朝皇后靠近。 面前的歌舞笙箫依旧继续,只是其中人欣赏的滋味,倒是变了许多。 93.钦天监 转眼,宫宴前夕。 万岁殿。 一名男子匆忙趁着夜色前往宣德阁。 暗纹长袍,胸前嵌着仙鹤鸣图,左持一本《天星书》,眉倒下垂,媒婆痣上点一根长毛,随着步子而上下抖动,颇为滑稽,整张脸看来一副十分苦丧的模样。 皇帝内室前侯着两个小宦官,男子走过来,不急不慢地捻着痣上的那根单毛,“本官有事要拜见皇上。” 从里面应声走出来一人,是皇上的贴身主宦官之一张魏。“这是太史局的周五官灵台郎?” “正是。” “太不巧了,皇上现在正在里面小憩,周灵台郎改日再来。” 周灵台郎很是不悦,“在下对天主异象有要急之事禀报,还请张中贵人往里通报,免得耽误了卫朝大事!” 此话说得严重,让张魏无言以对,他只得转身朝里走去,来到内室里,皇上坐在屏风内对烛捧书,张魏对他毕恭毕敬地出声:“陛下,门外有钦天监求见。” 从里传来低沉缓慢地男声,“钦天监?” “是,陛下,说是对异象有急事。” “朕今夜不是说过除了朝中官员,一切都不召见吗。” “他看起来神情严谨,应是有要事。” “罢了,宣他进来。”听见里面皇上放下书的声音,“这些太史局的人自从先帝那年预测错了数场天灾后就失去了民心,如今卫朝逐渐国泰民安,不知他们又占出了何事。” 张魏称是退下,很快周灵台郎就跟着他走了进来。 万岁殿彻夜长灯。 长夜漫漫。 数天之后,风声走漏,钦天监对于星象的预言传遍了整个宫廷。 一开始只是隐隐相传,回避众人,后来渐渐地被众所周知,都说那日有位钦天监去了一趟万岁殿,得了皇上召见,随后回去便被加封晋位,从八品升为了正七品,可见所来是大有来头。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 没人知晓。 就在众说纷纭时,唯有长乐宫已经得到了皇上命人传来的准确消息。长乐宫的主人对此不作表态,只道皇上多谨慎行国事,再另择一个黄道吉日去寺庙向先帝及列祖列宗祈福。 送消息的人前脚刚走,太后后脚就闭宫不再召见任何妃嫔。封上门,太后幽深地对着座下的一众心腹说道:“众爱卿都对此有何看法?” 所有人不置可否。 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或许是因事出突然,但宫宴与众妃子的表演在即,喜事之前以阴云弥盖,让人人提心吊胆,不仅毁了气氛,也或许会成为别有用心者的阴谋垫脚石。 于是高德忠第一个抱拳参道:“太后,依奴婢暗中了解,那占出邪事的钦天监本是默默无闻之辈,一直受压制于吴五官正的博学下,突然占出如此重大的事,实属不寻常。” “而且……即便他纯粹为了邀功,也不得不提防这件事被有心人利用。”偷偷奉命前来召见的一个官员立刻附和道,“太后应当多和皇上沟通才好,切莫疏远了母子情分。” “皇上也是个明白人。”太后笑着不过多回应,她深知自己培养出的帝王性子是个怎样的人,所以一笑而过后,又严肃地说道:“最重要的是,莫过于皇上如何看待。” “太后,老臣心想皇上能如实告诉您,应该是认为您与此事无关。” “如今别有异心的,能令人怀疑的,就只有萧府与陈府……”此时一个声音怯怯响起。 高德忠冷峻的老瘦脸上忽然浮现出阴阳怪气的笑意,看得人直心里发慌,“正是因为宫宴以太后名义举行,意在为了推沈二小姐入宫,所以萧府和陈府才没有任何敢动手的理由——李大人,若换了是你,你敢吗?” “中贵人,你又拿什么担保宫宴上沈二小姐不会出意外之事呢?”那个被说的人咄咄逼人地反问道。 “好了。不论如何,宫宴是为了哀家侄女所备,她能与皇上相悦,必然是有过人之处,不如亲自问问她是怎么想的。”太后说完,就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从门外唤出来的一个纤弱少女,曾经经常入宫受太后传召的人都明白,眼前这位屏风里面容朦胧、病若西子、楚楚可怜的小美人,她正是沈家以孝闻名的庶出二小姐沈淑昭。众人都对这个与皇上看起来有一段动人故事的女子露出了兴趣。 沈淑昭来到屏风的背后,在接受屏风外所有人的窥探中,她坦然地向太后行了一个参拜大礼。 “淑昭,你有什么想说的?”太后温和地看向她,像在鼓励她勇敢说出来,可是曾经身居受万民朝拜的高位妃子沈淑昭哪里会因为这些上了年纪的五十左右老头子感到怯场?于是她盈声回道:“臣女对宫宴的琴艺胸有成竹,还望太后安心。” “嗯?哀家没有想到你竟如此信心十足,只是……该如何安心呢?” “臣女相信皇上是明理之人。” “可天子也有被奸人所惑之时。淑昭,你是哀家最懂事乖巧的侄女,哀家不得不为你感到深切的担忧啊。” “太后体恤臣女的心臣女知晓,只是……”沈淑昭顿了顿,“萧家与陈家断不会笨到在此刻出手,一是因为太后已将宫宴的事交给了皇后,众人都期待萧家的反应,若臣女在宴上出事,岂不是皇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二来皇上也没有因此预言多说什么,还主动告明了太后,让您得以有所准备,说明皇上也并不是全然相信。” “你说得也在理,今日太守局的事高德忠会查清楚,你记得谨慎行事就是。”太后善解人意地嘱咐道。 随后沈淑昭就被太后挥退了,当她走出以后,太后还留在暗室内与群臣交谈。踏出永寿殿的第一步,她的表情慢慢冷下来,钦天监的事情——绝对不是一次意外,但凡宫里待过几年的人都不是一只普通的老狐狸,任何宫内的细微风声都关系着日后是否成为自己落入万丈深渊的把柄。树静风止,沈淑昭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寒冷,她望向某处方向,她不知道这座宫阙另一端的主人究竟有什么想法。 出手的人是谁?下一步会作何打算?这些都是未知的。 但是很快,答案找上了她。 因为有人在半途中截住了她。 在长廊的偏僻处,黑影就这样默不作声走了出来,站在她的面前,说道:“二小姐且留步!” 是一个陌生的宦官。 沈淑昭凭着记忆认出了他。 此人是白宦官。 皇上的心腹。 他坐拥着不少权力,地位与高德忠不相上下,比守门的张魏要更得君心得多。 “皇上召小姐去一趟万岁殿。”白宦官用的词是“召”,与“请”不同,冰冷地从他的唇舌间蹦出来,已然是一种下令。皇帝,将她视为下属。 沈淑昭欣然接受。 她来到万岁殿,这里比之永寿殿少了很多檀香味。她在内室没有见到如此多的下臣,唯有皇上与他的贴身黄门宦官在此,气氛远没有太后那边沉重。皇上没有坐在榉木镶骨座上,而是停留在长窗边。沈淑昭看着他,不知怎的突然心生悲凉。 “二小姐你应该已经从母后那知道了此事。” “臣女知道。” “你是怎样想的?” “臣女疑惑出手的人是谁。” “你认为是谁?” 沈淑昭被问以后,她忽然停住了,然后怔怔回道:“不可能是皇后……不可能是萧府。”说起萧梦如这个人,她上辈子虽然与她彼此恨之入骨,最后还狠狠击倒了她,但沈淑昭也还是有些敬佩她的脾性,只觉得皇后就像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身不由己的自己。 “朕也如此觉得。”皇上低沉回道。 一个宦官道:“应当是有人想借旁人的手作祟,并让住持宫宴的皇后背负罪名。” 这个谜团再次众人陷入沉默,那名潜伏在暗处的人又会是谁? “奴婢三番两次调查周钦天监,只查出此人确实是受太史局中对头打压,并未发现与任何世家有过接触,难不成真是他占出了此预言?” 沈淑昭不禁冷笑,“在宫宴前占出邪事天灾,这还不够明显吗?他大可等宫结束以后再告知,现在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情过好宴?不出几日,小女子敢肯定他会再向皇上禀告一次预言的,但这一次,可就是和人有关了!” 那人明显是被沈淑昭呛声而出现不满,可沈淑昭也没别的法子,若是皇上身旁的众人都以为只是一场真实的预言,把周氏的话当真了,那她不仅不会入宫,反而还有性命之忧,所以她此时是万万不能退让的! 皇上见他们如此冷眉相对,皱眉示意安静。 “皇上,臣女认为静候一段时日即可,阴谋自会再找时机上门。”沈淑昭的话带有明显的暗示意味。 “皇上,若真是周氏推出的预言,也不得不提防有邪星搅乱国土安危啊。”这是保守的老宦官意见。 皇上的面容看不出是站在任何一方的,他只是轻微罢手,然后缓缓回道:“你们的话朕都明白,退下,待钦天监有新占卜朕再传召你们。二小姐,你留下来。” 很快,人皆散尽。 沈淑昭踌躇在原地,皇上没有看她,她反而捏紧了十指,越来越紧张。 这是与前两次面对其他人时从未有过的紧张。 终于在窗外冷风拂过三次后,她鼓起了勇气,说出了这几日一直缠绕心头的疑问:“皇上——究竟需要臣女在宫中留多久?” 皇上回头看她。 她露出无比深痛又坚毅的眼神,诚恳地说道:“您知道……我不属于这里。” 她说的我。 她不能一生都困在这里。 和一个不爱的人假扮夫妻。 而不能总在明处牵起真正所爱之人的手。 半晌过后,皇上回答了沈淑昭的话:“在萧陈失势,太后归权以后……你自然可以离开。” 当他提及萧陈失势时,说得是如此的平淡,这让沈淑昭恍惚觉得前世里他对皇后殁的消息流露出的刹那悲痛是刻意伪装的,这让她万分不解,难道前世连她也被他骗了?于是沈淑昭问道——正好也是以一个全然不知的新角色身份:“可是萧皇后她……也在萧家。” “唉……”皇上突然对着窗外长叹了一口气,一声比秋天绿植头上的露霜更沉重绵长的叹息,其中究竟包含了多少无奈,旁人不得而知。 “她若是能待下去,朕会保她一世中宫的位置。” 恐怕不行。 沈淑昭无奈在心里想到,这个女人,是会陪家族一起殉葬的。 “皇上是因为心里有愧吗?” “是有愧的。只是,愧疚又有何用?” 她立刻明了,“臣女知道了。皇上若是没有别的事,臣女便退下了。” 皇上颔首,这时间本来就是因他见沈淑昭神思不定,而留给她为了说出心中所想的。 在离开万岁殿的那一刻,皇上的那一句话不断重复在沈淑昭的耳边,“只是,愧疚又有何用?”她反复琢磨着这句话,直到猛然清醒时,自己已经站在了离宫门很远很远的距离。她蓦地想起了一件事,对,一个她千辛万苦想要逃离深宫的理由——那就是,只有离开这里,才能重新活得像个人。 真正的人。 三天后,宫外民间渐渐隐有传言。 宫宴前一夜。 床畔上的诸多妃嫔都对明天充满了期待。 然而,就在今夜,亦同样也出现了一件重要的事—— 对其他女子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仅仅只是能在私底下多揣度几下舌根罢了。 可是对清莲阁来说,意义却非同寻常。 当王献快马加鞭传递来此消息时,沈淑昭还在受着宫女摆布试换着梳妆,百种珠玉令她烦不胜烦,但是王献进门带来的简单一句话,却让她的眸前瞬间透亮起来—— “钦天监去万岁殿了。” 94.宴 宫廷庆宴到来的当日,百宫一空,独留甘泉宫热闹非凡。作为皇城内风景翘楚的宫殿,自然是太后设宴的不二场合。 庭廊流水旁,宫女们趁着晚宴还未开始,统统将手中的百丝灯轻盈飞上长空,广朔的余阳暮色,因笼灯内的烛火而慢慢变得温柔,像繁星低垂下来,漂浮在地上的人触手可及的半空。 当沈淑昭从马车里下来时,她很快就被这幅景象惊愕住了,面前垂暮中的点灯犹如星辰撩海,一排开来,气势磅礴,散漫天地,连初入宫的迎接场面都做的如此奢华,不敢想象里面会是何模样。 卫央会在哪? 沈淑昭站在白玉阶梯上,频繁地望向茫茫人海中。 女御长见她总是看往人群,只当她在稀奇皇后做出的大场面,于是说道:“二小姐,太后就在那里。”接着她随手一指,指向了阶梯尽头那座甘泉宫的主殿,这是因为在晚宴未开始前,太后先在殿内稍作休息。不仅如此,太后还免了众妃的请安,说是宫宴就是为了尽兴作乐的,总是守着自己这个老妇人未免也太扫兴,所以在甘泉宫内,可以看见清泉畔三三两两相伴而行的妃嫔。 沈淑昭来到太后身侧,正巧良嫔也在。 良嫔已是许久不见,沈淑昭起初还有些尴尬,觉得会因为与皇上的事令她感到为难,但没想到良嫔非但没有拿旁的妃嫔心思看待她,还显得热情。“你可终于来了。”良嫔牵过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她,小声道:“瘦了,瘦多了,莫非近来没有好好用膳吗?” 想起太后逼婚的事历历在目,沈淑昭有些酸楚无奈,只得偷偷拉她走远,在殿外的长廊上道:“多谢娘娘关心,民女前些日子生了病,如今身子已经好些了。” “原来是因为这般,妹妹可要记得照顾自己。”良嫔细指轻轻抚过她瘦削下去的侧颜,“若是被府中阿母见了,定会心疼不已的。” 提起娘亲,沈淑昭心底忽地柔软了一下。 “民女是断不敢去见阿母,如今这模样是着实会让她伤心的,只等身子好转,才敢回府见她一面……”说完后,她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问道:“对了娘娘,您可曾见到了长公主?” 良嫔轻摇头:“妾身倒是没有看见她,长公主向来来去无踪的,妹妹找她是有何事?” “也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问问罢了。” 沈淑昭闪烁其词,良嫔盯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懂了什么,又似什么也未知,最后温柔说道:“长公主大约会和皇上皇后一同来,过一会儿宫宴就会开始了,那时她自然会到场的,妹妹别急。” 然后二人站在殿内,聊了些家常,沈淑昭从高处眺望过去,远处不少宠妃的舆轿都停在了宫门口,可里面没有卫央的身影,她有些失望。过来的熟人倒是不少,譬如新封上嫔位的顾嫔,她正领着自己的一众宫女风风光光途径此殿。在旁人的眼中,这位主子可谓是一路青云直上,从前些日子说起,自从熙妃小产以后,皇上便有意疏远了熙妃,反倒是频频留宿在顾嫔处,真是令人感到奇怪。 所以披香殿也越来越惹人妒忌,要是将来顾嫔诞下子嗣,封妃也是指日可待。再她之后,过来的便是贤妃,熙妃之流,最后这些高位妃子都及时赶到了场。 宫宴即将开始,沈淑昭陪太后走出了主殿,来到了花苑上。这时,妃子们纷纷以位份坐好,高阶上有两个明黄色的主位,肯定是帝后之座。主位下方还有一个正黄色座位,一眼便知是为皇室所备;接着帝后两侧是四妃的位置,再下来就是嫔位、美人和才人,远处传来琴瑟锦弦的声音,分外好听,果梨檀盒香同时萦绕在案旁,沈淑昭扶着太后,她看一眼在座的女子,里面最出挑的就是元妃沈庄昭,只是她就像落单的孔雀般,招致台下的小嫔妃掩面悄声非议。 过了不久,从外面传来一声高喊——“皇上到,皇后到,长公主到!” 所有妃嫔全部感到欣喜,将目光都投了过去。 高举的九龙半扇第一眼便被人望见,那是天子的专扇,比旁人大了不止一个规格,由臂膀有力的四个太监左右拿着,跟走在皇上的身后。 随后,这位年轻的天子扶着皇后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金光,由天上已经入夜的星空,流彩顺着参天扇映射下来,他的头顶上空,正是银河雏形朦胧隐现时,浮云流动,微风忽起,树影摇曳,青色正袍摆尾在地上由月光拉出一个高猛的身影。 皇后紧跟在他身旁,最终二人全都出现在众人面前,此时全场除了太后外的所有人全部起身,他们都在口中高呼同一句话:“祝天子万寿无疆,皇后长乐无极——! ”然后齐刷刷地跪拜在地上,等着帝后手牵手走过来。 皇后的威严隐于花容面貌中,她的冷酷里带着一丝从容,二人一起朝这边方向走去。渐渐地,跟在稍远的一个人同样出现在众人眼中。待大家看清后,又再次异口同声地喊道:“长公主千岁!” 彼时流云退去,千重雾霭遮挡从明月前离去,在夜幕上方,一段望不见尽头的千里银河慢慢浮现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朦胧的纱绉隔断长空,明亮了天际,犹如凤凰跃窍,不得不引人瞩目。星河的颜色仿佛从九尺高空倾泻淌下,再柔美地洒落在那站着的女子霜色襦裙上,长发上,眉眼间。在一众斑斓的妃嫔中,卫央朴素无华的暗灰色长裙显得是如此的低调,她的墨发静静地贴合着柳腰,神态镇定自若,面对着芸芸众生,毫不怯场。 月色镀在她的青丝上,令它在明暗处发出微微银色光泽。她禁闭薄唇,一言不发,神态尽敛,身上冷淡气质现于形体中,虽窈窕,却也并不柔弱。 卫央随皇上走来,她与他的距离不远,三人就这样一同前行着。在明白的人眼中,一位是至尊天子,一位是母仪天下,一位是战场木兰,他们难得的同时出现,似在有意昭示着——这场宫宴将牢牢掌控于他们的眼皮之下,冷静的目光会永远注视着全场。 不久众妃的议论声在四下传起,为何这位坤仪长公主为何会有如此大的阵势——能够走在帝后身后,而不是和一般的长公主坐在一起? 并且,这位公主……还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啊。 沈淑昭听见议论的只言片语,心底升出一抹不被人轻易察觉的骄傲。这可是自然值得称赞的事,毕竟这是自己前世只见了一面——就再也忘不掉的女子。但一转眼,她又变得感伤起来,卫央走在帝后的身后,身上从沙场上运筹帷幄出锻炼的气势没有半分不输天子,卫央是这般的出色耀眼,百里的女子哪个能及得上她?自己又以什么资格去般配她? 沈淑昭的愁容渐渐隐在暗处,这个时候,帝后也已经逐步登临高位,皇帝双手抬平,所有人都起身,直到天子坐下,其他人才得以坐下。长公主动身坐在皇上下方,临走之际,还德礼地伸手虚扶了一把皇后令她安稳坐下,随后才走向自己的位置。 太后看见卫央如此,不禁点头感到满意,还侧身对女御长感慨道:“坤仪就是懂得照顾女子。” 随后,众人都已安置好,皇上便举杯,“今夜是私宴,诸位爱妃只管尽兴就可。 ” 饮下杯樽中的酒液后,沈淑昭目光偷偷往台上看去,卫央正冷静地平视着面前的众人,无人可猜得出她的情绪。而那些在台下的人见她如此,也都无不例外地在想同一件事:这位长公主究竟是有怎样的本领才能坐在皇帝的身旁? 但是众人猜来猜去,都揣摩不出一个会令皇上为她破了例的理由。 而那些规矩坐在皇室位上的长公主们,好似对卫央的位置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安分地做自己的事。 沈淑昭的心慢慢悸动起来,卫央虽没有看向自己,却也让她难掩小女子的微微慌乱。她赶紧端起一杯酒,再饮一次。谁知……那脸愈发的滚烫了起来,在无人察觉的宫宴位置上,一个小美人的脸慢慢泛红起来。 这几日她一直忙于查明钦天监的事,好久没有和卫央独处一段长时辰了。所以此时见到她,分外地觉得思念。 只是…… 她也如自己一样想念自己吗? 最后,沈淑昭终于不舍地将目光移开,故作寻常地看往别处,可不能再去看了……一看便总是去胡思乱想。 她身旁的良嫔开始向她搭话,这良嫔是因为得太后欢心所以提位上来的,沈淑昭此时也万分庆幸她也在这里,否则自己只能尴尬地坐着冷板凳苦笑。 宫宴的菜未上全,大家都先吃些果子与饮酒垫肚子。台下有歌女在作唱,太后倾身与座下的四妃闲谈,台上的帝后则低声互诉着什么,卫央时不时与他们交谈,一切都十分自然。 然而在沈淑昭眼里,卫央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总是令她觉得落寞的——这一切大抵是因为她的眉眼就像天生被霜雪月色吻过,以至于无论看向谁都带了几分撩人的专注。 即便被注视的人是帝后,沈淑昭也觉得有些不舍得。想把她藏起来,不被任何人所知。 可是想一想也是不可能的。 只得叹了口气。 宴行至不久,在无聊之际,她又饮了一口酒,有些苦涩。 良嫔见后遂取笑她道:“二小姐,你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今夜是宫宴……不该举杯欢喜吗?还是……因为是妾坐在你身旁呢……” 这个小女子正轻轻倚在位上,胡言乱语着,清秀梨涡处含了两抹淡红,眼底有半分醉意。 沈淑昭瞥了瞥她面前空了的几壶酒,噗嗤一声地笑了出来,她还疑惑温软如玉的良嫔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原来竟是因为酒量太差。她摇了摇头,这样性子的女子实在不合适后宫,也不知送她入宫的家人是何心思,如此可爱的女子,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她伸手扶着良嫔,然后抚摸着她的后背,说道:“我可不准你再喝了。快歇息下。” 良嫔听话地将手衬在桌上,把那张微红的脸埋下去,沈淑昭取过她的酒壶,闻了闻,果不其然,比自己的更辛辣了些,不是同一种酒料。她没收了良嫔面前的酒壶,只给她倒上了清水。 待她做完一切以后,再回头看向上方,卫央依旧没有看过来,心底不禁感到些许的失落。因为身旁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倒下了,沈淑昭在座上变得更沉默安静了,她反复打量着与卫央攀谈的皇上,看起来他们相谈甚欢,也许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罢。 见台上台下都如此谈的愉悦,沈淑昭只好借酒打发时间,良嫔多出来的酒正好也让她一次性喝个够。 再饮下了第三杯酒以后,突然有一个宫人悄然端着雕漆果盒来至她的身旁。沈淑昭没反应过来,但她觉得此人十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时,这个宦官开口说话道:“二小姐,这些都是御膳房多为您备的葡萄。” 沈淑昭心生疑惑,反问道:“为我准备?” “是的。”宦官低头恭敬地回道:“奴婢只是按照坤仪长公主的吩咐办事。同时殿下还让奴婢转告——二小姐应当少些饮酒,葡萄解酒,多食之。” 说完以后,此人转身告退。 留下沈淑昭一脸茫然。 这是…… 卫央为自己送过来的? 可是…… 她之前悄悄盯了她这么久,可从未见过她望自己一眼啊! 为何她会知道自己偷偷饮了不少酒? 难,难道说…… 沈淑昭这么一想,面子更烫了,同时她也想了起来,那宦官是空蝉殿里的服侍宫人,她见过几次! 她不由得把目光看向了坐于上方的卫央—— 卫央依旧是清冷的表情和皇上皇后交谈着,丝毫看不出她曾经留意过自己这边的事情过,然而面前摆的葡萄雕漆盒与空落落的酒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都在不断有意地提醒着她,这的确是卫央送来的。 她陷入了一阵恍惚。 然后,当皇上停下一句话以后,卫央也不再说话。 沈淑昭盯着她,根本舍不得眨眼,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如此感觉,更何况——心上人还是比西施更美的女子! 忽而,卫央的唇畔浮起一抹淡笑。 很浅的,几乎转瞬即逝。 她顿时错愣不已。 不一会儿,卫央微微回眸,望见她,依然保持着那弯弧度,只是那笑,比之清亮的雪色都更透彻。 筵宴之上,歌舞笙箫。 热闹的宫殿突然一下子变得清静。 时间在这一瞬变得极慢。 极慢。 慢到她看不清四周路过的人影。 连声音都减弱了下去。 听不见任何的杂音。 只望到了映在她眼底的卫央。 卫央对她笑着,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 然而—— 这一刻,有绛霞飘落,星流回辰,烛映月色,银河的渺渺繁光从天上飘落人间,尽施法术于一个女子身上。是邪,是仙,顾盼生辉间,心就被撩拨去了半截。火树银花,刹那芳华,身子再也动弹不得,定格住了,被吃得死死的,反抗不得——连她不经意流露出的笑,都是一场渡不去的劫。 更别说,那番台上总是冷冰冰的模样,却又同自己一般同样留意对方,见她饮酒消愁,杯不过三,解酒之物很快送至她的面前。 表面上云淡风轻聊与重事,暗中却百般柔情体贴入微。 想到这,沈淑昭突然置身于前所未有的冷静,焦虑统统转为平静,只觉都沉淀为了一种从容,这是卫央给她的力量。 不为酒醉,却因人醉。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端起一杯酒,下意识地饮了一口。 啧……微甜。 95.妖女 菜色上齐以后,宫宴也开始。不一会儿,宴席上离帝后稍远些点的低位美人才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她们之间谈的,也不外乎就是时下宫中传的最多的那些闲言碎语。 “你们听说了吗?宫外都传皇上的钦天监前些日子夜观天象占出了一条预言,说是……‘卫朝邪事将至,即有妖女唱衰’!这也太吓唬人了!” “妹妹也从宫人处打听到了此事,现今啊民间都是谈虎色变,皇上昨日还下了禁声令,说不得让那些文人写诗蛊惑民心,茶楼也禁止说书谈及此事,而且皇上的令中还写道——但凡在市上谈及此事者,一律以危害国威罪惩戒!” “哎!别说了……”有个才人嘘声道,“莫被旁人听了去,在陛下背后嚼舌根呐!” 话音既落,这几人顿时闭了嘴。 宴会行至最后,在座众人也仍在兴头上,于是皇后立马提出了让妃嫔表演助兴的请求,大家都不约而谋地同意。宫女也就奉上一个釉下五彩盒子,这是为了来让皇上抓阄用的,殿中在座的三千粉黛都紧张起来,这可是大好机会——谁能头一个出场,皇上对她的印象就会更加深刻! 于是就在万众瞩目间,皇上伸手探进金盒里面去,摸寻一番,然后,他伸出的手上便出现在了一张纸条,白纸黑字上面也不知道到底写了哪位妃嫔的名字。展开以后,皇上念了出来:“紫霞宫主位嫣嫔,柳氏。” 嫣嫔听到以后简直欣喜若狂,忙谢恩道:“妾身多谢陛下!” 其他妃嫔此时皆皱起眉头——怎么先让她这个狐媚子得了头筹! 可她们纵使再不服气,嫣嫔有皇上和皇后疼爱着,于是她们也无法出言挤兑她什么。嫣嫔很快为帝后献上了一曲霓裳羽衣舞,殿内桃李纷纷,琴歌齐上,嫣嫔在台中央款步姗姗,她的舞姿比上次在椒房殿初献舞时更为出色,看得出回宫后下了不少的苦功。 对皇上而言买账,可其他女子未必买账,例如傲慢的熙妃就对眼前这番美人美景只是漫不经心地瞥过,然后鄙夷道:“舞者,末流矣。” 她的声音正正好能被座上的皇后听到——熙妃对嫣嫔表现出的不屑,无疑于在打身为嫣嫔主子的皇后脸。 皇后不动声色地承受下她的话,威严挑上的眉峰里看不出她的情绪,熙妃见状更觉得洋洋得意。 “妹妹何出此言呢?”贤妃缓和尴尬道,“妾倒觉得嫣嫔对舞技十分有天资,宫中恐无人能出其左右呢。” “那又如何?”熙妃刻薄回道,“只有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才敢当众任意舞之,你看宫内名门世家的姐妹,哪一个不是备的作诗吟赋、琴画对月?” 贤妃听后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然而上座的皇后却端起酒樽微抿一下,她高贵的容貌里,眼底流露出了一股真正轻蔑。纵使是吟诗琴画又能怎样,能当众献技以博君心欢笑的——不还只是区区一个妾吗? 她才是与皇帝平起平坐的女人! 放下酒樽后,皇后看着眼前的歌舞盛宴,不出片刻,她慢慢因酒劲感到恍惚起来,从嫣嫔的翩然舞姿身上,仿佛出现了一个幻影,比她更加舞得惊为天人、摄人心魂——真是奇妙。 嫣嫔献完舞后,皇上对她极其满意,赞叹她宛如杨贵妃再世,当即下旨赏赐一支琉璃玉簪与诸多首饰于此刻送入紫霞宫内,这琉璃可是稀有之物,妃位的女子都不一定能人手一个,皇后对嫣嫔也是十分满意,接着送了她几匹花色绝美价值不菲的布料,这下子众人都艳羡不已。 再这之后,就是由皇后来代替皇上择签了,她伸出的手取出一张纸,又是万众期盼间,皇后当众宣道:“永和宫主位清妃——陈氏!” 这位清妃,就是和元妃同时入宫的陈家嫡女陈爱蓉了,自从她俩入宫一个月以来,皇上还未翻过她们的牌子,一是有北单于事缠身,二是还在清理朝堂乱势,所以这对于她来说,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果不其然,清妃表现得十分大气得体,她的纤纤玉手下所绘出的宫宴场面栩栩如生,座中天子威严霸气,头顶有九条金龙滕云当空,这些庞然大物高占着一方天角,堪比神灵下世,殿堂内其他美人则有各式各样的美法,佳丽衬托着天子的俊气与洒脱。 拿给太后看后都是称赞连连,皇上更是高兴,又赏赐了她不少东西。 太后这时接话道:“清妃的画真是后妃无人能比啊。说来作画,哀家倒是想起二侄女入宫陪哀家的这段时间,她也作了不少画,可比起清妃来说,还是略输一筹。”说完,她看向了沈淑昭。 太后的话里只说略输一筹,言下之意那就是二人都还是在上乘之上。 皇上遂好奇问道:“是吗?原来表妹是如此深藏不露。” “既然如此,本宫就多说了一句了,表妹住在宫内好些时日了,也算作自己人了,”皇后笑道,“不如就此趁兴作上一画?” 沈淑昭慌忙推辞:“臣女好久没作画了,技艺生疏,并不如琴艺顺手。” “那就试试奏琴好了。”皇后顺水推舟,她转身抬手,“来人啊,为沈二小姐备琴。” 得了这番话,沈淑昭便从座中走了下来,然而,当她备下的琴被宫女呈上来时,却不由得她顿时大吃一惊——这是……金凤羽弦古琴?沈淑昭不可思议地抚摸着它,此琴是由前朝昏君为毕生挚爱的宠妃所打造,这种琴只会珍藏于皇室存库里,平日里根本不会轻易被人所见,所以皇后这是……何意? 皇后此时开口道:“这琴的名字唤为金凤羽弦,是本宫入主中宫后不久由太后赐予。本宫心想今日既是沈二小姐献琴,不如就让太后珍藏的名琴为你更添一道风采,如此可好?” 沈淑昭连连退让,“皇后娘娘太过用心,臣女的身份不配用这等好琴。” “只是略尽绵薄之力助二小姐奏琴而已,二小姐莫辜负了本宫心意。” “是啊,此琴乃宫中万琴之首,妾身们久居深宫多年都未曾见过这琴的真身,皇后娘娘真是大方啊。” “皇后既舍得拿出,二小姐也该舍得用才是。” 以嫣嫔为首的妃嫔不断附和着,座下也都议论纷纷。 太后连忙罢了罢手,“沈淑昭只是一介民女,如何摸得皇后库里的东西?哀家前些日子早召人从沈府带来了她的琴,这才合适她用。” 皇后作出为难模样,“母后,可这琴……不论琴音还是触弦皆为上乘,二小姐是习琴之人,应该懂得金凤琴的厉害,卫朝多少琴师朝朝暮暮都想有一日能接触到此史书中记载的神琴,百亩良田都换不来一琴,所以本宫才决意拿出来让二小姐弹一次,可二小姐却如此推脱……唉,也许是本宫过擅自主张了,大长秋,收回库里。” 沈淑昭这时只有慨道不愧是皇后,每一句都滴水不漏,深藏数把刀锋利剑,最后还特意强调了库里,这是在暗指自己看不起她吗?这下子她还没入宫,就落得了个恃宠而骄无视皇后美意的罪名。 她虽之前推断预言不是由萧陈两家做出的——因为这也太过明显了,然而今天皇后却当众给她使绊子,不知是刻意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还是想借琴来陷害于她,但无论哪一种,都让皇后与钦天监预言之间的联系更加深了……然后,她亦在皇帝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一抹微妙神色,看来皇上想的也和她一样。 “皇后娘娘,臣女何德何能能借国母的琴用?纵使皇后怜惜,臣女也万万不能用,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 然后,她等着皇上出声。 很快的,听见皇上的声音说道:“梦如,不是她不懂礼节,正是因为她过于知礼,所以才不敢收受你的贵重之物。此琴是太后赏赐你的,意为中宫专用物,你是皇后,她不过是一个民女,哪配用你的东西呢?” 他在众妃之间皇上亲昵地唤了皇后的闺名,于是皇后抿嘴一笑,“妾身明白了。撤下去。” 危机解除,宫人换上了太后为沈淑昭备的琴。此时在不被人发现的地方,元妃沈庄昭的面色感到格外难堪——莫非母亲的计谋被人发现了?她坐立难安,神色逐渐变得不自然。 沈淑昭换好琴后就坐了下去,微微挑弄一番,然后开始奏了起来,她开口歌喉婉转唱道:“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苞桑!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行云,上游曲房!” 词中娓娓道来了一段故事,寓意为秋日时节万物枯萎,云雀在其间欢声歌唱,青山绿水育其丰羽,五彩生光,于是天空飘落一道彩霞,将它带向了那最好的金笼。 歌声悲戚,像是从高处雪国降临的孤独寒雪,冷然飘荡在万丈高空中,俯瞰身下悲欢离合的繁华人间。 一曲毕,众人都觉诧异,没想到一个庶出女子都能习得如此技艺,看来沈府对培养女子当真用心。但其他人都只明上意,不知下意,唯独通读诗书的几个人很快明白过来,诗的下半段是鸟儿入了金笼却不再有欢颜,也不再歌唱,于是日夜思念着自由直至老死笼中……她们看了一眼皇上,见他并没有任何反应,眼中只有迷恋,也便不敢多嘴。 “朕没想到竟能遇见一位女子将王昭君的词唱得如此动人……实在难得。” “皇上,在哀家的所有侄女中,就数她和庄昭的琴唱最为出色了,别说你喜欢,哀家也喜欢得不行。只是如今庄昭嫁进皇家,三小姐指定了江府,其他的也早就许配了人家,就剩她一个还未婚配了,唉,哀家有时也很忧愁。” “母后,妾身反倒觉得正好,既然母后与皇上如此喜欢她,不如就把二小姐迎进宫为妃好了,妾看宫中本有严氏姐妹,以后就又多了对沈氏姐妹——而且以后元妃也有了作伴之人,母后意下如何呢?” 皇后此话一出,一副贤良端庄的形象跃然面前——众人都没有想到,她竟然是第一个出言为皇上纳妃的人!单单凭她这几句话,就足够留在史书中供后世朝代推举为贤后了! 太后与皇上都对她的识礼数感到满意,于是在太后的认可下,皇上当即下口谕,封太后的母族、沈太师的二女入宫,为美人位份,赐居清秋轩。沈府在众妃眼中又重新风光无限,她们对沈淑昭半是羡慕半是妒忌,最后还都将目光投向了元妃,带有几分同情。 听到皇上下令的沈淑昭不却慌不忙地跪下来谢恩,对于再次听到相似的话语,她面无表情,心中想的只有早日助皇上压制下外戚势力然后离宫的事。 回到座位以后,太后党羽下的妃嫔都过来为她道喜,一口一个好姐妹,分外亲密,沈淑昭听后顿时觉得浑身不适,仿佛自己置身于重重野兽中间,从这些妃子身上散来的胭脂粉味弥漫开来,令她近乎透不过气。在层层包裹的人群之中,她试图看往那个方向寻找一个熟悉的背影,却没想到座中并无那人的身影,于是她感到心空落了起来。 在高位上,皇后与熙妃等人都对座下发生的事冷眼旁观,忽然,皇后察觉到眼角有一白霜衣袂匆匆闪过,她转眸注视,正好发现一个人影向着后殿走去,但也不知是谁,于是她又回过了头。 贺喜结束后,所有人都回到原位,坐下后的沈淑昭感受到不少世家嫡女报以恶意的目光,她不在乎地全部承下,可怜,自己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她们都妒忌错了人。 紧接着皇上示意宫宴继续进行,宫廷气氛很快因乐府歌姬变得再次活跃起来,沈淑昭松了一口气,卫央不在这里,于是她发了一阵子的呆,但是等她回过神来时,卫央已经回来了。 “长公主殿下,你方才去哪了?” 是皇后在问。 “孤只是嫌闷出去走走。” “宫宴很快就结束了,公主莫太急,多吃些酸的解闷。” “多谢娘娘关怀。” 谈完以后,皇后起身宣布开始抽取献艺之人,宫女低头双手将釉下五彩盒子端至她面前,皇后伸手进去选择——在座的所有人,就连沈淑昭都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是如此的离奇古怪…… 96.妖女 “丽泉宫披香殿,顾嫔。” 从底下传来了一阵议论声。 顾嫔这时走上台中央,俯下身娇柔地向帝后跪拜道:“回禀陛下和皇后,妾决定弹奏一曲《有感诗》,以贺陛下在北疆沙场上取得胜仗。” 皇上颔首恩允:“你有心了。” 他面前这位入宫短短几月来连连从美人晋为嫔位的女子,她身上的风光似乎从未衰退过,而且在熙妃小产不能承宠的这段时间里已然做到了真正独宠,就连朝中的生父也屡屡得到皇上的提携,顾氏一族现在可谓是京城炙手可热的力量。 宫女摆上了褐漆古琴,顾嫔满面自信地坐下来,在她十指抚弄琴弦的前一刻,她若有所思地瞥了沈淑昭一眼,也不顾对方对自己那一瞥是作何想的,只唇角带着神秘的笑,然后玉手拨动起细弦来。不出片刻,那边还颇为不解的沈淑昭就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很明显地在向自己示威,比起自己而言,顾嫔的琴技可以说是远在她的千里之上,看得出已有了苦练十几年的功夫,到底还是大世家出来的嫡女。 “将帅蒙恩泽,兵戈有岁年,至今劳圣主,可以报皇天……”顾嫔一面弹奏,一面高唱。音色楚楚,引人怜惜。 皇上闭上双眸享受,手指不经意在案上轻点起来。 俨然一对女有才,男知音的场面。 沈淑昭稍微调整了身子,久坐实在腿酸,她捶了捶背,只在心里想到:这个宫宴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前世里顾嫔只是昙花一现的宠妃,所以她并不是很担心自己。眼前的无聊令她抬头望天打发时辰,月色靡靡,晚风阵阵,天空漆黑得不见底,沈淑昭看得出神,浑然不知顾嫔唱至了哪里,只隐约听到那边在唱什么“白骨新交战,云台旧拓边……”之类的词,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美好婉转的天籁唱到一半,突然,一切戛然而止,随之的是从台上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噪音!那声音极其得令人不舒服,一下子活生生地把沈淑昭的思绪从天上扯回了现实。 “啊——!”顾嫔发出了惨痛的尖叫,沈淑昭慌忙地朝她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那琴的四角全部溢出腥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朝顾嫔的手指涌过去!面对如此情形,顾嫔下意识往后一仰,她狼狈地倒在了地面上,但是在还未来得及抽身前,这些血就已经染红了她的十只玉指,看起来,整只手活像是被施了残酷的指刑一般。 此时的琴弦因为沾染了血色变得分外危险,之前顾嫔还在情急之下不小心挑断了几根,于是留下的残弦断丝平静地躺在琴架上,鲜血顺着它们的横断处淌下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这些血滴子在地上落成鬼魅红莲,比上方安然完好的弦被血浸透还要更为惊心动魄。 在座的众妃嫔哪里是见这种场面的人? “血、是血……琴流血了!这琴里面有冤魂!” 一个人失声高喊,这句话很快在人群中点燃。这些娇弱的女子全都站起来往后连退了两三尺,席间顿时骚动纷纷,各个被吓得花容失色,有的胆小者甚至将头藏在了别人身后。座下已经乱作一团,妃嫔与宫女皆像惊弓之鸟一样四散而开,生怕逃离得慢了一点就要受到冤魂的迫害,最后只剩下顾嫔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台上,面对着古琴怔怔发呆,十分地进退两难。 皇上的手背上青筋暴突,他身旁的皇后终于露出了难得的惊愕,“陛、陛下……”熙妃害怕地在座上唤道,这些高位妃子因为坐在高贵的上座所以都不敢乱动,但看见众人都在往边上逃自己的心里也不免觉得发慌,于是贤妃熙妃都起身离开座位,颤巍巍地向皇上跑来。皇上温柔地将她们护在自己身后,同时用手轻轻一指,身后的禁卫军全部朝前台走去,欲要镇压住这不安的氛围。 皇后还保持着一国之母的端庄,她尝试冷静地扫视四下环境,忽然发觉在空落落的妃嫔席间,还有一人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究竟是何人此刻竟然还如何大胆? 等等…… 那不是——元妃吗? 皇后再定睛一看,果然是她!为何不肯过来?她很快心起疑惑。然而当她认真观察她时,就发现沈庄昭实则已经万分害怕,身子不断地在轻微地颤抖。对面台中央的琴血已经流了一地,整架琴都被侵泡得血红不已,仿佛有冤魂即将从中破琴而出害人一般,可是当上座的妃子都依偎在皇上身后时,她却迟迟不肯过来。 这时的沈庄昭对面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知所措,她也很想躲在谁的身后,可是没人能站在她的面前,难道要她和她们一样去那个男人身边吗?她攥紧了长曲袖里的手,不,她绝不愿去! 她只好强装镇定地坐在原位,听着纷杂的声音,即使心里再害怕,也不想去对着那个亲手陷害自己的男人示弱,于是她捂住了耳朵——世界稍微清静了些了,台上的顾嫔面无表情跪在地上,加之眼下那些人鬼神怪论的渲染,于是呆住的顾嫔在沈庄昭眼里变得格外的面目可怖,她愈来愈感到害怕,突然,她的眼前被一个黑色的身影挡住,是谁…… 这时候还会来到她的身边? 沈庄昭茫然地朝上看过去,没想到——那人竟然会是皇后娘娘! 而此时的皇后却皱眉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倔强不省心的小女孩。 “皇后娘娘……”沈庄昭想了很久终于开口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无法控制的颤抖。 糟糕。 她暴露了自己的软弱。 皇后只是冷冷道:“待在我背后。” 就像在下一道命令,在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让人一时辨不清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 沈庄昭没有回答她,但还是选择了无声安静地待在她的身后,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身上,有着一种令人感到可靠的气息。 “禁卫军总领,传几人护在醉酒的良嫔身旁。”皇后对过往的士兵命道。 “是!”身着黄金铠甲的男人抱拳回道。 照顾到了在场还留在原位的妃嫔后,皇后警惕地望向座下,和沈淑昭等人一样提防着可能会出现的意外情况。 台上的顾嫔这时已经反应了过来,见再不做些什么就无法挽回了,于是她慌慌忙忙地跪下,不断地叩首哭喊道:“陛下……妾身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请陛下宽恕妾身的过错,妾身实在冤枉啊——” 就在她说出这些话时,头上乌云遮蔽,明月蒙灰。 阴风, 冷树, 暗梳斜影,遮天蔽日。 苍白的脸上因为失去月色滋润,所以显得没有一丝血色。 顾嫔的汗水流至额前,打湿了碎发。 面前一片狼藉,手下的血也在地上擦出鲜红的痕迹。 狼狈跌倒乱掉的鬓发,无力回天地贴在她曾经娇俏美艳的脸上,眼中投射出了她对未知的无尽恐惧,以及映出了太后与皇上那两张黯沉的脸。 “这,这是……”台下有人指着顾嫔的头顶说道,“天象异变!” “卫朝邪事将至,有妖女唱衰!”一个小才人尖叫了出来,“预言成真了——” 此话立刻在众人之间引起了共鸣。 “是妖女,妖女啊!” “啊——!” 一个个推搡着,一个个嘤泣着,全然没有了半分秩序。就在混乱之时,“啪!”突然一个响亮清脆的拍案声音从上面传来,霎时压过了场下的所有声音。众妃嫔不禁将视线朝上看过去——座上那个用手狠狠拍桌的人正冷然望着所有人,寒峻的眼神像一双扼住喉咙的手,直逼迫得这些人为自己的失颜羞愧得直低下头去。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后。 紧接着,太后洪亮的音色响彻大殿:“你们看看自己成何体统?!这是一个宫妃该有的样子吗!今日,所有擅自主张离座者——传哀家口谕,统统罚俸半年!” 在场的妃子全都闭口沉默下来。 太后真正发起火来可是万分可怕的。 沈淑昭因为跟在太后身边,所以她并没有被古怪情形吓住,只是惊奇于发生在顾嫔身上的事。 座下的顾嫔已经哭成了泪人,此事一旦和邪星妖女扯上关系,就是自己家族有一千一万个脑袋,也不够卫朝的刽子手砍啊! 越急越哭,越哭越慌,顾嫔竟一时有些喘不上气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熙妃拉着皇上的衣角,哭诉道:“皇上,妖女出现了!卫朝真的会有邪事将至吗?” “熙妃,住口。”站在沈庄昭身前的皇后立刻怒斥回去。 她的话让沈淑昭马上注意到了她们,长姐就坐在皇后的旁边,像藏起来的可怜,她起初看到这一幕时还觉得分外不可思议——这两人是怎么走在一起的? “来人!”此时的太后喊道:“上前拿下妖女!” 一众禁卫军全抱着将死之心小心翼翼靠近台上,顾嫔自己也慢慢往后退,很是抵抗前来的士兵,她一边退步到台的边缘,一边自己喃喃道:“陛下救救妾身,妾没有罪,为何要抓妾……” 众士依旧紧逼不舍,顾嫔终于走投无路,就在士兵马上要触到她身体的一刻,她忽然出乎意料地晕厥了过去,脚陡然踩空,就在此时面前从天而降突然出现了一抹曼妙的白霜身影,在半空中揽过顾嫔的纤腰,然后将她有力地揽回了安全原地。顾嫔闭着眼面无血色地靠在那人的肩膀上,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清醒不过来了。在场的禁卫军们立刻换下了凶神恶煞的气焰,转而变为了尊崇的神情,都一齐拱手低头道:“参见长公主殿下。” 卫央却揽紧了顾嫔,冷声命道——“听令,传御医。” 97.妖女 听到长公主的命令,禁卫军之中竟无一人敢动弹,毕竟依靠在她怀中的是一个被“邪晦上身”的妖女,只要是对卫朝产生威胁的人都不能轻易放过。卫央纤眉微拧,面色极为严肃,她单手搂紧住虚弱的顾嫔,保证了对方不会受到其他危险后,她坚毅地看向坐在上首的皇帝太后,似在恳求能得到他们的允许。 皇上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半晌以后,他终于出声说道:“传御医,先将顾嫔安置在……” “不行!”皇上的话被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打断,原来是正气在头上的太后,听见她斩钉截铁道:“传哀家口令,先去长生山上速请巫祝入宫,再将顾嫔禁足于丽香宫!” “母后……”卫央隐忍担忧。 沈淑昭见此情形也终究忍不住劝道:“太后,在巫祝尚无定论之前,臣女认为还是先将顾嫔安置下来得御医照看为好,若她是受奸人陷害,以后不传召御医的事如果被顾府知道……” “可御医的性命又有谁来保障呢?”太后咄咄逼人。 “朕的御医从不惧怕鬼神,”皇上说,“去传娄御医来。” 太后看了一圈殿角落瑟瑟发抖的那些妃嫔,“陛下莫为了顾嫔一人误了其他人的安危。” 皇上此时此刻的表情仿佛重雾遮蔽的阴山,他咽下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然后对众军施令道:“是儿臣疏忽了,母后所言极是,传朕口令——从此时起,先封锁整个甘泉宫,所有人禁足于自己的寝宫内,擅自出行者一律关进暴室!召长生山的巫祝入宫,除了巫祝以外,任何人不得踏入甘泉宫半步。” 所有妃子惶恐不安地下跪道:“妾身遵命……”跪完之后,她们全都在禁卫军的疏导下忙不迭地逃离这里,最终,整座殿内,只留下太后、皇上、皇后、卫央与沈淑昭等人,良久静默后,太后沉沉开口道:“哀家记得在多年前就很清楚地告诉过你,万事都以民心所向而来,切不能凭一己私欲而为之,在座的女子哪一位不是出身于立足于卫朝朝堂的大世家?”说到这里,太后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些,“即使你心里袒护无辜之人,可在旁人眼中她并非无辜,就不该对她表露过多善良。” 沈淑昭不禁暗中咋舌,虽然前世她早已习以为常,但不得不感慨太后对皇上总是处处严厉教育着。 “母后教训得是。”皇上低下头。 “罢了罢了,召御医,把顾嫔抬回她的寝宫。” 太后命令完后,女御长就扶着她向殿后走去。 随后顾嫔被人送回了她的披香殿。 在寝宫里,聚集着宫廷里的一众高位。 顾嫔闭着眼睛处于昏厥中,苍白的唇色看起来分外楚楚可怜,御医诊脉完以后,就向皇上启禀道顾嫔娘娘安然无事,稍作片刻就能恢复。这时的他对宫内发生的一切还浑然不知。 沈淑昭看见床上的美人那被冷汗打湿的头发贴紧在额前,看来她在晕倒前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只是在短短的时间内,顾嫔的面容就由明媚动人变为了满满憔悴。 她想起钦天监的预言与血琴背后的陷害,就不由得对顾嫔感到百般同情。 “你先退下。”皇上说道,然后他走上前看望自己的宠妃。 “陛下小心!”熙妃差点过去出手阻拦,接着她讪讪缩回了手,谨慎地看了一眼平躺着的顾嫔说道:“巫祝现在还没有来,若钦天监的预言是真的,陛下的龙体岂能去触碰这些污秽之气?” “熙妃,你都说了巫祝还没到,怎能如此肯定她身上一定会有秽气?”太后的语气十分明显,熙妃被她的冷峻顿时吓得哆嗦怯弱起来,毕竟今日的太后万万惹不得,“是妾身多嘴了,只是虽然顾嫔妹妹常常专心侍奉于太后左右,可这鬼神缠身之事……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本宫倒不觉得有什么鬼神,”皇后底气十足地说道,“在九龙天子庇护的皇城里,哪是那些污浊邪物能够混进来的?何况顾嫔侍奉陛下如此久矣,也不见陛下有任何身体不适,熙妃还是少枉作非议比较好。” 熙妃被皇后呛至说不出话,接着皇后对皇上行了一礼,规劝道:“陛下,妾身怀疑有人从中作梗。” 皇后能这样说自然是撇清了陷害的干系,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复杂。 沈淑昭对她之前做的举动还心有余悸,皇后突然要借琴给她已经让她充满了怀疑,现在又站在阴谋论调之上,她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但是为了找出幕后真凶来,她也上前附和道:“臣女也斗胆认为此事非同寻常,顾嫔入宫虽不足一年,可是在这段时日内卫国不仅战胜了对中原向来虎视眈眈的北单于,还洗清了朝中不少的污吏,国事正是逐步蒸蒸日上之时,她又怎么会是邪星妖女呢?” 皇上还未来得及表态,他的心腹白宦官就从屏门外走进来打断道:“陛下,门外有不少大臣求见。” “嗯……先让他们等一会。” “是。” 白宦官走了出去,沈淑昭紧张地看向卫央,可即使卫央再怎么冷静平淡的侧脸也不能让她安下心来,这些大臣那日以预言可能为假也为真的理由把自己差点置身于招来杀身之祸的事她还历历在目,这一次……顾嫔是危险了! 不出一会儿,白宦官再度走了进来,果不其然,他俯下身子说道:“陛下,大臣们纷纷央托奴婢带话,说是还请陛下离顾嫔远一些,以防万一沾染上什么不洁之气。” 这种时刻太后再也坐不住了,她怒斥道:“陛下六宫之事岂容朝臣多嘴!?回去告诉他们陛下很忙,切勿再越宫规做事!” 说完,太后也表达了自己难得与皇后同样的看法:“哀家认为此事也尚有蹊跷,顾嫔是正经世家出身的嫡长女,何来妖女一词?此事若处理得不当,难免会伤了顾大臣的心!” “可既然是妖女,又怎会轻易被人察觉出来?”熙妃道,“只才入宫几个月,谁又能看出来些什么……” “整座京城受天子福泽,熙妃的意思是这里镇压不住邪物了?”太后刺耳回言。 “妾可万万没有这个意思。”熙妃的语气里带着颤微哭腔,“陛下可不要怪罪妾身胆小……妾身只是实在太害怕陛下的安康受损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请太后和陛下恕罪!”然后她软绵绵地跪了下去,皇上马上过去扶起她,道:“爱妃别这样。” 场内的所有高位妃子与太后脸上都带着一丝明显的鄙夷,说不过就去向皇上求情了,手段太低! “你们都是怎样想的?”太后转身看向元妃沈庄昭,沈庄昭被她这么一盯心里直接扑通漏了一拍,她惶恐不安的情绪隐藏在黑色瞳孔的深处,阿母与沈家的前途来回在她的心里闪现,最后沈庄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地回答道:“回太后……妾身认为还是等巫祝来了以后才能下定论。顾嫔若有冤,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一定会得到昭雪,还请太后与陛下不要心慌。” 太后望着她,没有说话。 随后卫央说道:“母后,其实儿臣认为想要查清这件事应先从查明琴身开始,琴若无异,必是上天显灵;琴若有异,很可能就是有人作祟。” 当她说完以后,房间内的众妃都表示赞同。 “可谁愿意碰这不邪的琴呢?”这时贤妃柔柔提出了质疑,“甘泉宫内这么多宫人都害怕成了这副模样,都信以为真这是一把有邪物囚禁的血琴,谁也不愿意去冒这个险啊。” “若无人敢负责这件事,坤仪愿意主动调查此事。”卫央对皇上太后振振有词说道,然后她半跪下去,“请陛下与母后准许。” “长公主……您这是何必呢?”贤妃瞪大着眼睛讶异地看着她面前的卫央,她没想到冷若冰霜的长公主竟然会愿意主动接手这种事,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臣女也愿意。” 沈淑昭此时也站了出来,她挨着卫央的肩跪了下去,对着太后俯首恳求道:“请太后能够准许。” 太后与皇上对于她们的能力自然没有怀疑,于是如此一来此事就托付在她们二人身上了,末了太后还特意小心嘱咐卫央道:“央儿只查琴就可以了,其余危险之事都交给宫人来,千万要小心行事。” “还是等巫祝先为琴做法事以后长公主再去靠近那晦气之物。”贤妃担心地多加了一句。 皇上对此很是同意,“那就依你的做。” 随后,京城郊外长生山上专为皇室作祀的巫祝被请下山来到了皇宫内,在封宫的甘泉宫内大作了一番文章,他们先是吟了几遍祭词,紧接着大封白布、点燃高烛,在漫天飞舞的冥纸中,巫祝持一把笔直长剑上下挥舞着,好似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赶尽杀绝,她口中念念叨叨,古琴就被摆放在正中央,每一处都被贴上了密密麻麻的血色咒条,显得阴森不已。 夜逐渐变深,烛火烧了一晚上,忽然就在此时,一阵狂靡大风猛地掀开帷幕从窗户外直冲进来,它顿时熄灭了所有的明光,空荡荡的大殿突然之间陷入了一片可怖的黑暗,四周守卫的禁卫军变得慌张起来,巫祝眼神伶俐一变,她举起沉重长剑直指窗外,大喊:“休想跑!” 剑隔空挥斩,有一些白布条不幸在剑锋下沦为两半,在泛着寒光的剑上挂着段段半截的白条,巫祝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捂住胸口皱起眉来,一点点地蹲下,禁卫军将领见此忙过来问:“李巫祝怎么了?” 巫祝神情难忍,不久之后,突然从她的口中喷出了一道血来——四周的卫兵都轻微散开,那一抹鲜艳的血喷洒在白色的布上,红白交替,格外的触目惊心。夜晚外面的风不停歇,狂舞不止,各宫锁门禁闭不出,仿佛在害怕着什么。甘泉宫上下,一股神秘诡谲中的气氛蔓延开来。 98.妖女 翌日天色雾蒙蒙时,远天吹来一阵细雨落于莲池上面,涟漪轻泛,水雾胧漫,鲤鱼在池间争相游动,浮穗在一旁微微摇动,西厢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沈淑昭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边,于灰云下撑起了一把素色的伞。 伞被风吹得晃动不已,周围满地的落叶也随之飘起,在积潭上打着旋转儿,一切都表明了昨夜大风以后下了一场不小的雨,整片天地都是湿漉漉的,昏暗无比。 沈淑昭长呵出了冷气,她搓了搓握着伞柄的手,心里期待着一个即将到来的人。 今天是她与卫央需前去甘泉宫的日子,以往除了去甄氏山庄那一次,其他的时间都难得与卫央单独出来一次,所以还有点满怀期待。 “小主,你可要小心……”身后传来王献低沉的声音——自从她被皇上当中册封以后,众人全都对她的称呼改了口,只是册旨没有下来,所以也只能用“小主”来带代称。 沈淑昭看了看甘泉宫的方向,回道:“无妨。” 远方的甘泉宫笼罩在九重墨云下,阴气缭绕,山顶随处飘移的云雾让它时隐时现,带了几分诡秘色彩,与之前景色优美冬暖夏凉的印象截然不同,这座宫殿仿佛已经被下了一道诅咒。而且在多数人心中,昨夜的那场妖风大雨与甘泉宫有很大的干系,肯定是巫祝与妖女相互对峙而导致的。 她来了吗?沈淑昭这样想着,同时她朝阶下走去,湿气顿时从脚底袭来,屋檐滴雨在素雅的伞面发出清脆声响。走了没几步,她就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院落的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立在遮雨的长廊尽头,背对着她,且一直在仰望着对面甘泉宫的方向。雨丝纷纷,青植垂头。那人烟罗绮云裙上的白长绸不断被风轻轻托起来,拉长,波柔,像她的背影一样独立遗世,像她的性子一样漠然自由。 沈淑昭缓步走向她,然后将伞悄悄地一点点从身后伸至她的头顶,恰好就在此时,面前的人开口说话道:“你来了。” 听到后她也莞尔一笑,她知道以卫央的武力是知道自己走过来的。 她仔细打量着她,随后很快注意到了卫央腰间被层层纱裙掩下的剑鞘,自从在宫里安分待了一个多月,她很少看见卫央随身佩戴这把剑,于是好奇问道:“你佩剑作甚?” “以防不测。” “会有什么不测?不过是钦天监的装神弄鬼罢了。” “是没错。”卫央淡淡说,“但是,它可以保护你。” 沈淑昭偷偷脸红,“可你要是遇见往日一危险就冲上前,我即使被保护了也不会放下心来。” 卫央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平静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走。” 说完后,她就转身走向雨中。 还沉浸在被她摸头中的沈淑昭顿时慌了神,“哎!你等等——”她蹭蹭蹭地小碎步跟过来,把伞移到卫央的头顶上,有了一丝嗔怪:“怎么不打伞就直接走了?” 也许是听她这么说了以后,卫央才回想起来打伞这件事,“噢。” “雨虽然不大,但也会受凉的。” 卫央无奈道:“我在北边塞跟随大将军的那几年,只下过屈指可数的雨,即使是在雨中身为一军将领也从不会撑伞,所以方才是我忘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沈淑昭一边说着,一边身子向挽着她的手方向大胆靠了过去,两个人贴紧依偎着,慢步在无人长径的绵绵细雨中。 从山庄二人越过亲密关系回来以后,她不是被太后因为江府的事半困于清莲阁中,就是奔波于皇上与太后之间,这般独处时刻实在是太难得了。 所以她倍加珍惜此时的每分每秒。 忽而,卫央的声音自她的耳畔响起—— “把伞给我。” 紧接着,卫央一手揽过她的肩,一手从她手中拿走了伞柄,撑在了二人的正中间。沈淑昭依在她身上,一抹笑意漾至唇边。 她挽紧了她,就像在京城街边散步的一对爱意缱绻的情人。 望着卫央腰佩的剑,沈淑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是她们第一次相遇时发生的事。 “对了……” “嗯?” “那日我们初遇北苑时,里面究竟是什么发生了?” “……” 沈淑昭见她陷入短暂沉默,又笑道:“若真有不能说的,也不必现在对我说。” “不,是可以的。” “那是?”她十分好奇。 卫央的脚步放得缓慢,神情也变得柔和得多,“也不是甚大不了的事,我一路追寻着树林上的一个黑影而来,也许是朝中和太后敌对大臣府的暗卫。” “竟还有这等事?我原以为宫中管得很森严。” “你也不必太在意。我自小在宫中长大,统共遇见过三次这类的事,索性那以后就再没出现过这种事。” 听卫央说完她点点头,然后靠在她的肩上,道:“只要你没事就好。” 卫央侧过身望着肩上的小女子,难得目光暖意,她低声温柔道:“我不会有事的。” 二人撑着一把素色伞走在长路上。 互相依偎。 登上甘泉宫的蜿蜒山路,雨水顺着石阶淌下来,竹林间只有风声、雨声,静谧安宁,现在很多人唯恐离这个地方远一些,也只有她们敢过来了。有时走至脚滑的地方,卫央会握紧扶住她走上来,凉风从四周吹过来,卫央的发梢拂到她的鼻尖,微微泛痒,沈淑昭揉揉了鼻头,然后继续躲在卫央高举的伞下,两人看起来十分享受这份安静的时间。 来到甘泉宫封锁的正殿门口,站在屋檐下守卫的禁卫军挺拔了身子,向卫央行了一礼。 这里现今除了留下看守的士兵外空无一人。 沈淑昭挽着她走了进去,进入殿内,卫央收起了伞,她在门外抖了抖伞上的积水,雨水四溅。沈淑昭刚刚踏进殿里一步,迎面吹来一股寒风,她打了个寒战,这怪渗人的。 等她定下神来,从旁边缓缓走过来一个人影,脚步声不轻不重。 “汝是?” 一个幽幽的稚童声音从后颈处传来。 沈淑昭猛然回头,只见一个长相很是清冷、身着小道服的小女孩站在她的身后,她平下心跳,端详着她——依据穿着来看,应该是长生山的巫祝带来的徒弟。 那小女孩继续问道:“尔等为何进入禁地?” 沈淑昭镇定回道:“我是受皇帝所托前来察看血琴一事的人。” “没有受到巫祝的祝福,冒失闯入此地很容易受到邪物侵袭。”小女孩严肃道。 “还请指点。”她诚恳说。 这时候卫央已经走至沈淑昭的身后,亦同样怀着疑惑打量着对方。 “请稍等。”说完小女孩走回偏房,很快她取出一壶东西,“这是师傅为你们留下的。”然后她以干枝沾上几滴清澈液体,滴入自己的手心中,最后走到沈淑昭面前,示意要给她们作法。 于是沈淑昭顺从低下身来,小女孩伸出手指头,将那滴水沾在了她的娥眉正中间,沈淑昭觉得额间一片冰凉,就在一瞬间身体通透打开的感觉从前额强烈传到了太阳穴,当小女孩指尖离开时,这种感觉又没有了,沈淑昭怔怔地抚摸着自己的眉心……原来这就是因为过于厉害而隐居在长生山上的巫祝力量。 那名小女孩继续为卫央点上露水,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卫央精致绝美的眉目间时,忽然皱了一下眉头,“你……” “怎么了?”沈淑昭问。 小女孩的手指收了回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位出众的美人,“你的魂为何和其他人不一样?” “究竟是什么事?”对于卫央的情况她很担心。 小女孩平静地看着沈淑昭,“她的身子太冷了,吾自幼跟随师傅多年,还未曾在世间见过一个和她身体同样如此冰凉的人。” “这危险吗?” “她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活着,定是没有危险的。” 这下沈淑昭才算放心。 卫央对此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她只是平淡地说道:“老毛病了。” “汝是否去见一见师傅?” “不必了。”卫央回绝,“昭儿,我们进去。” 她牵着她准备走进去,沈淑昭先是惊讶于卫央第一次唤她这个名,再然后就是疑惑卫央为何会走得如此快,她稍微挣扎了一下,扭过身去对那位小女孩说道:“你师傅怎么不在这里?” 小女孩冷淡回答:“师傅与宫中邪力昨夜恶斗一番,不幸身子受侵,先暂时在别殿休养去了。” 二人同时停下脚步。 受伤了? 沈淑昭狐疑地看向卫央,顾频的事有那么玄乎吗?难道钦天监的预言还正好踩中了? 卫央饶是向来淡漠无衷的表情都起了些微妙变化。 “巫祝在哪?” “白霜阁。”小女孩答完以后,便不再有和她们交谈的意思了。 于是她们道完谢后自觉往殿里走去,这白霜阁在皇上的偏殿里面,巫祝身上的事情皇上肯定已经知晓了,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呢?谜团越来越大,在沈淑昭的心底逐渐发酵开来……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那个小女孩在她们转身走后,目光逐渐地从平常变得犀利与冰冷起来,她紧紧盯着卫央的背影,不知在若有所思着什么,直至她们的身影都消失在转角。 沈淑昭她们来到了宫宴的大殿内,走进去时——眼前的景象不说震撼,倒也能让她们感到玄家营造出的一种让人倍感压抑的氛围了,十分的难受。 99.妖女 大殿里面由屋顶至下贴满了诸多的符咒,密实地封印着每一寸角落,蟠龙雕花柱上没有留下多余的任何空隙,沈淑昭小心跟紧卫央穿梭于其间,很快面前出现了一个高台,在它的正中央里安安稳稳地摆放着一张褐漆古琴,一切与那天离开时无差——唯一不同的是,琴上贴满了血符,就这样阴森森地摆在那里,冷光从殿外天窗射进来,仿佛被抛光一样涂抹在琴身上,散发出幽幽的白蓝光泽。 来到琴的面前,沈淑昭欲伸手去触摸,卫央抬手阻拦下了她,“慢着。” “怎么?”沈淑昭不解,卫央握着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说道:“你体病缠身,还是让我来。” 沈淑昭无奈笑了下,“可是这琴你我都知没有鬼怪,我不可能会出事的。” 卫央却摇了摇头,意为不行。 沈淑昭拿她没办法,只得后退让她过来做。卫央走上前,不出一会儿她打开了琴身,沈淑昭伏下身去和她一道检查,她们发现在琴的内部构造奇特,机械错综复杂,绝非出自一般人之手,而且琴背面某几处地方有指甲的抓痕,道道深嵌触目惊心,就好像是有个人被囚禁于此一般,不得逃脱。 “看来此人想得万分周全,即使众人都认为不吉利而不敢来察看,也总会有人提议检查琴身,所以才把这里面也做得十分骇人。” 卫央抚摸着抓痕,斑驳血迹直渗透进琴壁里,沈淑昭看得寒意阵阵,倒不是因为诡异感到害怕,而是对人心可以险恶到如此地步觉得唏嘘感慨。 她细细思忖事情前因后果,顾嫔从美人晋为嫔位比前世提早了一年,这是因为自己出面干预为沈家拉得拥护纳妃的势力所致,所以才让家室不是特别出众的顾嫔得以捡了个便宜,其实若没有她的出现,顾嫔也会成为嫔的,但在前世以后皇上新欢不断她就逐渐没了往日的风光,难道说只是改变了命运的一个小点,所以顾嫔身上就承受了不属于她命里东西而带来的惩罚? 沈淑昭愈想愈觉得心慌意乱,她也是属于命运改变的人,自己会和顾嫔一样吗?算了,这种难说的事情想来也只会扰乱当下的思绪,不如不去执念它罢。 她凝神回忆了一番顾嫔近期得罪过的人,元凶一定在那些人之间。 皇后,熙妃,贤妃,嫣嫔,玉嫔……这些人之中都极有可能。 究竟谁才是那个背后的人? 这时,在一旁将琴拆开的卫央唤她过来:“你看。” 沈淑昭走过来,然后卫央指着里面说道:“这琴的做工精巧,只要开始弹琴里面的机械就会不断运作,直至将血全部倾泻出来,能做出这种机械琴的人手艺十分非凡,定是请了高人所为。” 随后她试着拨动了一下琴弦,果不其然琴内部开始运转了起来。 沈淑昭对技艺的精巧程度感到不可思议:“看来那些外面的抓痕只是为了吓唬我们,真正拆开以后只能原形毕露了。” “由此可以看出血琴的事的确是人为所致。” “我们可以直接去万岁殿回禀皇上了,”沈淑昭说完以后,突然一个念头在心底闪过,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等等,在此之前我们应该还需确认另一件事。” “何事?” “你随我来。”沈淑昭拉着她飞快走向外面的偏阁,离开大殿后外面的雨声重新清晰可见,比之前的绵绵细雨下得更大了。 “你上哪去?” “不会太远。” 雨水从檐角溅下来,在两人匆忙脚步旁绽出水花,偏阁这边很是僻静,几株开在墙角的绿植在大雨中败落着身姿,没有一丝生气,只有阵阵的寒意。走到这儿以后,卫央很快明白过来沈淑昭要做些什么,而沈淑昭继续拉着她往一间小阁里走。 阴雨的天空死气沉沉,漫长的走廊只剩下她们二人踏在木板上的声音,随后又很快被雨声遮盖住。 “你走慢些。”从身后传来卫央温柔叮嘱的声音,“……这里路湿。” 沈淑昭手心里紧握着卫央冰冷的手,但心里却慢慢变得暖和起来,不知为何,她总十分贪恋和她独处的这段时间,即使是在湿冷的雨里,只要两个人远离了后宫那片充满了斗争的地方就都算好的。 来到那间阁前,沈淑昭凭着前世协理过宫宴的记忆牵着卫央走了进去,果不其然,这里面摆满了许多宫宴上要表演的东西,有供投壶用的,有笔墨纸砚供作诗画用的,也有琴具供来弹奏用的,她在其间左右寻找,终于在一架琴前停了下来说道:“就是这架!” 卫央看着这架没有任何异常的古琴,它非常普通地待在角落里毫不起眼。沈淑昭坐了下去,她给手指戴上旁边备好的牛角,然后看向卫央:“我猜可能事情不止那么简单,也许是我多虑了,但也许……这才是本该发生的。” 说完,她开始拨动琴弦,弹的依旧是当日在宫宴上表演的那曲,卫央在一旁静静听着,同时双手团抱轻轻倚在柱上,她凝视着面前低头弹奏已然沉浸其中的沈淑昭,不再多说一句话。琴声扣人心弦,就如同那日。 沈淑昭开始唱起词的后半部分,对面的美人面上既是流露出专注倾听的神态,但也有几分短暂浮出的难过,想必她是懂她的。 在偏僻的阁中,琴声雨声交融一体,婉转承殇,在竹林飒飒间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过了不久,乐音渐渐收入尾声,沈淑昭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她观察着琴身的变化,指下弹得也更谨慎了,突然之间,七根弦轰然全部崩得四分五裂——紧接着从琴头至尾裂出了一个巨大的裂缝,仿佛有人提刀将它凭空劈成了两半!琴身发出了极其磨人的断裂声!即便是宫宴上坐在远处的人听到也觉得刺耳难忍。 沈淑昭被琴断裂成两截惊得一跳,但在下一秒卫央很快就出现在她的身旁,并且问道:“受伤了吗?” “我没事。”沈淑昭摇头回道,然后她安抚着自己的胸口,虽然起伏不定,但好歹心里的石头已经放下了,她久久地望着这架琴,半晌之后才开口—— “我就知道,这里有问题的琴……绝不止一把。” 卫央盯着面前这架崩裂的琴,默然。 沈淑昭冷笑一声:“看来这预言是被多个有心人利用了,果然这后宫的女子都不会那么简单。上次元妃入宫时有熙妃滑胎陷害,这次有我入宫与顾嫔得宠,其他人想必更是坐不住了,若是此时不出手,还要更待几时?” 卫央道:“如今只剩从钦天监身上寻得答案了。” 沈淑昭摘下手指上的牛角,“我倒要看看,敢在太后与皇上眼皮底下想出这等毒计和敢借钦天监的预言陷害顾嫔的人,都长着何等歹毒的面孔!” 卫央这时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其中一枚碎片,她仔细端详起来,“此琴工艺也不同寻常,恐怕整个卫朝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不会超过三个人。” “一定是家世强大的人才请得起这等工匠,萧家与许家都极有可能,走我们去回禀皇上,再问他关于昨夜巫祝受伤的事。” 沈淑昭说后卫央也颔首,于是二人一齐离开了甘泉宫,雨势越来越大,她不由自主搂紧了身边的卫央,因为甘泉宫已成了人人避讳的禁地,所以周围路上连禁卫军都变得少了,而且还下着戚戚冷雨,更显得清冷了。站在山道半路上,沈淑昭忽然望见长乐宫面前的路上有一列长长的妃子舆仗,正朝着宫殿正门不紧不慢的走过去,她心生疑惑,这么早会有谁过来看望太后?难道是沈庄昭? “走,再停留雨势就更大了。”卫央撑着伞站在她后方说道。 “嗯。”沈淑昭回到卫央身侧,挽住她的手,然后二人朝与对面相反的方向走去。六宫的宫殿静静地立在她们的身后,离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直至消失不见…… 山间云雾漫漫,清丽安宁。 此时若是从坐落在顶峰的人间仙境甘泉宫往下看去,一路穿破层层烟云,与淅沥微雨,那矗立在皇城后宫之中的长乐宫则看起来是如此的渺小,它仿佛笼罩在阴雨不歇里忧心忡忡,寻不到一点出路。 其实沈淑昭猜测得没有错,那妃子的舆仗正是元妃沈庄昭的,而她也正是接受太后召见的。 沈庄昭忐忑不安地坐在轿子上,她对太后唤她前来的用意没有一点准信,而且太后的性情她也把握不定,于是除了猜测以外,再无其他能做的。 舆车停在了永寿殿的门口,沈庄昭从轿中走下,然后走向了殿里面,高德忠候在太后的寝殿门口,沈庄昭对他揣了分恭敬道:“中贵人,请向太后通报一声本宫来了。” 高德忠的脸皮笑肉不笑,“元妃娘娘,太后就在里面等您,还特意嘱咐过无需任何通报,请娘娘随奴婢直接进去。” “有劳中贵人了。” 沈庄昭道完谢后就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在过去的途中,她想起了阿母,然后再想起了沈家……这是她自出生起就背负着为其付出代价的事物,然而当它面临与自身冲突的这一刻,她又该如何抉择?沈庄昭咬紧了下唇……她不知道面前究竟会有怎样的事在等着她。 100.母子 在寝殿内,太后就独自坐在屏风后面。沈庄昭被高德忠领进来后,发现这里没有一个婢女与侍宦,连女御长都不在太后的身旁。“太后,元妃到了。”说完高德忠拂了一下身就走了,于是屋内就只剩下沈庄昭与太后两个人。 与此同时,太后的手从明黄色绸帐后伸出来,“过来,孩子。” 沈庄昭惶恐不安地走过去,她牵过太后年渐高龄出现褶皱的手,随后太后反手握住了她,力度尚可,沈庄昭却被这个突然之举弄得心里猛然骤跳,她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太后就这样握紧了她,也不说一句话。这个姿势既有长辈对小辈的怜爱,也有一点扣住抓牢的意味,太后的沉默,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倒更像是场无尽的凌迟。 “是你……做的吗?” 太后牢牢握着她,声音从上至下传过来。 沈庄昭更加的忐忑,她没想到太后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如此直白,于是她只得低下头,用自己在舆轿上排练反复很多遍的话语回答道:“不,不是妾身……” 听到她的回答,太后不紧不慢地阖上眼,半微的目色盯住她苍白的美艳脸颊,直言道:“对哀家说实话。” “妾身真的没有做……” “庄昭,哀家一直拿你当好孩子,你莫再欺骗。” “……” 太后居高临下看着她,“哀家在后宫中待了二十多载,所见所闻皆是你不能及的,哀家对你自小印象一直不错,所以给你一个可以坦白的机会,却没想到今日……你真让哀家失望。” 知道纸包不住火,沈庄昭赶紧跪下去,磕了一记响头道:“太后明察!” “明察?你可知哀家调查与周钦天监接触的人里,都查出了谁吗?” 沈庄昭背部不自觉淌下了冷汗。 “那个人——你十分的熟悉,是再熟悉不过的人。”太后冷笑。 “……” “她与你朝夕相处,所以她暗中出现在太史府有心的人自然能猜出个端倪,你错就错在太过于相信和让她来做了。”太后的话语不带一丝感**彩,冷漠得仿佛不是初入宫时那个满面慈善的老人,沈庄昭浑身发颤,难道真的瞒不住了吗?她闭上眼,听着太后的死亡宣判,接着太后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 “那个人,就是你的人。她是……长乐宫的一等宫女,从沈府带进来的贴身丫鬟,李氏。” 沈庄昭忽地长抒了一口气,她惨白的面上退去了几层阴影,没想到母亲是命她身边的人来做的,真是万幸不是由母亲亲自出面的。她深深地将头埋下去,瘦俏有弧度的侧脸离地上只有半寸距离……幸好,幸好,沈府的半个命运算是保住了。 “若不是因为是你,暗中的人也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对我说出来。”太后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庄昭起身,她摇了摇头,咬唇,“没有。” “一点也没有?” “没有。”她说。 “好,”太后将她的态度视为破罐破摔后的冷静,“你知道哀家会如何惩罚你吗?” “一切旦听太后发落。所有的事都是妾做的,与沈府没有半分关系,请太后不要迁怒于妾的家人,妾对太后的惩罚无怨无悔。”沈庄昭坚定不已地回道。 “你的那自小陪伴的婢女哀家已命人将她制服,关押去了暴室。” 听到暴室二字,沈庄昭的表情闪过不知所措的慌乱,正常人进了那种地方非疯即死!她的婢女随她从小享惯了旁人的尊崇与锦衣玉食,哪里还能受得起这种折磨?她连忙求情道:“太后……李氏是听妾的命令所做的!这些都是妾的决定!妾身宁愿太后将她关押进地牢也请不要将她发落去那种地方,求求您了!” 太后冷淡地看着脚边攥着她裙角的沈庄昭,眼前这个美貌无比的少女,哭得梨花带雨眸中泛着星光,若是被男子看了说不定还会头脑一热作了原谅,然而……她犯下最愚蠢的地方就在于,她从来不惜得用自己的美貌,被皇上刻意冷落以后,她更像是沉默投进深渊的黑影再无掀起任何波澜,反而是被庶妹踩得翻不起身来。 是绝世美人的自尊害了她! 这时沈庄昭感到手背上一凉,结果抬头一看,是太后的玉金凤绣鞋踩在了自己的手上—— “太后……” “你现在这样如何有个宫妃的样子?” 太后的声音从未有过如此残酷,她冷峻的眼神如寒山的顶峰,“庄昭,你以为宫妃是什么?后宫又是什么?”沈庄昭被她这么问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不已,“哀家选择你,正是看中了你的外表与才华,却没想到你如此不谙道理,后宫就是战场,宫妃就是战士,你的一举一动都和沈府息息相关,你成,沈府成;你败,沈府败。至少你在出手之前,先要抹干净一切痕迹,若做不到,还不如早死在后宫里。” 沈庄昭被她的话训斥得连连发抖,最后,太后不解地问道:“为何是顾嫔?”——她不明白为什么是顾嫔中招。 这也正是沈庄昭想答的,她叩首立即反驳道:“妾身也不知道!请太后相信妾!妾原意是陷害二妹,没想到最后二妹会得太后所护,也没想到顾嫔最后会无缘无故成为替罪羊……” 太后听到她的话,忽而眉头挑上,充满了不可思议,“你是说顾嫔的事不是你做的?” “妾身既然已经承认了陷害的事,为何还要否认陷害的人不同呢?”沈庄昭诚诚恳恳道。 “好,哀家知道了。”太后说完后,她想起了什么,紧接着欲言又止,犹豫不决的模样。 过了不久,磕下头的沈庄昭听见太后走远的声音,她茫然地抬起头,随后看见太后手捧着一件东西走过来,那是一个雪白的素锦缎盒,沈庄昭的眼神中泛着疑惑。太后一边慢慢走来,一边慢慢地摸着盒面,就像在怜惜地抚摸着什么。 “庄昭啊,哀家再问你一句话。” “是……” “我们都未曾想到你二妹会如此厉害,她当初推选你入宫时那般诚惶诚恐的模样不仅蒙骗了你,也骗过了哀家,可细细回想起来,若是她一心想入宫,李崇的事首先就会影响到纳你为妃,萧陈二府的人会出面极力干预,你就不可能入宫,而她很可能因为庶出的身份避其光芒,最后再借以皇上的另眼相看当上皇妃,而你……则是作为江府嫡长子联姻的首选,就不可能在宫里了。” 沈庄昭越听越不知所以然,她的二妹的确很奇怪,可太后这样说的用意是什么? “以二姑娘的城府,她不会不知道你入宫后分她宠的可能,她却还是在当时选择推你入宫,将你的一生都留在了宫内。你有没有想过,她其实没有不希望你入宫,反而很希望你入宫?” 太后的问话语气很是古怪,沈庄昭不解。 “你知道这个盒子曾经属于谁吗?”太后话锋一转,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怀中的东西,说道。 “妾身不知,还请太后点明。” 太后的眸光闪过微状的情绪,“这是哀家……这是……你没见过的一个人。她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是先帝后宫中的任何妃子都比不上的美好。” 沈庄昭心底暗生无数的疑惑,究竟是何人的东西,让太后露出如此轻柔的表情,让太后对那个东西如此珍惜? “她就是你的姑母。”太后平淡中含有惋惜,“沈青婉。她已经逝了二十多年了,你没见过她。” 二十多年? 沈庄昭听见这个漫长的词,本还没有任何动容,但她恍然瞥过太后的面容,那一刻她就被定格住了——太后的神情是那么的悲伤,各种复杂滋味百般回荡在眸中,明灭交替,独自黯然神伤,不容任何人打断。太后坐在那里,她却感觉她已经不在了那里,她已经全然沉浸在过往回忆中,中间犹如有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云烟,远离了现实,无法自拔。 “太后?”沈庄昭轻微地嚅动唇畔,声音细小散在静默空荡的寝殿内,生怕惊扰了忽然脆弱起来的太后——最令人心生感慨的不是一个人从来都很强大,而是强大的人突露一刻脆弱。 太后逐渐回过神来,她摸着缎盒,“哀家是在十岁时寄养至嫡出名义下的,你青婉姑母待哀家一直很好,好到哀家至今都忘不了。一位嫡出能待庶出如此友善,实在是个纯良至极的人。其实……哀家从不似老夫人所想那般因为她后来入宫而分宠心有怨恨,其实哀家恨的是她竟然被送入宫这件事。她不该来这,她的身影应该永远活在美丽的诗经中,而不是待在美丽下残酷又血腥的后宫里。” 沈庄昭大感吃惊,她从小就从长辈的反应中得知太后为当初青婉姑母入宫的事很是气恨,不仅怀着的龙胎掉了,后来还任性地和沈府断绝了好长时间的关系,没想到太后从没恨过青婉姑母,相反还很护着她。 她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后继续喃喃道:“最悲惨的是,她对先帝一往情深,比六宫所有虚伪的女人动得感情更为真挚,这也是哀家能想得到的,她这般的纯洁无暇,理所应当爱一个人就是如此。那时哀家很是痛心疾首,当初哀家入宫就是为了代她承受勾心斗角的无尽残酷,所以一人先选择了离开,没想到她却辜负了哀家的心意,最后真的入了宫,站在了哀家的对立面。哀家纵是再怨恨她的懵懂无知,也无可奈何啊。” “那……后来呢?” “后来,她就死了。” 沈庄昭被太后的突然之语愣住。 “哀家只能看着她这朵花逐渐枯萎在六宫里,一点办法也没有。可若是当初哀家不是因为有家族支持才入了宫,若当初先入宫的是她,哀家也会竭尽全力入宫来陪伴她。” “太后的意思是……” “你想,你二妹如此出尔反尔是因为什么?哀家虽不知你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你二妹的任何选择,都一定是有原因的。” “妾身实在不知。”沈庄昭回道,“二妹待妾可并不如太后对青婉姑母的十分之一好,妾也是。” “哀家知道,嫡庶有别,就连同在府下长大也不一定见得很多次面,你们儿时可有在一起玩过?” “回太后……是有的。”沈庄昭勉强道,她觉得太后越问越奇怪,“妾因为年幼无知所以不觉和她一起玩有何不妥,直到阿母夜晚默默为她生母阮氏夺宠哭泣被妾看见后,就疏远了她。” 太后嗯了一声,然后道:“你二妹是哀家见过的最难懂的人,你多去了解她。至于钦天监的事,你大宫女先关在暴室里,以后能不能早日救出她就全看你后面的表现了。”说完,她又恢复成了往日的威严,寒气逼人道:“但是——你也别以为今日以后哀家会轻易饶恕了你。” “妾谨听教诲……” “你的一年俸禄与你后宫所有宫人俸禄全部在内务府扣掉,每日正午都去宫寺里抄写佛经,往后能不能得皇上临幸和宠爱就全看你的造化了。记住,今日之事是最后一次,以后任何手段都需让哀家知道。” “是。” “哀家再劝你一句话,哀家知道你对皇上对你的伤害记得很深,可你总是逃避与拒绝又有何用?哀家问过皇后关于宫宴表演的事,你似乎没有做任何准备,所以纸签里也没有你的名字?” 沈庄昭紧张起来,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被太后发现了!她以为自己不去做准备,皇后还会为此包庇一下自己,谁曾想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诚实”? “是、是没有。” “好了,从现在开始收起你的恨,好好地去学会怎么取悦皇上,拿出你沈府艳冠京城嫡长女的风范来。” 沈庄昭猛然抬头,“可是……太后,皇上他……并不爱妾身啊!” “那又何妨?”太后轻描淡写地回道,她冷淡地睥睨着她,好似她说的是十分可笑的话,“君王不必爱你,得他宠爱就够了。” 听到这句话的沈庄昭犹如迎面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觉得寒凉。彼时殿外的大雨越来越暴躁,粗暴地敲击着殿顶屋檐,风辣手摧残着微小无助的花草,折弯了垂柳腰,外面吹起了斜着的密密麻麻的横雨。这是自新帝王登基以来雨下得最烈的一次。 “那又何妨?” 太后这句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耳边,在沈庄昭离开永寿殿后也不断回响着,她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外面大雨纷纷,雷鸣交加,几束雪亮的白光瞬间打在天空上,随后可怕如战场厮杀的巨大雷炸声爆发而出,十分的骇人,而她,独自一人走在长廊上,这个背影在电闪雷鸣的衬托下显得落寞又渺小。 101.母子 厉雨狂暴,风云交错,后宫的六殿如同惊涛骇浪里无处可栖的浮萍,在自然的力量下只能敬畏地低头颤抖。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万岁殿在苍色的亮彻下无动于衷,从上空望去,整个皇城都在扭曲的雨帘中模糊了身影,只落下一个不清不楚的轮廓。 沈淑昭湿漉的手讨下发间繁琐的簪花,放在了宫女手捧的置物木盒上,从甘泉宫赶至万岁殿的路上,她和卫央都没有料到雨势会越来越大,且大到不可控的地步,于是只得半途舍了伞,在卫央的轻功之下及时来到了万岁殿,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轻功而来的路上淋了不少的雨。 皇上见她们如此,遂赶忙让二人先去偏殿内沐浴更衣,并吩咐人备了一些宫女的衣裳作急用,还道让她们莫介意。沈淑昭和卫央自然不是在意这些事的人,她们自然地接受下,然后就退钗脱衣去沐浴了。 待出浴以后,沈淑昭穿着宫女奉上来的梅子青绢纱长裙,她摸着察觉到这布料对于宫人来说已然是最好,想必是一等大宫女新得的宫装。沈淑昭见面前的宫女神色拘谨,十分不自信的模样,于是她淡笑着接过它,仿佛无事人一般地穿上,宫女见之松了一口气,然后恭敬领着她走了出去。 来到皇上正殿的内阁里,沈淑昭一走进去就看见了早已梳洗好的卫央。她和皇上席地而坐,周围只点几盏火苗微弱的烛,整个屋内昏暗得宛如外面的天气。冷雨簌簌,犹如幽梦笼罩其间,无声的静默没有增添任何焦虑感,反而更显得清冷独处。屋内氤氲着藏蓝色的忧郁,朦胧,不可琢磨。角落里弥漫的尘埃,在偶尔明亮的光束上下翻舞。二人都是如此的沉默,身后摇曳的烛光在淡蓝的闪电映衬下,显得鬼魅不已。 沈淑昭自进来以后,目光就一直停留在卫央的身上—— 她正凝视着地面,有些湿润的及腰青丝松散地垂落在右胸上,于地面晕染开水珠来。从她的月白纱襦裙胸襟口前隐约可现其削长锁骨,然后她柔软地侧卧在地面上,一手提着毛笔,地上铺着几张宣纸,只是迟迟没有落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至于她旁边的皇上,则是听着殿外的纷纷雨声,沉默不语。沈淑昭看着他们二人的状态,忽然心生触动,这是她头一次见到向来不露声色的皇上有如此的场景,也许正是因为卫央在此,所以他才能表露出自己偶尔黯然的一面。姐弟两人之间相处的这般自然姿态,倒让沈淑昭生出些许暖意来,来皇宫太久了,久到她差点忘记了这里还有亲情这回事。 她悄然地走过去,卫央听到她的细微脚步声很快侧头过来,沈淑昭随即对她莞尔一笑。“来我这。”卫央招了手。于是她轻轻地走过去,卫央顺着她坐下的身子揽过她的腰,然后搂至怀中,“你来得太慢了。”卫央在她的耳鬓旁柔声细语着。沈淑昭脸微微红起来,回答道:“我已经很快了。”没想到卫央继续道:“还是慢了,你可知你越慢我就想得越多。”想多什么?沈淑昭欲脱口而出,继而很快反应过来,她涨红了面颊,偏过头故作咬了一口卫央的肩,嗔道:“胡闹。” “胡闹?”卫央抚着沈淑昭也是半干的长发,她用手指缠绕着对方的发丝,一边绕一边慢慢道:“你不在身边我总会多担心很多事,生怕一个转眼你就消失不见了。” 见她变得一本正经,沈淑昭只得讪讪道:“怎么会,我哪里都不会走。” 说完她缓缓靠向卫央肩膀,目光移至地下的宣纸,她看见这堆纸上面的隶字,遂好奇道:“这些是……?” “是太史府的调查。”皇上回她道。 “可找到是谁买通了周钦天监?”她知道卫央一定将事情告诉了皇上。 皇上摇了摇头,沈淑昭心底一沉,她深知可能以后也再查不出什么了。难道顾嫔就这样代替自己白白葬送了整个氏族的性命? “我记得……太后曾提起过熙妃有个远亲在太史府任职。”沈淑昭凭借着前世自己获得的信息说道,“查出来熙妃当真没有出过手了吗?” “早已调查过此人,他和周钦天监并无任何私下接触。” 沈淑昭自语道:“这血琴一事如此的万无一失,依臣女之见,整个皇宫内能够这样一手遮天的人,除了皇后背后的萧府外,就是熙妃的徐府、贤妃的王府了……” “还有——” 皇上顿了顿,留意着沈淑昭的表情,最后,他慢慢地吐出了四字:“元妃。沈府。” 沈淑昭面上闪过一分不自然,确实,自己的家族也是有可能的。 此事真是太过于棘手。 这一查,可能会牵扯好几个大家族不说,也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人出现。 她是不希望自己沈家被牵连进去的,被皇上打压下去,还会被他念及旧情;因为做错事而被打压下去,其他人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现在唯剩一个办法。”皇上道,“提拔周氏的官位以表重视,直至那背后的势力利用他再一次出手为止。” “而且这一次绝不能再被多个有心人同时利用。”沈淑昭斩钉截铁接话。 “再也不会了。”皇上的眼底露出几分摄人的镇定,“顾嫔的生父现在正是朕重用的时期,仕途光明,朝中有人眼红于此,所以才在六宫中借他女儿打压顾家,朕若查出来定不会手软。只是可惜了如嫣如此年轻就遭受到这般陷害。” 沈淑昭望着皇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好似从不曾把六宫与前朝分开过,在前世,她一直是太后党羽的爪牙,皇上待她就和下臣无两样,在她的印象中,皇上也很少对妃嫔展露心扉。所以她怯声尝试着问道:“陛下,若背后的那人……是对于您而言很重要的人呢?” 皇上沉默了一下,然后答道:“在后宫中,没有对朕重要的人。” “是臣女多嘴了。”沈淑昭忙屈膝低下头。 “你不必如此拘束。”皇上示意她放下忐忑,“你是皇姐重要的人,朕不会对你防备。” “多谢陛下给臣女这份信任。” “你起来。”皇上说完以后,忽而哀伤道:“朕只是目前……还不能有重要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沈淑昭狐疑地看着他,而卫央露出和他相似的眼神。皇上慢慢说道:“自朕十六岁登基以来,已两年有余。后宫中女子皆出身是朝中大世家的嫡长女,一旦诞下皇嗣,就有了世家的嫡系血脉,这情况从百年前开朝数起来还是头一遭。母后在父皇病重之后,就一直把持着朝政,形如女帝。为了获得朝中大臣对她的支持,于是朕的身边不断地涌现出无数高贵女子。朕起初在前朝势力被架空,六宫更是有外戚势力无孔不入,每日活着如同傀儡,苟延残喘,若不是北方战役朕扶持的军力取得胜利,恐怕情况还会更不好说。” 沈淑昭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听这个正值风华正茂的皇帝诉说自己的故事。 “在母后眼中,朕永远都只是一位太子,即使父皇驾崩以后也一样。朕起初还只当她严教苛育,是为了让朕做得更好……可后来朕发现,母后并不是这样想的。其实,母后打心眼里,认为这个天子的位置应该由她来做,而不是朕。”皇上淡淡说了出来,沈淑昭立马面色刷地一下白了,她觉得自己不该听,可……这有的确是事实,她跟在太后身边这么久,已经觉察出了她露出的非同一般女人的野心,太后与皇上之间,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必有一方以失败退出告终。 接着她听见皇上继续道:“朕时常觉得母后爱朕,又不爱朕。她总是以极其别扭、难以揣度的态度来对待朕,她赐予了朕无尚的荣华富贵,又冷漠地提醒着朕她随时可以收回。朕出生时母妃就去逝了,当时的奶娘嬷嬷告诉朕,母后对朕的降临出世是十分冷淡的,甚至可以说有一丝厌恶,但她仍旧收养了朕,直至培养朕登上一国之君的位置……不,不能说是培养,也许让朕当上皇位只是母后想把持卫朝的计划之一。” “对陛下的出世很冷淡?”沈淑昭觉得太后应该对膝下过继来皇子而感到欣喜。 “嗯,朕的奶娘是温和老实的老妇人,她不会对朕说谎。”皇上的神情陷入回忆,“你可知童年不断徘徊在母后是否爱着自己之间左右挣扎,最后以母为尊之由选择了对母爱深信不疑,却被真正的事实当面一击的痛苦……” 沈淑昭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她不知道,但她能理解。前世她从来没有信任过太后,因为她与她从一开始就是互相利用的同盟,所以被背叛丢弃也不深感痛苦,与皇上自幼在太后手下长大不同。 皇上面对着窗外长落绵延的雨平静说道:“所以朕十二岁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并非天下的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更何况是别人的孩子。”彼时殿内只有他们三个人,所以声音回荡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冷清。 “太后既然不爱陛下,为何又要选择抚养陛下?”沈淑昭不解问道。 “朕也不知。”皇上说,“奶娘只道是受了一人临终嘱托,是不得不接受的嘱托。” 沈淑昭叹息,奶娘怎连这种事都说,可知这对一个年少孩子的打击有多大? 皇上看见她的表情,遂道:“这一切都是在朕登基以后,朕才得知的。” “唉。”沈淑昭接道,“至少……比在懵懂纯真的年龄知道要好。” 皇上突然苦笑,“可她却并不好。” 她? 沈淑昭顺着皇上的目光望过去,正巧落在卫央身上。卫央出神地看着殿外的雨,闪电阵阵,每降临一下就如给整间屋内注入寒冷的白霜,仿佛冻结了身心,连分秒流动的时间都逐渐凝固住。沈淑昭的心忽然绞痛不已,“卫央……”她担忧地说道。皇宫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如今的三个人都成了这个样子…… 卫央没有回头,在三个人长久窒息的平静中,她只是看着外面阴鸷的天空,“六年前的那天,也下着一样的大雨。” 102.母子 烛芯微摇,疑似有漏风侵入,长窗外雨声不歇,卫央缓缓开口道:“乾和二年,父皇身子逐渐病重,先皇后仙逝多年,母后身为新皇后自然侍奉在侧。就继那年记忆起,我就很少见过父皇了。每至随母后去寝殿探望父皇时,御医总让我离龙床畔远一点。父皇则在正黄色的九龙纹案棉被中露出病怏怏的双眼望着我,眸底写满了思念。我想上前去,母后却总是很快拦住我,只道父皇病重未好,莫让我自沿途带来的寒气染了父皇龙体。我就这样站着,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而父皇也没有唤我过来,一次也没有。” 提及先帝的病逝,皇上亦露出了淡哀。卫央看着绵延不断的细雨,好似曾经幕幕还近在咫尺,“后来偶然有次,宫人入室启禀道:‘熬药之事出了些问题’,母后遂忧心忡忡跟过去察看。我端坐椅上,殿内只剩我与父皇二人,我顿感坐立难安。父皇用他向来慈祥的眼神一动不动久望我,我再忍不住被众人约束的吩咐,很快走上前来,这时的父皇从被里万分艰难地伸出一只瘦弱的右手,颤颤巍巍着。我握紧他,掌心感受到他手的枯瘦如柴,可仍体会到余热,于是眼泪不绝。随后父皇用低沉的声音唤我小名道:‘央儿别哭。’我再忍不住,泪水滴在父皇手背上。这时纵然御医再有嘱咐,也抵不过对父皇的想念。父皇对我接着道:‘人生漫长,生离死别不过迟早。莫沉耽悲哀,这只是人的宿命’,我就这样靠在父皇的床畔,他的声音虽听起来虚弱,却能感受得到清晰的意志。而且待了许久,我身上也不见有何不适反应,不懂母后与御医迟迟不肯让我近距离见他的理由。直到母后端药走进来,她先是震惊满面,继而容颜大怒,对我怒斥道‘你在干什么!’紧接着,她放下药碗,伸出冰冷的手铁青着脸拽我走了出去,并狠狠关上门,对我说日后绝不准我随意进来了。于是我就自此就失去了与父皇面见的机会。” 沈淑昭的眼前仿佛在现了情景,那个年轻的貌美太后,对稚嫩且清秀出众的小公主皱起了锋利的黛眉,她的声音听来如天边的轰雷声,让人发颤。红漆雕花正门被沉重合上,病床上的年老父皇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从此,就是再也不见。 “直至我长成十五岁,习得一身武功,模样都变了不少,父皇也不曾见过我的近况。那日大雨,士兵留守屋檐下,我趁其不备,运用轻功另辟蹊径来至戒备森严的父皇寝宫。雷云彻响,我在殿外某处僻静角落谨慎落地,随后听见熟悉的母后声音从一旁传来。我暗道不好,连忙贴紧墙角躲藏——接着母后和另一人愈走愈进,声音也逐渐传了过来:‘韦御医,此药可是否有用?’‘回禀皇后,下官以人头担保,绝对有效。’‘那就好。’原来他们是在谈论父皇用药的事,我欲移步离开,孰料母后继续说道:‘能够慢侵身体令其自然衰弱最好。’我当即停下步伐,探头过去,母后手心里正拿着一包小药,我十分不解她话中的含义,心渐不安,而那时正是熬药之际,我得抓紧时间探望父皇然后在母后回宫前赶回去。所以我很快来到了父皇寝殿窗前,他安详地躺在龙床上,宛如枯槁的老树。我走进去后,父皇迟迟不醒,唤也无用,听宫人说,最近是越来越醒不过来了。替他捻好被,坐于一旁静观父皇。陪了他半柱香后,我听见长廊外的脚步声,便匆忙离去了。那时雨渐下大,我不放心用药的事,就在窗旁暗观。然后母后走了进来,她端着乌黑汤药,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冷冰冰地看了父皇一眼,将碗放下,从袖中取出那包之前看见的小药——正是可以慢侵身体的那包,我亲眼看见她慢慢将它倒了下去,褐色的药沫融在乌黑的汤里,看不出一点痕迹……我不可置信地连连退后,连我都不知道为何退后。母后自然地搅动着它,她的眼神中掠过阴鸷,与我认识的在父皇面前温顺柔和的她全然不同。搅动完后,她复换回原来的模样,端起药准备哄父皇喝下去。霎时,一道白电从天空打下来,映明了整片天空。我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母后因为雷光无意识地瞟向窗外,于是,她看见了我——我们不再有任何动作,母后持汤匙喂父皇喝药的手势也停在半空。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彼时雷声轰然降临,像一记重锤敲击在我心间,闷雷响自天空四方缓慢散开,最后消逝在深墨的云间。淋着雨的我,呆呆地看着光鲜亮丽的母后与病入膏亡的父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卫央说着,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许是那日的雨,的确像极了今日的雨。 她盯着窗外,就好似那窗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孩子。 正无知茫然地向殿内望去,不谙地看着他们三个人。 苍白雷电自上空闪过,照亮了里面每一处黑暗的角落。 沈淑昭觉得身子变冷,明明方才还未感到如此冷。宫外残云渐收,雨落势微,之后很长的时间里也不再听见暴躁敲击着瓦顶的声音。“后来呢?”她问。 “后来,”卫央黯然下去,“我淋雨回去后病了很久。高烧退不下去,所有御医几乎都垂头,直到母后将我送至江湖上有神医隐居的霄云庄才治好了病。母后抱住我,她一边落泪,一边说道,她也是逼不得已,不这样做,当上太子的就不会是皇上,我也不会一直是无忧无虑的公主,我们所拥有的都会被旁的女人夺去,你的父皇必须变成这个样子,对不起,央儿,对不起。我被她搂紧在怀中,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父皇不久就病逝了,自此以后,她便尽她所能将一切最好的都给我,似在补偿那日对我留下的阴影。我却在这些美好的琳琅珠玉和谄媚讨好我的宫人面前,逐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我日夜都想逃离此地,逃离梦魇中经常出现的父皇躺在病床上的模样。于是十七岁那年,我对母后说‘我想出征北战’。她无声地望着我,没有反对。这些年我们母子情分愈发生疏,沉默是我们之间经常的事,得到她的默允后,我便得已离开长乐宫,披上铠甲,随军出征塞万边疆。可是当我转身走出屏门时,还未走远,就从内里传来了一阵低泣声——是母亲。我听到后停在原地,她就在身后不远处哭泣着,轻轻呜咽。就在那一刻,我忽然为我们感到无尽悲哀。” 沈淑昭听到之后,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情地从背后搂住她,十指相扣,紧密不离。她闻着卫央身上淡淡的出浴冷香,听完她说的过去之后,竟再无任何安慰的词语。世上有些事,是真的无法安慰的。这时卫央抬起左手轻轻放在沈淑昭环在她胸前的手背上,那是心脏的位置。 沈淑昭埋在她的青丝里,静静闭上双眸。 其实她想起了一些事,只是无法说而已。 记得初入宫的那天,在清莲阁,她盯着墙上清秀洒脱的书法,对之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她遂无意向身旁的宫女问道:“这书法可是出自哪位高人名师之手?” “回二小姐,这里全都是长公主以前写的。” “既是长公主的字,为何要挂在这里?” “听长乐宫的老人说这些都是长公主几年前写的,其实太后娘娘的宫中哪里都挂着她的字呢。” …… “长公主是太后娘娘的长女,传闻当年太后生长公主的时候可费了不少周折,所以太后很疼爱公主,还要一和太后提起公主呀,太后的眼睛就总是弯着的!” 往昔绿蓉笑眼盈盈的场面还犹记可见。 那个时候,距卫央离开皇宫,应该已满两年了。 沈淑昭的心情从未如此沉重过,她只觉得可怜。不止太后,不止卫央,不止皇上,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可怜的。天命无情,人则有情。是无奈,是世愁,是自然而然,是必须失去。 卫央的心跳声在她的掌中怦然清晰,她将头贴在她的后背上,前后听着她悲伤的心跳。 “她是爱着你的。” 沈淑昭说。 “比你想得深得多。” 她接着肯定道。 只是不知这样的话是否能让卫央好起来…… 殿外的雨声渐渐消失,直至再也听不到任何波澜。风也不再吹。原来,天空已经晴了。 之后云退,阳从散去的黑霾中露出光角。 一缕光束穿破进来,明晃晃地横插在三个人中间。 皇上忽然露出了难以察觉的难过,他站起了身,沈淑昭留意到了他的举动。皇上收起地上的宣纸,小心翼翼地放至几步之遥的案上。 “明日还长,往后更长。”他说,“……好好活下去。” 103.顾氏 这场雨一直在下,从未停歇。时而作雷,时而安静地下,在它绵延的数日里,皇城笼罩在湿气里沉闷。直至秋寒袭来,宫人们身上由单薄的襟衫换为厚实的衣物,这才真真切切提醒着人们,快入三秋了。 半年的时间,已然过去一半。 沈淑昭封美人入宫的日子在九月,太后的大张旗鼓操办与沈府的冷冷清清形成对比,但是她并不在乎,皇上也是。她的宫殿选在了六宫的僻静之地,名为白露宫,尚无主位,这是刻意为之的安排。 当皇上的心腹宦官询问她是否去最华丽且未有妃嫔入住的未央宫时,沈淑昭看了一眼它的方向,然后轻轻摇头回绝了。那个充满了勾心斗角与不堪回忆的地方,让她今世初来宫时总会频繁望向它,而现在已经不会了,过去的总归是过去,她对于自己前世的死,是该放下了。 在新宫里面,内务府调遣过来侍奉的宫人都是前世的旧人,就连太后安插的细作也没变。因为沈淑昭知道,除去他们太后也会安排新人再来,就像在宅邸里时的大夫人一样,倒不如就把这些熟悉的细作留在身边。 逃过了与江府的联姻,沈家一时找不出合适的人选,而唯一有资格嫁过去的三小姐还在带罪闭门思过,大夫人不会放这个陷害过自己女儿的人走的,对外人只称她久病,不宜出嫁。挑来挑去,最终决定联姻的人选落在了沈二当家十三岁的嫡次女身上,大夫人和沈太尉纵使有一百个不情愿,也不得不将这桩婚事敲定。不出半月,他们便将住在京城郊外分府的侄女送进了江府。 关于嫁过去的子嗣与宠爱这等事,沈家算是充个瞎子这几年彻底放弃念想了。失去了与江府尽早亲密的机会,他们把目光长远地放在了宫内的姐妹花身上,究竟是元妃还是美人能为家族争光夺取皇上真心,一切都未可知。 不久以后,事情很快有了眉目。 皇上对沈淑昭的偏爱明显更甚其长姐,甚至六宫都无人可媲美,沈淑昭的位分很快一升再升,短短两月直上嫔位,取代了顾嫔与熙妃那时的劲头,后宫有意投靠者无数,沈嫔大势。 对于这般风光荣耀,沈淑昭宠辱不惊,在旁人眼里表现得愈发恭敬谦顺,和她前世里作为太后爪牙的厉害奸妃样截然不同,简直是六宫红玫瑰中的清流柔溪,不争不斗,让人挑不出差错来。 沈淑昭静心待在太后身旁,就像个安分的嫔妃。她在太后皇上母子不和间游走,手里已聚得太后与皇上分来的权势,为了卫央,为了沈府,她必须相互牵制,谨慎前行,于是倍感压力。 期间,只有太后党羽的妃嫔才与她相处融洽,虽然看似嘴上对她百般称赞,但她心里清楚她们都看不起她的庶出身份,更倾向于长姐一些,所以在白天里虚伪回应几句便没了,她开始在那些中立的世家里寻找新的盟友。 良嫔是最先向她示好的嫔妃之一。 沈淑昭本以为良嫔会因其他人而对自己避嫌,没想到良嫔依旧待自己如初,只是时而嗔她为何不告诉自己皇上同她情投意合的事情,沈淑昭也只是笑笑。 后来,沈淑昭听闻大夫人有次急匆匆入宫要见太后,看起来是为了长姐近日遭受太后冷落一事,再然后,长姐被冷藏起来的宠爱才慢慢回转好些。 有皇上在外联手演戏,沈淑昭逐渐取代了沈庄昭在太后身边的地位,晨省的永寿殿里,她不再是默默无声站在次要位置的小庶女,众宫妃面前,她得皇上与太后双双信赖,一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四周巴结顿时贴来,殿内充满了妃嫔的欢声笑语,唯独元妃沈庄昭显得格格不入,角落里独自蹙眉不展。 沈淑昭只当视而不见,她的怜悯可不会为对方带来任何好处,只是徒增嫉恨罢了,而且钦天监的预言还暂不能排除与对方的干系。 晨省散了以后,长姐面色不改,冷冰冰地很快离去,周围妃嫔都看在眼里,如此的不给好脸色全然没有怕被人背后嚼舌根的意思。沈淑昭不乐多言,她直接朝外走去,远离人群。 太后近日逐渐退出前朝,让皇上得以有了喘息机会,着手塞外北单于的事,最后卫国同他们签议了三年休战契约,紧张的局势暂且平定下来。因为这一举,皇上的亲信开始占据重要位置,大有与萧陈两家分庭抗衡之势。 沈淑昭在深宫内小心翼翼调查血琴的事,可惜多日无从进展,只得先稳住周钦天监才可能深察出背后的人。最有可能的元凶皇后熙妃元妃等人,依旧像没事人一样在宫殿内舒适自在,顾嫔却因为受惊过重而发烧生病,躺在被下了禁足令的寝殿内有一段时日了。 顾府因为预言遭受了严重的打击,朝中舆论纷纷,顾父每日早朝活在左右皆议的的地步中举步艰难,最终又因思女成疾不堪重负的病倒了。顾家宛如雪上加霜,唯剩顾大夫人与其他亲戚勉强支撑局面。皇宫最大恶事莫过于与巫蛊扯上不干不净的关系,他们本是普通官家,连世家都算不上,被皇后亦或元妃等名门望族背后的势力所害,真是可悲至极! 沈淑昭时常去顾嫔的寝宫内看望她,每每看见这张曾经娇艳的年轻脸蛋退为苍白脆弱、曾经心怀野心风光无限的小美人沦落众人避讳的嫔位时,她就觉得于心不忍,对背后的那双无情的手做出的事更加地憎恨。 顾嫔宫女大概没想到最为挂牵的人竟然是新上位的宠嫔沈淑昭,她们对宫内传言她心地仁慈似菩萨又信了几分,于是对她哭诉自家主子遭遇的苦楚,沈淑昭耐心听着,之后她与卫央各派出御医好生保护好顾嫔的身子,这才算告一段落。 沈淑昭还对披香殿的人吩咐道,皇上政事繁忙,来不及也是情有可原,但皇上心心念及,若空出时间来一定会过来的。宫女兰月感激涕零,直道:“没想到沈嫔娘娘如此为奴婢主子着想!奴婢在此替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主子给娘娘与长公主跪下谢恩了!” 卫央微拦下,“不必了,你娘娘身陷病中,你们定要多留意饮食与用药才是。” 宫女摸了一把眼泪,“有长公主与娘娘雪中送炭,奴婢们就是折损了一条命也要把主子保住啊。” 沈淑昭宽慰,“本嫔会让顾嫔无事的,而且你娘娘又有太后爱护,她并非孤身一人。” “奴婢知道了。其实这几天主子身子渐好,醒来过几次,但一醒来就问奴婢皇上在哪,家父如何,奴婢每次都不忍细说,可她又逼得紧,只好扯谎说顾大人身体安康,朝中有皇上庇佑家宅还尚无大事。” 沈淑昭同卫央对视一眼,“你们且放心,皇上近日会来的。” “唉,如果皇上真的过来,他看见主子这副模样定舍不得,哪里还会下禁足令连与主子交好的陶采女都不能进来看望……”兰月一说起禁足令带来的恐惧与歧视就眼中带泪。 “别这样,”沈淑昭忙道,“皇上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主子,下此命令让禁卫军严格把关于四周,是怕有人趁你主子失势再下狠手。” 卫央也劝:“皇上不是对你主子无情,如今形式所迫,隔绝也是一种保护。” “方才是奴婢失言了,奴婢哪里有责怪皇上的意思呢?只是顾府情况已成这样,奴婢日夜惶恐,宫内无人敢安眠,主子又一直神志不清,奴婢心惊胆战,不敢放松,只求皇上来看主子一次,一次便好,主子得了安心奴婢们也放心。” 看着宫女们哭哭啼啼的模样,沈淑昭和卫央也陷入了沉默。回到了万岁殿,沈淑昭将那边的光景都转述给了皇上听以后,皇上对着封闭的帷幔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你说的,朕都想得到。” “陛下决定几时去看顾嫔呢?” “今日才定好朝中臣职的事,明日。” “陛下别太累了。”卫央道。 皇上揉着眉心,“朕就算累也要撑下去,母后好不容易放松了管制,朕必须给那些一直追随且不问功名的众臣一个稳定人心的交代。” “太后近些月不仅不过问朝政,臣女还知道她属意将陛下在生辰宴时赠与的假玉玺还给陛下。” “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臣女也是在太后做好以后才敢向陛下禀告的。” 皇上露出一丝欣慰,“母后真有这个心退让朕何尝愿意与她相对。她若真有这番打算,朕以后仍会视她为唯一的母后,过往不究。” “是真还是假,日后自会看出,臣女是真切希望陛下与太后的母子情分能得修复,臣女与长公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此。” 皇上没有回答,但他望她的平静表明一切。 104.顾氏 沈淑昭得到皇上的回应后,心底的石头落下,她相信皇上总会顾及到情分的。待她们离去后,站在帘后的皇上心腹魏门幽幽地开口说道:“陛下,顾嫔早已经投靠了太后,这几月一直是对抗萧府徐府的得力爪牙。” “魏门,朕不会因她依附于母后而另作它想。在朕与母后之间,任何人都是无辜的。” “顾嫔现在是长乐宫任用的重要之人,其父也和那边有道不清楚的关系,若她倒下,太后在朝廷里就少了一大臂膀。” “她首先是朕的女人,其次才是顾府的人。”皇上坚定,“朕去看望她心意已决,别说了。她今年三月入宫,现今才不过半年,朕不能让她寒了心。” 魏门躬下的身子带着微妙的迟疑,最后,他才一个拱手,“那便听从陛下的罢。只是老奴多嘴一句,去看望顾嫔的事还是尽量别让太后知道为好,而且不少大臣也对预言信以为真,真假难辨,还请陛下注意不要染上晦气。” “朕自有分寸。”一提起太后,皇上的眼神无比坚毅。 转眼,翌日忙完所有朝事以后,皇上如往常坐上了玉辇,然而他对着抬轿子的众宦官令道:“去丽泉宫的披香殿。”所有人各自看一眼,都心知肚明那里住着哪位主子。自从出了这种事以后,他们都觉得顾氏一族算是彻底结束了在京城的仕途,没想到皇上竟然还会愿意冒着风险去探望顾嫔。 玉辇来至披香殿门口,宫女们从远远望见那高二尺五寸的明黄辇顶,都情不自禁地惊声叫出来,几个人迅速转身跑进殿内去通报,冠金圆顶、镀玉琢铜的玉辇象征着帝王之貌正迎面朝这个方向走来,不会出错,皇上所来之地正是这里!宫人们雀跃不已,纷纷地在长阶上站成两列,就等着体面恭迎圣驾前来。 辇停下,皇上走下来,整个宫殿的宫人在他面前乌泱泱跪成一片,几乎所有人都来了,这幅景象是平常根本看不到的,不论这些宫人各自地位重要与否,他们都离开了各自的位置,并且选择跪拜在殿门口,俯首贴地诚心相迎。皇上环顾着这里,人群里里外外层层将他包围,壮观不言而喻,他突然为丽泉宫上下一致的团结感到动容。 “恭迎陛下——!”面前的众人齐声道。 顾嫔的贴身宫女兰月在最前面一边掉眼泪一边跟着高喊道,她是这里既意料之中又还是最激动的人,昨日沈嫔与长公主保证的事今日就实现了!她们没有在说客气话!皇上果然还对主子有感情! 皇上见她哭得眼红,遂多留意了几眼,这几眼便认了出来,“你是……顾嫔的陪嫁婢女?” “难为陛下记得奴婢的贱容,正是奴婢!”兰月忙磕了个头。 “都起来。”皇上摩挲着手里一串净气护体的佛珠,他把目光放向远方,“带朕去你主子处。” “是是。”兰月赶紧起身,然后领着皇上往寝殿走去。 一路上,巫祝下的咒条贴得满处都是,红白交错,阴森不已,旁的妃嫔就是再想来也会被这里的情景吓得打退堂鼓,兰月忧心忡忡皇上看见会不喜,然而皇上仍旧义无反顾地跟着她走下去,表情无异,穿梭在这些一旦沾上不干净东西就很难平安无事的东西之间,在没有确定下钦天监说的是否属实之前,他们赌的都是运气。 很快来到寝殿的门口,皇上忽然停下了脚步,显得有几分犹豫,这也不怪他,因为就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两乘步舆,其中有一个是妃嫔的。他不解,下了禁足令还有何人敢来?莫非是皇姐与沈淑昭?想到这里,他再抬步走过去,兰月脸上的疑惑转瞬即逝,但她马上跟着走了过去 离寝殿只有几步之遥,所有宫人万分暗喜,却不料皇上再一次地停下了脚步。而这一次,他就再也没前行了。 原来,在顾嫔的披香殿门口,跪拜着的那一群人里面,其中——就有太后与元妃的身影。 “恭迎陛下!” 太后与元妃身边的宫女们齐声盈盈道,与宫门的那些人的语气一点也不同。 “嗯……”皇上沉默。 太后被左右搀扶着慢慢上前来,一脸笑意,“哀家没有想到陛下也会来看望顾嫔,真是巧了。” 她转头,再对沈庄昭说道:“还是晨省时元妃跪求哀家来看顾嫔才过来的,哀家本想等着禁足令过了来,但元妃告诉了哀家一些披香殿的情况,哀家才觉不能等了,否则这宫要寒霜到几时?陛下,不会怪罪哀家这时来?” “母后体恤六宫,宽及妃嫔,一切都是应该的,只是母后还是要考虑些身子。” “顾嫔自入宫以来,一直安守本分,从未做过何不齿之事,哀家不信如此性子温纯的人会是妖女祸星,所以哀家才敢直接前来,若她真是祸害,哀家的命定活不过今月。” “母后说的极是。” “陛下,顾嫔就在里面等着你,快随哀家进去。” 皇上没有打算走的意思。他看着面前的太后。 “她醒了吗?” “才醒了一会儿,陛下要是现在出现在她面前,指不定有多高兴。” 皇上深深看向身旁的兰月,兰月立刻移开了视线,他其实什么都清楚了。顾嫔在后宫内倚仗的势力是太后,沈淑昭与卫央答应的事,宫女定是转身就禀报给了太后,所以太后才会正巧来到这里,又正好带着元妃。 “既然醒了就说明无事了,朕放心了,先回去了。” 他这么说以后,全场人皆诧异。 太后困惑,“陛下……你这是……” “朕只是去看芬岚殿的陶采女时路经此地,想起顾嫔有恙故来过问。巫祝曾劝告朕不该踏进这里,现已违背了众臣的意愿,朕既然得知她清醒便安心了,是该回去。” “陛下,顾嫔是顾大人的唯一嫡女,她若有事,陛下该知朝堂上的顾兄及顾大人会作何感想。”太后严厉。 “朕正因为深知所以才要回去,若来此后朕染了风寒之类传出去,至时纵使想保住整个顾府,也怕全京城不容。”皇上说完后,恭敬对太后作告别,“为保母后身体安康,请母后切莫久留。还有元妃……也是。” 随后,皇上就同贴身侍从一起背身走了。 太后与元妃站在身后,面容阴霾,周围的宫人胆怯地看向太后,见到她那双从未有过的冷酷眼神,都把头埋下去。太后捏紧了十根指,深碧色护甲将肉嵌得几乎出血,她在想什么,可想而知。沈庄昭怔怔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离去,那一瞬间,雷雨天的回忆又涌入眼前。她仿佛再次走在长廊上,在闪电映衬下的卑微迷茫感觉重回身上,皇上——他不仅未爱过自己,就连一个朝夕相伴宠甚六宫的女人病重,他都连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冷血男子? 太后又究竟养出了怎样的一匹狼! 沈庄昭恐惧得发抖,但在此时,她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个男人……对沈家的威胁是致命的,太后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他根本就不配称得上男人!可怜了顾嫔一厢情愿,还心甘情愿盼着他会来! 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太后曾告诉自己,宠爱只是表象,权势才是底子。这种温润儒雅容貌下实则内心冷酷自私的人的宠爱不要也罢,权势才是最重要的,失去了它,她和沈府的未来很可能会因这个暴君的一念之间而覆灭,她不能再逃避了! 而在那边,已经上了玉辇离开的皇上,他稍微皱了皱眉,对手下的魏门吩咐道:“丽泉宫的人手是怎么回事?尘埃满地,宫人皆少了一半,都去哪了?” “回陛下,听说好多宫人都调出去了,有的还被嫔妃指名道姓地要走。” 言外之意,能跑的,都跑了。 “宫人都敢如此,更别说俸禄了。传朕旨意,对内务府发给丽泉宫披香殿的俸禄一切照旧,但凡克扣,上报即严惩。” “是。”魏门应下。 当夜。 与顾嫔同一宫的陶采女莫名其妙地迎来了皇上,她已经好几月未见过皇上了,一时哭得梨花带雨,皇上温柔扶起她,安慰后,陶采女才逐渐恢复了常态。深夜,皇上躺在床畔,但是没有任何心思,他的所有心事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都写在了眼底。天窗外,一直望去的是顾嫔的寝殿方向。 陶采女微微侧头,偶然发现这一幕,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皇上,今天那边的事她也有所耳闻,但她什么也未声张,只老老实实地入睡。 天明以后,皇上要去早朝,她安静为他更衣,然后恭送这个身着正黄色天子龙袍的年轻男子离开。 送走以后,她便匆匆来到了丽泉宫的主殿披香殿,见到一乘熟悉皇室舆车停着,便喜悦径直朝室走去。果不其然,坤仪长公主与沈嫔就在里面,她眼泪刷的就流下来,重重跪了下去,对她们二人说道:“娘娘,长公主,求你们救救顾嫔!” 105.顾氏 其实就在昨日,当沈淑昭同卫央听闻皇上路过披香殿只停留在殿外片刻就离去,并且还留宿在了陶采女处时,她们本来都还十分奇怪,而后又得知太后也携元妃机缘巧合出现在那里,两人心底的疑惑便一下子都说得通了。二人虽感到无可奈何,但还是再度来到披香殿来看望黯然神伤的顾嫔。 安顿好了顾嫔,劝她躺下养神,沈淑昭和卫央欲打算退出来时,刚巧从殿外走进来一个人,突然出现的这个人正是住在丽泉宫偏殿的陶采女。这才刚刚见面,面前的这个人就猝不及防地重重跪在了她们的面前,大有求情之势。陶采女的声音数次哽咽,不断恳请她们救救顾嫔。 沈淑昭认得她,虽然对方在前世里默默无闻,但是她第一次去劝顾嫔赞成太后纳妃时,顾嫔在曾经提出的两个条件里,其中之一就是将这个陶采女从别的宫里面搬出来,住进自己主位的宫内,这俩人之间显而易见不是姐妹情谊就是附庸关系了。 “你且起来,慢慢说。”沈淑昭命宫女扶她起来,陶采女一阵潸然,楚楚可怜姿态令人见之心生怜爱,然后她声泪俱下地说道:“顾嫔娘娘她……她绝非有冒犯皇上之意,还请长公主和沈嫔娘娘能向皇上多说些好话。” 听见她这样说,沈淑昭疑道:“为何如此说?” 陶采女捻起绣帕擦拭,“皇上昨夜虽说是宿在妾身处,但是妾察觉出皇上隐隐有心事,所以格外留心……本以为是因为妾身侍奉不周所致,可之后妾才发现,皇上一直望着窗外披香殿的方向,妾身那时才恍然大悟,皇上本就甚少来妾身的寝殿,为何偏偏这时来?这一切都是因为顾嫔娘娘啊!可是——皇上却离开了披香殿上妾身那偏僻冷地来,妾身不敢多想其中的缘由……”谈起不能细说的事,她又伏身跪在地上,把头埋得紧紧实实,“其实顾嫔侍奉太后是天经地义,从未想过会因此让皇上以为她是傍着太后借机夺宠的女人!她只一心待太后,从未有拉帮结派的想法,昨日太后的到来顾嫔娘娘先前根本不知,这几日她一直处于昏迷,哪里能决定太后会不会带元妃来?无论如何,请长公主和沈嫔娘娘一定要将里面的实情告诉皇上!” 陶采女没有提及太后与皇上之间的微妙,只说了顾嫔夹在中间的左右为难,沈淑昭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但她也没有戳破,只回道:“你们都放心,有妾与长公主在,顾嫔不会再受任何平白而来的委屈。” 对于因为自己而遭受劫难的顾嫔,她感到很愧疚。 “那就有劳娘娘了……”陶采女低头诺诺。 “你最近多替你顾嫔姐姐注意宫中局势,尤其是晨省时太后面前的情况,这也是为了顾嫔好。”沈淑昭说。 “沈嫔娘娘放心,妾身一定做到。娘娘与长公主对顾嫔的大恩大德,妾身与娘娘以后断断不敢忘记。” 陶采女的事情结束后,沈淑昭便时常提携她,譬如让她在晨昏定省时跟在自己身后一齐进来云云,这样做是为了暂时稳定住顾嫔党羽的人心不至于崩分瓦解,太后对她此举很是赞赏,自己不用指明沈淑昭就知道该怎么做,这是最让太后省心的地方。有了沈淑昭的庇护之后,对顾嫔明面冷嘲热讽的人都识相地转为了背地,在她们眼里,沈嫔的宠爱堪称是当年的李柔嫔再世,除了皇后与熙妃等权势之流来与她争锋相斗以外,尽量避而远之最好。当所有妃嫔都因皇上而对沈淑昭的态度产生变化以后,沈淑昭没有多在意,因为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但是其中最引她注意的,还是她长姐的改变…… 她不仅再没冷面对过自己,反而还经常在众妃子面前待自己和颜悦色,仿佛她们自小在沈府就亲密无间似的。沈淑昭觉得沈庄昭变得愈来愈聪明,她以为清傲如她会渐渐疏离后宫不争不问世事,现在已经彻底变了番模样,就连皇上到来时,都学会了温柔作笑,端庄得体,抹去了身上所有因太后而起的刻意讨好气息,真正地成为了她自己,一个与旧时不同的新自己。 沈淑昭只得感慨,太后在驭人方面的确是有一手。而且她似乎在沈庄昭的身上隐约看见了过去自己的影子,一个满腹仇恨的少女——学会了伪装,也丢失了真情。那个陌生少女赤眼通红,美眸阴冷,柔嫩的玉手即将沾染上无辜者与有罪者的鲜血,美好的**从深闺中走出来,再很快投身于人间阿鼻地狱去。后宫,究竟对于女子是一生荣华富贵的极致,还是只是囚禁思想自由的巨大鸟笼? 想到长姐身上惊人的改变,沈淑昭一阵不寒而栗。 “妹妹,你过来。”在晨省向太后请安时中,她对面的那位出众美人朝她招手,唇畔带着从未对她展示过的温柔。于是她硬着头皮走过去,但仍十分自然问道:“长姐唤妹妹过来是为何事?” “这是姐姐前日从库中找出了初进宫时太后赐下来的雪山珍莲,世间仅卫朝与宁国各有一枚,服用它后容光焕发,多孕多子,可谓是绝顶灵丹妙药,姐姐今晨特意从宫里带来给你。”沈庄昭笑道。 沈淑昭面上僵硬,长姐给她这东西有何用?她又不侍寝,这种药留给自己岂不更好?“妹妹接受长姐的好意,只是……这灵丹长姐还是留给自己,妹妹不配用这等名贵东西。” “哪里的话,来,宫女接着。”沈庄昭对她身旁的人吩咐道,沈淑昭的贴身宫女只能接下对面的宫女塞进怀里的盒子,“妹妹宠冠后宫,配得起用这等东西,姐姐才是配不起的人。待哪日妹妹来年诞下皇子,可别忘了姐姐这颗灵丹的好。” 沈淑昭来回推辞,就是不肯收下,最终沈庄昭如她所预料到的给自己打了圆场,“既然妹妹不肯姐姐就先放回去了,何时妹妹想用,姐姐就会拿出来。” 两人一来二去,周围的妃嫔都被她们的动静吸引,听见“皇嗣”“宠冠后宫”之类的词,心中都暗怀怒气,可是有沈氏姐妹在又敢怒不敢言,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沈淑昭感受着沈庄昭给她拉来的这些仇恨,本想当即还赠过去,可无奈沈庄昭现在要宠无宠,要权无权,她的出手只会显得自己对亲姐有落井下石的卑劣,于是她在转念后决定先压下想法,比起在后宫与妇人间嘴上来回较量,背后所做的那些事情才是重要的。 在请安散去以后,她匆匆离去,沈庄昭领宫女于背后莲步上来,妙音唤道:“妹妹走这般急作甚?正是大好日子,不如和姐姐一同坐步舆去赏景?” “不必了。”说实在的,她倒有些怀念沈庄昭对她冷眼横眉的日子了。 迅速告别之后,沈淑昭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沈庄昭的视线里。 沈庄昭眸底望着妹妹离开,温柔亲切的眼神逐渐暗沉下来,她的殷红玉唇往上轻蔑一挑,背身干净利落地上了步舆,对着身后的宫女吐出清晰的二字命令——“回宫。” 轿子抬起,宦官向承乾宫走去。 一路上宫女都不敢说话,自从主子从披香殿回来以后,就和变了个似的,不冷了,但也不是善良了,只是更目光坚定了,仿佛凝聚着什么精神,描妆再也不喜柔弱小女子了,今晨梳妆的宫人一贯为她描往常的妆,却被狠狠叫停,转而描了一个看起来更强势、堪比皇后熙妃气势的妆容,这样下来,人一下子显得成熟了六七岁,不再似还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绛唇胭脂,眼波撩人,更为吸引人。 沈庄昭对着大镜仔细研究着妆面,她望着从未见过的自己,鲜艳夺目,她似乎开始喜欢上这样的感觉。这时,一个宫女突然跑了进来,气喘吁吁,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样子。沈庄昭皱了一下眉,冷得仿佛眉梢带刃。“出什么事了?”入宫以来的每一天,她都深知自己从来没有听过一次好消息。 宫女舌齿打颤,“娘、娘娘……外面,外……” “嗯?” 宫女干燥喉咙里吞下口水,双目散涣,她也不知自己讲出来的话可不可信——以十分不可思议的语气——对着沈庄昭开口说道: “皇后娘娘……来了!” 106.结盟 萧梦如? 她慢慢放下夹于指尖的描妆笔,神色里看不出丝毫慌乱,她冷静盯着铜镜里映出的身后屏门,玉帘晃动,有步摇碎音由远及近,敲得人心上波动。皇后的凤冠与华美长裙出现在门外,后面两名宫女弯着腰手提她的裙缘,随着皇后的莲步而走动。 “妾身拜见皇后娘娘。”沈庄昭头一次恭顺地向她行礼。 “起来。”皇后的声音里听起来有分沙哑。 这让沈庄昭禁不住抬起头来打量她,今晨皇后称病闭门拒绝了众妃请安,所以自己还尚未见过她,听见她语气与往日不同,于是心中多了些好奇。原来皇后不仅声音变得低沉,连面容里带了憔悴,一身锐气大减。 沈庄昭诧异,她先挥退了房间内的所有宫人,继而疑道:“今日皇后怎想起来妾的承乾宫?” 皇后不看屋内旁的摆设,只看她,“本宫有事想同元妃商议。” 商议?沈庄昭嗤之以鼻,但她依旧面上带笑,“皇后为何事而来?” “你妹妹从入宫以来得的君宠优甚常人。” “妾的二妹自小柔弱易得人怜爱,这是正常的。” “本宫并非有一句话便藏着捂着兜圈子直至最后才直言的人,你妹妹近日所获的宠爱与权势已经超过了普通妃嫔,再这样下去,封上贵妃的事迟早是囊中物。” “妾二妹永远只能是妃嫔,皇后娘娘莫需太担忧,沈家人知道自己身处何位置。” “本宫既已如此,还望元妃也少兜圈子。” “皇后想听什么?” “他日沈嫔一旦怀上子嗣,六宫岂有尔等的余地?本宫听闻你同她自小就宅邸不合,你生母厌恶她,也厌恶她的阿母阮氏,她在沈府中不甘长大,先前因自己无法为妃才故意推举你,皇上与太后间矛盾重重,终在纳妃上爆发,你成为了牺牲品,然后她再引诱皇上令他将自己接进宫来,从此开始了她的谋权之路——你,就不感到害怕吗?” 沈庄昭深深吸气,皇后每个字句都戳中她的所有恐惧,“怕?妾怎会不怕?可是怕又有何用,至少妾的阿父也是她的阿父,她再怎么恨妾,也不会伤害到沈家,反而是你……你才是最可能伤害我的人!” 皇后听后浮出一抹冷艳的笑,她朝沈庄昭走去,迤地红裙在地上就像妖莲绽放,空旷的屋内只听见皇后靠近她发出的清音。“唇亡齿寒,我若倒下,你还会远吗?”她清晰的声音出现在沈庄昭的面前,伴随着身上的美人香,幽芳绕鼻。 沈庄昭感到自己被皇后全面包围,慌张袭来,可这份慌张明明不属于害怕直面她,而是另一种本能的逃避,她对自己这副模样感到无解。皇后深深望着她眸底细微的情绪变化,将其一览无遗,于是唇靥微扬,“元妃,你好好想想,你的生父是她的生父,你的生母可不是她的生母。当她愈来愈得势就连太后也忌惮她后,你在后宫之中——还能活下去吗?” 沈庄昭咬唇不言,她知道她没有说错,二妹有朝一日被太后与皇上扶上高位时,她的未来就别再想翻身了。她的复仇才刚开始,她不要结束。 “皇后娘娘是想挑拨妾与妹妹反目吗?”她略带嘲讽说,虽然不需要挑拨,她和沈淑昭也走不拢一处。 “元妃莫错怪本宫,本宫只是在善意提醒你,可别走错了下一步。”皇后睨着眼前的少女,“从她入宫开始,你我的命运就关联在了一起。她抢走了皇上与太后,正在慢慢夺走你的一切。你恨她,本宫也恨,在她得势起来前,不如同本宫一齐将她扼杀于此,如何?” “妾拿什么相信你?”沈庄昭毫无畏惧地直视着皇后,她扬起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女做派。久居深宫的皇后见她这般样子,于是忽而笑了,没有任何贬低意味,沈淑昭搞不懂对方唇畔很快消隐的弧度是何意思,随后皇后就回她道:“比起你二妹,本宫似乎更可信点。” “皇后怎讲?” “那日血琴事发,众人皆向后逃,妃嫔席间无人敢留……除了你之外。”皇后半阖上眼,审视着沈庄昭面上出现的惊慌,“本宫为了保住众妃的周全,可是直接站在了你的面前,替你挡去了眼前的不洁之物。” 沈庄昭感到紧张,只要有人提起血琴她就会这样,记起来皇后所提的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就连那时她也奇怪为何皇后会过来。而且她之所以愣在原地不动,是因为阿母的计划突然地发生在了顾嫔身上,她尚处在久愕中反应不过来。 “本宫未与你有冲突时待你如此,你二妹那时又在哪呢?”皇后娘娘的声音听起来婉转好听,又回到了她往昔的气场上,不容人轻易质疑。沈庄昭不仅感受到了皇后身上压迫感带来的拘束,还有女子那浓馥胭脂香的美好。一半寒,一半烧,双重的感觉缭绕在心间。 她不能离她太近! 沈庄昭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几步,皇后继续道:“在沈嫔倒下之前,本宫都不会对你动手。元妃,希望你能多多为自己与生母考虑考虑,血琴的事只传出一个预言便引几方人出手陷害,现在已经成了疑案,再也查不出来了。后宫多险,你无权无势拿何来保护你的族人?这几日,本宫会一直在椒房殿里……静候你的到来。” “倘若妾不去呢?” “不去多可惜。”皇后微低下身,她的手指挑起沈庄昭柔美的下颚,“你长着一张举世无双的脸,还尚未经历过风雨,就要默默消逝在深宫了。” 沈庄昭听她这番言语,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生出得意,“承蒙皇后如此认可妾的美貌,只是……娘娘就不怕妾哪日夺取走皇上的宠爱吗?” 她感到皇后抬她的指头僵硬了一下,紧接着皇后平静地收回了手,“纵使往后有一百个、一千个你出现,本宫也仍然是一国之母,是萧家唯一肩负重任的嫡长女,本宫永远都不可能倒下去。” “可是在这里,除了皇家,没有什么是不倒的。”沈庄昭露出了自嘲的哀愁笑容,“我们的生死,都只在皇上的一念间,他昨日怜惜顾嫔,今日就可弃之不顾;他今日怜惜沈嫔,明日就可毁了她拥有的一切也未可知。” “……本宫给你时日考虑,任何时候去椒房殿都可以。”皇后没有接她的话,亦或是太难接——君心的事谁说得清楚?在最后,她只留下这一句话就离去了。承乾宫因皇后突然拜访引起的波动又回归平静。 沈庄昭在深夜仔细想着皇后的每句话。 月色惨白,映在她伸出的骨骼分明的五指上,她想了很多。儿时在沈府无忧无虑的回忆浮现眼前,看见了兄长同她玩耍游乐,看见了阿母听着他们的声音笑着坐在花苑石凳上织着绣帕,沈庄昭的眼角滑落一滴思念泪,慢慢闭上…… 顾嫔的事果然如皇后所说成了疑案。全天下的人都相信钦天监说的预言是真的,不久顾父辞了职位,因为女儿在后宫发生的事情,他彻底地从朝堂里退出。皇上再三挽留之后,无果,只得放他离京。这次没有人送行,没有告别宴,只有皇上,带着贴身宦官魏门等人着便装来到京城郊外,然后亲自送他上了马车。 “朕会照顾好凌儿。”皇上郑重道。 一夜白头的顾父叹了口气,他给年轻的天子深深地磕了几个响头,然后在眼底写满疲惫的顾母搀扶下起来,颤颤巍巍上了车。马车向着远方奔去,京城只留下了顾嫔的几个兄长还尚任职,不过周围人给他们的压力不知哪天承受不住是否也会辞掉职位。为了保住顾嫔的性命,顾父选择了离开。皇上久久看着马车在青山间变成一个小点,直至它彻底消失不见,皇上的步子也没有动过。 魏门轻声道:“陛下,该走了。” 皇上也没有动,他还是看着。 “陛下,您就算再怜悯他们也无法子啊,预言与血琴的事太骇人,百姓就算得知是宫廷的阴谋也不会相信,还不如从今日起多多照顾顾嫔与其兄长为好。” “朕不止怜悯,其实……朕颇羡慕这种感觉。” “啊?” “为了女儿,他甘愿辞去职位,离开京城,一切都只是为了保住她,这份父爱深沉且浓厚。” “可惜了,那背后的人或许正是吃准了顾大人不会随意舍弃子女,所以才敢如此下手。若他是薄情人,大可不认这个女儿,并将她的名字从族谱里划去,但他没有,父母对子女的爱真是可叹。” 皇上眉梢微动,他的话宛若隐匿在了吹过来的风中……“所以朕才羡慕啊。” 送别以后,皇上等人的身影也消失不见。顾父被逼离京的事情结束,顾嫔因为遭受预言的折磨才算告一段落,反正为大官的父亲已经走了,一个失权的小妃嫔再也不值得令人注意了,背后的那个人只等另日偷偷下毒手谋杀掉就成功了。为了防止这一点,皇上也严格派人把丽泉宫保护了起来,陶采女被迫调去了别的宫殿,现在丽泉宫里只有顾嫔一人的宫人,管起来更加的方便。 皇上派来的宫女按时给顾嫔喂汤药,渐渐的,她的身子也好转了起来。 就在她好起来差不多的时日。 沈庄昭终于决定去一趟椒房殿。 107.结盟 去向太后请安的这一次,沈庄昭只挑了府里送入宫的丫鬟陪同自己过来。坐在前往的步舆上,她后背僵直,忐忑不安。太后为了沈家断不会允她对二妹下手,可若二妹有孕,谁又来担保她不会对自己做什么?来到永寿殿,太后照例毕后留下她话家常,沈庄昭应对自如,态度谦逊,没有任何异样。“庄儿来……”太后慈爱地抚摸着她的消瘦手背,语气里夹杂着前些日将预言的事怪罪于她头上的歉意,“你近来瘦了很多,哀家看着怪心疼。都是哀家的不是,别太往心里去。” “妾全然不怪太后,只怨自己不争气,得不到皇上的宠爱,才让阿母与太后为妾如此费心费神出策。” “来日方长,你还年轻。” “其实……妾有一事也怨自己,需要向太后下跪请罪。” “什么事?” “皇后曾拜访过妾的承乾宫,她企图挑拨妾与二妹的关系,手段卑劣,妾自然没有中计,之后妾觉得所聊之事不足禀报太后故而未说,但在左思右想后,还是决定告知太后,望太后明察妾身。” 太后面带笑容地扶起她,“你能来告诉哀家就足够了。” “太后可会怪妾说的太晚?” “哀家早就知道了,只是信任你,所以才不过问而已。” “太后的心胸宽广,妾难以比之。” “好孩子,你替你阿母担下所有罪之后,哀家就觉得你生性善良,先前委屈了你这么久,往后怎忍再委屈一次?” 太后说得诚挚,让沈庄昭心中涌动暖流,她觉得沈家的血亲才是她唯一的归宿,于是回道:“妾明白了。”但是她想的,可和太后想的完全不同。待她离开以后,女御长从旁边走出,众宫人收拾小案上的瓜果,接着准备扶太后回至寝殿。太后起身,张开双袖,身上绯罗蹙金华袍发出了耀眼光泽,她一边任由宫人为自己整理着装,一边眸带风采道:“庄昭这孩子,已经变了。” 女御长深知太后话里的含义。 太后望着殿门沈庄昭走远的方向,犹如望着她亲手喂养成长的幼狼,“变得……更像哀家想要的样子了。” 听到之后女御长淡笑不语。 从生辰宴上皇上配合熙妃与借她小产打压沈庄昭开始,她们就明白,沈庄昭已经废了,这颗棋子再也折腾不起风浪,可如此就算了,偏偏身为弃棋它还一点自觉也没有,不仅不情愿被摆布,还不想对任何棋子产生威胁,这可让使用它的下棋人感到为难。 为了让它更感到危机重重,太后三番两次 暗示它对面道路的险恶四伏,沈家拥有的一切随时都可能覆灭成灰烬,不成功,便成仁。对面的执棋人既然待你这般冷酷无情,你就该狠下心报复回去——她得让沈庄昭恨起不该恨的人,而那人就是——皇上。 所以,在最后一次的暗示中,她带着这枚棋子去了顾嫔的披香殿,皇上果不其然为了忤逆自己所以拒绝去见顾嫔,最后她带着沈庄昭灰溜溜地离去。沈庄昭脸上写满了颜面尽失的震怒,然而当太后坐回凤舆里时,望向帘外,独自挑眉感慨道:“天子啊,你已十九岁,行事可莫再如此任性了。” 记忆回到现在,此时的太后轻解发鬓,银白青丝掺半,她对镜里的自己习以为常,宫女们为她换上殿内最舒适的衣物,一切都是为了方便她午时就寝。随后女御长在太后耳际低声说道:“承乾宫的人说元妃没有回宫。” “随她,只要别和其他宫妃惹事就好。”太后不以为然,“阿罗,我们沈家百年才难得出现她这等极品的美人,哀家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将她浪费。她现在自怨自艾,其实不知道以后她的前途光明多了去。即使当今的天子因种种原因不喜爱她,也不见得旁人会不爱她。所以至少在那人倒下前——哀家必须留住她。” “太后英明。”女御长说。这是沈庄昭永远也不知道的,她的价值比她想得要重要许多。这边一转眼,沈庄昭的步舆已经来到了宫寺里,她下来以后随着贴身婢女走进去,然后就好几个时辰再也没出来。宦官们只是觉得元妃娘娘这次的念佛尤其比以前漫长,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已经快黑时,元妃才慢悠悠从寺门里走出来。 “回宫——!”起驾的宫人高喊道,这乘久侯多时的步舆才最终朝向承乾宫走去。 沈庄昭看了一眼天色,的确时辰是久了些,她没想到从这里走去椒房殿需要这么久,要不是为了躲避耳目她来回这几趟容易吗?下次可不能再去椒房殿了,凭什么这个女人就可以坐在自己的寝殿里,然后舒舒服服等她来?下一次得重新约几个新地方才行,也要折腾折腾她。沈庄昭一面想,一面觉得自己决定得很对。殊不知正是从此开始,她开始了和皇后对外声东击西、掩人耳目、踏足了近乎整个皇城秘地的辛苦面见之途。 若她能回想起今日,不知是否会自己曾对此举感到骄傲而哭笑不得。 虽然天渐昏暗,但是明月就隐藏在乌云背后,月色盈盈萦绕在她的霞彩纱裙与花髻上,沈庄昭温婉的浅笑更加清晰了。回忆着与皇后接触的片段,怎么说,她倒有些欣赏这种不做作十分直接的女人,也难怪在后宫里太后降不住她,只能背地里给她在宫外传出堪比吕后的心狠手辣名声出来,令她入宫之前,还真信以为真萧梦如是这样的女子。皇后的身上究竟有几层面纱?沈庄昭忽而心生窥探的妙感。 她似乎寻到了在百般无聊后宫中的一丝新鲜,虽然很可悲,也很微小,她却也要狠狠抓牢,不能放手。 沈庄昭以为二妹也同自己一样,只不过她已经找到了最好的乐趣,那就是夺取皇上并藐视众妃——但是和她想的根本不同,沈淑昭对在后宫里寻找乐趣的乐趣,几乎等于没有。 正是在这样的月夜,清风徐来,本应是和心爱之人相互依偎的时刻,可多少女子只能苦守在窗边,痴痴地望着挂着侍寝灯的寝宫方向。而白露宫的寝殿内,窗边却从来没有一个眺望的人,那是因为它的主子——已经坐在了宫殿顶上。 沈淑昭躺在屋顶,双手放于胸前,她凝视着霜月,一动不动。卫央倒躺下来,与她相反,唯独头挨着头,从凌空往下看,这二人衣决飘飘,随风漫舞,宛如画中对仙。 “卫央……”她望着薄云浮动在虚幻朦月间,一切如梦如幻,“我总觉得在这里自己比长姐,不……比任何人都要幸福得多。” “有我在,你应当比别人幸福。” 沈淑昭听后翻了个滚儿,侧过身来双手衬地托着脸儿,一脸甜蜜蜜地看卫央,“娶了当朝第一的美人,谁会觉得自己不幸福?” “好啊,”卫央陪她作乐,“原来你看上的只有我的外貌。” “贤妻慢怒,要怪也只能怪你的美太吸引人了。”沈淑昭眨眨眼,“也正因为如此,若是以后胆敢有人觊觎你,为夫必打他个鼻青脸肿,叫他不敢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一次。” “这可不妙。本长公主日后要背负起嫁了街头闹事斗殴武夫的名声。” 沈淑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本驸马长得白净尚可,看着风度翩翩,温柔儒雅,即便是被人污蔑成鲁莽匹夫,也没有人信啊。” “人不可貌相,世人皆被你骗了。” “他们被骗也就算了,怎的你也被骗?” “嫁与你之前,是本公主识人不清。”卫央一脸正经地冷漠。 沈淑昭学着戏文里得逞的奸夫笑了笑,“贤妻莫再埋怨了,一切生米煮成熟饭,咱们孩子都会上街打酱油了,你再不愿接受也太迟了!”她的话逗得卫央面红耳赤,当她惊喜地发现这一点以后,玩乐心更是重了。“来,叫为夫一声夫君听听。” 沈淑昭喜滋滋等着卫央无话可说,不曾想卫央从身下幽幽飘来一句话,顿时让她僵直在原地变成了无话可说的那个——“嗯?你再说一次。”卫央食指拇指覆在她的下颚上,将她的脸抬准正对着自己,四目相对,虽然卫央躺着,沈淑昭侧身俯视,但是气场毫不逊色于她。深色的眸底锁定着沈淑昭,寒气连连,沈淑昭一下子软了下去。 她左右为难,好像被卫央捏着下巴的感觉很喜欢,可是她眼神这么凶,自己不应该觉得开心才对,但是又很窃喜,这……到底该不该开心? “怎么不说了?”卫央温柔的语气和她的动作透露出的气势截然不同。沈淑昭觉得仿佛自己的下巴要脱臼。 “我,我……不说了。” 卫央这才松开了手指的力度,“乖。” 沈淑昭这个悔得啊,以亲身经历获得了经验教训,那就是没有足够的心理气场就不要妄图挑衅冷美人的冰山,不然你会反被她调戏至想拿头去直接撞冰山。 卫央摸了摸她的头,又道:“这里风大,来我怀里避风。” 沈淑昭一被摸头心都要跳出胸腔外啦,她躺了下去,正好是和卫央同一边,然后一个翻身,她就正好滚进了卫央的怀里。“小姐姐原谅我。”她撒娇。 “原谅你。”卫央搂紧了她,“谁叫你是本长公主亲自选的驸马。” 沈淑昭啜着抹甜笑躺在拥抱里,这才是花前月下,十七八岁少女正当有的爱情。 108.结盟 二人依偎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打算回去,宫内明灯稀稀疏疏,石路嵌上栅栏疏影,月明风清,好不寂静。沈淑昭走至殿门口,忽而转身,委屈道:“唉,回去没甚意思。那宫女一见着我便唤我娘娘,怪听着不适,进屋躺下的也是陌生床榻,做宫妃可真无趣,若不是这身份能摆脱江府与沈家,我倒宁愿一直当个宫外粗人。” 卫央刮了刮她的俏鼻,“当了粗人,就别想娶本长公主了。” “说得有理。”她朝对方挤眉弄眼,“没有身份和地位,怎么把公主弄到手里?”卫央面一沉,“又说胡话。” “冤枉,我哪一句不真?” “你可是想再尝尝方才的滋味?” 谁料沈淑昭故意将头凑上来,“来,长公主请便。”她一副笃定卫央不敢动的娇俏模样。说实话,卫央倒真不敢动。殿门口远处木廊传来几盏微茫烛火长影,随后一群宫女宦官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这些都是看见沈淑昭回来所以去接主子的人。沈淑昭挑眉看向卫央,一种你倒是真的挑我试试的眼神。 宫女姗姗上前,屈膝行礼,“奴婢们恭迎娘娘回宫——” 沈淑昭趾高气扬。 卫央神色凝滞。 这时身后这些人再度说道:“奴婢们拜见坤仪长公主。” “免礼。”卫央揉了揉眉心,“……你们好好送娘娘回宫。” “是。”他们完全听不出这位长公主语气里有多少无可奈何。 “早些回去,别染了风寒。”卫央对沈淑昭轻声吩咐,沈淑昭心里一喜,难得她被这样调戏以后还这般温柔,遂娇羞满面,正想着怎么回复她时,卫央低头在她耳边用旁人都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明日再让你知道后果。” 后果?什么后果? 沈淑昭慌乱了,然而宫女们过来簇拥着她令她不得不抬脚离开,到底是什么?沈淑昭回头一脸懵然,但是在众人眼里,这位站在殿门口置身橘光朦胧里的美堪绝色长公主眸底写满了道不明的情愫,上扬的唇畔微小弧度里既冷又狡黠,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殿门一关,沈淑昭再也看不见她的脸;几步路以后,她自己也绕过了长廊转角,离那殿门越来越远。 此时有一名宫女怯声对沈淑昭感叹道:“娘娘,这坤仪长公主真的好美啊!” 沈淑昭身边的另一个宫女附和道:“对啊,有不同于以往奴婢见过的女子气质。” “奴婢看得都要脸红了,竟美到令人羞愧难以直视的地步。”先开口的那名宫女说道。 沈淑昭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美吗?” 宫女点点头。 “脸红吗?” 再点头。 “喜欢吗?” 宫女连忙摇头,“什么?奴婢这种身份哪里配说喜欢长公主呀,就算连当面赞美都不够格啊!” 沈淑昭心情愉悦,“知道就好。”她抬手挑了挑年轻宫女的下巴,“就算喜欢,现在也晚了。” 然后她放下手继续走路,宫女却充满了疑惑,喜欢不是欣赏的意思吗?为什么欣赏会太晚呢?她本来很奇怪,但是看主子一脸开心的样子,也就不再多问压下了疑问。 回到寝宫,沈淑昭朝床榻走去,一进屋就唤道:“惜绿,本宫乏了,为我梳妆。”这个名叫惜绿的少女娉婷身姿出现在玉帘外,看起来也不过十八岁的稚嫩模样,她走过来应声道:“奴婢遵命。” 紧接着,惜绿一面为主子卸钗环,一面娇滴滴关切道:“娘娘好辛苦,奴婢待会儿为您捶捶背,您陪皇上在万岁殿侍奉研磨这么久,一定累坏了。” 沈淑昭笑笑,“不累,一会儿你去收拾耳室。” “好。只是奴婢很是奇怪,耳室又无人住,为何娘娘总要经常命人收拾呢?” “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稍微沾点儿灰就忍不住。”沈淑昭一脸严肃,“所以得好好注意殿内的打扫。” “奴婢知道了。” “去。”沈淑昭骗她过去以后瞬间松了一口气,这人是她前世常用的宫女之一,因为年纪相近且天真烂漫所以时常留在身边伺候,也正在于她容易被蒙骗,沈淑昭才把内寝的事交给她。 为了制造宠妃的派头,皇上经常翻白露宫的牌子,但是他进来以后就直接去耳室,以前沈淑昭还会很不好意思地问一下他是否要睡主室而自己睡耳室,皇上则很有风度地谦让了,半夜里,她经常听见从耳室传来出门脚步声,皇上似乎很不习惯待在这里,不是出去天明前再回来,就是直接消失不见。她很纳闷,自己这个宫殿是有多让他无法安然久待? 最后,她察觉皇上真的不喜欢这里,想了想,也是,自己都不喜欢留在这里,更何况明明有心上人与一众宠妃的皇上?于是她委婉和皇上提出自己近来入夜易梦魇,生怕扰了皇上的清梦,无奈请皇上以龙体与社稷为重,去别的地方就寝才能保证睡眠。听到她这句话,皇上虽面上平静,但是眼里带惊,有种你怎么不早说的欣喜,“辛苦你了。”皇上拍拍她的肩,“是朕嘱咐你近日通过后宫妃嫔暗察朝中势力的事令你压力大感到疲累了。” “陛下放心,臣女不累。” “好,那朕就先出去了,就不扰你清梦了。”皇上大踏步离去,速度就像一阵风。 沈淑昭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走了,室内只留她一人愣在原地。 她哑口无言。 原来自己和皇上真是命中不合,八字有违,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他们都不能坦然处之,罢了罢了,太后这般强势教育压抑下长大的人定是母爱缺失,喜欢从温柔的小家碧玉身上重获童年补偿,自己虽容貌看着弱不禁风,但其实前世入宫一经太后提携点拨后马上化身无坚不摧的世人眼里的奸妃角色,哪里来的柔情似水可言?皇上会回避自己很正常。 沈淑昭想来宽慰了自己很多,于是她就安心去床榻上睡个好梦了。她所不知的是,皇上前脚刚离开寝宫,后脚就上了魏门等人送来的步舆,一切早有安排。皇上在舆上长舒一口气,“魏门,从今以后都可以于此时来这里接朕了。” “怎么?沈二小姐同意了?” “朕的表现很明显,往日夜里的脚步声都足够让她听见。” 魏门笑了,“陛下还真是用心良苦。” “朕不用心良苦能行吗?”皇上慢慢擦拭着因走得匆忙而被厚重身袍闷出的细汗,“朕可不想再面对皇姐那张可怕的脸了。” “噗。”魏门同其他心腹宦官笑出声,然后他忍着笑意尽量正经道:“陛下,奴婢觉得有一处想不通。” “什么?”皇上板着脸。 “长公主这么美,陛下怎么还害怕面对她的脸?” “唉,”皇上皱了皱眉,“皇姐美归美,生气起来就不美了……魏门,你八岁就来至朕身边,还不清楚她冷起来的脾气吗?” 魏门眼里闪过一丝惊恐,“想起来了。” “是。”皇上一拍手,“朕没错。” “陛下当然没错……这二小姐乃长公主重要之友,陛下必须避讳谨慎点。” “自从她入宫以来,朕已经受够了背地里被皇姐各种针对横眉冷言的日子,”皇上想来眼里满是心酸,“现在好了,朕解脱了。” “陛下不容易啊。”众人附议颔首,卫央长公主的武功和脾性他们打小就领略过了,回忆不堪回首。 皇上罢罢手,“无妨,待朕明日摆些她儿时爱吃的糕点,再话里话外暗示一番,皇姐就会再对朕好了。” 众人心里仿佛流下感动的泪水。皇上真是对长公主言听计从啊! “走,回寝宫。” 口令一下,步舆朝着白露宫的秘道前行。 天一亮,沈淑昭起身去永寿殿向太后请安,自从她入宫获隆宠以来,萧皇后似乎是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也许是因为没见过皇上对一个女子上心到近乎成了挚爱的地步,年轻如她自然心里承受不住,于是就称病回绝了所有前来想要看她笑话的妃嫔请安。 在太后那儿时,沈淑昭察觉出现在六宫妃嫔相处一派和睦,若是她真的是新进宫的小女子就算了,她今生待在太后背后见了不少请安时刻了,就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安宁。这些高位妃嫔的心中仿佛达成了共识:绝不争执。 于是就出现了嫣嫔夸玉嫔首饰成色不错,熙妃和令嫔聊起了皇上近来的吃食喜爱,沈淑昭瞧着如此诡异局面,竟有种恍然置身另一个世界的错觉。唯一能证明正常的只有与皇后最水火不容的长姐了。 “哎,皇后娘娘这几日一直称病,这是怎么回事?”她故意压下声音挑起话题。 长姐恍然大悟,“是啊,皇后最近身子不适我们却忽略了探望真是不敬。令嫔,皇后近来可好?” 令嫔欣慰回言:“慢慢好转了,元妃娘娘莫太忧心。” 沈淑昭不可置信。 她无法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长姐什么时候和皇后“好”上了? 109.人前人后 “你这样说,妾也就安心了。皇后乃一国之母,凤体安康是头等大事,所以这侍奉万不能马虎。” “元妃娘娘放心,皇后有椒房殿上下伺候着,不会出错的。” 沈淑昭听着如坐针毡,长姐的变化与她的旧性子反差太大,对面是和沈府结缘已久的萧府阵营——换做平常,因为长姐是沈家力捧的嫡女,自然会被她们争锋相对,而长姐也会不落下风地奉还回去——所以如今这样的情景还真难得。 当太后从帘后被人扶着走出来,所有人都停止了闲话,纷纷起身同她行礼。在此之后的请安时辰里,长姐左右逢源,尽显世家嫡女风范,她身上的鲜活亮丽令大多循规蹈矩的嫡女出身妃嫔们黯然失色,在太后眼里,连皇后的党羽都被她气势逼至再不多言其他,遂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个不争气的娇柔侄女起来。 沈庄昭得知太后在暗中注视,于是和宫妃们聊得很密切了。昨日她就同皇后达成了一致协议,在沈淑昭没有倒下之前,她们绝不正面发生任何冲突,留出来的环境让她对扶持自己势力有了喘息机会。所有归属于太后的人——她都要从沈淑昭的身旁拉回来! 对于她心底的想法,沈淑昭何尝没有留意到?她默不作声地捻起一枚果子咽之,她要看看,沈庄昭能变化到哪里去。 “咦,良嫔,”精妆艳丽的沈庄昭忽然提起了这个小嫔妃的名字,这好像是她头一次提到她,其他人若不是因为元妃提及往日根本不会多看良嫔一眼,沈庄昭眼波在她发鬓与珠玉之间来回,“你今日的衣饰……倒是衬得你更雪白了。” “哪、哪里的话,元妃娘娘太抬举妾了。”良嫔绯面上的胭脂里还透着一抹朝红。 沈庄昭靠近牵住她的手,“本宫说的都是实话。各位姐妹看看良嫔今日这模样是不是比寻日里更美了些?” 周围的人纷纷附首,良嫔不好意思连连后退,“有娘娘在前,妾怎敢凭姿色受赞?” 沈庄昭见她懂事,于是道:“这都是小事,你很适合这种打扮罢,本宫那里有好多和这相似的珠玉首饰,自己一人用不完,留着浪费也可惜,不如妹妹过几日来承乾宫里坐坐,也好让本宫为你梳妆一次?” 良嫔面露喜色,“妾身谢过娘娘。” 沈淑昭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谁都可以被她借走,唯独良嫔不可以,她这么单纯,沈庄昭几番示好的话就可以哄走了,虽说自己曾经对良嫔黏着自己很不适应,然而这女子纯真得可爱,并且时日已然不多,若是以后跟了长姐,她是不是还要再冷眼旁观她年轻陨落一次? 有了良嫔获此殊荣,其他太后党羽妃嫔都在心里感慨:元妃不再如往日一般高不可攀了,原来她也有这般亲切待人的时候。 “可是……妾身是否会打扰到娘娘休憩?” “良嫔长得如此灵秀,本宫怜惜都来不及,何谈会觉打扰?”沈淑昭道。说完后,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淑昭,仿佛在宣战。众所周知,良嫔是和她看起来走得最近的嫔妃,虽然真实的情况是良嫔对沈淑昭莫名其妙的有很强依赖所以时常跟在她身后。在长姐目光的挑衅下,沈淑昭再也忍无可忍,直接开口道:“良嫔姐姐,妾记得白露宫东边所种的那些花要最后一次开了,就这一回,可别错过了。” “花谢花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沈庄昭道,“所以,良嫔你还是随本宫去。” “良嫔天生丽质,未施粉黛就足够清丽,衣饰再新再美,始终还是要人好看,娘娘方才说她比平日里更美,难道是在说这些区区都只是靠珠玉的功劳?” 沈淑昭和沈庄昭彻底杠上,良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万般不解,这是什么局面?这时皇后与熙妃势力的妃嫔掩面轻笑,沈氏姐妹的不合众人心知肚明,每当她们起冲突时大家都乐于所见。 “妹妹,你宫里的那些花何时开?”良嫔怯声开始转移话题。 “再过些日。” “岂不是要很久?”沈庄昭接话道,“良嫔来本宫这里任何时候都可,还是先去本宫处。” 沈淑昭无奈看着良嫔笑得烂漫点头,她就算再怎么阻拦,也无法让想去长姐宫里的良嫔不去,她不再多话,默默看着良嫔跟着沈庄昭走了。晨省散去的时候,在永寿殿前,沈庄昭大大方方地与良嫔乘着步舆离开。这个背影在沈淑昭的眼里显得分外刺眼。 “你回头看什么?”沈庄昭漫不经心地在座上问道。 良嫔柔声地老实回道:“妾身怕沈嫔一个人回去,会孤单……” “又不是没有宫人陪着。”沈庄昭不满。 良嫔看出她的不悦,赶紧道歉:“元妃娘娘饶恕妾身,妾身没有别的意思。” “好了,别说这个。你多想想自己喜欢些什么颜色,本宫的库里有很多东西,你只会挑得眼花缭乱。”沈庄昭虽然不喜良嫔身上的小家碧玉气息,但是为了故意气沈淑昭,她仍然对她笑脸相迎。良嫔惶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说完这句话后,沈庄昭失去了同她聊天的兴致,她无聊地衬着腮,不再多看一眼身边无趣的小女人,说实话,她宁愿和皇后这样时刻都有新鲜感的人处在一起,也不愿和规矩老实的这号人待在一块儿。等等……她能想出例子为何偏偏是皇后?沈庄昭对自己下意识的想法感到惊慌,不行,得剔除掉这些念头。她攥紧了衣袖。 舆车朝承乾宫驶去。 来到了寝宫,良嫔被沈庄昭的大气所震撼,只随手一挥,她眼睛停留上三秒的珠玉就赠给了自己,四大姓氏不愧为四大姓氏,其家底的厚实就是与她们这些薄门出身的人不一样。良嫔拿起来左看右看,满脸稀奇。沈庄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生鄙夷,但又想到她是沈淑昭入宫后第一个投靠过去的人,交往肯定比其他妃嫔要深,故还是虚伪相处。 二人相伴了一个下午,沈庄昭不仅将良嫔打扮得出落有致,良嫔也示好地为她挽发,亲密如友人。 入夜,良嫔的步舆才从承乾宫离开,看起来这期间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走了很远,快要到自家宫殿的时候,步舆外良嫔的婢女才讪讪开口道:“元妃娘娘真是好大方啊……” 听到此话,良嫔却沉默不言。 婢女又说道:“这满满一盒的珠玉簪子可真沉,回去后可要找个好地方好生锁起来,娘娘,您说奴婢放哪里好?” “暗室。” “什么——暗室?”婢女瞪大了眼睛,很不确信地说:“可……那里是专门堆积库里不常用东西的地方啊!” 厚帘内良嫔的眼底闪过异样的寒意,“嗯,就放那里。” 婢女在外面看不清里面主子的模样,她只得不解问道:“娘娘为何这样做?” “那些珠玉,不过是大世家“不食肉糜”的施舍。对于没落的后宫妃嫔,施与权势才是最直接的方式,好比沈嫔一开始所做的。元妃她……果然还是初踏入后宫的女子。”良嫔半阖上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她的发鬓上,插着不少沈庄昭送她的名贵簪子,都在黑暗中熠熠发光。良嫔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将其一支支取下。“本宫,是宫妃,不是乞丐……” 她的语气冷到与平常判若两人,步舆外婢女被吓了一跳,主子生气了? 但在之后,从深帘掩盖后的步舆内传来了温柔似水的声音,很快冲淡了她的疑虑——“玉儿,本宫忽然不想回宫了。” “娘娘怎么啦?” “本宫想去白露宫看看沈嫔,本宫今日装扮得如此美丽,也想她瞧见罢。” “好,调头,去白露宫——!”宦官很快转身调了个弯,婢女在喊完以后,复转头对着良嫔笑道:“娘娘果然还是喜欢沈嫔一点。” “可不……”良嫔在黑暗中,把玩着艳美锋利的玉簪,“本宫可最喜欢她。” 110.来回试探 白露宫。 玉帘外出现一张轮廓不清楚的脸,“娘娘,殿外良嫔来了。”出声的人声音极细,听着极为不舒服,是名宫女。里面悠闲坐着的沈淑昭刹那收敛了神色,她警惕地打量着对面的人,语气淡漠,“知道了,让她进来。” 帘外模糊的身影应了是以后,就退了下去,从始至终都没有踏入寝内半步。这是沈淑昭的要求。因为这名宫女正是前世太后的细作,她花了一年才得知真相,其实查出人不难,难的是意识得到此事。正因如此,她才在那天恍然觉察出自己置身于充满布局与没有自由的囚笼里,一举一动皆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在沈府决定将长姐送入宫后,笼子的束缚更加紧密了。是做砧板上装作不曾所知的待宰羔羊还是决意去放手一搏?不同性格的人有不同选择,沈淑昭毫无疑问地选择了后者。 待那名宫女离开了好一段距离以后,沈淑昭才快步走至木窗边,她掀开帷绸边角,良嫔的步舆已出现在殿门前。她满腹疑惑,良嫔不是已经去了承乾宫了吗?怎会还来自己的宫里?自己的宫殿可是离元妃乃至她自己的宫殿都要偏远啊。 她站在木窗边注视,瞧见良嫔手腕上的珠饰稀有,华贵动人。沈淑昭只得才感慨长姐真是好舍得,前世她在后宫连连击败劲敌后才能享受到这些,嫡出果然就是不一样,即使无宠无势也仍能享得锦衣玉食、万人之上的尊贵生活。 良嫔携一名贴身婢女出现在屏门外面,“妹妹。”她亲切地对沈淑昭唤道,丝毫没有白天产生尴尬的生疏感。 “良嫔姐姐这么晚了怎还会想起来妹妹的寒宫?”沈淑昭脸上将一切异样消去,笑脸相迎,“惜绿,去奉些茶水糕点来。” “自然是因为想来见妹妹。”良嫔自然地坐在她面前红梅案几的另一端。 “若早些命人来通报,妹妹就会候在宫门前恭迎了。” “传宫人过来太麻烦,走上这么长一段路只为稍一句话,怪累人。” 沈淑昭抿唇微笑,“还是良嫔姐姐懂得体恤下人。” 其实她方才是在试探良嫔是自己决定过来,还是元妃挑拨离间后的劝使,这些她都不得而知。而良嫔没有正面作答,也就打了马虎眼过去。 “妹妹为何口口唤妾为良嫔姐姐?”她面前清丽的美人忽而嗔道,“以前你都不喜加位分的。今个儿倒显得你比我低一位是似的,你我同为嫔位,你又前途无量,日后诞下皇子晋升为贵妃,妾身哪里有资格听你这般称呼?” “早一日入宫岂有不敬之理?” “妹妹太懂规矩了。”良嫔拿她没法子,温柔曼声,“但在宫里头,不比外面府里,人皆以位分为大,难不成妹妹已居嫔位,还要对才人美人恭敬谦卑吗?” “礼数如此,但她们入宫久远却不得宠,本就天不如人愿,妹妹何必再为难她们。” “你就不怕她们欺负到你头上?” “唯有身子薄如纸翼的老虎才怕,姐姐可曾听过蚂蚁能在牙象身上为所欲为?所以姐姐别把皇后和熙妃等人想得太可怖,她们并不会刻意为难任何人。” 她在良嫔面前不曾展示过柔弱一面,毕竟她们初遇时自己就是太后谋士的形象,可能也因为这样,柔弱无助的良嫔才对自己如此依赖。言及至此,她又话锋一转,以漫不经心的语气询问道:“姐姐不信可看承乾宫里元妃娘娘是如何待事的。” “元妃娘娘……”良嫔陷入了回忆,“她为人很是亲和。” “元妃性子炽烈如此,其他人更是。所以姐姐别再久居自己的寝宫里,应适当出来和嫔妃们接触,不然姐姐有朝一日病了,宫中都无人可知。若那时妹妹忙别的事,过了段日子才得知,岂不是心里有愧?” “妾知道了。”良嫔被她说得面红。 沈淑昭心里却起了芥蒂,她不知元妃在承乾宫里都同良嫔说了什么,就算什么都未说,日后她们照样有时间相见,那时良嫔还会无条件喜欢自己吗?元妃摆明了要来同她抢人,就如同儿时抢一个玩物,偏偏被抢的那个人还毫不自知。她心底怜惜地叹气,良嫔当真不适合后宫,前世里被人陷害悄无声息逝世算得上预料到的事。 “元妃娘娘待你好吗?” 她轻问。 良嫔被她恍然一问有些措手不及,“娘娘她……自然好。” “那便好。”沈淑昭看了看她,良嫔若渐渐倾向于太后,她们始终会走向不同的路,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能做的都做尽了,至少尽力挽留住了良父这个寒门清官女儿的性命。 想毕,她的双眸移至良嫔妆容上,眉眼精致,绾发华丽,的确比以前朴素简单的束发要好看得多,于是她开口赞道:“元妃果然待姐姐好,将姐姐变得更美了。” “所以啊,妾身从承乾宫出来时就等不及给妹妹看一眼。”良嫔起身转了一个圈,肩上的纱绸轻盈似雾,纯真柔美,“妹妹看如何?” “姐姐又糊涂了,”沈淑昭微微摇头,逗她道,“给妹妹看有何用?应当让陛下看见才是。” “啊,也是,也是。”良嫔讪讪坐下。提起皇上,她的反应总如此。只是在这个反应下,她眼底的光不易察觉地黯然下去,可无人看穿。沈淑昭见她这样,忙推了甜果子在她面前,“你尝尝这个罢。” 良嫔捻起荔枝轻含绛红口中,甜意在其里弥漫,她面上的低落才稍减弱了半分。“姐姐,你也总该为自己和母家着想了。”沈淑昭端起瓷杯品了口淡茶,在间隙她窥探了几眼良嫔的神色,“朝中目前分势明显,新帝登基后逐揽权势,是时候提拔一些为官清廉正直的人了,你阿父做了那么多年得罪高官贵门的刺史,可有想过升阶?” 这是她第二遍问她了,上次的时候萧府还未得真正翻案。 那时良嫔的父亲只是在翻弹劾萧府的旧录上出力,并没有分得半点好处,因为太后的承诺在皇上的打压下化为泡影,所以这一次良嫔略微迟疑,“家父做了很久的刺史,得罪的早已得罪尽,妾身不求家父仕途无忧,只愿他一生平安。” “你不在宫中过得好,他何来的无忧平安?” “可……宫里有皇后熙妃存在,皇上心有所属,妾如何奢望龙恩?” “姐姐,你还是太单纯。”沈淑昭目光忧虑转向长窗,“你在宫里过得如此,宫外阿父得罪过的人明白了此点,倘若正好也有女儿在后宫,你往后活着的日子会很艰难。” “妾身明白。”良嫔幽幽道,在沈淑昭不看她的时候,她的神情镇定得宛如一尊石像,眼底深深锁着对面人儿的映影,听见她继续深沉说道:“所以……妾身从不惹是生非,想来那些人也无法找到下手的时机,妾每日在宫里过得冷冷清清,倒也落个自在。” “六宫人多复杂,你每日每夜提防不如自己寻条出路。”沈淑昭委婉提点,她记得前世里她殁了连名字都未记上册,无人问津。 “妹妹以为妾会寻哪条出路?”良嫔突然问道。 沈淑昭心里全想着她不久后就落湖溺亡的事,被这样问一愣,继而她只能怔怔回道:“你作何选择,妹妹都不能妄加评价。” “莫非妹妹觉得妾是会投靠旁人的人吗?” “这……”沈淑昭诧异,良嫔的心思比她想得要敏感得些,想来也是,细心的女子是能察觉出对方轻微的情绪。最后她无奈答道:“姐姐莫多想,妹妹从不怀疑过你。” “妹妹放心,妾绝非不懂报恩之小人,纵使皇后和熙妃如何得势,妾始终站在妹妹这边。妾即使不问世事也尝尽了宫里的人情冷暖,才更深知真心的重要。”良嫔言辞真切,沈淑昭伸手安抚地握住她,回道:“妹妹也是。” 最后,辗转好几次才脱口:“你定要多多留意些。” 良嫔嗯了一声,随后她平静望向窗外,“妾看夜越来越凉了,是时候回去了。” “妹妹送你出宫。” “不必了,太扰累你。”良嫔掀起屏门前的玉帘,侧身对她露出一抹善解人意的淡淡笑容,“你歇息。妾身告辞。” 离去的良嫔,背影单薄,人影在月色下勾出纤长非人的轮廓,沈淑昭在寝殿内看着她向暗处走去,她不知的是,良嫔的脸色在阴影里慢慢由平常自若变得冷峻寒意,同样的妆容,不相似的眼神,宛如换了一个人。 “娘娘,上步舆。”黑暗中婢女扶着她上去,良嫔面无表情。“奴婢担忧多一句,沈嫔可有因今早的事怪娘娘啊?”婢女眨着眼睛问舆帘内模糊不清容貌的人。 “没有。”帘中人儿唇畔微动,声音轻柔,“虽试探了一些,但还是总归相信本宫的。” “那就好,沈嫔娘娘看上去就不是那种心气小的人,若是为这种事伤了情谊,可一点也不值。” “回宫。”说完后,良嫔慵懒地倚在舆座上,她细细回想沈淑昭今日同她说的日后诸多忧事,她真当她从未想过,其实她岂止想过,日夜都在想。当她奉命初入宫闱以后,才明白原来不仅只有貌美才能获得权势,没有身世什么都不是,名门世家的庶女再过得艰难也比她们这些寒门嫡女要好。早日认清了这点,她就知道自己的位分只能升到嫔位为止了。如果不是太后某日突然下旨在官员千金里选妃,她怎会来至这里? 一切都是命啊,只是为何……良嫔攥紧了之前特意取下为怕沈淑昭见之心存不满的名贵玉簪,沈淑昭的音容相貌浮现眼前……为何沈淑昭总是过得如此顺风顺水,身处极端劣势,也总能化险为夷,扳得一局?她不懂。但她知道,那人的身上,充满了太多她想寻求的东西。 111.番外 良嫔视角 永元二年。六月末。 宫里赤暑难耐,烈阳焚天,今日内务府的宫人全部出行,只为马不停蹄地给各个宫殿的主子送去储冰。这些冰是他们在冬季“三九天”于宫外郊山处储藏起来的,按惯例,先凿取十米左右深地为冰窟以来保存,夏时再用冰鉴取出来,供给皇宫诸多得势的贵人。不止宫廷会这样做,民间有财力者也会如此,譬如甄富商,他在山庄上的甄府就有好几排的冰窟屋用来储冰。 建阳宫此时在炽热的日光里,干燥着散发腾腾热气。外面不再有人出现,因为全都挤在了阴凉的殿内。宫女擦着额上的汗液,站在梨花木窗棂旁对着窗外百般眺望,过半会儿就看一眼,好似在急切期盼什么。而她面前慢慢饮茶的女子,仿佛毫不在意。宫女忧心地反复将手背打在手心里,“内务府的人究竟过几个时辰才会来?” “听弘儿说,他们这会儿才走到丽泉宫呢。”另个人答道。 宫女一听脸色都变了,“丽泉宫离咱们这么远,傍晚都不一定送得过来呢。” 众人皆知以前送冰都是顺着位份走的,然而现在丽泉宫里面住进了一个主子,虽然是美人身份但是比任何嫔位都要受宠,那便是新晋的顾美人。所以内务府连送冰都直接越过了她们这些嫔位而是改往去了披香殿的方向,她们纵使心里有百个不满,也得硬生生咽下。 面对内务府的势利眼,宫女撇了撇嘴,囔道:“娘娘,您为何没有从不生气呢?” “本宫没有什么可气的,”良嫔晃动茶盏,水纹清澈,“早来晚来都一样。” “奴婢就是心急怕主子中暑,想以前,还在府里的时候每年夏至都有俸冰消暑,老爷疼娘娘得不得了,就没受得一点热过,这些内务府的人倒是不懂事,宫里哪位不是府里受重视的嫡小姐,偏偏要对外面摆架子,好似他们才高人一等似的。依奴婢看啊,这就是小人得势,见不得别人好和不好。” “夕饶,人往高处走乃人之常情,不怪他们。” “娘娘就是太善心了。唉,幸好还有晨昏定省,皇后和太后那里的冰可多了,去请安坐上半个时辰也满足了,否则这夏天也太难熬了。” “离明日还有好些时辰呢。慢慢等。” 夕饶见主子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好讪讪坐下。时间一过,已然入夜,内务府的人没有过来,看来俸冰的事又得推到明日了。 翌日,建阳宫里的宫人如往常随主子去长乐宫。半路上,良嫔远远望见一乘金珠舆车从永寿殿中驶向外面,从规格上见定是皇室所用的,可是除了嫡出以外,其他的人都不得用这种舆车。于是她猜测地询问道:“这舆车里坐着的人……可是坤仪长公主?” “奴婢看着也像。除了她以外,还有哪位王爷长公主能用明黄色?”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良嫔错愕。 “大约是……几天前。” “本宫自从入宫以来,一直听闻太后的嫡长公主美貌惊人,却还未曾见过一面,实在可惜。” “长公主如今为国祈福归来了,平日里应该会多去永寿殿那里,咱们还是可以有幸见上一眼。” 聊闲的声音在路上渐行渐远。 步舆来到永寿殿内,诸多妃嫔到场,良嫔端庄地走在众人身后,谁料从远处传来一个盈亮的娇声——“哟,姐姐走得这么急干嘛?”不出所料回头,果然是芳嫔等人。良嫔的面色愈来愈难堪,只见这些女子走近,阴阳怪气地说道:“每次请安路上都走得这般匆忙,莫非是有害怕遇见的人?” 在这么多妃嫔面前良嫔显得十分柔弱,“妾身没有。”她无助怯声道。 “离永寿殿还好一段路,不如和妹妹们聊会儿话。姐姐可听说过这一事?据传皇后娘娘身边暗中谄媚的小人越来越多了,正是因为她们不断地中伤宫妃,致使皇后不得不出手整治后宫,所以咱们现在才这般苦不堪言。” “妾身对宫中的事向来寡闻……” “姐姐既然不知,那妹妹就直言了,宫中正是因为有这种人在,蛊惑主上,所以才使宫内气氛紧张。” 另一个嫔妃附和道:“清者自清,即使再怎么想栽赃陷害,只要为人光明磊落,老天绝不会让那些小人得逞的。良嫔,你说是吗?” 良嫔听着咬紧唇畔,一言不发。芳嫔瞅着她脸色苍白的模样,心里多了几分得意,“知与不知,良嫔心里应该清楚。咱们走,留她一个人好生考虑。”说完后,众女子一面扇着手中薄扇,一面丝毫不掩饰轻蔑的笑容离去。周围停下步伐看她们的妃嫔,此时都转回头去,当作什么都未发生。 这些人朝着熙妃娘娘的舆车方向走去,在高位妃子到来时全都老实规矩地向她拜见,与方才嚣张的态度判若两人。 “主子你别和她们一般见识,都是一群心智不成熟的小人。”夕饶在身后咬牙切齿道。 “本宫不会,可她们未必不会。”良嫔深长道。她知道,这些人出身的家族都在被家父所查之中,朝廷现在查人得紧,家父为官认真又哪会轻易忽视?她们既不疑家族的作为,也不怪命人彻查的皇帝,而是记恨上了家父和自己,令人啼笑皆非。 夕饶恨道:“几个月了,这些人竟一日都不曾消停!那事儿和咱们有何干系?若她们家真清白,怎会被人举发?” “罢了。别去理会。” “对了……娘娘,其实奴婢一直疑惑您为何不去向太后示好?”夕饶压低了声音,“若把太后讨得开心了,宫里这些人也就不敢当面得罪您了。” 良嫔听见太后二字微微变色,她左右环顾,确保无人听见,这才牵过夕饶小心走至旁边,斥道:“在外面就别提别的事。” “奴婢知错了。” “回去再说。”良嫔谨慎令道。 然后主仆二人向着永寿殿的长阶走去。 在请安过后,夕饶跟在回建阳宫的步舆旁边,走进宫里后,良嫔才缓缓地开口说:“方才你问本宫为何不讨好太后,现在告诉你,不是本宫不想,是时机不对。” “何时机?” “听府里信上说了如此多朝中的事,你还不清楚吗?阿父近来奉命查出的却迟迟不敢呈给衙门的那些人里——大多都是当朝太后的人。” “娘娘难不成……” “奉命,除了奉天子的命,还有谁的命?”良嫔越说心里越弥漫凉意,仿佛身处的并非六月热夏,“阿父身份特殊,才得以窥察出其中的缘由。如今的天下,只有少部分人才明了,新帝与太后表面和睦实则背里分裂。” 夕饶背里惊出一身冷汗,“奴婢只知皇上庇护了他们下去,不知原来背后如此深远。那娘娘……我们可怎么办啊?” “多加留意,”良嫔忽然露出凄楚的笑容,“在保住自身之前。” 时间逐渐往后推迟,在建阳宫的寝殿内,每至深夜都会收到一封遥远的信,而那封信的到来,都会让殿内读信的人心情更加沉重。涉及的人变得多了,太后熙妃皇后家族皆在其列……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昼里,其他妃嫔依旧冰冷相待,随着朝中刺史私下彻查的加重,被抄家的恐惧笼罩在一些妃嫔的心中,于是她们对良嫔表现得愈来愈厌恶,寻常被挑事掌掴、在烈日下罚跪从正午至傍晚都算是小事。良嫔不再有往日的软弱气息,反而冷静异常,芳嫔她们永远无法从她的眸中寻到畏惧,这令她们气得指尖发颤。深夜,夕饶抽泣地扶着脆弱的良嫔回到宫内,主子的脸上还映着两道鲜明的红掌印,肯定很疼,她心急地擦拭眼泪。 良嫔却抬手轻轻抹去自己唇边的殷红,“别哭了。” “对不起娘娘,都怪奴婢……” “你没错。她们想要惩罚本宫,必能找出各种理由,你挺身为本宫先拦下了第一掌,还得谢谢你。” “娘娘,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咱们既不争宠也不多事,她们怎么就不肯放过咱们。” “这些都还只是小事……”良嫔眼里闪过寒光,对于后半句话她终究忍住了。 如今看来,既然投靠太后不行,那就看看和皇上太后关系都相亲的坤仪长公主是什么态度。良嫔她们开始留意起长公主的动向,然而每次长公主都不和她们打照面,听旁人说,长公主性子非常孤冷,不容接近。越是这样说,良嫔越起疑。往日游走在新帝与太后间的公主都是厉害角色,刘彻的丈母娘馆陶大长公主即为此类型,当她还是长公主与兄任皇上时,其八面玲珑,待人可亲,怎的偏偏就坤仪长公主远离世事,不欣然接待四方谋士? 这天,她在路上听说皇室公主们在御花园有宴,连忙跟随了过去。夕饶和她远远来至假山后,看见这些长公主大多都聚在莲多的池前,悠闲言笑。她怀着惊艳的准备细细打量着这些公主,虽然各个堪称佳人,但是能称为绝代佳人的没有一个。良嫔顿感失望,因为坤仪长公主定不在这里,而且她平常就不喜筵席,不在便是不来了。 “走。” “娘娘别泄气,说不定长公主在别的地方赏花呢。”夕饶劝道,“不如奴婢去四处找找?”良嫔叹气,只能这样罢。夕饶说完以后就向着人烟偏冷的地方走去,她一身的宫女装束不会令人感到怀疑。良嫔悄悄朝深丛里走去,然后躲在假山背后。她左等右等,两个时辰过去,夕饶仍未回来。心底有些着急,她到底走哪去了? 良嫔只好小心出来,躲避着人声,她朝着偏远地方走去。愈推开重重遮阴叶,走的路愈发的深。“长公主,您……”一个细微的声音出现在远方,良嫔心底陡然跳了一下,难道是……她?事不宜迟,良嫔秉着谨慎朝前面移动步子,谁知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不知是停止了交谈还是发现了她的存在。良嫔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来到尽头,她轻轻扒开面前缠绕的藤蔓,在间隙里,她清晰地看见了面前蒙着朦纱身穿华服的年轻女子,和其身旁扎着束长发的贴身宫女。就在那刻,她浑身宛如都被定住——这就是坤仪长公主吗?良嫔怔怔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这里的花景比任何地方的都要美盛,在碧绿花苑之中,白莲微曳,天地的光阴如相笼在这个美丽女子身上,柔光渐起,仙人下尘。面前的人虽面蒙薄纱,但露出的对盼媚中有力,过目难忘。 良嫔这才终于相信,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世间的确存在着这般出世的人。 那两人似乎不曾发现她的存在,坤仪长公主为自己甄上一壶清酒,纤柔手腕抬起,轻啜一口。良嫔被眼前的女子吸引,这样的景色,似乎就该被人凝入画中。 痴痴看了许久,良嫔最后悄悄地退了回去,因为她的心底已有了大致的打算。有的人,只需瞧一眼,就能明白那是该怎样相处的人。 离开了这里,她寻着原路走回去,心中还装着夕饶的事。自己离开的时候,她也应该回来了?走至莲池旁,良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踩碎落叶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她警觉不对,迅速斜眼下去,只见原本路上单单映出她一人身影的水面上此时忽然多出了一个陌生宫女,那张扭曲的脸令她永生难忘——即使水纹荡漾,也仍可见背后那个人表情的凶险,杀心尽显。 良嫔头皮发麻,连忙身子一闪,但来不及了,那人已将她推了下去,脚落空,良嫔慌乱间狠狠扯住身后这个人的衣角,若是没有防备,可能就这样直接落水了。那个人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做,于是两个人都一齐跌了进去。“噗通——!” 水淹没了眼睛,光明瞬间失去。 寒冷包围,昏暗袭来,头顶的明亮离自己越来越远。 周围一片黑暗。 良嫔随着水下沉,手里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角。宫女不断挣扎着,拼命向上游去,水花猛烈翻腾。 眼前闪过阿父阿母的身影,良嫔失神错愣的眼睛突然恢复了精气,她看着杀人者识水性地踩掉自己朝着水面上游去,无助转眼化为恨意,她冲上前抱住那个人的双脚,拼死不放。 宫女慌了神,死死挣扎无法摆脱,二人在水中好几番折腾。良嫔用尽全力向上游去,宫女朝她脸上狠狠踩上一脚,然后借着力往上游,混乱中,良嫔敏锐意识到了什么,她从发鬓上抽出一支长簪,青丝在水间散开,这是宫女没有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她抱着必死的信念朝着宫女的腿部狠狠刺去,一股血流从破布间散开。宫女顿时失了力,她马上抓住时机朝上游去,即使不会游水,求生的欲念还是使她浮上了水面。 良嫔知道那个人一旦也游上来,势必会比她更早到达岸上,于是她更用力朝前方游去。终于手抓住了岸上低垂下来的柳枝,她不敢放手,慢慢游过去,就在快要接触到岸边,从身旁近处传来咕咚水泡声,眼见那个人就要浮出来,良嫔脸上狠光一闪,她掏出那跟玉簪对准了那里,就在宫女浮出来的那一刻,她果断地向脸上刺去——“啊!”宫女的左眼流出了汩汩鲜血,玉簪就在那里,正中眼心。 良嫔马上爬了岸,浑身湿透,她大口呼吸着呼吸,虚弱至极。宫女也抓住了岸边,准备爬上来。她见之,眼露凶光,很快艰难地站起来,在地面上胡乱摸起一颗铜镜般大小的石子,提着它,步步朝宫女逼近。宫女捂着血口,半身已经上了岸,就在她以为安全时,眼前出现了一双湿漉漉绣花鞋,绝望弥漫心头。良嫔举起石块,用了毕生所有的力气向下砸去——“我也是逼不得已啊救救我!”“砰!”宫女头向后仰去,但是手还紧抓着岸沿。良嫔再度举起石头,来不及任何顾虑,她声嘶力竭道:“死!” 最后石子砸在宫女的手上,生生折弯了一个度,在惨烈的叫喊中,宫女重新坠回了水中,挣扎了几番,水花四溅,最后才沉了下去,水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往后很长的时间,都再无声息。良嫔坐在岸边,她抱住自己,第一次哭出了声。 入宫以来,即使遭受到再大的委屈她都没有哭过。 她一直觉得可能有这么一天,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眼泪流干以后,她才想起来一件事,这个宫女的尸体该如何处置?即使她活了下来,背后的人还会放过她吗?不爱自己的皇上会认真保护自己吗?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明媚的晴天仿佛被罩上了层看不见的阴云暗涌。鸽群飞过,无比自由。 良嫔颤抖地站起来,后宫不是她的家,这里不属于她,她不要留在这里,她得回真正的家去。原地等了许久以后,她再一次尝试着下水,这次用长长的柳枝蔓缠身,谨慎地游下去。虽然她不想再回去,但这是不得不做的事,否则一切发生的都没有意义。十分困难地捞出了宫女的身体,她迅速脱下衣服,将对方的宫女服穿在自己身上,然后解开纽扣,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穿在宫女身上,玉簪首饰也统统脱给她。 接着,良嫔找来藤蔓缠在她的脚跟,再手脚旁系上好几块沉重的石子,最后重新把失去呼吸的宫女推入了水中。当水花击打在脸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如果运气好的话,这个宫女在尸体膨胀发烂后才被人发现。而那时……良嫔就已经死了,世上再无良嫔。她不是她,她什么都不是,她可以离开这里了。 良嫔脸上突然露出笑意,宫女的头缓慢沉下去,她感受到了重生的喜悦,老天让她遭受这么多磨难,是否就为等待这一天——?良嫔抬起头,伸开双臂,然而就在这一刻,她的瞳孔忽然凝滞住了——因为就在她的面前,那双无法令人忘却美眸的主人,宛如不该存在世间的清冷女子,在栀子花纷落中,霜月襦裙随风,如狼狈落魄的自己显得高贵无比,而对面的那个人,正以一双透析万物又稍带微微悲凄的眼神凝视着她,就像上天降临。 112.番外 卫央视角 时刻仿佛静止。 天云笼聚,世界颠倒。 良嫔的惊惧溢出了瞳孔,四周温煦的风再也热不起来。她伸张的双手逐渐发僵,比在深湖下沉睡的尸体更为硬直。一滴冷汗沿着侧脸慢慢滑下,良嫔愣着一动也不动,她看着对面遥远出现女子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可怖鬼神。就在这一刻,良嫔觉得自己污浊不堪,浑身湿漉可笑,她是被命运遗弃的人,比之面前身处瑶池天宫的女子犹如云泥之别。 完了。 所有的努力顷刻间化为乌有。 良嫔瘫坐在地,无助失神地盯着前方。皇上太后若是知道了事实,纵使她是被人陷害也无济于事,试问一个心狠至刃人的嫔妃,谁能容忍她继续侍奉在年轻君王的身畔?一朝努力,家府前途,所有的美好期待都在此刻破碎成泡沫!方才还在幻想的黄粱一梦转瞬沦为湖面上波光流离的光缎,无情地生生刺痛着她的眼睛,面前的景象渐渐变得虚幻起来,如果这真的是梦一场该多好。 对面的她会怎么做? 会当即派人前去禀告皇上吗? 也许逃离宫人的毒手还会活,但逃离皇上的手只有死路一条! 良嫔闭上双眼,自己才从鬼门关拾回的命现在又要拱手送出去,莫非一切都是天意?原来人再算,终究是算不过苍天的。罢了罢了,认了,只愿痛苦结束得早一些,她宁可就地斩也不愿被狠毒折磨致死。 当她决定听天由命以后,周围环境逐渐变得寂静无声,死气沉沉,唯剩风拂杨柳在飒飒作响。过了片刻,良嫔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于是怯怯地睁开眼睛,在目光半眯间看见坤仪长公主仍站在对面,和自己一样也没有动。 对面的人见她有了动作,遂淡然转身往回走去,模样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良嫔傻傻愣在那里,她眼睁睁地看着长公主离去,并且真的一点神情也没有。身为皇家公主看见杀人场面却没有惊声尖叫,反而面无表情地一人朝原本的路线走去——难道,长公主不打算告发自己? 想到这里,良嫔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她颤抖,背上汗水已凉透脊骨,但她没有力气起来,方才的拼搏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所有力气,她再也动不了身。再等一等……她深呼吸,还是有办法的。只要不被人看见,她就可以走出这里。 等了会儿,那边长公主背影消失的方向再无声响,这边的她开始努力尝试站起来,终于腿软慢慢恢复有力,虽然长公主的意外出现还仍让她心有余悸,但她必须得赶在对方可能带人到来前离开。此时的她看起来虚弱得仿佛生了场大病,摇摇欲晃,唇色泛白,脆弱得触地即碎,任何推搡都可以让她瞬间瘫软。 忽地,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熟悉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是、是谁? 良嫔寒毛立起,她缓缓地回头。 眼前的景象足够令她绝望—— 一个宦官着装的男子步步朝她逼近,目露凶光,穿着宫女服且还生还着的良嫔在无所遮蔽的岸上格外显眼,无助。宦官皱着诧异的恶眉望着沉沉的湖水,就好像是在惊愕同伴的身亡。随后,他将视线转移到了良嫔身上,那样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恨。很明显,他们是一伙的人。 “别过来……”良嫔慢慢地一瘸一拐向后退,对付一个女人就已经用尽毕生力气,更别说现在虚弱的面对一个男人。宦官眼神阴鸷,拳头紧握,在他面前,良嫔毫无活着的可能。良嫔发着抖,难道大限已到了吗?她不甘心,为什么死的一定要是她?为何死的非是无辜之人的性命?还未来得及回神,在下一秒宦官朝她冲了过来,良嫔慌忙连连后退,那人已经冲至眼前,寒冽刀光从面前一闪而过,血飞快地喷涌出来,溅进了眼睛里—— 良嫔茫然地看着宦官,双眸散涣,生命的气象慢慢消失,永久的黯沉下去。 死去的人。 是他。 宦官胸口喷出的鲜血淌了满地,连良嫔的衣服上也沾染着不少血迹。那是因为从背后伸出一把长剑,直直地穿破了宦官的胸膛。剑刃闪着雪亮寒光,殷红血滴顺着侧刃汇聚在剑锋,然后再点点滴落,在地上织成美绝的花样。宦官喉咙里涌堵着数不清的血,最后来不及咳出,人已经猛然倒下,再也不起。 当他倒地之后,身后那剑的主人才出现在眼前。 良嫔近乎窒息,“长,长公主大人……?” 月白色裙上渗透的鲜红没有一丝顾忌,反增添了危险感,剑身慢慢抽出男子的身体,然后绕了一圈,剑头稳当转至另只手心里。坤仪长公主用娟帕擦拭着剑身,就像在擦拭着某件普通的花瓶,良嫔被她的冷静从容完全震惊到了,这哪里是皇家公主该有的寻常样子?怪不得她对自己杀人毫不感到畏惧,原来她自己就有能力杀人——而且还非常轻而易举。 将剑收回鞘里,长公主镇定自若,问道:“你就是那宫女的主子。” 宫女?良嫔一时恍惚,很快又意识过来什么,难道是夕饶向她求救说了什么?于是她面露喜色回道:“是夕饶吗?” “……可是身着黄衣襦裙的女子?” “对,正是妾自小在府里陪同长大的婢女。” 长公主唇畔微张,继又合上。“走,此地不宜久留。”她最后说道。 良嫔点头,跟随在这位能力出众的长公主身旁,不自觉的让人充满可靠感。离开这里以后,在长公主儿时原来寝宫内,良嫔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全盘托出,声泪俱下,包括她想要换身份获取自由的事。因为她觉得面前的这个美丽且不同寻常的女子会理解,正如同她不同寻常的潇洒行事般。 “想离宫吗?”长公主问。 跪在地上可怜兮兮的良嫔失去了杀人时的凶恶,和平常一样,甚至比之更柔弱,她低声下气温婉道:“嗯。” “那就走。”长公主回得很干脆,她望着木窗外,没有一丝留恋。 良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木窗上形状精美的雕梁此时看起来像是束缚的牢笼栏杆,外面的天空被锁成了正正方方的四角,非常可怜。难道……长公主和自己也有同样的心境吗?她恍然间,觉得长公主身上的迷雾愈发浓厚,日光洒在她的侧颜上,阴影遮蔽了双眸,却仍旧可见悲悯。 她是在想什么? 良嫔不敢细想的是,她其实是在可怜自己。 接着长公主对她开口说道:“孤会派人送你出宫。” 听到这句话良嫔如逢大赦,她激动不已地磕了好几个响头,“多谢坤仪长公主救命之恩!妾没齿难忘,下世为您做牛做马也无以回报!” “走。”面前的长公主幽幽道,“走了就别回来。” “长公主……妾想多问一句,夕饶在哪里?妾不在了她是被遣返回府,还是继续待在宫里面?” 长公主的面色沉下来,她显得很是迟疑,再清冷的神色也略微愣住,“她……” 良嫔察觉出了不对,立刻追问道:“她待妾忠心耿耿,妾不能不抛下她不管,求长公主告知妾她的去向。” “良嫔,”长公主目光不忍,“孤并非情愿告诉你真相,然你迟早终会知道。其实在那人害你之前,你的宫女,就已经先遇害了。” 夕饶死了?她的贴身婢女死了?良嫔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漆黑成作团,身旁一个泪痣美人赶紧扶住了她,看起来是长公主大宫女的模样。良嫔因她才没有摔在地上,只是,心已经从高处狠狠地摔至万丈深渊内,再无回天之日。 眼泪掉在手背上,为何命运要待她们如此不公?她们究竟做错了什么,白的难道就不能安然无恙地走下去吗?良嫔无声落泪间,长公主递给她一方干净秀帕,温柔道:“别哭了,你捡回一命已是万幸。” 没想到看起来冷冷的长公主还有如此安慰人的一面,良嫔接过帕子,哭得更甚,委屈与恐惧全都发泄了出来。长公主继续对她说:“正是因为夕饶的死,所以孤才命人搜寻花苑,最终才找到了你。她用死换取了你的活,应是在天显灵罢。” 良嫔的呜咽回荡在大殿。 长公主等人在身旁,一直安静等她发泄完所有情绪。 待她平静下来后,备好了去宫外的马车,长公主命人送她离开皇宫。在离宫前,良嫔突然转过头,双眼因哭过通红不已,她带着血丝的眼睛望向她,“长公主就不怕因为妾身得罪皇上吗?” 长公主平淡道,“皇上不在乎。” “什么?” “皇上不会因你离宫而震怒。实际上,你们这些官家嫡女的大量入宫,让他深感痛苦。” 皇上……痛苦?良嫔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可笑的事情。她不信坐拥六宫的天子有何悲伤的,每日夜晚宦官在身旁呈上的妃嫔牌子不正是他的乐趣所在吗? “容妾最后再多问一句,妾始终不明白——长公主为何会无条件帮助妾?” 长公主听后顿了顿,然后道:“因为孤不想再见无辜之人枉死。” 再?良嫔听出她是个有故事的人,但她登上了马车,没有多问,也不再回头。马车驶去以后,她擦掉了方才的眼泪,然后从帘内望向远处的人,只见长公主一点点变得小去,直至消失在地平线,这一切宣告着她已经离宫门口愈来愈远了。 她双手抚住心跳位置,自由的巨大喜悦冲上心头。 爹,娘…… 女儿回家了! 马车微微晃动,柔软帘身摇摆,仿佛涟漪不断。 漩涡一波又一波地缓慢移动。 渐渐地,涟漪成了湖水。 湖水依旧平静。 时间在这一刻改变。 湿漉漉的岸上,躺着一个身着妃嫔服饰的女子。 周围聚拢满了宫人,都是对惨案感到震惊与怜悯的人。妃子模样的女子祥和地躺着,苍白冰凉的容颜,拥有了万分颓废悲凉的美感。失去生命的躯壳,从水底中捞出,一切都成徒劳。“太可怜了……”帮忙打捞的宫女叹息道。这句话在所有人心中回响,年轻女子宛如沉睡的面容让人不得不心生惋惜,若是能阻止悲剧发生就好了。 在岸的另一端,着装与寻常宫人不同的查案宦官彼此交谈着,关于这场案。 “贴身宫女也死了。在花苑的北边。” “真可怜,应该是有人陷害。” “可是谁能查出来?就算查出来了,谁又敢报给皇上?” “你不知道,那妃子的生父是刺史,最近帮着查了很多人,所以才让宫里女儿遭人下狠手了。” “哎唷,真是可怜呐……” “唉。” 听着他们的对话,在身后的卫央一言不发。 直到莫忘走上前来,小声试探道:“长公主,此地不该久留,易生戾气。” “嗯。”卫央这才从久出神的状态中抽身而出。在返途上,她的眉梢心事重重,皱而不松,莫忘见之,问道:“长公主是在想方才良嫔溺亡的事?” 卫央默认。 “奴婢知道您为何会如此低落,那谋杀就眼睁睁发生在附近,却没有察觉出来及时阻止……唉,奴婢心里也不好受,如果能重来就好了。” “是啊。”卫央眼底流露悲哀,“能重来就好了。” “事情已发生,只能节哀顺变了。长公主莫难受,皇上还在万岁殿等咱,您这模样他见了定会不好受的。”莫忘用皇上作借口宽慰道。 卫央也收敛了神情,来到万岁殿以后,青涩的皇上出现在面前,对她喜笑颜开道:“皇姐。”卫央打量着他,“几日不见,总觉得你又高了许多。” “自然的,皇姐不喜出宫走动,总是往宫外跑,朕有何变化,皇姐哪里会见到?” “已经十九了,流儿。”卫央抚着他额旁垂下来的玉絮,“不知不觉已经这么高了,很多时候长姐都觉你越来越成熟了。” “为国君王,岂能幼稚处事,这是好事。”皇上扶着卫央往里走。 “只怕你累着。” “皇姐安心,朕有母后一路提点,朝中很多事幸而有母后,才不至于走了错路。”皇上谈起时,语气里有不经意的温馨。 “那便好。” “不过……朕听说母后最近又想为朕纳妃。” “纳妃?你六宫人亦足,为何又要纳妃?” “母后就是热衷于替朕广收妃嫔,其实朕并不需要如此多的女人,可朕面对母后时,是说不出任何反对的。” “这次是哪家的小姐?” 皇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沈家。” 卫央眼神黯然下去,母后的野心再次渗透进来,对此她又有何法子。自从那年雷雨里,她亲眼见识了母后的狠劲后,对母后的一切所作所为就敏感了许多,而皇上,作为从小被她亲手培养起来的帝王继承人,还对她的狠意程度全然未知。 “沈家的沈太师现在有两个女儿,嫡长女美貌惊人,听闻可与你相较。不过朕对这个传言倒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朕从小就看着世间最美的人长大,如今是对追求美人没甚渴望,只有一种女子才吸引朕,那就是情投意合,彼此相吸。”皇上负手谈道,他年轻的声音回响在殿内。 “那就不知沈家哪位小姐能入你眼了。” “朕对纳妃没有兴趣,还是免了比较好。” “那长姐替你同母后劝言都免了去。” “哎,暂别免了,先见上一面。若是就此失去一段佳缘,若朕的命中注定真在其中,何尝不是遗憾?” “行,就且看下月沈家二位女儿入宫,哪位能让你觉得会是一段佳缘。” 皇上听之一笑而过,万岁殿此时的太阳正晴,永元二年的夏天,所有人都什么也没发生,也什么也没相遇。 113.入秋 红叶经霜,西风卷残,秋日凉意裹上殿院边角,植被枯黄老去,颇有“庭前落尽梧桐,水边开彻芙蓉”之意。宫女呵出冷气,手提扫帚往中央圈出枯叶堆,有雾水留在叶片儿上不肯离去,扫帚抖一抖,露珠就都滚了下来,沾湿了地面。 日子已至三秋,普通厚衣物是暖和不起来的,于是宫女襦裙外还穿着撒花麻罩,手脚因此变得不灵活,也没有半点法子。宫女专注着清扫庭院,浑然没有听见身后的裙裾窸窣声,直到人站在了身后,才恍然察觉过来。 “沈嫔娘娘。”宫女慌乱地屈膝鞠躬,沈淑昭相视后淡雅一笑,她微微颔首示意对方莫紧张,这位负责殿外的末等宫女才敢抬眼窥视她,望见沈淑昭身着素色长裙,系着蜜饯色外披,逶迤在地格外美丽,整个人宛如与秋景融为一体。宫女不禁猜想,这般清淡的气质,想来正是吸引皇上的所在。 沈淑昭低头凝望枝头落花,不自觉感慨道:“寒秋原来已经这么深了。” 宫女笑笑:“娘娘入宫方是初秋,转眼就已经秋末了,日子过得可真快。” “是啊,”沈淑昭伸手抚摸垂头丧气的荒凉枝干,“近两个月了,叶黄落尽,美景都消逝了。” “娘娘此念未免太过悲观,古诗云‘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奴婢觉得秋高气爽的气节,也未尝不可欣赏。” “你读过诗经?” “啊……奴婢卖弄了,肤浅粗懂而已。” “识字是好事。” 秋风萧瑟,将二人衣裙吹起,宫女见之忙道:“娘娘为何要来这凄凉后院之地?快些回殿,莫染上了风寒。” 沈淑昭温柔似水望着眼前宫女的关切模样,“好。”宫女听后松了一口气,弯腰恭送主子的离开。沈淑昭转身朝着院门走去,其实,那宫女的音容与名字早已在眼前浮现百回,并非今日相见才记得来她—— 那是自己前世忠心耿耿的心腹之一,本是几个月后才被内务府分配过来,因着与今天同样的对话偶然得自己留意,遂把此人从□□调至殿内,在屡屡接触后,又将其晋升为贴身侍奉的宫女。整整两年陪伴,直到太后反手相逼以命护主才彻底分离,而失去忠仆后的她也彻底被太后消磨尽了意志,变得坦然面对生死,鸩酒不过是预料中的事。 今生本以为不会相见的故人,没想到再遇时心底柔软的地方还是会柔软。 所有人如今都还好好活着。 想到这里她竟感到有丝轻松。 太后的封宫,冬至的飘零纷雪,信任之人的背叛,红得滴血的毒酒,这些事仿佛沉在破碎的时间里,想来恍然若梦,时常觉得不过只是梦魇一场,待醒时,一切都变为熟悉又陌生的模样。生者皆趾高气扬,死者皆入黄土,成王败寇,前世,其实没甚值得留恋的。 “你又在想事了。”卫央在旁边叹道,枯黄连片的□□正在她身后绽放衰败之美。沈淑昭原本是来见她的,只是想起了有故人至,才择了一条远路而来,现在的她们正在亭间赏景。沈淑昭神秘笑着不语,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哪里能说是因为重逢前世知己而感到惆怅呢? 卫央无法放下心来,□□酒映出她的凝眉,在两三片哀叶脱离树干随风而逝后,她小心问道:“你……可是觉得待在这里不适应?” “没有,我对这里很适应。” “若不愿留在这,去哪都随你。” “这里冷清寒秋,人烟稀少,既不住其他嫔妃,又没有多少人往来,我过着惬意得很,这是离开沈府与长乐宫之后最好的地方。” “是吗,我真怕你不喜欢这。” “有你在的地方,我不会不喜欢。难道你没有察觉吗——?”她淡淡说完以后,故作无样的微抿小口酒,神态里流露出一副自然气派,然而她偷偷趁机瞥了一眼卫央,见她耳根粉红,心里喜上几分,觉得自己愈来愈习得撩拨卫央的方法。面上仍保持平定,自然放杯。 卫央好久以后才道:“我知道。” “知道便好,以后就不必问了。你在哪,我也会在哪。”沈淑昭语气没有波澜,情意却万分清楚明显。 卫央果然没有再多言。在这场对话里,她乘了上风。 “你近些日可有得知什么消息?”沈淑昭每隔一段时日都会问问她关于皇上的情况。 “朝中恢复平静,皇上开始专注处理政务,应该是能安静些日子。你呢?” “太后逐步退出垂帘听政,内阁亦再也没召过大臣了,只是……她开始频繁召命妇入宫,以及那些育有子嗣的太妃,虽称其作伴解闷,但我总觉得隐隐不安。” “你不安是对的,母后她有心结未解,在不寻到源头之前,她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沈淑昭头次听说太后有心结,于是十分诧异反问:“是何事?” 卫央摇头,略微遗憾,“我也不知。若我知晓,就不是现在这般样子。” “你是怎么知道她有心结的?” “母后她定是有的,因为……”卫央手边这时落下一枚秋叶,引得樽中酒水晃悠,零乱了映出的脸。她回忆起过去,认真回道:“母后总是如你一般,独自想事。” 听到她这么说,沈淑昭觉得心酸,她是见不得卫央这副模样的,可亲情的事外人如何能干涉? “自小便这样了,我远远望着她,觉得她在想谁,可是又无从得知。我本以为那是因为父皇未来才令她如此,结果不是。后来很多次试探问起母后的过去,她总是躲闪回避,我只知她悲伤,却并无可安慰之法。她越是这样,往后就越对权力追逐至疯狂,母后……大概就是这样一点点变了的。” “难道……太后曾经有放不下的人与事?” “即使有,她永远都不会告诉我的。”卫央自嘲道,“正因为我是她的亲人,所以过去永远不会轻易透露于我。母后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我靠近不了。” “我一直以为你们很好……你和她自小便关系疏离吗?” “不如说,有的场景穷尽一生都无法化解。” 沈淑昭瞬间了然,莫说自己生父冷落生母导致她每日以泪洗面让自己恨了他整个幼年,就连平民百姓家中莽夫对内妻大打出手,都会影响至孩子的童年。更何况这是在帝王家中,生母谋杀了生父的情况。 都不容易。 “你在她身边,比起我,你有更多机会知道母后的心结究竟为何。只有解开此结,母后才能对我和皇上打开心扉罢。” “我会试着去做的,不过你……”沈淑昭顿了顿,“你还是得告诉皇上要谨慎小心些,毕竟太后她看起来并不怎么喜欢皇上的样子。”不喜欢到何种程度,她在前世里可看得一清二楚,太后根本没把皇上当过皇上,更别说养子了。那只是个傀儡,一个拥护自己成为太后坐拥顶峰的傀儡,一个通过操纵摆布来做到指点江山的傀儡。 “太后儿时待他其实还好,只是后来,她忽然变了性情想要争夺天下。” “真是怪哉,既然不想拥他为帝,又为甚要收养他、抚育他?”沈淑昭直呼不解,“母子情分为何非要生生折腾至此,难不成从一开始就打好了篡位的算盘吗?唉……不过还好皇上清楚太后的心思,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太后的想法总令人捉摸不透,旁人除了叹息以外并无别用。” “是幸。”卫央望着庭院满地的落花道,“至少他再也没有初次发现母后对自己下手阴谋时那绝望又失望的眼神了。比起那时,这里的他要开心得多。” “你对他,真是做到了如亲姐一般。怪不得皇上敬你,若我是他,养子能被如此对待,也会喜欢上你。” 卫央品上一酒,手上酒香意浓,衬得她眸底无奈薄凉,“他晚我几月出生,抱来时我也不过几月大,是真正自幼长大的亲人。我待他如亲弟,他尊我为长姐,没有血缘也胜似血缘了。那年母后轻言细语,对我和他都慈爱无比,父皇每天都会来宫里看我们,带他骑马,考我背诗,母后则在一旁温柔地笑着望我们。后来,至于这后来,我也不知怎变这样了。” 沈淑昭咽下半杯酒液,却觉得比之前苦涩了好几分。秋季,皇城似乎没有哪一处不染上悲意。不一会儿,惜绿来到了亭内,向她俯身轻声禀报道:“娘娘……良嫔来了。” “良嫔?” “是,而且她已经到了寝殿外,娘娘可要接见她?若娘娘不想,奴婢也可为您推辞了去。”惜绿视线瞥向卫央及她们二人间的酒樽。 沈淑昭觉得一片茫然,她觉得最近良嫔来白露宫的次数可真有点儿勤。 114.入秋 她遂揉了揉眉心,无奈言:“让良嫔稍候着罢,本宫待会儿便去。”但还是不禁憋了一口闷血,何时不挑,偏偏挑此时?原本还想着和卫央独处至日落,这下看来只能半途泡汤了,近来良嫔频繁拜访这件事绝非沈淑昭的意料之中,连她至今都想不通白露宫哪处有好地方值得留恋了? “良嫔和你最近走得很亲近。”卫央在她神思游离时冷不丁地插上一句,沈淑昭陡然一振,她听得出卫央语气很是平常,然而心里作鬼,忙撇清道:“近些月她生父在朝中因查案屡屡受熙妃徐家苛责,她在后宫之中也如履薄冰,若她有险,于皇上与太后都不利,我应当庇护着她,哪有坐视不理之由?” 沈淑昭这样慌着解释,卫央倒微阖了眼,仿佛看穿了她心里的急切。沈淑昭干咳两声,“我怕熙妃害着她,你知道顾嫔的事还令人触目惊心,宫中往后再有无辜之人丧命,人命岂非真如草芥?” 提及丧命二字时,卫央脸色终于有了反应。沈淑昭当她是在忧虑六宫内权妃下手狠毒的事,推道:“走。别让客人久等了。”二人从落花庭院内穿行而过,最终来到寝殿内室,良嫔在外久侯多时,自然不清楚沈淑昭是作何想的。 过后招待宾客无微不至,呈霜糕,沏清茶,上棋盘,在黑白间落的棋声间,上午的时日就被消磨了过去。待临走时,良嫔满怀愧疚对沈淑昭道:“妾身从未想过长公主会在此地,若一早得知,就不来了。” 沈淑昭笑答:“哪里的事。”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反正这么说下次也会来的,已经数不清说这话是第几次了。 送走良嫔后,沈淑昭才从宫妃的身份中抽身而出,平日晨昏定省上的虚伪应对已经很累,闲暇还要接见前来示好的嫔妃,更是应接不暇。她叹了叹气,没办法宠妃这个假身份带来的交际就是不可避免。 卫央把手放至沈淑昭的额上,冰冷的五指一下子降至烦闷于平静,沈淑昭乖乖被她探测着温度,她知道卫央的关切向来都体现在行动里。卫央是在问她,累吗。沈淑昭很想无奈地回,是累的。 “我见你心烦意乱,疲惫皆写面上,该好生小憩片刻。” “不怎么碍事,都是这个身份应承受的。” “还是稍作休息为好,午时来白露宫拜访的人会更多。” “我休息了,她们来时又怎办?嫔位梳妆过于麻烦,披发素衣不施粉黛,于我于她们都是不敬的。”沈淑昭连连推辞。 “那索性都不见了。”卫央搂过她,“你称病就是。” 沈淑昭眨眨眼睛,好似不解卫央为何会说这种话,她左右环视见宫人早就退了下去,遂安心钻在她怀里,顽皮道:“原来长公主也是会撒谎的人,而且撒起来面不红心不跳。” “本就是事实,你看她们都把本长公主的人堪扰成什么样了。” “好好,都依你。” 她朝内室步步挪动,卫央被她抵得缓缓后退,两人退至寝殿最里端,屏门顶清凉玉帘一过,滑在肤上酥酥麻麻。梨青窗棱帷幔合上,翘檐外的昼光被阻挡,冷延香,胭脂红,混合弥漫在寝屋内。长青丝铺在柔似波纹的软烟灰的棉被上,沈淑昭躺在卫央身侧,均匀呼吸着,也不合眼。 二人共寝一被,安然,未语,听得窗外秋风卷得落花簌簌,偶尔还有逃得残手的杏黄花瓣飘至床案上。沈淑昭的视线全被吸引了过去,片刻后,卫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总不睡。” 沈淑昭侧过身来,撑起头贴近她,话说得轻巧又暧昧,“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 “那你,想让我如何?” “我想你……再多留一会儿。” “留多久?” “我怎知?” “你愿多久就多久。” 沈淑昭听得脸红,连连软声道:“可别胡说。”而后她把脸靠在卫央胸前,“没想到不知不觉已经入秋了,离我奉命太后入宫时已经过去好些月,都快忘了住在沈府的样子。” 秋景总是令人触景生情,卫央也能理解,“不如近些日子出宫时去看看阿母。” “我也万分想做,然而宫中形势险峻,无法脱身。” “近来有什么事需要劳神费力?” 沈淑昭眼睛一眨,她不能说出前世良嫔无端溺亡的事,即使心里揣测不出七八分是被熙妃所害。 “太多了。” 卫央怜惜她,“你小心身子便是。” “我们歇息,莫谈劳心事。”沈淑昭枕在她的身旁说道。 “我去为你关窗。”卫央却从彩绣被的温意中起身,“外头风冷。” 她走至窗边,小心关窗,凉风趁着最后一个溜身漏进来,惹得床帐微动,沈淑昭一直被时不时吹得身冷,但因为自己已躺在里面也懒得起来,才未说。没想到卫央还是察觉出来了。她盯着长发垂腰身的卫央伸出纤瘦的手合窗,有这一幕竟让她回忆起旧时在沈府的事来,她怔怔道:“来宫里多日,没有宫人在屋内侍奉,都快懒得起身去动动了。想起沈府时,从小任何事皆亲自动手,就怕劳烦了旁人。年末转冬时问问婢女何时发厚衣物,都要吃她的脸色,三餐清寒,一年落不得独自见阿父几次,虽然出生在世家沈府看起来像含着金钥匙,但是个中滋味也就只有关起门才尝到。大夫人管得严格,性情泼辣,待庶子庶女们不好旁人也视而不见。记得我八岁那年有名比嫡长子早落地三年的庶哥哥,是妾室罗氏生的,他对我们可好了,聪明伶俐,先生也夸了天资不少,父亲也就开始注重他了。后来入冬以后,有天他就意外死了,那时比现在还冷,比现在景色还凄凉,人原本活着好好的,忽然说没就没了。罗姨娘后来在送葬上哭得眼睛通红,连着好几月都不消下去,大夫人去看生病的她,但她全把药引子给打翻了,怒斥大夫人嫉妒她先怀男子,是她动的手脚。我当时在院里随众妾与庶子们探望,懵懵懂懂就听到这些,阿母捂住我的耳朵不让听,后续说什么也不懂了,只知道骂得难听,然后没过多久,罗姨娘就吞金自杀了。” 沈淑昭盯着窗外,眼前陷入旧时的思绪中,这些都是前世的事情,看似离她今生也很近,其实已经非常遥远了。加上她长大,入宫,被赐死,再重生至几年前,来回加上去都已经是将近二十年的事情了。人,是只能记得个模糊大概罢了。 “如果大哥是死在秋天多好,还有落花颓叶作伴,红尘潇洒一趟,地里走得也不孤单。冬里白雪皑皑,埋上去,添两三雪土,寒冷的,孤零零的。四五驻香插着,六七个人拜拜,就结束了,那么年轻,什么都没了。我记忆里大哥活得一直很快活自在,说什么都笑眯眯的,这般健康的少年,突然一个月就病死了,什么人也不能见,真是太可怕了。” 卫央站在长窗旁,背光的她笼罩在朦胧晦暗中,分不清面情。她静静听沈淑昭说完,古往今来,没有哪户人家无愁,争来争去,在利和权当中,良心早就失了,亲情也覆灭不见。可谁又能指责哪方用力过猛有罪呢?不这么做,该哭红眼的又是他们自己了。 “你多给我说说儿时的事。”卫央坐下来,温柔捋着沈淑昭耳鬓的碎发,“我想听。” “都是和后宫差不多的事。”沈淑昭笑笑,“大夫人不待见庶出,她又是江家送来联姻的,自然有理治后院。阿父以前妾室成群,几乎年轻貌美皆收入囊中,她心里有怨太正常不过,譬如那丧子的罗姨娘,才正当二十七呢。我和阿母自小就过得清静普通,除了大夫人会欺负阿母外,我还算过得冷冷清清,性子就没怎么大起大伏过。感觉四角院子就是一生了,永远被困着,吃得不好,穿也不暖,但又没体会过好时是什么样,就茫然过了。现在在宫里过着锦衣玉食,时常会恍惚当年什么都没有的日子,真是太可怜了。童真的我幼时还会问阿母,沈府待我们不好,阿母为什么不能带我走呢。于是阿母惶恐放下手里的针线,轻声斥责道:‘怎能说这些胡话,沈府就是我们的家,不能走的。’我摇头晃脑询问这家既见不着阿父也见不着祖母,只是每日待在小院里等人送饭吃,为何还要留下来,阿母好笑道:‘若走了,你阿母也就没了。’我听不懂她说这话什么含意,后来懂事才恍然大悟,原来她说的是休妾,贵门的寒妾,除了死着抬出去外,便再无其他可能了。” 卫央听着眸底愈来愈悲戚,缓缓道:“我以为你在沈府是过得很好的,至少衣食无忧着,原来传出的二女得宠竟都是虚的,是为了大家风范。老夫人如此怜你,为何不闻不问?” 沈淑昭心里连忙罢手,老夫人那是今世出了不少苦肉计才博取到她的注意的,都是累积出的经验,哪里是她前世吃的苦能比的,但随后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只有今世哪里来的前世?这贫寒日子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她急得忙道:“咳咳……哎!我这也是因为怕她因为自己和大夫人有间隙。虽然过得比不过寻常百姓家,但该有的也足够了。不说我了,你呢,幼年可有什么值得说说的事?其实从九岁开始,我就对戏曲里所说的公主们的宫廷生活万分向往呢。” 115.入秋 “皇宫的陈年旧事左不过也那些。”卫央解下鲛绡宝罗帐,侧躺了下去。沈淑昭便随之恢复原来姿势。床榻上,她们面对面,伴着彼此的温热呼吸。幽峭寒风再也进不来,周围只有暖香软玉的气息。 沈淑昭目光从她的眉梢扫至绛唇,每一寸皮骨,都带着熟悉的回忆感觉。遂在她的头脑中,浮现出诸多模糊的事,像隔层薄纱,无垠烟雨,都是那么的轻柔,如沾湿的毛笔在宣纸上,无声地流染出灰墨。真是不可言说,明明彼此都这般熟稔。 卫央慢述自己过去的事,沈淑昭静静听着。“我有印象之始,就自知皇宫是我前半生的归宿。在儿时我看着父皇那些年轻的妃子,便明白这里是人人都向往的瑶池天宫,可是怎的,比起留在这里,我更憧憬宫外。母后不想去的,都是我想抵达的。但我也明白,即使出了宫,也仍难免和这里有无法割舍的羁绊。无论这里有悲的回忆,还是喜,皇宫这个地方始终都是我的宿命。” 这样说着,沈淑昭听得恍恍惚惚,她只陷入了隔如离世的错觉,卫央的言语里充满了眷恋。 “所以,我在这里遇见你,都是宿命。”卫央的指尖牵起她,说得万分诚恳,“你明白吗?” 沈淑昭懵懂被牵住,她觉得卫央冷艳的声线里隐藏着莫大情愫,这感觉半分熟悉,不是说这句话,是这样的情形。她抬起手,直至真切地抚摸住卫央的侧颜,才相信,现在的都是真的。 “我注定在这里遇见你罢。” 卫央淡淡地说着,然后俯身,往沈淑昭额上平静一吻。 沈淑昭的手放在面前,二人十指相扣。再之后,她想起卫央的前世,心中弥漫幸运的欣然,上天待她真是不薄,重生就是为了弥补与这个人错过的缘分吗?“现在我想来,心底只有庆幸。命运走得不容人差一步,实在是好险,我们明明差一点儿,就不会见了……” “不。”卫央却道,沈淑昭疑惑地看着她,见她眸底盈满未知的隐光,仿佛就要溢出来。“我们原本注定就会相遇的。”卫央坚定说着,与此同时,沈淑昭也感受到十指扣紧的力道加重,就和卫央话里的分量一般。 我们…… 原本注定就会相遇? 沈淑昭回味着这句话,万般不解。前世里,可只有惊鸿一瞥的一面之缘……她不懂,卫央说的注定是何意? “皇宫是我们的命中注定,它注定了我,在这里一直等你;也注定了你,会过来找我。” 卫央搂紧沈淑昭,从背后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青丝里,缱绻依恋。沈淑昭被卫央依赖着,她的小颗心底温柔得融成了一滩水,她摩挲着卫央的身背,觉得与她已经相缠成了一体。脚尖轻轻勾住,贪恋地闻着对方的冷香。卫央的声音太轻,太轻了,而她的情话太重,太重了。于是沈淑昭忍不住亲了一下她的脸,惜道: “傻瓜,别把情话说得如此悲伤。” 卫央没有回复,但身子的更加柔软将她的稍微放松展露无遗。沈淑昭在她的耳鬓边厮磨道,“让我先安静地拥住你。从那日山庄以来,我许久都未曾好好依偎你了。”提及山庄的夜晚,她感到卫央环腰的手指微有触动,遂身子不自主向她滑近,玉胸依旧柔软,体温都如那日相似。“我记得在月夜里,若非你说的话,我永远都觉得自己不足以站在你身畔。” “何以不足?” “一切皆不足。” “而我爱你就够了。” 沈淑昭听着这句话,心扉忽然柔软摇晃,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卫央,这还是她第一次由喜欢说至爱。她躺在她的心上,她听得见她说得有多真实,于是她在低头时眼眶湿润,说不出一句话。 “别把头低下去。”卫央温柔地抬起她的下颜,说道,“我喜欢你望我的眼神。” 沈淑昭被她撩得无处可藏,帷幔内渐渐升温,青花缠枝香炉内的花瓣凝结成白灰,氤氲室内。卫央缓缓吻住她,冰凉唇畔相触的那一刻,却是无尽的热度温存。卫央身子实在是太凉了,凉到她用身子贴紧也暖不起来,但她知道卫央的心并非冷住的。你来我往,攻城守池,来回招式,禁不住半会儿,沈淑昭就绯面发红,浑身发软。热了,她需要凉快。 卫央似深谙她的每一念头,“嗯?”她从吻中抽离,手在沈淑昭身后轻轻将其被往下拉,露出她身着的薄亵衣,脖颈与肩上肌肤一览无遗,同时又道,“热吗。” 沈淑昭迷离点头,卫央指尖曼曼滑过她的颈肩处,“我天上体冷,你多靠近我一点。” 听后沈淑昭耳根潮红不已,她自然知道卫央是在挑逗她,遂趁着她未留意的时候,轻轻咬了咬卫央的肩骨,说是咬,其实就是含了一下,可舍不得下去任何程度的嘴。毕竟那人美得玉肌通透,貌绝六宫,似仙子般的美人可是让人怎么都狠不下心来的。沈淑昭气鼓鼓,卫央是不是就吃准了自己长得美,所以才总是一本正经撩她,不经意地撩她,也不怕被厌恶,最终就这样将她收入囊中? 但是身子还是主动地靠向她,卫央眉梢微挑,媚眼如丝,英气共存,她的手毫不客气地解开系着结的衣带,沈淑昭的上衣眨眼松落至臂上,胸前光景宛如朦雾粉荷,若隐若现。菊酒的后劲上来了,沈淑昭的面颊已染上几分醉意,像极了胭脂铺染,比之原来的略施粉黛更为动人。卫央凝视着她,怀中的娇人慢慢变得泛红,眸畔眩晕,仿佛连带着卫央自己都觉得酒意不散。 其实她的酒量一直很好,只是沈淑昭不怎么知道。摆酒招客,品酒观菊,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孰料卫央因习武擅酒,至少几杯下去,对于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沈淑昭是深闺千金,平日就没接触酒樽的可能,前世入宫后她都是来回推辞,最后才硬涩抿下。卫央是照常饮酒,她倒见样学样,全然没考虑到卫央酒量与自己酒量的问题。一杯接一杯下去,深漆珊瑚红玉壶中的酿液便见了底。现在躺在床榻上,酒意渐渐起来,连秋里的冷都消不下去。 “唔……”沈淑昭枕在卫央身上,她觉得卫央的体香愈发好闻。就在神思间,上裳已被退至腰身软窝处,海棠紫内兜紧贴着微微隆/起,少女的曼妙曲线,像极了低垂的拂柳,轻轻一撩,她就慌乱无措,在掌心上轻柔得如柳絮漫飞。卫央的吻从她的耳垂再慢慢滑至锁骨,呼吸碎成不均匀的形状,亦将她手下的女子变得同样不平静,沈淑昭辗转反侧,吐/息声加重,卫央的腰际,发际,她单闭着眼就通过身体相近将一切都感知到。 醉意让眼眸看物都朦胧,但脑海是清晰无比的。卫央在她喉旁,低沉问道:“想要吗?”对于这句话,沈淑昭无法做到拒绝,在她羞怯时,被中襦裙已被掀至大/腿处。 双腿纠缠,卫央一个侧身,随之翻至她身上,长发落下,比瀑布更柔美。沈淑昭的手指滑过她的胸前,然后勾着襦裳,缓缓往下脱去。卫央身后露出完美的双肩与腰股,帷幔内空气渐暧昧昏黄。 沈淑昭打量着她的身体,算上之前侍奉入浴,已见过总共两次,但还是不禁红了脸颊,在卫央的面前,自己是如此的相形见绌,她勾住卫央的脖子,只顾着看了,迟迟没有动静。卫央把垂落在身下的情丝撩至耳后,别住。她盯着沈淑昭,像是在问,你见了就没有一丝反应吗。 这下沈淑昭才回过神来,她情意绵绵亲了卫央,同时可爱称道:“我的美人。” 卫央掌控着主导权回应着她,在间隙时,又告诉她,“你难道不也是吗?” “我?”沈淑昭红着脸,“在你面前,我可什么都不是吶。” 卫央笑得微微无奈,话里带着分嗔恼,似再也不允她这样说:“在我眼里,你什么都是。” 床帷随动静曳动,杏黄色花瓣被吹摇,它身子摆了摆,然后从案头飘至床榻上,安静躺在沈淑昭铺散开来的长发上,衬得她醉熏的容颜更有韵味。卫央自然留意到了,于是随之手下的动作与吻渐渐变重,这是沈淑昭所不知道的。 沈淑昭觉得自己像沉下了深海里,周围幽幽蔚蓝,昼光层次低进,她脚无轻重,寻不着落脚点,被浪潮包围。 手抓紧,筋透过雪白肌肤隐现。 冷延香愈来愈浓了,别有味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卫央的指尖下,她的身体被揉碎,被分散,散在温热的风里。 再也不属于自己。 被卫央,很细碎的,将她融入体温里。 刻在骨里,深切,长情。 有诗从她的青丝与后背上滑过,卫央用手指捕捉,沿着骨骼的方向,直至来到最深谲之处。 “我们生而为彼此。”她在沈淑昭耳畔说。 “别离开我。”沈淑昭搂紧她。 “我不会,因为这次,”卫央的声音在水中逐渐缥缈,宛如由远及近: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 116.番外 相遇初始,细雨蒙蒙 六月中旬,烟雨蒙蒙,这日终于落了场雨,浇灭了酷暑燥意。京城清静安宁,灰墙角绿爬藤,小人儿花纸伞,土泥飞溅,乱花飘离,卷在风里,没个去处。 城内长街八条,南北四,东西四。官员居所的街里,冷冷清清,坐落有序,寻常这里是无人敢来扰的。身为开国四大功臣的沈府,独占一方七亩,突出显眼。 在其他三功臣世家都逐渐搬离这里,去郊外立了更大的宅邸的情况下,先帝屡屡劝沈家另寻好地,莫委屈求全,因这都是创世开朝时为险峻局势辅佐才规划出的地盘,沈府仍然拒绝,安心留在于此,愿皇帝随叫随到。 所以在这些宅府之中,沈府宛如鹤立鸡群,规格装饰令人羡煞不已。统共六院,十七小景,沈太师及大夫人是一处,老夫人是一处,嫡长子是一处,妾室庶子是一处,往后便是同族亲戚了。就在最末流,也是最卑微的那院里,东端有个远离人烟的角落,住着沈太师最不得宠的妾室,阮氏。 外阁倒挂着个好听名字,一梦摇。可惜真如名字般,受宠离冷落不过一梦摇落的短暂。薄雨漫漫,荷池涟漪,悄无声息,鸟雀飞散。白壁隔端,便是住着阮氏的房间。 按常理,如此受冷的妾室,房里不该有送来如此诸多的缎匹,金饰,而凋梁上,也不应系有祈愿的贵重金叶子。若不懂缘由的旁人看到,不免纳闷哪里来的这些女眷贵物,然而他们要是看见里面坐着的人,就不会这样想了。 楼花木窗之下,端坐一名凤冠霞帔的美人。她的神情坚毅,透露出格外的冷。然而细雨烟眉,她的眉眼生得比雨更温柔,继承了阮氏温婉怯懦的相貌,可待嫁的新娘,为何眼神却比外面的雨更要忧郁?无人可知。 有新娘子在,自然该有这些东西。阮氏小心翼翼地为她添妆,朱唇诱人,似含了颗樱桃,双颊胭脂泛出的红,衬得这不过二八年华的姑娘肤色更显失去血色,补也补不过来。阮氏犹犹豫豫,稍显着急,这样子去见皇上可怎好?谁知少女反而温和握住阿母,将其还欲添妆的手慢慢放低,同时道:“不必了,娘。” “可……” 少女凄楚望向镜中自己,金玉满身,“无论女儿容颜如何,皇帝不会在乎,太后更不会在乎。” 阮氏听得心里酸楚,“怎能这样说你自己,在阿母心中,你就是最美的那个。皇上哪会不喜欢?” “六宫妃嫔多如百花,天子喜欢的,也应当是长姐才对。”少女看透雨帘的双眸移至更遥远的远方,“宫中突增事变,太后不选长姐入宫,却偏偏择了我,前方的暗云还尚未可知,女儿纵使欢喜侍奉天子,也不难免感到后怕。” 原来,脸色苍白竟是这回事。阮氏缓缓坐下来,在她女儿身旁忧心忡忡,愁云满面,“淑昭……”她不知怎么安慰这个自小就成熟通透的女儿,“太后是沈家的人,宫里她定会照应好你的。” 沈淑昭见阿母模样没有再多言,但她明白,太后这般精明利害的女人,是不会帮无用的无名小卒的。她只会帮助可以杀灭敌将的棋子,否则,她也不会在先帝病危至逝世,再到新帝登基之间垂帘听政如此长的时间了。 “宫里来人了!快,快!”院外有嬷嬷的声音叫道,阮氏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啊,啊,皇上派人来了,淑昭……”门外这时响起了拍门声,是嬷嬷在叫喊,“阮姨娘,您别再里面话家常了,让小主出来,宫里的轿子都到阶门口了!” “是……”阮氏应声而答后,回头,见女儿新装出嫁的模样,转瞬潸然泪下,泪珠子也不知怎的说掉就掉,明明进屋前就告诫自己不能哭。沈淑昭见之慌了神,“阿母,您别哭。” “哎,阿母不哭,阿母不哭,你去。去了,就好好享受锦衣玉食,再也别回来了——这些年过得太没个人样,如今入宫也算把过去补偿回来了,走,别耽搁了。” 沈淑昭被她推向门外,手里紧紧抓住阿母,不肯放,“阿母,女儿说过了,日后一定会为您争口气……您先安生待在院里,待女儿为太后谋权出力得器重后,定不会忘了孝顺阿母。” “傻孩子,阿母哪里希望你像府里对大小姐的期待一样,望她成为万凤之凰,只要你在宫里能平平安安过完后半生,让阿母知道京城的那头,你好好地活着,这就够了。” 最后离别的时刻,沈淑昭禁不住泪湿。阿母没有多看她的眼睛,就怕一旦看了,就舍不得让她走了。 外头又响起了剧烈地拍门声,沈淑昭也知再也无法久留了,遂随着阿母一同出去。一经门,院里涌出一群陌生面孔,看衣着皆是老夫人那边的人。婢子们各个撑把素伞,恭恭敬敬地等着她。沈淑昭在众人簇拥之间,走出了院落。阮氏忙不迭拿伞跟在最后,而且离人群还尚且有几段距离,只因妾室不能参与皇宫送亲。 沈府大院正门,沈淑昭看到了久违的阿父,大夫人,老夫人,以及嫡出的兄长姊妹等。大夫人视她的目光自然是想凌迟分尸的,她抢走了长姐原本的身份,沈府的梦全碎于此,她这个嫁,是不得人心,且遭人恨的。但是长乐宫里头太后的抉择,又奈她何?只道皆是命,注定你的,风水轮流还是你的。 沈淑昭昂首从嫡长姐面前经过,这个传言艳冠京城的一等美人,只能眼睁睁地目送着容貌逊于她的人代替成为了皇妃,手心掐出了血色指甲印。但不甘心也到此为止了!毕竟……嫡长姐开始忆起入宫侍奉太后被观察挑选的时日里,朝廷的凶险诡谲全都展示得干干脆脆,明明白白,一个弱女子,面对前朝世仇与后宫忌恨,没有脑子是万万生存不下去的,这个庶妹就以为自己从此衣食无忧了吗?她冷笑。萧家在为阻拦她入宫而暗杀了太后的下臣以后,更不可能会让捡了便宜的沈淑昭好过,尤其是宫里还坐着出身萧府的皇后娘娘! 在上轿子的时候,沈淑昭听见长姐冷冷淡淡的声音飘来,咬字不轻不重——“二妹,保重。”其怀有的不甘与嘲讽之意,清楚可见。 呵,我自当保重。 沈淑昭坐上四人抬轿,宫里的宦官挥挥白毛拂尘,“走——”这声落地,轿子才抬起来,晃悠悠地朝着京城宫殿耸立最高处走去。冷雨纷纷,天色阴沉,街角尽是深沉的蓝。在沈府热闹的人群身后,阮氏遥远地对着面前身影间隙里离去的宫轿擦泪。皇宫不比别的,此去一别,就是永久的不见。 沈淑昭坐在轿里,怀里拿着细心婢女备好的银边暖香炉。幽烟阵阵扑鼻,混杂着颓败残雨的潮湿,她从中嗅到了一丝枯萎的味道,来自身外,来自长街。她听见有人声议论,听见了衣裳摩擦跪下的悉索声,不必想,也知是人们出来看她了,看沈府又出了妃子进宫了,上一次还是数十年前太后入宫时。 冷,好冷。沈淑昭裹紧了衣袖,对于前景,她一片黯然未知,俯瞰,就像是在地面雨流里逆行的浮萍,宫轿载着她朝皇宫走去。这端的皇宫里,长乐宫在雨中静默,而它正是命她到来的主宰。 太后寝宫的长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仔细一瞧,是太后的心腹宦官高德忠。他面削瘦长,看着弱不禁风,实则武功高深,不仅是太后的得力智囊者,也是贴身的舍命护卫。这些都是一个掌控政权的女子身边应有的藏龙卧虎。 “太后,”高德忠半跪下去,“坤仪长公主求见。” 太后揉了揉眉心,万般无奈,小指上的通水玉琉璃护甲折射变化莫测光泽,“哀家明白她要作甚。” “那太后的意思……” “就道哀家为沈妃入宫忙。”太后打发道。 高德忠立即走出去,接着很快传报给廊外一身材曼妙者,此人正是太后的嫡长女,坤仪长公主是也。说起这位长公主,容貌冠为世间西子之称,又因常幽居深宫,所以真假也无人可说,倒是茶楼戏文人经常拿她编故事,过分夸张的容颜气质绝句令人想入非非,而大家都知这不可能,世里怎会存在这样的人?遂也带了分对古诗里总和起来的美人幻想。长公主还真是个不常出面,却还保持在各种传说中的人物啊。 高德忠对她是尊敬待如太后,只因他知道,武功高深者之间仅靠走路吐息便可察觉。走得无声无息,连踏脆叶都尚且不发出动静,更别提雨中拜访,他留意到长公主的鞋边只沾湿了底子,无多余雨痕渗至鞋身。进殿时,留下的水迹也浅淡至仿佛轻吹一下就干了。这位宫闺公主的武力,着实深不可测。 他不敢看她,因为长公主并不常待至太后身畔,母子之间生疏,亦宫人也如此。若自小普通长大,他和她说不定还能笑眉慈言,而长公主不行。这其中的故事,就多了去了……高德忠知道太后心里对母爱不至心里有愧,也跟着带了分赎罪的心情,放低了声音道:“太后正在殿内忙于沈妃入宫一事,长公主可否过会儿再来?” 他感受到面前人该是微微凝眉了,但她没有。长公主的声音听起来悲伤流露,失望中尽是叹息,“好罢。”深谙的回复,代表着不会再因此事前来了。高德忠耳旁仿佛出现九凤环绕,有仙雀婉转,连带着长公主身上的特殊异香,冷得美离,将长廊雨景融为一幅画,他觉得自己就是配角,面前的这个不得了的年轻女子,正是画中主角。高德忠对宫外的百姓忽感惋惜,因为这世间,前百年,后百年,是的确容得下这般超俗的人的。 “恭送长公主。”他深深埋头,然后听见裙声远离,待贵人走去后,高德忠方能抬头,宫规严格至此,也不外乎老实的宫人可能一年下来连面都记不住一个,而且还是位行踪如迷雾的长公主。 长廊空,帘卷飘,雨悠悠。 空气里弥漫着长公主的冷香,高德忠啧啧两声,转背回去。这公主和太后,要想在离宫多年以后再恢复原来成从前的关系,可就难了。太后把握不住她,因为她的女儿,已冷成了指尖吹过的风,皇宫再也锁不住她,也不轻易为人停留。 他睨一眼外头的阴云密布,现在,此时此刻,这位新来的沈妃就要入宫咯—— 117.晚膳 梦中旖旎,忽闻细雨声,绵绵柔柔,熟悉芳味接踵而至,说不清道不明,眼前俱都是模糊朦胧的,只感心头被柔软呼应,意在唤醒沉梦人。终如愿,隔珠帘,人初醒。沈淑昭睁开眼,醉颜微酡,腮晕潮红,酥胸半掩着,满是缱绻**后的疲累姿态。 沈淑昭等了片刻回神,恍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只因声音如故。不过谁曾想,梦里落雨竟延续至了现实里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然身处梦外。 想起清秋午时所发生之事,沈淑昭忙羞得裹紧了绣被,和卫央亲昵本不在她料想中,可同她同枕而休,心思怎能安稳下来?自己就懵懵懂懂提及了山庄月色的事,再然后……她面红耳赤,可不愿讲了。 起身时娇弱无力,沈淑昭四下寻找卫央身影,床畔却只此她一人,卫央是去哪了?她勉强撑着自己起身,裹住自己,然后起身去寻衣裳,发现旧的凌乱衣物已无影无踪,案上摆着散发皂角香的新件襦裙,沈淑昭不由得慌了神,难不成宫女进来过了? 虽说有帷幔遮挡着,宫女也不会掀开来察看,但是被看见滑落至床角的衣物,不免有些难为情,她脸色一烧,分不清是宫女做的还是卫央做的。沈淑昭将襦裙着身,这衣服比早晨的还要厚些,锦绣长袖拂过时,卫央的气息隐约轻飘,于是她稍微安心了几分。既然由她经手,想必宫人是没有看见那混乱与有难言之隐的一幕了。 沈淑昭下床后,便把帷幔拉长,将里面的床单景象遮得严实,这才放心离开。她从寝屋离开后,转眼便找见了卫央。原来她在寝屋旁的厅间里,这屋连着长廊,正门并非屏门,而是滑门,是供方便观赏庭院盛菊用的。之前小案饮酒便是在这木廊上作的。 卫央倚靠门沿无声赏景,□□冷风,手里执一盏酒,微雨洒落,飘至酒面,波纹散开。沈淑昭手捧寻来的狐皮鹤氅,慢慢体贴走过去,搭在卫央身上,“别得风寒了。” 置于肩上的手被卫央反握住,修长手指挑起了手背上的青筋,格外吸引人。沈淑昭被她握得心里怦然直跳,因为就是在这双手下,她经历了一场翻云覆雨,情/欲与身体都全权托付,迷乱情景仿佛历历在目,她怪不好意思的。 “新衣穿得可合身?”此时卫央开口问。 沈淑昭自然没有意见,“穿得是合身的。对了,这是你拿的,还是宫人取的?” “是我。” “是你就好,我可怕是她们做的。” 卫央却轻笑,“有我在,你何愁她们会来打扰。” 沈淑昭默然,她做事的确令人倍感妥当。接着,她开始好奇起她为何会独自在这了,“你怎一人坐此饮酒?” 摇了摇酒盏,卫央回道:“雨落时有心事。” “是什么样的事。”沈淑昭靠着她坐下来,只是方向同她相反,侧过身来打量她和她手中半杯的清色酒液。 “从儿时在雷雨之中亲眼所见那事之后,我就很厌恶雨罢,总觉得是上天在捉弄世人,冥冥之中,怀有恶意。而很久后,我又对它有了改观,因为雨中某一日,我见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她从微雨里来,突然而至,驱散了一切阴影,此后对我有了非常大的影响。她让我明白,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有血有肉地活着,七情六欲,皆为人的本能,逃避与无欲无求是没有人样的。” 沈淑昭听着感觉诧异,未曾想还有人能对卫央影响至这样,莫非是恩师之类吗?遂万分好奇问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听见这句话,卫央语气略微低落,“一个故人。” “噢。他现在又在何方?” 卫央盯着沈淑昭,眸内涌现晦涩流云,半晌后,才悄然隐去了叹息,回道:“她已经去世了。” “去世?”沈淑昭惊呼,顿时升起心疼,卫央身边似乎总充斥着太多死亡,而这些死亡往往都和与她重要的人有关系。不难想,她如今性子里习惯疏离世事的冷漠,是和这些经历都分不开的。正当年轻者,如何承受得起别人一次又一次的离别打击? “对不起,”她愧疚道,“我今日问了你太多悲伤的事。” 卫央回,“无妨。” “那人待你如此重要,我心里还是存了感激的,毕竟他在你阴沉时陪伴过你。如今他葬在何处?快要岁末了,你可携我一齐去看他。” 她如此真挚说道然而只换来卫央微微摇头,“寻不到的。”卫央说,“没有墓碑,所以只葬在了记忆里。” 沈淑昭立刻七上八下地猜测起来,莫非是犯了罪被太后赐死了?她仔细地回忆了一遍前世死去的宫里人,可除了妃嫔与朝臣外毫无印象,也就放弃了,能和卫央如此亲近重要的,除了师傅,宫人,先帝妃嫔外,也就没别人了。 “年末为那人烧些纸。”沈淑昭心里觉得怪可怜的。 “不了。”卫央搂过她,“不吉利。” 不吉利? 沈淑昭特别不解,她倒在卫央怀里,连下床后久久的腰酸都来不及顾及了,烧纸给已逝之人,哪里不吉利了? 卫央见她神情如此,方一笑而过,“也许那人早就投胎转世了,正活得好好的,烧纸还说不定会给她折寿。”沈淑昭见她能笑,也就放心了,至少对于重要故人已去这件事上,卫央的表现是已经走了出来。 随后,卫央抱住她,拥得紧紧的,沈淑昭耳边响起卫央的说话声,“因为……”她这句话说得十分低沉,沈淑昭根本没听清,只大概听得后面“就是”什么二字,也不知对不对。 正欲追问,屏门外的宫女惜绿就出声询问道——“娘娘,天色渐暗,奴婢斗胆多问长公主大人可是要在这与娘娘一同晚膳?也好让厨子有个准备。” 沈淑昭以撒娇的目光望向卫央,卫央直道:“用。” 宫女称是后才退下,留下沈淑昭在她怀里乐呵呵的,二人难得有时间共同用膳,今天的卫央一整天都是她的了——卫央看着她的模样,蹙了一下眉,“坏了。” “怎么了?”沈淑昭痴痴问。 “人傻了,坏了。” “哼。” 她气鼓鼓地想。 人还不是都为你傻的。 晚膳时分,白露宫上下洋溢着贵客来临,使出浑身解数也要让其满意的表现状态。上来的菜是一个比一个精致丰盛,远远比良嫔待的时候要好得多——但这也不是沈淑昭刻意的,她只是吩咐了厨房做好点,每次有人来都这么说的。只是在人家那心里,得势的长公主与被冷落的嫔妃区别可就大了。 沈淑昭看着端来的一盘又一盘鲜美鱼肉,情不自禁犯起了嘀咕,这是两个人的晚膳,又不是开晚宴,她对惜绿说道:“厨子今天很勤快嘛。” “哪里哪里,长公主难得来白露宫一趟,不做得好些,怎么对得起长公主。”惜绿笑得脸都快僵了。 得了,这丫头没听出来自己的意思。 她是想问,怎、么、自己就从没主动受过这待遇?傻乎乎的惜绿,她也懒得管她了,反正这厮当初就是靠着天真无邪和忠心才得自己看上的,没有智商,她就不计较这么多了!女孩子嘛,还是可爱点好。 每日宫外勾心斗角回来,看见在家单纯的美丽少女心情也会慢慢变好。沈淑昭一边饮酒一边想,等等话又说回来……这是否代表着她喜欢女子真的是天生注定的? 卫央盯着满桌盛宴,用她一向冷淡又正经的脸,说出了一向冷淡又正经的声音,来感慨——“娘娘,原来你平常宫里吃的如此丰盛,大手大脚,恕孤可能无法消食三分之二了。” 这话说的,沈淑昭懊恼,是再说自己吃得似猪吗? “都是因为你来宫人才这么丰盛招待的,我还在怜惜自己,库里头这月的食材是不是都耗没了?” 惜绿听到以后大吃一惊,吓得脸色都变得惨白了,沈嫔娘娘怎能这样和坤仪长公主说话?谁不知她是太后的嫡长女,皇帝最亲近的皇姐啊!娘娘得罪长公主了怎么办? 她看见卫央冷冷淡淡道:“娘娘是在怪本公主吗?” “自然怪你。” 天杀的——长公主都生气了!娘娘看不出来吗?惜绿简直想对天长啸一声——娘娘请长点眼啊! “自己宫里库头食材不够,难道就不知来孤的宫里吃吗?” 哎?惜绿傻了眼,愣在那儿,长公主原来没有生气啊。万幸万幸! 沈淑昭嘴一撇,“嫌弃你那儿的。腻味得很,不好吃,还是本宫宫里饭菜寡淡可口,就和被竹林环绕的白露宫一般,独立疑世,清冷有韵。” “不是因为库里没食材了才如此吗?” “……” 她哑口无言了。 惜绿被娘娘无耻自夸的行径恶心到了,但很快长公主的打脸又让她觉得可以,内心里默默为卫央竖了个大拇指,虽然不会有人看见。 “来,吃。”沈淑昭眼神透露出噎不死你的明白四个字,对着卫央笑意盈盈说道。卫央拾起银筷,伸向盘中鱼肉,唇畔边,却挂着不易察觉的一抹微笑。 是和重要的人身处,和亲人相伴的,那种温馨微笑。 独有的感觉。 118.晚膳 晚膳用至一半,已经饱腹,沈淑昭和卫央的面前深漆碗上各自横放着对银筷。然而菜肴还在源源不断地奉上来,沈淑昭终看不下去,忍不住发话:“菜也太多了,吃得了吗?”惜绿委委屈屈的扭捏着,“怕娘娘和长公主吃得不够。” “这么多鱼肉,本宫吃丰腴了不要紧,长公主是名声远扬的美人,平日里就极注重饮食,但是来本宫白露宫一趟就走了样,这罪名本宫可担不起,你说对不对?” 卫央手里的茶险些都要洒出来。这说的都是什么? 惜绿一听,大有道理,她恨不得拍拍自己的榆木脑子,坤仪长公主看着这般清瘦,平常肯定是食不过三口,少沾荤腥的人,就算再怎么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这方面断然也和京城中那些为了苗条匀称的名门闺秀一样,这些菜肯定不和长公主胃口,否则她怎么会都不取几口? “奴婢知道了,要不……撤下油腻的,让厨子重做?”惜绿谨慎地向她的主子沈淑昭躬身问道。 卫央回道,“罢了,孤吃得下。”至于旁边的沈淑昭吗,她只是拿惜绿寻乐而已,见对方动了认真,也就不再继续作玩笑。谁知卫央接下来说的话差点令她屏息——“孤从不挑食,因为孤有一幸事,便是吃什么都不会增腴,所以不必担忧身形。” …… 啊,真好。沈淑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夹满的肉,面上羞愧,自从名义上入宫以后,吃的比在沈府好了不止一倍,可是她就从不曾体会过食不肥的待遇,眼底竟然流露出一丝艳羡神采。 “倒是你,”卫央话锋轻轻松松转去,银筷拾起桌上盘里最大一块肉,稳当地放在了沈淑昭的碗里,“……多补身子。” 最后一句,说得好生暧昧。 沈淑昭很快反应过来以后除了干瞪眼外别无其他,她欲哭无泪,自己就像被人安排好的小绵羊,白天被榨干不说,晚上还得接受当众暗里调戏,想起前世奸妃当得何等风光,六宫臣服,从不曾喜怒于色,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不知不觉中,晚膳毕,宫人呈上漱玉杯给她们二人用。 膳具撤下,而后二人安生享用着解腻清茶,这时,门外走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珠帘一阵猛烈晃动,紧接着卫央的婢女出现过来通报,“长公主,太后听闻殿下今日去了白露宫拜访,故说好些日子没见殿下在后宫了,所以召您去永寿殿,想见见您。”她进来时的脚步匆匆,疑似也是突然得知的原因。美好的氛围因这句话骤然下降至冰点,半天后,卫央无奈瞥向沈淑昭,似在征求她见谅,太后思女,沈淑昭哪里不能体会?遂体贴地点了点头。只是她很好奇,听宫女所言,卫央近日是都不在宫里头了,都去了哪里?但转念一想,罢了,自己自从入宫以来,就没见过几阵子她常留宫殿内。 卫央抱着歉意站起身,欲要随婢女离开,沈淑昭慌忙也跟过来,“我送你。”脱口而出后她愣了愣,立刻改口道:“长公主……妾送你。” 谁知卫央轻轻抬起唇畔,顺手摸了摸沈淑昭的头,“留在这。往后,会常来的。” “可是我……”沈淑昭此时的这副模样真是像极了个孩子。 卫央抱住她,在离她贴得很近的地方,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细声说道:“别总站在门口看我走远,我也不愿你只看见我离去的背影。” “嗯……” “听话。” 然后她松开了怀抱,认真地看着沈淑昭,“走了。” 沈淑昭心里很不情愿也无可奈何,当卫央离去之后,她觉得寝殿在逐渐冷清下来。她坐着左右不是,总感觉身旁仿佛还停有方才相聚时的倩影,最后,只好跑去厨子晃悠。今日这些人可是擅自主张了一回,不知库里还会不会剩有食材。其实按道理嫔位是难得有小厨房的,更何况她是没有封号的人,但是没办法,她本身就只是名义上的妃嫔,是半个皇帝的帮手,岂有手下还吃不饱食不暖的理?于是皇帝就给她建了。 膳食房建于寝宫东方,要下至暗楼才到得了。进厨房来,见厨子与宦官忙着洗碗,他们对于沈淑昭的出现浑然不觉,直到沈淑昭清咳一声才回过头来,这一回头就不得了,八竿子打不着的正主就站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他们一个个忙跪下请安!其实沈淑昭来也不是挑刺的,只是顺便看看熟人。 “娘娘……怎么想起来这了?是婢子们有何处做得不对吗?” 沈淑昭笑了一下,“你们啊……” 听见娘娘说得这般不清不楚,各个都紧张得竖起耳朵全神凝听,沈淑昭道:“长公主头次来白露宫,你们倒表现得不错。” “娘娘说得哪里的话,既是太后的亲女,又是娘娘的友客,婢子们必得尽心尽力伺候。” “你们啊,只知长公主是友客,难不成其他人就不是了吗?” 为首的那名厨子心里一提,主子这番话可是在指什么? 沈淑昭继续道:“良嫔屡屡来我宫时,也不见哪次你们做过盛宴。” “啊,这……这。” 没等他踌躇完,她就把此话按下了,“不论是位卑的良嫔,还是位高的长公主,皆为本宫的友人,本宫尚且不以高低贵贱区别相待,你们又何作主张,刻意讨好而为之?” 大厨子带着几个小厨子磕头不止,“是奴婢们自认为聪明没考虑细全,以后娘娘吩咐什么就是什么,再也不作下主张了!求娘娘宽恕。” “罢了。”沈淑昭淡雅笑过,周身散发仁慈气场,“你们也是考虑礼数在先,为本宫着想。” 原来娘娘不是来问罪了,这下几个人放了心。 “只是本宫待客向来不看身份,只看情分深浅,长公主于本宫而言是真友,良嫔也是,你们记得切莫看低了人,本宫视任何人无差,你们既是我的人,也望能做到这点。” 厨子们连忙称是,没想到得宠风头堪胜熙妃的主子这么善良,怪不得会得皇上太后两面喜欢了。 沈淑昭随便问了他们几句话,之后便走了。其实这些人在前世都查得一清二楚,非太后细作,所以还有任用的空间。卫央的身份,本就担得起这丰膳,聪明的宫人自然不会做得平常,但是因为沈淑昭前世走的是无宠有权的奸妃路线,今生是得宠的善妃路线,而纯善,就是要方方面面都做足了戏,一视同仁,体恤下人,容不得半点马虎,她必须把自己在下人面前塑造得善良,否则谁知转眼会不会被卖了出去。 所以,这宫里大多数宫人,即使成天跟在主子身旁,也不一定知道主子的真实面目。 沈淑昭最近这方面做得尤其好,太后那边,除了长姐不买账以外,其他人纷纷奉承之。 不过话说回来,说起良嫔,也是个可怜人,前世稀里糊涂丢了性命,连入妃策的机会都没有。她隐约觉得良嫔的死定是和其生父查至熙妃徐家有关,至于为何迟迟不动手,晚了足足三个月,想必还是和顾嫔投靠太后得暗中提携有关,顾嫔的威胁暂时遥遥领先,所以宴会时顾嫔就出事了,这良嫔的事,就留到后头了。索性这也给了她一点缓冲的时间,好帮帮良嫔。良嫔是个心地极慈悲的人,又待自己不错,当初顶着宫妃“沈家庶女夺取嫡女宠爱”的劣舆论压力也不避嫌,自己再不出手相救一条无辜葬送熙妃恶毒之手下的性命,也太说不过去了。 沈淑昭一路踏着清冷月色回寝殿,路上天黑光弱,她偶尔驻足望向黑暗里落红无尽的枯树,就在此时,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早就已经遗忘,几乎当成手下败将的人。那就是长姐——沈庄昭。像枝头还仍有余花,却不得不随着秋风消落,空有花而不得惜,真是落寞。 近来那人倒是学会了城府些,懂得当众示好,做好长姐本色,这段时日是学会了东西。对此,她得多多留神了。 而皇后,自从她入宫以来就一直称病闭门不见,早晨请安都直接去了太后的长乐宫处,有意躲避沈家人的讽刺。可是现在,皇后对外声称病好了,明日就可以去见了。沈淑昭唇畔浮现一抹冷笑,这明天众妃与皇后第一次见面的请安,可就有好戏看了。 119.重出山 翌日,天色琉璃,然而风里,还是带着点儿刺骨的冷。 沈淑昭早早赶至椒房殿,在大长秋的带领下,随其他美人簇拥着走进了久违的寝殿。沈淑昭对立面的一切露出新奇的打量,因为这是她今生第一次进椒房殿来,得做足这场表现。面前皇后的大长秋见她表现出的小心窥探,不由得眼眸滴溜一转,浮出替自家主子骄傲的笑意。 这皇后的椒房殿着实是从里华美至外,用于接见妃嫔请安的内室更是尤甚,似大有显摆正主身份之意,古往今来,皇后召见妾室的屋子大抵如此。单寝屋门口就摆着俩貔貅辟邪兽,口含珠圆玉润的琉璃大球,足足有大汉五个掌拳这般大,通透澄澈,惹人艳羡。入室后门上垂的也是琉璃制的六晶瓣帘,非普通珠玉,琉璃向来乃贵重之重,皇后萧府的财力可见一斑。 地上铺着凤凰云游牡丹长毯,插着繁花的珐琅彩婴戏双连瓶正中摆在高脚案上,几落青竹小居墙角,白墙一展名画,虽笔法极妙,但画着凤凰伴龙朝天飞,实则也不过是大家奉皇宫命所作的匠气画而已。中央首座的扶手边缘,雕刻着抬首展翅的涅槃重生之凤,这间屋内无处不在它与牡丹,在任何细微角落里都尽可能昭示出主人的身份。小妃嫔们到之,不禁深感起自己的卑微。 熟悉的,一切熟悉的景象,重新映入眼帘。 沈淑昭恍然如梦,她站在中央,对每一寸角落都万分眼熟,人群涌动,也难动摇她的心境。前世,皇后是同她斗得两败俱伤的仇人,但其实谁也不比谁更可悲。若前世死后在孟婆桥再见萧梦如,她猜她们一定会冷冷地无奈可耐相视一笑,然后各走各的绝尘路。 可现今,知晓了对方注定的命运,她倒生出了不忍的怜悯。 实在可惜了这样才情超俗又成熟的女子。 她款款落座,等待着萧梦如到来。 等了不出片刻,殿外宦官就高声呼道皇后娘娘到,在场除了熙妃小产后身子一直不好未到外,人都齐了以后,皇后作为正宫才姗姗出场。沈淑昭今生难得又一次瞧见了她,皇后的妆容精致不减,骨子里锐气也丝毫不灭,还是她熟知的那个气性。皇后身着的瑰红蹙金长尾鸾袍有四人提裙尾,外罩的孔雀纹羽缎披风,堪称奢侈至极,看来她重出江湖,决心将一切做到最好,才能使六宫俯首帖耳。 “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不急着喊起,只是睥睨着这些女子,格外留神在沈淑昭身上,她坐在座上,带着一丝冷艳的挑衅开口,“沈嫔,新入宫的时日可还习惯?” 沈淑昭不紧不慢地跪拜,“有皇后娘娘妥善安置,妾身已经逐渐习惯宫中日子。”皇后首当其冲拿她问话,意思显而易见,摆明了先寻个人开刀。 “你初来时,本宫染病,没有及时看望你,如今个儿病好了,便立马召你过来。”皇后作仔细打量状,“皇上近日待你不薄,宫里独数你最得宠,你可得仔细让御医院留意着身子,不要辜负了心意。” “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万事当以嫡出为先,妾身不敢越矩。” “你倒懂事。”皇后冷冷一笑,浅到即止,她挥手召出几名宫女,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沉甸甸东西。走到沈淑昭面前,待揭开时,方才见晓,原来是樽白玉送子观音。“本宫念你谦卑得体,侍奉皇上得当,遂备了份薄礼,以表你初入宫时没好好照应的歉意,这求子福气的东西就赠予你了。太后在宫中,最盼得能绵延子嗣的人,就是你了。” “妾身不敢受,祈子一事应当以皇后为先。” “你就收下,这是本宫出补偿的心意。若你真觉愧对,往后多为本宫抄写经书祈福就足矣了。” “妾愿为皇后多多抄经书,日夜祈福,但求子观音真不敢受。就算受了,妾也会将它供奉在宫寺里,为娘娘祈愿。” “本宫知你一片苦心了,既然你强求如此,便这样。” “谢皇后体恤。”沈淑昭松了口气,这尊烫手玉山终于推辞过去了。 “好了,都平身。”皇后这才拖长了尾音悠悠令跪拜的众人起身。待所有人都坐下后,她和善地望着沈淑昭,“沈嫔真是贤淑典范,怪不得白露宫上下都对你好评一致。” 沈淑昭心里一惊,皇后是如何得知自己内宫的事?莫非她已经安插进来人了? 座上的皇后不管不顾她神色里微妙的变化,继续道:“真是比当年的李柔嫔好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差别。” 李柔嫔。 这三字宛如戾咒,说出时,在座的所有旧人如谈虎色变,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了。唯独良嫔沈庄昭等新人毫无异样。 “李柔嫔啊……当年宠爱风头无人可敌,同如今沈嫔受宠如出一辙,只是她更恃宠而骄,嚣张无理,令六宫众姐妹长期空守独房,连皇后娘娘都如此,当真是可恨极了。”嫣嫔含着幽怨的语气说道,看得出她对此仍旧念念不忘。 “好好的提她作甚,为何要将李柔嫔比拟作沈嫔?”熙妃的心腹林嫔阴阳怪气地接道,惹得嫣嫔横了她一眼。 皇后对熙妃的人自然是没有好脸色,就像她们敢当众拆自己台一样,“林嫔,听说熙妃小产后至今身子未痊愈,你可得伺候好她,免得宫外朝堂风云莫测,出了什么事也不可知。让她身子动了戾气,得不偿失。” 林嫔在皇后的气场下不情不愿地怯弱下来,“是……” “今日还是谈谈正事。”皇后手指慢慢抬起身旁的茶盏,押了一口茶,“马上年末了,京城的高僧又将至宫寺为先祖作祀,今年天子打赢了北塞战事,故认为是有先帝在天之灵保佑,所以今年的还愿与祈福尤其隆重。不止会在宫内行大典,你们身为六宫妃嫔,也得做出一些表率来:那些经书,抄得越多越好,那些牌位,跪得时间越长越好。这样祖宗才会见到我们皇室拿出的虔诚,懂了吗?” 众人听得心里紧张,皇后这么说,自己是不是就不如往日那般清闲了? 皇后也似看出了她们的心思,遂道:“就忙这一段日子,安心想该怎么做。你们早日做成,本宫也落得轻松。对了——沈嫔,既然你有意为我也抄经书,那就多劳烦你了。” “妾身不累。”沈淑昭暗道,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呵。谅你也不会说累。”皇后轻蔑阖眼道。 沈淑昭被当众这般说,虽然一时下不来台,但她还是早习惯了,只得心底感叹,萧梦如还是一如既往的老性子。 “散了,本宫不是闲得无事刁难你们之人,回宫里好生享受去,该说的都已说清。”皇后慵懒地倚在凤座上,她的确是这种人。其他人起身向她行大礼后,便一齐告退了。 沈淑昭在转身时,多留神地瞥向了长姐沈庄昭,她是她的庶妹,理所应当走在她的后面,于是她这才注意到沈庄昭面色阴郁,心事重重,不知是为哪般。“长……”话还未脱口,沈庄昭就起身了,在离开前,她若有若无地回头,似在看向皇后,不过又很快背过身去。沈淑昭敏锐发现了这一举动,猜忌顿时充斥了心扉,皇后就在长姐的身后,她也该看出了她的动作,但皇后没有任何异常,目光深深锁着沈庄昭的背影,直至消失殿门前。 沈淑昭察觉不妙,因为这两人的眼神,看起来…… 有戏。 一定有何隐情,她连忙跟随上长姐的步伐。 沈庄昭路上无言,走出了椒房殿,上了舆轿后就自顾自地走了,沈淑昭对她方才的举动耿耿于怀,皱着眉头看着轿子离去,要不是良嫔唤她,她还不会回神。 “妹妹怎么站在这里不动?”良嫔清柔不同于皇后傲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分外动听。沈淑昭知她在关心自己,“无事。”末了,她似想起什么,于是问道:“姐姐近日可曾有去承乾宫?” “你是指元妃娘娘?”良嫔略带踌躇,“之后倒是去过两次,不过都是随太后的人去的。” “妹妹只是单纯问问,姐姐别太往心里去。只是……妹妹最近瞧见长姐精神不佳,食欲不振,不明究竟是出了何事,你知道,她向来不愿与我亲近,所以才想问问姐姐了。” 良嫔陷入沉思,回忆起沈庄昭有没有所诉相似的地方。 “不过……妹妹倒不想将姐姐卷进妾同长姐之间的事。”沈淑昭歉意道。 面对沈淑昭这番话,良嫔有一阵恍惚,好似在疑自己没有听错。 沈淑昭对良嫔经常性出现的懵懂面情习以为常,也就不作一回事,没再深思,继续道:“这件事暂且放下。好姐姐,妹妹有一事,其实要有求于你——” 良嫔望着她谨慎认真的眼神,不知怎的,她竟没有细想,就应声了下来。当她发出“嗯”的声音后,连自己都感到惊奇,这是那个凡事城府都要妥当的自己吗?她不可思议于自己的微小变化,而这变化,在所有人眼中,却是很平常能预料得到的。可这并非真实的自己,良嫔久久处于惊愕里,连沈淑昭之后讲了什么,都来不及听到。 而在长姐这边。 舆轿才离开皇后的宫殿没多久,在弯绕的小径里,坐在轿中的沈庄昭,凝望着前方通往承乾宫的方向,突然叫了一声:“停——” 宦官停下步子,奇怪地打量起她,为何娘娘要在回宫的路上喊停下? “嗯……”沈庄昭微启朱唇,目光移向与承乾宫截然不同,却离椒房殿很近的方向,道:“去左边,翠色轩。” 120.重出山 翠色轩离此地不远,步舆左拐右拐,很快来到了幽园。满目桂花,重重叠叠,不见几个人影,沈庄昭下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喝令随从退下,还让府里带来的婢女一个留下看守,一个在所去之处附近把风,严谨吩咐下去以后,就理了理衣饰,走进去见那个人了。 在翠色轩的最深处,桂花缤纷下面,皇后萧梦如早就久候多时了。沈庄昭感到压迫的紧张,可是这为她们相邀之约,怎能因为这个女子的强势气场就想要退缩?她沈庄昭也是同她平起平坐出身的四大姓嫡长女,虽然萧梦如是一国之母的皇后,可是她有姑姑是当朝掌权太后呀!这么一想,便底气十足了。 沈庄昭傲气凌然的走过去,皇后并未拿正眼看她,依旧注视远方,她不由得清咳几声,皇后这才缓缓转过头来,却对她的出现并不吃惊。“我来了。”沈庄昭咬牙切齿说。 皇后抬手失意她坐在自己对面,颇有主宾之范,沈庄昭不解,咱俩不都是才到的吗,但面对皇后娘娘的恶霸风范,她也不能拒绝,于是别扭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你看起来很急不可耐。” “此事关乎我的庶妹,你又只在昨夜命人传令时只提了有事商议,我今晨从你的言语里察觉出你三番两次提及去宫寺抄写经文,知道你绝不说没意义的话,你究竟想怎么做?” 皇后略微讶异,细眉上挑,但她倒不是因为自己的举止被人揣摩出来,而是被沈庄昭揣度出来。沈庄昭见她如此,面色暗含几分得意,有自己也不愚笨的意思,谁曾想皇后接下来的话令她气得想吐血——“不过,本宫不想告诉你。” “你……”沈庄昭没料到结盟前的誓言就在会见第一天被抛在九霄云外,她狠狠盯着皇后,皇后则一副欣赏着她气恼的模样。这是个彻头彻底的谎言!沈庄昭在心里想,萧家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想知道为何?”皇后面冷眼神也冷,“那是因为,在当朝皇后面前,你一介妾妃竟连尊称都没有,以下犯上,不成体统。”沈庄昭哑然。皇后冷哼一下,又道:“熙妃都不敢如此,你初入宫闱不过四五月,便这般不识礼数,若非看在结盟份上,你以为今日本宫会轻而易举放过你?” “我虽妾室,可明摆着我有名无实,往后我也不会争宠,我是我,你是你,为何要对你自称臣妾?”沈庄昭自知傲气上头,想得太理所应当,可是她又和她并非情敌,再加之被只年长三岁的人呵斥,正当年轻气盛的她如何忍得,遂驳斥了一下,皇后听后立马起身,“本宫想你往后都不必知道了。” 沈庄昭这才知道急切,“且慢!” 回头。 等了两三秒。 见她没有后话,皇后义无反顾地甩袖离去。 一个不甘的声音才微弱响起来: “我知道了。皇、后。” 能说到这份上已是极限。承认了身份,没承认君臣,毕竟她有个太后姑母,萧沈两家关系还如此恶劣,皇后深谙此理,也就又坐了回来。 沈庄昭是默默怨声载道,皇后太有皇后包袱,她本就和沈府势不两立,想也应该知道太后和她私下见面时还会端着礼仪互称婆媳吗?熙妃是因为争宠记恨上她的敌人,徐家在四大姓前,又算哪根葱? “我说了,现在皇后娘娘可以告知我计划了吗?” “古往今来阶级分明,嫡妾有别,皇城内尤其苛刻,你只一句皇后,就可了事吗?” 还想让她自称妾?沈庄昭怒意腾起,她最不愿的就是承认自己是妾了。于是她掌心重重地拍向石桌,“你别太得寸进尺!” “罢了。”皇后眯起狭长秋眸,冷漠的语气用短短二字结束了争执。“沈府女子的泼辣傲人性子,本宫早就领略了无数次,沈太后如此,你也如此。本宫不深计较了,还是谈正事为紧。” 沈庄昭一听好气,这话明里暗里是在说她们沈家女人脾气不行?堂堂自小文雅习琴棋书画的嫡出千金被人这样指责,她不禁感到荒唐可笑,而且还是脸上笑不出来的那种笑。 “萧府若把你的气性教得好,宫内也不会广传言你堪比吕后心狠手辣了。”她的这句话还未脱口而出,皇后就岔开了话题说道:“本宫今早屡次提起李柔嫔,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沈庄昭顿时忘了刚刚硬生生憋住的回话。 “她的死因,可与之息息相关。” 这个一提起名字就在长乐宫成禁忌的人,沈庄昭自然不知晓详细缘由,她迫不及待地倾过身子去追问,“是何?” 皇后仰起头,居高临下地反问了句:“你不知?” 对面默认了。 “这不奇怪。人是她赐的白绫,岂能将自己手里沾染的无辜人命血腥之事告诉你,让你觉得她的可怖?” “无辜?你的意思……” “嗯。”皇后带着戏谑的模样看着她,“不信,你可试探皇上。否则为何她连一个触怒宫规的女子之死都不愿告诉你,为何她的名字会让宫中旧妃闻之色变,为何嫣嫔只道她夺宠性恶不道别的?正是因为,人死的——不清不楚。” “你是指太后陷害了一个宠妃致死?”沈庄昭看着皇后的姿态,回以一阵冷笑,“我不知你说这些话有何用意,太后乃我姑母,一族血亲,你是要我失信她?” “你怎样想都与本宫无关。本宫只是陈述实情。” “李柔嫔的死,究竟和沈淑昭有什么联系?” “她啊……”秋风来袭,将皇后延长的声音染上几分感慨,“她是因被诬陷用了动情酒而死的。” 沈庄昭一听便知内由,她严肃起来,“你想让沈淑昭和她一样?” “沈氏昔日用宫外烟花之地流传的下作手段葬送清白官家出身妃嫔的性命,如今用同等方法治于她看重之人,何尝不有快感?” “她破坏了宫规,受罪的她,连累的是沈家。” “所以本宫此次也为你作了安排,四妃以身作则,在抄写经书中最为辛苦,你表现得出家人赞赏,生性清静,崇敬亲佛;她又借宫寺之由传递宫中禁物,对此难道不明显?” “在作下决定前,你应当先同我商议。否则我怎知你有没有对我设套?” “喔,”皇后面对沈庄昭的质问冷冷淡淡,“本宫认为即使先告知你,你经过多日反复思考后也总归是同意的。” 沈庄昭再一次被气得发恼,这命令般的口气是怎么回事,她面红耳赤,几欲滴血,“你这般嫌弃我心计不够,为何还要和我结盟?” “因为只有你是沈家嫡长女。”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她提脚就转身离去,比寒风还要迅速和果断,从亭外的石阶下来不过八/九步,就听见背后皇后悠哉悠哉的声音响起:“可惜你走不了。” 走不了? 深宫太后是我姑母,我竟还走不了? 沈庄昭头也不回,扬步离去,从桂花林前猛地窜出两名蒙面黑衣人,沈庄昭是名门望族出身,她很快一眼识出这些人是死士,通常都是养在当家人身旁。那二人目光残酷,伸手阻拦了她离开的路。 “这是本宫身旁的护卫,倘若你离去,他们不会放过你。” 沈庄昭头次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虽然她知道自己不会命送此时,可眼前二人的杀手气质依旧令她头皮发麻。 “萧梦如……”她气得开始发抖,转过身去,对着亭内悠闲坐着看戏的皇后破口大骂:“我是当朝望族沈府的嫡长女,你敢用这种方式对我动手?把我骗来这偏僻地方就是为了对我行凶?真是无耻!卑鄙!禽兽!” 怒骂完后自己都开始心虚了,沈庄昭自小到大在名门闺秀教习下根本不曾提及过这几个词,就和十指不沾阳春水一个道理,皇后也应该没听过别人这么骂她,坏了,萧家嫡长女不会真生气了?她有一丝忐忑,吕后之风的名声绝非空穴来风,今日自己莫非要领略一次?但她没有想过,这个名声其实还是太后鼓捣传言出去的,而且皇后早早被选为天子正室,天子身边的莺莺燕燕,名门寒门,武将文家,早就见识了一个遍,哪是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就能挑得动气的? “元妃,本宫说了那么多你已悉数听进,岂能容你想走就走?” “萧家的人话不可全信。” “沈家的人脾气也不太好。” “……” 留下来后,沈庄昭离皇后保持着四步距离,她才不愿坐她对面。皇后开始一本正经,方才的神情消失得无隐无踪,只剩下谨慎,“本宫接下来要说的,都是本宫一直以来,觉得奇怪,又不解的事。沈淑昭非一般人,只有用万无一失的法子,才能令她从世间彻底消失……绝不能让她知晓破绽,不然,以她的城府,说不定还会反将你我一军。” 沈庄昭见她颦蹙认真作思,怒气也渐渐平复下去,她看着皇后,回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有迹可循。” 121.卖皇姐 “阿嚏!” 远在宫外长巷里的沈淑昭打了个喷嚏,挺奇的,此时无风亦不冷,她好端端走在路上打起了喷嚏,就这样平白无故染上了秋寒。难不成是有人在背地头提起她 “妹妹怎么了?”沈淑昭身边的良嫔关切问道,她只好罢罢手,表示自己无需问病。两人肩并肩走在石路上,此时宫墙外高耸秃枝的落叶纷纷洒在脚下,她们都身形纤弱,襦裙在叶雨中摆动得别有一番风味。 沈淑昭与良嫔从椒房殿散步出来,路上谈得颇多,而且皆是有关长姐的事宜,听见她道:“……长姐近来行事诡秘,同长乐宫那边也疏远了些。妾实在放不下心,和太后提起此事,但她得知后,也不作一大事,可妾的心底冥冥中总觉不对。” 良嫔听到沈淑昭这样说,不安霎时弥漫眸底,她紧张地拽过沈淑昭的手,着急道:“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 “妾身自有分寸,姐姐也知道,妹妹是没有把握绝不信口开来的人。”沈淑昭振振有词,“自从妾入宫以来,长姐成日寡欢,恶言相向,沈府十七年情分已荡然无存。而今她频繁独自出入于御花园,还都择少人之时,妾疑心她有事不能告知于人。她向来不喜欢一人出宫,其中转变,属妾这个朝夕相伴的妹妹能感受得出。” “倘若她真的只是赏景解闷呢?” “姐姐不知,妾对此真有几分阴影……曾经妾三姐妹初入宫时,三妹忽然行事有异,而那时妾仅仅只是怀疑,并未有提防。直到后来,三妹伙同皇后党羽对长姐设下圈套,差点误了长姐被纳妃一事,妾便对自己的直觉再也不敢忽视。” 听见沈家的内事丑闻,良嫔缓缓闭了嘴,她大概没料想沈淑昭会告诉她这种事,这莫非是信任的开始吗?一旁的沈淑昭趁火打铁道:“那御花园妾不便过去打草惊蛇,而宫人没有尚林局的牙牌也是过不去的,妹妹想来想去,只有拜托姐姐帮一个忙。”随后她悄悄凑近良嫔,煞有其事说:“望姐姐在御花园中多观察长姐。即使真若撞见,姐姐的身份也不会惹人起疑。” 良嫔仔细思虑,最后在沈淑昭的殷切注视下,终于肯定地回了一声:“好。” “实在劳烦姐姐了。” “不麻烦,妾能为妹妹做的,只有这些了。” 二人漫步至建阳宫门口,沈淑昭送别她后,便携宫女离去了。在路上,一直听着方才所谈之事的惜绿有些犹豫不决,“娘娘,这么重要的事——能信吗?” 沈淑昭被她扶着,走得轻松恣意,“她有求于我,此事若都办不好,往后就都别说了。” “娘娘就不怕她……反吗?”惜绿惶恐垂下眼帘,在后宫待久的她,对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但她担心自家主子不知道,真是急死人也,“奴婢也不是乱说话,只是……良嫔的真心实意还未可见,娘娘就给她下了命令,奴婢害怕……” “不用担心了,她的立场尚且在本宫与元妃之间徘徊,究竟是风光的庶出能坚持到最后,还是只是昙花一现后,嫡出的身份更能立得长久,不止她这样没把握,其他妃嫔都这样想。本宫只是拿全部的信任给她,告诉她本宫值得她效忠罢了。” “啊,还好。”惜绿见主子明事理瞬间松了口气,索性沈淑昭不是真正地只拿良嫔当纯白之人,原来主子还是留的有一手考虑,可是之前的接触都看不出来,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忐忑不安地冒死直言了。看来主子的情绪隐藏得极深,她得好好学习一下了! “停下。” 沈淑昭突然止住了脚步,害得惜绿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自己,沈淑昭在身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惜绿半分不好意思半分埋怨地瞪着沈淑昭,小女孩的娇气毕露无遗,她十五岁就被发配至妃宫里来,算是年纪最年轻的一批了。沈淑昭笑道:“咱们去万岁殿。皇上忙朝事一天,本宫想去看看他。” “好好好,娘娘还是坐步舆,路上远着哩!” 不出半会儿,沈淑昭就坐着步舆抵达了皇上的住所。 “都退下。” 沈淑昭走在门口说道,门口常年站着守候的两个年轻小宦官此时点头哈腰地就回避了,这位红人娘娘他们最近可都惹不起。沈淑昭咂了咂舌,对自己的震慑力感到不适应,她前世都没来过这里,更没受过这等待遇,毕竟进宫前她就知自己是枚死棋,皇上一年里在大宴上见次面让她心底知道嗯这就是皇上就可以了。一进屋,沈淑昭便马上换了一种身份。“臣女参拜皇上。” 皇上正直闲暇时,他从逗着笼里趣鸟中回过神来,“哦,是你。” “臣女有事禀报。” “何事,说。”皇上甩袖坐回了处理政务的座间,恢复成办公事的正经模样。 “臣女需要皇上帮一个小忙。” “什么?” “良嫔生父乃调查官员贪污受贿的倪刺史,近来调查所牵涉妃嫔世家诸多,以至于令她在宫中的处境愈来愈不好,臣女一开始还不当回事,直至有日从她宫中出来,发现宫外竹林里有黑影鬼鬼祟祟,臣女的宫人追过去,那黑影就在小路的尽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后来,好几次臣女和她在御花园里散步,略懂武功的贴身宦官都能觉察出附近有人,臣女不敢告诉她,只在心里惶恐。联想起前朝之事,不得不担忧起在宫里的她的命运。她生父毕生清白尽职尽责,很难让人眼睁睁看着她成为第二个顾嫔。” “你是说……有人对她意图不轨?” “臣女认为顾嫔的案子成了悬案,六宫中心有歹毒念头的人必定会更加放肆。良嫔区区一个无名嫔妃,死亦不足以惊动任何人,而且她的死还会打击到倪刺史,为了调查能够完成,这段时日内,陛下还是请好好保护她。” 提起调查,皇上对良嫔这个人重视了几分。“事既是你提的,保护的指挥权便交给你,你需要多少人?” 见事情进展顺利,沈淑昭心底喜然,拱手道:“臣女不敢占用太多护卫,此事需要几人便够了,只要能在良嫔的附近暗中保护她即可。” “这样啊……”皇上语气一转,他左右四下忆事般的看了一眼,神情轻松起来,“这等小事其实皇姐完全可以做到啊。” 说完后,他招招手,示意沈淑昭过来,待她跪至案边,又道:“皇姐身边高手如云,你需要什么,尽管向她要就好了。” 沈淑昭:“……” 皇上:“真的。” 沈淑昭:“那……那就这样罢。” 皇上:“皇姐无所不能,连护卫都不需要出面,她自己都可以。” 沈淑昭:“领略过了。” 岂止宫外遇险领略过,简直是初次相遇时就知道了!桃林秘径,刀光剑影,寒刃带血,她那时起就明白,卫央的武功已经不止是贵族公主可以保护自己能够形容的了。 皇上:“嗯,你明白就行,她特别好,你多感受感受。” 沈淑昭纳闷皇上怎么开始跑题了,于是极力把话题正过来:“幸而陛下愿意相信臣女,臣女在此替良嫔谢过了。” 皇上:“你往后想做什么,直说便是。” 怎么这么好? “朕绝不会拦你。” 听见他的话,沈淑昭心里忽然升起了感慨,前世她因太后视他为仇敌,从不曾接触了解过,原来皇上待人还有这等宽和一面,与她在太后身旁了解到的不同,可能这也和今世长姐在太后身旁所知的不同。 沈淑昭顺势叩首,“陛下待臣女的信任,臣女感激涕零。” “你是皇姐信任的人,朕对你亦同样无条件信任。” 这就是亲人之间的爱屋及乌?沈淑昭在皇上的身上再次渐渐感受到了那个难得的东西,是她在权谋风云下的皇城里甚少见过的亲人相惜。 “臣女看出来,陛下与长公主的关系当真极好,怨不得她如此疼惜您。” “是很好。就是……她有时候行事冷了点,朕总得在几番摇摆后,才真的明白她的心意。” “这,难道陛下儿时经常有此想法吗?” “……” 面对沈淑昭的善意疑惑,皇上心里犯起了嘀咕:怎么这么一针见血。 “其实还好。皇姐不过就是少言冷面了些,行踪不定了些,朕能找到她的时候,她都待朕胜似亲姐。” “哦。” 面对皇上语气平静的讲述,沈淑昭有点儿不解:怎么听起来这么可怜。 “想必陛下待长公主甚是尊敬。姐弟之情,倒让臣女有些羡慕了。” “……什么?你是羡慕朕还是她。” “想到陛下可以陪长公主殿下从小长大,一定见过不少她的事。”沈淑昭自言自语。 “好。”皇上如被泼了盆冷水。 “臣女其实不愿窥探旧事,只是……倘若有机会,陛下能否,告知臣女一两件儿时的趣事呢?” “……”皇上说,“朕会挑好的部分讲。” “多谢陛下。”沈淑昭喜滋滋谢过,然后喜滋滋地离开了,留下皇上看着她的背影欢悦地消失在殿门口,然后狠狠捏了一把冷汗,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卖了一把皇姐。 122.救人命 不出几日,御花苑内多了一个漫无目的身影,在秋景衰败的颓靡中,显得格外清丽引人。良嫔就像头迷失的麋鹿般,在万千种类的古柏藤萝间走走停停,惹人心怜。她以为自己是在寻找元妃,其实偌大林园里,仅有她一人的身影。乱青横生,叠影层层,良嫔的锦绣履踏在没有尽头的幽径上,附近充满了密林的黑影,她对周围的事一无所知。 在林园的南端,一处花苑亭内,正休憩着午至来临困意的沈淑昭,她为保良嫔独自外出的安全在这几天费了不少神。这里周围僻静雅谧,十月所开之花遍地,颜色分层有秩,由人打理的精细程度甚过供任何人游乐的其他地方,只因方圆百里内,皆属当朝嫡长公主的私人花苑。沈淑昭就在卫央的地方候着远处传来的消息。 果不其然,在良嫔多日有规律的踪迹后,莫忘就传来了前方的动静——附近出现了可疑的人。沈淑昭只是闭眼养神,听到这个消息后,她缓缓睁开眼眸,嗯……来得时机和她料想得不差。 “良嫔和暗处黑影的距离相距不远,她已被观望多时了,那人现在还没有贸然出手。” 放下慵懒衬头的手,沈淑昭恢复了精神,“他们还在观察。良嫔久在偏地徘徊,又无护卫,他们得提心是否有计。” “二小姐真是料事如神,只是当下……他们不出手,奴婢们也无法判断他们究竟是不是杀手。” “不急。”沈淑昭纤指梳理着长发,露出自信的神色,她知道前世能对一个小嫔妃暗中下狠手的人,在顾嫔成了悬案后,胆子会更加大起来,“若你我为杀手,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重生后的好处便体现在此了,还挺不错。她侧身笃定的看向身旁被拉入这件事的卫央,“走,过不久,那些人将显露原形了。” 远方一只信鸽突然破天直上,朝着二人方向冲了过来,沈淑昭露出讶色,卫央无动于衷。那小鸽仿佛认准了主子似的,像冲天烟花嗖的一声便窜到了她们头上,然后盘旋几下缓冲速度,最后再慢慢轻力地落在卫央霜白衣襟的左肩上,然后扑闪了下翅膀,骄傲露出它腿部绑着的纸条——原来是来带信的。 卫央不紧不慢取下传书,读毕,眉头深锁。难道发生了变故?沈淑昭紧张起来,卫央将小信攥紧成团,抬头看见沈淑昭的忧虑,遂用安慰的语气解释道:“他们准备动手了,我们快些过去。” 沈淑昭半信半疑,动手真能引起卫央出现这般沉重的神情吗?但她还是暂时放下疑虑,随着卫央赶了过去。来到窥察地点,为了不打草惊蛇,这里除去莫忘,只有一个卫央的手下。这里地形险高,草木丛生,碎石滑落,卫央先走至手下身旁一同倾身察看,虽然距远,可对良嫔周围的情况能够了如指掌。看了片刻,局势尚且平静,卫央才转身伸手,沈淑昭牵紧她,谨慎挪步地来到崖边。 掀开遮蔽的藤蔓,沈淑昭看见良嫔的渺小身影隐约出现在路上,再往下移动视线,遮得严严实实的林间有晃动的动静,过后,一个暗中蹲着的宫女出现在眼帘。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前世让良嫔溺亡的人。沈淑昭仔细观察着她,不知凭脸能不能判断出是哪个宫殿的人。 “只有她一人?” “不,还有一个,是宦官。他中途离开了。” 沈淑昭愈听愈迷惑,还有杀人半途而废的理?莫非是太过轻敌了,觉得良嫔毫无抵抗之力,所以另个人回去禀报主上了? “你们看。”这时卫央清冷的声音唤回了身旁二人的注意力。沈淑昭往下望去,良嫔的贴身婢女不知似看见了什么,兴奋地说了些话,引得良嫔对周围开始警觉起来,随后婢女又道了几句话,就先行良嫔一步朝着某个方向离去了,大有分道扬镳寻人之意。沈淑昭敏锐察觉出卫央神色严肃加重,自己被牵牢的那只手也察觉出了同样的力度。卫央看着婢女消失密林尽头,步子也很快随着她不见的方向移动,匆忙撂下一句话,“你们留下。” “殿下!” 莫忘在身后喊道,可是话音刚落,卫央纵身跃下崖去,转眼就轻快消失了。沈淑昭着急地赶过去,卫央走得太快了,她在树林的间隙中一点痕迹都没发现,卫央会无事吗?她心里焦急起来,此时莫忘看穿了她的内心,于是叫她回去:“二小姐回来,长公主时常如此,何况她的武功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会平安归来的。” 这下沈淑昭才稍微放了一点心。 她小心来到原来的位置,看见宫女已经走出了掩护地,站在了离良嫔不远的地方,要动手了!——良嫔似乎对身后的事有所察觉,她略微地慌张,刚刚回过头去,宫女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就出现在她的颈后,对方掏出三尺白绫飞快地勒住了自己。凶手使出的力度逐渐加深,手腕处青筋暴起,良嫔的脖子被她紧紧扼住,脸色通红,近乎窒息。她试图反抗,可是在左右晃动几番后,仍旧无济于事。良嫔的手在地上四下摸索,似乎在挑石头。终于她拿起了一块,用着最后一点力向宫女的额穴砸去,但力气尚小,宫女避了一下就躲开了,趁着这股劲良嫔得以缓了几口气,她的头向后猛地仰去,因为距离隔开了,所以宫女的正脸被砸得不算轻,她捂住鼻子松了手,良嫔慌不择路挣扎着跑起来,此时卫央的手下已经赶到了附近。 良嫔向着自家婢女离去的方向跑去,似乎在期待着婢女回来能够救下自己。身后追上来的蹬蹬脚步声忽然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额……唔……”的声音,好像有人被制服住了,难道——良嫔回过头去,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反手擒住了宫女!宫女被他压制得完全无法回击,她得救了!良嫔停下了步伐,她不可思议地看见从远处缓缓走过来一个人影,而那个人影——正是沈淑昭!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良嫔心跳快要跳出胸膛,觉得喉咙弥漫股血腥味。她看着沈淑昭优雅走上前来,冷酷睨着被制服在地的人,令道:“封住她的口。” 莫忘拿起宫女掉落的白绫,然后将她的上下颚分开绑紧,防止她咬舌自尽。 “这是……怎么回事?”良嫔虚弱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沈淑昭道:“姐姐莫紧张,坤仪长公主的护卫已经替你抓住了行凶恶人。” “长公主?” “姐姐不知,其实早在数天之前姐姐身旁就充斥着这些人在暗中观察,妾担心姐姐会食不安眠,故而没有告知。长公主听闻妾所说后,便亲自在附近观察,发现姐姐只要出了宫,附近就跟着些不干不净的步子,妾同长公主想起姐姐生父在朝中的官职,不免感到不妙,于是才出此下策引狼入室。实在委屈姐姐了,姐姐若要责怪,待此人关押至皇帝面前以后,妾甘心领责。” 良嫔脸色大变,“这么说来——妾担忧的都是真的!她们是真的……想要妾身的命!” “姐姐放心,妹妹不会令你有事的。”沈淑昭安慰后,再对那名男子说道,“你快将此人速速送至万岁殿。” “遵命。”手下拎起宫女,那宫女还在不断尝试挣扎,手下怒咆哮一句老实点儿,她才变得安分。 “姐姐,你的婢女往哪里走了?” “她去了那边……” “姐姐随妾身走,长公主方才一人去追她,想必已经从另一个人手中解救下了她。” “还有一个?”良嫔对接踵而至的打击显得反应激烈,莫忘和沈淑昭好一顿安抚后,虚弱的良嫔才恢复了血色,并且愿意跟她们一同过去。三人朝着花苑深处前进,莫忘凭着地上的脚迹找到了婢女的路线,不久,她们在便找到了卫央她们——良嫔婢女恐惧地瘫坐于地,哆哆嗦嗦半天不敢起来。在她的面前横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宦官,腹部呼吸明显,附近无动武痕迹,应当是一击致昏;在她的身旁站着亭亭玉立的卫央,奇怪的是,卫央没有打量着地上凶恶的敌人,反倒是一直冷漠注视着婢子。 沈淑昭知道卫央不是这样的人,其中必定是有什么情况。对于这点,可能只有不了解卫央的良嫔不知道,良嫔虽然觉得气氛寒冷至极点,可是卫央寻常就这样,她也就不多做考虑了,径直走向自己的婢女,抱紧了她。婢女搂着良嫔,身子仍旧发颤得不行,仿佛最可怕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柊儿,你有没有受伤?”良嫔觉得不对劲,直抱着婢女发问。 谁知婢女深喘了几下,眼白一翻,头就往后仰去,要不是良嫔搂着,她的头就直接砸在了地上。良嫔揪心不解地望向卫央,卫央立刻却回避了她的眼神。 “她只是受惊过度。” 面对卫央的解释,良嫔低下头去,额间青丝遮住眉眼,不再多问。 在尴尬的气氛中,沈淑昭解围道:“走,去万岁殿见皇上。” 众人这才驾着一男一女朝着目的地前进。 抓住了大鱼,自然就不愁揪出背后的主子了。 沈淑昭将人带至皇上面前,人证物证皆在,此事再无像顾嫔般成为悬案的可能。 很快,被惊动的六宫高位妃嫔赶了过来,长乐宫也出面了。于是殿内的沈淑昭接二连三听见外面的人高声喊道: “贤妃到!” “柔妃到!” “元妃到!” “皇后娘娘到!” 沈淑昭本以为这些人只是来看好戏的,结果还真是,不止在听说有妃嫔谋杀良嫔失败后飞速赶到,还把瓜子等消遣物都准备好了,各个盛装打扮,就为了看看是哪家落马。 比如长姐,就是个非常典型的幸灾乐祸例子。 那中途被打晕押送至殿上的两人还倒在冰冷地上昏睡,审问都没有开始,众人也还处于一脸茫然的状态,空荡荡的殿内却响起沈淑昭不耐烦的咆哮声:“你们来得早也就罢了,一个个都穿得这般争奇斗艳是怎么回事?这里难道是筵席吗?还有你,元妃,你自备瓜子是想干什么?这是能嗑瓜子的场合吗?” 身为四妃之一的沈庄昭,也是沈淑昭的长姐,此时她坐在最角落的角落,无声地嗑着瓜子——可不,皇上现在还没来,他与皇后在后面听卫央的禀报去了,现在身份最重要的人都没在,所以她在一进门面无表情坐下以后,就掏出了瓜子,悄无声息嗑了起来。 “唉哟,沈嫔妹妹火气怎么这么暴躁,”嫣嫔就是不想看沈淑昭好过,“咱们不过是赶得急了,膳食还来不及吃而已。” 沈淑昭揉了揉眉心,她还真是拿这些女子没办法,索性仍由这些看热闹的家伙在旁边做各种激怒她的举动起来,反正她就是不表现生气,气死她们。沈庄昭见这招只是短暂地惹恼了沈淑昭,随后就被她一路无视了,她默默放下手里的瓜子,还是不做了……过了半会儿,她又拿起了瓜子。还是嗑一下,挺好吃的…… 最后沈庄昭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目光锁定在珠帘外皇上的宣阁里,因为那里面,有着皇后、皇上与长公主彼此交谈的身影。 123.熙妃难 万岁殿剩下一片起伏的嗑瓜子声,沈淑昭在这席间如坐针毡,她绝望地对着宣阁门口望眼欲穿,盼着皇上与皇后早点听完禀报出来,然后好好看看这群六宫养尊处优出来的妃嫔是何等的不分场合、没有体统! “皇上到——”珠帘被宦官的声音震得来回动摇,沈淑昭眼前一亮,终于来了! “妾身拜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无极;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无忧;拜见坤仪长公主,愿长公主百岁安康。”众妃依次有序地朝进来的三位重量级别的人参拜,音色娇翠欲滴,毫不含糊,浑然没有前一刻还在嗑瓜子、讲传闻的为所欲为状态!沈淑昭回头,只见这些人各个端得正经,脸上绷得严谨,简直就是听到有好姐妹遇害后天地都崩溃了然后急匆匆赶过来为她伸张正义的正派模样! 小案几上的瓜子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长姐之前手里捧着的剩壳也不知道藏到了哪里去,她现在是双手叠放在地,一点多余的幸灾乐祸表情都没有。沈淑昭感到有点眩晕,身后发生的变化太快,她连跟着参拜的心思都被勾了过去,待回过神来时,皇上又流星踏步地走到了龙座上,无心纠结礼仪的他不耐烦罢了罢手,“平身,别跪着了。” 天子发令后众人才起来归位,沈淑昭偷偷环视一圈,发现根本无人发现她没有跪以后,就厚脸皮地顺势跟着坐下去了。皇后跟着他走至上位,卫央也随在身侧,这三人阵势都到了,审问想必不会太轻易放过。皇上对探出幕后指使势在必得,他先示意心腹朝昏迷的那两人泼一瓢冷水。二人在冷秋里被当头浇上刺骨的寒水,冷不丁地“挺尸而起”立马就清醒了!众人看着他们被灌凉水,自己也觉发冷。 “启禀陛下,这些人皆是企图谋害良嫔的凶手。”皇上的护卫抱拳说道。 “说,是何人派你们所来。” 二人面面相觑,男的眼露凶光,女的才把头埋下去不敢多话,皇上对他们的护主行为冷眼以鄙,“朕的脚下,还没有朕查不出来之事。你们皆是宫中奴役,入宫时白纸黑字记录在册,是哪个宫的人,做过什么活,内务府一清二楚。朕给你们一次机会,错过了,杀人罪的后果你们应当明白!” 座下的一男一女瑟瑟发抖,他们哪里知道万无一失的事会变成这个样子,杀害良嫔这样的女子不就和碾压蚂蚁般容易,武艺高强的长公主等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办事高升化为了黄粱美梦,老宫女开始抽泣起来。旁边的嫣嫔也是赶着添把火,“哎呀,这俩人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倒像是——熙妃宫里的人呐?” “你胡说什么!”殿外传来怒斥声,就见熙妃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她推开万岁殿内走过来想要扶她的官宦,直接冲着嫣嫔嚷嚷:“若他们并非本宫宫里的人,你可敢把长舌割下!” 嫣嫔撇嘴,这么凶作甚,“熙妃平常大事来得都早,偏偏此事迟了旁人半步,进门性子还这么急躁,皇后娘娘,不知熙妃身为四妃之一,是否有为妾等以身作则。” “熙妃,你不奉时在先,还在万岁殿咒骂嫔妃,实在失德。”皇后威严地居高临下。熙妃自知理亏,但又不甘心,便辩解几句道:“此案还未成定论,嫣嫔就污蔑至本宫头上,本宫如何能忍?难不成……” “好了好了。”皇上重重拍了拍玉案,“你快入座。”他满脸的表情都写着这有何值得吵的。 熙妃听后这才讪讪过去,经过沈淑昭身旁时,可以看到沈淑昭揉着眉心依旧觉得不堪烦扰的样子,她已经无法忍受这些女人解决事情的思维方式了。 至于角落里,沈庄昭高冷地无声手掌心再现一枚花生,剥壳后她缓慢地放进绛唇里,浑身上下散发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气息,都写着几个大字:这事跟我毫无关系。 “熙妃,你怎来得如此迟。”皇上突然询问,熙妃连忙作揖,“妾宫里出了些事,故而耽搁了。” “哦?是何事。”萧皇后眼神颇有深意。 熙妃擦了擦额汗,“妾宫里……失火了。” 失火? 她的话毫无疑问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震惊,沈淑昭心底冷笑,后宫管制森严,水木相近,一场火灾怎能轻易的蔓延烧开?熙妃是看人赃并获了,所以才下此狠手把剩余的证据都毁掉吗? “你宫里头烧了,怎还有心思来朕这里听庭审问?”皇上亦问。 熙妃尴尬笑道:“如皇后所言,妾身为四妃之首,不敢不到场。” “火势如何?” “宫人已经泼水控制下了,陛下安心。” “嗯。”皇上拖长了尾音,点了点头。 “有人伤亡吗?”沈淑昭追问。 “本宫不知……具体的,还得回宫去看。” “莫不如你即刻回去,寝宫走了火,还得赶来万岁殿听与你无关的命案,真是难为你了。”皇后嘲讽道。 沈淑昭听得忍不住笑出来,在这种熙妃露出尾巴还非得遮遮掩掩的方面,她倒是认同皇后的。 “不打紧。”熙妃暗中对萧梦如咬牙切齿,皇上也听明白了一些,他对湿漉漉的狼狈二人问道:“想通了吗?” 男女缄默,“看来你们是决定忠主了。”皇上扬了扬手,殿内的护卫就都围拢聚集了过来,将俩人团团围住,皇上接着道:“这些人俱是正当习武出身,下手亦知分寸,所以你们关进暴室,不会死。朕会留着你们,每日都问一遍,直至你们把背后的指使供出来为止。早一日坦白,早一日放出来,是手脚健全还是半残不死,你们掂量着办。”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两人垂死挣扎,皇上万分不解,“你们既不想死,又为何不作供?”他们听见供这个词马上就闭了口,这时,听见座中传来芳嫔的声音——“这些下贱婢子,真是被钱油蒙了心眼才做出这种残忍事,难道就不曾为家人考虑过吗?真是糊涂了!” 她的话落在二人耳朵里,那叫一个重。沈淑昭看着他们求情却不敢供人的模样摇了摇头,随后护卫把他们拖走送去了暴室,他们手指发颤,膝盖作软,即使这样了,也不再多言半个字。审问结束了,其实这场戏只是做给六宫人看,以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但熙妃这突然一出倒是没让人想到。皇上遣散她们,沈淑昭留下来朝着龙座快步走去,“陛下,有事……”她话音未落,面前同时响起了这句话,原来分别是卫央与皇后。三人互看一眼,心知肚明。 皇上看沈淑昭远,便择了她先说。沈淑昭道:“请陛下派人保护这二人的寝屋,以免物证被人动了手脚。”熙妃能做出杀人放火的事,一定是为了销毁和遮掩某种东西而拖延时间。 “朕明白。”皇上拿起手里的内务府宫人画像,亮给她们看,“这是在宣阁时呈过来的,他们乃御花园内做粗活的三等奴婢,干了有半辈子。应该是有熟人在妃子宫内做事,他们羡慕又想得到提拔,所以才帮着做了这种事。” 他知道他们是哪里的人,当众却故意没有说,看来皇上有意瓮中捉鳖了。沈淑昭抬眼瞅见萧皇后唇角勾角,想起嫣嫔今次屡屡出言挑衅熙妃,就知大家对于熙妃此事都默契一致。 “恐怕那熟人早就在火中消失了。”沈淑昭幽幽道出众人心事,皇后却笑着接话:“是非黑白,了然于心。” 熙妃越是掩盖,就越使事实有说服力。后来,一日之内,皇上的护卫在两个婢子的屋内逮捕了御花苑的总管——严女官。她声称只是在做检查,但是护卫还是把她架送至皇上面前,并且他们还分别在婢子屋内搜出了银两,颇有定金之意。这些证据转交给暴室审问官,经过多日残忍折磨,两人早已气息奄奄,暴室不让他们死,还非得留住他们,二人硬撑不住,宫女先的招供,供出了是被在熙妃宫里的老乡收买了,随后男子见她招了,自己也就默默承认了。而他们供出的那个中间人,后来一查,原来在为熙妃宫殿灭火时就葬身火海了,一片狼藉里连骨灰都寻不到,着实可怜。 皇上当夜又传召熙妃入殿,连日的担惊受怕已将她折磨得憔悴不已,离往日的精气神相差甚远,起初熙妃还紧闭牙关,打死都不承认,非道是有人陷害,火灾也是有人故意纵火。皇上面对她的反问冷冷一笑,随即唤出了关键的证人。 从珠帘外走出的那人,把熙妃仅存的一点儿自信摧毁得一干二净。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还活着——面前正垂头丧气被拷打过的人,正是命丧火海的老乡。皇上反问:“你还有什么可说。” 熙妃知道再无回天之力,她失魂落魄跪倒在地,泪眼朦胧。那个人是她宫里的侍人,伺候了她很多年,在东窗事发以后,熙妃知道活着被抓就一定会被供出来的,索性假造了场火灾,对外道人死了,其实是把人给送出宫去了,谁曾想,就在宫门口,沈淑昭和卫央率领一群士兵久侯在此,藏着运货马车里的人,是躲也躲不掉了。 沈淑昭看见熙妃已认罪,就悄然离开了屏风,和卫央转身离开。在木廊上,沈淑昭对熙妃的经历感到啼笑皆非,“她杀人纵火,本是做了当入阿鼻地狱的事,可是她却放了被抓住就会被逼供的宫人一条性命。幸亏你我谨慎留人环宫守卫,才不让那人趁乱出宫。熙妃做了大恶,行了大善,到头来,这善却使她露出了马脚。只是可怜了良嫔,平白无故遭此一罪。” 卫央不置可否。 她们走出万岁殿,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给皇上了。 124.熙妃难 万岁殿内,氛围依旧紧张。 金碧雕梁,橘火明晃,梁上所置烛盏烧得天子座上两头蟠龙眼珠通红,蕴藏怒意,熙妃跪在赤黑冰凉地板,无声落泪。她用绣有缠丝霜叶绯色的长袖擦拭眼眶,那泪儿,沿着秀美鼻翼滚掉在襟袖上,深红渗得更深了。天子……她的心上人,这下是真的要置她于死罪了吗? 皇上从低台上走下来,他不再对她温柔,不再对她和颜悦色,仅仅是遥远凝视年轻的熙妃。他面对枕边人犯下的罪恶,心中无法接受也无济于事,除了悲凉外,已无话可说。 “陛下莫这样看着妾,妾不想看见陛下悲伤的眼神。”熙妃低头怯怯言。 “那你认为,朕应该以何眼神。” “妾,”熙妃支支吾吾,“妾也不知,只是陛下莫拿那样的目光望妾,妾做了罪无可赦的事,陛下斥责妾也好,同妾绝情也罢,这些都是罪有应得。可是……陛下别用惋惜受伤的眼神望着妾,让妾觉得践踏了真情,辜负陛下。” “朕只是没想到你会对一个弱者下狠手,良嫔生父是秉公办事,他做的与她何干?” “倘若良嫔生父查案受人指使,陈年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被挖掘出来捕风捉影,他日被冠以恶名,陛下还会深信你的臣子吗?还会爱妾身吗?” “良嫔的阿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的调查皆有证据,你拿他女儿性命作胁迫,岂不成了毒妇?” “朝堂多变,妾身只是为了自身家族打算,陛下要怪罪,就怪妾的狂妄自大!妾的家父对此事毫不知情,求陛下不要妄责!”熙妃挺身昂头承受下了所有罪名。 皇上踏步上前,黑影霎时笼罩住熙妃的脸,“顾嫔的事——是不是也是你所为?” 熙妃的墨瞳透过丝丝怨,她字字清晰地决绝回道:“不。” “血琴,邪星,祸宫,这些预言与事情,你都没有参与过吗?” “没有。”熙妃镇定,“妾所做的除了说那些话想令陛下厌弃她外,就没有了。”皇上听后凝眉,往事历历在目,当时的熙妃是在场认定顾嫔身染晦气的人之一,她的话的确表现明显举止突出,可除此之外,就无其它了。 “妾身承认了杀人灭口,承认了寝宫走火是自己所为,陛下,妾难道还有否认顾嫔一事的理由吗?”她的眼睛如此笃定,皇上陷入了犹豫。随之熙妃脸色转为黯然,“陛下将妾关起来,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了。只是……请陛下不要忘了妾,妾为了留在陛下身边,才不得不做出这些事情。妾做的错事太多了,已经不配当陛下的枕边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请陛下相信妾的每一句话……妾都是为了陛下所为,撒的谎言越来越多,最后妾自己也承受不住了。其实元妃在生辰宴上被册为小主当天,妾的有孕,实际上,实际上它……也是假的。” 听见有孕二字,烛火动摇,仿佛被沉重的东西压歪了腰身,皇上久久无言,座下熙妃开始自说自话道:“妾朝思暮想想为陛下诞下皇嗣,如今看来,一切都是痴人说梦而已。妾这般不洁与罪恶,无德无份为天子养育子嗣,这样也好,从今往后妾是不会再日夜期盼这件事了。陛下治罪,求给妾一个痛快!” 她重重相拜,死意已决。 皇上迟迟才起身,“好,好……”他喃道。 当夜,万岁殿的门被推开,有瘦小官宦迈着飞快步子冲到廊上,他对等候许久的另个官宦倾身传话,后来那听者大吃一惊,赶紧朝宫外奔跑而去。 天子的消息,很快在六宫里传开! 椒房殿。 皇后退卸钗环,青丝垂腰一身素衣,刚准备熄烛就寝,传消息的小卓子就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求见了,皇后寻思这会儿有何大事,小卓子就在门口凄声说道:“娘娘……万岁殿,皇上他……” “怎么了?”皇后觉得不对,熙妃罪成定局,应当不会有变故才对,除非她矢口否认,徐府也在宫外施加压力,此事才会有点周旋余地。可皇上下手极快,又有沈淑昭与长公主相助,熙妃无论如何都不会翻身。 “皇上——”小卓子绝望喊道,“赦免熙妃了!” 赦免…… 皇上你…… 皇后缓缓坐在床沿上,她需要消化这则消息带来的打击,她不解,永远的不解。皇上为何会赦免熙妃?他不是觉得她罪无可赦吗?这些人证物证,可都是他亲自下的谕令去取的!宫外徐家已经负荆请罪了,里面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难道是念了旧情? 这个念头一晃而过,很快连她自己都否认了。 不,皇上绝不是对熙妃动了真情! 个中原因,值得深究。 皇后向后倒在柔软的床榻上,秀发铺开,她望着头顶雕琢凤凰呈祥的木板,愈发的感到呆滞迷惘。她才年轻,过了今年剩余日子,就二十了。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成日警惕被算计,待到他人落马时,劲敌又无缘无故被天子救起。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是真的不了解夫君,而她,也疲于去了解。 谁来了解她? 谁何曾懂她? 皇后的眼里慢慢失去了鲜明的色泽。 贤妃宫。 “哐当!” 刺耳的碎瓷声摔得四分五裂,地上雪白一片,亮着夺目寒光。 “娘娘冷静!”宫女们的劝慰在四方响起。 贤妃端起桌上的青花瓷再度朝着角落里砸了过去,“砰!”物体撞在石墙上,碎片快速朝每个角落飙过去,宫人们忙不迭退让。 “啊——!”贤妃发着疯叫吼着,她不断地砸,就是不肯停下来,宫人全部被她逼得退了下去。直到房间里再无东西可砸时,她才冷静了下来。 贤妃站在所有锋利碎片的中央,发丝凌乱,脸色涨红。她无法接受这个消息,她不愿!她不听!此时的她,表现得和宫外判若两人,当真是可怕极了。 皇上到底在做什么? 熙妃已经在她的挑唆下除去了良嫔,经历了顾嫔之事怒火中烧的皇上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怎么可能再去原谅她! 她不懂! 承乾宫。 “什么?”沈庄昭不由得站了起来,确认般地再问了一遍,“此事当真?” “奴婢当真。”传报消息的宫人说,“是万岁殿的小鸽子出来亲口告诉婢子的。” “好。”沈庄昭这才头痛地坐下。熙妃人证物证皆在,皇上怎么就把人放了?不行,她明天得去问问皇后。 萧梦如是宫里最明白皇上的人,她一定知道内因,皇上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徐家倒不下去,她们这些盼着的人可就尴尬了…… 依长久之计来看,现在还是暂时观望。 沈庄昭理智地斟酌清楚后,就不再多想了。 长乐宫。 有一双保养柔美的手,拿起剪子慢慢剪断了瓶中清纯白洁的花卉。 鸾鸟朝凤宽袖,暗红指护甲,剪下的白花堕于地面,仿佛随风而逝,它的命运不久将化为泥尘。 女御长轻步来至里面,通报道:“娘娘,皇上赦免了熙妃。”谁知太后听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了起来。面对这番怪异的情形,端庄坐于身旁的沈淑昭只是平静看着她笑,女御长更是面无表情,因为她们知道,太后从来就不会真正的笑。果然,太后的脸色转瞬沉了下来,斥责道:“这孩子究竟想做什么,莫非是被熙妃的美色蛊惑了君心吗?阿江,你速派人去探清楚情况。” 收到命后,女御长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她将得到的情报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太后,“听内殿的人说,熙妃已经求死了,可是她提及了有孕是假之事,皇上当时还很生气,后来不知怎的就原谅她了。” “这样啊……”太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沈淑昭的面上看不出多余的神色,随后太后拿起了忧心忡忡时放下的剪子,又开始剪起花起来,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欣喜,“他如此,就好了。淑儿,你看哀家如今要剪哪处好?左侧多花,右边留空,还是交换比较好?” 面对她的和蔼询问,沈淑昭眼神充满了浓烈的畏惧与困惑,皇上因为念旧情赦免了罪恶滔天的熙妃,作为他的母亲……不应该是感到愤怒的吗? 太后的表现,倒显得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很开心似的。 “娘娘,”沈淑昭打破了沉寂率先开口,她不愿将这个疑问压抑下去,“皇上宽恕了熙妃,此事恐会令世人将他当作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昏君,娘娘不出面阻止这一切吗?” 咔嚓。 又一朵花掉落。 “阻止?”太后冷笑,“天子早就及笙了,哀家如何能劝得动他做什么?若真说得通,你的姑母也就不会坐在这里,成日无趣地剪花抄佛经,在本该是调令朝臣的内阁里听戏了。” 沈淑昭沉默。 “好了,你听好,姑母教你后宫如何生存:六宫只需遵从天子即可。此时怀异声的人无异于成出头鸟,哀家为保诸多下臣,现在万不能对皇上谏言。你最好也别,宠爱刚盛,还未站得住脚,就别企图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为你考虑了。” “是。”她垂头,宛如听话小媳妇。 太后满意地转过头去。 但是在沈淑昭的眸底,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125.昏君 “娘娘,皇上为何会赦免熙妃?”从出宫以后,惜绿就跟在身后不停追问,沈淑昭在她眼里是最得宠之人,主子不可能不知道。但她没有等到答案,沈淑昭只是淡淡回道:“天子想什么,本宫如何得知。” “怎会?皇上不是向来有事都过问娘娘吗。”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皇上同熙妃间的感情,旁人无法妄语。” “皇上他……”惜绿对这事实十分难以接受。自她印象初始,九龙天子就是最英明无比、高高在上的存在,当今皇上又生得俊俏年轻,北疆十年频频被骚扰后还打了胜仗,按常理言皇上不可能昏君到这般地步,难不成熙妃娘娘给皇上下了什么蛊? 沈淑昭道:“你莫再问,如今六宫内外举惊,谁也不知皇上与熙妃说了什么,此时谁先向皇上谏言,势必成了皇上眼中唱黑脸的人,对妃嫔与朝官而言保命要紧,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你乃本宫的贴身婢女,这时更该少言及他。” “娘娘恕罪!是奴婢失言了。”惜绿害怕得下跪。 “其他人也听着,从今日起,本宫下令,白露宫内不得出现妄议皇上的言语,否则就将他逐出本宫的宫殿。”沈淑昭厉声对身旁的宫人命道,见他们顺从,才换下严肃的表情,继续朝前走道:“本宫明日还要去看望良嫔姐姐,你们少在她面前提赦免的事。” “是是。” 沈淑昭背过身去的脸色越来越黯沉,这些人除了惜绿外皆是太后安排调过来的宫人,所以她只能重复太后的意思。她再也不能忍受每时每刻都要隔空表演给长乐宫看的日子了,身边的下人是时候该大换血了,只是她得等候时机,把这些多余的人一个个踢出白露宫才行。 清晨,皇城明亮,建阳宫却在微光中仍显灰暗,因为它的阴云并没有走开。 病床上,良嫔重重咳嗽,沈淑昭推门而入,在缥缈光束中尘埃四散,她不禁皱了皱眉,这里难道无人照料吗?从床榻传来虚弱的呼唤声,“是妹妹吗……”沈淑昭赶紧上前扶住她,“姐姐莫行礼了,快坐回去。”她亲自扶良嫔躺了下去,其间,她看见良嫔脖颈处露出的一抹环绕的鲜红,那是白绫的勒痕,至今还未消退下去,她忽生怜悯。 “姐姐好些了吗?” “好多了,左不过受了惊。妹妹是第一个来看望妾的,妾心存感激。” “屋里灰尘如此多,姐姐是生病之人,他们怎么就不过来照料?” “妹妹别这样说,他们昨夜照顾了妾身,只是现在都去休憩罢。” “你贵为嫔,宫内还有用人不够的事?”沈淑昭对良嫔的处境感到讶异,“内务府太过势利,妾回去就向太后禀报。” “别!”良嫔扯住她的衣角,“谢妹妹好意,但妾不想麻烦太后。妾是无闻小人,太后日理万机,如何能扰她分心思?” 沈淑昭笑着抚住良嫔的手,“姐姐若身处妃位,宫里还只有这点人手,恐怕太说不过去了,太后断不会置之不理的。” “身处妃位……妹妹,你在说什么?” “妹妹今日赶来这么早,就是为了做头个向姐姐道喜。” 良嫔惊喜地挺直身子,她不敢置信自己所听见的,熬了这么久,她终于出头了?“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沈淑昭安抚地摸着她的青丝,温和道:“昨夜皇上已托人告诉妾了,姐姐生父有功劳,宫内却过得如此凄惨,若非姐姐遭此一害,皇上还不知姐姐被宫里头被这样对待,于是给姐姐晋了妃位,好让姐姐家府里头安心。” “那熙妃呢?她被如何处置?” “呃,这……”沈淑昭忽而支支吾吾。 “怎么?”良嫔察觉出了不对劲。 “皇上念她府上对朝有贡献,遂只是禁了足,撤下月牌……” 良嫔听得眼前一黑,什么?自己都快要命葬于此,熙妃却只受到这点儿惩罚? 沈淑昭忙道:“姐姐莫急,请姐姐相信皇上,他既给姐姐破例升了妃位,就表明他还是关切着姐姐,只是……熙妃势大,徐家前朝以权相逼,才迫使皇上保下了熙妃。” 家族,又是家族。 听到沈淑昭的解释,良嫔再次对这个词感到恨之入骨!都是因为出身,她在宫内过得才这般如履薄冰,起初连依附太后的资格都没有! “姐姐放心。如今贵为妃子,旁人是再不敢动您了。” “可妾的怨恨又该飘往何处?熙妃一点儿惩罚也没有,若非妹妹暗中保护,妾岂不白白葬命?” “无宠,就是她最大的惩罚。” 沈淑昭的言语轻柔落在心间,良嫔感到眼前柔软起来,她对沈淑昭本是相互利用为先,未曾想她再而三地救下自己,如今得病了还亲自上门看望,她难道是……真的很关心自己吗? 就在思绪发散间,沈淑昭握紧良嫔的手,放在胸前,“姐姐,你有想过为生父争荣吗?” “妾身……”良嫔感到手心里发热。 “熙妃仗势欺人,罪恶滔天,可她即使伤害了你,也能因家族庇护幸免于难,皇上亦无拿她的办法。姐姐,你愿此生都活在这阴影下吗?” 眼见良嫔慢慢摇头,沈淑昭又道:“只有姐姐在宫中得势,家府才不会被后宫牵连。妾对熙妃也十分憎恶,如今皇上对她心存芥蒂,妾便多了很多机会。姐姐,你愿意从此时起同妹妹联手吗?” “你……” “往后只要有妾在,你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沈淑昭微笑。她不知,自己笑时的模样映在良嫔眸底,充满了明媚色泽,与瞳眸里的漆黯形成了相反的对比,仿佛点亮了白昼。 刹那的心思浮动,令良嫔慌了神。她赶紧低下头,抽离了手。 “妹妹三番两次救下妾身,妾无金银报答,唯有心甘情愿追随妹妹以相报,还望妹妹不要嫌弃妾的愚笨。” “好,”沈淑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姐姐安心养病,妹妹不会忘了姐姐待妹妹的真挚。姐姐往后为妃,衣食住行都将大变,一些不中用的宫人,就可统统不要了。你的用药膳食切忌看准人,让从府里带来的人做,对了……你那贴身婢子也受了惊,她现在还在伺候你吗?” “不了。”良嫔病弱回道,“她在南厢房那边养病,和妾一样,着了惊吓怕是半会儿好不了了。” “她病了,谁来为你监督膳食?” “妹妹有所不知,妾其实在研药上略知一二,一蛊汤是掺了好药还是怀药,妾靠鼻子皆可全知,所以这方面妹妹无需担心。” “还有如此神奇之事?”沈淑昭似发现了宝。 “阿母家族是世医,在家府时妾自小闻着药香长大,渐渐的,嗅感也就比寻常人敏锐多了。” “这样甚好。你们主仆二人好生歇息,妾稍候还得去长乐宫向太后请安,先行告辞了。”沈淑昭作揖道别后,然后笑着离去。她知道良嫔已经彻底对自己倒戈了,长姐那边无论如何都探不出任何关于她的情报了。 十次善意相待,远不如一次雪中送炭重要。 此刻,因为皇上饶恕熙妃之事,让长乐宫现在“热闹”非凡,但是这“热闹”,都是偷着在暗中进行的。 在永寿殿内,小紫藤木桌上堆叠满了裱有厚框的黄宣纸,这些都卫朝贵族常用的纸之一,草民是用不上的,纸两面均匀涂蜡,光泽莹润,制作耗时不少,彰显出用者不同非凡的身份。其中纸上书的隶字密密麻麻,工整规章,所有的内容都是上奏皇帝处理熙妃有失偏颇,望太后明察的事。 太后随手挑选一本奏折,放在了沈淑昭的面前,“朝中大臣异声颇多,然他们只敢私下对哀家诉说,不敢明面向皇上说起,以至于皇上上朝时无人敢言,这次他大概真要一意孤行了。” 沈淑昭看着满满的折子,有些恍神,“昨夜宫里才出的事,朝堂怎么这么快就知晓了?” 对面的太后神秘一笑,不慌不忙道:“皇上出了这等昏君大事,朝臣怎会不知晓?他们需要明白,自己的君主究竟是智者,还是蠢人。倘若是后者,他们就该要调整行事方式,以来应对了。” 虽说是这样说,但沈淑昭心底明白,其中恐怕少不了太后散播的助力,否则深宫六院的这档事——当朝权势世家的女儿暗杀毫无出身背景的小嫔妃,京城大臣们应当不会对此太感兴趣。 “妾没想到皇上竟然会原谅了熙妃,是妾低估了皇上对熙妃的感情……妾,妾真不知以后该如何是好了。”沈淑昭说着说着,竟有些掉眼泪。 太后知良嫔人是她救的,熙妃也是因她定的罪,做了那么多铲除徐府势力的事,本该是太后的大功臣才对,没想到皇上为私不公,将所有都化为乌有,沈淑昭害怕自己失宠也是情有可原的。“你别担忧,”太后道,“皇上疼爱你有目共睹,熙妃那时应是说了念旧情的话,才让皇上顾及起了二人的情分,不过你如今早点看开也好,对皇上来说,女人没有任何区别。你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其实,身边任何妃嫔的结局,都可能是你的归宿。好孩子,你过来。” 沈淑昭乖顺过去,太后搂住她的头,怜悯道:“你在此事出的力哀家都看在眼里,你做的已经很好了。现在哀家需要你帮一个忙,你还记得之前为你长姐入宫造势时收买的严寒山与甄尚泽吗?” 话一出,沈淑昭便深谙她要让自己做些什么了。 “你去告诉他们,哀家现在需要他们。” “可是妾已为妃嫔不能出宫了。” “这是出宫的牙牌,你同从前一样,伪装成宫女便行了。高德忠会带着你出去的。” “是,妾身稍作准备,下午就过去。” “真是好孩子。”太后笑眯眯,“这样好的孩子,气质淑正,孝顺聪颖,哀家都舍不得只让你做嫔了。” “太后想将妾身晋为妃吗?”沈淑昭露出期盼。 太后摇摇头。 “贵妃?”她问。 “是皇后。” 沈淑昭听后立刻惶恐不已,她起身伏地劝道:“太后千万不可!即使要为皇后,那也应该是嫡长女出身的长姐才对!” “怎么,你不愿吗?” “妾并非不愿……只是嫡庶有别,妾怕长姐会多想……” “你做的事比她多得多,纵使沈府不同意,哀家保你,有何不可?” “太后……您待妾身真好,胜似嫡母,妾真不知该如何相报。” “淑昭,你只需好好听哀家下的令就行了。” “是,妾身一定办到。” “去。”太后缓缓扶她起来,沈淑昭向太后道别,在太后和蔼的注视中,她躬身后退出了永寿殿。才走出去,就看见高德忠在外面等着她,原来太后事先都安排好了。“娘娘,”高德忠谦逊对她道,“老奴奉命送娘娘出宫,现在护送娘娘回白露宫换衣裳。” “高中贵人今晨应该很忙,平日奏折都由你经手转呈至永寿殿,想必来回跑了不少趟。” “微不足道的小事,”高德忠对沈淑昭的奉承无动于衷,他的脸依旧皮笑肉不笑,清瘦得见骨,“娘娘竟替老奴担忧,老奴受宠若惊。” 她看了看宏伟万岁殿的方向,“皇上犯了昏君的错,朝臣是该心急,我们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把皇上从歧途里拉回来罢了。熙妃必将失去人心,而沈家则会永远笑下去。” “娘娘说得对,有太后在,皇上即便昏君,也不成问题。”高德忠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沈淑昭却听得心里寒颤,她表面冷静地嗯了声,就跟随他回宫了。可是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已经足以毁灭一个人,一个家族了。 纵使昏君,也不成问题。 那是因为…… 掌权的,并非昏君啊。 126.拜访 京城。 她终于再度离开皇宫,踏回了险些生疏的地方。洛阳长街小巷,家府熟悉方向,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行走在人流里的马车疾步穿梭而过,她掀开布帘观望许久未见的景致,四周虽不如宫中清雅寡淡,但人烟之味浓烈陶情,若把皇城比作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云仙地,洛阳城就是道普通平凡的家常菜,尝腻山珍海味,享遍人世繁华,对有人有马有杂市的地方就更为怀恋。 路上敲锣打鼓,颇有欲备冬至过年的氛围。男女皆被葛织裌衣,臃肿不堪,手挎菜篮,目不暇接地流连在街头商贩里,稚子则咬着糖葫芦在墙角边戏耍。沈淑昭看得欣然神往,于沈府深闺里常年足不出户的她甚少见过这种场面。百姓过年的方式与他们不同,她向来只听传闻这么说,若是有机会,她在年末关头定要拉卫央出宫四处转悠一下,见识何处不同才肯罢休。 在洛阳最末的广阳门,严寒山的府邸落座在此。地处虽偏,可离去郊外天下文人广聚的墨轩阁是最近的。 马车停下,沈淑昭在护卫乔装成下人的簇拥中走进宅门。严寒山的侍仆出面殷勤相待,来至客室,严寒山早在裱有青山深云的画下久候多时。高德忠方出现在他眼前,他便马上笑脸恭迎,“敝人有失远迎,还望中贵人见谅。午时敝人接至宫中送来的拜启信,就开始准备迎接中贵人的到来,不知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阁下莫拜得太早。”高德忠目光转向站在他身旁的人后,严寒山这才留神,少女锦衣玉镯,头饰绣鞋用料华美凌驾于普通世家之上,历尽世面的他已看出这是家世厉害人家的千金,再往上细了看,脸色刷的就变了。这不是沈淑昭吗? “这不是沈二……不,沈嫔娘娘吗?”脱口而出最后五字时,他意识到了不妥之处,于是迅速跪下行了向皇族才受的拜礼。 “严夫子起身。”沈淑昭道。 严寒山合不拢嘴地吃惊看着她,“娘娘金贵之躯怎能踏入草民这破败之地?” “夫子言夸了,本宫历来为太后效忠,夫子又为太后宫外用人上的顶尖,本宫岂有不见夫子之理?” “鄙人承蒙娘娘与太后的宠幸,实乃三生有福,娘娘快坐,绘秋,还不快上茶。”严寒山对下人轰道,随后转脸谄媚笑迎,“娘娘坐,中贵人坐。”待他们都安稳入客室后,严寒山背地里擦了把冷汗,宫里是不打算放过他了,沈淑昭是太后说客的事实再显而易见不过,这回子,太后又要他做什么事?唉,不甚烦也。 “夫子近来过得可舒坦?”沈淑昭打量着他的精神容貌,严寒山被顶得浑身不自在,这小人精真是让人防不胜防,他回道:“还好还好,有太后赏赐的财银,鄙人后半生都不愁吃穿。” 嗯? 沈淑昭笑接:“太后心系夫子,夫子过得安生即可。若不好,太后会助夫子摆脱逆境,只要夫子开口便是。” “鄙人不敢当,太后厚爱鄙人心领了。” 这时婢女端了茶水过来呈给了三人,沈淑昭一眼望见茶底茶叶干老不嫩,含有混梗,在浸泡后热气腾腾,汤色逐渐由清澈转为灰暗浑浊,实乃茶叶的次等。面对宫里来的太后心腹与宠妃,严寒山家中却只拿得出这等茶水,沈淑昭心里一时不是滋味,她微品几口后,故作无事地放下,就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般。 身边高德忠也是老见识,他面不动色地饮茶,二人都默契地对它不予评价。 他们是不说,严寒山自己啜了之后,唉声叹气地把茶盏放下。他的贫穷窘迫,已经随处可见了。所以,太后这次给他的旨意,无论是做黑手还是干白道,他都必须咬牙接了! 于是他直接切入正题,“娘娘,长乐宫想要鄙人做何事?” 沈淑昭自然道:“太后想让夫子做和从前同样的事。” “这回为谁写赋?是写好的,还是不好的?” 他问得敏感又关键,以至于沈淑昭连自己说出后面的话时都觉得充满了奸人之相,黑暗至极。她口口声声回道:“为、天、子。” “天天天、天子?”严寒山吓得眼睛鼓至圆滚,活赛只蜻蜓。沈淑昭说的话彻彻底底将他吓懵了,他只知道自己第一次为前司直李崇写赋,随后大人就辞去官职离京遇害了;他第二次为萧府嫡子司马大将军写赋,隔天人就被举报衙门谋财害命了;这一次,竟然是要给当朝圣上写?这岂不是要掉脑袋的事! 严寒山瘫坐在板凳上,目瞪口呆,半天挤不出话来,沈淑昭知他觉得太后向来行事不干净,他胆怯了。 “夫子只要做完这回太后的令,宫中就不会再劳烦您了。” “当……当真?” 沈淑昭点头。“夫子本是书圣人,理应在字间寻找后半生的人间真谛,却被卷入了权谋漩涡,被俗气所沾染,妾怜悯夫子,所以夫子往后都不必再为皇宫行事了,妾始终认为书人下笔,应当遵循自我,而非金银。” 严寒山被感动不已,想来他想脱离太后控制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夫子需要做的,便是写赋批判当今圣上赦免罪妃害人纵火之事。” “什么?坊间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但是这重点,就落在借朝中无人敢谏上,以来讽刺天子不听人言的偏执。夫子的名气举京皆知,只要夫子提了笔,仰慕夫子者俱会来效仿,更何况这还是有良知的事,夫子绝不会坏了自己的名声,何如?” 话说到这个份上,好处全占,严寒山眼珠子提溜转后,他哪里寻得出拒绝的理由?遂恭顺接受:“鄙人领命,请娘娘回宫告诉太后,鄙人会尽力做到最好。” “这些是太后的赏赐。” 护卫端上银子,严寒山眼睛立马放光,正准备伸手去摸时,沈淑昭牢牢地把他的手按了下去,按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娘娘……”他疑惑地抬头看向她,迎来的是对冷到不能再冷的眼神,沈淑昭从来没有这么庄重过,十分不苟言笑。严寒山还在纳闷自己方才哪里惹恼了贵人,就听沈淑昭狠狠道:“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你都再无接受横来之财的机会,请夫子想清楚,日后府里该如何省钱度日,如何照顾妻嗣,如何孝敬长上。这偌大宅子上上下下,可都只靠您一人撑着!” 严寒山被训斥得愣在原地。 她继续道:“本宫知道夫子经常出入长欢坊等赌地,还请夫子莫再做这种事了!” “你……你怎知的?”严寒山的脸变得青紫,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了,还是被宫里人知道,实在丢人现眼! “整个卫朝皆属太后,京城还没有太后不知的事?”沈淑昭傲慢答言,她的话亦使高德忠感到骄傲。 严寒山心里一凉,卫朝外戚权势渗透至此,天子还这般昏庸无能,不做行动,卫朝难道就这样摔落下去,任由这些外姓糟蹋吗?不幸哉,不幸哉! “太后威仪鄙人早已领略,请娘娘与中贵人放心,鄙人会做该做的事,不该说的话,也不会在外乱说。” “明白便好。”沈淑昭肯定道,她看向院落,“本宫记得先前来时,院里有很多夫子的幼童在游乐,夫子还记得本宫说的话吗?令他们在一方宅邸里无忧无虑长大,是夫子最大的幸福。如今,本宫将此话再道与夫子一遍。”说完后,她和高德忠双双离去,留下严寒山一人安静坐在凉茶旁边,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渐渐悔恨蔓延心间…… 他们去的下个地方是甄府。 与严宅不同的气派又敞亮的豪府。 在前往的路上,高德忠问她,“娘娘为何要劝严寒山收手?他越沉迷长欢坊,就越依赖于太后。” “中贵人,你我都皆是为权谋生的人,利用路人,将本不该牵扯的棋子扯入棋盘骚扰对方,这些都是本分的事。本宫纵容他作赌,那是因为太后有用人之急,本宫害他,是谅他还有翻身余地。可现今,他家徒四壁,饭不揭锅,再沉沦下去当成废人一个,本宫逼他停手,为何不能?” “娘娘善心。”高德忠露出一个不知是否为讽意的笑,就径直朝前走了。 沈淑昭冷笑,当棋子为得连良心都没了,这样出谋献策的人和木匠精心雕制的机械有何区别? 来到甄府,甄尚泽作为精明的商人,不似严寒山般眼中只有高德忠,他过目不忘的本领很快认出了身后的沈淑昭,并且,他还对于宫中的局势万分了解。见面后他问的第一句话便是娘娘是否是为了皇上赦免熙妃而来。 “正是。”沈淑昭道,“阁下对于宫廷之事有何高见?” 甄尚泽笑笑,“娘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已从名门闺秀变成了皇上宠妃,有娘娘这等人在宫里,这里岂轮得到在下说话?” “阁下谦虚了,连昨夜后宫出的事阁下都知道,还会有何不懂呢?” “宫外人人相传,在下不过是略听得一二。” “皇上被熙妃蛊惑,朝中哗然,太后震惊,本宫正是奉了太后之命前来,询问阁下有关的意见。阁下智慧谋略,宫中,已中意阁下很久了。” “承蒙青睐。在下始终认为自己只是一介卑商,太后再属意在下,皇上宠爱熙妃赦免其罪包庇的事,在下也毫无办法。情,乃难关中的难关,除非皇上觉得熙妃并非真心实意,否则旁人再劝也无济于事。” “那阁下认为……皇上,是发现好,还是不发现好呢?” 这话,是在问立场了。 甄尚泽严肃了起来,沈淑昭淡笑不语,他一时半会儿拿捏不准她的态度,而且太后是看好还是不看好他怎得知?甄尚泽只好意义含糊道:“天子的心事,孰人道得清是非?发现,寒了天子的心;未发现,寒了臣民的心,在下难以回答。” 谁知沈淑昭岔开了这件事道:“阁下门前养的花本是六月花,怎的在如今还开着?真是稀奇,本宫在宫里都不曾见过,不知阁下可否赠予一盆,供本宫拿回去同其他妃嫔把玩?” “嗯?好,好的……”甄尚泽对她突如其来的发问感到疑惑,但还是说道:“娘娘想要多少盆都可。” 沈淑昭回头,“中贵人,劳烦你去为本宫挑一盆。要紫色,中间蓝的那盆。” 她对高德忠的发令在外人看来十分正常,可是高德忠是侍奉太后的头等心腹,他怎能容忍沈淑昭对他这般做?可碍于外人之面,高德忠忍下愠气转身就走出了屋内。这小妮子,莫非是因他之前对她嘲讽一笑而作故意报复? 待他走远,沈淑昭终于松了口气,她双手端正叠放,襦裳沿地铺漫,对甄尚泽谨慎问道:“皇上如今深陷熙妃美色里,太后痛心疾首,整日以泪洗面,本宫不仅忧心于此,更焦虑于天下朝臣的反应。无人敢谏,言官缄默,这就是卫朝的现状,你我都是这里的子民,何尝不觉悲凉?” 她的话动容了甄尚泽,谁不想生活在君主明智国盛强大的疆土上? “那娘娘……想让在下怎么做?” “阁下八方识人,人脉众多,卫朝如今没有良臣,实乃它的不幸。若阁下愿意为朝廷广寻有志之士,做到直言不讳君主,不贪生怕死,阁下可就是为卫朝立了堪比拥护新帝登基的功劳啊。” “可是整个朝堂都无一人敢言皇上的不是,其他人又怎会敢?臣们都不愿做折中当出头鸟的事,在下去找良臣恐怕有些为难啊!” 甄尚泽说完以后,自己当场愣住了。 沈淑昭没说话。 他似乎明白了,等等,原来—— 他重新打量起这个自初始就令她觉得不简单的少女,她想要的……就是在这些不敢做出头鸟的人中,寻找一个敢于做出头鸟的人啊! 不简单,太不简单。 在昏君引太后极度失望以后,她还能化腐朽为神奇,把这件事变得灵活起来。 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变得明了,沈淑昭知道他的思绪转过来了,于是就不再多言什么了。高德忠率人捧着盆花进来,沈淑昭继续说道:“阁下能明白自己的立场就对了。如今谁主掌着天下,一目了然,还望陛下,莫看走了眼。本宫该说的都说了,先行告辞。” 她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与高德忠擦肩而过时,两目相对,气场相撞,试探,冰冷,谁也不让着谁。她自己先走了出去,她希望甄尚泽能明白她真正的话——谁的天下,一定要一目了然。 沈淑昭攥紧了手指。 一定…… 127.结盟 两日前—— 夜色弥凉,趁着无月阴云,殿外荡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转角,绣鞋踏进。 在长夜寒风里,薄纱绸缎随风摆动,好不仙气。 一本书放下,烛因推门灭了又灭,随后又恢复了笔挺。 “你怎来了。” 问声轻响,自前方窗棱下传来。 “臣女是有事相禀。” “何事?” 她绕屏风,走至面前,“今日臣女拜托陛下遣卒救人,可陛下是否深想过,迫害良嫔的幕后黑手露出了马脚,陛下该当治以何罪?” 半晌无声。 “朕无以力。” 他淡淡对自己报以自嘲,“朝臣世家势力盘牢,朕固若知道也无法惩处。” 细声喃后,他举目带有歉意地望向她,“让你失望了。” 沈淑昭坚定道:“没有,陛下请别自责。” “朕虽贵为天子,可政权尚还掌在母后手中,你是为了皇姐而投奔朕,落差之大,朕心存愧疚。” “臣女是为了卫央而来,但在臣女的心中,仍对主上的位置怀有保留。” “你的意思……” “陛下究竟是否值得臣女效力,明年臣女自有定夺。如今陛下局势偏劣,臣女能理解所有不情之处,只是陛下莫太过自责,唯有拿出真正的力量来,臣女才知自己做的选择没有错。究竟是年轻的天子适合当储君,还是干政多年的太后能保卫朝,只有陛下能给臣女答案。” 皇上闻言,鼓舞甚,“你所言朕明白,朕会给你满意的答案。” “证明给臣女看,也证明给长公主看。” 提及卫央,皇上当下起了神,他低垂头,似有所感慨道:“朕知道了,朕绝不会让她失望,绝不会……让她再次失望。” “陛下现在最缺的,就是敢直言不讳的良臣。忠臣——陛下非神仙,怎知他们不是因为陛下的身份而拥立,不是因为陛下本人?唯有良臣,是储君择人的优中之优,他们所虑皆为陛下本身,陛下做错了事,他们聪慧擅言,不会令陛下做了误事。” “朕自当太子起就开始扶持良臣,可遭太后屡屡打压,她竟认为朕乃一国之君不该启用自己的良臣,朕实在不解。” “那些人都是什么官位?”沈淑昭忆起前世皇上大多下臣职位都很低,言官居多,武官势脉几乎都被萧沈瓜分走了。不同的是,萧府是自家嫡子上阵,沈府则以太后笼络为主。 “大多三四品,最高不过二品。一半文官,一半武官。北仗回来后,武官的官阶就升高了。” 什么?皇上还有自己的武官下臣? 她以为皇上什么都没有,难道前世皇上都是在暗中进行的吗? “臣女记得长公主也去了北塞,那她的人呢?” “军营以内,出征前有半为萧陈的人,出征后有半为朕的人,这些全靠的是皇姐的智谋与武艺。莫不是她单枪独马便可沙场战敌,加之策略有方,屡率胜仗,其他的武官士卒不会这么佩服她。当然,除了高位武官知道外,他们都还以为她是朕派过来的奇才男子罢。” 沈淑昭愈发听得水雾,卫央前世回京城应当享受将军待遇,就如同她此时这般风光,再不济也是当朝嫡长公主,为何就这样匆匆嫁了人?她还无半分反对?以她对卫央性子的了解,卫央绝非这样逆来顺受的人,当中定是出了什么差错,譬如她没有嫁人,只是假借名义永远出宫之类的,毕竟卫央至今都表现得不是很喜皇宫。 她陷入深思,直到皇上开始唤她,她才从卫央的身上抽离出神来。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看见皇上手撑上案,正正经经地说道。 “陛下说笑了,臣女想了些与这无关的事,陛下大可忘却。”沈淑昭笑着掩饰尴尬。 皇上没有多问,只道:“皇姐做了很多事。今生没有她相助,朕恐不会成全那么多。” “臣女也是,奉召命初入宫时没有她多次化险为夷,臣女哪能安然无恙站在陛下面前?” “淑昭啊,”皇上道,“皇姐为我们做了太多事,可你我却只知二三,并不明其五六,有时朕会想,若到头来朕令她失望了,失败了,她会如何想呢。” “陛下是她自小长大唯一亲密无间的弟弟,关系早已不可拿肤浅血缘相较,她会理解陛下难处的。” “朕失败了,尚且对朕来说只有一次失败。可于她而言,却有……”皇上欲言又止,沈淑昭侧头,“有什么?” “没什么。” 沈淑昭表现低落起来,皇上见之紧张起来,“朕并非刻意瞒你。” “可对臣女来说,陛下和长公主多次都有事欲对臣女说,总是提起又放下,臣女不解,对他人有事善意之事相瞒难道不会感到痛苦吗?” “不对,”皇上摇摇头,“想说不能说,才是最痛苦的。” 想说不能说…… 沈淑昭咀嚼着半句话,心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初次遇见皇姐的时候,有没有似曾相识的……嗯,就是那种,故人的感觉?” 她听后轻轻笑了,“没有。初次相遇的时候,我可怕她了。” “怕?”皇上听得有点儿懵。自己美若天仙的姐姐,还有让人感到害怕之由?喔,他也是有害怕她的时候的,比如儿时不懂事,被各种倚仗练武的理由打揍一顿什么的…… “那片桃林还令我有些阴影,她拿着……”说至一半,沈淑昭停下了言语,她的眸光微动,映着比星光更灿烂的光流,“不不,那不是初遇。我同她初遇的时候,就好似冥冥之中有种感觉,一眼万年。”忆起往事来的她是如此的专注,连在天子面前的自称都遗忘了,过后才讪讪意识到这点。 一眼万年,多重的词。 皇上看着她的模样,饶有了解的兴趣。 “她从对面而来,臣女只是不经意地抬眸望她,想见见她长得如何——她的目光亦同样落向了臣女。臣女当下觉得心慌意乱,静静等她过去之后,很久才回味过来,她那时候望见我的眼神万般忧郁,心事重重……臣女觉得她当时,该是有事烦心着的。” 沈淑昭说着说着眼前宛如在现情景,她被卫央的情绪所染,竟不自觉地变得悲伤起来。 听完后皇上大抵是有所了解,他拍了拍沈淑昭的肩,“好了,朕对你是放心的。” “陛下……”沈淑昭语气骤转,把皇上吓了一跳,“陛下认为太后今生会逼长公主嫁人吗?她为国争力,却连将军礼遇都无,陛下也能允她就这样匆忙嫁给陌路人吗?” “你觉得皇姐像那种人吗?” “可……”她不想说,这些都是实际发生过的。 皇上轻松地走至案边,负手道:“皇姐不可能嫁人。因为朕自小就知道,皇姐对男子……没有意思。” 沈淑昭脸变绯红。 “除非一种可能,那就是,她以此为由,永远离开这里,离开母后,离开回忆。” “离开回忆?莫非宫里有她曾经的……”沈淑昭虽然知道卫央生得好看,招引女子无可厚非,有过去也很正常,但是真当问出来时,心里还是有些酸酸的。 “皇姐不是那种一走永别撒手不管的人!”皇上义正言辞地纠正道,他对卫央特别相护。随后,他的眼神慢慢温柔下来,“她只是换了方式守护这里。” 而这里,就有你啊。 沈淑昭从皇上所说中渐渐明白过来,卫央前世出嫁的事情很可能只是为了出宫避世,她没有嫁人,亦无旧情人,她忽然感到谢天谢地,随后才终于想起之前聊的正事,忙圆回之前的话道:“对了,明日若真凶现身,无论是谁陛下都不能重罚。先帝病重至驾崩以来,太后垂帘听政有数年之久,朝中大臣无一人敢为陛下说话,真是可悲矣。陛下万万不能再信任他们了,从今后起,陛下依旧装作不闻朝事,对罪妃也不要过多作罚,旁人都认为陛下乃昏君故更不愿言,唯独等到……等到那些真正有良知且不为权势低头的人出现,对陛下直言不讳其错,这样的人才是有助于陛下的人,可以帮陛下重夺政权。” “朕也期望你所言能成真,皇姐果然没看错人,你的眼界实在不像庶出的,倒有嫡出的风范。” “陛下谬赞了,不过别忘了……您还在臣女的考察之内,臣女是个好臣,但只忠明主。” “朕就喜欢有挑战的。” “……” “今夜臣女所言就到此为止,臣女先行告退。” “外头夜已深,路不好走,需要朕派人相送吗?” “多谢陛下了,只是长公主还在殿外等着臣女呢。” 皇上突然默泪。 什么? 深夜千里迢迢送至自己的殿门口,然后再接回去? 自己好像还没受过这等待遇。 皇姐怎么能对她这么好。 他是亲弟啊,皇姐怎么就没好好待过他啊! “淑昭你等等,朕也要出……”皇上话还未说完,他就发现殿内已经空无一人了,只剩下晚风穿梭于华美的梁间,安谧幽静,此时的大殿门前,两个硕长的影子愈走愈远,直至消失尽头。 两日之后。 朝中对昏君的行为愤恨不满,但无处可宣。所有人上朝路上低着头,快步走着,不敢多言其它。徐家的官员大摇大摆走在中央,但凡见到的人,无一不鞠躬谄媚奉承几句,说得颠倒黑白,宫中熙妃娘娘是受人诬陷的,皇上无比深信徐家,所以才免遭于难。 权势糜烂可见一斑。 过不了几日,京城人里的怒气再也憋不住,开始流传诗来骂当朝昏君无能了。其中当以严寒山夫子写得最真挚感人,悲万里江山,哭百姓之苦,闻者俱为落泪,感慨好一个爱国忧民求志不得的诗人!沈淑昭读后是十分滋味复杂,说不好,他也许还真这么想,好歹严寒山算是京城有名有见识的读书人。 就在半月左右的流逝中,某天早晨,一辆快马加鞭的素帘马车,疾步从异乡而来,朝着京城的大门方向赶去…… 128.番外 过去那年 高德忠睨向永寿殿头顶的长空,墨云暗涌骤雨不歇,今儿真是个不吉糟糕的日子,而现在,此时此刻,那位新来的沈妃马上就要进宫咯—— 不知后宫里,又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永元二年,六月十五,这天内务府的史官提笔在竹筒策上增添一记:沈氏女,二八,太后侄女,入宫封妃,居未央宫主位。然而当夜,同为府里女官所记载的侍寝录里,却没有同日出现这位新妃的名字。十五夜,留白,一宫未择。 对于首夜的独守空房,未央宫人人禁声,身披凤霞的少女一声不吭地坐于床边,她没有失望的神色,极为沉静,仿佛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皇上的冷落毫不在乎。 “娘娘,”屏门附近的守夜嬷嬷终究看不过去,劝她道:“夜很深了,娘娘还是别等了。” 沈淑昭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其实一直在想阿母,今日始就是永别了吗?她还舍不得。但是在众人面前,她故作期望落空的低垂眼睫,“嗯。” 从外头走进来两个宫女准备为她卸钗解衣,沈淑昭张开宽美衣袖,宫女的指尖才才触碰到她的绣花襟,门口马上响起了斥责声:“你们在做什么!” 几名宫女被吓得不敢动弹,沈淑昭看着走进来一贴身宫服异常华贵近四十岁左右女人,她气势汹汹,对这几个年轻人犯的错很是恼怒,“皇上还没有来,怎能先一人休息!” “女御长,奴婢们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宫女低声下气的道歉。 “初分配进妃宫里伺候就这般大意,内务府难道没有和你们交代清楚礼节吗?从明日起,你们都不必待在未央宫了。” 见被唤作女御长的这个女人言辞严厉,令她的宫女们颤抖害怕,沈淑昭不得不出面解围:“女御长,此事与她们没有关系,是本宫有些乏了,她们关切本宫才过来问要不要宽衣的。” 当面对沈淑昭时女御长转脸就温柔起来,“皇上会来的,娘娘安心等候便是。娘娘若是觉得困,奴婢为娘娘泡些醒神的茶可好?” 窗外,丑时。夜早就深至人皆酣梦,沈淑昭无望地坐在寝居里等候,凉风习习,她疲倦得还是快要合上的双眼。 “娘娘。” 女御长在一旁催她清醒。 “女御长,皇上……怕是不会来了。”门口嬷嬷好言相劝。 “他会来的。”女御长怒视道,何来的坚定连沈淑昭都不懂,嬷嬷蔫了下去,再无人敢劝。 于是就因她这一句话,沈淑昭终夜都未更衣,老实坐在床榻畔等候着根本不会来的人。天明时分,嬷嬷从外面推门而入来唤新妃去长乐宫请安,她一进来就见沈淑昭枕着床柱沉沉入睡,极不踏实。嬷嬷心中酸楚,可怜的孩子,太后那边也太强人所难了,先是逼迫皇上纳妃,后是强制新妃守空房,睡也不让睡,唉,到底是没有感情的庶出。 “娘娘啊,起来了,该去永寿殿请安了。” 梦境深处传来朦胧召唤,沈淑昭初醒,刺眼的朝阳升在窗的正中央,橘光蛋黄,与昨日的阴沉反差太大,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入宫的日子莫非真是受了诅咒? 梳妆毕,六名宫人领她过去。 永寿殿是长乐宫的中宫,比起其他寝宫外观的奢靡贵重,永寿殿反而显得像清心寡欲的佛阁,深木乌漆,庄重森严,沈淑昭觉得有股公事朝堂的肃穆感。 “太后虽然待人严厉,但只要懂得说话,她不会为难娘娘的。”宫人惜绿开始向她说起了注意小事,“太后不喜欢笨手笨脚的,所以娘娘一定要显得机敏。对了,太后还喜欢坤仪长公主殿下,也就是当朝的嫡长公主,娘娘多拿她来奉承太后几句,说不定就把老人给哄高兴了。” “嫡长公主……本宫在京城倒略有所闻。” 惜绿脸上立马写上天下何人不识嫡长公主的字样,“不过奴婢私下给娘娘道一句,坤仪长公主是生得最美的,奴婢在长乐宫头见识了那么多妃嫔,竟然还没有比得过她的,甚为怪也。可她的性子是最冷的,除了皇后,至今六宫没有一个妃嫔和她聊上一句话,娘娘还是莫去接触了,免得碰鼻灰。” “你说得甚让本宫不解,嫡长公主乃太后势力与皇族的象征,她待其他妃嫔这般冷漠,难道天子与太后就不会觉得不妥吗?” “娘娘不知,坤仪长公主和太后皇上关系亲密,所以也无人责此。” 听完惜绿所言后,一个不同六宫交好、性子冷淡、一言不发的嫡长公主形象在沈淑昭的心底萌生,她觉得这位公主定是过人非凡,否则怎会拥有对世家宠妃不屑一顾的底气?惜绿只是宫人,她不懂其实深宫里的长公主们并不是远离贵族的存在,反之,因为卫朝皇族与名门世家相互示好,所以任何皇族都在贵族里拥有自己的人脉,就好比沈府和各位庶王、天子姑母大长公主们保持良好交往,嫡长公主这么轻傲,肯定是会受到太后反对的。而他们没有,便能说明——这位长公主不是有才华过人之处,就是插手朝政军事的那种厉害角色。 如此一来,懒得理会后宫人脉就说得通了。 “坤仪长公主如此受宠,想必驸马也是万里挑一。”沈淑昭试探起太后的势力。能配得上嫡长公主的,只有最亲的同盟才能与之联姻。 “长公主还没有婚配呢,而且听在永寿殿的姐姐们说,太后认为长公主的姻缘她自己来定,一切都依她。娘娘您说,是不是很宠啊?” 惜绿的言语给了沈淑昭极大的点拨,受宠成这样的长公主非比寻常。若换成长姐,她知那长公主不理人后心高气傲的她断不会再去接触,可是沈淑昭明白长公主隐藏的不同寻常之处,她盘算着要是能和她攀上合作,日后就会在宫内如鱼得水许多。太后是她姑母,怎么说对方都会给自家人面子。 精打细算的她渐渐有了信心,她们走上长廊主道去永寿殿,这廊直接通往它的连接白阶,主道狭窄,可容纳八人站为一条线。旁边分支木廊四通八方,有从花苑来的路,有从清莲阁来的,有从北南宫殿来的路,最后俱汇集在主道上,可以前往永寿殿也可以离去,非常的方便。沈淑昭她们走在主道里,惜绿忽然远远望见什么然后大惊失色,“哎哟!不得了!”她的声线变得颤颤抖抖,“那……那是!” 随她的话望去,沈淑昭看见从花苑来的支廊方向有一群浩浩荡荡的人前来,而且不是宫女,全是皇家护卫。这阵势,她还以为是皇帝来了。难道是哪家亲王? “娘娘快跪下,前面就是奴婢说得非常冷漠不好接近的嫡长公主。” 惜绿的声音从脚旁传来,原来她们早就伏下身去不抬头了。沈淑昭心想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但她身子迟迟没有跟着她们做,因为她得让这位长公主对自己留下印象,若老早就退至旁边低头行礼,长公主哪里会记得自己? 对面涌入正廊内,十人以上护卫的正前方走着长公主殿下,气势不小。 沈淑昭等她走至自己附近,这才姗姗作揖。 举手齐胸,微微鞠躬,眼帘前已经映入长公主的宽袍襦裙,月光白,烟雨色,若隐若现的双腿,修长笔直。她们近在咫尺。 心跳加速,沈淑昭为太后宠爱的长女面前力争一个好印象,于是在长公主经过之时她谦卑得体柔声道:“沈妃参见坤仪长公主。” 悄寂。 无声。 没有一点回应,连声“嗯”都没落,长公主就这样冷冰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不带半刻停留。 眼光更是看都没看她。 这就有点尴尬了。 沈淑昭想。 在行礼低头的视线里,她看见长公主的襦裙迤地远去,十分的不留情面。护卫则快步从她与宫女之间的间隙里擦肩而过,以好赶上前方长公主的步伐。在人流的穿梭间,沈淑昭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冷,什么叫高不可攀,什么叫热脸贴冷屁股,什么叫笑脸相迎碰上终极雪山,这股气势扑面而来又扑面运去,她的鼻子撞上了一层不少的灰,不仅鼻疼,脸更疼!原来惜绿说的那些全是大实话啊。 “娘娘,咱们走。坤仪长公主就这样,独来独往的,娘娘习惯就好。” 沈淑昭笑笑。 “本宫哪会在意。走。” 她不气。 她不能生气。 长公主对谁都一副没教养冷眼看人低的模样,受挫的不止她一个,她不能生气。 要微笑,还要去永寿殿里见太后。 在浑然不觉中,沈淑昭对这位嫡长公主的评价就从清高独立变成了不懂礼节,实在转心得太快。 待她们离远去的长公主队伍愈来愈远后,长公主身边跟随的侍女莫忘才开口不确定问道:“殿下,方才过去的那个貌似是昨日新进宫的沈妃。” 提起这个词,长公主的神情才略微有变。 莫忘回头再看了几眼,原地的沈淑昭已经踏步流星踩得狠狠地离开了,确认身份后,她才转身继续说道:“沈妃虽为庶出,可到底入了宫为殿下常见的表妹,日后在永寿殿还会经常相见,殿下还是得对她好一些。” “她既为沈氏,无论如何都会投靠于母后,孤何必对她谄媚相向?” 知道主子自小在妃嫔相斗的后宫长大于是从此对与六宫妃嫔交际不感半分兴趣,莫忘只能无奈摇头,不作答。 长公主一边走一边凝眉,稍显不满,“每日晨省孤已尽力错开她们的时间了,她们今早不是都散了吗,怎还有一个?” “殿下糊涂了,刚侍寝的妃嫔隔夜可不必向皇后请安,所以她没有随皇后而来,是自己一人从宫里过来的,长公主殿下才会在路上碰见她。” “行罢。”长公主冷淡道。 在护卫的簇拥中,长公主同初来的沈妃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129.番外 “未央宫主位沈妃参拜太后。” 永寿殿正中央,身着妃服头饰孔雀钗的妙龄芳华少女纤纤下跪,在远处乐府奏起遥远悠扬的古琴声中得体地向凤座上的人行最繁琐的嵇首礼。此礼乃君臣父子面见的最隆重礼节,举手齐眉为首,双膝触地为次,待伏身一段时后,方允起身。但双手仍叠交至眉前,末了才能放下,绝不可犯错。 所处殿内以红梁高砌,光泽深沉又富含贵气,给人无形的威严感。高阶座上则两旁各挂有腾龙飞爪的金绣黑底长条画,平常过去太后室里都只挂双凤,是为求个对称,亦或是一龙一凤,代表九龙天子与养恩太后。而当朝沈太后这边却挂着双龙,凭借她在朝中呼风唤雨与皇帝平起平坐的架势,个中深意,耐人寻味。 长阶紫毯尽头凤座上的女人便是太后了,近五十,眼角皱纹虽起,不过除了灰掉的几缕青丝外,外观完全看不出实际年龄。她就是刚才一脸冷淡地从沈淑昭面前走过去的长公主生母,若不是太后和蔼施笑,沈淑昭还以为是太后同为高不可攀的性子所以才教出长公主来的。 “你就是沈太师之二女,沈淑昭。”太后问道。 “正是妾身。幸得太后垂怜择宫,实在受宠若惊,不知作何以报。” “抬起头来,看着哀家。” 是要开始打量她的气质了,太后这等精明人物不会不晓得看人的要处,说实在的,她现在有些紧张,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仿佛面前有对狐狸眼能转刻就将你看穿了般。 太后嗯了一声,“这段日子教礼嬷嬷对你说的宫规可听清了?” “五百条主规已熟律于心。” “昨夜皇上未来你宫里,是公事在身,莫太往心里去。” 得太后体贴,沈淑昭不禁道:“天子日理万机,妾无责备之由。” 再询问了些无关紧要事后,太后便有挥退之意,“你初入宫劳累繁多,今日请安就到此为止。”她对沈淑昭的态度平平,也毫无过多了解的兴趣。 然而沈淑昭没有动身,太后对此稍显疑惑,“你这是……” “妾身有肺腑之言禀告太后。” “什么?” “妾身每每思虑起太后处境时就万般忧心。” 她的话引起了太后注意。 “你有何见。” “朝堂之上,萧陈世家相互勾结,糜烂淫奢,形成结党营私的不正风气;后宫之中,萧皇后专宠六宫,打压宫妃,使其皇上鲜有皇子。这是江山的不幸,是卫氏的悲哀。太后为了皇家绵延子嗣,所以才择沈家女为妃,但太后并未指名嫡长姐,而是选了妾身。想来其中定有萧陈势力作祟,迫于不正当手段太后才被迫放弃了长姐。妾身日后庶出身份定成诟病,恐会连累太后,若唯有听令效力方使太后脱离困境,妾身定当义不容辞效力!” 古筝声渐奏渐弱,直至最后,竟鸦雀无声。 在这间隙处,太后似心声有所触,她对座下的少女起了几分好感,“沈府后生的子女大多只知富贵金银,不闻朝中诡谲风云。你一介女流,能将头从花妆襦裳中抬起来是好事。不过哀家素来听闻你嫡母待你并不算好,真否?” 沈淑昭本想体面回答,因她不愿被当作失去孝道的人。可转念一想,太后能问出此话当是做了万全了解,若答了嫡母之好,自己虽落个宽容好名声,可嫡母仍安然无恙;若真实作答,在太后面前还能显得委曲求全,心存小怨。暴露缺陷的下士更容易被主上信赖,过于完美的谋士反而会招来猜忌。 于是她一五一十答言:“是有此事。” “哀家明白,你那嫡母乃江府长女,本就是口衔珍珠出生的贵女,性情娇矜。自从嫁进沈府后对你生父喜娶妾向来颇有怨言,且之后嫡长子为姨娘先育,她待你不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么多年来真是苦了你,哀家知在她严厉下,任何庶子都过得战战兢兢,听话顺从。你是唯一被大夫人厌恶的庶子,哀家便知你肯定机灵,有自己的想法。” 未曾想被京城传言手腕强硬更胜男人的垂帘听政太后能对沈淑昭说出“苦了你”这般安抚话,她内心暖流暗涌,头次听人对自己这样说,果然同为沈族人,还为一心爬上女子权势顶峰的人——她们心意皆是相同的。 长乐宫请安的当日,向太后呈禀忠心后,沈淑昭圆满退下。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立于太后身旁的心腹女御长露出甚感欣慰之容,“看来这个匆忙意外之选没有太多令人失望的地方。” “哀家也觉庆幸。萧府本逼得哀家放弃了二位嫡女,庶女入宫不过是下下乘之选,因为她的出身对皇后永无威胁,这是萧陈想看到的结果,可是我们同他们可能都忽视了,这个命运被卷进来的庶女,也可能是个聪慧胆识对权谋敏感的人……” “奴婢看今日她的表现磊落大方,庶出的小家子全无,反而有正室气派,太后或许阴差阳错选对了人呢?” “且待观察。哀家本不太在意她,打发回去便可。但如今哀家想临时改变主意了,阿江,今晚用膳就召她过来。” “是,奴婢遵命。” 就这句话。 定下了往后的命运。 曙光从残云里收回,蔚蓝衰色,是暗。 日落消昼。接到传召的沈淑昭再度来至永寿殿,入殿后熟悉景象映入眼帘,檀香味,白栀花,庭前落花有余,二者气味交融心驰神往。桌上摆有高脚樽,银筷子,其余膳食还未呈上来,圆桌甚宽,能容纳四人。应该不是太后常用的。 换下召见妃嫔的正服,太后此时身着常服候在室内。沈淑昭回宫后接到晚膳邀约,便知太后并不忽视自己,她理了理鬓上繁花,决定好生表现。“妾身拜见太后。” “平身。”太后的语气较之之前亲近许多,沈淑昭听得欢喜,但当她抬头时却愣住了,因坐在太后身旁,不是别人,正是坤仪嫡长公主。她竟然也在这?沈淑昭忽然不知怎办,心中颇感不安。她扫了圈桌上食具,三对碗筷,完了,她们今晚得一块儿吃了。而清丽美得不可方物的长公主淡淡瞥她一眼,句话未言,仿佛她并非宫妃,只是无物的空气。 太后道:“这是哀家的长女,坤仪。” “见过坤仪长公主。”沈淑昭慌忙掩饰异样。 “见过?”太后问。 这让沈淑昭略显尴尬,遂讪讪作答:“回禀太后,妾身今早恰巧相逢长公主从永寿殿归宫。” “如此说来,你们二人已经无需哀家介绍了。” 她听得羞愧不行,岂非太后所想那般简单?擦肩而过的份,她能认得长公主,但长公主不认得她。后来如她所料,长公主只对她的拜礼颔了首,陌生宛如初见。 落座后,以左为尊,太后坐最左,接着绕桌凭亲疏排位。沈淑昭紧挨着长公主,她的心脏简直要悬至心口,因为这女子生得实在太美了,而且是冷淡之美,岂止有艳冠京城的份,卫国美人当推首选。她坐下时长公主身上胭脂雪香幽袭,颇有寒峰雪莲的冷味儿。沈淑昭在被气场与容貌双双压制下,已经连银筷都拿不稳。 因为—— 太有压迫感。 上膳后,桌上摆的二半皆为沈淑昭于沈府喜爱之食,太后对她的事真是了如指掌。沈淑昭却没有在这堆碟面前展现轻松神情,若是同太后用膳就罢了,偏偏还多了个嫡长公主,实在不甚烦扰。 膳中,太后举酒助兴,宫女就为二人添上美酿。不自然地端着银边酒樽,沈淑昭初次饮下酒。滋味甘甜,而后辛辣,余香齿间久散不去。饮罢,太后对长公主关切问:“你回来后属意何宫?” 长公主盯着樽底若有所思:“旧宫。” “蕊珠宫?”太后声音里竟让沈淑昭听出低落,“也罢,你自小就随他住在那里。哀家只是未料你离宫两年,回京城理应住更华美宽敞些的地处,你却还愿留在那里。” 从所言中沈淑昭似明白了些什么,她知卫朝北塞前三年被匈奴侵占后就爆发了长年拉锯战,萧家嫡长子作为将军率军出征,临时被皇上任命掌握虎符,因守驻与抵抗外敌的重要,故太后迟迟拿他们没办法。宫中坤仪长公主自愿奉命去洛阳边下的离州寺庙里为国祈福,士不凯旋,绝不回归。其心感动天下,对太后育出如此长公主肃然起敬。 这样善良又坚毅的人儿形象,直到沈淑昭入宫的第一天,便破碎了。 “母后,儿臣是恋旧之人,再好的金屋也比不过原来的草屋。” “央儿真不愿搬入长乐宫吗?” 见气氛突然急转直下为对峙,在短暂的沉默后,沈淑昭笑着解围道:“蕊珠宫此名字取得极妙,在道教中蕊珠宫有仙女天宫之意,陆游还曾作诗‘曾散天花蕊珠宫,一念堕尘中’。唐诗亦喜作美丽仙女代称,妾身今日近距离见长公主,倒生出了仙子落尘的念想,若以蕊珠宫为居,不失为传说。” 长公主阖眼看着她。 合欢花窗外,栀子花树随风掉落霜瓣。 一瓣。 两瓣。 三瓣。 沈淑昭在冷冷的视线中深呼吸。 竟然…… 冷场了。 她无声抬起酒樽独自品酒,以掩饰说话后空余出来的沉寂。 连替本人说话都只能得这等待遇,这位长公主真是难以接近到极致了。 130.番外 “依沈妃所言蕊珠宫是好地方,你就留在原宫罢。”太后最终妥协道。 “多谢母后谅解。儿臣多年未归,朝思暮想便是重回旧居,若归来便即刻搬离,恐难对得起儿臣的思念之情。” “嗯。” 之后用膳在不冷不清气氛中度过,沈淑昭敏感察觉出母女有异,然此乃他人家事,自己也就装聋作哑了。晚膳毕,长公主就起身告辞了,直道万岁殿尚有事交代未妥,需商议妥当,遂率侍从离去。沈淑昭在心中更坚定此人为厉害角色,能令天子在内阁中同她探讨事宜非同小可,既是干政党,人脉势力怕是没六宫所传孤傲不近人情那么单纯了。 其实这次太后本想借晚膳令沈淑昭与卫央交好以好来试探皇上,然而卫央态度十分坚硬,可见皇上态度亦是如此。沈妃入宫头夜本被长乐宫要求皇上翻的牌子,那边深夜万岁殿却临时传来了消息,道皇上忙于北单于投降的事无法脱身,这份抵触心情再明显不过。 庶出到底是不行,皇上不愿理睬,沈淑昭也就成了废棋,若是嫡长女入宫就好了……太后徒生遗憾,只有长姐沈庄昭的美貌不会令任何男子失望,说不定皇上会有改变心意的可能。 随意聊了几句后,她就打发走了沈淑昭,这场宴才算告一段落。 转眼,六月匆逝,入宫时日渐长。 河畔绿槐新蝉,薰风高柳,某处宫廷花苑庭间榴花许许,清泉碎音,闲时花落,白石坐连成群,除宫女时不时从这里经过外,几乎无多少人影,享受如临天界。 长公主卫央散步至木桥上,身旁只跟了一名侍女。她们走走停停,似真在赏花。莫忘对脚下芙蓉盛漫的美景发出感慨:“沁心园的芙蓉轩果然名不虚传,只有离宫多年之后,才知此地的宝贵。” □□交相辉映,踏路莲花幽深,这里是最适合消磨时间的去处。她们回宫不久,哪里对于她们而言都是陌生的。在平桥间穿梭,本一路无言,莫忘却忽然神色起变,她低声向卫央禀报道:“殿下,她还在后面跟着。” 身后曲径弯绕,庭廊众多,看似空无一人,实则早有人跟随多时。卫央固然察觉出了轻微多余的步子,但她对被跟踪的事毫不在意。莫忘心里无法容忍,虽然主子不会受到威胁,可打扰了兴致总归是烦心的!“殿下纵使不作回事奴婢也忍不过去,奴婢这就过去警告她莫再跟随。” 未得到答复,莫忘当卫央默认,遂朝着原路复返。她走回通往莲桥的庭廊上,然后转弯,停至拐角,严厉声色地对暗处躲藏的人斥责道:“请沈妃娘娘莫再跟着长公主了!” 露出原形的沈淑昭先是尴尬,而后她很快恢复正常神情,逐步底气十足回道:“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 莫忘面含鄙夷,“沈妃娘娘从进了沁心园开始就一直跟在长公主身后,行踪诡异,若非是娘娘,奴婢等人早就将您抓下了。” “等人?莫非四周还有人?” “长公主乃当朝嫡出,为何周围不能有人暗中相护?”莫忘冷置一声。 沈淑昭浮出含藏狡黠的不明显淡笑,看来长公主身边当真充满了戒备森严的军队。“前些日初见长公主时,她的身后跟随不少护卫,寻常皇族出行六宫,皆带十名宫人,而她只有宫人,剩下全余士兵。本宫疑惑是否为长公主有性命之忧,所以宫中才对她如此保护?” 莫忘未想到沈淑昭观察如此仔细,一时扯不了话回,只好重提话题道: “奴婢在此替长公主谢过娘娘忧心,不过赏景本就是放松之事,请娘娘莫扰了长公主。” “沁花园只芙蓉轩最美,本宫冲着这里来,为何不能走?” 她说的有理有据,浑然挑不出错,莫忘在心中默默鄙夷起来,自己回头可没少她慌慌忙忙又赶紧藏起来的模样。对方既然如此厚颜无耻,她也就不稀得多说什么了,反正削尖脑袋想讨好主子的人那么多,谅沈妃再折腾也折腾不出水花来,遂嫌弃得无言以对背身离去。 回到卫央身边,听见主子问怎样了,莫忘立马向她大吐苦水,“奴婢对沈妃行为太难以理解,往日想向长公主殿下示好的妃嫔都是登门拜访,偏她半路尾随,这样做不讨好的事有甚好的?” “罢了,莫同无理之人追究。” “是。” 嘴上虽这么说,可莫忘心里难以服气,沈妃不就是想巴结自家主子吗,她也不去打听一番,长公主有那么好搭话吗?那可是曾率万军驰骋疆场,以天赋异禀的战术之力使北匈奴溃不成军的将领之人!这些六宫里想靠聊珠玉胭脂结谊故而借机靠近太后的嫔妃还是趁早打消笼络念头。 走了没四步,卫央忽然加快步伐离开,莫忘赶紧跟上去,二人背影消失于莲桥尽头。不出片刻,桥上就过来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在背地跟踪的沈淑昭。她显得茫然无措,桥尽头一转眼,怎么就没人了?难不成还会飞不成? 她伸探张望,对人影凭空蒸发的诡异感到万分不解,哪知背后传来几声清脆咳声,猛然回头才发觉卫央早就站在自己身后!对方负手相看,冷眉一挑,颇有看她窘迫的意图。沈淑昭心如鼓击,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明明早就朝前消失的卫央出现眼前,不可思议于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沈妃,你作何走得这般急?”对方不怀好意问道。 “回禀长公主,妾方才……追着蝴蝶走,故显得急了些,不知长公主亦回到桥上同妾一起赏景,是妾失礼。” 卫央以你是被狮子追赶的眼神打量着她:“孤瞧你已经在附近赏了很久了,景色该已赏尽,不如去别处看看?” 她这么说,便是站在后面逼沈淑昭往前走了。沈淑昭没有接招,笑笑,“妾觉得这附近美极,还不舍得走。” “甚好,那本长公主先往前去了。” 该死! 沈淑昭怒目以视,自己是中了长公主的套了!随后卫央领着莫忘怡然轻松地向前走去,不过厚颜已被对方侍女所知,现在大可不顾了,沈淑昭在她们走了稍远一段距离后,又独自跟了上去。 走至中途,卫央的步子再度加快。 这回沈淑昭断不会跟落。 她不能给她第二次羞辱自己的机会。 连忙相随,正当光明。 前方脚步愈急,后面步子亦快。 谁料这时卫央半路刹下步子! 开始若无其事地赏起了身旁的风景。 沈淑昭在后面差点趔趄绊倒自己,心想长公主这是在故意捉弄她? 卫央同莫忘交谈了几句赏景之见,便继续慢悠悠向前走去,仿佛方才走得急是即兴而起一般。沈淑昭对长公主的刻意之举啼笑皆非,她暗中跟随她只是为搞懂一件事,二人之前相隔得本就远,换做平常人定不会有所察觉,是她低估了长公主的能力,同时,也愈发证实了自己的猜疑。 被发现后沈淑昭本无意跟随,但长公主的话倒生生激得她不愿退回去,反正你拿我作乐,我就非给你添堵,秉着这种原则她继续朝前前进。 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被前方的人带的步子都乱了,不是突然在这边停下,就是突然倒退了回去,然后再去看同样的景致。当卫央倒退时她不得不跟着倒退回去,反反复复,被折腾得够呛。沈淑昭越想越觉得不划算,自己非但没有给人添堵,反倒令对方寻到了乐趣,实在过于失算! 于是她打起了退堂鼓,决定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长公主娉婷立于前方赏花,目光从不曾向自己这边看去,所以她的退出应该不会被发现。 绕过诸多曲路后,沈淑昭终于摆脱了尴尬的沁心园。 可是当她出来以后,才发现前方早就有人等候多时了。 于是沈淑昭入宫后第四次感到尴尬,而且这四次皆为同一个人带来——那就是长公主。 原本走在前方的卫央已经先行一步抵达沁心园的正门,以绝对的轻功压制把眼前自不量力的小妃子打击得身心崩溃,沈淑昭彻底心服口服,这位长公主在军场上想必绝非等闲之辈。 “沈妃怎也出来了?” “这……妾逛园觉得腿酸,想早些回去。” 卫央讽刺:“沈妃好生歇息,跟孤一天累坏了。” 面对长公主不是置之不理就是嘲讽的表情,沈淑昭心中烧起无名火。 “你永远跟不上孤。”卫央继续道。她说的是事实,若她不想被跟踪,其实就像现在一样,沈淑昭连人影去往何方都不会知。 所以沈淑昭听后只有咬碎牙沉默以对。 “孤虽不明你的意图,可你已经使孤感到厌烦。不论是皇上还是太后,你都不可能从孤这里打听到半分消息。” 听见长公主习以为常的冷静重话,沈淑昭深切体会到了面前的女子如六宫妃嫔传言的分文不差,所有人体会过的感受,她此时也再次感受了一遍。 “离孤远一点,孤不会同任何妃嫔交好。”卫央认真道出自己的原则。 沈淑昭不知的是,只有这样的卫央,才会专注于朝廷后方训兵与习武,不会被后宫之间过多的皇族筵席打扰。她的唯一嫡长女身份早就为她带来了太多的阿谀奉承,见过数不尽对方怀有目的的接触。容貌美丽的女子在这片畸形之地沦为了需要盛宴、宠爱与珠玉相较才能活下去的木人,这里除了胆识过人、文采横溢的皇后让她欣赏外,其余人她皆刻意趋避之。 昔日苦练凭一己之力夺取率军出征资格,卫央的女子身份虽碍于礼制不能暴露,可她做到的是证明女子同样能做到的事。 所以那些只会假笑、为夺宠争风吃醋的妃嫔在她眼里只能感到无限悲惜,礼制压人,不代表女子尚无反抗的余地。而向皇上强调一人一心的萧皇后,与她不拘束于国母的端庄隐忍比宠妃活得更艳丽的形象倒让卫央舒服不少。 恰巧,沈淑昭在她眼里正属于前者。 听她方才这么说,沈淑昭不服气道:“妾可未曾想过从长公主这里得到何消息,今日不过是中途在沁心园相遇,如今妾要回宫了,还请长公主让道。” “孤不想他日在某地又偶遇你。” “那得看妾有没有心思过去。” “孤对你有没有心思无兴趣,”卫央冷冷言,“你去哪,都和孤毫无关系。” 沈淑昭:“……” 131.良臣谏 秋末,从远乡赶至京城的快马停在了官员府街,夜宿之。隔日晨朝,大臣复谏言后宫徐熙妃之过,然皇上近日听得已心烦意乱,终忍无可忍,拍案怒斥皇室家事不容外议,日后谁再提及熙妃之事,一律革职!此话出矣,敢谏的言官俱怂下头去,为了打压徐势丢掉乌纱帽,太不合算。 后来真无人再提,徐府得皇上偏爱,比之太后沈府、皇后萧府更为有宠,风向倒头,朝廷站队者纷纷倒戈。权臣左右拉拢势力,风波未平一波又起,堪称小型乱世。长乐宫掌权太后对皇上本持纵容,但朝臣□□残酷,殃及池鱼,她未料见后起风云沦为这般混象,只道失算。 过五日,皇上某日听闻有老臣携人求见,虽不愿见,可终归给足了老臣面子。进来者乃臣之友,三十上下,面部却饱经沧桑,颇有学问模样。来人跪拜,皇上座上问,“你是何人?” “臣乃季牟,于二年前荆州安阳入职。” “你年纪不小,怎做官如此慢?” 心腹老臣语重心长答道:“陛下,因为二年前先帝逝后,他就被太后贬去荆州了。” 皇上了然心间,“这么说你还是先帝的下臣了?” “臣毕生为天子效力,战战兢兢,不敢有怠,被贬实乃太后误解臣的忠心,同臣所做之事无关。” 误解?此话说得有意思。他本道自己对天子忠诚,先帝逝后却被掌权太后立马贬官,委屈之词溢于言表。沈淑昭在内阁里听得饶有兴致。 “你今日所为何事而来?” “陛下,臣的荆州出了诡异之事,周围人皆万般不解,遂赴京求天子一解。” “荆州怎么了?” “荆州东方有座灵山,灵池有条大鱼,鱼身宽似四车,长比八人,传闻乃千年神鱼。荆州人奉之为宝,它每隔一年总会露水一次,路人若撞见则必须参拜。可后来数年,神鱼踪影消失不见,再无人可看,微臣来此地两年,只于去年与它有过一面之缘,不禁心里悲叹,想问陛下,神鱼究竟为何要沉入池底,默不作声,不愿出来见祈盼它待它善意的百姓呢?” 好家伙,暗有所指。 沈淑昭凝神细看,见此人面无畏惧,并不害怕皇上会苛责他。 “神鱼之所以沉入池底……是因为岸上的人,并非全部心存善意,若有捕猎者于无人之时来灵山图谋不轨,神鱼只有用池水将自己封锁起来,不见世人。” 季牟大人眼中闪过期望,但他还是谨慎道:“封得太久,众人只会当神鱼已经死了,取而代之以另一灵物为尊,何其不幸哉!” “朕明白卿所言,但时机未到,卿可退下了。” 季牟不知皇上是否真正懂得,可皇上已无兴趣相谈,便只好退下。沈淑昭从幕后走出,“此人为先帝效忠,后被太后所贬,如今又冒生死为新天子上谏,值得待观察。” “嗯,可朕不能因他的经历就一时答应。” “陛下明鉴,真正的良臣是不会只进谏一次的。” 此后,皇上继续保持着我行我素,徐家逐步做大,皇上的撒手不管反倒给太后增加了难度。听说朝臣仍旧乱斗,借宿友人府的季牟大人感到了欺骗,皇上没有任何的改进,于是他这次誓死不劝进不归途,带着从荆州运来的自己为自己定做的棺材跑至宫门口,他要做死谏。 同守卫磨了半天,终被召见。季牟大人向皇上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地走来,开口先责备他为何出尔反尔,皇上被人这般质问怒火中烧,哪里受过这种气?他马上命其护卫冲上前拿下,季牟不依不饶,高声喊道:“国无明君,乱臣当道!我卫近乎亡矣!若先帝在天有灵看见国君是这副模样定会大失所望,臣等已经无颜见他了!” 争执推搡间,皇上突然命人停下,季牟一开始还未搞清楚状况,皇上就踏步前来握住了他的手,“卫朝的确危矣!朝中权臣出身世家,皆为家族谋利,国君昏庸,他们反倒玩起了□□游戏,不幸也!唯独大夫这般直言不讳敢于死谏者才是朕所求的良官,可惜朝内全是那些无庸且野心之辈,朕深感无奈!” 季牟起先发懵,随后明白过来皇上的苦心用意,当即表示愿意为陛下效忠,改变卫朝内部的腐烂。皇上点头,此人也就收入囊中了。后来陆续有人三番两次冒死进谏,皇上一一为之所用,其中有几个为甄尚泽打听到的民间人才,沈淑昭前世对他们一无所知。看来严寒山悲万里江山无良臣的赋刺激了不少心怀凌云壮志的谋士,皇上私下一改朝中不闻世事模样,亲贤下士,礼遇相待,得到了人心。 他们时常在万岁殿内秘密谈事,只是一次不宜太多人,否则会引起长乐宫怀疑。这日,是二十六出头的年轻寒士公孙单,与提携他且同样冒死赴谏的二品官罗辑面见圣上。沈淑昭对这师徒印象止步于前世百姓为人称道的清官,默默无闻从不站队,只做好分内的事,遂搏得黎民爱戴。 皇上同他们闲谈,聊起书籍,顺手展示了自己的阁中藏书,二人来至面前,知道这是皇上在考验自己。皇上提出疑问,二人皆以书中知识对答如流,且涉及所有藏书,皇上露出欣赏目色。 只是皇上指向最后一本黄皮旧书,问道:“二卿可以此书中的内容作答?”这话难倒了两人,他们面面相觑,根本不识得这是何书。《权术卷》这个名字,从来没听过。 于是皇上笑道:“此乃苏州四白眉长者所书,一直久传于世,无人可见真身,你们不知很正常。里面涉及诸多谋术,朕曾经反复读了很多遍,如今若感兴趣,你们可翻来看。” 苏州四长者? 这个名字才是听过,并且如雷贯耳! 世间都道他们是出尘仙人,无所不知,文人敬仰,曾经长者们还为萧家大将军受人冤枉而顶着压力出面向皇上谏言,真是圣人心肠慈悲为怀!想到这,年轻的公孙单流露崇尚之情。 天子能得圣人真迹,定是获得了肯定,所以他不可能为昏君,心肠亦不会坏到哪里去,二人坚定了理念,然后推辞掉了观赏四长者为天子留下的独门秘书。 过后没几日,一直带领他们进宫的徐光禄勋突然二人说道:“你们尚未站立脚跟,应多和皇上身边红人交好才是。” 罗辑好声询问:“光禄勋大人有何见解?” “越是新起的红人越好接近,旧人权高位重,怕是听多了好话,不易接近,只有新人才会急于笼络。” “可皇上今年跟前……并没有新红人啊。” “罗大夫糊涂,你且看后宫内有谁?” 经徐光禄勋点拨,罗辑恍然大悟,忙作揖回道:“多谢徐大人。” 公孙单却听得闷闷不乐,“送妃嫔好礼,算什么好官。” 罗辑拍打了他几下,示意怎如此口无遮拦,向徐光禄勋道了歉,对方咳嗽几声掩饰尴尬,“无妨,公孙大夫清廉正直,不去也罢。” “去的去的。”罗辑堆笑。 “咳,后宫属沈嫔最得宠,但她还无势力,若你们向她示好,她定欣然接受,说不定会常在皇上面前美言二位几句,对二位前途也是大有帮助。本官随口一说,听不听由你们。” “徐大人所言极是,我们回去便备好礼送去沈嫔宫殿。” 徐光禄勋在罗辑的谦逊道歉中,挑了挑眉头,不再多言。公孙单在一旁皱眉不满,他对向妃嫔示好的行为十分不齿。 六宫内,沈淑昭某日等到了他们的送礼,坐在蒙纱帘后,她以礼招待,彼此相谈甚欢。罗辑年近半百,他是那种愿意和任何人交好的人,公孙单年纪轻轻,对此并不十分乐意,但随后一件事改变了他的看法。 沈淑昭款待他们喝茶,若得闲可去拿些书看。二人打量书房,才发觉沈嫔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所看书籍大多与他们所看重合,古往今来经典皆位列其中。忽然,罗辑与公孙单傻了眼,停下了匆匆浏览的脚步,原来那本皇上内阁藏书里的苏州四长者传书,竟明晃晃的摆在这里,令人不敢相信。 “娘娘,这本书是……” “从皇上处借阅的。二位不知,本宫同皇上经常探讨史书,前日见着这本奇书,便借了过来。” 二人听后各看一眼,刹那明白。 沈嫔能借得皇上最重要的藏书,而且还是有关于权术的,那就证明她并非一般妃子,而是皇上看重的谋士之一了。怪不得徐光禄勋会叫他们来给这位娘娘送礼,原来是事出有因。 告辞后,他们很快离去。 沈淑昭悠闲倚在座上,良嫔遇险之事已得到充分利用,现在皇上新召的臣大多都明白了她的重要,她要借这些人、以及自己原来在宫中的那些人,一步一步地把在太后手里捏着的自己命运抢夺回来。 在厚积薄发之中,她必将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132.黑影探 朝堂背后,势力暗涌,臣营各自转移。熙妃无罪之事在拖延中无形惹恼了天下,长街小巷指指点点,文人粗客戳之以鼻。徐府深叹本是件值得庆幸的隆恩赦免,却成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该是命。最后,徐父向皇上请求辞官归去,皇上念宠妃生父任职期间兢兢业业,遂封爵位,赏赐田地,后半生从此了无忧愁。 皇上此举博得了不少徐势的好感,只要后宫有盛宠熙妃娘娘在,他们就能安然无忧了。加之皇上招揽,起初由徐父为首的势力全部投靠皇上徽下,只因熙妃这张牌现在还是好牌。 当深宫内的沈淑昭听到徐父辞退的消息时,她并不感到震惊。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以舍弃自己保全大局,这种事再平常不过。徐父现在若不收拾东西走人,往后走的就是全徐族。如今徐家长子次子皆得到皇上器重,何尝不是件好事。 此次由熙妃谋杀良嫔之事引发的朝廷变动,最终才算告一段落。 六宫陷入安稳期。 自从良嫔遇险后,皇上有意将她晋为妃作补偿,然而有朝臣反对——其中大多来自四大姓氏,因为他们之中有人子女都尚未坐到这份上——所以良妃的身份被搁置下,但皇上已下令,良嫔以后的待遇皆以妃为准,他已做了退让,以后都不能容人非议,遂良嫔身份地位骤然升高,太后党的妃嫔变得拉拢频繁。 元妃沈庄昭作为其中的领袖人物,自然理应做出表态。于是某个寻常的午后,良嫔赴约至承乾宫享茶。在元妃大宫女带领下,她步入正殿,周遭来往宫女诸多,她受到了所有人的注目。“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几乎是宫内众人的评价。 同时亦因为她是由沈嫔所救,所以元妃待良嫔的态度冷却许多。她对此并无所谓,自己的出身本就攀不上身为四大姓氏嫡长女的沈庄昭。“娘娘再走几步便是了。”大宫女指了指木廊尽头道,这时迎面走过一名宫女,十步距离。相互而来,三人寻常擦肩而过,可就在这个瞬间,良嫔的步子放缓停下,待宫女离去后,她久久不走,仿佛在原地感受着什么。片刻恍神后,她的脸色勃然大变,心事尽显。然走在身前的大宫女察觉不出背后异样,良嫔蹙起眉头抚住胸口,感受不安心跳。 她越走越慢,承乾宫的上方,在她眼里不再平静无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顾嫔成祸女的事还心有余悸,自己就遭性命之险,难道这就是六宫? 潜伏在乌云背后从不曾真正宁静的六宫? 秋尾扫过,冬临。 宫寺开始为先祖们燃起高香。 土地凄冷,冬雪酝酿云间,摇摇欲坠。皇城不似街上,这里是缥缈仙境,无边无际,活在此地如同置身永无止境的笙箫酒酿美梦。尊卑有秩,绝无喧哗,所以金宫这四周,人迹稀少,远不如街上热闹。 雪未至前,干枯成片突兀荒凉。宫妃在皇后的要求下,每人轮流一天来此上香抄写经文,来回是累了些,但是做好事,也无人反对。 日子缓慢流逝,后宫在少了熙妃顾嫔之后无比和平。 和平到仿佛与朝堂上的争锋相斗脱节。 直至家府那封信传达手边时,皇后才恍然间惊觉,硝烟仍在黑暗里蔓延——萧父寄来的秘信道尽被朝中辛酸,直指沈太后及沈府如今对皇后之位愈加虎视眈眈,梦如在宫内定要谨慎行事,千万不可被太后所伤。朝外的为父、兄长会尽力保全你后世一国之母的荣华,勿思过,府上皆好。 缓缓放下信,一言难尽的滋味弥漫开来,而面前那人儿的容貌逐步清晰眼前。 皇后心神复杂。 这便是现今沈太后想要推举上来夺取自己后位的女子。 她该作何回击? 如何保全自己? 初来到椒房殿商议宫寺计划的沈庄昭,此时对萧皇后内心想法毫无所知。她只看到皇后在读那不知是诗还是什么文字时眼神万般黯然悲哀,内心竟产生了丝怜悯。二人身份虽为对立,但她知皇后不似熙妃像带刺的人,较之更为冷静沉稳,尚可交流。真不可思议,她现在竟瞒着沈府独自一人出宫,还是同仇敌皇后身处一起。 世界真是莫测,只好这般感慨道。 信平躺案上。 对望时,皇后眼前止不住浮现信的内容。 对此沈庄昭却一副稍显担心的模样。 “你……” 皇后听见对面的美人别扭的开口, “还好吗?” 这声问候让她断没想到。 元妃竟在关心自己? 而且她没有刻意虚伪之理,因为上次面见时二人彼此相待就已经足够糟糕,所以……这是真的相问? 想到这里,皇后心里升起不自在,她移开目光望向殿外,岂能告诉对方自己忧愁是因她而起? 窗外景色漠凉,既无花亦无雪。 “本宫无事,现在还是谈正事为紧。” “你说。”沈庄昭正襟危坐。 “宫寺本宫已命人打点好,至年末每位妃子抄写经书后,会去后阁上香虔诚跪拜,女尼会取得绕情珠藏于出寺后人人皆得的红佛手钏内予她,并叮嘱十日之内不可脱。此珠奇艺宝贵,碰酒后变会自行融化,成为绕情酒。即使遥远相隔,也会散发出催生绵情的香气。她与皇上用膳时必定会饮酒,只要绕情酒生了作用,多次之后御医必定会察出皇上龙体有异,至时再翻侍寝记录,除了她以外,还能有谁?” “若是失败了呢?你怎能确保此珠一定会多日在她手腕上。” 皇后轻笑,“本宫自有办法。” “还有那绕情珠究竟为何物?你是从哪处得来的?” “元妃大可不必操心,天下没有萧府得不到之物。” “皇后真是好势脉。”沈庄昭冷冷道,“但是沈嫔城府极深又心思缜密,此计并非万无一失,我不过是怕牵连至你我。” “世间本就无以一谋应万策之事,唯有一谋多变方得万全,只要红佛珠套至她手间,本宫便会有百千种方法……令她死。” 她的话极大勾起了沈庄昭的兴趣,皇后的做派从来在太后那边听来都是狠和准,她入宫五月有余,见识了诸多事情,却从未看见皇后亲自出手的时候,这回她倒想好好领略一番。 “此事中需要我做何事?” “你不是恨她夺去了太后的青睐吗,本宫便给你让她在太后面前身败名裂的机会。” 二人相视,浮现意味深长之笑。 墙角绿釉狻猊香炉向上徐徐飘去一缕烟。 灰霜的香尘。 燃着星火的残烬。 像极了宫寺里上香的柱子。 袅袅相缠。 入夜。偏远宫寺如稀疏遥星,尼姑闭门,烛灯熄灭,四景悄寂无声。 待她回厢房休憩时,从寺屋顶翻身落地黑影人,风过无痕,尚无人察觉。黑影人手脚灵活地朝着供香的门走去,撬锁,不出半会儿,推门轻开,那门发出嘎吱一声响,不轻不重地回荡在空屋里。黑影人环视一圈,走入同时将门随之合上。 突如其来的深夜意外“访客”并未给宫寺带来任何波动。 谁也不知这里曾被人闯入。 缺月被风蔽。 白露宫屋外有人敲门。 “殿下,娘娘,奴婢回来了。” 惜绿把门打开,上次救下良嫔的卫央手下随即出现。 红桌旁,沈淑昭、卫央与良嫔皆在候着。 “怎么样?” “回娘娘,奴婢去了宫寺以后多番检查,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你确定?”莫忘显得有些不信。皇后既然要出手,怎么可能什么也不作准备? 手下诚诚恳恳回她:“莫姐姐,我就算胡说什么,也不能骗了长公主殿下去。” “他处事向来细致,应当无错。”卫央道。 “难不成皇后想做的打算不在宫寺内?”莫忘扶下巴沉思。 沈淑昭此时道:“皇后诡计多端,任何地方和事都可成她陷害之始,防不胜防。若非良嫔姐姐发现元妃宫中有椒房殿内的桂香味,我等还未意识到她已经同皇后暗中有了联系。皇后不愧奇女子也,先有生辰宴拉拢三妹陷害长姐,后有今天拉拢长姐陷害于我,她若身为男子,可真是一流的说客。” “妹妹也莫这么说,妾虽初见妹妹时为太后说客,可妹妹入宫以来从未做过任何陷害妃嫔之事,皇后却屡屡向你出手,心计实在叵测。” “我不会对女子与稚子出重手。”沈淑昭仍尚存原则,“六宫女子有何不是依附家族为生?背后分崩离析,她们也会随之消亡。最可怜的是她们,最被为难的也是她们,又何苦相逼?” 卫央与良嫔听见她说后,虽未言语,但理解之情眸底流光。 “妹妹果然所想与其他女子不一样……”良嫔声音末了竟带分不易察觉的羡慕。 “话虽如此,可她们若伸手动在我头上,我断不会容忍。姐姐,多谢你前来相告我此事。”沈淑昭忽变温柔。 “哎,妾不过是那日偶然,在离开承乾宫宫女的身上闻到椒房殿常熏的香……” “姐姐下次莫在妹妹面前自称妾了。你我共结谊这般久,总自称妾,倒显得生疏了。” 沈淑昭的示好良嫔无法拒绝,她隐隐忐忑,自己是真的能以友人的身份站在她身旁了吗? “离我去宫寺还有段时日,先不急。”沈淑昭宽慰前去打探的男子。 手下挠挠头,“多谢娘娘包容,今日毫无所获实在有愧。” “下次把带上我。”莫忘在旁边嚷嚷。 “你去甚好,只是你若也查不出来,恐宫寺里不是隐藏至深,就是确实没有异常。”卫央道。 “长公主放心,皇后若在宫寺留有一手,奴婢就是把寺庙翻上天,也得把害人的玩意儿找出来。”手下拱手坚定道。 明日的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皇后出手并非沈淑昭最担心的,前世交手多次,她和萧梦如不分上下,家族未倒前其实谁也不差,真正让她深感焦虑的,是沈庄昭站在了皇后的边上…… 133.绕情珠 又是黑灯瞎火探路夜。 得昨日奉命,莫忘跟随前往宫寺。这里面别无他人,唯有祖宗牌位阴森肃穆,看得人背后发寒。翻案角,掀屋顶,银针试探,全都没有异样,折腾至深夜后,二人无奈撤退。 看来真的没有藏物。 莫忘拍了拍身上留下在宫寺染上不知哪里来的好闻暗香,快速飞檐返回了沈淑昭的寝宫。 一进门,良嫔以袖掩鼻,略为犹豫的样子。沈淑昭敏锐看出,追问道:“姐姐怎么了?” “唔……”良嫔放下长袖,鼻尖竟泛微红,明眼人看了便知是过敏不适。 “姐姐感到何处不对劲?” “此味……我习医与调香多年以来,从未闻见过。” 她紧皱眉目说后,面前的俩人疑惑闻了闻四周,他们并不觉有甚刺鼻异味。 “你们可曾触摸了什么东西?”沈淑昭道。 “寺内阁中任何地方都探过一遍。”莫忘如实禀告。这样排查起来就有些困难了。 良嫔上前在他们身旁慢慢细嗅,微淡的香味尚存,鼻子灵敏些儿,就可察觉出来。她闭上双眸,感知其中的药料,似在过滤可能的回忆,随后,她仍有些迷惘地睁开眼,她找不出,这香太奇特了,往常任何宫妃的熏香她皆能道出用料,唯独这个不能。莫非……不是宫里的东西? 似寻到了重点,良嫔低头深思肃然命道:“此香异于我在书中所知的任何香,你们再去一趟宫寺,把所有有香味的东西都拿微末过来,我回宫查阅之会作定夺。” 对她突露出的气场,沈淑昭感到惊讶,连手下也情不自禁道:“良嫔娘娘一旦认真对待擅长之物起来,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此话提醒了良嫔,她慌忙把方才的锐气全部收起,羞怯回道:“哪里的话……你们说这些倒好生让我不知所措,我这一生向来过得风平浪静,哪里能与沈嫔妹妹的眼界相比?此等赞愧不敢受。” “此事多亏有你相助,你理应承受。”沈淑昭肯定回道,然后侧身问:“卫央,你说是吗?” 卫央不知回忆何事,“嗯。”她的反应冷冷淡淡,不,应当是说,她是有隐藏作思的心事,所以才稍显有些分神。 “既然良嫔娘娘这么厉害,咱们必不会让她失望的。莫姐姐,这就再回去一趟?”手下说完后,莫忘颔首同意,跟随他很快再出门去。第二趟回来时分,夜已末,快临近破晓。手下抖一抖怀里的东西,系数掉落了下来,都是些寻常的玩意儿,柱子,红布,杯樽,竟然连一抔香烬都带过来了,沈淑昭心露佩服。良嫔依次由左至右贴近慢闻过去,最后直至在红佛珠链前,她重新嗅得了之前的味道,遂拿起来仔细端详,红佛珠链极其普通,味儿亦是平淡的,只不过余香未散尽罢了。 “这是哪儿得的?” “放在烧香背后内阁里的东西,有满箱子,奴婢不过拿来一串。”手下答道。 “正是此物散发的香气令人质疑。” “什么?” “只是……似乎并非它发出的,而是被接触留至。” “奴婢要不要回去把一整箱都搬过来?” “免了,只怕被皇后发觉。”良嫔回绝,她不知她此时的模样被沈淑昭与卫央观察待收眼底。 莫忘不解问:“那么娘娘想怎么做?” “你们难道忘了?它既然能在箱内染上异香,那真正有鬼的东西——肯定同它长得一模一样,否则怎会混至里来?我回宫后便能依据外形、颜色判断翻书,辨明相似的它是良药还是劣药。” “此事就交给你了。”沈淑昭道,“不过……为了姐姐不这么麻烦,我倒有个好想法。” “是什么?” 对于沈淑昭的计谋,良嫔深信不过。 “姐姐何时上香?” “四天以后,怎么了?” “我在六日后。姐姐,你——可愿同我交换试试?” 四日过。 宫寺清晨按例迎来妃子烧香祈福。 唯独这次不一样。 寺庙门口,沈淑昭的步舆停下,她被宫女虚扶着风风光光走入庙内。 两旁尼姑低头虔诚作礼。 谁都无异样。 直到她在领路女尼下来到经文旁,提起笔安静为卫朝先祖抄经纶,寺内的人才差不多全都认识了她。这认识不要紧,背地里头有位尼姑因此紧张了起来。这不是六日之后才到的沈嫔吗?为何今天提前就过来了? 她慌慌张张朝后走去,神色诡异地来至内阁里,闭门后就再也未出来。 屋顶上,掀开瓦块一角。 这位行动异常的尼姑在上头四方小角里被一览无遗。 打开机关,从箱内暗层掏出什么,红帕子包裹得好好的,非常小的东西。 尼姑撤下裹帕,随后里面的东西显现出来,原来是串红佛珠手链,检查无误以后,她把此物谨慎再度放进里面。 在内阁外,沈淑昭冷静地抄写经文。 漫长两柱香时辰过去,她已抄得差不多,用了午膳,再回来继续跪在地下替列祖列宗祈福诵书。把一切做毕,天已黑,此差事怨不得其他宫妃背地不满了。沈淑昭被惜绿搀扶起来,此时那名尼姑从室外走了进来,得体说道:“娘娘请随贫尼来。” 内阁里,尼姑从插着高香贴有福文的红箱中取出了红佛手钏,门外传来微弱的咳声,引声而望去,原来是今日该来的良嫔。沈淑昭忙担忧地迎过去:“姐姐怎么来了?妹妹不是说了今日姐姐不用来了吗?” “你呀……”良嫔唇色稍发白,看上去就是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上香祈愿是有先帝在天之灵看的事,妾怎敢因一己之病就推辞过去,而劳烦妹妹前来呢?” “姐姐实在体弱,今个儿还发起了烧,先帝会体谅姐姐实在不能来的原因。姐姐莫担心,妹妹已经替你把一切都做完了。” “这、这怎么行?”良嫔遮掩不住诧异,善良的她怎么也没想到沈嫔会替自己做完了这些事。 沈淑昭笑笑,“烧香抄经书的事全做了,现在妹妹就差替姐姐领庇佑手钏便可回宫了。” “今日本是妾当值,却又劳烦妹妹了,咳……”良嫔掏出绣帕咳嗽道,“柊儿,去把那红佛手钏领来罢。” “好的。” “慢着——”尼姑突然厉声道。 三人皆愣住,这是怎么了? 尼姑对她们很没好气,但还是忍了下来,“二位施主,红佛手钏是受了寺中最德高望重高僧点拨开化而来,寺规有章,此乃末了方得领取祝愿,良嫔娘娘还未做任何事,不能如此轻而易举就领去。” “哪这般严?”沈淑昭不满。 “娘娘切莫为难贫尼,良嫔娘娘生病贫尼看在眼里,只是……寺规即寺规,良嫔娘娘确实领不了。” “罢了罢了,本宫也不要了,反正两日后本宫和良嫔还会再来一次。咱们走,姐姐,妹妹扶你回去?” “嗯……”良嫔虚弱无力地咳嗽。 尼姑看着她们走远,表情如化不开的浓雾,她趁人都走远,回身把这贵重东西揣进怀里,心有余悸地离开了内阁。至于屋顶上,那个窥探的人全部将其看得一清二楚。 时日转眼一过,这回才算沈淑昭进宫寺的真正日子。 这个尼姑大老早便候在门口,生怕其中又出半点差错。 庆幸的是,沈淑昭如约而至,虽然身后跟着良嫔,但好歹令她松了口气。 忙了半天后,尼姑把掩藏许久的红佛手钏交到了沈淑昭手上。而她,望了望自己手腕上红得发亮的佛珠,半句未多言,只是客气道了谢,尼姑深感万幸,吩咐交代她几句万不可取下来的话后,就送她离开。尼姑呆至寺门边上,亲眼看着沈淑昭戴着这东西回去,直到步舆消失在尽头,才算终于长舒一口气,安了心往回走。 步舆上,沈淑昭与良嫔手上各戴有手钏,从外观上看不出差异。沈淑昭无聊地转着手腕的佛玉,道:“用宫外禁药便想将我打发了?萧氏未免也太小瞧人了。” 舆身不断摇晃,旁边步轿上的良嫔离她不远,她听后不由得发出感慨:“若非夜里那日长公主的手下偷偷将其取出送由御医鉴定,还不会查到这竟然是催情的禁药。皇后能从宫外得到如此厉害的下贱之物,手段何其卑劣,我本以为她是正派人士,真是大失所望。” “你真当她母仪天下吗?”沈淑昭把红佛手钏转回原位,轻描淡写道:“六宫为何诸多妃嫔两年尚无子嗣?其中原因,以她为首。” “妹妹的意思难不成……” “正是你所想。” “什么?我之前竟还当她是端庄高雅之人。” “可是你也得知,任何人身处那个位置,前有太后,后有世家,都不会让坐在上面的人太过善良。” “妹妹这番话令我想起了许久以来的疑惑,”良嫔看着沈淑昭对皇后一副过来人的看破神情,她不懂她为何显得如此了如指掌,“妹妹好似从来都对皇后娘娘的性子十分了解,能够体谅……她的苦处?” “体谅?”沈淑昭发笑。 “看来是我理解错了。”良嫔怯声声道,生怕说错话惹沈淑昭不快的可怜模样。 沈淑昭知她性子内向敏感,自己方才可能是语气讽刺了些,遂道歉:“姐姐莫忘心里去。妹妹之所以能够体谅她,是因为她现在的处境,可比我们艰难得多啊——” “你入宫便盛宠非凡,皇后坐不住情有可原,也难怪她会寻上元妃作内应。” “元妃的身份对皇后之位本就是最大威胁,我一旦失势,元妃就成了第二位,可天子却与她毫无感情,甚至侍寝都没有,皇后后面顺势再将她除掉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可……元妃如今和皇后掩人耳目私下往来,你我找不出办法来阻止,妹妹不如向太后禀报一试?” “我自有办法让她们二人皆明白。”沈淑昭忽露出狡黠笑意,这让良嫔摸不着头脑,最后她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含有绕情珠的红佛手钏,后来被他们放回了里面,只不过是同旁侧的妃子位置做了交换。” 良嫔惊愕问道,“妃子?莫非是?” “是她。” 沈淑昭淡淡道: “元妃。” “原来妹妹是想将那串红佛珠戴至她手上——”良嫔随即明白过来,“只要元妃在皇后面前出现,皇后定能识出自己所做的事,而至时元妃才会发觉自己早就中了妹妹的计。就算皇后想将此阴谋转移至元妃身上,她久不得侍寝,这珠子……恐怕只有‘荒废’了。妹妹无形之中就将她们二人羞辱了一番,实在妙招。” “姐姐明白人。至于剩下的戏,就交由她们俩去唱。” 定下来后,沈淑昭说做便做。 其余几日她都在向太后请安时与长姐相撞面,总是不经意露出自己手腕上的红佛手钏,不是理理发鬓珠玉,就是故意抬抬手,以此确保沈庄昭亲眼看见皇后的计谋成功。果不其然,当沈庄昭遇见她经过时,目光斜下,朝手腕上的东西看去。 皇后做到了。 二妹这几日想必都不会将它取下。 元妃含笑,心情变好。说来,后日似乎就轮至自己去宫寺了? 134.绕情珠 宫寺上香是依次从末尾嫔妃开始,才人,美人,嫔,最后才至妃。皇后不必上香,因为年关时天子会同她一齐举天献祀。每个位分先从新人伦至旧人,可见无人想做苦差事,元妃沈庄昭及德妃陈爱蓉是妃位中今年才新入宫的,故先从她们开始。 说来方长,尚寝局的宫人都明白,沈元妃与陈德妃入宫半年至今其实尚未承宠,知晓侍寝名册的人背后里皆道当今天子真有魄力依自己性子做事,丝毫不怕得罪沈陈两家。可惜苦了年轻貌美的陈德妃,连月在殿里抱怨,听说还去找过萧皇后。 可萧家朝内忙得焦头烂额,哪还会顾得及你?皇后每次都回些潦草话打发了去。有种你非自己赶着过来,事后偏偏还怨我不曾提醒你的不耐烦。 陈德妃妒恨横升,入宫之前没人告诉过她皇上宠幸过的妃嫔里屈指可数,那些皇上登基后被太后强塞进来的诸多世家贵女全成了花瓶空摆设。如今作仔细推敲,太后因早期拼命为皇上纳臣女为妃才笼络了不少下臣的心,同时她许是吃准了天子的脾性,定会为自己借他吸收势力感到不堪烦扰,所以这些妃嫔入宫后都成了花瓶。 无子嗣,势力结亲,遭受埋怨的还是皇上,这般完美关系,全得益于太后算盘的精打细算。而这些下臣以后更不会谋反,因为他们的女儿皆握在六宫的太后手中,哪日太后想与皇上决裂另立新帝时,她插手摄政便不会遭到任何非议。 反应过来之后,陈德妃与陈家悔得捶胸顿足,不怪当初太后对他们提议自家嫡长女入宫一事考虑得这般快,原来最知帝王者,莫过于她自己。 只不过,太后此招想得再妙,也绝非万无一失。沈家嫡长女就是个例子——绝世美貌都无法打动圣上的心,足以证明当今天子并非昏君。 宫寺里,陈德妃忧心忡忡在先帝与佛祖们面前求天求地,祈愿自己明年能得皇上看一眼。隔日轮到沈庄昭到此,可她同陈德妃不同,她对获得连宠妃身陷困境亦不愿去探病的冷血天子没有兴趣,随便做完了事后,领过得道高僧开光庇佑过的红佛手钏,沈庄昭匆匆步行离去。 天色落日。 路上,大宫女南桃好奇盯着红佛珠子,嘴中啧啧称奇,“不愧为宫寺的佛家之物,色泽通透,工艺一流,比京城里最大的长白寺卖的佛珠手钏更好。” 听她这么说,沈庄昭才注意到了它,她优美的抬起手打量,“你自小在沈府伴我及笙,你见了都叹为观止的东西肯定是非同寻常,我方才瞧了瞧,此手钏在同等工艺里确实算得上精细,果然属皇宫阔气。” “话虽如此,可奴婢并未看见沈二小姐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很好啊。” “许是以分位区别。” “也对,娘娘再不济仍是太后的嫡长侄女!她再得宠,只能是连封号都还没有的庶女。” 南桃等承乾宫上下宫人都还对沈淑昭当初抢了皇上宠爱的事念念不忘,十分鄙夷,但沈庄昭已经打算将它作为往事。“庶出女子不配得封号,除非诞下子嗣才可赐。可惜……她以后,已经再无机会诞下子嗣了。” 绕情珠化酒之事一旦被六宫所知,沈淑昭哪还有脸面活下去?多亏了萧府有关系弄至邻国传过来且还快要灭绝消迹的禁药,皇后功不可没。 只要二妹倒下,自己就成唯一的宫妃了。 沈庄昭感到心情舒畅,仿佛半年以来所有的怨气都释然了般。经过椒房殿,她转念一想,不如此刻先行向皇后贺声喜,亦不枉她在太后面前暗示沈淑昭侍宠不对劲这么久、及皇后设谋沈淑昭的合作了。 “去椒房殿。” 她说。 明显感觉扶着自己的南桃手一抖,“娘娘?” “我非过河拆桥之人,事已成功,何不作声谢?” “娘娘派人过来便是,哪需亲自去一趟呢?倒给萧皇后增了脸,奴婢怪不喜欢她的。” “事若成,我和她就再无彼此利用的干系。此次去后,便再也不会与她相见了。” 沈庄昭从未想过和她长期下去,南桃想了想,也好,反正去一趟也害不了自家主子,难道椒房殿那位还会拿她光明正大拜访怎么样不成?遂道,“难怪娘娘今日抵至宫寺时让步舆不必等,原来是打算趁着夜色来同皇后道清楚。” “你不知,百妃之中萧皇后于六宫屹立不倒,必有她过人的本事,我初入宫闱城府尚不能与她论足,联手本是被牵着走,如今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她说的无错,此时收手,正是两相得利的大好时机。 来至椒房殿。皇后的宫女面对元妃的亲自上门吃了一惊,“皇后可在?”沈庄昭直接问。宫女悬起了心,沈庄昭这阵势,莫不是像陈德妃那般,专门来找皇后娘娘吵架的?“这……”看守殿门的宫女左右言不及他,“皇后娘娘已经就寝了。” “就寝?”沈庄昭绝不相信,她的气势让对面的三名宫女倍感压力,此时正值晚膳,皇后怎会就寝?“本宫来找她是向她道喜的,这样你们总该安心了?” 宫女迟迟不动,南桃看不过去,“还愣着作甚,快去向皇后传话!”她说后这些宫女才赶紧散了去,南桃不满低声对沈庄昭道:“奴婢早就说了娘娘莫亲自来,皇后宫里的人冷得很,没一个有好脸色。”沈庄昭令她嘘声,示意在他人屋檐之下。 椒房殿。 寝屋内皇后一人冷冷清清独坐,墙角放着暖庐升烟,梅花纹纱袍,青丝披肩,裹着撒花烟罗衫取暖,案上摆着几本卷轴。书底压着家信,隐藏至深。 她留在这里许久了,从夕阳徐徐下沉起,就再未出过。皇后的独处习惯众人皆知,这段时辰内她会慢慢品读史卷,亦或作画练字,旁人绝不允相扰。椒房殿从萧府带来的婢女知主子是个怎样的人,故傍晚左右不会应门,也无跟随萧府的党羽妃嫔前来拜访。并且,皇后享用晚膳总比其他宫殿要稍晚些,这是椒房殿雷打不变的原则。 今日,由于沈元妃的意外拜访,椒房殿的宫人都乱了套。 劝走? 她是沈府的嫡长女。 不劝? 主子恐会烦扰。 这些人陷入了左右两难的地步,到底该如何是好? 最后索性把事全撂在了皇后的贴身女官大长秋身上。大长秋是皇后信赖的人,她的打扰皇后总会听的,于是这重任就转交给她。 万籁俱静中,皇后听见廊外响起清晰脚步声,这是不常有的。屏风外人影悉微,晃来晃去,随后才听见熟悉的大长秋犹豫女声——“娘娘,奴婢有事禀报。” 通常这时候大长秋是不会来打扰的,除非有上次良嫔险些丢命一事发生。 顿时,心头不快。六宫那些女人又惹出了什么祸事?皇后合上史书,揉了揉疲乏眉目,等着听取麻烦事。她虽贵为一国之母,却只能处理后宫争风吃醋琐事,实在悲矣。大长秋颇不好意思走进来,“殿外元妃求见。” 元妃?皇后提了神,真是稀客。 “她怎会来这?” “回禀娘娘,听元妃说是为了向娘娘道喜。” 此话说出后,连大长秋自己都不信。眼见皇后清雅时间被打扰,还是被沈庄昭打扰,大长秋接着为所有宫人辩解道:“这是她亲口说的,娘娘,奴婢们也无法子啊。”语气里还真有分阻拦不力的愧疚感。 “既然都已经来了,便让她进来。” “是……” 过一会儿,长廊满是珠翠相触声,华服沿地,气场上来说,从入门声音就听得出与宫人不一样。皇后唇角抬起弧度,这人还真是分外好辨别,就和她外露的美貌般引人注目。 沈庄昭在黑云遮罩余晖时走了进来,寝殿内昏暗不已,朦朦胧胧只看得清皇后坐在里面的身影。外头渐黑是屋内最黑时,因为点明烛不是,不点亦不是。周遭无声,宫人全屏退,沈庄昭只看见皇后在此,她被黄昏包围着,不言不语读书。皇后青丝柔美,增添不少女子的温柔气息,与平日疏着高鬓头佩繁琐凤钗的盛气凌人模样浑然不同,有刹那恍惚,沈庄昭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宫殿。 这是……她? 沈庄昭踌躇在原地,只因皇后认真品书独处的样子实在过于专注。本以为挑的是寻常晚膳后时辰,未曾想皇后竟然独自待在书房内……她的心中忽的升起打扰愧疚。 许是久久不动引起了皇后注意,“元妃,你因何而来椒房殿?”皇后竟成了先出声的人。 此时的皇后,黑发因翻书的动静稍许垂落,垂在黯梅衣裳的腰线,整个人犹如壁上仕女,是落在墨水深处的花,线条柔和,深沉内敛,稳重自知。说是画中人也不为过。 “我……”沈庄昭眼神飘忽,似在掩饰方才过于关注皇后的目光,“我因宫寺一事向你道喜。” “道喜?” 绛唇轻启,冷静优雅,对面人儿语气充满了困惑。 “近来永寿殿我与沈嫔频频相遇,她的手腕上皆安然戴着那串红佛手钏,由此可见她很听宫寺女尼戒言,短日内不会摘下,娘娘计谋已成至一半,何不能道喜?” “元妃,你并非为此事而来。” 皇后从暗处幽幽道。 沈庄昭脸微变僵,果然是老狐狸。 “沈嫔失势后,你我便再无联手的必要。这几日我在太后身旁把握分寸,暗示不少沈淑昭与皇上的疑点,一旦动用禁药的事被发现,她不会感到太怀疑。这是我助你的事,你虽道我可趁机做势讨好太后,但其实你不就是想要此吗?我已做成,所以日后也无派遣宫人来我承乾宫的必要了。” “沈嫔深得太后欢心,接近完美无缺,本宫的确需要一个在太后身旁能唤起她多疑性子的人,以让沈嫔留下缺点。” “我做到了。”沈庄昭应下,“故从今往后,你我凭沈萧对立的身份相见就可。” 她冥冥之中,总觉自己在这个女人身侧久留是十分危险的。 这种直觉莫名而来,毫无依据,她只需看她一眼,就几乎立马确定了这种念头。 莫非她们真的相克? 然而,皇后听后却轻轻笑了。 “若我回,不呢?” 135.绕情珠 沈庄昭痴愣望向皇后,她说了什么?她说不? “借本宫之手,摧毁沈嫔,然后弃同盟不顾,再与本宫为敌吗?” “正因皇后谋虑深远,所以沈嫔败局已定,她至今都未疑过红佛手钏,我才会向你先行道喜。” “看不出来原来元妃如此信任本宫。”皇后语气带着挑味,她向前倾身,当倾过来之时远处的沈庄昭宛若闻见缕缕淡香,是椒房殿的常年熏香。萦绕在屋内,生生将她从屋外染上带进的冷冬寒气裹住,至时沈庄昭才意识到,这个地方,充满了皇后的气息。陌生的,敌对的,新奇的女子熏香。 此人……果然危险。 她呼吸竟显紧张,皇后愈离她近,就愈仓促不安。 宅邸里,大夫人与沈府长辈,未少同她提起萧家嫡女做皇后的威风与手狠。 深宫内,唯有太后这般摄政人物才能压制得住皇后,就别提各殿里普通京城贵女了。 不。沈庄昭直面气场强势的皇后,她如今已是皇妃,皇后再想对她动手脚,可得顾及自己的身份。 “沈淑昭以太后谋士起家,你入宫前,她对本宫的母家出手可不少。”皇后声音阴冷,前司直李崇的死她永远不会忘记,三番几次出宫只为打断他们的计划,又造起舆论压势,逼得他们被迫放弃此计。可李崇仍是死了。不用多想,他的人命肯定与沈淑昭与太后有关。“她的城府与年龄毫不相符,很有久居深宫多年、看透太后手段并加以利用增强的臣子做派。” 评价之高,沈庄昭始料未及。 “本宫行此次宫寺谋之前,就抱有八成失败,二成得手的准备。元妃,你太信任本宫,也太看低你的庶妹了。” 她被皇后说得无法回话。 “红佛手钏只是引钩,元妃,你难道不想和本宫一起好好试探,她的实力强至何等地步吗?” “太后奉她以谋士,皇上喜她为宠妃,她的实力……其实早已经强至六宫无人能及。” “你也知事情就简单多了。其他妃嫔还尚未意识到宫中来了怎样可怕的人,唯你我二人明知,再不联手相抗,岂等到她灭除他人,即将轮至我们头上才行之?”皇后的话语仿佛渗透不可抗拒的诱力,她说话时,双眸神情冷峻睿智,深刻的落在了沈庄昭心里,“元妃,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彼此,是她。”天色全黑,暗里的皇后只凭殿外一盏烛灯映照,可不仅没有失色,反而显得鬼魅许多。 面对面。狭小殿。 扑面绕身胭脂香味。 皇后的聪慧及美丽,展示无遗。 沈庄昭刹那心慌意乱,她刻意镇静道:“在她未彻底倒下前,我会同你一齐携手。” “皇后娘娘——”此时屏门外传来大长秋的声音,“戌时晚膳已至。” 原来她还未用膳?沈庄昭心中诧异,她凝视置身黑暗里危险的皇后,随后忙心虚撇开视线道,“即是晚膳之时就不便多扰,我先回宫了。” “且慢。”书案后,皇后唤住了慌不择路想逃离的她。 回头,那冷美人站已起了身。 她唤我作甚? 沈庄昭预感皇后有后事同她商议。 “你应是……才从宫寺过来的?” 点头。 “本宫正好也未用膳,你留下。”皇后脱口而出后,自觉失了仪态,她怎能邀请沈府的嫡长女共同进膳。这是不容允许的,她在想什么? “嗯……”对面的绝世美人却陷入了考虑。皇后愣住,她竟真的在想。 其实皇后的邀约,她下意识是拒绝且害怕。 可若之后真是在论事呢?她怎能留给皇后一个怯弱的印象。给自己找足借口后,沈庄昭硬气道:“劳烦皇后多添一双银筷了。” 留下。 是彼此都未料到的事。 一个暗中惊奇,一个后悔太快。 就这样……她莫名其妙的留下了。 “我先去偏殿。”沈庄昭抽身走出书房,留给皇后冷冷板着脸的最后印象。其实她必须离开这里,这里皇后生活的气息太浓郁了,从这头,到那头,她仿佛陷入了对方平日的生活碎片里,夹在其中。她想要走,想离去,皇后给她的感觉是危险的。 待她离去后,大长秋从候在外的长廊走入,想来是听了许久。 “娘娘明智,奴婢方才在外面站了会儿,听见娘娘劝说元妃联手的事,心中无比钦佩。”大长秋扶主子慢步走过去,“她哪里会想得到,咱们的真实意图,其实是逼她对沈嫔动手呢。” 皇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还觉如梦似幻。 即使她的面上什么也未表示。 “元妃到底还是才从府中过来的,太年轻了些。沈嫔是太后侄女,以娘娘的了解,天子不定会喜欢她。可后来大公子求娶,她竟摇身一变,成了宫妃,真是耐人寻味。恐怕不止元妃永生不会看透,就连太后可能也不会看穿——沈嫔她,极可能,是被皇上收为谋士了……” 嘴被手背覆住。 原来是皇后。 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 “元妃未离宫,少言谨慎。” “是。” “备好两双银筷。” “是,嗯?” “元妃晚膳留宫。” 大长秋询问尚未抵至唇畔,皇后就在殿门前消失了。看来她没有想解释的想法。 只剩大长秋背影茫然。 椒房殿偏室,晚膳摆上小方桌。 明亮比之书房更甚。 沈庄昭坐在对面。 表情凝重。 她等着皇后继续发话。 可,菜肴上了一盘又盘,皇后也没说半句话。 有些慌。 难道沉默也在对方算计内? 是要等自己先打破? 遂咳几声,沈庄昭道:“你说。” …… 皇后:“?” 沈庄昭不解:“娘娘不是有话想说吗。” 皇后疑惑凝眉,她说过自己有事要说吗,怎么不记得? 望着皇后是真不明白的样子,沈庄昭突然脸色沉重:“难道没话要说?” “本宫本就无事可说。” 仿佛被噎住,“那你为何留我用晚膳。” “不过随口一问,本宫也没想过你会把客气当真。” “哦……” 她顿时觉得正襟危坐于此的自己万分愚蠢。 如果此时有地缝,她大抵是已经钻进去了。 起身。“忽想起承乾宫尚有事待处置,皇后慢用,告辞。” “本宫其实有事同你商议。” 坐下。“你怎么不早说。” “你神色慎重,本宫不过是想在言正事前寻轻松话解闷。” 沈庄昭座下攥紧拳头。 “萧梦如,你过分了。” “什么?”皇后以为自己听错。 “我未曾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你唤我什么。”皇后声音立马冷却下来。 二人各说各话,竟同时在最后说了出来: “在椒房殿内你也敢对我下手?” “谁准你直呼本宫的名字?” 同时默然。 “唤你名字怎么了。” “谁对你下手?” 两个人关注的点又换了一遍。 好气。 沈庄昭扒一口白米饭,咽下委屈。 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先帝致盲,择人不慎,断卫后世啊。 皇后到底想说什么,快说不就行了,何必把她留在这受气? 就在她觉得皇后是刻意刁难之间,门外有宦官来报,在皇后耳边咐诉了什么,皇后就从愠气转为了明朗,好事将至的模样。 “元妃,今日借你吉言了。” “怎么了?难道……” “本宫耳目有报,皇上此时去了白露宫。而沈嫔,已戴着红佛珠子相迎。” 连沈淑昭有没有戴着它去都知道,细作竟然渗透进了白露宫去!沈庄昭惊叹,难怪她单对绕情珠融为绕情酒这事如此有自信,原来耳目早早混进了前殿侍奉的宫人中,不愧姜还是老的辣。 “此等好事,怎不以酒相贺?”她兴致上头道。 “你就不怕吃了酒回宫出事吗?”皇后淡淡道,“太后的人若问及,你该如何作答?” “平日皇后娘娘接见众妃请安时屋内华美辉煌,私下处待宾客时竟连壶小酒都不愿取?”沈庄昭讽道。 “哪里的话,不过是怕你酒醉回宫被她的人问出来而已。” “酒量这等事,皇后还是担心自己。”她冷笑。 皇后眸前仿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 很快,她吩咐下去的酒端上了桌。 小小玉壶装着,殷红酒酿似一泓桃花水,品茗后,残香绕梁三尺。沈庄昭无恙饮下第一杯,第二杯,第三杯……她对酒可是十分有把握,只是奇怪的是,此酒香味愈来愈浓,并非错觉,不是酒便是樽在散香,可她身处椒房殿的熏香内,究竟是酒气,还是殿味,她有点拿捏不准。 皇后取的是专供宫妃饮用的微甜之酒,沈庄昭不会醉才是。她用膳时,脸色竟变得越发绯红,这回她是彻底被锁在微微引人出神的幻境香气中,呼吸之中,那带着含情药沫烘出的味道,被尽数吸了进去。 后时,皇后亦察觉不对,元妃面颊如同上了两三层桃粉,身上的胭脂香似乎比方才更浓了。 “别醉了,元……” 她刚想提醒。 但已经晚了。 皇后眼睁睁看着沈庄昭一点点倒下去,靠在桌上,然后,竟再也不起。 “妃。” 136.绕情珠 沈庄昭卧桌而埋,在皇后眼里,她酒醉不省人事,然个中滋味,唯自己清楚。这绝非酒起的熏意,她感觉身陷缭绕异香中动弹不得,热,好热,眼前朦胧,头脑发胀,不是她不想趴下,是独独这样,才不会被旁人看穿异样。 这是怎么了…… 面前,她听见皇后发出微声感慨,“元妃,这只是桃花酿啊。” 心底接近怒咆,她自然知它是桃花酿! 伏桌的她在无声抗议。 可是自己身子就跟中了蛊似,无法动弹,难道怪她吗? 半会儿,响起大长秋不安的声音,“娘娘,这,这是怎么回事?” “醉了。” 我真没醉。 “送回宫吗?” 谢谢。 “阿玉,把她扶起来。”皇后总算做了件事。 娇柔身躯被软绵绵搀起,依在大长秋肩上,沈庄昭彼时闭眸的沉静容颜,桃花流水染颊色,柳眼眉腮花钿重,美人连阖上眼时,亦是丽不可收。大长秋欲携她往外去,殿外传来熙熙攘攘的步子,推开门,大长秋愣在原地——对面长廊出现众妃嫔踏步纷来的身影,全朝着正殿走去。以嫣嫔为首,谈笑甚欢,莺燕繁闹,不消说,该是晚膳后来拜访皇后的。 何时不来,偏偏此时! 大长秋只觉眼前一黑,顺手就把屋门合上了。 “怎么了?” 背后皇后在座上疑惑。 她为难地退回来,“那个娘娘……殿外,来了好多人。” “什么。”皇后道。 紧接着,就从屋外出现了元妃宫女急切的脸,“娘娘娘娘,殿外嫣嫔来了!咱们快回宫,咦,娘娘?”南桃亲眼看见沈庄昭被大长秋抚在怀里,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她顿时手指前方,下意识道:“你们——对娘娘做了什么?” 然后一门之隔的娇滴滴声音道: “皇后娘娘,妾身嫣嫔等人前来拜访。” 皇后:“……” 大长秋:“娘娘?” 南桃:“我家娘娘为何不省人事了?” 身心仿佛承受煎熬。 在几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皇后罢了罢手,终于妥协,“先把她扶进内室。” 这内室,就是皇后的寝屋。 虽觉不妥,可迫于局势,大长秋还是无奈与南桃共同扶了沈庄昭走进去。 门外嫣嫔她们还在苦苦等候。 守门的宫女赔笑道:“几位娘娘稍微候着,皇后马上便来。” 凤榻上,沈庄昭意识模糊地平躺下去。 她记不清方才发生了什么。 唯一的感觉,只剩身体燥热,辨不明的悸动。 想要抓住什么,想拥紧什么。 南桃紧张地留在旁边,主子这是怎么了? 屋外是皇后在应付嫣嫔等人的声音。 她们皆是因宫寺计谋成功,天子今夜去了白露宫的消息而来,称是提前贺喜的,和元妃一模一样。于是皇后默不作声看向书案上的黄历,今个儿是倒了什么霉,全宫的人都赶着往椒房殿挤? 敷衍闲聊以后,她终于于半时辰内打发走了这些妃嫔。 半时辰可并不少,乃一炷香烧尽之时。复返凤榻畔,沈庄昭紧抓床单,她能听见,能看见,就是身子动作缓慢,无法行动。她的这些异常却无人发觉。皇后向守着的大长秋问道:“她如何?” “奴婢方才检查过了,元妃身子无碍,可以回宫。” “那就扶她回去。” “是,奴婢这就去叫小李子他们。” “唉,等等,”南桃叫住大长秋,“奴婢主子贵为四妃之列,岂能让男子身抱着?” 大长秋颇恼,“除了他们之外,我们女子如何抱得动?” “只要有奴婢在此,就绝不容非女子的手碰她。而且娘娘酒量尚可,怎会说醉就醉?奴婢在未弄明白前,不会把她全权交至你们手上。” “娘娘你看……”大长秋无奈望向皇后。 皇后视线从沈庄昭蹙眉沉睡的面容缓缓移至脖处,胸前,腹部,最后才到纤细的手腕旁。那串暗红盈亮的红佛手钏,无声地躺在榻上,幽香绕鼻,曼妙诱人,她的眼神变得沉重,拾起元妃平放的手腕,她捏着她,紧紧盯着手钏深思。 “饶、情、珠。” 她一个字一个字道。 如闻天赦惊雷,大长秋与南桃不敢相信,元妃手腕上的这个东西——是给沈嫔的那物? 错了,都错了。皇后叹息地放下沈庄昭的手,到底是沈嫔,厉害之处锋芒毕露。 不仅证明了自己是失策,还表明了与元妃联手的事已然败露。 八成的失败,还是太有自信了。 南桃惊叫一声:“这就是饶情珠?遇酒即催生迷香动情的禁药?”随后她跪在床畔,可怜自家主子道,“娘娘菜桌上一直有酒,定是被迷药撞酒所惑才变成这样,她此生清清白白,可曾见识过这种东西?皇后,您常居椒房殿,闻见异香怎不加以询问,反而放任不管呢?” “椒房殿常年熏着帝后才能用的延香!皇后怎会知?”大长秋辩道。 “都别说了,此计已失败,若此时再互相责怨,倒称了那人的心意。” “可娘娘该如何处置?元妃她总不能睡在娘娘的寝殿里啊……” “奴婢不接受男子触碰主子!” 在左吵右砸中,皇后渐渐感到无力。她本安心静候书房,读诗品作,夜膳入睡,陶冶情志的晚上便相安无事的过去,突然横冲杀出来元妃,扰了清闲不说,自己竟还出乎意料地把她留下,她现在都对自己那时的想法不够明白;接着嫣嫔、令嫔、戚美人和严才人她们登门拜访,元妃酒醉在自己内屋,这让她如何说得清楚?告诉她们自己和元妃联手?算了,元妃隐瞒太后行事,人该知道的越少才是。 彼此各自的贴身宫女顶嘴起来如同枝头雀峙,清净的椒房殿,再也变得不似以前。 “就睡这……阿玉,你命人将桌上的酒都收拾下去。” 吩咐好后,她缓缓坐在凤榻上。 “都别吵了。头疼。” 大长秋担忧询问:“娘娘需不需要奴婢开些安神药过来?” “不需要……都退下。” 二人面面相觑,皇后现在的神色是她们从未见过的,就是被什么烦扰着,迫于身份才忍着不说,其实极度想口吐恶语的那种憋在心里的阴沉。 睨一眼,杀气腾腾。 “还不退?” “奴婢遵命。”大长秋慌忙退了出去,还剩下南桃。皇后冷言:“本宫对她动不了什么手脚,你大可放心。明日她去见御医诊出一点事,本宫与萧府就天绝人命。” 好狠……话已至此,南桃再无留下的可能,她的面前是卫朝母仪天下的国母,是与皇帝平起平坐的女人。再三犹豫之后,她被逼得退了出去。门关上,外面只剩下她留在门口呆呆守候里面主子的背影。 “元妃,”皇后今日第一千次揉起了眉心,“你都给本宫惹了些什么事。” 然后,从身下传来弱弱的声音—— “皇……后” 醒了? 皇后以为她方才一直昏睡着,既醒了,就好办了。伏下身去,她倾听沈庄昭欲要说什么。 “过来……” “你想说什么?”皇后环住她,将其动作轻慢地扶了起来。 搂起时,纤腰如细桑,断寸一掌间,柔软女子身近在咫尺,皇后竟变得紧张起来。 但当沈庄昭头倾靠在她肩上时—— 微微张口。 一咬而下。 “嗯……” 皇后觉得肩部发疼,是被什么膈到了,她发出低沉的痛声。望去时,只见沈庄昭正正咬住她的肩膀,非常意识清晰,还是自己行动的那种。 说她惹事? 沈庄昭咬得很毫无顾忌。 她没醉,而且还把皇后说的所有坏话听得一清二楚呢。 皇后给沈嫔的阴谋报应至自己身上来了,她也只能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恨……你。” 说完之后,顿时大解心头之快。 正值得意,感觉到身子被人极力拉起,虽然拉不动就是。 “你起来。”皇后使出她的女子之力企图横手抱起身着冬厚宫装的沈庄昭。 起? 沈庄昭清醒的意识怒了,自己因她而这样,她叫我起? “此屋是我的。”皇后道。 此物也是。沈庄昭特别想抬起手腕亮给她看。 好疼。皇后忍着沈庄昭留下的剧痛扯着她起来,农夫与蛇的故事她算体会了。差别不过就是造成冻僵的蛇是农夫本人罢了。 “你怎……如此……斤斤计较。”沈庄昭潮红着脸虚弱道。萧梦如,原来你是心胸这么狭隘,说几句就不得。 “你既厌恶本宫,何苦留在本宫榻上?” “……” “来,扶你。” “……” 不走。 沈庄昭委委屈屈躺在皇后床上想到。 皇后催促的声音在背后久久不停。 终于,忍无可忍之下,沈庄昭稍作休憩缓回一点体力以后,她以微弱的声音回道:“萧梦如,若我为你,这会儿早就闭嘴了。一张床而已,我是女人,你也是,你就这么嫌我吗。” 人与人的差别。 换成承乾宫,皇后醉酒倒至床榻上,她不会去强硬地把休息的人给拉起来,萧梦如,你听见了吗? 但是,她其实哪里知道——唯有乱了心的人,做的事才会如此前后矛盾不一致。皇后此刻思绪混乱,想拒绝的,和想要的,都来自同一样**。 身旁再也没了动静。 对方该是被气跑了。 她宛如感受美好的真正享受闭眼带来的黑暗,就这样决定睡至天亮了。幸好她没将绕情珠误用至酒内,否则光是闻了遇酒散发的香味就成了这样,饮下去可怎办? 耳根清净。 沈庄昭渐渐入眠。 而床畔,不仅没有人,还一直站着人。 皇后注视着她,看她呼吸平缓,似陷入安睡,粉面褪去,热也散了许多。温柔胸脯起伏有序,人儿憔悴不堪,半是因药致,半为被惊吓不轻,沈庄昭带有难受的令人心怜神色谁去,不知是觉有痛,还是起了梦魇。总之,她皱眉模样见者亦肝肠寸断,西子生病之景大抵如此。 慢慢的,皇后坐下来,近距离冷静观察着她的身子情况。此刻若有谁闯入,必被吓了一跳,皇后坐在床畔边,她低垂着探病样子从某个角度看去,挺能令人误会。 梦魇附身,深暗席卷,受惊的沈庄昭感到万分恐惧。 她在里面摆脱不了身后跟随的阴霾,是阴魂,是洪水,是地裂。她跌跌撞撞地跑着,无依无靠,寻不到方向。 可不知从哪传来的温热,竟直达柔软心底,给了她无比的勇气与力量。她在寒冷的梦中环抱住自己,这是……谁的温度? 梦魇之外。 流露畏惧与迷惘神色的她,躺在九凤金帐内,却把它变得如同置身漂泊浮萍。 手脚因惊吓与药散后变得冰凉。 热走,仿佛带去所有体温。 沈庄昭是真的病了。 苍白的手此时被覆住。 是陪至深夜二更的皇后。 她握紧了她,希望她在梦里能好过些。 二人未有一句交流,缘分却在阴差阳错之中……羁绊得更深了。 137.绕情珠 翌日,东方破晓。 二人,一床,一椅。凤榻额上枕着散热寒巾的那位唇色渐恢复血色,倚在椅上的则方睡沉沉,床案上摆盆凉水,案角有水渍痕迹,可见彻夜照顾的劳累。 时辰如约,宫女进来后却没有唤醒俩人。收拾水盆,拭净滑面,最后悄声离去,稍上门把,留皇后与元妃于屋内继续安然入眠。 殿外,众妃照常请安。 守门的宫女对早早前来的妃嫔委婉歉意道:“各位娘娘,皇后昨夜忽染秋寒,今晨怕是无法起身候诸位了。” 于是议论纷纷,尤其是嫣嫔等晚膳后拜访过皇后的人,那时皇后看着十分精神,怎的说病就病了? 又有步舆在殿正门停下。 莲步慢悠悠来至,步摇金碧脆响,面对得势红人到来,宫女随之谄媚虚伪相向:“沈嫔娘娘,皇后今晨突然病了,所以请安罢免了,难为娘娘如此早至。” 生病? 听见与前世不相符的突发事,沈淑昭下意识不将它当真。 好端端的,与前世走着同样的生活,不可能说罢请安就罢请安。 莫非皇后已知阴谋败露,遂索性闭门不见? 也不会,她非那种人。 抱着疑惑,沈淑昭随众妃前去了长乐宫,向太后作请安礼。 永寿殿内,两排花梨木交椅,唯独空出了一个位置。 皇后,元妃,双双缺席于不同场次的请安。 沈淑昭按捺不住反复徘徊在空椅上的目光,这二人……究竟是怎么了? 长姐手戴的绕情珠皇后定能识破,就在长姐领后的当夜,她们却都规避了所有的请安,未曾出面示人—— 沈淑昭愈想愈觉得,似乎哪里有不对之处…… “沈嫔。” 太后在座上慈爱唤她。 “是。”沈淑昭及时回道,太后的吩咐是不能错过的。 “你们先散了,沈嫔留下,陪哀家叙叙话。” “妾身告退。” 所有人屏退,沈淑昭作为太后侄女有充足的留下理由,她靠近太后,太后温柔开口道:“年关将至,彼时宫内会举行年会,你为沈家唯一的宠妃,众人的期望俱寄托在你身上,哀家会给你机会,让你多陪陪皇上,你可得把握住。” 她对沈淑昭的器重可谓是超越任何人。 “过年时皇上会十分繁忙,你定要多说体谅他的话,哀家记得他喜食寿王糕、绍式八珍糕之类,你要亲自下厨为他送去,对了,他八岁左右很爱吃哀家为他做的粟子粥,只是不知他如今可还喜欢……你近日得空来永寿殿,哀家教你怎么做。” “太后……”沈淑昭面露难色,言不及它。 “嗯,怎么了?”太后困惑。 沈淑昭虽流出怯弱,但仍是认真答言:“太后教妾身如何做,都莫不如太后亲自为皇上做。” 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太后陷入了独思。 “过年本是以家为先,而家内以父母及子情分为首,太后是天子的阿母,这半年来太后与皇上却因萧家挑拨而出隔阂。妾伴随皇上身边久日,明白皇上的心肠并非不会不顾母子情分的人,他虽与太后谈话甚少,可心里到底还是挂念着太后,只是不知太后对他是怎样想……若皇上在繁忙与朝臣的年事之后,得太后差遣人送来儿时的欢喜之物,说不定,皇上与太后的关系会因过年缘由而破冰呢?”沈淑昭诚恳道。 手被温热的掌心握住,是太后。她欣慰地看着沈淑昭,“能考虑至此,还是你心细。” “妾身不过是说了身为儿臣该说的话。沈府以太后作撑,太后与天子的感情才是首当其冲的,妾身为妾室,在以孝为天的卫朝,男女之情哪及得过母子情分重要?” “好孩子,如今回想起来,哀家当日择你入宫,真是做的最正确的选择。”太后和善地说。 一模一样的话…… 沈淑昭的眼神不经意黯沉下去,前世,太后亦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只是后来,沈府力荐长姐入宫之后她们就起了裂痕,最终以她的失败,走向了被太后赐死的结局。仇人,卫央的母亲,仇人,卫央的母亲…… 她渐渐被忧郁笼罩。 太后向女御长作了嘱咐,然后偏头向她道:“淑昭,你可以回去了,哀家许久未做膳食,手快生疏,需要回忆些事,几乎都忘了当年是如何天天为还是四皇子的皇上做膳的。” “太后请忙,妾身就不多扰了。”沈淑昭说后,自觉躬身退下。 离开永寿殿,她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心事重重。 忆起昨夜—— 当时皇上携御医赶至白露宫,在卫央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小撮红块,色泽妖冶。“这是莫忘他们自绕情珠内部掏出的细小粉末。”沈淑昭向他们解释道。 老御医上前翻来覆去察看,他们则围在身后等答案。袖内掏出乘有酒酿的小壶,倾于樽内,酒香顿时四溢。随之而来的,是比酒香更浓的殊味,屋内众人纷纷遮住鼻口,生怕吸了一点进去。 “你们且放心,只这小残块,是挥散不出什么的。”老御医安抚人心道。 “前些日取后送得太匆忙,所以只鉴定出了此药为饶情珠,那么它与宫中昔日出现的那味药是否一致?”皇上问。 “卑臣肯定,此药与曾经用在李柔嫔身上的一致。” 李柔嫔…… 她的传闻沈淑昭今世听过不少,可其实她前世完全不识此人,重生入宫鲜少听人提起她,若不是和长乐宫的宫人交好,她说不定还不知这人。而且听说似乎这个李柔嫔是因使用饶情酒而失宠的,最后在封宫中以巫祝之术咒怨皇上,被太后查出来便下令血腥屠宫,那年里里外外躺了两层尸体,凡是皇城内和她牵扯一点关系的人全被灭了口,这个惨案被埋封于内务府里,对宫外闭口不提。 可沈淑昭看着皇上的表情,完全不像被毒妇暗害的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物自那年以后被举国销毁,下了重惩规定烟花地界再不允用,萧府如何能得之?” “回禀陛下,绕情酒制造工艺繁琐,非名医不能为之,而且配方从燕国流传而来,若花重金请燕国名医必能求得,只是流传途径小,监察得严,只敢名门贵族私下关门相用。” “既是燕国的名医,想来出了不少银两?为了掰倒我萧府真是费了不少钱财。” “娘娘,这些药引子其实只要不遇酒,作用就不会大。您平日里不喜饮酒,所以这药不定就有用,更何况它不融入酒内,就只会催生动情香,闻得越近越浓的人很容易身子发麻,不能动弹,烟花之地常给青楼女子服用,只为迎合客人的喜好。其实这些都是燕国宫廷的妃子为了取悦燕王弄出来的,燕王乐于歌舞笙箫,享受酒池肉林,他才喜欢这等事。” 屋内莫忘等人露出不忍听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令两人动情,而是使一方情醉倒下…… 皇上道:“大夫所言朕及诸位已听清楚,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萧皇后做出的此事谁也不准往外言,保密为紧。” “卑臣明白。” 下了这道口谕,皇上算是把萧皇后捅出的事情瞒了过去,目前他们还暂未有动萧家的念头。 老御医走后,卫央示意莫忘他们也跟着退出。屋内只留下三人后,皇上重重一拳捶在案上,冷笑道:“李柔嫔的事不过是场假戏,这些名门姓氏真当朕沉耽女色不能自拔吗?” “假戏?”她一知半解。 “唉……”皇上道,“朕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是命他们退下的原因,李柔嫔是皇姐手下府里的一位贵族闺秀,武家出身,其父是镇北将军。当年母后需要武官势力,遂看中了皇姐势力里的她,而她那时已有了心上人,彼此相爱只待提亲。母后欲把她嫁与沈府嫡公子作贵妾,她迟不肯就,一怒之下,母后便派人使那个年轻人走路遇劫命丧夜里。因有母后相逼,无人敢向她提亲,家族亦不同意出家,无奈之下,朕便借嫔妃之位暂时招揽她入宫,皇姐与朕本想着某日以病逝之由将其秘送宫外,好歹为她的家族名声落个体面。未料母后对令她得不到势力的李柔嫔恨之入骨,绕情酒一事,便是从她身上开始。朕与皇姐力图保下她,还于当初背负了不少昏君名声,最后母后又陷害她使巫祝,欲屠宫泄愤,朕派人趁乱送她出宫,这才算有所了结。” 原来李柔嫔是这样的经历,怪不得前世从未听说过她。 “她如今身在何方?” “出家长白山,归隐了。” “是好地方,长白山上有皇陵,每年冬日皇室都需去长白山庄祭祀,这样一来你们看望与照顾她就方便得多。那里的梅花开得最美,她逃离了家府,逃离了太后,也许那片地方最能让她静养后半生。” “心上郎君被谋杀,很快被逼嫁为贵妾,这种经历换在任何人身上,后生恐都会在抑郁里而终不得快乐,岂会静养后生?朕只能给她留命,始终无法解开她的心结。” 唉…… 同为女人,太后为何还要对李柔嫔这般残忍? 沈淑昭始终无法理解。 半晌后,她在心底幽叹,身在京城,命悬帝王脚下,谁知深宫内,真正掌权的主子是以仁爱治理天下,还是以残利呢? “朕从未想过和母后争夺,真的。可母后为同其他权臣斗争,不得不牺牲很多无辜之人,朕只能随在她身后,能救一个算一个……” 就这一句话,令沈淑昭坚定了今日,让太后同皇上主动示好的想法。 所以,她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忆毕昨夜的事,她的眼前只浮现出这样的话—— 百姓家,清官难断。 帝王家,天神难理。 前世她和太后水火难容,今生太后竟对她起了喜意。 生与死,爱与恨,仿佛皆是转变一朝一瞬的事。 当情景重现时,截然不同的结局摆在面前,她无法遏制太后那句体贴话带给她的恐慌。原来,原来还是没有彻底忘记过去的痛苦。 行走时不留神脚下路,沈淑昭下楼时忽然踩空,幸而有惜绿扶住,她才不至于掉了下去。“主子还好?”惜绿着急道。 “还好。”沈淑昭罢罢手。 惜绿不依,“主子状态恍惚,需不需要太医看看?” “不必了,太医又能看出什么来。” “可是主子的脚踝起了擦伤……” “傻丫头,这点擦伤算什么。”沈淑昭对这个尚处豆蔻年华的小少女起不了责意。其实想来,如果没有重生这事,她此时的年龄也不过十七,只是现在,她已是成熟得过二十的心神,小伤着实不算什么。 年长了,该思虑周全的就多了。 太后与她前世结下的生死之恨,今世她打算无论如何都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尤其是卫央。 她要带着这个秘密,永远守护至死。 若要问她为何? 答案,早就显而易见。 若卫央毕生的心愿是使皇上与太后消除隔阂,若这样能使她解开常年忧郁的眉头终展笑颜…… 她会倾力已赴。 她要,守住卫央的欢容。 宁愿放弃所有。连带仇恨。 此时,椒房殿寝屋。 日光刺眼而来。 梦魇被冲散。 眼前,是熟悉的明光;不熟悉的,是身处的这间屋子。 元妃缓慢睁开了眸子,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床榻,但头顶的凤舞金刺绣清楚地提醒了她——这里是什么地方。 感到头一阵发疼,元妃晃过眼去,似被雾模糊的景色逐渐清晰,床畔边的长椅,黯梅襟花襦裳,倚椅而入眠的青丝披腰女人…… 是她。 沈庄昭以为自己看错,可皇后就真实的在自己面前。 同时,她感到额上有寒巾的承重,在望向皇后,那守在这里的模样—— 一切,似乎都明了。 138.昔日容 艰难坐起身,背靠墙壁。短暂眩晕后,昏昏沉沉感觉退去,身子再不似昨夜灌了铅般重。 撤走涏香的殿内,气息清淡。 正适晨曦。 白光粼离,穿透纱帐。 她掀开时心是悬的。 生怕惊扰面前的人。 赤脚落地,安静立身。皇后仍深睡,脸容疲乏憔悴。仔细端详,真是个易忧人,连梦里,都紧锁愁眉,脱下凤簪玉华,身着常服,昼里六宫上下面前端着的气派荡然无存,可那眉头……依旧是皱着。 在不安什么? 在梦见什么? 亦或,那不堪的压力,从未于梦中消散…… 沈庄昭缓慢蹲下身,近近观察皇后。明明是世家仇敌之女,本不该对她抱有平缓心意,为何此刻,红尘俱寂,云雾京城,寥静除月,坚硬的心在此刻寒冬岁末中,慢慢被触融。 十九年,沈府受诲。 嫡长女,艳丽绝世。 性情贤良,音律精通,习舞天赋。 此等佳人,见者无不为之赞叹。 当入主中宫。 她从来都是这么听说的。 自己,当入主中宫。 不论当今天子为谁,她就该成为凤仪九天的一国之母。 都是这么说的。 无人告知她六宫险恶,无人告知她如何与天子伉俪情深。 她,就该当入中宫。 现今,她瞧见了天子的薄情,也瞧见了抛弃容忍善隐世俗观念、手腕强势的当朝皇后睡梦中不安的容颜。 前为母家谋势,后有太后干政,中有宠妃虎视眈眈。 光鲜亮丽下,是胆战心惊。 皇后这个位置,真如自己十九年家训所言这般重要吗? 她难道就真的适合它吗? 沈庄昭衬在椅手边,偏头凝望入眠的皇后。 萧梦如,原来你过得…… 从来都这般令人心疼吗。 皇后沉沉陷梦,她不知有个人在自己身旁,作了深省怜悯的思量。 她只在闭眸里,锁满家愁家仇,柳眉凝重如青碧长山,横展而开,兜满兜空,皆是以女子己身与朝廷纠缠谋权的艰辛。不往连理绵情,尚无风花雪月,辗转旧忆困于最大的皇城里,欢笑涕泪,承在本不该属于她的曼妙年华中,风一吹就被迫散尽。 沈庄昭离开凤榻,走至屋中央。金绣壁,牡丹毯,非凰即丹,几重压抑,令人透不过气。她真怀疑皇后日夜面对这些百般重复之物,就不曾感到厌腻吗? 书案,摆着贵重文房四宝。 墙上,横挂清心寡欲墨画。 是个内侍才华之人。 她这样想。 皇后平日除却请安时间,就在做这些事吗。她好奇走近,拿起未完工的字样,人如其字,清美倜傥,纤骨傲然,圆中求合,规矩成方,皇后真够闲情雅致,怪不得她昨夜来寻她时,都是在书房见之。 宣纸被她执于手间,案上被遮掩的尘封角落便显现而出。 压在几本史书下。 泛褶的空白一角。 怎堆叠整齐之处,还会将写的字随意处置? 罢了,替她物归原处。 沈庄昭轻巧抽出,欲收拾整齐后,再压回书轴下。 忽然间……她目光停留。 刹那瞥,手竟僵住。 是佛经,誊抄。 隶体,熟悉的字迹。 她几乎要屏住呼吸。 这是—— 她自己写的!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全出自自己之手! 那日,是,那日,她回想起来了。 夜召陈嫡女与沈嫡女入椒房殿,罚命彻夜抄写经书,以示正妻强风。 皇后命她抄了很久很久。 凭着不输人的傲性,她终于赶在黎明曙光来临时分,写下了最后一道笔画,困倦终支撑不住,倒头便睡。 待醒来时,皇后已出现前方。 她指夹经文,从唇中勉强吐露这几字道:“字,写得不错。” 为何…… 自己当时写的这些东西她要留下来? 沈庄昭糊涂了。 回身,皇后尚在原位。萧梦如,萧梦如……她在心底无意识反复念道,她实在太不懂她了。抚摸着纸张带来熟悉的触觉,当夜烛光昏昏,屏风背后,月光霜华,长夜静风,落寞的皇后出神盯着窗外深夜,种种幕幕,记忆涌来。她是如此擅长发现她的失意,正如此时一般。这是缘何?难道,自己就这般能懂她吗…… 白昼。 恍的变为漫长。 萧瑟冬至。 京城,仍未降雪。 迟了。 迟了整整两个月。 不过,人们并未担心。 雪,迟早会降临大地。 正如昼下夜升,海涨潮退,这里的冬,定是会来的。 至时年关一到,银装素裹,就是表示要过年咯—— 备年货。 贴福条。 团圆饭。 齐家欢。 百姓满心欢喜筹备,可对于深宫里的人们而言,尤其是天子,过年,仅是换了个方式设宴。年历翻过,年岁增添,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不同。 哪有什么家宴可说。 文武官员会在大年初一这天向天子朝拜,入夜,天子就与众臣共赴筵席,贺词,贺礼,步骤皆按礼部相走。繁文缛节,充满官场气息。 天子暂且搁置朝事,与宠臣把酒。 眼尖的人,便懂得在此时作观察,哪些是陛下的人,哪些是太后的人,哪些是其他势力的人,哪些是中立的人……一场小小的宴会,党羽分明,朝局百态。 太后作为多年掌权者,手握不菲臣力,女中豪杰,自是备受瞩目。 初入官场的寒士窥探,久经历练的老臣附和,皇家的年宴,是权势攀附的重要之地,是体现能人与高位者的场合,与年头无关,与亲情无关,纯粹冰冷的上下级相聚。 值得欣慰的,是众臣退散后,京城尚且有一屋容纳年味。家中妻儿,父母侍奴,走入宅邸的瞬间仿佛净化虚情假意的官气,落得个一身清了,过年的氛围,这才完全涌现了出来。 不幸的则是,散了筵席后的帝后,宫亦不处一宫,各居两端,何来宅邸所辞?同太后相聚,萧沈对峙,必定刀光剑影,年不是年,味儿不是味儿,久而久之,天子心疲,皇后逆愿,太后不快。三人宴不欢而散,就再也无法举行下去。 深夜,帝后独处,只是中间,似隔了什么。往年的新鲜都化封过去,天子不知她想求什么,皇后不知该作何回复,二人心距渐行渐远,只能无话可说沉默相依,最终,天子以你累了,就寝为由,退出了殿内。 扭曲的年夜。 仿佛纵使再真挚的感情,都在它之中,被涛染得污秽。 如今离年末还剩极短的时日。 长乐宫内,膳食房。太后在凿台边难得进行下厨,女御长笑曰:“娘娘数十年十指不沾阳春水,今日是破戒了。” 出锅,煲得好粥。 太后持匙作尝。 咦呀,皱眉。 “味道如何?”女御长问。 “倒之。” 女御长安慰道,“万事开头难,更何况您十多年未下厨,奴婢尝尝。” “都倒去。”十分不愿。 “是,是。” 然后她一边笑着收拾,一边道: “奴婢还记得娘娘最后一次下厨时,是在皇上八岁左右。那时娘娘什么都会,先帝和皇上都喜来您宫里用膳,奴婢时常在厨房里跟在娘娘身后,被娘娘手把手的教做。现今一晃眼,都过去近十多年了。” “嗯,十年有余。” 太后沧桑的声音听上去尽显触景生情。 十年。 八岁。 轻落一座墓碑。 绝厨,断情,此那年离经现在,恍然如梦,庄周不醒。 她忆起的,哪是女御长提起的什么先帝用膳。 手的动作缓缓放慢。 剥云散雾。 膳食房内,有美人背影兮,举手投足,轻柔化蝶。 膳香四溢,门外是食客静候。 “快好了,快好了。” 回眸,倩容明媚,贝齿甜美。 当初触手可及的范围。 今儿只能在回忆里相见。 “来了。” 美人温柔端出蒸气腾腾膳具走来。 窗棂上,贴有过年福。红花剪纸。外头,雪堆枝干。暖棉袄,银火炉,小屋内喜气十足。面上团红,酒酿佳肴,其乐融融。 圆桌两侧,三位妃子,二孩童。 美人呈上膳食,香味引得旁人赞叹称好,惹她脸色泛红,忙道莫着急称赞,先尝一口再说。 其中一人,虽正当妙龄,眉目依稀可看出是昔日的太后。 另外那个,则手抱雏儿,刚刚出月。是个男儿。头映屋内红光,大器可成之势。 加之作膳的美人,正三名大人。 美人落座,期待盈盈目盼望向对面。 “央儿,尝一尝,觉得怎样?” 被她遮住的人此时才算渐渐显现真容。 美人偏身,露出对面。 惊叹。 小小年龄,就得如此容貌。 冷眉桃眸,高鼻薄唇,额间点红痣,有新年去病祈愿之意。细腻肌肤,纯真又透着稍许懂事的眼神,叫人忍不住,就想把她搂进怀里,狠狠亲上一口。 美人眨眨眼,看着被唤作央儿的女孩尝了一口桂花酿汤。 怎样? 她大有兴致。 天下谁都可以说她做的不好,唯独这个女孩不行。 只因她太喜欢她了。 “嗯……”小女孩言。 好吗? 她紧张起来。 小女孩放下汤匙,非常认真道:“好喝,姨母。” 瞬间喜鹊绕梁。被称作姨母的美人忍不住冲过去搂住她,紧紧的,口中道:“太好了,央儿喜欢就好。”而那个小女孩似对姨母频频示好表示习以为常,面无表情的接纳了。 旁出笑声。 “好姐姐,莫把卫央搂坏了。” 是那个抱着男孩的妃子。 “怎能怪我呢?都怪妹妹把她生得太灵秀了。”美人摸了摸女孩梳着宫廷帝姬皆梳的俏皮丱发,“坤仪呀,你若是我生的该多好。” 小女孩一副姨母又来了的神情:“……” “不打紧,”妃子打趣,“反正你俩不管生哪个都是同族的孩子。” “姐姐坐回来,咱们用膳了。”年轻的太后嗔责。 恋恋不舍松手,最终美人回到原位。 “来来来,那边啊,帝后在陪众臣享宴,晚上啊,也没咱们的事。今天醉了就在这里休息了,咱不醉不归。”生有皇子的妃子举杯道。 酒樽倒液,三人起身。各执举杯,畅快一饮而尽。 外面雪花纷纷,年啊,和旧时在沈府没有差别,甚至,比在沈府还更为自由了。 真好啊,屋内的她们从未想过—— 原来最美好的岁月,就在此时。 而它,独自开始悄然进入倒计时。 往事清晰…… 音容遥远…… 年宴的味道逐渐挥发。 美好啊,快乐啊,慢慢不见了。 剩下冷冷冰冰的,皇城的味道。 “阿江。” “奴婢在。” 太后眼里流淌凝聚的眼泪,只差滑落。 “都已经这么远了。” “什么?” “十多年,原来已经这么远了。” “唉,是啊。”女御长在背后叹气。 “卫央长大,皇上长大,第一个人走,第二人走,原来好远了。哀家还以为才是昨日的,真是的,没想到,如今屋内,只剩下哀家一人啊。” “娘娘……” “过来,你陪我把这道菜做好。哀家许久不做,连姐姐当年教我的东西都忘了,你习得许多,应该还有印象,我们一起回忆一番,把这些菜做好,然后给皇上送去,然后给坤仪送去……” “是,奴婢这就帮你。”女御长轻声走近,她不敢看太后,因为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哽咽。 要过年了, 要过年了…… 太后喃喃道, 又得一年了。 皇城,即将迎来寒雪与相聚。 139.番外 缘 永元二年,夏末。 浮生悲欢离合,曾经沧海烟云,俱浓缩于月夜梦萦,圆了心愿。 见不到的人。 得不到的物。 都可在其中相聚。 所以,卫央的梦总与过去相关,且是她如今,再也无法体会的温情过去。 今夜梦中,恰有故人逢。 缭雾兮,熟稔兮,冬雪飘落。梦里霜树折影,白光粼粼。树下依傍美人,妃子盛裳,典雅端庄,夸张珠翠满缀青丝,较之以前的印象要浮华些,在她记忆里,那人是喜朴素的,梦境反而违背了。 美人招手。 雪花似桃花缤纷。 从树凋落。 “姨母……” 她不敢相信。 “过来,央儿。” 依旧亲切的唤语。 依旧明亮的双盼。 十多年了,记忆里的人,从未老去。 怔怔走来,卫央在她面前竟显得措手无防,是以冷美人的气质消散无踪。真的……是她吗? “好央儿,都长那么大了,”美人眼里含泪,“该及笙三四年了罢,姨母未亲眼见你大典上戴上成人凤簪心有遗憾啊。” 被慈爱长辈抚着面颊,卫央忽然不知该做什么,曾经只齐她腰间,如今都比她高了一头了。 几番辗转后,才终于开口道: “姨母,我想你。” 美人笑中闪泪花,“哎呀,央儿现在也会说这些话了。记得以前你可好难哄,姨母在你四岁时拿小孩喜欢的东西讨你乐,你都没有反应,现在竟会说这些甜人的话。” “姨母……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好得很,勿牵挂姨母了。” “那就好。” “你呢……和,他们呢?” 忽露消沉,卫央抱住面前的姨母,头缓缓低落。 “姨母,你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出何事了?” “这些年来,母后与弟渐有决裂之势,她好似想对他下杀手,我不知该如何劝和。” “唉,你阿母性子易走极端,封儿年轻不懂事,难免触犯于她。你为阿母之女,封儿之姐,你身肩责任,他们二人唯你可劝。” “若我用尽所有法子都无用呢?” “不会的。”美人,这位卫央的姨母,太后的嫡姐——沈青婉温声细语道:“不会的,姨母陪着你。” “可姨母,你何时会回到那边?” “约是梦尽时。” “我就知道……” “什么?” “梦尽后,姨母就消失了。梦醒后,世间又独余我。若我此时拥抱的,确确实实是您就好了。” 沈青婉羽睫颤抖低下。 “下次再与您相逢,又是哪时?” “姨母亦不知……” “真好,央儿有时羡慕您,尘世桑田,来去空空,黄泉归路,那边的世间无忧抛恨,是否比这边要享福得多?” “央儿可不能这样想,你既活着,就好好活着。” “所有的命运都承负于我身上,我可出征沙场,我可为国捐躯,可回到家中……回到宫中,我宁愿活在孤月悬风的北疆沙漠中,那儿要安静得多。这里似乎毫无可令我留恋的东西。” “不是没有,是你还未寻到。” 沈青婉松开怀,郑重地握紧了困扰于郁结里的卫央双手,“你天生为君王长女,生于中原富饶之地,享尽他人穷尽一生不得的繁华,你天赋武艺,你才貌皆备,这样的你,是多少人想成也不能成之人,怎能轻言生命不足为重?” “姨母,正是因为我什么都能拥有,所以才觉什么都不足为奇。” “央儿,让姨母告诉你,世间有一物最难拥有,且不永恒的,就是情。” “情……”卫央只想到爱情二字,可她对它目前毫无想法。 “此情非男女之情,也有父母之情,手足之情,君臣之情,人是最复杂的东西,无法像金银权势那般摆在那儿,有能者得之。唯有人心,是最不易获的。” “我……” “上天见你过分完美,所以才使你变得一时不幸。你阿母与封儿矛盾,正是佛祖给你的劫,你得渡过去,更何况……君臣有情,手足有情,父母有情,那剩下的爱情你未曾体味过,世间百态,尚有一缺,哪能说舍,就舍呢?” “情爱非我所求,我至今不觉遇见的人中有谁能获我心。” 被刮了刮悄鼻,沈清婉眸里满是宠溺。 “那就去遇见罢。待你遇上那人,你会觉得不过繁华如烟、随手可弃的万千世间,突然多了有能令心温柔驻足的渺小之处。一眼长生,那人在你的回忆里,始终都是初动心时的最美倩影。是喜也好,是悲也罢,此生难以忘怀,并为之赴汤蹈火,不求回报,转世几番,辛酸几道,亦在所不辞。” 提及情字,卫央略微缩了手,眼里仍旧存有少女青涩,不太明显的,一晃即过。“姨母,好端端的……怎说起这个。” “但是啊——”沈青婉蓦地话锋一转,“以央儿这么好的条件,要寻得那男儿,得好成什么样?非一国之君王,就是才华流芳的智士,长相以央儿来说自然要俊俏,出身也不能太差,姨母有些发愁了。都怪央儿生得太美,嫁进帝王家姨母心疼,可嫁给一般人姨母觉得毫不相配……唉,真是‘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卫央猛然咳嗽几声,脸色发青,“姨母,此诗句不是这样用的。” “好了好了,姨母和你作趣儿。你啊,好好在上面陪你阿母,”说完后,沈青婉顿了顿,似有芥蒂,“还有封儿……他早早失去了你芸庶母,世上只剩你,他,你阿母相依为伴了。万不可失缘,勿抱憾终身。” “姨母,缘会有尽头吗?” “缘?”她悲切地淡道,“不过老生常谈,缘,可遇不可求,稍纵即逝。相遇初始,你未曾察觉,失去之时……才会恍然意识到,那就是缘。” “那就是它终有逝去的时候。”卫央得到此答复后,想起母后与皇上的对峙,心中忧愁重重。 “所以在它逝去前,央儿,你定要抓牢它啊。” “若我抓不住呢?难道,唯有眼睁睁望着它离去吗。” “你的缘逝去时,亦不是眼睁睁看着你离它远去?所以……你与缘同心,冥冥之中,你会去找她,她也会来找你。起终相似,绕来绕去,总归不过寻回之事。” 似懂非懂,卫央颔首。 最后一次摸着帝姬式发鬓,青丝已长,出落婷婷,已经长这么大了……真不敢置信,沈青婉还当卫央仍是那小儿模样,舍不得松手。不知封儿如今怎样了,想必,已经娶了正妻,快要成家立业了。那年,他还小小的,巴掌足以环幼儿腰。被抱在他母妃怀里,安静的,闭眼的,被围在众人中央被许下了为男儿顶天立地的祝愿。 那时的三个人啊, 再也回不去了…… “姨母,你要去哪?”卫央觉得沈青婉的身影在慢慢消失。 斑驳影子凋零,在破碎的幻光里,沈青婉忧伤地对面前身陷抑郁抵世的卫央嘱托道:“照顾好她。” 她? 卫央有些听不懂。 “你阿母。” “好。” “失去我后,她该过得很难。毕竟这一生太长了,长到忘却太难……” 想起母后对姨母的厚重信任与依赖,想起母后深夜里落寞的流泪,想起母后每年在佛前诚恳求愿念经颂黄泉的背影,卫央好似理解了沈青婉的话。她点了点头,非常慎重。 “梦要散了,姨母,难道我们五人的缘,也就到此为止了吗。” “黄泉路太冷,你别来,亦别等,好生活着,去寻你在世间未相遇的缘罢……” 话音渺渺,渐行渐远。 被风吞噬—— 霜冷天地,寻不到一丝亲人的踪迹。 “姨母!” 卫央的喊声回响在她的梦里,传至到,根本没有人的地方。 她缓缓跪下来。 稍暖起来的心又冷下去。 再不唤,再不求。 这梦里, 可真冷啊—— “唔……姨母……” 现实中,从床榻上,传来虚弱的悲伤声音。 睁开眼,黑暗纵退。 她回到了现实。 手腕旁,血痕凝固。 结痂。未死。卫央撑着起身,凝视伤口。这是隔开的新伤口,就在昨夜。 梦中与永别多年的姨母相逢,难道是她特意在黄泉路口等着自己吗? 然后劝自己活下去,这才挽回了一条命。 其实这点小伤死不了人。 她知道。 只是,就这样死了,她也无所谓。 在皇宫活着,耻而为人。 但……姨母, 你梦中说的那些话,我都懂得了。 卫央忍着痛感下床。活下去,她只要活下去,就能寻回那些失去的缘。姨母说,缘绕来绕去,它终会来找你,可自姨母与父皇分别逝世后,它有来找过自己吗? 她忽的对梦产生质疑。 这些年它不仅没有回头寻她,还错失了与母后的缘,这个世间——真的有会有主动来寻她的缘吗? 屋外是脚步声。卫央忙扯住被褥挡住手腕。 门外,莫忘对所有的异样并无察觉,她只是来通报。 这间清冷的屋内,无光无日。窗外天色沉沉,欲有降雨之势。 卫央听见门外响起这样的声音: “长公主殿下,殿外——沈妃来了。” 140.番外 识字 “殿下,年宴在即,中宫忽向天子荐当夜私宴由众妃展示才艺。沈妃初入宫闱不足半年,旁的妃嫔受德贤教多年有余,怕是比不过。论舞技,嫣嫔艳压群芳;论诗词,中宫坐镇;论丹青,贤妃不输名家。太后念殿下书法出众,想请殿下多教习沈妃,以安然度过年宴。” 正殿上,女御长得体转述道。 经过梳礼,卫央此时坐于上座接见拜访者。长鬓垂腰,素色束带,鬟畔别一银凤镂花长簪,凤珠以琉璃点睛,无过多妆修,无过多珠玉,浑然自成的贵族气派由骨子里散发而出,她那对甚少透露心思的一双细桃眸,琢磨打量着寝殿内这位不请自来之客——沈淑昭。 时隔半年,此昔日拘谨的庶女已经拥有高位妃嫔气场,迅速适应了六宫的日子。常久随于母后身侧,经历的事想必不少。当下,母后为平衡后宫而韬光养晦的新爪牙正在冉冉升起。 殿内光线如笼霜华,阴云压日。每人的面容上好似刷上一层惨淡白皙粉,清清冷冷,充满了不真切,卫央觉得沈淑昭看上去,就像梦中很快就转瞬即逝的路人烟影。 “孤对太后的嘱付无异。” “沈妃能得长公主亲自教习实乃荣幸,就不多扰殿下清闲,奴婢将沈妃带至,现在该回长乐宫禀命了。” “慢走。送女御长出殿。” 一转眼殿内之人所剩无几。沈淑昭终于忐忑不安起来,不知是为了缓解她的尴尬还是别的,卫央随手翻起案边的书卷,漫不经心问道:“沈妃,你可曾练过书法?” 话触心头,令这位进入她人寝居内还是拜师求学的少女更紧张起来,“未……未曾。”她如实的胆怯回道。 “这样,你先写一首古诗,我只看你的字即可。” 踌躇不决,“其实……妾……” “怎么?” “殿下,其实妾不是很识字。”她羞愧满面地仓促低头。 不擅识字?卫央合上卷轴,当朝四大姓氏出身之女,竟称自己不懂识字?这样的人如何能得母后青睐? “府上先生不曾教过?” “是……府中子女诸多,先生应付不过,只能常为长姐等人授课。” 短短一句话就道尽了艰难的前半生,卫央细腻察觉,遂不再过问先生之事。 “会写自己名字吗?” “嗯。” “过来,来案旁写。” 沈淑昭硬着头皮上前,没想到当初见面连行礼都不肯受的长公主,如今会单独教自己书法。她不可出错,绝不能再度丢人现眼。接过卫央常用的毛笔,下笔时细纤颤动,哆哆嗦嗦,半天才描了个三点水,可这时间内,沈淑昭觉得过得分外漫长。 卫央耐心候着,等她一笔一笔颤抖写完。 “长公主,这样可以吗。” “嗯……你的名字倒非初次写的模样。” 沈淑昭眼角的得意刹那翩飞,“那是因为妾在沈府时,写的最多的字便是自己的名字。阿母说为人本分,什么都可丢掉,名字万万不可弃。” “把笔给孤。” 提起沈淑昭递来的毛笔,沾润墨水,卫央开始端庄起姿势,示范了一遍如何书写,沈淑昭在身后默默将她的所有步子铭背于心。 宛如精心雕刻,卫央将沈淑昭原先所书的那三个普普通通的字变得有韵格美。在她的手中,这个简单的名字仿佛盛开出了绢花,深情且曼丽,多年功底在撇横折捺之间展露无遗。两张白纸,对比鲜明。“看会了吗?”她问。 柔美下颚弯如明月,衬在雪茫茫的纸上,手执的那笔,也非笔了,而是待放的盛花,要在空白纸上留下点什么来。 在卫央的询问下,沈淑昭猛然点了点头,随后,马上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要慢慢练。这半月你只需学会如何写好这三字。” 不知怎的,长公主教人的时候,反倒很……温柔? 沈淑昭觉得卫央此时的形象同初遇时实在不同,那个冰冷不屑一顾的人是她,这个耐心教导的人也是她,究竟何才为真的她? “你照着孤的字模仿,此纸拿回去,回宫勤练,年宴上书法还是能拿得出手。” 怀中被塞纸。 卫央说完后,欲有闭客之意。 “长公主,这是……” “孤尚有忙事要离宫,你总不能一直留在此地,今日回宫多临摹笔迹便可。” 原来,她没有久留自己的打算—— 沈淑昭心中卫央的形象终于对上了一次,这样的长公主才算初遇时不给自己留丝毫面子的长公主。 只是…… 对上了以后,怎么感觉那么辛酸…… 连板凳都未坐暖就被赶走,这让沈淑昭不禁开始怀疑,有生之年,她有能够在长公主身旁待上超过一炷香的时刻吗? “那……妾何时能再来找殿下呢?” “待你自觉练好后。” “喔……” 怀里揣着纸,沈淑昭自觉退出了正殿,这练好字起码得待上一些时日,所以这言下之意就凝成了两个字:“勿扰”。她站在蕊珠宫宫门前,仰望卫央所在之处,这位高贵清傲的长公主日后怕是再也没有和自己交集的可能了。她出身庶门,才华不够,大字不识,哪里能攀得上这位才貌皆被的长公主待她和颜悦色?纵然她那日通过跟踪试探出长公主身边高手如云,非军务重要之人不会有如此待遇,但这个消息往后只能烂于心底了。皇家的事,还是越少知道越好,尤其是没有挑明的那些。 她沮丧的离开。 长公主难道就真这般嫌弃自己吗? 然而她不知的是,自己身为太后的爪牙,那身处皇上与太后之间的卫央是万不能对她表露出任何倾向态度的。其实自从她入宫以来,她的每一举一动,皆在卫央的耳目之下——这位新来的沈妃,是搅局的坏棋子,还是毫无作用的废棋,她必须得知道。 那头宫途,沈淑昭揣着长公主亲手所写自己名字以供临摹的纸愈走愈远,好像,从沈府开始,到入宫为止,她从来都是这样孤单影之。 卫央环手倚于窗畔,清冷注视她离去。 “殿下。” 婢女对在窗边长久望着沈淑昭远去的卫央唤道, “这是年关呈礼的折子,里面对太后、皇上与皇后及各皇室妃嫔的贺礼皆作了详尽安排,请殿下过目。” 随意翻动几页,卫央忽停下。 “梁王……” 皱眉。 “他的礼怎是所有亲王中最厚重的?” “回殿下,在殿下离宫的这几年,梁王同太后走得十分近,梁王去年年关待太后贺礼价值不菲,太后今年便以回赠。殿下身为太后嫡女,理应也有所回应。” “可若孤如此,皇上会作何想?” “这……”婢女犯起了为难。 “罢了,此贺礼先搁置下去。未下令前,都不算定论。” “遵命。” 年还未至,贺礼之事便令人为难起来。 梁王与太后相处过密,势必会招致皇上的不满,北疆的事方得平定,解决了外忧如今又轮至内患,皇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卫央只觉身心疲乏,她无力抬手揉额心,手腕上露出的伤痕,十分清晰可见。 母后将自己有意扶持的心腹送至自己身边,是为了缓和关系,还是试探自己是否站在她这边? 如果人生可以有选择,她希望永远不要与后宫扯上干系。 可惜,卫央打发沈妃回宫此后再没召见过的事,很快就被太后知晓了。 过了不久,女御长又亲自登门拜访。 大意是说些年关近了,沈妃的事迫在眉睫,需要将书法尽快提升到大家之手的水准。卫央拒绝同后宫有干系的愿望再次落空,而且每一次,都同这个沈淑昭有关。 她再次见到她时,对方的书法明显进步不少。 当沈淑昭将自己的名字写得与她如出一辙之后,卫央这才流露出淡淡的孺子可教也的神色。 “比之第一次,稍微好很多了……”沈淑昭虚问。 她看着自己正在拜师学艺的“师傅”,小心地等候答案。那日回宫以后,她整整一个月费了不少苦工,勤奋到日夜都在回忆卫央下笔时的模样。得亏卫央也是女子,她这样朝思暮想的还差点以为自己暗恋人家呢。 “嗯。” 这就是卫央对她询问的答复。 只一句嗯,沈淑昭悬着的心这才算落了地。还好,这回没有丢人现眼。 “那……那个。” “什么。” “长公主何时教妾写出年宴上能献给皇上与太后的祝词?” “你想写什么。” “妾身不知……”从小在沈府未得先生教授习字的沈淑昭自卑低落下去,“妾书都未读多少,实在不知该写什么。” “这样罢……你去孤书房内寻本诗书,你翻至哪页,便书哪页。” 沈淑昭对卫央突如其来的善意语气充满了不习惯,长公主竟也会这样给人台阶下?她觉浑身别扭,欲要推辞,但转念想到这又是唯一法子,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去了卫央书房。 长公主的藏书阁利落干净,毫无杂尘。 对这些书,沈淑昭是一概不知,一字不识的。 她走走停停,决意挑一本顺眼的过去。 屋内。晃眼,半柱香的时辰过去。 卫央等了许久许久,起初她本对沈淑昭的消失不在意,时间久后,她才隐约想起来,似乎沈妃今日有来殿内练书法,然后说是要去书房择本诗书,就再也不见人影了。 她耐心渐失,于是决定亲自前去藏书阁。 141.番外 被教 “你这是在作甚?” 藏书阁内,卫央见沈淑昭左手执书卷,竟在认真观读。听到这个声音,沈淑昭顿时心惊胆战了一下,陡然间手几乎差点拿不稳书。卫央暗中纳闷,自己有这么可怕吗? 慌忙合上书,沈淑昭面上挂着对不住的歉意,“妾身只是随意看看……” “你不说不曾识字吗?” 面对长公主咄咄逼人的视线,沈淑昭咽下慌张回道:“是不识……只是见了里面的图画,十分吸引所以才稍微看了会儿……殿下久等了。” 这一看就着了迷,连过去几个时辰都不知,能令长公主过来,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不安地等待卫央苛责,孰料卫央什么也没说,留下一句“好了,过来”就背身走了,沈淑昭忙松了口气,感到庆幸。这下她是彻底摸清长公主的性子了,一个纯粹的冷美人,攀话的时候不理人,做错了事也不理人,虽有坏处,也有好处。 只要自己老实本分,不主动贴脸讨她主动忽视就行了? 感到劫后余生的她乖顺跟着卫央回到屋内,坐于椅上,双手平放襦裙上,颇有儒生待授的正儿八经姿态。“选了哪首诗?”卫央立在身旁问。她赶紧深低着头极其恭敬地合手奉上一本敞开的书,标准的举手齐眉,就这样她不信处处注重礼制的自己还会被长公主用言语挑出错处,就算没被出言讽刺过,但谁知这种性子的人嘲起来会不会比别人更为恶毒? 对面的卫央一阵沉默:“……” 接过书,扫向沈淑昭挑的那一页。 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不假思索地合上,落下二字:“重找。” “是。” 沈淑昭听到她念出来就知是不好的诗句,赶紧拿过去重新看了一下,然后再递给她,“这首呢?” 只瞟了一眼,“再寻。” 于是她只得听从地把书收回去,顺便委屈道:“长公主……若是此书所有的诗皆不合适,妾不识字,岂不要寻到猴年马月去。” “沈妃,”卫央无动于衷道,“藏书阁里所有放于外面的书,大多为墨轩阁那些功利熏心的文人整理出歌颂明君之类,以供世人效仿阿谀奉承朝廷的皇宫诗,你能从其中找出一两首难得的宫怨诗,其实实属难得。” 被讽刺了。 沈淑昭嘴畔抽搐了下,不再接话。 果然和料想的无差,她不开口还好,开口便没有好话。 “罢了,你还是誊写过节诗。虽然过节诗早就不稀得在年宴时拿出手了,各妃不是自吟自写,就是写国朝历史与天子礼贤下士以彰显明事理,甚少有人书过节献词只颂氛围,而且前人早已将此书涉及个遍。”卫央稍作思忖,在沈淑昭紧张的等待下,她道:“孤能忆起的还没有被先帝妃嫔与当今六宫写过的诗,似乎只剩较为冷僻的诗人之类,你就写……那首《正月十五夜灯》好了。” 沈淑昭心底无声白眼翻了过去。 既然知道为甚不早些说。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淡笑不语候着卫央将全诗写了出来。 不得不说,美人写字,还是出众一流的字,这副画面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她还没有想到,其实自己的一举一动——皆被眼前她认为不会知道的擅于习武之人用余光所洞察。 过了片刻,勾勒完最后一笔,卫央淡然将笔交予沈淑昭,“照顺序临摹,每字写十行。” 听话点头。 现在什么都长公主说了是。 卫央在旁观望着沈淑昭颦蹙双眉小心翼翼地描字,看见她手肘附近摆放着的那本诗书,联想起来,忽而道:“沈妃。” “殿下,有何事?” “孤发现你。” “嗯?” “很有怨妃的特质。” “……” 不用想,定是在讽刺她在一本描写江山历史的诗书内随手便能翻出宫怨诗。 沈淑昭攥紧了毛笔。 这个细节又被卫央轻而易举察觉。 “呵呵,妾也觉疑惑,”沈淑昭借假笑来掩饰尴尬,“殿下藏书阁内向人外摆的诸多国朝诗书,妾偏偏就挑出了宫怨诗,想来实在有趣。只是殿下只将这些颂朝的好书朝人面向,此举倒令妾想起了妾的二哥。妾尚在沈府时,二哥擅赋诗文,很受阿爹喜爱,每每去他院里时都能看见满书阁的藏书。妾儿时不懂事,有日随母拜访,二哥姨娘让我们随便翻看,妾和几个妹妹把藏在最里面的书当宝贝似的翻出来了,结果二哥姨娘和阿母看见后便大吃一惊,匆忙收了回去,并还刻意地将小孩全赶回了客室。回到院内,阿母抱着妾不停笑,道孩儿果然是孩儿,一到某个年龄就该有瞒着母亲的心事了。你猜怎么着?后面那些书,不仅有艳书,还有二哥为赞颂长姐美貌而作的诗呢——” “你说这些是何意。” “妾没有何意啊。” 回答完后沈淑昭继续老老实实地描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屋内一片静寂。 半晌后,沈淑昭感受到案的重力压了下去,是有人衬手在上了。 温热呼吸近在咫尺,她强烈感到身旁传来可以寒意阵阵的视线,心头捏紧,悬于喉间,勉强深呼出一气以当缓解。卫央斜身于案畔,身子倾过来,冷若冰霜的一对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沈淑昭,一动不动。 时间在缓慢流逝。 虽半字未言,可沈淑昭的心里已经开始白帜投降…… 长公主从来都是冷冷远在天上,那样的她已经令人很有压迫感了。 现在突然一下子靠得这么近,沈淑昭觉得现在几欲窒息。 打量了半天沈淑昭露怯又不敢说的模样,卫央收回了手,归于原位。 此举让沈淑昭有了种被放过一马的错觉,就在她感到庆幸的时候,卫央对她飘来了一句话:“沈妃,你这个‘千’字,写得可真慢。” 沈淑昭先是一怔,然后才恍然反应过来,她自从留意到卫央靠过来以后,拿着毛笔的那只手就再也没动过了…… 永元二年,十月的某日。 皇城。 蕊珠宫。 她觉得要死在长公主的手里。 往后数日,沈淑昭扛着沉重的心情如约来向长公主习书法,然后再去长乐宫递交给太后看。她的隶体经过修炼写得愈发有力漂亮,模仿之余浑然看不出是出自一字未识的人之手。太后见之赞叹,卫央也稍感时日没有白费。这天,她观着沈淑昭亲手将字写了出来,下笔处利落大方,一气呵成,若是年宴当场写出,应是没有任何问题,遂难得表扬道:“很好,短短一月你已将此诗写得很好了。” 得卫央肯定,沈淑昭含笑,不枉这些夜里挑灯临摹至深夜的刻苦。 “一切幸有长公主受教,妾不过是习得些皮毛而已。” “十月中旬你就做成这样,此后几月你不必再愁年宴一事。” “嗯……” “怎么?”听出沈淑昭的心事,卫央问。 “虽然字是习得一些进步,可……其实妾更想知道,此诗写了何景,用了何妙句,比起年宴上伪装一时,妾更想真真正正的识字。” 庶女多学女工,难得识字,卫央明白这点。唯有名门世家的嫡女,才可学字,大多还只会简单的名字与诗书而已,这番话的心思,倒令她忆起她初次进藏书阁时的样子。 卫央尚在思索什么,沈淑昭就道:“长公主,妾就将它带去长乐宫了。” “好。” “承蒙殿下教习,妾身告辞。” 随后沈淑昭携宫女离开了正殿。 太后拿到手后,也发出了同卫央一般的感慨,直道孺子可教也。 身边的沈淑昭只作了作赔笑,想要识字的想法,终究还是未说出口,宫廷里的皇子公主多由国子监的太学博士教习识字,怎么也轮不到为个妃子单独授教,一来有避嫌之难,二来以太学博士的身份,怕是还不肯会为庶女授教。太后虽会立即答应,但左思右想也是会令她为难的事,所以沈淑昭便决定深埋心底,不再提起。 没过几日,她在宫内等来了女御长。 一进殿,女御长满面笑颜,贺喜道:“拜见娘娘,奴婢特从长乐宫奉命过来说件好事。” “什么命令?”她竟起了分期待。 “回禀娘娘,太后今日决定给娘娘请一位先生教书,助娘娘识字见识。” 愿望正中。沈淑昭激动道,“真的吗?太后真有此意?” “千真万确,太后已请了长公主的先生为娘娘教书,明日就可来娘娘宫内了。其实若不是太后今日突然提及,奴婢还想着哪日忍不住向太后说起此事,因为陛下喜懂诗作赋之人,娘娘识书和陛下也有话可聊。如今太后主动提它,可见是真心实意牵挂着娘娘。” 女御长的巧言哄得沈淑昭满心欢喜,得太后如此重视,怎能不感恩戴德? 她遂连忙谢恩,欲赏银子珠玉作馈,女御长几番推辞,终是不肯要。 沈淑昭知她不是不想,而是出于太后面子不能要后妃的东西,何况她的俸禄足够荣华,于是道:“往后女御长有何吩咐,只需嘱咐妾一声便是。无论有多艰难,妾身定会为女御长办成。” 是个明白人。 女御长眼神富含深意。 最后在客气相送下,风光地走出宫门。 翌日,卫央的先生便来到宫内。出乎意料的是,先生是名女子。能有一位博学多览,堪比国子监的太学博士的女子作先生,真是天赐的荣耀。沈淑昭不敢怠慢,勤恳受教。 日子便在先生教书、长公主教字二者之间度过。 此时的沈淑昭,连皇上一面都不曾见过,宫殿冷冷清清,被外头的人调侃刚入宫就成了冷宫,好不晦气,平常也无妃子愿意过来走动。然而她并不觉得有何凄惨,近十七年的识字之梦,在自家宅邸里从未享过,这里倒得了圆满。无人干扰,不必争宠,除了遭受几句恶意嘲讽外,日子清闲自在,专注于学识,毫无顾虑。 为长公主教过书的这位先生极有耐性,许是同为女子,所以对嫡出庶出也不甚在意,反而更能理解她的苦处。先生年纪比太后更老些,流露出的善解人意,让即使对所有一概无知的沈淑昭,都不曾有过被看不起的压力。 在卫央面前,她只有处处下番苦功,才能在很长一段时日后得到勉强肯定。 在卫央的先生面前,她做什么都能得到鼓励。 一个天上。 一个地下。 这实在是让这位新入宫嫁进婆家的小妃子深感水深火热,心力交瘁。 深夜,瘫坐于床榻,宫女惜绿为她捏腿捶肩,然后打趣道:“娘娘这模样倒像是赴京赶考的那些个秀才儿,这头跑那头跑的。” “太后把长公主的先生给娘娘,真是把娘娘也当作心头肉对待啊。” “太后甚至还令长公主相教,恩遇如此不薄,本宫真不知如何作谢。” “娘娘不必忧心,正月过年的宴上挣得口气便是对太后最大的答谢。对了,长公主初次见娘娘时还十分冷淡,娘娘去蕊珠宫可曾受气?”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沈淑昭在心里默道。 她没有说出来。 只是躺在床上,仿佛经历了百般磨难后,以真切沧桑的口吻说: “过来,本宫如实断言一件事。” 惜绿忙凑过耳朵去,只听见沈妃娘娘虚弱无力道: “长公主这般性子的人,是不会结交到友人的。” 142.番外 年宴后的谢礼 “长公主待娘娘不好吗?” “她哪里是不好,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好。” “其实宫里的妃子都习惯了,奴婢有个姐妹先前在熙妃偏殿住的蒋采女身边伺候,蒋采女当年十分博得太后欢心,后来去向坤仪长公主三番示好,拉拢不合,采女气不过,就在外头说了几句她自侍美貌清高之类的,被有心人听见就告状到太后那里去,然后就此在皇上面前失了宠,再没机会晋封。” “明明是长公主得罪人在先,岂有反过来怪罪别人之理?” 沈淑昭自嘲若内心戏可被旁人听见,她现在怕早就坟埋青山了。 “不是奴婢不替姐妹说话,只是……听姐妹说,蒋采女空有美貌,底子其实浅薄得很,不然也不会说坏话还被太后听到了。她总是刻意来找长公主,还在皇上面前张罗要为长公主择驸马,后来被查出那贵公子是蒋采女娘家依附的李郎中远方亲戚,身份才貌皆被,事虽不成,但长公主十分介怀,蒋采女在此事上丢了大面子,忿忿不过,所以就在外头说不是,其实不好说孰是孰非。” “本宫明白了,蒋采女为自己私欲接近人,又借其拉拢势力,换做是谁都会抵触的。本宫觉得长公主没有错,只怪她自己妄议他人被听见。”沈淑昭取下手镯,扫了一眼窗外漆夜,“今日亥时一过,明儿就是正月了,离椒房殿的年宴不远,本宫早些就寝为好。” 惜绿手脚快,利索服侍沈淑昭更好衣。屋内明烛一灭,寝殿随之漆黑下去。 老远处,见沈妃已就寝,窥视的耳目跟着结束了任务。 宫檐房顶上,一平躺着舒服休息的人问:“里头之前说了什么?” 认真监听的那个直到确定沈妃躺下后,才放松神态回道:“说了一会儿长公主坏话,又说了一会儿长公主好话。” “走了走了,都是无关要紧的事。” 身后的人急不可耐地准备回去复命,趴在最前面的手下看着同行的人转眼就消失甚为无奈。监视沈妃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活儿,可既是主子吩咐的,就得认认真真干完,这名手下摇了摇头,跟着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想到以后也正是因为他这优点,后来才被主子如此提携,总能和贴身暗卫莫忘一起行事。 时间晃至正月。 对沈淑昭而言,日子实打实在忙碌中度过。 此时京城千里冰封,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朝臣赴宫朝贺,昼里帝后于宣室殿设宴,接受参拜且不多用膳。后妃留在宫内各自拜年,夜间才赴椒房殿。 歌舞平生中道完喜,纷纷落座。太后坐于二楼的雾纱凤帷内,身旁听说陪着坤仪嫡长公主——反正众妃是瞧不见里头情况的——在她们身后还坐着其他尚未出嫁及笙的先帝公主。用膳前,皇后提出各展才艺助兴,和往常没有差别,只不过是对酒时赋词换成了颂年。 “沈妃,你要表演什么?”皇后问。 沈淑昭躬下身,“妾不才,就写一诗助兴好了。” 墨砚呈上,在嫣嫔台上献舞的时候,她在后方书法,下笔间极有韵味,从学好如何写好,再到如何书法,这五月多来的精心钻研已具成形。赏舞闲暇之余,皇后见她毛笔成书时脸色渐渐变黑,沈府沈太师的庶出不是在其夫人的严控之下无能无才吗? 宫人将纸呈上来,皇后闷气拿过观看,她擅书法,一眼便看出这是费了很长时间专精出的成果,水平已比一般人要高了。她旁边的皇上本对此没有多大心思,今日疲惫不堪的他只是漠不经心随意瞥了一眼,却瞬间被定住了目光,他眉头紧皱:这字……不是我姐的吗? 皇后感到怀中的纸被向来不关心妃嫔才艺的皇上抽走,但这小小的疑惑也顾不得她对沈淑昭突飞猛进才识的吃惊了,她对着座下的人问道:“真是你写的吗?” “回皇后娘娘,妾身不敢欺瞒。” 熙妃听后抬眸道:“沈妃的悟性真好,几月前入宫时明明不识半字,短短时日进步如此之快。” “沈妃娘娘让妾身佩服,看来日后学识上有何不懂之处得多请教她了。”嫣嫔来插一脚。 这些人是就算你做的好,也得酸些事出来。 意想不到的是皇上开口了——“沈妃,这字真是你写的吗?” “回陛下,是的。” 这是半年以来沈淑昭头次与皇上说上话。 皇上对她的答复很是不情愿,因这字,也实在像极了皇姐。 “既然沈妃留有一手,不如就多多展示出来给众姐妹,”皇后思绪一转,道,“沈府是书香门第,你该略有耳闻,墨轩阁是卫朝最有名的文人聚地,不如就写那首诗圣严寒山一诗成名的《凤求凰》好了。” 沈淑昭有些为难,“妾身实力不足,此诗恐有破功之处。” “怎么?难道你只会写这一首吗?”皇后抓住了要点。 见沈淑昭迟迟不作答,嫣嫔笑道:“看来是只为今宴准备了书一首《正月十五夜灯》而已。” “嫣嫔非本宫,怎知本宫只知一诗?” “那沈妃还会什么?”皇后问。 太后于座中不满道:“所有妃嫔都无人像沈妃这被般接二连三要求,皇后是否有失偏颇?” 被太后提点,皇后只作充耳不闻,侧身对皇上道:“陛下觉得呢?” “写。”皇上很是纳闷沈淑昭为何同自己皇姐的字迹一样? 见皇上如此,太后气得握紧了凤座扶手,卫央看在眼里。 “央儿?还不去劝劝陛下。”太后知道皇上向来都很听卫央的话,只有她说的才管用。若是沈淑昭只会写这一首的事被发现,虽不是大错,可别人看她的眼光难免会微妙了些。 “是。”卫央应下,正当她准备出声时,下面传来沈淑昭的清脆声音: “《正月十五夜灯》乃张祜所作,妾身就写此人的其他诗作献给帝后。”说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沈淑昭很快再书写了一诗。皇上拿着宫女呈上来的字,还真的如皇姐一模一样,感叹诧异。皇后见沈淑昭真有两手,只得讪讪作罢。 太后讥讽道:“有的人平日里不说,是因深藏不露,不似有的人,平日什么都能显摆出来。皇后,还是让沈妃下去。” 看到皇后恼羞成怒,太后心情大好,于是对卫央赞道:“多亏你教她练其他的诗。” 而只有卫央明白,她并没有沈淑昭书写其他……这些,都是她自己所学。 “母后,儿臣并没有教她其他。” “是吗?”太后深不以为然,“那便是先生所教了。她是国子监为你千里寻一求得的人,耐心尽责,你荐她教沈妃正合适,哀家回去该好好加赏她。” 宴会继续风光进行,沈淑昭没有因才学浅薄而当众出糗,年宴的事才算告一段落。 卫央作为嫡长公主,这后几日都随太后与皇上身旁出席典礼,渐渐沈淑昭就同她失去了来往。但他人既有一倾力相助,哪有不事后答谢之理?沉寂的几日,沈淑昭托人打听了番长公主的行程,趁着时日赶工好礼,就赶门去了蕊珠宫,道谢之后,俩人就算两清了。 军队将士里的事,始终是和后宫与朝政离得太远,她无法攀上长公主殿下,还不如赠个礼表人情。 “长公主,沈妃来到。” 莫忘对着里头的人通报道,她领着沈淑昭走了进去。 偏殿内,只有两个人。一位是卫央,另一位沈淑昭则很眼生,不知她是何人。 卫央旁边的女人身着粉霞锦绶罗裳,生得贵气端雅,如皇后长姐般一眼就知那是名门世家出身的嫡女。她高梳百花分肖髻,身份与宫妃区别而开,站在卫央身旁两相美丽,令人心生触感。 被面前的陌生人所吸引去,沈淑昭出神半晌,才拂礼道:“拜见长公主。” “沈妃?”卫央道。她与那年纪相仿的女子站在书案旁,上方还摆有几本史书,看上去是在谈论诗赋,沈淑昭自觉打扰别人的闲情雅致,一时愧疚。那位贵族女子出声了,声音格外柔美,显而易见京城贵族女眷的语腔,“你就是殿下的表妹?” 表妹,那是嫡出才能享有的殊荣,庶出怎配?沈淑昭立刻惶恐推辞,“妾身凭何当得起表妹二字。” “噢……想起来了,你是二小姐。” 她连沈淑昭是第几出都知晓,沈淑昭开始重新审视着她,此女的身份与沈家绝非点头之交。 “你来找长公主有何事?” “妾承蒙长公主教习,今日特来答谢,心想长公主尊贵向来不缺甚贵物,于是妾于宫中连夜亲手赶织出小礼,望笑纳。” 宫人手捧木盒而出,半跪下去,呈现给卫央。 卫央没有任何反应的看着它。 那美丽贵族女笑笑,“娘娘客气了。织的是什么?” 143.番外 自卑 “绣的是枕布,用料乃南国去年进贡极少的雀金呢,它的制作工艺繁琐,六年得十匹,布含殊香,有利于安神。它为妾身入宫时太后作礼赏赐入库,因太奢贵,一直舍不得用。今日妾身连月赶织出来,作为小小谢意,若能收下,妾身感激不尽。” 她一边道,一边害怕卫央会突然不肯收受。因为长公主不愿与六宫交好,收礼难免会有笼络之嫌,于是赶紧又加了句道: “这礼为谢长公主几月来的书法教诲,妾身知长公主不喜送礼,此次后妾身再不会来蕊珠宫打扰。” “就放这。” 卫央的态度果然随这句话松和了,她喜道:“多谢长公主。惜绿,放在那里。” 物放好后,气氛不冷不热,面对有贵客的二人场面被自己打破,沈淑昭自觉讪讪,“妾就不多作打扰了……” “娘娘留步。”身后那名大家闺秀唤道,“娘娘迢迢从宫内赶来,既来到这里,民女正好稍了茶来拜见长公主,不如一起来享茶?” 沈淑昭有自知之明的推谢,贵女只好向卫央征求:“可以吗?” 卫央不拒绝,沈淑昭便在那名门闺秀的热情邀请下,被拉过来坐在对面。同时她回眸示意,宫人领悟后忙退出去沏茶。“娘娘就是长公主的表妹、太后的侄女?民女早些时候在府里就听闻娘娘许多传闻,今日终得一见,心中算圆满了。” “小姐客气了,敢问小姐来自哪家府上?” “差点忘说,民女是礼部江尚书之长女江沛柔,逢年过节时,还会去娘娘母家中做客,娘娘不会没有印象。” 对面的人媚眼如丝,盈盈出言。 话虽如此,可就算是做客,那出来迎宾的也不可能会有庶出在,江沈朝中关系密切,子女平辈之间来往频繁,但只仅限于嫡系。沈淑昭只知主院上有贵客来临,从不知究竟长何模样,江府嫡女的话令她忆起院中凄惨过年的时日,心绪略微黯然。 “原来是江府大小姐,江沈十几年情谊比金,难怪本宫见到大小姐分外亲切。”她面上撑作无异的笑道。 “太好了,往后过节时,民女随阿父阿母入宫都可和娘娘来叙些话。”江沛柔道,“民女进宫后听说,娘娘去年秋日以来一直在长公主身边接授书法,是真的吗?” 沈淑昭心虚,“是。” “长公主书法了得,其实以民女眼光来看,不输于大家。娘娘好命,得了这么好的先生,民女很生羡慕。” “江小姐抬举了,以你和长公主的交情,让她教你总归不难。” “民女倒是很想……”江沛柔温柔的望向卫央,“可惜殿下这么忙,民女怎敢借自己的事去扰她?” 沈淑昭听得有些坐立不安,因为她的确是打扰到了卫央,这是她愧疚的地方。 “而且民女曾经想求教习,也没求到呢。她从未教过何人,娘娘是头一个。” “是吗,本宫惶恐。” “娘娘觉得殿下教得如何?” “长公主教的……自然不错。” “民女知她性子淡漠,可能从前会令娘娘不适应,望娘娘别芥蒂。” “怎会。”沈淑昭纳闷她是哪里来的立场和自己说这种太后都没说过的话。 “殿下教人的时候,是怎样的呢?” “嗯?” 沈淑昭见江沛柔越问越深入,她不解地看向卫央,卫央微微显出了丝不耐烦,但她没有表露太明显。沈淑昭原本以为是卫央的人故意这么问的,但现在似乎明白了,似乎是这位江小姐自己想问的。 “长公主教得时候很认真,虽不常言语,可极有耐心。” “这样啊……” 玉帘清音晃动,茶水被端出,只是呈着它的人是服饰有别于宫女的女子,像是这位江小姐自己的婢女。 江沛柔抬首道:“此茶是家父于甄氏茶馆中用重金所求得,那茶商人脉四通八达,天下没有得不到的稀罕物,这茶的配料里含有堪比‘离人散’的绝物,卫朝宫中尚无。家父本打算不久献给太后,民女拜访时和沈妃娘娘一样,带了些礼过来,给长公主先尝尝。” 沈淑昭感到一阵淡淡自卑,他人上门带的是倾国上下都搜寻不到的贵物,自己带的却是卫央随手可得的东西,她总觉在这位美丽的嫡长小姐面前,自己的身份虽然由庶女一跃而上变为了皇妃,可仍旧在无形之中,被碾压殆尽。 脚步声走近,送茶水的人来了。 “娘娘慢品。”江沛柔注目。 这位婢女从后方刚走近,“啊!”突然一个趔趄,和阗白玉茶盏从高空跌堕,顺势砸在沈淑昭脚边,转眼破成两瓣。滚烫茶水将案面彻彻底底浇淋了个遍,沈淑昭无助的看着它在案上每处肆无忌惮蔓延开来,把自己送出的那份礼,慢慢地打湿。盒内雀金呢的金丝线被削去明亮光泽,低沉的,沉甸甸的泡在茶水中。 她傻愣地看着自己数日的辛勤结果就这样泡在里面。 婢子慌忙跪了下去,在地上重重的磕出响头——“奴婢错了,奴婢错了,请娘娘重罚!” “这……”江沛柔抬袖轻掩朱唇,卫央看着布料在热水中逐渐失去光泽,那异香也被染上了茶水味道,含混在一块,分不清,闻不明。她忽然对沈淑昭数日亲手所绣的辛勤生起了怜悯。 江沛柔不争气斥道:“云月,你让江府在长公主与沈妃面前大失面子,我已颜面无存,不会因你是我婢子而多说甚话,请沈妃娘娘自作决定,民女绝不作扰。” 婢子难得听见温柔的小姐说重话,眼泪簌簌直掉,她旁边坐着身侧的沈淑昭却平静得很,只是盯着自己做的礼久未发言。“罢了……”最后,在不停磕响头的声音中,沈淑昭微弱回道,“责罚她也不会使它恢复原样。” “是民女管教不致,请娘娘连民女也一起惩了,莫有顾忌。”江沛柔躬下身,以她四大姓氏望族的嫡长女身份低声下气道——但实际是,就算沈淑昭想惩她,又何来的资格?一个是无宠、庶出的妃子,一个是权势历史皆有的豪门嫡长女;一个结局好似已注定,一个不知会联姻给那位世家厉害的嫡子。利益在前,莫说苛责,沈淑昭都没有埋怨她的半分资格。 于是她只得微笑起身,扶起惶恐不安的贵族小姐,“江大小姐哪里的话,一块小小的雀金呢而已,南国过几年还会再次进贡一次,莫伤了分寸。” “民女府上其实有北越国前些年供奉被太后赏赐下来的云狐皮布匹……此布比之南国六年一出的金雀布,是由最精工的绣娘所织造八年,民女命人隔日就送入宫内,请娘娘收下,莫叫民女于心有愧。” 一阵苦涩袭涌,自己贵重的东西对于他人而言,不过是司空见怪。沈淑昭失神笑道:“小小用物,江小姐还是留着府上享用,本宫不是计较之人。至于这枕布,送人之礼哪有半沾污渍的道理,长公主就算想收,本宫也不情愿,还是先收回去,改日再另送他物……” 她伸手就去取泡在茶水中的礼品。 一只手无声覆过来。 轻轻搭于她的手背上。 这是—— “长公主?” 她很是讶异。 卫央阻拦住了她。 “不必拿回去了,就留在这。” 心头动容。 “可……它已经湿成了这样,妾不愿当着面让长公主收下这样的礼。” 卫央不再对这份礼毫无感觉,她平和地看着它,似在给沈淑昭安心之理,“枕布总会经水,就当宫女粗心不小心经了茶水。” “哎呀,殿下。”莫忘一拍大腿,在身旁叫道。二人之间的对视被打破,经她一叫,卫央低下头时,才发觉长袖被沾湿了茶水。江沛柔连忙拉过了她,百般焦心道:“真是……从未好生留意过自己。” “宫人下去洗就是。” “不行的。你的这件衣裳是太后才赏的,过年若不常穿着,太后会作何想?” 沈淑昭听得有些心慌,她觉得自己做错了很重要的事。 在嗔怪间,江沛柔一直察看卫央的长袖,不经意间,卫央手腕处的伤痕被翻出来,暴露在三人面前——不经思索,卫央很快将那只负伤的手腕放下,神色是突然被揭开秘密的微恼。沈淑昭不敢相信那会是卫央的伤,怎么看都怎么像割痕,还是在脉上。 “这……”江沛柔心急道,“这是什么?” “不小心负的伤。” “让我看看。” “不必。” “殿下,沛柔难道不在你信任的人之列吗?” 气氛变得微妙,僵持不下。 沈淑昭尴尬解围:“负伤而已,江小姐莫太忧心,长公主知该如何做。” 卫央瞥她,“沈妃还有何事吗,若无事,就不多久留了。” “妾身无事,就先告退。”沈淑昭明白她对被窥见私事很是不满。 自觉退出,留下给她感觉相处很是别扭的江沛柔在原地。 匆忙离开蕊珠殿,沈淑昭满是压抑的心随之轻松下来,那位来访的贵客总给她无形中不好的感觉。今日江府嫡长女用一言一行分明告诉了她,她与长公主卫央,与所有名门世家的嫡女之中,永远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至于卫央手腕上的伤,是她第二个在意的事。沈淑昭愈想愈发觉得像是自己所为,可卫央这样的人……怎么会?她想起太后时常在面前表露思女之情,她们的关系必有隔阂,她没有想到,这种隔阂已经发展到了卫央会想解脱自己的地步。 背后汗毛四立,皇宫的事,她果真了解得太少—— 纵使陪伴在太后身旁,所知关于长公主与皇上过去的事也只有只言片语。 三人究竟怎么了? 她竟起了关心。 卫央,这位万人之上的美丽嫡长公主,往深入了解之后,总令人不得其解。 而她更不会知道的事是,今日那位名门闺秀,江府的小姐江沛柔——她其实是长姐沈庄昭的好姐妹之一,因着家族关系,二人自小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对于友人被抢走皇妃之事,江小姐耿耿于怀,并在见到沈淑昭时,心中厌恶就已升起。 那坏掉之物,不过是刻意而为。 沈淑昭永远不会知,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有多艰难。 144.番外 解签 大年间,太后从长生山召来巫祝做法。万岁殿,椒房殿,永寿殿,三个主殿日夜受礼颂经,佛声回荡不歇,宫寺香火昌盛,冬雪天,缟烟凌空。 年宴结束后,沈淑昭以侄女身份,多陪在太后身旁朝夕礼佛。 太后求的寺离中宫很远,比寻常妃嫔上香的宫寺还要远。 深木伏寒蛰,空旷天地,四周连哀鸿都无。 “太虚大师,经过这段时日,佛祖可有算出哀家今年的运势?” 在幽暗的寺内,太后双手合十向德高望重的高僧询问。 “太后连月怀秉心愿虔诚上香,一定会得结果。” “有劳大师了。” “天机本不泄,为此一签,太后真愿自折两年寿吗?” “哀家真心实意求佛祖提点。” “好,这是签子,太后请抽取。” 高僧递过竹筒,太后从中抽出数枚,上面刻的都是标记,高僧回头取来解语策,将所有标记一一对照,内容是些图案,有棋盘,有阴阳,有飞禽野兽,需自行组词,“黑白盘中著时机,十年朝,十年夕,蛇蝎哺雏鹰。相思绵绵无尽头,十年生,十年死,唯恐身畔人。” 太后脸色大变,这听上去不是甚好签。她忙追问:“可有破法?” “太后,贫僧只能占卦,无法作答。天命玄幻,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凡人不可破,能破者,即非凡人。” “‘唯恐身畔人’……莫非哀家会遭遇背叛?” “太后不如此刻起就开始提防,少慎谨言,待到背叛时,所承受的伤害也会小些。”高僧道。 “哀家明白了,多谢太虚大师解卦。对了……”太后望向身侧的沈淑昭,“大师可否能给哀家的侄女算上一卦?” 沈淑昭忐忑地看着高僧慈眉善目的伸过竹筒,她抽出五只,然后递给高僧解语。 展开来,一看,图案皆是美丽的意向,沈淑昭暗喜,然高僧接下来的话转瞬打碎了她的兴奋,“否极泰来送女去,逆流溯游不见归。好景不长,忆悠悠,故人依旧。情寿不深,恨悠悠,一场空梦。” “此签是何意?”太后迫切问道。 “娘娘运数注定贫尽富至,享受荣华。不知做了何事,娘娘必得逆流而上,违背常理,最后恐会因情丢命。” 丢命?沈淑昭感到荒谬无稽,她为任何事都可丢命,唯独不会为情。 “太师的意思是……哀家的侄女会失命?” “贫僧也不知,只是娘娘若能在情海里及时悔悟,性命可留。” 太后忧心忡忡,沈淑昭却罔若未闻。 “大师另寻他日可愿为哀家的长女解语?她折的寿,算在哀家的身上便是。” “命不替,任何人做出违背天地常理的事,都要承受折寿的惩罚。贫僧知太后爱女心切,可折损阳寿的事,无人能变。” “是,哀家懂了,多谢大师提点。” 离开寺庙,众人在回返途上,太后唏嘘不已,“果然是佛门千机,竟连那件事都算出了。” 是那句相思绵绵无尽头吗? 沈淑昭猜测。 太后的相思,是向着先帝吗? “阿江,你去传令明日起央儿必须来这里礼佛。” “奴婢遵命。” “嗯,你现在就去。” “太后,奴婢先前听蕊珠宫的人说……殿下已被江府小姐邀入府内作游了。” “作游?好,央儿难得有了友人,这是好事,而且还是江府的嫡小姐,二人儿时见过不少面,看来央儿离宫数年也未失情分。今夜你备些礼,命人送给江小姐,就道是过年礼。” “奴婢觉得江小姐端庄识大体,长公主能得这样的友人,总不会有错。” “淑昭?” “妾在。” “那么你同央儿如何了?” “妾……和长公主,比之从前,似要缓和了些。” “怎么,哀家有意让你们相处近四五月,心思一点也无接近?” 沈淑昭面觑,这时高女御长笑着解围道:“殿下的性子太后又不是不知,哪能那般容易相处交心?她不喜和六宫妃嫔来往,沈妃又是指明了入宫,一时有抵触能够理解。” “淑昭,你可知皇上有多敬重他的长姐吗?宫中放眼过去,唯皇后与梅嫔同央儿有过来往,而她们二人也得圣上尊重,只有结好央儿,皇上才会留意到你,知否?” “妾身知晓,幸有太后教女得当,妾身还有很多地方要向太后学习呢。” “莫说嘴甜话,日后跟在哀家身侧,多多学习。” “是,是。” 送别太后以后,回到寝宫中,沈淑昭坐在窗棱下,拿起残余的雀金呢枕布作端详。 惜绿进门见主子这般,心生怜疼,都怪那个江府小姐,好生生的谢礼当场被毁了,还搬出赔礼来,弄得咱们就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娘娘别看了……那礼送都送了出去,再可惜也无法子。除非,娘娘愿意再送一个干净的出去。库里还剩下不少娘娘入宫时太后赐的布料,奴婢就不信,天下只有那一个布料最贵。” “送得再贵,送得她都有,又有何用。” “可是礼来来回回只有这些,意思意思就成了,奴婢不知娘娘为何要对长公主这么上心……” 沈淑昭不听她的,只想起了什么,忽然道:“这次绣别的好了。” “绣什么?” 惜绿懵懂问。 她不语。 长公主厌世,这种事尽可能少提为好。 沈淑昭始终不解,拥有了最尊贵的出身,最美丽的外貌,身为弟弟的天子敬重,她还不满于什么? 最终把玩针线,思量着该如何织绣。 入夜,蕊珠宫。满身疲惫的卫央回到殿中,莫忘忙为她换下氅衣。 卫央叹气,面色疲倦尽显。 “殿下出游可开心?”莫忘一边说一边抖了抖氅衣,似在将外头雪地的寒气抖掉。 摇了摇头,卫央径直走向寝屋。 “这……江府难道何处有失吗?” 莫忘在身后揣度,她早就觉得江府小姐谄媚过重,若非太后与江家联势,江家的人哪会被邀请入长乐宫拜访,江小姐哪会见到长公主。 “江府邀我去京城游园,整日路见不少百姓过年趣事,晚上烟花时的街头小贩,比宫中冷冰冰的晚宴要有意思得多。他们许是见我尚有心事,以此来讨好之。” “去百姓之间过年?江小姐的心思真有意思,殿下感觉怎样,有没有新奇一些?” “忘儿,母后与皇上的关系越来越糟。这年,是一年比一年无趣了,家中如此,家外的繁华,又与自己有甚干系?”卫央解开脖颈旁的纽扣,欲登床。 莫忘心中发酸,主子的话一点也没错,自家孤独无人,去外头赏自欺欺人的风景,有何用? “我陪她去了不少地,为她挑了不少首饰。她总要我选,真是难熬。”被牵着奔走一天的卫央终于得以喘口气歇息说道。 “咱们总不能拂了好意,委屈殿下了。” 从袖中掏出一支玉簪,卫央放在莫忘的手心上,“随便找个地方放着。” “这是什么?做工如此简单。” “宫外百姓街上做的簪子,投十个壶环得一个。” “江小姐给殿下的吗?这还真是……” 她差点想说‘用心’,原来江小姐这么关心主子,她有些改观了。 “今日臣宴梁王的动向如何?” “和沈太师,江尚书走得十分近。” 卫央闻言冷笑,“他倒有了母后儿子的派头。” “奴婢认为太后是故意这样做给陛下看的。在她眼中,陛下不听话,便推出一个听话的亲王,让陛下看看。” “可谁知这个听话的人,会不会变得不听话?” “太后近些年做的事十分危险……” “你我都知,独她自己不知,或者她明知,却不肯听。” 烦心脱去外裳,露出霜色亵兜,及纤瘦匀称的玉臂,卫央的身形一眼便看知非常年足不出户的深闺普通千金。莫忘却见之心怜,“殿下这些月……瘦了许多。” 这种事没有什么比贴身侍奉婢女更能明白了。 卫央不以为然道:“我从北疆回来,瘦是正常的。” “不,比回来的初月瘦得跟多。” 莫忘垂下眼帘,去收拾她放于床榻上的衣物,然后抱着它们出门,站在门口,她回头低声柔弱道:“殿下请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莫再做那样令人担忧的事。” 卫央知她说的是什么,不言。 “还有一件事,殿下因出门所以不知,太后方才派人传话,明日起殿下要去长生寺里礼佛。” “长生寺……” 一个师傅经常提于口边,最接近于天祖的佛家圣地。 地位之重要,令卫央默允。 同样一轮月下,江府这边。 江沛柔在府前恭迎宫里来的贵人。 在殷切期待中,高德忠下马来,当着江府上上下下的面,以太后的名义,给江府大小姐赏赐了不少珍物。 江尚书大喜,镇定道谢,“辛苦中贵人赶来,回宫尚早,何不留在府上品会儿好茶?” “老奴忙着回禀,就不多做打扰了。江小姐,太后十分看重你,还道有空多来宫中陪长公主。” “承蒙太后怜爱,臣女明白。”江沛柔作揖。 “不打扰了,大家回府,尚书、夫人与小姐公子们,老奴告辞。” 说后,高德忠在相送下,离开了江府。 江沛柔深情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那明烛彻夜不熄的皇城方向。 145.番外 天灯飞雪 两三日后,莫忘呈来一件谢礼,称是沈妃命人送来的。取出相看,是织绣好的手链,腕径适寸,正合手。 山樱环链,花精瓣细,近看才看清每一寸细节,眼前宛落花雨。 比之宫廷织娘不足,可较常人绰绰有余。 十指灵巧,织绣织画,这一回,没有贵重布匹,没有多言赠衷。 樱,取生之意。 珍重,望百般珍重。 卫央捧于掌心,那手花系上去正好遮住浅痕,体面,又不失美。一个太后身边小小的妃子,不起眼的庶出表妹,竟在初礼已赠后,还亲自再织绣这样的东西。久久拿在指间,她承认,即使对方心思中有那么几分算计,她也被打动了。 大年间常来宫做客的江沛柔见之顿生醋意,“原来沈妃的针绣这般好,换做臣女得此礼,定爱惜得舍不得取。” 听后把手环放下,卫央道:“沈妃有心了,但孤未必会戴。” 江沛柔唇畔勾起得意一笑,长公主金贵的手哪里会去戴那种心计女之物?见它引不起任何波澜,她顺势谈起了别事:“臣女听说今年太后召了天下最厉害的工匠与绣娘入宫,只为明日忙弄三五之夜的宫市烟火与天灯绣案,那日宫中景色定是非凡,殿下若见之,心情想必会比从前好一些。” 她所言的宫市,正是当日皇帝于宫廷设市,由宦官与宫女集体组成,在市上卖些民间的小玩意儿,多是糕点佩饰之类,因宫里头的娘娘与皇上不常接触,所以才觉格外的新鲜。宫人与宫人之间也可进行买卖,能人者即可摆摊赚钱。 逛完一次宫市,还可以去园林点天灯,山顶赏烟花,好不惬意。 然而卫央回想起上次尴尬出宫的情形,只好道:“三五当夜孤正巧有事,恐去不成宫市。” 此话戳灭了江沛柔的幻想,她微露失望,“为什么?” “对不起,但你可寻沈府嫡大小姐同去。” 美人流露委屈时神色总是惹人怜的,江沛柔低垂眼睫,卫央于心不忍,但她已经对江沛柔这样总是必须依顺着她,否则就会自责的状况感到厌倦。她一面收拾起案上沈淑昭所送的谢礼,一面欲离开这屋,“孤将它收好后,就去客殿。” 每次都是擅自来主殿的江沛柔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与一般女子的相处方式并不适用于眼前的这位特别的大美人。 她委屈欠身看着卫央将木盒放入案层,目光一晃,随之转色诧异,“这是什么?” 卫央这才注意到层里的东西,掏出端详,才知是上个月沈淑昭练字的习帖,许是因为结束了,所以遗忘了送去长乐宫。 江沛柔看见沈淑昭的东西无名火升起,正是因为她,自己最亲密的好姐妹才失去了成为皇妃的机会,以沈庄昭的倾国美貌,何尝和皇上不会是一段佳话?现在这半字不识的麻雀难道还想跻身跃为假凤凰? “她的习帖为何还留在这?” “是她忘记带走。” “娘娘真是忘性大。” “明日我就让人还给她。” 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令江沛柔喜然,看来长公主也看不上她,庶女今日送的谢礼依旧没有打动上正主。为沈庄昭探实了情况,江沛柔被卫央的拒绝的挫败感才稍微减轻了些。 一日就这么过去。 正月十五夜,宫市兴起。宫人摆上摊位,吆喝贩卖手头的玩意,有留下好名声的摊位,只要一开卖,群众纷涌而上,围得是里里外外水泄不通。尚食局宫人的摊位糕香飘四里,各引八方,尚功局摊位的胭脂则是最受女子欢迎的,她们做出来的,皆是宫妃平日里用的,而现在隔开位份,只要有银子就能买到别人私下做得最好的,何乐不为?众妃嫔穿梭期间,还有与皇宫有点沾亲带故的千金小姐都来了。 雪覆地,红梅驻,地里头留下数不清的脚印。 此时的皇宫,与宫外同样热闹。 长乐宫内,宴群臣的太后请来的歌舞伎奏唱不休,笙箫传遍皇城,歌女的歌喉清丽悠扬,唱尽卫朝昌隆,边塞英雄,百姓安居,天下无忧。 澄妆影于歌扇,散衣香于舞风。 遥远地望着远方歌声中的盛世,黑暗角落里,是遗世独立的绝世人儿。鬓云欲度香腮雪,风吹仙袂飘飘举,她立于寒霜天地间,玉足旁是封冻的湖泊,映月落地,黑发随风,美人身上好似不带丝毫人情世味。驻扎屯兵的长山上头,难得出现此佳人。 俯瞰京城烟云,十里明灯年味弥漫,独周身没有。 士兵沿路驻守,千里宫墙暗中伺人,这里是最偏远的地方,除了他们守卫外,很少有宫人走动。 一个士兵小跑着从僻径上来,直到来到亭畔,对里面的贵人抱拳禀告道:“启禀长公主殿下,陛下来了。” 话音刚落,一张俊秀容颜出现在跟前。玄色龙袍加身,纁裳作底,长袖绣有双龙,肩部各以日月龙纹为尊,大小金钩玉佩,脚踏赤舄鞋,君王风范尽露。 众人下跪,齐声道:“参见陛下。” 皇上罢手他们才起,他直接朝卫央走来,“我就知道你会在。” 靠着坐下来,见她凝视天边落寞,他变做戏法般从怀中掏出一小物,然后捧至卫央面前,讨巧道:“给皇姐的。” 掌心那物,是包得结实的甜糕。 “这是什么。” “是尚食局最好的老厨子在宫市上卖的小糕,他只要一摆摊,势必人山人海,我托小福子路过那里时带了块回来。” “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我问的是何味?” “噢噢,这是梅花糕,绝不会带成你不喜欢的口味。” 被皇姐有意无意睥了一眼,皇上身心立即紧张起来,见她开始尝作一口,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他轻咳几声,道:“皇姐,年间怎不去宫市转转?” “你又为甚不去?” “呃……” 辗转半天后,心中担忧的,终于开口说出:“我听说皇姐连长乐宫都没去,蕊珠宫更不见人影,知道皇姐心烦意乱,所以也无心去什么宫市,倒不如来这僻静之处陪陪皇姐督察护卫。” “你若不去,你的后妃可就失去了游市的兴致。” 宫市所求的,不就是多年不曾见君颜的宫女与妃嫔偶遇帝王? 皇上尴尬一笑,卫央又道:“罢了,我知道你从不曾宠幸过她们,去那里,还不如不去。” “皇姐话虽如此……但我必须得去。” “怎么?” “母后有令,今夜沈妃相伴,我得去围着她转。” 被他最后一句逗笑,但一笑而过后,似想起什么,转头道:“梦如呢?” “她在椒房殿。” “不同你一起吗?” “自去年过年之后,她很少与我出行,甚至如今,我都不知她是否愿意待我示好。”皇上愈说愈生无奈,缓缓起身,“好了,我该去永寿殿找母后与沈妃了,皇姐,你呢。今夜作如何打算?” 卫央身子向后倚在亭柱边,“散漫的过。” “就只在这训兵督察吗?” “除此之外,还有何处值得待?” 姐弟彼此心领神会,随后皇上身影渐行渐远,留一人独处在这仿佛被世间遗忘的角落。 上了玉辂,小福子在前头高声喊道:“起轿——” 帝王舆的轮子朝长乐宫碾转去,一国之君,大年间,竟连决定此夜归属的资格都没有,皇上看着帘外,椒房殿正巧不远不近,然车轮向前滚,终是错过。 彼时的长乐宫上下静候着陛下的到来。 永寿殿内,只点了两盏明灯,橘烛光映,十分微弱。二宫女执起手中拿起的衣裳,对立走远,将其展开,一件古烟绮云霞罗霓裳,在暗处,有的地方竟发出流萤色泽,一波明灭,动如流水。宛如身处幽森,眼前星光漫天。 太后指其,道:“此乃天下最顶尖的工匠与绣娘合力而成,哀家在你入宫前些年,就派人四处秘寻这些奇人来打造此衣,两年过去,他们终于如约带着此裳赴京了。” 沈淑昭震惊望着它,简直似云端天际飘落的独一无二襦裙。 此生难见。 “这上面发亮的珠翠,唯暗影才见光,这是先帝在时,夏夜有宫妃捕置萤虫于裙身琉瓶内,起舞时,熠燿无比,冬日无流萤,工匠们就造出比流萤更璀璨的珠玉,这霓裳上的珠子,价值千座城,是连整个卫朝中最好的珠翠馆玉雅阁也比不上的。”太后抚摸着它,“而今,哀家就赐给你了。你穿上它,去陪在陛下身边。” 感动无言,沈淑昭伏地行叩首,“多谢太后!” “太后,陛下的玉辂已停至殿前。”女御长通报。太后抬指尖,“你们快伺候她穿上。” 婢女称是,随后很快服侍沈淑昭穿上流萤裳。 皇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早退散。 空旷殿内,只留下换好华服,恭敬等候的沈淑昭。 皇上看着大殿中央端坐跪首的太后侄女,心中好情减半。 他负手于背后,勉强走过来。 沈淑昭不卑不吭道:“恭敬陛下。” “嗯。” 气氛很是尴尬。 沈淑昭没有多话,她知皇上心中是排斥她的,更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得柔顺听话,那样的模样不会吸引人。 “你……”最终等来了皇上打破沉默的开口,“想去哪?” 若答无想去之处,依他的性子,恐就懒得去了。 她只好道:“妾身觉得去哪都可。” “去过宫市吗?” 摇头。 “那挺好,就去那。” “好。” 说后,皇上没有多留,径直走出了殿内。沈淑昭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毫无感情,毫无交流,因家族联姻之故,生硬地被凑在一起,乍一看般配,实则气场微妙。 长廊上,皇上走在离她非常远的地方,甚至脚步越来越快。 她碎步追赶,而那人是以健步流星行走,身上紧束的襦裙与足上小鞋一时半会儿再也跟不上,着急心间。“哎呀!”沈淑昭被自己绊倒,索性无伤大雅,皇上回过身,“还好吗?”她羞愧满面于被皇上瞧见自己的窘迫,摇了摇头,爬起身整理乱鬓玉簪,继续低头跟在他身后。 他见她自己起来无恙,便没有过去。 走出永寿殿,明黄玉辂内,剔透雕梁,无一处不透露着帝王的尊贵。携太后之命,沈淑昭登了上去,坐在皇上身边,她充满了紧张,而这种紧张,与皇上独处无关。是那种,局外人的紧张,冷漠的紧张。 二人肩膀间隙,仿佛无形中竖起了高墙。 这是她不想感受到的。 再不说些什么,就一直冷场下去了。 她兜转片刻,尴尬道:“冬梅林附近总是飘来京城点的天灯,真是美极。” “你若喜欢天灯,待会儿可带人去花苑那边点。” “……是。” 根本聊的不是一件事。 过了会儿,皇上终忍受不住无话可说的氛围,他道:“你想何处,就去何处。朕会命人送你过去。” “陛下呢?” “朕随你身旁,恐会扰到你。” 沈淑昭还不能明了皇上所言,但很快她就会知道。 “朕听皇姐说,你近日在刻苦钻研诗书?” 长公主? 这个名字从心头浮过。 不少涟漪。 “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极认真的人之一。” 什么?长公主竟会在身后称赞自己? “朕觉得多读书是好事,后宫内只有皇后最识赋文,你若擅书,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皇上淡淡道,“读书清心寡欲,抛却功名利禄,能看透很多事,你多读无妨,喜欢做的事就多做。” 沈淑昭承笑,而她总敏感察觉到,皇上同自己言谈的语气,从未像个夫君,反倒有几分……劝诫的意味? “那陛下——喜欢做什么呢?” 随之得到的,是一抹苦笑。 皇上看向帘外,缥缈烟云。沈淑昭噤声,若喜欢有用,她与他又何尝会待在这儿? 来到宫市附近,玉辂停下。 皇上体贴搭了把手,沈淑昭被扶着走下来。 繁华宫市,人来人往。 这边宦官摆摊,那边宫女叫唤,琳琅满目,挑不过来。 她感到万般新奇,在沈府半步不出的她从未见过这番景象,皇上跟在她身后,似只是为了交付任务般,远远地走着。 “陛下?” “是陛下。” 耳旁传来窃窃私语,是几个美人才人。 精心打理一番,这几人上前来,对着皇上娇声软柔道:“妾身拜见陛下。” “真巧,未曾想会在这里遇见陛下。” 这些人是太后的党羽势力之嫡女,与许多人一样,被匆忙塞进宫后,就没受到皇上召见过。 皇上被她们围于中央,停在首饰铺旁,走动不得。但在沈淑昭眼中,他始终表现得温文如玉。 “妾身参见陛下。” 身后传来一阵清咳,然后响起傲慢女声。 回头,是熙妃。 她想必在这里为他等候了许久。 笑颜迎前,“陛下怎舍得来了?” 宠妃驾到,旁人都得靠边站。真正的有情人来了,其他皆成多余。 沈淑昭被隔离开外,分外尴尬。 轻摇市上买来的羽缎扇,熙妃瞥了一眼她,然后笑道:“原来陛下是在陪沈妃呀,那妾身就不多作扰了。” 此话拉来不少怒视,宫妃们打量着沈淑昭。 贤妃也从远处闻讯而来,莺燕来之,众妃围着皇上,密不透风。 此时的沈淑昭忽然明白了皇上所说的那句话,原来这就是恐会打扰。 她不知怎的,竟心生出一丝怜悯。在这种雪夜,先被太后命着来陪自己,后又被一群女子围困于此,看来天子这个位置,也不是怎么坐都舒服。 在熙妃撒娇要求相伴时,沈淑昭作揖告退,“妾宫里还有事,先行告退,陛下与熙妃、贤妃娘娘慢行。” 皇上根本顾不上,他只是旁若无人地拿起首饰铺上的某支色胜烈火的赤红石榴玉簪,问道:“此物多少银子?” “不要钱、不要钱,”宦官恐慌地连连挥手,“大过年的,就当小的敬献给万岁爷。” 他感到不满,“朕要如实付银子。” “哎呀,陛下可不能给钱——小的若收,恐会折寿啊!” “陛下是天子,哪会在意这点小钱。”熙妃打扇在一旁作趣道。 从怀中掏出银子,冷冷放于首饰铺上,然后皇上取走了玉簪子,不欢离去,这便是他没心思游宫市的缘由。 身后众妃相随,只是,其中再也没了沈淑昭的影子。 离开宫市的沈淑昭,在长巷上漫无目的步行。 华裳迤地,疏影投月处,服裙再美,终无人欣赏,有何用? 许是无缘无分,她觉得,在皇上心中,应是有了珍贵的人,所以才如此疏远自己,偏偏自己还是就着太后侄女的名气入宫,来势汹汹,不得不让人防备。 于她而言,情还太远,缘还未至。 沈淑昭踏月而归,地上的瘦长黑影数不清的落寞。 开宫市的花苑设于甘泉宫,从这里出来,与万岁殿,椒房殿与蕊珠宫都不远。她想起昨日长公主命人传话,自己的旧物还未收拾走,此刻顺路,莫不如去蕊珠宫取回罢。 她一边走一边忆起皇上所说的那句话,长公主原来……会在背后肯定她吗? 她本以为,她只是个高高在上的冷美人,自己做的她都看不上眼,原来在身后,她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面前却从不对自己说过一句表扬话,真是个奇怪的人。 明明说出来,自己会对她增添不少好感。 不……也许,对于那样美丽又出众的女子,好感乃唾手可得之物,她不想与宫妃有交集,所以宁愿面上没有过表示? 渐渐走至蕊珠宫门口,沈淑昭遥望正殿,仿佛可以看见那个人。 若是碰上了,好生言上几番感谢她为师的日子。 来到寝宫前,她敲响冬日里紧闭的门。 门声回荡。 “来了来了——”从里面传来宦官的声音,门迅速被打开,一个宦官探出头来,他的手里还提着剪贴木窗的红纸,看来是待在里头和同宫的人过年,当他看见沈淑昭时大吃一惊,吓得瞪大眼睛,直溜溜地看着沈淑昭。 “本宫来取留于长公主书房的旧物。” “这、这怎么是娘娘亲自来呀?快请快请,外头冷着了。” 她走进来,屋里明烛高亮,着实比外面暖和。 宦官给她把旧物都拿过来,递给她,“娘娘,就是这些了?” “嗯……对了,长公主在何处?” “殿下啊,好似出宫了。” “是吗。”她喃道。 “娘娘是不知,其实大多时日殿下都不在宫内,除了教习娘娘的时候,才经常在。若是娘娘想找殿下,不妨提前一天派人通报。” “不必了,本宫只是顺路过来,你回去。” “娘娘慢走。”宦官给她开了门,恭恭敬敬送这位长公主的表妹出了殿,不敢怠慢。 走回了寒冷长巷,沈淑昭缩紧衣袖。 连长公主都见不上,今日,还要有多少不顺? 怀中紧紧抱着那沓字帖,她黯然神伤地走在长巷里,峭月下,斜影却被拉长,慢慢延长至另端那人的脚下。 白马匀称,战毛发光。这是匹久经沙场的马,见过生死的马。 灰暗马骥上,她想见的冷美人正翩翩骑它。 虽面无表情见着她走,但好歹目光也算一直停留了下去。 沈淑昭浑然不知,自己身后,想遇的那个人就在不远处注视自己,不过是一声动静都无。她失意地走在蕊珠宫外的长巷,缘风来,明月云蔽,流萤裳在晦暗处,隐隐约约泛起星光。 卫央坐于马上,看着仿佛身着夜照的沈淑昭出现前方,她,竟没有再动过手里的缰绳。 流萤四起,明灭银河,雾里看花,云边探竹。 真是旷世奇服。 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突然天灯凌空而来,是京城那边的。 傍上冬风,天灯点点。宛如流星降世,统一从宫墙外头飞来,朝遥远的它处消去。 磅礴震撼,藏色夜空,都不足以支撑这种华丽的美。 既是有天灯绕顶,必有强风伴随。沈淑昭怔怔看着它们从头顶略去,怀中松动,一张宣纸转瞬跟风而去,紧接着,趁她还未回过神来时,两张,三张,四张,五张……这些宣纸似顽劣的稚童,纷纷从怀中脱离,然后肆无忌惮遨游上空。 沈淑昭着急伸手,怀中宣纸尽数落下。 触地。 马上被风卷走。 “等等——” 高顶天灯浩荡而过,低处白纸似雪漫天。月华静静躺在乌云背后,看着冷光下,沈淑昭无奈地望着手里的纸张全部飞落,渐渐飘远,像风筝般自由,像雪花般烂漫,留地的留地,随风的随风,来来去去,逃离的皇城那些跟着天灯,一齐往远方消逝。 她身上的流萤裳在天灯遮阴之时光影忽起忽暗,长巷尽头,好似行踪不定的麋鹿,追寻不到规律。 沈淑昭与天灯宣纸的那一幕,被远处的那人永久的定格在眼中。 卫央的身影站在巷的这头,然而心思被不经意系在了这里。 纵使青丝齐腰舞,白袖长半空,背影冷如冬夜。 那匹雪马自从踏入这条蕊珠宫外的长巷后,却再没动过步伐。 风过,天灯去。宣纸飞舞,未若雪起。 沈淑昭也疲于拾了,她蹲下身,裙裾边星光如烁。她恍然未觉,只是慢慢拾起近处的,挂于枝头的,翻过宫墙的,飞往远方的,都不想寻了。 纤指捡起半年以来的辛苦成果,她无意间回顾上那上面的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酸涩瞬间无声蔓延,她唉声叹气折过它。 哪有什么恩爱夫妻,哪有什么今夕欢娱。 皇上——是个坚定的君子。 这段姻缘是错的,是本不该发生的。 正如自己本不该出现在皇城内,本不该出现在长公主与江小姐她们这样的名门嫡女之间,像个透明人,衬托他人的人。 无爱,无求,这不就是庶女的宿命吗? 坐着坐着,她竟觉得鼻酸。 阿母不是告诉过她,每个人都有自己该有的命缘吗,为何自己千辛万苦成为宫妃,却在这里寻不了?难道有的人,注定不能拥有命缘吗? 泪珠子轻轻滑落,仅一滴。 她不论什么时候哭,都只有一滴,因不能被阿母瞧见。若自己倒下,阿母的荣华谁来争取?她沮丧不已坐在原地,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在接近。 马蹄声直到走得很近,她才留神过来。 是谁? 沈淑昭谨慎起来。 回过眸,只见月下高大白马迎面而来,一名绝美清冷的人儿出现在眼前。 冬风冷冽中,卫央骑马踏雪,朝她走去。 缓慢步子,没有任何攻击性,仅仅是留给她接受的时间,直到近处才停下。 长巷里,马与人被月投下绵长影子,二人站得近后,双影重叠,一时分不清你我。 沈淑昭心脏忽然怦然疾跳,冷冷的月色中,卫央的气质仿佛就是为那而生的。她驾驭着战马,一步不偏地向自己走来,虽是居高临下的视角,可她竟没有感受到平日里卫央待她的冷气。 真是画中才有的天仙。 真是个完美无缺的人。 这是她毕生都无法拥有的。 沈淑昭感到一丝凄凉。 可她不知,在卫央的眼中,她从未有她自贬得这般不堪。 冬雪月夜,空长巷。 一流萤漫雪的宫妃,一骑马而归的公主,相遇了。 那阵铺天盖地天灯过后,事情想必会发生诸多变化。 146.番外 共骑马 “长……公主?” 她僵直住了动作,指尖的姿势分外不自然。 白马自她面前停步,高影投下,暗中无声,她屏住了呼吸,看着马鞍上的仙衣翩袂美人。 “你在这作甚?”卫央困惑地问道。 茫茫无尽雪夜,众人共欢丰年,这位沈府的沈妃却落单在自己宫殿门前的空巷,这令她十分不解。 沈淑昭被她问得紧张,“妾是来取字帖的。”答复声音轻微,只因长公主待她的感觉与寻常女子不同,那人的身上,有着有别于其他人的特质,不能以之一概而论。若是个姑娘,彼此两看生厌,冷淡就是冷淡,好比她与府邸里的姐妹,不合始终是不合,兴许还会些发生口角不快,但那人不一样。 越接近她,越心神沉静。 犹如与生俱来的特质,令人止步于她那冰霜面皮下,却总能不经意察觉到暗涌出的温柔。 虽然短暂。 可好歹也有一刹。 被她教习书法的时候就是如此,这让与同性关系非好即坏的沈淑昭感到无所适从,不知该拿怎样的评判标准来判断面前的人。 卫央扫视一圈满地落纸,无奈噤声,此地唯有四字可以形容——那就是惨不忍睹。沈淑昭不禁感到脸红,这是在别人家门口,还被正主恰巧撞见,不拾干净未免太说不过去。她连忙拾起脚下的所有宣纸,收回方才自怜的情绪。 乱风刮过后,漫天的滚雪变成满地残留的废纸,美虽只美于那霎时,可记在心上的,不止这一刻。沈淑昭背身去较远的地方拾起那些宣纸,这些纸散落在被扫在巷两旁的雪上,还难以分辨。待她寻好回头时,卫央已经下了马,不知何时站在自己刚才的原地,拿着字帖,细细作读。 她有些慌乱,忙不迭上前去,出声打断道:“长公主。” 没有顾她,卫央品着字帖上面的字: 「满目山河空念远, 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上面的笔法不仅更接近于自己,就连诗本身,亦从唐朝延至了宋期,学识与书法都在不断增长,可见是真心实意想要求识。卫央放下字帖,沈淑昭的一汪秋眸慢慢现于眼前。 是清澈的,柔如四月春雨的目光。 下意识心乱,卫央收起它,正面无谓对上她,“你可都知晓内容?” 她不知为何会这般问,但还是谦逊回禀:“是,妾身知。” “先生教的你都听进去了,甚好。” 不枉你被我浪费的这些时日,是吗? 沈淑昭在心底默默补充…… “妾只能大体识得名诗内容,要想读完所有诗策,还需很长的日子。而且写的东西比起长公主而言简直不堪入目,不敢自恃。”她顿了顿,“长公主请容妾身先将它们都拾回来。” 说完后,弯下腰去,把残纸一一拾起,令她没想到的是,卫央在对面也有帮忙。她以为自己这个身份会使对方心生似皇上般的抵触之情,原来她也会帮助自己。 空巷内的落纸全捡好,那挂在树上的,也就开始让人发愁了。 沈淑昭无奈的看着它卡在宫墙外雪松的夹缝之间,霜冻兀瘦的枝干,把纸卡得死死的。 这怎叫人取得下? 她站在树底下,久久地驻足遥望,呆滞犯愁。 “不用取了。” 意外的声音响起了。卫央坐回了马背上。 “你拿不了的。” 沈淑昭慌的想起自己稚嫩无比的字就这样一直挂在上面,等候着哪天随缘飘落,她马上回道:“这不行。”且不停摇了摇手,很是坚定,“本是给长公主宫内添乱的事,妾哪能撒手不管。” 卫央云淡风轻的那张脸用饶有意思的语气问道:“沈妃想怎么取?” “嗯……要么,请宫人。” “这和你在不在有区别吗。” “是哦。”她语塞。 不行,这个长公主又开始嘲讽自己了! “所以你回去,剩下的交给别人就好。”卫央打量着她冬夜里在外拾物被冻僵的手。 “不用了,妾身可以办到。”沈淑昭将它当作一种示强。 她走到长巷旁的积雪上,找出一粒碎石,然后向上抛去,不轻不重,砸在松树上的雪后,发出了沉闷的声响,然后就伴随几寸雪掉了下来。字帖依然在枝干夹缝中傲世树下的人,同时因砸树的晃动而上下摇荡。 失败了…… 还有第二次。 沈淑昭尴尬的再次拿起石子,认准之后,向卡着纸的枝干抛去,结果,那石子真是认准了宣纸砸去,纸被石头打了一下,往后凹去——卡得更深了。 这就更尴尬了。她轻咳了几声,减轻这种自作孽的无措。 偷偷斜眼过去,见卫央已经换上了一副认真看戏的神情,她的心情一下子沉到谷底。 喂,为什么开始看戏了啊——!那种一本正经看着别人做蠢事的样子是什么意思,自己有那么好笑吗! 第三次,第四次。 雪在不断抖落,纸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和雪松融为了一体。甚至,比之前,卡得更深了。 在思考良久后,这位年轻的沈妃娘娘决定换一种方法。 她从长巷墙角拿来扫雪的扫帚,对着上面挥去。 这的确是一种不错的方法。 然而,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身高。 于是在一棵枝叶伸出了宫墙的树下,有个衣裳华贵、裙角泛起点点流萤色泽的美丽宫妃,拿着一把用旧的扫帚,在下面左右晃来晃去,就是扫不到枝干上的那张纸。 跺脚,咬牙,跳高,一点用处也没有。 沈淑昭举着扫帚,陷入了沉默。 她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在背后的那人看来,一定愚蠢极了…… 手腕已经发酸,沈淑昭最后一眼看了看雪松上单薄的那张纸。 摇摇欲坠的就像它会掉下来一样。 其实并不会。 于是—— 她终于宣布放弃。 随后,从身后传来声音——“很努力啊。” 卫央牵着马绳目睹着整个过程,不由自主道:“很努力的展示了你在和不在没有区别。” 正当沈淑昭想要还口时,卫央提着马绳掉转了马头,站在宫门口,侧着身对她说道:“回去,你的暖手炉都已经熄了。” 这时才留神到自己放在地上的纯玉净色手炉已经被冰得没有火光的沈淑昭,在这冰天雪地之间第一次感受到了没有供暖的凄凉寒冷,想想过会儿还得自己走那么漫长的一段路才能回宫,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发僵了,不,是已经发僵了。 卫央斜睨着她把指头往袖口里缩回去。 正值发愁际,沈淑昭看着卫央骑着马朝自己方向走来,逆着寒光,长巷刺眼,纯白的马蹄步步踏在冰冷坚硬路上,喘出长长雾气,朝自己迎面而来。有那一秒,她恍惚觉得对面的人是位从天降临的将军,骁勇善战,视死如归,仿佛已经看到她一马当先、万夫不匹时那面不改色模样。 这就是……在军政上有不为人知渊源的长公主吗。 果真,和其他人不一样。 “拿去。” “嗯?” 对方递来一个月白冰种翡翠手炉,“还有些火候,不过不多了,你回去还来得及。” “谢谢……”她不好意思地收下,这类手炉十分精巧,也因小的缘故,能供的路段很短,更别提她方才还在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 “快回去,免得皇上等得久忧心。” 皇上—— 提起这个人,沈淑昭眼神就黯然几分。 自己的情况,他哪会去担心? “其实……皇上并未在等妾,多谢长公主牵挂妾与皇上。”她作揖回言。 “他没有?”卫央微讶,今夜皇弟不是告诉自己,听太后命令会一直与沈妃待在一起吗? “嗯,应该说是有的。不过后来出了些小岔子,皇上和妾就走散了,于是妾就一个人回来了。” “这样吗,那你尽快回宫。” “不过——容妾多嘴一句,若说妾少友、无隆宠就罢了,长公主这样的人,为何三五之夜也是孤身一人,在众人都在花苑里点天灯猜字谜的时候,和妾同样回了宫呢?” “娘娘认为孤在宫中多友吗?” “啊,妾没有妄议长公主的意思……” 沈淑昭明白,此事恰恰相反。 “妾能够理解长公主的孤独。方才妾见您骑马前来时,心中就已经有了定数。毕竟像长公主殿下这般举世无双的女子,同六宫那些只会谈及胭脂争宠的妾室,想必是谈不来的。” “你觉得孤是怎样的女子?” “妾不敢言,若殿下恒守秘密,妾怎擅自打破规矩。” “其实在有些人眼里,并不算秘密。” “那妾就说了……妾初见长公主时,看您身边带有诸多禁卫军,派头与得势亲王入宫不相上下,想来您乃当朝嫡长公主,深居后宫,竟能得皇上太后如此保护,实在奇怪,妾遂后几日跟随了您一番,芙蓉轩内亲眼见您的婢女武艺高强,飞檐走壁定是不在话下,能令这等人物臣服的,不是在军政上颇有话权,就是出谋划策的诸葛人物。而妾早知殿下身手不凡,如今,见您远远骑着马来,冥冥之中有种将军归来的气魄,再联想北战那几年,您消失于京城的日子,这其中,就不难猜想了。” “沈妃如此明察秋毫,怪不得母后会重用你。”卫央讽道,“若是多在宠上用心,许会成不少好事。” 她听得酸涩,“宠是最是缥缈虚无的东西,长公主既道聪颖,哪又需得人去把握这回事。” 说得很诚挚,没有半分谎话。卫央没有回话,接着沈淑昭欠身行礼,“长公主是巾帼英雄,卫我江山,守我安居,百年难出一奇女子,而且,您在六宫内不以女子身份借力,未做势力拉拢,拿着将军的虎符之权,自愿孤立于中,即使与妾关系非深,但心底对长公主还是敬佩不已。” 说后,她欲告辞。 那卡在雪松上的纸,只得随宫人去了。 “且慢。” 咦? 长公主在叫她。 “你说宠是最虚无的东西,那你今后又该如何打算?” 这句话,沈淑昭换了个角度理解,往远了猜,似是在关心自己的……生死? 她一笑而过,道:“缘不可强求,随遇而安。” 道尽心酸,又坦然的模样,实在叫人心怜。 只是——缘不可强求,但权就不能随遇而安了。这自然是她后话中的深意,不过是对旁人不能提起就是。 卫央将马头轻轻转了回来,她的身子随之摇动,“你从何处回来的?” “从宫市。” “游得怎样?” 长公主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起这个…… “才走进门几步路就散了。” 卫央眼底了然的神色,皇弟听太后命陪沈妃过三五之夜,他择了去宫市,看来是早有打算,来到那里之后,沈淑昭如何能接近得他?真是——她叹了口气,不能怪他,更不能怪面前这个可怜被落单的少女。 二人真是点错姻缘谱。 沈族,本就不该再有人入宫的。 “就这样回去吗?” “哎?”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怎么了……” “孤带你去。” 听到这句话,沈淑昭仿佛浑身打了个激灵——什么?她这样的冷美人竟然愿意舍身陪自己打发时间? 原来……装作看透尘世的可怜小女子这招真的能博得好感。 “这是否太麻烦长公主了。”她柔弱道。 “不麻烦,这好时光,你被丢下独自回去,正好孤也是一个人,不如就一起。” 见沈淑昭低头未言,卫央挑眉道:“怎么?不愿去吗。” “长公主盛情相邀,妾身怎有不愿之理……” “虽说天色已晚,但本长公主是女子,你也是女子,你在顾虑什么?” “妾没有顾虑,只是长公主相邀,一时太欣喜,没有缓过来……” 她听见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一声,“过来。” 沈淑昭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不敢相信地慢慢走过去,失魂的样子宛如被伤透的情意,又被安抚了的微微动容。 被牵上白马背,直到坐在卫央身后,沈淑昭才从算计中脱身何处,恍然意识到自己离长公主近在咫尺,那阵熟悉的冷香将自己包围,是教习书法时的感觉,就是在那些相处淡如水的日子里,她从陛下那儿听到卫央原来会对自己做出这么大的肯定—— 就在那些日子,就在那些,曾经相距很近,心距很远,她以为卫央从未喜欢过自己的时日。 不知怎的,坐在这个美人的身后,被她所用的不知是胭香还是体香的气息近身相围,心中升起了不少难以道清的滋味。 白马在卫央的牵绳下,朝着雪松的方向走去,然后,停在了雪松下。 她抬手,轻轻触碰枝干。 弹指间发一记内力,那纸腾地飞起来,脱离了枝干,向下飘落。 接着完美地掉落在卫央身前,树这边,只是轻微晃动几下,未落半分碎雪。 沈淑昭看得是哑口无声—— 她瞬间明白自己之前做的那些种种努力,在这个人眼里看来是有多好笑了。 瞬间面红耳赤。 卫央将宣纸给她,然后赶路。 沈淑昭双手没有碰她,只是衬着马。 走出了长巷后,进入了大道。 身前的人淡淡道:“要赶过去,抱紧我。” “啊,好、好。” 话是这样说,可她哪敢真这样做,她只是小心翼翼捏着卫央两旁的衣角。 当她指尖触碰到时,整个人犹如触电了般,紧张到不行。 要知道,自己可算是六宫内唯一与长公主亲近的人。 或许也是—— 唯一坐过她的马的人? 想到这里,沈淑昭难为情的害羞起来。 只是装了把小可怜,就被她从冬夜的雪地上捡起来了,长公主的心地还是很好的,并非传言中的那般孤傲。现在的情况真是连自己也没想到的展开啊。 “要跑了。” “嗯。” “你是第一次骑马。” “嗯!” “别掉下去。” “嗯……” 很快,卫央驭马提快步伐向前走去,速度逐步加快。 沈淑昭一开始还是稳稳的坐着,后来慢慢不行了,她以为马是小跑,结果竟是狂奔。 “长、公主。” 虽然宫市离闭市时间很近,可是也不必……这么赶? 前面的人似知道她想说甚,于是收紧了马绳,白马嘶叫一声刹住步子,沈淑昭整个身子重重地朝前倾去,有力地瘫倒在了卫央的后背上。 脸瞬间红透,在停下来之后,她忙不迭地离开,看着冷美人长公主的后背结结巴巴起来,“妾、妾不是故意的,请长公主原谅——” “你在害怕何物?” 卫央回眸,问。 “妾怕弄疼长公主……” 此话一出,她明显感觉到这个常年冷面的人挑起了眉,意味复杂。 这个样子真的是—— 太好看了。 就这当下,沈淑昭感受到了绝世美人的厉害。 就算她把你看成白痴,你也可以觉得这样很幸福。 “方才你撞上孤,道歉时也是诚惶诚恐,孤就这么令你感到害怕吗?” “并非这样……那是,是因为,妾好似是第一个坐在长公主马上的人,若是被其他宫妃瞧见了,妾担心会给长公主招来什么闲言碎语……” 不行,怎么越说越奇怪。 从刚才第一句开始就越来越奇怪了。 这是什么氛围,她感觉她和卫央之间的感觉比和皇上在一起还奇怪啊! “……哪里来的闲言碎语。” “妾被当成——殿下的友人了,这是否会给您造成困扰呢?妾不想给您增添解释不了的麻烦……” 她极其认真地担心这个。 “不必。”身前的人道,“孤从不在乎他人怎想。” “是、是吗?”沈淑昭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因为教习书法之事,妾是旁人眼里第一个与长公主走得近的宫妃,今日能被邀上坐马已经很荣幸了……不如说是,能和长公主这样的人相处,妾既惶恐又喜悦。” 一顿通天夸,把被卫央冷冷克制下去的昔日感觉又唤了回来。 就算曾经相处不甚好又如何,那些特质,长公主身上美好的特质,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眼前的人,不因喜恶而带有成见。她从来都是如此,被怨不作报复,平淡相待,每个人都点到即止,这何尝不是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能因她在军事上的掌权不能接近后宫妃嫔,而对她的所有好处全部抹杀。 自己得来的书法成果,是她;不曾埋怨太后下令的,是她;认真督察自己不容松懈的,也是她;那当面不曾言语,背后却向皇上肯定自己的……更是她。 长公主,是个真真切切在皇宫里,活着的人。 且活成了自己的人。 她头贴在卫央背上,然后搂住了她。 等待启程。 孰不知—— 在她的那端,卫央听着她的所言,许是靠近之时,心意相通了般。那温柔的动作,搂住自己腰际的手指,和缓了半拍才靠下去的脸庞,让她觉得,这之间,身后的那人,是在想着很好的事情。 耳畔无声晕出绯红。 比面上的胭脂更加清楚。 值得庆幸的是,身后的沈淑昭并未看见。她搂紧了卫央,而后,白马向前迈去步子。 147.番外 度良宵 那日宫墙外寒梅著花,待灼灼,雪里争相窥,染尽冻霜。风虽冷,但降不去它的半分赤色。沿途街边雪都被扫至墙角,留出空道,让白马一冲无畏。她搂紧了她,觉得四周景色朦胧,分不清明幻。马背上,两人相依,整个空巷,正道,只剩下白马的脚步声。冷冷清清的,不受干扰。此时举头,月色融融。 马蹄在宫市门口停下,人如潮水,不顾夜深的宫人依旧风火吆喝。 走入市内,身旁那些个小宦官架的摊上全插着支随风转的玩物,几排单对着你转,转出合欢花的模样。因着前次有皇上的关系,沈淑昭未好好逛过它,再度回到此地,她还是觉得新奇。无宠嫔妃相邀着行走其间,宫女出游更是乐此不疲,热闹堪比京城街头。但她仔细数了数,好几家摊位都收了,空了出来。 “宫市是分官署布道的,西边是尚食局,南边是尚功局,剩下的就是其他宫人卖的杂物。你想去哪边?” 听到背后卫央作解释,沈淑昭感到受宠若惊,她以为她会同陛下一般,遥远跟在后头,只是出于义务相伴罢了。 “妾何处都可,殿下之意?” “随你。” “好,那先去那边。” 她当下欣喜地领着卫央在人群中穿梭。 “殿下来过宫市吗?” “儿时来过多次。” “那怎今日不来?” “后来不去了。” “依殿下与陛下的关系,儿时过年间经常来此游乐。” 卫央不置可否,她认为沈淑昭接下会试探着问诸多皇上的事,然而等来的却是沈淑昭谈起了自己。 “妾儿时没去过京城街头,过年都在府里,虽有猜字谜、观天灯等事可做,可比起嫡母他们可去外面来说,到底是少了很多东西。” “从没有去过京市吗?” “只听阿母床边描绘过。” “宫市仅正月十五日举行,若这次你回去了,实在可惜。” “所以妾现在不来了吗?而且……是因为殿下的相邀,才没有错过。” 她低头浅笑,唇畔浮现温柔似水的笑容。 “那……”卫央竟一时连话也不说整,“走,莫耽良辰,宫市不知何时闭门,你还有许多地方未去。” “嗯。” 她们往与之前沈淑昭中途退回去的方向走去,面前人群涌动,里里外外统共围了三层,不知裹着什么东西,走近一瞧,原来是宦官戏猴,那几人来自掌管园林的尚林局,平日里就和花植鸟兽打交道,没事时就训练一下,逗逗人,久而久之,就摸索出了一套不亚于外头专业戏猴的法子。穿着福字庆衣的猴子在中央作宝,训猴人在背后配合,上下翻跳,平衡顶物,响鼓那么一敲,铃铛这么一晃,小宦官额尖泌出了不少细汗,手上指挥的动作就没停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完美做成任何指挥,不出纰漏,心头承受得多大。 猴子隆重顶起了三串细竹竿上的十五个盘子,众人纷纷拍手叫好,再一个甩手,那盘子全部往上抛,然后平平整整地落下来同时,训猴人快手挨个接住,传给了背后敲锣打鼓增添气氛的人,训练有秩,碟子在此中飞速沿成一条白色的线,令人眼花缭乱。 表演完之后,在所有人的鼓掌声中,尚林局的那个宦官得意满满,然后从下掏出一木盒子,绕着四周走了一群,道:“各位看也尽兴了,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花钱买表演,天经地义,望得鼓励。” 开始要钱以后,群众好似没事人般迅速散去,三三两两的离开,“哎,哎——”剩下这个宦官白举着空盒子在原地饱受打击,他垂头丧气。这些人怎能这样?看的时候是亲娘,走了连个钱都不肯给,他心底痛呸一声,但之后听见几声稀落掌声,抬头,看见那散去的人中,唯有一个人正儿八经地在为他们鼓掌。 看服侍,好似是个位份很高的娘娘—— 他们这些下人哪里能认得出谁是谁,只知道从华裳头翠判断,于是训猴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沈淑昭,嗯,是个可以掏钱的主儿,与那些兜里没钱翻脸不认帐的冷漠看客不一样。 面前这位娘娘笑得一脸开心,他们心中甚感安慰。 她旁边还站着个惊世美人,那美人一直注意着她,当所有人都如飞鸟散林般离去时,唯独这位娘娘留在原位认真地为他们的表演拍手,简直是最捧场的观众,不知为何,这个宦官在远视模糊之间看见那美人转过头去,但是不经意勾唇了一下。 笑得,那是美不胜收,不不,应该是,没人知道她在笑什么。 他走过去,好声好气道:“谢谢娘娘肯定,谢谢——”轮到说至卫央时,他犯起了愁,不知这位是哪位贵人?是四大姓氏里的小姐们,还是长公主、翁主之类的皇室贵戚? “给你。”沈淑昭伸手落下一锭银子,他忙不迭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也太阔气了,不愧是高位娘娘,看来是熙妃贤妃没准了,连声道谢起来:“多谢娘娘!多谢娘娘!祝娘娘好运整年!” 在低头道谢声中,沈淑昭带着卫央轻巧离开,融入了人群之中。 沿长街走去,绕了不少地方,作为头次进宫市的沈淑昭,对每个地方都充满了新鲜,她指着那几个空出来的摊位问道:“这里这么多人,这么热闹,怎还有人早早收摊?” “他们都是宫市里累出名声来的人,卖得好,自然一开摊就受人去拥抢。” “什么?还有这回事?太可惜了,看来明年妾得先跑过来候着。” “这些早收摊的人一般是专门伺候高位的,有御膳房的人,也有专做皇后贵妃首饰的人,其他嫔妃宫人享受不到,所以才想来买。” “妾不在乎这些,反正买的是纪念,又不是实物。殿下就没有什么用不到,但是一直留着作回忆的东西吗?” 她说得振振有词,把滥买的东西全夸成了无价之宝。 卫央拿她毫无法子。 有了这个理由之后,沈淑昭路过每个摊位都要看一遍,糕点簪花全部买一点儿,然后拿着大堆小东西走在路中央,虽说不差钱,可到底都是用不上的东西,卫央摇摇头,“你缺吗?” “不缺啊。” 她堂堂四大名门出身又入了宫作妃子的太后侄女哪里会缺东西。 “为何要买?” “喜欢啊。”她转过来倒着走质问,“长公主儿时也不缺东西,为何也喜欢来呢?” “那是以前,而现在,孤已经过了什么都想要的小儿年纪。” 沈淑昭听后不由得寻思了一番,长公主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影射自己? 不过不等她琢磨出意,卫央就提着步子朝前走去。 “殿下,等等妾——” 她忙从身后追上去,两个人最终并肩走在一起,虽说没有那些挽手过去的宫妃姐妹般的亲密,但长公主能陪到如此地步,她已满足。 人,还是别要求太多。 不过逛下来,都是自己在买,卫央好似不曾提起过兴致? 路过一摊位,摆着的是陈年酿酒。沈淑昭心思一转,停住脚步,然后对着卫央招手,“长公主殿下,此物可好?” 那冷美人走过来,看了一眼酒壶,再看了一眼年轻的犯着痴笑的年轻宦官,回道:“此摊乃新人所设,孤无法答你。” “妾没有问你这个,妾是说——您看这个,喜欢吗?” 她指了指其中一壶桃花酿。 卫央顺其看向它,“还好。” “还好就是尚可接受了,”她说后,对着向卫央傻笑的小宦官说道,“我要这个!” 对面一片寂静,没有回答—— 她猛地拍了拍案角,“我要买这两壶。” “嗯……嗯?是是是,小的这就给娘娘包起来!”终于回过神来了。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美人吗?” “小的没有看……对不起,娘娘原谅小的!” “道歉就该原谅吗?” “小的错了,娘娘别怒啊,小的只是个尚食局的小宫人,什么都不懂,惹娘娘生气小的罪该万死。” 沈淑昭竟然因他的失礼在问责,卫央心下一暖。 然后,很快听见她这么回道: “本宫未曾见过如你这般不识礼数的人,你可知你得罪了何人?” “小的错了!”这个人慌忙跪了下去。 “你看,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办法了。”沈淑昭看着这几壶酒,“你就少卖几铜钱!” “啊?”那个人瞪大了眼睛。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这个了? 沈淑昭怒视,“不行吗?” “行行行!小的这就给您包好,跟娘娘说咱这酒,与其他家不一样,绝对够劲。” 得到两壶桃花酿之后,沈淑昭掏出东西拍在桌上,“拿好。”然后就赶紧扯着卫央离开了这里,可能等过了半会儿以后,这个人才敢抬起头来,小声嘟囔起自己被砍去不少铜板的损失。 拿着酒壶,沈淑昭一路憋笑,卫央深感无奈。 原来这就是为自己讨罚的目的。 “这一壶,是妾的;这一壶,是长公主的。” “为何给孤?” “因为这买酒的时候,里面有长公主出的不少力,不分一壶酒给您,岂非说不过去?” “孤就收下你的‘赃物’了。” “多谢长公主看得上。” 她轻笑着,二人的距离无形之中走的愈发近。 此时的身后,那个小宦官数了数沈淑昭给的钱,消沉的眼神瞬间明亮发光了,这,这给的不少啊?而且——还多出来了!他诧异地看向沈淑昭她们离去的方向,真是位奇怪的娘娘。 其实,沈淑昭一路上买物给的银子都是属多的,颇有过年赏赐的意味。那之前拿他不是,也非刻意的意思,只是看卫央逛下来面无表情、兴趣了无,遂灵机一动想个法子讨她轻松罢了。 小宦官用牙子咬了咬,是真的,娘娘没给错。他擦拭着银子,心情大好,这么久以来的忙活没有白费,赚回本了。 沈淑昭带着佳人走远,经过编了戏送了份礼,她看卫央已经会淡笑了,决定再接再厉,不让她感到无趣。经过求签摊时,她拉着卫央就走了过去,因这正是个可以让她有事可做的机会。 “二位贵人想求签吗?”坐着的是个颇有岁数的老宦官,他手边放着本解褂书,“十文钱一个。” 即使在太后那边求过了最诚灵的签,为了卫央融入进来,沈淑昭也决意抽抽看,当然,这只是民间的玩趣而已。 卫央没有反对。 虔诚对着寺内菩萨磕拜,洗手,投铜钱,复来到门口,从老宦官手里抽取签子。 摇晃着签筒,卫央掉出了自己的签。 老宦官取过,然后看了一番,点头,“嗯,这位贵人是上上签,石榴开花,终得结果,看来贵人来年会得很多子女啊,姻缘美满,是好事。” 太不靠谱了。沈淑昭想,卫央这样的绝世美人能不能在天下找到配得上她的驸马都是事儿。 她摇了摇自己的,掉出来,老宦官拾过去解读。 “这——”他皱起眉头,“这位贵人,得的是大凶签。” 沈淑昭忆起自己在长生山那边得的解语,瞬间满面阴云,难道它是命里注定之劫? “不过没关系,抽签都是抽着作乐的,大凶签呢,只要留意身体,不多走动,安心在室内化劫,等它走了,也就过去了。” “我知道了。” 她苦笑着,然后起身,在老宦官诚惶诚恐的低头下,与卫央走出了寺庙。 卫央见她情绪不佳,知是受此影响,但她不解为何会如此之大。 “沈妃——” “嗯,怎么了?” “你想去点天灯吗。” 她顺着卫央的视线过去,看见花苑那边璀璨明亮,十分吸引人。 “天灯可将一切晦气带走,去吗?” 顺从点了点头,在卫央面前,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过她因着在宫市上滥赏银子,不知买天灯时银两还够不够,若是不够,她也没这脸皮去扯着让长公主出,途中她心底十分忐忑,祈祷卖天灯的尚功局宫人能卖得便宜些。 然而来到那后,卫央却首先掏出了银子,第一次如此主动参与进宫市活动来,沈淑昭忽感欣慰。 买来后,卫央递向她。 “给你。” “难为让殿下付银子……”她羞怯低声,卫央却不怎在意。 她转身去拿买下的第二顶天灯,取来明烛点底,一边看着烧红的焰心,一边淡淡道:“谁叫你路上赏银从不仔细瞧过荷包。还有那卖酒的,你给的也太多了。” 卖酒的?沈淑昭腾地红了脸,原来她知道了?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在发甚愣,过来帮我。” 经卫央提醒,沈淑昭这才想起来过去帮她放天灯。 “妾来了。”她跑过去,二人没费多少力,那两盏天灯逐渐膨胀,然后离地,朝着远方腾空飘去。因风之力,这些孔明灯如顺着柔波,在天幕上呈现粼粼星火,向着一个不会再来的方向随风远走。沈淑昭凝望它们,感慨道:“真好,走了就不会回来。” 她不知自己的这句话引来了卫央目光。 “对了,之前妾在殿下宫门前时,有阵京城里来的天灯飞过去,和它们是一个方向的。景色好美,殿下看见了吗?” “嗯。” “殿下觉得美吗?” 沉默半晌,卫央认真地看着她。 “很美。” “世间再无比天灯更美之物,波澜壮阔而来,悄无声息而去,犹如人的一生,朝不可回头的方向逆去。” “你学的成语倒多了。” “是吗?幸而有长公主的先生教习,妾每日都得读书,还会练长公主的字,日子过得很足——”说着,她眼神忽黯然,“殿下是第一位教妾书法的人,妾想,恐怕世间再难寻得长公主殿下这样的人了,若妾离开了长公主,不知是否还会适应其他夫子的字迹。” “离开孤是件幸事,你可找到属于自己的字。” “也是……” “不过,若之后你有甚不懂之处,可来问孤。” “真的?” 她觉得今天的卫央难得表里如一的温柔。 仿佛,二人之中有什么东西变薄了。 随后,她们一齐抬起头仰望冬夜。 象征两人的天灯已经飞远,彼此相依,临空对视,缠绵共生。沈淑昭看得羡煞,一世一双人,亦不过如此。 突然,卫央碰了她手一下。 她吓得哆嗦,以为是什么,心跳加快,长公主为何要暗中牵她的手? 再然后,卫央就牵着她朝密林那边走去。 “长公主?” “走这边,有不想见的人。” 沈淑昭顿时恍然大悟,但是,误会清楚后,她并没有感到松了口气。 就卫央牵她的一刻,她竟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想法—— 而且,是在女子与女子之间的。 这真是太荒谬了。 她心怦怦直跳。 不过她很好奇她这是在躲何人? 回头,就见人群中江府嫡小姐邀着其他小姐走在天灯铺面前,开始挑选。 这是她唯一熟悉的面孔,还未看清楚,卫央就带着她转身走进小路拐角,密密麻麻的雪松与厚实的墙壁挡住了视线,再也看不清那边人山人海的样子。沈淑昭意识到,自己已经和卫央开始了独处。被那纤细玉指牵住,她压抑着心中的冲动,明明——这与教习时共同捏着毛笔时没什么区别,为何自己偏偏挡不住暗涌的感觉? 她越来越感到慌乱,而背对着她的卫央全然未觉。 只怪那刚才,看着二人天灯,联想至连理情事,忽然就被她悄无声息牵指,内心的感觉瞬间溢了出来,然后转至了对方的身上,连带着将同为女子的长公主想成了那种意思,这一切都怪自己多想。 走了好远好远,深至沸腾人声都消失,这才确定无恙,沈淑昭的手被卫央松开。 对于在躲谁,她没有多问。 因为那是私事,卫央不喜被窥视,不然她被江沛柔瞧见手腕上的疤痕时,不会那么隐忍气恼了。 她气喘吁吁,满面张红,瞥见卫央也耳根子红透了。 然而疑惑的是,卫央却不怎么喘,真是称奇。 “歇息会儿。”她不管她了,她只知自己需要休息。望见皑皑白雪树林不远处有亭子的高顶,她们朝那方走去。但是,刚刚走出密林,来到亭子面前的正道上,就见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坐着人不要紧,关键是认出来以后,她们全都愣住了—— 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萧皇后。 在皇上被熙妃等妃嫔簇拥着过出游时,皇后却似被冷落在了这里,一人寒月当空,对影举杯消愁。她忧伤地倒着酒,抬指,一饮而尽。重复,再重复。正月半的良辰美景,她的身影在方才经历了拥挤繁华的沈淑昭眼里,格外的寂寞。 虽是仇敌,可沈淑昭此刻并无半分痛快之意。 她厌恶萧皇后,是的,这不能否认。 可此刻,皇后不被人所见的孤单被自己撞破,她非但没有感到嘲笑,反而觉得能够体会。 若是今夜,没有卫央的陪伴…… 她不知自己是否也会和萧梦如一样,对月饮酒,孤独入梦呢? 卫央与她静悄悄地此地,把亭子留给皇后。沈淑昭默默走于她身后,最后,她终于开口道:“长公主,今日多谢有你。” “何出此言?” “若非你,妾恐怕也会同皇后一样了。”她流露哀伤。 对面没有回答。 她知自己言尽达意,卫央不善言语,她懂便足够。 “孤也该谢你。” “嗯?” 始料未及的一番话,沈淑昭停了下来。 那个人走在前方,说道:“没有你,孤大概也和她一般。” 是这样吗…… 沈淑昭忽然觉得眼角湿润,但是非深,可以抑下去。片刻的动容,已经够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挽救的那方。 直到卫央的坦诚,她才明白,原来二人同为彼此挽救的那方。 身份不再这么居高低下的对立,她意识到,原来自己与卫央是平等的。 人非完人,其实各有辛酸。 真是个奇怪的夜,虽然长公主未表露深交之意,甚至一直离自己很远,日后不定还有接触的机会,可她觉得就今夜,只这一夜,她可以无限接近她。 明日过后,她们会各别两宽,会再无交逢,可今朝,她们可相谈往事,叹息悔事。 是机缘巧合也好,是临时搭上的半桥也好,她可以接近她,仅此一次。 错过再无。 沈淑昭,已经不能去蕊珠宫的你,难道还会与她有再多相处的机会吗? 想到这,她加快了步子,心中似堵了什么,冲着前面的人道:“且慢——” 被叫住以后,卫央回头。 “今夜就这么回去,实在太不尽兴了。” 我知你是个尚有心事的人,我也有,指不定可以尽兴把话酣畅淋漓呢? “方才宫市买的酒……一人回去喝,与她又有什么区别呢。” 今夜你我皆为被遗忘之人,既已有缘来此,何不一起对酒当歌,忘却烦事? “长公主意下如何?” 说出后,堵闷之情霎时通了,她紧张等待答案。 她不知卫央此时的心情,有多百般艰难。 那柔美纯真的人就站在自己眼前,她的邀约实在令人难以拒绝。可——应允之后,二人的羁绊是否会加深,与沈府出身的宫妃交好后,皇弟那边她又该如何交代?这非可以抉择的问题,她不是简单的皇上后妃,而是太后的棋子,沈府的筹码,不能让她诞下有皇族血脉的子嗣,更不能与她成为友人。 更重要的是,卫央已深刻察觉出,与那人再这般相近下去,是非常危险的。 似有不可言说的东西,无比确信地警告了自己,这个人,可能与其他人不一样。 从来没有哪个人,和她相处的感觉会是这般。 不行吗…… 沈淑昭稍微失望。长公主的确是难以接近啊,自己这么努力,都不能令她接纳。 “没关系,只有今夜。” 在长久的失望后,她说出了这句话。 “今夜一过,所有与之照旧,妾不会打扰长公主,长公主亦无需当面与妾示好。唯独今夜,妾想与长公主共饮酒,直至度过正月十五这个日子。” 没有负担,没有厚颜求着深交。 这番诚恳的话最终还是打动了卫央。她向着她缓缓走来,“好。” 就这样,那二壶酒,将今日冬夜彼此都舍不得分别的**又延续了下去。 在那以后,雪松密林,天灯漫天。高峰上,宫廷末远长亭。一石桌,两壶酒,红梅数棵。对饮无伤,绵绵话谈,真是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她们不知此时几刻,更不愿去顾它。壶未见底,不容得回去。那天没有下雪,明月当头,朗朗乾坤,太适合消愁浊醉。两人谈了诸多各自的事情,千家幸,万家忧,谁的不幸是相似?无解,无答,莫不如找个痛快人,长抒一番,然后一醉不醒,两相忘却。 酒意渐浓,心绪渐远,沈淑昭这下算是明白何为劲,那卖酒的小宦官没说错,此酒比起寻常的桃花酿而言,算是大发力的。她虽未东倒西歪,但是已经起不来了,撑在圆桌上,动作迟钝得宛如枯槁老妇。 从府里,聊至宫内。借着醉,她把从未告诉过别人的酸楚全部说净。卫央就是她最好的听众,十分的冷静,沉默。她说着生母过的苦日子,若非为了她,其实早就撑不下去。入宫前,她就知道自己是颗废棋,没想到会这般废。皇上始终不愿碰她,失去帝心的后妃还有甚意思?索性自己还懂心计,留在太后身边做谋士。至于那有宠与有权,其实根本说不上孰好孰坏,全看个人想追寻何物。 说起来,又有何人……不渴望能有白首偕老的爱情呢? 她心酸把酒,这些都是旁人知道的,只是更深的内心,她不敢告诉宫里的任何人,只有远离后宫争端的长公主可以。 半壶下去,脸色通红,而卫央却没有任何变化,苍白优雅,似雪一样。 酒量对比这下分外明显。 “你是长公主,生于深宫,虽看厌倦了妻妾相斗,可身份总是坐得稳的。庶出的生活在京城家中,尤其是名门世家内,可比一般百姓要凄惨多了。大夫人不会允你出人头地,心向好,憾于出身,只能无济于事。”她谈起童年,之后,提起自己死去的大哥,被大夫人害死的那个,如今模糊记忆里,只认得他的笼统故事了。 死在秋天,还好,有颓叶相伴,最后她是以这样的话总结的。 卫央叹息了一声,然后饮酒。 “现在几时了?” “不知,山下宫市烛灯已熄,想必已经过了三五之夜。” “竟都过去了——这酒,却还没,还没喝完。”她举起桃花酿,“得趁快喝了,否则你就走了。” “我不会走。” “你向来独来独往,不愿与我作伴,我不信。” “你醉了。” “没有,我能看得清你。” 沈淑昭拍了拍石桌,很不开心。 虽然就是模糊了点就是,这么近,根本不知卫央是怎样的神情。 “喝完之后我送你回宫。快喝。” “你这人怎那么多话?还全是我不想听的。”一阵嫌弃。 感受到酒醉之人的无话遮拦,卫央沉默,但她认了,毕竟眼前此人恐怕连自己姓氏都不知道是什么。 这酒比起往日的桃花酿确实上劲了许多。 鼻尖感到有东西落下,弥漫冰凉。沈淑昭抬头,看见天降纷雪。地上,树间,再度加裹霜衣,银色大地,徒生美矣。 朦胧之中想起一句诗,她念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随后感觉额头有温热的掌心在试探。 “醉成这样还会吟诗,太难得了。”卫央探着她的体温,担心她遇雪冻凉,又不知表达,继续在亭子执拗饮酒,虽是冷不丁的语气,举止里却尽显关切。 沈淑昭看向她。 伸手,五指朝着她的脸正面过来。 但不是打人。 而是很轻柔、缓慢地向她的双眸方向过去。 卫央不由得往后退,但是她越躲,沈淑昭就越向这边过来。 最后,卫央被莫名其妙逼至向后仰去,而沈淑昭摸不到人,更是大胆地压过去,双手衬在卫央腰部两侧,抬腿轻轻压在她的腿上,往前执念般的伸手去。 无意间的相退后,卫央就这样被沈淑昭困在身下。 如此相近,近到吐息贴面,胸腹距离也近在咫尺,她不退沈淑昭可就真上前了,可是她未想过,若是一直退下去,沈淑昭反而就会全然压在上面了。于是退步至一半,她没有再让,而是微微面红,问道:“你要做什么。” 沈淑昭端详着她,自顾自地抬起手来,伸向了—— 卫央的眼眸。 “下雪的时候。”她说,“有雪落在你的睫毛上了。” 压着卫央在下,醉酒的沈淑昭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姿势,从旁人眼里看来有多令人误会。 “好美。” 她羡慕地说出了心声,不带任何私情。 “你的眼睛,好美。” 然后,沈淑昭在懵懵懂懂中感受到身下之人的身子变僵,因为大腿压住的部分察觉到了。 其实她的内心是想,若是能长成你这样就好了。 纯粹带着一份并不明了的心情在称赞对方。 看见卫央冷如雪的面颊终于逐渐泛红,沈淑昭想,看来自己的赞美得到了回应,对方应该很开心。 自己也感到开心。 长公主太美了,从第一眼开始,她就觉得这样的女子不该存在世间。 媚眼酥骨,雍容高贵,青丝卫鬓,薄唇苍雪。 能有幸窥见这样的皮骨,也算足够了。 人各有优,艳羡此等容颜,若是拥有,自己在后宫也不会沦落至此,然却并不嫉妒。 “真想变成雪。” 她低声喃道。 “若是变成雪,就可以落在你的睫毛上了。” 终这一句话,拉长了后面很久的沉寂。 醉意惺忪之间,沈淑昭并不懂这种安静,其实很微妙,就像有情人亲吻之前的沉默,情愫暗涌,无需言语。 “起……来。” “嗯?” “再不起来,会很危险。” “哦。” 酒熏上头的她并未多想,姗姗坐回了原位,看着卫央借着亭子阑干起身。 怎么,感觉长公主看起来比之前没有那么放松了? 沈淑昭为自己又倒一杯,如果她有长公主的半分才貌,何愁拿不下年轻的帝王君心。 想来太后今日还叫她攻下皇上,真是万分可笑。 连皇后这等大美人都独自消愁,还轮得至自己? “太后今夜送我流萤裳,没成想,他一点也没留意到。”沈淑昭自嘲道,“太后教我诸多男女情事上的东西,然在他面前,毫无用处。太后说,今夜若能在烟花时分同他相拥,气氛深处,自会动情。可笑的是,刚出宫门没多久,他就与我散了。现在该是快近烟花了?” “既如此,时日不早,你该回宫了。”这声在沈淑昭听来,不知是否是错觉,语气明显冷了许多。 “不回,你从半炷香前一直唤我回去,莫非在你心里,和我独处时不够开心?” “你这样和我说话可不好。” “有甚不好。”她不满靠过来,微阖着眼,看似要睡过去,“你可以嫌弃我,我就不可以嫌弃你吗。” “你不知我是怎样的人,就想靠近?” “长公主是怎样的人妾身还不清楚吗,半年以来每日都见着你,现在说我不了解你,太绝情了。” “连称谓都换来换去,你醉得糊涂,起来,我送你回宫。” “正因为想知你是怎样的人,所以才要靠近。” 模糊间,沈淑昭竟扯出一句思绪清晰的话。 “你想知吗?” 她对着看不清脸的卫央疯狂点头。 不行了,根本看不见周围—— “那你看好了,我是怎样的人。” 就在她正烦忧回宫之事时,卫央向她贴近,腰际被人一手搂过,她感到身子与卫央紧紧相偎,很快而来的,是脸面一热,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在唇上,柔软的,薄薄的,想咬一口。伴随着均匀呼吸,热气都返在了脸上,时间在这一刻静止,雪不停的下,落在发梢,落在肌上,她感到发肤任寸都很冰凉,唯独除了唇上是灼热的,犹如红梅掏心,烧得发烫。 许是那彼此呼出的吐息,令雪偏偏在这个地方,就半空融化掉了。 所有地方都是冷的,仅这里没有。 落雪自天捎来寒意救世,风将脸吹得很冷,也仍旧没把耳根子的红降下去。 两唇相贴,融化呼吸,说实话,这是沈淑昭此生从未想过的事。 就这短暂的一秒,她想起了女子之间存在的一种可能,想起之前自己被卫央牵手的时候,那心如漏拍的心跳,都明白的提醒着她,这是完全可能存在的。 很快—— 她酒醒了。 148.番外 空壶 来不及品味绛唇,震愕之余,她身子一软,就向后瘫坐下去……对面的人是怎样的神情,她坐在雪地上仰望着,却根本无法揣测。故意?无心?挑情?亦或是?突如其来的一吻,彻底乱了心。波涛万丈,卷起岸边根树,心渠里百转周折,然眼前那人毫无反应,沈淑昭恍中觉得,好似刚才搂腰轻吻下来的不是她本人所为一般。 “我便是这种人。” 轻描淡写的语气,把所有都抹去。 那种人,就是—— 能爱慕上女子的女人,对吗? 石桌上,桃花酿的酒壶不知何时倒落,清醇香气荼蘼散来,一点一滴,扣进湿雪地上,渗透蔓延。数不清雪落多久,总觉冷风袭袭,吹得面子凉了不少。刮入玉颈,滑润无声,顺着双襟石榴领下去,窜得凉飕飕的。 “过去多日,总有宫妃欲接近我,试探皇家底细。她们非我,何知我需友;你我虽每日面见,相处却仅有一炷香时辰,你非我,何知我是孰人。”卫央立于雪风中,“今次你知我是何类人,再与我相近下去,不觉奇怪?” 倘说不奇怪,是不可能的。 可就此离她远去,这才是更无理的。 “回以同样之理……长公主非我,何知我会因此疏远公主?”沈淑昭道。 “嗯?即便我如此待你,也不会?” 刹那愣神,那吻,细柔悠长,始料未及。 “长公主只是在试探我罢。”她怔怔回道。它,不是真的。 “你说得没错。” 而后得来的承认,她感到百感难言。 卫央背过身去,似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你回去,今夜一过,就将什么都当作没发生。” 雪长落,大风隐去她的步声。最终,背影渐渐离沈淑昭远去,直至消失密林尽头。点天灯的地方人烟稀微,宫市早就阑珊收摊,空巷沐在冷月里,一切静悄悄的回归原位。可以算作什么都不曾发生,但回忆不会退散。此夜过后,注定非比寻常。 深夜睡在寝宫的贵妃榻上,沈淑昭无法闭目。她辗转着难以安眠,难道这个吻没有意义吗?得知久想也无作答,她放弃了。长公主……一日不解心防,她就永远不可能寻求到答案。 天亮后,如例去长乐宫。唯一不同的是,从皇上那边赏赐来了许多珠玉。宫人嬉笑眉开地替她接授,还在梳妆镜旁摆成好几盒,万分赏心悦目。只有沈淑昭明白,那非是因为昨日共同出游尽兴而赐下来的,说不定,只是一种愧疚的怜悯。她不动声色地收下,然后对着中贵人谢过,在所有人于身后高兴的同时,只有她眉头淡锁着忧愁。 出宫请安的半路间被人拦下,掀开门帘的那刻她没有猜错,是皇上的中贵人。 “娘娘,陛下在那边小亭子等你。” “本宫明白了。” 她让惜绿扶自己下来,走向了偏远小径。皇上见着她以后,只客气道坐下,他来寻她的意思果然是为了太后。宫市被众妃围住是无心之举,没料到她会那么快气恼了转身就走,后来派人去宫里寻,也不见人影,不知去了哪里,才没有过来道歉。沈淑昭笑道,“陛下是天子,何需向妾一介女子表歉意?” “朕向来一日三省,有错必罚自身。” “陛下是明君,妾也非那小气妇人,待会儿面见太后时,绝不会说出昨日的事。”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何况心中有人的皇上已经明摆着来讨好自己,何不顺着台阶下去?而且反而会给他留下善解人意印象。 之后二人一同去了永寿殿,她知皇上是为了万事保全,但她不说破。他们来到太后面前时,太后喜捎眉头,连忙唤他们坐下,询问起三五之夜如何度过,沈淑昭识大雅的伏身,将逛宫市、点天灯、亭间品酒的事情全部诉予她听。众人听得如滋如味,仿佛深陷其中,末了太后对皇上夸道,真是天命般的邂逅,皇上低头不言其语。 比起他的沉默,反倒是沈淑昭显得落落大方,十分自然。她说的每件顺其自然相处的事,都使身旁的人暧昧掩笑,单听此事,分明就是太后梦寐二人之间能有的感觉。最后,竟连皇上都听进去了。 沈淑昭因自己是与卫央出游,遂不觉整个过程有何不妥,当她除了最后酒醉吐真情、被吻后匆忙离散说成了散步至那里、品酒后就回宫了外,其他都说清后,回神见太后与众宫女眉眼小心思纷飞,她还很不解其意。 “真是天赐邂逅,陛下对你用心了。”太后道。女御长一边为她捶肩,一边接话:“陛下能留意到娘娘荷包空出来,看来是时刻在观察娘娘啊。” 沈淑昭陡然脸红,她低下头,有些害羞道:“是吗……” “对,否则哪里会留意到呢。” 身旁的皇上本以为只是她在胡编乱邹,没成想见她这表现,反倒有几分真的意思。他看着沈淑昭,若说假装,那就太真实了,能够这样的女子可算是厉害人物,可纵使在假装,耳根与面颊浮现的红晕又是明摆着的——莫非昨夜真有人同沈妃作伴? “昨夜,托陛下相邀之由,妾体会到很多的有趣,今年的三五之夜……妾永生难忘。”她说这句话时,眼前只出现了一个人。 不会改变,就在那里。 只是短暂的一夜相处,留下的记忆却是深刻铭心的。 皇上看她眸光,知道她说得有多认真。 在永寿殿难得的平安无事、毫无生硬的氛围之下,久坐的沈淑昭与皇上共同告退。离开了宫门,皇上首先是对她表示感谢,目送远去后,便很快命人去探察沈淑昭昨夜究竟跟何人在一起。这与被背叛无关,纯粹是为了掌握把柄。他大踏步走于回宫的路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沈族的人再度插手皇城了…… 晚膳时分,宦官张魏向他禀报探来的详情。昨夜,无亲王贵胄入宫,无将士守卫擅自离职,仅世家嫡女出游宫市。所以它们直指一个事实,那就是沈淑昭没有与男子独处。 “沈妃只可能与宫妃或京城小姐在一起。” “是吗。”但皇上总觉得,沈淑昭的反应不似是与女子相处,更像是和心中爱慕之人。闺秀情谊,可至此吗? 挥退了伺候更衣的下人,他出宫起驾前往一个地方——那是沈淑昭提到的密林亭子。此时雪虽远不如昨夜大,可细落纷纷,别有情致。在红梅暗束的地方,皇上看见亭里桌上,一正一倒的酒壶,便知发生过了什么。沈妃说的,是真实的。 疑团四起,仿似寻到制约沈妃背后世家的办法,证实这段经历的存在后,皇上默默离去。蕊珠宫近在眼前,他将所发现之事,头个告诉了皇姐。然而皇姐却没有他想象中的表现,只是黑着脸,一言不发的望着自己。 “沈妃与那相伴女子定是挚友,京城闺秀昨夜可入宫,未见半年之久,想来是有很多话要共叙,所以才去了偏远山水亭。而她们之间的关系,我想恐怕非比寻常,太后面前,沈妃亲口对她道今年的三五之夜,她永生难忘。我心中有不详的预感,这个人,可能喜欢的是……皇姐,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是我。” 在长久的无声之后,皇上尴尬清笑了起来,“沈妃喜欢的原来不是昨夜的人——而是皇姐?” “昨夜那人是我。” 皇上擦拭一把冷汗,原来竟认错了人。 “既然是皇姐……那此事就没有什么把柄了。” 听上去,竟有几分很失落? 遂卫央挑眉,反问:“昨夜你将她独自扔下,恰巧被我在宫外撞见,为不使母后怒气沈家介怀,所以我顺势陪她出游,此事尚有不妥之处?” “没有。” “关系非比寻常?” “没有没有。” 在百般求饶下,被放过了一马。皇上赶紧端起茶杯装作品茶的模样,皇姐生起气来可不是好惹的。 “不过……”他望着缓坠下去的细尖茶叶,沉思道,“沈妃,看起来很喜欢与你在一起。” 卫央神情发生微妙变化。 “啧啧皇姐果然厉害,自小跟在皇姐身后,就不曾见过不喜欢皇姐的女子。先是父皇的章德窦皇后,后是明德太后,再然后就是李太妃,陈太妃,还有沈太……”当说起沈这个姓时,皇上顿了顿,随后目色仓促地忽略了它,提起下一人,“还有宫廷中玩乐的儿时伙伴,王府的嫡长女,江府的嫡长女,何人不成天愿得跟在皇姐身后?若皇姐身为男儿,不知那些小姐要疯成何劲——” “啪!” 清脆一声响,是手掌落在案上的声音。 皇上顿然闭口。 “身为一大男子,似长舌妇般谈论长姐的事情,不觉有失什么?” “只是同皇姐说闹罢了……”皇上讪笑,他心里毛骨悚然觉得今天的卫央格外反常,只要一提起女子之间的事情就凝眉起来,还是少惹为妙。取乐归取乐,他还是明白这一点,“若皇姐生为男儿,就太好办了,我当即愿传位给皇姐,不,可能以皇姐的优秀,君王之位就与我无关了。不过,想起皇姐似我这般,受控于世家之下,朝堂命臣皆成傀儡,娶何人,翻何牌,都得看于旁人脸色,这帝位,我宁愿皇姐不要。皇姐生得女儿身是最好的,我可以一直在这里保护皇姐,皇姐想带兵出征,我就允许;皇姐想离开京城,逃离这里,我也允许。皇姐是女儿身,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莫这样说。” “我是真心实意的。只有等这个帝王位置真正属于一位帝王时,我愿意皇姐去当那个人,就像母后一般。可它并非如此时,就让我来做好了。” “你……”卫央微顿,“封儿,你天生就是君临天下、福泽万民的明君,皇子中无人比你更适合做一位仁君!” 话虽如此,其实皇上的痛苦之处,她不是不知道—— 明君,那也得有机会向朝民展示自己才能的机会。 可实际上,自己的弟弟就像笼中囚鸟般,不得展翅高飞。 若说后宫是后妃的囚笼,于他而言,皇城,又何尝不是…… “皇姐,你看我开心吗?” 面对这句话,她真正的无法回答。 皇上站起了身,“我知皇姐是为我好,想说鼓励之言。可是,你看,自从一个接一个的人走后,我们,真正有开心过吗?”他望向被雪掩埋的深夜,“我记得以前的过年,不是这样的。” 它,绝不是这样的。 “对了……今年皇姐为我担了许多心,新年一过,我的事就无需皇姐挂念太多了。沈妃,我对她没有意思,不可能让她怀上沈氏的血脉;梦如那边,我尽力弥补。昨夜皇姐陪沈妃去宫市买小物,其实我也买了一件血红石榴玉簪,是她最喜的赤色。我随沈妃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便买下了,早间托人送了过去,梦如该是看到了。去长白山庄祭祖的日子不久将至,那时我同她的关系许会好些,皇姐,后面的事你就不必担心了。” 皇上好似推她出宫廷权谋漩涡一般的淡淡语气,让卫央感到忧虑。 看着长姐如此沉默,皇上虽觉心疼,可该有决断的时候,必须有决断。他尚未弱冠,可登帝之后,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跟在身后的六七岁懵懂少童了。 该走的时候,她必须走。 在太后与他之间,他永远不会让她面对是选择亲母还是弟弟的残酷局面。 “我走了,皇姐,这阵子有些忙,你多保重。”他笑道。 “你多同张魏他们多作商议,朝廷之事不可松懈一日。”卫央紧张嘱咐。 “嗯。”他说,然后推门欲走。 过后,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卫央道: “皇姐……亭子那里曾发生了什么?我见酒樽都掉落,皇姐不像是会留这些东西在那边的人。” “酒壶——还在吗?” “在的。” 话音刚落,皇上就见卫央站起了身朝着屏门的方向矫健流云而去,很快的,她越过自己,就这样什么也多说的离开了。对于皇姐的来去无踪,皇上打小便是习惯了的,他耸耸肩,只是好奇,皇姐究竟是要去那边做什么? 愈想愈无果,皇上摇头,在贴身宦官的撑伞遮雪下离开了蕊珠殿。 一人来到点天灯的那处地方,比之雪扫林里的大路通常,这里四处堆积深雪,覆盖厚寸,卫央走得急,连蔽氅都不带,雪湿了她的长发,可她看起来并未十分在乎。走至那个原来的地方,石桌在,酒樽在,只是人去楼空。 雪长落,慢慢靠近,脚步声依稀可见。她蹲下身,拾起自己打翻的酒樽,放在了桌上,于是此时完完整整的,就这么立着两个。 她摩挲着杯面,回忆昨夜。 仿佛近在咫尺,被那人压在身下,被她说出那些话时,明显感觉到心内怦然一动。是说不出的感情。连那吻,都是借着醉意作任性。 ——“殿下就没有什么用不到,但是一直留着作回忆的东西吗?” 卫央看着它,这壶空桃花酿,似乎就是那种,没有用,但却令自己想要留着作回忆的东西。 宫廷大雪弥漫,空锁风。卷起一片红梅花瓣,在后夜来回飘荡,没有尽头。 149.番外 五章合一 后来大雪连下五日,封了城。树都被霜冻,硬土上好几寸,不穿护靴根本防不住潮湿,内务府宫人花了好久才把它们清干净,街道两旁堆积的雪比人高,厚实得像座矮墙。皇宫地大,正月雪封后就传讯困难了,这时候有什么召令要通报简直苦了奴才。 住得离中宫近、地位高的妃子还好,地处偏远的,美人才人这样卑微的小角色就惨了。皇帝不爱来,内务府也是。生暖的东西容易短缺,饭菜送过来也已经凉了。与历代宫廷规矩相同,正二品嫔以上才可拥有私厨,宫里女人多,顾及不过来,就懒得顾及了。除了受宠的像顾美人以外,其余人皆在冬日里咬牙吃着苦,还安慰自己,日子再难过,那也是苦在天子的皇宫里。 因严寒天气,太后罢免了晨昏定省,终于,六宫不再每日面见,仅有的那一点儿关联,消失殆尽。沈淑昭这段时日沉下心来没出半步宫,不仅因为太后礼佛闭宫不召,更因为她常居未央宫内,自学着太后命她看的书。偶尔还有女官从尚仪局过来指点,都在为她学会协理六宫事宜作准备。沈淑昭聪慧,凡事触类旁通,女官时常回去向太后禀报,沈妃娘娘性情端稳,眼尖识心,恐有女主卫朝之像。 太后听得大喜,纳沈族女为妃,不正是想寻个人能取代皇后萧氏?这沈妃庶女出身,所见妻妾争宠、嫡庶不合,让她心性比一般人要深些,加上江大夫人手腕极端,越是这样越可能会出反其道而行之的人,沈淑昭便是这其中之一,作为自己手里的一颗棋子再好不过。萧家借污蔑自己杀臣来连连逼退嫡长女,却反倒送进来一个这样的主,真可谓人算不如天算。 去长白山庄祭祀在即,待皇后离开后,掌管六宫事宜就成了热饽饽,仰人鼻息还是居高睥睨皆在今夕争夺一举,太后力争落在沈妃身上,把连年管宫的熙妃比下去。 得太后提拔,沈淑昭虚心受教,亦正好借此事淡忘那日在椒房殿所受的侮辱。皇上的赏赐,她没有戴出来炫耀,因为打肿脸充胖子是最没必要的。她以为这样本可相安无事,哪知萧皇后单插支朴实无华的石榴红簪就出来了,素雅的不似本人,众人暗惊此簪做工不比她往日的名贵珠翠,怎肯只戴这一支就可出来?皇后笑曰,“它非稀罕物,不过是昨夜陛下于宫市中买于本宫罢了。” 众人一听,原来皇上心里如此重视皇后,与之一比,沈淑昭得的赏赐也就不算什么了,游玩宫市还记得为人买一支簪子回去,可比金银珠宝要重多了。三言两语后,皇后便让她们明白,自己的地位无法挑战。 雪稀疏的落,那日一晃而过。 每天尚仪局女官辛勤过来教授协理之事,她双手端拢,清了清嗓子,对沈淑昭道:“中宫之主每月需对账内务府的开销,以确保妃嫔用度合礼制,有些事内务府没法管,但皇后能。其实谁多用了,谁少得了,中宫一清二楚,然她不言语,也就是默允了。古往今来,其实不受宠的妾室,也可养尊无忧一世,毕竟是宫里的人,可是大多人没有,非天子无情,而是六宫管理不周,有人压着不报所致。除了一代贤后长孙皇后的后宫众人安得妥善外,奴婢久居与妃嫔朝夕相关的宫廷局所,还未曾见过过得好的无宠妃。娘娘得了协理之权,就可翻看账簿,至于如何对账,又是门学问。” 沈淑昭听她念着,牢固记下。 祭祖时至,帝后、太后及各亲王公主都要过去,这是皇族的家聚,与旁人无关。后宫粉黛留在皇城内,安分待归。一早,她们便要为皇上送行。沈淑昭身为太后侄女,可直接去永寿殿伺候太后出行,其他妃子还得候在外面,不便作扰。她刚走入殿内,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询问,“央儿,你的马可在宫门外了?” 长公主也在这……?她心下犹豫,可女御长就在前方看着她,沈淑昭只得硬着脸皮进去。殿内太后身着玄色长裳,头分饰十二支凤簪,别有气势,在其身上,果真看出了留给卫央的影子。“儿臣马匹已备好,母后放心便是。”卫央拘谨答道。 太后笑笑,“你看老身糊涂,连央儿已经长大这事都给忘了,还当是四年前,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启禀太后,沈妃来了。”女御长把话传至,众人目光纷纷落向门口,沈淑昭浑身尴尬,太后嗯了一声,唤她进来。她不敢看左边的卫央,只眼神直冲着太后走来,作揖,“太后千岁。”然后,仍低头,侧身,“长公主百岁。” 拉过沈淑昭的手,太后和气道:“前些日子熙妃同你争夺协理六宫之权,庆幸皇后与她不合,陛下也觉熙妃恃宠而骄,所以把这位置给了你,哀家今这一走,宫里就交给你了。” “妾身定当尽心尽力,望能多得太后指点。” “宫内有女御长相助于你,放心便是。” 去山庄借宿,太后带了高德忠,没有带女御长,而是让她留下来辅佐沈淑昭。 之后高德忠就进来说万事都妥了,问太后是否需要察看山庄的准备策子,太后起身,对二人吩咐:“哀家要过去一趟,你们就待在这。” “太后/母后慢走。”她们共同回道。 殿里只剩彼此,沈淑昭感到不自在,俩人很久没说话。卫央原地静等太后,沈淑昭寻思半晌,终熬不过这沉寂,她讪讪开口:“那日长公主予妾身的暖手玉炉尚未拿走,这些日子忙,若非偶然瞧见,都快作忘了。今日送别,妾特意将它带了过来,望长公主原谅妾的不周。” 她怀里揣着玉炉,里头添了火,暖得紧,伸给卫央,孰知她不过瞥一眼,没有要接的意思。这让沈淑昭手足无措,玉炉停在半空,眼看僵持,卫央道:“你还我作甚,拿回去。” 没有用尊别的自称,莫非她心里已经拿自己人了?“可此为长公主之物……” “予你了。” “那——妾就收回去了。” “嗯。” 过会儿,太后回来了,出行时辰到了,沈淑昭收拾收拾,就跟在太后与卫央身后过去。皇宫门口,一众妃子老实站成几排送行,帝后的舆车在最前,太后其次,再者才轮至亲王公主,依地位来排,封王最近,大长公主其次,过后是长公主。不过,特例是坤仪长公主安排在太后之后,对此,皇族的人心领神会什么似的都不提越矩的事,甚至是亲王,也对卫央礼让三分。这其中普通妃子与宫人是不懂的。 “妾身等人恭送太后、陛下与皇后祭祖长白山,愿天佑卫朝风调雨顺,能令早日吉时归来。”沈淑昭以协理六宫的为首身份,站在众人面前说道。 皇上颔首,“后宫就辛苦你了,沈妃。” “一旦有差池,务必让女御长派人传报。山路虽远,朝传暮至总归是有的。”太后嘱托。 说罢,马车轮子转动,太后放下帘子,领头向着大开的宫门外过去,帝后步伐紧跟,三辆舆车顿时远去,可唯独一辆迟迟不起步。“长公主?”沈淑昭诧异。卫央迟疑片刻,才道:“你一人留宫,当心。” 原来是在关心她,沈淑昭倍生暖意,之后舆里头的人纤纤玉手放下帷幔,马车扬长而去。手心里拿着卫央送给她的暖手炉,沈淑昭一直看着车队渐行渐远,直至宫门慢慢合上。 宫里顿时无了三位主子,上下全听令于她一人,那天除了听说熙妃在宫里摔碎了不少瓷器外,其他人都安分无比,日子过得舒心。有日沈淑昭得内务府总管呈来的账簙,翻阅后发现熙妃每月俸禄远不及开销,一个妃子大手大脚竟能堪比中宫,实乃六宫失态,有侮德行。女御长看后一声冷笑,“熙妃如此挥霍国库,皇后竟不闻不问,贤后的手下岂能有这样的事?” “怨不得熙妃同本宫争得如此厉害,原来其中还有这等事。”沈淑昭把账簿合上,“不过依熙妃家世,她年年都得协理之权,这种事怎会上报给陛下?” “今非昔比,宫中如今有了娘娘,熙妃也非那唯一的人选了。陛下最厌贪吏挥霍,更不会喜枕边的人这样做。看这熙妃每年开销都大于俸禄,不知背后藏有多少猫腻。” “你命阿福去查一番。” “奴婢遵命。” 把熙妃的事压下,沈淑昭继续开始练字。 山庄那边马车一日就至,寺内,帝后长跪。待他们起身后,才轮至太后与卫央。宦官们小心翼翼扶着天子与皇后出来,随后皇后婉婉佛身,作告辞。皇上本还想留下来说些什么,可来不及脱口时,她就已经走远了。 萧皇后冷冰冰着脸回到自己厢房内,大长秋过来沏茶去寒,茶端至皇后面前,皇后谨慎问道:“送去了?” 大长秋心知肚明,“给了。” 得到省心答复,皇后这才饮茶。大长秋在一旁安慰道:“娘娘无需担心,那簿子迟早是要给的。” “本宫不怕她没看见,只怕她看了当作视而不见。” “奴婢想沈妃非那样的人。”大长秋言,“她们争得如此激烈,整治熙妃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谁会忍住不往深处查?” “本宫隐忍熙妃收受宫外贿赂如此之久,等的即是今日,沈淑昭,你且安心做个比本宫更适合作贤后的人。” 木窗外,愈刮愈大的风将这里隐埋。 如这边所愿,得力的宫人很快将熙妃的破绽查出,一一细比,但凡有宫臣入宫受召,熙妃后半年的银子比俸禄高出不知多少,私授贿赂可比不知节制要严重多了,那些大臣是谁,沈淑昭花了三天查的一清二楚,虽然没有直接得出熙妃受贿的证据,可此事已朦胧浮现,心中了然对方的把柄,可比一概不知要强得多。“宫外收银子,宫内大手脚,使低位妃嫔被内务府克扣得凄惨,却还能在萧氏的眼皮子底下久坐高位那样久,家世真是行万事的底气啊。” “娘娘,此事若深查,牵涉的人不会少,内务府隐瞒这么长时间,总管的头怕是难保了……” “主子——门外有人求见!” “是何人?” “内务府总管,冯成。” 沈淑昭与自家奴婢先是惊讶对视,继而道:“传他进来。” 有个脚步声迅速朝这边走来,一个身材肥胖的老宦官刚刚出现在门口,噗通一声就双膝触地,给沈淑昭直接行了个叩首大礼,嘴上喊命般念道:“娘娘饶命!” “饶命?真有意思,本宫什么都未做,冯总管这是在做什么?” “老奴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纵容熙妃挥霍国库,可——可,老奴也是没法子啊!” “冯中贵人别急,说来听听。” 这个冯总管眼神躲闪,生怕看沈淑昭的眼睛,他低下头怯弱道:“老奴去年压着不报,一是因为熙妃盛宠,万不能得罪;二是皇后没出声,老奴怎敢一人做主?三是给熙妃带贿金过去的,其实……它……” “它什么,别磨磨蹭蹭!”女御长怒瞪厉声,把冯总管吓了个够呛。 “老奴与椒房殿的人都知道,这些银子都是定期给熙妃诊脉的御医送过去的,要不然,就是把它们带出去。此事皇后早就查清了,压着不说那是因为熙妃的远方眷属在太医院做事……银子一半送给翊坤宫,一半给了太医院,上至御医,中至吏目,下至医士,都是受用过熙妃眷属徐御医照顾的人。这些人不乏德高望重者、民间名医及后备御医,他们已成一体,且与宫廷两不相干,若是把这事捅了,太医院又是一阵动荡,朝中医术最好的人皆集于此,哪会一时找到这么多人?所以皇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本宫没想到朝中最肥的原来不止工部,还有皇家养的太医院啊——拿着宫里的俸禄,与熙妃给赏赐,真是坐拥江山享尽荣华。” 冯总管干瘪笑了两声,低下头,乖顺地观察着沈淑昭举动。她讽刺完后,思衬一番,不见要拿捏自己性命的阴鸷神色,冯总管暗中甩了一把汗,等着沈妃娘娘作出的决定。“中贵人——”对面,她笑着放回账簿,“本宫已经明白了,此事与你无关,陛下那边不会有你甚事。” “哎哟谢谢娘娘,谢谢娘娘!”又是一顿猛磕头。 “你能前来自省,本宫念你无罪。” “多谢娘娘大恩大德——”保住官位的冯总管拱手摇晃,感激涕零,“只要不掉脑袋,娘娘让老奴干什么都行。” “熙妃挥霍无度,使内务府用资短缺,低位妃嫔不得正常供给,本宫身为初次掌有协理六宫之权的人,理应做个表率,揭发熙妃常年借权渎职之举,将她每月部分俸禄补贴给那些小嫔妃,让后宫服帖,对吗?” “娘娘怎样做都是合乎情理的——只是,老奴怕娘娘这么做,会牵涉到皇后啊……”冯总管说完后抬首,见沈淑昭静笑不语,他陡然间清醒,莫非娘娘的本意就是皇后? “本宫会保你后顾无忧的,中贵人,你可退下了。” “是……” 冯总管背后冷汗连连,在异样的黑暗中退了出去,沈淑昭的脸慢慢被晦暗笼罩,这让他觉得万分可怕。宫廷内的斗争,果真是不会有所顾忌,但凡身为妃位的,都无一不想争着做皇后,他对萧皇后忽然充满了一丝同情。 翌日,沈淑昭于本宫召见六宫。 “众妃都来齐了?”她打量着座下美得各不相同的女子,婢女晚秋回禀她,“除了常年称病的梅嫔外,其他人都来齐了。” “好,现在便说正事罢。”沈淑昭看都不看熙妃一眼,熙妃却一直恶狠狠地盯着她。 手绢被攥得似干皱蔫草,指甲印扣在肉里,比面上的胭脂更鲜红,熙妃紧咬牙关,这沈淑昭又想做什么?自她掌权以来,自己每日每夜都在提心吊胆银库一事,可历来哪位高位宠妃不是这样?更何况连皇后都默许了!沈淑昭若是有心拿她大做文章,可不会定有胜算!她徐熙妃绝非等闲之辈,沈淑昭要是想让她死,她会反过来狠狠地将她一军!不论如何,这梁子,从沈淑昭靠太后侄女身份拿走协理六宫之权的时候,就结下了! 沈淑昭将账簿摆在案上,引得众妃纷纷侧目,“这是内务府的库策。”她对着一众人说道。熙妃眼如喷火,她果然这样做了!“本宫翻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对之处……”沈淑昭犹豫不决。“哪里不对?”座下贤妃好奇问。 “正月初,美人授柴十五筐,才人十筐,内务府真送过去的,却仅仅只有十筐、八筐。去年北战告捷,陛下天恩赏每人过冬衣物猞猁狲大裘一件,这雪下了二月之久,可策上毫无送给嫔位以下的痕迹,本宫命人查了才知道,原来都被扣下了,拿去补贴支出过多的妃子缺口。内务府鼠眼看人,欺软怕硬,若非今日本宫看了常月给皇后的策子,否则不会知有这么多姐妹过得苦不堪言。” “那……娘娘的意思?” “本宫既暂时掌了权,就为各位做个主,内务府总管已命人扣押下了,这缺少的东西,本宫宫里还有很多,过冬要紧,就先拿出来补给没有的美人才人了。但仅本宫一人还不足够,不知各位妃位姐姐有何想法?” 话都提到这个份上,谁还敢说自己有想法?贤妃忙不迭回道:“沈妃有心了,本宫也做个表率,就把库里暂时用不着的东西拨给被克扣的人用。” “嫔妾也是。” “妾觉得甚好。” 这时的熙妃傻了眼,就这样吗?对是自己造成的原因闭口不谈? 沈淑昭侧头望着她,“熙妃,你觉得呢?” “本宫……也是这么想的。” “好了,大家都这么想甚让本宫安心,六宫如此团结,正是陛下愿看到的。” “多亏了娘娘愿体恤妾这些卑微无名之辈。”美人才人起身谢礼。沈淑昭平淡接受,此时的场面还真有母仪天下的氛围。 “难为你们这么久了,近日风雪剧大,本宫就不久留了,都回宫。” “是。” 新上任的沈妃真是个体贴的人儿啊。 众人心怀感恩退散。 随着她们作揖,熙妃心神不定地离开。 临走前,她再一次确认般的回眸,沈淑昭依旧毫无异样——真的什么都不说吗?错过了这一次当面质问,以后她可就不会给她机会了! 不,以初掌权之人的性子,哪里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肯定还有后手,熙妃阴测测走在回宫路上,她以后得派人严防着沈淑昭。 于是翊坤宫这几日因主子的心情,好似阴云密布,让宫人不敢多弄出一点声响,去惹熙妃不悦。熙妃来到宫外花苑散步,宫女在身后撑着伞挡雪,她在宫内等了很久未央宫的消息,可是仍不见反应,难不成沈淑昭想压着等到皇上来了再揭穿?可那时自己早就把什么事都处理好了,如果当日她直接说,自己还可能会露出马脚,可是看着时日一天天渐长,证据全部被掩盖在了渺茫的风雪里。她真的不懂。 沈淑昭—— 到底想做什么? 这样想着,身披秋板貂皮的金玉美人漫无目的沿着冰霜湖边走去。 蓦然,一抹鲜明红衣出现在万白之中。牢牢的抓住了视线。 那是?熙妃停驻下来,注视着这短暂惊鸿一瞥的背影消失长廊转角。虽没有看见正面,但她能深刻感觉到,那背影很熟,是的,就像是沈淑昭的身影——果然,转角之后,又是一个极长的长廊,这回可以清晰的看见侧颜了,尽管距离变得十分远。是沈淑昭,没错!熙妃看着她只带着两个人优雅经过,而那方向——正是太医院。 唇角浮起一道冷笑,熙妃提过裙摆,甩在雪面上,划出桀骜锋利的弧度。她朝着沈淑昭的远去的方向走去,背后的宫女赶紧跟了上去,低身不敢询问。 走至长廊尽头,熙妃悄悄藏在墙后,见鲜少有人走动的雪林里,太医院的附近,一个年轻人恭敬等着沈淑昭前来。他的衣着乃太医院正八品医士,额上有颗痣,长的偏太阳穴的地方,熙妃感到慌乱,她认得他,听亲眷提起过,是个被排挤、不合流的一个人,自己当时也就笑笑而过,没有多想,今日他受了沈淑昭的召见,难道是想供出院里的□□吗? 她轻悄踩着雪,身子往前探听。 “……多谢娘娘赏识,甘某一定尽力。” “甘医士医术高深,前景本就无量,本宫惜才,愿提携医士。” “有娘娘在,甘某不会令娘娘失望。”年轻人目寸如狐,巧舌如簧,一看就是擅长奉承的主,“太医院去年肥水不留外人田,落了好些好处,若娘娘早一年入宫,可能就不会都是那些老狐狸的了。” “剑走偏锋,太医院真是做得出。”沈淑昭挽了挽鬓尖青丝。 “嘿嘿,娘娘要是想,甘某也可为娘娘提供路子。” “不用了,本宫宫里有太后撑腰,还有何需偷着做?你就在太医院好好待着,宫里面那么多东西亏进了太医院,本宫扶你上高位,你可不能让本宫失望。” “不会的,甘某愿意拿出来孝敬娘娘。”年轻人笑得奸诈。 然后,几个宦官就从太医院内里抬着几箱东西出来,沉甸甸的,绝对是银子。 他们竟是在商讨贪太医院的事? 熙妃气得跺脚,沈淑昭,原来你没有揭穿本宫,是因为你也想在这里捞一笔!本来还提防着想成为贤德之妃的沈淑昭有朝一日会看不惯自己,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丘之貉,谁也别想装什么清高。 她知道了自己的把柄,那自己也有她的把柄在手了。熙妃感到心情通畅了不少,没有几日前这么深刻焦虑了。大家都是一路人,你不说,我就不言。 墙边,一个影子悄无声息退下,不着痕迹。 后来,未央宫内,女御长看见沈淑昭远远走来,宫女晚秋与惜绿都在身侧,看伞上积雪,该是走了许久了。女御长恰似随口一问,“娘娘这是去哪了?” “不过是绕着湖畔转了一圈。” “湖?路途不远,娘娘的手炉该还没有灭,奴婢就不添火了。” “不。”沈淑昭神秘地注视着她,道,“路上走走停停,走得早凉了。” “哎?这样,那奴婢给您添火。”女御长的态度比初次面对这个走了阴差阳错运的庶女时要好得多,许是知道了沈淑昭不止有为皇室绵延子嗣这一个好处。 沈淑昭把月白冰种翡翠手炉递给她,看着面前的女御长自然地做事,然而她的眼里,却凝聚了一层阴霾。 方才那番话,是在试探她。 在试探她去了哪里,有没有做对不住太后的事。 女御长真是多疑,她自然没有。 可,把自己所做的事透露给她,令太后知道自己是会做出这等事的人,这还了得? “添好了,娘娘拿着。”女御长把手炉还回去,沈淑昭甜甜笑着接过,“陈女御长劳累了,陪着本宫数日教习,这会儿歇息,本宫让人为您备些糕点。阿福,快唤小厨房做着。” “好嘞。” 说罢,沈淑昭扶着女御长款款走向旁边的椅座,二人同时坐下,表面上和和睦睦,其实各怀鬼胎。 不出两日,一大早的,冯总管来了,他把补缺的地方都详细的给沈淑昭说了一遍,有悔过后力争好表现之意。沈淑昭一边抚着怀中波斯翠眼猫,一边慢慢听着。“多亏有了娘娘,这些宫里柴火、衣物不够的美人才人,都得了该有的东西,宫内人无不称赞娘娘管事得力,比熙妃要好得太多!” “这是自然,本宫做了件善事。” “娘娘,那……熙妃这件事,就压住了吗?” 沈淑昭漠不关心地把猫放走,“连皇后都不说什么,本宫怎敢擅作主张?” “嗯、是,是啊——” “不过熙妃不会好得太久,本宫要等待时机,让她被这件事压得彻底翻不了身。” “娘娘果然是六宫贤德之首,老奴心服口服!其实老奴看不顺眼熙妃的做派已经很久了。” “冯中贵人,你今次为本宫这般效力,本宫甚为感动,日后若多听本宫所言,本宫可保你一世无忧。” “老奴愿侍奉娘娘。” “这些是本宫赏你的金银珠玉,就当你揭举熙妃有功了。” 从屏风后面两个宦官挑出一箱银子,冯总管眼睛都看得发直,不愧是四大家族的千金,就算是庶出,也出手得这么阔气!他摸了摸银子,感受到真实之后,奉拳反复磕头下跪,算是表演忠主了。沈淑昭挥手痛快赏他了,得了天降巨财,冯总管乐呵呵笑着走出寝殿。 走出没几步,就从大老远跑过来一个宦官,疾步如飞,面色不好地对沈淑昭说道:“不好了不好了,宫外出事了——” “怎么了?”沈淑昭不悦。 “听说有人今早鸣鼓,把太医院告到衙门了!” 沈淑昭身子一怔,门外冯总管迈在半空的脚步停下,复又倒退回来,满面堆着褶子对沈淑昭笑道:“贺喜娘娘,贺喜娘娘,这下有人替娘娘收拾了!” “真是件好事!”惜绿说道。 而晚秋与阿福一言不发,他们的神色与沈淑昭同样严肃。 倚在椅上,沈淑昭揉着额,这真如众人所说,是件好事……吗? “查。” 从她嘴里冷冷吐出这个字。 “去查是谁告的。” “是。”阿福很快消失在室内。 冯总管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的银子,惜绿本不觉有什么,然而她偶然发现,自家主子与女御长都阴森不已地看着他,她被她们吓住了,冯总管做了什么了?让她们这样提防着他? 宫外很快来了消息,是太医院为这御医、吏目、医士打下手的一个默默无闻无品阶的医生(*官名)告的,宫廷内腐朽成这副模样,总该是有人看不下去了,此事由衙门惊动了刑部,刑部派人过来调查,这件事自然转告给了沈淑昭,她听后却没有欢喜之意,反而更加恼怒了。于是,即将来到太医院的刑部官员被拦了下来,而这拦住他们的人,正是宫内手握协理之权的沈妃! 沈淑昭率着一众禁卫军来到宫门前,气势乌泱,刑部官员皆被震慑,随后为首的那人很快恢复了平静,对着前来的宫妃礼貌拱手,“想必这位就是沈妃娘娘。” “正是本宫,看来你是刑部司吕大人。” “娘娘没认错。” “太医院乃宫廷设所,刑部司大人携兵闯院,是想作什么?” “娘娘,虽然是设在宫里,可皇城这么大,它就在宫门附近,根本与后宫遥距甚远,下官是受了刑部命令才来的,请娘娘见谅。” “宫门禁地,岂是想闯就闯?吕大人莫不是被功绩冲昏了头脑,忘记连陛下的掌谕都要了。” “呵呵,不瞒娘娘,下官正好有陛下给的免旨牌,可暂时行权,过后再责。” 沈淑昭冷阖双眸,原来是有这底气。 “下官就不多扰娘娘了,娘娘请让——” “本宫掌协理期间,后宫诸事皆听本宫指令,你们不经本宫同意,就自行闯入宫门,岂有把本宫放在眼里?” “事不得已,更何况,娘娘这不是来了吗?”吕大人挑起横眉,客气之下,尽显暗涌的气势,“娘娘再拦,就有耽误时机、阻碍刑部调查太医院之嫌了。” “大人谨言慎思,可是在怪罪本宫包庇?” “下官不敢,娘娘是正一品宫妃,太医院的事哪会同娘娘相干?只是娘娘百般不让人进去,难免让想带人回衙门的下官有所为难。” “若是陛下在,你们还会这般直接闯入?若是陛下不在,皇后在,你们敢不先上报给她再入宫?吕大人,本宫是现在六宫唯一的掌权人,你究竟有没有把本宫放在眼里?” “娘娘误会了。只是下官不知娘娘是那能容人作歉的大度君子,还是有心包庇太医院的人呢?” “本宫乃一介妇仁,大人太看得起本宫了。” “朝廷要事当头,娘娘还是让步。” 几番言语来回,在他的相逼下,沈淑昭终究让步。她向旁边不过轻轻移一小步,吕大人便马上唤人朝着宫门内前进,这里一下子蜂拥而至涌进数人,从沈淑昭带着的人队旁边穿过,全冲着太医院去。 太医院内,药香浮动,褐色横梁木下,不见丝毫人影。药房内,火烧的药罐沸腾,水都溢满了出来,却不见人收拾,刑部的人四处走动,寻找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一个人。吕大人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身后的沈淑昭眼底深处,是无声的嘲讽。他感到气愤,甩袖狠狠回瞪去,沈淑昭气定神闲,周围刑部的人来来往往,与她平静形成了刺目对比,直到此时,吕大人才发现——他们都被这位出身卑微的庶出宫妃耍了! 他哪里知道,在他与沈淑昭争斗不下的时候,太医院突然闯进来一群人,全是皇室御用的禁卫军,他们拿着刀剑,凶神恶煞地比划着,让这些人御医都跟他们走。众人吓得瑟瑟发抖,不知道的,还以为突发政/变了,被劫去当要挟的筹码。禁卫军以刀挟持着他们尽快撤离,在太医院前宫门口沈淑昭与吕大人相峙时,他们从院后门都被刀驾着匆匆走了出去,随后,当刑部的人进来时,里面的人也都走光了。 这究竟出了什么事? 除了沈妃及她的人外,无人可知。 “娘娘,太医院的人都去哪了?”吕大人终于没有了方才的敬重,而是充满了恶毒的戾气。 沈淑昭回言得漫不经心,“宫里有妃子生了场大病,受召看病了。” “一个妃子,用得着那么多御医吗?娘娘莫不是再隐瞒什么,下官希望娘娘能够如实回禀,否则,日后恐怕就不那么好办了。” “你若问本宫原因,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她不输气势地直视回去,顿时,吕大人无计可施。 不过约是一个把人押送回衙门的时辰,就听见有宦官过来通报的声音,是个陌生的脸,不是她宫里的人,“娘娘——出人命了!”这个人步子不稳,几次差点跌倒在药房的地上。见势,沈淑昭对着跟前的吕大人长笑几声,然后眼神立刻冷了下去,“看,这便是理由。” 宦官扶着自己的帽沿,对着沈淑昭磕头道,“披香殿顾美人落冬水了!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找了半天尚药局那边一个御医都没有!听说太医院的人都被刑部带走了,奴婢赶紧过来向娘娘求救!再不来御医,顾美人就性命垂危了!” “御医都在未央宫,本宫宫里的人听见外头这么大动静,该是已经知晓,让他们过去了,辛苦你从那边赶过来了。” “啊?还有御医在宫内!谢谢娘娘,谢谢娘娘!” “吕大人,你说,是从衙门赶过来快些,还是未央宫赶过去要快?”沈淑昭说后,一挥长裙背身离去,留给众面面相觑的刑部人一个决绝的背影。而在旁边,女御长慢慢退后走出人群,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来到无人的地方,跪在雪地上的暗卫听完女御长的吩咐后,拱手称是,然后迅速飞檐上壁,消失在了宫墙一侧。 京城郊外的长白山庄,风水最好的山头,供着皇陵的地方,昏暮时分,正当太后皇上等人忙完拜佛敬祖,山庄内的一片祥和就被突如其来的人打破了。那是宫里的暗卫,准确来说,是太后的人。太后看见他时,就知宫里出了什么事了,她吩咐过女御长,有大事必来通报,果不其然——宫里的顾美人落水了,还差点找不到御医,御医都去哪了?有人状告衙门,说太医院受贿,惊动了刑部,刑部过来调查人了。宫里现在是两边乱。 “不过离开几日就成了这副样子,沈妃到底是怎么协理后宫的?”皇后痛心疾首。 “回皇后,此事与沈妃无关,若不是沈妃拦下刑部带走太医院的人,恐怕现在顾美人早就不在了。” “什么?”皇后刹那的表情被太后捕捉。太后立即明了,她板起脸,“事尚未有定论就急着怪罪沈妃,皇后还真是明事理?” “是妾身失态了,关心顾美人过急。” “宫里现在情况如何?”太后根本没有理会她的道歉,就晾着皇后伏身,让她分外尴尬。 “除了在下来时顾美人不明生死外,其他人等暂无事,御医都候在披香殿。” “哀家知道了,这里会派人过去问候的,陛下意下如何?” 皇上十分心痛,“怎会出这等事?回禀母后,朕想回宫看看。” “陛下正逢祭祖,一日不可缺人,请三思!”皇后厉正言辞拦下。 “皇后不肯让陛下走,那让谁去?”太后反斥。 “可让……” “孤去。” 从三人身后传来女声。从屏门外走进一清冷美人,太后眼前因她而明亮,“坤仪。” “长公主……” “皇姐?” 卫央很适时地出现在僵持不下的三人面前,并且笃定道:“让孤去。” 她的出现犹如一阵清风,使室内所有人噤声。 糊着厚纸的窗外,悠雪满天,风儿把它送向百里之外的方向。 京城内的皇宫里,因着御医都及时在,顾美人受到了十分及时的照顾。 人命保住了。 披香殿哭成一片,幸好沈妃娘娘拦住了刑部的人,否则美人真的是在深宫寻不见一个人可医啊! 从午时至昏暮,四个时辰,六宫所有人皆在场,无人安眠。 顾美人的情况渐渐好转,终于御医从室内退出来禀报,美人苏醒了。和她关系相好的妃嫔们才算松了口气,贤妃长舒一气,熙妃对这个消息甚为失望,皱眉表示不爽。殿内,惜绿穿过这些面色各异的众妃走到沈淑昭面前,“娘娘……刑部在外头等得太久,颇为不满了,咱们还要不要……把熙妃的事一并说出去了?” 还未等沈淑昭开口,久不发声的女御长说道:“娘娘,奴婢已将此事禀告给了太后,想必那边早就收到派人来了,后面的事,就交由太后来做。” “禀告?”沈淑昭回头,“为何禀告?” “有人之所以敢如此大胆设计,就是吃定了娘娘,不知还有何等险事在等着,还是留给太后来应付为好。”女御长如实作劝。她说后,本以为沈淑昭会奉太后命应允,谁知沈淑昭停在她的面前,眉宇颇有责备之意,“本宫不需要女御长向太后禀报——来、借、援、兵。” 真是自信过了头!女御长顿生不满,不过是拦下了刑部而已。 “难道女御长以为,只是一场夺御医之仗,本宫就需要太后插手吗?” “娘娘打算怎么做?” “现在顾美人苏醒,问她清楚发生的事也不迟。” 不知为何,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身上,让女御长感到一种天生的主上之气,真是太令人讶异了,明明她是庶出,为何入宫短短不出半年,经由修炼的她就变得如此有正宫气派了?女御长不得不作了退让,沈淑昭从她身边径直过去,来到顾美人养伤的屋内。 “你可有看清楚是何人致你落水?”站在门口,沈淑昭开门见山直问。 顾美人见是她来,心底安心许多,她摇摇头,苍白的唇嚅动道,“没有……人。是……蛇,冬日,宫内竟有蛇出没,就在妾身的宫内,就在这里,妾……好无助。”泪珠子马上就要掉出来,听到这句话,留在这里的所有妃子毛骨悚然,各个紧紧依偎在一起。 “这会子哪来的蛇?莫、莫说胡话。”嫣嫔口齿不清。 “真的有……”顾美人叹息,“就在妾宫里,长廊,假山,湖边,到处都有……” “啊!——”一个胆小的已经吓出声来了,回头一看,是芳嫔。她怯弱地躲在别人身后,泪眼汪汪,对着顾美人吼道:“你可少说这些话!现在有蛇,那、那是撞了鬼!” “顾美人,这里不止有蛇,还有想要你命的蛇蝎心肠。”沈淑昭对她道。 “为何……是我?” “美人如此受宠,岂有为何?这里本宫会命人严加看守,你安心养伤。” 沈淑昭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没有看见人脸,那落水的原因是什么都不重要,因为只要想让你死,任何东西都可以。 之前从披香殿来给通报的宦官道:“主子身边的宫女也说,确实看到了蛇,主子绝对没有骗娘娘。” “本宫明白,你们去把内务府总管叫来,本宫即刻要见他。” “是!” 她坐在寝屋外的正殿,皱眉苦想怎么把陷害自己与顾美人的人揪出来时,女御长冷不丁地走过来,让她轻微受惊。“刑部要走御医,娘娘打算怎么办?” “顾美人才刚刚苏醒,一会儿若又生病,他们担得起这个责吗?” “奴婢正是这样回的。”女御长脸上看不出表情。 沈淑昭心道,这些人真是步步紧逼,本宫不让御医走,他们难道还能强行掠走不成! “顾美人这样的宠妃要是出事,本宫会让他们一百个脑袋也赔不够。” “奴婢这就去转告。” 女御长退了出去,殿内只留下沈淑昭和惜绿等人。近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她身心疲惫,尤其在太后的耳目女御长面前,她不能表现丝毫失误,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让太后相信她的能力! 这样想着,没多久,从身后传来嘶嘶声,一开始沈淑昭不作回事,转眼,几条蛇就吊在横梁上,吐着信子出现在眼前。蛇?她以为自己眼花,这里怎么会有蛇——而蛇的模样愈来愈清楚,花皮子,在正殿暖实之下,自由自在的像于春日般游走。见此情形,阿福拽过沈淑昭就往外跑,门砸了几下,竟然是锁着的! “谁把殿门锁了!”阿福敲打着,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女御长所在的地方,而女御长,已经被刑部的人刻意拦下,问着各式各样的事。惜绿着急得红了眼,沈淑昭却异常冷静,她觉得自己不会死,非常的坚定。蛇从梁上掉了下来,蜷缩着身子盘在地上,对面前的人非常感兴趣,最后,一个个都准备朝着这边过来。 “去寝屋!去寝屋!”惜绿拉着她往顾美人与众妃的方向跑,结果——这边的门也是锁着的!好家伙,看来真有人想让他们死在这里了! 顾美人口中的群蛇再度出现,花纹斑斓,剧毒无比。它们伸长了脑袋,打探着眼前人的长度,似是在比较,看能不能吞食下去。再不济,也能分了吃。“别过来!”惜绿抱头蹲下,一条蛇对她起了兴趣,迅速朝她扑过来,结果一束白光出现,迅速切在了蛇头上,转眼之间,蛇身分离,坠落两地。 再然后,无数白光闪过,伴随着暗器的声音,这些蛇在飞镖之下显得举措渺小,一个又一个精准的断了头腕,可是沈淑昭等人根本不知出手相救的人是谁。还未察看清楚暗中的人,寝屋的门就被打开了,想来是被里头的呼喊声惊动了,宫人拉着沈淑昭赶紧冲进里面,这才算逃过一劫。 劫后余生的沈淑昭恍惚间没有任何感觉,心跳再快,她却离奇的感到镇定。那出手的人只有三种可能,一是太后的人,二是皇上的人,三是长公主的人。宫中除了他们掌有暗卫外,别无人选。她知道,自己在后宫一举一动都受人观察,太后都有眼线,皇上与长公主不可能没有!所以当她遇险时,她竟异常冷静,因为依他们三人的性情,不可能对自己遇死视而不见,所以她一定会被救。对,就那一刹,她觉得自己冥冥之中绝不可能就死在这里!死在这件事上! “怎么了?里头出什么事了?”贤妃关切起满头大汗的几人。 “先别看。有人想要本宫死。” “什么——” “冯总管到了吗?” “好似已经过来了。” 事不宜迟!所有努力皆在此一举! 沈淑昭从侧门冲了出去,来到正殿大门紧闭的殿外,夜幕里,冯总管与刑部的人候在风里,等着沈淑昭召见。 看见沈淑昭出现,冯总管大吃一惊,她怎么没有晕过去,还活着?而后,他看见她迅速走至自己面前,紧接着一个巴掌很快扇了下来,“啪!”清脆打在他的右脸上,冯总管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捂着通红的面颊,怒视着沈淑昭,“你竟敢打我?!” “本宫是主,打的就是奴才。” “我、我是正二品黄门,皇后娘娘都打过我!你一介妾室,凭什么教训我?” “本宫不打你,难泄心头之恨!”沈淑昭忿忿道,“看着顾美人痛苦当头,本宫想若非察觉出你有异,拦下了刑部带走御医,可能她现在就不在人世了!”对于正殿内发生的一切,她只字不提。 “娘娘血口喷人,老奴做错了什么事?!” “提出太医院私贪一事的你,怂恿本宫让刑部带走太医院也是你,且私下总是言辞暗示本宫皇后会因此受谴责,好让本宫去彻查此事,要是本宫心急,直接派人把太医院关押审问,宫里的顾美人出了事,可就无力回天了!好个连环套,让你做出这种事的人真是城府深沉。” “娘娘莫诬陷老奴,可得拿出证据来!” “证据?唤熙妃过来!” 阿福从后头请出了尚不知晓发生何事的熙妃,她只看见冯总管衣衫不整,很是不屑。 “受贿银子都是定期给熙妃诊脉的御医送过去的,要不然,就是把它们带出去。一半拿去翊坤宫,一半给了太医院,上至御医,中至吏目,下至医士,都是受用过熙妃眷属徐御医照顾的人。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听到熟悉的人说出心知肚明的话,熙妃勃然大怒,这个冯总管竟然背着她告密? “熙妃与本宫关系不合,你拿捏准这个,想靠它使本宫彻查太医院,好让顾美人无医可治,对吗?” “好你个冯成!本宫待你不薄,任何事都记得提携你,为何在这里信口造谣本宫收受贿赂?本宫真是瞎了眼!”熙妃盛怒,走过来站在冯总管面前,狠狠地给了他左脸一个巴掌。这下子,两个巴掌,把冯总管的脸都扇得红红肿肿。 冯总管这才反应过来,沈妃这毒妇是想让他背锅了!熙妃贪财,这种事怎么可能摧毁得了她?可是对于自己就不一样了,自己的官,贪财必死!沈淑昭在这里等着他呢! 他忙反驳:“老奴没有!娘娘莫听信她一人之言!” “熙妃,你也不想想,今夜顾美人落水,还说是见着了蛇。本宫在宫门前力拦刑部,才给顾美人救了条人命,若是本宫没有这么做,顾美人死了,本宫犯了大错,冯总管又反过来告你,说太医院的事都和你有关,你我今夜过后,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熙妃身子发颤,是的,她没说错,这是一箭三雕的好计谋,除掉她们三个,六宫还会有谁是那个人的对手? “老奴绝对没有说熙妃娘娘的话!” “你没说,本宫又怎会把太医院联想至后宫身上?若只是太医院受贿,与熙妃无关,还有甚理由值得你来告诉本宫?向陛下与皇后说还不够吗!”沈淑昭一语击破他的漏洞,冯总管马上懵了,对,如果只是普通的官员受贿,他为何要来告诉沈淑昭?而且,一般人还查不出来,若非内供,沈淑昭怎么会在后宫的账簿里,联想到了太医院的身上,还知道熙妃与太医院的关系?误打误撞也不是这么个法子啊! 冯总管被绕了进去,看出了他的片刻愣神,熙妃气火攻心,她每次好处都不忘落下冯成,原来他是养不活的白眼狼,那么多银子,这里面还少得了他贪的份?——“本宫对你失望至极,想必皇后没少给你好处,让你如此当着沈妃面侮辱本宫,幸好沈妃明事理,本宫再次感恩大德!”她侧身,向沈淑昭行礼,宛若被人真正污蔑的纯良人。 站在殿外烛火下,沈淑昭一席红裳,映得烧艳,雪地里,她站在高阶上,好似真正的皇后,浑然天成的气场令所有人不寒而栗,尤其是她毫无破绽、有条有序击溃冯总管的手段,使所有人深感——这个人是天生的阴谋家,太后最完美的爪牙!她绛唇轻勾,目色凌厉,看着所有迷茫的人,一步步落入她的计划中,不知不觉地跟着她走! “熙妃,你是否无辜,还另当别论呢。” 她轻轻说。 “你——”熙妃始料未及,还不等她说什么,沈淑昭就道:“本宫想,冯总管既是替人行事,想必收了不少银子,刑部的人为何不去查查他的住处?” 银子!冯总管彻底被恐惧笼罩,呆愣原地,绝望地看着沈淑昭每一步向自己行棋,且步步稳切要害,很快,他就要被将军了。太后的禁卫军们与刑部一同过去,回来时,直接呈报冯总管的寝屋内有好几箱银子,沈淑昭微阖眼,“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无话可说—— 他跪在地上,这些银子都是沈淑昭给的,他来不及搬出去,因为太多了,若是一次性走得太多,就会惹人注意。皇后非常谨慎,只道事成之后再给,他知道以萧家的口风,不会过河拆桥的。没想到,当初沈淑昭给他的提携银子,现在反而成了陷害自己收了皇后银子为其做事的证据!这个毒妇,他已经寻不出词语可以形容她了!她的恶毒超越了这个年龄,这是不该发生的,她不应该像自己想的一样,是个初入宫闱、涉世未深的天真妙龄女子吗?为何自己的性命,竟是被这种小小又年轻的手给葬送的! “老奴说,全都召了——老奴是收了皇后的银子,帮助沈妃是假的,可太医院的事是真的,熙妃受贿亏空国库,皇后恶毒想谋人命,沈妃娘娘,老奴全都说了,放过老奴这一条老命!”他开始给沈淑昭疯狂磕头。每磕一声重响,雪沾在额头,渗出血液来。 还不等上邢就召了,看来是个吃不得苦头的人,沈淑昭心想。 熙妃见他牵涉自己,忙道此事与自己无关,她真以为沈淑昭会放过她吗?掰倒对手的机会就在前方,只不过不是彻查太医院,而是现在!“这些话还是留给刑部问你时再说,皇后要治你,以为证据会少吗?”沈淑昭故意道。 “你以为自己很干净吗!”熙妃道,“本宫清白无辜,不怕影子斜,倒是你,本宫亲眼瞧见你与太医院的甘医士私下受贿,念你未犯本宫,故暂且隐忍不发,没成想你不仅不知廉耻,还污蔑上了本宫,本宫明白了,你这是在报复那日被本宫撞见的事!” “甘医士?”沈淑昭不解,“他是本宫才定下的诊脉医士,怎么就受贿了?” “那几箱银子本宫亲眼所见,银制外框,镶有莲花纹,此时就放在你的宫内,若寻见了,你该如何解释?!” “熙妃,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她尴尬道。 “误会?” “晚秋,你让刑部的人随你回宫,去库里看看那几个箱子。” “奴婢遵命。” 吕大人在旁边是一边闷闷不乐一边看戏的状态,他见沈淑昭给她眼神,就随便示意几个人过去,过了半会儿,刑部的手下回来了,对着他禀报:“沈妃宫中确实是有这种东西,不过,里头不是银子,而是沉甸甸的——满满几箱子的身子补物。”说到最后,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补物?这不可能……”熙妃喃喃道。 沈淑昭笑,“有何不可能?本宫欲怀龙种,听得甘医士有私下方子,所以就寻了他,为本宫开药罢了。” 刑部的人点头,千真万确。 “你……”熙妃瘫坐在雪地上。 吕大人对伏身的冯总管道:“中贵人,只好暂时委屈你了,带他走。”至于熙妃,那是帝王的家事,他要是敢过问,岂不是要腾龙窜天,越过天子了? “大人慢走,忘了说一声,这段时间宠妃顾美人的命——本宫身为协理六宫之主,就保下了。本宫无意去查太医院,没成想反而惊动了刑部,让刑部司替我来查,那殿里头的东西,还有无缘无故被锁的门,以让本宫昏厥出事而好把御医带走,让顾美人再出危险,真是难为你们想出这么多计策了。” 对面红裳宫妃的嘲讽如她的裙裾般刺眼,这是个比毒蛇更可怕的女人,比雪地里的红梅更耀眼的女人,她的风采,忽然就在这些时候大放出来,即使熙妃艳丽妆扮,都不及她的十分之一。吕大人恨恨撤走了手下,冯总管被带回去,御医最后也走了,但那是在顾美人无恙后。 遥远的某处,看着刑部司铁青着脸带人离开,雪松林间,眼底含有泪痣的女子站在树干上,从头到尾目睹了经过,沈淑昭如何冷静面对众蛇,如何唇舌逼人言语破绽,如何压下方才余悸,如何翻出冯总管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如何让熙妃这段时日以为自己也插手了太医院的事而不出手,结果竟只是误会的事……这些都看得一清二楚。殿外的火烛下,沈淑昭面映桃花,她就像雪上盛开的红梅,但凡对她有过忽视想法的人,都会被她吸引,女御长是,雪松上看戏的人也是。 女子啧啧一声,“看来这里不必我们出手,就已经解决了。真是白跑了一趟啊。” “沈妃真是不简单的人……”背后的男声已经惊住了。 “殷罗,自她入宫以来你一直时刻受命监看于她,怎还会感叹?” “莫忘姐姐,在此之前,我根本没看出她是这样的人。” “太后派我们来的担忧实乃多余,以沈妃今日以一挑三的表现,我看,以后都不用担心了。” 她还睨了一把旁边的大美人: “是,殿下?” 卫央什么都没说,她背靠于树,双手环抱,安静地看着披香殿前雪地上的沈淑昭。刑部的人走后,她同女御长聊着什么,那名好似想叫晚秋的新心腹也在,三人神情严肃,没有放松下来的样子,在这天地之间,沈淑昭仿似成了最无法令人忽视的那一个,她的烟雨眉,她的绛脂唇,她的红长裳,她临危不乱,狂澜局势的定力,所有细碎的东西凝结在一起,成了她,成了沈淑昭,往日的倩影逐渐重叠。 是初学习,一概不知,还会偶尔顶嘴的她; 是宫市上,相处熟稔,长巷冷月孤独的她; 是在此刻,从容不迫,通身主位气场的她。 沈淑昭,究竟是怎样的人? 卫央不知道,只知,她的每一面,自己都已见到。 并且在每一天,她都会想起这些时刻,很久以后,她都觉得自己无法忘记。 过后,熙妃因太医院受牵连,徐府饱受打击,皇上彻底对熙妃失去信心,扬言让她闭门思过,再不允出宫门,翊坤宫顿然形同冷宫; 皇后纵容熙妃受贿,皇上深感失望,让她好好反省,不要在后宫事上做无谓的争斗。宫内事情,暂时交由贤妃打理; 顾美人由于受苦,晋封为嫔,但身子留下了病根,恐怕今年都侍不了寝,不能侍寝的妃嫔,对其他人是造不成威胁了。 其实熙妃的受贿、皇后的纵容在沈淑昭扣下御医盘问,导致宠妃无医可救的芳逝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现在那个被陷害最深的人,反而笑到了最后。 真可谓机关算尽,反被机关算计。 此一箭三雕之仗,沈淑昭翻身做了那射箭的主人,完美收幕。 150.番外 三章合一 一窜火舌腾起,烧得屋内通红。 永寿殿上下弥漫着诡谲气氛。 “蛇是无毒的王锦蛇,养于宫中遇热既醒,就算咬着了,沈妃不会死,顾美人也是自个儿掉湖中破冰去的,真是好计谋。”高德忠禀报着调查结果,使得太后手里佛珠转了几转,捏得发紧。 “好一个萧氏——”太后暗中咬牙切齿,“不用毒食与染病之术陷害,而是利用人性来让另一人险些丧命,开朝统帅萧将军的狠劲果然是刻进了骨里。” “太后莫急,沈妃已将她们置于险境,打草惊蛇之后,想必她们不会再敢轻举妄动。”女御长道。 “幸亏有你们明智,否则换作其他人,早就擅作主张了。” “妾身骨子里流着谋臣世家的血液,沈族不输萧家,妾身有这个自信。” “好,你知道便好。再去五月你入宫就一年了,明年之前,咱们沈家必得令他们在京城举盘皆崩,永无翻身之日。” “妾身照命。” 众人都知这次太后恼羞至极,其实有女御长在,沈淑昭出不得什么事,但萧皇后下手的程度,竟然是明目张胆的勾结宫外朝廷命官作祟,这就非常人能出得起的手了。 烛芯蓦地花爆发出刺耳声响,沈淑昭觉得这回内阁里的佛香比以往都要浓重,太后与萧家已经水火不容,势必在二年之内决定生死一战,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皇后不会怀上太子。 “妾身只觉悲哀,历来母以子贵,萧氏这般心狠手辣,妾身怕她无德为天子诞下子嗣。” “这就不必多心了。她不会有子嗣。” 沈淑昭眸光骤变,太后露出轻蔑之笑,“时至今日,椒房殿不可能有孕了。” 她没多问。“太后果然英明。” 没有子嗣,就可以有纳妾的理由。太后手下的臣子送女入宫的越多,就在朝中越不能离开她。 她想起自己进宫前一直听闻皇后擅妒迫害孕妃小产、谋害她命,但若是整个宫里怀有身孕的都是想让自己死的人,怎会狠不起来呢? 沈淑昭退下去后,没隔几日太后所言承诺就兑现了。萧府被人一纸诉状到了衙门,不过并非大事,而是有民状告萧太尉嫡子侵占田地,私扩宅邸。 衙门廷尉鞠躬尽瘁连夜调查,此番深查下去牵涉官员诸多,廷尉不等萧太尉派人来通融,马不停蹄把此事上禀给了皇上,气得听说嫡子萧大将军在衙门口直跺脚,手指牌匾痛声大骂“这只太后的狗!” 此事潦草化小,朝堂上皇上给了萧太尉面子,保住了。 只是萧家恃功而骄的事传遍了京城普通百姓的门前小巷。 前朝被削,后宫也岌岌可危。 那日舞阳大长公主二嫁,皇上与太后在宫中设宴,本是他人的喜事,沈淑昭却给了皇后一道难题。她手秉酒樽上台走向帝后,欲给皇后敬酒,不过在几天前,未央宫传来沈妃饮酒发红疹的消息,御医过后看后,嘱咐她很快转春了,故不能再品酒。 但今日帝后同在,沈淑昭寻酒来,大长秋一见她来就挎下了脸,准没好事。果然沈淑昭是来向皇后敬酒的,“娘娘凤泽后宫,妾身年初体会了娘娘的辛苦,实乃累人差事,有许多不能言说之苦。妾身今日来敬酒,一来望娘娘解乏,二来盼忘掉过去不快,前尘事过往云烟,不知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的手僵硬在酒樽旁边,允她敬,她事后便说是因自己起了红疹;不允她敬,那就是她大度,自己不够胸怀了。 “敬酒就免了,沈妃身子不适还过来,难为你了。你的心意本宫领了,就让其他妃嫔代你喝。” 没有沈淑昭不喝、自己喝的尴尬,皇后择了旁人来代替,算是化解了过去。 沈淑昭从台上趾高气扬走下来。 众妃看在眼里,自从上次皇后因她出事之后,沈妃在宫中的地位连连提升,无宠还能如此,可谓是第一人了。 而天子却把一切看在眼里。 无宠,是他给沈家棋子最致命的打击。可她一日又一日凭借自身智慧站稳了脚跟,眼见太后势力的那些妃子都笼络在了她身旁,自己的后宫充斥着全是不想见的女人。 他攥着酒杯,无能为力充斥全心。连自己的嫡妻都不能保护,莫说明君,连皇帝都不配。 回到寝殿,皇上消沉不已,“朕看后宫失衡已无力回天。” “老臣觉得开国四大臣子,如今萧族依旧在战场上为国抛投洒血,陈族拉帮结派想分一羹,江族不功不过候在内朝,唯独这沈族,掌家的沈泰生是徒有虚名的太师,无半分实权,四大名门里混得最差的一族,现在竟凭女子入宫□□起死回生,硬是在朝中劈下了一半势力,不可谓不厉害,陛下当今后宫里有两个沈女,所以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莫不是先帝执意赐婚,恐怕陛下身旁的不是贤良淑德的萧皇后,而是沈家嫡长女了。” “其实卑臣还有一见,沈家嫡长女貌冠天下,沈家人倚女为荣,怎会舍得沈妃威风?日后他们必出内讧,那时说不定沈家的权势会四分五裂,太后夹在中间择选为难,沈家大乱,陛下就有机会了,臣敢立此为誓。” “有道理,那朕便先让沈妃坐大。” “陛下,臣有事要言。”是宫中的暗卫首领。 “何事?” “据手下来报,其实,沈妃最近……”他顿了顿,看了眼皇上神色,“和坤仪长公主走得较近。” “她还敢接近皇姐?”皇上立即皱眉。 “是的,沈妃确实和长公主来往比常人多。”暗卫首领小心说着,不知皇上对她们有交好势头是怎样想的。 毕竟长公主是太后的长女,沈妃是太后的侄女,二人论情分上都有理由相亲,若是长公主真的和她走得近,那么便是最致命的背叛了…… “难为皇姐了。” 皇上叹了口气道。 难,难为?对方以为自己听错。 他们不懂,皇上还是懂的,姐姐身边向来有一群想要接机讨好的女人,例如上次的江小姐,因为不欲拂了太后与江府的颜面,过年时生生被拉出去转了一圈夜市,所以回宫以后直接闭门谢客十日,这才让入宫的女眷们打扰少了些。 “张魏,你去和皇姐说一声,以后有事就拿朕为借口,能推的就推了。” 张魏领命,是夜,白张两位宦官齐着步伐来到蕊珠宫,给长公主转告了此事。 殿内扫地宫女开门见是皇上的人,差点吓得帚子掉了。张魏和颜悦色进来,长公主得传从偏室走入内殿,宫女一边默默扫着地,一边嘀咕什么风把两位中贵人给吹来了。 旁边传来的声音,什么沈妃、不怕麻烦、借皇上作挡、不想见就不见……她隐约听见这些话,心想陛下还挺懂得体恤人。 沈妃这些日总是来殿里找主子请教各种事情,她们都觉稀奇,因为这里很少来宫妃的,而且主子这么冷还能有人坚持找她,真是太有耐心了。 “孤知道了,你们回禀陛下让他安心。” “殿下千万别觉推辞有难,有时候拉不下面子,反而坏事。”身为年长者的张魏一脸感慨。 宫女扫了地下□□声,白张二人就离开了殿内。 她听见大宫女莫忘道:“陛下……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误解?有意思有意思,宫女低下头扫,耳朵却凑得更近。 “沈妃与殿下没有拉不下面子的往来啊?”莫忘其实心底挺佩服沈妃娘娘的,一人无宠撑起半边天,主子和她走得近纯粹是二人有话可聊,心性相通。唯一值得芥蒂的事,就是沈妃的背后是皇上的敌人了。 宫女立马顿悟,喔——原来此事是皇上误解了情况的善意啊。 “罢了,即使不是,没有近臣的谏言张魏会过来吗?他们不愿孤与她走得近情有可原。” “那日后殿下还接不接见沈妃了?” “不了。” “是,她来时奴婢会照做。” “为了皇弟放心,为了沈妃安全……孤只有这样做。” 宫女听到这句话赶紧埋头扫着地,地上月光水银泻地,格外幽冷。 “只有这样做,才对谁都好。”主子呢喃着,离开了大殿。 再那以后,前殿扫地宫女果然没再见过沈妃出现了。 好极了,殿里清净,只要主子不在,他们这些奴婢想做什么做什么,有客来了还要伺候,麻烦。 不过后来宫女发现沈妃娘娘又来了,打开门,她就见沈淑昭带着打扰的歉意出现殿外,“那个……”她知道娘娘要说什么,“长公主可在?” “不在。” “好……” “娘娘改日再来。” 沈淑昭讪讪离去,宫女合上门,过了不久,却见卫央站在殿里面,“长公主。”她赶快躬头。 “她回去了?” “兴许是。” 莫名其妙的被问了一句话,就莫名其妙的看着长公主走了。 主子在干嘛?她不懂了。 后来夜里,小姐妹偷偷钻到被窝里寻她,“哎,我听宫外长巷的白雯说,她看见长公主和沈妃偶然在人少之处撞见了,二人又有了交集,不过没人看见。” “撞见?”她总觉得,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听你说了以后,我总觉得长公主又要被皇上那边的人嚼碎语了。这些胡茬子大臣也不看看自己,长公主和皇上自幼长大的手足情分,岂会是做那种事的人?” 宫女被子里掐了她一把,惊呼:“宫里的事少说为妙。” “静好姐姐,难道你就对皇家的事没有心思吗?” “宫里那么乱,太后和皇上母子生疏,皇后和太后争锋相对,沈妃和皇上关系不好,沈妃和主子关系又好……这么多事细想就觉心慌,你还对他们的事情感兴趣?哼,我想哪天你连自身都顾不上了。” “顾不上?什么意思呀?” 她闭上眼没有回话,任由枕边的人翻来覆去求她也不答复。 是何意?后宫影射朝廷!宫里紧迫如此,以后不出什么乱子,她是不会信的。 并非她想太多,而是当下,任何人都觉得卫朝盛世的时候,所有的小细节都令她感到恐慌,这里头,迟早会出大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皇宫里做着苦力活的前殿宫女仿似与朝中权谋风云无任何交集。 她扫着地,一声不吭地扫着。 听着身旁尚林局认识的小铜子说,他有次看见桃林里贤妃拿着像娃娃一样的东西悄悄进去了,他毛骨悚然背生寒意,不敢多看生怕被突然勒死,忙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屋子。她拍了拍肩,安慰他。 “我不想干了……皇宫太可怕了。”小铜子抽噎着对她说,“过去人人都道进来就保了一生无忧,可攒了那么多,某天不小心撞见贵人秘密就平白无故死了,银子还有甚用?谁也不知道,这人命在宫里一点也不值钱啊。” 她沉默片刻,然后道:“来时,不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吗。” “静好姐姐,我好怕有没有人瞧见我——” “过去这么久了你还安然无恙,该是没有事了,指不定贤妃一人悄悄做事不敢带护卫呢。” “我真羡慕你在这位长公主的宫里伺候,尚林局要什么没什么,成天和花树打交道,一步走错还是万劫不复!” 静好顿时压低了声音,“其实我早就察觉出来了……坤仪长公主和旁的公主都不一样,表面避世度日,然而手里握有许多权势,还与太后没有干系,我估摸着没有哪位亲王比她还隐藏得更深了。” “那、那这么厉害的人,可是我上次在白叶山那边她和沈妃闲来散步?还一起游船作赋,看起来挺融洽的,沈妃不是和皇上势不两立吗?” “嘘……”她竖眉怒斥,“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知道会给长公主带来多少麻烦?不许你乱说她的事!” “哦那就不说了呗,”小铜子挠头,“熙妃前年因为徐家贪赃被废了,宫里只剩下沈娘娘和皇后斗势,我是怕你主子被牵扯其中,她出什么事跟我没关系,你有事可就不行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哎,你得留点后路,莫被牵连了。” 静好认真点了点头,整个宫里,只有极少数人才像他们这般有忧患意识,不知道那些真在各位主子身旁伺候的人是不是同他们一样想的,反正这个宫里,一点也没有江山子民所想的那般安定。 椒房殿。如她所想的事情正在发生。今夜大长秋侍奉好疲惫的皇后就寝后,就拖着疲劳的身子退下了。 守夜的宫女进去,交代好后,她一人回到自己的屋内,半夜里,燃上一炷香,放在菩萨面前,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先祖在天之灵,望佑主子一世平安,家族安康。萧族几辈人为国开疆,镇守国土,为国捐躯亦在所不辞!沈族罪孽深重,操纵天子、残害妃嫔、妄夺江山!盼老天开眼,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该入卫朝阿鼻地狱的人!凡人求求您莫叫世人寒心,小人为猖!” 祈至两更,她颤抖着起身,膝盖发青,不过也无关紧要了。俯身轻吹,火烛熄,黑暗得彻底。 天始终会再亮。 可前景却一日不如一日。 某夜以后,有宦官上告皇上,在密林里发现有人行巫祝之术诅咒长乐宫,彻查后发现一切证据直指椒房殿。 皇上还在派人核查,太后抢先封了皇后的宫,皇后被气得一病不起,大长秋顿生绝望,这么久的向天祈愿终究还是败在了奸人面前! 朝外萧府因贪军晌一事东窗事发,皇后哥哥被攫夺司马大将军官职,贬为庶人,眼看哥哥就要命悬一线,太后联手荣王连连逼迫皇后放权,可一旦放了权,沈妃就成了宫里除天子母后外最有势的女人。 因为主子没有答应,所以他们就诽谤她惑于巫祝! 真是肮脏! 大长秋陪伴着皇后养病,日子忽从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变得如履薄冰。她开始随身佩戴着匕首,以防不测。 皇上总是来椒房殿探望,皇后怒而不见。 再三前来,屡不得见,皇上终于恼怒,所有宫女都不敢发声之时,大长秋一个健步冲出玉帘,对无理的他怒道:“陛下莫再强迫娘娘了!陛下一次又一次伤透了娘娘的心,为何还要娘娘在病重之时去听陛下不起任何用的歉语?请陛下回去!” 她挺身而出,毫不惧怕天子的威严。 没成想,天子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瞬间冷静了下来。 再然后,她看见他眼里是满满的悲哀,脆弱。她恍的觉得有一刻,就像他与皇后的心境并无两异。 是否……言重了? 糟了,她护主心切,来不及多思。只知皇上对皇后敬重,可谁知哪日这份敬重就会收回? “你说得对。” 皇上说。 大长秋却颤颤发抖,腿脚发软。 “你说得对……” 他一人重复着这句话,背影慢慢消失尽头。 留下背后沉默的诸人。 椒房殿得到了圣心,后宫中从来一人笑,便会有一人哭。 未央宫收到了一道旨意。 皇后病重,卸权闭宫,六宫不可一日无主,虽有沈妃主权,然各妃贤德皆齐,无出挑之人内外服众,贤妃今日御医诊脉得有一子,实乃大喜之事,天子故封贤妃为贵妃,行中宫之权,掌六宫大事,直至皇后凤体恢复。并命沈妃于宫中潜心修业,为辅佐贤妃作备。 不仅夺了权,还禁了足。 外头涌来好多驻兵,连长乐宫都去不了。 “好,好一个天子,”她连连冷笑,“本宫是太后红人——他也敢这样动本宫?” “娘娘忍辱负重为紧,若再行多举……怕是更惹皇上生厌了。” “本宫不怕他生厌。”沈淑昭的话晚秋只觉倔强,哪有妃子不愿获得君心呢?唉,错就错在,娘娘是沈家人。 “你去传话蕊珠殿,就道本宫近日不便相见了。” “是。” 晚秋温婉应下,然后派人去蕊珠宫传话。 后来阿福面色有异过来,晚秋及时发现,问道:“怎么了?” “你莫同娘娘说。”他支支吾吾。 “出甚大事?” “蕊珠宫已经对外扬言,不再与娘娘交好了。” “什么——” “嘘!” 晚秋感到可怕,不与主子交好,不就是与太后……决裂吗? “长公主与娘娘多年来君子之交,怎会走至今日?” “是椒房殿的事惹恼了陛下。” “也就是说……长公主,站在陛下那边了?” 他沉默。 突如其来一阵头昏,晚秋勉强道:“长公主糊涂!太后是生母,陛下不过养子,这怎行——唉!可千万别把此事告诉娘娘,她知道怕是要伤心了。” “不会的,现在锁宫,暂时外头的消息还可蒙混过去。” 晚秋觉得难过,同样是锁宫,皇后那边是保护,这边就是削势。 走进室内,沈淑昭见婢女从殿外回来随口问道:“有事吗。” “一切安好。” “可你自从进来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晚秋知自家主子擅察言观色,她忙矢口否认,沈淑昭遂不再多问。 半月过去,他们听说宫外纷争不休,太后对封宫一事十分不满,甚至用上了扣押这词,朝堂上箭弩拔张,沈淑昭不过是个借口,四面八方势力涌动,一时间不分高低。 沈淑昭还在宫里等着消息,太后密托人遣信,可能解禁还需时日。她看后来回踱步,十分不安,“还要等多久?” “娘娘莫急,快了。”晚秋听高德忠派来的暗卫说,禁足不是大事,朝廷里发生的大换血才是关键。 “本宫许久未与蕊珠宫通信,想必那边等急了罢。你快为本宫备纸笔,下次太后遣人过来时,把这封信给长公主带去!”道后,她看着发愣的晚秋,“你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是……” 笔墨纸砚上案,沈淑昭写下长信,递给她,“收好,别忘了给。” 晚秋不是滋味的收下。 又一半月过去,整整一月,当朝权妃未犯事却被困在自己寝宫不得外出,有驻兵看守,实属罕见。 沈淑昭慌了。她抓住晚秋的双肩,焦虑道:“蕊珠宫是不是出事了?” “娘娘知道了?”晚秋大惊失色。 “你看,本宫就知你有事瞒我。”沈淑昭放下手,显得坐立难安,她来回走动,还咬起指甲,“本宫给长公主写了这么多封信,一信未回。信里道若无事就回好令人安心,她殿内手下人武功高强,怎会连这里都寻不来?你告诉本宫,是不是蕊珠宫被驻兵了?” “娘娘——!” 晚秋突然失声高叫,沈淑昭怔住,婢女的声音凄切无比,骤间把她的心搅得慌乱。 突然晚秋跪倒在地,接着是一句痛心疾首的话:“蕊珠宫,已与咱们决裂了!” “决裂?”她觉得眼前发黑。 “长公主已表明和娘娘划清界限!现在朝中有三军对峙,一是皇上的军队,二是太后的军队,三就是长公主的军队!” “你是说……她已与我断绝来往?” “正是,如今太后皇上眼看就要各自起兵,长公主突然中立中间,现在两边没了长公主的军队,谁也不敢妄动。” “她不会站在太后这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沈淑昭忽然倒下去,晚秋连忙上前扶住她,听得她在耳边虚弱重复着一句话:“卫央,你我终是无缘啊……” 这其中有何含义,晚秋不解,她只知娘娘痛失挚友,悲痛至此,长公主若有见,不知还会不会回头。 被削权的日子,在旁人眼里,沈淑昭过得失魂落魄。 可无人可知,那真正悲伤不解的原因。 晚秋对主子的茶不思夜不寐十分担忧,初封宫的前一月,她明明还尚有食欲,万事看得开,短短几日,人就堪比黄花瘦,整日清汤挂面,神思游离,这让晚秋对宫外的对峙陷入了绝望。 皇上越囚得久,他们的日子就越难过。 这是把皇后受的委屈,全部还在了主子身上! 此时正值酷暑,内务府连冰都不肯发,他们每日被囚禁殿内,闷得人人心神不定。 太后忙得不可开交,谁来顾未央宫?谁还顾未央宫! 若是以前还可请长公主出面,现在还有谁在意这里? 晚秋感到深深害怕,无人在意,便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那日沈淑昭用了晚膳,外头匆匆传报,在萧、帝、长公主的联合下,太后败下阵来,萧皇后重新出山,揽六宫大权,本就被禁足数月烦躁不堪的沈淑昭当时就昏了头,她把能砸的都砸了,辛苦数年,功亏一篑,不过如此! 而致使她彻底失败的,竟来自于最信任的人。 “唔——”沈淑昭忽然捂着肚子跪下,紧接着,在地面吐出一口深红凝结的鲜血。宫人很快手忙脚乱,晚秋预感当头,完了,有人下手了。“娘娘中毒了!快找御医!” 阿福冲出去找卫兵,晚秋惜绿她们负责把沈淑昭扶上床,“快拿些水来!”殿内充满了焦急的声音。 沈淑昭抓住晚秋的手臂,嘴角残留一丝血痕,她虚弱道:“是晚膳。叫人查。” “娘娘别说话了,是是,奴婢马上唤人查,娘娘先躺着什么也别动。”晚秋泪流下来。 皇后重起江山的后果,就是主子会凄惨沦落死的边缘,萧沈不可共生,取一则失一,为何明知如此,沈家人还不派人保护好主子?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沈淑昭捂着小腹,在床榻上痛苦的微声□□。 晚秋看得心酸,为什么娘娘这么努力,成为了人上人,可是沈家还这么不重视她,府上禁足以来一句过问都没有。 躺在冰冷的床上,她看着主子疼痛蜷缩着,青丝散漫,呼吸加重,可是在这虚弱得分不清物非物间,主子竟在喃喃着一个名字,一个熟悉的名字。“卫央……卫央……” 那是长公主。 沈淑昭难忍的痛楚中,她重复的叫着这个名字。 无力,又无望。 娘娘待长公主这般情重,连这时都唤着她的名字,晚秋突然想问长公主为何要站在与娘娘对峙的对面?沈家战战兢兢从不做错事,萧家仗着战功霸道行事,皇上看不清就罢了,长公主也看不清吗? 百蚁蚀骨的痛意间,沈淑昭的指甲嵌在床柱上,深刻的向下划去。 道道痕迹,触目惊心。 “娘娘啊……”晚秋听得好似心被人捏得疼痛。 沈淑昭绝望地瘫在床上,“卫央……我可原谅你……为平衡前朝断绝与我来往,但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怎能不在我身旁……你怎能不在……” “娘娘在坚持一下,御医马上来了!” “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她重复着这句话,因为疼痛让意识模糊,在这片朦胧之中,沈淑昭眼里那在床畔落泪的晚秋容颜,竟慢慢变成了卫央。 卫央? 你来了? 断肠顿时烟消云散,只剩欣喜。几月不见,纵使只有半步之遥,但今日,她终于肯来看她了。 你去哪了? 你知不知我想你? 话说不出口,她只能看着卫央,无言落泪。 这时,门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御医到宫门口了!” “卑臣来了,娘娘莫怕。”御医说完后,马上放下背着的囊袋,从中取出诸多药物,“快服炭灰水催吐,你们赶紧把绿豆、金银花与甘草放在一起煎药汤,快去,晚一刻就来不及了!来,娘娘,先吃下这颗洗毒丸。” 晚秋被他挤出床畔旁,御医着急地端水过来,匆匆给沈淑昭服药,晚秋看得直跺脚,只恨自己根本帮不上忙。 在视野模糊中,沈淑昭见卫央从容起身,慢慢退至御医身后,在那边她平静地看着自己,一如往昔初识时的神情,甚至,不带感情。 比任何时候看得都要让人心寒。 最终眼前逐渐变黑。 黑得混沌,仿佛步入永恒。 在这片黑中,一滴泪从眸侧悄无声息滑落枕巾。 永元四年,沈妃遭人下毒,险些丧命。 此事惊动朝野内外,萧氏名誉扫地,太后以此为借机,迅速翻出陈年旧账,把所有事都冠在萧府头上,即使萧府承认了一切,却始终不肯承认下毒,但也没有关系,京城的老百姓已经不会再相信他们了。 蕊珠前殿的宫女静好还是在扫地,只是,这回宫中的事再也与她们这边不是毫无关系了。长公主从参与了皇上出兵削权开始,就已经身陷漩涡。 沈妃的昏迷不醒让长公主迟迟没有再对沈家动手,皇上一人独抗,终于萧家墙角万人推,十分的凄惨。静好听说,皇后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一声不吭地回到屋内,被人发现时,已自缢。 凤座空缺,包括静好在内,都认为新皇后是沈妃没跑了,结果后来,常久不干涉后宫只在前朝做事的沈家突然改了声,要把沈妃娘娘的长姐送入宫里当皇后。 她觉得沈妃肯定要被气得生不如死,对于太后而言,一边是得力干将,一边是家族利益,真是取舍难分。 宫里的日子好似变了天,再无往日开朗明媚。宫女们只敢低声下语,并且开始偷谈着每日新事,贤妃如何突然疯了,沈妃的长姐又是何等的倾城美貌…… 不知过了多久,静好有天被长公主召于殿内,与她而来的还有很多人。 “都离宫。” 长公主对他们说, “你们自由了。” 众人连忙感恩戴德下跪,谁都心里清楚,宫里已经变得十分危险了。 静好出宫以后,就直接回了老家,和身为寡妇的阿母一起在家织绣,顺便开了个铺子卖东西,宫里攒的银子与长公主赏赐的珠玉够他们后半生无忧了。 过了没几月,听说京城政变了。 是真正的打仗,皇宫沦为火海,来不及跑的都死了,幸好他们这些人早早就走了。 但是有一奇怪事,自己的先主子长公主本是站在皇上这边的,打了三个月,突然就莫名其妙回到太后身边了,还被太后那边的人道为“原来是潜在皇上身边探听军情,惭愧错怪殿下了”,她心想,长公主原先和沈妃闹得这么不快,沈妃会不会容不得她? 虽然不是主仆了,可长公主心性善良,她是不忍心让她被沈妃这样的奸妃欺负的。 再然后,坊间都开始传言沈府逼沈妃放权,真是好一出戏,连戏曲楼里都唱不出这么精彩的戏,还正活生生发生在当下。 “后来呢?”静好问了个伯伯,伯伯说后来沈妃起兵背叛了沈家,逃离了京城。 静好纳闷,沈妃能有什么兵,她手下不是只有权臣吗,细问之下探出沈妃带走的是一批名唤夜鹰的暗卫,而静好身为蕊珠宫的人知道,这夜鹰卫是长公主多年前放在长乐宫专门为太后效力的。 于是那之后,京城的人她再也不听了,其中的事不能深思,思了也是他人的人生,可不关自己的事。 不管□□的是谁,百姓认的永远是称王的那人。 那年落花微雨,物是人非,永元四年的卫朝战火纷纷。 151.续前缘 相思似海深, 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 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 拼了终难拼。 若是前生未有缘, 待重结、来生愿。 —————— 沈淑昭,今生,我总算还了愿。 —————— …… 现世除夕,爆竹声震耳欲聋,扯得人耳疼。京城阖家团圆守岁,院落里嬉笑声伴随着烟花飞升此起彼伏,彻夜不眠。 一年春,一年冬。 又是一年。 不知人间走了多少朝暮。 宫阙注视几番无数生死。 于有的人而言,时间,并没有何不同。 皇城上空烟火轮替,好似天庭散花,不知各为哪宫主子命人所放。繁花中错落繁花,仿佛百岁不止,循环反复。 宫室阑槛钩窗下的暗影在静中欣赏,相衬之下,这里显得非常安宁。 把帘轻悄合上,影子从窗边离开,挪了几步,走到另一人面前。 “你不去看看烟花吗,皇姐?”影子问道。 在他面前,有树藻般黑发如云的美人挑灯案下,镜花绫长披帛环绕臂间,衣襟织绣落雪,手里拿着兵部呈奏,凝神从容细读。 那是尉迟将军的折子。 自北战以后,存有几人,密训几时,进展如何,皆上书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他叹息。 皇姐从不停止训兵一事。 走过去,明烛跟随摇曳,“皇姐……”皇上道,“今日乃过岁除夕,莫太劳神过度。” 却不料眼前的人未得听见,他只好把手放在奏折上,这才引来了注意。 “你整日命人查来查去得的都是同样结果,然这些人俱知自己应做何事,你还是勿伤身子为好。” 面对关切,卫央只好无奈将它放下,“我只是无法安心。” “姐,这么些年了,一切兵力皆充足有余,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听到他提及年事,她揉了揉额穴,疲倦的抬首,“我来有多久了?” “约有五年了罢。” “五年?”她有些出神,“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然后她慢慢把折子物归原位,年末至今夜的很长时日里,她一直留神着兵部与沈府,熬得双目血丝,倦意悠悠。 皇上看在眼里,却不知如何劝慰。 “外头烟火盛隆,今年是母后特意请了天下最好的匠人所制,全宫此刻都在赏景,你去殿外走走看看总比留在此地要好。” “我想不必。” “怎么?难道皇姐不喜欢吗。” 她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我已经看过太多次了。” 永元三年的新岁, 对大多人是未知的开端, 而对于有的人, 只是再次,经历相似的过去。 “回宫。你真的该休息了。” “嗯。” 皇上的再三要求使得她终于妥协,随后门帘晃了晃,内阁里又只剩下一人。 复宫途中,那天上繁花似锦,星被遮辉,头顶风华万代,身影便显得十分渺小。 在广阔无人的众宫之间,有个人从远处来,又消失远方。 雕梁燕檐看着这个人无声无息路过,衣裙随风飘曳。 她失魂在烟火下行走,没有心思多驻足。 长影,冷风,孤身归宫。 心里好似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话,呢喃着只言片语。 五年,五年了。 他们都知我来这五年了, 淑昭, 你知吗。 可我寻你,却不止五年。 寻你的时间太久,久到不应以年算,而该以命作数。 我仍记得今年宫市有那年的天灯星火, 它是我们相近之始。 今夜又是一年除夕, 所有人都知我来这已经很久, 唯你不知, 唯你不知。 —————— 除夕好夜,烟花纷繁不停,同一时间这边沈淑昭提了个篮子,带了点酒酿就过来了。 她心想,卫央见着了肯定欢喜。 今夜是除夕,依祖制太后与帝后得相见,唯剩下她,所以她得过来陪着她。 不知卫央在做些什么,她寻思着,大概是和其他人一样在赏烟花之景。 今年太后特召集技艺最精湛的工匠来炮制烟火,这般华美,她定是有在看,身边也有人陪着。 沈淑昭心心念着卫央,然后走出宫门。 路经其他宫时,有好几处宫内鼓声长鸣,此乃击鼓驱疫的守岁之俗,谓之逐除旧疾,换之新运。 故而一路上吵得很。 当空烟花也是绚烂满天,夹着城里百姓街头的鼓声,宫内的鼓声,当真是热闹极了。 沈淑昭携着两宫女过来,以至于走在如此清冷的空巷,都不曾觉一丝寒意。 来到这里时,寝殿内果然空无一人,守在殿里的宫女上前道长公主离宫有四时辰了,至今尚未归来。 沈淑昭将东西放下,只道无妨,她可以等候,顺便回头示意惜绿从身上掏出绣花福袋,放在宫女的手心里,说是除夕的一点心意。 宫女连忙领过美意,还恭贺了沈淑昭几番。 遣散陪同的贴身宫人留在屏门外,沈淑昭一人走进卫央屋内,来到朱红漆香桌旁,端坐下去娴静地等她回来。 这时领她进门的宫女看了看她带来的东西,神神秘秘问道:“这里头是何物,以至于让娘娘如此赶着携来?” “今夜太后亲自下厨,特为皇上与长公主做了长寿面,本宫可不得趁热将它带来。” “娘娘带的东西可真多,依奴婢看,还有几壶酒罢?” “眼尖儿,既是给长公主带太后的东西,怎能少了备点别的?” “娘娘待主子真好,在六宫里,奴婢只服娘娘。” “莫油嘴滑舌了,你回去。” “哎,奴婢遵命。” 拿着福包的宫女满面谄媚地离去,屋里现在终于只有沈淑昭。 一时的清净让她很不适应,坐了半晌,她打量着周围,白荼蘼花屏风背后是就寝处,有青碧幔纱与楠木床榻,屏风外便是修养的地方,除了小案桌椅与练字枕书的长桌外,再无其他。 是个彻底的,不需繁杂的人。 她还记得这里她们第一次出宫时曾经来过。 好像记忆也就只有这样了。 坐得有些无聊,一炷香烧下去见底,卫央也仍归来。 沈淑昭终于忍不住起身,她环顾一圈,惯性朝着放书的地方走去。 案上放着她的笔墨纸砚,指尖在上面轻轻掠过,好似这样能感受到她曾经触摸过的痕迹。 很快,沈淑昭的注意力被案下不起眼的角落吸引。 那里堆着些练字的旧宣纸。 起了不少褶印。 多大的人了,怎还不会收拾? 她无奈地摇头把它们拿出来,用手指试图抚平,但无济于事。这些褶皱,不仅看出折叠得很久,且应当是有些年头了。 望着它们,她忽然起了好奇。 反正索性也是闲来无事,不如看看卫央平日的书法。 她初进宫入住清莲阁之时,太后就将爱女自小到大的书法挂着不少屋子,有种展示与收藏的意思。她当初看的那副妙字,就是卫央离宫前写的。 说来奇也,她离宫前就已有如此的造诣,简直天赋异禀,那功底一看便知足以与数十年者有一拼,卫央果然厉害啊。 那么这些字都是……嗯? 怎么还不太一样。 虽身形相致,可神态不似。 一个是修养深功,一个是初学稚嫩。 难道这些——只是她幼时的笔法练习? 怨不得折印这么深,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没想到她还是个擅于保存旧物的人。 真合她的性子。 沈淑昭笑着一张张纸慢慢分开来看,比起卫央现在的字,真的算是差远了。 天底下终无搓手可得之物,万事皆需百般锤炼,她也曾练得那么久那么辛苦。 在这塌宣纸里,她恍惚看见一张非誊写诗句的纸,而是一句话。 她抽出,将其读出: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未道签语已定今生,二载久别,同国不同面。恨尔,更思尔。远山知否,知否。” 这是…… 随手一笔所书的模样。 可单是这笔迹,已经与卫央不同了。 之前练字的宣纸还尚有相似,现在这已经明显是他人执笔。 更令人讶异的是,还有点自己的影子。 真是怪事。 沈淑昭无赖之际拿着它翻来覆去看,更觉它像自己的字迹。 若非今日第一次所见,她几乎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写的了。 随后默默将其放回去,只待卫央回来问问便是。 如世间有个人同自己笔迹相似,且感怀悲痛时,心境都这么接近,她还是想去认识认识的。 看完这张,她余光瞥向下一张。 同样的字迹,让她有种恍然出神的感觉。 犹如漫长的岁月停滞于此,这一张,那每一个字,都与自己极为相似,甚至是相似极了。 她抚摸着,窗外繁花不歇,投影一遍遍落在她的身上。 “否极泰来送女去,逆流溯游不见归。好景不长,忆悠悠,故人依旧……” 沈淑昭怔怔着念出来,还未念完后半段,就听门外发出声响。 玉帘碰声,有人影愣在前方。 她回过头去,然后绽放久候佳人的笑颜:“你来了。” 立于门前的卫央仿佛被触雷般久不能动,听到这样隔绝几世的熟悉句子,是怎样的心情,激动了吗?忆起何事吗?但当她看着沈淑昭走过来,是如此未经风雨的娴雅,轻松,不携片粒深重的污泥。 烟花之下,她的容颜依旧。 一双剪瞳,盈盈秋水,温柔得仿若初见。 那些与前世的不悦回忆统统烟消云散。 她没变,不曾被血雾笼罩,悬崖绝别。 再不是随泪无声落下,心灰意冷的眼神。 可是那样失望的眼神里,仍是爱意无限,自己难道不知吗? 知道,一切都知。 只是,仅有爱又有何用,没有保护你的力量,终究只能永远失去了你。 面前双影重叠,光影明灭,直至坍缩于一人身上。 看着这一切,卫央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但她也并未有过后退的念头。 沈淑昭不知,她迎过来时面前的人经受了多少痛彻心骨的回忆折磨,她看着她奇怪的模样,隐约担忧问道:“你还好吗?怎这样看着我。” 卫央这才连忙垂首假意清咳了几声,沈淑昭见她似染了风寒,便不再多想。她忙过来取下自己的缎绣大氅衣为其披上,并且有些责备,“穿得这么少,回宫时不受冻才见怪。虽今年除夕未落雪,可你也不许不披氅衣。来,让我看看,你哪里不适?” 她把手放在卫央的美人尖上,亲身试探着体温。 可如她意料,冷冷的,没有温度。 “你……” 话未说完,她就被一把抱住。 抱得很紧,头抵在她的肩上,手伸进她的青丝里。 突如其来的相拥尽管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可卫央抱着她,感觉好极了,她舍不得离开。 “我来了。”耳畔是呢喃细语。 “嗯,回来就好。”她回搂,怀中之人冷香幽幽,她闻着甚熟稔,甚心安。 在那之后,沈淑昭把太后下厨的糕食拿出来,放在圆桌上,变得有些冷了,于是卫央又命人去厨里重新热了番。 热气腾腾端出来时,色香诱人。 坐于临窗的椅上,沈淑昭品着盘内的灯盏糕,同时去看天上宫外放的的烟花。 此时,她什么都未多想。 只是那什么都不知的姿态,更叫人心怜。 用完膳,沈淑昭把自己从宫内带来的酒端出,轻倒彼此樽内。 很快酒喝了底,不是甚烈酒,所以她没有醉。 只是脸有些泛红,意识朦胧,但还是属清醒的。 末了,她总算想起来什么,有件事给忘了。 “对了——”她衬着手在桌边,含糊地问道:“你那些陈放的旧宣纸,有几张不似你写的,其中写有‘未道签语已定今生,二载久别’的那张纸,我见他写得凄楚,心中不免悲凉,他究竟为何会写出如此的句子?” “她是一位故人。” “他现可在京城?” “不在了。” “去别的去处了吗。” “没有。她死了。” 沈淑昭顿时讪讪,醉意立刻退去,她竟这样冲动问了这件事,若是平白无故唤起卫央的伤心事可怎好?这下好光景都没了,她觉十分过意不去,但随卫央的话,再想之那人书写时的心情,仿佛能够体谅一般,“真可惜。” 卫央却摇头,“我已经能接受此事。” “故人逝去,阴阳两隔;逝者之幸,生者之痛。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可也能体会。” “嗯。”卫央看着她,看着她眼睛深处。“我不会让你经历。” 那般郑重,沈淑昭被这股认真怔住了。 从桌的对面伸过一纤纤玉手,慢慢放在她的手背上,然后,牢牢握紧。 此时窗外,烟花声不停于耳。 “淑昭。” 紧接着,听见这句话: “我要与你长相厮守。” 152.今生宫市 醉意难却,望着这双认真的眸子,沈淑昭忍不住握着卫央的手,泪珠子反复淌落,为何听见这样的话会动容。明明相携至今已私心定今生,不论前途再有怎样的磨难,她都不愿放开她的手。 所以当她亲自告诉自己她亦这么想时,酸涩与欣然,霎时化为眼泪不停外涌。 是她太美好,背负得又太多。 所以她愿一直守候在她身边,守得云开拨日,皇宫安稳,天下太平,太后与皇上终有善果。 无论未来是何种结果,她都想留下来。 留在她身边。 细水流长,不辜此生。 就在一轮好月下,二人渐渐相依,共赏天外美景。 许久以后,酒壶空,座无人。 留得明月映窗户。 三更时分,从外斜横进来一抹霜华冷色,直插在呈有笔墨的书案上。 里头的其中某张宣纸,与其他无差,折痕累累。 只见那上面写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纸上字迹清浅,勾勒稚嫩。 犹昔见人。 是过去,也是今生。 是枉然,也是当下。 物是人非,变的是人,心从未变改,一丝一毫。 今夜除夕一过,众人开始期待十五日那天的宫市。在内务府精心打理下,一切井然有序进行。 如今大多事情都和沈淑昭前世无差,只不过,之中稍有不同的是,这回太后每日虔诚拜佛、请德高望重僧人替沈家女求签时,多了一人。 便是为了嫡长姐沈庄昭——倾城之貌美,薄宠于囚宫的那人。 长姐求得了什么签,沈淑昭未可得知,但高僧的解语倒有几分灵验,自己两生听的各为不同,前世是“南海鲛人,其泪织珠”,前几天再随太后去寺里时,就成了“如鱼得水,相逢化劫”了,当真有趣。 因太后近日勤于礼佛,所以她未曾常陪在太后身边,而是多随卫央相伴而行。 她深知这段时日是难得的相安无事时候,一定得好生把握住。 想起来上回出宫时看着京城街头景象,叫她心生艳羡,真想去看一看,宫市她前世已随其他宫妃一齐去过了,今世不如就去外头走走,顺便与卫央没有负担的真正离宫一次。 当把这个想法说出后,卫央自然没有他意,于是沈淑昭开始乐呵乐呵的准备出宫行装。 宫女将她们千辛万苦从外面买来的民女衣裳全部展出来,娘娘真是好奇怪,不要华裳,要素裳,还说是什么为了怀念过去,可把她们忙坏了。 沈淑昭遂在其中踱步,左右挑选。 酡红太艳丽,墨灰太素雅,海棠紫太端庄,这些宫女不知她要出宫的隐意,挑的都是显眼的衣物,所以选来选去怎么都寻不出适合的。 还有这打扮,也得尽量按着不起眼来。 猞猁狲衣料一看便知是大富贵人家的小姐,走在街上莫过太引人注意。 看来看去还是碧霞流云纹绫衫这样的合适,再取下宫妃簪,松开飞天鬓,挽上一个普通百姓家与名门贵族小姐都会挽的发髻,佩饰全部从手腕与颈间摘掉,擦去绛红樱唇,换上那件不显华美却清丽俏皮的衣裳,从贵气宫妃变回原来的模样—— 这才是她,想要的自己。 沈淑昭对着小桌铜镜看着自己,这许久未别的样子,蓦地一眼觉得生疏。 随后,涌来的是无限怀念。 前世未入宫前,她一直对自己这身打扮永不满意,直至迎入宫中成了皇妃,这才觉得能在府邸众人面前抬起头来。但是后来发生的太多变故,让她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不穿华绸贵锦的生活。 纯真朴实,人一生究竟可以留住这份心多久? 她用前世的性命最终才明白,荣华不过镜花水月,能在万消百劫之后稳固留下的,那样的东西才是真正值得拼了命也要保护的。 从前,她只有自己与阿母;如今,她还有了卫央。自我、亲情与爱情皆全,权力地位只是沧海一粟,她早就彻底看清了,无人可以比母亲更重要,无人可以比卫央更值得爱。可怜天子坐拥万里江山,枕边的都是不值得爱的人;可怜太后指点朝政,却忽视了怎么去爱自己的身边人。 她苦笑着慢慢放下手里的这支银凤镂花长簪,身上再没有一件多余的贵物。 终于,彻底轻松一身。 出了这宫,今夜,她不再是沈府与太后的棋子,而她也不再是困于皇上与太后间的长公主。 她们,不过是世间最平凡的人,只属于彼此。 做足了准备,接下来便是去给太后禀报自己抱恙,恐得歇养一阵子了。所以前世里太后寄望她穿的流萤裳,还是留给别人穿——更何况那衣裳,当天连皇上的一面都没见着。 太后听后恩允休息,还嘱咐她注意身子。 于是在宫市兴起的日暮时分,沈淑昭屏退了下人,叫她们都去宫市上多凑热闹,然后自己悄悄从后门离去,来到人迹稀少的小巷里,等候卫央的到来。 戌时一至,天色昏昏。 过了没多久,卫央如约而至。沈淑昭兴奋起来,然而很快她却傻了眼。 因为在卫央的身后,跟着一个翩翩罗衣,手摇羽扇,美如冠玉的年轻男子。他腰系绿玉佩,袖袍边是木槿花的镶边,纵使一副普通平明的打扮,也仍旧是器宇轩昂,不羁的贵公子之像。 而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 当今皇上。 “……” 沈淑昭陷入沉默。 二人出宫共度美辰的念头突然云飞烟灭,慢慢破碎在四周,随着轻风远去。 “他一定要过来。”卫央面无表情道。 皇上面带笑意的看向沈淑昭,“朕也想出宫见见人世。” 沈淑昭凝噎,原来卫央是把这次出宫当成普通的出宫了,怪不得皇上会跟过来,亏她连日精心为此累心打扮,还暗中细思过何地适合二人相处,现在都没了……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沈淑昭的心情,皇上连忙罢手解释,“沈姑娘可莫会错意了,朕不放心你们二人离宫,而且皇姐从未离过宫,故而过来看看,顺道也可出去体察民情。” 以卫央的武功…… 有什么不能放心的? 她心底涌动着无限失望,干愣愣看着皇上,不知自己现在是想离宫,还是不想离宫了。 “沈姑娘若是觉得朕去有甚不便,那朕便自行回去了……只是,出了宫,你们得留意点,莫去人少之处。” 皇上收回了扇子,他语气里的温柔嘱意与失望同时隐于尾音,接着马上准备带着身后的张魏离开。沈淑昭顿觉于心不忍,终下定心来,好,三个人就三个人。 天子一年如一日常居深宫,如今卫央难得随自己出去,他不愿留在宫内面对阿谀奉承,还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她露出善解人意微笑,“臣女并未觉得不便。” 皇上面上的失落一扫而空,“那就走。”他很是春风满面,然后昂首走向她们前方。 很快把她俩都留在了很远的身后。 卫央:“……” 沈淑昭看着皇上与张魏走远的背影,她明显感觉他就是自己想在过年时出宫,不过顺势找了个正当理由而已…… 她顿时松了口气,若是如此,她还是能与卫央独处,想至此她情不禁望向身旁的人—— 这时的她才细看到,卫央身上的离宫衣裳,与往昔在宫内常穿的颜色无异,大体清雅脱俗,不过是少了出自名贵布匹与织娘之手罢了。她发鬓上常点缀的银玉也取而代之成了普通的大家闺秀簪,很简单的挽在后发上,干净优美。兰花薄水烟逶迤长裙,白玉散花纱披帛,这些明是寻常不过的美丽衣裳,但到了她身上,就变得出类拔萃,衬托傲人了。 沈淑昭不禁看得面根子红,趁着卫央尚未发现,她连忙道,“咱们跟过去。” 然后就牵着卫央离开长巷,走向离宫之路。 其实说是离宫,不如说是越墙。 因为肯定不能走皇城正门,出门时会查人,她身上那块能离宫的令牌,是太后给的,这些都是要记录在册的,而宫女的令牌又岂是想能得就得? 于是,她们决定走后顾无忧的一路,那便是在在偏远之处,轻功越墙。 四周无人,就在沈淑昭看着高墙恍神时,卫央一揽其腰,横抱住她,轻松踏墙而去,然后平稳落地在地上。 下来以后,沈淑昭很开心原来出宫竟是这么简单的事,前方就是丛林小路了,她们得赶紧过去,免得被周围巡察的护卫发现。 还没走几步,她就听见背后有一声微弱的“喂——”,这才猛然想起来,皇上还留在里头呢! 皇上不会轻功,一墙之隔,竟如此遥远。 “皇上如何过来?”她拉了拉卫央的衣袖。 谁料卫央道:“我不知。” 原来她没想过皇上出宫的法子?他们决定出来的时候是不是有些过于仓促了…… “皇姐——喂——” 墙内的人在呼喊。 “走。”卫央扯着沈淑昭就往外走,不曾回头。 她看起来是真的没有想让他出宫的念头! 总不可能留下皇上一人在此地……在沈淑昭的连忙坚持下,卫央终于在半途停下步子。 尽管,那离宫墙已经很远了。 然后她们在那边看着一个人头缓缓地从墙上出现,接着是胳膊,腿,初见时那个英俊潇洒的贵公子此刻竟在落魄狼狈地翻墙而出,沈淑昭噗哧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卫央就这样很平静的看着皇上翻墙出来,还听着他嘴里一边念道:“张魏,你站稳了……抓着我。”想也不想,一定是踩在他带来的那个宦官肩上出来的。 最终皇上从墙头跳了下来。 身上的衣裳都有些刮灰了,他拍了怕手,沈淑昭看着他,心里啧啧称奇,自己前世从未见过皇上的这副模样,他是俊美的天子,失意的明君,后妃面前位重如山的男人,太后不喜欢的不听话傀儡,她对他的了解与大多数人一样,帝王血脉,不苟言笑,甚至不会钟情任何人。 今世重生以后,她才发现,原来天子在卫央身边可以如此有趣,除了万里江山外他还有很多心事,也会想过离开皇宫—— 原来,大家都是人。 在皇宫里,每个都是会感受酸甜苦辣的人。 只是因为需要生存,所以不得不伪装起来,皇上应有皇上的模样,宠妃应有宠妃的模样,皇后应有皇上的模样。 其实大家都差不多。 会因离别难过,会因好事喜悦。 再恨之入骨的冷血人,白昼里的对峙之后,深夜他对身边的人又何尝不温柔有加? 所以当萧皇后前世自尽时,她心底其实有一丝怜悯。 因为身份造就无法理解,这道鸿沟无法逾越,故而她前世一辈子都不可能理解皇上、皇后,以及很多人。 正如他们对自己。 无法理解是人与人之间无法打破之物。 这就是身为人,令人厌恶,又悲伤的一点。 庆幸的是,现在的她可以理解皇上。 皇上道别了墙那边只是送他出行的宦官,稍微一瘸一拐朝着她们方向走来,他目色温柔,卸下了帝君身份,看起来落得不少轻松,因为连她们丢下他自己翻墙这种事都仍无动于衷。 二人没有了前世对峙的身份,不再是以各自应有的“模样”来相待,他于卫央而言,究竟是怎样成为这么重要的人,她想一一知道。 想更多的知道卫央的事。 她所不知的事。 待皇上过来以后,他们三人顺着丛林密道里离开,一路凭卫央听音辨位的能力躲避着不少巡察士兵,随后渐渐走至人多的京城内。 嘈杂声,吆喝声,稚童嬉笑声,车轮子声,纷涌而来。 从这个黑暗的泥泞巷子望去,远处明亮角落边蹲着几个卖饼的小摊贩,正街一角还有各色各样衣着行走的身影,不再似宫内各宫统一的颜色那般无聊,明烛高照,人肩挨着人肩,有茶楼,有当铺,有酒庄,十里长街上应有尽有。 粉的,红的,青的,白的,在街头每处角落里体现着。橘光飘融在上空,暖暖衬映在来往行人的脸上。 这儿没有威严高殿,不似人间仙境,这里是平凡的长街,甚至喧嚣不止,但却是宫里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一生都可能不会见的地方。 街市上人流穿梭如织,可里头卖的那是比宫市要多得多,说到底,宫市不过是给宫人们一种怀恋、以贵族们一种新奇的模仿罢了。 沈淑昭与卫央并肩走在一块,皇上则老远的走在后面。 迎面而来的是衣着普通的各色人群,有中年,有年轻,他们开开心心,有说有笑,不会因自己是四大名门出身的人而让道,甚至根本都不会看一眼。 身为京城的洛阳繁华果然名不虚传,周遭川流不息,令她忍不住好几次回头去看皇上有没有跟丢。 也因为人太多,她害怕会离开卫央太远。 手刚想伸过去牵,刚刚触碰至指头,忽然僵直在那里。 她忘了,身后还有皇上。 就在此——她余光瞥见一道来自皇上的非常深的怨念目光。 她惊然想起卫央所说,皇上自小就常随在她身侧十分依赖自己,如今皇姐不和风姿卓绝的君子在一起,而是和她这个柔弱纤瘦的庶女…… 现在,她又当着他的面突然牵起了他长姐的手。 她愈发觉得背后的视线强烈。 这已经不是三人出宫游玩了,而是成了一种监督式的跟随—— 她竟觉得该来的迟早要来,皇上这般重视卫央,所以才想跟出来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让他满意。 这便是他们十几年的姐弟之情,她总有一天是要接受这个考验的。 但转念一想,两个女子之间的事他已经接受,若是能证明自己不输任何人,岂不皆大欢喜?就在这个瞬间,沈淑昭忽感自己肩负重任。 她想到这手心开始冒汗,就皇上在身后向她们两手靠近处投来反复的打量目光时,她觉得自己连走路都会变得同手同脚了。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隐忍笑声。 足够前方的她听见了。 怎么了? 她真的走成同手同脚了? 沈淑昭慌忙注意自己,但她发现并没有走错步子。 “长姐——”接着听见皇上在背后一边像个公子哥摇着扇子,一边优哉游哉说道,“你刚才走成同手同脚了。” 卫央立刻面色微红,冷冷回道:“离我远点。” 沈淑昭满面不解其意回头,没成想皇上对她笑意有迎,这副痞气的贵公子感觉被他演得分毫不差,而且还好心示意她要留神前方的路,与嘲笑卫央时的样子全然不同。 此时,沈淑昭才终于意识到,原来皇上不是来盯梢她的,而是来盯梢卫央的。 卫央自离宫后,脸色一直愠气没好过。 望着她浑身散发出的带了个拖油瓶的气场,与身后皇上假装赏景游市、实则在观察卫央不自在的举动,并加以嘲讽明示给自己听的举动,沈淑昭终于了然彻悟,原来—— 这才是真正的……姐弟之情。 153.今生宫市 她顿哭笑不得,皇上作乐的心性尽显,默允不是,帮他更不是,真是左右为难。 “好了,你莫盯着你姐了,难得出来一趟,你瞧街市这么多趣物,民间的投壶可与家里的不一样,不试之吗?” 沈淑昭抬手一指,便将注意力吸引至了街边去,皇上挲颚着琢磨起来,对游人正在进行的投壶生了兴趣。 “各位看官都来试一试,最难的投壶嘞,十个铜钱可投五次,投中一个不收钱。”那边的摊贩吆喝着。 皇上一走过去,他便喜上眉梢、挤眉弄眼道:“哟,这位公子哥想试试罢?” 看着相距极远、壶口极细的投掷处,皇上欲伸袖取钱,摊贩忙伸手阻拦,“慢着慢着,这位公子得算一钱银子。” “一钱?” “嘿嘿,是的。” “你这吆喝的,和木牌上写着的,皆是十铜钱五次,怎轮至我就一钱了?” 沈淑昭与卫央闻声而来,摊贩腆着脸回道:“公子哥看起来就不似常走在街上经受风吹日晒的人,不是官家就是富商之子,小民开价得是分人的,普通百姓就十个铜钱,公子哥自然要一钱银子,何况一钱比之公子寻常生活,不过九牛一毛,不足挂齿。” “你胡扯,”沈淑昭听得好笑,然后在身后直言,“为商首要便是守信,你木牌里只写了十铜钱,如今遇着了这位公子,见他穿着不俗,欺负有钱者体面,不乐与你计较,生生抬高了五十倍价格?”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哪里跑来的?” “我每年都逛街市,你家摊也去了不少次了,从来没见过你收谁这么多,怎么了?” 摊贩哑然,他看了一眼沈淑昭的打扮,确实就是一般小家碧玉,最多是京城里不会干农活的普通人家,这样的人经常来这边玩,他只得忍气吞声,但又拉不下被老顾客拆台,“行行行,不收了!我也不卖了!” “谁说我不愿付?” 在僵持中,一个男声打破沉默。 二人皆错愣看向皇上。 皇上异常从容不迫,“投中不收钱是。” 摊贩点头。 “试试便知。” 他听上去十分胸有成竹,沈淑昭有点不太确定,因为以她前世对皇上的了解,武术只是一般人水平,这摊位摆明就是黑心摊位,刻意刁难人才选了瓶口细到仅容箭头正当掉落的壶,皇上的投壶可以吗? 但她觉得皇上信心十足,不会给自己落了面子,便决定坐远观战了。 皇上对着摊贩很轻蔑一笑,颇有你难不倒我之意味,摊贩被他瞧得心里发紧,心中默念难不成这位是射箭高手? 他每逢过节摆摊这么多年,能五发五中的人寥寥无几,甚至最好的只能进三发。 这几个壶,一个造型比一个怪异,既要落正中,又要躲避摩擦至瓶身的千奇百怪造型,实在难事。 “那……那你交钱。” 付了一钱银子之后,皇上冷冷笑过,拿起桌上一支长箭。 转身。 “姐,交给你了。” 沈淑昭和摊贩同时大跌眼镜。 还可以这样? 刚才的自信原来都是别人给的? 而卫央并没有接过。 甚至是一动不动,充耳不闻的那种。 她静默地看着皇上奉箭过来,手指连抬都不抬。 皇上只好走过来,背对着沈淑昭他们,他一本正经的神色低头,语气却非常恳求,“赏个面子。” 没有回应。 “这样很丢脸。” 半晌,手里的箭终于被抽走,换来的则是卫央冻若寒冬的一瞥。 “帮你以后,马上回宫。” “好,我不会跟着打扰你们了。” 沈淑昭听他们说着什么也不太清楚,就见卫央竟然真的过来了,毫不夸张的说,五发五中,甚至无需停留斟酌,扬手一支以后很快落下一支,最后五个壶口正准插着箭头。 摊贩看得一愣一愣,就算是擅投壶者好歹也要留些时辰瞄准,看来这是撞上武林高人了。 “还你咯。”摊贩把银子推了回去,然后他一边去收拾壶口的箭,一边小声嘟囔,“江湖中人还跑来路边投壶,真是欺负人。” 他说得没错,沈淑昭都觉得大材小用,都有些替她委屈了。 离开这里后,她无奈看着皇上甚为心情大好的模样,“公子,开心吗。” “尚不错。” 沈淑昭欲哭无泪,“就不觉得丢颜面吗?!”那时候路上这么多人看着啊! “丢的是本公子的脸,与宫里何干?” “可那摊贩就是昧着良心套钱,公子何必去招惹他……” 皇上摇了摇手中纨绔子弟常人手一份的水墨扇,侃侃而道,“天下少有能招惹本公子的人,姑娘不需担心,况且这里可比府中要有意思得多了,里面买甚东西都让着你,不收银子。这里不仅不会让着你,甚至还见你穿得好,而多收你银子,难道不更有趣吗?” 沈淑昭明白皇上说的是宫市与街市,她更加感到哭笑不得,不知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外头多收银子,难道就比宫内少收银子要好吗?原来皇上是受虐成性,今日她算看出来了,真是收获匪浅。 “你怎还不走?” 背后很远处响起一个清冷声音。 卫央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们落在了身后,原来是沈淑昭与皇上相谈之时,不知不觉就把她忘在了后面。 “长姐莫急,回府之前,先与沈姑娘多聊几句。” “回去的方向可非此路。”卫央不自觉勾唇。 “本公子不介意绕远路。” “二十步之后有一转角,你便从此处绕回去。” “为何长姐总想打扰我与沈姑娘谈天?”说罢,皇上若无其事般对沈淑昭问道,“二小姐,你可想知道长姐儿时的事?” 话音刚落,一只纤纤玉手冷不丁从后面伸手,然后落在他肩上。 皇上感觉背后一阵寒意。 卫央身子慵懒抵在皇上肩上,幽幽看着他,“嗯?何事,说来与本长姐听。” 他清了清嗓子,“皆是无关紧要之事,不足为提。” “噗——”没忍住,沈淑昭终于笑了出来。 她其实很想知道皇上想抖出来的是何事,但碍于卫央在,就不便问了。 但回宫之后还是可以私下相问的。 最终,皇上仍没被赶走,三人就这样行于路中,与街贩擦身而过,途上引来不少路人侧目,特意驻足回头的更是大有人在。 少妇之间指着最出挑的卫央交相接耳,“那是哪家的嫡小姐?这么美。” 沈淑昭听得心如灌蜜,她轻巧牵起卫央,“这里人少,总引得人看,走,咱们去人多的地方。” 在小街两旁众人的注视下,三人匆忙逃离。兜兜几转,终于走至前头深处最繁盛的街上。 这里更加宽敞,目不暇接,他们霎时被人群包围,水流不通。无尽街头高挂明烛,伴随夜色蘼蘼,橘黄光泽之下,天灯在空地里亲手被一群人放飞,在冷冷的白银月光中,很快迎风飘向皇城的方向。 三个人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甚至,只是苍茫的小点。 途径路边有人撑了个小戏台,开唱皮影戏,三人路过觉得新奇,便顺道留下来看。 台上讲的先帝遗落在凡间的天女故事,天女自小出生时的初秋便百花盛开,晴放艳阳,儿时有金鸟衔着雪莲而来,放于她长发上,美丽动人。 但很快,天女在人世频繁使用仙力被天所发现,她被带回了天庭,与凡间的孩子夫婿永生相隔,再回不去。 雪莲成了夫君唯一思念她的东西。 皮影戏唱完了,听众心底一阵发酸。老艺人都是街头摸爬滚打几十年出来了,自然知道该怎么煽情。 台换了下一曲,那边又开始街头舞狮助兴,这围一圈人,那围一圈人,三人又跟过去看。舞完了,众人拍手叫好,领头人讨要个赏头,皇上随手赏了一两银子,把所有人震愕得说不出话来,这够他们所有人吃顿山珍家宴了。 沈淑昭慌慌张张把他拉出来,“陛——公子,下回可莫再赏得那么多了!街头人多手杂,切勿被盯上了!” “被偷是什么感觉?此经历倒有几许新鲜。” “你……”她觉得皇上与自己前世所了解得大相径庭,“它可不是好感觉,公子还是看着好钱袋罢,就算给也谨慎些,不被人察觉。公子出门如此大手大脚,民女担忧公子的银子即便没被顺走,也得见底了。” 皇上不仅没有听进去,反而眼中一亮。 “嗯。” “公子可有在听?——公子?” “店家,你摊上摆的可都是真货?” “这位贵人小民可不敢骗您,这扳指真的是那天从山里滑出来!被附近村民捡了去,只当是垫椅角的玩意儿,所以啊,这是小民低价买来的!” “让本公子看看。” 皇上蹲下去,摆弄着摊上那些看起来很古老的东西,沈淑昭被撂在了身后。 “别管他。” 卫央突然压低声音道, “现在走还来得及。” 未反应过来沈淑昭已被拉出几米远,但她还是再一次坚持留下了。 就在卫央随时想带她转身离去,与忙碌关切着头次出宫就像刚进城东走西走不识丁的皇上之间,沈淑昭疲惫的度过了今夜。 末了,她累极的靠着墙角,皇上就在她身旁。 “公子还想去哪。” “点个天灯。” 他看着天上自由自在的明灯说。 天灯可带走晦气,也可寄语美愿。 返宫最后去点天灯再适合不过。沈淑昭想了想,正好,便答应了。 卫央道她去拿来,就背身走了,于是这里只剩下两个人。 烟火在上头盛放,衬得脸上一明一灭,看着卫央买天灯,只见她低身认真挑选半会儿,终究下定决心后再掏银子,动作娴熟,沈淑昭恍惚觉得一阵眼熟,她觉得这样的场景会一直延续下去,安静无忧的小日子才是她与卫央的后半生。 不经意间侧头发现皇上也在望向卫央,不过那眼神暗携一缕柔波,万生寂寞,她不解。 过半晌,她听见身边的人开口:“沈二小姐。” “怎么?” “你会照顾好皇姐吗。” 此声认真。 如同又回到了早朝上、皇宫内,那位众人面前威严的帝王,受人畏惧的帝王。 黑暗角落里,二人只留下无法辨清面目的背影。 “我会。” “嗯,她的后半生,就交由你了。” 卫央这时把天灯拿了过来,沈淑昭还沉浸在皇上突然转变的正经气氛里,但皇上接过天灯后,复变回那痞里痞气的纨绔公子样子,“喂,点天灯了。”他在对面唤她。 “来了!” 沈淑昭朝等着她的姐弟二人跑去。 在天灯内侧用毛笔写下寄语,然后用烛火点燃,等了一会儿,三盏天灯徐徐飞升,今生,他们不是在宫里看着它来,而是使自己也化入了里面。 “卫央,你写了什么。” “与你有关。” “正巧,我写之也为你。那么陛……不,公子写了什么?” 眼看皇上脱口而出诗句,沈淑昭听了三个字就着急打断,“这可说不得,说了,就不灵了。” 谁料皇上哈哈一笑,继续道:“我写的是:非不欲前去,此情非自由。” 沈淑昭开始怀疑今夜皇上是故意跟过来与她们唱反调的。 154.今生宫市 天灯从京城街头起飞,怀拥千种寄愿,遥遥万里的古朴素月照射清晖,浩荡夜空被长长明灯填满。 它们从皇宫顶上略过。 略过,再无踪影。 “娘娘,看。” 地上某处宫女指向高夜,眼神透露欣喜,仿似在说着民间的天灯飘来了。 黑暗中,长裳散落,泛起堪胜银河的星泽,一对削葱指捻过朦光面纱,露出修项秀颈,明眸善睐。 美得连繁花都觉遮羞,气质皎洁如同赴月嫦娥。 正应了一句话,偌大皇宫不缺世间完美的女人,尤其是美貌者。 “娘娘怎把它摘了?”宫女南桃过来问道。 “陛下今夜不会来了,本宫又何需等?” “许是陛下尚在处理奏折……” “他说了不会过来,便不会来,为何你们总要寄情于不可能之事?” 南桃大气不敢出,娘娘这是生气了。 暖手香炉旁边,放着一盏琉璃杯,里面上下飞舞着真正的流萤,这是沈府千辛万苦寻来了的宝物,只要皇上在林中遇见她,宫女便悄悄放飞它们,使流萤不仅存在于裙裾边,还存在于触手可及的眼前。 “行了,本宫要回去了。” “娘娘再等等罢——” 沈庄昭未听劝阻,提着裙摆离开梅林,朝着小路离开。 她在这片冷地留得够久了,只听太后说皇上会随妃嫔前来,至时她只需要在漫天流萤中,留下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背影,皇上定是会前来欲寻她真容,待把面纱亲手取下,她的美貌何愁不能留住君心? 可他没有来。 他,终究并非良人。 人一生遇到的缘分很多,可一旦错过这个,下次就不会再有。 她与皇上是连一点干系都不会有了。 沈庄昭总觉得这个男人,是无法用美貌留住的。 昔日艳冠京城的沈府嫡长女,众人眼中的郎才女貌,变成今日这样,究竟是女人们对自己的外貌太自信,还是太看低了男人? 她入宫不久后,就在朝朝暮暮中习惯了“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的日子,沈府却告诉她,若真留不住君心,莫急,且等,凤位可从来不是凭宠爱登上去的。 沈庄昭裹紧了长袖,走在幽林小径上,绕过盛梅,楼台水榭就在前方。 她本只是从它面前的雪松林路过,听见人的动静声后,惯性看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正正瞧见萧皇后坐在长庭间。 倒吸一口冷气。 沈庄昭觉得自己走错了路。 皇后抬起红袖,慢慢饮着酒,她看起来是独自一人,周围静谧,唯她对月消愁。 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 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 看着红装的美人这般颓唐格外引人心怜,沈庄昭情不自禁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皇后?她怎会在这里?”南桃颦了眉头,“难道她也知皇上会来此地赴约吗?” “消息森严,萧府绝不会得知,你见她带酒,一杯接一杯,未必是真等人,若喝醉了,岂不是把什么话都说了?” “她难过关咱们甚事,”南桃冷哼,“上回娘娘受了那鬼珠子的影响,她还不愿得娘娘睡她的床呢。” 沈庄昭却没这么想,她轻轻扒开密林,从这个角度端详着皇后正美。旁人眼里只有皇后百般嫌弃她之事,只有她明白,是谁在夜里她额头发烫时彻夜未眠照顾,且伸出一只手来握住自己,给予陪伴。 她醒来后,皇后疲惫沉睡在椅上,长青丝,苍白唇,微弱晨曦映在她脸上,想必这一夜是把她累得够呛。 为了弥补过错,她都能为自己做到这般地步,那自己为她做些什么,又未尝不可? “来,给本宫。” 她向身旁南桃讨来琉璃瓶,挥手一洒,流萤在密林里犹如坠星出现在黑暗浩瀚夜中,在皇后眼中,它由远及近,星火燎原。 全部出来了,那些为天子备着的流萤,终于自由的飞出来了。 短暂的停留片刻,就朝着归家方向回去。 这些流萤不似普通之物,果然不惧怕寒冬。 “刚才是……”对面传来皇后的声音,她终于对突如其来的流萤忍不住了。 目探远方,就见雪松深处,好似有位真的将流萤穿于身上之人,亭亭玉立,不染淤泥。 是元妃,沈庄昭。 皇后心突然怦然了一下。 她怎会在这? 沈庄昭拿着空琉璃瓶慢慢走近。 她站在石阶庭下,对上面的红衣女子嫣然道: “方才好看吗?” “刚才的流萤是你放的?”皇后表情就像对这抿唇浅笑时美得明艳张扬的女人无动于衷。 沈庄昭扬了扬头,骄傲不已,“除了我,还有谁?” “你怎会在寒冬里寻得了这些东西?” “那是因为它们不是我们这里的东西。” “什么意思?” “这些是隐居深山的世外高人养的,他道它们因为不属于这里,所以也很快会回去了。我听他口气,就似不是存在于我们这世间的东西,而是悄悄从不知哪里的地方偷来的一样。” 皇后突然笑了,“怎会有这等荒唐事?” “我也不信,说不定只是故弄玄虚罢。” 说后,她的桃花眼在皇后裙边的酒樽上转了几转,“还喝吗?” 亭上面的人摇摇头。 “为何要躲在这里喝酒,皇后可曾听过这首诗?‘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自怨自艾的美人总易痴心错付,世间又岂是仅一个男儿就是缘,皇后娘娘平日盛气凌人,不容质疑,如今这回子事,怎连我个小小冷宫妃都不如?” “好个伶牙俐齿。拿小妾写的诗来道本宫,在数落本宫方面,你倒很机敏。”皇后破涕为笑。 “此话差矣,难得过来哄娘娘开心,娘娘非但不受礼,还指责妾,实在冤屈。” “那你过来。” “怎么?” 她刚凑上前去,就被皇后暗中捏了一把脸。 如花似玉的脸平白无故被人捏了,这怎得了?! “萧梦如你干嘛!”她气急得忙拍下她的手躲开。 称呼又从娘娘改回来了原来的直呼其名。 皇后淡定答曰:“掐脸。” “你怎么这么不受情!” “本宫领情了,且瞧你姿态可爱,为哄本宫已经使出全力,故而赏你亲昵之举,不对吗?” 不对吗? 对吗? 沈庄昭轻轻揉着自己的面颊,咀嚼着皇后刚才的话,难不成她向身边的人示好方式就是使别人感到疼痛? “那日你照顾发烧的我,今日我送你冬夜流萤,此恩已报,今后你我便各不相欠。” 皇后眸里有什么在闪动,她妩媚低下身,衬着手近距离凝望起沈庄昭,饶有兴趣道:“嗯?两不相欠?” “是。”沈庄昭回。 “你还记得那夜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她听上去预感不好。 “你咬了谁的肩。” 怔了一下,回忆突涌进来,沈庄昭想起自己当日的确因为恼怒极了,皇后竟不愿留一床位给被牵连中计的自己,药效与害怕同时在体内蔓延,她找不到可发泄焦虑的,便没好意的唤皇后靠近,然后怀着小小报复心咬了一口。 把皇后咬得挺疼的,她清楚自己的力道。 然而皇后没有打她,只是拉她起身,但若真不想留她,她一无力之人怎敌得过皇后? 所以皇后被自己咬了,还真忍下去了,不仅忍了怒气,还彻夜照顾她……这样想想,沈庄昭忽然觉得皇后待自己真好。 这情,始终还是欠了一个。 “那怎么还……”她心虚起来。 皇后则倚在栏边,一袍红袖垂落于亭下,以一副你觉得呢的样子打量她,静静看着眼前的美人自行面子薄得渐渐羞愧起来。 之后,她终于淡淡的说。 “还清了。” “清了?”沈庄昭反问。 “方才我唤你过来,掐了你,所以清了。” 沈庄昭恍然大悟,她唤皇后过来咬了她一口,皇后便唤自己过来,捏了一把脸。 行。这样就算还回去了,皇后还真是得失必计。 “今夜衣裳这般华美,甚至还有流萤,当是给他看的。”皇后突然道。 她只沉默。 “他不会来的,他厌恶这里。” 身为皇上的唯一嫡妻,她竟说出这种话,沈庄昭感到不解。 “厌恶?” “是,连本宫都在内。” “皇上待你不是一直相敬如宾?” “原来沈府的人也这么看本宫,那他做的还真成功。”皇后露出无奈。 沈庄昭连忙追问:“你是说皇上另有隐情?” “六宫已经多年未沾雨露。”皇后眼神颇有深意,“因为这里的女子,都是名门出身的人。外戚渗透的皇宫,本就是对帝王血脉的威胁,皇上不会令你侍寝,更不会让其他人侍寝,除了沈淑昭。但本宫也对此感到了疑惑,沈妃姿色并不出挑,甚至插手朝政,属于城府表露的女子,皇上不会喜欢这样的人,却又给了她这么多宠爱,本宫一直觉得她的宠爱是虚假的,只是彼此利用而已。” 沈庄昭想起她与皇后初次秘会时,皇后就向她提过此事,心中不由得浮现出顾嫔的凄惨境况,帝王果然是个薄情人,可以不择手段利用到这地步。 “而宫中除了她是沈族以外,尚有个你。你乃嫡长女,她仅是庶出,你可知她与皇上结盟之由?” “为了牵制沈家。” “皇上想如此做,沈淑昭亦是。” “她于沈府不得志,是该恨我们。” “所以啊——那是帝王的家事,是年轻的天子与干政太后的家族恩怨,你我在这宫中争得头破血流,有何用呢?我们不过是他们故事里的过路人,也许还有比他们故事更多的故事,你我与之相比什么都不是,为何要拼尽全力,去争那不可得的君心?” 她被搞得糊涂了,皇后在劝她不争?还是说,这只是肺腑之言?这么说背后的目的究竟是? “本宫自十七岁入太子府,亲眼见他登临帝位,亲眼见太后野心显现,亲眼见他由无忧变多忧,亲眼见后宫的女人慢慢增多,终有一日,他突然从所有人身边消失,然后成了现在这位,做着各种令人猜不透之事的帝王。” 皇后望着远处的梅花林,只当在讲一个往事。 “就宛如换了一个人,不再喜悦。终母子不和得明显可见,再然后,便是现在的生疏冷漠,二人朝中内斗,本宫只在一旁,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为何说得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沈庄昭站在原地,她看不懂她。 明明她为母仪天下之主,却在提起夫君与母后的事时用这么若无其事的口吻? 我们,真的只是过路人吗? 亦或许,她说的才是真实的。 她为了家族在斗,皇后定也是,她们从来只为族人,不曾考虑过自己的情感。 比起为自己而争、从来都明白该做个事的皇上与二妹而言,也许他们更清楚自己斗的意义? 沈庄昭微微发颤,皇后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可——她们身为这族的人,怎能不为了它斗? 天赋使命牺牲自己的争斗,与自己决定为何牺牲而斗,这两者的差别究竟是…… “回去。天寒了,许不久就落雪了。” “可是……” “嗯?” “你——”思考之言至口中,又慢慢打消下去,“也早些回去罢……饮了不少酒,早就寝为好。” 皇后忽然抬高声音,“真不可思议,今年头个给本宫关怀的人竟然是你。” 她向着亭子的石阶走去,走至沈庄昭身旁时,清风徐徐,吹起她的红裙。随之耳畔响起一句话: “元妃,若你我非敌对之人,我倒对你很有意思。” 还不等得沈庄昭回复,皇后就走远了。 155.梅林扫雪 回去后,她辗转难眠,神思恍惚于皇后的颦笑音容,以及最后那句模棱两可的话。 二更时夜风稀疏,晚来骤得降雪,待她隔日起来时,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大地干净。 南桃早早在殿内作扫,此时有倩影从那边遥相过来,就听见“阿寿在何处”的问声,她头也无需抬,“回禀娘娘,他就在长廊外候着。” “命他进屋,本宫需托他送个口信。” 口信即是给椒房殿带话,南桃心知肚明,但她不知娘娘晨曦一出就急匆匆唤人传话的用意。 沈庄昭裹紧梨花青对襟褂,搓着手走进温暖的内室,不出片刻,自己的心腹宦官便被唤来了。 “娘娘有何吩咐?” “告诉椒房殿,本宫有事见她。” 命令布置下去后,半个时辰过去。 “回娘娘,椒房殿的宫女说皇后在暗香阁梅林赏花,要娘娘亲自去一趟。” “嗯,本宫知道了。” 沈庄昭怀揣着暖手香炉就出去了,杏子黄褂衣跟着在薄雪地上迤动,从寝殿的偏门离宫,很快就能来到暗香阁。 呵出冷气,走入内林,被冻得不适应的她,不久后终于看见前方出现在梅花簇拥中的女人。 那端的皇后漫不经心地扫着梅边雪,朱唇榴齿,翠彩蛾眉,红桦色斗篷随之动作而摇曳。她生怕哪支梅被雪偷了色,不停拨下碎雪去。 看着这般悠闲的她,沈庄昭竟找不出打断其举之由。 皇后修剪着残枝,“元妃为何事而来?” “你……为甚还有心思做这些事?” “日子总要过,难道无人爱你,便不过了吗?” 她放下剪子,优雅闲适坐于石凳间,同时挥退下人,似在给沈庄昭留出谈话之地。 “你今日这么早,寻本宫究竟因何事?” “不为大事,只是小事。” “你与本宫之间还能有什么小事?” “你我相识之久,方下连谈些小事都不可吗?那日你寻我结盟,我以为是因你恨极了她夺走宠爱,原来你从未在乎过是谁夺走了宠爱,你,连皇上都不爱。” “所以呢。”皇后语气忽而冷然下去。 “我只觉你可怜,我可怜,皇上可怜。为了一个徒有其表的位置,我必须得恨你,你必须得治后妃,而皇上必须得游摆其中,我听完你说的那番话之后,当夜能想的只有这个。” 皇后的琥珀色长护甲在梅花上横刮,摩挲着,“你过来对我说的便只有这些吗?” 沈庄昭慢慢蜷缩起手,香炉好似冷下去了,“但我想说,也许你并不十分憎恶我,顾嫔血琴时才走过来挡于我身前,而我如今也觉得你并不那么面目可憎。可你我家族相争,是不可避免的事实,纵使我们很可能其实能和平相处,只要皇宫在,天子在,我们永远都是敌人。” “真有趣。”皇上把沾湿残雪的手收回长袖中,“你现在是来教我吗?” “不,我知道你亦明白。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太后常向我道你于宫中震慑各名臣之女,斩权压制一事,她让我提防你,你的心性甚至连二妹都对我说过‘别相信你’,我好奇做出这些事的你,为何却能在我生病时彻夜照顾?也许没有对峙的身份,我会更接近真实的你。” 她说后,对面那人的手明显略微一顿。 随后,皇后笑出了声。 听得沈庄昭一头雾水。 “你二妹都叫莫信我,难道不怕我骗你吗?”皇后风娇水媚地抬了抬手,换个姿势看她。皇后的云鬓墨发在这雪地里尤其乌亮,散落玉胸前,配合她一对勾魂凤眸,使得沈庄昭情不自禁别开视线,就像看一眼胸前的落发是占了别人便宜似的。 她不自然道:“若如此,我亦无话可说,你我本就是仇人,只当我还清会心里安得。” “既然是世仇之人,何来的还人情。” “是啊,你厌我,我恶你,还人情的确显得娇柔做作。” “可在此之下我们仍在这里静心相谈?”皇后问得她哑口无言,随后没有去顾沈庄昭如何被为难住了,皇后用剪子修着枯枝,“所以别想了,来帮我。” 沈庄昭方走近,皇后便递给她一把小帚,“帮我把周围的雪扫了。” 她接过,抬手才扫了一下,突然怔住,她惊讶地侧身,“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称自己本宫的?” “即使我有心叫你遵循礼制,也抵不过你一声一个萧梦如,所以我又何必呢?” 沈庄昭心头袭来莫名其妙的复杂感觉,这算是她以厚颜赢了,还是输给了人家的大度? 她们就这样一个修着残枝,一个扫着雪,忙活了半天,纷繁的梅花身姿变得典雅脱俗,有雪落在沈庄昭的鼻尖,她蓦地打了声喷嚏,“冷吗?”皇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于是沈庄昭点了下头。 “你的香炉不添暖了?” “嗯。” “用我的?” 她看着皇后怀中的香炉,一直看着,然后,轻轻摇了头。 “不了。” 她们不可以这么友好。 对于她的拒绝,皇后并未多说什么,她专注着修花起来。沈庄昭感谢她没有多言,马上低头清雪。时光在其间缓慢的过去。 “对了,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 “很快即是祭祖日,以沈妃的地位,她代掌六宫协理之权是预料之中,你如何作想?” 捏紧了扫帚。“无论真宠与假宠,天子欲给她这个荣贵,我们何能相阻?” “还是有法子的。” “什么?” “她若掌协理之权,你只需配合我演一出戏,你若被她所伤,沈府断不会容许,至时太后再喜爱她,也得因你家人作退步。” 皇后字字句句烙印心间,沈庄昭感到骨子里有一股血在沸腾,这个机会,她等了无数次。太后除了提携她外,还处处压制着她不对沈淑昭动手,没有太后的允许,她做什么都不行。 因为她的身边,充满了太多太后的人。 太后想留住沈淑昭,将其利用至最后一刻,可她等不了那最后时刻,沈府更等不了。 “你想怎么做?” “下次相见时再说。”皇后素手扶过一枝红梅,然后慢慢背靠在树旁,有几分休息之意。天渐渐飘起雪,然后,起先是这棵树四周有落雪,最终整片梅林的上空都荡着离雪。缤纷蔽目。 “今年冬日之雪来得真迟。”沈庄昭感叹。 “它大概觉得迟些才显得珍贵。” “也许罢,好了,这里扫完了,还要我帮你扫哪里?就当还那日只有你留意我被遗忘在原地的恩了。” “我想想。” “限你速速想好,本妃在府内可从未帮人扫过雪。” “哦。我在府内时也从未有人敢不帮我扫雪。” 强词夺理! 罢了罢了,今天就当做是不多顾忌的一天了。沈庄昭催促道,“你快些决定。” 这二人相处倒是万分融洽。 就这样,这片梅林里,穿梭着两个美人的身影。 156.雪庄行 临近黄昏,沈庄昭单手抖了抖杏衣上的余雪。 “天色不早,我该回宫了。” “嗯。” 她抱着几株残梅,那是皇后修剪兀枝后剩下的,红梅拿在她怀里,映得她眉眼灿如春花,姣如秋月,对皇后回以一抹倩笑,然后带着它们离开。 皇后留在原地,她拿着剪子对着近旁的梅花,却迟迟没有下手。 黄昏洒落梅林,雪地反光,剪子停在饱受风霜的花枝上,就这样犹豫下去。 心中回响着家父与长兄的声音。 ——女儿,沈太后坐拥半壁江山,宫内又有二位族女,不可不谓外戚祸政。委屈你于后宫安稳,待朝内蓄势,我们必将其一举斩草除根! ——除掉太后,皇上驾崩,梦如,你至时将成为当朝唯一的太后。新帝若择为未满三岁的稚子,以后,你就是凌驾于天子之上的人…… 皇后放下剪子,她伸出手迎接雪。有时候,明白恨意毫无意义,也不能改变它的存在。 永元三年,正月,祭祖大典来至。依礼制,帝后及皇族共赴长白山陵墓祭天献祖,并吃斋念佛半月。 帝后离宫,六宫需一人代行皇后之权,沈淑昭却以长期称病为由避面不出,这个协理之权便落向了其他人手里。 萧府对此始料未及。 然沈淑昭已做如此决定,他们也只能把计划搁置。 贤妃满心欢喜,沈嫔不得,元妃无宠,剩下的不就只有自己了?而皇上好似也有此意,正当她觉得尘埃落定时,某日皇后突然召见她,命她放弃协理之权。 到嘴鸭子飞了,贤妃忿忿不平,可碍于萧皇后的威严,只得忍气吞声。很快,贤妃向皇上上书自己无才无德,再加之身心近日疲惫,承不起这个位置。 皇上甚为惋惜,就将这个权力暂时给了陈家嫡女陈德妃。 陈德妃也是个机敏人,一推再推,扔给了元妃沈庄昭。 真令人称奇,往常后宫为了这个虚位争得头破血流,今年竟然格外平静。 沈庄昭在帝后面前接过协理六宫之权,然后携带众妃除因病未能当场的人之外,向他们叩首行拜别礼。 站在三千佳丽面前,皇后身着暗朱色金罗蹙鸾华服,独立人群中。身旁的皇上向她伸出手,她慢慢将玉掌放在上面,二人相携手,宛如一对燕婉佳侣,然后登上前往雪庄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朝着远处的白头山前行。 一路沉默,不多话。雪在帘外纷飞。 同座,异心。 皇后不看身旁的皇上,她只是把户帘掀开一角,可以看见地面上融化成滩的雪水。 从这条郊路可以看到里面被雪封宫的皇城。 她把帘放下,心中有难以言说的滋味,随车远行。 马车驶至长白山,连绵起伏的霜山上如笼画中,随着深入而山的轮廓愈来愈清晰,湖泊冻结,冷雾包裹天地,一片淡白。 山庄终于出现眼前,四周雪飘如絮,不出几日,这里的雪会比来时厚上几寸。 帝王陵墓在这座山的东边,而寺就在附近,故而祭祖后多在这里休憩。 僧人站在门口恭迎从皇宫来的长长队伍。 帝后、太后、皇眷的几日住处分别坐落在中寺、南寺、北寺。 一切打点有秩,宫人忙活着提东西。 太后在卫央的搀扶下,走进寺内。皇上则在马车对皇后道,“你先回房。” 待皇后携众宫人离开后,他才终于走下马车,与张魏低声嘱托几句,二人神神秘秘走向另一旁。 趁无人之时来到北寺,皇上推开门匾上写有坤仪长公主的屋子,屏风内有人影绰绰,“谁?”皇上门边轻咳一声,张魏对着里面道:“二小姐,是陛下。” 这下子才从房内深处走出来个人,柳眉如烟,粉黛淡抹,身上穿的是寻常婢女的着装,走在美丽的宫女之间,很能融为一体,不知不觉混入其中。 “你已进入这里,看来一路都无人察觉,这样朕也好同母后与皇姐交代。” 这提出便衣来山庄的,是皇上。宫妃本是不允过来的,可提出让沈淑昭换身份暗中过来后,太后欣然同意。 至于宫中,就一直称病下去。 “来山庄时日虽不久,却也不短,朕忧心你宫中独身一人,又与其他人无话可谈,就接过来一起住。” “麻烦陛下了。”沈淑昭不好意思,当皇上渐渐确认了她对卫央的心意后,就不再似从前那般冷漠在上,甚至会主动过来帮些什么。 “不麻烦,以后许就是一家人了。”皇上淡淡道,然后见她安然无恙,便心安推门而去,赶着去应付新事。 走出没几步,他又倒退回来,“记得合上门锁,虽寺内四处都有护卫,但仍要存有戒备之心。” 送别皇上,沈淑昭听话把门锁上,帘子也拉得严实。 她走回去坐在床榻边,一人闲闷无事,头脑就变得渐渐昏沉。 怀中的手炉暖意弥漫,伴随着困意晕染开来。她头枕着床柱,身后临悬崖的后窗大雪纷飞。 疲惫的阖上眼。 梦里,也有雪落的声音。 很细软,落在耳尖上,转瞬就化了。 在无垠雪原里,她听见一个声音由远及近,飘飘忽忽。 “回来,快回来。” 身边什么人也没有,景是当下的雪山,远处与马车来时望见的路也十分相似。 回来。可是耳畔的那个人一直在说。 恳求,低下。 “你在哪?我怎么回去?” 她追问着,然而白茫茫的山没有答音。 于是,复只余她一人前行的影子,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望不见任何人的行踪。 直至眼前山景愈来愈模糊,揉成了失去颜色的朦光。 沈淑昭终于眼皮微微一颤,从梦里脱身。 “醒了?” 这声是真实的。 听得叫人柔化成水,淌进心里去。 白色的影子重叠起来,然后慢慢清楚。 熟悉的脸出现。 “卫——央。”她下意识糯糯唤道。 把手伸出,抚在面前那人的脸侧。被暖香手炉温得发暖的掌心,却瞬间抵上冰凉的体温。 她心凉了一下。 怜悯。 卫央似察觉出了什么,不经意的偏头,使手心离自己有半寸远。 “你何时……来的?”沈淑昭问道。 “来有很久。” “太后他们都安顿好了?” “嗯,都歇息了。” “那岂不是过了很久?你怎不唤醒我。”她小声嗔责,然而并无真的相怪之意。 卫央就着她身旁坐下,轻抚她披肩的青丝,“睡着就好,你许久未好生睡过了,来到这里,就不必再顾虑其它。” “可我若是起了梦魇呢?”沈淑昭揽过卫央的腰,头埋进她的香肩,“所以你得唤醒我,我不愿你只在一旁看着我,我也想望见你,舍不得睡着。” “好。”卫央柔声应下。 在相拥时,沈淑昭侧眸看向小窗外,雪山景色如镜花水月,虚幻得不能更虚幻。 她不禁喃喃,“这儿虽远,可乃佛门之地,耳目清净,天高地远,无人可扰,没有京城这么闷心,更见不着那么多人,是个好地方。” “还有许多景色同此地一样美,往后,我们可常去。” “好好,随你去哪都行。” “此时宫中就算萧府想出手,因你离宫,他们再换一个人,也得准备上几日。你先休息这几日,后面的事我会做好。” “可我放不下心。” “所有的事,我都做好了,你就在这里休养罢,不要去想宫中的事。”卫央的话听起来万分稳重,没有质疑之理。 沈淑昭搂着她的腰际,却因这句话开始胡思起来。 说实话,她前世从未见过卫央,原以为是同其他长公主一样默默无闻的人,后来才发现,她是宫中必不可少的人之一。 堪称汉景帝时,周旋于窦太后与天子之间的馆陶公主。 不,甚至更胜,北疆的战局与卫央领兵有关,出征前皇上信任于她,直封将军之位。 这样的人,前世怎会与自己无缘无分,仅仅只那……一眼之缘呢? 今世的卫央时常与自己不在一起,虽空闲时亲密,可她有太后之事要忙,而卫央,也有很多事在忙,那都在忙什么? “人生到处知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望着小窗风雪,她不自觉念了出来, “卫央,我们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 “会很久,会是一辈子。” “一定得是一辈子。”沈淑昭心底竟有分赌气,她前世白白葬命一次,今生重头开始,可不得有个好结局吗? 更何况,卫央有势,她有谋,萧府还不过是前世手下败将,输亦输在皇上对她不感兴趣,所以沈府得以推长姐入宫,才被自己族人硬生生拉了下去,并非死在不够明智上,只是出身上,今生这样怎能不赢? “其实……” 卫央眸中黯沉下去,声音有丝悲切。 “淑昭,若你始终坚持,我们可以不必有那多余的日子。” 多余的日子? 是哪些日子? “你意指何事?” “不论任何时候,我都不曾放弃去寻你。” 沈淑昭听后一知半解,但冥冥之中她觉得是件很重要的事,便暂沉默着,让卫央想清楚如何说,待适时再询问。 “罢了罢了。”卫央抚摸着她的手背,自顾自道,“我不怪你。我理解。” 因着自己遭遇重生的事,所以她听得心里一紧,莫非卫央亦是重生过的? 可——可她们上一世从未见过面? “卫央,我有放弃过什么吗?”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不怪你,若我为你,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对不起。” 她突然说道。 卫央背一僵,许是未料到她会这么说。 “不知是何事,但想必对你很重要,也伤害到了你……所以,对不起。” 她感到手被握紧,卫央眸子蓦地微湿,光泽盈润,如蝉露秋枝,“我都说了,不怪你。” “那是很伤害你的事?你向来是坚强之人,什么都自己扛,太后与皇上疏远成这样,你都不曾向我提过过去的痛苦,你怎么会不痛苦呢……你未说,所以我不多问。可这件事,你却突然向我提起,一定是很重的伤痛,无法忘却,所以才忍不住说了罢——” 卫央认真地望向她,尽管目盼含露,这样欲哭犹隐忍的模样,叫沈淑昭心疼不已,她焦急地等着她,悬心她会作如何反应。 “我不怪你,我只怪我们相遇在那样的年代。” 她说得非常温柔,轻缓,然后怜爱地抚着沈淑昭,侧过身来,吻在她的芳唇上。 很久之后。 才移开。 “无人的心是永远强大的,只因爱而坚强,这份爱里既有爱慕,也有亲情,更有国爱,与最无疆的大爱。我让你失去了坚强,是我的错。” “那从今生开始,我成为你的坚强,你也会是我的坚强,绝不放弃。” 沈淑昭笃定回道。 “淑昭,你终于变得坚强了。” 她摩挲着她的唇畔,似在贪恋这里的温度。 最后还有想说的几字,只在心底,口型只喃喃了一下。 沈淑昭不理解她说的终于是何意,但总有一天,她想自己会明白的。 “我们既来到这里,不如正好利用做一件事……” “何事?” 她眼珠子一转,转瞬笑得狡黠,“我要虔诚祈福,许我们早早成亲,让我永远成你的新娘子。” 卫央脸变红,她忙凑过去,“不愿意?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娘子?” “嗯……嗯。” “待一切事结束,你就嫁予我。” 沈淑昭拥抱住了她。 在旖旎帘内,她头抵在卫央肩上,深深闭上眼—— 卫央,若我曾选择了伤害你的抉择。 那今生,就让我偿还你罢。 别独自承受了。 157.雪庄行 傍晚开始,大雪吞噬山庄,风渐愈烈。木窗外犹如被刻上道道冷刀子,迷朦生寒。 沈淑昭留在屋内, 为她俩收拾了行装。 接着像个贤妻般, 坐在床榻畔织绣。 卫央则去寻她被宫人提进别屋的东西,那是沈淑昭原本要留宿的地方, 只是近几日,她都打算住在这里罢了。 “回来了。” 辗转冒着风雪回来, 初进门就得一壶温茶。 “来,喝罢, 为你熬的。”沈淑昭捧着茶盏过来。 热气沸腾, 握在手里,刚好驱寒。 随后她接过卫央怀中诸多东西,并一一搁于床案上。 待卫央去取暖时,她就几下把它们全都打理好, 然后皆锁进箱里。 饭点时女尼为她们送来斋饭, 共有两饭四菜。享过晚膳, 她们便要早生歇息, 因为明日还得赶着祭祖。 夜来拥着怀里的人入睡。 烛灭后, 刮骨风声变得清楚。 “雪下大了。” “嗯……” 沈淑昭看着枕巾边另一端的卫央才刚闭上眼眸,只含糊应声。她便曼声哄她,“睡,明天会更好。” 说后,卫央好似慢慢入睡,她却没阖上眼,思绪游离在今日卫央的黯然神伤中,她所言的那番话究竟是何意?那些多余的日子,都去了何处? 柔抚那人的睡颜。 卫央,难道你我真的除此世之外,还相遇吗? 可为何……前世,你从不曾出现于我身边呢? 一种悲伤的心情弥漫心间。 棉被里,她闻着氤氲着彼此沐浴后的体香,逐渐沉沉步入梦境。 温热呼吸充满被中,小窗外雪声簌簌,枕上纠缠的柔顺长发,胭脂香在其中淡淡潆绕,安静夜晚。 就这样,来山庄做了第二个梦。 这次是梦见沈府,充满了压抑窘迫。 混沌,红光,刺眼。 儿时的太多事走马观花滤一遍,看得眼痛。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从梦中挣扎着醒来时,天际已升起了曦光,她低头才见一人枕在自己胸间,正安详入睡,怨不得自己会起梦魇。 她出神久望着怀中人,欲等她醒来。 可半晌后,卫央仍无渐醒之意,沈淑昭遂决定自己起身,蹑手蹑脚的,就怕扰了她。 三两下穿好衣裳,束好腰际,即使入宫被人伺候这么久了,她也还是熟练得很,正对镜梳妆时,床榻有了几声动响,眼敲一个青丝微乱、睡眼惺忪的美人缓慢起身。 “你醒了?” “几时了。” “不过卯时,朝食还未开始。” 她把脂膏盒放下,又一面含笑走至床旁,“起来罢。” 洗漱好后把卫央拉起,她带着她在铜镜前坐下,手拿着玉簪子在发上比划几番,“今次就由我为你绾发。” 卫央难却意的将青丝别至耳后,露出耳根底下一颗细痣,“怎突然想起此事?” “我的来日娘子,自然得由我亲手替她梳发一回。” 她笑着拿起碧玉木梳,轻柔地在捧起的长发里经过。 门外响起敲门声。 “长公主大人,奴婢们来伺候你梳妆了。” “今日孤自己做,你们退下。” 两抹黑影迟疑片刻,随之传来熟悉的宫人声音,“是。” 打发了旁人,沈淑昭替她把头绾好,“你看,美不美?”两手搭在她的削肩上,螺钿铜镜里映出她们的面容,簪子熠熠。 得到肯定后她满心欢喜,“那你说,今日你想描何样的眉?” 卫央低头沉思一下,然后答:“远山黛。” “远山黛乃京城闺中皆会,甚易画,且它配殷唇最为合适,你素来淡施粉黛,不如今天就试皇后那样罢?”说来,她跃跃欲试。 掰开案上的葵瓣彩锦盒,以花瓣描红,然后放于唇畔,微抿。 她蹲下身时,指尖在卫央唇间摩挲,将绛红温柔化开。 最终描好。 面前之人只一勾唇,胜过数枝梅花开。 “好了。”她心动的端详起她诱人的茜红色。 “美吗?”铅华妆饰的韶颜雅容,唇上难得涂一抹凌人傲红的卫央慢慢贴近,盯着自己。 眸含秋水,贝齿微松,欲吻又不吻的姿态。 十分柔情绰态。 她忙不择咽了一下口,“嗯……” 被卫央这样盯着太难抗拒,她差一点就心神恍惚,但很快克制住了。 在心底猛然摇了三下头。 不行,自己才为她描好唇妆,断不能白白给弄花了。 忍住。 自己可不是好色之徒。 “这样便行了……”她心是口非的收下锦盒,却被卫央伸手拦住。 她看着手背上那冰凉的五指一阵迷惘。 “我还想描一个额妆。” 沈淑昭心中怦跳,卫央按着她的手目光灼灼。 “什么额妆?” “朱砂梅。” 手突然一抖,她感到刹那有什么云雾被拨开了。就在心里,琴弦被人生生的扯住。 过了半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出神,沈淑昭连忙继续放回锦盒,“好,我为你画。” 用描额妆的小笔点在深红胭脂中,浸润,抬起。 在注视之中,伸向额间。 细心,一笔笔,勾勒出梅花的形状。 浓墨美人尖下,落一朵清雅红梅。卫央还是依如之前那般安静,可在沈淑昭眼中,这种安静非常缓慢,慢到她无法控制想起了许多事。 长街红妆,白马结伴,天子亲送。 跪拜十里的百姓朝官,在人群最不起眼的里面,她跪在其中。 嫣红帷幔随风飘动,舆车轮子向前转动。 那年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天。 甚至与自己往后短暂的一生都毫无关系。 坐在这之上的卫央,青山长眉,配一对含露眸,她额间的朱砂,令她犹如漫天皑皑白雪中的红梅,格外引人注意。 就像当下,活在这里的她一样。 沈淑昭的手开始一阵阵发颤,她看见当时的自己背影,就这样与卫央擦肩而过。但是,在人海茫茫中,她们却对视了。 于什么都未可知的自己而言,出嫁的长公主心情阴郁,眼神凝聚一阵悲愁的六月雨,对这般盛典并不喜悦。 当时只道是不满意姻缘。 可……当真如此吗? “我……”她忽然很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她发现没有什么可以说。 卫央,我们真的见过吗? “怎么样。”卫央漫不经心的缕发。 “很好,也——”她顿了顿,“甚眼熟。” 她这么一说,卫央忽的低头勾唇,继而抬首,满目盈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走。”卫央突然牵起她,留给她一个暗中含笑的侧影。 这是要往朝食那边去。 行走在雪地里,她感受着二人手心连手心的温度。 松树似千堆雪,脚下如行云海。风吹过来时,不冷了。 掌心触碰之物十分真切,它并非虚梦,是真实的,存在于自己面前。 若把前世比作一场梦,那刚才就是坠入了梦中。 梦中身影,梦外身影,在眼前逐渐重叠。 承载成两份重量。 若是自己能够重生,那么是否别人也能? 这个人会是卫央吗? 没有对天赐恩遇心存侥幸,她从来都不觉自己为命运眷顾之人,上天当真怜悯她,就不会让她在没有人情味儿的地方再走一遭了。 如果……不是突然的重生,她不会愿意重来一世。 新生究竟是为了什么,重获爱情,重寻权势吗? 不,命运是为了什么,如若心志不曾改变,相斗,无止境的残害,把自己的得意,建立在他人的家破人亡之上有何意义? 她需要的,并非身外之物的变化。 而是一种彻底的,明白的,自由的,清醒的,看清,释然,获得。 这样的东西,是不可能在这里存在的。 它不是个好年代。 卫央,你难道…… 一直在这种地方,寻我吗? 她突然觉得眼泪要下来。 巨大的谜团,与温柔的落雪形成了分明的感知。 心底有什么角落在轻轻敲击她,是时候知晓了。 今天,她要把一切事情弄清楚。 158.雪庄行 朝食处就在院内南厢房,两棵大树下,立一座平房。雪添瓦,囱烟袅袅。她们走了没几步就到了。 在里头的宫婢都备好了膳食, 莫忘为沈淑昭乘好斋饭, 很是热情揽着她坐下,“快来快来。”但沈淑昭用膳时却稍显心不在焉。 “啧啧奴婢跟殿下和二小姐说, 这道菜是御膳房跟来的厨子做的,虽无油腻, 可造型还是美得很!”耳旁莫忘说些什么,她根本没心神去听。 拿起筷子, 咀嚼, 食之无味。沈淑昭面对一桌子了然无欲,卫央留意到了她迟迟不动菜肴,“怎么了?” 沈淑昭放下一双银筷,“昨夜起了梦魇, 尚未有胃口。”其实她一直念念想着关于卫央额间那点朱砂之事, 太多想问的话俱涌心头, 堵塞沉闷。 “先吃。”卫央夹了道菜, 放入她碗里, “待我回来,同你说些事。” “好,我等你。” “二小姐快吃,莫等菜凉,凉了汤可就不鲜了。”莫忘看着干着急,忙不迭催促道。 沈淑昭这才拾起筷子,可她出神起来,眼前的饭菜已变得模糊不清。若她与卫央真的存在一段过去,被尘封埋葬的岁月,一切都化为了尘埃落定,她该以何种姿态来说服自己坦然接受这段失败?比起遗忘,浑然不觉的人究竟是好运,还是更悲切。 “启禀长公主,祭祖快开始了,陛下正在寺门外等候,殿下请过去。” 用膳许久后,终于等到人过来。 卫央起身,沈淑昭这才注意到她桌前半粒饭未碰,一菜不夹,一汤不饮。“回来,你难道要饿着去吗?”她慌忙拉住她的月白长袖。卫央指了指丹唇,沈淑昭当下反应过来,只好没了脾气嗔道,“朝食前擦去,祭祖时再抹不可吗?” “你亲手妆的,和别人不一样。” “嘴贫。”她浮起红晕,其实心里甜意弥漫。“去,我在屋里等你回来。” 至那时回来,就能明白很多事了罢。 走前卫央带去了大多宫人,独留下莫忘守在院内,陪在沈淑昭身侧。外头去陵园的马车启程,传来轱辘作响,她在院内高墙后驻足观望,隐约看见山路上的长队在一层硝白雾中离开,消失。待得久了,北风吹得生冷,她搓着手欲要回去。 这里此时只剩她和莫忘二人,空荡荡的。蓦地,她听见从墙上堆雪处传来声响,转头时原是探进院内的一树枝终不堪承受被积雪压,于是把这些雪全部往下倾倒,仿佛流水泄银般。沈淑昭不多看,只朝着屋内走,只是不知怎的,她心中总觉得发怪。 就好似有人在盯着。 回到屋里,温暖立刻通身,借着院内白光,她对窗漫无目的翻起诗书,算着卫央何时归来。等人总是寂寥的,只是,等的是愿意等的人,心中就不孤单了。 趁离相见还有好些时辰,她把书放下,决意收拾下屋内杂物。 早晨走得急匆,螺钿铜镜面前的东西还尚未收拾下去。沈淑昭拿起葵瓣彩锦盒,盒底一抹胭脂绛红,红得炽烈,比心更决绝。重活一世的真相,卫央缄口不言的事情,永远上演无尽悲剧的皇宫,这些对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无人可在真相降临之时选择拒绝,即使会承受悲痛也好,她都要决定直面。 窗外传来悉数之音,沈淑昭很快抬头一瞥,余光见有人黑影飞快闪过。她心中起疑,于是走过去,把门谨慎锁上。莫忘这时还在耳房打扫,她们留在屋内是无恙的,可也不能说什么都能避免。 “二小姐为何锁门?”莫忘听见石锁声从里面探出头。 “总觉不安,就像有人在附近似的。” 听罢,莫忘骤然严肃起来,她放下手里的活儿,“待奴婢从后门出去看看。” “好。” 然后沈淑昭目送她离去,过了半晌,莫忘再度回来。“周围留了些脚印,奴婢怀疑是萧府的人,二小姐莫怕,屋子外的任何路都有殿下的手下在暗中守候,他们正在巡查,奴婢就留在您身边,不会有事。” “佛门清地,萧府哪敢做此等折寿事,想来是有别的势力在暗中窥视我们,祭祖人多眼杂,亲王与长公主云云,还是装作不曾发现为妙。” “奴婢遵命。” 沈淑昭把门窗都合紧,背影踌躇。“莫忘,你去后屋继续收拾罢,我在这里读会儿诗。” “奴婢被褥还未弄好,就先过去了。二小姐就在这里待着,有事唤一声即可。” 待她走远,沈淑昭回至原地,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继续端着书作读。 根柱分明的木窗高下,黑影本阑珊,突然仿似水流经过一般,模糊成团,继而又逐渐清晰,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是有人来了。沈淑昭心一触,紧接着,门外响起敲门声。很轻,很温柔。 把小匕首藏进袖里,她起身,朝着前面走去。 院内院外戒备森严,死士重重,能进来的,必定是被搜过身、严密看守的人。 门外的人会是谁? 她打开,一张面容俊秀的脸出现眼前。墨瞳幽深,携一缕清笑,是个秀美男子,却看得她心里怪异。 男子袈/裟披肩,干净如玉的手里端了个铜盒,盒子旧迹斑驳,却不脏。“你是长公主的宫人。”他笑得温和,半边容貌被斗笠所遮,猜不透神情,“这是住持派贫僧送来的,姑娘收下就好。” “里头是什么东西?” “是夕雾花,供长公主赏的。” 沈淑昭警惕起来:“我不能代收来历不明之物。” “呵呵,不看看,怎知是来历不明?” 越过他的肩膀,远处长廊上的护卫正在慢悠悠巡游,屋内是莫忘整理衣裳时发出的拍打声。周围都是放心的人后,她下定决心,终于朝盒子伸出手解开锁扣。 拉开盒身,几株欲枯萎的夕雾花横躺中央。紫蔫,无光,黯淡。但仍留有身姿,保有一份盛放之时的自尊。盒身内仅它一物,平静的衰颓美着。 “这是?”沈淑昭话未出口,男子就以稍显遗憾的目光凝视盒中花,“可惜住持从那位高人手里拿来时,已经是过了最盛的春季了,有些发枯,望长公主莫介意。” 这时莫忘闻声而来,面对住持赠予卫央之物,她从沈淑昭手中接过察看了一番,确认无异后才放在了屏门旁的青藤案上,与纯白的仙客来放入一个瓶中,顺便把一些枯掉失色的花抽走。男子看着远处的莫忘换花,悠悠沙哑道:“新的来了,旧的就要去了。” 沈淑昭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赠礼被收下,男子便准备离开,于是他躬身行揖,“贫僧告辞。”沈淑昭只好随莫忘回礼,“师父慢走。” 待人离去后,沈淑昭立刻问道:“此人可有异?” 莫忘摇头,“能进此地的,皆是受过盘查的。他一路受人所看,不可能有异,而且奴婢昨日曾经在正院见过他扫雪。” “那看来是我多心了,不过总要心存一丝戒备。” 她把门再度合上,下午,太后的宫人过来为她送了串新佛链,说是昨夜太后祈福求来的。她好声谢过,同时心想太后都回来了,卫央也该快了罢。 日暮降西山,黄昏涂金时分,终于等来那个人。院内门大敞,雪白地里留下一行玉足印。霜白的衣裙迎风招展,缓缓朝着屋内移去。 推开门,门案上新摆了一株夕雾,面前坐了个心事重重的人儿。“我回来了。”卫央对她说。 沈淑昭放下手里织绣。 “宫人都被我遣退了。”她把每个字都说得慎重,忧郁,“此屋除了你我外,再无他人,所以——你该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如已预料般,卫央没有感到讶异,她只是非常镇静,“淑昭,我们相识已有半年了。从初遇的那天起,我就在想象着今日。” “原来你……” “去年,五月中旬,母后为天子择妃,你随族人入宫。那时的我不能立即告诉你,所以我只能在远处看着你,这个皇宫背后发生的故事太多,但那已是与我们无关,且太久远的上一辈之事。我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保护你,保护皇弟,保护母后。” “卫央,其实我,并非这一世的人。” 沈淑昭终忍不住,将这五年以来的秘密说了出口。 瞬间落一身轻松。 “嗯,我知道。” 听后她身子一颤,“你知道?——那么也就意味着,你也是……” “淑昭,我也并非纯粹这一世的人。”卫央淡言,目色却悲凉含雨,“不仅不是这一世,更不是上一世。” “那是?” “你我真正初遇的那世。”她轻轻的将这句话说出。 小窗外白茫一片,吞没万色。沈淑昭觉得风声萧寒更加的冷,卫央仍是那个卫央,是她今生所熟悉的卫央,可是她背后经历的过去,她了解多少?此世非初识,上世非初遇,她们之间,仿有数不清的红线纠缠在一起,世世羁绊,生死不离。外面,雪,下得更慢了。 “淑昭,你与我,不止仅有今生的故事。” 卫央的温柔依然如四月春水。 温柔到令她感到心疼。 “对不起,我……” 她忽的觉得头发疼。 “我忘记了。” 连一个片段都记不起。 “没关系,忘记更好,那些痛苦的回忆不必记得,只要今生能与你白首一生,只要你愿意相信我,即使不记得我们最开始的过去,又有何关系呢?” “前世我们怎会连一面都未见过呢?”她最想问的是这个。 “那是你的选择。” “我?” “除了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事,便是——那一世,需要看清非常多的事。之后,我会全部同你说清。” “你今生打算怎么做?” “过来,让我告诉你,我们的曾经。”卫央向她伸出手,停在半空。没有半分迟疑,沈淑昭迈出第一步,全然信任的迎向她。 159.雪庄行(修) 柔荑被她握紧,十指相扣,缠如连理,从纤骨隙感受到力度在逐渐加重, 沈淑昭从未感到手心上的分量如此沉重过。 卫央低头抚着她的手, “淑昭,你信世间其实与我们理解的不同吗, 浮生若梦,尘世若水, 人只是漂浮其中的灰尘,时辰往前走, 人便往前走, 大部分人无法回头,所以时辰才如此珍贵,错过才叫人惋惜,但这, 只是我们寻常人的念头。” “……” 她觉得四周愈来愈宁静, 雪疑似静止。 “但有一种人, 是可以逃脱时辰浅水, 不顺波而去, 回到过去,重新来过。”卫央说罢,抬眸直勾勾望向她。 沈淑昭身子寒凉散蔓,说的,不正是她们吗? “为何会出现这样的事?难道……我们并非凡人吗?” “我们自是人。”卫央微微叹息,“正因只是凡夫俗子,所以才不可避免会出现这些事。” 沈淑昭觉得握着的那双手不再冰冷,甚至心中为它增添起了温度,那样冷如高岭寒山的手,那样悲怀天下的心,她总觉得是不匹配的。“你且说,我都听。”她将它轻轻裹住,放在自己胸上。 卫央看着她,“人若得到神灵之力,便妄想改变天地,称王称帝。孰不知你我的一切,都是被命注视着的,说到底,即便蜉蝣摆脱了流水,它在这片方寸里也仍是浮游,不可能升格为它物。淑昭,所以人能重新来过……并非一件幸事,而是大悲。” 大悲? 话音落,前世今生的记忆在沈淑昭眼前开始回溯,就像在一间暗阁,无数重要的东西从空白的屋子里出现,有熟悉的凤座,居殿,珠玉,奏折,它们显现一批,又换一批。 她感受到屋内的背景在剥离,却无可奈何。 窗外,从春至夏,秋至冬。 细雨绵绵,凉意厚装,转而绿意盎然,鸟雀丛生,下瞬就化为红树庭院,青苔月圆,再然后,就是一场无尽的雪。 世界变白,正如此刻一样,只不过那里的雪是流动的。 屋子永远在变动,从自己的地方,变到永寿殿,万岁殿,椒房殿。在昼夜交替时,它们暂且不动如山。 她渐渐明白,这份能回到过去的力量,看似是喜,实则在经历重复又重复的日子里……变成了枷锁,无望的枷锁。 只不过,这些回忆里,只有前世的漫长孤独与今生的短暂相伴。 没有相爱的那部分,缺失了,中断了。 “所以……我们真正相遇的那一世,在哪里?” 问出这句话时,沈淑昭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相遇的第一世,尽管离你入宫不久,但对如今来说,已有些年头了。” “多久?” “近五年。” “这么久了……” “但有趣的是,你我当下正在第一世的时辰之前,论起来,其实是它离我们有年才对。” 沈淑昭无奈一笑。 卫央的神情却已似看淡一切,对于时辰的把握既敏感又不追寻,犹似出世之人,通透所有。“那年你入宫,我初从北疆归来,时间与今生所差无几,唯一不同的,我不喜宫中结党,所有妃嫔因我为太后独女而攀附我,而我常日待于校场或闭门宫中,除了教习夫子外,甚少有人同我相遇。” “说来亦是,我记得我认识你后,便知你时常不在宫中,甚是忙。” “嗯,除了你外,很少人可寻到我。” 卫央轻描淡写答道,随后,她神色严谨,开始提起那最重要之事—— “第一个世间时,你我本是无缘人,但因母后欲栽培你为后而结识,她命我教你识书练笔,其实请夫子未尝不可,然她恐怕是想给我们相识的机会。于是我们结缘,但相处淡如水,你每日按时前往我宫中赴约,就这样逐渐从不熟至半熟。” 沈淑昭忽感害臊,一直以为自己所有的学识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原来最开始这一切……都是她相授的? “这么说,你算我师了?” “难道不是吗。” “……” “怎么?” “没甚么,我只是很诧异,本来今生所有被你莫名其妙偶遇的相救就足够令我心持谢意,原来不仅是命,连学识这等事都是你所教……实在是巧得很。” 剩下的她便不多言,她只觉得自己的人生,无论从何方面都与面前的人羁绊沉深。 难道这就是生而为一人? 同样,卫央勾起唇,只那一刹。 “你是个令我省心的学子。” “我自当省心……有如此冷美人作夫子,学子何敢造次……” “你这番回言倒有几分昔日顶撞我的骨气。” “……” 好罢好罢,即便周转了几世,该是甚性子的人,也不可能变呀? 随后沈淑昭阵阵伤惋,那一世肯定有许多美好的事发生,只是自己,再也想不起来了了。 “识学的日子很安生,你也在母后身边逐渐被看重,不过我们余生还有这么多日子,教书的事便不多说与你听,留来老来把话谈可好?” 闻之,没有犹豫她立刻点点头。 “永元三年的宫市夜,也就是此时的明年,你与我相伴的日子也走至尽头,正因如此,所以你不留神遗落练笔宣纸在我殿中,那日你便来我宫取遗落的练字宣纸。” 提及这件遥远之事,卫央慢慢望向远窗,变得温柔。 “我恰巧不在宫中,你取后很快离去,彼时突遇一阵风卷起你怀中纸,民间天灯忽然漫天而过,随风席卷头顶,不止它们,落纸亦在冷巷中飞横,你遭受此挫折,一时慌而无措,便伸手去抓住那些飞物,耽搁了不少时辰在宫门前。 随后我也骑马而归,我们于长巷中间相遇,你蹲在地上拾纸,背影落寞,我上前去帮你,你闻声回眸,我瞥见你眼中带泪,想起今日是皇弟奉命陪你,你却在这里独自孤零零回去,就知发生了何事。 他定是寻借由离你远去了,我念你独身无助,便邀你共度良辰。后来我们去了不少去处,虽然那些地方我儿时去过无数次,但陪着一个不相熟的人,倒是头生一回。 点天灯,逛夜市,雪亭饮酒……当时可谓相谈甚欢,虽然你已忘却,然我铭记至今。 自那以后,我们终于有了深交。 于是闲暇之余,你常来宫向我请教学识,我们的关系半师半友,那段日子真是极美好的日子…… 你无法想象,不,你该能想象。 因为你便是你,只要我们不被阴谋相扰的在一起,便比任何时刻都要美好。 你开始在母后那方相劝我与她,也因为你,母后与我逐渐破冰,我们三人时常相聚,也有过私下晚宴。只是……它过得太美好,所有事情看似如表面般平静,我几乎快忘却你是宫妃,只把你视作一个普通女子,在这里,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就是你,唯一的你,有名有姓,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我竟恍惚希望这是只属于你我的时光。 若是无人可多好。 若是在纯净的世外僻庄与你相遇多好。 若不是你该多好,又庆幸是你。 你可知我感激母后选择了你,又落空失望于是你站在这个位置。 抱有这般矛盾,我坐在你与母后身旁,一面沉浸在享受,一面躲避母后总是对你与皇弟的关切。 我饮着寒酒,见你欢笑,见你低头,见你羞怯。 也许,保持淡如水之交,才是最好的选择。 万分愧疚,万分狼狈,这便是那时的我。在你,皇弟,母后的关系之间,我是最黑暗的那个。 而后,我对你的过度关注逃不脱皇弟观察,但即便如此,我也有把握我是擅隐藏之人,所以我只道,对你是怜悯之情。 他却摇头,告诉我,无论何种情都不该有,人是最道无常之物,更何况你为沈府出身,哪日拔匕相见亦深不可测。 他不喜你,我自然深知于此,可只要你出现,我便没办法忽视你。 我想你也正是如此? 在同一殿中,众人之间,你总是能望见我所在的方向,并在匆匆一瞥后迅速躲开我的注视,来到依附你的宫妃面前,你与她们言谈有声。我们相隔数里,虽没有一句交集,却是这里羁绊最深的两个人。 淑昭,我了解你,我太了解。 这里无人的相处时间久过我们,所以我知晓你所有事,我清楚你的每一个习惯动作。 你心中的压抑正如我一般。 我们的暗涌是低谷里最暗的花,最见不得人。尽管明知它有多纯粹无暇,但在这里,这错误的时间,与错误的地点,纯白的它便是开出了黑色的花瓣。 我们一字未说,一字未提。 却在相处中都感受到了平静下的那份湍流。 但我不曾过分相扰你,你亦是。 这是错的事,即便你与他没有什么,即便他逃避你,即便入宫你毫无选择,可在所有人面前,我们总归是不合矩的。 究竟怎样的选择才是最正确? 一定要合理制吗? 即使此事看似并非他们所想的那般,但应该要不顾世俗去做吗? 我无解。 甚至可以说,我不太愿你陷入同样的深渊。 这里太暗,一旦坠入,便成了无底洞,我宁愿你的遗憾停留在昼夜可抹去的浅层,也莫陪我堕入这背德的巨渊。 所以,我们那时候也就仅此而已了。 后来皇弟那边遇见了诸多事,他与我们相近,我们三人对这深宫残酷有了共识,像在暴雨中依偎。 然而后来,皇弟苦于母后拿你来与萧府相斗,萧府接连对你陷害也使你苦不堪言,终究在母后助力下,你们推倒了萧家,很快下一个即是掌有凤印的皇后,以及母后想要的天子之位—— 皇弟因看我之面给予你的一切,最后竟成了母后拿来反对付他的利器。从此,他与你渐渐疏远,朝不如夕。 之后宫变生仗,旧都洛阳与新都长安对峙汹涌,那之后的事就太多了,一月间,比我们安稳的三月要更久。 我不太愿回忆那时候,暂且跳过此处罢。 我们事情被他人所察,无奈下我只得送你投靠皇弟。我选择留在母后身边出于两个考虑,一是若赢了,我可有势力护住你们性命;若输了,我更无事。 我站在长安高墙上,看着缺月下的你与马车远去。 你终于消失在大地彼端。 就那一别起,从此渺无音讯。 后来母后身边出现了一个梁王手下的奇人,无所不能,洞察先知,我所做为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失败了。 我们之事也是被他所察。 战况很快急转直下,母后将我囚于宫中,攻破了洛阳。 她要留你,拿你问清楚。 最后,待到你我再见时,已是生死离别时。 我赶在众兵来临前见到了你,欲带你离去,你不肯,一定要我回到母后身边。后来我带着受伤的你逃入山林,却相遇了高德忠的人马。 如今想来,这个相遇,怕是仍在那人的“预测”之中。 最后你选择自尽成全我,你跌落悬崖,我握不住你,你便走了。” 终于说罢,沈淑昭倒抽一口气,然她明白这只是其中之一,复杂的人世岂是这般容易道清? 周围悄寂无声。 她听得入神,当过往似云烟般散去的落幕时,她却忽感失语,不知如何面对。 那便是遥远的第一世?她缓缓坐下,坐在柔软的床沿边。 “这就是我不知的那世?”沈淑昭颤巍的音色像芦苇般轻飘,末了,她看着卫央,隔错时光、交相叠映,一束光从小窗映进来,把彼此身影变得梦幻得不真切。 “可我前世为何没有记忆,今生却记得前世之事?” “它是你的选择。” “你是说,失忆是我的选择?” “灵魂轮世,肉身相同,能步入轮回者,必得为其自身付出代价,折去阳寿,方能获益。而相助重生者,更要付出同等代价,正如折寿测命一般,无人可平白无故享受已知的来日。你可知我们为何能重生?其实若真有此神力,怎可一世苍天都无所暗示?其实那个能重生的人,是母后之姊、早就离世的宁妃——沈青婉。” 沈淑昭陡然愕住,此名太耳熟,自她今世开始服侍在老夫人身边起时常听见!“原来重生是因青婉姑母?!” “其实蜉蝣若有逃离浅水之力,那一片海,就任它能自如来去了。姨母离世后的日子,皇宫走向令我无重绝望的境地,我欲效仿皇弟奶嬷自尽,梦里却出现了姨母,嗯……其实道梦也不近相准。是就在今世,还是它世,还是在更高的,非世人可触及的神明之世? 那究竟是怎样的世界,我始终不可得知。 但无关紧要了。 你走后次日,我处理好万全后事跟随你而去,姨母再次出现,问及我此世所有事,我把一切说清,她听后良久沉默。 我后问她你了去何处,她摇头,道与你不识,并不相知。听到此,我觉只天地都失了色,头只发疼,当下生出几分绝望,细想亦是,你懂事时她已入宫,不相识是自然。 可我急匆匆赴黄泉赶来见你,你却早已不见踪迹,难道这就是有缘无分?但我从未想错过你啊。 姨母又道她能使其一切重头开始,可重生以后能不能恢复记忆,全看你生前的执念能否让魂魄留至此时。 我才后知人死后,魂魄出窍,走马观灯的回忆会凭生前的执念在世间停留,待执念消失,才算彻彻底底的没了。 空的魂魄,会步入虚无的消亡,没入时辰的汪洋大海。 我陷入赌注的痛苦中,我祈愿你可多等我几时,可重回过去之后,才发觉你已失去了记忆。 在重生之前我还想起母后身边的那位奇人,我便问她,此人是否与你同样? 她斟酌片刻,然后答道‘有可能’。 我问她为何能做到不需离世亦可知因果,姨母道,自她懂事起,便常梦见自己有回到过去之力,哪日犯了错被斥责,就在夜晚悔恨,翌日竟又是同样的开始,梦过于奇特,问老夫人,得知自己出身之日星象生异,甚至逢隐士高僧登门拜访,赐予号字。 直至她死前才发现可以重回过去,于是在气数尽绝前,她回到半生以前,不再回首。 她如今的那里,没有你我,更无母后入宫之事,而我们,只是在她走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作无尽轮回罢了。” 无尽的轮回。 这五个字在漫长沉寂之后,才听得沈淑昭惊诧,白雾即刻消散。“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半晌,她才说出这句话。 心脏止不住的猛烈怦动,不仅为拨去迷烟笼罩下的沉重过往,更为她与卫央生生世世的羁绊,“那为何第二世你不肯见我,其中另有隐情?” “你的料想无错。”卫央想起从前,面容慢慢凝聚冷峻。“第二世时,有更麻烦之事出现了。” 沈淑昭不自觉握紧了她。 “第一世皇弟兵败,我用自己的兵力助母后安心称帝后才去黄泉见你,那时你残余世间的魂魄对今生的记忆所剩无几,而我却在生前没有及时告诉你,我会过来寻你,让你心灰意冷等待湮没,这是我的错。 即便翌日我跟着死了,但我深知你在那空白无声的世界从昏等到到暮,无一刻不再等我想最后相聚。倘若你再坚持一下,我们便能拥有前世的记忆相会,便不会有第二世你什么都未知的情形了。清婉姨母使我们重生,你也什么都记不得。我便是有时夜里想起这件事,总觉难过,但若说怪你,是怪不起来的。这非你之错,万般皆命,怨不得人。之后发生的太多事,又是你所不知的。” “卫央……我……” 渐渐鼻酸,沈淑昭微弱的唤了她一声。 原来第一世是这样的结局。 那些仇恨,那些爱意,那些从对立走到知己的日子,都被自己亲手抹去了。不相信她会来,被痛苦,恨,失望蒙蔽心间的那个自己,看到她前来寻自己,也选择拒绝。她仿似能想到当时自己的寒心,与执拗,是等得太久,觉得人世也不过如此了罢? 童年不幸,成年久活勾心斗角,好不容易遇见一抹清亮之光、毕生所爱,却在自己的手里,与凡世的相逼之中,看着它亲自枯萎,亲自老死,无能为力,无药可医,衰败手中。 注入的一世心血与爱被毁得彻底,才等得一日都受不住。 沈淑昭,那时的你定当是这样想的罢? 可我该如何责怪你。 知晓一切的自己有甚理由责备毫不知情的自己? 从悬崖始,你就应该做好了诀别的打算。可她既然赶着去见你,你怎么就不多等等呢? “对不起,第一世的最后竟是我负了你……” “负?你根本无错。况且不论你去哪,我都会随你而去。无论多年生死未卜的分别,还是从洛阳到长安,溯游多少长川青山,轮回多少生生世世,都不能阻止我去寻你。我是一定要与你共度余生的。” 听到此,沈淑昭心中一声无边叹息起,她别过头去,“你叫我怎忍心……要你为我做这么多?” 缓缓起身,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屋内,终于停在雪纷飞的窗前,“原来我已是走过三世之身,这个皇宫竟是第三次踏入了?真长,长到就像后半生都困在了——但京城儿女,名门望族,有几个能自如活着呢?你寻我三世,我却什么都不知,我该怪你太能忍,还是怪自己活着时握不紧与你的姻缘?现在过去的都过去了,误会两清,前缘得续,就像这雪覆盖在了污秽之上,把一切不堪的痕迹都抹去,我不想去回忆痛苦了,卫央,我不想要痛苦,我只想要你在这里,和我白首,永生不离。” 如果,爱即意味着痛。那多大的爱,就要承受多大的痛。 卫央随她望向雪景,“其实第二世时,我想重新与你开始。可随之却发生了一件可怕之事,打乱了计划。除了你、我及皇弟外,还有一人也重生了,不如说跟着过来——他便是之前梁王身边的奇人,母后的新红人,这件事影响了太多人,他虽看似助皇弟,然根本不顾皇弟之意,大有灭门沈家之意,我们在几番试探中,很快发现他也是转世过来的人。” “他是谁?”沈淑昭骤然紧张起来,这般能重生自如的厉害人物若久活于现世那还了得? 卫央却显得非常冷静,道:“你莫不信,因今生你与他接触颇多,但现在无需多说。” “为何?” “因为他带有两世记忆的魂,被假象所迷惑,困于第二世中了。” “难道我们第二世未曾相识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此人实在麻烦,所以稍微花了些时日才将他的隐患灭绝。在那个第二世,他会活在长久的盛世中,有新帝登基,有我选出的得力护国将士,无一外戚干政,四大世家皆被削弱,百姓赞声一片,国泰民安,江山安稳。” “若他不满其他,又跟过来了呢?” “晚了。” 卫央冷道。 “今生的他因你的缘故,将会成为他身败名裂的开始。” “我没有料到重生原来有如此多的故事,我本以为重生乃不可言传的天意……是命中注定,原来除了你我外,还有更多人涉及其中。那么……今生你的打算是何?” “我的打算只有唯一一个。” 卫央坚定走上前来。 霜裙翩,冷音决,明眸睐,美人尖下,一枚额心朱砂红胜血。 “淑昭,整个天下,都不会再有比我身上流着卫氏天子血脉、与母后沈族血脉,更令人臣服的登帝人选了。” 沈淑昭颤抖,确实无人可比卫央更适合主江山了。 说起来实在可行,她开始细细想来今生的每一件事,从皇上与太后作对,到皇上以昏君之貌示人,招揽良臣开始,原来无一不是做着退位的打算。 而太后心腹李司直之死,正是让卫央与皇上在京城附近部下新的驻兵做下的基础。 因她一直不明卫央与皇上真意,所以一直代太后做着仇对皇上的事情,其实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在算盘之内! 天子之位顺应民声,必将退给另一人! 而李夫人的遗书,将会成为太后的污点,所以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她—— “卫央,你要做推翻暴君然后称帝的人?” “不止我。”她看着她,“你,也将成为整个王朝唯一的当政太后。” 我们,将成为这里最后的胜者。 160.雪庄行 这时,木屋檐翼角传来簌簌声响,滋溜一下,雪从二层悬山顶滑落, 压得一楼屋顶更沉重了几分。“嘎吱——”木板老气横秋的叫着, 像轱辘子在碾压。 穿过相对的寺,沿着长长的覆雪廊道, 这栋平屋渐渐被遗落在后头。 来到南寺,这里因只有一贵人独居, 所以比其他地方都要清冷许多。时光漫长,树欲静而风不止。若说大雪想要封山, 更不如说是房子凝固在了雪里, 纹丝不动,不通人情。“来人!”屋内终于有人不堪其扰起来。 女御长从檐廊进来,系于院内的护花铃被风吹似清泉作响,“太后有何吩咐?”屋子帘后半跪着一名祈福的身影, “太吵了。”女御长看了看天顶, “百年大寺, 难免是失修了。” “吵得哀家无心作祈。”太后双手合十, 手背上挂着串红佛珠, “对了,央儿在何处?” “奴婢不知,约是和沈妃在一起。” “叫她别忘了去寺里给她姨母单独上香。” “长公主不会忘的。” “扶哀家起来。” 在搀扶下,太后终于从久蜷腿中立起身,面前的烟火烧得正当旺。“今日上香就至这里。”“晚膳可要唤长公主过来?”女御长在身后关切询问,太后接过一抹金绣方帕擦拭起手指,抹去落灰,整间屋子佛香浓重,“在为姐姐祈福的这些日子,哀家闭门不想见任何人,央儿若有事,白日再过来罢。” “是,太后这些日连最看重的沈二妃都不见,为宁太妃祈愿可谓辛苦了。” “虔诚则灵啊。” 说得甚为深重。 “太后年年为她来生祈愿,宁太妃转世定会过得很好。”女御长扶着太后走出内室,可在檐廊上,太后却遥望一方无尽空雪,“人若真有来生,就好了。” 女御长知她忆起了旧事,太后对沈青婉太妃的死总念念不忘,思念过重,人就变得自闭起来,任由再多的人事出现,都不觉再会伤痛。“姐姐,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你呢?”太后对着大雪喃喃。 “只要宁太妃明白太后是世间待她最好的人之一。” “又有何用?”太后眼前仿佛出现了昔日场景,那是在雕梁窗下白花簇旁,绿衣罗裙女轻轻从后环住身前女子的腰,而后依偎着,姿态亲密,犹如一双亲姐妹。然面前的女子神态稍显尴尬,绿衣女却并不知晓。 ——“玲珑,你是否觉得……” ——“什么?” ——“你待我、太过好了?” ——“姐姐,我难道不该待你好吗?” ——“但你不必这般,不、我未有指责你之意,只是……我觉得,你给的爱,太沉重了。” ——“可我,只懂用这一种方式来爱人呀。” 想至此,不自觉浮起无奈笑颜。 太后一边慢走,一边自顾自道,“曾经,姐姐总觉我待她的好令她心生歉意,明明我不需她同央示好,她总告诉我,我给的好太过重她无以回报,那时正当芳华的我还万分自责,如今老了,才渐知,若是真的视你珍惜,怎还会觉得你待她的好,令她沉重?” 女御长自然不知太后过去之事,太后未得宽慰,但她也习惯了。太后捻起佛珠,“所以哀家得找个好时候,劝劝庄昭与淑昭,同为一族,互为姐妹,就不必再如此针锋相对了。本是懂事明雅之人,为了各自前程,真是弄得难堪。至于那孝昭,什么都不懂,就随她去好了。” “太后说的是。” “同亲之间,何输异族。” “太后言之有理……只是,奴婢想起陛下,长公主与陛下乃姐弟,可陛下却非沈家所出,又寄养在太后名下,那么太后日后打算如何给长公主一个交代?” 听之,太后反冷冷一哼,“天子是帝王家的人,哪算得上同家?正是因为帝王,才有无数的女子牺牲大好年华入宫,成了她人的陪衬,尝尽人世冷暖,皇宫是最吃人的地方,因为他们,所以这里才可以一直吃下去。” 女御长噤声,太后说得实在太可怖。 “庄昭还在宫里协理六宫,哀家走时不放心,留了高德忠下去,他在一定万事必妥。哀家只希望,庄昭这般好的孩子,别被皇宫吃了。” “陛下不喜欢庄昭,真不知是福是祸。” 在两人的家常中,脚步子渐行渐远,了却无声。 那风儿轻飘飘转,把话引子都隐去,南寺里的闲话告一段落,同一阵风吹往中寺里头去。中寺是合寺之央,象征高贵与家主,帝后就住在这里。 皇后把长青丝轻柔挽上,露出洁白如玉的后颈,倚在竹椅上的她,低头手捧诗卷,不问身边事。大长秋鬼鬼祟祟走进来,还多看了几眼皇上在不在这儿,“娘娘,娘娘——”大长秋唤了许多声,皇后眼皮子都没抬,“出甚事了?” “没事,倒是这个,是小杜子才给奴婢的。” 从袖口里掏出一玩意,定睛一瞧,是绣得有数枝傲雪红梅的娟帕。清秀端庄,极有品格,一看就乃修养人士之手。 “本宫不缺此物。”皇后懒洋洋道。又是下头想孝敬了。 “奴婢知道,但是此物非比寻常,”大长秋把绣帕展开,“是宫女南桃给小杜子的,说为元妃亲手熬夜绣的。” 元妃?沈庄昭?皇后一忆及她就总想起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句话,她觉得与她之间,好似充满了道不清的运气,这回子又是什么运气? “南桃还说娘娘会想起什么的,这算元妃给娘娘的示好之礼,有些仓促了,不过只一帕子而已,仓促也可理解了。奴婢还真不懂元妃在想何?奴婢拿去给随行御医见过了,无毒无香,就是普通物,所以娘娘看,是放在库里好,还是就留在这不管了?” 皇后把它拿来。红梅红得触目,炽热,焚身。 好似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呢。 忽然,她拿着的手僵住,一瞬间就了然过来。 这物还真的如自身婢女所言,非比寻常。 因为,它是初遇之物。 不动声色的收回去,她道:“留在这未免不太好,好歹是别人之处,就先放在此物,回宫再入库好了。” “是。”大长秋点头时完全没想过为何入库之物还被皇后留在身边。 把它放在手心,皇后竟开始反复端详起来,那夜生辰宴外路相遇,她只是好意拾起此帕,她从不曾觉得沈庄昭入宫能怎样,因为宫中的水太过深了,以天子与太后的关系,很可能只会更恶化罢了。所以她还了回去,很冷静,没有动怒。她萧梦如不会为不值得的人动怒。 梅花烙印眼中,深刻。宛如对方明月下的美艳容颜,在那天,也在一齐扫雪的昨天。 回忆都变得温柔起来。 许久后,这里被从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打破,“陛下到——!” 原来是皇上归屋了。她慌的把绣帕藏起来,放在妆镜抽屉里,然后随所有人,朝着那个该臣服的男人跪拜,称道:“恭迎陛下。”走进来的皇上环顾一圈四周,他才冒着风雪归来,所以肩上还留有余雪,俊秀与不苟言笑的眉梢上,落得冬日寒气,看来是冷得。 身为妻子的她,必须要对他说些什么。 “陛下可是受了寒?妾命人去沏杯热茶。” “不必了,朕来取件一物。” “陛下要寻何物?” “朕让宫人拿进屋的,一赤衣包着,皇后可曾见过?” “妾想来是没有见过,可能被当做不珍贵之物,放进后院的屋子了。” “唉,朕就叫张魏看着,怎么就被收过去了。” 她觉得身为皇后的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 “是妾的失责,请陛下恕罪。” “你恕什么罪?”皇上一脸淡漠。 “妾先前的宫人没有问过张魏就交给了收拾屋子的宫人,让他们跟着其他物处置。” “不是你的错,起来。” “多谢陛下宽宏。” “皇后这样真显得朕平日非大度君子。” “并不是……” “罢了,皇后向来以妇德服人,已将母仪天下做到极致。” “嗯。”她听着怎总觉有些生怪。 “有时你大可不必如此端着,朕又不会吃了你,朕看上去像极易动怒之人吗?” 没有。但皇后觉得皇上此话有争夺之意,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争执,自入太子府以来,她便习惯了皇上以这番话来询问她,其实不是她想这样做,是她该要这样做。守妇仁,顺夫意,起码在他面前,是得要做到的。 不过皇上有何理由来质问她?她的一生都与皇宫捆绑在了一起,他们是萧府与天家的结合,为稳固权势,没有比他们更适合联姻之人,她把今生都献给了顺从他与周旋六宫,是他的存在,才决定了自己的一生,他有什么理由来问自己? 更何况,还是在后妃欲图杀人之后,为了拉拢势力而包庇了她? “陛下当然不是,陛下在妾的眼里,永远是最好的男子。” 站在门边,皇上却露出有丝自嘲的笑容,“你的话真是完美无缺。” “难道陛下不信任妾身吗?” “朕信任你,因为你是朕唯一的嫡妻,所以朕当然信你。” “陛下乃妾的唯一夫君,妾不能相信陛下,又能相信谁?” “很好,不过——”皇上忽然降缓了语速,他的目光灰黯了下来,“最好之人,以后,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皇上这番话是何意思?她正在不安的揣度帝王心之时,皇上已经离去。 在敞开的大门里,她看见皇上的身影走在白茫茫的无尽之处,风雪喧嚣,刮得满头满肩皆是,错乱的飞絮使背影愈来愈模糊,甚至有几分渺小。在无情的天地之中,走在大雪里的天子,像极了普通人。白光刺眼,她的眼睛有些痛,这个男人的背影,衣服被风撕扯着,霜白了衣角,现在看上去有些狼狈。 皇上的那句话,真是不解啊。 161.雪庄行 在后院堆放杂物的木屋内,一宦官探进头去东张西望,这些人在这院里搜寻着什么,直到从那边传来一声——“陛下, 找着了!”这才把其他人引过来。 宦官从狭窄的屋里躬着身取出赤黑布袋, 抖了抖肩上雪,乐呵一笑, 把袋子恭敬捧给面前的人。 皇上接过它,珍惜地抚开, 露出里面褐色木实。“嗯,就是它。” “奴婢记得这是陛下八岁时冬日最爱用的除雪铲, 不知陛下怎么今次就想起带过来了?”张魏在背后不解。 “突然想做些旧事, 做些和今时不同之事。” “原来陛下是在怀恋过去。” “亦可这么说。” 把小铲收回布袋中,皇上道:“走,去找皇姐。” “好嘞。奴婢想长公主这会儿应该还在屋里。” 张魏把撑开的伞移到皇上头顶上,“陛下, 往这边走。”几人朝着北寺的路前进, 寻了条近路, 不至二刻便走到了, 身后雕饰雍华的中寺愈来愈远, 眼前只有那栋平屋的方向。轻敲门,有应声后推开,开门的正是卫央。他走进去,看见坐在床榻畔的沈淑昭,屋内红红橘光映衬两人,温暖有和,除了沈淑昭略微的隐忧浮于眼梢,但总归是平静的。 “怎么了?”他故作轻松问。其实心底大约已经猜出半分,他向卫央投以目光,然后得到确定。 今年来这里,正好可以见到沈清婉宁妃。在这里得知真相,更有份仪式感。 “都知晓了,好,终于,最后剩下的人知晓了。” 沈淑昭听得心里发紧,有分愧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原来这些事都只有这二人在承受。 “臣女……” “朕好似猜到你要说何了,不过就此打住,从那时走至今日,不是来听你表歉的。” “陛下真的甘愿放弃一切吗?” 放弃这些皇位与名声? “对。” 皇上回答得太干脆,以至于她还欲说什么,就被及时打断:“不谈此事了,轮世未免太过沉重,你与皇姐今生安安稳稳便已足矣,朕与母后之事不必你多思。” 随后他扬了扬手里的布袋,“来,你们助朕一件事。” “什么?” “皇姐,你还记得我们幼年时来此地埋下的珍物吗?” 卫央一阵恍惚,“似有此事。” “那年行晚膳后,我们偷跑出来,溜至这附近,用母后给的除雪铲堆了不少奇物,还把一根树下的雪都刨了,挖了个洞,放进去各自大年夜领得的福囊,说是要放在这佛门重地吸取好气,然后一生无忧,永得好运,对吗?” 他详细说后,卫央这才忆起,想罢,不由得觉得好笑,那时的稚童连福囊都可当作世间最珍惜之物,非得找个地方好生存放,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珍惜的东西已经变了,甚至连它曾经在哪里,都不记得了。 “是没错,你要去寻回它吗?” “是啊,忽然很想把它拿回来,后半生的好运就靠它了,只是可惜不太不记得在何处了。” “无妨,你要做什么,我陪你。” “还有我。” 皇上忽因受寒而发出咳声,但很快他将被冻坏的手放在唇上止住咳嗽,“事不宜迟,此趟雪庄行就快结束了,趁着落日还未下西山,速速去。” “嗯,你取个给我。”卫央从袋里拿出除雪之物,就见熟悉的模样,木柄花纹处的孩童踩莲抱鲤,正是刻在昔日用于埋福囊的那个上。 “皇姐,你的这把一直留在内务府的库里,只是它寻出来时尘埃结网不少。” 接着在皇上的催促下,沈淑昭跟在卫央身后,随他走出了屋子。莫忘就等候在檐廊上,见三人都往外走,竟连遮雪伞都不带,慌忙地跑进屋子里翻箱倒柜凑出两把来,追赶着送给了路上的他们。 路上,沈淑昭就与卫央共撑把伞,而皇上独自撑一伞。 不过庆幸的是,路上雪渐渐就停了,于是他们也没再举它。 “埋在了哪里呢?”沈淑昭张望。 “隐约记得在这边。那棵树就在走过第三个院门后。” “好,那陛下领路,臣女就什么都不知道的跟着你们了——” 说完她搂紧了卫央手臂,往里缩,躲着风。瞧见她的小举动,皇上欣慰,“走。”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道:“二小姐,朕并非刻意前来相扰,只是想起就快离开这,而皇姐早就说过等来山庄时同你道清一切,前世太过伤痛,怕你们不自觉沉浸其中,故而寻了些事做,这佛门之地,也不敢做太造次之事,请谅解。” 沈淑昭猛点头,她明白。 拥紧卫央,这样各自慢行走的感觉,就像一家人。 天色尚且雾蒙蒙,庆幸未至余晖时分。穿过几道寺门,土墙,板石路,长廊被风吹响的护花铃,在一片清冷弥漫里,他们终于来到皇上记得的大树面前。此时的它枯枝衰萎,高大光秃秃的身子上全部堆满了积雪,抖一下,人便会瞬间没了。“好像就在这?”皇上蹲下身琢磨,煞有其事的摸了摸雪地,厚实的雪下是稳凝的土地,“该是此地。” 三人俯下身,动用起除雪铲。 “你怎会突然想起这事?” 在挖至中途时,卫央问起。 “就是一下子想起,出宫前想起。” “你从前不愿得回忆旧事。” “现在是了。” 皇上漫不经心的回答着,与此同时,雪被铲没,露出黑土。“从边角挖一点,当年埋得很浅,一松土就能寻到了。” “陛下你们还真是会选隐蔽之地,臣女看这附近除了扫雪僧,不会有人来。” “是了是了,沈姑娘别停下,帮朕再挖一下。” 结果,就在信誓旦旦中,三人把四周雪都除空,土都松了,仍旧没寻见。 “哎,朕记得明明就在此树下——” 沈淑昭本以为是皇上弄错了,未曾想身旁的卫央也喃喃:“甚是奇怪,依稀记得……” 难道被人取走了? “不会是被小僧人顽皮挖出来,瞧见是好物,所以取走了?” “也有可能,毕竟是装在一个挺华美的盒子里。”皇上叹息,他这样承认后,沈淑昭更感寻它无望了。不过瞧见二人童年的回忆就这样没了,她也不愿见他们感慨起来,就道:“这院子这么多树,说不定埋在了别处,记岔了也不定。” “也可能。”卫央道。 “好罢,二小姐,朕的福囊是装在白盒里,皇姐的福囊就放在旁边,那盒子很易发现,福囊也许会遗落在稀土里。” “为何你的是放在白盒里,她的就没有?” “你问皇姐。” “当年你何岁,我何岁?福囊早就领了多次,偏你拿它当宝,非要偷着拽我过来,把它们埋在这里,我不过敷衍了事。” “你在外人面前直言此事可想过会伤皇弟的心?”皇上说后瞥了沈淑昭一眼,随之咳嗽几声,立马改口,“淑昭姑娘不是外人,方才错话了。” “没有没有,正逢大年,陛下可莫再给臣女说这些话。” 卫央从背后缓缓道,“让他说罢,不用太顾虑他的感受。” “……” 沈淑昭忽然觉得皇上好可怜。 “没意思,朕去寻福囊。”皇上没有理,直接提着除雪铲走了出去。 院里的大树不多,三人在树下几番铲雪,可最后都没有找出那个盒子与福囊。“真的不见了?”皇上站在雪地里自顾自的问,沈淑昭知他一定很失望,再看卫央,同样如此。尽管曾说着当初敷衍了事,但真的寻不到的时候,她眼底的遗憾不比皇上少。 “许是不是这间院子呢?还有下一个呢。”她站起来,急切的说道,“我们去下一个院子。” 皇上微微摇了摇头,“寻不到,就是真的没了。”他提着除雪铲的双手慢慢放下,沈淑昭觉得那一定是意义很重要的东西,否则他不会今年想起来去找它。“再坚持一下?” “不了。”皇上很干脆的回绝,“用所剩无几的时辰去寻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是毫无意义的。” 沈淑昭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至嘴边还是沉默。其实皇上说的不无道理,过去就是过去了,再找不到就不要执着了,她看向卫央的侧颜,若说她们之间的往事是过去,第一世已烟消云散,再埋怨与生恨又有何意义?她很小心心怜的握住卫央冰冷的手,生怕手指上系着的命运红线断了。 卫央,我们不再计较过去了,今生让一切重新开始。 “既然下了大雪,就不要挥掷良辰美景了,不如来斗雪?” 皇上说的比之前还要坚定。 沈淑昭裹紧了大氅,心里那是一百个不情愿,这里好冷啊—— “沈姑娘别怕,朕不斗你。”皇上温文尔雅的面容,对她显得毫无威胁。“咱们来做更有意思的事,一起对付另一人。” 陷入短暂的沉默后。 沈淑昭忍住不笑,然后答道:“好。”这句话随之换来一双幽怨又美丽的双眸凝视。 余光依稀可见,但她就是不能看,看了就做不下这个决定了。 没和卫央斗过雪,她一定要经历一次! “沈姑娘和朕真是一条心,来,站这边,别和她在一起。” “哎来了来了——” 某个人很快把自己昨日许诺过的娘子给忘在了身后,欢天喜地跑去了小舅子那边,留下雪树下卫央的苍白身影。 雪在手心里揉成团,捂热,嗖的一声,朝卫央砸去,而卫央的面前正是说要迎娶自己结果却站在了对面的那个人,皇上砸来的雪球正中她的肩膀,残雪留下一道痕迹,慢悠悠掉落。 “呀你砸得太重了。”沈淑昭推搡皇上心疼起来。正是在这皇上回头之际,一个雪球准确无误的砸在了他的鼻梁上,惹得他步子不稳,向后倒退了几步。“啊——沈姑娘,皇姐更狠?”皇上撑在树边,揉着鼻梁。 “你要做什么,我陪你便是。”卫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她冷冷的容颜毫无退让之意。 “沈姑娘,你可要记得你是朕这边的。” “嗯……” 雪球就在漫天里开始交速,砸在树干上,飞快飙散,三人头顶上不知何时都沾上了雪霜,看上去就像白了首,若是就此安生老去,年老时也这么逍遥也未尝不可。 那些前世沉重的往昔,在雪中渐渐被忘却。心中疙瘩,终于解开恢复为原样。 最后疲累了,尽兴之后都躺倒在雪地里。头对着头,仰望长空。这时已近余晖收束,落日在雪地里染上暖色,失去了不可一世的凄冷,天边雾色,橘红,金光,层次栉比,看得人心里很暖,也很苍凉。天很大,人很小,这里发生的一切,遥远不可知,同样千里外亦不知这边当下的幸福。前世今生,重叠的人,悲伤与幸福竟截然不同。 大雪在方才稍纵即逝的歇息后,又开始下起细细落雪,与之前的大风雪略有差别。 卫央似忆起了什么,抱紧身边的人,在她耳畔呢喃着: “淑昭,那年的我们就是在这样雪里初吻。” 听到她这么说,沈淑昭蓦地动容起来。 “那以后,每当下起雪来,我都要想起此事了。” “你不知每当落雪时,我总如此。” “好,今后就算我忘却前世,下雪时我仍会记住我们曾经发生的一切。我不愿再忘记你,要在这雪中,永远记住你。” “嗯。” 两个人在雪中不自觉牵紧了手,无人知这对她们的意义多深,但她们明白就够了。许久后,皇上慢慢道:“皇姐,朕有一事想告诉你。” “何事?” “朕知你从那年父皇去世后就一直想离宫,在外寻住府。只是不得嫁,母后又舍不得你走,所以一直拖着,朕早早的在京城与苏州为你们寻好了宅邸,京城这个是便于你早朝,苏州那边是好后生享宁,青山绿水,不为人相扰,回宫后朕把府契交于你。” “那你呢?”沈淑昭问道,“陛下后生想去哪?” 他想了想,神情微变哀伤,“去天涯,见京城没有之景,见京城没有之人,偶尔经过京城就进宫看你们,老了累了,就去苏州找你们,望你们那时还认得出朕。” 沈淑昭察觉出他语气下淡淡的涌绪,立刻道:“我们不会忘记你的,陛下。” “你是我的弟弟。”卫央说。 “皇姐,今生能成为你的皇弟甚为福气,即便我今后走了,游涯四方,我仍在你身边,一直都在。至于那福囊……本想取来给你添福气,啧竟没了,实乃可惜。” 在叹着这一遗憾中,三人共同迎接雪的降临。 漫天柔羽,鸿絮翩飞,似那年,是今夕。 162.雪庄行 “姐姐,你转世后可要一直幸福下去。” 在谁也不能打扰的地方,一双起皱纹的手在牌位上轻抚,只有无人的时候, 太后才终能卸下心房, 对着刻有沈清婉三字的木牌摩挲着,长久温柔。黑暗封闭的屋内, 香烟袅袅,除了她在这里叹息以外, 还剩下谁在。 “每逢过年时,我都在这里守候着你。你看得见吗?” 问完这声不会有回应的话, 这个年过四十的女人缓缓蹲下身, 跪在冰凉的地上,从膝盖传来的寒意直抵腰间,本是未去年华的年纪,鬓角却染霜, 几缕银丝在苍白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思念之事, 是会从心底蔓延出来渗在身上的。小窗外, 雪渐起了飞落迹象。 每年在同一地祈愿, 每年孤身面对空荡木牌,常年的殿内笼罩檀香,手上捻着的深红佛珠,这些潜心礼佛中的赎罪,赎罪中的罪孽,寻常事之下掩盖着不为人知的往事,深以为哀。数月不见人,不出门,一心一意归佛,就像这样能够打动什么神祇,换来谁的转世远离深宫,一生永安。 皇宫,皇宫,女人的囚牢,金玉败絮之下吃人的阿鼻地狱。 “若有来生,你还愿与我相见吗?”太后对着不会回应的牌位自说自话,“你知道吗,自你走后,整个皇城只剩我一个,落寞得很。女儿长大了,不再亲近于我,她许是一生都无法逃脱我给她父皇下毒的那个大雨夜,我也时常心虚见她。姐姐,我觉得自己很孤独,并且在每一日过去后,越来越孤独。这个天下,你走了以后,还有谁能陪我……” 想来,充斥心酸。慢慢的,逐渐哽咽。 双手捂住脸,泪流满面。 跪在这里的她,无声蒙住自己。从木窗外落下的光束,映在这身再无鲜艳芳龄之色的深服上,原来,再美的东西也会衰退,但在这里哭泣的她,身影在明光内竟渐渐与昔日相仿起来,白丝消失,乌黑重爬,已近半百的人的身体内,住着的仍是那个年轻的灵魂。从来没变,一直都在。 绿衣罗裙还是穿在单瘦纤挑身子上,繁重沉闷的头鬓也变得俏明起来,未曾诞下子嗣,未曾尝尽冷暖,旧昔里的她停留在了那个年龄,永远年轻,永远明媚,不经人世污染。只是,这些只存在于回忆中的形象,再也回不去。 木牌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 许多年来,它的面前从每日太后的虔诚拜佛,到卫央、皇上的依次出现。 这些人,重复经过,不曾改变。 木牌冰冷冷的,不会传达任何情感,它是这个世间里最普通的雕碑。 若要寄语什么,未免太过奢望。人总是擅于把没有用的想念强加在其他东西上。 今年虽后来出现了一个陌生闺秀的容貌,怯生生的跟在卫央身后进来,但那又有何差别? “清婉姑母……淑昭愿你在那边,能过得长久快乐。” 木牌听着这些世人的言语,独自消化。在生对死,与两个不同的世界面前,是无法抵达的鸿沟,是永远的分别。生时听不到的话,死后再说,是根本无用的。 短短数日之后,祭祖终于告终。 寺庙再度开始繁忙起来,帮着各位贵人回宫回府,临走前,沈淑昭在收拾行装,木门外出现一个女尼身影,因她进来时卫央不在,故当沈淑昭只是贴身宫女,便道自己是赶来给皇上与长公主送道别礼的。此尼虽剃度,然仍桃花玉面,不似贫寒出身之人,沈淑昭想起谁,细问下去,果然是那位昔日“早逝”的李柔嫔,当下心中感慨万千。 她代尚不在的卫央谢过,随后陪着寒暄几番,李氏甚是谦卑,问了她好些京城与皇宫的事情,提起李家府时,又变得泪眼婆娑。沈淑昭想她大概年年如此,毕竟每年只有今时,才是她能询问亲人的时刻。 随后二人分别,在寺门口送别时,沈淑昭回头还望见那女尼站于原地,惆怅目送他们离去,起初她以为是李氏过度感恩的缘故,后来转念才想明白,卫央和皇上的打算该是在今年开始,李氏许是知道些什么,觉得此次以后就是后生的转折了,会不似从前,所以才在那里呆呆的不肯走罢。 整个山庄的贵眷陆续踏上归途的马车,来得浩荡,去得风光,最终马车带着人离去,不知所踪的福囊就这样永远留在了这里,同时与这位被逼入宫的可怜女人一齐,消失在了脑后。 “活在世间只能听天由命,由父母,不得自由,莫不如断了青丝,清静寡欲,好过一生都任人摆布。” 这是在离别之际李氏所言的话,沈淑昭贴于柱上,忆起这番话,比起她,自己其实更难割尘世俗缘,她能借顺佛来躲避皇宫,成全了一生清心明事;自己前几世留在皇宫坚持,最后都不得善终,这是否证明,皇宫始终会让人失去重要之物? 从雪山那边望下来时,那片巍峨皇宫在云雾里邈邈,京城当属它最突出,一眼收不住全局,地亩广阔得令人艳羡。 可就算再大,那也始终只是大一点的鸟笼。 浑浑噩噩、终其一生随遇而安的鸟雀,永远不懂得想出去的候鸟所想。 今生铺好的道路,不该终止于此。 “卫央,我们定要从这里飞出去。”沈淑昭指尖搭在窗角下,眺望远方,“皇宫给了我们宿命,好似从出生下来,就该决定了怎样活着。这不是好地方,但我们身为皇族的女子,它若要永远存在害人,不如由你我亲手结束。” 马车摇晃向前行。 比以前更强烈要活着的**,在心中燃烧起来。 待所有皇族从寺里离去后,僧人开始打扫起南北寺,就在太后之长女的院子内,发现堆置杂物处瓶间有朵夕雾衰美依旧,僧人端起来琢磨,“奇哉,六月的夕雾怎盛开在此地?不愧为皇家也,天下没有得不到的异景。”他旁边的人留意到了,随口回:“我看贵人也不当一回事,这般妙花偏偏放在了要丢弃之物这里。” “呵,你以为这世间他们还有什么没见过?” “也是也是。” 扫帚轻轻剥开灰尘,僧人顾不及谈闲,各个开始忙前忙后扫除起来,雪山里的事不再与皇宫有关。 马车浩浩汤汤驶回京城,城门大开时,引得不少百姓聚足观看,这些天家人,这些自出身起就享尽荣华的人,多么的高贵,多么的出众。他们削尖了脑袋想从人群中脱颖来看,哎哟不愧是皇家,连马车连踏足板都是镀金的!奢矣,奢矣——啊!前头那是天子的马车!天子啊!他们忙不迭目光跟随过去,俊挺的汗血马好似身上也透露着主人的无畏果敢般,走得昂首挺胸。 皇上没有掀开黄帘,他托腮沉思着,在人群的欢呼声中,马车缓缓驶过去。 待他离去后,百姓目光随之一转,瞄向了后面那辆马车,是太后之位!就是在天子未及冠前一直垂帘听政的女人,可谓当朝的半个掌权人! 长街上依旧是人声鼎沸,在他们眼中,这些人都是犹如神的存在。 太后在马车内,心里只哀想着,下次再回皇陵时,就是下一年了。 皇后则把帘子拉得更紧,不想去听外面的嘈杂。 人们观赏完了他们,开始去看其他贵人。有一嫣色帘帐在人海中优雅行进,所有人无不屏息起来,因为这些皇室之中,一定会有坤仪长公主的身影,当朝绝世美人,何人不想欣赏?虽未能见芳容,但心里想象一番也足够了。 当挨着太后的那位长公主马车经过城路时,街边妇人纷纷朝她扔去水仙花,寓意她拥有凌波仙子之盛颜。 这样对比下来,倒是世人心中从不参与争权、安静处世的卫央更得民心了。 之后每乘贵族马车各自分别,每个人都觉这些日修养了不少身性,也许和临着佛寺住有极大的关系。 穿越纷杂的街市,回到了冷清的宫中,长乐宫的门口,太后捻着手中佛珠从轿里出来,落地不足片刻,旁边就有早等候在此的承乾宫宫女跪下身来,向她禀报一件事—— “启禀太后,奴婢是元妃的贴身宫女南桃,祭祖这段时日内宫中在元妃娘娘的协理下无生大事。只是别的宫中出了件人命之事……娘娘虽已办妥,但还是先要来和太后通报一声,不知太后此时可愿详听?” “哪个宫的?” “建阳宫主位,良嫔。” 太后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哀家知道了,剩下交给庄昭做。” “是。” 南桃懂事的退了出去。 她所禀的这事对长乐宫而言堪称微不足道,太后不多顾及,只是匆匆进了内殿,身后的宦官忙着搬运东西,山庄归来的余事正当开始。 一个不得宠的无子嫔妃,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性命连帝王家身边养的金贵猫儿都不如。 望着眼前熟悉的桌角,屏风,烛架,太后心不在焉,依旧念想着沈青婉的事,“唉……姐姐,离开你回到皇宫,我又是孤身一人了。” 163.绕情珠 大雪湮没皇宫,连带着将过去掩盖,正月末尾捎去的一股忧愁,从天涯念向冥川, 渺渺无路。宫殿凤檐在暗天中隐约浮现庐山一角, 毫无光泽,穿透了烟云, 长乐宫三字正刻在正门牌匾上,这里是太后独居的住处, 取名有“长久快乐之意”。 太后把窗打开,遥望远山那边的雪庄, 比起沈氏族女初入宫时所见的端肃辉煌, 今年笼罩在雪里的长乐宫,更增添几缕哀愁滋味。至于良嫔宫内的事,想必是传不到太后耳中了。宫门边良嫔的人站着干着急,听完前殿回言, 心底徒生一丝绝望, 擦了把泪儿背身, 朝着与自家主子交好的白露宫跑去。 其他人不管, 沈妃娘娘肯定管。 白露宫这边的人方把行装放全, 就听得一双冬履带着湿雪“咚咚”的踩在长廊上,“大事不好!”来到宫主位休憩之处,大踏步进门来的宫人对着尚在饮热水祛寒的沈淑昭道,“启禀娘娘,建阳宫那头出事了。” 多日一走,六宫就生事,沈淑昭开始对宫中斗争感到厌烦,“怎么了?”她放下瓷茶,静听答复。宦官回:“良嫔的大宫女去了,说是成天担惊受怕,喝药医不好,有天晨间其他人敲门,无人应,推门进去才知昨夜已经没了。”沈淑昭心口悬石落下,良嫔无性命之忧就好,“宫女没了怎成了大事?难道是良嫔因思过重,跟着病倒了吗?” “倒也不是,只是元妃娘娘扣下了良嫔,说是有不对劲之处,从那日起就一直押着禁了足,实在是太欺人太甚了,元妃定是看良嫔与主子交好,才这么百般为难!” 宦官激词愤慨,沈淑昭听得耳疼,再问,“可是良嫔宫人托你进来的?” “回娘娘,建阳宫的人才被长乐宫打发回来,现在就可怜地站在咱殿外头,瞧得人心里发酸。” “来者是唤夕饶的那个?” “不是。”宦官一阵诧异,然后低眉慎慎道,“没的……正是叫夕饶的这个。” 良嫔从府里带进来的婢女没了?沈淑昭忆及良嫔那张柔弱无骨的身影,顿发怜悯起来,这对她该是多重的打击。“夕饶不是自熙妃之事后一直在偏厢房养病吗,多有太医诊脉开药,怎好好的人说去就去了?”宦官挠了挠头,“说是因护主不周,害主子遇此等事,所以日夜忧心,劝慰无解,某夜就忽然去了,谁都未能料到。” “元妃怎说?” “她道夕饶之死并非天意,乃人为。” “所以她就一直审问良嫔,还禁了足?” “正是。” 有意思。沈淑昭把杯盖合上,“服侍良嫔的御医是本宫托太后派过去的人,按理说开的药方子不会出事,人若是忧心多,只要有主子宽恕,应当能释怀,怎会平白端端的没了?元妃偏偏还拿着一个偏僻宫里的婢女之死为难主位,其中蹊跷太多,非几句就可说清。去,传那御医来。” 人退下后,屋里剩下她清静一人,沈淑昭望着满屋装饰,感到轻松正逐离去,人心可畏之感再度回来,雪庄的日子太美好亦太短,这才是她该常面对的日子。过了半晌,御医被召进来,先是给宠妃行叩首大礼,后才起身静听尊便,沈淑昭直接开门见山,“柏御医,那日遇险后良嫔与宫女的药方一直为你负责,你可知甚事情?” “回娘娘,卑臣可不敢乱言,良嫔与宫女近些日常受卑臣诊脉,只是良嫔气血渐好,反是那宫女心生郁结,面色苍白卧床不起,今闻她去了其实卑臣并不意外。” “药渣子都查过了?” “查过了,无不妥。” “本宫知道了,柏御医安心回去便是,本宫不会令你因此生事。” 柏御医眼珠一转,似有何欲说,吞吞吐吐,沈淑昭看在眼里,遂问道:“怎么,可有它事?” “娘娘……这个,卑臣虽对深宫一无所知,可曾出了甚事,都心中清楚。元妃掌权问良嫔,良嫔为卑臣开药,若是以后出了什么变故,卑臣百口莫辩,此次入宫已抱决心,但求娘娘能在事情尘埃落定后,还卑臣一个公道。卑臣想说的事情就是……良嫔先前因熙妃所害才生病至此,而太医院里,能开药的,可不止卑臣一个。” “柏御医是想说,太医院里有‘内鬼’?” “是。”柏御医笃定。其实他自己心中都不清楚这事是怎么回事,可他若要因被这些女人牵连,不如临死拉下几个人,反正太医院里那几个仗势欺人的早就看不顺眼了,什么宠妃皆由他们代脉,若有了子嗣,还不知得皇上多少赏赐?自己只能诊良嫔这样的嫔妃,现在还突生是非,背后什么计谋都不知,深宫阴暗他见得多了,此次若死,不得仅他死。 于是他拂了拂袖,“娘娘,您可知太医院内有人为熙妃的旁族?” “这本宫倒不知。” “那卑臣便来告诉您了,太医院以此人为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药房里的事情都得听他的,良嫔与熙妃本就结怨,卑臣只是依制诊脉,从未做过亏心事,望娘娘明察。” “好。” 陈情完后,柏御医退了下去。惜绿怯怯从旁出来,她在后帘听着可害怕,“娘娘,良嫔的宫女到底是怎么死的?”沈淑昭面对问话不想作答,只愈来愈觉得厌烦,这个宫中不是是非来找你,就是你去生是非,永无止境的斗争,还是战场来得痛快,谁都是明着杀人,何必来这一出? 她答道:“可怜的良嫔,偏偏被人陷害,宫女之死只是整治她的借口,若非本宫回来,她不知要受元妃多少折磨。” 但她心里不这么想,这宫女之死只能有两种原因,不是良嫔被人陷害,就是良嫔自己做的。但她乃她宫中唯一看似亲近之人,所以在自己这儿,只能是为人所害。 惜绿似懂非懂,“可奴婢还是心里毛毛的,良嫔的宫女怎会无缘无故死呢?一个嫔,连自己从府里带来的婢女都保不住,叫人夜里给害了……呸呸是咱多嘴了,奴婢不能妄议宫中娘娘!”在沈淑昭的皱眉下,她又补言挽回道,“娘娘说的是,宫里就她和娘娘亲近,若是娘娘不救她,平日里那些过来谄媚的嫔妃可不得看不起咱们。” “就算不为此,本宫也必须保她。”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在宫里,就不需要真相。 这是一次机会,让她表现心怜六宫的机会。“走,本宫要去救她。”沈淑昭作下决定,摆出急切救人的善良样子,匆匆提步向外走去,廊外一群宫人忙跟上她,携着太后的这些人,她走至殿门口,然一拐角,正好撞见前来的一个人。 “你怎来了?” 面对突然拜访的来者,沈淑昭露出了疑惑。 “娘娘,关于良嫔一事,奴婢听命而来。” ———— 同一时刻,在建阳宫内,无华朴素的宫院,晦暗与雪景融为一体,连装点的红梅都没几棵,是彻底的被遗忘之地,在皇城里,这样的地方不会多,更不会少。一个华美的舆轿停在空殿外,与这里格格不入。 封闭的室内。 没有光线。 咳嗽几声,掀开珠帘,从外头进来一个衣裙尚好的宫女,她与两道上低头弓背、颤颤巍巍的建阳宫宫人穿得差异明显,宫女一看就不是此宫的人。她的手放在鼻前堵住吸入什么,嫌弃寒酸般的往前走。 从里面传来这样的声音——“良嫔,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她看见貌美天下的宫妃高傲的坐在上首,拿着一纸碎药沫,厉声质问着狼狈无助跪在地上的人。被唤作良嫔的清丽女子,面对逼问,以坚决的目光迎上,咬牙,“妾身不知。” “不知好歹,本宫查出你给自己宫女用的药总是刻意少量,而且还有人亲耳听见你的宫女抱住照顾她的人不撒手,说她快要死了,你要害她,这些事都有人看见,你有何可说?” 良嫔苍凉道,“娘娘心中已有决定,还需问妾?” “本宫只相信实证。” “妾是无辜的……”她反复摇着头,声泪俱下,“夕饶是侍奉妾多年的婢女,妾怎会无缘无故害她?” “你不害她,她还亲口对他人说你要害她?” “妾不知……” “岂非自相矛盾?” “元妃娘娘找出的东西,都是有人要刻意害妾,妾发誓绝对没有做过这些事。” “你发誓无用,可有人信你?今日太后归来,你可知你的宫人等来了什么结果?起初你的宫人传不去话,于是本宫亲自派南桃过去禀报,然而太后并不在乎你的生死,只道全凭本宫做主。良嫔,所以你的命现在可握在本宫手里,你也许相信沈淑昭,这会儿她也该听说此事过来救你了,但你认为,在长乐宫那边,太后会偏爱她,还是偏爱嫡长女出身的本宫?就算本宫交了协理权出去,轮至皇后手上,你认为,她选择让沈淑昭救你,还是依了本宫之意?” 提起皇后,良嫔脸更白了几分,皇后、元妃,这二人已联手,是会一同出现的名字了,回想起那日在承乾宫闻到的椒房殿香气,她不寒而栗。 “良嫔啊,上回幸而有你,绕情珠才戴到了本宫手上,叫本宫好难忘。”沈庄昭现在说的每个字都变得可怖起来,就连她那张美人颜,在良嫔眼中愈发的阴森——原来那件事已经被发现了?她颤抖地听着沈庄昭继续说,“皇宫就这么点大,有甚不可查?更何况,还是那无几人知晓的事……你与她交好,且那段时日常出入于承乾宫内,那日她还想替你祈福,你们的所作所为真以为本宫与皇后都是傻子?虽不知你们是用何种法子明白本宫与她联手,但今日你宫里出了事,本宫可不会放过你。良嫔,你真是枉顾本宫对你的用心栽培,为着她反过来害本宫。” 良嫔绝望瘫坐,如果是出于这种事,她就没有胜算了。宫中果然没有不聪明人,她的对面不是漏洞百出的证据,而是萧皇后与沈元妃想让她死的心思! 既是如此,输得心服口服,死亦瞑目,只是可叹在自己命不好之上,不是被熙妃算计,就是被皇后元妃拿捏,命中命里,她的一生还真是比旁人要惨些。明明是个慧智的女子,明明离开了这里,可以更好的活着,但皇上不耽六宫女色,熙妃还要借自己之死给朝中廉官下马威,这么多的早早注定,叫她怎么好好活得美如元妃、皇后、熙妃,甚至是沈淑昭?更叫她如何活得痛快! 良嫔闭上双眸,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拾回的命现在又要拱手送出去,难道一切都是天意? 原来人再算,终究是算不过苍天的。 罢了罢了,认了,只愿痛苦结束得早一些,她宁可就地斩也不愿被狠毒折磨致死。 “呵……这就认了?” 织绣襦裳顺着长阶滑落,犹如流云莲开。明亮的沈庄昭看得人眼痛生艳,嫉妒横溢。良嫔痴痴看着她,心想若是能拥有她的一切该多好,现在,就不会这般难堪了。 “你自己也知道,本宫只要把你给皇后,你必死无疑,但本宫若是,又为你留了一命呢?” 良嫔身子一抖,后背竟比赤身在冬外更加的发冷,沈庄昭难道想让自己反主? “你想本宫让你背叛她吗?不,良嫔,你还是太识人不清,沈淑昭可不是那种会被背叛的人,她没有那般轻易信人。如今只需你做一件事,那就是在此事上——听命于本宫与皇后,然后把你宫女的死全部推给熙妃,所有都得奉命来,这是本宫与皇后为你留的后路。若你不听,这些证据已足治你死罪。而且,你不恨熙妃吗?” “可她是天子的宠妃!”良嫔意识到严重,这是逼她与皇上作对,她可万万不敢。 “很快就不是了。熙妃有族人在太医院做事,她逃不掉与药方的干系。” “你们——是想借妾让熙妃死?”良嫔冷笑,好狠的女人们,为了害人,连皇上的名声都可不顾了。 原来除了她以外,天下可怜人也甚多啊。 “熙妃若再失势,深爱她的皇上岂非万箭穿心?皇上要受世人责难,你们真忍心。” 最重要的是,自己投靠的沈淑昭就是靠皇上起山,皇上失了民心,于她,于自己,有何好处? “他保下熙妃时,可没顾及过你。要皇上的名声,还是要你的命,你想清楚。” 沉默半晌,“何路能让妾活,妾就选何种。” “很好,本宫就不多造假证为难你了,你回去罢,听候命令。顺便好生想想,你的好姐妹,可是真的信过你?” 良嫔用余力从地上勉强站起来,“你们给路让妾选,其实妾在后宫走的每一条路,都是你们铺好的绝路……”她摇摇晃晃,就像无依无靠的浮萍一样,在雨中扎根着,然后失神地走向门外,最终,这一抹身影消失在了远方。 出去之时,她与一宫女擦肩而过。 而这名宫女,正是方才咳嗽着走进来的人,在外静听着她们一言一语来往,宫女心中轻蔑,这个良嫔还当真以为自己斗得过萧府沈府联手吗?真是可怜。她心里一边想着,一边来到沈庄昭旁侧,“辛苦娘娘了,殿外沈嫔赶着进来,奴婢说要回禀,就拖到了现在,如今良嫔该是要出去和她相见了。” “嗯,甚好。” 沈庄昭面上冷静,却心悸阵阵,这是她此生第一次以人命来要挟人。如此计策,是皇后与她一同想出的,当沈淑昭放弃了协理六宫时,她们就开始着手准备调查绕情珠之事,良嫔是沈淑昭的人,也就是皇上的人,肯定不会愿意帮她们制徐家,故有了此计,正是借计生计,好一个一箭双雕。想到这,她浑身一阵颤栗。 只有他人亡,自己才能活。在家府的那些日子,根本无法与宫中同日而语,这里人要你死,便是真拿你葬身黄土。 “娘娘,沈嫔若是借她生事怎办?” “生事也无济于事,如今局势危机四伏,熙妃被捧得太高早就使六宫怨声载道,本宫不过顺应时势,彻底治得他们翻不了身。” 不仅是徐家遭罪,背后护徐家的多情天子也会。 “为免生事,娘娘还是尽快将此策禀给太后罢。” 沈淑昭就是沈家的最大隐患。 “你不必担忧,沈嫔可能乃陛下的臂膀,她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而这正是太后不需要的。陛下与徐家暗中结盟,其实自生辰宴开始,便早应看穿陛下想摆脱太后啊……” 164.绕情珠 走出被审讯的正门,长殿外的台阶错落分明,砌石凹棱,丝舄踩在上面, 竟烙得脚底发疼。从里边出来的良嫔恍似半梦半醒, 没有宠的女人,在深宫里什么都不是。就连在自己主位的宫里, 都得受苛难威胁。荒唐……真是荒唐的一生。 思绪刹那间她险些踩空,不过万幸还是稳住了, 抬首,遥远院门站着携有四位宫女的高贵妃子。“沈嫔?”良嫔忽感于心有愧, 不敢上前去。自己被元妃皇后牵制, 实在不配站在她的面前,而这样的局面更使她厌恶自己。但在最后,仍不得不迈出沉重步子过去,本想说些无关紧要之话掩藏狼狈再作告别, 沈淑昭却一把抢先牵住了她的手, 满面急切道, “姐姐可有受伤?” “妾……无恙。” 沈淑昭略显憔悴, “姐姐莫怪来迟, 妹妹抱恙许久,今日才得御医嘱咐能出宫,醒来时听说姐姐的事,这才勉强下床过来。” “不怪你,你病得连协理之权都推了,若非元妃此次禁足,其实妾一直想去探望你。” “元妃怎说?” “她因妾与你交好而百般刁难,但妾未做过的事就是未做,她寻不出差错。” “妹妹为夕饶难过,只是,姐姐是否知道她究竟是怎么逝的?” 良嫔声渐微下去,“元妃说,是因为熙妃有旁族在太医院处事,对妾使他们一家遭受重创怀恨在心,故而在药引子上做了手脚。徐家真是歹毒,妾不知不觉死了倒无所谓,可他们竟想把杀人的名义栽赃至妾的身上,这样家父就会受到指责,真是好狠。而妾那苦命的婢女……就和妾一样,从不知灾祸会何时降临。” “那都是徐家的错了,委屈姐姐了,妾扶你回殿。” 她冰凉的手搭在良嫔的腕上,语气比之前更沉静了。 旁边的宫女也来搭把手,良嫔瞧着她眼熟,很快忆起来是那天夜晚鉴别绕情珠时长公主的宫人,“莫非长公主也知妾的事了?”她感到受宠若惊。 “姐姐放心,她会保你平安的。”沈淑昭道。 随后几人缓缓朝着偏殿移步,以好让良嫔得休憩。回到旧居,梨花木窗棂下,良嫔忧心忡忡坐着,沈淑昭看着她,想起原来初见时。 “姐姐别多忧思了,其实姐姐很好运,长公主总是能救下你,前次就是因她,妾才察觉出你周身的异样,这次定也能化劫。” “长公主与妹妹待妾的恩没齿难忘,只是……妾怕自己有朝一日会连累了你们。” “姐姐何出此言。” “唉……家父奉皇上之命严查各官,因此妾被记恨上,往后就算被皇上升为了嫔位,还是能被人轻易所害,妹妹与长公主还是莫再插手妾的事了,妾不怕死,只怕其他人因妾而遭连累。” “你我姐妹一场,就别这么说自己。” “不,你不知。妾是任何人的棋子,谁都可以利用。” “姐姐怎落泪了?” 良嫔假意寻哭的抱紧她,“妹妹,是妾对不起你。元妃要拿妾宫女之死大做文章,说要让熙妃付出代价,可妾好害怕,你说,妾的宫女若不是徐家害的,而是别人,是元妃、皇后,或者其他人?!他们轻而易举的杀死妾身边亲近之人,犹如捏死一只蚂蚁,这样的日子令妾感到害怕,妾实在不想连累了你们啊——” “原来姐姐是在怕这等事。” “这次是熙妃,下一次……就不知是谁了。”良嫔齿间打颤。 “好姐姐,熙妃本就风口浪尖的罪人,她倒下于谁有好处呢,宫里宫外,都不会容忍犯下大错的人诞下太子的。” “所以妾才忧心插手此事的你!” “你不必忧心妹妹。”沈淑昭抹去良嫔的婆娑泪滴,“她们想害的,不是我。” “那是?” 良嫔的问声只等来一对空洞的眼神,沈淑昭道,“皇上。” 没了他,熙妃的仗势只会是无势。 没了他,长姐可拥太后继续垂帘听政,皇后则借母仪天下的身份另立太子。 谁都可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只要皇上失去民心,什么都好说。 “那你我该怎办?” “皇上于我有恩,我岂能坐视不顾?若长姐成功,没了皇上,她与沈家必定视我为眼中钉,至时,形势会更复杂,除了……能得那个人相助以外。” 气氛霎时紧张,良嫔提心吊胆起来,盯着沈淑昭慢慢说出这个名字。 长。公。主。 太后的亲女,皇上的同父姐姐,在二位天下掌权者之间,是唯一能不顾情面直谏的人。 多少人想拉拢,想示好。然而无一例外全被拒绝。 在污浊的皇城中,她是神秘得无人能够结交之人。 对于所有京城贵族来说,这都是件惊叹之事。 “以长公主的实力,真的能帮我们渡过难关吗?”良嫔就似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如果活下来,家父家母就能有依靠,她只要家人好好的!就算是要她杀人,她也要他们在宫外好好的! “你的生父在朝中归顺于谁?” “都察院御史罗辑大人。” “是他?”沈淑昭先微吃惊,继再想,果然是清廉的人都易走进,也算好事,“罢了,是谁都不要紧。皇上与长公主自祭祖归来,就更明白了天赋血统之意,宫廷乱相,使朝堂也跟着涟漪四起,京城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夜你就写封家信,带上你的贴身信物,妹妹会派人送出宫,后日辰时,让你阿父随其他大臣一齐入宫受召,这回,皇上与长公主是认真的。” 良嫔郑重应下,随后,唤宫人拿来笔墨纸砚,她书写下沈淑昭吩咐的话,并在密切注视中,盖下自己的家章,附上幼时家父送的贴身小物,合上信,烫上蜡,红痣印/心口,端端整整的递给沈淑昭。沈淑昭满意览过,对良嫔的言听计从很顺心。 “只要妹妹还在宫里尚分一杯羹,绝不会忘了姐姐。” 留下这句话,她拿着这封信离开。 莫忘带着它驾起马车,飞快朝皇城宫门方向前去。 沈淑昭用绣帕擦拭起自己为了示好伸出的手。 指尖每一处,清骨长骼明显,瘦削得经脉依稀可见。 擦去良嫔的眼泪,想到这,她的眼神黯了下去。 前世落水溺亡之人,柔弱可怜的人儿,无人在乎,所以更不会知她是死,还是活。 熙妃计谋是注定要发生的,而生死是可以改变的。 第一世,良嫔死与陷害;第二世,在卫央的相助下,她逃出了皇宫。 至于熙妃为何知晓良嫔去了何处,这倒要该问问她的贴身婢女,夕饶。 在莫忘的相告下,沈淑昭已清楚此次的事情。今生落水那天,夕饶恰巧在熙妃的人接近时,又做出了与第一世相同的抉择,卫央暗中跟随过去时,就见夕饶与熙妃宦官的对话,明白了这是个为了前程、甘愿使自己侍奉多年的主子被人陷害的险恶之人。 良嫔无宠,注定老死宫中,一生清寒孤苦,还不如替宠妃多做事,许不定能落得些好处。譬如离开这个冷宫,去更好的地方。 谁又知侍奉你多年的人必定忠心耿耿? 在此事之后,卫央把决定夕饶生死的权利给了良嫔,恩怨全凭个人做主。再接回夕饶后,良嫔是个心里明镜人,面对夕饶的忏悔与后怕,她知已发生过什么,但一直隐忍不发,还真是懂得顾全大局。所以在自己称病与卫央离宫后,良嫔的这位大宫女死于一个谁都不知道的深夜,就连怎么死的都无人可晓。 长姐与皇后不过是借着这场火煽起风。 她们的目的是皇上,使皇上不再有令人臣服的理由。沈淑昭忽而冷笑,为了成为最后的赢家,世仇之间竟可以联手,只是她们错了,皇上不在乎是否在历史上承担恶名,他要的是毁灭,萧家和太后所做的一切,只会加快皇上衰落。 她望向阴云四起的天空。 京城里的所有人现在都已经看清楚了,何人不值得留着。 深宫女人最恨的,是皇上。 阻碍世家奢靡的,是皇上。 来,都过来罢,太后,皇后,长姐,萧太尉,沈太师,陈大人,萧司马将军,陈大将军,甚至是更多的人,更多的憎恶皇上竟敢以违抗太后之命的微薄之身,与良嫔生父这样清白却无势的人一齐清除朝中贪吏、压住邪气,使腐朽永堕深渊的人,他们终将如愿以偿。 如果全京城想让一个做正确之事的人死。 那他会如愿彻底的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继承一念之人崛起。 卫央身上流着的血脉,是沈家,是天家。他们无以抗衡。 这个世间没有什么善不压邪,腐朽只会腐朽,朝阳却会更有血性,京城的无休斗争需要人亲手结束。 当所有人都在指责同一个人时,那个人将带着所有的恶,与他们一起,葬入地狱。 这便是皇上与卫央一直在做的事。 沈淑昭深深呼吸,觉得里面充斥满了皇宫的罪孽血腥味。 而她,将成为这场伪装悲剧的缔造者。 成为那个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假意谄媚天子,又背后谋害天子,假意流泪送别天子,又背后喜悦驾崩的人。 这些统一的面孔轮番上演,无人愿意去深探真相,人们只愿意相信既定的印象。 都说帝王是左右天下的人,可有谁知晓其实是成千上万的人等着借帝王左右天下? 世人心目中皇帝即恶,万恶之源。 现在,这场由你们亲手推举上位、又决定结束的盛大闹剧,她们将亲自奉陪到底。 165.昔日容 无数封信由黄门经手,从皇宫的正门走向京城的府门,一夜之间传遍长街。在夜落不久,红烛火被接二连三点燃, 照映府前的灰霾石像与敞亮大路, 京城灯火通明。良嫔生父从访者手里接过来信,展开, 红痣松落。随后,从宫中传来声讯, 徐熙妃的一位旁族借太医院之手,对良嫔心起报复, 今被查出, 故彻查太医院,予刑部司吕大人全权负责。 在普通茶楼的戏说,甚至是其他氏族贵人眼中,这只是一场深宫对宠妃的打压。唯那些涉身进去的人明白, 皇宫, 是要易主了。遥遥半山上的墨轩阁, 严寒山立于窗畔, 眺望山下一望无际的灯火璀璨, 紧不缓眉。天边愁云翻滚,浓墨重泼,一条被染了暗色的龙在其中挣扎、摆脱,被雷霆束缚,四周电光闪烁,阵阵刺目,反复刷白。“天……要变天了。”他自言自语,留下身后一众不知其然的学子,干干望着他背影苍肃。 京城某座大宅,竹林层层,被围聚于冬竹之间,任寒风再凛冽也刮不进去。俯瞰像极了一个阵,只要走进去,若主人起了杀意,就鲜有人能走出来。绿竹冻霜,没了飞鸟可栖,清流溪水凝固在原来的模样,一如时光不曾更改。用天下最精湛的工艺烧成的净琉璃串成的门帘被手掀起,悲痛复杂琴声随之传出,颤音不断,深闺怨妇之绝唱,绵绵无穷尽。 一曲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叫人潸然泪下。 “阿梅,莫弹了。” 这位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子,眉宇仍可见当年的俊美,如今富态油光,身影寂寥,负手仰望阴云。 哭诉琴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女人的哽咽声。 绣竹青翠屏风的背后,正是从里传来。男人没有看她,雷云颓颓使他的面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惨白。 “这个永元三年,我们终究来晚了。所有事的变了,皇上拥有了可以与太后抗衡的驻兵地,梁王也沦为了废物,已经没办法改变了。” “为何会变成这样,明明……我们才是最后的胜者” “阿梅,我们被算计了,上一世是骗局!什么不争的皇上,出嫁的公主,赐死的妃子,这些都不过是虚假的幻想!” “难道就无它法了?” “你信命吗,上天给贪婪之人的惩罚便是如此。” 甄尚泽深邃的瞳中,映出黑夜愤怒的脸。今生,就是一场大骗局。什么因天眷顾重生的庶女,什么无情冷面的昏君,什么招揽宫外势力,从这世的他被沈淑昭接近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的计谋! 卫央—— 墨云仿似显现出那张清冷绝世的美颜。 他恨意弥漫,没有半分欣赏,只是因愤阖眼,眼神如蛇捕兽,想把天上出现的那个身影毁灭,毁得粉身碎骨。 “你回宫,现在,我们需要断绝与梁王的干系,那个废人已经没有什么可利用了。” “你想怎么做?” “今生真是难为长公主留得他这么长时间了,就因要引今生什么都不知的我们出洞,然后去跟着其他人陪葬。只有梁王死了,才不会有人知道我是他的人,并且,我花数年养你入宫的事,就再无第二人知晓。” 女人含泪颔首。 “我想起了……”她忽然忆起什么,然后全身发抖,连声音都在发颤,“想起今生的记忆里,长公主陪沈二小姐初上府时,听身旁的婢子说,她那时一直在看着我啊。” 甄尚泽感到头疼,那是怎样的目光?他不必去想,已经能猜出来了,肯定是嘲讽,是无声嘲讽的目光啊! 她来了,而他们都没有过来。 现在转世,也已经晚了! 长公主。 他对这个名字绝望过后是咬牙切齿,比起刀光剑影起的朝堂,她才是真正不动声色就改写了历史的女人。 雷电划过,屋子内是凄凉的惨色,冬竹被吹得摇晃,地上,长夜,都是无尽的苍白。甄尚泽一个趔趄,手撑在窗栏边,他觉得心力交卒,这种失败的感觉除了那人走以后从未有过,输了,输了,他对着窗外的黑夜头一次生出这个念头。 窗正对着京城的正中央,皇宫。 它宫永远屹立不倒。 这方土地上多少人为皇宫明争暗斗。 九重宫阙,从来不缺对它报以算计的人,不论男女。而这座宫城永远肃立着,迎接一代又一代的主人。 **,权利,人性。所有人遭受的故事不会相同,但都在这里一齐发生。 “我真不知沈淑昭有何值得她如此费心万苦得到,两个女人?呵。一个皇宫的长公主,竟能为卑贱庶女做到这种地步。” 但在之后,他的声音变沙哑,眼神低落如槁木死灰。 “你我如今没有别的机会了,寿命有限,这里是她们回到过去的最后一次,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可是啊——那个女人,已经让我们无力更改任何历史了。” 夜里的京城无声,落得万分悲凉。他的所言被淹没。后天来至,大臣们相约的辰时之际,相传这正是群龙出没、腾云驾雾时分。 灰霾正笼罩皇宫,冷得人瑟瑟发抖。此刻天色朦朦,初阳未升,大地被藏蓝色相裹,冷辉飘浮,折影重重,宛如人的梦醒时分,恍惚浮世,人影在其下走动,从宫城门穿过,从宫墙内走过。这时从遥远地方传来乐府练曲之音,没有浓重的怨男痴女味,而是清扬,悠悠,令人空灵,雁柱箜篌与横笛相结合,唤醒了宫内的众人,站于高墙上的士兵,听着这柔美乐声,然后看眼前太阳从面前的长山上徐徐升起。 大臣相继抵达内阁。 头戴朝帽,腰绶水冠玉,怀中携官印,脚踏纹锦翘头履,这些臣子做足了准备,来拜见他们的天子,唯一的帝王。 良嫔生父挨着罗辑大人前进,恭候两旁。 徐光禄勋,季牟,公孙单,还有清寒正直的将士言官,与忠心耿耿拥护君主无论是否为昏君的昔日太子派大臣,他们突受传召,于是在深思熟虑一天之后,决定好了今日该向皇上作如何的谏言。他们蓄势待发,随张中贵人的脚步,走进当朝天子的内阁里。 明黄的大殿,比殿外都要醒目。锦玉瓷器虽少,可贵在清雅高贵。几尺之房内,拥有的东西,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得到的。而这,只因背后坐拥的人是帝王,是可以决定王朝兴盛、覆灭,他人生死、乐悲的帝王。 他们该崇拜。 然这些人既有畏惧,又并不似其他人般盲目。 因为,天子的身份,身为皇族的任何人都可以拥有,前年明帝,去朝章帝,只要势在人为,就可当成。 他们要的是明君,不是只会空霍国库的君主。 “跪——”张魏洪亮声起。 两排臣子齐刷刷下跪。 高呼。 “陛下万岁无极。” 伴随着他们整齐的动作,年轻天子的容貌也渐渐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声起,抬头,终于望见令他们朝思的人。 皇上啊! 臣子们心中无言动容,好多想说的话堵在嘴边。在太后把政的天下,早朝上他们说的任何话都不能对世家不利,如今,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了。 “诸位爱卿辛苦了。朕今日召诸入宫,只为了一件事。此事你们都心知肚明,众臣皆为为官清廉之人,去年奉命彻查朝官,遭受不少非议,朕为罗刺史之女良嫔在后宫的遭遇深表憾。京城被贵门腐朽渗之,党羽风气盛行,在先帝病逝、幕后当政的那几年,朝中竟无一人敢为百姓说实话,实乃悲乎。幸有边城将领忠心不参与皇族斗争,在朕的皇姐坤仪长公主统率下,连破北单于侵犯疆土,平定外忧。罗刺史,你小女之命,也正是由她所救下的。” 长公主?! 除了少数人外,其他瞠目结舌,险些以为听错。 女子竟也能带兵打仗?还是他们举天告庆的那场北疆胜仗! 再看,就在皇上龙座旁,内室里挂有一道重重幕帷,内里端正地坐着一个身姿出挑之人,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容颜。想必里面坐着的,就是她了。本是不该看,但此时所有人还是忍不住偷偷昵了一眼,只见帷幕外的初升朝阳落进帘内,把这里映得明亮坦荡,暗影投在那人的脸上,分外神秘。 虽隐于珠帘后,却仍能看出那是一个女人,并从她侧脸勾勒出的柔雅弧度来看,还是个极为美丽的女子。 皇上道:“此事除军营将军与朕的近臣外,无人可知,其他人只当她是朕派去的奇人宦官,形秀弱,身乃男。在长公主自相情愿去边疆之前,朕已封升她的地位列比诸侯,章虎符领兵,不过这非要紧事,只求能平安凯旋。两年后,如今已得证实,朕的皇姐出色堪比男子,将士臣服,边疆稳妥,若不是皇姐为女子,身份且是伪造,萧家的嫡长子何以被封为司马大将军?不过是夺功罢,真有世家的作风。” 座下皆沉浸在巨大震惊中。 原来这就是京城里的坤仪长公主看似不近人情的真相,只因她掌握着与先帝还是亲王时同样的权势,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常日与宫廷女子相处在一起,这样想来,便都能解释通了。 “长公主是朕唯一信任的亲人。” 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皇上无比笃定的说出这句话。 可她是沈太后所出啊,皇上难道不恨沈家吗?这,这……有的大臣面面相觑。 “诸臣,”从帘幕后传来优雅的女音,那般语调,一听便知是京城贵女,这样美的人,是该有这样美的声,“孤自携虎符以来,心诚服天家,为朝献命,多年牺牲无数手下,但求天家安稳。然母后却并未同孤想,孤痛心疾首,若有朝一日在母后与天家之间抉择,孤一定选择天家,令先帝血统得以延续,不得颠覆。” 是站在皇上这边的…… 一些人似渐渐明白什么,思忖片刻,终于决定接受这件事。 “罗刺史,前朝幸而有你们这般无畏世家的人在,才使京城恢复原样。所以你的长女在后宫以得孤照顾,不必担忧她的后生。”帘后的卫央款款道。 “卑臣多谢长公主的大恩!”良嫔生父立刻再下跪,感激溢于言表。 “顾大人,其妹因受钦天监蛊惑人心之言陷害,生父被逼辞官,使你们委屈了些时日,孤虽不干涉六宫事务,但仍留意顾嫔住行,她近来情绪渐稳,甚至想寄托书告知你们,请安心。” “小妹承蒙长公主怜爱,微臣代她谢过。” 同时,他们也知道了长公主比想象中对朝廷皇宫更了如指掌。 “你们之中,有的人被排离在世家之外,故而对长公主一概不知,唯朕的近臣皆知,以才服人,其他亲王都要让她三分。如今无亲王乱政,梁王削权被废,都与朕的皇姐有关。朕有很多事,都要参询皇姐与郭卿、徐卿与林卿的意见,今次说完日后就不要再多问了。朕召你们来,有很多事想说,如今一一说起,请诸位爱卿细听。” 正事开始。 帷帘后的那人依旧是侧颜冰冷,不苟言笑。 不知怎的,从这里传来的压迫感,比座上的天子更令人紧张。 真是奇女子也,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多少大臣心中疑惑,不过她既是奇人,该会有更多奇异之处。 良嫔生父他们都安然静听,有寥寥几人开始想,那个坐在重重蔽物里的人,才更像一个掌控者。 势倾天下。 背后的卫央看着他们,前世今生恩怨,过去悲痛喜乐,就在此一刻,得以重现眼前。 终于等来这一天了,不,不如说,是进行到最后一步了。 所有人都将迎来最终的结局。 先帝与姨母,皇上与母后,甄尚泽与梅妃,自己与她。 是该有尽头了。 天下终将恢复原样,不再混沌下去。 所有时光平缓逝去,不再出现悔恨。 而宫里曾经出现的血景,无人记得。 自己是这里,唯一背负了三世记忆的人啊。 走过了一世,又一世,只为得到一个人。 跨越生死,只为寻她。 手渐渐攥紧。 她的心因一名字刹那悸动—— 沈淑昭,我会向命运证明,在这里,我们注定相遇。 注定生生世世纠缠。 注定逃不开彼此。 你,注定属于我。 166.故地游 羁绊就似红线,一旦系得人手指发疼,就再也挣脱不得。疼痛会叫人记得清楚,不愿放下, 爱使它变得更刻骨铭心。凡世俗念, 填满肉躯,生如红叶枯灯, 瞬逝无形,只因欲念留下存在痕迹。欲不尽, 羁更深,待到大彻大悟时, 白云回望合, 青霭入看无。神祇只不过戏人,浮世不知被愚弄。举头三尺有天眼,孽缘回障,百态生陋, 人性恶果终自食。 兜兜转转, 众神归位, 旧地昔物, 一切从开始回向原位。蕊珠宫, 朝内太后长女之故居,自国寺祈福回宫后为多与母相聚,便常住于长乐宫内,与永寿殿相近。然在今年,在天子与太后关系愈来愈劣之下,坤仪长公主为表中立之意搬出,回绝不少宫廷贵眷相助,独自回到未及笄前的清冷旧宫。 在世人眼中,一个万岁殿,一个永寿殿,相中再起一个蕊珠殿,风云渐来,扑所迷离。 几日下来长公主毫无动静,因她不喜拜访,故而偌大皇宫无一人可掌握她的去向。陛下宫殿那边,明烛彻夜不熄,群臣结聚内阁中,共商秘事。今天仍旧如此,天方初亮,乐府才起来练技时,就有更多生疏面孔出现,有良嫔生父,罗辑与公孙单等人,他们头次受召前来时还甚忐忑不安,之后等候他们的,即是一个新的幕后者出现。 后宫与这里隔绝,但也不是毫无关系。至少有一人是知晓一切的。在宫女的相领下,沈淑昭随她们踏入蕊珠宫的白玉长阶,在卫央皇上于万岁殿召见众臣时,她就在此等候。 三世的妃子,三世的辗转,襦裳步摇不变,容颜气场依旧,她像当年那日一样再次走进去,此时宫女向四周散开退让,呈出一条无阻的道路。 一眼望去,空旷大殿还残余着方从长乐宫搬出的匆忙,只是大部分已安置妥当。 “长公主何时归来?”这是沈淑昭来时的第一句话。 宫女端仪躬首,“殿下午时而归。” 这声回言令沈淑昭心安,那边的情况不必忧心,他们自会处理好。 “本宫知道了,你们退下。”吩咐毕,她在殿内四处晃荡起来,走在应该是自己理应来过无初次的地方,前世今生,就像浮华一场梦。旭日穿透松绿软烟罗窗屉,被地生花,波光粼粼。她虽对这里毫无印象,却喜欢得紧。 原先卫央在长乐宫时的居殿充满了皇家的华美,仿似连尘埃都是碎了的玉,唯独这里不同,真正合了卫央给人留下的印象。 殿内宫女对主子珍重的沈淑昭甚为尊敬,故而每个候在长廊的人笑靥含花,面容上扑的桃红粉更显媚态。在这份晨曙祥和之中,沈淑昭经过卫央寝居,案几上仍摆留有主人常读的列传书目。想起什么,站在门帘露缝旁,她踌躇着不敢进。 犹记得除夕时,从这里取出了读来悲伤难忘的习字帖,当时还问是谁所写,难道卫央曾言两次的那位故人正是自己吗? 若为真该多难过。不为自己,为爱慕之人。 早就知道阴阳两隔乃逝者之幸,生者之痛。 而她又是怎样在这种痛苦中煎熬,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光等候自己? 沈淑昭想起宣纸上的字迹,心更痛一番,字迹怕是不会认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就是她的所写,不过是过去的自己。 她望着案上宣纸久不移步,老天爷为何要这般愚弄她们?莫非这是身为宫廷儿女的悲哀?过去亲手犯下的那些血债,让她现在明白了,终究是要偿还的。 可这几生几世,够不够苦? 该满意了罢? 她忽然心痛至无以复加。 “二小姐,你若始终要进去,为何不放下顾虑早些进去呢?”从身后传来婢女莫忘之言。沈淑昭不知她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目色如春水化柔,她许是整个宫内唯一知晓此事的宫人。 听到此言,沈淑昭不免心酸,“我并非心有千虑,不敢进去,我只怕去见心上人的种种苦楚。旧忆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其中窥见那人的痛苦,还是在我所不知的日子里,不能拥她入怀,无法抚平她的伤痛,令她独自一人走在世间,是我放不下过去那个自己的缘由。” “奴婢虽不详知你们的过去,但奴婢知道,唯有二小姐愿意面对过去的自己,主子才会真正释然。毕竟她对你的爱中,也有你们的曾经啊。若你不能原谅自己,主子肯定会很难过。” “我值得被她这样对待吗?” “二小姐为甚不亲自去问问过去的自己,值得吗?” 醍醐灌顶,沈淑昭苦涩一笑,她慢慢掀开半个玉帘,回身,对莫忘道:“你说得对。”莫忘在身后含笑注视她走进去,青案就立在眼前,走进之后,越过书卷,背后的宣纸终于显现眼前。原来,它就在上面。 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半会儿,终于拿起一张纸。 褶皱泛黄,想必是从原世带走的罢,经过了一世又一世,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竟然还将它带在身边当作珍物。 你要我怎么说你是好。 她把字最长的那张宣纸执于面前: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未道签语已定今生,二载久别,同国不同面。恨尔,更思尔。远山知否,知否……这便是自己曾经写的了,至于当时为何会写出这种话?她不记得了,心中揣测许是在多年战争之时。还有好多好多,那些临摹别人的字帖,她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要写?下笔时又是在何处?原来这个世间真的有一种无望,是曾经最美好的回忆摆在面前,却连一个感想都想不起。 沈淑昭,你怎么能把最重要的人忘记? 她在责怪自己。 就在不断自责间,突然她发现藏于纸内最深处有一封信,它被叠得端整,就像初被封之时的模样。很快将其拆开,毫不犹豫。信在眼前被展开的刹那,“来生亲启”四个隶字,一如既往的表明那是由自己所书。 她呆呆看着它,正如不会讲话的它。 直觉告诉她这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因为就在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心就像与过去的自己一样,连在了一起,无法平息心中涌动的哀恸。毕竟曾经的那个自己,仍然是自己。 她错愣神扫了几行,字迹墨淡,与之前的那些清浅不同,它是真正的模糊失色,甚至在字的边际上,还染得有墨水的混沌颜色。 那时莫非是边写边哭? 定了定神,认真阅起来,一种错觉临然而起,那些旧时光折叠在了一起,周围景色变得发慢,开始回溯,就在那个遥远的已经逝去的时空。 彼时经历了一切的自己正在小案前,久久相坐无言。 终于,过去的她拿起乌木筒里的毛笔,颤巍巍落笔。墨水打湿宣纸,柔软渗透进颜色。“来世亲启”,她写下的时候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目光坚硬,斜睥下方的纸张,她从容不迫,犹如青竹。 唯一的光束从宫顶长窗落在她的身上,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四周黑得彻底,阴晦,消溶,仅在残存一道光束下写遗笔。并未点蜡,但点它又有何用?天外是无尽余晖,残血屠城,刀光剑影声争锋不断,嘶吼连同凄厉的惨叫在远方回荡。 洛阳失守。 梁王及太后攻打入宫,拿回旧都势在必得。 但他们要她活着,要拿她问事。 太后对谣言她蛊惑卫央一事震怒,誓要先留她一条活命。所以千军万马踏平皇宫的城门,生生杀出一条嗜血尸道,唯独不破这里的宫门。 卫央,恐怕此次就是诀别了啊。 她写出这句话时,就开始强忍泪意。 顿了顿,复下笔: 我的心上人,你乃当朝长公主,为赢者之伍,我怎忍心让你随我一起遭受颠沛流离之苦?甚至是承受世人异样的眼光?所以在太后质问我之前,我会自行了断自己。离破宫至今,已过半个时辰,待这柱香燃烬,高德忠找上我时,我便会告诉他我对你的轻蔑。你可知我必须得这么做,以你我多年情分,你想必是该明白我这样做的理由。 等我自尽后,你在远方长安听闻我的临终遗言,可莫诧异与沉耽悲痛,因为这是我此生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时,宣纸上的墨迹一时被渗透得更深了,原来,是泪珠子接连不断的掉落。 泪眼模糊,看不清眼前,她只得停下笔,缓一会儿,再继续写下去。 难道她不想活? 她想啊。 她想与她长相厮守,一世一双人的活着。 但老天不允许啊……这便是命中命中,不得善终。 她闭上眼,回忆起那些美好的,什么都未改变的日子。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落笔。 无法忘却那年宫市,天灯过,漫天絮,她们在孤月长巷里寂寞相逢。是宿命也好,是劫也罢,极力想抓住飞舞宣纸的自己那样子定是看起来狼狈极了,然而后来发生的一切,这冥冥之中,大概是有天意所在。 之后的信里,就像在走马观灯般的写了毕生的美好回忆,每一件事都写得十分清楚,娓娓道来,颇有心酸。 读至一半,今世的沈淑昭不禁发出这样的疑问。 “那条长巷在哪里?” 她望了望窗畔外的积雪长巷,是宫门正对着的方向。 “是那里吗?” 抱着疑虑,右手执此信,左手提裙摆,她朝着殿门外跑去,大步流星经过一众婢女面前,连被莫忘询声唤住都来不及顾。 卫央,我们曾经都去过何处,经历了多少事? 现在—— 我来了。 冲出殿的正门,她在冬雪大道上奋不顾身的提着宫裙朝那个地方跑去,凌冽寒风不再刺得脸疼,是喜悦,是兴奋,是重新如获至宝的百感交集。 遗忘是最残忍之事,所以不要让任何人成为被遗忘的那个。 她要记得,刻骨铭心的记得。 来到信中所言的宫门口长巷,这里正好是扫雪路两旁,边头还有几棵雪松,信中说她们就在这里真正初进彼心,并写了所有经过。沈淑昭看着它们分不清哪一棵才是被挂上信的那个,但她心里无限动容,在枝干上反复摸了好几遍,还踮起脚尖与宫墙比对了下,不由得感到好笑,真不知当时自己哪里来的自信去取纸?然后让旁边的卫央白白看了笑话。 从这里望向天际晨曙,若是为黑夜时,有重重天灯不约而同浮过这边的上空,该是何等的波澜壮丽? 这时宫门地上慢映出一个宫女影子,“二小姐原来在这?叫奴婢找得好苦。”沈淑昭没有作答,只痴盯着天空,惹得走出来的莫忘也一起向上看,上面有什么东西?但张望半天,她实在没发现什么,只好郁闷的看向沈淑昭,竟发现二小姐唇畔带笑?她顿时慌张起来,坏了坏了,莫不是读信魔怔了? 沈淑昭旁若无人,她的眼中此时此刻沦陷在那个已经消逝、无法重回之世的昔日景象,它的的确确曾经发生过,且仍在另外的时空封存着。 仿佛看到长巷两端,一个是蹲身拾物的宫妃,一个是骑马踏月的公主,身影正缓缓穿过自己相逢。 想了想以自己性子,一定会感到尴尬,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位高贵美丽的女性朝自己而来,望她千万别见此恼羞就好;而以卫央的性子,发现自家宫门前出现了位狼狈的妃子,一定会上前作询,变得温和。 想毕,沈淑昭将书信展开,继续读去。 一张纸,信里信外,前世今生,白驹过隙,真叫人无可奈何。 字迹越来越看不清,墨水相融,写到后面时,过去的自己那时已无法下笔。她蓦地为自己心疼起来,如今令自己开心的一切,正是当时令自己沉浸痛苦之时,人总有想重头来过的事,想说的话,想爱的人,只是当时已惘然。情究竟为何物?尝过便知世间百味不过如此。 沈淑昭顺着信中偶然提到的那些地名,向着前方走去。原来御花园中的南苑因是卫央之地,他人不可入,所以自己时常与她在此地游玩,皇宫统共就这点大,何处不有人?如此说来,那里倒不失为一个无人可扰的清静地了。 诀别信上提,自离别以来,皇宫没人有心思勤理花草,所以荒芜了许多地方,曾经的繁华变为苍凉,想来这种滋味不好受。那时的自己一直在御花园中悉心照料着卫央种下的花木,不愿枯萎。待花盛放时,就想起了二人曾经肩并肩漫步白色夹竹桃下的日子。 这份心情她有了理解,朝朝暮暮,只盼你归。见一面便好,抚你黛眉青丝,见它痕迹未改,音容依旧,只要能够见上一面就好。在失去心上人的宫里,独自守它们花谢花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人拥抱缱绻往昔入睡,守座空心的长宫,等待天明。 必得是日夜在问。 你在哪? 你可有像我现在一样,在想你吗? 想至此,沈淑昭拿着这封信,手在颤抖,她从不知自己可有如此大的毅力,靠重游故地支撑自己活着。直到宫城被破,至写下遗书的时刻,那心心念的人,也依然没有出现。 正是这种等待太多,多到已经麻木。 所以才在最后那一场等中,累积的失望终于彻底爆发,决然的选择了灰飞烟灭于虚无,有缘再见罢。 她感到一阵心痛。 可是啊卫央……我如今已知道你对我的爱有多深了,让你可以熬过这么多漫长的时光,从第一世违抗太后之令从宫中救我而去,再到第二世的不得不长别离,与今生初识的相伴那些时光,我已经明白了。 是该相信你,相信我们的爱无坚不摧。 带着难以言说的滋味,她向着最后一个地方进去,那里,正是信戛然而止的地方。 与长乐宫名字相对应的,未央宫。那是一个徘徊了无数次,拥有无尽回忆之地。因为皇家封号以雅为上,名以通俗为首,有地气命重为意,所以卫央才得此名,而封号则取天尊雅名,彰显高贵。 在前世不了解她时,她觉得住在此宫并未有何感觉,原来,自己一直住在那人的名字里,就像住在她的心上。 她走向熟悉的地方,带着份悲悯。重新站在它的面前,这时的宫阙凤角上被东日渡上一层烧红的金鳞,望而生威。 心揪了一下。 这里,是她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然而今生无人入住的它已杂草横生,牌匾灰黯,原来的模样都变了。 但是,宫殿里的每一个转角,每一间阁楼。对独自走过无数遍的她来说,是多么的熟悉。 重新踏入这里,来到寝居的长廊,踩上厚雪无人打扫的台阶,她把手放在阑干上,就像第二世的她,第一世的她。 三个人把手放在这里,等候的心境各不相同。 命运给她与卫央开了个玩笑,将她们无数次硬生生的拆散。 忽而对命有了新见解,沈淑昭喃喃,“卫央,你说我们离别几世,是否为上天的惩罚?我害了那些阻碍我与太后的人,你出征战场讨伐侵土外敌,我们皆是手上沾血之人,所以上天一定要给我们惩罚,才叫我们在一起得这么辛苦?” 至于其他人,她开始相信天道轮回,她们都如此,那些人会以他们该承受的事情方式结束罪孽。 最后,低头再读信,末尾没了回忆过去,只剩下猜测。书道梁王身边的奇人占卜通晓世间任何事,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劝卫央定要严加提防,因为此人虽比东方朔足智多谋,但心机邪道,对众生不怀善意。并且,太后与梁王还很可能会反目,皇上荆州留有的残存兵库就是为那日准备,望别负了自己与皇上愿她一世安康的心意,守住这片江山。 话说回来,怎可能有人对每件事的发生都如此清楚,就像他们每个念头都被知晓了一般? 但在战争快要结束后,那奇人却突然对什么都不清楚了,占错不少事,却因之前竖下的威崇,让世人只觉是他偶有失手,莫非他的能力仅此为止? 若说这是天赐灵力,那么世间俗人死后是否别有一番洞天? 她如今写下遗书的每一个字,烧去冥间后尚能带向来世? 过去,最难寻;将来,最难测。 不至临死一刻,永远不知事情会变成什么。 虽觉难信此事,但她仍要亲书,就当临终写给过去,不无痛快。反正这些东西迟早是要烧毁,冥冥之中,世间有失有得,有的东西会走,而有的东西则会回到自己身边。所以她要写得详尽,给来世的自己看,看今夕皇宫的战火血色,太后和子女的恩怨,权势的渴求引出的血光之灾,天下大乱,凡人因欲念而生事,又因欲念而亡。 她要赌一把,赌自己会不会受眷顾。若真的可有来世,只愿再相见时,能忘却痛苦前尘旧事,不带有恨意的相爱一场。 那个时候的沈淑昭十分冷静,她把这些世人看来只是疯言的想法记在无人可知的纸上。 时日无多,她会将信会藏在隐蔽的地方,随宫殿一齐被火光吞没,就当作陪葬品。末了,执笔停,流下最后一滴泪,她收好信,将它放向隐蔽之处。 做完这件事,她释然的坐回了原位,无所畏惧的注视殿门,等候宫外前来捉拿她之人的到来,然后从容赴死。 往事幕幕烟消云散,最终只落得此时的沈淑昭站在大殿里,在那个过去的位置上,看着自己死,看着自己走向灭亡。 信读完,头发疼。 百感憋在胸腔,堵得窒息。 这便是过去的事情吗? 若是当时选择与卫央离开,如今又会是何样?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也许会怀着对亲人的愧疚与恨后的悲凉过完一生,也许会出现别的差错又堕入轮回。 现在,倒是比那第一世要好了。 虽然这样说有些晚了,但是过去的自己感受到了吗? 在这相同的身体,相同的灵魂里。 现在的她记住了今世相伴时的欢悦,很幸福。 背叛,怀疑,卑微,这些情绪她都感受不到了。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样的自己,不曾因第一世的漫长分别痛苦的自己,不正合了“只愿再相见时,能忘却痛苦前尘旧事,不带有恨意的相爱一场”的遗愿?而那一封信,被回到旧地空悲切的卫央所发现,又带给了现在的自己,让“来世亲启”这四字成了真。 不禁感慨万千,原来世上的任何事情,自是有安排。 天也,命也,不得不信缘。上天把什么都变得糟糕,却竟在最后,才发现当下正是最好的,而那过去,就成了过去,是它成就了现在的幸福。 “我现在清楚了,命里留在最后的,才是真叫人透彻的。第一世已如愿,你可以安息了。” 沈淑昭放下这封信,遥望前方。 站在身后的莫忘拿着那塌宣纸不知如何是好,殿下是作了吩咐将这些都放在显眼处,而后又道,这些东西都交给她作决定。 “二小姐,你还要继续去下一地吗?” “不去了,我就留在这里。” “这封信与习字帖该怎办?长公主说都由二小姐决定。” “我只想做这一件事。”沈淑昭走向点烛供巡逻护兵走夜路的取暖地方,就算无妃嫔入住,也是有宫人看守的。在重见天明时分,从金色长信宫灯中取出一根烛,来到庭院间两排长放供人取暖的其中一燎炉,她把泛黄旧信放在渐渐烧得明旺的火焰上方,燎炉终于将其点上。 “你知道吗,万事万物皆有定数,毁于火焰这个遗愿,便是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信的边角被吞噬,卷屈,变黑,然后慢悠悠从她手中滑落,像秋叶归地般飘向生火处。 “都烧了罢,如今的我仍是我,过去的痛苦已成过去,会有更多的新回忆取代,勿沉耽,勿过感怀。” 莫忘虽不解为何会突然烧这些东西,更不懂遗愿之意,她还是把这些宣纸都递了过去,在交手的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递出去的是沉重的东西,是一种前世今生的交替,江山大恨、儿女情仇都随火焰化为乌有,在灰烬里埋葬。 越来越多的字帖被点燃,熊熊烈火,明暗堆映,那些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可触碰,不可追寻,火就像人的怒火,在一场爆发释放以后,就是彻底的新生。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的句子在大火中焦灼。 大风吹过,使得火光摇曳。 灰烬随风起。 带着火的宣纸向上腾,一张起,两张起,三张起……渐渐化蝶般在面前翩飞。 远观,犹如漫天红叶。 羁绊这东西,真是难道分明。 红叶落地更是苍凉,半空飞旋亦有鲜活的存在痕迹,当它们全部坠落,就是这段往事尘封之时。 沈淑昭被红叶笼身舞,她却什么都未做,只是怔怔看它们回到应去的地方。 伸出手,也没有挽留。 她感受着过去从自己面前逝去的悲伤。 由这场宣纸起的开始,就由这场大火结束。 背后传来踩于庭院长廊上的脚步声。 熟悉的霜月衣角,青丝齐腰,朝着这边缓慢走来。 望着大火与灰烬飞的沈淑昭没有回头。 因为她已知是谁。 “你来了。” “嗯。” 167.良臣谏 “我就知你会来,正如你知我会来一样。” 脚步声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停下。残烬吹落在身上,又很快熄灭。除了燎炉里的红盛外,其余的碎屑皆在边缘处伴随着凉风慢慢冷却。 背后响起那熟悉的清冷声音—— “淑昭, 你曾经亲手书的遗笔, 我已交由来世的你手上,总算如愿。” 沈淑昭不由得淡哀, “它本就不该存在这里,与其留着徒增一世伤感, 不如烧了,随火成烬。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场屠宫的血战更是没有, 我们的面前是来日方长,再不计较过去。” “我看你的时候,永远在当下。” “你总这般温柔,我一时都不明白我们初遇时那股对峙的傲气从何而来了。不过也罢, 是缘至了。看你待我如此好, 我便忘了你当初怎样让我吃了不少闭门羹之事。” “去年我便告诉你, 我们注定相遇。” “明明你我经历了几度生死, 走过无数重复的日子, 你却守口不言,直至今生相识半年后才告诉我,原来你一直在等我,这么长,真是难为你了。” “等你何以难为?” “怎能不难为呢。” “你只需做我娘子,后生与我相伴便是偿还。” “你唤我什么?”她恍惚以为听错。 “不是你先提吗?” “但你可是第一次说,你再唤我一声。” “不了。” “为什么?”才起的兴好又被泼灭了下去,她一阵气馁。 “娘子不是甚好称,不知是谁唤方我此称后,一转眼就随了别人去,反倒来扔我浑身雪了。” 被提起这事,沈淑昭支支吾吾,只好错其目光,自圆其说起来:“这……既是‘某日’,便是属于‘过去’了,我说过我们之间再不提过去。” “原是这种过去?” “咳咳,我记得你曾说过有一位梁王引荐的奇人,他就是第二世使我们不得相认的元凶,你还说等他从上一世惊觉过来时,一切都晚了,但你怎知如今他来了?” “你还记得雪庄的夕雾吗。” “记得,是个僧侣递予我,我本能抵触,起初还回绝了,后来才代你收下。” “都是旧识,故弄玄虚实在无趣。” “你是说他正是那个奇人?” “是。” “什么?我竟曾离他如此近?他那时究竟是来了,还是没来?” “非寻常之道出现的东西,定是从前世带来的。” “他是谁?” “甄尚泽。” “居然是他?可他不是年过而立,略微发福吗?”她怎么想,都难以把这二人联想成同一身子。 “皆是伪装。”卫央轻描淡写,“他膝下唯有二子,再无所出,最大的左不过童龀之龄,所以他只能为正当弱冠,绝非而立。前世时,他一直以假相貌示人,直到第二世才露出马脚,这也正是他难以让人看清之处。今生你与他接触愈多,我与皇弟便愈有可能不打草惊蛇过去查清底细,因为你是永元二年这个时候,唯一有理由接近他的人——就算他对你心有提防。不仅是那日我随你去山庄拜访他时,我与皇弟便已查清他尚未归来今生,更是早在我们与他初遇时,他所言的‘李崇之死’便证明了半分,落得我们心安。但只怕他生性狡诈,故意所为,所以后面才有了使你去山庄一事。而后已再无后顾之忧,因为那时的他仍是原来的他,再回来时,也已经晚了。” 沈淑昭感到万分难以置信,“你们竟从那时起就已经秘筹了?如今可要怎样对付他?” “他不过是借着恩怨作祟的人而已,与宫内宫外、萧家陈家没有区别,有很多人如今来不来,走不走,亦无意义。” “原是如此……我只想不通一点,他为何要以假面示人?” “说来方长,正因他与皇宫有恩怨,所以不能以真面目出现,否则会被识出。” “听你这般说,我好似明白他一介富商为何要费心干涉皇族之事了,呵,我起初还以为他是为了后代谋求士位改变商者的身份。” “皇族之事错综复杂,纵使一人有覆天之力,亦无力更改。在这里从不曾会出现可靠一己之身就能改变所有人之事,你且大胆猜,他当初为何会追随到第二世来?” 既是要追随过来,必得是原世过得不如愿了。再想起能重回过去的最初始所做之事,沈淑昭蓦地打了个寒颤,“是因为——他死了?” “你猜他为何会死。” “我想……许是他被梁王引荐给太后,而第一世有你在,太后一定是掌权者,梁王想称帝的野心始终会暴露,所以他们有了纷争,而甄尚泽也就此卷了进去……成了谁都不愿对方得到的棋子?” “你说得对。” “真是作孽,这便是人性。”她听罢觉得一阵可笑,人算不如天算,世人就是这般无情,一旦沾上了血的命,就不要妄想能十全十美的寿寝正终。 “母后为了夺势,已视天子之位上不论是谁的人为眼中钉。皇弟在经历了两世后,终究明白这么多年累积的几代人恩怨,不是他凭一己之身可以改变的,于是他决意用最极端的方式退位,这是为了让我招揽更多贤良之才把朝,而你,将成为镇住后宫的人。母后只看重世家相护,纨绔子弟,我舍不得江山毁于他们那些人的手上。” “我又何尝不是,自我进宫以来,从李崇惨死,到遗书疑云,再到钦天监的邪星之言,短短半载,我便经历了这么长的事,加之前世早已看清这里。但比起你们所见,我还是差远了,你们都是往生人,看着这些熟悉的过客做以他们的性子会做的事,真有种注视地上性子各异的蝼蚁行走于独木桥的错觉,我若换成你,心中除了安心外,还会有一丝悲切。人生不过浮梦,在老天眼中,你我是否也同样为注定命数的蝼蚁,向着归途尽头走去?” “若身为蝼蚁,生戏博取苍天一笑,又有何不可?” 沈淑昭未料到卫央如此镇静,“你想得十分坦荡。” “人终不敌被命戏弄,与其自怜自哀,莫不如坦荡一些,承认波折。这出苦苦辗转三世的戏还不够上天好看吗?倘若他执意要在你我之间设万重山,我便遂了他愿,一座座翻过去便是。” “可我说,三世够久了,就到此为止。”她怜惜望向对方。 “好,到此为止。” 此时燃烧的火星在燎炉里隐隐现光辉,日光把这里照耀得雪地暖意一片。想当初,那是在多么凄凉的月下相遇,而如今,她们被笼罩在刺眼绚烂的初阳里,相视无言,唯有安静。 是命好,是劫来,她们注定在这里相遇,注定会拥有刻骨铭心的回忆。 “你带我去别的地方,我要与你重新走过它们。” “好。” 就像那天一样,她走向她,只是与初遇时不同的是,她们双手相执,四目笃定,身后是被火吞没的宣纸,而影子在这片白茫茫大地上渐渐融为一体。 事已至此,逐渐清晰。 重生之初,她本以为今世自己是为了不入宫与在京城站住脚跟而活,这样的一世想来真是天大的误会,直到卫央的出现打乱了她的全部计划,时至今日她方终得知为何要这么做的意义,那是因为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真实是无法存活的。所以她,卫央,皇上,甄尚泽,甚至还有更多的人,他们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伪装。 伪装身份,伪装真心,伪装出新的人皮/面具。 百人百态,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自那以后,皇宫仍然被迷雾笼罩,硝烟四起,但在她眼中已变得不再那么可怕,因为真正的胜利者,已经浮出水面。 二月,雪已经不再下。潮湿与寒冷渐渐退去,放眼望去,万面屋顶上落得的银霜正在变得干瘪,长长的雪街已不再需要扫雪宫女,那些破碎的,浅薄的雪,轻轻一踩,就化了。早朝时的来路通畅,六宫各妃的殿院亦是清凉如许,仿佛寒冬终于要走,初春将近。 正月里的鱼形花灯,舞龙,漫天烟火,似乎才只在昨夜。 在此之间,内务府记下了一件称不上大事的事,起因是白露宫的主位,以宫人过多之由,将其全部撤换,重新筛留了一批新人在。这下子,让那些十分艳羡沈娘娘地位与巴结过她宫人的人陷入了尴尬境地,之前的银子,算是白送了。 留下来的人很少,有一个外院的宫女,一个前殿宦官,与原先就伺候在身边的宫女,其他人则被遣回了内务府。白露宫主位还道,自己德行为先,以身作则,所以身边无需太多人伺候,无论身居何位,都应心怀谦卑,不可大意。此话一出,又是得宫中盛赞。 京城大街小巷除了在传这位娘娘德犹菩萨、不似宫中某位蛊惑君王的奸妃外,还为着下月来至,有皇家的大热闹可凑而高歌,于是那会儿时常听见城内响荡着一首民间儿歌,是稚子们在路边拍手唱:“二月二龙抬头,天子耕地臣赶牛。正宫娘娘来送饭,当朝大臣把种丢。春耕夏耘率天下,五谷丰登太平秋。” 伴随着民谣,传来的还有阵阵抽鞭声,冰上陀螺飞旋,趁着末尾儿,孩童都在争先恐后地玩这个被唤作是“冰猴”的游戏,因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能溜冰陀螺的机会。不止普通人家的孩子在乐不思蜀玩着,富商贵族家的也同样如此,就譬如京都最大的商人宅邸里头,俩八龄幼子就趴在地上鞭绳鞭得不亦乐乎。对于游乐之事,不同人家的孩子并未有差别。 先农坛开始有民夫忙活起来,搭棚建架,修高筑地,方圆几里除工匠外,都不得擅自进入。这是为天子行耕藉礼准备的,至时帝后会与朝臣一齐来到此地,当着子民的面亲自耕地,以示慰藉农神的在天之灵与祈求风调雨顺。而这一次,将会成为最不同寻常的劭农大典。 因为计划,势在必行。 168.良臣谏 朝生暮死,浮游一生不过转瞬之事,几天多久,几月又能多久。皇城至炎夏迎来太后三侄女入宫, 再到入秋落定二妃, 如今冬去冬来,半载有余, 时光能多久,唯其中尝者自知。 霜雪相融, 石洞田地里静悄冬眠的蛇蛙离复苏更近了。 京城为筹备大典忙得不可开交,宫内仍未闲着。 “哗——”一沓奏折从御案上愤怒地摔落, 紧随而来的, 是周围齐刷刷下跪的声音,膝盖骤然硬生生硌在金砖上,如针锥猛扎。宫人们各个大气不敢出,头似乌龟紧缩脖颈, 不敢冒头, 只死死盯住地面。“都给朕起来, 跪下是何意?”手重重拍在金丝楠木案角, 明黄宽袖, 与木纹里的金线融为一体,晃得刺眼。 “朕有这么可怕?”他高声质问。 屋内死寂一片。 “全起来!”皇上此声令下,这些守殿的宫人才敢起身,但起来也不够,跪下之始即是错。“都滚出去!”果不其然他发怒地直指门外,这些人才赶紧小跑了出去,就怕落得天子不快。 就在他们匆匆跑出去之际,背后传来皇上呢言,“因为朕的六宫前朝竟闹得如此不可开交,实在可笑……”很快,又是一声干脆冷笑,“萧家怕是忘了边疆之事,竟敢如此频繁上谏徐家不妥,好,好……”年轻天子犹似步入魔障,听得人心里发毛,宫女埋着头加快脚步,仓促不安地向殿外逃去。 就在伺候于殿内的人听见皇上这番低语后,翌日早朝,就传出消息,说皇上今日十分不给萧将军面子,直言家事不容外人道也。而萧将军护妹心切,径直道出诸臣都不敢言的事——那便是宫内熙妃的过错,称她无宫妃之德,理应受惩。皇上在被屡屡顶撞后,当堂怒极拂袖离去。 此事传出,百姓乐得看热闹,纷高谈论阔,说甚么天子太过嬖幸妾室,终究引得朝野不满,人心浮动,一时间后宫成了众人的饭后闲谈。 久居东南宫的太后听闻此事,先是叹惋陛下重情,又道萧将军心直口快,自然不讨好;再后是自责劝谏不力,才引得六宫怨言颇多,于是命人送去百种稀有金玉,望中宫萧氏能用母仪天下之心包容是非,并相劝长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些簪花贵器落在皇后眼里,无异于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陛下有意针对自己长哥的事本就令人存疑,太后如今落井下石,借平息之口当面羞辱她失宠,实在卑劣至极。但她姑且只能息事宁人,就算长哥所言乃朝臣心声,他们触怒圣颜也是落人口舌之事。 皇后当即便去向万岁殿为哥哥的失言而脱簪请罪,这才算把此次君臣失和给圆了过去。 太后送礼去椒房殿不算,还亲自去见了皇上一趟。 初及室,就见皇上苦闷于龙案旁,面前奏折堆积如山,望不到人全貌。张魏心疼不已,“陛下,太后来了。”皇上长皱眉抬首,才见母后已走至跟前,他忙作礼,被太后阻下。高德忠端来墨色五方凳,太后顺势坐下,慈祥唤道:“陛下。” “母后……” “陛下莫多言,朝中大事母后已清楚。” 母性光辉使得容貌焕发。 “哀家今来也不为说你,三言两句,一人十口,陛下早就听烦。这些奏折皆乃重复之言,陛下不看也罢。” “……” “但就算你再怜徐熙妃,萧皇后亦不能不顾,身为正妻,她有苦不能言,哀家自小便教你多体恤旁人,对万事报得仁善,就算是一猫一狗,陛下都会起悯心,如今成了天子,难道不更应注重吗?” “是朕不对,皇后来时朕已向她表愧。” “唉,椒房殿那边哀家已放下面子命人送去赔礼。仅此一次,万不能有下例。” “母后乃国君之母,根本不必做到如此。” 此话虽无法断定真心,但太后不多顾及,“哀家不喜她,但她背后是萧家,为了陛下江山稳重,哀家不得不这样做。哀家都能做到此步,望陛下也能。” “儿臣谨效。” “熙妃身处风口浪尖,让陛下在世人眼中成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昏头之人,陛下莫再如此下去,雨露均沾才是国君之道,独宠,只会落人笑柄。” 皇上慢慢懂得话中话,面对不辞辛苦来到万岁殿的太后,他终明白是为何而来。“母后说得不错,是朕的偏好过错才使所有人陷于险地,朕日后会收住心专注朝政。熙妃先就着之前的摘牌与罚禄惩下去,以平萧家怒火。至于宫内,朕因熙妃亏欠了不少人,记得沈嫔入宫……已经半载,却因庶出身份仅封为嫔。宫中五妃已足,朕就近日挑个好日子册她为贵妃,辅佐皇后协理六宫,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见他通理本就心头大悦,这下又是封贵妃,更是沈家的大喜,她仿佛看见了自己昔日经历的一切正重复于后辈身上,“她是陛下的妃子,陛下封为何位都按陛下所好就是。” “实不相瞒,朕总觉沈嫔可怜,她与元妃水火难容,朕若不能保护她,便无人可保。” “沈府内太师的夫人与其妾室着实相处不好,哀家早就心如明镜,她们姐妹的事外人难解。” “沈嫔陪朕许久,朕知她端得起贵妃这个身份,不逊于长姐。” “她在哀家眼中亦是不错。” “母后今日而来还有别的甚事吗?” “哀家之前做的面,陛下觉得如何?” “嗯,很好。” 太后抬起五指,打量感慨,“有多少年没做它了?” “约十年左右。” “陛下记得好生清楚。”太后诧异,“罢了,都是哀家的不是,以后哀家多为你与央儿做这些家常小菜,宫中清闲日子不好过,哀家成日听曲无趣,偶然拾起旧活,便兴致倍增。” 皇上微黯神色,“但听母后吩咐。” “好了,哀家回宫,不烦扰陛下了。”太后缓缓起身,高德忠扶起她的左膀,“莫相送。”留下这句话,在皇上的起身恭礼中,太后消失于门外。 直到她走很久后,皇上才挺直了身背。 珠帘没有波动,就似未被人掀起过。 岁月能多久,几月,一年,十年,对大多人而言,过去得太快,正在经历的又熬得太漫长。一天是一天,长也一时,短也一世。 走出大殿,登上绘绣加龙的金辇,太后在回途中便立即派人传达口谕,召沈淑昭内阁晋见。 当沈淑昭听见这个许久未听的地名时,她就明白太后听政野心归来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在天子日渐失去民心的情势下,太后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在她眼中,徐家与皇上结盟,萧家坐拥中宫,沈家除了自己与太后外,再无别的依靠。 也许,今日太后就是为了召她说封妃一事…… 毕竟长姐被陛下排斥,加封贵妃又是极难之事。 沈家女儿中,如今还有谁更出息体面呢? 她坦然走入永寿殿的内阁,这里自去年拆成戏台以来,就好似从朝堂中沉寂了下去,不复浪声。 “沈嫔到——” “妾身拜见太后。” “淑昭,哀家记得你第一次入宫时唤哀家什么?” 沈淑昭为之一愣,“是……陛下?” “是了。过去先帝、天子与朝臣改制,其中之一,便是除称皇帝外其他人不得称陛下,老身掌权江山如此之久,从不曾僭越,但你说,人亦变,制可否也能改?” “太后乃宫中势者,妾怎能随意妄言。” “淑昭,你觉得太后这个位置如何?” “万人之上,一人之下。” “你想坐上来吗?”她指了指身下凤座,“皇上当初之所以假悦于你长姐,不过是欺瞒我们送她入宫,好让沈府彻底绝了联姻其他世家这一路条。你长姐今成了败棋,沈家嫡长子的血脉中唯你最有出息,你的那些哥哥,不消说肯定是站在你长姐身后,但哀家最属意你,也不愿沈家再生事端,所以太后这个位置,哀家是一定要扶你上去。” 前世她从未这样说过,看来,今生她的想法在长姐提前入宫后已有所改变。 “若陛下没有食言,不久之后将会册封你为贵妃,分得协理之权,记住,你定要保住你阿父这最后的荣耀。你与沈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纵使沈府戚族对你有说三道四,都不必多理。” “册封贵妃?”沈淑昭伪装惊慌茫然。 “这是时势的必然,陛下因熙妃非议颇多,必得引个人分势,哀家抚养他二十年,现在,是他报恩之时了。” 沈淑昭深知太后擅长与皇上作筹码互换,去年生辰宴始,太后为皇上臣子擢升品阶,皇上便邀太后写旨封萧氏司马将军。 皇上这是要借此事,让自己上位了。 “妾感激不尽。”她叩首。 太后平视前方,犹如朝龙升起,“淑昭,你我同为庶出,经历更是相似,哀家欣赏你。如今苦尽甘来,你终于熬出了头——待有朝一日,哀家老去,天子驾崩,从此以后,你看整个天下,还有谁能与你作对?” 169.册贵妃 “妾也认为,整个宫内,无人可媲妾。”沈淑昭从容回言,是以前世永元年间最后一位权妃的尊严。 于尘埃历史, 朝代不过寥寥几语, 一笔带过。短暂的永元年,短暂的一场梦。 凝聚多少波折心事。 双手伏地, 知晓天命般的她面无表情领命。一桩大事就在万岁殿与永寿殿间敲定。 太后匆忙将其扶起,“淑昭, ”带了声叹息,“沈家是待你不够, 但你的出身正是给予你这一切的端始。所以听哀家一句劝, 早日释怀,以及……” 面对长辈的语重心长,沈淑昭任由她轻扶住自己,这般姿态, 恰似一对母女。 这让她不禁蓦地想起太后卫央多久不曾相处过了, 自雷雨那天亲眼目睹毒杀之后, 所有便再回不到过去。 一手摩挲于自己发丝间。 是太后在抚摸。 她心生错觉, 竟有种阿母的恍惚。 若是不生于帝王家, 卫央是否会更幸福些?皇上更不必借昏君之死来解脱? 太后眼神慢慢柔软下去,面前响起她的颤巍巍声音: “放过你长姐……饶恕她罢。” 沈淑昭对太后突如其来的放低态度毫无招架。也与在万岁殿有别的是,此时的太后极其坦诚,无所保留。 “妾知道了。”她怔住。 沈府往日,已成过去,人各有孽缘,她的已经快走到尽头,而其他人的恶果才正当开始。 何来理清?人命难言。 不久,皇上要沈家庶女为贵妃一事走了口风。熙妃于翊坤宫听闻时深闭上眸,非常平静,这是陛下借此事来稳住太后朝中的支持,一切都是出于陛下的无奈,她无力回天,不如接受。 徐家已与天子紧缚于一起,天子将做什么,他们便拥护什么。 于是朝中附议之声不绝于耳,更有昔日摄政太后的认可,萧太尉即便再想反对,都不得用。 不出几日,择了个吉时,一道玉轴圣旨兜兜转转,从西宫念到北宫。背面的祥云瑞鹤纹案一路呈送吉兆,“谕礼部,朕恭奉太后慈谕,沈嫔顺敬性成,孝仪举世,今进封为贵妃,以期协理宫闱。” 其中最为特殊的是,黄旨背后的章印不仅落有天子御玺,更有太后的玉玺。那玉玺——便是去年生辰宴时他赠于太后的补偿。 宫中皇后掌权,凤印加手不容人夺取。起初太后执政,因代天子行权,才有了仅次于御玺的长乐宫章印,而后天子继位被收,生辰宴又再获玉玺。萧家原先面色难堪,只因天子一道旨意下去,它就可重获权力。 今时今日,他们的担忧成真了。 那鲜红刻在旨上的印子,无异于清楚的告诉了朝中,太后这块玉玺,将再起风云。 太后与天子同下召,让贵妃晋封喜上加喜。 此外,大臣都连忙向府上的沈太师道喜巴结。沈泰生知道自己出了这么个厉害女儿,惊喜之余,还隐隐有些担忧,然长乐宫给了他托了锦书,道贵妃早已释怀,只需向她示好便可。 沈泰生反复将信读了很多遍,他不可思议于他向来不闻不问的女儿能坐到今天这个地步,更为着她选择宽恕了自己,不会为难庄昭而感慨万千。 他不由得想起了唐时的长孙皇后曾向太宗求情免除其异母哥哥的死罪,二女儿在居府时就仁慈度人,十分孝敬祖母。她如今的选择,亦是意料之中。 原来都是自己错怪了人。 只要庄昭无事便好…… 贵妃给了他台阶,他自当下去。 果不其然沈府开始为庶女封贵妃一事张罗打鼓,并送去不少倾财大礼,与元妃册封当日同盛。 其中除了老夫人,大夫人,各当家叔父外,还有贵妃的卑贱生母,阮氏。 听闻白露宫收到这些礼后,贵妃涕泪涟涟,只望不语。 一来二去,贵妃与沈府的关系渐渐宽和了许多。 对比于六宫的嫡出娘娘们,这位不受重视的沈家庶女不紧不慢扶摇直上,很快夺去世人关注熙妃的目光。 “恭喜贵妃!恭喜贵妃!” 庭院里宫人奔走相告,永元年,头一位贵妃来自名不见经传的僻隅——白露宫,这可给当初被分配来此地的人好好长了回脸。甚么承乾宫,甚么翊坤宫,统统沦落为不及最偏之地的冷宫! 外头茶楼好事之人唾沫横飞,谈得宫中世家妃嫔来是有声有色,只差亲眼看着她们吃饭了。 底层置身事外,所以肆意妄为。 贵族却各个愁闷苦脸起来,宫中形式太多变,究竟站于哪一方?他们已经没了准信。 向贵妃示好?那是不给元妃及生母江家的脸;向元妃示好?就是不给贵妃的脸。 “贵妃今日召了谁?贵妃跟前的红人都有谁?”这是他们每日都在打探的事。 “谁都不见。就那几个人。你问得忒多啦,再赏锭银子罢!”就连白露宫前殿扫地的宫人都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被派来打探的小宦官只好闷闷不乐从袖里掏出一锭银子,极不情愿的交付出去,谁让现在贵妃兴势正如日中天呢? “好公公,你快说罢。” “咱贵妃娘娘仁德大度,从不徒生是非,在沈府时就是名动京城的孝女,能侍奉在白露宫内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扫殿宫人洋洋自得,像只街头鹅,趾高气扬。 只把探听的人听得是满头雾水。 说实在的,这些殿中人也不了解贵妃是何人,他们所知全来自伺候在跟前照料日子的婢子,那些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就这样,贵妃品性贤德的名声才一传十,十传百开来。 白露宫内,门庭若市;白露宫外,途中请安的人络绎不绝。 每日晨昏定省如约行至,不同的是,人们不会再奉熙妃之流为贵中贵,而高位妃子,亦再不能相迟,因为她们的妃子身份已不再殊尊。 而沈淑昭又总是最早请安的人之一,故而自那天起,椒房殿的长廊上再无敢怠慢时辰的人。 与此同时,宫中添了一乘新轿——贵妃的翟舆。大老远望去,金黄缎盖幨高耸越墙,扶阑杆琢珠千百折光,令多少人望而生畏。 若是在宫中碰见受召前往长乐宫的贵妃,妃嫔们都自觉退让,留她一条畅通大道。众所周知贵妃乃太后的心腹,不知她这一来一去,又会使前朝生出多少大事。 伺候在贵妃身旁的惜绿近日也变得兴致高涨,不停向主子禀报事情,生怕有所遗漏:“奴婢听说这几日宫外都在打听娘娘,好些内务府的旧相识都来奴婢这探口风,但奴婢嘴封得可严了,什么都未说~” “就算探也探不出什么,本宫一心侍于后宫,哪沾得上朝中事?” “那些人倒不这么认为,非向奴婢道久仰贵妃,硬要奴婢说出些什么人名来,烦得很。” “他们不过是想攀附势力罢了,本宫虽不清楚朝内事,但也知他们想审时度势的急切,本宫看不如举荐些贤臣好了,你听好,高中常侍、徐光禄勋、言官季大人与罗大人这些人都尚可,他们不是想求本宫看重谁吗?你去告诉他们便是。” 她把这几个名字刻意说得很重,以便让守于殿内的每个人都听见。 “哼,奴婢看,旧前他们只谄媚于徐熙妃,现在见她被众人讨厌,就转头来谄媚娘娘,风吹的墙头草都没他们转得那么快。” “你知人心如此,就不必多忿。”沈淑昭扫视一圈殿内,见这些本就非自己势力的人已听得一清二楚,于是道:“你们都退下罢,这里留两个伺候本宫的人就行了。” 其他人自觉屏退,只留得惜绿与剩下二人在。在尴尬中,对面宦官与宫女分别瞟她一眼,但也没甚表示,只后不多视。惜绿瞧瞧他们,再看了看自己,此时身后的人已走得差不多清,她顿没了底气,只好踌躇问:“那……奴婢可要留下?” “本宫方才吩咐了你什么?你快去做罢。”沈淑昭很自然道,也不拂她面子,毕竟是最早侍奉在自己身边的人。 “是。”惜绿霎时想起主子之前的话,马上深谙,很快告退出去。 待他人都散去,殿中这才有了旁人不会听见的对话。 “本宫留你们下来之意,可算清楚了?” 身旁的宦官与宫女一同跪下,“望娘娘吩咐。” 说是不知,其实心底跟明镜儿似的。但有时候,人就得表现出需要听命的一面,才不会盖过主子。 “遣散走的,皆不是本宫想用的人。能将宫中事对外告知,往后又有甚不可说?你们方为聪明人,本宫提拔你们出来正是看重了你们的稳重。晚秋,本宫去年在庭院初见你时你就心有抱负,本宫愿给你这个前景。至于阿福,因之前走关系的那些宫人你才不得侍奉,可谓是委屈你了。” 沈淑昭用人无疑,疑人不用,只要他们不犯大错,就可留下来。 “回禀娘娘,奴婢能被娘娘所知,已是三生有幸。” 他身旁的宫女也道:“晚秋也多谢贵妃娘娘赐名,今后断不会辜负了娘娘期愿。” “很好,都起来罢。本宫初封妃,今后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这俩人起身,对他们而言,人上人的日子正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最有幸的,便是尽头熬到贵妃成为太后,彼时才谓真正的万人之上。 大殿外,贵妃最看重的贤臣名字也随着屏退的宫人相继传开,记在前来探听的人耳中,写于笔下,然后一个转身,这个消息便消失于皇城门口。 当打探的朝臣看见它后,不得不感慨起贵妃的端德,这些名字,可都是良臣啊——其中更是有个死谏过的人,贵妃连他都推举了,何为真心为着江山好?这便是。 他们烧毁传书,心中,已知该向何人靠近。 170.熙妃难 朱楼外,愁压空云欲坠,墨稠不散,大地昏茫。 歌舞笙箫转夜沦为隔日黄花, 撤下琉璃鎏金宫灯, 使之低调隐没于夜色。翊坤宫上下鸦默雀静,长庭虽有三三两两宫人并行, 却再无欢声笑语,如同他们主子, 愁眉不展囚于深闺。 新权妃势力高涨,自有人多喜有人添悲。 银月似盘下, 寒梅绽放, 熙妃紧咬粉甲,身后是宫女为其对镜梳妆,小明镜映出她一张憔悴的容颜。 “禀告娘娘,琉璃灯已放回库里, 近些月都不会再高挂顶头了。”做完事的宫人回屋说道。 “好……收好便是。本宫如今做甚都是错的, 千百双眼睛盯着, 生怕本宫不犯错, 那灯就不挂出来惹她们长舌了。” “是。” 其实挂不挂都无所谓, 毕竟它暂且不会再亮起来。皇上,许久不来了。 梳妆宫女听得陡然心酸,手停下,再挽发不得。 “你停下作何?快为本宫梳好,还得赶着长公主在宫时去拜访她。”熙妃催促道。 宫女慌忙应是,继续替主子挽发。青丝分髾髻,别于两侧,长尾余留一冠簪,束住肩后披发。鲜胭脂都放下,取来最素的那种,施得淡黛,才引人心怜。 “唉……你说,她们凭什么要这样待本宫?”熙妃柳眉长撇,缘愁四起,“难不成她们就干净吗?萧家做了多少事,沈家做了多少事,凭何外面都在骂本宫?” “娘娘正是被人陷害了才如此……宫外就那些收钱的文人最擅哄事,把陛下批得什么也不是,依奴婢看,陛下真该好好治治他们。” “本宫现在左也错,右也错,背后那人真够毒的,呵,本宫吃了一亏何苦再对良嫔下手?萧氏沈氏表现得就像她们没杀过人似的!” “娘娘莫气急,落了他人之快。” “弄好了罢?够了,都随本宫过去。” 熙妃对镜理了理珠花,如今——只剩一个人可以救她了。 点起夜灯,匆忙上妃舆。趁着夜幕遮掩,绣粉荷的窗帘路上阵阵摇晃,直至来到狭长门道里,宫女一面高举烛火,一面搀扶舆里的人下轿,熙妃紧端着铜雕八宝手炉,看了看四周越过宫墙的雪松,忧心忡忡提步进去。 这个人,是能保住自家的人。 她不仅自幼与天子长大,这份相伴亲情早足矣堪比胞姐弟,更何况是同父异母。 前年携虎符出征之事世家皆知,今夕归来,竟从未欲意从宫中搬出,更不提婚配,一直留于皇城,背后参政已是板上钉钉。只不过她似从前一般,太过神秘,故而无人可知她在皇上与太后间扮演怎样的面孔。 仿佛自云烟缭雾中来,也冷冷冰冰离去。竟生出一种这个世间,于她而言不过只稍作停留的错感。 这般的人,当真出世。 走进室内,青纱被风吹得像芦苇般摇曳,月光涂地,熙妃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小心。就似长瀑拨开,波浪层次的碧漾退去,落于最里面之人,终被得见。 “熙妃到了,殿下。” 她缓慢跟随侍女进去,别春炉在案角供暖,想见之人正在读信。她屏住呼吸,已经决意放下所有自尊,她是来求人的,且必得这么做。 “你们都退下。”卫央吩咐毕,宫人纷向后退步,留剩小殿二人。 面对她,熙妃渐被忐忑包围,将军之身,气度难免与她们这些女子不同,单是一个侧影,就让人畏惧起来。 宫中任何人以高低按排,唯长公主是被最低估的那个。 而旁人不知又有何用,难道世家贵门便不心知肚明了? 熙妃双膝一点点屈下去,却也是心服口服的。此时卫央抬眸,正见她跪拜下去,继而放低手中泛黄书信,冷然道:“熙妃,你这是何意?” “贱妾是来向长公主请罪。”妆容犹怜,声音悲凄,好似大病一场。 “嗯?” “昔日良嫔之事,纯粹是朝中为生父出气,一时鬼迷心窍,断了良知,才害得长公主不平出手,幸而及时损止,使之悬崖勒马。如今贱妾已成万人口中的坏人,便不再自证清白,但唯宫女之事,并非贱妾所为。望长公主知晓。” 说罢,她见卫央毫无反应,只是移眸低思,她怕自己说得不够真切,复忙道: “贱妾被陛下禁足的这些日早已自省,何必为了一个嫔再落人口舌?如今陛下因贱妾失去信力,只不知背后出手都有何人,但就算知,贱妾也定不是她们对手。长公主位比王侯,天下除了公主外,再无人可在宫中游刃有余,贱妾被人陷害一事唯长公主可查,但求救下贱妾一命。” 盯着地面,死待回言。 半晌,才听见卫央慢道,“何以认为孤可救你?” “长公主为国尽忠,统率三军,其胸怀哪是平常人可比?高门无人不以为长公主乃任善者,沈三姐妹初入宫闱时,是长公主护住了她们;庆宴上,是长公主护住了顾嫔;良嫔一事更不必多说,六宫所有人都在行违心事,唯长公主不是。”她斩钉截铁,“贱妾愿用家族起誓,若长公主替贱妾查明真相,今后绝不会背叛长公主。” 放旧信于案上,卫央慵倚座背,双手交叉,“起誓相易,娘娘就无所为吗?” “贵妃——” 熙妃微张唇。 一时打结。 “长、长公主友人沈贵妃的册封……徐家在朝中,为她阻下了不少萧家反对。” “孤知晓。” “那便是向长公主的呈礼。”她声音发抖,生怕卫央听不清。以之前打听来的情报,长公主和尚为嫔位的沈嫔就十分密切,这也正是长公主令人钦佩之处,她不与嫡表妹元妃亲近,反倒与沈嫔相近,而后元妃没了宠,沈嫔一跃成为贵妃——背后无她推手,任谁都不信! “你们倒懂事。” “长公主救下这么多人,可愿再救妾贱命一个?宫中有萧沈两家,即便没了皇后,中宫也不会落至贱妾头上,妾不求大起大落,只求安稳一生!如今宫外人人厌弃于妾,莫须有之事都可推至妾身上,什么蛊惑谄言,行巫祝媚主……妾是落败之犬,再掀不起任何事,妾家中唯妾一个嫡女,若是,若是……” “你父亲在益州恪尽职守,长兄徐光禄勋年轻有为,光耀徐家,讨得陛下欢心。太后当初便不喜你入宫,然你见宫内外戚势强,不谨慎处事,还心生邪念,欲除他命,娘娘,时至今日才感到悔恨吗?” “贱妾悔恨万分,还望长公主指点。”叩首伏地,长跪不起。 “罢了,孤见你已自食其果,便不多究。”卫央语气淡漠。 “谢公主大德……”熙妃一向判不出她所想,只好紧张等待她的决定。 “世人不过只信于表面,一沾错,再难翻身。你谋害过妃嫔,他们便觉你是十足的恶人,如今不是你光荣徐家,而是连累了。” “正因贱妾不愿徐家受累,所以日后愿归顺于长公主,不再徒生是非!长公主器重何人,徐家便追捧何人,就像册封贵妃一样……” “既你已表真情,孤就暂且护住你。”这一松口,立马引得熙妃喜上眉梢,但卫央仍旧冷淡,毫无收取势力之感,熙妃怕惹她厌,忙将此情掩盖了下去,低头等她吩咐。 半天过去,不见开口,她不安抬首,见卫央直盯自己,轻勾唇,一副看透她心思的神情。 她不禁面红耳燥,方才定是表现得太过明显,定是落了人家轻蔑。可转念一想——轻蔑有何关系?面前之人乃曾握江山虎符的将军,能令她保下自身性命,已是毕生所幸! 她是多少人想求也求不到的攀附?自己倒成了宫妃中的第二人了。 “贱妾但听长公主吩咐。” 跪在地上,宫妃背影柔弱。远处案旁的人傲然座中,月光朦胧,青纱曼妙得不可言。在风渐渐平息下去以后,久跪的人终于听到,她无法预料的事实—— “良嫔宫女一事,孤命贵妃早已查清,乃元妃与皇后联手所为。” 果然! 熙妃身子一震,她赌对了! “人走于孤去雪庄时,所以才令她们陷害你成功,不过……”卫央微顿,那般泰然自若,长眉携容地注视于她,“萧沈两家迟早会为曾经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长公主的意思是?” “熙妃,你可还记得钦天监与李司直?” “啊——”她记忆深刻,血琴半碎,官员惨死,这些事在去年可是引起不小波澜。 “孤与陛下已心定决意,铲其外戚,还有才志士一个朝堂良地。今夜你便回宫听候吩咐,明日,孤召你兄长,你亦一同前往。” 熙妃从脊髓渗上来一股麻意,“是……” 久跪的双腿起身,还有些站不稳。她支撑着身子,“那么妾告退了。” “慢些走,你只道久坐乏了,让她们扶稳你。” 这声倒体贴了,谁也不会想到昔日宠妃会向一个长公主下跪那么久。 叫其他婢女看见,难免丢面子。 动容颔首,卫央眉目在熙妃面前逐渐清晰起来,起初只觉对方冷傲,如今得了一个体贴,竟觉得至幸。她不禁心中自嘲,真是乞讨般的可怜啊。 这个女人真是不一般,若是身为男儿,不知这天子之位,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若她是男身,自己又会不会配给她呢? 一阵胡思过后,她恍觉失态,面对卫央蹙眉,她只好脸羞愧红涨,慢慢退了出去,将那一直坐于明月光下的美人忘于身后。 蕊珠宫。一夜平静。 晨间,前殿从早朝散下的臣子各自相行而聊。 “季大人,季大人!”一中年男子从背后小跑而来,前方的人才回头停住步子。 “哟,罗大人。” “季大人莫走那么急。”擦擦汗。 “地上雪湿,大人也莫走这么快啊。” 罗辑拍了拍长袖,“无事,耕藉礼将近,这雪马上就快化完了。” 自天子频频私下召见贤臣以来,他们的关系也走得更近了。 季牟抬头看了看这敞亮曜日,立春已至,冬雪是快过去。 “其实我来想问一件事。”罗辑面色变得忧愁。 “大人但说无妨。” “你可和甄尚泽还有来往?” “我为友人所荐,他不过是助我入京,之后便无干系,怎么了?”季牟不解。 罗辑只好叹道,“你友人肯定现在也和他没来往了。” “他出事了?” “不知。我、公孙单还有一些人,都为他推举而来,本想改日再谢他,但现在谁都找不着他,府中不见人影,真不知去哪了。” “定是老家有事。” “也许罢。” 二人闲聊着,忽而瞧见前面急匆匆向出宫相反路前进的徐光禄勋。“哎——徐大人!”他们在这头呼唤,然徐光禄勋好似没听到,只是飞快朝那路走去,也不知是赶着去见什么。 俩人相觑一眼,便继续朝前走,途中闲谈起许多事,朝中,百姓,水库,田粮,畜牧…… 他们对明日满心期待。 171.雨生悲 立春到来给洛阳城街头带去不少变化,长巷里的矮楼庑顶已是半雪光景,露出其中深灰石砖,地上雪则在人来人往下消融殆尽。 没过几日, 城空渐起冷雨。余留的最后一场雪淌化, 树枝光如秃鹫。 青山置身长云中,环拥京都。城墙内前天月初打春牛留下的盛礼残迹还在路边, 碎纸屑,五谷粒, 绒鸡毛,可见曾多热闹。 这是民间迎春的第一典, 当日天晴, 同过去一般朝辉潋滟。但散庆后,不久就下起雨来,把雪都冲没。 鞭陀声也不复存在。 行人撑着伞,陆陆续续经过酒馆门前, 门开开合合, 从里头飘出一阵暖意橘光, 掺和着不少酒香。收起伞, 严寒山走进去。 柜甩三文铜钱, 温得一壶酒,他才刚举杯,就听见细蚊议声从长袖间隙漏进来——“听说宫里的贵妃娘娘可厉害了。”说这话的是个衣敝组袍的百姓,正侃侃而谈,“庶女能坐上这个地位,堪比卫子夫在世啊。” “她是沈家出身,能做到这样也不厉害。”隔壁的小哥道。 “正是因为沈家出身才厉害,孰不知沈家嫡女乃京都大美人?当今太后肯定要更偏爱嫡女一些,沈家也会对贵妃稍作打压,世间可没甚么比自己人的刀子更危险了。” “这么说来确实厉害。不过我看,这么多好女人俱是天子一人的,唉,可惜透咯。” “哎、你,嘘——小点儿声。” “我注意着呢。”说罢,转头环顾。 “那位之前因偏袒熙妃落了责难,现在还仍在保她,真是长情啊。”一个略年长的声音说道。 “去年严大家把朝中事斥了一番,也不见那头有何反应,说来也怪,你看既为昏庸,又不管这些东西乱传;既为明智,又不肯听信贤谏,简直太怪了。” “也难说,人心最难猜忌……” 将闲谈声掷于脑后,严寒山闷头喝完这壶酒。 暖回身子后,他留下一盘空茴香豆盘子,拿起油纸伞朝外走去。 出来时,雨更大了。 淅淅沥沥,石板路只剩下这一种声音,严寒山已然明白天色已变。素伞遮挡雨滴,长街内满是潮冷气味,路上空旷无人,余他独个身影走在返回旧邸的途上。 四周人影稀少,不是进屋檐躲了雨,就是打把伞匆忙经过。他走得不紧不慢,挺直身子板在风里稍显脆弱,颇有仙风道骨意味,谁都不知路过的此人,正是负名京城的第一文客。 前方,忽而从微雨中摇摇晃晃出现一人,从当铺门匾前系有纸花的竹栏下徐徐穿过。 走得步子不齐,好似饮高了酒,可是衣上又无酒味儿,可谓走得连严寒山都不如。 二人距离愈来愈近,慢慢的严寒山看清了对面男人的模样,浑身凌乱淋湿,乌发耷于后背,十分的狼狈。 绕襟深衣上花式暗藏贵态,半跨下来露出的里衣也十分昂华,只这么擦肩而过,匆匆一瞥,看尽京城贵族的他便全瞧得心底清楚。 是个达官贵人。 可那人举止却似疯子般潦倒,只痴傻地朝前走去,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为何不是我……为何不是我”,严寒山听到后马上不作声往旁稍微移步,为其让道。 因为这人疯了。 雨水溅落头顶,溅落地上,这个人是唯一无遮伞之人,渺小的头顶在街道上一路穿行,把后面绽放仅少的一把把素雅伞逼退得绕至墙角边,像是生怕沾了什么晦气。 普通百姓是看不出什么的,唯严寒山留意到他里衣的用料乃猞猁狲,这非一般官家用得起的,每年朝贡就那么些儿,起码是个出身四大世家、王侯此类的大人物。 可这样的人,为何会孤零落魄行于雨中? 怕是卷入了什么朝中事罢…… 朝内与皇族之事,最难道也。 胜利的,就在最高处金宫城门里安稳坐着;失败的,就像此刻见到的疯子一般上街。 整条街上,就严寒山回头撑伞望着他离去。叹了口气,他回过身继续朝家走去,谁曾想,这一别,便是那人的最后一面—— 过了没多久,北街那头的衙役便冒雨出行。 小巷上聚集了不少人,撑着伞围着石桥指指点点,男女老少,花伞各异,是把这里堵了个是水泄不通,连街边枯树都像似在探头凑热闹,全然不似方才的凄凄冷冷。 解了冻的湖水凭雨滴溅起凉凉的涟漪。 一圈又一圈,没个尽头。 据说有个人在这里跌死了,是谁,仍不确切。 还听闻是个疯子,走过来时好几人都瞧见了,如何疯的,更无人知。 京都将这件稀罕事传开。 渐渐的,便是谁都知晓一二了。得知此事后,甄氏老管家箭步飞快,急切赶上阁楼向着里屋禀报。 “老爷?”叩门三两声,都不得回应。 轻将其推开,恍惚望见里面一个凝愁背影,外头雨水沿着瓦砖连成线,安静不已。 老管家微弱道:“老爷,听闻南路那边,溺死了个人——” 帘后的背影依旧无声。 “小武道,他们监察的梁王已从府上消失,一个人就着院后的暗门疯疯癫癫跑出去了,发现时走了两刻,顺踪寻他时便听说路前头有人溺亡了,不出意料便是梁王了。他们还怕被附近皇宫的人发现,只好先退下去,这才回来禀报。老爷还要继续派人密视吗?” 闻得半晌沉默,老管家听到帘子内终于传来脚步声,虽然又轻又缓,一年轻之手将其掀开,当身影彻底出现在老管家眼前时,他变得目瞪口呆,顿时傻眼在原地。 满头华发,芜蒌从生,面前的人早已苍老了不止十岁。同样年轻的容貌,发丝却犹如降了冬霜巫咒,不真切的白着,再不会恢复往昔。 临近四十的老管家错愣不敢信,自家主子何等的年轻,为何会遭遇此罪? 单看眼前霜丝苍苍的背影,说是六十都尚且年轻。 人影没有动,只是很冷静道,“死了?” “嗯。” 他咽下一口水。 “哦。”人毫无反应,“死了便死了。” “奴婢仍是觉得此事与宫廷有关,梁王之疯本就因长公主而起,这死难免……” 抬手,打断他的话。 “莫说了,梁王从今往后与我再无干系。” “好罢,好罢,可老爷如今依附于皇上,奴婢总觉得并不稳妥,长公主正如过去梁王一般慢慢谋划其野心,实叫人不得不防啊——梁王旧前日落西山,势不如人,老爷才把赌注压在天子身上,可看看如今的天子都做了些什么?若是老爷投靠一事被太后发现,势必连同天子一齐在劫难逃,望三思!” “呵,”人发出一声冷笑,“如何三思?这局,便是早就已经定了的……” 轩窗外细雨滴嗒响,将他的笑声衬得更凄长。 老管家有丝不解,主子何时这般颓绝过? “不争了。没意思,没意思。”。 白发人一边摇首,一边退回屋内。 只留下老管家一知半解的站于门外。 “对了——你叫宫内那位也放弃罢。” 脚步停下,回身,露出那张貌比潘安的半个侧脸,年轻男子道:“命里无时只强求,始终是得不来好下场的。” 说完此句话,他便走了回去。 172.钦天监 雨连夜不歇。 后有一日,天子召钦天监入殿对风水测运,一年之计在于春,故而临春初始万事都变得更加小心。 自周灵台郎得宠起, 钦天监这些个老头子开始夜夜手执纸笔、围绕浑仪勤奋观起星宿来, 就为了能卜出什么以获天子青睐。 当他们发现太白星连夜与月齐的异象后,便众说纷纭, 各执一词。 议声时常在局内响起,但排了周灵台郎在外, 上回什么便宜都给他捡了,这回可不能再这样了, 这些人算盘打得清楚。 周氏心知肚明, 忍气吞声也不多掀事。 沈家也许久未曾找他,好似人间蒸发,再寻不上。 说实话,他那时也不清楚沈家出甚计策, 只知拿了银子便为人做事之理, 照命行活。 后来得知宫里出事的是宠妃顾氏, 他没多问, 收了银子换成它物, 老实本分的隐藏下去,平日也不多显富,就怕东窗事发。 日子可不好过,直到入秋安定下来,他才放松警惕。 如今天子召他们进殿,因着上次卜出妖女一事,天子对他格外信任,所以独留他下来探讨今年国运。 “周卿留下,其他人都退下。”皇上最后这话明摆着将其他人当成摆设。 春季本是吴春官正的权职,被收了不知哪位宫妃好处才得势的周灵台郎顶替上去,他脸色一下子拉跨,很是难堪,半年积攒的怨念隐于寒脸上。 皇上却再三挥手,“走罢。” 吴春官正闷闷不乐随其他人离去,全散后,皇上私下待周灵台郎明显要好很多,甚是和颜悦色,“周卿今年可有卜出什么?” 周灵台郎决定要大作一番表现,遂绕浑象走了三圈,指向空心铜球,斟酌道:“回禀陛下,今月太白星异象是天赐征兆,陛下近日可都有哪些梦?” “噢,有一梦很奇特。” “何梦?”周灵台郎摩拳擦掌。 皇上心含讽刺,然装出心有余悸样,竟有几分像。“朕时常梦见一女子在寝屋屏风背后凝视朕,霎时阴风起,吹得人心底发凉,她不言一语,就在那边哭泣,周卿何解?” 周灵台郎捻起媒婆痣上的那根须,眼往四下转,揣摩起皇上的梦意。 “恐怕……恐怕,陛下,容臣细算一卦。” “嗯,你算。” 随后,他绕浑象踱步沉思,空心铜球上刻着纵横交错细纹,每凸出的一点都象征着天上星位,铜球绕过横轴,便是昼夜交替之时。“人间几星,便照应天上几星,天宫即另一个人间,所以星象为上个人间给这个人间的预兆。陛下的星乃斗宿,‘天庙’附近被暗星遮挡,象征灾殃,所以陛下近日得注意安康,莫操劳过度。” 浑象下方的四根龙头柱黑着脸,一动不动瞪大双瞳,皇上缄默。 “再看这太白星,夜里始终与月齐平,月乃阴,这便告诉陛下,陛下身边会有女主智者前来,以为陛下担忧。” “卿对星象的见解颇有意思。” “老臣惭愧。” “若说天即人间的镜面,卿可知会有几个人间?”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周灵台郎吞吞吐吐起来。 皇上一时兴起,“朕时常想,若人世各有不同,是否会发生今夜的梧桐叶飘落,隔日仍在另世的树枝上?” “啊?”周灵台郎擦了把汗。 “朕也只是聊赖之际想着作乐,卿莫紧张,且看这铜球,天地圆,地方棱,若依卿所言天宫既人世,乃浮生百态映照,那么天外天可也另含人世,被第三世映照?” 周灵台郎有些悔恨自己说了那句标新立异的话,才惹得天子好奇心大起,跟他谈起天马行空事来,“陛下……这不合常理啊,人世百轮回,万物生灵皆聚于此,这里只有一个天下,便是脚下的天下。” 他每说一句都在察言观色,确定皇上无异后,才继续忐忑说下去。 皇上并未生气,许他也觉得不妥,“周卿说得有理。” “陛下近日勿过劳,那噩梦便是斗宿旁的黯色,待陛下养精蓄锐,斗宿就恢复了明光,太白星的女智者也会来到陛下身旁,今年仍是大顺。”他将所有都圆下去,至于梦中女子是何人,就看陛下自己作想了。反正六宫的事与他不可再有干系。 “可朕总心慌,觉得女子似有错冤。” 周灵台郎连忙跪下,心虚得手心全是汗,“陛下!这梦正是黯物在蒙蔽陛下!臣想陛下今月唯一的办法只有先请巫祝作法撑过去了……” “卿说得对。”龙座上的男子仍是附和,“那便如此做罢。” 听他这般说,周灵台郎立刻安下心,但惶恐却在汗毛里蔓延,去年顾氏血琴是因自己而起,平白无故葬送了一个家族,这笔仇债就这么在命里记了一笔,难道苍天真的有眼,才让天子做出这种梦? 不行,他必须要瞒过去! 这个世间哪有什么报应之事,一切,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卿为何看起来大汗满头?”皇上平淡飘出这句话,叫他很不好受。 “回陛下,臣只是替陛下忧心,去年出了妖星,今年还被其他星蔽光,陛下的安康就是臣与朝民的心愿啊……”说完,语气竟显得委屈,他眼角啜泪。 皇上端详起这群钦天监带来的浑象,对周灵台郎的表演不作反应。他用手指轻推铜球,星宿位置发生改变,刻有时辰的地方也发生移动。松手,那球再度落回去,星恢复原样。“朕推它而去时,时辰便开始流逝,移它回来时,时辰又作倒退。可铜球就算留在原地,也不再是朕推它之时的时辰了,它来到了新时辰里,是不一样的它,虽仍在原位,可它已经去了别处。” 周灵台郎半张嘴,根本不知如何作答。他看着皇上凝望浑象,神态镇定自若,不过多了分忧郁。 “周卿,你说天宫即人世,那天上世的人可以为自己也是那唯一的世?” “陛下,天上住的……是神祇。”他觉得皇上果然如众人所传,不仅昏了头,更是接近半疯。 “朕也知。只是人有梦中梦,为何不可有世外世?” “呃,那如陛下所言,臣此时向陛下走来一步……”周灵台郎迈出步子,“然后,臣再退回去,就算是站在原来的地方,臣也已经,不在这个世间了?” 皇上淡淡望向他,“爱卿对世间的理解甚薄。世间所发生的的任何事,都是命中注定,刻在了时辰里注定要这么走。假使有扭转乾坤之力,可回到初始,便是分出了不同时辰,你方才那举不算再内,因为你未曾改变过什么。然你迈出的这一步,也预示你不再停留过去,时辰在走,时辰不会回头,时辰最难寻。” 一种奇妙之感通过后背扩散至全身,周灵台郎觉得对面的皇上变得令人一言难尽,他知道他所言有错,可就是挑不出哪里出错。 “你回去罢,朕今日就召至这。” “是……” 缓了口气,他急匆匆转身,听说前些日皇上还在殿中对宫人发火,砸了奏折,神神叨叨,他算是体会到了。 皇上抚着浑象,在身后独自道:“此世非彼世,人在浩瀚天地间,不过是浮游物,在浅水中挣扎,流向何方都是未解……” 听见的周灵台郎立刻快步离去,几乎是拔腿相奔。今天的事他是绝不可能对外说的,说出去那可是杀头之罪,可皇上也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哪来的那么多世道理?只要过好自己今世不就行了吗? 在守门宦官的笑脸相迎,与“周灵台郎慢走”的声中—— 他逃出万岁殿,逃出大宫门。 与这落败而逃有别的是,吴春官正在回途中,受了新的召见。 吴春官正这人,比周灵台郎高一阶,又博学多才,十分受人敬重,但去年周灵台郎不知收了哪家贿赂,陷害宫妃,踩着人血才提到今天的地位,他与友人对此十分不齿,却又无可奈何。 皇上惩了顾嫔,撤了父职,听说一直禁足着,真道好凄凉。 官场不顺的他难抑心结,此时又得贵人召见,他心中忽想,莫非机遇来了?跟随宫女过去,看见帘帷后坐着一个女人,他隐约瞧见衣裳,可知不是宫妃,再听宫女禀报,原来是……原来是……他突感狂喜,若是攀附上她,自己便再也不会受小人之气了! 坤仪长公主,他听闻去年宫宴就是她率先护下了顾氏,才免去了顾氏牢狱之灾。 连熙妃谋害嫔妃那事,也是她出手相救的。 既是个不会受乌烟瘴气蛊惑之人,得召便不会有甚险恶阴谋了。 而且在她背后,不仅有皇上……更有太后。 一旦被赏识,则是三宫之幸! 他连忙伏下身去,“微臣拜见长公主,愿长公主千岁无忧。” “起来。” “不知殿下唤臣而来可为何事?”他沉着应对。 这边与万岁殿那里的紧张全然不同,非常自然。 “吴春官正乃太史局老人,想必对很多事已看透不点破。昔日周灵台郎收了他人银子,才凭空造出妖女之事,如今他人生如意,顾家却潦倒不已,吴大人可看得下去?” 她的话瞬间刺痛内心。 “这正是臣半年以来的心结……”吴春官正抱拳回禀,“天象本就是天赋神命,小人却利用此行祸害之事,依臣看,他们才是邪星啊。” 更重要的是邪星还害得他在太史局日子愈发不好过。 “宫宴以来孤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如今已有眉目,罪孽不应由无辜之人承受,大人可愿详听孤的计划。”内里人回。 “老臣愿听其详。” 说罢,他抬头望去,见长公主轻勾唇,目光是那般自信,从容,甚含风度,就像坐在棋盘外,面对胜负已定却并不骄傲,仪态蹁雅的棋手。 他不禁感慨,长公主不愧是身上流着掌权太后血脉的女人。 帝王家,每个人都不会简单。 折扇置于掌上,卫央曼声道,“此局,便是早就定了。大人只需做你应做的事就可,听候孤的吩咐,孤会保你得到天子赏识,不再受周氏压制。” “是。”吴春官正臣服于地。 换来座上的人满意颔首。 去年,高德忠在得知妖女之事后,曾言过一件众人皆知之事,便是占卜的那位钦天监向来默默无闻,一直受制于博学多才的同行吴氏之下,今突然占出这等事,实属不寻常。 他说得没错,周灵台郎的确不寻常,这是宫廷的阴谋。 然他的突然晋升,也带来了新的改变。 人世犹如一盘棋,对于有的人,面前,脉络清晰,棋子正在棋盘上有序行走。 黑子,白子,有条不紊地收拢着阵地。 此时,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无比白皙的玉手,稳稳当当提着一棋子,然后无比镇定的将其放在天元位,占据央位。 局势被巩固。 同时,又小尖于对手棋子。 傲慢睥睨,这般猖狂,却仍然使对面无可奈何。 卫央在另一端拿着折扇,置身棋盘之外,不为所动。 长达半年的谋略,终在一步步走向目的地。 最终,她优雅放下扇子,想起自己来这一世不过短短光景,今世与过去便发生巨大改变,实令人唏嘘。 她注视着身前久跪的吴春官正,那棋盘中助力的其中之一。世间于某些人而言,时辰是流动的,它朝必然会发生的方向走去,但他们是时辰河流外的人,每走一步,都影响着流向。 时辰不再朝归宿奔去,而是向他们走过的痕迹来,追随于这些人。 彻底的创造者,半个神祇之身。 凌驾于世间。 “大人请起,”她的冷眸里刻满了看破人世与时辰后留下的深沉,“今日,就听孤慢谈此事。” 半年。 谋略半年。 短短的半年。 正乃回桃林之时。 173.今生真相 三生三世,始也皇宫,终也皇宫。黄昏细雨下的暗阁,厚实无比的石壁隔绝了所有杂声, 连里面的平静相谈声都被雨水冲得稀散。吴春官正尊听丁宁, 帷幔里的人虽瞧不见真容,但他已感受到不少被看穿的压力。后宫沾联太史局陷害妃嫔一事, 原来这么早就暴露于天家眼前——甚至连自己鄙夷周灵台郎的心思,也被把握到了。 长公主都知晓的事, 天子也知晓吗?那他今日独留周灵台郎谈论天象,岂不是……吴春官正突然感到一阵余悸, 幸亏他未有冲动行事, 若是这期间做了阻碍天子之事,他怕是会比周氏更惹人挨厌!真是得益于自己的隐忍本领,吴春官正再次感到庆幸。 “长公主的吩咐,卑臣义不容辞。”他抱拳俯首, 今次突如其来的命运召见, 就像一道锁阀被打开, 终于苦尽甘来, 他沉浸在喜悦中。 屋内熏炉散发出月麟香味, 折扇平放于襦裙花描上,嫣幔里的人此后再不多言,吴春官正连忙起身向她行了道别礼,而后悄然退下,未敢相扰过久。 他一离去,候在门外的婢女走进来,顺势将门合上。门一关,好不容易映入的黄昏余光转霎消退,莫忘恭恭敬敬来至座首,在卫央耳边倾身,“廷尉大人已处理好梁王薨落之事,梁王府上下百人无一人可出,谁都不会走漏风声,现今尸骨入土,已得安葬,只待晚半月彰明世间死讯即可。” 梁王的死,绝不可立马昭示出去。 “奴婢本以为他会等来甄尚泽的杀手,最后他竟是……被自己逼疯。”想起这位在皇宫气势凌人长大的天之骄子,下场却是溺亡于雨中桥下,莫忘不禁感慨万千,但这结局,于他曾做过的罪孽,又两相抵消了,“这便是命,梁王去了,萧陈两家会觉得是陛下在杀鸡儆猴罢。” “中宫落得如此冷待,他们早就按捺不住了。”卫央冷言。 莫忘心中一涩,她望向东边方向,虽看不见万岁殿,但她很想知道,此时的陛下在想些什么。 过嬖妾室,忤逆太后,在朝外落得满身骂名,所以臣民想换明君,偏偏唯一有可能的亲王又薨了,陛下这下子在旁人眼中,算是孤注一掷,众叛亲离,必将走向没落。 与周灵台郎吩毕天象预言后,所有人都朝注定的尽头走去,他会在想什么,是面对空无一人的大殿,独自有所沉思,还是背对着大门,仰望天子座上的金龙,觉得繁荣一生不过烟云。 莫忘在一旁等候卫央起身,扶住她的手,冰冷,苍白,没有一点今生活者的体温,果然是另一世重合进来的灵魂,同一具身子,同一种记忆,差别只在一个延伸至两年后,一个崭新于两年前。若说时光能带来什么,不仅是容颜显现的衰老,还有逐渐没入黄土的生命,这都乃它能轻而易举带来的改变,唯一不变的,只有人心。产生羁绊的人,永远不会改变。 当她扶着多年主子走出帘幔时,推开门,黄昏的光落在卫央眼底,似深水潭不起任何涟漪。头钗华珠玉摇晃,鬓发云云美人尖,长公主之冠加镀了层明光,犹如天子的九旒冕。 她深知先帝留下的所有子女中,无第二人比主子更为优秀,她也深知主子不想继承这天下,从躲避皇宫出征开始,再到不得不回来,主子在这里丢失了童年,亦遇见了一个重要的人。 她不由得攥紧她,若皇上违抗太后会是一世骂名,若主子与沈淑昭相近会背德伦常,有违天理。她也仍要站在他们这些人的身后——理由很简单,只有这些人,才能称之为人。有血有肉,有头有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京城多少苦儿女的经历难不相似?可为何每人选择的路都不一样? 她要效忠主子,直到天下平息暗涌,直到万物太平,直到所有人善始善终。 “殿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奴婢会永远追随于您,至死方休。”她眉色肃然。 撑起伞,主仆站在雨落前的檐廊下,素伞遮住卫央一半面,露出坚毅绛唇与挺鼻,冬风淅淅,半晌后,才用异常冷静的声音回道:“我明白。”没有一丝怀疑,很肯定。 她望向雨,“这样的话,我也同样对人说过。” 难道是…… “对她。”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斜阳一点点从西山前沉落,火烧得天荼蘼。“在上一世时,我便在这里说过,在不被听见的地方,在不被人知晓的地方。我独自来,独自走,都不曾被发觉。” 重头再来……是怎样的重头再来。 想来莫忘一阵酸楚,被情人忘记,是多残酷的事。 而当想要重新来过时,却发现世界并未如照从前那般走,相反的,敌人更多了——莫不说是,真正的敌人,浮出水面了。 “二小姐看了故物后,她会明白这一切来得有多么不易。” “就算不看也无甚关系,我永远在这,在她身后,在守候她。”卫央以普通的语气陈述着,就像这非什么至情至深的誓言,于爱而言,不过一件基本之事。 执水墨青山伞,二人走于日落雨中。 向陛下所在的大殿走去。 金鳞挥洒,天子的宫殿独立于世,辉煌清静,守门的两个小宦官老远见之立刻恭送相迎,在穿过漫长无人的长廊后,终于见到了皇上。 “殿下,奴婢就在外看守情况。”随后莫忘告退,于外佩剑守候,屋内就留给他们共商事宜。 殿央,皇上余光瞥见流彩仙帛一角,知卫央近在咫尺,但他们已熟至不必来去都要作招,所以他没有多语,提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鸟笼,看得出神。 “你来了。” 他缓慢把金鸟笼放下。 “皇姐,我想也许很快就要到头了。” 大殿正中央耸立着巨大浑象,圆球上布满星辰,象征天际交错,皇上就坐于仪象旁边。 他转动球,呢喃道:“京城中……沈太师之妻主家当权,嫡女不得宠,势必会动用人脉陷害于其他妃子;周灵台郎与沈家势力颇有渊源,又受制于吴春官正,正是想大施拳脚时;萧家眼红于沈家出了当朝太后,萧家女子却屡不得入宫,故而把所有期望寄托于皇后身上,才有了阻拦召沈家姐妹入宫一事;徐家势大,不卷入萧陈恶斗,熙妃性子又好争,有我庇护,她的获宠便能同时牵制于皇后与元妃;而沈姑娘擅审时度势,她会留意上被孤立于后宫的清官家出身嫔妃,向太后谏言以贤克腐;甄尚泽为迅速接近皇权中心,很容易向沈姑娘示好,跟着刚晋为宫妃势力愈发大的她走。皇姐,你说得很对,这里的所有人,都在以他们性子做会做出的事,只要稍微助力便可。” 球滚回原地,心像静止一样不动。他沙哑道:“我们做出的样子骗过了太多人,有时甚至我都信了这表面事实。上一世我们回到征服北塞匈奴之前,两年出征,在这段时间内,发现事情果然还是有可能改变。你军中获权,梁王被削,萧家的弱点越来越多,何人忠诚,何人反叛,何人凄惨,何人快活,你我已见过太多。虽然你回京以后,隐藏于世间带着第一世回忆的甄尚泽也渐渐露出真面目。沈姑娘牺牲后,我们为今生的冒险做足了万全备测,决策尽管十分冒险,但既然他被我们制造的假象欺瞒于上世,直至今时才过来,他已变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一世,终究是属于你我的天下。而现在,我的天下即将过去,你的天下——就要来了。” “……” “皇姐,其实自你今生拿到前二世的记忆之始,我便开始每日想着,为何上世我会放弃重回过去的机会?当我沉心下来后,才渐渐有了眉目。” 但他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提及另一事。 “萧家欲意陷害李崇,反被使太后对其下杀手,送嫡长女入宫成功;沈家宫宴勾结钦天监,反被另外的人陷害了宠妃顾氏,使熙妃一家独大;你的沈姑娘投奔于我,于是严寒山造声我昏庸,使甄广结人缘接触的清廉之人现在全聚于我之手,又为日后在太后那边留下话柄。现在……有的人该为他们当初犯下的错误第一步付出代价了。短短半年,所有的事便成了这番模样,却极少人可知真相,皇姐,你说,世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自是有趣。” “呵呵。对了,皇姐那边可否办好?” “吴春官正之事已妥,梁王丧事暗中举行。” “另一件?” “顺利。” “好,一切就交予你了。”皇上道,“帝王之位早就逐渐令我厌倦,相比这个位置,我有了别的更想寻求的东西,皇姐,我们自幼长大近乎二十年的情分,你是世间最懂我之人,我做的任何决定你该能想通。我想放弃这个身份,放弃卫姓,所以会离开这里,离开你。” 话音落,他拂袖起身,鸟笼被放置于地面上,“因在母后身侧长大,我儿时最想努力的事便成了赶及你,到头来,姐姐,原来一切东西自有因缘,该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不为你的,强求不来。” “钟儿?” “不久也快结束了,我只是有一处很遗憾,姐姐,从第二世开始,再到今世,有一世你缺失了她,有一世你缺失了我。我与沈姑娘本该都站在你身边的……我们本该一起的,抱歉。” “……” “你记得你说起我们第一次重回过去时是怎样的情形吗?我自当日听你说起,就算没有那些细微之事映证你的预言,与亲眼见到自己为今生写明一切的所书,我也会对你的话深信不疑,因为天下人可欺瞒于我,负我,唯姐姐不会。” 他念旧般念叨。 “再说她罢,沈淑昭与你乃天生相配,你们的缘分无论何时都有牵引,我本是不信命,不信人,但第二世时,她是第一个抬头望你的人;第三世时,她是你从桃林里恢复前几世记忆时,第一个遇见你的人——你看,这便是命。” “你今日的感慨甚多。”卫央凝眉注视。 面对皇姐的关切,皇上只罢了罢手,示意勿多虑。 “我想了许久,你们大概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而我,也注定孤家寡人。你可知我曾问过沈姑娘与你初遇时是否有故人之感?她第一句话便提到了桃林,我想起你是自那里回来的,心中便生感慨。她后来再提起第二世的事,我才知原来那时候你们也有羁绊,更是感叹。”他走向台阶上的王座,金色腾龙驾雾图腾下现在空着位置,“那天我得知来日会发生的种种后,便想通了许多事。第一世为恶之花开,第二世乃囚恶,第三世则属自食其果了。姐姐,其实这些经历并不算白费。” “若非甄面对世人有两种面具,事情会走得更快些。” “但我们后来做的难道不够好吗?姐姐,我想他现在最恨的便是你。” “恐怕是恨毒了我。”卫央勾唇。 “我真是佩服世间竟有男子真的能恨你到这个地步,怎么好似姐姐遇见的男人都无一例外畏惧你?反倒是女子更喜欢于你一样。” 她耸肩。 “是谁恨我有何重要?即是天下都恨我,我也会取我想要的。” 这个瞬间让皇上忽生羡慕,大概就是皇姐从小就拥有这份从容,所以才这般仰望她,想要超过她。 “我想要的仅一个,只要得到她,谁恨我都不重要。” “你待她真的自信十足。” 卫央未答走向他,望着帝王空座,她将手放于扶手上,抚着黄漆龙首慢道:“那是因为……无论她在何处,她永远都在我的注视之下。” “姐姐,京城所有事都因它而起,现在也该结束了。”他道。 二人端详起龙座,神色严谨。 “是该结束了。”她说,“人欲无穷无尽,何其贪得无厌?我不尽鄙夷。” 从第一世起,经历的所有,便足以令她将尘世看清。 她想起很多过去,远到自尽以后,重生之初。 从能重生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 这只是上天对世人的闹剧。此非一人之幸,而是过度不幸。 人越拥有超世之力,便越想称王称帝,只不过他们本就是帝王之家,故而不以为然。实际任何人拥有了可以回到过去的能力,都觉得自己乃天之子,甄尚泽才变得如此疯魔,若他成功了,便是一个由低微商贾出身,祖坟冒烟一步登天的能人了。 从重生的当时她便清楚了。 清楚了人与命,与天地,与星辰,与终结。 人生而渺小,恒而无解。 174.夜来信 周灵台郎回后数日,京城风平浪静,太史局依旧按时交接。 但稀奇的是,一返府, 周灵台郎便拿出门簪反锁屋子, 遮住光亮,将自己置身于彻底的黑暗中, 独自围着占星象的木盘转。近来太白星离天庙愈来愈近,暗示着皇上身边的助力更多了。他反复观察, 反复推敲,忙得昏天暗地, 最后只剩下仿刻的精巧浑仪在暗屋发出潺潺水声, 静静悄悄。 先前皇上说的那番话,着着实实触动了他的心。 他唯有拼命投入精力钻研于星象上,才能摆脱这些话带来的影响。 “老爷——”门外响起叩叩声。他一听就知是管家,把门打开, 管家抬烛入室。“怎么样?”周灵台郎锲而不舍地问, 管家微摇头, “沈府仍是没有消息。”这个回复他早听到腻烦, 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 充满了焦虑。 给那边托人送信已过去三五天,沈府怎么一点回应都没有? 当初虽说好事成之后再无瓜葛,可如今都火烧眉头了,皇上身边出现了个好迹象,元妃斗得过顾嫔,斗得了这个新星吗? 他怕的不是元妃倒台,怕的是有一日东窗事发——人只要做了亏心事,总会念念不忘。 “老爷,沈府傲慢得很,咱们送的信也不知被传到何处去了。” “哼,不愿接见就不愿接见,自从皇上青睐我这半年来,我在太史局日益得势,何人不对巴结我趋之若鹜?为何偏偏要在沈府这头吃哑巴亏?” 周灵台郎将袖袍一甩,再也不吭气。 半日之后他就被自个儿打了脸,太史局被皇上传召,吴春官正等人向皇上提及女智者一事,皇上起先并未多留意,周灵台郎略显自鸣得意,吴春官正随后却自信昂首,高举笏板,大声补充道:“陛下近日所梦的那女子,定是与陛下有不解之缘才会常出现于梦中,卑臣们连夜潜心观星,终得出了一点暗示。” 此话让周灵台郎警觉起来,顾嫔的阴影挥散不去,他本想举起笏板作打断,然吴春官正后来的话又打消了他的念头:“这半月来斗宿已慢慢移至玉河上,谓之川流;加之梦中女子暗中落泪,也同水有关,所以卑臣们推断她并非是因对陛下有怨念而泣。” “那是什么?” “她很可能是在向陛下暗示自己的身份……卑臣斗胆请问陛下宫中不知有几妃名号里带水?” “此事还得待内务府细查。” “斗宿如今停在玉河上再也不动,川与泪皆为水构,那位即将为陛下带来好运的智女,大有可能就在此中。” “吴卿这么说了,朕便闲时命人去查罢。周卿可有要说的?” 周灵台郎嘀咕着吴春官正的话,被传召的八人,竟有六人立马附议,显而易见他们是早有准备的。 现在反对太不妥,因为吴春官正那番话可是替自己把顾嫔的影子抹去了,况且最近星象确实如此,只是他还未往那方面去想。见吴春官正如此信誓旦旦,倒让他生出了不祥预感,毕竟这样的境况太像去年的他了…… “微臣无话可说。只是此事待商酌,不可太早下定论。” “好了,你也同意的话,就这样做。” 皇上挥退众臣,他们告退后,周灵台郎擦了把汗走在吴春官正等人身后,吴春官正见到他,不仅没了往日的低调,反而傲气十足,瞥他一眼,得意大踏步离去。身边跟着吴春官正的人一个个都不说话,却皆胸有成竹的模样,这不禁让周灵台郎对吴春官正收了贵人银财的怀疑愈发加深。 名号里带水…… 最直接的,那不是如今高居后宫的沈贵妃与沈元妃吗? 可是不对啊,沈府就算要找人,也不可能越过他,去找根本无交集的吴春官正啊。 难道这回不是沈府做的? 但是既然有这种大幸事发生,贵妃与元妃会无动于衷? 他突然冒出一身冷汗,这不是为另个人上位做的准备,就是让贵妃元妃产生芥蒂的一箭双雕计谋!怎么办……不如现在就去找沈府罢?周灵台郎捏出不少手心汗。 事不宜迟,他提步匆匆向宫外走去。 半年习惯了的高高在上日子,不可能就此毁于一旦。 从家府托人问信还垫了银子以后,沈府终于有了答复,不过这回言非常的差强人意——李嬷嬷道,大夫人近日都在陪老太太专心念佛,很久不理杂事了。 周灵台郎急了,半年前还是气势汹汹的元妃生母,现在怎么就跟蔫了的老虎一样呢? “这可是关于她女儿的大事!以后休说我不尽人情!”他一巴掌狠狠朝案拍去,险些打翻茶杯。 “老爷息怒,信使马上就再去跑一趟,把今日宫中发生的事都说一遍……” “不用了,这回我亲自去!”周灵台郎挑个夜色,气哼哼地在夫人给他披了件大氅后就出门,八婆痣上的胡须一翘一抖,被冷风玩弄。 掩着夜色,周府的人从小道绕去,提前命了人通报,至于对方有无见人的心思也管不着,算是不请自来。 他敲了敲侧门的门环,微弱的照路烛在其间忽闪忽烁。不出片刻,里面有人接应,守门的男人开了门,大夫人的婢子李嬷嬷就站在面前。 周灵台郎一行人走进去,沈府的人朝外瞅了瞅,确保万无一失后,把门合上。 但他的肉眼怎能看得出皇家暗卫与衙役的身影?除了远树上候着的黑衣,地面站着的一排皂青色长袍也不少。 当夜,沈太师与其夫人面见了太史局的周灵台郎。 记录的人在簿子上添上一笔,过了会儿暗卫赴命归来,“在下归令,殷罗大人,这是周府今日向沈府递的书信。” 写的人眼皮也没抬,“和之前送的信放在一起。” “遵命。” 本子合上,男子眼半阖,“好了,这里暗卫留一人探听,其余人都退下。我去向殿下回禀。” “是!” 灯火阑珊,遥远被月色环绕的沈府中,大夫人与她身后的江家完全不知大祸已临头。 翌日,天方亮,周灵台郎提心吊胆的随太史局的人被皇上传召。 皇上手拿内务府彻夜呈递上来的册子,“诸位爱卿可看,这些都是名与号里带水的妃嫔,统共有五人,其中二人姓氏带‘氵’,一人名与‘水’谐音,剩下二人是号里与河流名有关,不知究竟是哪位佳人在朕的梦中夜泣?” 众人相觑,随后吴春官正大胆举起笏板,“依臣看,谐音可排除。再问陛下后二者都是什么号?” “胶东的‘凝霜’河,与兖州的‘昌邑’川。” “胶东在东北,兖州在正北,怎么说也不能与太白星主照京城相关。” “所以爱卿的意思是?” “卑臣算过贵妃与元妃的八字,皆是上等命,名字又带水,旺陛下者恐就出在其中。” “其实论地位与出身,无人可比及她们……” “天降智星的事还有待商酌,陛下不如等卑臣们下去再候天启,有了眉目后议也不迟。” “好罢,此事便全交给你了。” “卑臣不会令陛下失望。” 周灵台郎心虚的告退,路上,他听见吴春官正与党羽谈笑有风声,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再想起昨夜问及沈大夫人有无参与过这件事,事情就逐渐变得清晰了——不是贵妃自作主张想要庶出灭嫡出扬眉吐气,就是有人想在之中挑拨离间! 他回到府上,就连夫人的嘘寒问暖都不顾了,只自己焦灼打转。刻不容缓,他派去最会骑马的下人赶往沈府,期望沈府这回能快点给答复。 但是等到傍晚,沈府仍没回音。 他顿恼羞成怒,沈夫人这是不想顾他了吗?!她倒想置身事外,可自己能吗? 吴春官正若是得皇上赏识,今后太史局就不再是自己独大了,一想到这,他的心仿佛被火烹烤,里外流油。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早前派去的那个下人其实在偏远中途就已经被突然出现的衙役拦截了下来,连人带马弄晕拐去了一个秘密之处,只留下那封信是真的,然后由穿着相同衣裳的人带着它送往沈府。 终于,还是等来沈府遣家奴送来的回信。 上面只写着六个字:十万火急,速来。 周灵台郎连忙如时赴约,在见到大夫人经过密探后,他见到了比被第一次委托时还要多的银子。 面对看似幸运的吉兆降临,大夫人虽然将信将疑,可仍保持着清醒。她的意思很直接,让他以先以敌对吴春官正之由,用这些钱财收买太史局的人,让一半的人把这件事压下去,拖延一阵子。 接着待她与宫中女儿与太后送信后,再商榷如何走下一步。 周灵台郎当即爽快应下,开始琢磨起如何挑个好时机去各个府上一一打探。 就在他踌躇之后,决定先去最会奉行“有钱就是鬼推磨”的宁大人府时,四周已悄然布满官兵。 他被宁府作贵客相迎,坐在室内,正当寒暄着,装满银子被素布包裹的烂箱子才刚刚拿上案面,府门突然被一群人强行闯入。 “哐当!”之后,外面传来不少巨大动静,脚步声齐刷刷朝这边来,吓得宁大人立刻把身子藏在案底下,周灵台郎变得手忙脚乱,抱着这箱子不知藏哪里好。 最终看了看去,就在声音越来越逼近之时,他随手掷往庭院外的湖泊内,冒了不少泡花,箱子沉沉入水。 这时一群人有条不紊地冲进来,为首的那个人对着面前的二人皮笑肉不笑道:“本官乃衙门的衙内,今奉廷尉之命特此前来行事,宁大人,你前不久被人击鼓投状信了,所以现在本官要带人搜查,多有得罪了。” 175.自食恶果 “这、这,这怎么行?”周灵台郎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站在玄关以一己之身横档众人。 “怎么啦?”背后宋大人从桌子底下冒出一个头,不安地问道。他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老天即将摁死一只蝼蚁, 而蝼蚁抬起头来望着手指, 问道:“怎么啦?” “原来大人府上还有访客,实在对不住了。” 不过仍是一声令下, 诸多人迅速冲进厅室,周灵台郎被鱼贯而入的衙役夹在其间, 似滑稽的不倒翁般左右晃动,“往庭院里看看!”十个衙役有计划地朝外走去。闻言周灵台郎膝盖一软, 差点就要瘫坐下去。 人影来来去去, 仿佛每走的一步都似从心尖上狠狠踩过,眼前景象渐渐沦为虚影,他感到心跳加快,手捂住胸腔, 觉得呼吸逐步费力。 下一刻, 身子悄无声息倒下。 府上突遭横祸的宋大人懵怔着看这一切发生, 不敢置信于命运给他开的玩笑。 接着从他四周响起人们惊慌的喧哗声—— “糟了庞大人, 有人吓晕了!” “这么不经场面?快给他拿片人参含着!” 搜查一时变得混乱, 周灵台郎横倒在所有人中间,姿势可笑。由于五官紧贴大地,脸上多余的肥肉便全被挤出来,昏厥闭目,只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闹剧才刚开始,他就见不到后面的事了。 所以连那个装满银子的箱子从湖中轻易打捞出来、宋大人心虚到不敢抵抗直接乖顺跟着衙门走、廷尉以普通官员行贿一事介入继而发现背后隐藏的惊天秘密,他都暂不清楚。 套上镣铐,马车上载着宋大人与他自己,他被人在一旁掐着人中,宋大人则像患了病的怂鸡低下头,一言不发。 马车向外开去,一路颠簸,镣铐一路作响。 宋府外面围聚不少凑热闹的人,从万花群中挺拔长脖,费心费神地想对其指指点点。 京城的消息传得最快,也被淹没得最快。半日不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官员在闲谈中出名了一阵,又迅速不见踪影。 又非什么大官豪门,根本不及这次的徐家、上回的萧家来得举城轰动。 但沈家却要忙得焦头烂额了! 衙门递交证供,廷尉审察,事情被一点点抽丝剥茧,在行贿背后,竟翻出陈年旧案!太史局原早就与宫外勾结,发生了被钱收买欺瞒天子谎称星象一事!元妃的生母、沈家大夫人——此时正身陷泥潭。 无数通信成了佐证,更有被派去传信的下人当场被缉拿,因是被抓个正着,所以也对主子与沈府有来往的事供认不讳。 狱中,醒来的周灵台郎发现一日之间变了天,他第一念头便是被吴春官正背后的势力害了!万般不服气之下,他不断要求廷尉命人去彻查太史局,因为这之中绝不止他一个人收贿! 可得来的真相却是,吴春官正在准备向皇上上禀的计划中,认为周灵台郎推测出的智星之事过于妄断,皇上身旁吉兆变多,不如认为是一种上天对皇上勤业的肯定……而且派去查沈府与宋大人的人,正是皇上自己。 这里面,最让旁人诧异的不是皇上对官员相贿的灵敏觉察,更是原来早在半年前邪兆事发后,皇上就开始暗中命人去查太史局,然后顺藤摸瓜寻到了沈府与周灵台郎有勾结的事情。 审问顺利进行,阀门纷获消息,皇上突然来的这一手棋让他们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萧太尉更是在自家府中悲叹——“这非人可避免之事,即便明知眼下是圈套,你亦毫无办法。因为在你明白中计的那一刻,人便已成刀下亡魂。” 他说得没错,周灵台郎所有的罪证像早膳时精心准备的端盘,被人一个个的陈列出来,能不被当场斩首已是格外开恩。 皇上对这件事查得十分严厉,宫内外皆受惊吓,以至于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也会沦落到这般境地,连奚落元妃都来不及,只忙着收拾自己未完善的摊子。 生母被牵扯进行贿大事,美丽又不可一世的元妃变得狼狈不堪,殿中珠玉洒落一地也顾不得叫人拾起,裙摆被前几日留于地面的雨泥溅赃更来不及看,她慌张向长乐宫赶去,一念之间的生死定夺在消逝的时辰中显得格外珍贵。 “娘娘当心脚下!” 宫女在身后追赶,沈庄昭恍若未闻,作为毕生从未迈过大步的深闺千金,此时竟是一个下人都追不上她。 再不快些,就赶不上了! 沈庄昭素白脸色像极了冬日盛放的玉兰,她心如轰雷交加,紧咬嫣唇不轻易作语,在她苍凉的容貌上渗出一□□人的锈红。 脆弱身影在宫中长廊穿越,经过的无数个廊柱宛如棋盘上层次分明的纵横线,而她,就是其中的棋子,正向着死胡同奔去。 母亲还有救吗? 她抱着这个未得解答的期望绝望朝前。 一个转角,她遇到了同样因此事前往永寿殿的二妹——沈淑昭。 “你也得知府里出事了?”她挤过众胭脂浮香的宫女,一把抓住对方的长袖脱口而出问道。 刚问出后,她就后悔了,天下何事为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二妹不知? 遂她换下自出生起拥有的骄傲,用恳求的语气道:“ 二妹,你乃家中唯一的希望,只有你才能挽救沈家,皇上如今要对咱家动手,你可有甚么法子?” “君要臣死,臣怎能不死?”得来的却是冷冷的一瞥。 随后,那人视线微微向下。沈庄昭见之这才讪讪松了手。 “是我冒失了,贵妃。” “长姐何苦这般狼狈,太后为沈家人,有她在不必担忧。” “可、可——”沈庄昭涌起失落,“皇上与太后不合,这是你我皆知的事,她的话未必能被听进去。” “但就算你阿母犯了大错,也触及不至沈家一点根基,皇上动不了我们。”说着,面前的人唇角忽现一丝嘲讽。 她的话没错,沈家的地位不会因此从贵族神坛上摔落。 可皇上动不了的是沈家,能动的是单个人! 沈庄昭深知此点,心情绝望如被剧毒蚀骨,宫宴上的事若被发现,她就是用自己的一百条命也保不下母亲啊! “我无宠本就令沈家大失所望,阿母因此才走火入魔行了步步险棋,一切罪孽都是因我而起,我才是罪魁祸首……你要怪,便怪我一人好了。” 她望着面前的二妹,对方整个人却平静犹如北国雪山,不闻烟花事。 “我愿用抹去自己身份,甘入冷宫来换取阿母一命。”想到皇后对二妹与皇上是同盟的猜测,这位艳冠京城的女子心中凉透,她慢慢屈膝,跪了下去,“从此以后,我沈庄昭再不会以嫡长女身份出现在朝野的面前,你才是沈家唯一有出息的女儿。求你看在我此后再与你无争的份上,饶阿母一条性命……若非生有我,她怎会如此执着。” 此时,所有后赶来的承乾宫宫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元妃竟然向着贵妃下跪?她可是太后的嫡长侄女!真是乱了方寸,乱了方寸! “长姐,你这是何苦。” 清冽声音丝毫不为所动。 “你阿母勾结太史局欺瞒天子,本就罪无可赦。况且昔日预言邪星惑君,我想,恐怕不是为了铲除一个与你非有结怨的顾嫔罢?” 沈庄昭一个寒颤,她说的这句话,才是一把真正的利刃,直捅心脏。 “顾嫔与你无冤无仇,你的反应也不似想除她。皇后当日主动用自己的琴来为我挡灾,正是因为她心中在盘算我被算计的可能最大。钦天监做出的这等事,本就大胆又漏洞百出,聪明的人只在身后躲着,绝不露面。皇后助我是为了撇清关系,而顾嫔被算计,是因为有人想借其他人的阴谋来加害于她,你看,宫中这般厉害,先出手的都成了劣势,你还敢轻敌吗?” “……” “你们为了害我才行贿钦天监,现在难道不是因果循环,自食其果吗?” 她彻底击毁了沈庄昭的心,不止生母无事的希望变得渺茫起来,还有命理,一瞬间,毕生做过的所有事像被抹上了注定的虚影。 “不能救赎吗?” 沈庄昭抬首,凄凉又无助的望向她。 一汪春水的美丽眉目足以令人感到心怜,就连非属她的宫人都觉得于心不忍。 “放过她罢”这句话忽然遥远的响起,与沈庄昭的神情重叠在一起。 声音不断提起,游荡在脑间。 沈淑昭看着她,就站在原地,仅看着。 半晌之后—— “长姐莫是觉得,我是好人?” 冰冰冷冷的声音,就这样从上至下传来,冻彻心骨。 “养出我这般性子的人,便是你阿母做的‘因’。所以你此刻死于我面前,我也不会帮你,此正为‘果’。” 得到这个答案沈庄昭无话可说,她只能目送对方远去。 直到再也望不见其背影。 微风拂面,穿过前方朝永寿殿走去的沈淑昭,她冷静如水,丝毫不受刚才之事的任何影响。 孰人规定自己正逢幸时,便要饶恕一切伤害自己的人? 可以不讽刺,可以不落井下石。 但子非我,何劝我平息自己的怒火? 她冷冷看向太后的居殿,她是答应了那条诺言,可放过你,绝不等同会拯救你。 风声里突然掺进一个余音,支离破碎,辨不清全句,除了那说话的人自己外,无人可知—— “……更何况前两世我赴死时,你们,又可曾怜悯过一番我?” 176.三人战役 身后长廊上留下一行人久久不动,四下无人时,沈庄昭的宫女揩了把泪,挑个借由欲扶自家主子, “娘娘起来罢……地上脏……被太后瞧见就失仪了。” 此时大多数人还未意识到因果有缘, 黑色的厄运之手正朝他们头顶袭来,不止是赖以为生的氏族, 连个人命途都化为颓靡大雨后的落魄之花,岌岌可危。 血腥风云在长空上涌动, 在乌云映衬下,女人们唇裳上的粉脂朱佩, 变得更接近于暗红的血色。 宫人相偎共同扶起主子的那一刻, 澄空最后一丝绽透的光明被墨云吞没,连日的落雨,终究是停不了。 深宫之深,不可预测, 半脚踏入泥潭, 更知其深不见底。 远处, 汉白玉长阶通天不见尽头, 凛然震撼, 永寿殿顶着压抑风雨矗立不动,予人心安。 当所有人望向它时,无一例外迫切地想知殿中的那位究竟在作何打算。 天子欲削外戚,充满杀鸡儆猴之意,她会怎么做? 一场恶战,突然就在周灵台郎被捉拿以后,当着京城所有权贵的面直白展开了—— “贵妃娘娘到!” 永寿殿的宫人对这位所来之人已是万分眼熟,不消说,在出了大事以后,沈贵妃是最先必到的人之一。 “妾身拜见太后,路上稍有耽搁,故而来迟,望太后恕罪。” 望见凤座,沈淑昭即刻提速走至殿中央,徐徐优雅下拜。 “起来。”太后怀抱银灰狸奴,其通透瞳孔如置星河,使满屋横生妖冶之气,这只好似是西域进贡来的狸奴不管不顾,只舔舐自毛,眯着眼享受凤座上女人的抚摸。 沈淑昭瞧见,知又是太后的新宠,在这等紧要关头,太后不仅没有慌乱反倒抚其爱宠,算是给来者拴上一层心安枷锁。 在她的慢条斯理下,好似令人生出一切都安然无恙的错觉。 “你嫡母的事你该都清楚了” “是。” 此时狸奴在太后腿上翻了个身,朝天露出肚皮,四爪粉肉,圆润憨态,乖巧等候爱抚。 “哀家早知族人蠢,娶妻蠢,你嫡母在府外为所欲为,哥哥竟浑然不觉,哀家真是心疲力竭。” 面对指向生父的责怪,沈淑昭只好埋头更低。 “萧家出有丞相将军,陈家亦出得将军。江沈两家本是文官出身,也便不强求了,可沈家如今除了落个太师的虚名头衔甚也未得,若非哀家以一己之身撑上太后之位,沈家怕是已濒衰落。”太后露出一丝无奈。 她抚摸狸奴,放眼望向殿外昏暗长空,“从很多年前起,沈家就注定要没落了。昔日开国四大名臣,辅佐江山世世代代,到了咱们这脉,终究用尽气数了。” 几百年,再是何等昌兴盛世,一波烟云去,万千顷刻化为乌有。 “你看面前的大地,每日迎接辉升辉落,世间发生瞬息万变,唯它不变。其实于青山,白雾,鸟鸣而言,我们祖宗做下的每件事都毫无意义,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也会走。淑昭,沈家如今能倚靠的仅有哀家与你,我们是能使它重振光芒,还是随百年而去,湮没于世呢?” “回禀太后,妾乃卑妇之见,但沈族在朝中无一男丁得势时,就已经注定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了。” “你说得无错,这本就是事实。族中男儿不思进取,坐山吃空,哀家过去时常忧切,很可能自哀家以后,沈家将逐步灭亡,直至你出现才稍打消疑虑,可惜你乃庶出,若你为嫡出,沈家便不会有诸多异见了。” 嫡庶二字刺痛沈淑昭的心。 “但现在,你的机会来了。” 短暂的怅然后,太后又将她深深拉回来。 “你嫡母出事,陛下心思全打在沈家身上,倘若你嫡母承认所有罪行,再接着自尽,哀家就有能力保沈家无恙。虽然江府那边会不满外,但也只得另外弥补了。今后哀家打算将你的生母——阮氏提为你阿父的正妻,哀家会给她配上一个最好的出身,此后你不再出身低微,而是一名贵族千金之女,同样亦是哥哥的嫡女。你会凭此新身份顶替沈家所有嫡男丁,立足于京城之中,怎样?” 听罢,沈淑昭忽感心中一阵惘然。 两世之仇怨,出身之不幸,那些深入骨髓的执念,就在这一刻都被打散了。 原来曾觉得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来得竟会如此轻易。 她想了很多遍现在与第一世都差在何处,沈家若是不被萧家干扰,早把嫡女送入宫,便不会知嫡女的美貌对皇上根本无用,所以就不会总想着除掉她,为嫡女铺路了。 可没有这份阴差阳错,她便不会与卫央相遇。 何为对,何为错? 她浮现苦笑。 “妾替阿母谢过太后大恩。” “这只是小事,如今皇上无子嗣,江山后继无人,不禁使人悲怜,你我乃忠臣后代,更该为其想尽办法才是。汉和帝驾崩时,太子身患痼疾不得立,其余皇子皆夭折,而后是邓绥太后寻了和帝于民间的失子,才勉强平了天下心安。虽然此帝一岁便逝,邓氏才在皇室血脉中另立新帝,可你也看出,国不可一日无君,无论是幼子,还是痴儿,都得有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才能保天下太平。” 太后哀叹。 “……当今天子若有一日离世,朝中必得大乱,萧家一旦借皇后成功拥立新帝,那一天,便是沈家下地狱之时。你虽贵为下位太后之选,可怀不怀得上子嗣终归是天意,那咱们便不去顾这天意,他若驾崩,咱得做好政变之备,哀家之女掌有军中半壁大权,精英军可谓所向披靡,有她布兵京城,其他人断不会轻举妄动。” 她屏息,终于等来这句话—— “所以,此位总得有人坐,在无成熟的储君出现之前,哀家绝不会放弃手中握有的权力。纵使世人又对哀家非议增多,你都大可不必管它,因为哀家与你——是以忠臣世家之身,在替卫氏守护江山。” 太后面容肃然,额前珠玉真有股君临天下之感。尽管在皇上违抗她以前,她一直都如此。 无话可说,沈淑昭应声称是,低下头叩首时,嘴角却露出一丝嘲讽。 人,总是对自己的私欲加入太多自以为是的道义。 “启禀太后,元妃已来至殿外等候。” 宫人忽然进门。 “叫她候着,哀家正同贵妃商议正事,没看见吗?” “是,奴婢这就转答。” 被太后没好气回了之后,宫人颤巍巍告退,他暗中感慨,这寒冷二月,殿内殿外可是相差甚远,元妃这次恐怕真的危险了。 “你长姐自上回为她在寺里求签后,哀家便看出她是个与天下没缘分的人,所以便由她去罢。”太后柔抚着狸奴,怀中爱宠发出一声咕噜叫,闭眼享受,“因为江氏,哀家失去了顾家,现在给她女儿一些惩罚,根本算不得什么。” “所以太后对她有何打算?” “二月以来京城阴雨不绝,近些日却停了,哀家喜欢雨,便让它重新落雨罢。” 太后所言如雾里看花,沈淑昭虽不明其意,但也知不是甚好事,她默默领命回禀告退。见她自觉退下,太后也不再看她,转而凝神相待腿上的狸奴,手在雪白毛海上出没,轻柔稳重,看来她是极喜它的。 可即便做着这般温柔的事,沈淑昭眼中太后也未减免半分威严。 额上花钿在丁玲地摇摇晃晃,好似帝王旒冕前的玉穗,明亮得令人伤目。沈淑昭望着她,这个临朝摄政多年的女人,出身于倚靠女人苟延残喘的沈家,一个走向没落的名门世家,虽未诞下先帝太子,却能够稳坐江山至今。 不仅拥有最出众的王朝公主,更一手养育大了当今天子。 不是世间最好的母亲,但足以称得上是最厉害的女人。 卫央的清傲与统帅之才,除了从先帝那里袭承外,应更多的还是来自她罢—— 逢人初遇的那般冷慢,就算没有明示,实际对相遇的大多数人而言,得体的背后总是携有一分疏离,而那分疏离,便是有别于世人的高贵。并且对于任何人,任何事,她都拥有这个轻视的资格。 沈淑昭不禁想,若皇上真为太后所出,也许便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如今太后对天子起了杀心,孰不知天子正有自毁打算。 而除了她想要夺取帝王之位外,她的女儿亦是。 在先帝离逝,亦或大可忽略他的三人相伴岁月中,太后,卫央,皇上,他们其实都是在不同意义上具备帝王资格的人。 皇上自生下起便以下一任储君之身由朝臣培养,卫央则有超越其他皇嗣的领兵魄力,太后辅佐先帝这十几年来早就耳濡目染,心如明镜。 自很多年前起,这便是三个人的战役。 从来只属于他们三人。 她只是步入这场战役的黑色棋子,恰巧对其中一人爱得铭心彻骨而已。 离开永寿殿的沈淑昭,觉得头被风吹得微痛,她规避了长姐停候之处,径直向汉白玉天梯走去。 走在上面时,风轻扫过身畔,明显更冷了。 然看透这一点后,她并不觉有何可悲哀自己渺小的。 实际上,她的内心里,只想蹲下来,好好拥住过去一直被母亲所伤的卫央,然后用身体为她带去温度。 不管前方是怎样的路途,她都不会放弃了。 因为这一生,只想好好和那个人相携走下去。 177.削戚令 京城郊外。铁蹄着雪地,松山雾渺渺,西边地僻,又远离皇城, 正适合驻兵围训。正反明光铠夺目耀人, 加身时别有风姿,志气高涨的士兵在校场上手持长戟相互演练, 其中犯错绕圈跑者也不乏三三两两。 在教头看守下,这些握紧白刃的士兵目不转睛直盯草靶, 在一声令下后迅速冲上去行刺,利落的多套动作打下来行云流水, 毫不拖泥带水。 不远处, 一行人骑马朝这里走来。 其行慢悠悠,可见意在检阅。 校场人见之,即刻金鼓击鸣,一队士兵闻后立刻轰轰烈烈踏步向中央靠拢, 整齐有序, 此便谓“鸣金收兵”。 这几匹白马从他们面前经过, 除了最前方马上的主人目不斜视, 其余人皆带着几分好奇与观赏。 卫央高骑马背身着冬氅, 上绣凌冽寒梅,暖实不畏冷,与士兵衣厚相当,她行最首,身后跟有几名同样骑马的银甲红缨将军,次而才是诸多便服之臣。 众人在方阵军中穿梭,气氛沉默。士兵对面前大多人不相熟,但对第一个,可是熟得很,所以他们昂首挺胸,不容自己出半分差错。 这地离皇城十分遥远,挑来的皆为人中翘楚,算得上是精兵集萃,既安守京城,又不打扰于世,背靠西山,四通八达,实乃佳地良营,好训兵得很。 季牟都不由得赞叹,“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怪不得虎符由殿下所持,统领这般精气神的士兵于北疆抵御匈奴,赢数早定。” 几名大臣也是捋须首肯,卫央手执马绳无动于衷,一路审视士兵,不似他们那样好奇,而是检视下级的冷静。 这些士兵被近月终于难得来一趟的主上与将军看得心里发紧,孰不知一个细微动作便可被她轻易察觉,他们只得站如青松,直至卫央他们全部经过后,才稍微安下心。 “自入一营走至八营,所见处俱是精神抖擞毫无怠慢之人,殿下的队中军纪实在严谨。”罗辑坐于马背上道,这番跟随下来,他对江山日后充满了信心。 对于他们言官而言,坐马尚有生疏,所以只好骑得小心翼翼些。 后又想起什么,他问:“只是这样的良军,怎会出征一年之久都打不退北单于呢?” 红缨将军回道:“大人若是见了其他军营,便有所顿悟了。” 言下之意,令大家对此有了模糊了解。 “那其他营乃什么光景?” 问出此话的人乃朝中律法之首职——廷尉。 红缨将军想来便嗤之以鼻,“京城那端的驻南萧营,一月中,不知军内散去多少白银,又不知召来多少青妓,出征前,本就军心散涣,行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长公主凭自己的军队撑过前期,北疆战役会更艰难得多。” 其他人不接语,众所周知萧家行术不端,出现任何不堪都是有可能的。 “看来功劳最大的还属殿下。” “那也无用,荣耀还不是沦至了萧家头上?” 听他此言,诸臣纷纷对卫央被夺去功勋还不能告昭天下而感到惋惜。 将军又道,“但于殿下而言,职司乃身外物,只一心效命朝廷,镇守王朝安平,又何患虚名?” 季牟摇头,朝里始终还是太过腐朽,才令有志者得不到施展,能获功者反而是投机取巧的小人。 “此事真当委屈殿下,萧将军如此夺功,陛下心中定有不满,所以可有想过处置萧氏?” “萧家,容不到明年。” 将军只这么一说,却留给身后者无数震愕。 众人骑在马上沉默,原来皇家这一年无掀起任何波澜是因为早就留有一手,难怪曾经看似置萧府于死地却又转身庇护,原是在韬光养晦,等着那最终致命一击。 “自先帝突然驾崩之后,萧沈把持朝政,晦暗滋生,萧氏朝中滥结党羽,沈氏后宫摄政天下,外戚撺掇,皇室寡言,今若无殿下与陛下相撑,恐君王之位会更被外戚架空。”季牟牵紧绳引,忧心忡忡,“宫中一旦有了萧沈任何一族的血脉,子孙势必会大换血统,只差改姓别家,江山危矣。” 而他们这些人,也正是因此而聚集在皇上身边。 “大人顾虑即是。”红缨将军望向卫央的淡漠侧脸,“倘若先帝犹在——这江山,岂会是这等割裂模样?” 那前方骑着白马的人没有回应。 氛围霎时紧张起来,诸臣皆知先帝离世充满离奇,正直壮年忽遭病创,卧床数年不起,于是权全移至昔年方为国母的太后手上,才开创了垂帘听政的长史。 民间对先帝之逝顺应告昭,朝臣却私下议论颇多,尤其是常年接触先帝的人,他们不信先帝死于寿终,但在太后掌权后对朝中进行一番清洗,非议声才渐渐被压下去。 如今皇上违抗夺势,长公主反主疏远沈家,这二事关联起来,不由得引人深思。 他们对先帝之死已猜得**不离十,心知肚明但皆不道清,算是给当朝太后留分体面。 “萧主南,陈主北,沈主朝,陛下欲削外戚定与他们正面交锋,卑臣以为这三年静伏为先,待萧沈于后宫争夺太子之选而头破血流,才可逐一击破。” “罗大人深谋远虑,然三年未免太久。”卫央轻启薄唇,终于发话。 “卑臣只是拙见,殿下可另有打算?” 卫央遥望远方,乌鸦划过山林长空,虚寒云雾沿环泥路,洛阳既远既近,她淡道:“从此地包围京城,不出半个时辰。” 罗辑顺目光看去,站在这高地,京城四周状况的确是看得一清二楚。 红缨将军跟着解释:“殿下拥有两营,本营背靠荆州,可后断荆州突劫;西有灞陵精兵,可从长安直切洛阳。若阀门生变,便直遣驻兵围守京城,立斩无忧。” 众人心领神会,绕校场一圈后行毕检阅,他们各自下马走向屋中。 及屋,大臣席地而坐,将军与手下坐于卫央左右两侧。 环顾屋子,卫央对座下良臣以礼相待道:“诸君已见朝中军备,他日起争胜算约有八成,陛下削戚之策正倚于此。如今硝烟已起,京都的前途,尽掌握我们手中。” 众人颔首,皇室的情况比想象得要好很多。 想起狱中周灵台郎一事,季牟对屋子中央的人十分认同,“萧陈握兵,沈家无卒,萧陈理应比沈家更难为对付,然一旦灭掉这两家,沈家又将独大,卑臣认为陛下殿下对沈家先行打压是明智的。” “如无此事,外戚祸政怎被天下人皆知,陛下又怎适时推出削戚令?”将军道。 “削戚乃重中之重,不可出差池。沈家今次身陷丑闻,迫于局势安稳,陛下不得已于宫中顶着四方压力处理后续,他亦做至此,诸君更当尽力。”卫央冷道。 “连长公主都能为国不顾生死赶赴北疆,卑臣们身为人臣,何理不替陛下解忧?” “国危面前怎分男女。” “可能做到此步的男女又有多少呢?殿下所做大多事已超常人矣。” “世间只分能人庸者,男女岂是鉴定之由?” “殿下所言极是。” “回归正事,今邀入营,是天子待诸君的信任,钦天监一案即削戚之始,朝野上下除太傅势力会应和外,其余皆为叛党,理应清算。今朝孤代天意清君侧、除反臣,少不了诸君的相助,此营便为你们朝堂谏言的筹码,大可尽情直谏,莫有顾忌。” “卑臣遵命。” 众人纷纷起身,向其上行鞠礼。 密会结束后,将军有事禀报,卫央便不相送,朝臣便自行散去,在军营前坐上自己的马车,欲返京城。 青山石路,绕得人兜兜转转。同一马车中,有两人对今日之事相谈起来,“舅舅,原来亲王们所言非虚,在沈太后的把政这些年里,皇室只剩下长公主握权了。” “岂止握权这么简单,依长公主今日所言,占领京城是他们顷刻之内能做到的事,宫中又有各阀门之女做人质——这场仗,其实早就胜券在握。你需知兵大于一切,沈太后之所以此灭不去萧陈正是因为兵卒不够,咱们惜长公主非男儿却又幸在她为女辈,若她乃亲王,也许除去外戚后,就不止是清君侧这般简单了。” “舅舅,我倒认为能走到这般地步已为女中豪杰,若无她助力,陛下只会韬光养晦更久。” “唉……谁能想这卫氏江山百年后,竟连一个能干的男儿都无,外戚干政,早就将皇室压榨得所剩无几,辅佐过先帝的老臣们纵使心有哀恸,亦无可奈何啊。”罗辑想起入京前的心境便万分悲痛。 公孙单不再接语,马车朝前驶去。 178.血风雨 次日,二月初旬。寒凉阴天冻住十里街上所有迎春花,无风无声,唯有人影在面前流动。湖畔灰石上早开的白杏千层漫枝头, 像极了雪, 覆住大户人家的庭院。 沈府众苑被初春花裹,氛围却并未笼罩在祥和之中, 门口伏地的那两尊狮子,再度迎来贵客。 几乘马车停于前方, 浅蓝轩帷,深红高漆, 都留在那一条清冷的长街上, 饱受湿气。马鼻里吐出丝丝冷气,有的马儿开始哼唧,旁边站着的驭马人反复顺起背上褐毛,才叫它们稍得安慰。 这次只是作短暂停留, 就不必进去了, 况且, 里面带走的人也是要坐这马车去的。 越过高墙大门, 沈府木廊上婢仆呈一字排开, 各个低眉顺眼,站满了东正门的每一条过道,真是好大阵势。 走在最前头的那高瘦男人,袖袍边口、胸前皆绣有几双仙鹤纹锦,在左拥右簇中,这个无比冷然的背影朝着大院深尽头走去。迈过青阶,打开屋门,昏暗光线中只落得个模糊人儿,屋里同屋外一样冷,角落取暖的炭都烧成灰烬,敞开的小窗卷进来的寒气只增不减。 侧目示意了周围的人,待都屏退,他举步上前,没有一丝迟疑,直言:“沈夫人考虑得如何了?” 里头的妇人凄切一笑,头发挽得端庄,几缕垂落,别有风情,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上,泰然处之,“中贵人何必这般急?” 高德忠环顾屋内暗状,这里曾是府中人丁最盛的院子,如今竟成了下人百般避讳之处,不可谓不悲哀。他慢慢走过来,不急着与大夫人作峙,望见桌上摆有盆白水仙,他伸出手抚之,一边赏花,一边道:“无妨,宫中那位有的是时辰陪夫人。” 大夫人这时端起桌上绣活,继续挑线织绣,浑然不顾进屋的人。 看了半晌,高德忠细眸紧阖,瘦削多皱的面容根本无法令人猜透神情。 接着,大夫人听见面前响起一声不痛不痒的笑。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听见子女一事被人提起,大夫人愠色浮现,恶狠狠瞪向他,“都道为母为臣,鞠躬尽瘁护儿女一世周全,这般难抱三春晖的事,中贵人可真的懂得其中身为父母的艰辛?” 高德忠脸色转瞬沉下去,他的目光变得如险峰峻峭,“沈夫人身为人母时,怎不知你所害之人不是另一人母心心挂切的好儿女?” 大夫人发出冷笑,“在皇城禁地久侍十多年的中贵人这是在教训我了?” “不过实言。” “咱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就不必对谁说教了。”大夫人抬手倚在小桌上,“京城无论哪家阀门,这宅邸中,最干净的可能只有门口的那两尊石狮子,更不提皇宫。” 高德忠微觉有意思,在她面前缓缓踱步起来。 她道:“我女儿何等出众,不可一世,这些年始终是京城最美的名门嫡女,不嫁与帝王也大有倾心她的人在,便是这样的人为何迟迟被陛下厌弃?难道背后就无人害她吗?熙妃利用小产致孤立无援的她于万口积怨时,你怎就不让天下人体谅体谅府中送女入宫、一别数年、再也不得见女儿的我呢!” “沈夫人此言差矣。”他转身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向她,居高临下,“送女入宫的是你,害她被太后责怪的仍是你,现今她离冷宫只差一步地,终归成也你,败也你。” “呵,若是如今当上贵妃的是我女儿,中贵人可还觉得我做的都是错事?” “太后与奴婢并未觉得夫人为女心切有错,只是——”他延长了尾音,一对尖眸看得人心头发凉,“夫人难不成忘了,太后才是沈家上上下下一千人唯一的主子?朝中多少事皆为她替沈家打理,你们不心怀感恩罢了,还屡屡越过她,自作主张干涉宫闱之事,夫人是觉得太后不配吗?” 大夫人一时被问得语塞,但她并未缩头下去,转而直视太后的心腹。 “那敢问中贵人一句,太后,可有为庄昭着想过?” 这回换高德忠落得同等待遇,见他如自己一般,大夫人不自觉冷哼,充满鄙夷,“沈家的嫡长女,流着江家与沈家的血,如此高贵,太后却对她置之不理,反而偏爱于庶女,这话若问给天下,何人会觉有理?” 她说得万般有理,且底气十足,所以高德忠并未以此深入,而是转道:“贵妃比元妃更得帝心,是众所周知之事。” “可笑,若无她暗中作祟,会有如今的局面?”大夫人目光忽变凄楚,“她被册封美人时,女儿便写信给我,诉说了她们私下发生之事,她当着我女儿的面小人得势十分刻薄,原来早就居心叵测有心夺宠,生生把我女儿气至深夜眼红,当朝天子就嬖幸这样的奸人?真是作孽。” “你可知你此番言论有罪?” “我本就是戴罪之人,何怕有罪?” “真是好胆量,希望你宫中女儿知你今日这番话,会庆幸有你这般勇敢的母亲。” “中贵人从未当过人父,哪知为人父母的可怜?” “常言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夫人真是恶毒至骨里。” “恶毒?你竟敢同我谈恶毒?你们对卫氏做的种种事,也配?” “那都是为了沈家。”怀中抱着拂尘,高德忠终于微微皱起不耐烦的眉梢,“夫人莫耽搁时辰了,考虑得怎样?” 将手中刺绣猛地朝地上扔去,大夫人气上头,既已提到这件事,那便破罐破摔了,“太后养得天子,不就是为了今日权倾朝野、摄政天下吗?你们早在抱养他的一开始,就计划了要与江家联姻,可我嫁入沈府,生下与养育了最完美的女儿后,你们怎就抛弃对江家的誓言了呢?” “十几年前的誓言,太后没忘,你女儿如今不是已入了宫,成了妃子吗?” “可她与冷宫妃子有什么两样?!被庶妹欺负,还有太后暗中相护提为贵妃,沈淑昭这小蹄子得势以后怎会轻易放过我女儿?你们沈家出尔反尔,将十几年的誓言全部毁于一旦,如何叫我不气?不怨?不争?” 高德忠冷眼看她发狂。 自己不争气,又何怪旁人? 沈淑昭的厉害他可是至始至终都看在眼里的。 粗红着脸的大夫人骂完后,并未消去半分心中怒气,过了一会,她眼神幽怨,似毒蛇吐信,一字一句道:“你们沈家害走了先帝,诛杀了皇子,赢得了太子,把天子培养成了一个废物,一个傀儡,她置黎民苍生不顾,只专注干政,若非当初有我江家站在背后笃定支持,太后会安稳入宫坐在国母的位上?这一切都有江家的功劳!可如今,你们抛弃了誓言,把你们自家的女儿提拔为贵妃,让流有江氏血脉的庄昭沦为了笑柄,归根到底,都是你们沈家人骨子里的自私。” 昔日太子的养成之策,是江沈两家都心知肚明的计划。 善良,软弱,听话,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成为他们最好的国君。 先帝被毒杀当夜,江沈主家皆夜赴祖宗牌位前,黑月下割指起血誓结为生死,而沈庄昭,则是以流着两家血脉的来日皇后身份落地,太后选妃,是那遥远数十年前就定下的誓言之约。 大夫人心中淌血,她从怀上庄昭之始就在等待这难得的机遇,等啊等,终于盼来了准确的消息,太后将在去年的生辰宴上择妃入宫。可这之后呢?庶出的二姑娘竟一直留在了太后身边,并且还平步青云,登上了贵妃之座! 其实早在多年前,为了避免被萧家插手突生意外,她便对府中所有非自己所出的庶女格外严厉苛刻,甚至是毫无人性可言,管得她们对自己俯首帖耳,不敢惹是生非,更不准她们接受任何教习,成为彻彻底底、普普通通、不会讨男子喜欢的女人。 而自己女儿呢?琴棋书画皆通,读史书,诵诗句,更是连舞都学了,住过堪比皇宫的地方,见过比皇宫更好的风景,穿戴着不逊于皇宫的衣饰,娴雅美好,锦衣玉食,一个女子生平能拥有的最好的都有了。 便是如此,怎会输了呢? 大夫人垂首,黯中带泪,重复呢喃道:“怎会输了呢?” “没有为何,沈夫人,随奴婢上路罢。” “滚。”大夫人怒视之,“我是江沈誓约的联姻之证,你们对我下手,就是毁了这份盟约!” “所以太后也并未想拿您的命啊。”高德忠唇角勾出一丝讥讽之笑,“只是配合演一出戏,退居幕后,此计对元妃不好吗?” “对她无害?沈淑昭成了贵妃,府中没了正妻,她的亲母还会只是个妾室?你们沈家真当我傻?” “太后给你去见元妃最后一面已是最大的仁慈,莫得寸进尺,否则。” “我一去宫中见女,你们便会对外称我死了,阮氏就会被提为正妻,我怎能便宜了你们?我不去!” “好。”高德忠回得十分爽快,没有多缠,这令大夫人稍感诧异。 他抖了把拂尘,低眉,告辞,“奴婢便回宫禀报了,还望沈夫人……莫悔恨。” 道完此话,他径直离去,只留下一扇门敞开,对着庭院的纯白杏树,花瓣随风凋零,那条石路上,人去无踪,仿佛从未来过。 大夫人空对门,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她想起去年经历的事,抱养来的三姑娘使策陷害了二姑娘,却被二姑娘轻而易举化解,还赢得了老夫人的怜爱,从那时起她就知道此人非同一般。 那时的她也是坐在这间屋里,惆怅着,那个计划尚未开始,就尝到了一份失败的滋味。 那个计划…… 那个沾染着无数人血的计划。 数十年朝夕,数万人涉身,自太后入宫封后那一刻始,京城上空,就常年笼罩着一层血腥风云。 是以无数生命换来的,是以牺牲天子换来的,冤魂的悲鸣。 没有亲情,没有爱情。 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谁也休想,说自己独善其身。 179.血风雨 当夜。 戌时一刻,正值日暮时分,承乾宫的宫门被人紧紧闭拢,合上之际尘埃在黄昏中飞扬, 光从天上掉落, 铺在二月的石子路上,脆弱又美丽。 宫中的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宫外就出现了一群护卫,各个身强力壮, 他们严守于门口,凛若冰霜, 根本不敢让人上前询问半句。 “大家别慌。”从路端尽头慢悠悠走来大宫女南桃。 不用想, 必是替主子来问事的。 见到她,无首的宫人们忙不迭相聚她身旁。南桃作为沈庄昭的贴身婢女,自然底气是要比他人足些,她看到宫门口被这些人堵住, 面色没有一丝畏惧, 反而很温和平静。 “好哥哥们辛苦了, 不过这外头甚冷, 咱主子特意派我带人来加旺燎炉, 这样即使站至深夜也不愁了。” 无人应答。 她万般尴尬,只好干巴巴立在那儿,守着宦官将两排靠近宫门的燎炉加柴烧得更红。烧好后,她仍未放弃,继续恬笑着上前,“咱承乾宫老实本分,绝不会在任职期间给各位添半点麻烦,放心守门罢,只是不知哥哥都是奉何人之命所来?” 是奉万岁殿还是奉永寿殿,这可是至关重要。 能在这等深宫重地调遣卫兵的,除那两人之外还有谁? 士兵无好眼色地睨她一眼,“太后。” “太后?”听见此名南桃稍微感到心安,总比是皇上要好得太多。 “是要禁足吗?”她揣测道。 “不知。” “元妃明日可以见太后一面吗?” “不能。” “宫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其他地方也派有士兵吗?” 这番细问下去士兵干脆充耳不闻,再也不理。 南桃讪讪退下,宫人便聚在她四周,各自小声交谈。对此情形众人一筹莫展,只暗中惊叹太后这回是真的气极,不过这也不难料想,宫廷与朝堂浑如水,在诸多势力间周旋本就步步危机,元母却屡屡犯事,陷沈家与太后于不利之地,难怨太后愠怒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人群熙攘中,南桃望向宫门口站着的那好几队士兵,忧心忡忡起来,不知太后会怎样看待主子,被如何对待都是不打紧的,毕竟那是她唯一的嫡长侄女。可若是失去了偏爱,那便是真真连庶出都不如了!一想至此,夕阳也不由得为她增添几缕忧愁。 宫门冷酷至此,殿中却不作一事。走廊上打扫、庭院浇水与闲心擦拭桌面的宫人该如何过,便还是如何过。 此时。 承乾宫主人的闺阁外,白杏缤纷。 亥时三刻,夜深之际,从外宫夜调来一群精兵,他们加身明光铠行走于长巷中,清月潋辉,三五成群,气势煞人,较之先前守门的士兵看起来更加威武风度。 这些人在宫外骑马来来回回,严格把手每一个门关与角落,俨然除了蚊虫外,任何人都不得逃离这里,可谓是插翅难飞。即使是自由自在的鸽子也不行,因为他们会在夜幕中用弓箭凭借敏锐的眼睛,精准无疑地射下天空任何出现的活物。 高大的黑影在地上源源不断徘徊,没个终结。 披着御寒的桃李大氅,被勒令禁足的正主终于在众侍女的相拥中迟迟出现,她来至廊上,眺望被无数士兵驻守的大宫正门,披帛在玉腰慢慢飘动。清风倦怠,茫夜熄光,皇城禁地与繁华京城虽只有一墙之隔,同为灯火璀璨,冷暖却大相庭径。 南桃在跟前相劝,“娘娘回殿罢,春纵然来了,可夜还是冷的。” “我怎能回去啊……”珠玉琳琅的美人在夜里一声悲叹,“府里正处于一团乱,阿母的情况我也已两日不知,如何安寝?” “娘娘这几日愈发憔悴,若是再受风寒,反而会使事情乱上添乱。” “南桃,我想家。” “奴婢也想。” “我的家不在这儿,它在宫墙之外,京城之中。太后也不是我的母亲,我的阿母在那边,在我生长了十几年的府中。” 南桃听得酸楚,“娘娘的心奴婢何尝不能体会?如今一日不得府中消息,奴婢心里就一日不踏实,方才还听赶后才回宫的小胡说,今天下午内务府那边忙得里外不可开交,收拾了好多麻袋,堆得满屋子都是,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他想打听些禁宫事都无法子。太后现在禁足是不让咱们插手沈府之意,难道当下只能坐以待毙吗?” “阿父昨夜信道他会赴全力保下沈府。” “好罢,明儿奴婢也去看能不能去向长公主探探口风,过去她曾多次出手相救于咱们,今非昔比,娘娘莫看在她待人接物清高上便不止步于君之之交。想来她可是太后唯一的女儿,您看贵妃刚入宫就攀上长公主,怨不得夫人曾道她是只小狐狸,娘娘就是太老实,才吃了这亏。” “她虽是当朝长公主,但我也乃堂堂沈府嫡长女,我们本就平等,何需谄媚?她不乐交际,我便不去烦她,只是没料到我竟也有沦落至需要向她低声下气的一日。” “娘娘,事到如今……咱们也只能向其他人低头了。” “可太后绝了出宫之路,无异于绝了我的后路,宫中除了关切与熟知我的人,还有谁会在乎已经被囚于这里的我?” “有……” 说来语塞,那些能寻得到的人,又何尝不是太后之人?如今他们在周灵台郎一事后唯恐避之莫及,哪里会顾得上主子? 想来想去,也拿不出一点法子,南桃垂头丧气。 “你莫再愁虑了,太后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知……”沈庄昭道,“她如今对付着阿母与江府,自然嫌我烦了。我余生不求多的,但求孑然一身,不生是非的老死,只要她能偶尔让我见上家人便心满意足了。我如此本分,为她与她喜爱的庶妹让路,说不定此次还能替阿母挽留些情面。” “唉。” 她捻起阑干上的花瓣,放着掌心中,半晌,“庭里的杏花落了,还未到五月,竟然开始落了。” “娘娘,它尚未凋零,是被风吹落的。” “无论怎样也无意义了,它就是落了,再也回不到花枝上,只得零落碾成泥,香也不如故……你扶我回屋罢,我倦了。” “是……” 子夜四刻,承乾宫熄去烛火,睡梦在长宫夜上编织巨网,拢聚所有低眠。 晚风来,院子白杏似雪般纷飞。 卯时二刻,征鸿过遍,遥山深浅,经过一夜彻查,承乾宫彻彻底底断绝了与外界的来往,士兵巡守得除了旭日外,再无任何东西可入得去、出得来。内务府用小推车载着麻袋朝着这边缓缓驶来,寒阳下,巷子光影稀疏,洒在身上毫无半分暖意,冬去春来的这些天仍旧是冷的。 一个背负特殊命令的人向各宫走去。 他是来传达旨意的。 “禀报陛下,门外高德忠求见。”万岁殿内的屏风外,传来张魏的声音。 殿中,除了早起阅奏折的皇上,还有一名臣子。俩人各觑一眼,皆不清楚太后命人此趟为何而来,随后,听见皇上道:“宣。” 高德忠走进屋内,他一瞥臣子,对面那人立即心虚移开目光。高德忠却气定神闲福身,“奴婢参见陛下,愿陛下长生无极。” “免礼。” “奴婢今晨赴殿是奉太后口谕,特来告知陛下:沈府出了此等丑事,太后已不堪颜面见天下,今为还陛下一个公道,将肃清六宫邪风,严惩罪人,不因同族而包庇。但在陛下以法律惩置前,太后想先以家法处之,昨夜北宫那边已调遣夜莺卫于承乾宫,今日卯时四刻起开始大清宫中歪风,以塑正气。此中并不耽搁陛下任何事,陛下意下如何?” 他慢条斯理说出这番话,正如他的主子,下达命令时亦是同等的无情。 慢慢的,皇上仿佛在他背后听出了那名妇人的声音,熟悉的开头,熟悉的手段,与当年先帝逝后血洗京城,除去了所有旧势力并未有何不同。他的眼神逐渐黯沉下去,因为他已清楚会发生什么。 高德忠继续转述着太后的话,只是在自幼长于太后之手的皇上耳中,已经彻底变成她自己的声音,飘荡在京都皇城上。 ——“先帝突逝,新帝根基不稳,暂不能裁事,故而老身旁听政事,以正视听,此谓第一事;天下人臣与皇室相敬,高贵血统代代承袭不可断烟火,此朝为新帝大选后宫,决意首择京城名门女子,其次贤臣之女,再次阀门庶出,此谓第二事;朝中群臣结党私羽,摇摆新帝决断,今代新帝行事,清君侧除奸臣,不容差池,此谓第三事。” 那近在咫尺,又略微遥远的两年前,一道黄旨,将一切轻轻隔绝开来。绵延高耸的灰墙黑瓦外,百人的凄凉怨灵在天上作无声高歌。青苔承青雨,白霜载白绫,红花染红血,父皇,忽然消逝的父皇伴随着这些人一齐,永远从这个世间离去。 如今,又是一轮春始。 “陛下……意下如何?” 高德忠的声音唤回现实,见皇上迟不作答,他只得再一次重复。 “昨夜调遣宫军这么大的事为何不传报徐光禄勋?”皇上沉着问道。 “夜莺卫乃长公主之人,并非羽林卫属,所以未告知他,而是前来禀报陛下,况且……徐大人这不是已经知道此事了吗?” 徐光禄勋清咳几声,躲闪着高德忠投以的视线。 “母后已有所决定,朕何敢阻拦,中贵人请回。” “那奴婢就告辞去椒房殿了。” 带着这份传达之令,高德忠向第二个地方行进。 实际上,现今只是在戏台上走个过场,让帝后知晓会发生什么就够了——不论他们买不买账。 椒房殿离万岁殿不远,大约数百步就到了。这边梅林遍布,烧得格外炽热,只是失了雪,这些嫣花远看便再无新意了。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无忧。”接着,高德忠把太后的吩咐再重诉一次。 皇后方才起床,正被一群侍女围着对镜梳妆,风髻雾鬓,只慵懒地挽个大概,甚么点翠凤钗都未妆上,她一面俯弄芳荣,一面回道:“嗯?遣军守宫?” “正是。”男女有别,高德忠至进来的第一刻起,便待在珠帘后不曾抬首。 镜子前方的那人华裳尚未配好,裹着居宫常穿的素紫锦衣,露出长美后颈,犹如寒池莲花,脂气迫人。窗外冬春糅和,粉白杏花千层开,腊梅色尽待飘零,自然,这等光景高德忠是无福去看的,他仅在耳畔听皇后道:“是……屠宫吗?” “啊。” 高德忠淡道,“是的。” “嗯,够狠。”皇后从镜盒里取出一支玉簪,在那小铜镜旁,又堆着几个胭脂盒与一块娟帕。 “娘娘若无异见奴婢就告退了。” 没有回言皇后的挑衅,高德忠屏退下去。 屋中剩下攥着长簪的皇后,与一众因太后所作所为沉默的宫女。尽管此事与她们无关,但未免太失人情,连向来厌恶沈家的大长秋都不由得替无辜宫人拧起小山眉,“太后这是要干甚么?为在天下人面前留下贤德名声,故置元妃于寒冬?” “她行事本就阴鸷,待会你为我备上笔墨,我要询问府中情况。” “是。不过奴婢看,这沈府迟早要成散沙,愈是如此,于咱们愈是有利。” “沈府自出了一个嫡女一个庶女为妃后,便早有一成一败的时日。只是我未料到……” “什么?” “未料到……那失败的人竟会是她。” “您说元妃?” “她是四大世家出身的嫡长女,如此高贵美丽,怎就轻易成了命运中那落败的花呢?” “娘娘说得……倒像是她有多好似的。其实奴婢眼中,她除了美貌便再无其它,美人心性高,她和长公主平日都不稀得理人,落得今日下场,倒是让京城看清了当今宫中,早非凭一张脸就可顺风顺水安稳一生的过去,不知碎了多少想攀附帝王家的心?” 大长秋对沈家人是没有半分好感。 皇后盯着手中冷簪沉思,一对秋眸却渐渐不自觉移向旁边——那张被压在胭脂盒底下的绣帕,上头梅花繁枝,清冷孤傲,正如绣出此图案的人一样。过了一会,她抬手,推开粉盒,覆上,慢慢抚摸。 旁人皆恶于绣出此物之人傲慢,但她偏偏觉得,正是这傲慢,令她感受到了别觉滋味。 像其他人那般费神费力营造华贵一生的假象,付出所有,到头来,难保未必不落空? 倒不如在看清后,冷眼旁观,又难逃宿命,清高,又可怜。 这般矛盾,才方为人也。 于是她缓缓开口:“元妃过去……曾算我们半个盟友,太后毒至亲侄女都可下狠手,她今已成弃子,沈家可以无良,然我们不能。” 随手扔下簪子,东西碰撞桌子后发出清脆响音。 “屠宫后,去看看她罢。” “……是。” 小窗外,白杏落。 180.屠宫 卯时四刻。 宫墙外站满士兵。 侍女皆被遣于内室,轩窗密封,大门紧闭,自苏醒的那一刻起, 这门, 便出不去半步。 元妃沈庄昭携着这些贴身侍女从屏门后缓缓走出,离正门仅十步之遥, 长乐宫派来的宦官当即拦下,“对不起娘娘, 今日不得出去。” “本宫是被禁足承乾宫,并非禁足闺房, 怎的, 连这也要管?” “娘娘日后当然可在宫内随意走动,只是今日不可。” “何由不可。” “太后所命。” 沈庄昭倏然凄凉一笑,“好罢,好罢, 她说了算。” 走至长椅上, 坐下, 窗被锁死, 望不见庭院良景, 那唯一的光,只从门外来。时辰像冰封的海,一动不动,一刻不走。“南桃,你瞧,”她自嘲道,“昨夜还叹落花如雨,今日却连半面都见不着了。” “娘娘……” 不好的氛围在屋内弥漫,所有人心神惶惶,连平日里最爱笑的人,此时已不复任何笑颜。 “怎么了,各个愁眉苦脸?倒像本宫苛待了你们似的。” 宫人变成了木桩子,脸上仿似雕刻不出任何图案,只呆板立着,弓身,埋头,失了燎炉柴火的屋子比外头每一场霜冻都冷。 “把那炉生下炭。”她平静道。 人群之中有几个听话的动身去做活。 柴燃起火,屋子稍微暖了些。 “好冷,为本宫拿手炉来。” “是。” 南桃从耳室替她寻来添好暖的手炉,安稳放在其手上,同时摸出她的温度,便好声道:“娘娘,要用膳吗?” “本宫不饿。” “可喝些热茶?” “随便罢。” 南桃转身去做,不出片刻烫了茶过来,往茶面轻呵一气,热气陡然扑躲,缭缭匀散。“来,娘娘拿着。”她温柔递过去。 沈庄昭未去接,于是只连着瓷盘置于腿上。然后,一只手终于从长袖中伸出,攥紧了茶柄,手背青筋提拉,肤白堪雪,长指胜柳,它勾住躬柄,慢慢,慢慢往上移动。 另只手也端紧茶盘。 茶杯从腿面离开,朝未涂抹任何胭脂的素唇送去。 只是,就在抬起不久,那杯子与茶盘发出轻微触碰声响,像冬日庭廊会挂上的护花铃,发出叮铃清音。茶杯随着颤抖的手一齐战栗着,哆哆嗦嗦,不安分的茶叶开始在水低漂浮四旋。 比屋内任何人看起来都若无其事的人,原来比任何人都要害怕。 宫人们恍若未视。 沈庄昭终于艰难饮下一口,入舌,晦涩无滋,便顺势将其放在椅旁小案上,只是过程仍充满了碰撞之声。 “娘娘……” “莫叫我,我不配。” “可、可……” “你们多是我自沈府带来的,难为你们陪我这无宠之人在这空耗时日了。”她把手缩进衣袖,紧搂手炉。 至于剩余的,皆是太后拨来的。 “娘娘哪里的话,奴婢能侍奉娘娘就是最大的福气了。”南桃蹲下身,在她旁边怜道。 “是我对不起你们。” “娘娘已经尽力了……” “我该怎么办?” “人事在天,宿命如此。” “呵,南桃,也许从此,这宫中……就只剩我们了。” 南桃抿嘴,尽量让自己忍住落泪。 沈庄昭抬起头,望向被宦官严守的屋门,半刻失神,“这一回,是真的花落了。” 自出生起被赋予的家族使命,至入宫后整整半年,少女的所有期待,美好,梦,都在今日被摔得粉碎。 身后隐于黑暗中的幸运侍仆,面前门口严守的面无表情宦官,竟令屋内生出秋叶凋落的落寞感。 从门外传来稀微脚步声,接着,高德忠出现在门外。 明明是见到熟悉面孔,却令人产生害怕。 沈庄昭不由得挺直后背,心一下子被推入悬崖。 “娘娘起得好早。”高德忠一面得体笑道,一面走了进来。 他见屋内情况安好,甚为满意。 “娘娘今日在这里暂且待着,明日就可出去了。” 出去? 能忍心出去吗? 沈庄昭凄楚摇头,“我不敢。” “不出去最好,娘娘生母为太后添了不少麻烦,在太后未办妥前,娘娘四处走动只会惹她不悦。” “我不会再走出去了,你告诉她,我自愿入冷宫,攫夺封号,贬为庶民,绝不威胁贵妃半步地。” “娘娘败有败者风度,不愧为沈府嫡女也。” “我怎能不认输得心服口服?自打一开始,我便只是一些人的陪衬,我努力过,不弃过,可命运总与我取乐,若为沈家再争一气是我最后期愿,但如今贵妃得意,太后重获玉玺,沈家往后的好都与我无关了,我如何不退?” “娘娘既是输家,又败在身边人手上,那整个大宫诸多下人也无甚意义,不如太后替娘娘清一清,好落个安静。” “你、你们——”沈庄昭站起身,直指向他,“你们果然想屠杀本宫的人!” “贱奴之命,怎能算杀呢?” 沈庄昭手捂住胸口,未料想错,如今这外面,已是一片狼藉了—— 那些无辜的人都死了? 他们仅仅只是侍奉在自己宫中而已啊? 那些男男女女,十六十七,这么年轻,一生还未开始,就这样因为自己没了? “你们……” 她绝望地倚在案上,门外,被人堵死的路只看得见一大片天空,初阳的,明亮的,无云的,偏就是看不见那底下——长空底下正在发生什么!朗朗乾坤,白日灼目,庭院杏花落簌泪雨,像极了人魂消逝,每去一片,便是一命离去。 “你们这是要我一生都背负罪恶啊!” 高德忠冷面无情,对她的呐喊毫无反应,“娘娘这一生,背负又不知的罪恶多了去了。” “当死是我……为何要拉上其他人?” “这得问问沈夫人。” “娘?” “沈夫人越矩行事,未曾向太后禀过一字,贵妃是太后现今宫中最大的筹码,你们一意孤行,置贵妃于死地,就是置太后于死地,难道还想让她对你留情吗?” 沉默半晌,对面的大美人不怒反笑,高德忠觉得她已近被逼疯,皱了皱眉头,而后她静下来,眼神比冬冷,“好,好一个摄政江山权分天下的太后!沈家有她与沈淑昭在,不愁荣华!” “贵妃秉承家训,定能替娘娘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是啊,再后一步,便是封后了罢?” 此时,忽然从庭外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是个女人。屋内所有侍仆被吓得一怔,各个惊恐,沈庄昭脸上浮现一丝心急,她欲往前走,高德忠立刻挡在她面前——“不能!” 她要救自己的人,凭何不能? 尖叫声由远及近,看来是朝这边跑过来。紧接着,一个宫女出现在了院子门口,可她却浑身是血,脸上满是擦拭的血迹。 她身子摇摆,颤颤巍巍,望见主子的闺房,目光犹似抱有一抹期望。 沈庄昭出现在门口,却被高德忠阻拦着。 宫女看见她心安不少,拖着血流不止的身体,秉着求生欲念向这边移来。 高德忠转头瞥那人一眼,冷笑。 “你让开!”沈庄昭急道。 然终被死死拦下,动弹不得。 “娘娘……娘娘……”血从受伤小腿流出,宫女朝前伸出一只手来,指缝里都浸满了血渍,“救救奴婢……救救奴……” 沿路石子,滴落殷红。 高德忠忽对沈庄昭道:“娘娘,多有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很快推开沈庄昭,使得她连连退后好几步,险些撞在桌角,侍女赶紧过去扶住。 门口那几个宦官皆是来看守之人,不带刀剑,望见从那边逃出来的人,心下复杂,只站在那里不动。 高德忠却十分从容走了过去,抽出腹间佩戴的短刃。 待宫女已经走近,高德忠抓住她的衣领,丝毫不带怜花惜玉之情。 短匕插入咽喉,宫女呜咽没有几下,血就堵满了黏喉,窒息满鼻,就这样恐惧圆瞪着,渐渐想挣扎的手失了力,最终,它慢慢垂了下去,像那落杏一样。人如蝼蚁,被碾压前一句声嘶力竭都发不出。 高德忠松开手,宫女即刻倒了下去,随着倒地,那把匕首勉强因地退去几寸,余留一小尖仍插在她的喉上。 血流成河。 屋内,随着宫女之死,这些幸运的侍仆在尖叫后便蜷缩至角落,恐慌不已。在众人蹲身之中,沈庄昭就立在那儿,愣愣看着高德忠因她亲手杀死自己的宫人。 至始至终,高德忠的面上不曾因杀人留下一丝情绪痕迹,冷漠,傲慢,高高在上。 掏出帕子,他擦拭起手指。血被抹光,那一双手仍旧干净,好似未做过任何恶事。 “劝娘娘一句,明日,别往东苑去,也许,那边像她这般自以为躲藏好的漏网之鱼,更多。” 他的话让沈庄昭如坠冰窖。 181.屠宫 “把门锁上——”高德忠对宦官斥道,同时踏步门外,来此交代毕事后,他无心久留, 直朝庭院外的月洞门走去。 宦官不敢怠慢, 忙不迭把屏门合上,那门一合, 锁一扣,屋一暗, 连光都落不进去。 门缝再也透不出一丝光,沈庄昭仍站在原地。 她的身后, 只剩下被封死的牖叶, 熄雾降冷的茶水,恐慌无措的宫人,破碎一地的手炉。 黑暗在天旋地转。 像极了鸦雀凌空,遮天蔽光, 漫无天日。悬崖自天顶倒悬, 仿佛要把人的希望由下至上抽空, 无尽的黑暗锁在门上, 窗后, 白杏树外。 伸出手,沿门慢抚。 在缓慢的时间流逝中。 她感受到眼前红光蓦闪,凄厉声起,无数人影倒下,伴随着坠落声,最终只剩下滴落血渍的剑刃,与手持它的无情刽子手。 这一切都因自己而起…… 皆因自己…… 屋内陷入僵局,就连南桃这自十一岁起就在府上侍奉主子的婢女,也寻不出半句劝慰的话。 这里仿佛与外世隔绝。 一步天,一步狱。 沈庄昭抚着门,缄默。 辰时四刻于她而言,可能终其一生都将刻在生命里,无法忘却。 背负愧疚度过余生。 她头靠在门边,不知在听些什么,还是在想什么。 慢慢地,她身子往下坐去。 在这段时辰内,还能怎样熬?她盯着角落出神,连自家侍女都不顾了,她心中只有生死,那些争宠,荣耀,地位,嫡庶,废妃,昏君……都对她不再重要了。 当今天子如何荒唐,昔日庶妹如何得意,这些都变得没有意义。 唯一重要的,只有生命。 若生命为重中之重,那自己前半生求尽造极的美貌,又有何价值? 好似从来族人只告诉她女子容颜之珍贵,却从不曾教过她没有这些,该如何活着? 黯然来得沉重,又缓慢。像黑夜匣子,一经打开,便吞没所有。 “我还能做什么?什么都不对。”她怔怔盯着角落,失神道,“儿时你们都道母仪天下乃我毕生归宿,椒房殿是世间最华美的宫殿,你们错了,自我看见萧梦如,我便不再这么以为了。你们从来道为我打算,可这每一步却都是你们的决定,而今日,我失了斗志,没了用处,你们便都觉得我无用了。伺候过我的无辜人死了,阿母也命悬一线,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太后还想从我这里拿走甚么?都拿去罢,拿去罢……从我身上尽情拿走,统统拿走,我早就一无所有。”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便不再害怕失去了。 巳时一刻,两刻,三刻,四刻…… 午时一刻,两刻,三刻,四刻…… 一个时辰过去,承乾宫上上下下空到不行,好似除了满庭院与沿廊边的杏花落如雨外,再无多少人踪出现。 除了那长廊上的血迹昭示着曾发生过什么。但正如指缝可用短帕擦拭,红木亦可用湿巾消抹。 一经逝去,便不复存在。 辨不清过了多久,久到屋内火暖再度冷了下去,这里一干人也毫无要用午膳之意。沈庄昭偎着门坐,神态已显十分疲惫,那门的另一端,除了看守人偶尔被冻得发出咳嗽声外,再无动静。 她快要混淆那些惨烈景象只是方才的一番噩梦,只要现在醒来,就回到了三日前,依旧风平浪静,依旧相安无事。 但若是醒至儿时则更好,她从未嫁与皇宫作弃妇,天子不会似仇敌般百般算计自己,太后也仍是那个被家族神话的女人,是姑母。相待无需重利,仅有个不深不浅之交便好。二妹还是在长廊黑影处总是沉默寡言的人,祖母待自己亲昵无比,兄长总是体恤与包容,阿母冬夜里时常会给自己熬甜酒酿,暖饱的,窗外大雪从不曾吹进来惹人发寒……此时,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什么好的,都变成了过去。 接着,从门外传来了轻微脚步声,因在这儿实在太静了,她轻而易举就能听见,那脚步声正从庭院的石路上穿过,缓慢朝这里接近。 高德忠回来了?还是太后另派的人?亦或是来羞辱自己的二妹? 她不可得知。 门外响起宫女与宦官交谈的细声,她不是很识得清吐字,只朦胧听得个大概,什么“帝后”、“牙牌”、“腹作痛”、“只待片刻”,这让沈庄昭顿时悬起了心,难道皇上与她也知道了? 这到底…… 从外头传来卸锁的动响,她忙起了身,连连几步朝后退去,那门被打开,光从外头落了进来,窸窸窣窣,来得极为温柔,正似一个安宁的冬春午后。 宦官把门敞开,庭院重映眼帘,与此相同的,是一个眼熟的面容。 她险些失声,所有念想刹那云飞湮灭,只剩脱口而出:“你怎来了?”,但当她留意至对面那人的打扮后,便感到了后悔,即刻闭紧了嘴。 泛红长襦在门槛外随风轻飘,脚仍站在原地不动,被绾得好好的宫女发鬓,未有半分养尊处优的中宫姿态,而是素雅的,不引人注意,褪去所有铅华的模样,犹如静静在角落盛放的傲梅,隐于皑雪,不争不现。 “奴婢不来,还能有谁?” 对面冷美人横了她一眼。 沈庄昭自知失言,紧张看了看旁边的宦官,索性这些人都不认得此人,皆退至旁边谈起了天。 “奴婢乃伺候中宫的大长秋,这等事自需亲身前往。”对面女子清咳了一声,解释道。即便她此刻扮演的是一名宫女,举手投足仍不经意流露出高贵做派,就似元妃这身份在她面前低她一等似的——虽然实际的确如此。 “为何……”半晌,只说出这句话。 沈庄昭从未料到门前会出现这位稀客,尤其是在这种境地。 “今闻承乾宫遭此事,帝后得知便即遣张侍郎与大长秋来慰问,此乃牙牌与通行令,不知娘娘可容进去?” “嗯……” “前来未必有大事,娘娘毋不安。”清傲女子迈进屋内,与沈庄昭擦肩而过。 此时瞧明来者何人后,一众侍仆皆惊,纷纷慌乱起来。 而后女子凤眉高挑,他们变得再不敢大声喘气。 “帝后为何派人?”身后的沈庄昭不解。 “皇城内出了这种事,若无落得两声安慰,外头看来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 “所以……不过是走场?” 皇后的回言令她略微失落,她还以为天子动了恻隐之心,这样一来,自己向他为求情嫡母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可尽于他一人掌控。 “不然?” “好罢,既如此……那劳请大长秋代本宫谢过陛下与皇后。” 皇后将手置于案上,万分随意,她漠然瞥着沈庄昭向她行礼。此时的二人身份于礼制,可是大不敬,然沈庄昭失望至无心顾此,皇后察觉到她露出的失望后,那伪成宫女的娇媚八面玲珑姿态渐渐隐了下去,复为向来的高贵疏离。 “你失望了?”她衬着后案,颇有意思道。 “失望?”沈庄昭一怔,接着无力笑笑,“本宫何敢失望?能被帝后记住已是荣幸了,更何况还由大长秋亲自来呢?” 不过话说至此,她疑惑假扮的大长秋都来了,另一名唤张魏的天子近侍怎不见踪影? “本宫多问一句……中贵人呢?” 莫非张魏是由天子亲自过来? 但她很快打消了念头,萧梦如能来,自是事出有因,天子与自己毫无交集,自己还很快就要被攫夺妃子之身,他哪会有闲心亲自看望自己? 纤指敲打案面,皇后一双桃花眸盯着沈庄昭,仿似直破墨瞳深处,获悉她所有的猜疑。 沈庄昭望着她,老道,美丽,富有魅力,精于谋略,对面那眸里的深邃是自己无法拥有的。 难怪萧家在后宫会与太后分庭抗衡,真不知是她成就了萧家,还是萧家成就了她…… 而后,只听见对方平淡无奇道:“中贵人犯了腹痛。” 沈庄昭琢磨起她的字意,那宦官为何偏偏于此时犯了腹痛?若非刻意留时机让她单独进来,就是他的腹痛是被人做了手脚——细下来,后者要更有可能。 所以……你所来究竟有何用意? 她抬眸决绝地望向她,再不躲闪。 皇后却从容莞尔:“听闻娘娘往后久禁闺中,帝后体恤娘娘,故派奴婢送些佛经过来好让娘娘打发时辰,娘娘看,这佛经……该放哪?” “……就放闺中好了,那里头有张小桌子,放在上面就可。” “不识路。” 沈庄昭一怔,在长久良思后,终慎重道:“你随本宫来。” 在命南桃于耳室外静候以备万一后,她从这位突如其来的访客面前经过,朝闺屋走去。 那女人便跟随其后,轻盈的襦裙在木廊上发出细微摩擦,分外好听。 走在其道,她闻到一阵不似胭脂的清香,忽觉是那人身上从外带来满屋杏花香,与柔软的日光,铺在四周,令人闻着舒意,安详,明明自己起初对她的到来感到不安,却在这落花香中慢慢放下戒备。 再然后,她感到一阵悲伤,外头原来这么美。是啊,本就该是这样美的初春…… 玉颈后几尺不远的距离,绣鞋的声响从未停下。 它近在咫尺。 她蓦地感到颈上始终落有一道视线,是来自那人的。不适的酥麻弥漫开来,继而缓缓冲至头上。 领着一名拥有世家之仇的女人朝自己闺房步去,这感觉真奇妙。 太不可思议。 只不过经过短短的庭廊,她却觉得犹如过了漫长的一刻钟。 比任何时候都要长。 182.屠宫 经过雕纹后檐柱,越过深红垂花门,进入里屋,毫无意外的, 菱窗仍被封得死死, 钉在灰白墙上,像被剜去了双目。就算如此, 她也要把牖帘合上,软罗烟布子在其间流水般晃动着, 而后在中点停止。 “你随意坐罢。”她望着自己满屋僵冷,不禁显出一丝悲容, “今遭此事倒让你见笑了, 寒舍颓清,几日前宫人就皆被禁足正殿,茶水尚旧,招待不妥还望见谅。” “听闻你有两夜未歇。” “你怎知?” “众所周知。” “是吗?”她美丽的五官忽而失了艳丽光泽, 渐渐地, 掺了半分苦笑, “我就知道, 如今京城内外都视我们沈家为一个笑话。” “无论哪家阀门出事, 宫墙外皆是这般反应。看开。” 她愣了愣,面前劝她看开的人还是她相识的那个皇后吗? “你这是在关切我吗?” “否则?” “那就……谢谢你。”她指尖卷了卷手中的绣帕,“谢谢你记得我,这里除了你,怕是没人在意我活得好不好,她们各个巴巴盼着我死。” “天子因熙妃失去民心,此中正有你的功劳,长乐宫那位不念你的好,我倒记着。” “你仍记得?我以为她早忘了。她永远猜不透沈淑昭与天子的关系,太过自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内,其实以她如今露出的真面目,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离开她的,不过即使至那种时候,也同我无关了。” “今后如何打算?” “我?我什么打算也没了。也许在旁人眼中,我溃不成军,毫无斗志,实在叫人恨铁不成钢,可我有甚法子?那些对面的人——他们的幸运远远在任何人之上,顺风顺水,天时地利,好似从未遇过一丝挫败,我不是输给了人,我是输给了天命。” “天命这东西很难道清。” “可不是吗。正如你,你这般出众的美人都在这过得不够开心,我又指望什么?我想,许是沈家几百年来,亏欠这江山与皇家太多了,所以才叫我们这一辈还了好多债,我认了。往后青灯伴佛,残月钟祭,就在断烟中偿还今生今日犯下的罪孽也未尝不可。” 皇后声音却显得有些冷,“若论开心与否,入宫前你便该知这是宿命,若不能接受,何必走此一遭?” “若你为我,你从一开始便会这么想吗?自小以来,府中所有人都道中宫与我失之交臂实乃遗憾,我必得是成国后的,连阿母都日夜感慨,我起初是深信无疑的。他们都道你善妒阴鸷,我觉得是你蛊惑了天子,我得入宫与他相遇才行。今时才知,原来皇上未必那么明君,太后不定是好人,你,也未必是坏人。” 不知为何,当她说完后,明显察觉身边之人沉默了。 “你不必觉得我奉承你什么,我已算你们的手下败将,输得起也放得下,我沈庄昭不似那种求而不得便一生痴狂、被心魔所囚之人。” 随之,她听到耳畔传来一声不知是冷还是无奈的笑。 “你倒有风度。”皇后忽然悲伤。 沈庄昭不懂她为何要表现如此,许是……从自己的身上,看出了同病相怜之意? 正在她小心揣测其心思时,皇后叹道:“你非我来日敌手,实令人遗憾。” 遗憾?沈庄昭诧异万分,觉得皇后心神更甚深海,不容看透。 这种事怎能称遗憾呢? “你为沈家嫡长女,我乃萧家嫡长女……”皇后忆起过去,带了分怀念,“我亦是同你一般,自小便知了你的存在。其实你出生当日,就给那日府中蒙上了一层阴影,众人皆道你会与我来抢中宫之位,庆幸的是先帝识破了太后野心,早就留下一手,那就是册我为太子妃,挑起萧沈两家的矛盾,以此相互制衡,让新帝他日能安心朝野罢了。” 她听来好笑又觉黯然神伤,原来一切早就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原来她以为的自由,都只不过是在定数以内。 皇后望着她的眼睛,“我欣赏你的傲慢。似你这般的人,是足够骄傲的。可惜骄傲如你,也未能逃脱需要取悦他人的命运,也许你不入宫走这一遭,会过得更好点。我今日来看你,没有别的事情,只是可怜又心疼。太多女子无法为自己作选择,你不能,我不能,所有人都不能。” 沈庄昭心突在这一刹怦然,她忽然语无伦次,忽然不知如何回答。世家仇人能对她说这种话,同为亲人的太后却不能,这到底叫她如何爱人?常言道血浓于水,那该爱的人就值得她爱吗?而且,那遥远之人就因为是天子,所以就配吗? 她一时变得不知所以。 “我不入宫就会更好吗?”重复这句话,她渐渐懂了什么,“梦如,不入宫才是好的,难道你也这么觉得吗?” 不自觉直称,这省去的一字之差,意思可就天壤之别。 正如她第一次越过皇后二字直唤其名时,皇后顿陷微愕。 她不好意思抿唇,却又不便改口,只得当是场口误,任由它过去。 毕竟这样唤人,实在是显得太过亲昵了,而她们,又没有那么亲。 皇后顿了顿,“我不知晓。于我而言,入宫与不入宫并未有何不同。” “为何?” 她突然觉得在这一刻,她与她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接近。 “我们是名门世家,外戚之选。生在京城,死在皇城,这都是注定的。我们幸不幸福不重要,家族的昌运才是最重要的。” “……” “觉得我说得过于直白?那我便再说直白些,其实后宫粉黛与府邸贵伎亦毫无差别,莫怨我为人冷傲,不易接近,在我心中——不,但凡是略识书通人情的人,皆明白此点。女人没有宠爱便活不下去,有了宠爱还需更有权势方能活得长久,至于那些幸福之人,皆是遇见了不会身不由己的男人,换而言之,只有远离这种地方才会拥有幸福。可惜我们一出身便注定在京城,京城就不会有不身不由己的人。” 沈庄昭攥紧了指甲,她一阵低思,然后才道:“是啊,你说得对,这世间,待我们太薄了。” 过了半晌。 她问:“那你呢。你既早已深谙于此,有甚么法子可以改变呢?” “我什么都不能做。” “好罢。” “也许,寻至一个,爱至骨肉、连身魂都甘愿堕落的人,会让这种日子好过一些。” “可这里是没有这种人的呀。”她笑了笑,“你说的。” 但此时她心底已经稍微好了一些。 “你虽说得令人悲伤,但我知晓后,却并不难过了。因为幸福本就那么不可轻易求得,听闻长公主前几年同太后还有一丝疏远,她连自己一双儿女都无法把握,想必过得不似常人想得那般好,就连我二妹今日得意至此,也仍未寻得这种幸福,我看开了。” 说得这般云淡风轻,想必是真正想通彻了,皇后凝视她,眼神是如此的平静,平静背后在暗涌。她低下头,不好意思起来,“我很感激你今日前往看望我,也许没有对立的身份,我们也可交谈甚欢?你不必担忧日后相见为难,从今往后,她们会使我这个人存在过的任何痕迹彻底消失,我不再是宫妃,什么都不是,然而这里除了你,谁也不记得我了。” 说罢,她把腕上戴的玉环取下来,“这手环给你,我想来我初入宫侍奉太后之际,你曾赠我许多珠翠当见面礼,我今一无所有,别的那些东西你都不稀罕,唯有此环,那是祖母在我去年十六入宫时去玉雅阁挑选的祈福玉环,正合碧玉之意,你收着罢,那美愿与我无关,你拿着,起码不让佛祖把这祈愿落了空,你就收了放着,别叫人看见。若是疑心,大可叫人去验有没有掺东西。” “何必算那么清楚,你留着罢。” “那我欠你一个人情,来日再还。至于这玉环……唉,想来它的另一块还被三妹在府中拿来诬陷二妹,而今它的祈愿又算是落空了,不行,你就算收我也不得拿它给你了,你等着下回罢,下回我肯定给你更好的。” 看着她一人自言自语,皇后忽变温柔。 “庄昭。” “嗯?” 她的名字也被对面那人省去了姓? “你是个善良之人。” “我吗?” 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个? “太过善良,所以不该出现在这里。” “……” “你二妹更适合在皇宫生存。” “唉,我知道。” “但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 “你配得上更美好的宿命,你与她们不同,你的高傲就代表着是老天在告诉你无需同她们相争,所以你出现在这里……即是错的。” “可我又有甚么办法呢。” “那就让错一直错下去,你已经来到此处毫无退路,我会让你明白,错中,也是可以开出美丽的花。” “啊……对不起,你要怎么做呢?我不太懂。”她很是迷糊。 皇后没有答她。 直勾勾望着她,那对眸子,真美得充满了炽热,正如主人一般,犹如雪中的不甘傲梅,亦或罂粟绽放,于深处尽被强烈占有,而那花儿却还浑然未知。 沈庄昭终于意识到她们靠得很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太近了,完全超过了平日的范畴。 “太后如今这般待你,可你一旦真出了事,她终归是心虚的,你大可假意称病,有沈江两家在,她再不敢多为难你。” “嗯……”可她总觉得,皇后方才那句话,说的并不似这件事,“你是说,我现在可以反过来要挟她?” “她可以,你为何不可?” “我何来资格?” “你就是资格。” 这一回她倒是听懂了。 “好罢,我便为之一试。” “嗯。这些日看得严,我能来此一次,下次就未必了。你好生珍重身子,我先回宫了。” 留下这句话,皇后慢慢消失在珠帘后。 而沈庄昭却仍旧在想,她方才那句错中开花,究竟是何意思…… 到底,是何意呢? 183.黑暗的花 “启禀太后——”不久后,长乐宫内回荡着这句话。在一番上阶近身耳语后,凤座上的主人已然明了大体情况,护指微抬, 命退下人。那瘦削的身影消失后, 冰冷珠帘似涟漪般不断波动,与承乾宫漫长的煎熬不同, 大殿幽寂无比,深呼吸一口, 令拜访者犹如置身深海的清静。四面高墙,围困如城。 拜访者静候座上者启唇, 实际在宫人告退期间, 她心中便对那边的事猜得不落七八十。 果不其然,“你长姐她……”此声以那熟悉名字打头,与方才预料高德忠所禀之事是承乾宫一致。太后却修剪着瓶中花,恰似对承乾宫动静毫不在意, 只道:“她病了。” 病了。 人能承受的疼痛总有极限, 若无好转, 心魔成身病是自然的。 沈淑昭对此毫无意外。 然重要的并非长姐会不会病愈, 而是……面前此人, 可愿施以仁心? 她无法把握她所想,而这位永远从容不迫的女人——此时正挑着纯银护指套,一双保养得当的柔荑在初白仙客来中穿梭,银指上透彻得映出主人与自己的容颜,是那样的模糊,被薄雾扭曲。 长甲上并无多少珠玉修饰,银得纯粹,虚无,像天河铺空,也如雪中藏兽,尖勾带刺,在静心潜伏中慢慢展开五爪利刃。 花香四溢,她却嗅出了一丝血腥味。就夹杂这淡淡之间,自那双手散出。 “她是你长姐,该如何处置?”太后剪去一片突兀的叶,突然问道。 沈淑昭看着叶子缓慢坠落,“长姐生病固然令人心怜,可她生母乃家族罪人,妾无法裁评,但凭太后决断。” 取过案角娟帕,太后揩擦起被露珠打湿的手指,“若旁人也能似你这般懂事,哀家也无需这般折神了。” “妾早就说过,您才是沈家唯一的支柱。” “听你这么说,哀家倒想起你初入宫那会儿了。”剪子声干脆利落,不似太后延长之音,“你那时……比任何人都要聪慧。” “聪慧之人诸多,出类拔萃者却寥寥无几,妾完全得益于太后教导。” “你初来时,非常冷静,果敢,无畏,将其他二人皆比了下去,真是奇也,明明未有你长姐的殊姿,却令人觉得比她更明耀。哀家在你身上看见了不少自己的影子,所以很留心你,央儿与你走得近,是件好事。” 提及卫央,沈淑昭心头一触。 那已成她唯一的弱穴。 “哀家垂帘听政数载,多亏央儿手握半个江山军队,若是日后你除去萧氏掌权后宫,余生沈家该是何等风光?” “妾绝不辜负太后所期。” “哀家知道你与她都是好孩子,其实说起她来,哀家诞下她时并未失望太久,因为哀家深知哀家的女儿绝非平庸之辈,果然后来不仅无公主比得上她,就连皇子都不能。先帝信任她,领她巡视军营,因为是公主,所以她早早就拥有了自己的兵场,亦正因不可登基,所以另一半虎符才被全权托付于她手上。” 不知为何,沈淑昭听后只感一分悲凉。 不知是自己出生起从未被人留意、在乎过比较好,还是诞生时就被赋予了利用价值的过度在乎比较好。 也许,两种都称不上好。 可人有何选择呢。 “大多母亲自知晓所诞下的是公主那一刻起,便心灰意冷、郁郁寡欢,哀家却并非如此,因为哀家明白,只有公主才能在皇宫内安然无恙地活下去。而哀家的孩子——又岂非普通之人呢?她流着皇家与沈家的血,并且沈家子女,是最擅于隐藏在黑暗的猛兽,旁人无法猜透你我在做甚么,在想甚么,当他们发觉之际,便是头断血流之时。” 轻笑一声,把剪子放在案面。 “哀家养出她与皇上,是此生最得意之事。” …… 沈淑昭却听得心中寒凉,余悸阵起。 她早就知晓,眼前的人,是比黑暗还要令人窒息的存在。 “但哀家犯了件错事,险些使所有毁于一旦。”忆起那日,幕幕雷雨在眸前交织,仿佛此刻正在面前发生,太后一动不动,流露悲切,整个大殿犹如浸在雨中,细雨如丝,回忆波涛汹涌,何等深沉,但恐怕这些只有她一人才能感受到。 沈淑昭记得是何事,不由得攥紧十指。 阴云霎时在殿内弥漫,雷电与雨声忽明忽灭,充满陈旧,因为它们来自过去,来自那遥远、消逝的过去。 太后发出叹惜,“哀家明白苍天有眼的那一刻——便是被央儿发现了她父皇去世真相之时。” 沈淑昭突然感到胸闷,仿佛被人重重捶了一记拳。 “这种事你想必应是听过不少了。” 她微抿紧了唇,没有作答。 “他们没说错,那些谣言都是真的,哀家确实杀了先帝。” 太后承认得如此坦然自若,人命也许在这些人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空气。 而她此时能将前世从未告知的事坦然告诉自己…… 也就代表着,自己从此以后,已彻底成为她的心腹。 沈淑昭未有一丝对往事的讶异,只有几分被赋予重命前的严肃、稳重。 “这怪不得哀家,先帝日薄西山,久病不治,萧家开始拥护其他皇子称帝,气势嚣张,哀家为保全沈家只得这么做了。” “妾认为此举无可厚非。” “可她却并不理解,心里还在记恨着我吶——”太后眸底黯然,连自称都改变,“可身在皇城,又有几人能躲过算计?但如今她疏离朝政斗争,不肯与人走得过近,我皆理解。” 这一刹,沈淑昭心底忽而燃起一把火,不知为何,她充满了愤怒。 当听见先帝逝世谣言终落成实时,她都未过多怜悯。 但就在太后轻而易举谈及卫央过去时,她的内心倏然变得脆弱,又无能为力,像被人弃在炼狱里,面前莽莽升起万千毒蚁朝她扑来,啃噬着她,犹如吞下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鸟雀。 她大概一生都无法理解,为何太后能对卫央的伤痛如此轻描淡写? 那分明是……永远无法补偿的东西。 “但如今细想来,许是命里注定罢,”太后复感慨,“她以公主之身介入军政,在校场附近长大,先帝殿外的那些护卫岂能拦得住她?况且发现了,也拿不得她丝毫法子。唉,天命这回事,打自一开始,就一环扣一环了。” 她忙辩护:“长公主待您的心意毋庸置疑。” “哀家从不质疑亲手养大的孩子。” “长公主敬重您自无需多忧,只是元妃称病一事……该如何处置?” “她约是受了惊,派些好御医过去便是,可怜孩子,若非她生母执意不肯妥协,她完全不必承受于此。” “府中怕是怨言颇多,妾不担忧大夫人不妥协,只忧思人心涣散,置日后行事不便。” “你且安心,哀家断了这一条路,必得留有后一路。” “妾愚钝,还请太后明示。” 她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心却在颤抖。 皇城的过去如此险峻,卫央却仍选择留她在太后身边至今日,是否就是在为了等待这一天—— 让长姐没落,大夫人失势,自己在走向至高无上位置的途中,获取太后给予的最好规划,与那份唯一的信任? “你三妹已称病不见人许久,待天子驾崩,你长姐便有机会以你三妹的名义,联姻江家。” “联姻?!”她蓦地一颤。 “这是哀家对她的补偿。” 久久震愕以后,沈淑昭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就是太后在外人眼中看似大义灭亲的缘由?因为她早就已经为长姐计划起了另一个万全打算! 怪不得她会对自己说“放过她罢”这种话,因为长姐将会取代三妹成为江沈联姻的那颗棋子,精打细算至此,原先那句只是让自己最好别去破坏她的计划,对吗? 长姐,长姐啊…… 你真是好命。 她忽而从心底涌起一阵悲凉,不知是对谁的失望,对沈家?对自己? 仅一个出身,就落差了她穷尽一生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阿父怜爱,家族厚望,不死出身…… 你什么都有了,而自己呢? 只有卫央。 在这天地间,也许只有卫央,是她唯一值得拥有的。 “妾明白了……长姐之事仅听太后吩咐。” “好孩子,你长姐就算嫁去江家,你生母也会被扶正,她对你再无威胁,你今后就是沈家的嫡女,与她……是一样的。” “太后待妾这般好,妾一生都无可偿还,岂敢多言?” “你真是懂事。其实你该明白,庄昭她……纵然拥有出众美貌,但归根到底,始终是个庸人,不成气候,这些年以来,沈家需要的是能让所有族人立足于皇城之上的英雄,要有傲世天下的气度,绝非凡夫俗子。沈家如今未有一人能继承血统里最好的资质,他们是白花,禁不起风雨,而你不同,你是特殊的,淑昭,只有哀家与你,是早就生长于黑暗中的花。” “……” 她捏住沈淑昭的下巴,抬高,“哀家正是在你身上看到了相似的自己,才如此看重你,央儿与哀家教出的天子走得太近,才连一丝野心都没有了,她拒绝朝政,无异于拒绝终极的荣华,你可莫令哀家再失望,保持你的黑色,去享受敌人的痛苦,去折磨、撕裂他们,这条路的尽头,只有哀家与你这般的人才能抵达。” 长如利爪的银指嵌在沈淑昭的颚上,四目相视,深渊八方坍缩变窄,无力之感袭来,连带着高墙崩毁,黑色如潮水般涌动不断,寂冷陡然无影无踪,只剩下越来越多的黑暗,无尽黑暗…… 她再未感到一丝冷清。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炼狱气息。 对于善与恶,她已模糊太久。 久到在卫央身边的每一刻,她都感到救赎在降临。 皇上是太后的孩子,卫央也是,那……自己呢?在太后眼中,自己不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吗? 没有利刃,没有血腥,就在这黑暗之中。 思想,精神,一言一行,像傀儡般被隐藏于影子里的细线提起,拉扯。 兵不见血。 她似乎隐隐懂了,对,正是这无尽悲剧的轮回中的关键。 那个真正邪恶的人,从不曾是萧家,沈家,天子,所有人都未意识到,所有人都未真正想过…… 造成这一切的,是那个永远坐在凤座上,指挥着每一个人,令他们为自己杀戮,养出了一个迟迟下不去杀手甘愿牺牲自己的天子、与一个手握军政大权凌驾于任何亲王之上的公主的人。 正因从未有过怜悯,所以才如此没有顾忌。 玉帘外传来脚步声—— “启禀太后。”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据皇宫东门的护卫传报,沈太师,进宫了。” 黑色暗涌中,波浪万千,那个被黑色模糊了容貌的人回道:“是吗。” 父亲? 沈淑昭顿生提防。 “你回宫罢,去见见他。”抵在下颚上的长银甲松开,沈淑昭终于感到一丝轻松,“他头一个来见的人大概是你。” “妾遵命。” “记住哀家所言。” 太后余音落毕,沈淑昭慢慢从凤座旁起身,离开那银甲,那个人,朝门外走去。 背后,几步之遥的人轻勾起唇,黑暗中,四周犹如地狱升平,魍魉魑魅齐相聚,那座上人望着走远背影露出深意一笑,像看着自己养大的猛兽,眼神从容,冷静,势在必得。 但与高德忠擦身时,她的猛兽未作招呼。 反而向着与她相反的道路走去。 白光溢满,望不清尽头与界限,以令沈淑昭对侧肩而过之人的蔑笑毫不在意。 走在远离长乐宫的途中,沈淑昭心中只剩下怅然,太后说对了一件事,那便是她属于黑暗。 同样的庶女出身,同样的取代嫡女入宫,同样的城府心狠,同样的生于黑暗,寄于黑暗……如此相似的宿命在皇宫出现,得到信佛的太后赏识是早晚之事。 可她又说错了一件事,正因相似,所以太后的打算,自己完全明了。 她不可能被拉入炼狱,她的思维,永远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立于长道上望向白露宫,她可以感受到父亲冥冥之中身处何方,想起过去府中十几年的日子,从出生至入宫,若不是相遇了卫央,她的一生可能都要在黑暗中度过,尝不至半分光亮,想至此,她渐感到一丝凄凉—— “这世间,除了我心甘情愿外,无人可掌握得了我。” 她冷然看向长空。 “我虽是在黑暗中生长的花,但我绝不会投寄于任何人的黑暗——我在何处,何处便为黑暗。” 184.黑暗的花 黑暗与光明相悖,它拿着匕首拒绝更仁慈、更宽容之物,那是因为生活也在对它尖刀相向。 它无法选择。 黑暗与黑暗混合,会酝酿出更多的他人悲剧。若是试图摆脱它, 反而被命运打入尘埃。 所以在求明还是求黑之间, 她选择求生。 今日的承乾宫,昔日的自己。世上没有任何事比得上生命之重。 这些坐于高位、拿捏无数人命的人不会懂, 走不出宫门的女人不懂,宅邸安于其闲的人也不懂。 只有她, 只有她们。 她与卫央。 死过一次,才更懂得生与死的意义。 若把世人比作两类, 一种向生而死, 一种向死而生,无论何种,于每个人的意义都不同。京城百姓向生而死,边疆士兵向死而生;光明之人向生而死, 阴郁之人向死而生;平安度日者向生而死, 泥潭孤悬者向死而生;投机取巧向生而死, 凛然不屈向死而生;顺时而去向生而死, 逆时而去向死而生。 踏在白石子路上, 她忽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悯苍生之情。 像太后那般之人,为了活而不择手段,正是向生而死。 像卫央这般重回过去之人,正是向死而生。 天子更不必多言,也许他早就在期待那最终一天。 而她呢?其实在今生苏醒、连接前世的那日,她以为生死不过上天馈赠,来得太容易,所以生与死,仍是握在手里,不轻不重,像飞絮,蒲公英,一吹即散。对于仇敌,更是形如溅泥,欲摧碾毁。 对于他人与自己的生死,她毫无概念。也许那仅是因为除了追寻权势外,她寻不出任何可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所以在她只记得的前世里,众人需她死,她便爽利饮下鸩酒,求他们为生母留条路就够了。 但在得知卫央经历的那一世重叠一世的失去之痛后,她突然恍悟了,原来自己的性命还是足够重要的。 重要到可以令人穿过一场又一场人世,来寻找自己。 这不止性命,更像是在黑暗中生长的花,突然有一天相遇了光明。 何其耀眼,何其刺目。 也许爱比世间任何情都要令人刻骨铭心的缘故在于,它不仅可以使人望见毕生光明,更能获得救赎。 穿过繁花庭院,她觉得自己有了新的感觉,是太后令她重新体会的,那种遇见卫央前,或许在有前世经历之后——更该称为没有卫央的日子,在她从未出现于自己任何角落之时,她是黑暗的,为生存谋尽手段,似一株菟丝子,寄主而亡,汲取他人为生。 太后没有判断错这一点,但她实在是太低估爱,太低估它带来的救赎。 她重回黑暗,也许从未离开,可在这之中,她走得比以往更有意义。 黑暗之中盛开的爱,比光明更为浪漫。 即便花落了,也比它从未来过生命要好。 —— 归至大殿,她还未上短阶,廊外就有宫人纷涌围来,连那些甚少伺候于正殿的侍仆此时都侯在门口点头哈腰,冷风中搓着手,笑得谄媚。宫女将她团团围住,这些人除了禀报沈太师在殿内静候外,就是嘘寒问暖,关切主子从东南隅那方回来有没有染风寒,就是闭口不提今晨大事。 这里气氛不比长乐宫冷清,是热嚣的,暗藏心思的,甚至在承乾宫经此一劫后人人皆面露喜色。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后宫有一个无宠嫡长女,一个盛宠庶女,太后削去嫡长女,那今后她会保谁?答案呼之欲出。 接过大氅,换新手炉,把沾了湿气的貂履脱去,沈淑昭在万众伺候间步入正殿,现今各个都把她当来日太后看待,凭一庶出之身成了贵妃,铲除嫡长姐,这无论换作是谁都不容小觑,更何况还是宫中未有太子出世的情况。 离梦魇似的辰时仅过去半日,皇城就出现了翻天覆地变化,怪不得沈府一家之主会贸然自请皇命来至大宫了。 长女出事,他定是心急如焚。自从入宫为妃遭天子设计后,沈家便猜到会有今日,只是他们万万料不到,那给予自家长女最致命一击的,却是至亲——太后。 沈淑昭知他是来向自己求情的。 说来好笑,自己被册封贵妃何等光耀门楣时都未见他亲自来过。 她未直入正殿,而是择了偏殿长廊,因为她不想第一眼望见的是他的背影,她要见他的正容,那愁绪如麻、疚心疾首的正容。 不知为何,她会有一丝畅快。 怀揣复杂滋味步至侧门,在帷幔垂条的这一端,她终于清楚地看到了生父身影。 重重帷幔,大殿暖炉袅袅,绕过立于四墙御寒的几排包绵木柱,殿央铺有不少草竹编制的席子上,而阿父正坐于其间,对面门窗上皆摆放着玉璧铜镜装点,用的是红珊瑚,蜜蜡串,不知他看见这些,是否想起当日自己在他眼中还是个会被质疑偷拿了嫡养女佩玉之人。 “唉……”他怅然若失叹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茶杯边角,仿佛一下子苍老十岁。 茶凉了,他仍端着不肯撤手,这时身旁伸出一手,优雅提起茶壶,欲往杯中倾去。 此举把他惊得不小,赶忙罢手阻拦,万分尴尬,“这等小事怎能劳烦殿下亲手?” 就这一句,沈淑昭便知他身旁坐着何人。 帷幔隐隐,卫央手持白玉兰茶壶坐于她父亲身侧,一袭霜色深衣,金刺绣腰葑,青丝后绾着红缎。她注视着他,异常从容,就像置身事外的局外人,而他也未多虑只作同想。比起这个,这份长久的沉默才是叫他最先难熬。 二人虽算沾亲带故,但长门高墙这么一隔,那缥缈的亲情在天家尊贵面前,毫无半点可攀之份。 他的手略显微颤,在思女之中,他的心思完全不在白露宫,更不在长乐宫,而是一直,一直系在那承乾宫的方向。 “太师,茶冷了。” “哎、这……不必了,不必了。”面对这声客气,沈太师赶紧放下了茶杯,表明无心品茶。 之后他稍显失落,“殿下可知小女几时会归?” “近了。” “无妨,离宫时限还有半炷香,微臣能等。”他在太后长女面前不敢表露丝毫失礼。 沈淑昭见他失望,不知为何,她竟毫无想过去之欲。然就在此时,卫央抬眸望了她一眼,显而易见,她早就知她来了。 她本冷若冰霜的眼底出现一丝动摇,她明白的,那是在问她为何不过来。 可她该过去听他道那些无用之言吗?她陷入犹豫。 卫央留意至她的神态,故而端茶姿态一直悬于半空。 …… 过来罢。 半晌过后,她在卫央眼中看到了这句话。 终于,这个久站于殿外的人朝屋内艰难迈出了一步。 听到这轻得不能更轻的步声,沈太师循声而视,接着脸上露出大喜。 当她走至他面前,他慌忙作揖,“微臣拜见贵妃——” “阿父不必多礼。”她依礼制扶起生父,声音温柔,面上却十分冷漠。 称谢后沈太师终于入座,他尝试用在府时的一贯镇定来面对二女儿,然在她的冷傲之前,他迅速败下阵来。 “贵妃近来安好?” “嗯。” “宫中住得还习惯?” “还好。” 他微抖右脚,似在寻思该如何聊下去,“娘娘……不问问府里如何吗?” “有阿父在,女儿相信家府定会平安无事。” “嗯……”辗转片刻,终于他还是开口道:“你娘她,很想你。” 见她稍微放缓戒备,他继续道:“她在府里过得很好,有你从宫中派来的人伺候,一切安好。” 沈淑昭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一副并不多谈的姿态。沈太师一时进退两难,因为他完全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 卫央提起轻散热烟的茶壶,“茶冷了,孤去温新茶。” 沈太师闻此点头,甚为和善。 就在卫央初起身之际,一个声音冷冷自耳旁传来,“去什么去,就在这。” 沈太师被女儿待长公主的态度诧异不已,虽然奇怪但也很快烟消云散,更多的是心凉。他终究知道这个女儿不会轻易地让过去过去,那些愧欠,终是要还回来的。 卫央坐回原位。 三人寡言。 沈淑昭心生愧疚,可这也是没法的事,阿父此趟前来定是为了长姐,她倒非不给他留面子,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视自己为己出,那么薄的情面,不论是她向他求情,还是他向自己求情,总归是令人感到尴尬。 她根本不知如何面对一个从来身影伟岸、看似永不失败之人,突然某一日沦为在自己面前跪拜的有求于人者。 比长姐、萧家及徐家任何人的落魄都要令她不适。 也许只要有身份尊贵的他人在,阿父就开不了那个口,这样一来,事情就不至走到那一步,到她自己都感到可笑的那一步—— 求她。 就在此时,阿父突然干咳几声,打破了乏闷,当着长公主之面视若无人道:“你娘托我给你带一封信。” 信? 果然准备万全。 “你娘本想让我带口信,无奈话长,索性让婢女写在纸上交予你。” 从长袖中掏出一封信来,他递给沈淑昭。 她接过,展开读了起来。但读过后,她却想将这封信扔至火烛之上——这不过是沈家为了达到请求,而使阿母写下杞人忧天的家书罢了。 实际上,沈家百年后与自己有何干系? 自己只要活着,他们便会因自己而荣耀活着;自己若死去,便不会去思量沈家日后能否荣华下去,他们的生与死,都该自己做主,而不是寄希望于她身上。 比起她,他们才更像菟丝子。 “女儿明白为父心情,一家人本就血浓于水,何谈不体谅?”她折信,在信封口划出一道指甲长痕,“太后早就作了打算,长姐仍有一路可走。” “何路?” 她听到他的心在颤抖。 看着阿父露出劫后余生的大喜,不知为何,她厌恶极了,就因出身世家,所以他们肆无忌惮地伤害,享乐,挥霍手里的一切,事发后却又被出身庇护—— 明明钦天监之事被捅破才是他们罪有应得! “太后打算女儿仍不清楚,但她许会与你商议。”她装出不便多谈之状,沈太师信以为真,既然长女性命能保住,那他便安心多了,于是他向她告辞,转身前往长乐宫。 他走后,五根纤指把信陡然攥紧,攥得起皱,不堪,好似想粉碎。 一只手从旁慢慢伸过来,覆在上面,温柔无声。 沈淑昭松手,信便坠落下去,直摔在地。 “母后仍要利用元妃吗?” “她是要把她利用至死。”沈淑昭冷笑,“愚笨之人,从未想过他们在她眼中不过是微不足惜的棋子,难道被榨取换取荣华富贵的一生,比自己做主一生更好?” “其实于有的人而言,真实的代价比起虚伪的繁华,太沉重。” “是太沉重了。”她看向卫央,目光柔软,“适才我待你过分了,我向你赔罪。” 卫央只欠身将信拾起,读了几行,勾唇,“其实府中我派去的那些侍女已将此事告知我,这封信根本未令你生母过目,我过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他们便罢了,但太后那边……她想在弑君后让长姐以三妹名义联姻江家。” “她不会如愿的。”卫央将信收入怀中。 “你的打算?” “你长姐这步棋确实棘手,但那是放在第一世。淑昭,其实以你与我的能力,我们本不会落得生离死别。” 在半晌沉默后,她深以为然。 “世间无第二人可以比得过我们联手,我们却因向往光明而放弃唾手可得之物,将一切拱手让人,让给那些无用、自私、愚笨之人。我一生厌恶与他们为伍,可如今我明白……”卫央看着那道被沈淑昭划出的长痕,拇指缓慢抚过,“想洗脱过往,不被黑暗吞没,办法并非自己做到光明,而是变得比黑暗更黑,用它们习惯的方式来解决它们。” “沈家是我的氏族,我若要在朝中立威必得借他们的地位,我毫无办法。” “你不必自责,此事连母后都做不到。” “我这阵子时常想,若是我们当初稍狠一些,眼前的一切难道不能拥有吗?” 连沈家都能苟延残喘至今日,连周灵台郎、顾嫔、熙妃、李崇这般的人都能曾威风一时……她们却因为爱而太过体及彼此,留于彼此身后的那些人一条生路,明明沈家令卫央轻蔑,才使得她们初世相遇时如此冷淡;明明太后待自己毫无半分好可言,可她从未想过让太后之血溅在自己手上。 “在这种地方我们施舍的任何善良都毫无意义,不反抗,便只会被反噬。”她无奈道。 “还是有一丝用的,例如救下顾嫔,良嫔。” “但你也知那是为了使熙妃落下把柄、让良嫔生父这样的清官知道我们是好人,对吗?” 卫央不置可否。 “我是见你待她们好,所以我才待她们好的。”她认真道。 “善良是人之本性,但在这里,它不是必须的。” “嗯。” “其实若说赔罪,我才更对你有歉意。是我让你在入宫为妃前,令你觉得命运仍是这般沉重。”卫央将她的手抬高,轻吻过去,“你那时很幸福,也很有把握,但我必须得这么做。” “从李崇开始就已在谋划中了,是吗?” “李崇虽对母后问心无愧,可他对其他人,未必无愧。” “让我接近甄尚泽?” “只有太后侄女的出身能让他相信。” “李夫人?” “我命人去寻她。” “宫宴顾嫔?” “她很可怜,被其他宫妃算计了,但就算无她,大夫人也是会找上钦天监的。我的人与沈府交情不浅,他或许能让她想起周灵台郎欠你们家的提携之恩。” “救下顾嫔良嫔,是让宫妃皆觉得我们是好人,待她们十分仁善,对吗?” “她们背后的家族力量可无法忽视。” “而我接近甄尚泽,使得他曾摇摆至天子那方,把本该给太后的棋子交给了他……也因我把顾嫔这样的宠妃早早拉至太后身边,所以才引得其他人妒忌,成了宫宴上的众矢之的?” 不止如此,除去了萧家,整个皇宫还剩下谁才最有资格成为皇后?而天子假死后,她是那个唯一有资格抚养新帝之人,至于太后?她拿何资格去要求自己?她们平起平坐,她不再是她的猎犬,她们是一样的人。 “原来我这世经历的前部分,竟有这么多欺诈之处……是太后杀了李崇,预言亦是沈家做的,甄尚泽才是一切元凶,而良嫔更是别有一面。他们都不是真的,这里没有好人。” “我早就说过,在这里你只需相信我。” “他们何值相信?。” “好人在这里是活不长久的。” “对,我忘了。”她笑了笑,随后目光变柔,“可你也知其实我想要的并非天下……” “我知道。但只有拥有它,我才能拥有你。” 就这一刹,她的心突然融化了。随后卫央向她倾过身来,就在她以为她会说什么时,倏然察觉颈上落了一个淡淡的吻。 呼吸近在颈畔,温热,旖旎,可触及。 她听见她道—— “淑昭,为你,经历无数次死亡,我从未后悔。” 她看到黑暗中盛开了无比夺目的花。 “为你,再度堕入黑暗,成为与他们相似的人,也无可厚非。” 带来何其刺眼的光。 “其实这一世自你入宫起便已定好了输赢。” 在无垠无漫的黑色中,它扎根,汲取,燃烧,融为一体。 “是我骗了他们。” 就像被命运遗落在黑暗里的花。 “但这些让我来做便够了,我希望你永远干净。” 却在这被遗忘的残酷中,焕发出了新的光泽。 “若是这个世界没有你,我也不会留下。” …… “因为,我爱你。” 185.黑暗的花 每个字,都掺着一分绵情,诚挚。它化成了青烟,从那头来, 轻倩地往这里去, 朝身体钻,连着恍欣混合成了明光, 在心底万分慎毖地绽放着。 这番珍重,倒害她不禁屏息, 她知卫央内敛,平日不会多言长情话, 最甚不过以永生不放手发誓, 自己当然亦是。 好似她们这般的人通常都是做的多,是把那个字刻入行中,而不是常提于口边。 犹似被这番阵势愕住,她稍微害羞含了颈, 面晕浅春, 低眉佯行, “你不必特意和我说, 我们之间早就无需用此起誓, 但你既已说了,我也得慎重告诉你,我待你皎若云间月,清如冰心壶。若含半字假话,我死后永栖黄泉路,生生世世不居人。” 脖侧被吻之处似染了胭脂,格外显眼,同耳根子一般。 “以及……无论你做过甚么,我始终记得这命待你如何寒凉,你已经很好了,好到我都不知似你这般好之人,为何上天要待你至此?若天下人欲怪罪于你,我只会感到可笑,应是由你决定原不原谅这天下,而非他们来定夺你。” 她环手勾住对方玉颈,安静地享受着每一寸呼吸。 像泥土深深攥紧了花根。 怀搂心上人,吸香入鼻,她久久地拥着她,不肯松手。 其实她对来日无所畏惧,只怕明日,以后,某个遥远的一日会再也无法拥住她,但那定是与春归人老、白发苍颜有关,即便可以重回过去,人终有一死,可只有在那日到来之前——世间才仅此可以将她们分开。 至死不渝。 卫央枕在她发鬓上,单手紧紧握住她的右肩,任由她倚靠,极有安容之感。 二人就此沉浸其中,案上茶盏飘出几缕清香,格外沁心。 怀中,那头稍低之人呼吸温热,此起彼伏,胸是柔软的,发丝会触痒,呵出的白雾扑向容颜,冷冷的,又四散而去,无比真实。 这一切都表明,她是活着的。 至少在这一世如此。 其实她不会知,在卫央眼中,她们之间,生与死并非是那最沉重的。 它分离不了她们。 时辰可以向前走,亦可以回溯,但它无论去何处,这份爱永远都不会改变。 是生是死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她爱着她就足够了。 卫央秋眸略垂,怀中之人呼吸均匀,身子未曾变冷,未曾逐渐流逝血液,未得腥味弥漫,心是跳动的,透过衣物,她能感受到那颗心是活的。 但在上一世,这具身子是消殁的,无息的。 就在那段错过的前世,就在黑云压城、封宫赐死的那一日,当时再无第二个人记得比她更清楚,大殿瓦外薄暮冥冥,帷内风刀霜剑——而她,怀中正躺着她。 寒白玉盘斜倒冰地,蟠桃酒壶倾洒鸩酿,怀里之人亦的的确确是停止了呼吸。 玉钗散落,青丝垂娴,襦裳被黑血染乌,触目惊心,唇角余留一丝血痕,双眸涣散,在饮下太后命高德忠赐下的鸩酒,注定沦为家族弃子的美人保持失神望着前方的模样,在这一世就此陷入无际的黑暗。 而搂着她的人面无表情,只是看着殿外长空。 墨稠如盖,密云不雨,犹如上天正在抽离怀中之人性命,当察觉掌心发空时,那一定是思念之人的灵已经彻底离去了,彼时,雨才算落得个酣畅淋漓。 活着的人就在这里,看着天边那个虚无之物,冥冥之中,裹着前世今生,承载着她的思念,愈来愈远,愈来愈无法接近,离她相隔千万里,终归云端。 尽管悲伤,但她也知从此刻开始,怀中之人将面临的那些才算真正重头再来,这一世不过是场局中局,只因它被太多人破坏得面目全非,濒临毁灭。 若是一群人皆知自己命终如何,便会展露出人本最恶之面。 ——“你若想救她,只有先杀了她。” 这个声音自回忆中来,靡靡不去,似梦魇缠身。 想要救那个人,却得先杀了那个人。无可奈何,却深谙为何。 所以,还有诸多来不及道的临别言,都只能留至下一世了。 “在下一世等我。” 她早就在耳畔对她道。 怀中人紧闭双眸,并未听见,像在享受这命予她的最终安详。 可那时安详睡去的人儿不会明白,只要有这个人在,来世她的命就永远不会过早结束。 只不过一个人暂且留在这一世,而另一个人,将平安地步入下一世,重头来过。 所以在她们之间,相隔的永远不会是生死,而是世与世,今世与后世,这世与那世。 是超越生死的漫长离别,是暗无天日的再会之旅。 外头乌云欲坠,终将侵蚀天际最后一缕明光,黑暗将大殿彻底霸占,无一处不覆灭。 无边无垠的黑暗在扎根,近乎吞没殿中的这位白衣美人。她却平静地搂着一个已经不属于这世的人,眸沉如水,映出长空汹涌的泼墨。 怀间心上人不久将至下一世,而她只能搂着她,端详她的睡颜直至这一世的黎明。 黑暗似要将她们融入,却又不敢妄动。 因在她的眸底清晰可见天影暗涌,在重重扭曲中隐怒织雷,她虽一言未发,但气沉如帝,面色苍冷。 连上天都似在察言观色,生怕激怒于她,打破清寂。 空旷大殿内,这个仅剩活着之人坐在黑暗中,抱紧了怀中人。她喃喃自语。 ——“你先走,我还需结束一些人。” ——“但我不久就至。” ——“来世再会。” 每个字,都说得无比矜慎,冷静。无尽相思仿似穿透人的墟烟,缓慢沉重地朝前去,只有它才可以打破一切隔阂,在时辰与地处穿梭自如,渺不可摸。 前尘旧事如过往云烟,幕幕音容皆近在咫尺,令人可叹,很快地,又渐渐与现今分割而开。 如今,那怀中紧搂之人是呼吸着的,很平稳,安静,吻及之处皆轻柔如絮,无一处不透露着女子含羞之美,婉约动人。 她们是无法被分开的。 早就是紧连在一起的根枝,没有独活,只有共存亡。 所以过去未作久留,它深知经过的那个人清楚何为必得,何为必舍,决断分明,不会被混淆,一切有因有果,有始有终。 从回忆中抽身后,听见一个微小声音自怀中传出—— “其实……” 她低下头,“嗯?” “其实我不怕最终会如何,”今生怀中的人儿叹了一气,慢慢抬首,目光却很坚定,“方才天下之事不过是一些感慨,结局是成是败都不重要了,只要我能与你死在一起,何怕孤苦?不得同日入黄泉也无妨,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一切就够了,我相信即便在那边,我们也仍会相认出彼此,不是吗?” 轻咬了咬唇,似在等待她的答复。 如此小心,忐忑,怎叫人不怜爱? 那身子就像会散发引人渴望的气息似的,只要多在近旁停留片刻,就不得了。 慢慢心底有什么变得温柔起来。 半晌。 廊外在静默中忽然传来几个步子声,听得明显,定是前来传讯的宫人,真是赶了巧儿。 沈淑昭被此声吸引了过去,然等了片刻,见她并未松怀,只好自己动了动身子,挣了出来,不过是才扶正了一下被碰歪的玉钗,门外那个有事禀报的宫人就出现在了帘外—— “启禀娘娘,阿福在内务府探得些帝后之事,故派人捎了话回来,奴婢过来转述。” 沈淑昭打理着衣襟,不知为何,方才明明不过普通相拥,却让她有种被人打断什么的隐懊。 “说罢。” “今日午时四刻,万岁殿、椒房殿各遣一名宫人至承乾宫探望元妃,并不清楚做了何事。” “探望?” 这不禁令人起疑,她心道,万岁殿也就罢了,椒房殿是居的什么心? 而且她与萧皇后打交道至今,也不觉此人似会落井下石之人——这非道萧氏乃善类,只是他们那种人有着自己的处世方式,虽然她不免愿见你狼狈,但她并不会在细枝末节处冷嘲热讽于人。 不过沈淑昭认为,这只是比一般使坏之人心地要更坏的人的行世准则。 因为赢得愈多,就愈不会在乎。 难道只是为了装样子?她狐疑望向卫央,卫央却只定看宫人,眸子万分清冷,板着面道:“帝后安抚人心自是应当,承乾宫一直处于长乐宫暗监中,不是甚大事,退下。” 这语气可是非一般之冷,与她往日什么都不理会的气质截然不同,恰似隐有一股不悦。 186.黑暗的花 “你先下去罢。”沈淑昭曼声道,待屏退宫女后,才侧身向她言:“承乾宫无处不有人看守,且萧氏也无加害之理, 如今长姐被翻出昔日宫宴旧账, 当下应谁都不愿被卷进去,你觉得呢?” 卫央面不改容, 端提茶壶向面前的一个寒梅彩粉手杯倾倒而去,“我只觉你今后应命人候在殿外, 未得吩咐,不准入室。” 杯中一时热气翻腾, 馥郁卷浓。 沈淑昭顿生不解, “他们皆为我精挑出的可信之人,多设一防,倒显得生疏了。” 哪知换来卫央长眉轻挑,向她微睨, 好生深意。 那盏茶正正停在二人中间, 疑似是本打算递给她的。 沈淑昭不禁暗忖莫是何句说错了, 才叫卫央这般望她? “也是, 日后多恶歧, 防人之心不可无,赶明儿我便命宦官阿福多备些人候在殿外,这样踏实些……”她尾音渐弱,许是以为卫央在埋怨自己大意。 未料对方这次连深意都退去,一副欲言又止,秋眸定定。 半晌,才落一句:“你甚真?” 这让她咽下近乎道出口的承诺。 “罢了。”卫央道,抬起那杯茶欲饮,顿了顿,又讪讪放下,“近些日你静心在此地修养,宫中如今已一团乱,待纷乱过去,你再出去比较好。” 她连忙用力点了点头。 “你阿母在府上过得极安稳,若能尽早结束一切,你便可时常去看她。”卫央淡淡道。 提起生母,她眸色波动,“其实这一路……幸亏有你的人对她暗中相护,不然,我也不会不必忧心阿母会被沈府拿来作胁,我太多事都由你照顾了。” “这有何?”卫央道,“她是你阿母,也是我阿母。” 沈淑昭心底倏然柔软,良久,才道:“阿母温柔仁善,若见到你,她会喜欢的。” “嗯。其实细想,我许曾与她见过一面。” “真的?” “母后曾回府省亲过一次,我随她来认了沈族很多人,其中就有你那几位已成家的兄长。” “那离今岂不很遥远?那时你不过几岁,会记事吗?我恐还尚未出生呢。” “是,所以我只知来过,其余皆忆不起来,也许见过她,也许没见过。” “但约是不曾,不过我料你定见过夫人与长姐,只是你不记得了。” “她们应见过。” “其实你不说我也可猜出,你们先从东正门进来,穿过庭廊与厅门前的几排梓树与青花,先去的应是白德院的大堂,在那与众人共膳后,朝左屏门走,去西苑赏曲——因为老祖母只愿看这个,最后走之前还去东阁拜了先祖,复才返宫。” “所留时辰极短,许正如你说的这般。” “那趟省亲族中应是头次见到你罢?你可隐约记得他们容貌?” “不清楚了。我太小。” “也是,不过他们就算识得你也无甚用,天家与世家终归有所不同,你们宫里来的人,次次登门入府都兴师动众,连高德忠都不得被怠慢,如此费神散银,说是回戚府认亲,其实已很显生疏了。” “亲近亦无异,除了流着同一份血,还有甚共言之处?”卫央抬手,向溢香之茶呼气。 “也是。” “不止他们,天家亦如此。” 饮后这盏茶,她侧眸望向她。 “你可知为何世家相争得比皇嗣更厉害?” 说至此事,沈淑昭陷入沉默,那自是因为—— 皇嗣,早已所剩无几。 卫央眸底寡淡,与她往日无常,“我的兄长,亲弟,大多都未活至及冠,不是死于非命,就是戴罪自刎。留下来的,皆是只顾醉生梦死之辈。” 沈淑昭听来心里不是滋味,欲柔声安慰她时,却被她扬手阻止。 “皇宫就是如此。” 她不掺一丝感情。 “若走的不是他们,如今面对你的也不会是我。” 沈淑昭把新茶握在手心,余温尚且暖人,所思却十分愁冷。 “这里本就黑暗,你不必多想,我早已习惯。”卫央微微起身,“你先在宫中静候闭风头,有母后一刀了断的果断抉择,无人可拿此事为难于你。” “你这是要去何处?” “母后有事交予我。” “好罢,不过外头风大,你去永寿殿时走快一些,莫染了风寒。你的手炉呢?来时也没有吗?等一会儿,我为你系紧大氅。” 沈淑昭拿来卫央入殿前解下的外披,重新为她系上。安好加身,才见此氅色泽近乎全浓墨,少余留白,边襟隐约绣得四爪蟒,与其至白襦裙相比,一个黑至低谷,一个明至云岸,两相衬宜,犹似双生。 系好后,沈淑昭的手蓦地被她轻握过去,十指相扣,慢慢地,手背被放至唇畔,薄唇轻缓覆过去,落下长吻。 “我夜里再来看你。”她抬起首,一对眸子清透墨黑,恰有风经过傲梅,盈雪吹落,不动如山。 道别毕,沈淑昭不舍松手,最后慢慢倚向门畔,望着卫央朝尽头走去。 冬春合风渐起,黄昏西落,远方的墨蟒氅随之飘逸轻摆,纵然此身影不得近观,也可从中察出背影者那股凌然而生的冷傲风骨。她的鹤发,披氅,两者相融,在背间全然寻不出其余一丝彩处,它是黑漆,缄默,孤独的。这之中只余一束赤嫣绾发带嵌央点缀,何其鲜艳,似清寂梅络,似薄负滴血,也似平和红玫。 它就在风中,这样缓慢扬落。 —— 一根羽毛自灰色石阶上漂浮,随风而去,经过雕凤屋檐,红瓦,繁花,溪树。沿着十二道,经过两旁的苍盛梓桐树,与每十步一人的士兵,依次从武库、北宫、长乐宫、椒房殿与万岁殿上头飘过。天际烂霞,孤鸿销声。 在偏离正道的长巷里,麻袋蜷在狭小马车上,静静驶出宫门,上面装着的不是沉重人命,而是冰冷的小卒,在权术者棋盘上随时可舍弃的小卒。 伴随着一人跌堕,无处可逃,灰飞烟灭。 对于这一日,史官并未过多详载,甚至连提都不提,只躺在那,像死物一般,由马车运出去,无声无息,有始无终。待烈焰、尘土倾倒,轱辘声、铲地声、拖动声倾齐出动,一抔黄土下去,所有前尘旧事化作青烟,慢慢消散于世间,最终,是连一点声音都不剩了。 在遮蔽漫漫的青竹其间,一群宦官正埋头苦做活,黑影背夕日而行。 铲子深揣,抬高,再放下,挖举,十分有序,他们也不嫌累,只心想快快归去休憩。 一个脚步缓慢逼近,踩着地上冻叶,与此同时发出清脆声响。 熟稔的下履仙纹,熟稔的冷峻侧颜,那个影子走至所有人身后,悄无声息相察。正好有一女尸半身没入黄土中,面前挥锄之人欲将她彻底掩埋,忽从旁伸出一手横挡——正是方才所来之人。 宦官停下手头之举,侧目过去,只见那身影从容蹲下,似在打量女尸。土内人双眸涣散,绝望不堪,死不瞑目,她生前是一位侍奉于元妃殿中的婢女,虽不常近身,但平日熏香沐浴、叠衣呈玉也少不了她的身影,不过是不近身伺候晨起,所以被当成可肆意杀戮的砧肉,在菩萨身像背后躲过不少血刀子后,出门逃命时不留神挨了一摔,只好有一步没一步地拼死朝主子殿里走去,最终不言而喻,她仍旧死了。 婢女无力斜头卧在深坑边缘,破喉的一把短匕被抵得更深了,里间堵满了血稠,因被精准无误地割脉,失血过多,所以死得比单被破喉更快。 口鼻涌血,死得甚为痛苦,但总比慢慢等着窒息而去要好。她双目圆睁,无法闭住,需要一个人为她解脱,好让亡灵超度。 一只纤骨瘦削的手向她伸去,渐渐地,离她愈来愈近——它近乎触碰至她,女尸也快终获安息,然蓦地一转,那只手朝下放去,莫不如说,它就是冲此来的——破喉的那把寒匕被抽出,粘连着血丝,在刀锋的尽头,闪着嗜血骄傲。 食中指沿着刀背缓缓滑向刀刃,拭毕,双指翻朝自己,而后,用拇指搓了搓染在上头的血痕,伸向袖间,掏出一方短帕,认真地擦去匕上腥血。 旁边宦官咧嘴谄媚:“嘿嘿,若是想取匕首,命小的去拿便是,何必脏了干爹的手。” “小事一桩。”那个拭去匕首血迹的人道,“你们到底辛苦。” “干爹再小的事,皆是咱的大事。” “不愿体恤?” “愿的愿的,干爹待咱们这么好,小的只是想尽力而助。” “我视你们每人如亲儿,你们背井离乡千里奔赴京城为人忙前忙后,我若不待你们好,放眼皇宫,还有谁身上能承起这担子?”高德忠把短匕放回袖中,神色严肃。 “义子知道了。”那宦官讨巧卖乖道。 “把这里办妥。” “是、是!” 宦官一个激动,把土抛得老高,细黄土一下子重重地砸在宫女冰冷的脸上,不少滚进了眼睑,紧紧黏在其中。 巡视完这边,高德忠准备向另一边走去。 身后再度传来脚步声,他未回身,听之也足见来者内力,所以他勾唇。那墨氅背影自同一处走来,步态雍容决绝,经过青翠长竹,最终停于所有人身后。 “长公主殿下。”他平静道。 身后之人无所动,只觑了一番四周环境,在清心静雅的竹林背后,这些坑坑洼洼之处,被埋藏了不少罪恶。她却习以为常,面容波澜不惊,看不出喜哀。 “此处有奴婢监察完工,殿下不必耗时。” 此番美意并未得领情,传来冷言:“借了孤的人,还不允孤来吗?” “宫中已无需殿下命人驻守,这里所剩只有奴婢之人。” “天黑之前结束一切,久时生非,母后不容见到差池。” “是。”他拱手低身,“殿下这是准备去收兵吗?恭送殿下。”在一声长音中,墨氅背影在黄昏下消失于青竹径终,来去匆匆,只似一个过路客。 187.殿下的仁慈 夕时。二里竹林外,遥墙红光,高壁箭塔下候着八排整矩士兵,各个英姿勃发, 俨然待令。斜晖被灰砖挡去半寸, 远处,正有一宫妃在落影中踱步徘徊。 竹林间在漫长寂静后, 终于传来步子声,宫妃倏地面闪欣喜, 连着她身边婢子一齐驻足留看。 落日窸窣,黑影削长, 从其间走出来一个清冷容姿的人儿, 凝肤戴月,明柔生光,仿佛把整处地注入尘雪,令人心生敬畏。红缨将军立即上前敬道:“末将恭候殿下久时。” 宫妃攥紧娟帕, 满目憧憬地朝这里望去, 待对面那人目光落至自己身上, 她立施莞尔, 表其善意。身披墨氅之人却只淡望宫妃几眼, 随后向她的精兵走去。 “顾嫔是先寻至莫姑娘,道有事要来见殿下,末将才允她过来的,若殿下此时不便,末将马上叫人打发了去。”年轻将军跟随其身后,对此解释道。 他们面前的士兵昂首受阅,远方西山渐没日,每件明光铠上被映满屠红,把人面色衬得血性十足。在这人群中,静默行走的墨漆背影格外扎眼。 “殿下,人数已清点毕,可以收兵返营了。”将军禀道。 近处,一名泪痣美人手牵绳引,领着背系舆座的白驹朝此前来。 宫妃见之慌了神,生怕话都未道一句长公主便要走了,她忙和婢子低头嘀了几句,挤眉弄眼,终在下定决心后,腆面承着一干士兵阵队的压力,朝这边走来。 “今日之事,史册不会提及,宫外亦不会知晓。”卫央立于众身前道,“佩甲征战者,屠杀异族标荣,屠杀己者为耻,然身为皇城兵,他们需要我们做甚么,我们便必得做甚么。诸君回营莫再回首此事,长史不需我们铭记。” 夕阳下,精兵们双目凝重。 “此事实非孤愿,孤向你们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她淡淡道。 众人虽未回言,但他们透露之情已表其信赖。 红樱将军转身下跪:“无人不知殿下难为,但只要殿下一声令,末将等必在所不惜!” “起来罢。”她道,“这笔血债你我来日再用为朝捐躯偿还,为士者,应使血溅在江山才有意义,有的人不敬士道,任之为刽子手,有辱其格,我们奉命,不是屈膝,而是遵从。皇城久争不衰,若有朝一日我们不得不将刀刃对准自己人,也仍必这么做。” “末将明白。” 他起身。 其实这些人心中已一目了然皇宫局势,这场博弈中,太后不过是借他们之手来制裁天子,一个昏君,一个暴君,他们这些从北疆归来的精锐骁勇,俱成了权谋者为一己私欲的血腥杀手,根本无法抉择为谁效命。 百姓总当天子昏庸、太后铁腕,唯他们明白,这里头——皆无一个好东西! “殿下,奴婢方才收到宫外来报:沈府已向长乐宫妥协。”莫忘牵着白驹走过来禀道。 妥协,那便意味着再无翻身之机,多年筹谋算是一下付之东流了。 红缨将军冷笑,“沈家这算自食恶果。” 莫忘道:“宫中势必再现几番血雨,日后只怕会有更多人受牵。” “莫姑娘言之有理,况且咱们虽身侍朝廷,但也不是只顾手起刀落的人俑,京城局势自北战之后才有所稍缓,如今外患结束内忧再起,天下何时才得安宁?” “唉,天下不平,小民难立。” “呵呵,若依臣言,天下久处于此不知寒了多少士人与读书人之心,殿下乃朝中坚流,正有因殿下这般人在,才免去朝廷多少浑汤浊水局面,天下人最应感激的不是天子,太后,萧家,而是长公主殿下!”将军所言盛慨,“以末将侍殿下多年起誓,若殿下身为太子,天下岂是这番模样?” “放肆!”莫忘脸色微变立即斥道,后装作不安左右环视,才压低了声道:“将军此番言与那些个亲王有何差别?不可因殿下为公主便忘乎所言,此乃皇城脚下,不是塞北!” 将军讪讪埋头领错,可也不知其真。众人本皆等候长公主发落,然半晌过去,她一言不发,仅寡然走向白驹,留下红缨将军于身后,甚也未惩。 这可太难得了,换作平日,这等逆言必将被惩,可在最为清正的长公主手下,此人却逃过一劫,不得不令人揣其深意。 将军松开静候训斥的眉头,微侧眸,看她上马。 顾嫔站在老远之处,也听不见他们在谈些何,只知众人面色重重,大有心事在酌,她自然不知晓他们心中发生了何等翻天覆地之变,皇嗣中谁才是最有能力者?他们的主子长公主。京城中孰最远离是非一心为江山?依旧是长公主。可为何坐在龙座上的人非她,而是一个昏君,那昏君背后,更有一个拿他们这些人去屠杀瘦弱子民的暴君。 他们不可决定坐在上头的人是谁,但无法阻拦人们心中觉得谁更值得坐在那里。 “殿下。”顾嫔遥远唤道。 莫忘侍卫央上座,她见远处被婢子扶着的顾嫔满目悲然,于是转头禀道:“顾嫔想对殿下道谢,殿下可愿见她一面?” 嫣然帷帘中人影朦雅,淡淡颔首。莫忘这才对那方招手,示其过来。 顾嫔连忙赶来,此时将军已领兵而退,一行人朝着墙门方向走去。“长公主殿下,”顾嫔走近舆车,只一步路,便闻至舆内熏香缭缭,令人心悦,她微微跪拜,“贱妾替阿父感激殿下为还顾家清白所做的一切!” “何人告诉你我在此处?” 帘中声音冷然道。 “是皇上。”顾嫔温声回道,“妾先去了万岁殿,他便告诉妾殿下为还顾家公道做的种种事。” “起身。” “多谢殿下。” “你居为母后人,今向万岁殿道谢已犯大忌,为你安危,孤不觉你久留于此是好事。” “可……妾昔日沦落至此,不正是因为太后包庇了元妃,而舍弃了妾吗?”顾嫔墨瞳深深。 卫央未答,顾嫔再落清浅笑靥,“当天宫宴血琴,殿下乃唯一上前相护妾之人,若非殿下抱住妾,妾就算不死于污蔑,也可能死于伤疾。殿下之善,妾早就余生无以回报,日后但凡有殿下所需之处,顾家就是下阿鼻地狱,也绝不相拒。” “你回去罢。”帘中人影望不清神情。 “是,妾不多扰殿下行程了,殿下平安慢行,妾身恭送殿下——”顾嫔与婢子避其马车道,绕至一旁倾躬。 轱辘转动,碾着黄土,朝着前方驶去。 漫漫绕过竹林,这才来至狭长正道,周边皆是宫殿短廊,鳞次栉比,比之前四望唯有竹林与城墙箭塔要赏心悦目得多。 尽端处,停着一乘小马车。城门边缘路总是仅一来一去,独有通过那弯,才可步入大宫敞道,所以这马车只能是刻意停于此的。 “好似是……”莫忘牵着绳子喃道,她朝后使力一拉,马舆停下,正正停在对方面前。立于马车前身着官服的年轻人笑笑拱手,莫忘终于将名与人脸对上,遂道:“徐大人?” “正是卑臣,不知长公主殿下可在舆上?” 莫忘看向后座帷帘,从座中传来声道:“光禄勋有何事?” 徐光禄勋疾步向舆座走来,站在帘下道:“今日总算尘埃落定,卑臣代徐家多谢殿下。” 帘中人挑眉。 “若非殿下神通,徐家如今就是有上万个人头都不够砍,卑臣无以言表,唯有效力可尽,殿下还有何吩咐,卑臣力不容辞。” “光禄勋,你家人保住了,承乾宫的人便没了。” 徐光禄勋闻之面色不霁,铁青泛赯,“额……”其实他也说不出个甚么,长公主所道非虚,他们一家保住,遭殃的确实是那边元妃。 “莫以为竹林深挡,不可望其然,便忘了那方黄土之下葬了多少人尸骨未寒。”她冷冷侧眸。 “卑臣……” “宫宴血琴直指宠妃,除了她,宫中还有谁能与你妹妹争宠?” “这女子醋事……卑臣也难先察,是卑臣失责,日后定好好教她收性处世。”他暗中为自己擦了一把汗,其实那夜妹妹投奔长公主后,他翌日被传召,便被摆明了他妹妹所做之事已被查出,原那是有把柄在人家手上的。 若非当日一席话,他恐以为妹妹这事会被瞒蔽一辈子,预言乃他人所出,坏琴也非仅此一家,归根到底,妹妹是借机行事罢了。 “徐家往后不会再给殿下添麻烦,望殿下宽恕。”他抱拳起誓。 “罢了,你妹妹去掉顾氏,使长乐宫缺了一个左膀,她亦有功劳。孤为你们在皇上那边压下此事,也算赏她了。” “多谢殿下出手。” 卫央玉指单挑起嫣帘一角,颇有深意望向他:“叫你妹妹留神贤妃。血琴一事,除了你妹妹,她也有份。” 帷帘垂落,人复向后座隐去,只留下徐光禄勋独自若有所思。 “回白露宫。” “是。” 马车再度启程。 188.京生变 一天末,收兵归途,宦官离林,这消事算是沉寂下去, 再无人提及。剩下黄土伴风潇, 绿竹谲动,坟碑般矗立在那, 三尺白骨埋葬地下,万物静静迎来天际晚霞。 马车走得很慢, 像在跟随夕阳,所以驶往白露宫耗了半时辰, 透过帷帘, 遥远望见殿外正有人在相候。莫忘加疾马蹄赶过去,正正赶在灰石阶前十几步,殿外人影落了个清楚,原是殿内伺候的几个婢子。 见长公主行舆已至, 她们柳身娉婷下阶, 其中有人端着矮凳, 有人帮着打帘子, 玉足踏在马凳上, 素霜襦裙滑落,座中人终于下了马车踩在地上。“殿下劳苦,快些进殿罢,里头厨子备了晚膳在等着殿下。”之前那倏然进屋传报的宫女对她道。 虽长公主前来不是甚稀奇事,但仍是一番大动静。被围于中间打理衣饰,卫央环视了一圈众人,眉梢隐隐一动,立在那望着殿中,眼波颇含令人不解的淡怨。宫人悄悄疑惑,可眼前人未作久示,而是抬步朝前走去。 入殿。 “坤仪长公主到。”领路宦官向内禀道。 本是伏身墨案的沈淑昭侧首,就见一个雪白纯黑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口,她恍若惊身,连忙站起道:“怎无人同我道一声?” 此时案另一端也倚着个人,不过是穿着盘领窄袖袍,腰饰琥珀透犀,挑着盘中木瓜吃,闲散得很。“阿姐来了啊。”他目光只专注于铺案的图舆。 那张图纸上密密麻麻,倒是线条有棱有角,错综复杂。卫央一眼便识出此乃廊道图舆,为供着巡兵所制。 面前的沈淑昭满目歉意:“方才皇上来此谈事,你来了竟无人来通报我一声,故而才未出去,我还疑惑外头因何事这般嘈杂?原是你至。” 卫央本欲说甚么,话至嘴边又咽下,只道:“无妨。” “你们怎无人来通禀?”沈淑昭遂转眸不满望宫人。 宦官浑然不知主子为何起愠,先是一怔,继而挠挠了头,不解其意。 皇上眼见如此,心中了然,见沈淑昭正欲斥责,忙罢手阻拦:“哎、哎莫恼了,一桩微事,皇姐必然不会计较。下去下去,你走。”得了令,宦官这才称是退下,只是他满面无辜,仍然搞不懂主子为何要动怒。 屏风侧终于只剩一清丽身影,“你来了。”沈淑昭柔声道,“过来罢,若他们能早禀报一声,我已去外迎你。” “我都道无妨。”卫央走过来,皇上顺手拉过来一把紫藤椅,她安生坐下,“况且是我先告诉你夜时才至,是我来早了。” “看罢,阿姐道了夜时,此正乃夕时,沈姑娘未在殿外也是于情合理。”皇上接话。 沈淑昭道:“往日皆由我在殿外候她,白露宫本就偏远,若是这点小事都不能,实在道不过去。” 皇上望了一眼她,再看看卫央,半晌,他无言低头把图舆摊开,卫央睨道:“这是?” “邵农大典所用。” “大典?”沈淑昭问。 “嗯。” 他指了指中央,那里旁边写有典台二字,四周廊道云集,更甚是暗道密布,似乎可以通天去日,京城角落无所不达。 沈淑昭认出了熟悉的那日三五之夜长街,与往年帝王举行大典的地方,“它竟能去这般多地处?” “所以这也是京城暗廊图。”他沉眉,“此乃太傅那边半年内所制,虽时匆忙,但也够用了。此大体图今日方出我便拿来了,沈姑娘以往只知我与皇姐大典计策,而不知如何实施,那便拿来给你看。百姓离典台太远,四下则仅为贵人臣子,有重兵看守,他们纵是想瞧个真切也无法进入,我若要在典上‘死去’,便必须布好遮挡与暗道。” “可典台这般高,你如何保证自己毫发无伤?” 他笑笑,“你可还记得萧家欲用禁物至我身上时,皇姐派去的两个人?” “莫姑娘与那个手下?” “你可觉他与我身形相差无几?” “倒是挺像。” “他武功高强,这小事算不得甚么。”皇上叩了叩案头,“看这,我从这番去,他从那番落,然后就起一场大火,待我一‘死’,军权便彻底由皇姐执掌了,至时无人不言听计从,火势堪重,沈姑娘得顺着这条路走,皇姐的人则去这边,萧陈走得就是另一条路,路上会有人暗中截断,是成是败,但凭此举。” 说罢,他抬首深深望向卫央,卫央一对墨眸沉着冷清。 “我知晓了。”沈淑昭颔首,“难为你们筹备辛苦这番久。” “这半年来我与皇姐时常在宫外便是为此。”他撑手在案,久久看着典台处,“不过此中唯一难办之处就是萧氏有军权,得阻下他们大摇大摆穿过廊道士兵赶至典台才行。” “彼时火城,他们就算想,也不敢。”沈淑昭冷道。 “谁知呢,我们须断了他们所有念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淡答,“阿姐,你觉得此图可还有差?” 卫央伸指移向图纸南端,那是京城外的山脉,因局格所限,仅画了个模糊,但仍可看清那里有一条暗道,“此乃新密路?” “正是。” “好。” “此路从大典直通南军营附近,萧氏驻扎于此,可先下手包围矣。” “若是起兵直冲京城怎办?”沈淑昭忡问。 “他们无法兵变,他们无法与我们相抗衡,而且……”卫央道,“皇后在我们手中。” 萧梦如?沈淑昭不安啃指,她觉得以自己了解多年来看,那般清傲之人未必会甘愿做质子,不能生,便求死,为了家族,皇后不会愿意把自己变成累赘。 “她若寻死,可有法子?” “她若要生,便给她生。她若要死,便由她死。” “但是,萧家必落。”皇上笃定道。 沈淑昭想起前世皇后的惜败,不由得道:“从前生时是垫脚石,死后也不愿做绊脚石,是个可怜人。” “可怜?”皇上竟道,“我觉可笑。” 沈淑昭诧异望他,这是她自走近真实的他后唯一见他道出这番话,算是重言了。 许是见她盯着自己,皇上讪道:“我只是愈发觉得似她那般活着的人,太累了。世间常言此等女子最为贤,我却觉得乏味。” 她听后默声,心中暗想宫中多少妃子卯劲欲成贤成德,就为了配得上母仪天下四字,孰料天子心中却是这番作想,怨不得她们寻不到门路。 “以为自己死得物尽其用,其实没有,死的是自己,活的是他人,无人悼念这种死。”皇上继续言。 沈淑昭叹息,“可除了这种死,她还能选择甚么?前世家势破落,一去不复,后世生得万目冷嘲,莫不如自己亲手了结痛快,无选。” “你言之有理,但我却觉有的选。”他望着她,“你不正是做了这个决定吗?” 她凝住。 “任何事皆有选,我择,你择,皇姐亦择,这正乃我们站在一起之故,这片浩浩天下,茫茫京城,万云众生,竟只有我们三人作了抉择,故而上天会犒劳你我,这无数次前世今生,便是佐证。” 沈淑昭怔怔不已看着他。 “怎么?” “陛下……过去我觉你放弃帝位大属权衡难易,今觉原来非你放弃了它,而是它不配你。” 片刻,卫央与皇上皆静,一动不动。最后,直至皇上腼腆清咳一声,这才打破了沉默。“咳咳,沈姑娘过誉,其实我的性子较儒善,阿姐才更合适帝位。” 189.京生变 “你这是道我较无情?”对面卫央沉思一会,道。 分明暖融气氛便被这声突兀消去,皇上倏然面色下沉,“我是来交托重物转述重事的, 何时闲话起来了?为何你还欲把事往另端带?” “好, 你言。” 皇上这才肃然道:“今日承乾宫百人葬一事在所料母后的性子内,梁王今已逝, 朝中再无可扶持的亲王,皇后在我们手中, 沈姑娘将坐着下代太后之位,皇姐手持军权, 沈长女被革名, 往后再生差池,都比不得这些半分有益。” 沈淑昭看着他所语极快,竟生出面前二人皆有反常之感,莫不成是因自己方才夸了一下皇上? 想来这夸得的确有些重了。 把这念头抑制下去, 她回到皇上想拉回思绪之处, 道:“现今便出了一丝差池, 太后虽给沈庄昭除位, 可他们对利用她不死心, 仍要继续为之利用……配给江家嫡子。” 皇上唇角冷扬,“江家也愿?” “许是呢。”卫央不冷不热道,“不偏颇,沈庄昭确实美。” “荒唐,”皇上却不耐烦拍了拍案,“有阿姐在,她也敢称自己是艳临京城第一美人?” 艳临京城?沈淑昭听见这四字恍回忆旧,她过去十余年在宅邸无一日不活在长姐带来的阴霾下,而后入了宫,遇见卫央,便将这些事差些忘却,其实长姐之美,实乃她及笙前最不能忘的低卑。 “其实她不如何,”皇上摇头,“空生殊美,远观而不可近触,与白月相反,这一触就把是灵还是泥瞧出来了。” 沈淑昭暗惊奇皇上嘴皮子这番犀利,从前怎瞧不出来?卫央见她已听了进去,甚无奈,“好了,这图舆我收下,你还有何事?” 这才把皇上拉回来,他遂墩身取出第二份图纸,然后摆于众人面前,“还有一份,不过是给高德忠与萧家之人所看。他们所拿巡兵换班图舆有几处与第一份稍有不同,若遇火海必乱手脚。” 卫央与沈淑昭齐颔首。 “好了,现在是真无事,我瞧已是晚膳时分,不如咱就在你这用膳好了。”皇上道。 “也是,好。” “这会真晚,幸亏沈姑娘未行晚膳。”说罢他看了看轩窗,斜阳已沉,只剩黯天浓云。 “她夜里才归,自需等她。”沈淑昭朝里屋走去,也不唤宫人来取,自己过去。 “若是我,我便先行晚膳了。”皇上将图舆卷起,然后对卫央摇了摇头,“皇姐,珍惜难得受得住你的人罢。” 沈淑昭方初进里屋,刚取得一碟菜,便听见外室传来一声干脆的不轻不重响,随后身后剩一片安静祥和,在入夜冥昏中,她抬烛置于桌角,光亮内扫了一眼满厨桌,一时变得无奈起来,再也不想动。 不出几下,那屏门处再度走出来同一个纤细身影,“惜绿、晚秋……罢了,屋外的人皆进来,陛下与殿下要行膳。”沈淑昭向外道。 话音刚落,屋外便鱼贯而入诸多宫人,一时殿内不再清冷,有备菜的,有备漱樽的,有备食筷的,有备拼桌的,整整四大桌才落满物,众宫人齐心将此打理好,片刻烛光满屋,菜肴呈桌,琳琅满目。只是被这么多人涌入,变得分外没有把话长谈之感。 终于把屏退这群宫人后,沈淑昭先给卫央夹了一菜,“后头还有许多汤未呈,皆是我命人为你特制补身子的,日后天下不能无你,又是一番大费神,你必得珍重好自己。” 卫央反给她多添了一些菜,“你好生养着身子,我过去未常陪你,疏忽了你的身子。如今一切终落埃定,近来宫外难免是非多,你就在这里安心候我就好。” “我下回不会忘了在殿外等你。” “你不必总在木廊久候,天尚寒,染冷风不好。” “晚秋从内务府取了新柴,燎炉升它亦不算挨冻,而且……我想看你过来。” 皇上拿着银筷,一阵不动。最后才取着菜,一言不发。 安心道完,沈淑昭呈来白瓷罐中菜,剔其饰纹,拨离壳身,终露出里头的美味佳肴,她底下眉去耐心取食,卫央一直望着她,连膳食都未用多少,倒是一个多来来去去的人不用膳,反而是成日在殿中久待的人用得多。 “你同她说了吗?” 就在忽然之间,沈淑昭听见耳畔传来卫央问言,她头也未抬,不解答:“和谁?” “你的宫女。” “之前进屋传禀那个?” “嗯。”卫央点头。 沈淑昭哦了一声,好似并不在意。她认真择菜,随口道:“和晚秋说甚么?” “我道,你今后应命人在殿外未得吩咐,不得入室。” “可我也说这番倒显得生疏了。” “……” “嗯好,今后有你在,他们便都不能进来了。”终剥剔好壳,沈淑昭拿起秀梅玉匙微尝一口,姿态温媚,端柔可许,看来所品甚得心意。 卫央纤眉慢慢长抬,一番久久沉默。 皇上听见此答,已是看不下去,也不出声,只低头用膳。 “陛下可有喜欢的?此时说上一声,日后再来,便好唤厨子备着。”沈淑昭忽抬眸望着皇上,满面期待。 “额……”他本不想出声,却未料被提及,“皇姐不喜欢的,我皆喜欢。” “那她喜欢的陛下便不喜欢了?”沈淑昭怀有歉意,尴尬笑笑,“这里皆是她爱吃的,不料陛下会来……” “沈姑娘无妨,是我未禀大家而访,况且一月后我不再为帝,就莫道我陛下了,唤‘你’直可。” “是,那也叫我淑昭罢,姑娘倒显得生疏,至于称字,封妃时才举的笄礼,是由府中大夫人取的字,非我愿,不听也罢。” “好,就唤名。说来字,阿姐也没字,无嫁故无笄礼取字,竟也无人说她姻缘甚么,好像宫中皆由着她一样,有丝艳羡。” “毕竟是货真价实的艳临京城第一美人,可不得宠着。”提起艳这字,沈淑昭忽然俏道。 “第一美人?哈哈哈哈,对对,得宠着。”皇上大笑几声,余光无意瞥见卫央冷沉沉的颜,忙低下头去,望着菜盘变得支支吾吾。 他早就明白,有些事有的人笑得,有的人笑不得。 卫央把一对银筷重重放下,道:“日后谁都不许提这个。” “为甚么?你道了我再不提。”沈淑昭追问。 半晌,卫央面上透着胭红,道出二字: “不好。” 沈淑昭唇畔轻勾,“行行,一切依你,其实若换是我,我宁愿孤芳自赏至终老,亦不稀与其他庸脂俗粉相争这名。” “阿姐就是有骨气,和那些人不一样,旁的花过了花季就谢,阿姐不同,阿姐四季如春。”皇上见缝插针阿谀之。 “你好好用膳罢。”卫央冷眸微转。 皇上埋下头。 膳时在平平合和中度过,一切落毕。又在好一番把话长歇后,皇上才终起身,道:“天色不早我先回殿了,张魏也不知怎的,今个闹了好一阵肚疼,服了药才止,趴在屋中下不来榻,我回宫看他有无好些。” “确实不早,似是亥时了。”卫央看窗外。 沈淑昭放下戴着玉镯的手,放在扶椅边,欲起身之状,“原这般晚了,我送你们回去。” “我们?”皇上一愣。 沈淑昭颔首。 皇上略沉思,后再确认:“我们?” “难不成你要独自离去?” “哦……这不是甚事,你要送我们便送罢。” 得此言沈淑昭方起身,卫央就不满道:“为何要送我走?” “嗯?”沈淑昭回身,“你今夜要留多久?” “我愿多久便多久。” 她被一时僵住。 “……我先回宫了。”皇上从中打断插言,满是无言,而后一人从屏风旁擦身而过。 人走得倒极快,沈淑昭都来不及唤人送他,若是被路上宫人瞧见,指不定道是成何体统。 190.京生变 她慢慢走过去把楠木屏门打开,廊外烛火熹微,皇上已下阶,走得稍远, 四下见不着几个宫人影, 唯近身伺候的留在那畔,黑悄受风。“陛下忽有要事而去, 你们护送陛下出宫,莫耽神。”她立在门侧下令, 惜绿阿福这些人才奉命跟去。见他们都前去追赶皇上,她走进里屋, 顺手欲合门时, 瞥见天边昏坠,承乾宫所在方向被阴云笼罩,好不压抑。 把屏门闭拢,她心生异滋久久难平, 临墙站了一会儿, 直至卫央唤她:“你怎了?” “无事。”她柔道。 “我见你不似无事。” “你既知晓就莫问出口。”她嗔着走过来, 手端方从屏门旁取下的夜烛, 潋光明耀, 然后就着茶木案几上的蜜烛重点,屋中更亮了一些。 “好。你何时欲说,我便何时听。” “其实未是甚大事。”她低眉婉道,“我只是望见那边,想起长姐,想起了今日的阿父。” “何想?” “长姐就算无了位份,可她仍是阿父心中唯一女儿,冒着被厌斥之险入宫求见太后与我,头生向我低声下气,实在难得一见。” “他们未将你视为己人,也莫再去多思他们。” “我也如此想。” “今世无了他们,你分明过得更自在些。” “哪是无了他们才更好?分明是因遇见了你,余生才有意思。” 听得静默片刻,她倩然笑了笑。 “你看,我就知你不会答,但你面颊含胭,一动未动,像三月春水融了往日的雪,满桥溪雪却水,银盘花间映面,就是寻不出外人所言的哪丝寒山之气,在我面前你向来不是这样,是我把天边傲鹄变成了娇羞美人,从天庭打入了凡间,皆怨我,皆怨我。” 话中好一番得意。 “你愈发油舌。”卫央摇头,虽这般答,面上却淡露怜欣。 “大抵是受你所赐。” “我?” “你向来让我,我不得多借它来多用一些吗?” “好。”卫央即刻收了神情,像平日那般冷道,“来,你过来。” “你要作甚?” “看我有无让你。” “我偏不过去。” 沈淑昭本要就着她坐,此番言一出,就站在案旁不欲过去。 “你道我让你,又为何不肯?”卫央挑眉道。 “因我心中了然,自无需去求实,不过是多此一举。” “你真信我?” “信你,什么都信你,给你天大之信,你且收着,莫太对我感恩戴德。” “嗯。你不来,我便过去。” “慢着慢着,莫靠过来。”她向后退几步。 卫央直勾勾盯她,“我一步未抬,你就这番惧我?” “有言好相说,你在那儿我也听得见。” “若我定要来?” 沈淑昭微瞪她一眼,“就坐着。” “莫要我过去,你就过来。” “好,好。” 嘴上应着,沈淑昭缓挪步子,终于落坐于卫央身旁。这才坐下,就出现一手朝她右脸伸过去,沈淑昭慌侧身,却仍是没躲过这一招。“哎呀,莫捏我。”她抬手放在卫央手上想阻止。 “我怎会捏你?我向来让着你。”卫央轻描淡写。 就在沈淑昭嘀咕她所言真假时,耳畔再飘来一句话道:“我只是揉揉。” 说罢,沈淑昭的姣好容貌顿时被她揉成另一番模样,玉肤细腻似水,怎番讨弄都不坏,不由得使被揉者春杏眸间盈满小小怨,揉者却显得有丝享入其中。 “够了吗?” 颇含微怨的一声传来。 卫央面无表情。 “不够。” “够了的。”沈淑昭想把她手拍下来,却怎么也掰不开。最后纵是使足全力也拗不过她,她转念一思,便伏下身去试图耍赖把卫央的手挣开,同时发出猫儿般的撒娇求饶声,叫某人快些松手,珠花倾斜,顿时覆在卫央如雪手背上。 不出半会儿,她忽而觉得云鬓上头传来一声轻笑,甚是低,却足够听清,格外撩心。 像云雾涌收,忽高忽低,酥至骨里。 “你方才笑了?”她新奇起身,连卫央的手还捏在脸上都未顾及。 “你这么好笑,为何不笑。”卫央淡淡道。 “我可未问你为何笑,我又非傻子。”她嗔睨一眼,“只是我可从未见过你笑出声,你往日仅是笑一笑,嘴角勾一勾,略作意思,生分得很,唉,不行啊,你这样太假了,别人觉得你太不容亲近。” “我也未见你笑过啊。” “那可不对,我再不喜笑,也未从头至尾板着张‘世间无人配得上同我说话’的脸色。” “笑一声有何稀奇?” “于你算稀奇了,更何况……”她心思触动,便是眼波微转,满目挑撩,轻轻咬唇道:“你笑间吸气时,很好听。” 这番话不可谓不大胆,但所言非虚,卫央一瞬的轻笑,令她的心神着实轻颤一下。 难得她何等言行出挑,正悄悄得意欲观察对方反应时,未料卫央不仅不似之前那般浮红,而是贴近,一对融着橘烛的美丽眸子深意十长,漫长相视后,连延长的尾音都带着一个厮磨的旧影、与一个仅二人才知的秘密——“你的,更好听。” 此话立马被分了个高下。 而且还令人毫无还手之力。 沈淑昭一愣,随后心慌撩乱地偏过头去,一副欲逃离之姿。 就在这惊如白兔间,留下那方唇畔轻勾的虚影。 “你、你、你真是……”她半晌道不出话来,只低头不敢抬起,满面羞红,艳比床榻上那绵衾图间绣的团簇虞美人,灼至心坎,“真是……” 支支吾吾仍是道不出个甚么来,羞怯十足。 “我甚么?”卫央仍未放过她。 “呀,别靠过来。” “坐也算吗?” “站着都不行。” 她百般躲避,终于卫央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等反应,就连着她的人一齐拉过去,跌入面前,“望着我。” “什么?” “嗯。” 最后一声轻嗯明显带有不容抗拒之意,沈淑昭不禁闻言侧过身来,双眸从被紧扣着的手腕处慢慢望至她的脸上。此时,手腕下方的蜜烛忽然顺着红身淌脂,流得格外柔慢,旖旎。远处牖下,窸窣月光顺着八仙散花台上的红烛登门入屋,咄咄逼人,明得坦赤褪裸。 卫央的目光置于红融中,那双永远视人清傲的秋眸,不可向迩的冷眸,此刻却灼灼如菡萏,近而可攀,就似躺在枕侧一般,朦中带光,仿佛发生了耳鬓细语,不可捉摸。也不知是这些烛光隐去了眼中神姿,还是那眸底的神姿即为这片红融。 这生美艳光景,令沈淑昭陡然失言,生怕自己的任何不经意之举便惊扰了眼前颜色。 手腕处的力度渐渐放松,恢复原状,倒不似扣住,更像在轻抚。 卫央的玉指慢慢她手腕间摩挲,好痒。 “我们许久未曾同枕一起了。” 她道。 沈淑昭点点头。 其实就算道的并非此句,也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点头。 “好似那之后便因朝中事太多而未常枕一起了。想来已有好几月。” 沈淑昭未经思索再度颔首。 卫央端详着她,“你不觉有些太久了?” “啊……” 她微张唇,却说不出任何来。 心中顿悟原来今日卫央所有种种表现皆是因此。 一时紧张得不被握住的左手开始攥起了裙边。 “你不曾想吗?” “……” 她自然是想过,可卫央实在是连宫中平日都不见身影,再加之种种事发生,便是枕在一起,她都不敢多想,只觉能一夜相拥便是幸福。 “淑昭,我与你今生相识至今,若是在过去,九月,八月,更早时候,我便是与你相近与共枕,皆是不能想的。然如今已得半载,你未曾想与我相亲过,是我有何处做的不好,亦或……” 闻言之中低落,沈淑昭立刻慌态,忙双手握紧了她,“我从未觉你不好,在我心中,你就是世间最好的人,谁都不可取代。” 卫央低眉黯然,“我与你历经几世,你可知第一世时,你不似如此……” 眼见事情急转直下,沈淑昭感到辩驳不清之苦,“不,是我觉你平日来往宫内外太过辛劳,故而不常提,我、我怎好去令你生疲……你不在的每个夜里,我皆将枕作你,抱住它方才能睡……” 低头的那人唇畔不易察觉地轻勾。 心急如焚的沈淑昭自是瞧不见,只道:“这才是皆怨我,皆怨我令你觉得如此,还浑然不觉……是我不对。” “那你想怎么做。” 就在此间,她面前的冷美人儿终于抬头。 “嗯……那你……”明明就在谈这事,却话止腹中,就是道不出口,她成了哑巴。 外头众人皆知的太后巧舌如簧的心腹在这个人面前成了哑巴。 “我甚么?” “你就……”过了半晌,直至面色都憋红,沈淑昭终于下定决心,然后坚定道:“你今夜,就留在这。” 一阵静默。 她忐忑望着她,七上八下。 可对面迟迟未语,她心下一沉,完了,便是这也不能哄回? 卫央可是觉得她变了,变了就不似从前了,从前没了,还有来日吗?她们是要再无以后了吗?沈淑昭愈想愈觉悲戚,竟觉得当下就能掉泪珠子,难以自制。 这回忽然听见传来一声轻笑。 比之方才不同,这次是隐忍着,未想真笑出来,刻意忍。 她不解抬眸。 卫央冰冷的神色再融下去,目光只剩无限温柔,泛着支离烛光,“好了。”她将沈淑昭的手放至自己侧颜,似在抚蹭,“我懂了。” “你懂就好。”沈淑昭终松了口气。 “我从未不懂。” “可你……” 话未问出口,卫央就轻轻探过身来,吻在她的薄唇上,一下止住了她后面欲脱口之言。 犹如清流过肤,冰凉如玉,翻来覆去得百吻不厌,她不由得慢慢闭眸享受,感受着彼此呼吸。卫央平日的身温有多寒,那留在她身上的吻便有多灼热,这是她最喜欢的变化。 吻后,唇离,卫央距她变远,不过也仅是半寸之遥。 “莫放心上,我方才只是像你待我那般逗你。” “你、你——”她即刻面如火烧。 “不过扯平了。” 这番话才把她的话俱压下去,她暗暗哼了几声,算是默认了。 “我方所言大多皆是假,仅一样是真的。” “哪一样?”她瞪过去,大起大落的余劲还未过去,现在才方初回冷静,于是杀气十足。 “你的,是真好听。” “卫央!”她羞红满面。 “嗯?要不要今夜试一试,你可留神去听。” 191.京生变 “你再这番胡说,我就把你从我屋中赶出去!”她面色似蝶般翩飞起隐隐淡红,后瞪着一对杏眸,煞是气鼓鼓地补充, “叫你好生待在外头守冷, 冻得头疼。” “你真不惜我。” “就不惜。你身子这般好,抵得住。”唇边虽如此说, 柳腰却被人用手慢搂住,环至绣菊丝绦上。 “若是抵不住呢?” “那也无法子, 我只得照料你这个病秧子康好,谁叫你是我夫人, 又是我先提的娶你呢。” “太多此一举。”卫央淡道, 与此同时她坐得离沈淑昭更近了些。 “甚么?难不成你想我丢掷不顾?” “没有。”她用脸蹭了蹭沈淑昭的柔软耳鬓,满怀生香,“我想你即刻就照料我。” “好呀,你可哪处病了?” “无一处不病。” “来, 让我瞧瞧。”沈淑昭任她轻靠自己身上, 而后抬手去抚卫央雪额, 将她鬓角碎发皆推上去, 露出长眉下皎洁似月的目光, 多情生风骨。 沈淑昭装作一番斟思,“我见你额间发烫,想必是来去途中受遽,帘中吹了好一阵冷风,又不得烫手炉作暖才至此,唉,二月待春却风寒,莫不置一事。” 卫央也郑重颔首,“沈御医,此病可还有治?” “长公主安心,小病有得治。” “我不信。你带我去你屋中便信了。” “好,长公主随我来,让我再细脉一番你的病。” 沈淑昭牵着她起身,说时迟那时快,放在玉腰上的手顺势滑下去,落在臀间,万般占理。 半会儿,许是觉得手动得不安分,沈淑昭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臂,嗔道:“莫乱来,你怕是闹真的,外头还有人,婢子皆没睡呢。” “我都道你莫让她们进屋子。” “你饶了我,等夜深他们累了再来,好吗。” 卫央略低吟,半晌才抬头,一对眸子清透,“嗯。” “我不想被人听见。”沈淑昭脸红。 卫央用手背轻抚她的面颊,“可他们不会听见。” “你现在头发昏了,我不信你。” “你不也是?” “比你清醒一点。” “一点而已。” 说罢,卫央又过来吻她,这次拥得紧,叫人无法挣开。一手放于腰下,一手环缚背间,使得碧水襦衣好生起皱,恰如春雨将至,惊起不少微漪,令她未能回过神来。比之较前的浅到即止不同,这次来得骤然,热切。 贝齿城池被撬开,再度殃及池鱼,没法子,她只得顺从彼此呼吸迎流而上,可一想到门外还有人守着,婢女会突然推门而入时,她就感到心中不安。 但很快地,她的出神被勾了回来。卫央放于腰下的手,慢慢将几处裙身微揉上来,不经意露出花鞋后跟。凉嗖嗖的,蓦地点醒了人。 她不由得反手把卫央的左手按住,却没有甚用。齿间你来我往,柔软舌尖舔舐过每一寸角落,颇有几分猎物俏意,她只好微微唔嗯几声,好似在抗拒不该在此做这事。 卫央并不顾,月光洒落,二人外头看上去清冷如许,内里却隐秘得火热。 “你,骗子。” 在一番纠缠后,她终寻得一丝机会,离了这湿热,眸间半含波光水露地悄嗔道。 “骗子?” “我都说了进屋里去。”她轻咬薄唇,才吐出这几字。 “我也想。”卫央在耳畔低语,“不过,我想慢一点……进去。” “要进去就快进去。”她一望见屏门上的黑影子就阵阵心惶,谁叫此处乃百人皆可入的客室,而非床榻楼阁呢。 “好。”卫央应声,带有几分深意,“是你让我进去的。” 沈淑昭未作多想,不过见她如此,便立马察觉了过来——好呀,原是在这儿藏着暗阱。 但想想,言语又拿不得她半分法子,她遂勾住卫央玉脖,道:“好先生,前世总我向你谦卑求诲,今日也该由我回授你了。” “你想作甚么?” “我啊,想教你……进去是怎回事。” 一面道罢,一面侧过身来,主动推就卫央入里室,而不再是由她搂着,掌握大局着。 下摆在地上拖出水漪痕,穿过重重床帏,终来至榻前,手解下她系着的披氅,令其堕至脚跟,再将她轻轻推于枕上,墨丝顷然铺锦,雪色容颜在虞美人红绣映衬下更显出众,明得发光。 失了黑氅,对襟素霜襦裙逐现初貌。沈淑昭纤指轻勾,熟练解开自己的罗扣,同时坐了上去,道:“别动。” 卫央就在下方静静望她,安分平躺。 松开罗扣,沈淑昭只觉轻松不少,从颈处散去不少热意,凉快得很。 她把云鬓别的花钗优雅轻移脱去,青丝松落垂在后背,人便显得慢怠不已,煞有风情。 依稀可见嫣色亵兜于薄衫间隐隐约约,而那一对雪白便裹藏其内,少女气息含绽欲出。鬓散垂发,腰间轻坐,兰眉这有意一细挑,便叫多少人失了魂。燃红泪烛,月光细碎,轩牖杏飘,犹令置身雾海,不得而出。 脱去一些小碍事的,她微微弯下身来,语气轻巧道:“热不热?” “热得紧。” “方才你作乐我,令我一时悲来,我还未忘。现在对我说声好的,我就给你更衣。” 卫央勾唇,“若我不愿表歉呢?” “不听话之人可是要尝苦头的。”她柔道,“会变痛。” “多痛呢?”卫央望着她,“我想知平日都无多少力气的你能使我多痛。” “是吗。”她俯下身去,咬了咬耳垂,“比练武还要痛呢。” “来罢。” 毫无畏惧。 二人之间一时不相上下。 “好呀,你且看着。”沈淑昭初从耳际起身,方经过卫央眸前时,见得她柔中带光,好不深情。 “无妨,我愿受你的苦。天黑了,我就是你的稻麦,你的流水,任你宰割。” 沈淑昭倩笑一番,将手指轻按于身下人薄唇上。 “那我就是你的阿母,你的恩师。你,就是我的孩子。” 192.京生变 烛芯轻晃。卫央眸底光影深邃无比。 白襦从香肩缓落,终渐露出她里面的瘦纤锁骨,光洁,精致, 自颈处延伸下来的那段线条, 纯粹完美得毫不掩饰,不禁使人猜疑——这身骨子怕是天生要当美人的, 并非玉眸绛唇添了它的丽,而是应骨子足美, 才令耳鼻呈现出最好之姿。 沈淑昭打俏地去咬她的锁骨,那对蝶翼不由自主伸展开, 伴随着一声倒吸冷气。 闻之, 沈淑昭慢慢贴唇,沿着锁骨往下移去,这每一步,都在肌上轻轻作点吻, 无比温柔。 经过左胸上畔留着的那一颗小小痣, 最终停至酥沟上方, 她轻轻衔住胸前薄纱裳, 同时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眼波流转,去悄觑卫央反应,再之后弯眸含媚,用贝齿将薄纱轻咬提上,顿时使得里面美景大敞,直看得人脸红心跳。 衔着纱襦一角向后仰,它们逐渐松落,从胸,腰,再到腹,犹如夜来香般,收卷花瓣地依次打开。 她松齿,衣物立即掉至膝处。 再把亵解开。 退去多余衣物,坦诚相见。 那躺在敞裳中的女人,也终于露出真面。 沈淑昭不由得挑眉看向前方,好似在自耀,展示着什么。 卫央面一红,随后沈淑昭柳腰轻降,缓缓地,朝枕处前去。她的腰肢柔软如羽,好似盈握即化,融成光烛的落泪。 她的身上更是早已只剩亵兜,嫣然啼血色,红得撩人,像少女白净床榻上的一抹初潮红,也像丰腴女子玉唇上微抿的胭脂片。 来至平视之处,她将自己的单亵解开,退去一切之后,两团雪白饱且满,光白如玉。她慵懒地把头发轻撩至肩后,然后慢慢倒下去,倒在卫央的身上。 鼻点鼻,唇近唇,好生柔情。 “现在,就让我来细脉你的病。”她用自己的鼻尖摩挲着卫央的鼻尖。 “原是这般入室细脉。” “长公主有所不知,如此才易作察诊断。”她得意摩着彼此鼻尖,“更何况沈御医医术高明,她有特别的法子,你不应疑她。” “我便看看,她如何治我。” 沈淑昭从卫央身上离开,衬着玉手,妩媚躺至身侧。她伸指去抚卫央,用指背沿着她沟弧柔美的侧颜慢慢向下,光滑一路。 来至心畔,亦是在胸上那颗不易察觉的小痣处——这一颗痣,在这一片胜雪之中黑得十分显眼孤独。冷落怜爱。 “是这里病了吗?” 她轻问。 再往下。 游走至胸间。 “这里呢?” 继续朝下。 小腹上。 “可还病着?” 卫央轻咬唇,沈淑昭把手探下去,侧在耳畔道:“难道……是这里吗。” “你说是便是。”卫央搂住她,沙哑声中摩挲于心扉,同时隐藏按捺着什么,“就现在,来医好我。我因你病了,一病不起。” “慢一点……轻一点。”沈淑昭带着教导,又压低声道:“你知道她们都在门外,对吗?” “你为何要顾?你只需顾我就够了。”卫央声音出人意料的柔软下去。 沈淑昭为之一愣,卫央翻过身来,在她眸前上方质问:“不是吗?” “是。”她答,过后,倏然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抚头,“方才真像个孩子呢。” “你方才说了,我是你的孩子。”卫央盯着她的双眸,补充了一句——“在床榻之时。” 沈淑昭讪讪停手,卫央埋下头,亲吻她,“就现在,我属于你。” “我知道。”沈淑昭莞尔温柔,“其实我是知我忍不住不出声,所以才在隔屋推却了你,但现在我不担忧了。” “好听与声不小无关。” “我又未同你说这个。”她嗔了一眼,怀疑卫央是故意的。 “好。她们进屋时,你打发走便可。” “这正是我想的,”她道出自己进屋前的决定,“所以我先来比较好。你躺着。” 卫央看着她,青丝垂缕至她的两侧,从上至下的包围。 她看着卫央,亦不知自己在等候什么。 半晌。 卫央淡淡道: “可你太慢了。” “什么?” 还未听清,她就被卫央完全压制住了。卫央本就已在她上方,如今带了分故意,她这时是连想起身也不行了。 “你令我空等太久。” “等等……” “我向来不喜甚也未做,你后罢。” “方才不是这样的?” “那便从此刻改。” 卫央用膝分开她的腿,真是说到做到,毫不等人。 沈淑昭心中一慌,忙阻下卫央的手,“慢着……我正是不知如何不出声才不敢让你来的……这岂不是……” “你所思太多,她们根本不会听见,相信我。只有在绵被中才会听见。” “我不要……” “就这样罢。” 卫央玉指顺着雪肌滑下去,一番摩挲,很快探进丛间。沈淑昭立即惊中坐起,却又被她按住肩压了下去。 于是这位身下之人只好扭了扭身子,还将手放在肩处试图掰开,可也无济于事。 身下双腿正在抵抗,身上亦未得作闲,卫央伏身吻在颈畔时,她用手推她,一面推一面羞怯道:“分明是我先的……若是早知如此,我便不随你进屋了……” “是你太慢。” “你胡言,明是你先反了悔……” “我是体贴你,由我来打发她们好了。” “你——” 她只觉心中愈来愈紧张,身子却慢慢变得温润起来。就像有一刹那,被人强制推往柔软的细沙上,在这落空中,惊慌无处可栖,陡然间浅浪倾涌袭来,卷没了全身,把身子变得潮湿,与此同时,浪退去,也退去了那些空虚的不安。 手指不由自主放在唇畔,以防万一。 卫央的吻在她身上每一寸肆意落下痕迹。 再去相拽的另一只手已是无用,她只得无力搭下来,抓在枕侧,闭上眸,也微微皱了眉头。 “熄烛……” 这是她唯一能命的。 卫央默领。不出片刻,烛火灭去,光华消散,屋子只剩黑不见底。 黑暗将她们笼罩。 这才使沈淑昭稍微感到心安了些。 靠近木廊的轩窗映影阑珊,每当它浮梭时,她就忙不迭紧张地抓紧香枕,生怕不久屏门外传来婢子步声。 而卫央温柔告诉她。 “别紧张,由我应声。” 她哼哼过去,便算置气。窗外,天空一轮春月慢慢隐去,被夜云吞没。 风轻动人,杏花多落,婢子提明灯游廊。 烛熄许久,直至她已被卫央彻底安抚,屋中都未曾出现过一丝差池,她渐渐放宽心,并且,也愈来愈无法去顾及那些事。 情浓渐处,她不禁发出微声,脚背拱紧,像怀中享受按摩的乖巧灰白狸奴。在这迷离松懈之中,屏门外终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很快睁开眸子,因是待得久,故而在黑暗中看得一目了然,只见屏门脚下映来微弱橘光,看来是有人提着夜烛进屋了。 可卫央呢? 她羞得紧张衬手半起身,梓门外传来婢女晚秋的娇声——“娘娘就寝了?” “卫……卫央?” 好不容易微弱唤了几声,亦得不到回应。 她无奈躺下,许是彼此皆兴至了头。 若非她是身下的那个,也不会得空去顾及这些。然喉间忍不住欲发出声音,她忙用手指捂住。 “娘娘就寝了吗?不必奴婢伺候更衣吗?”晚秋再相问。 “啊……”仅一刹松神,她便脱口而出。很快,她用手再把唇捂紧,同时支支吾吾道:“不必了……” “娘娘若就寝,奴婢便不进屋了。” “出、出去罢。”她尽力从齿间挤出这几个字。 “奴婢退下。” 而后听见步子声渐行渐远,她终于松了口气,瘫软于床榻上。 窗外传来惜绿与晚秋的窸窣交谈声。 “娘娘就寝了吗?” “不知道,但一句未应,许是睡了。” “已近子夜,娘娘困倦了罢。” “嗯,我们回去罢……福……守夜。” 女声随清风远。 沈淑昭疲惫放下手,触碰至卫央柔软的满头青丝,她歉意地移开,又安慰地抚了抚头。 心虽有余悸,可这遭总算过去了。 缓缓舒了一口气,她望向床畔窗外,月明星稀,清冷的洒向她与她,朦胧生姿。 今夜犹如一场梦般…… 不知那一世,那一年的她,是否也如此刻般,仰望着窗外呢…… 她看着月。 月亦看着她。 牖下墙角之花变得美谲,令人琢磨不透,摇曳如风。 微微失神后,再回神,正见下方卫央静默端详着自己,原是如此,她才有机会失了神。 “怎么了?”她柔声道。 卫央一言不发。 而是默默起身,轻轻吻在唇上,离开时,唇畔亦留下芳美流液,四目相对,各有所思,有的回忆纷涌而来,连时辰都停止。 “我只是不经意瞥见你这般望月的模样,很美。”卫央开口,“美至我也出神。” “还怪我油舌,你不是?”她轻轻嗔道,同时,心中因想起第一世她们生离死别的终场而感到淡淡悲伤。 “怎会呢?”卫央亲吻她的额头,“我待你岁月可见。” “那我信你了。” “你该深信的。” 她感到指尖微痒,仔细一看,是卫央的手指伸过来。 十指慢慢交扣。犹如红线的羁绊,相缠不离。 “总之,你就是我生的意义,若是无你,我何时何地皆可放弃活着,或许在更早前……我便已不在人世。你不止是我的妻子,你更给予了我生命。所以我的性命,你何时都可拿去。” 沈淑昭不禁眸框微润。 “你在说甚么胡话……你要活着,要长命百岁的活着,要每一年都能见到烟花与天灯,要每一年都与我游逛夜市,要每一年都与我共许新愿,要活得无恙,要永远心悦,要余生不悔。” 卫央斜倚至她心上,轻声道: “我答应你。” 淡云逐渐被风散退,终露出里面的一轮明月,它无声四放光泽着。 天地多情。 193.京生变 漫漫长夜抵临。宫闱陷入一片混沌。直至辰时,犹初剥壳的红日从云端显现,烫得纯真,一下子把所有朦胧冲散四开。许久后, 才从牖外隐隐传来宫中黄鹂清啼, 伴着斜穿白蜡的淡光,透过素帷, 洒在白臂,锁骨, 纤喉,长背上。 红绡裸颈, 洇欲生醉。锦缎被中紧紧依偎着二人, 青丝尚余汗湿结缕的痕迹,肌上留得几处淡淡印子,随着白光渐弱,稍近才可发觉, 帐中前夜光景, 自不必深想。 那光转了几转, 屋中人也不见苏醒。紧锁的屏门, 遮垂的轩帘, 除了她们的呼吸,这里再不存一点多余声响。 一日好始,至少是于大多人而言。 旖旎春夜过去,而临的必是白昼间的腥风血雨。不出正午,朝中便传来风声,周灵台郎向廷尉服罪了。认下罪供时,在狱中,他血肉模糊的手连红膏都不必沾——直接摁了上去,鲜红的,盖死在几列人名上,就像为这些人合上了棺木,一纸定音,永世不得翻身!下午,京城沈太师之妻谢罪吞金的死讯相继传来,沈江两家对此避讳莫深,从未当众明示一二,尤其是太后——这位沈府唯一的倚靠——当所有尘埃落定时,她就坐在皇上命黄门侍官宣读圣旨之处的垂帘后,凝眉凤眸,不言庄肃,势与天子站在一道,齐心协力大清朝中乱相,绝不偏袒氏族,妄失公正。此大义凛然之举,免不得落于市井口舌中,为后世广为称颂。 皇上坐于高位,头戴十二冕旒,望着脚下臣服的百千子民,他手中轻转龙珠,对张魏的复言旨意不觉有趣,漫不经心余光微瞥,见太后阴沉着面,冷峻无情,身后的高德忠与女御长更是皆闭眸低首,好不谦卑。他盯了许久,不知在想何,而后将目光不动声色移开,却就这一刹末,太后复杂的眼神向他投来,就在他未看得见的角落。 “……沈氏欺君,太师本应受罚,念其效国兢业,且不为主涉,亦被蒙其鼓中,故折半斛归公、一年不得呈奏;顾家蒙冤,终得清白,今复前顾太常寺卿原位、升顾做中郎将为骑郎将……”张魏的声音在大殿回响。 低下,躬身听旨的人各个有神态,有不屑的,有得意的,有预感大祸临头,也有左右犹豫不知该选何主的。萧丞相离高台不远,他听的是最仔细的,每个字,每个人的下场,皆不放过耳。 他儿子在他旁边轻啧了一声,好似对圣旨甚不满意。 散朝后,他立即跟随至阿父身旁,悄声不解道:“阿父可看清了皇上意图?” “不解。难以解矣。”萧丞相摇摇首。 “原非儿笨,是连阿父都看不清。儿为梦如担忧,再这般下去,宫中形势愈发复杂,她怕是会有危险。” 萧丞相面色凝重,“天子这三番几次的棋路,实叫人看不清,可谓迷惑了四路。背后若无高人指点,是做不出来的。” “可近来并未有高人受招进京啊?” “他敢如此大胆违逆太后,想必是暗中拉聚了不少人才敢如此,可他未寻过我们,也未寻过陈府,如今更是得罪了沈江二氏,所以他背后的那些人……到底是何方神仙?” “褚太傅?长公主?还是宁王?” “褚太傅的动向你我皆一清二楚,不可能一时势大至如此地步,除非勾结了新势……” “等等,难不成是——阿父,儿子想起了一个人!” “他?” “嗯,甄富商。那个去年才入京城之人。” 萧丞相捻起长须沉思,“他确实令人起疑,但还未至能令天子如此肆无忌惮触怒太后的地步。” “京城除了四家外,那就只剩……长公主了。可天子与太后失衡,于她而言,哪得半分好处?” “她应是最想这二人平衡之人了,天子亲弟,太后亲母,她必是想要天子与太后相安好。”想来想去,京城竟无一人可解释如今的形势,萧丞相不由得皱起眉头,久久望向长空,喃喃道: “到底是谁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 高台上收旨后,简语慰好,皇上便与太后分道扬镳,凤舆驶行,归至长乐。太后初入殿,早就久候多时的沈淑昭也姗姗进来,娇柔步姿惹人怜,“妾身拜见太后。”太后罢礼,只道:“候久了,莫站着。还不来人快扶贵妃入座。”沈淑昭笑着回绝,“妾身子爽利,何须下人扶着,太后为京中大事多劳,应是妾扶着太后才是。”说罢朝太后那里走去,万般自然地扶住她。其实她才来永寿殿没多久,今日醒来迟了些,索性算好了时辰,能够赶至太后前头来。不知何事的太后见此甚是满意:“做了贵妃也仍这般得体,淑昭,一朝国母之位,你不坐可惜。” 沈淑昭莞尔低头,不再多言。太后又道:“萧家,不能再容了。你可知为何?” “天子几欲触太后,其后必是有人在作祟。”沈淑昭没有犹豫,果决道。 “孩子,你说得无错。他敢借大夫人之事举发沈江,这京城之中,除了有萧陈两家支持外,还能有谁?” “妾心中明白……只是,妾一直不肯去信皇上近来不见妾的缘故……原真是……” “你便是被情蒙了头,糊涂了。他是帝王,帝王怎能用情度事?” 沈淑昭不禁眸中含怨,像极了失意小女子。 “萧皇后一直稳坐中宫,你的贵妃便坐着无甚乐趣。莫再等了,从今时起,你为你的前景好生着想罢。”太后拍拍她的背,安抚道。 “沈家因一人之错,承受折兵重罚,为何萧家杀了朝廷大臣,却未得一罚?”悠悠绵恨自沈淑昭声中传出,这番情真意切,好似真是深受过沈家厚待之人。 提起朝臣,太后难免为之心中一沉。 “对于明昭旧案冤情一事,妾想起一计,只是还需从长计议,在道之前,不知太后可愿答应妾身一事?” “何事?” “朝中罗辑、公孙单二人乃妾一手提拔,才资出众,触类旁通,因此新得皇上加信,若此事交由他们二人暗中相办,恐会更便利些,少了诸多朝中皆认识太后心腹的麻烦。所以妾在此恳求,不知太后是否愿见二人一面,听他们一言?” 太后未作多思,“明日午时,散朝后你唤他们过来。” “是。” “你的人,哀家不会为难。” “妾一心只想为太后谋得人才,明日午时,妾会送他们入殿。” 道毕,沈淑昭从永寿殿告退,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往日的她了,长姐一去,宫中只有她这个棋子,太后就算是不想用她,也不行。她坐上了舆座,按理说身子发酸,应该回去了,但她没有,而是对宫人命道——去披香殿。 至于这殿中住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昔日宠妃顾氏。 一来到殿内,她感到身子酸得不行,想起昨夜之事,顿觉有苦难言,不过这也使得她更显柔软,几步路不稳,大有心疲多愁之意。她忽然因腿酸一不小心绊倒,正是失愕时,一个激灵,顺势向顾嫔沉沉一拜,直把顾嫔惊得连跟着跪下去,口中直唤:“贵妃这是在作甚么!” 沈淑昭擦拭泪水,装着本就要拜的模样,把实情道出:“沈家对不住姐姐,钦天监其实事出有因,是那长姐为了陷害于我,才作出了这番事,只不过不知被何人加用,才变成了姐姐替罪,实在对不住!” 顾嫔其实早就猜至此事,不过是碍于权面,才胆小不敢言,今日正主之一找上门来特地负荆请罪,使得她心底对沈家的怨恨淡了很多,转而去恨另外一个暗中人——那真正害了自己的人。 “妹妹亦是无辜的啊……我怎敢怨你?起来罢,快起来罢。”她掏出绣帕,掩饰红了的眼眶,一对本灵气十足的眸子因长久深禁而变得失黯无光。 “姐姐可知为何宫中一直察不出另一人的真相?”沈淑昭倏然压低了声儿。 “是……甚么?”她犹豫了,难道不是因为太后包庇自己的嫡侄女吗? “那人不仅可以利用钦天监,还可以利用宫廷乐具,有银子有耳目,借长姐之手,除去了你,栽赃了别人,自己又脱得一干二净,在宫中如此深藏不露,瞒天过海,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 顾嫔眼前闪过太后、皇后与熙妃的容貌,这些皆是她日思夜想,猜来猜去的身影。 沈淑昭紧咬牙关,“是她——” 当那最后几个字出来之时,顾嫔眼前一昏,算是所有缥缈不清的怨恨,不知归向何处的怨恨,皆从半空降下,砸在一个真实的人身上了—— “萧、皇、后。” 顾嫔缓缓坐在地上,半晌,痛苦道:“真是她?” “我有六成把握,只是尚且还无可将其认罪的死证。” “竟是她?我这般敬重于她……”顾嫔闭上清灵眸子,神色已是十分痛苦,随后,待缓过去,她悲凄问道:“陛下可知晓?” 她问了一个皇上与卫央未告诉沈淑昭之事。 不过沈淑昭随机应变:“我能知晓的,他必定知晓。” “好……好,原他已尽力过了。”她倏然惆怅起来,“可怜的陛下,虽是虎中王,却奈何身不由己。” “是啊,若无长公主,陛下不知还有多少事,仍被宫中枕边人蒙在鼓里。” 提起枕边人,醋意在顾嫔心中弥漫。她眼光一鸷,回道:“那等毒妇……凭何留在君王枕畔?” “唉……其实妹妹想说,太后已经免赦了元妃,她不久就会假自尽……而后出宫,安然无恙活着,正如皇后一般。这里,苦的永远是我们这等人。” “什么?!她一丝惩罚都不必受?” “嗯。所以妹妹今日前来,不单是为了请罪这一件事。”沈淑昭轻轻握住顾嫔,语气哀婉,“太后偏袒的仍是长姐,连你那日出事后,陛下来见你她都带着长姐去邀宠。你我努力再久,也比不过嫡侄女,哪里将你我视为她的孩子,皆是假的,你我只是臣民,一枚棋子罢了……” 顾嫔稍微冷静了一点,虽然她从未自作多情至把自己当成太后的孩子,但她能理解沈淑昭这番话的用意,总归是侄女,不过是嫡庶有别。太后与贵妃之间她不清楚,如今细听这番话,算是明白了几分。她怜悯地拥住沈淑昭,就似在可怜自己一般。大好的前程,陡然间就被人白白葬送了,怪元妃,怪命,更怪皇后—— 她要复仇。 萧家必得付出代价。 这是她的决心。虽然她永远不会知,真正的元凶其实是熙妃与贤妃,皇后不仅未干涉其中,就连太后“偏袒”元妃,那也是看在家族面上才这么做的。她拥着沈淑昭,心中却别有感触——太后已经靠不住了,且她也失了宠,如今唯一可拉拢的,就只有沈贵妃与长公主了。 沈淑昭被顾嫔抱着,久久过去,她愈来愈不好意思。 如何说才好,昨夜才抱着卫央,今日便被别人抱着,她觉得有些对不住卫央。 不禁暗中盼望顾嫔能早点放开她,别抱了,怪别扭的。 “多谢贵妃愿告诉妾身这些事……”顾嫔终于松开了她,温柔道:“这份恩情妾已铭记,来日必定相报。” “妹妹日后会常来看望姐姐,长乐宫那边尚有事,妹妹先走一步。保重。”沈淑昭道,尽管她才从长乐宫过来。 “保重。”顾嫔话毕,倏忆起甚么,又补道:“天初解寒,路滑,妾送贵妃出宫好了。” 沈淑昭看着她,明白她已有所抉择。 194.京生变 事也成快,午时钦天监一案才结,顾父入京,顾嫔解禁, 门可罗雀的披香殿终于重见天日, 沈淑昭正是因此才敢正当光明入殿。只可惜闭足这半年,此地早已成了人人趋避的冷宫, 尽管今日得以伸冤,但失去的那些锦绣前程, 是再也回不来了。她走后,基本也无外殿妃嫔拜访。 得顾嫔相送, 沈淑昭已入步舆行远, 背后殿庭间,顾嫔的宫女兰月畏畏缩缩搀着主子低语:“娘娘,她的话……能信吗?”顾嫔愁容满面:“无论真假,沈淑昭的话, 咱们必得信。”“奴婢只担心, 若贵妃是刻意所为怎办?方才奴婢不好说, 现在可以说了, 万一皇后……未必做了那件事。”“呵, 她就算不做,也未必是无辜的。我阿父不是萧家人,她不会保我。贵妃既道了此事乃她所为,咱们便暂且去信,真相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我的恨如此虚无,日后总算寻着落脚处。你莫为我多虑,在这棋盘上,没有一人是无辜的。” 兰月不吭声,顾嫔领她回殿,合上屏门。 次日二月四,沈府丧葬。 嫡妻之逝按理说是隆重、庄穆的,全族吊唁,祭奠拜礼,可这一回,无人敢这么做。其一,江氏乃恶妻,被廷尉冠罪后,为她大肆出殡便是有违道义了;其二,人未真死,深谙此事的,仅寥寥数人,婢仆更是少之又少,沈太师不敢真动土,怕给妻子沾惹晦气。 所以沈府只设了孝棚与堂,那间屋子,内外通挂孝幔子,再糊了白纸笼,长串排在外头的花树上,比之正月满院的鲫鱼漫灯有几分相似,不过这里是通透惨白的,纯素无色,白得失望,冷清。众人面上也拎不起笑,倒眉撇嘴,寡衣嫳屑,从沈府遭受之灾恍想一朝飞鸟散尽,再不复还。 人心难安。 宅邸正门未落牌楼,撤回里院来,为着避人耳目。以往富贵人家里有孰千古,牌楼立门,彻院大开,鼓乐厅响奏,亲人聚齐泣,一片落白虽无生色,却也值得敬重。这次则是委婉藏内,犹似缩着脚趾弯,生怕被邻里瞧见,戳起脊梁骨来指指点点。 至于堂内,依往常设五供,摆高脚碗,灵枢就在正中,婢仆对着它痛哭一夜,却不知那里面是空的。 实在荒唐。 沈府上下凄凄凉凉,开春不利,过不得好日子。宫中有人拿幸灾乐祸打量沈家姐妹,觉得她们这么一被拖累,怕是要好运止头了。这期间,承乾宫闭宫许久,久到宫里都遗忘了它。冷宫之气,再添上逝母之痛,其主位今已是承容不起,百千憔悴。 不过一夜之短,沈府还未告知她实情,所以她连连神志恍惚,哭得心绞过去,根本听不见牖外鹂鸣,太后派女御长接她出宫回府,她以为是格外开恩赦免一见,于是早早收拾,红着眼等女御长来送她。 承乾宫是如此,白露宫便有别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沈族内斗,输了的,是长女;赢了的,是庶女。否则以太后之力,怎会保不住一桩贿案?分明是有人在前,有人垫后,前面的想把后面割舍,不然就无法解释,沈府是如何打算长容二女在宫、太后又决绝无私拥立皇上旨意了。作为奴婢,他们自要有慧眼识清,不然难以在高宫久留。 白露宫潦草换下外庭的华美饰物,免得被人说三道四,铺几条孝幔子在门檐,算是给大伙表心意了。里殿则甚么也懒得做,倒是下人借举丧之名,去掖庭奉例拿了不少鲜果,沈淑昭被卫央劝赋闲殿内,丧葬事发,她也不好出门,于是只好食果消时,谁知下人贪得多领,分了也一日吃不尽,正愁苦间,下午,皇上为了不让他人以为沈淑昭失势,便御驾来至宫门口,一下子把有的人看戏心思撕得粉碎。见他登殿,沈淑昭心里一喜,不作招呼,连忙把果盘一摆,直道:“来,分吃了。” 皇上走过去客气尝了一颗,聊些闲,不久,沈淑昭主动试探起卫央儿时之事,这可算问对了人。皇上对此颇有兴致,且还毫无顾忌,趁着卫央不在的功夫,他把儿时的事是抖了个里里外外,连那时宫中来戚子女陪读,江家有个七龄小姐围着自家阿姐转个不停,碍了他俩多少玩乐事都说了出来,并忽然压低了声,对她道,江家这小姐今年和她一般大,还未许婚,小心点,别被缠上了。沈淑昭却含羞低头,道,其实在雪寺中时,她与卫央已互许媒约,待一切尘埃落定,便择日成亲……这些事今日才说给他,是怕他接受以实属不易,再接受成亲,恐已是…… 话音未落,皇上立即不满大手一拍,道,婚约之事,哪能含糊其辞?!这个择日,是哪个日?这个尘埃落定,是哪个落定?怎能一个也说不清楚呢? 这一身气派仿似娘家人做主,沈淑昭看得傻眼。 “这不怪你,你年纪最小,未成亲,不似阿姐,她在宫外野惯了,什么礼都不拘。我得照顾你,为你多生打算,总不能平白无故把一个良家小女子不清不楚交到她手上。” 沈淑昭不禁感动良久。 “今夜你就问她,这个亲到底定在何日?花烛之夜,一世一时,含糊不得。” “嗯……” “算了,你既怕羞便莫问了,我替你问。”皇上卷袖,一副打抱不平之状。害得沈淑昭连忙劝阻他,哎罢了,罢了,她自己来。虽然二人一同坐下,但皇上尚心有不忿,道:“此事万般重要,可不得委屈一点啊。”她只好猛点头回应,心中不知哭笑。 见她已接受,皇上故作沉思抬手衬腮,实则用墨袖遮挡,掩住自己的忍俊不禁,笑得十分狡黠。 得了。 今夜可以亲耳听见皇姐对人表爱慕了。 一想至这,他笑出声。 沈淑昭不禁狐疑望他。 他立刻收声,沉着板面道:“嗯,你好生想罢。” “哎……”沈淑昭不知所措。 195.京生变 不久,惜绿进屋来禀今日各宫送来诸多慰礼,道是先备点入库还是先作察看?对皇上也无所避讳,沈淑昭择了后者, 很快, 流水般的金镶盒穿过落红庭廊走向白幕主殿,有轻巧端于宫女掌间的精贵羽盒, 亦有四个宦官共抬的沉甸甸紫檀木盒,从院落月门至大殿屏门的途中, 人排起长队,惹得好几名闲来无事的近身伺候宫女聚在红花高树下围看, 悄冷的天, 被吸引住了神,木棉蓦地落在簪上也不知。 沈淑昭当面清算下来,六宫内世家名门出身的妃子近乎皆送礼来表心意了。她们嘴上道着节哀顺变,实则是来暗中道贺攀附的, 礼一份比一份稀贵, 俱是些天下名匠之物, 甚么鲁氏铜奔雕马, 张氏梅子青碗, 白氏紫百子莲屏风,李氏利簋,郎氏霁蓝,从小至大,贵不可数,其中熙妃尤甚。 大臣送的也不少,其中好几份礼来自当朝太后的心腹下臣晁司空、严大司农、江司直、楮刺史、秦宗正与窦大鸿胪等人。 望见熟悉人名,沈淑昭心头涌现刹那感怀,这些朝廷命脉,不过短短半载,便都可在“自家”门前所见,若说她被捧为贵妃时京城除了普通权贵急于笼络外,这些人还可摇摆不定,那么此次长姐倒去,一切前景都再显而易见不过了。“留下这些,其余撤库。”她罢手,满屋的呈礼宦官便将它们收了下去,只剩太后心腹所赠之物。于下人而言,主子姓沈,自然要格外留神太后的大臣,无可厚非。 他们带门屏退,殿外宫女在庭廊打趣热闹,飞花渐落美人衣,各个出挑美好,披帛飞舞,即便衣着微臃也掩不住她们的窈窕多姿。欢声笑言洒满殿外,望人离去,沈淑昭面上最后一丝善柔抹去,转而化为平静如水。回头,案上摆着大小不一的木盒,有的敞开,有的合上,她伸手探进一个忘记合门的羽盒,取出稀物端详一番,放下,道:“如今来看,是愈来愈多的人决定赌在我身上了。” “不仅是赌在你身上,也是赌在长乐宫身上,他们断定沈家会赢,可以料想萧家此时已手忙脚乱了。” 把盒锁上。 “真是可惜了……”她淡淡道,“因为我从最初,就未想过要长乐宫赢。” 随后将承着物的小盒甩向木案。 “就让他们为我去和萧家厮杀罢。” 盒未沾案,半空抛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听得里面的东西摔了个粉碎,却未被怜惜一眼。 借刀杀人,是棋盘最常用的伎俩。 只是不知太后与天下究竟要几时……才能看出? —— 宫墙之外,沈府。 满院白笼冷肃,堂内孝幔子横梁,沈家美丽惊人的嫡长女就坐于正央,她唇色发白,眉头浓愁,目光深锁那空空的灵柩,一动不动。香炉燃炭,檀香抽缕,屋子闷得发慌,闷得心凉。 门槛出现一个嬷嬷身影,“娘娘怎还跪在此处?”不出所料传来一声惊异。 南桃手足无措,李嬷嬷瞪了她一眼,她慌忙低下头去。李嬷嬷换了副和蔼神情对里唤道:“夫人一直在屋里候娘娘过来,以为是路上遇见甚么耽搁了,原还在这里待着,娘娘,快些随老奴过去罢。” 见美人依旧以背影相对,南桃忙对李嬷嬷愧欠笑道:“娘娘从宫中一路赶过来,本在路上哭得晕厥了过去,醒后就一直沉默不语,说甚么也听不进去,马车赶得急,娘娘屡次想吐都忍住了,下马车后一直恍神,我看娘娘还未缓过神来,让她先在此清醒一下,嬷嬷看如何?” “哟,厉害吗?”李嬷嬷担忧起来。 “不厉害,就是大惊一场后听不进去任何字,您让她先清醒着,很快就好了。” 李嬷嬷看了看她,再看看沈庄昭,欲言又止。 “我自十一岁起就照顾娘娘,她的事我最清楚,嬷嬷难道不肯信南桃吗?”南桃扯住她的衣袖不让她进去。 李嬷嬷点点头,“好罢,桃儿,好好照顾她。” “哎,好,待会儿我就扶她过去。” 送走了大夫人的贴身婢女,南桃擦了一把冷汗,朝里屋大踏一步,同时转身把屏门合上,而后快步走向自家主子,满目急切道:“娘娘、娘娘?您快消气罢……夫人无事不就是最大的喜吗?” 美人冷幽幽回眸,“莫摇我。” 南桃讪讪收手,委屈巴巴地低头:“奴婢是怕娘娘气伤了身子……” “你出去罢,我要一人清静。” “可、夫人那边已经在催促了,奴婢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南桃,你听我道来。”美人抓住她的肩,定睛冷静道:“我未是在气。而是在绝望沈家的前程。” “娘娘……” “高德忠是个弑人疯魔,草芥人命,视如儿戏,太后却对他重用有之,那太后又是什么人?” “这、我。” “阿母被逼假自尽,让阿父空无正妻,这不是沈淑昭的打算,又是什么?” “……” “我已然明了,就算来日有多少变化,都熬不过烛火终熄,我要死了,你要死了,阿母阿父也逃不掉的,我们——都得死!” “啊——娘娘!莫在这种地方说晦气话!会、会灵验的!” “还有甚么比二月办丧事更晦气之事吗?”美人咬唇,决绝道:“沈家,气数尽了。” 196.京生变 黄昏过, 戌时至。 沈府在黑寂中不敢声张, 只燃了外院灯火,男子相聚屋内密语朝廷大事。水晕银盘下, 相隔十几道墙的丛径内灰溜溜钻出个人影来,趁四下无人,猫着步子沿途返回,一路避藏来至大院。 屋门亮光, 影子方走过来, 就有人迎出来,“那边如何?”黑影终于露出真容,娇柔道:“夫人还在同女御长议事,一时半会儿的……怕仍走不了。” 一听, 屋中人难免失落,黑影忙安慰:“娘娘莫慌,月已打头,兴许她也快来了。” “天色早就黑了,回宫时辰也近,她为何不回?”沈庄昭空心无力道:“还不是因阿母想留我多久一些?兴许还觉得我对江表哥尚有意, 可我那也只是强颜欢笑, 她怎能将我拱手让人?就算是江府也不行!” “可当下……如何是好?” “回宫。”她十分坚决,“天涯何处皆不容不下我,总要老死他人宅,我宁肯自闭冷门身销残,也不再走一条旧路重蹈覆辙。” “唉,今日奴婢知晓自己惹了娘娘,但娘娘此刻最好听奴婢一劝……马车虽好寻,可回宫事小,令老爷夫人不悦事大。而且若娘娘路上遇些差池,谁来担待?” “太后有令在先,我回宫怎算有罪?你去寻一辆马车,我从后院湖林的小墙门走。你可留下,也可随我去,但无论何种,我都会保你平安。” “娘娘说得轻巧,若奴婢不能陪在娘娘身边,奴婢又为何要做奴婢?” “你难不成要随我回宫?” “自然!娘娘不能离开京城,天下更无娘娘的栖身处,所以就算要回的是地狱,奴婢也得心甘情愿陪着!” “无论他们拿你如何……?” “无论如何。” 沈庄昭抬手去抚南桃右面,月下眸盈,欲言又止,最终发出一声长叹。 “你……唉,跟着罢,想跟就跟着罢。趁我……还有能力保护你之时。” —— 溜出宅邸后,遥遥可见远处倚央而落的皇城,偷着月色,那里雪白满屋,华美荒诞,歌舞升平。 马车中的沈庄昭知道,那不是唱给她听的。 离开沈府得很顺利,她们坐的是沈府给小姐少爷下人配的随行马车,穿过攒动的街市走向人愈来愈稀少的天道。直至在宫门前停下马车,南桃递给门前守卫两块牙牌,守卫看了几眼,再去看手里册子,“嗯……南桃,宁香,确实是今日出宫的。只是,女御长怎不在?” 南桃道:“哦,她尚有事,得耽搁些时辰,故而才派我们先拿东西回宫,你们看,那些为邵农大典所采之物还在马车上呢。” “你是头次出宫,南桃姑娘,出宫回宫每趟人数必得一致,若逢急事,为首人就得拿出掖庭每月换一次的章牌来表明缺人归宫,女御长该给你们了,拿来罢,我登个册,你们就可进去。” 南桃只好与沈庄昭面面相觑。 守卫抬头:“嗯?” “这……她许是,忘了。” “那你们就在外待着,等她来了再一齐进去。” “唉,此事皆怪我们忙晕了头,若是往日必给二位守规矩,可惜今日我们实在有要在身,需去长乐宫禀报太后才可。这位大人如此面善英气,不知能否通融一面?”沈庄昭上前暗中递去银子。 守卫被女子摸了手,脸一红,赶忙低头用笔杆子搔了搔头,甚为羞怯。沈庄昭观察至此,于是莞尔道:“今日急事加身,回禀后绝对不忘几位大人的通融,我虽在太后身旁近身伺候不久,但还是认得许多人,以后认得你们,也就好办事了。不知几位可知道绿蓉这名字?太后身边的那些宫女同我皆熟,下回我们无事时便给几位送点宵事,可好?” 绿蓉,守卫听来目发光——这可是太后宫中养着的那些美比大户千金的宫女其中之一,这些人不是从乐府挑出来就是从江山各地寻来的,出挑的那几个宫中自然有耳闻,于是他不禁恍神,待清醒拉回来,才发现沈庄昭正期望自己答复。 “哎……这,这入宫一小事,从长乐宫赶来也费神,咱哪里敢用几位的东西?”他一面说着,一面逃避沈庄昭的灼灼目光。 “不劳烦,此事便这么定了,我们先进去。”沈庄昭庆幸拿捏住一个软柿子,胆大往里走。守卫马上拦下她,同时把银子又塞了回去:“不行不行,不能进去。” “又怎么?” “没有女御长的手令,谁都不能缺人归宫。” 沈庄昭被他斩钉截铁呛到,顿时无好气,眼见向来没吃过这等脸色的主子愠色,南桃只好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不进便不进,我们等得起,只怕若太后怪罪下来,我们就只有……自认栽了!” 本以为守卫会怜香惜玉,哪知他只是皮笑:“南桃姑娘,咱们做下人的可不就这样吗。” 这下子谁也说不了什么。 剩下的,便是沈庄昭忧容愁绪地在宫门前踱步,南桃靠墙望着主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从宫门内传来一女声——“这不是南桃吗?” 南桃听来似熟非熟,断定绝非经常面见之人,谁会在夜里宫门前与她相遇? 转面一看,竟是大长秋! 得,这下想遇见的人没遇见,不想遇见的人全遇见了! 宫门那端黑夜下的长道尽头,大长秋与背后的华舆一同姗姗前来,月色柔美,北风吹尽,她平淡打量二人,随后对守卫道:“掖庭的人正等着她们归来,怎不让她们进来?” “回禀大长秋……她们无女御长之章牌,标下不敢擅作主张。” 待止步的沈庄昭望清远方而来之人容颜时,心也渐渐近乎停止。 “出甚么事了?” 此声一出,所有人半跪地上。 南桃忐忑道:“回禀皇后娘娘,今日奴婢随女御长出宫采三月邵农大典礼,出了些事,女御长耽搁下来便叫奴婢先回宫,因女御长忘解章牌,故而被守卫拦下,道未原数返宫,不得入门。” “是吗?大典劳苦,本就多事,出了差池也能体谅,进来罢。” 另一守卫不禁道:“可……皇后娘娘,女御长向来不会犯这种错,就算未一同返宫,女御长也会捎来第二个令牌以表出差池,这二位并未得她手令……” 凤舆内纯金珊瑚护指不耐烦点了点,随即传来微斥:“本宫掌管六宫事宜,一个宫人进出还需你的指使?她若入宫,有事,本宫向天子提头谢罪;她若入宫,无事,你向本宫提头来见?” 这个守卫只好把头磕在地上:“标下不敢!来人,放她们过去——” 沈庄昭缓缓向前走去,眼中只剩那座凤舆,明知那对面的所有人皆为氏族之敌,却有股不可抗拒之力,叫她忍不住想接近。停在晚风中的凤舆,轻幔随风舞,红衣人儿若隐若现,胭香清冷扑鼻,月光下,长街前,她在寒冻中险些站不稳脚跟,竟觉得是风在把她往里送。分明面前所有光景,与灰瓦上的朎胧是同样凉意虚白的,与冬夜融为一体,她却感到了暖意。 直到被风刮疼了左面,她才终于清醒过来。 那头是萧氏。 不是别人。 “过来。”帷帘轻掀,皇后朦胧容姿一窥无遗,并向她轻唤。 沈庄昭过去,南桃不似主子,而是留在身后满目提防,充满戒备,大长秋冷哼一声,扭头随众人离开宫门处。 凤舆横栏,隔出一高一低,沈庄昭走在雨过天青色帘下,不敢抬头。 绕过长街转角,帘中人便道:“上来。” 她不解其意。 而皇后也不多解释,南桃欲拦,大长秋在背后悠悠道:“若是被太后之人望见你在此地,会如何思量?” 凤舆停下,沈庄昭被旁的宫女扶上座内。 见到皇后端着秀梅娟帕掩住鼻息,她入座时有丝迟疑,而皇后也不望她,只道:“我染了风寒,本不欲令你离我过近,只是当下别无法子,你坐着罢,我忍住不咳。” 沈庄昭被舆内皇后常用的香围拢,一时有些不却意,只好低了头,甚么也不说。 二人就这样静静并肩而坐。 197.京生变 夜路中, 除了时不时从帘内传出的微弱咳声外, 几乎无人敢高语。这里离掖庭稍远, 迎面遇见的不是巡逻护卫, 就是打灯结伴同行的宫人,走远以后,路巷前端又只剩一片黢黑。在间隔的第三次咳声落毕, 红裙座旁的沈庄昭终不忍问:“你……身子还好么?” 皇后用红帕沿着绛唇轻点, “如你所见, 不过是冬春骤寒骤暖, 一失神便沾了伤风。” “何时沾上的?” “前夜。” “病虽早,也别大意。” 嘱托几句后, 沈庄昭也再想不起该说什么。是啊,身边那人乃母仪天下的凤中凤, 有万人拱手戴拥,何需她添忧? 皇后见她此状, 不禁放下手绢,道:“你我二人, 最该被担忧的不是我, 而是你。” 被一语提中心事, 沈庄昭闻言渐黯,皇后不禁凝眉责备:“你近来可曾拿镜对过自己?你仔细打量你,颜色憔憔,唇色淡白,比我这患病之身还显不堪,真成了一朵黄瘦花。” “沈家气数已尽,难道我该面色康红吗?”沈庄昭听来却面色未变半分,只目视路端了无力气回她。 答得不无道理,皇后亦眸子闪过复杂滋味,后撇过头,“可你到底是沈太师的嫡长女,江魏僖侯的外甥女,太后又尚安健无病,他动不了你。”半晌过去,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叹——“看来,你不必我多忧。这场较量中,我更该忧神我自己……” 沈庄昭被话外之话吸引,望向她,长巷宫灯下,皇后的大多容颜隐于黑暗里,帘外协入的光束仅落在玉唇,眼眸上。随着步舆推行,封室内光影明明灭灭,骤熄万变,数不清的忧悲深锁乌珠,定在窗下,与她的剪影,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不为任何人,任何景而改变。眸比月明,心比夜沉。她不属于这里,她,又永远停留在这里。 心头蓦地颤过刹那悸动,正如雷云轰的一声在脑后漫出了连片花,当意识到这一幕将终生烙入心间时,沈庄昭慌忙后知后觉地把头移过去,只留下大片掩饰的余痕。不怪她,身边人太美,太美了,美到连女子都会心动,所以心才在前一刻晃出了波漪。但,她又深知那并非普通意味的美,没了这氛围,这溢出的落寞,这漫无尽头的长巷,这错落的灯,她是断断不会被一个女子吸引的!是,定没错,都怪这里,是经过了这里,是无可诉说的悲哀,是因为她们殊途同归的遭遇,才令她方才起了一份平生前所未有的异样之情! 她呼吸下沉,心思,也更重了。 这时耳边传来止不住的咳声,皇后在角落里用长袖掩住半面容颜。她立刻心生不忍:“药服了,怎还会咳得如此厉害?”“是今夜未服的缘故,其实它过几日便好。”“为何今夜不服呢?”她这么问,皇后脸上浮霞,就是不答。僵持得半会儿,待她自个儿细思过来,才小心翼翼去问身侧人:“是急着来吗?” 皇后不语,许就是了。 沈庄昭当下愧疚四弥,不过也拿捏不准该不该先作歉,她实在无法确切皇后为何会知晓她在此——究竟是善意解围,还是萧府有示? “我是独自来的。”皇后忽然打破了沉默。 被猜中心事的沈庄昭惭道:“看来又欠你一次人情,我真不知该用何话再来谢你。” “皇城多少耳目,宫门口的事不会不被人知,你错就错在耽搁太久,才会被太多人瞧见。你面前的这一条路上,可绝不止我来。” “太后也知道了?” “天下倘若有个秘密,就算所有人不知,她也不会不知。” “唉,其实……明日该如何对她的措辞,我皆想好了。早一日,晚一日,不差的。” “我听说今日女御长陪你回府了,而高德忠尚在长公主那里,其余人都在为邵农大典忙活,剩下那个能派去接你回来的,你想能是谁?” 话已点至此,沈庄昭了然。 “今日是大殇之日,你也不想见她罢。”皇后轻声道。 想到家府的欺骗,沈庄昭就深感一阵无力怒哀。 “大长秋已对守卫吩咐过了,你就待在座上,我会送你回去。” “好。” 回得简,她的话却令沈庄昭心生无尽柔意,只是实在不解她为何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自己无助之时,她明明不必如此。这份施舍的怜悯,只会给彼此招来家族的质疑,可为何她还仍要这么做?自己又无法停止去接受? “咳咳……咳咳咳……”皇后再次剧烈咳嗽起来,沈庄昭赶紧道:“夜头冷,你竟什么暖物都未备,来,把手给我,我暖你。”说罢,她也不动手,等着身边人自己决定。在经过一番思索后,皇后终于将手缓缓伸过来,她接住,然后放入自己的棉羽手笼,暖实握紧。 “莫动了,就放在我这罢。”她羞怯道。皇后看着她,一言不发。 步舆就这样走了许久。 一条岔路口前,从西端传来脚步声,闻声而去,正好是一乘步舆。虽不能从外观断定是何人,但仅凭方向就足以判断了,住在最远、最僻的——只有那一个人了。 凤舆内陡然紧张起来。 沈庄昭不敢多动,皇后低声道:“别怕。” 仅此一句就足以让人安心了。 皇后的步舆并未停下来,而是直接朝着中道走过去,倒是对面那顶轿子需要为她们让行。它停在西巷口,没有出面问安的意思。 沈庄昭不安坐着,直到这两乘轿子擦肩而过,一个越走越远,一个始终不动,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待擦身过去后,那止步轿子里的人掀开了户帘,静静看着凤舆走远,并露出了淡淡的诧异——她面前轿子黑影在巷内无限延长,片刻,夜笼烛下,眸底突然映出一些飘物,细看,原是从天空落下的簌簌软雪。帘中的人依旧皱起不解眉头,但也并无恶意,仅是茫然地看着那乘载有沈庄昭的凤舆走远。 “皇后怎会出现在此?”一个宫女惊道。 掀帘人道:“宫门前想来应是无人了。晚秋,你去向守卫打探一番。起轿回宫罢。” “是。”宫女应下。 天空雪下个不停。 如梦如絮。 座中人呵出一口雾气,在面前晕散开来,然后飞上长空。 “好冷啊。”她道,“竟又下雪了,冬不仅晚,还长了。” 198.京生变. 冰轮缺角。百宫烧灯白如日。行至僻巷的凤舆渐渐接近承乾主殿, 跨入偏门后, 终得落地, 因为这里人稀庭冷, 所以回来时并未遇见多少宫人, 沈庄昭在出帘后不免被眼前薄雪光景所震愕,庭廊橘烛下,好似一树花尽落。 南桃本欲劝主子快些进殿, 可想起今朝后的命途, 心中不由得为之悲楚, 她默默跟随在主子身后,搀扶着她。雪落在脸上,凉凉的。沈庄昭看着面前所有寂如死潭的群殿,面容坚毅。 回过身, 微行侧礼,她说:“皇后请速回宫罢,再与我牵扯下去,日后只怕会待你不利。” 皇后在帘后道:“你怎不忧心与我太近,会待你不利呢?” “我乃沈家罪人, 恶孽已够多了, 不缺这一罪。” “你听起来……似乎已抱有必死之心?” “有人因我失势而献出性命,世间岂容我苟活?” “她断了你阿父从府中送来的多少人?” “足二百条性命。” 皇后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啊……才二百人。” “这还不够吗?”沈庄昭先是愕然,后才反问。 “不是。”皇后道。 沈庄昭黯然下去:“你莫告诉我,于你们而言,这百人根本算不得什么。” “自然算了。性命……可是很惜贵的。” 也不知她是否有此意,沈庄昭只心中无奈摇头,也许,这正是自己在皇宫一败涂地的缘故罢,皇后并不如此觉得,倒也不怪她。何人手上不曾沾有别人的血?唯一的差别只在于他们知道手上沾着谁的血,自己不知道罢了。高德忠说得对,从出生至今,她身上背负着的不知的罪孽,早就多了去了! “你快回宫养好风寒罢,这一路上你不知咳了多少,若不将身子养好,往后何来的劲去与她相争?” 皇后轻轻勾唇,“你倒是体贴我这外人。”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这待命赐死之躯,时至今日早已看清哪些是盲从的恨,哪些是盲从的爱,我不想临死了都仍旧被人牵着鼻子走,我有我自己的决断。” “将死?”皇后摇头,“来,离我近些。” “怎么?” “至我面前来。” 沈庄昭走上前去,皇后从帘后伸出胜霜雪的纤手,握住了她,然后翻往手心朝外,拇指在纹脉上温柔摩挲。“我看见你……”皇后一面抚一面道,“有着极长的寿纹,虽此生多折,却能在最后寿寝正中,安得晚年。前半命里多泪生华发,不过是迟来遇贵人,只要遇见了,就会长久无忧下去。” 说得如此郑重,直叫人难辨真假。 “真的?”沈庄昭心底并不信,但皇后眉目太过认真。不知不觉,她竟一望便被锁了魂,尤其是来自对面之人身上的淡淡胭脂香,格外好闻。她根本无法另作它想,一头沉浸在这半生暧昧半生无解的摸掌纹中。 “嗯。”皇后直勾勾看着她。 薄绒在侧巷尽洒,身子冷意渐渐化为无,留下不知是习惯,还是升烫了的无觉。 “那我信你……”沈庄昭语无伦次,“你若如此说,我便信你……” 她突然怀疑自己的舌子被人剪断了,以至于含糊不清,无法说清楚任何一句话。 细雪落在二人的发鬓,羽睫,淡唇上,挑拨生情,就这一瞬,她心生出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自己与面前这个人的异样感——因为偌大宫阙中,只有她们是同病相怜,且心意相通的。 二人相顾无声,心有灵犀。片刻,待回过神来,沈庄昭不由得立马深吸一口气,后脊连连发汗!方才若无旁人在,她恐怕会做出连自己都未预料到的事!那安静得恰到好处,好到整个人就似饮下融了绕情珠的汤酒一般!直叫人情不自禁!真是奇了,分明冬至时喝下情酒的她都未曾对着面前的这个人动过情,如今什么也未沾,却突然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念头! 她慌张地倒退几步,颤抖道:“你、你回宫罢……” 手在松时又被牵紧。 是皇后不放。 皇后遥遥看着她,像是不满她的掩饰。 沈庄昭忐忑起来。 “莫紧张。”皇后终于松开了手,望着沈庄昭,望了又望,欲言又止。最终她淡淡失意道:“我只是认为,也许在这里,唯独你才会懂我,我才会懂你。今世相逢之缘,或许是前世积的业罢,才令你我注定生之为仇。如今你虽为败,但也不应太颓于生离死别,说不定上一世,你正是那唯一赢至最后的人。就算今生一切都失去了又怎样,早已无法挽回那些离别了,看开罢,活于人世,就要承受离别。你欲以死谢罪,不过是逃离沈府,逃离皇宫,你的命分明被所有人庇护着,与其死后留惜你者伤痛,不如活着,为他们一生长安活至最后罢。” 沈庄昭一时愣在原地。 “若你觉得世间无一人真心,就此轻言寻死,借着屠宫一事弃尘入土,我只劝你思量再行,毕竟连我这个你曾恨透的人,都立在你眼前,劝你回头。”皇后道。 身子开始打颤,姣比芙蓉的容颜霎时失色,沈庄昭咬紧薄唇,足过了半晌,才愤道:“你若为我,可还承得住这一切?太后要我死,天子也要我死,我的族人留我活着,可不是为了我一生长安,他们想要的——只是我来日诞下的那个子嗣,而不是我!自我阿母从江府嫁进沈府的一开始,所有人都只想要一个有着江沈两家与皇家血脉的皇子!这也便是我为何会活至今日的缘故——难不成还不够苟延残喘?不够可怜吗!” 皇后看着她失态,却无比冷静。 “世间仅你一人而此吗?” 沈庄昭无言望着她的墨瞳,不见其底。 “他们不惜你,你更该活着,你也早知沈家前景会是何样了罢?天子对你我四大家族早动了杀心,我们与帝王家,只能取一而长存。你死了,可对谁有利?不是萧家,更不是陈家——”皇后的语气毫无波澜,却引得人心惊肉跳,“千年帝家本就无情,他想毁灭一个人,本就轻而易举。活下去,便是为了不被摧毁。” “你……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沈庄昭蓦地泪珠在眶外打转,“你把这些告诉我,我活着,于你又有何好处呢?” 她实在太不懂了。 自她离开家府离开阿母,便不曾懂过这里一件事。 慢慢地,皇后眸色温柔下来,“也许你无法相信,我也不会相信,但我确确实实,私愿你能长活下去。” “为何?”她已不可克制相遇以来的这所有困惑。 皇后淡淡一笑,什么也未言。 虽一语不发,她却好似听懂了。 “这样对吗。” 久久后,她道。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在问何。 “若是错,便容它错下去。”皇后留下这最后一句话,重回黄帘笼罩之中,余下曼妙的凤钗金玉人影轮廓,沈庄昭能从帘外隐隐望见她容颜唇畔的勾弧,那对眸子亦是何等惑人,镇定,仿佛她是她的势在必得一般。 大长秋在背后轻轻一声叹息,对沈庄昭投以的目光也难免更多了几分怜悯,后快步走向皇后,紧接起轿,凤舆离去。只剩落花树下,沈庄昭久不入殿。 月下日升,又是一夜翻去。昨夜下的薄雪已渺无踪迹,不仅未等来一场大雪重归彻冬,就连预料的太后盛怒都未来。只等来了她早就知晓其内意百来遍的圣旨,上如太后所言,写道攫夺封号贬为庶人,但天子却命她近日须搬出承乾宫主殿,入住西宫冷室,那地方寸草不生,专门用来关押疯了的贵女,如今里头还住着好几个先帝时的妃子,她沈庄昭还是当朝头一个住进去的妃子。 按理言,她已不是妃嫔,该走也是走宫外的长门苑,那儿和冷室比起来可是一个瑶池天宫,一个阿鼻地狱,可天子未这么做,他已摆明了要拿住她。只要她身在宫中,他就有把握要挟沈家。一想至这,她就恨得咬牙切齿。不过好在皇上开恩允她留宫七日,她才可以延缓时日离宫。这七日,不是为了假丧礼,而是为那些宫人留的。因外头雪融湿冷,她便在庭廊近处为这些人烧纸。烧好后,她进屋,开始去忙行装。 在内殿中,把值钱珠玉摆器呈一排字放好,她清点着,却皱起愁眉。这些东西可不是为了带去冷室,而全部是为了——卖掉。 199.庄生如梦 竹案上统共摆着珊瑚枕、银香篝、芙蓉镜、花胆瓶、舞鹍镜匣及八仙梅簪等六物, 各个暗奢发华, 若是能换出去一两件, 这几年是不必愁了, 但沈庄昭端得一个出来, 直摇头,“这个也不行,南桃,你把绣有皇家印子的全取回去。”南桃遂走近把东西拿走, 她们做的无错,东西之中有的是宫廷专用, 擅自拿去外头换银两是要遭罚的,况且若想换银子, 收买者也得等上一段时日才会出现。对于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沈庄昭一时愁入谷底。 “娘娘……不, 小姐,能换银子的皆留在这里了, 再多的……只怕拿不出去。” “那些绫罗绸缎呢?总不会也有印迹罢?” “小姐真是急了头, 宫里布料用的花纹图案能在外头用吗?” “卖给九州的富贾不就好了?” “小姐, 咱家世代住京城, 又是国戚,有何不能用?他们不过是以经商为生之辈,哪里敢用这些个东西?” “许不定就有人愿换呢。” “奴婢是不以为能换出去,还不如字画呢——哎,可惜偏偏就是字画藏不出去!” “你在此唉声叹气,不如早些把能带出去的挑出来,那些个中看之物,若是发觉有损了也莫再去请匠人了,指不定哪日它们就被没成别人的了,实在没个利头。” “小姐何必说得如此晦气……” 沈庄昭一声冷笑,“晦不晦气,这可由不得你我。” 南桃无言以回,只好心中不是滋味地去察看东西,方取出一件妃簪,沈庄昭在背后又道:“京城最有名的贾富商可还收这些东西?” “收的罢,不过奴婢听闻他已经许久未出现了,坊间都传言他被仇家买人给害了。” “怎会有这种事?”沈庄昭一番诧异,“那其他人——好比刘掌柜呢?” “若是他的话,收的肯定不如贾掌柜。这么多东西……怕是只能出去一半。” 沈庄昭顿时心烦意乱,“能去一半就去一半。”说归说,她还是放慢了要做的事,犹豫半晌,才问:“此人……是真没了?” “众说纷纭,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常出宫的宁子说,如今很多人都在满街寻他呢。” 沈庄昭明眸内悄然流过黯素光,面上若无其事,心底却感发酸。若说世事难料,不如说是人命就这般轻贱。连当今天子都在劫难逃,更何况凡民?只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当天子故去后,太后会如何处置余下的皇后?她还能活着吗?一想至此,沈庄昭就觉心发痛,可又无能为力。 必须……有人要点醒她。 不,她如此警觉,怎会不知太后的计划? 可若是不知呢? 连天子他自己都未尝看得出来这其中半点。 这是一个瞒天过海的惊世阴谋。 能知晓的人寥寥无几,若不是为此,阿父也不会急于将她从冷宫中搬出来—— 因为只有离这里越远,才会越平安。 沈庄昭身子缓缓沉下去,失神地坐在椅上。她虽恨萧家,可却希望皇后活着。 “小姐这是怎了?”南桃在背后怯声问。 “你把这些收好,出宫时再带出去。然后……你帮我捎一封信,去椒房殿。千万……不要被人瞧见了。”她低沉吩咐。 “是。”南桃担忧不已地领命。 这一张言简意尽的纸很快被带出承乾宫去,落在了椒房殿主人的手上。 也就不过午时的时辰,那边就有了回音。 像曾经一样,她前往信中商议好的僻静苑处。皇后也如约而至。 天灰蒙蒙,不余半寸光,湿雪在地上踏得滑润,枝头上满是雪水,从旁经过时容易抖得满身沾露。这是她们曾共剪梅花扫雪的暗香阁,沈庄昭还记得这里,她走向老地方,果然皇后也在。只是皇后未停在梅林前,而是待在亭里。 “风寒可好些?”有许多话想说,可话至嘴边,她却先想起这个。 皇后此时披着嫣氅,裹着棉羽手笼,身旁放着燃手炉,正衣肿地坐在亭内,静候她的到来。 “比昨夜好。” 她嗯了一声,“能好就好。” 过来时,大长秋也自觉屏退下去,朝着南桃那边走去。 沈庄昭把手炉放在亭凳上,旁边再垫上薄布掩寒,然后坐下去。 皇后也不问她因何事而来,只望着一片萧肃梅林,呵出冷雾来,“你何时离宫?” 想起家族擅自定下的姻事,她怒中生恼,可又不能在皇后面前说出来,只得压抑下去,回道:“七日过后罢……就得去那边住着了。” “只七日?”皇后的眸底也就着映出雾影流动。 “嗯。” “不长不短。” “但也是一晃便过了。” “那边虽僻冷,可也无人敢为难你,你安心罢。” “你为何总来安抚我?沈府对你们做的事,你倒从来不提。” “非你所为为何要提。” “你不怕我转头就害了你?” “不如多思量我会不会害你。” 沈庄昭忍俊不禁,忙用方帕子遮去,“都这时候了还奚落我?”浅笑后,笑意也渐渐从唇畔消失,眉宇再度回到优柔之状。 “你可知你面上写满了患得患失四字?”皇后静道。 一番百感交织,沈庄昭道:“我如今已无心取乐,你可曾想过往后之事?” “想过的。” “有没有再好好去想?” “有。” “什么都想过了吗?一处不剩?” “你有事要言。” “我……” 皇后凝视着她,不过眉尾微低垂,“不能说,便不必说了。” “这怎么可以?”事关生死所以她不禁激动道。 “别为了我,变成家族罪人。” 她惊诧望过去,却发现皇后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 不要为了她变成家族罪人?难道就任自己看着她随天子消逝吗? “那你教我如何做?” “什么都不必做。”皇后道,“最好你我二人相处时,永不去谈它。” 沈庄昭沉默。 但也深知,那是在为她好。 “你喜欢赏梅吗?”皇后忽然道。 她答:“还好。” “你最喜何物?” “我?什么都好……你呢?” “冬梅。” “看得出,怨不得你总在此处,不过……你为何不爱牡丹,偏爱寒梅?” “牡丹是人间富贵花,养在苑中,看久会腻味,寒梅很细,可独越墙头高眺远方,也可在茫茫大雪中被脆弱淹没,它很美,也很冷,我喜欢。” “原来如此,我料你应很喜正红罢?” “嗯。傲梅,烈焰,胭片,绛唇,玉甲,桃眸脂,额钿痣,你告诉我,有哪一样不美?” 沈庄昭数得心发颤,皇后所言那些,皆是女子之物,往日她觉得它们很美,不过经此一提,她逐渐想起这些物时,也变了番朦胧样,那时只觉得是镜中淡淡的美,用在自己身上,更好。可如今觉得,若出现在别的女子身上,尤其是她……也未尝不可。 “嗯……常言‘二月休把棉衣撇,三月还有桃花雪’,近来寒得紧,兴许中旬还会降场雪,至时你也可接着赏梅了。”沈庄昭仓促道。 “若是落雪,你会来此地陪我吗?” “我?”她一怔,后未半分犹豫:“会的。” “好。”皇后手往羽绒笼里缩,看上去感到满意。 沈庄昭把手炉端在手里,长空依旧一片灰朦。她低声道:“若是日后有覆一场雪,我会赴约的。” “嗯。” “唉,其实也没甚么可说的了。”她叹道:“如今想来过去种种往事,只有一言难尽。好似自我入宫起,便已注定落不得好结果了。前年太后请高僧为我作卜,签语解道,我这一生,不过是庄周梦蝶,空寻无果。太后如此信佛,许是那时便暗想我命不好罢。后我听闻她的签语是‘唯恐身畔人’,她如此提防我,欲摧我的神志,不过是怕我会害了她。她真是想错了,我的一生,若只能如梦,那我宁愿死在美梦中,也不愿醒过来,醒来太凄凉了,白茫茫的,什么也不剩。夜里还有冷风袭窗,叫得凄厉。寻不见一个人。真是好苦。” 皇后眉心微动,幽幽深望向她。 200.庄生如梦. “对你这么道也许很怪罢,她是我姑母,亦是你仇人。你对她了如指掌, 早就见怪不怪,而我……我只是无法安抚自己,那样的人会是我的族人, 还是我们不得不倚靠为生的贵人。难不成原来我身处的……并非, 仁善的那方?那么我平生所做的每一件事……又是对,还是错?” 她遥望远方。 半晌,皇后都未回言。许是这事, 本就无以能答。 她们之间终于安寂下来, 鼻间寒气渺散, 回归了沧沧天地。白色的天,僵冷的地, 一片落在北宫僻静处的梅花林,一间石亭子,两个人,就这样静安相坐。 灰云自头上缓慢流过。 捂紧手炉, 得片刻,身旁倏然传来一阵皇后的轻咳声, 沈庄昭想起什么,忙道:“是我疏忽了,在这天寒地冻外头待久了,对你身子实在不好,你回去罢。” “咳咳、无事……”皇后强忍着,整个人却显得有丝无力。 沈庄昭关切地把手放在她后背上,顺着柔顺绒氅滑下去。 “回去罢。” 这一关候前所未有的温柔。 皇后许是被她这阵势愣住,但她的神情很是认真,不苟言笑。 “昨夜仅有头生咳得厉害,今次与你在此地聊了这么久,你何曾见我咳过?我身子没那般脆弱。”皇后面微红道。 “走啦。”沈庄昭道。 皇后低首不言,沈庄昭这边起了身,站着等她。没过多久,皇后也不好意思留人久等,只好起来。 沈庄昭望着她,不知为何,她总觉她是一个看似坚毅、实则心细之人,因为心仍纤弱,所以才会屡屡惆怅,但在这份柔之下,她也硬如磐石。每一次被她解围,皆是经由她的一次次主动,若扪心自问,换作自己,自己会去救她吗?也许不会,因为她可能并没有那份勇气。想来也只有勇气,才能使两颗心越来越靠近罢。 二人相伴走下亭短阶。 归途中,她们除了小心行走外,还留意衣裙有无被湿泥沾脏,因为这里是避人耳目的一条小径,路不是很好走。 “你留神莫染脏了衣裙。”过很后,皇后又开口提及亭中最后所谈之事:“方才所言的那事……你当真对它信以为真吗?” 沈庄昭虽不解她为何会提此事,但还是道:“宁肯信其有,不得信其无,更何况它说的……也俱验真了。” “你怎知它一定最真?” “何处不真呢?庄周梦蝶,我若为庄周,蝶便是我自以为的美好,如今全落了一场空,其实我并非自由的蝶,我以为的正与邪,也并没那么清楚。一场大梦,是时候了结了。” 皇后却道:“你如此信解签,为何不再求一个试试?” 沈庄昭不由得瞪眸诧道:“再求一支?” “是。” “可我……” “你是怕它依旧糟,还是不敢去听好言呢?” “不是。” “那走罢。” “去哪儿?” “宫寺。它是我家常年拜神之处,并非太后常去的寺,它是萧家供奉的,若你当着我面也求得凶签,我便允你长久悲愁下去。” 沈庄昭只感到一阵无可奈何,但还是任皇后临时变了地。 本该早就分道扬镳的二人,此时又绕了近乎皇宫半个圈,来到偏僻了的宫寺,这里一如既往的冷清,但那也只是摆物的感觉而已。实际上此处香烟袅袅,永不断火,冷的是人影,不灭的是祝愿,宫中太后是极虔诚信佛之人,近来邵农大典也快近,所以宫寺屋中四处是高僧盘坐打愿的身影。 皇后领着沈庄昭进来,为她们开门的是一个女尼。 当女尼第一眼瞧见皇后时,不免亲切谄媚道:“皇后娘娘来了。”门再打开一半,身后的沈庄昭也出现在她眼前,她顿时变了脸色,舌头打结一样道:“这、这个是……” “今日我来求签,为我带路。” “啊、啊是……贫尼遵命,可……这……”女尼打死都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会再见到这个已经沦为沈家弃棋的女子,尤其还是令自己搞砸了萧家计划——因为不小心把绕情珠戴在她身上的那个女子。 这份大错带来的惩罚与恐惧使她永生难以遗忘。 她忙心虚低下头去,不敢去直视沈庄昭,生怕被认出来。 沈庄昭根本不认识她,只望着前方的屋门。 皇后见到女尼这番模样,不禁皱眉,“你下去。” “是。” 这声才把沈庄昭视线吸引回来,她心中想到,原来这个女尼是萧家的人呀。 “随我来。”皇后道。 来到里屋内,婢女在外等候,沈庄昭则与她双双向神祇下跪,行三个叩首大拜,女尼躬身端来金身求签筒。沈庄昭接过它时,虽觉自己求不得好签,可皇后让她这么做,心中不知为何,竟升起一份隐隐期待。也许——明日并不差? 她闭上眸,在心中虔诚祈祷,不论今日结果如何,皆是命中注定,不会怨谁。 晃动着筒身,签子发出唰唰音,地上发出清脆一响,终于掉出了一支签,沈庄昭睁开眸子,同样睁眸的皇后好似发现什么,于是道一句:“你方才是不是踩着衣裙了?” 沈庄昭心一沉,求签前便如此不顺,更不必说得来如何了。 她回头,因为来时是湿路,故而靴上沾满了清泥,此刻已全部染至裙裾边角,华美的金线锦缎被污泥遮去本来的容貌,像是从云端忽然跌落至泥潭,若换作曾经她一定不会去顾及这些小事,只是如今已人势渐卑,掖庭哪来的宫人在大冬日去为她认真洗衣?而愿意去做的,也只是会令她心疼的人。 “不打紧,回去便脱。”她道。 随后将地上孤独掉落的那支签拾起来,玉指由上至下滑过去,从“大”字开始,随后出现了第二字,使得这正正的“大吉”清晰摆在眼前——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支签。 去年还历历在目,压抑的雪中秘寺,漆黑的环境,独燃的蜡烛,一个瘦得见骨的高僧,一个带有自己名字的签语,真不知这一切是打巧,还是命中注定。那高僧黑瞳深不见底,眉头皱得连她也忍不住跟着皱起来。就这一天,太后对她的所有期待随着那支签破碎成无。 “怎会是吉……”她喃道。 “命这东西,本就玄不可测。” “可那回分明真得不能更真切……” “彼一时此一时,那年它道你今日会是这般结局,今日这签,难道就不能道这会是你离宫后的日子?” 离宫后的日子…… 她想起阿父的安排,心中充满了矛盾。 这个日子,究竟是预示应听从父命嫁入江府,还是指违抗后独身一人,更落得逍遥自在? 若是违抗了,来日那个能让自己快乐的人会是谁? 会如眼前之人所言的一样吗? 她凝视着皇后,并未有料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半寸目光柔如春雨。 “也许你是对的。” 攥紧签子,窗棱外天色昏昏,唯一的光只落在佛神下方的几张座垫上,对着这道晃目的明光,沈庄昭反复看着这一支签,看了又看,光束中浮尘氤氲,旧木味挥之不散,她专注地望着手里的它,握得十分小心,怜惜,就像在握着自己的命运。 出寺时。 贴身婢女不再跟得近,而是留这两个背影在远处。 二人在长巷里漫无目的行走。 就在这条路,沈庄昭渐渐与皇后聊起其他。 说的左不过是儿时之事,因为除此之外,她们每谈一件如今的事,便总感一种奇怪。沈庄昭告诉她,在儿时阿母便常告诉自己,她的出身与外貌如此出众,是必得嫁给天子的,从小至今,她所做的每件事无疑不是为了去当一名十全十美的皇后——有权倾天下的家室,有举世无双的才貌,有独一无二恩宠的那种。而绝非做一个普通皇后。 他们要她当长孙,要随着明君一齐在青史里长留倩影。 说来也怪,当今天子他本该是个明君的。 他本该是的。 府中及笄前,阿父阿母未曾少向她称赞起他在太子宫中事。 为何会变至此? 她在心中慢慢思量,始终寻不到一个解答,因为它,只有系铃人才可解开。 皇后对于她之前所言,也只道:“嗯。在我未被先帝赐婚之前,我也一直以为皇后会是你。” “那次实在令家府上下一千人措手不及,阿母抱着我抹泪,阿父在屋里来回踱步叹气,我那时却一直在恨你们,以为是你们抢走了我的东西,它本该是我的,甚至在我受召入宫侍奉太后前,也这么想。” “今日呢?” “我明白一切皆乃天命注定,在看透太后后,我终于知道先帝为何不选择我的缘故。他是明智的,若非如此,恐怕天下早就姓沈了罢。所以至始至终,背负罪孽更多的那一方,是我,是我们,不是你们。想通透后,便也觉得明日无欲所求了。” “但你还是与他们有所别。你很善良。过去没人告诉你这些,所以你不知。” “你真觉得我与他们不同吗?” “你本就不同,若是有朝一日你们因太后陷入无边苦海,你的善良会令我想把你留下来,就在西宫安稳一生也未尝不好。” “萧梦如,你对我太好了,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若有朝一日陷入苦海的是我,你会待我如此吗?” “我会。” “所以我也会。” 沈庄昭就似被她说服,轻轻咬唇,后不再多问。 因为她怕,再问下去,自己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心很慌。她再无心看路。 —— 白昼分离。黑夜。 微烛阑珊,有一披着大氅的人影立在某翘檐的户牖下。远处落得几座辉煌通碧的大宫,就在那之间,夹着一座格格不入的宫殿。它很黑,未得多少光,看上去的亮,实则都是偷了它宫的光。人想必一定很少,踏进去就觉得冷的模样。 “娘娘,莫忧神过多了。”从身后悄步走来一个宫女纤影,赶过去为她多添一层衣的同时,还心酸责备道:“前夜正因娘娘在此处留得太久,才染上了风寒,今夜又停在这里,不知娘娘还想不想要身子好了,若是被夫人望见,不知该有多伤心。” “阿玉,不必担心本宫。” “娘娘,虽然事到如今看得出她不是恶人,可奴婢还是有一言相劝,世间并非没有与仇家结友之事,只是它太稀少了,而且,大多也落不得好下场。” “我心中自有分寸。” “今日她找娘娘出来,纵然被娘娘制止,可娘娘心底也猜得不下七八了罢?连奴婢都知定是与太后对天子有何打算有关,娘娘怎会不知?太后如今唯一的法子,只有趁着民怨起时杀掉天子才可免被天子收权削势,天子一旦驾崩,她便可以另立傀儡,实实在在称霸天下,若真发生了改帝之事,那时娘娘与她又该如何安然相处?” “你亦皆道出来了。”皇后不冷不淡道,“太后掌权,新帝便只能为无能之辈,所以事到如今,我们萧家必须倾力投奔且唯一可以投奔的人——只有长公主。” “啊,府中今日黄昏时来信,老爷与长公主的亲信已见过了,谈得甚来。” “在此事上我们不必担忧阿父的做法,他会谈拢她的人。” “是。” “其实今依沈庄昭所言,太后不是对天子动了杀心吗?那便随她做罢。只不过这件事——我们必须得让长公主知道罢了。”皇后的瞳底映出头顶长夜无尽的黑深,“我的夫君,短短半年,你变得令我惊叹。或许你另有隐瞒,的确是个善人,只可惜身为帝王,无人会因此而不害你,来生莫投帝王家。” “这便好,奴婢还担忧娘娘,原娘娘心里对所有事皆了如明镜,奴婢安心了。” 皇后冷冷挥袖,红袖中露出手执一物,大长秋未瞧清,就听她道:“阿玉,你信命吗?” “天住神祇,怎会不信。” “神才不会去顾及凡民,人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皇后面色沉下去,似有隐怒。 大长秋不知何处惹了她,只得讪讪缩头。 “下去。” 她突然命道。 “奴婢为娘娘备洗漱的热水去。”自幼于府中陪皇后长大的大长秋平静道完,然后走出屋子,为她合上屏门。 一个人的空屋子里,借着月光,皇后抬起一直藏于袖中的签子,眼神沉沉,神色复杂,她的指尖在木签上来回抚着,从“大”字开始,一直往下,直到摸出“凶”这个字——那是她换过来的签子。 突然传来一声微响,木签断成两截掉落在地,木屑残留掌心,皇后翻过去不看。她只冷眼看着地上的木签,沈庄昭的木签。 “好命都是自己头破血流撞出来的,你若没有,我给你。”她面无表情道。 201.庄生如梦 掌中残留一道被压折过的红痕,再然后,她闭上眸, 冷静细想,忆起今日所提的那四个字—— 庄周梦蝶。 呵,还真是求来一支极有韵之签。 自己虽不信签命, 却也信签。因为世间每个人, 何尝不是如此走这一遭? 睁开眸,她渐觉眼前夜更浓。 漫漫人难眠。 九重宫阙,不知今夜, 蝶落哪家梦? 庄梦虚实不知数, 疏窗飞花自悲凉。古人云“寻思人世, 只合化、梦中蝶”,所谓人生在世, 仿似不过一场蝶隐梦散;“梦中蝴蝶,花底人间世”,可人梦作蝶,又何物梦作人?场场梦梦, 蜉蝣聚散,然偷来万千水瓢一饮, 也抵不过春夏秋冬窥见其一。人之渺,生之哀。 她心中浮起怅然,就这忽然之间,思绪起幻,就像亲眼望见成千上百的蝶自她眼前穿过。 影影绰绰。 这些来去自如的蝶。 东西两头,梦出梦入,飞离不休,朝夕不止。 她出神地望着它们,不禁忆起去年绕过屏风渐近伏案几而眠之人时,瞥见的那只落于沈庄昭墨鬓上的蝶。 它就在曦光中,朦胧生姿。 一经轻轻触碰,便悄然离去。 难不成……是它带走了梦? 还是梦,本就是真的。 —— 一夜过去。承乾宫。衾枕尚冷,复见窗边破晓。若得推门,便见云淡日光寒,红梅三冻墙头,让人唯有裹紧厚实大氅,不愿再挪半步。 今较昨更冷。 好似暖已退去,只余一场度不完的冬。 失去皇妃位份的沈庄昭却未因它而止步,她这月常醒得极早,抄佛经,闭目祈,烧寄物,清旧室,这些她力所能及平息殇逝之事,每日都做了。 晨时方在抄字,婢子南桃就从外头气冲冲踏步进屋——“出何事了?”沈庄昭虽嘴上这么问,可心底了然这宫中被认定的势微失宠之人都是何等的落魄。果不其然,南桃恼答:“实在气煞人也!小姐,尚衣局这各个冷面狐狸,精利得很!今日他们将昨夜送去的那件衣裳退了回来,还道小姐今非昔比,不是妃子就只能把衣服送去下人的洗衣阁,并且不肯告诉奴婢它在哪!奴婢左寻右寻,终于在最僻的角落找到了,可他们却道这里洗不起这个金贵东西!推来推去,奴婢心想,还不如拿回宫自洗,索性就走了。” 端平笔,沈庄昭道:“宫中人多刻薄,他们眼见二妹势盛,必然会为了奉承她而奚落我,日后我们的事便不去烦他们了。” “小姐这怎么行?天一日比一日寒,难不成等至落雪,叫掖庭的人一个碳都送不出来,就在这里空空挨冻吃冷饭吗?非要到那时才可说怨?”话罢,南桃眼眶竟有些湿润。 “你看你,真像半个主子。”沈庄昭怜惜得直摇首,“待经书抄好,我就去同女御长说一声的。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便不会苦了你。” “何是只要?小姐说得我会走似的。”南桃微露不满,意指为她主张许配一事。 “好,都依你。先把衣裳放下罢。”安抚好婢女后,她开始忧思如何去求女御长,虽说她乃嫡长女,吃穿用度落不得差,可若太后真将她视作签中所言是个会害自己的人,往后宫中日子能好过吗? 无心再思,抄好经书,只待点炉来烧,沈庄昭带着宣纸走出庭廊,下到外边燎炉旁,后将一张张纸送入火舌,火烤得噼里啪啦,纸也逐焦成灰,火光比白日还亮,她在炉前立了一会儿,这里烟流攒动,把景都折断,都烧没后,她面无表情轻拍几下袖口落灰,然后去拾理宫人留下的遗物——把那些东西里有什么能还给他们爹娘的,都尽力还回去。 来到偏厢房,这里她很少来过,打开门栓,屋子里面被活着的人收拾得整齐干净,只可惜不会有人再用。南桃等人早把贵重的理出来,锁上安心存库里,她去时,屋内显得极其朴素,但看着案物,她仍感心头难过。 不出明日应就快打理完了,沈庄昭轻轻擦拭遗物,想着,若是能寻到埋葬何方就好了,兴许还可把平日所用之物烧过去。独身理物时,她偶然拉开木抽屉,忽然发现里头叠着一沓纸,她顿生狐疑,再探手摸下去,竟翻出墨砚来——她只觉惊慌,忙塞回去,背后一阵冷汗,而后半跑出来,另冲去别的屋子。这些东西皆是自己宫人收的,他们知晓的事,自己未必知晓。去到邻屋,在木屉里翻了一会儿,并未有见什么墨砚纸,她却执着地一间间屋往下寻,一道道门栓被打开,露出里头的沉沉昏暗。 翻来覆去地找,有的人留有诸多纸张,其中有几个还所剩无几;有的人则什么都没有,两袖清风得很。沈庄昭坐在榻上,慢慢抚而过它们。原来太后的决定并非粗暴,过去在她宫中侍奉的这些人,大多能识字,连她的贴身婢女屋中都不会存有这么多纸。若是识字都被瞒着,还有什么不能瞒?如此兴师动众,真的只为杀一些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吗?她不敢再细思下去。 太后性子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有的是想杀的,但更多是无辜的。 她一时不知该拿手里的纸怎么办,静默端着,她想回到前几日,将这些无辜之人禀给太后,向她求情,可想来,好似终归是无用的。要杀的就是他们,何在乎是不是呢? 盯着墨砚许久,最后,她把它们放回原位。 清好遗物,她走出屋子把门栓上。 带着婢女前往长乐宫。 熟悉的汉白玉长阶,熟悉的檐凤雕梁,熟悉的四通八达长廊,就是再寻不到熟悉的人影。 记得当初来时,天很澄澈,明日更好。二妹常独身做事,三妹也不坏,老实跟在自己身旁,她们才从府里出来,对一切新奇得很。 太后待她最好,尽管仅见过几次。 清莲阁里这里很近,不出多远就可来至永寿殿,听教习嬷嬷道宫规。 如今,一切都变了模样。 可不知怎的,她并不怀念那份过去。 就算昔日再如何熟悉,也是掺了半真半假,一切迟早走向它原本的模样——太后并非善人,二妹也因此夺得太后欢心,三妹露出嫉妒一面,皇后也不是彻底的恶人,自己的家族未曾受尽不堪凌辱,相反,她与他们才是站在王朝之上的人,所以其他人才欲把自己拉下来,没有全黑全白,这才是真实的、她所面对的——命运。若要令她重回过去,她可不愿再走一遭。 宫门那日皇后所言极对,耽悲改变不了什么,她必须走出来,就算只余一丝残息,也不能让珍重之人再受伤。 邪不压正,正始孤独,佛明会将世人所为的一切尽收眼底的。 来到永寿殿阶下的中廊。 她远远望见有一群人自殿侧门那廊出来,直下左庭。 隔着漫廊紫木雕梁,那端的商白黑氅身影隐约出现,寒风渐起,吹起沈庄昭的柔杏色对襟襦裙,她不禁驻足,屏住吐纳,痴愣望向上方,因为对面之天姿国色,仅一个侧颜虚影,便柔美得犹比玉树堆雪,虽在眸上晕出一弯春水柳叶眉,却并不减得半分冷气,柔中刚毅,神色如王,通身真似“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直叫人难以忘却。 那身影走于所有人面前,引领众人。 原是长公主卫央。 厚氅随着步子而波动,逐起涟漪,微卷上扬,而后,蓦地被一阵刺骨裂风高高刮起,露出主人氅下的雪白曲裾,绕身纯黑束带,与那稍显僭越的黑深氅一齐真是显得浑然天成。 见是她,沈庄昭心中负叹,不愧为王朝的公主,果然有别于其他美人,但她许是打算转向左廊出去,不欲来中道,若是自己先过去问声皇表姐安好,令她留下印象,不知日后是否会多担待一点自己? 这般想着,沈庄昭方抬六步,对面就绕过弯廊下至左廊,眼见愈来愈近,长公主却一个侧身,背后之人的奸相刷的一下从黑暗中走出,紧随她步入左廊。长吊眸,肃马脸,寡瘦风骨,石青衣冠,沈庄昭的脸色也终于在此刻僵硬至寒极——因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杀人如麻的高德忠!血色回忆潮水般涌来,她一下停在那里,恨意席卷心头,不肯过去。 对面一行人并未留意这边,高德忠随于卫央身后,看上去,就像完全听命于她一般。 沈庄昭不解他们为何会在一起,她难道不知他在承乾宫的所作所为吗?背后这人可是彻头彻尾杀人如麻的恶人! 目光稍移,她终明白,原不来中廊的缘故——是因左廊尽头,边道上端正地站有两排士兵,各个身着特殊铠甲,绝非她在宫中见到的寻常守卫巡兵,这些人看起来就是一年四季驻扎于军营中,为战场而生。 越看越眼熟,她恍然想起,这不是那日封宫的士兵吗?她认得他们!化成骨灰都认得!那身明光铠不会忘,因只有最好的战士才穿得起!她虽未见血光,可从窗内所窥,高德忠之人在帮忙毁尸灭迹,而这些人就站在一旁漠然相看!她不信这些守宫士兵不会做些什么!他们的手必不干净! 沈庄昭忐忑起来,高德忠这是要去那边干什么? 她紧随着他们,不过是走在不同的廊道上。她急欲告诉卫央,高德忠并非一个好人! 因对面走得极快,所以她也疾步长廊。 他们离士兵愈来愈近。 而后,卫央一行人穿过人群。 半步不留。 两排人纷纷由前至后低下头去,姿态谦卑。 之后,士兵才一个个转过身来,跟随在一行人末尾。 长队更长了。 这些人看上去并非只是偶然相遇,而更像是……主子与党羽内的下人。 连高德忠在身旁都显得似个陪衬诸侯的谋臣。 沈庄昭不得不停下步子,这一行人很快消失于廊尽头。 她远远望着他们离去。 过了很久。 她心中想起一句话。 原在皇城中,每个人,皆有自己的秘密…… 202.庄生如梦 “小姐?”南桃在身后忧切道。沈庄昭不为所动,冷风依吹, 粉梅烂漫满庭廊, 本该是个风爽赏花时节,她却觉心中弥漫说不出的滋味。“桃儿……”半晌, 她淡淡开口, “女子许是只有做到长公主那般地步, 才不会任由天命摆布罢。”南桃望着廊尽头空荡的静寂,好似心有所同, “奴婢深以为然, 可……又有几位长公主能如此呢?” “没有。”她目光微垂, “不过百年,朝朝交替, 总会有人成为那年的头一个。” 可是即便如此,那也和她们毫无干系。 于是她轻轻侧头,带着南桃离去—— 永寿殿。 太后并未在里头,见至女御长, 女御长待她们十分和善,就如不曾有过什么。她把一些事交代妥,还道会命人再去嘱咐,言下之意算是给她们做了面子,日后去了西宫住也不吃亏。对于沈庄昭先离府一事,她只字不提,这让沈庄昭只觉在她的嘘寒问暖之下,藏有一份道不清的怜悯。也许,太后根本不顾自己有无违抗阿父,而女御长,还是顾的? “来日若有何事,命婢女来便可,不必特意还从西宫迢迢来此一趟。” “嗯……”沈庄昭欲言又止。 女御长一眼看穿,遂笑道:“你安心,回府那事,我未向任何人道起。” 沈庄昭眸前发亮,女御长左右回看一番,继续道:“我入屋后并未见着你,甚至连你婢女都不在,心里明白了半分,再去马厩,见少了一匹马,便更深信了。只是你阿父来寻你,我就对他道你已上了马车,闭宫时急,所以先带你离宫了。” 听毕,心中好似经历一场梦,沈庄昭猛然抬首,只见面前之人满目温然,如初见时一模一样,她不禁双眸微湿,好久说不出一句话。在这个宫中,她已经变得再也无法去信任何人,每个人暗中都握有自己的筹码,世事难料,今日的世仇,是来日的良友;今日的至亲,是他日的凶手。究竟该信谁?该如何把心托付于人?难不成只有封冻自己温热的心肠才可以?她此刻已无法辨清眼前的亦真亦假,可她宁去信它,也不愿当成假的。唯有惜得每一份久违的温柔,才觉自己待得总算似个有人之地。 她一鼻酸,只得抑住哽咽,回道:“女御长厚情盛意,令庄昭应接不遑,天下无词以言谢,还望女御长体谅失态……” 说来也怪,女御长虽长得一如寻常那般面肃,可今次却瞧得格外顺眼,许是人本就无以清限划分。“小事。”后来女御长这般答。 殿外传来轻微步声,原是有宫人来了,三人朝外望去,一个面孔生疏的宦官走进来,见女御长果然在此,遂喜道:“陈女御长,尚功局那边大典事已办妥,只待您亲自去一趟清点。” “女御长位高事重,我就不多扰了。”沈庄昭柔声道。 女御长行礼告退,沈庄昭向她颔首,而后退至一旁,为她主动让路—— 擦身而过,匆然迈步。 女御长从沈庄昭面前昂首走去。 与此同时站在门槛外的宦官对沈庄昭多留意了几眼,他许是在惊异沈家嫡长女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他们所有人皆以为,经过钦天监一案,太后已与她们母女二人彻底断绝了来往。 离殿。 四下无人,才走下第二阶白玉长阶,那小宦官便开口道:“女御长,方才沈元……沈小姐在殿内,故而小的不便道,其实高中贵人还吩咐小的,他现去了城内的少府,半个时辰后在尚功局且稍等片刻,他派人有一物转托给您。” “何物?”女御长以她向来底气十足的厉声道。 “小的暂且不知。” “连你这最讨他欢心的都不知,想必是重中之重的大事了。” “哎嘿嘿。”小宦官摸了摸后脑勺,讪讪不已。 “中贵人很是寄你厚望,好好干罢。” “是,是。” 女御长视后辈时十分慈祥。 二人渐行渐远。 尚功局就在掖庭,所以路也不长。女御长自来与察看毕,也仅过去两刻,于是她索性对这小宦官命道:“你去宫门侯着,我先回宫了。” 小宦官大喜于自己受人嘱托,忙不迭回:“女御长放心回宫,小献一定会把东西安然无恙交至女御长手上!” 女御长嗯了一声,后挥手打发,“你去罢。” 于是宦官乐呵呵地跑远。 半个时辰过去,宫门便多了个久候的单薄小人影。但他也未傻在寒风中闲着,而是去和歇息的几个守卫蹲下来闲话,交谈甚欢。“各位大哥,近来宫中可有什么事啊?”小宦官笑着递酒瓶子,守卫随手揣进怀里,开始谈起宫中琐事,左不过鸡毛蒜皮不痛不痒,毕竟他们哪敢深说,反正谁都心知肚明,当今宫里水深火热,只且看是哪一家笑至最后。 不过,有个人提起大前天,宫门口来了个特美的女子,看得直叫人面红耳赤,那不似人,简直就是从屏风上走出来的妖物,星眸艳丽,一对水灵珠子提溜冷傲瞥你一眼,你就被勾去了心魂。小宦官听后傻笑道:“嘿嘿,是吗。”其实他心里嘀咕,这等相貌必然是太后长乐宫那边的宫女了,若是说那几个人,他天天都见,所以他知道,好几个看着美,实然性子最差,虽说他平日里和她们皆无怨无仇,但若要他夸她们人好,他还真夸不下口。 闲话时,宫门口来往的人不多,有一匹马车进来了,停在门口,几个一直在墙边挺直腰板的守卫上前盘问,小宦官躲在角落里看他们。马车上的侍仆掏出令牌,帘子内的人也递过去,掀开的时候,他瞥见座中人其中一面,是个五十龄上下的老官,头发半白半黑,守卫对他客客气气,搜了一下身后,便恭送马车往里去。小宦官头也不抬继续与其他闲散不轮值的人品瓜果,好似无事,但经过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偷望了一眼。 没过多久,高德忠派来的人来了。小宦官接过东西,和守卫打了声招呼,便朝长乐宫走去。他掂了掂手里东西的轻重,很长,且轻,就像一卷图策。 203.庄生如梦 . 带着这件秘物,他的背影逐渐消失于宫闱长巷。 马车一路东去。途中,大风刮得帘子乱飘,二月峭寒, 天闷闷的, 像搁旧了两三年的闲仓,处处充满冷风尖利的磕磕绊绊,与触不清的霉头, 走在这条道上尤其令人压抑。很快, 马车停在宣室殿阶下, 老臣从里头冒出身子来, 龙殿周遭的守卫立即拢过去, 他张开仙鹤纹云的长袖,以便搜身。 宣室殿内。脱去明黄朝服, 皇上身着平日衣袍, 正在紫木几前皱眉览奏折。 “陛下,大事不妙了!”张魏急匆匆跑进来,皇上未抬头, 气定神闲道:“怎么了?”张魏急得忙拍大腿:“外头——太傅突然来了!”此番才算引得皇上注意, 太傅何许人也?是太子登基前拜下的师,由先帝钦点辅佐政务的大臣,要里外通点,授业解惑,恨不得把平生所识皆传给下一代帝王才行,还得时刻提防小**政,平衡朝堂,先帝逝后更需当得劳苦,也正因为勤授,才有了昔日继位的局面,可谓应了那句话,“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皇上听至此,顿了顿,才放下折子,“还不去请他进殿?” “卑臣看不必!”一个语气坚定的中年男声自廊外传来,随之,那身鹤袍也出现在门外,张魏连忙面色煞白,背对着门的他赶紧闭上双眼,好似在心中默念为皇上祈运。皇上起身,拱手道:“太傅。” 褚太傅一面快步前来一面立眉冷哼道:“太傅?褚某当不起皇上的太傅!” “张魏,为太傅备席。” “卑臣愧对先帝,不敢以太傅之身坐在宣室殿的席上。” 皇上低头无奈,好似在认真领诲。“太傅若不坐,朕也不能坐着。”说罢,他也起身。 “陛下若真把卑臣视作太傅,就不会有今日突闯宫殿一事。” “太傅可是为朕的安危而来?” “否则还会为你废去沈家嫡女而来?”褚太傅忍不住心急攻火,道:“你可知京城近来因你对沈家痛下狠手而生多少大乱?散朝后无一大臣言谈交欢,皆埋低头匆匆回宫,谏言也越来越少,众人唯独生怕惹你丢了乌纱帽,这是一个大国的朝廷吗?陛下,沈太后虽与你政见背道而驰,可她在天下眼里终归是你的阿母,这般动手大流血,不明就里的天下人怎会去信你仁义?” 皇上长叹一气。 他知道,太傅终有一日会对他说这些话。 “天下人看的哪里尽是对的。” “所以你要么顺天下而行,要么暗中行事,岂敢这般逆天下而行?!” “朕极有分寸。” “糊涂!先帝只有你一个太子,卑臣十几年来千辛万苦护你平安,保你在皇宫周全,先帝被沈家下毒后根本不省人事,卑臣为你的生死日日夜夜操白了半边头发!而如今先帝驾崩才不过区区二年,你若是有事……就算去了黄泉碧落,卑臣宁愿魂飞魄散,也无颜走在先帝走过的路上啊——”褚太傅走上前来,对皇上悲痛欲绝地哀求道:“算卑臣恳求陛下,卑臣知为父报仇之心,可沈家——咱们当下是绝对动不得的,不是仇无法报,是时机未到,若非要点燃它,恐怕只会烧光一整片草原。” “等多久?”皇上道,“五年,七年,九年?” “去年所做的种种已足够平衡沈家势力,陛下近来为何偏要如此心切?” “朕不心切,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会有多少人因我的不作为而死于非命?他们的命便不是命?”话音落,皇上眼神中露出一抹决绝。 “究竟是何人……在蛊惑陛下?”半晌,褚太傅终浮现难以察觉的痛苦神色。 “这是朕自己的选择。” “陛下……就不怕同样的命运降临吗?” “嗯。” 皇上十分平静。 褚太傅愕住,彻底拿不动他,于是在不知回何后,他摇首叹气地转身,向外走去,方走得四步,他又回过头来,深望着皇上——“卑臣会揪出那躲在背后蛊惑的奸人。” “太傅,朕如实所言,并未有这样的人。” “不,一定有。”褚太傅突然异常坚定道,“一定是有卑鄙之人在暗中作祟。” 皇上没有否认。 而是用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在这目光之中,褚太傅留在原地,那张沧桑的面孔上长满了老人斑,霜眉垂下,一对看尽人世却仍显通透黑亮的双眸,正逐渐因什么而平缓,抚去眼旁的每一条褶皱。 原来,心绪是可以相通的。 相视得片刻。 他仓促转身,摆脱般地离去。 这是他不愿去信的一件事,皇上,在主动选择一个注定会失败的结局。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孩子,陪他长大的孩子,竟然在有一天,自顾自地背着所有人走向黑暗,这么一声不吭,悄无声息,真是何等的令他心寒啊—— 走出宣室殿,望着没有太阳的天,这个老臣忽然从眼中掉出一滴泪来。它极浅,顺着流出去,还未留下多少痕迹,便彻底消失了。 —— “陛下。”很久以后,张魏从帘外走进来,对一直坐着的皇上贴耳俯身低语了几句。 皇上抬手示意明了。 自大臣离去,已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朕知道了。你去告诉沈二小姐,她何时都可回府一趟。” “嗯……” “别安抚得太过。” “奴婢知道,她心里应不会好受。” 领了命,张魏退下。 殿中终只剩一张紫木几,一铺席,一扇窗,一个人。 皇上十指交叉,盯着这些奏折。 大多是那次敢于死谏的官们所书。 他们皆道邵农大典劳民伤财,许多不必要的地方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又道京城何处水利不通,几年前搁下来的重修河堤之策也再次被人提上台。 真不可思议,即便自己在外落得这般声名狼藉,这些人也仍敢直言不讳。 或许于他们而言,无论当今天子坐的是何人,他们都必须使整个国家愈来愈好起来。 所以这样的人,不以主仆论忠臣,仅是以他身为臣子,该怎么做,便去怎么做。 若是皇姐掌权,他们也不会似褚太傅那般难免会有为逝者而沉浸伤痛不能自拔之情。 因情耽事,这是人最大的弱点。 只有季牟这样的人,才是最适合辅佐皇姐的罢。 对于褚太傅,他只能这么做,要让他们否认自己,才方能在那一天彻底放下旧帝之殇。 因为这个世间,不是有情才算温情。 有时候,无情,反而是另一种温柔…… —— 带着得来的消息,张魏前往白露宫。 因为实在相远,所以赶过去时,沈淑昭已从女御长派来的人那边知晓出了何事。 他进屋后,恰巧看见沈淑昭听完宫人的禀报,那双向来不被人觉察丝毫心思的墨瞳终起了一丝波澜,像是浮冰随涟漪微漾了几下,很快就恢复原状。 众人听见他入屋的脚步声,皆朝他望过去。 张魏换上面色含重的神情,对沈淑昭先请安,然后道:“皇上已闻府中事,娘娘若急着回府,道一声便是,皇上会命人专门护送娘娘出宫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又担忧地看着沈淑昭。 她薄唇微张,过会儿,才道:“那就……走罢。” “奴婢已将马车带来,娘娘即刻就可访府。” 沈淑昭点头,然后领着一众婢女向外走。 扶她上马车后,女御长的人便请辞回宫了,张魏在帘下低声道:“对了,皇上还道,长公主就在少府,若是得知二小姐在此,归宫时应会特意来将军街一趟,二小姐若想一齐回去,知会奴婢去传报便是。” 马车启程。 座中,沈淑昭忆起前世,老夫人是几时走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她总归与她是无缘无分的,不过是今生投机取巧,才换来了这么一些怜悯好待。但这么说未免也太绝情……她今生与她结缘不浅,有此入宫一遭也多亏了她,这么些年的情分,已然不浅了。真怪,那本该是个前世并不关切的人,也明知她会在这段日子发重病,然后渐渐熬着剩余又短暂的日子,最终一病西去,为何自己心底……仍会为她的逝去感到沉重? 马车驶得极快,似生怕错过最后一口气。 街头拐角,那张沈府熟悉的牌匾出现在东正门上。 沈淑昭知道,她到了。 同时石狮子前还停有一乘马车。 不多想,那定是长姐的。 老夫人病重,她不会不来。 毕竟她才是她的亲嫡孙女—— “贵妃来了,贵妃来了,贵妃终于来了!快,快去把娘娘带进来!”此时,站在门口老夫人的贴身嬷嬷一阵大喜。 沈淑昭未多想,跟着她踏入府门。 204.庄生如梦 入府后,惨雨酸风,沿途一片霜凉,高墙犹在, 却真似断井颓垣, 叫人瞧得心有余悸。老夫人院到了。人躺在北房, 一堆闲散人扎聚屏门外, 有的愁眉蹙额, 有的长吁短叹。沈太师与大夫人许是在里面, 老嬷嬷带着沈淑昭往里走,其他人忙为她让避出一条路。推开门,绕过隔珠帘, 就见至亲皆围在床畔, 长姐沈庄昭早就到了。老夫人尚留气息,不过是日薄西山, 靠数余日挨过去。 “老祖宗, 你的二孙女淑昭来了。”二夫人许氏在她耳旁道。 老夫人在床榻上发出沙哑的浓痰声, 大有明白之意。 此时,她尚在京城的亲孙子女都齐候于屋内, 大儿子沈太师, 二儿子沈右监,三儿子沈乡侯……能来的都来了,那些不见的,其实是去了耳房坐着歇息。 这些人纷纷侧目前来的人儿。 若把太后比作沈家顶荣,平生繁华皆拜她所赐,那这新来的人,便是下一个她。 被阿父的弟兄及嫡妻儿们齐齐打量,沈淑昭一时感到不适。 二夫人朝她招手,温然道:“娘娘,老祖宗想见您。” 嬷嬷将手放在她肩上,也在唤她过去。 沈淑昭只得扛着一众注目走过去,站在长姐身旁,轻声道:“祖母。” 听后老夫人唔唔几声,算是有了回应。她的一对眸瞳已不再有神。昏灰,污浊,像一面起了雾的铜镜。手背瘦成骨,颈处布满褐斑,墨绿布袄如臃壳般裹着这具衰老身子。 两孙女来齐了,可老夫人却迟迟不言,半晌,只发出一声唉。二夫人忙问是因何事而哀,老夫人紧握着长女沈庄昭的手,心有难言一般。二夫人便道:“看来是想和几个孙子孙女独道会儿话,咱们退出屋罢。”沈太师接问:“阿母,我们去耳屋候着?”老夫人点头,众人了然,于是各个自觉离去。此时只有嫡长女仍留在她身旁。 见其他人都走远,老夫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不过气息十分微弱,听得倒很清楚。她握着沈庄昭,慈祥道:“过不久……老身就去了,你可要好生珍重自己啊。”沈庄昭听得心下酸楚,回道:“祖母只是一时病了,身子还会好起来的。”“好不了了。”老夫人低哑道,双目涣散盯着天顶,“大限将至,老身已感时日不多,就算好,也总有一日会被沈家上上下下气得再犯心病……”耳屋小门紧闭,再加之她们声音极轻,是不可能被听见的。老夫人侧过头,看向沈庄昭,“对祖母说句实话,你,究竟想不想去江府?” 不知会不会惹恼她。 沈庄昭只得面色沉重地低下头。 “看来……是不想去了。”老夫人有气无力地慢吞吞道。 沈庄昭怕她生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哪知老夫人又道:“你若不愿嫁过去……就不去了。” “祖母?” “唉,我的好孩子。”老夫人轻抚着她的脸颊,“不愿做的事,咱们便不做了。” 沈庄昭动容良久,她俯身靠在床畔,眸眶湿润。 “但你得想好了……江府是咱们的亲家,那边不会待你太差,更有你阿母摆着……仅此一次时机,往后再嫁,就难了……”说罢,见沈庄昭神情中未见动摇,老夫人感到心酸,于是更怜爱地抚摸她的脸,“日后,不是终生待在皇宫,就是与心上之人名不正言不顺……青灯空佛明月床,没有什么比一个人更难过了……可若你能承得住这些,觉得比嫁入江府更要好,你就去罢,祖母不拦你。” “我能。” “好罢,其实想来……你祖爷去了这么久,老身也熬了这么久,一个人其实亦能过。只是……最苦的是那名不正言不顺。为了名正,又得背负多少杂舌啊,祖母不是怕你一个人,是怕你被人骂,怕你受委屈……” “我不会受委屈,祖母,我不愿去江府。”沈庄昭含泪道。 得到最终回复,老夫人慢慢偏回头,望着冷冷的红墙壁,“好。那我唯一的遗愿——就是不允你嫁过去。” “祖母当真?”沈庄昭抬头惊诧。 老夫人无言默认。 沈庄昭不由得握紧了她,泪珠子也跟着断弦下来,“祖母太好,我此生无以能报。” “你能拿何来报?”老夫人缓慢抬起食指,轻轻刮在沈庄昭的玉鼻上,“就拿来生,还做我的宝贝孙女来报罢。” 沈庄昭拭去婆娑泪光,点头。 “安心好了,祖母答应你的事,就一定做得到。你下去罢,把你二妹唤进来,祖母有话对她说……” “嗯。”沈庄昭起身,腿还被压得发酸,她顾不得,只一面拿起梅花绣绢将眸子擦干,一面朝耳室走去。推开门,众人皆在里面,好几个与祖母生疏的同辈嫡兄弟姊妹皆在拿棋盘漫无目的打发时辰,有的相谈,有的不言,里面热闹得很,完全不必担忧会被听见什么。沈庄昭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而后慢慢停下来,放在一个人的身上。在这喧哗之中,二人相视,好似旁若无人。 一时百感交集,沈庄昭道:“祖母她……有话交代于你。” 望着长姐红红的双眸,沈淑昭被她弄得心中沉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滋味。 坐在大夫人旁边的二夫人笑着道:“贵妃娘娘,去罢。” 今日的她对沈淑昭可谓是十分关切。 沈太师朝沈淑昭点点头,鼓励她过去——这宫中甚少碰面的二人,如今可因一件事又相遇了,到底是同一个府里出来的,怎么也避不过。沈淑昭从长姐身旁擦肩而过。 于是正屋这边又换了个人进来。 老夫人躺在床上,朦胧中望见那个身影朝自己过来。 非常像。 极其相似。 一样的宫妃玉衣,金步摇,璀璨光华,如东日初升,迎面走来时,伴着仙雀横飞,压迫致来。 真不知是天选了她,还是她改变了天。 就这倏然之间,差点令老夫人恍惚认错了人。 人影逐渐靠近,最后立于床畔,直到这一声轻柔的“祖母”传来,才把眼前的所有迷烟都冲散,此时,一个瞧得分明清楚的姣好容颜才出现在面前。 “淑昭……”她情不自禁叫道。 “我在。”沈淑昭柔声回道。 然后老夫人眼泪簌地滑下来,顺着眼角浸至耳里。 沈淑昭见状,一时愣在那。 “你啊,我最不用担忧了。”老夫人道。 “有太后体恤宫中一切皆好,祖母不必劳神于我,应专心养病才是。” “唉……你们虽为姐妹,可殊途不已,一个过得愈来愈好,一个过得愈来愈差,这究竟是否为天意?”老夫人仰头无奈。 “长姐日后若嫁入江府,也会过得好。” 老夫人哽住。 半会儿,才开口:“其实,方才她与祖母表明了真心,她不愿去江府。” “哦?” “江府固然不会亏待了她,可老身也不愿亏待了她自己的心意……时日不多,祖母我没几日便要去了,不入江府,是她自己的决定,她宁愿永住冷宫,也不再听命于沈家安排。其实祖母倒觉得她无错,沈家所做的一切决定……皆不是……皆不是好事。会苦了你们。”说至最后几句话时,老夫人的黑瞳逐渐暗淡无光。 想起沈家上一辈的恩怨,沈淑昭陷入沉默。 “过来,让我看着你。”老夫人说。 她只得更俯下身,半跪在地上。 “真像啊,就像当年一样。”老夫人对着她的眸子独自言语道,“妹妹代替姐姐入宫,后来姐姐却也住进了皇宫,可妹妹变为天下万花之上的凤凰,傲视群雄,正如她往日一般与众不同。” 沈淑昭听得半分模糊,她只顺从地跪在那里,听着一个枯槁之人开始回忆过往。 “多么天资聪颖的孩子,只可惜并非男儿身。若是庶子,老身养着他,长大后,谋得朝廷一官半职不过摘桃小事,不求当得举世无双谋臣,只要逢召便去,挂点儿影子,不被人嫉恨陷害,安恩一生便可,再不济一事无成,留在府里,老身还可日日见着。哪里像那一尺宫墙,宫规森严,分明近在咫尺,却十年不得见。” 宫闱深深…… 沈淑昭听得万分有感触。 虽然她入宫时日尚短,可太后那待了数十年的心情,她全然理解。 “入宫不好啊。伴君如伴虎,不是被虎吃掉,就是把虎吃掉,所以一个干净清白的人,怎会愿意去那种地方,任人宰割?”老夫人落寞道。 未被允回答,沈淑昭只静听着。 “你既入宫了,就好好留下来罢,唉,祖母瞧太后与天子皆待你极好,萧家好似不怎么得天子心意,也许有朝一日……凤位,会落在你身上。你老实告诉祖母,是不是……你们已打算,这么做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沉默表明了一切。 “是吗,看来,沈家又要出一个皇后了……” “祖母安心养病,朝中大事无需祖母挂牵,沈家日后只会愈来愈隆盛。” 老夫人瘫在枕上,失神道:“孰不知,那也是隆盛日复一日衰亡的开始。” “祖母因病生悲,心思愈发细腻沉重,沈家如今有一个当朝太后及一个贵妃,何来衰亡之言?祖母莫令我太断肠,我只盼望祖母好生养病,不多寻思其他,能尽快好起来……”沈淑昭掏出帕子好似抹泪。 老夫人从被中伸出手,默默握住她,与此同时,从被中带来的温热被外头那冰凉的手冲散。 “朝廷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命丧黄泉……祖母只愿你手握重权,在后宫活得愈来愈扎实,能多保护自己就多保护自己一点,成为庇护弱者之人,独当一面,不会后悔,不会失意,然后就这么向前走远罢。” 作为曾是老夫人身边最甜的蜜罐子,今次竟成了临别前最寡言之人。 未料到老夫人会这么说,沈淑昭原以为,老夫人会劝她放过长姐,并心怀慈悲,即便身处宫中,也莫失了初心。但她没有。 老夫人其实还是…… 耳畔传来咳痰声,她便道:“我方从外归来,怕给祖母沾染了寒气,祖母把手放回去罢。”一面说,一面将她的手轻柔放入被中。 “啊……”老夫人无法合唇,一味发出因病痛带来的呻/吟。 “祖母?”沈淑昭束手无策地跪在床畔。 老夫人紧皱眉头地闭上眸子,犹似在隐忍着什么。 不出半会儿,似乎缓了一些,老夫人如临大赦般松了一口气,她睁开双眼,里面更混浊了,灰霜相交,像当空明月升照雾,异常的美,从眉骨中依稀可看出,当年嫁入沈府的她,也是一个如她们一般年轻貌美的女子。岁月刀光,她逐渐老去,新降临的襁褓之婴亦慢慢长大,不过是住在稍不寻常的世家,到底都是普通人,可也经历了那么不寻常之事。她辛苦哺育每个孩子,直至一个个接二连三地离去。有的人先走于前面,有的人则走在后面。嫁入一府,便以一府永为家。所有人都在变化,仅她一个人被留下来,衰退去美貌,风干烛残,然后慢慢在这里,等待死亡。 “时日不多了……”老夫人呢喃道,“时日不多了。” “祖母可还有何想说之话?”见老夫人已经病入膏肓,再无力回天了,沈淑昭突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遗憾与难过,她对自己这番模样感到无比慌乱。 “庶出害人呐,淑昭,祖母希望你来世生去大户人家做嫡女,不要再委屈了……”老夫人咬牙叹气。 “祖母……” 心中那最深处的地方终于被触动,沈淑昭只觉突然间,浑身涌起一阵酸楚的湿润。 “我要见沈玲珑,见你们的当朝太后。”老夫人蓦地语气严厉道。 “是,我去告诉阿父。”沈淑昭慌忙起身,然后逃离般的跑开,背后传来老夫人止不住的咳声,她只觉得心慌慌,不是因老夫人的病,而是因自己的变化。 走入耳房,众人目光再度齐齐落在她身上。 “老祖母她……执意想见太后。” “太后?” 诸人无不面色大变,尤其是沈太师这几个当家爷。 所有人犹豫起来。 沈庄昭瞧得心急,忙对沈太师道:“阿父在思量何事?若是再不去宫中唤人——便来不及了!” 沈太师望着女儿,无法解释,只能怵在那里。 “阿母?” 沈庄昭探向大夫人的目光也换来同样境地。 这是出何事了? 终于,沈太师道:“阿母临终想见太后,就见。不见,就再也见不到了。” “是啊,太后若是再不去见一面老祖宗,可再无时日了,太后必得给她请来。”二夫人柔声拭泪。 这才把一众人破冰。 人们纷纷道,还不派人去宫里传话?真是左一个急切,右一个谨慎。 于是一个带着沈家寄愿的下人乘上最好的白驹,拼死拼活地赶往皇宫大门……不出两刻,他就已经驶在长宫巷中通往永寿殿的路上,若非宫门有守卫搜身耽搁,这时辰必得还能再缩短一些! 永寿殿到了。 下人匆匆跨出马座,连爬带跑地冲向白玉长阶,那阶看着长得震撼,予无数初次来者壮观的立汗毛之感,可现在成了一个最大的累赘,石阶长又长,一梯复一梯,登得了五十步,抬头,却又见一千步,永寿殿遥远地立在云端,离前来的人是那么的远,远不可亲。在云之下,是奴人行走的单薄背影,他似在悬崖陡壁间作漫长攀登,一步一步,主动朝它那里度过去。永寿殿却肃然不动,根本无意过来。下人累得大汗淋漓,只把他急得脱去外赏,然后缚在腰际,以便更好地赶阶,这么冷的风都不能使他降却半分热气,他举步维艰着,而永寿殿高高在上,视他为无物。 终于,他抵达了顶点。 殿前的守卫朝他投来狐疑的目光。 下人顾不及擦汗,似个瘸子般匆匆忙忙赶过来,对面有个宦官迎出来,“你是——” “我是沈府的人。” 宦官仔细一瞧,才道:“原是宁管事,失敬失敬,官事如此衣衫不整,才叫小的看走了眼……太后正在午歇,不知可有何事?” “言少意简,王献,中贵人可在?” “出宫了。” “好,那你同太后禀报,此事十分紧要,沈府老夫人迫切想见太后一面。” “见面?” 王献不敢置信。 “愣着干什么?快进去。” “噢、好……”被催促了以后,王献才走入殿内,只是心底仍在犯浑这件事。 对于这些人,老夫人病重之事他们可是不会知道的。 不出片刻,王献走出来,腆着面不安道:“小的已传禀给太后了。” “何时出宫?” “这……” “怎么?” “太后道……京城外边出事,她正在急召大臣,一时腾不开身,故而……” “故而?还有故而?” “嗯……这也不是小的说的。”王献怂得低下头。 “唉!” 这位管事罢起袖子,这声叹气中,大有功夫徒劳的长憾。 “宁官事慢走——”王献躬身,头都快贴在地上。 见事已无力回转,此人站在永寿殿前不停摇首,然后转身愤然离去。 此时的府中。 一堆人聚在老夫人床前,陪伴她熬过最后的时辰。 没想到,这谎言的丧事,竟成了真事。 满院的霜雪白茫茫,触目心凉,落寞沮丧,原来,都是为了老夫人一个人而降…… 不知是院子住久了,通了灵性,才弄出了这等荒唐事呢? “祖母……”沈庄昭俯在床边,神伤于她的病怏痛苦。 从宫中传信的人回来了,本来大家皆兴高采烈,然而得来的答复,却好似泼下一盆冷水,霎时浇熄了一切,众人沉默不言,不敢去告诉老夫人。沈庄昭得知后,气得咬牙切齿,但她不能让老夫人期望落空,于是升起去寻沈淑昭的念头。沈淑昭就在对面,她好似对这个答复也很吃惊,不过比起自己,稍微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沈庄昭走过去,“贵妃可能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至屋外廊处,沈庄昭忍不住道;“你与太后这般好,可能劝劝她?祖母就这一次能见自己的女儿了,仅此一次,你能不能劝劝她?算我求你。” “我若能劝,必劝了。” “好,不为难你,你与长公主交情不浅,她乃太后独女,她说的话有无起效?” “不知。” “贵妃,祖母待你这般好,你入宫全凭她一言之差,何不趁现在报这一恩?更何况日后便不必报了……” “唉。姐姐,我也想报,可太后实在……我亦说不动。” “贵妃难道毫无法子?” “太后专断行事,姐姐想必也是明白的,她太过强大,才予沈家如此荣华,也正因强大,所以天下无人可左右于她。” 沈庄昭失落道:“好罢。” “咱们不必告诉祖母此事,毕竟她也看不清人了,就当太后是未赶上罢。” “嗯。” 她们相视,不知为何,此次竟能如此和气面见,连彼此都觉不可思议。 日推黄昏。 老夫人却仍未断气,明明之前无声无息过去,众人皆开始抽泣,哪知好几个时辰过后,她又醒过来了,好似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等候着谁,甚为顽强。 沈淑昭与沈庄昭共坐在亭廊内,里面是沈太师等人在照应,老夫人昏迷间,她们走出来,然后静看天渐斜阳,二人难得的心有一致,许是因老夫人之逝,暂时抹去了她们从过去至如今的所有怨气。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宫里来人了!宫里来人了!” 她们面面相觑,而后同时起身。 好多宫中士兵从院门走进来,形成一道人墙,最后,那个人从中慢慢走了出来—— 沈淑昭身子僵住了,她只感到一片空白。 身旁的人亦是如此。 原来来者不是其他人——而是卫央。 立在军服士卫之首,卫央在人群中显得尤其引人注目。她冰冷的黑瞳傲视过院内所有人,最终,停在了某一处,逐起一丝短暂涟漪。她领着人群向她走过来,来至亭廊下,然后温柔道:“我来接你回宫。” 沈淑昭暗呼不好,此时长姐已跑下阶质问道:“太后可在门外?” 卫央对她突如其来的接近感到一丝明显的不适,皱起眉头。 “太后呢?”其他人也在问。 沈淑昭忙走下来,挡在卫央面前道:“长公主尚不知此事,谁都不得拿此事为难于她。” “何叫为难?”沈庄昭不自觉道出心里话,言下之意,质问此事并非那般严重罢? “长公主金身高贵,尔等岂能这般无礼?”沈淑昭以一双霜眸扫过每一个人,直把他们吓得噤声。 其实她心里虚至不行。 她只有一个念头。 别让今日什么都未知的卫央去直面自己阿母的残忍。 求求你们了……凶相之下,她在苦苦哀求。 “出何事了?”卫央在背后淡淡相问。 果然,在这里她是唯一的局外人。 “祖母临终前唯一的遗愿是见太后一面,她为何不来?”沈庄昭冲着卫央怨气直言。 “临终?” 卫央冷淡的眉宇终露出一抹疑惑。 “他们将你来府视作太后有意来了。”沈淑昭对她低声解释。 “这样吗?” “什么这样?难道此事不足为重?”沈庄昭对卫央漠然的答复十分不满,好似自她望见她与高德忠密切之后,便打哪儿都瞧不顺眼了,空有貌而善不足,不禁令她想起有母必有其女,然后感到心有余悸…… 此态度自当引得卫央留意。 她本看着正屋,现在淡淡瞥至她身上。 微微挑了一下眉。 也未回言。 但眸中不言而喻的意味,已明确于告诉她,她的态度僭越至她了,但她不欲深究,好自为之。 沈庄昭连忙在气势上缩回去尽显心虚。 这时沈淑昭开始打圆场,连她自己都觉离谱——有朝一日,会出来替沈庄昭说话:“长姐为祖母忧心太过急切,殿下莫往心里去。” 沈太师恰巧从屋内走出来,望见是卫央,忙拱背行礼:“殿下光临寒舍,沈某荣幸。” “老夫人如何?” “唉……已病重多日,今次,怕是熬不过去了。” 卫央抬手搂了一下沈淑昭肩,安抚道:“我去见她。” 说罢,她松手。朝阶上走去。 “卫央——”沈淑昭一时慌神得连在外称呼都叫错。 然而无人起疑,因为众人只集中于卫央一人身上——她太夺目了。未得美人擅长的娇媚,而是一种冷酷的气质,生杀果断,无法令人不去在意。这种别样的美太高阶,真是万里挑一。 “也好也好。”沈太师喜上眉梢,“殿下就道是替太后来的。” 卫央进屋,其余人皆退了出来。屋内很昏暗,未燃一烛,再加之老人家眼前不清,所以是人是鬼,其实都望不明白的。卫央幽幽立在屋中,未有半点脚步声,老夫人在床榻上朦胧抬眸,一片黑暗中,只瞧见个更深沉的身影,于是一个微弱声音传来:“是来带我走的吗?” “不是。”话毕,卫央多走一步,这时才发出了能被人听见的踏木声。 “那是谁啊?” “阿母。是我。” “玲珑?你……终于肯来了?” “嗯。” 听见生母的名字,卫央眸底未起半分波澜。 老夫人哽咽。 “原来……你还肯来。” 远远望着床上人。 一个在苦心等待女儿的人。 黑暗中,卫央发出轻微的叹息,然后以她阿母的身份道:“阿母最后可有何话想说?” “多少年了……你才来唤我一声阿母?”老夫人脸悲痛得皱在一起,“莫怪我,莫怪所有人,一切皆命啊,不是我待你不如青婉,我待你一片苦心,那些旁人的话怎能轻易听信了去?庶不庶出有何差别?我呕心沥血,只差将心掏予你,你为何要在后来如此责备我?” “我知错。” “唉,罢了,罢了。”老夫人无力抬起左手,上下摆动,像一颗枯草随风轻扬,“你恨其他人,没有错,若你生为男儿,如今就大不相同了,也许……你早就踏遍江山,或闲散逍遥,或为朝廷谋略,名留青史。” “也许罢。” “我的两个女儿,每个皆为手心肉,嫡庶有别,我虽不在乎,可他们在乎……你长姐许配江府,是情理之中的,庆幸你并不在意这些,才能仍旧相安无事下去。后来,你叔父们皆欲把你嫁为罗国公的续弦,此人已年过五十,你万般不肯,我与青婉都为了你跪在你阿父门前恳请,险些闹翻了过去。好在你阿父拗不过我们,你未嫁过去,只是,你好似已不在喜欢这里……入宫一事,先皇后摆明了被宫妃毒杀,故而没人愿把青婉往那深宫里送,他们想起了你……唉,我也无可奈何啊。” 卫央无比镇静地听着老夫人谈起阿母往事。 “你过去所言的一切,如今全乱了,阿母仍记得你想做的每一件事,只是都来不及了。”说着,老夫人落下眼泪。 “我已释然。所以,阿母也放下罢。” “好……”老夫人突然哭得像个孩子。 黄昏逐渐没入暗茫,没有一丝明光。 “阿母什么都不怨你,只是……你为何要如此教你的子女?你把太子养得太过忧柔,把公主养得太过冷酷,你真是好残忍的心,这一切只是因为你想掌控整个天下……你做便做了,后来何必偏偏说来惹愠我?他们不是你的孩子,只是一个可以达到你目的的傀儡罢了,你这样做很不对,我养你之时,从未带着望你厚报我之心。” 卫央的神色隐在黯影中。 但即便如此,她也对老夫人提起自己,未感到一丝动容。 只这么冷淡着,永远冷淡。 “你这样做太不好了,玲珑,阿母以阿母之身指责你,这极无良知,若我有生之年能入宫见到我的孙子孙女一面,我绝不会任由你这般胡作非为!咳咳——你,咳咳,唉,看来我已无力置气了。你胜了,天下是你的,沈家也无人再敢给你脸色,我没了,那些属于你过去的东西也在逐渐消逝,你将是一个,彻底的,没有过去的人,无人看得穿你的弱点,多好,人之生情,才生柔弱,我走了,那些回忆也都将走了,沈府再无一人最记得你的曾经,你的往事。” …… “只是临别前,我好想见一面你的女儿与儿子……他们如今已十七八了罢?正好是你与青婉相处甚好的年纪,后生无畏,唉,真好啊。对了,你女儿着实容貌惊人,我在扇画上见过她,是我托你哥哥找宫廷画匠画的,别怪我,我太想见她了。她很美,美得令人惊叹。不像你,倒像你太祖母与阿父,太祖母是西域与我们朝结姻的庶公主,你可知道?虽然不知出身真假,但美是真的,当年的明帝知晓你太祖母的美后可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庄昭也是,她们都长得像太祖母。” …… “你们走了以后,屋子就空了,再后来就给你哥他们当书房了,可我把你们的一些旧物留了下来,其中就有我送给你们的家传手镯子,因为只有一个,所以我特意去玉雅阁请人以同样的手艺与玉质再做了一个,这下你总不会与你长姐暗中比较了。只是你们怎么能这么胡闹?玩着玩着,竟把手镯子丢了,只留下盒子,还把盒子放着好好的,瞒了我大半年。那日我头次把你俩打了一顿,然后道镯子丢了,就把盒子当家传宝留着,不许再丢,你们哈哈直笑,实在叫我又气又想跟着笑。哎,你可还记得十岁那年之事?三月天,天仍如冬,鸟窝余树,你们想去取它,拿进屋放着暖和一会儿,结果你们用木梯爬树,竟不小心连人带梯倒下来,把你阿父的窗砸烂,把养在案上的花胆瓶砸破,把鸟窝扔进了你阿父的屋子里,满地狼藉,你阿父气得都不知该骂谁,真是极有意思——还有你们八岁那年的事,那年大年初五,一家人坐在一起……你记不记得……” 声音慢慢地微弱下去。 最后,声息变得非常轻细,飘忽,如一缕亡烟。 卫央察觉到什么,即刻对屋外的沈家人道:“老夫人要走了。” 门外传来无数脚步声响,门被推开,老夫人的儿子们头生冲了进来,伴随着女人的抽噎声,热喧一时冲散了所有冷清,连带着那份安静的黑暗,只剩下刺目的夕阳红烧光。老夫人朦胧混沌的双眸看着所有人影,纵使想努力辨清,也皆成了似游魂一般的鬼魅之物。 她尚有丝不解,为何玲珑要唤自己“老夫人”? 此刻,所有人皆在围着她哭。 寿命有始有终,不过命运常然。 “太后”站在远方,仍然没有过来。罢了,能最后见得一面,已是极大之幸,放下恩怨就好。 这时,两个声音年轻的少女穿过人群,出现在她的面前。一个或许是……孙女,另一个是…… 只见此身影乃宫妃衣着,珠翠华美,一看便知富贵大气,若她这个将死之人未记错的话,沈府如今活着的只有一个宫妃罢?那就是她的小女儿。宫妃靠近她,逐渐地,远处离众人极远的那个“太后”已变得不真切,墨色披肩,雍容冰冷,遗世而独立。她忽然皱起眉头,这好似不是太后啊——不过宫妃离她很近,她已无心去留意,只近近看着此人。 迷雾中脸时而清晰,时而恍惚。 她只笼统望见了一对眸子,且那对眸子拥有熟悉的眼神。桀骜,不服输,擅隐忍,心怀高志。 是了。 这才是她的女儿—— “沈皇后”。 她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 然后就此停住。 有一缕细烟被风轻轻吹散了。 “老祖宗!” 满屋顿时响起哀嚎,女人的,孩子的,男儿的,所有哭声一齐冲破屋顶,向着天外飞去,慢慢飞去,屋外,黄昏沉沉,最后一抹光映向东方皇城,涂得分外烂漫,开到荼靡。 把毕生献给沈家的女人,此时在沈家上下齐哭声中安然消逝。 一个生命的逝去,也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 她走了,孩子们都还活着。经历周而复始,也许这正为当母者,正为大家者,正为人也。 205.庄生如梦 老夫人逝世后, 沈府在白事上统共花了九千两白银, 其中不乏太后所出。丧葬时, 整条长巷皆是哀乐齐鸣、纸屑飘天,以往的哀是藏着掩着, 生怕被人指点, 这回的哀是彻底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任他人嘴碎。 京城墙里墙外, 街头街尾, 但凡有来去匆匆的, 一匹马车, 亦或一群不知为谁效命的人, 看客都觉得那是赶往沈家的。原本沈府老一辈就走得所剩无几, 今夕老夫人去了,担子就完全落在了沈太师之流的肩上, 四大家族百年鞠躬尽瘁辅佐先帝明德以创盛世的局面也终于逐渐变成前尘烟云,寻不着影。这桩丧事,在热闹了京城三天三夜,连胡同里无忧游乐的五岁稚童都知宫城附近的臣街有个老妪走了。 招魂仪式那日请的是长生山的人, 在幽暗的堂内朝北而舞, 一遍又一遍,直到魂魄再也无法回应生者的这个世间,才算断了个干脆。帷帐背后, 老夫人一袭素衣安详躺于榻上, 招魂师的剪影不断投向她瞑目的遗容, 身姿曳动。 鬼魅多行的深夜,沈府燃烛不灭,即便相邻大府熄去所有光,也抵不过那边映来的熊熊燃烧大火,胜似朝日东升一般,无尽跫然。 在这广而茫的天地,在这小而繁的京城,一弯千里银河下,终剩沈府与皇宫各自明华敞亮,遥遥相望。 南窗畔,廊影阑珊,有人立在那儿朝下俯瞰,却是一言未发。 招魂结束后,巫祝收身,恢复得片刻,就朝亡妇的至亲走去,这是来作安抚的,好告诉活人,逝者已步入轮回再不复还,就安心送人入土罢。与此同时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十分出众,那双通透灵眸黑漆不见底,像是不属于人间,真窥得人心底发麻。大堂内,巫祝同沈太师交代了一些闲事,沈庄昭等嫡系候在柱末静听他们攀谈。在此期间,她心中愈发觉得这些半步踏在幽冥间之人浑身散着冷气,那等风头和气度,皆不是他们这种活在白光里的寻常人可模仿的,和佛僧的向天不同,这些人通地,是阴暗的。但有一点吻合,那就是这二者仿似举手投足中,都有种将天尽数拥在手的气势,一双慧眼,看透了来日与过去,生死刹那,不过是又去了一条新路。 她对这些人只感无限好奇,正巧那头说毕,巫祝朝这边走来,她不由得挺足玉背,因如今在此堂间的都是沈府年轻的嫡长血脉,连帝家那边的卫央都来了,排场不可谓不大,断不能松懈一丝一毫。 巫祝是个高贵的女子,满身霜白,波澜不惊。 “长公主殿下。”她淡笑道。 “有劳了。”卫央答。 “尚可罢,”巫祝得体道,“人去时无所牵挂,魂念轻飘,心结俱解,如此而去就好比迎风远门,只似漫漫长旅,生者若是临终照料得好,也就无旁人它事了。” 了无牵挂…… 沈庄昭心中默念。 她不禁望向身侧的卫央,若非有她,也许祖母不会走得如此安宁…… “人之终际,生人尽其所能。”卫央平静道。 而后,巫祝好似有事相道,于是对为首的女童子吩咐:“可以让太师为逝者更衣了。” 于是这群白衣童子领命向后退去。 余光所掠之处,沈庄昭瞥见阿父等人接过早就备好的衣物,怀着恭敬悲谨朝横榻步去,但巫祝对身后种种并未回头,反而勾起一抹慈柔莫测之笑凝望他们,不如说是望着卫央。 正当她揣度之际,巫祝开口道:“半年未见,殿下周身的鸑鷟之气更明眼可见了。” 鸑鷟?沈庄昭暗呼一惊,识得字的她自然知晓此乃五凤之一——赤者朱雀,黄者鵷鶵,青者鸾,紫者鸑鷟,白者鸿鹄,这其中最为忠贞冰清者,便是紫凤鷟。不得不道巫祝攀附之心太过挑眼,对唯一手握重兵权的长公主拟之为鷟,她真想知道,若是在太后与皇后面前,此人又会将她们各比作什么? 卫央未回,但那阖眸的那一丝意味深长,也足以表明与沈庄昭想的毫无差别。 “城外深山,虽远离人世,却也时刻牵念朝事,每占国运,便窥得皇宫聚顶,云端鸑鷟乍隐乍现,原以是那天降德臣,以示太后辅帝再创盛世,谁曾想去年宫宴后的落雨日,作法憩于阁中时见得殿下一面,才深知原黄昏与黎明时的每场漫天凤羽,皆是因殿下一人而起。” 卫央唇畔浮起若有似无的弧度,而沈庄昭听得满眸茫然。 她方才明白,原来这个巫祝正是去年请来甘泉宫作法之人,只是她所预,总让人无形忆起那位给皇宫留下阴霾的钦天监。 沈庄昭暗道不妙,莫非这又是一场阴谋?难道有人想策反长公主…… 一时之间,身后所有人心中五味杂陈。 卫央不为所动,道:“夜长梦多,天色混沌出卦象,巫祝有自己之见十分寻常,不过孤每个日出日没之际,所见唯有天下太平、金光笼罩的大国之像,芸芸苍生才是普天光芒中的天下之主,一人之耀岂算得了什么?” 巫祝许是早有预料,于是慢莞尔:“众生自比不过一人,若那人是天子,是天女,莠草之光,怎及得过上天之主?” 身后的二位沈族嫡长子不禁露出讽刺冷笑,他们都觉她的话奉承过了头,算是拍在了高处不胜寒的冷峰上,换来的只有在风雪中冻得手心血肉模糊的下场。长公主性子何人不知?冷傲疏人不近人情,能领得起兵的人,自然也不肯拘泥于京城的油腻世故,巫祝此番话的背后,绝对别有用意,只是谁派她而来……就不得而知了。 “孤知晓了,你退下。”卫央淡无其事道。 “是,不过告辞前,凡民尚有一言,天上的碎痕,在去年夏时尤其明显,时渐消散,终也落得了无痕迹。”巫祝慢慢抬头,好似目光穿过屋顶,直望天端,“凡民不过是偶尔窥得天之赐物就穷尽一生相推深算之人,那曾有过什么怎会知呢?殿下乃帝王天家人,与神灵相近,想必是知晓其中二三分的,天虽变了,可好似也并无差别,凡民只是疑惑至今罢了,如今见殿下气色愈来愈好,想必也无大事,今日总算放得下心来……” 仅此一言,直叫其余人云里雾里,皆道此谋来势汹汹,真是好大的障眼法,但卫央眸里的那抹轻蔑,却随着唇畔的弧度一同慢慢降下去——直至凝固。 “凡民告退。”巫祝毕恭毕敬鞠礼,就好似面前之人乃天子一般,可又隐隐令人觉得稍一丝不同,待片刻之后,沈庄昭才恍悟到,与皇上的区别在于,她对自己的卑称,不是草民,而是凡民。就这一个字,就让人有了别样之感,但若当真起来,其实二者也未太有差别……她陷入了迷惘,很快,她马上清醒,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她怎能如此轻易顺着陷进去? 皇上动了沈家,势必会引太后不满,而这时有人在去挑拨长公主,大有可能让皇上与太后互相残杀,削弱长公主的军权,太后再废除皇上——这般大好的局势,不是为了等一人瓮中捉鳖,还能是什么? 沈庄昭陡然汗毛直立,宫中这般险恶,朝堂上也丝毫不差,她渐明白为何自己愈发厌恶这里,因为每一日,你永远无法知晓遇见的下一人所言是否为真话,但长公主这般聪慧之人,应是不会被轻而易举挑拨的。 对吗? 沈庄昭望过去,只见卫央面上毫无异样,依旧那般清如秋水,薄唇紧闭,眉头不锁,就好似那番话并未听过,她就仅是这么看着,看着巫祝离去的背影。见她无事,沈庄昭也便安下心来。 但转瞬之后,卫央的眸子逐渐冷下去,如一场临秋霜降,很是缓慢,比之平日漠不经心的冷不同,它不仅不淡,反而更浓了…… “殿下,此人离间之言不必当真。”身后沈家嫡长子道,表示他们对方才充耳不闻,始终是站在天家这边的,并更是诚恳邀约:“近日朝中多事,不知殿下可否能借一步说话?” 眼看几位兄长欲与卫央走,沈庄昭自觉为他们让出一条道。 方退步,卫央一双沉沉眸子就从寒意中抽身而出,随后,她领着兄长们朝堂外走去。 剩下的沈庄昭开始在原地思量起方才之事。 那巫祝之言究竟是谄媚还是受人指使? 她忽然无比盼望是前者,因为如此……便能与那人无关了。 —— 两个时辰过去。 夜更稠。 一晃眼,人皆散去安枕。 皇宫。 一个虽未有白事,却不及在办丧礼的沈府半分热闹之地。 因为喧嚣从不属于这里。 常年冷清,常年稀影。 一座宫殿转角,一个下人悄然出现在屏门外,倒不是因竭力隐瞒什么才步微,而是习武天性如此,但就算脚轻,也仍会被里面之人察觉。 俯瞰漆黑京城,这位窗畔人负手无声。 “前方探来,长生山一行人已在沈府落脚,许是明日才离京进山。”入殿之人下跪启禀道。 唇畔的弧度,无动于衷。 跪者再道:“招魂毕,沈太师直至临睡前亦未曾得知巫祝所言过何事,但明日,恐就未知了。” “沈右监?” “沈右监之子曾向他偶然提过几句,皆当作挑拨来看,现在他们那边也在暗查长生山背后的人。” 清芙步摇随人侧身微晃,晕染天际一片星光。 “沈庄昭?” “此人忧心忡忡,不知明日会不会禀给太师。”跪者思量再三,又道:“属下以为,不行于人前,就必落于人后,此计既已开始,就莫再踌躇。巫祝一事,注定拖不得。” 今日巫祝在此地,明日她又会出现在何人前? 黑暗中,那人抚起下颚,作了不过片刻的思索,就淡淡道:“杀掉她好了。” 跪者不禁诧异万分抬头,只因主子的命令太过果决,仍有一丝疑惑,但既主子已经决定,便只能顺势接下道:“卑臣遵命。” “敢做之人,势必不会留把柄,想必日后不会再有发现,直接杀掉。” “是。”跪者接令。 随后他起身,拱手后退。 “小的告退,长公主殿下早些歇息。” 大门合上。 一个纤长背影重新笼于黑影中。 窗外,月光下,天空昏醉得无一丝碎裂,微风轻拂,飘来淡淡花香,但在那对美得绝情的眸子里,对天与地的定义,又更看破一分…… 206.庄生如梦 时渐深推,人依立, 风不止, 墨瞳仍然沉静, 直至丑时, 狂风呼啸, 一切才显不太平。当蔽云吞没明光时, 这皇城之巅上唯一立着的身影,俯视整座灯火微茫的京城, 衣袂浮动,红雨无数, 渐渐一个声音在心中愈来愈清晰—— 诸行无常, 是生灭法;生灭灭已, 寂灭为乐。 也许, 这才是对天地最好的诠释? 她阖眸, 眼前江山不足万里云空收囊,高阁之上, 寒风吹得环佩玎玲作响。 …… 翌日泛晴, 白事的大哀被冲散,离了府,也就感觉满目生悲不过如此, 晨时, 一墙之隔, 宫人在廊道上来来往往。 回宫后, 仅乏了半宿, 沈庄昭就困意十足地携两名婢子朝白玉长阶走来。此时,于皇宫很多人而言才方醒梳妆,不仅早朝未开始,晨安也未开始。昨夜心事几重皆显而易见地写在了她的眼圈上,毫无疑问巫祝所言已在她心中留下谜团,但与那人到底有无关系一事,还需今日自己去弄个明白才行。 刚走出阶,便望见恭候在此的女御长道:“大小姐。” “太后久等了?” “太后虽醒有一阵,但是因夜半起的头风才一直无法安寝,故而看些诗打发至天明,现正在殿中候着大小姐。” 女御长做了请的手势,沈庄昭跟着步入永寿殿,发觉里面浓檀香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多日不至也不知他们是何时撤下的。 经过昔日初入宫时共用晚膳过的内屋,她在洞门后的十二重朱砂红帷外见太后侧影轻倚床枕,并从里伸出一只珠玉皆除、凤甲整洁的手来,被身旁年轻的小宫女精心拿搡着手穴,以好来缓解头痛。女御长禀报后就退了下去,那只手也轻轻抽出,然后挥退了服侍的宫女,沈庄昭一时显得孤身无助,再三思量,最终只好把双手讪讪叠放,忐忑静候着。 这间休寝屋中,头顶凿得有一扇望月天窗,旁边倚座落得不少灯灺,比平日一夜所用要积得多,天顶檐柱与熹光重合,淡映于地,朱帷背后,她望见侧影露出几缕浅浅银丝,初见时的慈睦,今已被明光变了色,好似刷白了头一般。 有太多迷茫欲问。 可她也自知无何借口去问。 为何不来?为何反目成仇?这些恐怕她永远都无法知道。 “你来了。” 太后仍未正眼瞧过她。 也许她这失利的冷宫人在她心中也就不过尔尔罢。 “丧事办得怎样?” 沈庄昭望不清帘背后的太后模样,她愈发迷惘,这个坐在朝堂最高处的女人,难道真的就令人无法琢磨吗? “祖母已入土安息,走前甚平静……” “嗯,哀家已闻她临终交代里,便有不允你嫁入江府一事。” 见太后果然提及此,她心头一紧,立马跪下—— “太后恕罪!” “好端端地为何跪,起来。” “是沈庄昭不争气,命途一再有违太后吩咐,烂泥扶不上墙,已无可救药。” “何必这般说自己?”慢悠之声从里传来,“哀家倒得知,是你先提此事的。” 糟了,她已知晓是自己不愿…… 沈庄昭胆战心惊,觉得必将受到一顿毫不留情的冷目苛责,然而太后却道: “低眉害怕作甚,哀家有这般骇人么?” 随后传来窸窣声,原是太后离开了垫枕。 “为什么不去江府,而宁愿留在冷宫?” 原不止自己对她有疑惑,她也对自己充满了疑惑。 沈庄昭道:“民女一无所有,又是再嫁之身,岂敢去坐江府正夫人之位?” “让美人独衰不可怖,可怖的是让你这等美人独自老去,江府长子并非不愿见你,何况一见便已倾心,为何不肯?” “太后,从入宫至今,民女渐觉自己看淡了世间名利,男女情长,荣华富贵已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世间是否有人懂你,若是那人永远不会出现,民女也会甘愿一直等下去,为何人们只知家室般配,却从不问问那郎女真的合适吗?” “然后?” 渐说至动情处,沈庄昭不禁道:“从我入帝王家,到今日与江府联姻起,有哪一处不是为了要我来日腹中那个为了结合权势血脉的孩子?我不知你们对他有何打算,但我的出世,便是以来日要嫁帝王而生的,从生到死,每一步都刻满了百人雕琢过的痕迹,若我是一个尽责的阿母,日后就不会让他生下来,让他继续承受这份同样被摆布的痛苦。” 帘后的人忽如死寂一般。 只剩下沈庄昭的呼吸声。 太静了。 静得她无法揣度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是喜,是怒,是哀,是愁,稍猜错半分,很可能就会惨上更惨。 可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她,沈庄昭,一个自入宫起便因清傲而从不邀宠的女子,有连承乾居落得冷宫之称被他人耻笑时都不曾被摧毁过的坚强,在台阶下洼处独影徘徊,看仇恨的人们在高处风生水起,她绝不敢说自己不曾对此妒忌过,但起码她未因此而疯魔,变成京城中那些相似的男人女人。她送走过至亲,也同样被至亲残忍相待过,所以还要她怕些什么呢?难道这一切不够使人置之于死地吗? 她绝望地望着红帘后的人。 生死一线,皆掌握于此人的手上。 是她太渺小了,还不足以保护自己珍爱的人。 罪孽自有罚,因果自有受,该来的总归会来,她坦然面对。 半晌,传来太后含糊不清的声音,兴许是头风留下的无力——“原来,皇儿也是这般想的。” 皇儿? “一个百年家族,若人皆各寻其路,不求归宿,似风里的雨一般飘散四方,那谁来顾家,谁来传承这血脉?” “所以民女甘受天公惩罚,把祖宗保佑民女的福分给其他族人,若是今生必得孤苦终老,便孤苦终老罢。” “好,好……”太后呢喃,“你们都这般想,都这般想……” 沈庄昭目视正前方,决绝坦然。 “庄昭。” 太后轻唤道。 “你恨我吗?” 听毕,她咬唇不语。 不知如何作答。 只短暂的沉默,太后就已心中了然。 于是,一声声叹息传来,“恨?不恨?你怎会不恨,不过也罢了——”接着是又倚回羽枕的声音,“恨我的人多了去,你的恨不算什么。” 沈庄昭突然道不清复杂滋味,就这一句话,令她蓦地红了眸,但不是怜悯,更多的,是怨恨。 为何她明知宫中如此,还非要把自己往里送? 为何明知天子决断之意,还偏要自小告诉她,他才是最与自己结缘在良人? 可说到底,一切都没有为什么,人生从不问为什么。 “你想要自由,想要无所拘束,但你也得明白,索取之物越惑人,代价也就越沉重。” 在挥退她前,太后在帘后留下这句话。 她多次回头,皆无法看清太后此时究竟拥有怎样的神情。 不过伴女御长离开之时,她觉得,天好似又再度明亮起来了。 207.庄生如梦 谢谢大家点进来, 这里通知一点事, 我已经打算暂且停更,直到全文存稿结束那天再恢复日更。当然这句话会令坚持等待的人来说很不好受,可这也是我无奈之选。一直慢着拖更对追文势必不好, 以往我总是艰难地两者兼顾,其实这样做效果反而不好,人总要有割舍才有获得,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就是选择全文存稿,而不是快节奏更新。每三个月会放几次更新,不用买这个其实,等完结了再决定往不往下看。我写文这几年一路冷过来,早就习惯了只面对眼熟的几个人的情况, 每次上热榜总会招来一堆来去又走的人,其中关于前文的批评我是反复看了又看, 诚然有道理, 我写文是两年前的事, 这些毛病我早就想改, 只不过为了更新抽不出时间。想要更多的路人与还是想要自己,这种事在我心中挣扎了太久, 现在我终于想清楚了一点,我还是更想把它做好一点, 起码不是状态永远“待修补”的残次品。所以我现在闭关了,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 时间就是意味着遗忘,不过没关系,我永远在这里,文该结束的还是要结束,如果你不想等太久,也可以微博私我找我退款。好了就这些,关山难越,萍水相逢,我无才无德,承蒙你给过的厚爱。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补丁 字数补丁字数补丁字数 208.庄生如梦 椒房殿。 大长秋带来回音。 刚从长乐宫赶往这里的她也安下心来, 随仆人入殿。途中, 大长秋道:“皇后娘娘风寒初愈, 不得久留外室, 奴婢们皆劝她躺在凤榻上安养着, 劳请沈小姐多往里走几步, 寝殿很快就到了。”沈庄昭闻言寝殿, 心头不免生慌,椒房殿她是常坐, 寝屋却是头一回,理了理长裳,又觉无甚可打理的,木廊步数不长, 她随人走到屏门槛, 来时匆匆不顾其它,真要见着了, 心里又变得忽上忽下, 她立在门边犹豫, 大长秋则爽直对里道:“皇后娘娘, 她来了。” 屋内很暖, 橘光融融,冲散了外头的冷,随后大长秋为其让路, 沈庄昭抬起步来, 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小小的金缕鞋落在坚实地上, 如她人一样立影瘦小,“是你?”还未相见,就听皇后在凤榻上这般问。她迎光走过去,一阵涌暖袭来,披氅上的冷意渐渐被吹落,一道门便是天壤之别,外头是冬不散,里头是春复来。 “是我……”她一时语塞,“我来,看你了。” 面前的云母屏风半遮半掩,站在那日被抄佛文的地处,这里曾摆着供她写字的小案也不知何时被挪走了,换上了一架琴。 这时下人走过来,为她脱去外披。皇后在里道:“过来罢,我还以为你出了何事,无事便好。” 她走入里面,只见四壁高挂锦绣厚重不已,呼的气仿佛也变闷了,有的绕着玉柱垂落,无比曼丽雍容,鸿羽深帐下,皇后松发端坐于内,铅华尽去,玉钗不余,看起来十分我见犹怜。 “这里暖和,不必怕冷。”她朝沈庄昭莞尔,“此屋以花椒和泥涂壁,冬日与夏日无异,只是炎夏多费些储冰,方才为你脱去外氅,并非是她们怕你沾染寒气给我,而是怕你嫌热。” 沈庄昭见她一笑,差些把自己因何而来给忘在九霄云外,于是讪道:“病好些了?” “彻底好了。”皇后在凤榻上答,身着寝衣的她挽发垂在左肩,比以往更添温婉。 “你虽好了,可我也不敢令你多动,日后就少出来走动罢,我也不唤你出来了。”沈庄昭听罢走过去,侧下身来,轻轻坐在床榻,生怕压着她,“今日我被召去见了太后。” “召你有何事?” “是因……我祖母的嘱咐,其实这些日来,家府一直劝我以沈三小姐之身嫁给江府……”见皇后面容浮现一丝冷意,沈庄昭忙道:“但此事已作罢,祖母走前让家府在此事上一切听由我,我不去,他们也别无他法。” “嫁入江府?” “嗯。” “为何不肯?” “太后也这般问。” “所以为何不肯?” “我……”她把几欲脱口而出之话压下去,很快别过头去,“不肯就是不肯,你为何也要逼问我。” “我只是……罢了,你不愿答,我不强求。” 见皇后软下来,她又心生不忍,回头道:“若我选了江府呢?” 一阵出愣,但片刻后,皇后淡道:“如是你真心实意,我也说不了什么。” “好罢,我告诉你我为何不去,其实我早已看开,这一生,遇万千人,未必能有一个与我心有灵犀,而这心有灵犀之人,也未必可以与我结为夫妻,所以与其如此,还不如一人守空屋,因为没有盼望——就不会落空。”最后一句话,她刻意留神了一眼皇后。 稍长的沉默,两对眸子顾盼相望,谁也不先开口。 到底是衔着金玉出生的京城嫡女,在求爱上,可以克忍,也可以先试一棋。 气氛霎时变了,暖光旖旎,好似一根绳子悬在头顶,乍隐乍现,沈庄昭不甘地看着皇后,仿佛谁现在往后退缩一步,那绳子便锋利地朝谁弹去,万分疼痛。 趁着两相对峙,她索性直白地盯着她道—— “我府上的招魂师,是你们的人吗?” “你在指何事?” 皇后不解。 “挑拨长公主反太后。” “什么?” “那高人道长公主身上有鸑鷟之气,是天帝之象。” “我还是头次听说此事,何况离间这等事,需当人面而为吗?” “……” “不过你所言倒颇有意思,此人是谁?” “长生山寺的。去年应来过皇宫驱法。” “你若如此关切他,我今日便命人去查此事。” “为何你……” “你难道不觉极有意思吗?究竟这位高人是占出了何奇观才能道出那番话?长公主代太后回府不足片刻,许是只能见此一面他才去决定要去奉承一句,若是来日所预成真,她会不记得他?” 闻之,沈庄昭陷入沉思。皇后又道:“原你今日来是为了此事?也罢,除了这个,也无什么大事值得你避人耳目辛苦来椒房殿一趟。” 沈庄昭心一急,道:“不止为了此事。” “还有何事?” 然而沈庄昭就是闭口不提。 “你怎了?”皇后问,随之眼神也柔和下来,“说,我不会对你动气。” 沈庄昭终忍不住道:“你我两家因后位之争仇目至今,世间没有比你更与我相似的人,我有一事要问你,那便是……你我虽自小活在不愁衣食的贵府,家中人皆想为我们争取那个后位,但我如今庆幸我未坐在凤位,我的儿时大院白墙外,总能望见比京城更高的宫墙,阿母常道谁坐在了皇帝身旁,谁就可以像太后一般指点天下,可我太自满,太骄傲,府里宠坏了我,倘若我的夫君不专情于我,我也不会给他好脸色,所以我注定失败。可你不同,你是一个好皇后,从我厌恶到倾慕你,都是一瞬之事。所以今日我必须有一事要问你,沈府想为我这枚弃子再寻出路,我却把婚事拒掉了,而是选择留在宫里伴青灯度日,不是我已清心寡欲,是我不愿再识人不清,为何一个从未在我痛苦时陪过的人,要我像为天子一般奉献一切?识人不清是一次错,不能再错第二次。太后道我迟早会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可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所以这究竟是好还是坏?你告诉我,望着我的眼睛,如实告诉我——萧梦如,若你是我,在那一天,你也会选择这么做吗?” 若是她们交换了身份,她是留在后宫一生的皇后,她是拥有出宫之权的民女,她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吗? 皇后已然失声,只微张着唇。 热烛映在二人面上,如此决绝,不带一丝回头的余地。 半晌。 窗外风不停地来来去去,刮在厚实的花椒壁上。 开口前,沈庄昭眸里燃起一道明灼炽热的光。皇后看着她,道:“会。” 久久之后,一个人终展笑颜,“当真?” 不语,鸿羽帐下,皇后抬手轻抚在她的梨涡上,起初她还未解其意,直到皇后眼波流露出柔软倾过身来,二人愈来愈近后,她才察觉到什么。 “唔……” 然而已经迟了,对面那人的薄唇轻轻覆在她的绛唇上,就这么吻下去。 她被惊得一动不动。 她也是。 但短愣之后,她也闭上了双眸。 二人就这么侧着身子。 仿佛谁都不愿打破这一刻。 不出半会儿,皇后讪讪离开,才见她唇上染上不少沈庄昭的胭红,而沈庄昭唇上的那抹艳丽红,也被品得淡去许多,留下仿似徐徐烟雾里朦胧的红晕色。 沈庄昭一阵恍惚,于是对面之人忽然歉道——“是我失礼了,你受惊了?” “没有。”她回过神来。 不仅没有,她还很留恋这种短暂即逝的感觉,只轻轻一点,便夺去了所有念头。 但皇后露出神色复杂的悲色,沈庄昭不知她在想何事,但她不允许她在分明是两厢情愿一吻后,还有如此畏怯的样子,于是她道:“嗯……再这样一次?” 皇后以为自己未听清,沈庄昭继续道:“我想再尝它一次。” 这样说着,她贴过来,轻轻吻在皇后不施任何胭脂的唇瓣上,因为是头一次所以还稍显紧张,鼻息重重地涌回来,她不禁微微离唇,距离仅差之分毫,再然后她又轻轻亲上去,这次对面那人也同样作出了回应。她们慢慢相吻,就似怀有一份尊崇,在克制地品尝彼此唇上因常施粉黛而带来的余香。 不久之后,沈庄昭开始颤抖地接受着皇后的舔舐,从唇上,到下颚,再到脖颈。 这好似是她入宫半年以来唯一获得的快乐。 就仿佛是在黑暗中抓紧了一束光,在狂风上海行,起起伏伏,身子逐渐放空,仿佛生死一瞬间置身事外。在被皇后颇懂得如何使她更快乐的抚摸后,她残存的意识清醒提醒自己,这是不对的,世间从未有人告诉过她有这种事,其次,她身边常伴之人未有一个落得好下场,她不想也让她们落得这样的结局,祖母的逝世就像在隔日,屠宫也在隔日,不,连她入宫都在隔日。但那一幕幕……抬轿,入殿,清莲阁,生辰宴,冷不丁地对视,临别的手绢,雪中梅林,漫天流萤……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把这些细节记得比入宫后相遇天子的时刻还深。皇后的吻落在她衣裳滑垂的胸上,半遮半掩,每一个落点都极其温柔,她抱着她,想起过去与今日,与漂游不定的命途,突然眼眶红润了。 皇后将她的湿泪舐掉,未曾想唇舌竟比手指更令人眷恋,她觉得被前所未有的安抚了。 脱去衣裙时,皇后问,“你真的要吗?” “我不知此地此时是否合适宜……可若是给你,我愿意。” “来日方长,你与我有的是日子。” “可我怕——若今日不能,明日你还能见我吗?”沈庄昭激动道。 “为何不能?” “我畏惧权力,畏惧这里!谁知皇宫头顶悬着的那把刀,哪日会砸向我?” “它不会。” “你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新王不滥杀无辜。” “新王?” “对。” “莫非你说的是……” “长公主。” “果然是——” “嗯,她要夺权,萧家已决意投奔于她。”皇后一面道,一面将沈庄昭的衣裳脱下。 “你们为何要……”被侧身压在枕上,她的声音也被打断。 “因为整个京城中,只有坤仪长公主最手握重兵权,只要她想垂帘听政,半日之内兵变就会在宫廷掀起血浪,大家往日不赌她,只在于她不会夺母后之权罢了,如今徐家等人皆投靠于她,我们也顺水而为,你不必忧心,她对沈家没有杀心,况且只要太后失势,说不定你家其他族人眼见如此,还会改拥立于她,对了……”皇后把她按在身下,目光灼灼,语气吊人胃口道:“你知为何你二妹一路扶摇而上吗?” 她摇头,不敢猜。 “因为她是长公主喜欢之人。” “你怎知——?!” “看出来的。不过未告诉过别人罢了,毕竟谁也不会信。”皇后淡淡道。 沈庄昭咽下口水。 皇后道:“我见你也甚是震惊,莫非你不知?” 点头。 “看来你以前还是喜欢男人,那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女人吗?”看似俯身发问,实则皇后身上早已蔽物不多,当她低下来的时候,两对樱桃正与沈庄昭的相对,不禁让沈庄昭臊红了面。 “因为有的女人看女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我只是恰巧发现了长公主望她之时与旁人的不同。所以那时起我才开始明白,从最初,她就是天子有心帮持之人,那些盛宠之传,不过烟雾罢了。”皇后在她耳垂旁低语,“其实以长公主的地位,你二妹就算不愿和女人共枕也无法子,所以我有时也真想成为她,这样你就早一点躺在这里,而不是此时了。” 听她愈说愈露骨,沈庄昭紧闭上眼,就好像这样便听不见了似的。锦被下的手仍在游走,光滑的身躯腻又纤柔。 “别说了……”她红着脸道。 “莫怕。” “唔……”她娇柔无力道。 然后上方的身影降下来把她裹住,交融,直到揉为一体。起初,对女子与女子间的事浑然都不知的她只好有样学样,所以当被进入时她还很诧异,立马被惊得想坐起来,可皇后太过温柔,她只好躺下,然后逐渐被新的感觉吸引,本来还一筹莫展,只想光着身子拥抱,现在一夜间已将这些知了个七八分,当真是世事难料!做好后,她躺在凤榻上,往日对她而言,被废后的漫漫白日不知该如何打发余生,活着与死去就似别无两差,但此刻,她身旁安静多躺着了一个人,且那人还与她十指相扣,这让白日,忽然之间生出了一层新的意义。 209.母爱 狼王老去, 会有新狼取而代之,帝王老去, 会有新帝接其圣位, 只不过, 狼王更替, 老去的狼王尚可苟活, 而人, 却不能。不知应说是人世比丛林更丰瀚, 还是人心比狼心更无止境。 当一个帝王老去,等待他的,不是寿终正寝, 便是死于非命。人总在半步黄土时渴望长生, 古往今来, 无数明君皆犯过此错,他们不是手刃了亲子, 就是误屠了臣民, 也许他并非十恶不赦, 而是身为一国之君,他必得这样做。 戴上帝冠的人, 没有一个不无可奈何。 亦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 一日寅时,太后从梦魇中乍醒。她额头湿汗, 后背发热, 窗棱外, 日月正在交合, 混沌万象。 “太后出何事了?”玉帘外,守夜的宫女纷纷问道。 太后眼球突兀地盯着前方无垠黑暗,一动不动。 一滴汗顺着手背淌下,打湿在床上。 “太后?”是女御长之声,动静惊闻了门外人,她亦匆忙赶了过来。 “别进来。” “是。” 帘外的人不敢上前,乌泱泱的,皆聚在门口,沉默着,像极了潜伏夜树的乌鸦,端得看一桩土葬。 眼前的阴雾逐渐消散,融化成真实白墙,月光下,那墙惨白得渗人,犹如狼的腹白,牖外斜影落进来,漆黑的,阴悄的,藏爪的,在这上面,狼弓背之状还尚存几分余影,太后怔怔看着它,那挂在墙上的狼,它慢慢随着消失,与梦魇一同隐匿于黑暗。 但当它消逝,太后的心却忽然空了一般。 所有的恐惧被沉重覆灭。 抓不住地处。 她瞥了一眼手背,只见汗液淌落的地方,留下了浅浅的痕迹,那小小的痕迹,湿在床上,淡如轻烟,这真颇有几分眼熟……对了,好似降世未得几月的襁褓,用那柔软的小身子,落在布锦上,留下一道黄痕,为人母者,再无奈笑着,从里将其抱出,后为其新换巾物。记得每次静静拥着怀中儿时,那股浓奶香,随着肆意抓取青丝的小手,冲劲十足地飘过来,就那一刻,怀胎十月的折腾生怨寻到了所有释怀之理。她原谅了一切。可是,为何这一刻如此短暂?短至她还未获得极悦,那抹心安便随风而逝,望而无踪? 是有人告诉她,生得女儿并不稳当吗? 还是其他宫妃皆落皇子,唯自己这个中宫,数年才得一子,还是公主吗? 她抱着她,突然一切又了无可以原谅的借口。 她这一生,从庶女出身,小心算计至皇后之位,便从未做过不求回报之举,可唯独,生儿生女是她无法把握的。怀胎之始,身子蓦地多了一个从内索取之人,索取吃食,索取安眠,索取鲜血,索取性命,她怀着它,初次感受怀胎,众六宫皆在盼着她因此胎而死,明面不说,其实背地有多人梦中在咒,她不是不懂。 一个漫长的等待。 在先帝不在的日子。 她只有它可以相伴。 世人皆道,为母即强,世间无母不溺于亲子。 可她是吗? 在它未来之前,她已足够精疲力竭;在它来了之后,她便无心去分看。 若是皇子就好了…… 她举起怀中襁褓,望着下身,不禁微皱起了眉头。此时襁褓对被拿起来甚是不满,不由得挤着肉脸,最后哇的一声,开始啼哭。那抹香还在,柔软的小手也依旧粉白,只是……她再无心去怜爱了。 她不是不惜女儿,而是,女儿于皇位而言,根本无用。 那是一个令她记忆深刻的夜,她平静地放下了自己的女儿,然后披着薄帛,转身朝外走去,将啼哭的襁褓留给了宫女,她选择去召见心腹,商讨日后皇位可该如何是好。 为了不被争抢皇位,她杀掉了那些宫妃的一个又一个儿子。 先帝视而不见。 她便更杀得尽兴,不仅是儿子,还有他们的阿母—— 先帝欲怪罪?别想了,她阿姐的死,先帝可未偿还给她呢,他自当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那次清宫以后,她开始安分去养公主及太子,庭廊下,她高立于上头,望着花木间稚童来往打闹,手里绣着二人的裘衣,上头是寄托为母心愿的合欢花,她一针一线,带尽仁慈地穿着,无人可质疑她未当好母后,包括她的子女。那立着牌位是谁的?是阿姐和未出世的孩子的;那未立牌位的又是谁?是她死去的第二个孩子的。公主啊公主,古有武后为权杀女,今昔有她为权杀女,过分吗?先帝抱着他们出世的第一个孩子痛哭,道,这便是孽吗?她跟着一同歇斯底里道:“陛下这是在怪妾杀了太多儿子才招报应至自己头上吗?若真有因果孽缘,妾身一定不得好死!陛下不如今日就斩杀了妾!让妾随阿姐一起去,反正这世间妾也不愿待了!” “你……你……”先帝气得拥着永怀里远闭目的女儿,半晌哆嗦不出一句话,泪水无声滑落,这个帝王满目悲然。 她也落着泪,决绝望他,只不过,她的泪,背后是坚硬的冷静。“是你的报应,也是我的报应,你不得好死,我也不得好死。”先帝失神搂紧女儿,“后世将会视我为纵容奸妃杀子的昏君,无人在乎你我是何种人,他们只知我们有罪,罪孽深重。” “陛下是明君,明君的往事,怎会有罪?”她平静道,“更何况,妾教出来的下一任帝王,绝不会将此事写往史书上。” 先帝看着她,一言不发。 后来,即便她年老色衰,先帝再宠于其他人,也不会忘了令宠妃敬于中宫。那浓于血的恨与愧,纠缠在帝王与皇后之间,既无法割舍,亦无法释怀。再然后,本以为是不可再怀之龄,她再得一孕,这一次,依旧是女儿,就连先帝都认为,是逝去的女儿重回家宫。阿父在这,阿母在这,他们从未走远。他们给女儿仍取了同逝去的那位一样的名字,甚至封号,都是一样的。从那时起,她就明白,这个男人,已经被她逼疯了。 二女儿是怎样在万众相宠中降世的?若爱有承重,那么她兴许不久便夭亡了,因为她的背上——背着她的阿父与阿母,给予她的,真正的天下。可公主不得袭帝位,怎办?无妨,一个妃嫔难产留下了皇子而逝,他交给了她。就让他们一齐治理天下,先帝这般道。 再之后,她欣然发现,自己的贵女,有着极高的天赋,她带着她一同垂帘听政,这个小家伙,不仅从未哭闹,反而听得津津有味。“央儿,渴不渴?”她问。怀中的小女儿皱眉,好似在嫌她相扰,她被冷待,却心中止不住地淌暖,这就是她想要的孩子,这才是她沈玲珑从不甘输的命里应有的孩子! 卷轴?墨笔?短剑?弓首?珠花?要哪个?方下朝的先帝拿着它们逗起女儿,她则在一旁抱着身子虚弱的太子喂奶,同时笑道:“这么多皆是好物,你让央儿怎么选?”哪知话音刚落,他们的女儿抬起小手,一把顺着珠子扯下了先帝的帝帽。她愣了,他也愣了,他们彼此相看,再看向女儿,然后同时发出惊叹——她站在那里,突然心中泪流满面,这个女儿是上天恩赐于她的,及她的血,取她的命,好似从一出生便告诉她,“阿母,我要成为更甚你之人。” 先帝亲了女儿一口,胡渣刺得她又皱眉,微微偏身,被冷待,先帝也依旧如她阿母一般。自顾自道:“央儿想要皇冕?好,来日定是个巾帼,后几日是你的五岁诞辰,父皇领你去赏兵,看朝廷万千军马。” 此话一出,陡然泼了盆水,她冷眼旁观,看着夫君将二女儿的诞辰连算在了大女儿之内。 这个男人不仅疯了,还疯得彻底。 当今帝王到底是怎样的疯子!而他的皇后——又是怎样的疯子? 两个疯子,在某一日,拥有了一个同样有别于常人的女儿。女儿长大后,容色颓气浓重,带着漠世,与一点阴郁,常年不知在思些何事,致使眸下青圈甚重,也不喜多言,和人相视时,总令人感到讨好很吃力,再后来,她道比起每日随母垂帘早朝,不如去用剑弓,感受真正的刀光剑影。不出几日,皇宫林子已不再满足于她日渐飞进的武力,父皇带她去军营,见识真正的动刀舞戗。本以为可这般平安下去,哪知有一日,随侍从在林间玩耍的她的女儿,突然浑身沐血而归,险些将她吓得昏死过去——她的女儿却站在那廊下,带着一丝满足之笑,指着密林深处道,“阿母,父皇派来陪我练剑的那几人皆死了,只不过来往几招便没了气息,可以再换一些人来吗?”这句话成了太后那年多日的梦魇,她千算万算,都未料到,忘了使得她的女儿明白性命之贵。 这不禁使她一直疑至今,她的女儿,能够懂得,她与先帝,亦是性命珍贵的吗?如若有朝一日,狼王老去,她的女儿,是会留她一命,还是抛之入土? 那个阴郁得好似只能深藏于暗影,睥睨人世短命的女儿,却忽然有了一个友人,那就是她的侄女——沈淑昭。这二人时常相伴而行,她看到女儿露出一抹淡淡欣色,好似如获至宝,说起来,她是有些妒忌的,不仅在于所有人皆道,这二侄女不仅心性像极了她,连经历都如此!她憎恶相似,正是因为相似,前半生才沦为长姐的一个侧影,让自己在阿母心中,一生都不可取代长姐!所以那个人的丧葬,她绝不会去看一眼的!而且除了这相似之外,便是她总对沈淑昭有种冥冥之感,这个人,会以相同的手段,做和她相同的事——更别提,当今天子,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好性子,比先帝更难以驯服。 就让一人享嗟来之食?她不会的,不会让他人如愿的。 她尝过的痛苦,自小因长姐被阿母漠视的痛苦,被口中道只系情于自己的夫君背叛的痛苦,被不得不做那些卑鄙悲哀之事的痛苦,被任何人,任何事,受过的每一分苦难,她都要让别人加倍偿还回来! 想罢,太后回过神来,才发觉汗痕已消失无踪,伸手抚摸,真的不见了……就像她的孩子,哭哭啼啼需她照顾才可活下来一般,从襁褓到成人,那些为母最引以为傲的日子,从她孩子的独当一面开始,便逐渐失了色,沦为供花榨取的泥土,颓废黯淡,再也不见了。 为母的意义…… 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老去的狼王,与蓄势待发的强狼。 傲慢的她,与傲慢的子女之间。 只剩,生死可选。 她望向窗外,长宫无尽的夜,千百人的往事,不过一根绳上的乱麻起结,那是历史云烟的结,也是世人情长的结,这情里,除了男女,亦有母情,父情,家情,国情,君臣情,师徒情……人活于世,始终逃不过这些情乱。她承认她并非一个好阿母,可谁能怪她?她闭上眸,感受无数悲哀从心中流淌而过—— 卫央啊卫央,若你是我,你还会这么恨我吗? 210.六月通知 修文时已将剧情控制在短期可完结, 初写此文于15年,那时候越往下写, 就迷茫, 心想, 若是晚几年, 会不会更好?如今我已经寻到答案。那个想要的时候, 便是当下。经过调整, 后文的一些伏笔、剧情皆已拿至前面, 并做个更好的安排,所以对目前正在看的人而言,这是一个需要重头看一遍的故事。15年的我很年轻, 17年的我已对这个故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所以我不会辜负这个故事, 即便麻烦,我也要把它修得没有一处是多余。这是我对它的承诺。请各位静候, 待我的调整结束后, 再往下看。 ps:因为上章请假章还没换, 懒得切出去换所以相似度太高不能发表同样的内容,看来请假通知只能写有话要说里了, 话说一个多月没来了,怎么突然多了一个选择攻受的属性……谁帮我选的主受??这不是只能后台自己操作的吗??还有这种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