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我的爷爷是穿越者王莽!》 第1章 我的爷爷是王莽 天凤五年(公元18年)正月十四,京都常安,夜。 皇宫宣政殿内,青铜鼎炉中燃着名贵的兰草,淡白烟气袅袅上升,却驱不散殿内的凝重气氛。 身着赭黄常服的新朝圣人王莽,已然年过六旬。 此刻坐在龙椅上,看着地上晕倒的亲孙子,他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眼里满是痛心疾首。 功崇公王宗,这可是他最喜爱的皇孙。 此子向来乖巧懂事,特别是在其父亲被赐死后,更是谦恭好学,颇有君子风范,将来未必不能继承他的衣钵。 这也是为何当初他会让其以非长子身份继承爵位、甚至代替当时还是“摄皇帝”的他主持丧葬! 可万万没想到,此子不过十五,谦恭的外表下,竟也会做出暗通逆贼吕宽族人之举,甚至私刻印章、画身穿天子龙袍的自画像! 这是要干嘛? 不就是摆明了要Zao反吗? 更可气的是,此子竟如此废物,这才刚把证据甩出来,就吓晕了,甚至还尿了裤子! 如此不类朕,留之何用? 王莽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唉,朕这么多儿孙,为何一个成器的都没有…… 想到此,他再次叹息一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沉声道: “没必要再审了,带下去,让其自行了断……” 顿了顿,又补充道:“待其了断,贬厥爵,改厥号,赐谥为功崇缪伯……” 话音刚落,一旁的五威司命府司命陈崇当即领命,一步步走向仍旧昏迷在地上的王宗。 然而。 就在他刚走到王宗面前准备亲自架起王宗时,王宗却突然痛苦地爬了起来,茫然打量着四周,最后看向陈崇,疑惑道: “你谁啊?” “这是哪儿……” 陈崇愣了愣,回头看向龙椅上的王莽。 王莽却瞬间怒不可遏: “怎么,现在开始装疯卖傻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洗脱你身上的罪孽?” “带下去,让其自行了断……” 自行了断? 王宗猛地看向龙椅上的王莽:“自行了断?” “什么自行了断?” “不是,你谁啊?” “老不死的,我招你惹你了,你就让我自行了断,00后治不了你了是吧?” 正说着,一阵剧痛袭来,脑子里的神经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扯断了,痛得他捂着脑袋栽倒在地。 “装疯卖傻,来人,给朕拖出去……” 王莽话音未落,殿外便冲进两名甲士,准备架起王宗拖出去。 然而,此时满头大汗的王宗已然吸收完原主的记忆碎片,但他的脸色却异常凝重。 作为一名00后历史博主,又吸收了原主零碎的记忆,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现在处境: 好家伙! 我的爷爷竟然是王莽! 别人都说王莽是什么“穿越头号玩家”,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头号玩家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杀子狂魔! 他就那么点子孙,却逼死三个儿子、一个孙子,甚至还牵连一个孙女自尽! 而现在的自己,就是历史上那个被王莽赐死的亲孙子功崇公王宗。 历史上,王宗与吕宽家族的秘密通信被截获,王莽下令彻查,随即发现了天子画像与三枚铜印,王宗被王莽召见后,次日便于家中畏罪自杀。 死后甚至还被王莽下诏剥夺其“功崇公”爵位,改谥为“功崇缪伯”。 “缪”意为“名不符实、行为荒谬”,并恢复其原名“王会宗”。 王莽曾推行“禁二字名”政策,恢复二字名摆明了就是一种羞辱,要将王宗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王宗看着一旁地上散落的自画像与三枚铜章,不由地心生绝望: 铁证如山,再怎么狡辩,啊不,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 要不求大王饶命? 算了吧,要是求有用的话,王莽也不会被称为杀子狂魔了! 唉,老天啊老天,你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穿越? 现在穿越过来啥都晚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死啊! 这尼玛活脱脱的穿越一秒体验卡…… 眼看着那两名甲士已然架住了自己的胳膊,王宗一咬牙,用力挣脱甲士,大喝道: “放开我,不就是死吗?” “我自己走!” 说到此,他又突然死死瞪着王莽: 你爷爷的,死就死呗,自己本就是将死之人。 正所谓爷慈孙孝,你都要杀我了,我他娘的还能让你舒服? 杀不死你,老子恶心都要恶心死你! 心里想着,他像是瞬间释怀了,当即大声说道: “王莽啊王莽,你个老东西,枉被世人称为圣人!” “你这伪君子、独夫!民贼!” “事已至此,我本就没想着活,你已经逼死了几个儿子了,也不在乎多我这个孙子!” “你最好将你的子孙全杀了,让你断子绝孙,反正要不了几年你建立的新朝就会被人推翻,到时候也会断子绝孙……” 正说着,王莽已然被王宗突然的破口大骂气得浑身发抖,怒喝道:“你放肆……” 不料,王宗却没有半点退让,完全不给王莽开口机会,当即大吼道:“尔狂妄!” “我既已束手,便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口口声声法古改制,称什么周公再世、圣人临朝,可你骨子里哪有半分圣贤心肠?” “不过是个披着儒皮、嗜权如命的窃*Guo*贼!” “你篡汉自立,改朝换代,把天下搅得鸡犬不宁,还敢说自己是顺天应人?” “我看你是逆天悖理,丧尽天良!” “你为了博那点假仁假义的名声,逼死儿子王获,不过是拿亲生儿子的命当你往上爬的垫脚石!” “你眼里哪有父子情分?只有你那点龌龊的政治算计!” “还有我父亲王宇,他不过是不忍你隔绝平帝、专权跋扈,想劝你回头,竟被你一杯毒酒赐死!” “连我母亲都没能逃过你的毒手,生下我后便立即被你诛杀!” “王莽,你扪心自问,这世间可有你这般狠心的父亲、这般冷血的祖父?” “你为了权力,杀子戮媳,视至亲如草芥,你根本就不是人!” “如今我不过是画了几幅画像、刻了几方印,便被你指为谋逆,可这天下,谁不知你才是最大的反贼?” “是你篡了大汉的江山,改了祖宗的制度……” 王宗正骂得起劲,不料王莽竟猛地站了起来,大喝道: “来人,立刻将其诛杀,立刻诛杀……” 陈崇早已被这样的局面吓得面色惨白,这些话虽然不是他骂出来的,但又哪里是他这个臣子能听的。 于是当即领命,命那两名甲士将王宗拖出去。 然而,王宗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骂道: “诛杀算什么,有本事你来个诛我十族,连你自己也砍咯!” “我告诉你,你杀不杀我都没用了!” “如今是天凤五年,世道已经乱了,天下已经有赤眉起义军,吕母起义军……” “你等着吧,将来还会有更多,顶多也就五年,天下就会彻底大乱,到时候活不下去的百姓自然会聚在一起推翻你的统治,你也会被起义军所杀!” “不仅如此,你的头颅还会被人砍下来,被后世帝王收藏用来警示自己!” “你不是最在乎你的圣人之名吗?” “你放心,你建立的新朝不会被后世之人承认的,在后世人眼里,你就是个永远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窃*Guo*贼……” 噗! 王宗还没骂尽兴,却见王莽一口老血喷射而出,踉踉跄跄栽倒在龙椅上。 “杀、杀了他、杀了他……” “不!” “就这么杀了他就便宜他了,给朕把他关起来,朕要让他为今日的行为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朕要让他知道后悔二字是怎么写的……” 第2章 真是一条好狗 见王莽气得不轻,陈崇丝毫不敢耽搁,慌忙间甚至亲自捂着王宗的嘴,让甲士架着拖出去。 作为圣人的孤臣,他很清楚王宗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王宗自然是要被千刀万剐的,就算圣人不让他死,也一定会让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可问题是,自己听到了这些话! 圣人本就多疑,若哪日想起来,谁敢保证自己不会受到牵连? 正想着,他的手竟突然传来剧痛,竟是王宗死死咬着他的手,吃痛之下,他本能地松开了王宗的嘴。 却见已然彻底上头的王宗抓住机会,不依不饶地继续骂道: “哟,老东西,这就吐血了?” “这也太不经骂了吧?” “还圣人呢,我看就是只老乌龟……” 不料,听闻此言的王莽竟再次吐出一口鲜血:“你、你、竖子敢尔……” 话音未落,竟就那么昏迷了过去。 陈崇再不敢有任何停顿,一边大喊“快传御医”,一边强忍着手上的剧痛再次紧紧捂住王宗的嘴,甚至看向王宗的目光都充满了祈求: 小祖宗诶,求求你了,别再骂了、别再骂了…… 可王宗却并没有“嘴下留情”。 反正已经掀桌子破罐子破摔了,那不得充分利用这穿越体验卡? 于是,他像猎犬一样狠狠撕咬着陈崇的手,咬得他手上鲜血直流。 要不说这陈崇是个狠人呢,都被咬得见骨头了,愣是一言不发。 直到将王宗拖出大殿,他才狠狠一拳捶向王宗…… 月黑风高。 御医们忙到满头大汗才把王莽治醒。 可刚醒来的王莽就要屏退众人。 “圣人急火攻心,切不可再动怒,微臣告退……” 御医们叮嘱完后,只能无奈领命离去。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王莽脸上青筋暴露,横肉猛颤。 好,朕不生气,不生气…… 朕怎能不生气? 倒反天罡! 简直反了天了! 这小畜生竟然敢如此辱骂朕! 朕怎么就有这样的不肖子孙…… 然而,没人知道,此刻的他满腔的愤怒之余,心也越来越痛! 逼死儿子的事情,早已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可这伤痕好不容易结了痂,今日却被亲孙子王宗活活撕开了伤疤,甚至还泼上了盐水,只剩钻心的刺痛…… 他无力地爬起来靠在床头,这回是真的被抽空了力气,都没力气去想如何让王宗付出惨痛的代价,如何让王宗明白后悔两个字是怎么写。 甚至连控制思绪的力气都没有了! 五年? 这小畜生竟然说朕的大新朝五年后就会覆灭! 甚至还说朕会被后世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朕乃是所有人公认的圣人…… 是,朕是从刘姓手里接过了天下,可天弃刘汉,易姓受命,朕这是天命所归! 只有朕才能还天下一个盛世! 这些年,朕不断推动改制变法,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富强兴盛吗? 可就像是中了毒一般,他越是在心里想着这些事,脑海里却越是不断回荡着王宗说的那些话…… 而此时。 充斥着潮湿霉味与血腥铁锈味的天牢内。 王宗被扔进了牢房,冷静下来的他再也没有之前在大殿上痛骂王莽的劲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神情沮丧: 也不知道有没有骂死王莽那老匹夫! 要是骂死了,自己就是死也算是为天下做了件好事! 可如果王莽没被自己骂死呢? 那老匹夫已经说了要让自己付出惨重的代价,要让自己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如果他真的没死,那肯定会留着自己慢慢折磨! 鬼知道知道那杀子狂魔会怎么折磨自己! 别说什么人彘、熏腊肉、点天灯了,就算是一直将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每天变着法儿折磨,自己也受不了啊! 王宗越想越烦躁,但很快他又想开了:骂都骂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人生最没用的就是后悔!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自尽呗…… 就在此时,他被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吸引,睁开眼却见陈崇身着官服,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看好此子,不许他自戕,若有半点差池,尔等提头来见!” 陈崇声音冰冷,说完便走,不再多看王宗一眼,手上被王宗咬伤的地方缠着白布,还能明显看到渗出的血迹。 好吧,连自杀都防着了,看来真的是要折磨自己…… 王宗心头一沉,突然又挑了挑眉: 有了! 不管有没有枣,先打两竿子,总比什么都不做等着被慢慢折磨好吧! 于是当即冷笑道:“陈崇啊陈崇,你还真是一条自作聪明的蠢狗!” “自戕乃懦夫之举,乃公还不屑如此,况乃公真要自戕,尔等焉能防得住?” “也不知道你这狗脑子是怎么长的……” 闻言,陈崇脚步一顿,浑身一滞,随即缓缓转过身,看向牢内的王宗,眼神冰冷如刀: “功崇公不必浪费口舌激怒我,我知你一心求死,但陛下说了要慢慢折磨你,我便绝不会因你几句污言秽语而让你得偿所愿……” “污言秽语?”王宗嗤笑一声,前凑了两步,死死盯着陈崇, “我是在表扬你!” 骂我蠢狗还是在表扬我? 疯子,真是疯子…… 陈崇冷哼一声,不言一语,再次转身离去,可王宗的声音再次响起: “去吧,旺财,去好好舔我那祖父的臭脚吧,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这狗腿子帮王莽做过多少事,你心里最清楚不过!” “你的命,早就和我那祖父王莽绑在了一起,和这摇摇欲坠的新朝绑在了一起!” “只要你忠心耿耿地给王莽当好一条狗,王莽自然不会杀你,但……” 顿了顿,王宗的声音愈发低沉: “新朝亡,王莽死,你陈崇,必当满门陪葬!” “你也将与我那祖父一样,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他是逆贼,你就是他身边摇尾乞怜的狗,汪汪汪……” 陈崇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迈出脚往外走去,可最终,他还是停了下来,背对着王宗,沉声道: “圣人英明,新朝根基稳固,怎会灭亡?” “英明?根基稳固?” 王宗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天牢里回荡: “明知故问!” “作为我祖父身边的忠犬,这新朝如今的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吗?” 陈崇没有说话,只是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说实话,新朝如今的局势他又怎能不了解? 一个小小的吕母之乱,至今都没能平定,各地也都爆发了绿林、赤眉等大大小小的叛乱,边境战乱不停,各处天灾也都无力赈济,圣人的多项改革也都被迫终止,这些事不都是最好的证明吗? 只是他没想到,王宗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竟然会如此笃定。 可这和他王宗犯上作乱有什么关系? 不料,王宗竟像是看懂了他的疑惑般,继续道:“你以为我为何要画自画像、私刻印章?” 不待陈崇开口,王宗又自嘲地笑了笑,“没错,我就是想当皇帝……” 顿了顿,又收敛笑意正色道:“我当然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查出来,更知道查出来后,我就会身首异处!” “可这总比让我亲眼看着新朝覆灭好!” “我想坐上那把椅子,想创造一个亘古未有的盛世!” “因为只有大新兴盛,我和你这样的人才能善终,不是吗?” 陈崇还是没有说话,但眼里已经闪过了一丝异样。 这个道理他怎能不懂? 王宗作为王莽的孙子,他陈崇作为王莽的孤臣,早就和新朝的命运绑在一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王宗继续道:“可从大汉至今,这天下早已积重难返!” “你知道,我那号称圣人的祖父也知道,所以他才会力推各种改革!” “可他错了,如今天下的问题已经不是一个皇位能改变的,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不行,包括他王莽!” “这些年的改革已经证明了,不是吗?”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诱惑:“陈崇,你是个聪明人,不该把自己的性命赌在一个注定很快灭亡的王朝上。” “如今新朝毁灭在即,天下大乱将至,唯有我,才能救你!” “你救我?”陈崇皱紧眉头,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质疑,“你自己都身陷天牢,性命堪忧……” 王宗不以为意,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我虽身陷囹圄,却有破局之法……” 第3章 再见王莽 夜色渐深。 昏暗的天牢内,王宗叼着一根干草,枕着胳膊躺在地上,翘着腿时不时抖两下,看得两名狱卒不由地挠头嘀咕: “不是,这功崇公是真的疯了吧?” “都被关进死牢了,竟然还能如此悠闲,才十五岁,他真的就不怕死吗?” “额……大抵是疯了,听,他还在吹口哨……” “不过这是什么哨子,还挺好听的……” 他们哪里知道,王宗早在上一世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上一世,历史系的他在大三时参军,退伍返校完成学业后,又顺利考进了体制内,可他愤青的性格却怎么都融入不了那个圈子。 没过几年,他又不幸地被确诊为肺癌,这让他更加痛苦,为了排解这种痛苦,他开始沉迷历史,思想也逐渐发生变化。 他开始觉得人生苦短,不论秦皇汉武还是唐宗宋祖,最终都得死,所以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为什么还要内耗自己? 在有限的生命里,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拒绝精神内耗,有事直接发疯,与其委屈自己,不如为难别人! 所以,他毅然决然地将辞职信摔在了领导脸上,然后将一封封关于领导、同事的检举信全部寄到了纪检,彻底放飞自我,当起了一名历史博主! 他也彻底放弃了治疗,在最后的时间里,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吃着自己爱吃的东西,玩着自己爱玩的游戏,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成为他人中堕落的典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在一次咳血昏迷后,竟然会穿越成即将嗝屁的王宗! 一个必死之人穿成了一个将死之人,所以他是真的不怕死,能痛痛快快骂一次王莽也赚了! 至于陈崇会不会把自己的话如实告诉王莽,王莽又会不会相信自己,自己会不会被慢慢折磨,又能不能赢得一丝生机,这一切都已经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 还是那句话,拒绝内耗,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大肠包小肠的命运了…… 与此同时。 皇宫内。 “你确定他是这么说的?”王莽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亲信陈崇。 “回陛下,确实是这么说的!”陈崇若有所思道。 王莽冷哼一声:“终于肯承认自己谋逆,还算是有些许朕的风骨!” 闻言,陈崇不由嘴角抽了抽:陛下这话对吗? 王莽突然话锋一转:“至于他想当皇帝……” “笑话,一个连谋逆都做不好的小畜生,还说什么缔造盛世,挽救大新?” “朕的大新还用不着他来救……” 陈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陛下,有句话微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莽瞥了眼陈崇,沉声道:“你在朕面前时越来越小心了,朕很不喜欢……” 陈崇连忙躬身行礼:“陛下,臣觉得功崇公好像是故意的……” “故意的,什么意思?谋逆能不是故意的吗,谁还能一不小心谋逆?” “陛下,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想说的是功崇公就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来谋逆,目的就是为了败露……” “笑话,照你这意思,他是故意求死?” “陛下,微臣是说他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死谏……” 王莽不由得愣了几秒,下一刻险些气得骂娘:“你说他这叫死谏?” “都把朕骂得狗血淋头了还叫死谏?” “倒反天罡,简直倒反天罡……” 陈崇连忙跪下:“陛下息怒,是微臣措辞不当,可既然他说他有破局之法,微臣觉得陛下也不妨听一听……” 话未说完,王莽便打断道:“他有破局之法?笑话,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连谋逆都做不好,能有什么破局之法?” 顿了顿,又冷笑道:“他若真有破局之法,朕这皇位让与他又何妨,也只有你会信那孽畜……” 陈崇暗自叹了口气:果然,陛下是不会轻易相信这套说辞的! 想了想,他又突然跪倒在地,哽咽道:“陛下,是微臣没用,微臣不懂国家大事,更不懂治理国家,不能替陛下分担!” “但陛下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微臣都看在眼里,这些年陛下每日为了国事宵衣旰食,夜不能寐……” “微臣真的心疼陛下,陛下身边连一个亲近之人也没有,更没有人能为陛下分担压力,如今就连陛下最喜爱的皇孙都让您失望伤心,微臣什么都不怕,就怕陛下气坏了身子……” 见陈崇如此,王莽深深叹了口气:“是啊,他毕竟是朕最喜爱的孙子……” 顿了顿,又摆手道:“好了,你下去吧,朕不想见那孽畜!” 陈崇没有再说话,恭敬行了一礼后,便缓缓转身离去……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至于王宗说的破局之法,他虽然已经知道,但在圣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因为他很清楚,他不能涉政,多说只会让圣人起疑。 司马迁曾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 他跟着王莽这么多年,比谁都了解,王莽虽为圣人,可又怎能没有感情? 只是无人诉说也不能诉说罢了! 圣人虽然杀了几个皇子,可哪次又不是默默伤心,彻夜难眠? 所以,他只能动之以情,至于陛下会不会见王宗,唉,看来是没希望了…… 陈崇来到天牢,远远便看见王宗悠哉悠哉地叼着草、翘着腿吹口哨,他停下脚步,凝眉思索片刻,这才缓缓来到牢房前,沉声道: “陛下不愿见你!” 口哨声停了,但王宗依旧躺在地上翘着腿:“知道了!” 话音刚落,哨声继续响起。 陈崇皱了皱眉,沉声道:“陛下说立刻将你处死……” 王宗依旧没起身:“不用被慢慢折磨,也算是意外之喜了,谢了啊,旺财!” 陈崇审视着王宗,片刻后吩咐道:“来人,将功崇公绑起来,嘴巴堵死,带走……” 王宗愣了愣,缓缓起身:“处决就处决呗,堵我嘴干嘛?” 陈崇看了看自己的被咬伤的手,没有再说话。 不料,王宗沉思片刻后,突然走到陈崇面前,笑眯眯地看向他:“你是在试探我吧?” 陈崇不由地皱起了眉头,直勾勾看向王宗:“功崇公何意?” 王宗笑道:“他愿意见我,不是吗?” “而你只是想试探我到底值不值得你帮助……” 陈崇明显一愣,沉声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王宗莞尔:“他既然不愿见我,又何须改变主意立刻处决我?” “再者,他若真要处决我,也没必要堵死我的嘴啊!” “分明是他要见我,又怕一见面我就骂他!” “而你骗我肯定也不是逗我玩,说说吧,你试探的结果是什么……” 陈崇不再回答,只是催促狱卒动作快些。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因为王宗猜对了。 之前,就在他离开之际,圣人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让他将王宗捆好,把嘴巴堵死带到圣人面前。 不仅如此,他想试探王宗的心思也被王宗猜到了。 只是试探的结果如何,他此时也给不出答案,可他必须试探,毕竟王宗之前说的那个破局之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来到宣政殿前,陈崇突然停下了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了……” 初春的夜风还是很冷,宣政殿内却依旧温暖。 大殿之内虽然只有三人,但再次见面,气氛仍然凝重。 王莽端坐龙椅,直勾勾地瞪向王宗,沉声道:“朕问,你答!” “若再有半句忤逆之言,朕会让你尝尽世间所有酷刑!” 见王宗点头,王莽也懒得让他跪拜了,示意陈崇拿掉堵在他嘴里的布条,又沉声道: “作为朕的亲孙子,你私通逆贼,私刻印章,甚至还画身穿龙袍的自画像,可你不仅不认错悔过,竟还敢那般辱骂朕,辱骂你的亲祖父,究竟为何?” 王宗长舒一口气,正色道:“原因很简单,就四个字!” “什么四个字?”王莽皱起了眉头。 王宗正色道:“成王败寇……” 第4章 历史的搬运工 “成王败寇?你到底想说什么……”王莽显然没想到王宗会这样回答,一时竟蒙住了。 一旁的陈崇也皱了皱眉:不是,你哪怕说个死谏啊,怎么就扯到成王败寇了? 这四个字和你辱骂圣人有何干系? 简直胡闹…… 王宗依旧直挺挺地站着,完全没有任何紧张: “我想说,我没有骂陛下!” 王莽:“???” 宣政殿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陈崇更是目瞪口呆: 你没骂陛下? 难道还是我骂的? 你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地睁着眼睛说瞎话的? 功崇公啊功崇公,这可是你最后活命的机会…… 正想着,已然气得青筋暴露的王莽骤然怒喝道: “没有骂?那之前发生的是什么?” “你别告诉朕,之前的事都是在做梦!” “朕还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王宗撇了撇嘴,嘀咕道:“青出于蓝胜于蓝嘛,谁让你是我亲祖父,这叫隔代遗传……” “你说什么?”王莽追问道。 王宗连忙正色道:“我说,我没有骂陛下,我只是史书的搬运工……” “什么搬运工,你这孽畜到底想说什么……”王莽越来越不耐烦,显然已经有些后悔见他最后一面。 王宗不疾不徐道:“陛下请试想一下,如果陛下这新朝很快就灭亡了,后世史书会如何评价陛下?” “如果陛下真能打造一个盛世,史书与后人自会赞颂陛下,陛下也能流芳万世,毕竟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可如果不能呢?” “陛下虽有圣人之名,但毕竟是以外戚身份从刘家稚子手中夺过天下,本就得位不正,不出五年,一旦大新灭亡,陛下只会遭到后世之人的唾骂,史书也会记录陛下是逆贼!” “史书不会记录陛下为了挽救这天下是如何披肝沥胆、呕心沥血的,也不会理解你的初衷!” “相反,陛下做过的那些事,纵使有陛下自己的苦衷,但一旦失败,都会被后世当做陛下的罪行,说陛下篡汉逆贼、虚伪狡诈、昏庸暴虐!” “就连陛下推行的各种改制变法,也会被史书骂作暴行乱政,祸*国殃民……” “这就是成王败寇!” “所以,不是我辱骂陛下,而是后世史书辱骂陛下,我只是将这些足以预见的话转达给陛下罢了!” “陛下乃圣人,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宣政殿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一旁,陈崇看了看龙椅上面色如铁、紧握双拳的王莽,又看向始站得笔直的王宗,心中哭笑不得: 道理是不错,可理直气壮地将辱骂圣上扯到这个方面,也真是巧舌如簧了! 唉,待会圣人若听到功崇公的那个破局之法,不知道又会作何感想,只希望他不会一怒之下牵连自己吧…… 成王败寇! 陈崇明白这个道理,王莽又怎能不明白? 只是这些话太过赤裸、太过刺耳! 他前半生完美如圣人,如果不篡位,他定然会流芳万世,为后世所敬仰! 可他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是贪恋权力,还是为天下赌个未来,经历了这么多年、那么多事,如今,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但他知道,大新绝不能亡! 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你凭何认定不出五年,朕的大新朝就会灭亡?” 王宗冷笑一声,质问道:“大厦将倾,陛下难道自己看不出来吗?” “如今绿林已起、赤眉又立,黄河大泛滥多年、关东连年蝗旱饥荒,币制崩溃、王田作废,吏治全烂、流民遍地,边疆连年打仗、国库空竭,已然逼得人心彻底思汉!” “天下已经从民怨变成民叛,不是小乱,是燎原之火已经彻底被点燃……” 正说着,王莽突然喝断道:“够了,这不是你谋逆作乱的理由,你……” 不料,王莽话说到一半,竟反过来被王宗直接大声打断: “怎么,被刺痛了吗?” “可这就是真相!” “也正是我谋逆作乱的理由!” 顿了顿,王宗叹息道:“我大新撑不了多久,其实陛下自己也知道,只是没人戳破假象,陛下自己也不愿承认,不是吗?” “可我姓王,王莽的王!” “既然陛下成功从刘家手里夺过了这天下,那便是我王家的天下!” “守护王家天下,我王宗义不容辞!” “是,我的行为的确大逆不道,可如果我不这样,能引起陛下的重视吗?我又能有机会说出这些真相吗?平日里,我连见陛下一面都难!” “放眼看看,满朝文武谁会向陛下说出这些真相,谁又敢说出真相?” “我只能用自己的命来戳破那些假象,警醒陛下……” 宣政殿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王莽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瞪着王宗,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一点情绪,片刻后,他又看了看陈崇。 看到王莽投来的目光,陈崇心中咯噔一下,默默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陛下此时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陛下那双眸子越是看不出一点情绪,事情就越严重,这已经不是功崇公王宗一人生死的事了! 而能让陛下露出这种表情,这年仅十五岁的功崇公王宗,也不得不让人佩服! 只是这少年下嘴是真没轻没重…… 王宗也没有再继续说话,看着这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心中五味陈杂。 上一世,他是研究过王莽这个人的,与正史下的“篡汉逆贼、复古乱政、祸*国殃民、罪大恶极”定论不同,在他看来,王莽并不是个十分了不得的坏人! 最起码王莽提出的均田制代表了农民阶级的利益,不得地主阶级拥护,而刘秀代表地主阶级利益,故而获胜。 历史上的王莽是个超前的改革家,也是个失败的理想主义者。 他前半生以孤贫立身,以儒德成名,以隐忍掌权,以人望代汉,完美无缺、万众归心。 坐上皇位后,他也没有贪图享受、私德败坏、荒淫无道,反而针对西汉土地兼并、贫富分化,搞出王田制(土地国有)、均产、废奴、五均六筦,想解决社会危机,振兴天下! 可偏偏他忽视了当时最强大的地主阶级的破坏力,得罪了地主阶级,最终让天下到了代表地主阶级的刘秀手中。 成王败寇,他最终也被史书钉在了耻辱柱上! 唉,他若改革成功,兴盛大新,又或者篡位之前就病死了,那该是个多么完美的人…… 良久,就在王宗唏嘘不已时,王莽终于开口了,只是此时的语气竟平静地像一汪死水: “朕的那些改制变法难道一点用都没有吗?” 王宗叹了口气,突然有些不忍心继续说下去。 但转念一想:我在不忍心啥玩意儿? 他要杀我欸! 而且他难受是他的事,总比我自己难受好吧! 于是不再犹豫:“陛下行王田制,本意均贫富、安黎庶,可土地兼并分毫未抑,朝廷既得罪世家,又安抚不了百姓,导致豪强怨、流民饥,天下根基已裂。” “币制数改,新钱虚值乱市,民间私用五铢,农商破产、物价疯涨,成为豪强官吏搜刮民财的工具,致小民毫无生路。” “五均六筦,本欲抑商济民,可官蠹勾结,反倒让官吏盘剥、垄断牟利,把商贾、中产全数推到朝廷对立面。” “新政叠出,本意治国安民,可却让官民俱疲,官名地名年年乱改,政令朝出夕改,朝堂失控、地方涣散,官府早已治不住乡里。” “轻改外族封号,贬匈奴、斥边夷,边境连年开战,外耗兵戈,内耗国库,致使黄河水患、关东大饥朝廷无粮赈灾、无策安流民。” “陛下,世家恨、百姓穷、商贾怨、官吏疲、边民苦,天下无一人安心拥戴新朝!” “这就是这些年改制变法的作用!” 见王莽又一次被干沉默了,一旁的陈崇欲哭无泪地看了眼王宗: 小祖宗欸,往心窝捅刀子这件事,该有个限度吧? 你不怕真把你亲爷爷给气死了啊? 可偏偏王宗还是那般镇定自若,他只能又紧紧盯着王莽,以便第一时间冲出去喊御医。 王莽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终究还是咬着牙再次开口:“好一个真相!” “既然如此,且说说你的破局之法……” 闻言,一旁的陈崇不由得再次看了看王宗,眼里满是祈求: 小祖宗欸,你可千万下嘴轻点,真把圣人气死了,我也活不成…… 此时,却见王宗缓缓道: “吾计有二……” 第5章 造自己的反 宣政殿内的炉鼎还在袅袅升着白烟,偌大的殿内也依旧只有三道身影。 王莽没有再出言打断,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王宗,静静听着。 可他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陈崇一直偷偷观察着他,眼里充满了希冀: 圣人啊圣人,待会可千万别动怒,御医说了,不能动怒…… 王宗虽然还被捆着,但依旧站得笔直: “计一,无为而治!” “陛下只需公开废除一切改制,这天下恢复之前的样子,全面恢复前汉旧制,让百姓回归之前的生活。” “然后止兵息战,立刻从匈奴、西南夷、东北全面撤军,和亲修好,省下军费,缓解财政!” “与此同时,还需轻徭薄赋、大赦天下、招抚叛贼……” 顿了顿,王宗又正色道:“而最重要的就是,停止打压地主豪强,承认豪强土地、财富、私兵现状,用高官厚禄拉拢豪强大族!” “只要能拉拢地主豪强,保护好他们的利益,大新或许……” 不料,王宗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猛地站了起来,怒目喝道:“够了!” “无为而治?” “这就是你说的破局之法?” “若真像你说的这么做,那朕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顿了顿,王莽竟越想越气: “无知小儿竟也敢妄论国事!” “朕告诉你,这天下变得如此模样,就是那帮地主豪强造成的!” “朕若不打压他们,任由他们继续压榨百姓,侵占土地,朝廷必亡,天下必亡……” 见王莽暴怒,一旁的陈崇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担忧: 不行,要不还是先让御医过来待命吧…… 可偏偏王宗却半点不退让,直接打断道:“选择保护拉拢地主豪强阶级,这样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总好过陛下如今这般得罪所有阶级吧?” “他们虽然隐瞒人口、侵占土地、逃避赋税,压榨百姓,但却掌握着百姓的命根子:土地和工具!” “只要他们向着大新朝廷,那群刁*民便闹不出多大的风浪!” “我大新或许还能续个十几年的命……” 话音未落,王莽竟直接气得抓起案上的方印砸了去,嘭的一声,险些砸到王宗: “孽畜,给朕闭嘴!” “是朕想多了,还以为你这孽畜或许真的有些真知灼见,不曾想却是这般愚昧无知!” “押下去,把这孽畜押下去,朕懒得再与他废话,还有,给朕把他的舌头拔了,朕不想再从他嘴里听到任何一个字……” 见状,一旁的陈崇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知道,圣人是真的彻底动怒了,虽然御医说圣人不能动怒,可圣人又怎能不动怒? 王宗的这些话,不仅否定了圣人这些年所有的努力,甚至还要陛下向地主豪强投降! 这怎么可能? 就像圣人说的,天下之所以变成这般模样,不就是那帮豪强上把持朝堂、对抗新政,下兼并土地、压榨百姓造成的吗? 如果圣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改变,那圣人还有必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取代前汉建立新朝吗? 而且,圣人为何要定国号为“新”? 不就是要终结前汉旧秩序,开创全新盛世王朝吗? 这可是圣人毕生的宏图大志! 而那些地主豪强,正是完成圣人宏图大志的最大阻碍! 圣人之所以呕心沥血推行那些新政,不就是为了限制那帮地主豪强吗? 现在让圣人拉拢豪强,王宗啊王宗,你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谁来了也救不了你…… 可就当陈崇偷偷看向王宗时,却发现王宗不仅毫无惧意,甚至满脸笑意,似乎很是满意。 不对! 这根本就不是他在天牢时说的破局之法! 这笑容? 难道他是故意在试探…… 就在此时,王宗突然大笑道: “很好,很好,不愧是圣人!” “既然陛下宁可新朝灭亡,也不愿向地主豪强投降,那不妨先听听我的第二个计策再杀我也不迟!” 盛怒的王莽突然愣住了一下:“第二个计策?” “你这孽畜还想说什么……” “等等!” “你这孽畜是在试探朕?” 王宗笑道:“试探谈不上,我只是想知道陛下是否知道什么是主要矛盾,如今看来陛下是知道的,而且态度很坚定,只有这样陛下才有可能采纳我的第二计!” 王莽确定王宗是在试探自己,虽然依旧震怒,但却还是多了几分好奇: “主要矛盾?这又是何意?你这孽畜到底想说什么?” 王宗正色道:“有位伟大的爷爷说过,任何过程如果有多数矛盾存在的话,其中必定有一种是主要的,起着领导的、决定的作用,其他则处于次要和服从的地位。” “因此,研究任何过程,如果是存在着两个以上矛盾的复杂过程的话,就要用全力找出它的主要矛盾,捉住了这个主要矛盾,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而豪强地主、世族门阀阶级与底层贫苦农民、流民之间的阶级矛盾就是我大新如今最主要的矛盾!” “兼并土地、压榨百姓的是他们,致百姓无路可活,被迫叛乱!” “隐瞒人口土地、逃避赋税的也是他们,致朝廷国库空虚,无力赈灾救民,无力经营国家!” “勾结官员的还是他们,甚至军队、朝堂都有他们拉拢、培养的代理人,致朝堂政令不通,官员腐败不堪!”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钱粮都进了他们的口袋,朝堂也被他们的代理人把持,他们是越来越富有,可百姓活不下去了就只能叛乱,而朝廷又拿不出钱粮赈灾、平叛,如此循环下去,天下焉有不亡之理?” 没想到你这孽畜竟真有些真知灼见! 王莽眉头稍微舒展,但一想到王宗那语气,他的眉头很快又紧紧拧在了一起,沉声道:“你是在教朕吗?” “这些道理,朕还用不着你来教!” “朕推行的那些改制,最主要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对付他们吗……” 正说着,王宗直接打断道:“可陛下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放肆……”王莽怒喝一声,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克制了下来,缓缓道:“朕如何错了?” 王宗正色道:“如果陛下是始皇、刘邦这样征战天下建立的新朝,凭借对军队的牢牢掌控,这些新政或许能够顺利推行,但也只是或许!” “可陛下不是!” “陛下只是接手了前汉这个已然烂到根子里的烂摊子而已!” “从刘邦立汉开始,前汉的那些地主豪强、世族门阀已然发展了两百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他们为了维护、扩大自己的利益,早就将手伸向了朝廷、军队!” “朝廷有他们的人,军队有他们的人,甚至还不少,这样的情况下,陛下想只通过推行新政便想遏制他们,焉能成功?” “别忘了,落实那些新政的,可以说大部分都是他们的人!” “他们表面顺从朝廷,顺从陛下,人鬼莫辨,背地里却为了利益紧紧抱团,阳奉阴违,欺下瞒上,对抗朝廷!” “陛下能分辨出来吗?又能全部罢免不用吗?” “所以,我大新如今的问题,绝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能解决的,换谁坐上那把龙椅也不行!”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王宗嘴都干了,心中更是唏嘘不已: 历史上,有几个大一统王朝不是因为这样的主要矛盾走向灭亡的? 所以自有阶级以来,人类社会的历史就是一部Jie级斗争史! 不管是哪个朝代,高层的执政者其实往往都是和底层的农民阶级站在一起的,只要不是太过昏庸,只要不是白痴,谁都明白只有老百姓过得好,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可偏偏长治久安之下,就必然会出现阶级! 有了阶级之分,就会有利益之争,一旦利益彻底失衡,结局只有灭亡! 所以Jie级斗争必须一直进行下去! 只可惜,作为历史上形式主义的“社会*主*义先驱”,即便王莽拼尽全力土地公有、资源国营、物价管控、抑制兼并、限制剥削,却还是没能打破这个循环! 而此时的王莽,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竟直接瘫坐在龙椅上,他的眉头紧皱,目光暗淡,双手更是不住颤抖。 良久,他突然松了一口气,再次直勾勾地看向王宗,但眼里却多了一丝急迫: “说,你的第二计到底是什么?” 闻言,一旁的陈崇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他当然知道王宗接下来要说什么。 只是他不确定,圣人听到王宗接下来的话,会作何感想? 是会认可,还是会勃然大怒…… 王宗却懒得管这些,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于是抿了抿嘴唇,朗声道: “如今的大新朝,既然自上而下的改制变法行不通,那就只能自下而上,涅槃重生!” “自己造自己的反……” 第6章 骂爽了就赚 “你刚刚说什么?” 王莽骤然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向王宗,像是完全没听清楚王宗刚刚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一旁的陈崇紧紧盯着王莽,生怕圣人情绪过于波动,毕竟Zao反这个词对于圣人来说太忌讳了,这也是他之前忐忑不安的原因。 不过他也是真想知道,圣人到底会作何反应? “我说,我的第二条计策就是自己造自己的反!”王宗大声复述。 “造自己的反?”王莽一副不理解的神情,似乎连字面意思都不理解,“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很难理解吗? 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能理解吧? 王宗叹了口气:“我的意思就是,既然陛下无法从上至下彻底改制,遏制地主豪强阶级,那不如从下而上,彻底推翻前汉所遗留的制度,消灭……” 正说着,王莽却突然大笑了出来: “够了!” “你当朕真不懂你这孽畜的想说什么吗?” “先前,朕还一度觉得你或许是个人才,可现在看来简直就是蠢材!” “蠢材中的蠢材!” 说到此,王莽又缓缓坐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继续道: “自己造自己的反?这种荒谬至极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关键还如此自信,简直是自以为是,想当然!” “真不知是随了谁……” 话音未落,王宗竟直接打断道:“我姓王,王莽的王,陛下说我能随谁?” 王莽瞬间震怒,竟气得噎住了:“孽畜,你……” 一旁的陈崇原本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瞧圣人之前的大笑,应该并没有真的动怒。 可王宗啊王宗,你刚刚这句话是怕圣人不生气,还是怕气不死圣人?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祖父啊! 疯子,简直就是疯子…… 然而,王宗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悬着的心又彻底粉碎。 “难道我不是随了陛下吗?” “陛下说我想当然,难道陛下妄图通过一系列根本无法顺利推行的新政来改变如今的局势,挽救大新,这不是想当然吗?” “只要能实行,是不是荒谬至极重要吗?” “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谋逆就是为了这个计策!” “陛下身为圣人,又已然身居皇位,朝堂之上更有诸多掣肘,自然是不能造自己的反!” “但我可以!” “我是王家人,是陛下的亲孙子,我造陛下的反不就是陛下自己造自己的反吗?” “只要陛下给我一块封地,军政赋税自理,哪怕再小的一块地方,我也可以从底层开始一件件一桩桩落实陛下的新政!” “只要让百姓知道新政的好处,尝到新政的甜头,百姓绝对会拥护新政!” “到时候我就可以训练军队,通过武力铲除那些地主豪强,实现局部利益的重新分配。” “然后我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实力,待到合适的机会,打着清君侧、诛奸佞、废弊政、安万民的旗号,举义兵讨伐那些把持朝政、祸乱天下的豪强*奸党,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肃清朝野,还陛下一个干净的朝堂,还天下一个朗朗青天!” “就像星星之火,即使再小,但只要点燃,一定可以燎遍整个草原!” 王莽竟又被气笑了:“纸上谈兵,完全是纸上谈兵!” “孽畜啊孽畜,休要再胡言乱语了……” 可王宗竟半步不让,明显有些上头的他,直接打断道:“陛下是觉得我做不到吗?” “说实话,我也不敢肯定自己一定能做到,但这总比陛下向地主豪强阶级投降,又或者这般瞎折腾加速新朝的灭亡好吧?”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啊呸,我想说的是,事未成,勿判败!” “陛下的宏图大志不就是要做千古第一圣君、复刻周礼大同盛世、让天下无贫无弱、流芳百世吗?” “若能推翻豪强把持的旧朝廷,再造一个干干净净、只属于百姓和陛下的新大新王朝,陛下宏图大志岂有不成之理?” “就算不成,我也可以将满朝文武、豪强门阀罪状宣告天下,一定能对现有的地主豪强阶级造成打击!” “更重要的是,就算失败,也能借由Zao反这件事,让天下百姓知道,陛下推行王田制、均产、废奴、五均六筦这些新政,是千古未有的仁政,是救万民于水火的大道,坏的不是新政,不是陛下,是这个‘新朝的壳子’,是满朝披着新朝官服的前汉豪强蛀虫!” “这有什么不好的?” “陛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陛下若有,我王宗甘愿赴死……” 正说着,王莽突然怒喝道:“闭嘴!” “纵使你把它说得天花乱坠,朕也绝不能接受如此荒诞的办法!” “记住,我大新朝绝不能有Zao反之事,更别提你以皇孙的身份Zao反……” 可王莽话说到一半,竟又被彻底上头的王宗直接大声喝断: “不能有Zao反之事?” “好,那你就安安稳稳坐着你的龙椅,千万别采纳我的建议!” “五年,最多五年,新朝必亡!” 换了口气,王宗又继续喝道:“你可别忘了,你的皇位就是篡位得来的!” “还是那句话,成王败寇,多造一次反又如何?” “只要能让新朝兴盛,长治久安,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实现你梦寐以求的大同盛世,这些又算什么?” “别忘了,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到时候咱爷孙俩只会流芳万世,为后世人所敬仰……” 一旁,看着这对互相打断,互相怒吼的爷孙,陈崇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不愧是爷孙,这脾气真像! 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是他陈崇能干预的,到现在这个最激烈的时刻,他更是只能“呆若木鸡”! 他理解王宗的计策,更理解圣人的忌讳,可圣人到底会如何抉择,即使他跟了圣人这么多年,此时也半点猜不透。 “孽畜,你这孽畜!张口Zao反,闭口篡位,朕看你就是想自己当皇帝……” “我想当皇帝怎么了?不想当皇帝的圣孙不是好圣孙,我若是真能做到,真能帮你实现大同盛世,还有比我更适合接替你皇位的人吗?” “倒反天罡,简直倒反天罡,朕要杀了你,现在就杀了你……” “杀啊,你现在就杀,不杀我,你是我孙子……” “来人,来人,将他杖毙,不,将他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来啊,你个老不死的,又想实现大同盛世,又贪念权利,怕别人危及你的皇位,简直就是又想当表字,又想立牌坊,你就等着被人推翻吧!” …… 谁也没想到,二人又吵疯了! 局面又又一次彻底失控了! 陈崇想死的心都有,疯了,疯了,都疯了…… 但他深知,想成大业,必先发疯! 他陈崇能有今天,在别人眼里不也是一个疯子吗? 果然,王莽也又又一次气得晕倒了过去。 陈崇一边大喊:“御医,快,宣御医,陛下又晕了……” 一边又大喊:“来人,快把功崇公的嘴堵上,带下去,带下去……” 日上三竿。 天牢内,王宗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对狱卒嚷道: “放饭,放饭,该放饭了……” “欸,对了,陛下驾崩了吗……” 至于昨晚的事,他当然记得,他也的确上头了,但不骂爽了,不就是委屈自己吗? 还是那句话,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拒绝精神内耗,有事直接发疯,与其委屈自己,不如为难别人! 反正自己上一世就是将死之人,而且昨晚本就是抱着有枣无枣先打两竿子的心态尝试的,也没想着非成功不可! 既然穿越都是白捡的,骂爽了就是赚! 而且自己昨晚已经将唯一可能挽救新朝,唯一可能让王莽的改革成功的办法说出来了。 这个办法可不是随口说说,虽然会让人觉得荒诞,但这个办法是他上一世研究完所有资料后,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他甚至觉得明朝末年,也只有这个办法能挽救大明! 当然,这观点仅代表他自己! 不过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这办法的确荒诞! 他虽然觉得理论上这是唯一可能的办法,但落实起来也难如登天,甚至是天方夜谭。 至少他觉得他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毕竟他只是个别人眼里浑身臭毛病的普通人! 他也很清楚,从昨晚王莽对权力的贪恋态度看来,就算他不上头,王莽也肯定不会让他尝试的,他还是毫无活路。 他现在只盼着王莽昨晚被自己骂了两次直接驾崩! 只要王莽驾崩,他应该就能痛痛快快去死,不用遭受折磨…… 第7章 一朝圣孙一朝民 经常坐牢的都知道…… 但王宗这是第一次坐牢,所以不知道自己该知道什么。 于是,第一天: “喂,问你话呢?” “陛下驾崩了没……” 第二天: “你哑巴了吗?说话啊!” “陛下到底死了没……” 第三天: “难道那老乌龟还剩最后一口气……” 第四天: “爱死不死,反正又多活了一天,赚了!” …… 虽然这些天王宗的追问完全被忽视了,但从不内耗的他也并不为此困扰,相反心情还挺好。 只是这牢狱的伙食是真的差! 此刻,看着破陶瓦碗中那带糠的粟、黍煮出来的稀粥,王宗直反胃。 关键还不能不吃,因为就这伙食一天也只有两顿。 咕嘟咕嘟两口下肚,王宗吃完就躺,毕竟躺着饿得慢! 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啊呸! “大任”交给大人物做,我咸鱼一条,还是条必死的咸鱼,翻身都嫌累! 王宗翻了个身,思绪开始胡乱飘扬起来: 那老乌龟应该是死了,就算不死也快咽气了,不然那晚把他骂成那样子,他肯定会杀了我,还会留我这么长时间? 肯定是这样,毕竟皇帝嗝屁这件事太大了,所以这些天才没人顾得上处置我! 话说回来,这原主也是真的蠢! 你要Zao反你就好好造嘛,怎么还私刻印章,甚至还画身穿龙袍的自画像? 这不是创业未始而直接崩殂吗? 简直就是找死! 王宗正吐槽着,突然皱了皱眉: 不对啊! 历史上的王宗作为功崇公,又是王莽最喜爱的孙子,不至于会蠢到这个地步啊? 背后难道有什么阴*谋…… 王宗努力回想着原主的记忆,可在残缺的记忆中根本就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算了,咸吃萝卜淡操心,都是要死的人了,想那么多干啥? 不对,萝卜? 要是死前能吃上一顿萝卜焖牛腩就好了,还有胡萝卜羊肉馅儿的饺子……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宗扭头看去,来人身着黑青长袍,瘦脸无须。 不认识,爱谁谁! 王宗继续躺着,不料那人竟直接走到王宗牢房前,打量了王宗两眼,尖细的声音响起: “功崇公王宗,跪听圣诏!” 王宗愣了愣,再次扭头看去,心头一沉: 给我的? 这是要杀我了? 坏了,难道老乌龟没有死? 这老东西生命力怎么这么顽强,简直是气不死的老强! 也罢,求仁得仁,求死得死,砍头不过头点地,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 “功崇公王宗,身托宗室,受国厚恩,却私造天子服印,心怀逆谋,交通奸党,大逆不道。今废黜王宗所有爵位封邑,贬为庶人,即刻流放荆州前队郡棘阳县,终身不得擅还,钦此。” 王宗依旧躺在地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是更别谈下跪了。 那人也是识趣儿,拿出诏书念完就走,没有半句废话,也不管王宗听没听清楚! 荆州? 这不是我上一世的老家吗? 不过前队郡是哪儿? 也是,那老乌龟可是个改名狂魔,全国106个郡改名91个,1587个县改名730个。 什么无锡改有锡,无盐县改有盐县,东昏县改成东明县,甚至连长安都改成了常安! 谁还记得前队郡到底是哪儿啊…… 王宗正在内心疯狂吐槽着,下一刻,整个人竟像是触电般,猛地爬了起来,冲到牢房边,一手抓着柱子,一手努力伸向前方,大喊道: “喂,你别走啊,我养你啊……啊呸,你再说一遍啊!” “你确定是流放,不是处决?” “喂,说清楚啊,别走啊,别走……” 直到彻底看不到那人的背影,王宗才无奈地一屁股瘫在地上。 啥情况? 我应该没听错,不杀我,改流放了? 那晚都把他骂成狗了,他不仅不杀我,竟还把我流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被我骂醒了,愿意尝试我那个天方夜谭的办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算我是穿越者,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主角光环吧? 这不符合逻辑啊! 而且那老乌龟要是真的愿意相信我的办法,不应该直接给个封地让我当作第一桶金创业吗? 怎么搞个贬为庶民? 一个被贬为庶民的圣孙又算什么? 历史上李世民的太子李承乾不就是被贬为庶民,软禁终生,郁郁而亡吗? 王宗此时的心情是复杂的,死里逃生当然值得高兴,可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这件事绝对没那么简单! 既然不相信我的办法,那他这个杀子狂魔,怎么可能只是流放我这个谋逆的圣孙? 这背后肯定有阴谋…… 叹了两口气,王宗却又突然笑了: “拒绝内耗,拒绝内耗!” “操那个心干嘛!” “管他阴不阴谋呢!” “要真能像李承乾那样被贬后,不用工作,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那简直就是打工人的终极梦想!” “即便被软禁终身,那也爽歪歪啊,软禁可不是硬禁,不比我现在在牢房舒服一万倍……” 想到此,王宗竟开始期待了起来。 正午时分,常安的东门城楼上,两道身影正默默地看着王宗被一小队装备精良的甲士护送出城。 “唉,这案子死了这么多人,罪魁祸首却活下来了……” 见身旁的司命将军孔仁如此叹息,陈崇皱了皱眉:“还在为妻子的自尽伤心吗?” 孔仁叹息着摇摇头,并没有说话。 陈崇缓缓道:“这不是你的错,王宗谋逆,圣人肯定是要彻查宗室的,偏偏查出王宗的姐姐王妨祝诅婆婆又杀婢灭口,所以卫将军王兴与妻子王妨的自尽与你无关,只是没想到你妻子竟也牵涉其中……” “不过你放心,圣人既然让你换冠抵罪,便不会再怪罪于你!” 孔仁看向陈崇,似有不甘地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他们本不致死罪,可现在他们都死了,偏偏罪魁祸首却活着……” 陈崇嘴角微微勾起:“你确定他就是罪魁祸首?” 孔仁猛地一惊,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很快他便瞪大眼睛追问道:“可他不是已经认罪了吗?” 陈崇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你是王宗,就算你真想谋逆,你会私刻印章,甚至画身穿龙袍的自画像吗?” 孔仁凝眉道:“你是说他被人利用了?” 见陈崇没说话,孔仁愈发不甘:“可如果是这样,那王兴、王妨,还有我的妻子更不该……” 陈崇打断道:“他们必须死!” 孔仁愣了一下,叹息着看向城楼下的王宗:“我懂了,陛下留下他是要引……” 陈崇再次打断道:“不可妄测圣意!” 见孔仁不再说话,陈崇也看向城楼下的王宗,意味深长地喃喃道:“他是个极聪明的人……” 也不知是陈崇自己停下来的,还是被楼下传来的王宗的声音打断的,二人都没有再说话,纷纷看向城楼下。 “你下来,我要骑马!” 王宗站在原地,看着队伍领头那人,大声道:“凭什么你们骑马,我就要走?” 为首的那人神情严肃,似乎自带威严:“你如今只是庶民,怎能僭越?” 王宗不爽道:“让我从常安走到流放地,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那人冷冷道:“此乃圣意……” 王宗打断道:“既然是圣意,那你最好让我骑马!” “别忘了,陛下将我贬为庶民,还派你们护送,这摆明了是不想我死。” “你们若是不让我骑马,真把我累死了,或者出个什么意外,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你最好想清楚哟,我既然因谋逆获罪,又怎会怕死……” 那人怒道:“你是在威胁我?” 王宗哂笑,直接坐在地上,一副放赖不走的姿态,仰头看着那人:“不,我是在教你做事……” 那人纠结了片刻,脸上忽青忽白,乍紫乍红。 终究,他还是吩咐手下让了一匹马出来:“我会将今日之事如实禀告圣人!” 王宗才懒得管他禀告与否,直接爬上马,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很懂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冷冷道:“五威司命府执法刺奸,侯霸!” 侯霸? 王宗猛地一惊,瞪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那人,热情无比: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侯霸?” “果然气度不凡……” 城墙上,看着王宗如此,孔仁神情怪异地看向陈崇: “先是耍无赖威胁,现在又阿谀奉承!” “统睦侯,这就是你说的极其聪明?这简直就是无赖!” 陈崇愣了愣,尴尬笑道:“无赖好啊……” 殊不知,陈崇此刻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斩白蛇的那位…… 第8章 这是把我扔贼窝了 宣政殿内,当陈崇领命进来时,王莽还在审阅奏疏。 陈崇将王宗离开都城的事如实汇报,甚至连王宗威胁侯霸的事情也说了出来,气得王莽直接将手中的奏疏狠狠摔在了案上: “他不是连死都不怕吗,怎么还怕走到东阿?” “孽畜,孽畜!” “朕都饶他一命了,他还如此不知收敛,简直就是无赖!” “他还教人家侯霸做事?” “他有这个资格吗?” “是了,是了,这孽畜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他都敢教朕做事,甚至敢想出造他爷爷的反……” 话音未落,陈崇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祈求道:“圣人龙体为重,切不可再动怒,不可再动怒啊……” 也难怪陈崇会如此,毕竟御医说过,再一再二不可再三,经历那两次气晕后,若圣人再被气晕,那可真就危矣! 见状,王莽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朕不生气,不生气!” “朕若真被那孽畜气死了,岂不遂了他的意?” 王莽再次深呼吸,看向陈崇:“起来吧,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好了?” 陈崇缓缓起身,恭敬道:“回陛下,都已安排好,只是您真的觉得背后之人会自己浮出水面吗?” 王莽捋了捋胡须,看向陈崇道:“你是想问是否真的有背后之人吧?” 见陈崇不敢回话,默默低着头,王莽冷笑道: “你难道真的相信那孽畜说的?” “笑话,说什么他之所以谋逆,就是为了引起朕的重视,然后死谏!” “哼,好一个大义凛然!” “朕告诉你,他说的话,朕一个字都不信!” 顿了顿,王莽再次顺了顺自己的胸口,深呼吸后,又道: “你也不好好想想,他若真是早就想好了用谋逆的方式死谏,为何之前会被吓晕,甚至还尿裤子?” “朕这段时间总算想明白了,那孽畜之所以后面的行为那般反常,无非就是知道他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急中生智,想了个看似大义凛然的办法,碰碰运气。” “可他太小看朕了!” “他那办法乍听之下或许有理,甚至很是能迷惑人。” “但朕不是他那般只会纸上谈兵的黄口小儿,朕走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还多!” 顿了顿,他又冷笑道:“哼,Zao自己的反?这天下就没人能做到,朕说的,谁来也不行!” 陈崇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他好像真的不怕死,更像是做好了死的准备……” 王莽迟疑了两秒:“这……这可能是他顿悟了,有些人就是这样,知道自己必死,也就不畏死了!” 陈崇不再说话,只是神情复杂地默默叹了口气。 王莽缓缓起身,正色道:“所以啊,他绝不是为了所谓的死谏才谋逆的,这孽畜太年轻、太想当然了,很容易被人利用……” 陈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心问道:“既然陛下觉得他很有可能被人利用,那如果背后之人被抓到后,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功崇公?” 顿了顿,又欲言又止:“他毕竟是……” 王莽冷笑:“你想说他毕竟是朕的孙子?” 话音未落,王莽的神情骤然阴沉了下来:“朕的大新绝不能有任何人谋逆!” “记住,是任何人!” 陈崇低头行礼:“是,微臣谨记!” 王莽却再次冷笑道:“其实用不着想那么远,他能不能活着到棘阳县还是个问题!” 陈崇心头一凛,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是说……” 王莽缓缓起身:“你认为背后之人利用那孽畜是真的觉得他能成功?” “不,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成不了事,背后之人或许只是想借朕的手杀了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觉得他能活着到棘阳吗?” 顿了顿,王莽突然看向陈崇,沉声道:“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会不会是太子……” 陈崇不由地一颤,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连忙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臣不敢妄自揣测……” 王莽笑了笑,摆手道:“好啦,不逼你了,且退下吧!” 陈崇行礼,恭恭敬敬退下,刚退出大殿,他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暗自叹息:“大乱将至,希望你能活下来……” 从都城常安到棘阳县约600里,半个多月就能到。 虽是走走停停,有吃有喝,但对于第一次骑马的王宗来说,属实是个折磨。 累到没什么,关键是没人说话。 “长路漫漫,无人陪伴啊……” 王宗扭头看向一路上对他爱答不理的侯霸,叹息道:“老侯啊,不要老是对我爱答不理的嘛,这样不好!” “你我无仇无怨,还一路同行,这也算缘分不是?” “一起说说话、解解乏,多好!”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升任淮平大尹,信不?” “日后你一定会是一代明相,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哟,老侯……” 王宗可没有瞎说! 历史上,侯霸历经西汉、新莽、更始、东汉四个政权,兼具经术学识、地方治政、朝堂建制之才,既能抚民安境、肃吏剿乱,又能为光武厘定汉家典章,后世甚至评其与萧何、曹参、丙吉、魏相并称,为东汉 “中兴第一名相”! 此时他虽还担任执法刺奸一职,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升任淮平郡大尹。 王宗正说着,不料侯霸冷冷打断道:“某位列执法刺奸,汝已是庶人,当称侯君,抑或侯执法,此‘老侯’野俗之号,休再出口!” “好的,老侯!” “你、你……” 侯霸怒目而视,可王宗却熟视无睹。 “对了,老侯,听说你也在南阳郡当过官,认识刘秀吗?” 侯霸愣了愣:“你如今因罪被贬,怎可直呼国师名讳?” 这回轮到王宗愣了愣:“国师?刘秀怎么会是国师……哦,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刘歆吧,嗯,没错,他这个时候已经改名刘秀了!” 侯霸怒道:“大胆,还在直呼国师名讳!” 王宗笑道:“老侯,你搞错了,我说的是南阳郡的刘秀,汉景帝第六子长沙定王刘发后裔!” 侯霸冷冷道:“不认识,还有,不准再称某老侯!” 王宗拿起马鞭绕着圈,笑呵呵道:“别这么小气嘛,老侯,你真不认识刘秀?那他哥哥刘縯呢?那也算是南阳郡的大人物,你在南阳郡当过官,应该知道吧?” 侯霸狠狠白了眼王宗:“你想认识且自己去认识便是!” 王宗继续绕着马鞭,在马背上一起一伏:“虽然都在荆州,但我去的是前队郡,又不是南阳郡,荆州那么大,怎么认识?” 侯霸冷冷道:“前队郡就是以前的南阳郡……” 话音未落,却见王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手中的皮鞭竟直接掉了下去: “你、你说什么?” “前队郡就是南阳郡?” “也……也就是说我被流放到了南阳郡?” 侯霸见状,鄙夷地冷哼一声,不再搭理王宗,心中却暗道: 好歹也是圣孙、功崇公,不仅粗野无礼,甚至连这些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之前哪来的胆子谋逆的…… 马儿还在缓缓前进,王宗也还愣在马背上。 此刻的他犹如五雷轰顶! 我去,我怎么连这么重要的知识点都忘了? 都怪王莽那老乌龟,改那么多名字干嘛? 南阳郡! 那可是汉光武帝刘秀的老巢啊! 刘秀是谁? 那可是亲手推翻新莽王朝,一手建立东汉的刘*位面之子*大魔导师*秀儿啊! 刘秀兄弟二人可就是在南阳郡起的兵。 南阳可是天下最大、最密集、最强盛的西汉刘氏皇族宗室聚集地,没有之一! 且不说刘秀兄弟二人,早在公元6年就发生过安众侯刘崇反莽,南阳的反莽情绪可是最高的! 我一个王莽的亲孙子,竟然被流放到了刘秀的老巢,这、这不是开玩笑吗? 王莽啊王莽,你个老乌龟,你还真是给我选了一个好流放地啊! 这简直就是把我往贼窝里扔…… 第9章 到底是为了什么 此刻,天空飘来八个字: 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王宗悲从中来,仰天长叹:“干哈呀,这是要干哈呀……” 如今是天凤五年,公元十八年,刘秀起兵是在地皇三年,也就是公元二十二年。 也就是说还有四年,还有差不多四年刘秀就会起兵。 经常Zao反的都知道,Zao反前最好祭个旗! 历史上,刘秀骑牛起兵,杀新野尉而得马,如今南阳郡多了我这个王莽亲孙子,那以历史Zao反惯例,再加上刘氏一族对王莽的憎恨,肯定要杀我祭旗啊! 我特么成了活脱脱的祭品…… 怎么办? 之前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做好了死的准备,甚至主动找死。 不是没办法,谁特么想死啊? 可现在自己明明不用死了! 却偏偏被扔进了新朝最大的贼窝,更要命的是自己还被贬成了庶民,无权无势! 这大肠包小肠的命运,到底该怎么办? 逃? 王宗看了看前面的侯霸,又看了看身后的一队甲士,再想想自己勉强不落马的骑术: 老天爷,给我一双翅膀吧…… 突然,王宗灵光一闪: 之前和王莽那老乌龟说的造自己的反,那也只是纸上谈兵,想想都不可能,现在让我去对位大名鼎鼎的刘*位面之子*大魔导师*秀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还没失智到这个地步。 那可是连老天都会帮他的天选之子! 所以,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反正我也是谋逆获罪,这不就已经摆明了我反莽的立场吗? 到了南阳郡后,我完全可以想办法拉拢刘秀,当他的狗腿子,说不定日后还能混个云台二十八将玩玩…… 打住,我好像跑偏了! 委屈自己当狗腿子? 我呸! 要想当狗腿子,上辈子早就当了,还用得着这辈子吗? 谁说我就不能凭本事让秀儿主动拉拢我? 嗯,就这么定了! 有啥好内耗的? 再退一步想,就算实在走不到一路,大不了就干呗! 还是那句话,人生苦短,不服就干! 破罐子能摔一次,就能摔第二次,真尿不到一个壶里,就想办法将他扼杀在尿壶里…… 等等! 南阳郡还有个大美人阴丽华,如今应该正是含苞待放…… “嘿嘿……” 王宗不经意的笑声再次吸引了侯霸,他回头看去,不由地皱了皱眉: 这才多大会儿? 刚刚还一副仰天长叹、悲愤不已的样子,现在竟然在笑? 此子该不会是被贬为庶民后得了失心疯吧……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 从常安出发,出关中平原,经蓝田越秦岭商於古道险隘,过武关渐入南阳盆地,景致由平畴柳色渐转为深山叠翠,再变为浅丘平野、旱土枯田。 这一路,连侯霸都明显感觉到,王宗的废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神情也是越来越凝重,似乎随时随地都在思索着什么。 自从成为五威司命府执法刺奸,监察京畿与六队官员,侯霸已经无数次走过这条路线。 帝都常安表面规整浮华、内里疲弊丛生,一路经秦岭沿线,更是村落凋敝、商旅萧条,至南阳已是旱蝗连年流民遍野、民生崩溃、匪患严重…… 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天下,大乱将至! 看着王宗凝重的表情,侯霸勒停骏马,心下暗自感慨: 应该是被这一路所见触动了! 虽大逆不道,但总算还未完全泯灭人性…… 侯霸看向前方,此处离昆阳城十里,临近昆阳置,四周并无村落亭障,官道紧贴滍水河湾。 左侧是连绵的山岗密林,草木丛生遮蔽视线;右临河滩苇丛,道路狭窄逼仄、弯道隐人。 “加快速度,快要入夜了,前面就是昆阳置,今晚就在那里过夜!” 侯霸下令,催促众人加快速度通过。 然而,刚走没一会,侯霸却突然停了下来,神情严肃地观察着前方左侧的密林。 卫队将领忍不住问道:“侯君,为何突然停下来了,可是有……” 话音未落,侯霸便打断道:“不要说话!” 见侯霸还在认真观察,卫队将领当即闭嘴,可自从进入南阳郡境内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王宗却偏偏开口道:“不用看啦!” “你没猜错,就是有埋伏……” 侯霸瞥了眼王宗,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你是如何知晓的?” 难道我要告诉你我上一世在西南边境当过侦查兵? 王宗嘿嘿一笑:“就不告诉你!” 侯霸皱了皱眉,当即下令道:“应是土匪流寇,所有人听令,保护好王宗,全速冲过去!” 然而,话音刚落,前方道旁的矮岗密林里便已然冲出了一群人,彻底堵住了去路。 就在侯霸想掉头时,已然有一群人堵住了后路。 这群人衣衫破烂,有持刀枪的,有拿铁锄、铁铲、铁镰等农具的,更有拿木棍、石头的,土匪流寇无疑,总数至少百来人! 二十来人对一百多人,左侧密林里明显还有敌人,右侧水湾走不通,跳水无异于自杀,局势很明显:这特么的就是被包圆了! 侯霸毕竟也是剿过匪的人,知道这群毫无盔甲护具的土匪流寇的弱点,再加上他这二十来名甲士都是装备精良的精锐,他自然不慌。 可他让他不解的是,旁边的王宗竟也一丝慌张的感觉都没有! “结圆阵……” 侯霸拔出文官佩戴的短柄铁剑,大喝一声,那二十来名甲士当即列出阵型,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弩兵居中,随身短兵贴身护卫侯霸与王宗。 虽然人数少,但搭配很合理,分工很明确,丝毫没有退缩畏战的感觉,这一点确实让王宗有点意外。 没想到这侯霸带兵还真有点东西! 侯霸的声音再次响起:“敌人不过是一帮毫无章法的土匪流寇,只会一口气蜂拥而攻,只要挡住第一波攻击,再突杀出去,对方必作鸟兽散!” 王宗满眼星星地看向侯霸: 厉害! 不愧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侯霸…… 王宗确实不慌,己方虽二十来人,但人人披甲,武器精良,甚至还有强弩,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战斗力可不能小觑,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一帮毫无战斗素养的流寇,虽一百来人,真不用怕! 他原以为对方头目会像电视剧里的土匪一样嚷着交出钱财,可对方压根没有一句废话,甚至都没有任何交涉,就直接下令进攻。 刹那间杀喊声震天,无数石头在空中织成密网砸向王宗他们,盾兵只能狼狈举盾抵挡,但还是陆续有甲士被石头砸伤,若不是有盾兵替王宗与侯霸抵挡,只怕二人也难以幸免。 见那些手持刀枪的土匪冲杀过来,侯霸大喝一声:“放箭!” 嗖嗖嗖…… 迎着天空砸来的石头,六名弩兵张弓搭箭,箭法之准,不断有攻来的土匪中箭倒地。 可箭矢终究会用完,敌人的进攻却没有丝毫停滞! 此时,狭窄的官道对于侯霸的卫队来说,无疑是无处可逃的绝境,可也正受限于狭窄的地势,敌人的进攻只能像一层层浪潮,前仆后继。 他们的刀枪都被盾兵挡住了,偶尔能通过缝隙刺进去、劈进去,却也只是刺到、劈到甲士的甲胄上,他们的身体却被一只只长矛刺穿,倒在盾牌前。 就像是无数只飞蛾,不断冲击毫无破绽的灯罩,不断倒在灯罩前。 侯霸此时依旧很有信心! 但很快,就有人死死抓着刺进自己身体的长矛,宁死也不让甲士将其抽回去;还有人即便脑袋被削去一半,依旧死死抓着盾牌,不让其举起来抵挡进攻;更不断有人直接铺扑到盾牌上,用自己的尸体死死压住盾牌,给后面的人铺出一条路。 于是,即便由二十来名披甲执锐、装备精良的甲士死死筑牢的铁桶,终究还是被那群飞蛾撕开了口子。 王宗再也不淡定了:“老侯,不对劲,这群土匪有问题!” 侯霸当然也发现了异常,他甚至亲自冲前面堵住缺口,拼命大喊:“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他们很快就会溃散……” 真的会溃散吗? 侯霸此时并不这么认为,就像王宗说的,这群土匪有问题,他剿过那么多次匪,还从未见过即使面对装备如此精良的精锐甲士,还能这般悍不畏死的土匪流寇! 他们明显不是为了钱,不然也不会没有任何交涉便直接进攻! 可他们如此悍不畏死到底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卫队的甲胄和武器…… 几声惨叫声骤然响起。 侯霸扭头看去,后方的阵型竟已然彻底被撕碎! 他心头一凛:坚持不住了吗?难道真的要命丧于此…… 第10章 他们真是土匪吗 铁桶阵终究还是被彻底撕碎了! 失去阵型,双方很快就陷入了乱战。 虽然甲士们仍有甲胄、武器的优势,但陷入乱战,这些优势终究敌不过人数的差别! 不断有甲士的武器被敌人死死拽住,不断有甲士被敌人前后夹击,乱棍打死…… 王宗? 侯霸一边作战,一边目光搜寻着王宗,却见王宗竟不知从哪捡到了一支长矛,正在与敌人厮杀。 那突刺的动作,俨然像是受过训练一般…… 然而,他已经来不及震惊,因为即使那群流寇已然死伤过半,可密林里竟还有人冲出来支援。 人数的差别虽然没有刚开始大,但仍旧有着明显的差距。 看着陆续有甲士牺牲,侯霸一咬牙,当即大喝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既然密林里的敌人都出来支援了,那我们就往密林突围,一定要保护好王宗……” 说罢,便亲自冲到王宗身边,拽着王宗往密林逃,剩余的甲士也边打边退。 得亏林密,他们又有甲胄、武器优势,所以减员终究还是比那群人少很多。 可他们又哪里甩得掉这群流寇土匪? 就在此时,王宗突然指着前方大喊:“那里有处夹岗隘道,快,快往那里逃……” 侯霸等人看去,前方确实有处夹岗隘道,虽不是深山峡谷那种悬崖峭壁,但却也是矮土岗连绵形成的天然窄道。 左右两道浑圆土岗对峙隆起,岗上长满密树杂荆,草木盘缠交错,把中间地段硬生生挤收在一起,形成一道只能两个人并行的天然隘口。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隘口的确能阻挡敌人,但身处陌生密林,又敌众我寡,再加上敌人已然捡到了牺牲甲士的甲胄和武器。 就算能阻挡,也只是拖延时间等死罢了! 剩余的这些甲士们士气无比低落,但侯霸依旧冷静,当即下令所有人往那隘口冲杀过去。 待来到隘口处,当即再次利用隘口组织防守,仅剩的两块木盾当着前方,后方三名长矛兵紧随其后架好长,另外两名随身护卫手持环首刀,护在侯霸王宗身边。 总共七名存活甲士,似乎又借着隘口形成了一个铁壁阵。 眼看着流寇土匪们毫不畏死地继续冲击铁壁阵,侯霸突然大喝道:“你们二人过来!” 那两名随身护卫当即凑了过去,却见侯霸低声交代了什么,而后便大喝道:“复述一遍!” 二人犹豫片刻,大声道:“吾等宁死也要保王宗赴棘阳!” 侯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宗:“此林陌生,某也不熟,你且逃去,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王宗愣了愣,他很清楚,面对这群悍不畏死的流寇土匪,铁桶阵都能被撕碎,这铁壁又能坚持多久? 侯霸这是要用性命为自己争取逃亡时间! “好的,老侯!” 王宗说完,当即转身就跑,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那两名护卫愣在原地,看了看侯霸,又看向撇下众人疯狂逃窜的王宗,眼里满是愤怒。 “还愣着干嘛,快去……” 二人这才咬牙追去,可跑没多久,二人便停了下来,呆呆地看向后方。 只因他们清楚地听到了后方传来同袍的呐喊声: “虽敌众我寡,我等亦死战不退……” “虽敌众我寡,我等亦死战不退……” 二人中,一人返身折回,却被另一人拉住:“莫让侯君与兄弟们白死……” 不知过了多久,飞蛾还在继续扑火,而且越扑越勇! 整个隘口都被染成了红色! 木盾被尸体压下去了,盾兵也被捅穿了身体,侯霸与仅剩的两名长矛兵更是浑身血迹,在尸体堆积的小丘上,与敌人做着最后的厮杀。 “还是来不及吗……” 侯霸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再次围上来的流寇土匪,他沙哑的声音突然大喊道: “为什么?” “你们为何要如此拼命?” “杀了我们,你们到底有何好处?” “你们如此悍不畏死,为何不参军报国……” 终于,土匪头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沉声道:“身为军人,你们值得敬佩,让开吧,我们的目标不是你……” 侯霸心头一凛:“王宗?”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王宗来也!” 侯霸一惊,连忙往后看去,却见王宗与那两名护卫竟又冲了回来。 下一刻,侯霸直接愣住了,就连那帮土匪也都不由地愣住了。 只因王宗三人都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树枝。 不是一折便断的细枝丫,而是手腕粗的树枝,树枝上最细的分枝都比拇指粗,而且还十分密集,分枝顶端还都被削尖了。 三人人手一个,明显是精挑细选加工过的,看起来就很结实耐砍。 三人冲将过来,不要命地用近四米长的树枝刺向那群土匪。 这、这是要干嘛? 自投罗网? 不是,这树枝又是想作甚? 侯霸与土匪头目心中难得生出了默契,冒出了同样的疑惑。 可就在二人疑惑间,王宗三人已然将侯霸面前的土匪们逼退。 “还愣着干嘛?” “拿长矛捅他娘的啊……” 王宗大吼,那仅剩的两名长矛兵瞬间反应了过来,当即在王宗三人树枝的配合下再次防守反击了起来。 这一幕直接将土匪激怒,于是再次下令进攻。 然而,隘口本就狭窄,三个又粗又直的树枝封路,纵使土匪们再怎么不怕死,竟也比之前的铁桶阵更难突破。 就算有人顶着被树枝刺伤、刮伤死死抓住树枝,可近四米的树枝让他们根本就碰不到树枝后面的人。 相反,王宗这边的两名长矛兵却可以灵活地进退,刺杀土匪。 而且,王宗他们还是借助地形边防守反击边后退,甚至还能在对方束手无策之际喘两口气休息休息。 “老侯,换你来,换你来,我力竭了……” 见王宗如此喊,侯霸也不犹豫,当即从王宗手里接过树枝: “没想到,在这狭窄的地方,这树枝竟然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侯霸是真的服了,之前还觉得这树枝莫名其妙,可现在他才深刻体会到,这近四米长的树枝,在这狭窄的隘口简直是神器! “它不叫树枝,有名字的!” “什么名字?” “就不告诉你……” “你、你……” “你什么你啊,赶紧防守反击,再坚持一会儿就应该差不多了……” 侯霸猛地一怔,震惊地看向王宗:“此话何意?” 王宗大声道:“你早早派人去昆阳城不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吗?” “你怎么知道?”侯霸愈发震惊。 王宗笑道:“我又不瞎,刚进南阳郡境内就少了一名甲士。” 侯霸皱了皱眉,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因谋逆而被贬为庶人的圣孙! 他们的对话也被土匪们听到了,不觉间那群土匪也越来越焦急。 双方又对峙了良久,王宗几人都沿着隘口退了好远,可土匪们却仍旧没办法撕破这个树枝阵。 终于,在土匪的后方传来了一阵杀喊声。 王宗默契地与侯霸对视一眼:“援兵终于来了!” ……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处理完伤口的侯霸再次骑着高头大马,王宗也依旧骑着马紧随其后。 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在援兵的护送下往昆阳城走去。 突然,侯霸扭头看来:“为何去而复返?” 王宗笑了笑,甩着马鞭:“我若说不抛弃不放弃,你信吗?” 侯霸愣了愣,想到之前让王宗逃,王宗拔腿就跑,没有半点留恋的画面,不由地笑了出来。 王宗却不笑了,好奇地看向侯霸:“老侯,原来你会笑啊!” 侯霸咳了咳,笑容瞬间消失,沉声道:“你明明可以逃的?” 王宗又笑了:“你是说我可以甩掉那两名护卫,自己逃走?” 顿了顿,他又看向侯霸:“我可不傻,你都已经给他们下令一旦发现我要甩掉他们,就立刻将我诛杀,我若还跑,不是自寻死路吗?” 侯霸皱了皱眉:“你又知道了?” 王宗笑道:“不是,你真当我傻啊,那两兄弟一路上一直死死盯着我,就连砍树枝的时候都恨不得一直看着我,这还不够明显吗?” 侯霸咳了咳。 王宗却突然又问道:“老侯,你说那群人真的是土匪吗?” 侯霸没有再说话,神情凝重地看了看王宗,又静静地看向天际的夕阳。 良久,他突然轻声问道:“为何谋逆?” 王宗笑了笑,也抬头看向天际的夕阳:“因为……” 第11章 必须了解深浅 都说二月春风似剪刀。 可这一刀却不偏不倚正剪到了南阳郡大夫(郡守)甄阜与属正(郡都尉)梁丘赐身上。 从此刻大夫府前二人的表情看来,俨然是剪到了命根子。 甄阜焦急地拍了一下手,够够地看向前方,望穿秋水:“怎么还没来啊,不会又出什么事吧?” 一旁的梁丘赐擦了擦额头的汗,安抚道:“明府放心,绝不会再有土匪截杀这样的事发生!” 甄阜看了眼梁丘赐,叹息道:“一次就够我受了!” “那侯执法一向严明,他本就身负巡察六队之责,如今又护送那王宗至此,发生这样的事,你我都逃不脱干系,尤其是你这属正……” 梁丘赐无辜看向甄阜,胡须都吹起来了:“明府此话怎讲,如今遍地土匪流寇,我也属实有心无力……” 正说着,却见甄阜突然蹿了出去。 终于来了! 梁丘赐连忙跟上,二人来到侯霸面前,躬身行礼:“拜见侯执法……” 然而,侯霸却直接沉声打断道:“无须多礼,身负圣命耽搁不得!” 说罢便直接下马往大夫府走去:“速速交接文书,某还要护送王宗去棘阳县,前队境内情状一一禀白即可!” “是是是……”甄阜与梁丘赐连连行礼,躬身跟在其后。 好家伙,这是无视我这圣孙了? 哦,也对,我已经不是圣孙了,而且还是谋逆罪人,被无视也正常! 王宗撇了撇嘴,见无人管自己,兀自下马,悠悠跟了上去。 可刚走到府前,却被人拦住了:“站住,汝乃罪人,如今更已是庶民之身,岂可入大夫府?” 王宗看向面前这个挺着大肚子、留着横须的糙汉,疑惑道:“你是……” “某乃前队郡属正梁丘赐!”梁丘赐站在门槛内,直勾勾地看着王宗,一副最恨尔等不忠不孝谋逆之臣的傲娇表情! 王宗是知道南阳郡这两位当家人的,来的路上就向侯霸打听过。 他也早就想记起来,这一文一武也算是王莽的死忠! 历史上,此二人曾大败刘縯、刘秀的舂陵军,甚至还杀了刘秀二哥刘仲、二姐刘元及数十名刘氏宗族,最后却因自大而惨败,虽宁死不降,却惨遭枭首! 虽然你很忠心,但你在我面前骄傲个啥? 又不是忠于我! 再说你当我想进去啊? 你们又不派人安排我,难道想我一直在门口罚站? 王宗心里有些不爽,但与其让自己不爽,不如让别人更不爽! 于是哂笑一声:“这里你说了算?” 梁丘赐武将一个,万万没想到王宗会如此说,于是瞬间瞪大了眼睛,胡须再次被吹了起来: “大胆!” “汝还当自己是功崇公……” 不料,他话音未落,侯霸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可无礼!” 梁丘赐笑了,觉得侯霸是在训斥王宗! 没错,这才是对待一个流放犯的态度嘛! 身为圣孙,竟敢谋逆,没杀了你就算圣人仁慈了! “听到没,侯执法都说了,不可无礼,记住,你现在只是个庶民……” 可他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了,只因侯霸下一句便是:“让他进来吧!” 梁丘赐懵了: 什么情况? 难道那句不可无礼是在说我? 他只不过是个乱臣贼子,凭什么不可无礼? 紧跟侯霸的甄阜也愣了愣,连忙向梁丘赐挤了挤眼睛,然后试探地对侯霸说道: “侯执法,涉及公务,让他进来不妥吧……” 侯霸扔下一句“无妨”便继续往前走。 王宗嘿嘿一笑,对梁丘赐扔下一句“原来你说的不算啊”便堂而皇之地向府内走去。 一行人来到府中大厅,甄阜当即让下属交接文书,而后又想请侯霸到书房听他汇报工作。 可侯霸却就那么坐在大厅,神情严肃地拒绝了。 甄阜无奈,只能屏退其他闲杂人员,至于王宗,当然属于闲杂人员,但他说了不算! 然后他就带着梁丘赐主动就侯霸遇袭致歉,并详细地说明了南阳郡如今的现状。 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在王宗看来就一句话:天下太乱,臣妾做不到…… 梁丘赐也拍着胸脯保证:“侯执法放心,不过是些土匪流寇罢了,末将定会率军剿匪……” 侯霸却像是并不在意,直接打断道:“某遇袭一事,就交给尔等追查,记住,一定要追查清楚!” 顿了顿,又生硬地转移话题:“刘氏宗族近况如何?” 闻言,甄阜瞥了瞥一旁优哉游哉的王宗,欲言又止。 王宗自然发现了他的异常,也明白这是聊到敏感话题了。 那老乌龟篡的本就是刘氏皇位,自然会打压刘氏! 从公元九年起,老乌龟便将所有刘氏诸侯王降为公,列侯降为子,不久后又全部夺爵,南阳十几支侯国后裔,爵位全废。 就连所有刘氏做官者,一律罢官回家,永不录用,抚养刘秀长大的叔父刘良就是其中之一,甚至还派侯霸这类的执法刺奸来常态化监视刘氏! 只可惜严防死守了个寂寞…… “但说无妨!”侯霸抿了口茶。 “侯君放心,下官这些年一直在重点监视他们,虽然他们在南阳盘根错杂、根基深厚,但一切尽在下官掌握之中……”甄阜自信地回道。 掌握个屁! 还有四年他们就要起兵,这个时间怕不是已经开始暗中筹备了! 难怪你会被他们枭首…… 王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忍不住冷笑道:“你确定尽在掌握?” 甄阜眼冒怒意,可当他看到侯霸正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竟直接跪倒在地: “侯君恕罪,下官真的尽力了啊……” 这一幕,直接把一旁的梁丘赐看愣了: 什么情况? 这就下跪了? 不至于吧…… 就连侯霸也愣了愣,震惊地看向王宗,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又知道了? 殊不知,王宗此刻也是有些懵: 跪得这么丝滑的吗? 我只不过是忍不住吐槽了一下,你就吓成这样了? 但很快,王宗便皱了皱眉: 又是臣妾做不到? 甄阜这反应,难道南阳的水比自己想的还要深? 王宗当然知道刘氏在南阳郡的根基很深,但具体多深他并不知道,只是从史料上得到些大概印象,甚至看得史料也有限。 所以当他看到甄阜这个反应时,愈发想要了解南阳刘氏。 正所谓,你不必知道我的长短,但我必须了解你的深浅! 不管自己以后能否凭本事吸引秀儿,抑或真尿不到一个壶里,总之一句话,无论是敌是友,自己都必须深入了解南阳刘氏。 心有定计,王宗又冷哼道:“不过是前朝旁支,何以让你吓成这般模样?” 甄阜闻言,眉头紧锁,深深看了眼王宗,眼里早已没有之前的轻蔑。 随即看向侯霸,叹息道:“圣人委下官以重任,下官怎会不尽心尽力?” “可此事却令下官最是忧心,亦最难处置……” 见甄阜如此,王宗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甄阜继续道:“众所周知,前朝先后十余支刘氏侯国尽数封于前队一郡,舂陵、安众、复阳等等星罗棋布,遍布前队各地。” “他们历经百年繁衍,宗室子孙散居乡野,每一支侯国后裔,皆是大族强宗,田产跨县、坞堡林立,佃客、部曲、奴婢动辄数千。” “如舂陵刘氏一族,男丁就有数百之众,而安众侯刘崇虽早已伏法,可他的旁系族人亦是盘踞数县,世代为豪。” “更棘手的是,刘氏与前队大族深度联姻,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湖阳樊家,富甲一郡,良田万顷,为舂陵刘氏母族!” “新野邓氏、阴氏,世代大族,与刘氏互通婚姻,宾客游侠遍布乡野!” “宛县李氏,商贾巨富,亦有牵连……” “大族、宗室、乡绅、游侠,早已连成一气,乡亭小吏、里正长老,更是多受其恩惠,为其附庸!” “圣人虽贬刘氏爵位、废其官职,可刘氏宗族根基、人脉声望早已深植前队土壤。” “寻常乡族,下官一纸文书便可震慑,实在不行也能武力打压。” “可有刘崇谋逆一事在前,若再贸然动刘氏一族,便是动全郡豪强宗室,逼之过急,必群起而反啊!” “是以下官只能重点监视,敲打约束,不敢贸然打压……” 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甄阜又深深向侯霸行了一礼:“望侯君理解下官之苦,下官真的尽力了……” 王宗总算是听明白了: 好家伙! 这整个郡的豪强几乎都与刘氏有关系,而且关系还不浅,就连基层也都与刘氏有染! 这妥妥的地头蛇啊! 难怪历史上王莽对刘氏严防死守却还是防不住! 这南阳刘氏的水,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一念至此,他看向甄阜的目光也充满了同情:唉,还真是难为你了…… 看来自己还真得好好考虑一下如何凭本事吸引秀儿了,不然在这南阳与刘氏作对,简直找死! 对了,秀儿此时在哪儿? 额……没记错的话应该还在常安上大学吧? 王宗又忍不住问道:“你可知刘縯?” 闻言,甄阜突然皱起了眉头: “焉能不知!” 甄阜气愤道,“此子三十有余,性情刚猛任侠,散尽家财蓄养亡命,手下宾客数百,在南阳郡可是鼎鼎大名,某早就对他重点监视了,只是并无实际证据,也不好贸然……” 王宗不再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见状,甄阜竟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向侯霸又汇报了一些关于前队郡的公务后,因侯霸坚持要立刻出发前往棘阳,甄阜便只能又带着梁丘赐等人亲自送侯霸出城。 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而在人群中,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站在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卖粮商贩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文叔兄,你匆忙从常安赶回来就是为了他,如今总算看到了吧……” “仲华,你发现没,郡大夫对他的态度可不像是对一个因谋逆而被贬为庶人该有的态度!” “是啊,而且他还骑着马,哪有流放犯骑马的……” “所以啊,我愈发觉得这王宗被贬到我们这里定是另有目的!” “如今看来文叔兄的猜测应是错不了,谋逆之罪竟然不杀,还刻意贬至此地,这可不像那位的行事风格……” “现在还只是猜测,不能妄下定论,仲华,你家在棘阳有人,帮我多留意留意。” “嗯,小事一桩,对了,你听说了吗,他们在昆阳好像遇袭了……” “遇袭?难道……” 年轻商贩喃喃着,突然说道:“仲华,帮我看着粮食,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城门外,甄阜挥着手,直到侯霸等人渐行渐远,他才收回手。 “明府今日可有些让人感到陌生啊!”梁丘赐阴阳怪气道。 甄阜看向梁丘赐,笑道:“梁丘兄,你可是觉得我在圣孙面前太有失风骨了?” “还圣孙呢……”梁丘赐吹了吹胡须。 甄阜见状,竟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呀,还没看明白……” 梁丘赐疑惑道:“看明白什么?” 甄阜收敛笑意,走到梁丘赐身边,轻声说道:“你好好想想,侯执法为何会让他进府旁听?” “再想想,他们为何偏偏在南阳境内遇袭?而且侯执法只是让我追查,但看上去并不着急?” “还有,你觉得圣孙为何会故意说我被刘氏吓成那样?又为何突然问及刘縯?” 梁丘赐皱了皱眉:“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怎么知道?” 甄阜脸上露出自信且坚定的笑容:“你啊,不用知道那么多,只需效忠圣人即可,至于圣孙谋逆被贬一事,没那么简单,也不是我们能参与的!” “故作高深……”梁丘赐轻声嘀咕。 甄阜却突然收敛笑意,正色道:“遇袭一事的追查就交给你了,提点你一句,往圣孙问及那人的方向去查!” 梁丘赐先是愣了愣,而后竟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用力地点了点头:“多谢明府提点,下官这就去查……” 看着梁丘赐离去的背影,甄阜捋了捋胡须,叹息道: “这南阳郡又要大乱了……” 第12章 南阳的水果然深 王宗耳朵都竖酸了,可那甄阜只是一个劲儿的臣妾做不到,完全没有任何干货! 于是,王宗只能冷哼道: “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过是前朝旁支,何以让你吓成这般模样……” 一旁的梁丘赐早就忍了半天了,此刻彻底忍不住了,大喝道: “放肆……” 可他话音未落,王宗便对喝道:“狂妄!” “大人说话小孩都知道不能插嘴!” “更何况现在是属正向侯君汇报,岂有你插嘴的份?” 梁丘赐胡子都要倒飞起来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手撕了这厮。 偏偏甄阜却眉头紧锁,回头狠狠瞪了眼他:“闭嘴,没你说话的份儿!” 梁丘赐不服:“某乃前队郡属正,怎的就……” 可他的话再次被打断了,这次打断的却是侯霸,只见侯霸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有事稍后再说!” 梁丘赐张了张嘴,此时就算他再不通朝堂里那些弯弯绕,也觉察出不对了,只能狠狠瞪了眼王宗,可偏偏王宗却像是看好戏般,冲他挑了挑眉。 没办法,他只能吹着胡子出去: 入你娘的,谋逆被贬的人可是那王宗,怎的现在倒像是我被贬为庶人…… 甄阜叹息一声:“梁丘君粗人一个,侯执法莫怪!” 侯霸再次抿了口茶,言简意赅:“继续!” 甄阜再次行礼,随即道: “侯君啊,圣人委下官以重任,下官怎会不尽心尽力?” “可此事却令下官最是忧心,亦最难处置……” 见甄阜如此,王宗的耳朵再次竖起来了: 终于要说干货了! 毕竟有谁能比南阳郡当家人更了解此时南阳刘氏呢? 甄阜继续道:“侯君应该知道,前朝先后十余支刘氏侯国尽数封于前队一郡,舂陵、安众、复阳等等星罗棋布,遍布前队各地。” “他们历经百年繁衍,宗室子孙散居乡野,如今每一支侯国后裔,皆是大族强宗,田产跨县、坞堡林立,佃客、部曲、奴婢动辄数千。” “如舂陵刘氏一族,男丁就有数百之众,而安众侯刘崇虽早已伏法,可他的旁系族人亦是盘踞数县,世代为豪。” “是,这些年的确收到了朝廷的打压,可棘手的是,刘氏与前队大族深度联姻,盘根错节,几乎牢不可破啊!” “湖阳樊家,富甲一郡,良田万顷,为舂陵刘氏母族!” “新野邓氏、阴氏,世代大族,与刘氏互通婚姻,宾客游侠遍布乡野!” “宛县李氏,商贾巨富,亦有牵连……” “大族、宗室、乡绅、游侠,早已连成一气,乡亭小吏、里正长老,更是多受其恩惠,为其附庸!” “圣人虽贬刘氏爵位、废其官职,可刘氏宗族根基、人脉声望早已深植前队土壤。” “寻常乡族,下官一纸文书便可震慑,实在不行也能武力打压。” “可有刘崇谋逆一事在前,若再贸然动刘氏一族,便是动全郡豪强宗室,逼之过急,必群起而反啊!” “更何况,朝廷现在缺钱,我前队郡的税收全靠那些大族啊,动不得,是真动不得啊!” “是以下官只能重点监视,敲打约束,不敢贸然打压……” 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甄阜又深深向侯霸行了一礼:“望侯君理解下官之苦,下官真的尽力了……” 王宗总算是听明白了: 好家伙! 这整个郡的豪强几乎都与刘氏有关系,而且关系还不浅,就连基层也都与刘氏有染! 这妥妥的地头蛇啊! 难怪历史上王莽对刘氏严防死守却还是防不住! 这南阳刘氏的水,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一念至此,他看向甄阜的目光也充满了同情:唉,还真是难为你了…… 看来自己还真得好好考虑一下如何凭本事吸引秀儿了! 不然我现在庶民一个,一点实力都没有,在这南阳与刘氏作对,简直找死! 嗯,想要吸引秀儿,那就得对秀儿深入了解一番。 对了,秀儿此时在哪儿? 额……没记错的话应该还在常安上大学吧? 没事,他不在南阳郡,他兄长总在吧? 于是直接生硬地插嘴道:“甄大夫,你可知刘縯?” 闻言,甄阜突然皱起了眉头: “焉能不知!” 甄阜气愤道,“此子三十有余,性情刚猛任侠,散尽家财蓄养亡命,手下宾客数百,在南阳郡可是鼎鼎大名,某早就对他重点监视了,只是并无实际证据,也不好贸然……” 王宗一听,眼里冒光: 这刘縯果然和史料记载的一样! 正好,刘縯要拉拢人,自己要被拉拢,简直天造地设……啊呸,简直…… 算了,一时想不到最合适的词儿…… 没人发现,王宗的嘴角不易察觉的勾了起来。 甄阜向侯霸又汇报了一些关于前队郡的公务后,因侯霸坚持要立刻出发前往棘阳,连饭都懒得吃。 甄阜便只能又带着梁丘赐等人亲自送侯霸出城。 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而在人群中,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站在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卖粮商贩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文叔兄,你匆忙从常安赶回来就是为了他,如今总算看到了,感觉如何?” 年轻商贩目光一直锁在队伍前方,轻声道:“仲华,你发现没,郡大夫对他的态度,可不像是对一个因谋逆而被贬为庶人该有的态度!” 年轻书生点了点头,也看向队伍前方:“是啊,而且他还骑着马,哪有流放犯骑马的……” 商贩神情严肃:“所以啊,我愈发觉得这王宗被贬到我们这里,定是另有目的!” 年轻书生皱了皱眉:“如今看来文叔兄的猜测应是错不了,谋逆之罪竟然不杀,还刻意贬至此地,这可不像那位的行事风格……” 商贩拍了拍年轻书生的肩膀:“现在还只是猜测,不能妄下定论,仲华,你家在棘阳有人,帮我多留意留意。” 年轻书生心领神会:“嗯,小事一桩,对了,你听说了吗,他们在昆阳好像遇袭了……” “遇袭?难道……” 年轻商贩喃喃着,突然说道:“仲华,帮我看着粮食,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不久后。 依旧是南阳县城门外,甄阜挥着手,满脸微笑,直到侯霸等人渐行渐远,他才收回手,笑容也逐渐消散。 “明府今日可有些让人感到陌生啊!”梁丘赐阴阳怪气道。 甄阜看向梁丘赐,笑道:“梁丘兄,你可是觉得我在圣孙面前太有失风骨了?” “还圣孙呢……你这胳膊今日可是往外拐了!”梁丘赐吹了吹胡须。 甄阜见状,竟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呀,还没看明白……” 梁丘赐疑惑道:“看明白什么?” 甄阜收敛笑意,走到梁丘赐身边,轻声说道:“你好好想想,侯执法为何会让他进府旁听?” “又为何三番两次维护他?” “再想想,他们为何偏偏在南阳境内遇袭?而且侯执法只是让我追查,但看上去并不着急?” “还有,你觉得圣孙为何会故意说我被刘氏吓成那样?又为何突然问及刘縯?” 梁丘赐皱了皱眉:“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怎么知道?” 甄阜脸上露出自信且坚定的笑容:“你啊,不用知道那么多,只需效忠圣人即可,至于圣孙谋逆被贬一事,没那么简单,也不是我们能参与的!” “故作高深……”梁丘赐轻声嘀咕。 甄阜却突然收敛笑意,正色道:“还有,你最需要记住的一点就是……” 见甄阜欲言又止,梁丘赐不耐烦道:“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甄阜捋了捋稀疏的胡须:“记住!” “王宗虽被贬为庶人,但绝不是你我能惹的!” 梁丘赐愣了愣:“什么意思?” “能不能说些我能听懂的话……” 甄阜叹了口气,懒得再多说什么,白了眼梁丘赐后,严肃道: “好好办你的差吧!” “遇袭一事的追查就交给你了,提点你一句,往圣孙问及那人的方向去查!” 梁丘赐先是愣了愣,而后竟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是说刘縯……” 甄阜连忙打断道:“我什么都没说!” 梁丘赐嘿嘿一笑:“多谢明府提点,某这就去查!” 看着梁丘赐离去的背影,甄阜捋了捋胡须,叹息道: “圣孙啊圣孙,这南阳的水,我都搅不动,你怕是更加搅不动……” 第13章 遇事不决问王宗 从南阳郡治所到棘阳县需要三四天的路程。 但侯霸似乎有些着急,两天就赶到了,这让王宗有不小的遗憾。 因为这条路线是要途经新野的,新野可是有个史书认证过的大美人——阴丽华! 那可是妥妥的白富美,出生顶级豪强阴家。 据史书记载,其身长七尺二寸,青白色,方口美发,为四起大髻,但以发成,尚有余,绕髻三匝。眉不施黛,独左眉角小缺,补之如粟。 说人话就是:身高约一米六六(汉代一尺≈23.1cm,身高约166cm),肌肤莹白如玉、清透冷润;唇形端正饱满,一头秀发浓密乌黑。梳成汉代最繁复的四起大髻,头发盘完仍有富余,还能绕发髻三圈。眉毛天生秀丽,不用画眉,只在左眉角有一点细小缺痕,用米粒大小的黛粉轻轻补上即可。 毕竟那可是让光武帝刘秀说出“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的人,谁又不想一睹芳容? 说不定还有机会从刘秀那里撬墙角? 嗯,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 啊呸! 他们现在还没成婚,算什么撬墙角! 王宗确实还没有要撬墙角的决心,但想想总还是可以的嘛! 至于要不要撬,那也得见到真人了再说啊! 毕竟网恋也得先奔现瞧瞧,万一史书夸大了呢,万一不是自己中意的那款呢…… “停!” 就在王宗胡思乱想时,侯霸突然喊停,示意队伍停下来。 “前面就是棘阳县了,棘阳县令岑彭会在城门口相迎……” 岑彭? 王宗挑了挑眉,好家伙,这是又遇到了历史名人? 而且还是真正的大佬…… 正想着,侯霸的声音再次响起:“某只送你到城门口,就不进城了!” 王宗笑笑:“老侯,大老远的来一趟,不进去吃口饭吗?” 侯霸皱了皱眉:说的好像你是棘阳的主人一样! 心里想着,侯霸直接策马到不远处,然后回头看向王宗。 王宗摇了摇头:要单聊直说就是,装酷给谁看啊! 于是也策马上前:“咋啦,老侯?” 侯霸神情严肃:“你说的是真的吗?” 王宗随口道:“什么真的假的?” 侯霸欲言又止:“你上次说你谋逆的原因……” “假的!”王宗嘿嘿一笑。 侯霸顿时愣住:“什么?你……” 王宗收起笑容,叹了口气:“真假不重要,相不相信才最重要,不是吗?” 侯霸凝眉,看了看王宗,又看向远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他才再次看向王宗:“我只能护你到此了,至于棘阳县内……” 说到此,他叹了口气,又道:“你自己小心些吧,不论那群匪寇的背后是谁,都不会轻易罢休的!” 王宗皱了皱眉,狐疑地打量着侯霸:“你真的相信我说的那些话?” 侯霸却看也不看王宗,扔下一句:“希望我没看走眼……”便策马远去,大喝一声:“所有人,继续前进!” 可他刚命令完,却听到背后传来了王宗的声音:“谢了啊,老侯!” 侯霸回头看去,嘴角难得地再次上扬了起来…… 殊不知,王宗是真的感谢侯霸,感谢侯霸的舍命相护,感谢侯霸的屡次维护,感谢侯霸在甄阜面前刻意帮自己获取更多信息,更感谢侯霸的相信! 但侯霸还是错付了! 至少目前为止是错付了! 因为王宗并没有真的想走那条自下而上、自己Zao自己反的路。 当初将那些话说出来,只是在了解侯霸为人后,为换取侯霸的信任与保护才说的…… 另一边。 常安皇宫内。 陈崇将最新收到的奏疏呈到了王莽面前。 送走王宗,王莽看上去都年轻了几岁。 但时不时想起被亲孙子当面骂的场景,还是会暗暗发怒。 “果然如此!” 看完奏疏,王莽心情更好了,他随手看向陈崇,将奏疏扔到案上:“朕没说错吧?” 陈崇躬身行礼:“陛下料事如神,据侯霸奏疏描述,那群劫匪绝不像普通匪寇,背后定有人在推动!” 说到此,陈崇又小心道:“可属下实在不解,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之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只是想刺杀王宗,只需在棘阳县暗杀即可,何必动用如此规模……” 王莽冷笑一声:“无饵者,不能得鱼!” “如今饵已入水,鱼会不会浮出水面,且看那孽畜还会不会遇刺……” 陈崇连忙点头,见王莽摆手示意自己退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再次行礼道:“圣人,据侯霸所报,他们此次能安全脱身,最大的功劳便是王宗……” 话还没说完,王莽便冷笑着打断道:“朕看到他写的了!” “哼!” “侯霸这厮竟也学会了动小心思,可恶!” 陈崇愣了愣,小心翼翼道:“圣人的意思是……” 王莽冷哼道:“你瞧瞧他写的那些东西?” “像话吗?” “天下就没有比朕更了解那孽畜的!” “那孽畜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从未习过武,怎可能拿着长矛与敌人厮杀?” “又怎可能发明什么新武器?” “说谎都不会说,简直荒唐至极!” 陈崇是了解侯霸的,不然当初他也不会提拔侯霸任执法刺奸:“可是侯霸……” 刚开口,王莽就直接打断道:“侯霸那厮要么是觉得朕没有杀那孽畜,日后肯定还会启用,所以想用让功劳的方式提前讨好那孽畜,助那孽畜早日启复。” “要么就是早与王宗走得近……” 正说着,殿外来报:“陛下,司命将军孔仁求见!” 王莽让陈崇退下,单独见了孔仁。 “陛下,此乃暗探最新奏报!” 孔仁将奏报呈送到王莽面前,王莽打开一看,竟不由地愣住了: “怎么可能?” “你确定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孔仁当即下跪,正色道:“臣以项上人头保证,句句属实,绝无虚假!” 见状,王莽又拿起之前陈崇送来的奏疏比对了起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孽畜竟真的敢与敌人厮杀?” “还亲手斩杀五人?” “而且还真的发明了新武器?” “这怎么可能……” 可由不得他不信,因为孔仁呈上来的暗探密报上,清清楚楚写着: 初,宗与霸为寇所围,宗亲斩五人。势益蹙,危在须臾,霸以身蔽寇,死拒迟敌,俾宗得间遁走。宗不忍弃,旋复驰还,携自造奇器,破势逆击,摧敌翻盘,卒护霸无虞。拖至援军及,方得脱厄。 王莽呆若木鸡的扔下这两份内容一样的奏报,脑海里竟突然浮现那个对自己破口大骂的亲孙子: 这还是朕熟悉的那个孽畜吗…… 棘阳县城门口,一人头戴一梁进贤冠,下承黑介帻;身著玄色交领宽袍,右衽掩襟;腰悬铜印黄绶,革带束身,旁佩短剑;足着黑皮方履。 虽衣素无华,仅为新朝县吏常制,但那气质,与身后一众县内官吏比起来,简直鹤立鸡群。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云台星宿,尾火虎岑彭?” 王宗刚要笑着打招呼,不料岑彭向侯霸行礼后,竟直接被侯霸拉到一边谈话了,整个过程,岑彭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好嘞! 又被无视了…… 虽然被贬为庶人,但好歹也是曾经的功崇公,姓王的,好吗? 难道真的一点面子都没有? 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岑彭在历史上的形象太光伟正,又或是岑彭只是无视并没有说过分的话。 王宗心里倒也没什么不爽,只是够够的想听听那二人说什么悄悄话。 大白天说悄悄话,肯定有鬼…… “你还是想辞官?”侯霸看向岑彭。 “非辞不可!”岑彭神情坚定。 “可你不是想……”侯霸追问。 岑彭直接打断道:“乱政至今,不辞什么都做不了!” “休要妄言!”侯霸沉声道,“所以,你找到那条路了?” 岑彭摇摇头。 侯霸沉声道:“既如此,便不许辞官!” 岑彭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不卑不亢:“我不急,侯君总会有同意的那一天……” 侯霸皱了皱眉,回头看向正一点点靠近的王宗,见王宗连忙仰头望天,侯霸微微叹息一声,随即看向岑彭: “以你的才智,应该明白,王宗被贬到此处并没有那么简单……” 岑彭面无表情道:“知道,但与我无关!” 侯霸再次回头看向又靠近了一点点的王宗,然后又看向岑彭,意味深长道: “你也会有不想辞官的那一天!” 岑彭不置可否。 侯霸又叮嘱道:“保护好王宗,你全家性命都系于此子一身……” 岑彭行礼:“下官领命!” 侯霸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上马离开,可刚上马,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深深看向岑彭: “记住,遇事不决,可问王宗!” 说罢,便策马离去。 岑彭愣在了原地,看了看侯霸离去的背影,又看向一旁又悄悄靠近了一些、正在慌忙仰头数云朵的王宗: “问他?” 第14章 此人不除永不安宁 王宗像是件货物一样,被岑彭从侯霸手里接过来后就直接扔进了县府旁的小院里。 院子里吃喝用度全有,活动自由,而且还安排了几名下人伺候。 这与在常安监牢里的待遇相比,已经强了百倍千倍。 虽然不允许走出院子一步,但王宗还是很满意的,吃喝不愁,不用当牛马,还有人伺候,这妥妥打工人的终极梦想啊! 上一世,有人在网上问:如果给你一栋别墅,吃喝用度都有,只是不能走出别墅,你觉得你能待多久? 王宗当时的回答是:待到死!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待到死了,而且还很快就会死。 虽然这个小院子就在县府旁边,门口还有护卫日夜守护。 但正如侯霸临走前的提醒,那群土匪背后肯定有人,而且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为了杀自己,对方都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儿,如今院门口那两个护卫又怎能护得住自己? 王宗躺在床上,枕着胳膊,压着被子,思绪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飞扬了起来: 对方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身份绝不简单。 可到底会是谁呢? 又为什么要杀自己呢? 费那么大的劲儿去杀一个已经被贬为庶民还被流放的前圣孙有什么用呢? 王宗翻了个身,踹开被子: 可恶,毫无头绪,完全毫无头绪! 原主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也根本没有丝毫有用的信息! “算了,想不出来就不想了,交给那老乌龟吧!” 王宗再次翻了个身,自从被土匪截杀后,他早就想清楚了: 那老乌龟之所以不杀自己,肯定是知道原主谋逆这件事背后绝不简单,所以才把自己当作鱼饵,来引出背后之人,好将其一网打尽! 既然如此,他应该会有所准备,派人暗中保护自己吧! 嗯,应该是这样了,侯霸不就是老乌龟派来护送自己的吗? 这棘阳县内,肯定也有老乌龟派来暗中保护自己的人…… 王宗稍稍放宽心,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之前是没得选,只能把性命交给大肠包小肠的命运。 但现在,自己或许可以有些准备,不能完全指望那老乌龟,更不能完全交给命运! 命运这东西谁说得准? 万一老乌龟派来保护自己的人没能保护好自己呢? 上一世那么多总统都能被刺杀,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王宗并不知道,就在他为自己的安全担忧时,有人却因为他随口的一个问题陷入了危机。 没错,此人正是那日王宗在甄阜面前出于好奇而问及的刘縯! 因为王宗的这一问,让甄阜自信地以为王宗是在暗示他借土匪截杀一事除掉刘縯。 而刘縯是谁? 那可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大哥! 更是刘秀的Zao反的引路人! 甚至有一种说法,如果刘縯没有被更始帝刘玄害死,那东汉的第一个皇帝很有可能就不是刘秀,而是刘縯! 也就是这天晚上。 梁丘赐亲自带队赶到舂陵,直接包围了刘縯的庄园,以有人指证其勾结土匪截杀朝廷命官为由要捉拿刘縯,搜查罪证! 梁丘赐知道刘縯一直在蓄养宾客,为防止刘縯反抗,还特意带着五百精锐前来。 可让梁丘赐没想到的是,当晚刘縯正与十数名南阳豪强子弟在庄园聚会。 面对梁丘赐的捉拿,刘縯竟完全没有任何反抗,只说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自家庄园,在座的豪强子弟都可以作证,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乖乖跟着梁丘赐走了。 梁丘赐又派人搜查庄园,只要能搜出武器或者亡命之徒,便能更加坐实刘縯的罪行。 可偏偏几番搜索下来,什么都没有搜到,别说武器了,就连一个亡命之徒都没有搜到。 虽然结果有些失望,但对于梁丘赐来说问题也不大,毕竟土匪截杀一案的人证物证都已经准备好了,刘縯必死无疑! 只要刘縯一死,就算刘氏宗族再怎么不接受也没用! 此案可是涉及朝廷命官与圣人孙子的性命,人证物证又俱全,他们又能如何? 将刘縯抓到舂陵监牢后,梁丘赐便连夜便开始对刘縯的严刑逼供,他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让刘縯认罪。 毕竟认罪画押这件事的操作空间很大,没必要非得刘縯亲口承认。 梁丘赐真正的目的是让刘縯按照他的意思指证其他刘氏族人谋逆,想尽可能搞一波大的。 然而,一连数日,即便被打得遍体鳞伤,刘縯却始终不肯开口。 就在梁丘赐彻底失去耐心准备直接杀了刘縯时,原本该守在南阳县的郡大夫甄阜却亲自来到舂陵监牢放人,甚至还亲自送刘縯出了监牢。 监牢前,梁丘赐气得只吹胡子:“要我抓人的是你,要我放人的还是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甄阜却只是摇头叹息,看着远去的十数辆马车,无力道:“你以为我想啊!” “那十数辆马车内坐的可都是南阳郡的大族子弟!” “他们的族老已经集体为刘縯作证担保,你难道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只能放人!” 梁丘赐皱了皱眉:“集体担保?那刘縯有这个能力让他们集体担保吗?” 甄阜竟突然气得瞪大了眼睛,指着梁丘赐的鼻子骂道:“他当然没有,可坏就坏在你这莽夫直接当着那么多豪强子弟的面捉拿刘縯!” “你个蠢货,难道还看不出来栽赃一事早就被他们知晓了吗?” “若非如此,那刘縯怎肯乖乖跟你走?” “那十数名大族子弟又为何恰巧在场?” 梁丘赐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栽赃刘縯,所以提前准备好了?” 甄阜气得脸色发青:“不然呢?” “若非早做准备,暗中勾连,那刘縯凭什么能让那么多族老出面担保?” “你呀,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此事过后,我们在前队郡的处境就更难了……” 梁丘赐郁闷道:“怎么又怪我,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吗?” 甄阜怒道:“我是让你这么做,可你第一时间让他认罪伏法就行了,拖那么长时间干嘛?” 梁丘赐憋屈道:“我这不是想一劳永逸……” 甄阜喝断道:“一劳永逸?等你哪天不明不白死了就彻底一劳永逸了……” 说罢,竟直接拂袖而去! 与此同时,马车内。 衣着朴素的刘秀正在帮兄长刘縯上药:“兄长,难为你了……” 刘縯哈哈一笑,打断道:“无妨,些许皮肉之苦罢了!” “这次多亏三弟你料事如神、早做准备,否则为兄死劫难逃啊!” 刘秀看了看另一边坐着的白衣书生邓禹,笑道:“这都是仲华的功劳!” 邓禹也笑了笑:“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只是利用了家里的一些消息渠道罢了,也谈不上什么功劳。” 刘縯又问道:“你们又是如何确定梁丘赐不会直接杀了我?我当时还真以为他会直接杀了我……” 邓禹道:“据我得到的消息,此人倨傲莽撞,又甚是贪功,只抓兄长你自然是满足不了他的……” 刘縯点点头,赞道:“仲华大才!” 刘秀突然叹息道:“此次本是无妄之灾,怪只怪兄长风头太盛,过于张扬,还望兄长日后……” 刘縯似乎有些不悦,打断道:“此言差矣,我一向如此,那王宗来之前,怎么什么事都没有,偏偏他一来,我就成了他们的目标?” “你不也是因为此子的到来才有所怀疑的吗?” “而且后面也是因为仲华收到消息,说甄阜、梁丘赐是在与王宗侯霸密聊后,才开始针对我的。” “这说明王宗那厮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怎的现在还怪上我了?” “哼,平白受这皮肉之苦,还差点死了,王宗是吧,此仇不报非君子……” 刘秀见状,连忙抢道:“兄长,切不可再冲动……” 见二人快要吵起来,不待刘秀开口,邓禹便连忙笑着打断道:“好啦,好啦,文叔兄且放宽心,兄长此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你也不用太担心!” 说着,又看向刘縯:“经此一事,兄长在南阳的名望会更加大……” 在邓禹的调和下,二人终究是没有吵起来。 回到家,刘縯因为伤势不轻,早早便回房休息了。 但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亲弟弟怪自己太张扬,还是因为平白无故遭此一劫。 躺在床上的他越想越气: 既然那帮人已经把自己当作目标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没得手,下次还会继续! 若不是王宗,自己根本不会遭此一劫,所以,王宗不除,自己绝对安生不了! 想到此,他竟拖着受伤的身子,趁夜悄悄离开了房间…… 第15章 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房间内,邓禹看向一脸凝重的刘秀,忍不住问道: “文叔兄,你还是认为此事不一定是王宗指使的?” 刘秀缓缓道:“这段时间忙着准备应对此事,都没时间深思。” “如今看来,此事表面看上去像是王宗指使,但到底是不是他还得再观察观察!” 邓禹感慨道:“文叔兄还是如此谨慎!” 刘秀道:“没办法,这件事透着太多的古怪,我不得不谨慎……” 顿了顿,刘秀又缓缓道:“王宗谋逆却并没有被杀,反而流放棘阳,这件事本来就透着古怪!” “起初,我觉得他们就是为了加强对我刘氏宗族的打压而来!” “所以,当从你口中得知王宗遇袭,我就怀疑会不会是借此事来打压我刘氏宗族!” “偏偏我兄长又是最为出风头的……” 邓禹微微扬眉:“从结果来看,你的猜测是对的……” 正说着,可刘秀却突然打断道:“但过程是错的!” 邓禹微笑道:“因为我打探到他们上次遇袭是真的差点死在那里?” 刘秀点点头:“没错!” “他们到南阳之前都没有遇袭,偏偏到了南阳境内就遇袭了!” “而且他们还差点就真的死在那次袭击里,如果只是为了针对我兄长,他们完全没必要如此,所以那次袭击肯定不是他们自己设计的!” “我也不相信有土匪会傻到公然截杀朝廷命官!” “也就是说那群土匪背后肯定有人在谋划!” “可这背后之人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邓禹也严肃了起来,思忖道: “背后之人的目标肯定不是侯霸,毕竟侯霸常年往返南阳!” “如果目标只是王宗,那就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背后之人只是单纯的想截杀王宗,但可能性不大,因为他完全没必要在路上动手,等王宗到了棘阳县再动手更简单!” “另一种情况就是王宗只是个被利用的工具……” 刘秀点头:“没错,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 “而到底是不是王宗指使甄阜与梁丘赐针对我兄长,这个问题也有两种情况!” “其一,王宗虽被利用,但他来南阳的目的也的确是为了打压我刘氏一族,所以只是正好利用截杀一事,指使甄阜栽赃我兄长。” “但这种可能性也不太大!” “因为王莽如果真的是让王宗来南阳打压我刘氏一族,没必要将他贬为庶民流放到棘阳。” “让南阳变成王宗的封地,或者给他一个官职,让他手中有权,岂不更方便打压我刘氏一族?” 邓禹道:“所以,你更认为王宗只是单纯被利用,他的真实目的并不是打压刘氏?” 刘秀再次点头:“没错!” “他有可能是真的犯下了谋逆之举,据我所知他父亲就是因此而死的……” 邓禹抢道:“所以,王宗并没有指使甄阜针对你兄长!” “这次事件就是甄阜自己的意思,毕竟这些年甄阜一直在打压刘氏……” 刘秀摇摇头:“还有一种可能!” 邓禹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是背后之人指使甄阜这么做的?” “也就是说甄阜和背后之人是一伙的,他们想一箭双雕,既想除掉王宗,又想利用此事打压刘氏?” 刘秀眼前一亮,似乎受到了启发:“这的确有可能!” “但我想说的是,背后之人故意在南阳郡的地界内截杀王宗,就是知道甄阜会利用此事再次打压刘氏。” “换句话说,甄阜并不是与背后之人一伙的,而所有人都被背后之人算计了!” 邓禹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能把这么多人都算计在内,此人未免也太厉害了,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刘秀叹息一声,喃喃道:“是啊,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他的真实目的又到底是不是如我们推测的这样?” “如果不是,那他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邓禹揉了揉太阳穴:“罢了罢了,此事恐怕不是我们在这揣测就能搞明白的!” 刘秀拍了拍邓禹的肩膀:“总之这次真的多亏了你了,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竟然能把人插到梁丘赐旁边!” 邓禹笑道:“又不是我安插的,再说了,你以为南阳郡其他那些大族没有安插吗?” “他们只怕比我邓家更厉害……” 刘秀笑道:“他们家族或许更厉害,但他们家族却没有比仲华你更厉害的俊才啊!” 邓禹白了眼刘秀:“够了,耳朵听出茧来了!” 刘秀却突然正色道:“王宗还得麻烦你继续帮我盯着,只有盯紧他,才有可能知道真相,拜托了!” 邓禹嘿嘿一笑,直接走到床上一躺:“别废话了,今晚就在你这儿睡……” 刘秀也笑了:“睡吧睡吧,对了,什么时候带我去新野拜见拜见阴家,我得感谢他们这次相助……” 邓禹再次白了眼刘秀:“你那是去感谢的吗?” “你是想去见那大美人才对……” …… 棘阳县府。 已是后半夜了,县宰岑彭还伏在案前,看着下属呈上来的报文书愁眉不展。 四月,关东蝗灾,遮天蔽日,良田尽毁,颗粒无收,以致流民遍地。 而棘阳县临近蝗灾核心区,本身就受到了蝗灾影响。 偏偏周边灾民又不断涌来,挤在棘阳城外的空地上,破席烂草铺地,老弱哭号,饿殍横陈,腥臭之气随风飘进城里,熏得人头晕作呕。 不是岑彭不想赈济这些灾民,只因城内官仓早已见底。 往年的储粮,大半被上头层层调走,剩下这点,本就只够县署官吏与城防军勉强支撑月余。 如今流民暴增几千,杯水车薪,连三日都撑不住。 他倒是可以直接放粮!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点粮食用完就无以为继,到时候灾民救不了,城内还会缺粮,棘阳的署吏、士兵第一个不干! 可如果不放粮赈灾,城外流民日日饿毙,怨气冲天,聚众围门已是常态,若再拖三五日,暴乱必起,棘阳必乱! 唉,进退皆是悬崖! 他也不是没试过别的法子。 他想过高价购粮,可他县府哪有那么多钱,这几年连赋税都交不齐! 而棘阳县的几个大族,虽家家仓廪充盈,却紧闭大门,一粒不卖,偶有放出,也是斗米千钱,天价之数,县衙根本无力承担。 他也厚着脸皮去借过粮,可那几个大族次次闭门不见,就算见了,也是百般推脱,说他们的粮食自家都不够用。 更有言语刻薄冰冷者,说流民死活与他何干?朝廷尚且不管,县宰何必多事? 字字句句,刺得他心口发寒。 至于朝廷? 不提也罢! 毕竟他第一时间就把文书递上去了,可至今仍是石沉大海。 就算朝廷愿意赈灾,就算朝廷能拿出钱粮赈灾,可新朝政令繁琐,层层上报至少两月,远水根本救不了近火! 唉! 一边是嗷嗷待哺、即将暴乱的数千流民,一边是空空如也的官仓、一毛不拔的大族、毫无动静的朝廷! 他是真的无能为力啊! 他现在甚至恨不得立刻辞官,上山为匪,去给那些灾民抢些粮食来! “侯君啊侯君,你为何就不许辞官啊?” “如今这天下,谁能解决这样的难题?” “我做不到啊……” 岑彭重重将文书拍在案上,仰头长叹。 忽然,他脑海里想起了侯霸说的那句话:“遇事不决,可问王宗!” 要不就去问问王宗? 岑彭起身便往外面走,可刚走两步,他便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我该是疯了,才会有想要问那废物的想法……” 岑彭叹了口气,回身坐下。 岑彭其实一直在奇怪,侯君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这王宗真的有什么才能? 但后来通过近一个月的观察,他终于确定,侯君糊涂了! 因为这一个月,那王宗虽然十分安分,也不闹事,但这么长时间,竟都没看过书! 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让进。 哦,对了,他还玩了一段时间的雕刻。 甚至还玩了一段时间的泥巴! 没错! 真的是玩泥巴! 院里都被他挖了一个大坑…… 这种人,竟然会让侯君说出“遇事不决可问王宗”,这不是侯君糊涂了,又是什么? 偏偏这样的废物,还得白白耗费官仓的粮食。 岑彭是越想越气,竟突然涌上一股想要当面教训王宗的冲动。 于是,他真的起身离开了房间…… 与此同时。 县府旁的小院中,两道身影手持匕首,正向王宗的房间快速靠近,他们的脚步很快,却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而房间内,王宗早已入梦…… 第16章 那是兄弟用命挡的 四月的月色本是最为温柔,可从那两把环首短刀上反射*出来,却格外凛冽。 那两道身影,一胖一瘦,差不多高,像是很熟悉这个小院的环境,没有任何一丝犹豫停顿,数息便来到了王宗的房门前。 二人探起头透过直棂窗的窗洞洞看去,下一秒,二人竟像是触电般,猛地缩回了身子,二人蒙着面,没有说话,但好像已然默契到用眼神就可以交流。 身形较胖的那人瞪大了眼睛,用眼神说:“什么情况,不是说就门口那两个守卫吗?怎么房间里还有守卫?” 另一道稍瘦的身影狠狠回了个白眼,都不用多想就知道他是在说“你问我,我问谁?” 原来,他们都清楚地看到,王宗的房间内竟然整齐地排着两列身影,一边三个,腰间好像都佩戴着武器。 刚开始,他们知道自己要来刺杀的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都没太当回事,后面又有情报说只有两个守卫,他们就更觉小菜一碟,轻松拿捏。 可万万没想到,两个守卫只是门口的,卧室内竟还有六个守卫贴身保护! 什么档次? 护卫竟如此严密…… 胖子眼神担忧,用手往后摇了摇,似乎在说:“风紧,扯呼?” 瘦子用手点了点胖子,又点了点自己,最后又在自己的脖子前一划,狠狠瞪着胖子,似乎在说:“完成不了任务,你我都得死!” 胖子用手指了指房间内,又比了个六,然后猛摆手,最后又指了指瘦子和他自己,然后用两个手指朝着房间做出走路的样子,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脑袋一歪,白眼一翻。 这意思太明显了:里面有六个人,不行的,我们进去就是死! 胖子比划完,竟直接伸手拉着瘦子的胳膊,要往外逃。 嘭! 就在二人拉扯时,他们手中的环首短刀竟突然碰在了一起,发出了轻微的撞击声。 二人脸色大变,恨不得立刻趴在地上。 瘦子恶狠狠瞪了眼胖子,恨不能将他吃了。 胖子见状,竟不管不顾,回头看了眼瘦子,竟直接拉着瘦子往外跑, 完了,肯定被发现了,赶紧逃,赶紧逃…… 然而,刚跑两步,瘦子却突然用力甩开了胖子的手,在原地站了几息后,竟又折返回门前,再次探起头看向房间内: 不应该啊,消息不可能错! 消息说那臭小子好像是知道有人要杀他,但县宰并没有多派人手保护他啊。 为何现在会多出这些人? 而且刚刚那个动静儿,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都没听到? 瘦子小心翼翼地看向房间内,一息、两息、三息…… 不对! 非常不对! 绝对不对…… 房间内的那六道身影,虽然身材不一,动作也不尽相同,但他们竟能一动不动! 没错,这都过去十几息了,这六道身影竟然还是纹丝不动,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这尼玛还是人吗…… 胖子见他发呆,疑惑地回到他身边戳了戳他的腰,用眼神问:“干嘛呢?” 瘦子回过头,眼里散发着自信的光芒,用手指指了指房间内,然后又在太阳穴转了两圈,再比了个大拇指,后又指了指他自己,最后伸出两个大拇指。 胖子懵了,清澈的眼神透着纯洁的光芒: 不是,交流手势什么时候加了新动作? 看不懂啊…… 瘦子见状,竟直接拍了拍胖子的脑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 话音未落,胖子连忙伸手阻拦,捂住了瘦子的嘴,瞪大眼睛看向瘦子,似乎在说: 能不能专业点? 这时候说话,不怕被听见吗? 可瘦子直接一巴掌扇开胖子的手,轻声严厉道:“捂什么捂,捂你娘的腚去!” “我刚刚是想说,那臭小子还是很聪明的,知道有人要刺杀他,就搞了六个假护卫来吓人!” “犬入的,若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还真就被他吓退了!” 胖子见状,也跟着轻声道:“什么意思,什么假护卫?” 瘦子轻声道:“那六个护卫不是人……” 胖子低声打断道:“怎么可能……” 然而,瘦子不再搭理他,兀自用短刀撬开了门闩,轻轻推开一条缝。 果然,那六道身影竟还是一动不动。 瘦子笑了,看向胖子,那眼神无比骄傲,似乎在说: 怎么样,哥没说错吧? 那些肯定是泥像,假人…… 见胖子数起了大拇指,瘦子再次回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卧榻,很明显,王宗就盖着被子睡在那里。 就在瘦子刚要迈出脚步踏入房间时,突然响起了鼾声。 瘦子愣了愣,彻底笑了: 王宗啊王宗,说你傻吧,你竟还知道用六个泥像来吓唬人。 说你聪明吧,你他娘的一点警惕心都没有,还能打鼾,就这样,你不死睡死? 就在瘦子得意之际,胖子已然一脚踏进了房间,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那六个假人,似乎十分感兴趣。 可一秒,他却突然栽倒在地,神情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脚,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瞬间渗了出来。 瘦子脸色骤变,连忙蹲下来捂着胖子的嘴,生怕胖子发出声音。 虽然夜色下一片漆黑,根本就看不清楚,但凑近了,他还是能发现,原来胖子的脚竟被一个十分尖锐的竹钉直接扎穿了! 竟然还在门口设置了陷阱! 这个时代,普通宅子的地面基本都是夯土做的,可那王宗竟硬生生在门口下脚的地方挖了一个手臂深的坑,坑上放着薄的木片,上面还撒着土。 若是白日自然一眼就能看到,可此时乃后半夜,不蹲下来近距离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再加上胖子本就重,这个时代的鞋底也都很软,这踩下去,能不被扎穿吗? 瘦子警惕地看向卧榻上还在酣睡的王宗: 幸好没被吵醒! 不过都这个时候了,就算那王宗被吵醒了,也没用…… 心里想着,瘦子深深看向胖子,那眼神似乎在说:“这都能忍住不发出声音,你很专业!” “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我,看我去扎他一百零八个透明窟窿,给你报仇……” 瘦子不再犹豫,放开胖子直接快步来到卧榻前,坏人都是死于话多,这瘦子明显是有这个经验的,所以二话不说,直接抬刀就捅! 刀很锋利,刺穿被子,捅入王宗的身体! 瘦子脸上再次露出了得意而畅快的笑容:敢用陷阱把我兄弟害成那般模样,今夜便让你…… 然而!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不对啊! 杀了这么多年的人,这手感不对劲儿啊! 怎么这么硬…… 瘦子凝眉,猛地掀开被子! 这、这…… 这竟然又是一个泥巴做的假人! 突然! 就在他震惊之际,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呐喊:“大哥,小心……” 却见原本来蜷缩在门口处痛苦挣扎的胖子,竟突然飞身过来,一把将瘦子推倒床榻上。 不待瘦子反应,就听到一道惨呼声: “大哥,扯、扯呼……” 胖子说着,嘴角的鲜血已然不住地涌了出来。 瘦子惊愕看去,才发现胖子的上腹竟已然被一根粗壮的木刺刺穿。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瘦子连忙扫了一眼,这才发现,原来是他掀开被子的时候,扯到了系在被子一角的细绳。 而那细绳顺着床榻帘帐延伸到房顶,另一端系着一段木棍,此时已经垂落下来。 没错,这又是一个陷阱! 扎穿胖子的粗壮木刺本是悬在房梁上,用细绳系着的木棍支撑着,当木棍因被子的掀动而被绳子撤掉时,那粗壮木刺便瞬间从房梁处钟摆下坠,直接刺穿了胖子的上腹。 瘦子此刻早已满眼血丝! 先前,被柱钉扎穿脚掌的本该是他! 如今,被木刺扎穿上腹的还该是他! 可现在,却都被兄弟挡了! 可那是兄弟用命挡的啊…… 瘦子紧紧抱着胖子,不断擦着他嘴角的鲜血:“兄弟,兄弟,没事的,没事的……” “我、我会替你报仇,不会让你白死的,你爹妈从今以后就是我爹妈……” 然而胖子在说完最后一句“大哥,风、风紧,赶、赶紧扯呼……”后,便缓缓闭上了双眼。 “王宗!” “王宗……” 瘦子像是疯了般,放下胖子,紧紧握着环首短刀,目光扫视着整个房间,大吼道,“你给我出来,老子要将你碎尸万段……” 然而,就在他原地打转时,一只手突然从床底下伸了出来,猛地刺向他的脚掌! 瘦子猛地一惊,吃痛之下,险些摔倒,不料,一道身影从床底下滚了出来,眨眼间便熟练地站了起来,用一个一臂半长、下粗上尖的木棍狠狠刺向了瘦子的肩胛骨。 瘦子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便被对方刺穿了肩胛骨,狠狠摔在地上,不,是被钉在了地上。 这身影自然不是旁人,正是王宗! 却见他用自制的“木刺刀”抵着瘦子,一脚踢飞瘦子手中的环首短刀,眼神凶狠,死死瞪着瘦子。 若王莽见到他此时的模样,只怕更会感到陌生! 王宗沉声道:“说,谁让你来刺杀我的?” “之前的土匪截杀是不是也是你们干的……” 然而! 就在下一刻,却见瘦子像是不知疼痛般,用尽全力反扑向王宗,任由“木刺刀”穿过自己的肩胛骨。 虽然右手的环首刀刚刚因遭到突袭而被踢飞,但他的左手竟从后腰处摸出了一把匕首,狠狠扎向王宗: “我说过,要扎你一百零八个透明窟窿,给我兄弟报仇……” 第17章 现在知道关心我啦 月色依旧温柔,如银纱般披在岑彭的肩头。 可他却并没有心思欣赏这唯美的月色,他现在心里有股邪火,非发泄不可! 他决定好了,从明日开始,王宗的伙食减半,不仅如此,还必须劳作起来,绝不能再游手好闲。 总之,就一句话:我棘阳县不养闲人! 很快,岑彭便带着县吏来到了小院前。 “不好,县君快看!” 县吏一声惊呼,吓得岑彭连忙抬头看去,却见院门口的两个守卫竟都倒在地上。 岑彭心中一惊:“快去,通知县尉带人过来……” 说罢,竟直冲了过去,这才发现那两名护卫竟全都死了。 不好! 果然有人要刺杀王宗! 岑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才想起侯霸当初说的,要他保护好王宗,还说他岑彭一家人的性命全系于王宗一身! 怪只怪王宗此人实在不堪,让岑彭觉得怎会有人要杀这样一个废物?所以他压根没将此事放在心里。 可此时此刻,他心中怎一个悔惧了得? 没有任何犹豫,岑彭捡起护卫的环首刀便冲进了小院。 警惕地穿过小院,却见王宗的房门是关着的,没有任何动静,甚至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可门口的护卫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王宗啊王宗,你这废物可千万别出事,千万别连累我一家老小…… “嘭!” 岑彭猛地一脚踹开王宗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门口处竟有一个陷阱,而且旁边就有一摊鲜血,还没凝固! 再前面一点,竟有六个真人大小的泥像! 而床榻旁,竟躺着一胖一瘦两具尸体! 胖的那个还站着,不,是悬着! 因为他已被木刺从后面刺穿上腹,双脚瘫软,悬在木刺上。 另一个则仰面躺在地上,肩胛骨处有一个窟窿,正胸口处还有一个窟窿! 二人的鲜血早已浸满了地面,死状极其残忍恐怖! 怎么会这样? 岑彭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骇人的画面! 木刺? 陷阱? 泥像…… 岑彭愣在了原地,一个让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念头突然浮现: 难道王宗那废物之前玩泥巴、玩雕刻并不是真的在玩,而是为了布置这些陷阱对付刺客? 可他只是个十五六岁、养尊处优的少年啊! 怎么有能力布置如此骇人的陷阱? 虽然不相信,也无法理解,但岑彭此刻却并没有心思多想。 因为整个房间都看不到王宗的身影! 王宗人呢? 岑彭检查完整个房间,已然彻底绝望了! 完了! 真的完了…… 虽然这些陷阱反杀了两个刺客,可王宗却不见了! 定然是被其他刺客绑走了,甚至说不定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岑彭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这一刻,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一家老小被砍头的画面。 王宗啊王宗,你真是个小祖宗啊! 我岑彭一生为人坦荡,没招你惹你,怎的就被你牵连了一家老小…… 岑彭无力地返回院子,此时,县尉张让已经带着县兵赶到。 张让惊慌不已:“岑县宰,什么情况,这、这是怎么回事?” 岑彭深深叹了口气,万念俱灰:“王宗真的遇刺了!” “都怪我,都怪我……” “去吧,你赶紧带人全城搜捕!” “里面有两个刺客尸体,是被王宗设置的陷阱反杀的,你派人抓紧调查他们的背景身份!” “还有,再仔细搜查搜查这个院子所有房间,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快去布置吧,我们的死活可全系于他一身!” “记住,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王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闻言,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因为谁都明白,这王宗虽然被贬为庶人流放至此,可毕竟是圣孙啊,他若死了,这全县官吏,只怕都没好下场! 看着张让领命,慌忙吩咐着下属,众人也都忙碌了起来,岑彭竟突然仰天长叹: “王宗啊王宗,老天保佑,你可千万别死……” 然而,话音未落。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别求老天了,靠不住的,我试过……” 岑彭一愣,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他连忙寻声看去,却见另一边,一道身影推开厨房的门,优哉游哉地走了出来! 王宗? 岑彭愣在了原地! 所有人竟也都僵在了原地! 他没死? 竟还活得好好的?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真的从刺客手底下活下来了? “劫后余生”的岑彭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冲到王宗面前,紧张地检查着王宗: “没受伤?” 王宗笑道:“现在知道关心我啦,早干嘛去了?” 岑彭浑身一僵,满脸愧色,但却拉不下面子:“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王宗嘿嘿一笑,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轻松道: “不重要,不过方才确实差点就死了……” 王宗说着,从胸口掏出一块结实的厚木板,上面赫然有一处刀痕。 原来,之前那瘦子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真的将匕首狠狠刺进了王宗的胸口。 可惜,当他刺进去的时候,那个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手感不对! 太硬了! 没错,那一刀正好刺中了王宗藏在胸口的厚木板上。 可想而知,他当时是有多绝望! 但王宗毕竟也是当过兵的,反应也不慢,当即一脚踹在瘦子腹部,然后抽出“木刺刀”,再次狠狠刺向瘦子的心脏位置! 王宗本想留他一命,细细审问。 可人命毕竟是脆弱的,他终究来不及审问那刺客就咽气了。 “那你为何会从厨房出来?” 王宗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猜!” 岑彭愣了愣,似乎被狠狠呛了一下:“既然你能逃到厨房,又为什么不跑出去求救?县府离这里很近……” 王宗再次笑了出来:“你再猜?” 岑彭又忍不住追问:“那我之前进来的时候,你为何不出来,偏要等到现在?” 王宗饶有兴致地刚要开口,岑彭却皱着眉打断道:“好了,我知道你又要让我猜……” 王宗嘿嘿一笑:“不愧是老岑,果然聪慧过人!” 岑彭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这是在夸小孩吧? 但此时他已经恢复了理智,稍微一想也明白了过来: 这王宗肯定是在解决了那两个刺客后,担心还有其他刺客,所以躲进了厨房,也不敢冲出院子求救。 而自己刚刚一个人冲进来时,因为是夜晚,王宗肯定是看不清楚自己身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刺客,所以不敢贸然出来。 此时出来,定然是因为人多,且已经确定了身份,足够安全才现身。 想到此,岑彭看向王宗,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养尊处优的圣孙,一个因谋逆而被贬的罪人,明明就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废物! 可他却能布置那些陷阱反杀刺客! 甚至还能如此心思缜密、谨小慎微…… 难怪侯君会说“遇事不决可问王宗!” 看来自己真的得好好重新了解了解这个王宗了…… 正想着,王宗却突然将他拉到一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老岑,有家贼!” 岑彭猛地一怔,原本目光复杂的双眼,竟突然简单了起来! 简单到他那双单眼皮眼睛里,只有满满的震惊,再没有存放任何其他情绪的余地。 让他震惊的并不只是王宗突然说有家贼! 而是他发现他自己刚刚又一次判断错了眼前的这个少年! 之前,他已经觉得这个少年心思之缜密让人惊叹。 可现在,他才真正切身体会到,眼前这个看似风轻云淡、不务正业的王宗,心思之缜密,竟已然超过了他的想象! 没错,他到现在才真正想明白,王宗之前一直不出来,并不全是因为看不清自己,无法认出自己。 而是怀疑在场所有人中有细作! 也就是说,他刚开始甚至有可能在怀疑自己就是细作! 震惊之余,岑彭心里瞬间涌上了无数疑问: 到底是谁要杀王宗? 王宗为什么说有家贼? 又为何现在愿意私下对自己说? 难道他已经不怀疑自己了? 可他又为什么不怀疑自己了…… 第18章 等你一家老小陪葬 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岑彭回头扫了眼众人,又神情复杂地看向王宗。 王宗活着,这对于本就焦头烂额的他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虽心中有无数疑问,但他知道,王宗之所以不断让自己猜,就是不想在人多的情况下说,于是他暂时压住了内心的疑问。 “这里不能住了,随我一同住到县府后院去,我会加强护卫的!” 岑彭说着,又吩咐县尉几句,然后带着王宗在县兵的保护下回到了县府后院,随后又将王宗单独带到了书房。 “说说吧,到底什么情况?”岑彭给王宗倒上一杯茶,虽然语气还是冰冷,但目光中早已没有之前的不屑。 王宗喝了一口茶,然后声情并茂、可怜兮兮地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说他知道对方肯定还会对自己下手的,但却不知道对方会如何下手,什么时候下手,所以每天过得是如何凄惨、如何提心吊胆。 还说偏偏岑彭又不信任他,他只能借着玩雕塑、玩泥巴的名义,把自己能想到的准备全做了: 用泥塑吓唬人、在门口设置竹钉陷阱,在房梁上设置木刺陷阱,甚至还用泥巴代替自己睡在榻上,而他每日都睡在床榻下。 还刻意强调,在床榻下睡觉有多冷、多难受! 最后,还不忘说所幸对方只有两名刺客,若再多几名,只怕他也很难逃出生天! 情到深处,王宗甚至都差点哭出来! 听着这些内容,岑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内心更是心有余悸。 至于之前想要训王宗一顿的想法,岑彭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仅凭着雕刻工具和材料,以及泥巴这种不起眼的东西就能布置各种陷阱,最终反杀刺客、成功保命。 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是废物? 更有什么资格训斥人家? 更何况,当初是自己因为对他的偏见所以拒绝了他加强护卫的请求,如今,他成功保命,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算是保住了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啊! 他自认若同为十五岁,自己是绝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 岑彭深深看了眼情至深处的王宗,甚至都开始感同身受了…… “难为你了,都是某之过错,某在此向你赔罪!” 见岑彭起身朝着自己深深行礼赔罪,王宗连忙阻止,但他憋了好久的嘴角,终于上扬了起来: 很好,第一步成功了! 没错,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早在转移到柴房之时,他就想明白了: 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错的,而且大错特错! 之前,他觉得自己的祖父王莽既然想把自己当鱼饵引出背后之人,那肯定会派人暗中保护自己。 但人呢? 刺客都上门了,哪有人保护自己? 若不是自己早做准备,现在只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所以,那老乌龟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他甚至还隐隐觉得,若自己死在南阳,或许对老乌龟更有利! 不然那老乌龟为何偏偏要将自己流放到这复杂敏感的南阳郡? 说不定自己只要死在南阳,那老乌龟就能再次利用自己的死来清洗南阳刘氏…… 想到这里的时候,王宗的心是绝望的! 虽然不知道要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但还是那句话,对方绝对不简单! 这次两个刺客能刺杀失败,谁知道下次又会有什么行动? 敌在暗,我在明,能防得了一次两次,又岂能防得了每一次? 王莽是不会管自己死活的,往后的日子只能靠自己。 可自己终究只是个无权无势,甚至还被监视、被限制自由的流放犯,能做得了什么呢? 他在柴房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 不能再这么躺平,更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 如今的情况,能保护自己的就只有县宰岑彭,所以自己必须先争取岑彭的好感。 而打情感牌,让岑彭感同身受,无疑是目前最快的办法! 当然,只有岑彭还不够! 远远不够! 对方之前为了杀自己,都能搞出上百土匪截杀这样的大动作,一个县宰又怎可能够? 所以,除了岑彭,自己还必须发展势力,发展出只属于自己的心腹势力! 而且从长远看来,自己也必须发展势力! 毕竟离刘秀起兵也就差不多四年的时间。 只要有了自己的势力,日后刘秀起兵主动拉拢自己的可能性就更大! 而就算真的尿不到一个壶里,自己有了势力,不也有了自保的底气吗? 道阻且长,时间紧迫,必须先从攻克岑彭开始! “先生不必如此,一切皆因我而起,我本带罪之身,流放到棘阳倒是给添麻烦了,日后还需仰仗先生的庇护!”王宗难得地正经了起来。 这倒把岑彭看愣了:原来你小子是能当个正经人的啊! 岑彭张了张嘴,本想问他知不知道到底是何人要刺杀他,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正如侯霸所说,王宗的事情绝不简单! 虽然他已经被迫卷入其中,但他岑彭只是个小小的县宰,没必要因为王宗让自己越陷越深。 他要做的只是履行好职责,管好自己的这个县,然后尽可能保护好王宗。 所以他再次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为何觉得有家贼?” 王宗反问道:“如果没有家贼,那两个刺客如何准确知道我住在哪里?又如何准确找到我的房间?” 岑彭凝眉:“你这只是猜测,可有证据?” 当然只是猜测,不然我到哪去给你偷证据? 王宗无奈,但这是他唯一能将岑彭拉到自己这边来的办法。 在他看来,岑彭虽然对自己的态度有很大的转变,现在更是愿意加大力度保护自己,但终究只是出于尽职尽责。 没有感情基础,若真到了关键时刻,岑彭也不是没有抛弃自己的可能。 可只要能将岑彭拉到自己这条战线上,建立深厚的感情基础,那以史料对岑彭的记载,这位光伟正的历史大佬定会舍命保护自己! 所以,王宗认定有内奸,就是为了让岑彭与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正所谓日久生情! 只是一味被动接受岑彭的保护,他并不能与岑彭产生更多的互动,还怎么日久生情? 但只要让岑彭也觉得有内奸,那他就与岑彭有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岑彭身为一县之长,怎会允许属下私通刺客? 定然会查! 自己身为关键当事人,就有了与岑彭更多互动的机会,如此,方能日久生情,不是吗? 王宗耐着性子:“虽无证据,但你想啊,如果没有家贼,对方为何只派两个刺客来?” “在没有情报的支撑下,他们一次性派更多的人来不是更为妥当吗?” “当初,他们可是能出动上百名土匪截杀我与侯君,他们是有这个能力的……” 王宗说着,期待地看向岑彭,在他看来,这么明显的道理,岑彭一定会明白,也一定会相信有内奸。 然而,他料错了! “若无证据,不可随口污蔑我棘阳同僚!”岑彭义正言辞道,“我与他们共事多年,知根知底……” ****! 王宗险些爆了粗口! 我特么陪你在这儿玩了半天宫心计,你给我来一句共事多年、知根知底? 他们是你媳妇啊,还知根知底? 这么明显的道理你看不明白吗? 亏你是什么云台第六、“信义名将”! 我看就是个睁眼瞎! 难怪历史上你会被公孙述派刺客伪装成降卒刺杀…… 王宗怎能不气啊! 又是唇舌,又是演戏,还对他客客气气的。 结果岑彭扔出这样一句话,这无疑是对他当头一棒啊! 岑彭不相信有内奸,那还怎么建立二人的小秘密? 又怎么增加互动日久生情? 没有日久生情,他还怎么拉拢岑彭? 又怎么让岑彭私下解除他的行动限制? 整天被软禁着,他又怎么能发展自己的势力? 简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王宗不爽了,也不装了,厉声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懂吗?” “你相信他们,不相信我是吧?” “之前我说有人要杀我,让你加强保护,你也不相信!” “很好!” “你继续保持!” “但你别忘了,保护我是你的职责,我若死了,你岑彭一家老小也别想活!” 岑彭不由地愣了一下:不是,刚刚客客气气、正正经经的,怎么突然就像是换了个人? 可不待他开口,王宗便直接拂袖而去,甚至还扔下一句:“简直蠢若猪狗……” 闻言,岑彭也瞬间怒了,指着王宗的背影,怒道:“竖、竖子,你竟敢如此辱骂某……” 王宗却是头也不回地说道:“连我祖父我都敢当面骂,你又算老几?” 岑彭彻底僵在了原地,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王宗刚刚那句话: 连当今陛下都敢骂? 这、这简直……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大喊道:“等等,你要去哪里?” 王宗仍旧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回我的小院子等死,也等你一家老小陪葬……” 第19章 要不要打个赌 看着王宗走出书房,继续往屋外走去,岑彭的脸色铁青。 “站住!” 他突然大喝道,“我让你站住!” 王宗顿了顿,仍旧头也不回地说道:“还有何事?” “你回来!”岑彭声音低沉了下来。 我回来你养我……啊呸,我回来你就愿意相信我了? 王宗回过头:“怎么,是怕我带着你一家人一起死?” 岑彭惨笑两声:“你们都是大人物,我知道!” “所以我不想卷入其中……” “可我知道,我已经卷入其中了,由不得我!” 说着,岑彭像是彻底泄了气:“我知道,我都知道……”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突然,岑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我会保护好你,哪怕是赔上我的性命,我也会尽全力保护你!” “但我绝不会让我的家人受到牵连,这是我的底线……” 看着岑彭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王宗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原来是自己小瞧他了! 这岑彭刚开始对自己那么冷淡,甚至不愿加强对自己的保护,或许只是对自己有偏见,正如当初南阳郡尉梁丘赐那样。 毕竟人心中的成见是座大山,自己上辈子就深刻体会过! 当然,也有可能是不相信自己已经被贬为庶人软禁在此了,还会有人来刺杀自己。 毕竟自己都被软禁了,又能有什么威胁呢? 但通过这次刺杀,这岑彭应该是彻底警醒了。 他知道自己谋逆被贬这件事水很深,他也知道要杀自己的人身份不简单,他更知道自己没说错,县府里很可能有内奸! 他只是想明哲保身,不想卷入其中,更不愿陷得太深…… 王宗转身往回走来,叹了口气,缓缓道: “可笑的是,我那祖父当初或许只是在南阳郡众多县中闭眼选了一个!” “但可悲的也在于此,从我那祖父选中你所在的棘阳作为我的流放地开始,这些事就由不得你了!” 顿了顿,王宗惨笑一声: “但又哪里由得我?” “我也只是个小小的棋子罢了,而你也已经注定是我的陪葬品,不是吗?” “这大概就是小人物的悲哀!” “换句话说,你我二人已经被逼着坐上了同一条船,不是吗……” 正说着,岑彭却突然沉声打断道:“别告诉我你是无辜的!” “我知道你也有你的目的!” “但我不想知道,也不愿参与其中!” “我只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在棘阳一天,我就会舍命保护你一天!” “但若真的要牵连我全家,我……” 见岑彭欲言又止,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话, 王宗明白,岑彭这是在给自己划线表明态度。 总之就一句话:他会全力保护自己,但绝不会与自己“同流合污”! 王宗笑了! 看来这岑彭即便知道自己谋逆被贬这件事水很深,但还是认定自己就是谋逆的贼子! 偏见还是很深啊……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历史上绿林军进攻南阳时,甄阜就是以岑彭母亲、妻子等家人为人质,逼他亲上战场作战。 而这货守宛城时,面对势不可挡的绿林军,他也是坚持到弹尽粮绝,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投降绿林,效忠刘縯麾下,也算是为新朝效忠到了最后一刻! 忠孝仁义,他也算是都做到了! 这样的人对自己这个谋逆的贼子又怎能没有偏见? 唉,这种原则性太强的人,还是得靠日久生情…… 见王宗突然笑了,岑彭狐疑道:“你因何发笑?” 王宗笑道:“老岑啊,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我又没逼你做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县府很可能有内奸罢了,毕竟内奸不除,我死的可能会更大哟……” 岑彭懵了! 你还没逼我? 那用我一家老小来威胁我的人是谁? 而且,你之前那番话不就是为了逼我上你的贼船吗?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此刻,岑彭因为刺客一事对王宗一点点好的改观彻底烟消云散了! “内奸一事,我自会查明!” “还有,休要叫某老岑……” 王宗笑道:“侯霸都让我叫他老侯,怎么,叫你老岑你还不愿意了?” 岑彭瞪了眼王宗,一想到王宗之前说连陛下他都敢当面骂,如今叫自己“老岑”,自己又能奈何呢? 叹了口气,只能做最后的倔强:“侯君是侯君,某是某!” 王宗撇了撇嘴:“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天空海阔 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嘴上哼着,他心中却暗道:最坚强的泡沫是吧,等着,我迟早把你…… 唉! 查内奸一事这货摆明了不想让我参与,我也不能和他彻底撕破脸,那我该怎么和他日久生情呢? 王宗兀自想着,也懒得再与岑彭搭腔。 可这一边,刚回到书案前坐下的岑彭,看着还静静躺在案上的那份关于流民的文书,他不禁再次皱起了眉头: 唉! 糟心事真的一件接一件啊!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岑彭想着,不由得再次想起了侯霸说的话。 他回头看向王宗,却见王宗也正看向他,目光对视的那一瞬,二人都像触电般,迅速挪开了视线。 岑彭无奈,只能又继续看向案上的文书。 可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向王宗,却见王宗也再一次看向自己。 视线再次接触,王宗白了眼岑彭,扭过头去,再次哼着曲儿,而岑彭无力地叹了口气。 终于! 岑彭缓缓站起了身,将文书递到王宗面前,头却扭向另外一边,声音冰冷道: “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 “侯君之前叮嘱过我,遇事不决可问你……” 王宗挑了挑眉: 哦? 老侯还说过这样的话? 遇事不决可问我,这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看来那次深入交谈,还是很有用的嘛! 这人啊,就是得深入了解…… 正想着,他突然眼前一亮: 峰回路转,峰回路转啊! 本想通过查内奸一事拉近自己与岑彭的距离,可岑彭这货竟果断拒绝自己参与,让自己的计划胎死腹中! 但现在,这机会不是又来了吗? 只要帮岑彭解决这个难题,那自己攻克岑彭、发展势力的计划不就又复活了吗? 王宗连忙接过文书仔细看了起来。 一旁的岑彭也不敢吱声,虽然他内心不愿与王宗走得太近,但此时此刻,通过刺客一事,再加上方才的那番交流,他很确定: 侯君那句“遇事不决可问王宗”绝非无稽之谈! 这王宗深藏不露…… 只是,看着王宗那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他却又有点犯嘀咕了: 这痛苦的神情,比之前自己面对这个文书时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他真的能有办法解决这棘手的难题? 而且这毕竟是政务问题,他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王宗那痛苦的表情可不是装的! 毕竟这问题的确太棘手了:一边是嗷嗷待哺、即将暴乱的数千流民,一边是空空如也的官仓、一毛不拔的大族、毫无动静的朝廷! 这该咋整,愁死人了! 别说这一世了,就是上一世,王宗也没这方面的经验啊! “那个,你、你行吗……”岑彭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试探道。 王宗不耐烦道:“你说谁不行呢?” “你别侮辱我,真男人怎能不行?” 岑彭又愣住了: 不是,我怎的就侮辱你了? 这、这话从何说起啊,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就在岑彭无语凝噎时,王宗却突然挑着眉头,一脸得意地看向岑彭: “这事我能解决!” “不过嘛,老岑,我若帮你解决了,我又有什么好处啊?” 岑彭更无语了:“此事关乎千万百姓,你怎么还讨要起好处了?” 王宗连忙摆手:“别别别,一码归一码,道德绑架对我没用!” “道德绑架?何意?”岑彭又又又懵了。 “不重要,总之我帮你解决这件事,你得给我些许好处才行!”王宗嘿嘿一笑。 “你怕不是解决不了,又不想折了面子,所以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推脱吧?”岑彭冷笑道。 王宗白了眼岑彭:“你少来激我,你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要不要打赌?” “赌什么?”岑彭似乎被激起了好胜心。 王宗收敛笑意,正色道:“就赌……” 第20章 这是遭天谴了 “自由!” 王宗看向岑彭,正色道,“就赌我的自由!” 岑彭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先不说你能不能解决这个难题,就算你真的能解决,你也不可能恢复自由。” “你的自由只有当今陛下才能给你……” 王宗一点也不意外,微笑道:“我要的自由并不是你说的那种自由,我只需要你让我在城内自由行动,当然,只要我出去,你都可以派人监视我!” 岑彭还是摇了摇头:“这个恐有不妥,毕竟你是被软禁在此的,怎能……” 走出小院子,这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王宗自然势在必得! 于是不待岑彭说完,便直接打断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要解决这个难题,我就必须走出去实际调查!” “这没得谈!” 王宗说着,将文书递回到岑彭面前,继续道:“要不你现在就拿回去,自己想办法!” “反正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肯定能解决这个难题!” “如果解决不了,日后我王宗一切都听你的。” 顿了顿,王宗又道:“你自己考虑清楚吧,我等得起,可城外那数千流民不一定等得起……” 见岑彭还是不接文书,王宗干脆将文书扔到桌上,然后端起水杯坐下,优哉游哉地喝着茶。 岑彭呆呆地看向桌上的文书,脸色再次凝重了起来: 唉,这又是个两难的问题啊! 一方面,他实在想不出解决办法,还不如让王宗试试,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万一成功了呢? 城外那可是数千嗷嗷待哺的灾民啊!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可另一方面,如果答应了王宗的要求,那自己可就顶着抗旨的风险。 而且王宗这才刚遭遇刺客,虽然这次刺杀失败了,但对方肯定还会有下一次,这种情况下,让王宗在城内自由行走,岂不更危险? 见岑彭眉头都拧在了一起,王宗打了个哈欠:“老岑,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到底接不接这个赌约……” 岑彭叹了口气,心下百般无奈!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答应了王宗,那自己可就真的与王宗越绑越紧了! 就在他犹豫之际,却见王宗直接起身往外走去:“我困了,你慢慢想吧,对了老岑,我今晚睡哪里?” 见状,岑彭竟瞬间气得咬牙切齿: 这厮真是歹毒! 难道一点爱民之心都没有吗? 竟用数千灾民的性命来威胁自己! “好!” “我答应你……” 王宗瞬间笑颜如花,小跑过来勾着岑彭的肩膀,笑眯眯道:“这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老岑……” 岑彭像是触电般赶紧推开王宗的手,浑身都在抗拒王宗勾他肩膀的动作:“说吧,到底该怎么做?” 王宗再次勾住岑彭的肩膀,笑道:“我不就是要告诉你怎么做吗?你推开我干嘛,这可是机密……” 岑彭无奈,虽然浑身都在抗拒,但也只能任由王宗无礼地勾着他的肩膀、“咬”他的耳朵…… 次日一大早,王宗便在十来名全副武装的县兵护卫下,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县城里。 整整一上午,王宗不是这里逛逛,就是那里看看,身后的十来名县兵则是随时随地处于紧张状态下。 这架势,让见到的人都以为王宗是个新来的了不起的大官,以致于远远看到王宗等人,百姓们便自觉地早早退到两侧让开道路。 简直就是自带清路BUFF,路边的狗见到了都要赶紧跑,不然都怕被扇两巴掌! 这感觉还挺爽! 不过王宗倒没沉浸其中,因为他此行的目的并不只是为赈灾做准备。 最最最重要目的,是为他后续发展势力搜集情报。 比如,他搜集到棘阳本地最大的三个豪强:北乡陆家,南乡黄家与西乡韩家。 再比如县宰岑彭家族就是本地的中型地主豪强。 还有棘阳的地理情况,民生情况等等。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人! 想要打造自己的势力,最核心的就是人! 只有一个岑彭还远远不够! 所以,他此时正坐在一家酒肆里绞尽脑汁地在记忆里搜寻: 除了岑彭,棘阳县还有没有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啊? 邓禹……好像是新野的。 吴汉、贾复、耿弇、寇恂、冯异……这些好像都不是棘阳的。 欸,等等,我怎么老是想着云台二十八将啊! 这不是挖秀儿的墙角吗? 诶,不至于不至于,日后要是与秀儿真走到一起了,我拉拢他们不就等于帮秀儿拉拢他们吗? 想到此,王宗不禁叹了口气! 因为他发现,他竟然连云台二十八将都记不全,只能零星记得几个。 不过好在岑彭他还是记得的! “王先生,饭菜来了……” 负责带队保护他的县吏马成客气地提醒道。 王宗这才反应过来,招了招手:“来,兄弟,你也一起吃,让其他兄弟也找位置坐……” 马成连忙道:“不敢、不敢,先生自用便是!” 王宗笑道:“有啥不敢的,我只是个庶人罢了,而且你不吃饱哪有力气保护我?” 马成见状,也不再矫情,招呼其他人坐下后,便坐到了王宗身边。 “这才对嘛,虽然老岑让你们对我客气点,但也不至于如此客气,大家都是兄弟,兄弟!” “到时候别忘了找老岑报销……” 王宗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着店里的其他客人。 他发现这些客人刚开始见到这么多县兵进来时都十分拘谨,现在即便县兵都坐下了,他们似乎还是惴惴不安。 在这样的氛围下,有一桌人却引起了王宗的注意。 也不知那桌人是喝大了还是本就不忌惮县兵,整个酒肆就数他们声音大: “兄长,听说了吗,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哭喊声日夜不停……” “来来,再斟酒!管那些作甚,咱们只管痛快吃喝。” “还是兄长通透,如今全城粮食都攥在咱们家主手里,旁人饿肚子,跟咱们可没关系。” “兄弟们,家主吩咐了,再过几日继续抬粮价,囤得越久,赚得就越多……” 王宗皱了皱眉,却见一旁的马成紧紧握着拳头,看向那桌的眼里充满了恨意。 王宗忍不住轻声问道:“马兄,你可认识那些人?明知县兵在旁都还敢说哄抬粮价,这些人胆子不小啊……” 马成愤愤道:“君有所不知,这些人都是黄家的人,那为首的叫李勇,专门帮黄家做些腌臜事。” “黄家势力大,连岑县宰都忌惮他们,这些人又怎会把县兵放在眼里……” 王宗点点头,刚想追问些什么,却见一名衣衫褴褛、头发凌乱、满脸污渍的残疾乞丐拿着一个破碗,爬了进来。 乞丐挨桌乞讨,却都被拒绝驱赶。 等他来到那李勇几人桌边,却见李勇哈哈大笑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还有人敢向本大爷乞讨!” “兄弟们,咱都是大善人,怎能见死不救,来,好好招呼招呼他!” 说着,竟直接一脚踢在了乞丐的胸口,剩余几人也都围了上来对乞丐拳脚相加。 而那乞丐只能紧紧抱着李勇的腿,不断哀嚎求饶。 似乎早已麻木了,酒肆里的其他客人竟都视若无睹,埋头吃着自己的酒菜。 唯有马成,似乎快要到忍耐的极限了。 可就在他刚要起身时,却见王宗已然起身,冲着李勇大喝道:“住手!” 李勇等人愣了愣,随即大笑道:“哟,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啊,怎的不认识本大爷的人都扎堆了……” 王宗刚走到李勇身边,那十数名县兵已然围了上来。 一瞬间,整个酒肆都鸦雀无声。 然而,那李勇似乎一点也不慌,叉着腰打量王宗:“你谁啊,竟敢管本大爷的事!” 王宗嘿嘿一笑:“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卧,名叠!” 李勇愣了愣,脱口而出:“我爹?” 王宗笑道:“诶,好大儿,再叫一遍……” 李勇猛地反应了过来,可不待他发作,王宗已然一只脚踢在了他的要紧处。 又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记住,以后见到我都要这么叫,否则我定让你知道什么是父爱如山!” 其余人见状,刚要冲上来,却见十数名县兵已然拔出了环首刀,于是只能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而此时,酒肆里的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吱声。 李勇已经被人扶了起来,一手捂裆、一手捂脸,怒道:“敢打我,你给我等着……” 说完,便在其余人的搀扶下往外走去。 看着李勇离去的背影,王宗笑了:“知道及时撤退,倒也不傻!” 一旁的马成似乎也很兴奋:“打得好,王先生,这种畜牲就该好好教训教训……” 王宗撇了撇嘴:“那你们早干嘛去了?” 马成憋屈道:“君有所不知,若不是怕那黄家……” 正说着,一道惨叫声突然响起。 “救命,救命啊,快救救我……” 王宗看去,却见刚走出酒肆的李勇竟突然火了! 是真的着火了! 只是眨眼间,他整个身体都燃起了火焰,俨然变成了一个复仇焰魂?布兰德! 又不消片刻,便被烧成了一个黑炭! 这一幕吓坏了在场的所有人,连李勇的那些手下都被吓逃了。 可惊恐之中,竟有人大喊: “天谴,一定是天谴!” “老天终于开眼了……” 很快,这样的喊声便响遍了整个酒肆,所有人都开始欢呼了起来。 然而,王宗却紧紧皱起了眉头: 不对!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天谴…… 第21章 这可是个猛将 “出人命了,赶紧通知县尉!” 马成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连忙对一个县兵吩咐道。 然而,等他想要护送王宗离开这是非之地时,却见王宗已经跑到了李勇尸体旁检查了起来。 马成连忙跟上:“此地不安全,还请王先生赶紧跟我们走……” 王宗却是头也不回地说道:“无妨,我再看看!” 马成不由得愣了愣! 他知道王宗乃是当今陛下的亲孙子。 所以当王宗仗义出手殴打李勇时,他并没有很震惊。 毕竟王宗曾是高高在上的功崇公,身上流着高贵的血统,所以即便被贬为庶人,又怎会怕一个县里的无赖? 他只是觉得这王宗并不像传说中谋逆的罪大恶极之徒。 相反,他觉得这王宗内心还是很有正义感的。 只是那一句“你们早干嘛去了”多少有些刺耳。 但现在,他却有些震惊了。 他没想到,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圣孙,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对如此骇人可怖的尸体,竟然没有丝毫惧怕,更没有丝毫惊慌。 甚至还要主动上前检查! 如此心性,难怪岑县宰会让他们这些县吏、县兵除了保护他以外,还要对他客客气气的,甚至要听他吩咐。 就在马成有些发愣的时候,王宗却又回到了李勇之前坐的桌子旁仔细检查着。 马成再次跟了上去,见王宗捡起了一块瓷碗碎片摸了摸,又嗅了嗅。 他实在忍不住好奇道:“王先生这是作甚?” 王宗凝眉道:“你相信天谴吗?” 马成一怔:“额……” 王宗沉声道:“这不是天谴,而是谋杀,光天化日之下的谋杀!” 马成直接僵在了原地:“谋杀?” “这怎么可能?” “他身上的火是自己燃起来的,众目睽睽之下,怎可能有人能放火烧他……” 可不待他说完,王宗竟直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马成一惊未定,又吃一惊! 甚至都顾不上喊其他县兵,便直接大喊着追了上去:“王先生,等等,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危险,别乱跑……” 王宗飞快地在街道上奔跑着,眼里丝毫没有对抓罪犯的欲望,反倒全是对人才的渴望! 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一县之恶霸,甚至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天谴,最后全身而退! 此人当称得上:有勇有谋、还有正义感! 这样的人才绝不能错过! 终于,在刚转进一个死胡同,王宗停下了脚步: “杀李勇的人是你吧?” 在他前面,一道身影也停下了脚步,竟正是之前那个残疾乞丐。 只是此时此刻,他没有再爬行,而是双脚健全地站在那里。 “你认错人了!”那人缓缓回过头,虽依旧头发凌乱、满脸污渍,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满是寒光。 王宗沉声道:“碗上有石漆,你手上也有吧……” 王宗认识石漆,这是天然原油与陈年松脂按比例熬合的,上一世当兵时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 而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的确有! 那人皱了皱眉,显然十分意外,但他双手已然成拳,沉声道:“看你方才为我挺身而出的份上,现在走,我不杀你!” 王宗微微一笑:“杀人乃死罪,回答我几个问题,或许我可以不抓你!” “就凭你?”那人打量着王宗,似乎有些轻蔑,“你能这么快发现是我,还能追上来,的确很厉害!” “但你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走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咋一股武侠风? 王宗暗自吐槽,但对方的逼格已经在这了,自己又怎能落下风? 于是再次微笑,反问道:“你能打十个吗?” 见那人明显一怔,王宗收敛笑意,正色道: “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但我的人马上就来了,我并不觉得你能在他们赶来之前杀了我!” “所以啊,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放你走,这对你很划算,不是吗?” 那人皱了皱眉,似乎在犹豫,片刻后,他才沉声道:“问吧!” 王宗再次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马武!” 马武? 王宗猛地一怔! 难道他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云台第十五将——奎木狼马武? 王宗虽然并不能把云台二十八将全记全,但偏偏这个马武他是记得的! 因为此人可以说是云台二十八将中最另类的武将! 甚至可以说是东汉初期的猛张飞! 他与张飞一样:忠诚至死、勇武无双,粗而不奸,野而不叛! 就连缺点也一样:性格暴烈、嗜酒成性! 曾因斩杀军中官吏,被刘秀追责。 但每逢败战,他都是断后第一人! 范晔《后汉书》评:“马武勇冠三军,性刚直,中兴名将,功垂竹帛。” 除此之外,他也是戏曲评书中与姚期、岑彭等人并列,民间最熟知的东汉猛将之一。 如此这般,王宗又怎能不记得? 王宗努力回想着记忆,没记错的话,马武是南阳湖阳(今河南唐河湖阳镇)人,而且还是出身绿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等等! 历史上这个时期,他大概率还没有参加绿林,毕竟此时的绿林还没有成型! 此时的他应该还在躲避仇家、流亡民间! 如此看来,他来到同为南阳郡管辖的棘阳县也算合理。 这可是个猛将! 绝对的猛将啊! 王宗垂涎欲滴,眼里甚至冒着精光: “你为何要来棘阳!” “流亡至此!” 王宗眉头一挑:果然如此! 又问道:“那你为何要杀李勇?” “横行霸道、为祸乡里,不该杀吗?” 王宗皱了皱眉:“不,你定然还有其他目的!” 马武显然已经不耐烦了,反问道:“你究竟是谁?” 虽然马武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但王宗似乎已经有答案了: “我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宗!” “王宗?你就是那个……”马武似乎很是意外。 “没错,我就是那个因谋逆而被贬为庶人,流放至此的圣孙王宗!”王宗没有丝毫隐瞒。 正说着,马成已经带着十余名护卫赶了过来,见王宗与马武在交谈,马成问道:“先生,此人是……” 王宗淡淡道:“杀李勇的凶手!” “什么?”马成一惊,瞬间拔出了环首刀,因为此时的他也认出了马武就是之前那个残疾乞丐,但现在马武却双脚健全地站在那里。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拔出了环首刀。 马武脸色瞬间铁青:“你言而无信!” 王宗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我要失信了!” 马武猛地一怔: 太喜欢我了,所以要失信? 这是什么道理…… 就连一旁的马成等人也都愣愣地看向王宗! 一方面,他们震惊于王宗这么快就锁定了杀人凶手。 可另一方面,他们万万没想到王宗说出的理由竟然会如此清新脱俗…… 见马成等人还愣在原地,王宗没好气地催促道:“还愣着干嘛,抓人啊!” “记住,别用刀,千万别伤了他,只要抓住他就行……” 第22章 明目张胆养心腹 忙碌了整整大半日,岑彭终于回到了县府。 为了赈灾,他今日又去挨个拜访了本县的那些大族。 有了王宗的建议,他这次可不是去登门求粮的,而是信心满满地去谈生意的。 他刚走进后院,就见县吏马成激动地跑了过来:“明府这么快就回来了?” 岑彭一眼就看到了马成脸上的淤青:“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难道又有刺客刺杀王宗?” 马成摸了摸自己的脸,疼的“嘶”了一声,但还是激动道: “明府放心,没有刺客,只是抓了一个犯人而已!” “不过那厮身手当真了得,我们十来个人抓他一个,愣是被他打伤了一大半……” 岑彭松了口气:“没有刺客就好,不过我是让你们去保护王宗的,怎的抓起犯人来了?” “是王先生,是他让我们抓的。”马成激动道,“明府有所不知,今日在街上一家酒肆里,有人突然浑身着火,竟活生生被烧死了,死状极其骇人,所有人都说是天谴!” “可你猜怎么着?” 岑彭压根没心情听这命案:“命案让张县尉去查便是……” 马成打断道:“不用查了,王先生当时就查出来了,不仅如此,还很快就抓到了凶手!” “明府是不知道啊,那小王先生实在厉害得紧,只是看了看、摸了摸、嗅了嗅便知道凶手是谁,当真了得……” 岑彭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沉声打断道:“他要真那么厉害,我今天就不会碰壁!” 马成一愣,刚想开口,不料岑彭直接不耐烦地说道:“你在此作甚,没事干吗?” 马成委屈道:“是小王先生让我再次等候明府的,他说让明府回来后去书房见他。” 岑彭怒拂衣袖:“放肆,他是县宰还是我是县宰,还让我去见他……” 说罢,径直往书房走去。 看着岑彭离去的背影,马成揉了揉脸:“嘴上说不去,还不是乖乖听王先生的话……” 吱呀一声,推开书房的门,岑彭怔了一下。 “快放下,这些都是县府的重要文册,怎容你随意翻看!” 王宗不为所动,甚至头都没抬:“又碰壁了?” “你怎么知道?”岑彭皱了皱眉,快步过去夺过文册。 王宗也不恼,笑道:“你脸上写着呢!” 岑彭下意识地伸手要摸自己的脸,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放下手没好气道:“我就想不明,你这以粮换田的办法这么好,他们怎么就不同意呢?” “他们现在出多少粮食,后面就从流民开垦出的荒地中划拨多少给他们,还永不交税,他们最看重的不就是土地吗?这对他们很划算啊……” 王宗起身给岑彭倒了杯茶,笑道:“不急,先喝杯茶!” “不急?”岑彭急了,“我怎能不急!” “官仓里的那点粮食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让人发给那些灾民了,顶多三日就会用完,若三日之内再弄不到粮食,乱的可不止是城外的灾民,县府都会乱!” 闻言,王宗突然笑了。 岑彭怒道:“你还笑得出来?” “别忘了,你可是立了赌约的,弄不到粮食,赈不了灾,我定然你亲自去开垦荒地……” 使用童工可是违法的! 王宗收敛笑意:“别着急,这结果我早就料到了!” 岑彭一怔,连忙追问:“所以你还有办法?” 王宗点点头:“自然有,不过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大概是真急了,岑彭这次都没有犹豫:“好说好说,只要你能解决这个难题,什么条件都可以!” 王宗正色道:“以粮换田只是赈灾的第一步,后续还有其他步骤,所以我需要人手随时听我差遣。” 岑彭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眼里多了几分猜忌:“别告诉我你是想培养心腹?” 不愧是岑彭,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过王宗本就没打算一直瞒着岑彭,毕竟在王宗眼里,岑彭已经是他的心腹了。 于是哂笑道:“不行吗?” “若没有心腹,我如何应对下次刺杀?” “靠你县府的人?” “家贼可就在你县府之中!” “别忘了,保护我就是在保护你一家老小!” 又来这一招! 岑彭直觉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上:“若被陛下知道,你会掉脑袋的,我也会被你牵连……” 王宗拍了拍岑彭的肩膀,语气放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老岑啊,这棘阳县,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走的太近,我不逼你,但我总得自保不是?” “这也是为了你好啊!” “而且,城外那数千灾民还等着你去救呢……” 岑彭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王宗的鼻子道:“你这叫不逼我?” “你都快把我逼到绝路了!” 王宗笑道:“别激动,别激动,我只要两个人,你难道觉得我培养两个心腹就能Zao反不成?” “我不还是在你的监视之下吗,放心,翻不了天的!” 岑彭犹豫良久,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你要哪两个?” 王宗笑道:“县吏马成!” “为何要他?你就不怕他是家贼?”岑彭追问道。 王宗摇摇头:“我又不瞎,这段时间你县府其余人都对我避之不及,就算是保护我,也会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但偏偏那马成对我甚是礼待,愿意与我走近,你若是家贼,你会像马成这样吗?” 岑彭愣了愣,忍不住轻声嘀咕道:“十五岁就有如此深的心机,简直非人哉……” “不许当面说人坏话哟!”王宗笑道。 岑彭没好气地白了眼王宗:“还有一个呢?” 王宗正色道:“此人是个杀人犯……” “杀人犯?”岑彭皱了皱眉,打断道,“就是你今日抓到的那个?” 王宗点点头:“此人了得,有他保护我,我更放心!” 岑彭怒道:“可你都说了他是杀人犯,这不是让我知法犯法吗?” 王宗笑着打断道:“这有什么,我还是谋逆犯呢!” “你、你……”岑彭险些呛到。 王宗收敛笑意,正色道:“实话告诉你,我今日本可以直接放走他,但若真放他走了,只怕再难找到向他这般身手了得的英雄人物了!” “一个杀人犯还英雄人物?”岑彭略有不屑。 王宗笑道:“他杀的是李勇,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岑彭瞬间哑然,片刻后,他还是担忧道:“可他是杀人犯,你真的能收服他吗?” 王宗闻言,附在其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却见岑彭连连叹息:“你这真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王宗笑道:“你要是愿意当我的心腹,这就不算逼了!” 岑彭没好气地说道:“好,我按你说的做便是,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用什么办法弄来粮食吧?” 王宗不疾不徐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抿一口,这才慢慢道:“以粮换田一事明明对他们有利,可他们偏偏不同意,你真的不知道这是为何?” 岑彭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能默默叹了口气。 王宗唏嘘道:“其实你知道,他们这是对朝廷没有信心,也是,如今这大新,又怎能让他们有信心啊!” 岑彭一怔,深深看向王宗,似乎在重新认识这个难得正经起来的少年。 王宗继续道:“徙木立信你可知?” 岑彭皱了皱眉,似乎思索着什么:“你是说……” 王宗微笑道:“据我所知,你岑家也不小,你努努力,应该可以先说服你家族出些粮吧?” “只要有人出粮,你就立刻安排灾民开垦,直接当众划拨……” 岑彭猛地一拍额头:“对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了,唉,真是越急越糊涂……” 岑彭说着,竟直接要往外跑去。 看着岑彭离去的背影,王宗兀自感慨道:“不愧是信义将军,果然爱民如子,不过你若不是这样的人,我又怎么拿捏你呢!” “唉,只可惜你是帅才却不是治国之才,赈灾一事还得靠马武……” 岑彭离开书房,本想直接回家见族老,但当他看到马文还候在院中时,却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眼里的激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愁云密布。 在原地呆立了良久,他终是回到了卧室,坐在书案前,拿起笔写下了一份信: “彭白侯君足下: “你我相交多年,我今身陷绝境,方寸俱乱,唯有私书向你吐诉苦衷。 昔日我屡次欲辞官脱身,你再三拦阻,如今想来,你着实害我过惨,若当初得脱官身,我岂会落入这般进退无路的死地? 我县拘押逆臣王宗,其人确有大才,却心性桀骜、暗藏祸心。 他依仗才智屡屡挟制于我,更明目张胆豢养心腹、培植私势,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我如今深陷两难:境内数千灾民待赈,唯有王宗能解灾困。若不从他,灾民流离殒命,我愧对百姓、难辞其咎;若屈从纵容他,便是助逆蓄势,终将沦为谋逆帮凶,一家老小皆被牵连。 进退皆罪,束手无策,满腹郁结,唯诉于君,望君指点迷津,救我于两难! 彭 白” 第23章 难道是见鬼了 岑彭离去后,王宗又重新拿起被岑彭之前抢走的文册看了起来。 一直看到了晚饭前,他才伸了个懒腰推开了书房的门。 却见马成正在门口等候。 王宗挑了挑眉:这家伙难道一直等在这里? “小马哥可是有事找我?” 马成恭敬行了一礼:“确是有事,那犯人如何处置,县宰大人让我听先生吩咐。” “杀人犯?哪有杀人犯?”王宗嘿嘿一笑。 马成一怔,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手上可有钱?”王宗追问。 马成疑惑地点了点头。 王宗笑道:“去买些上好的酒菜,两人份!” 马成面露难色:“先生,这、这……” 王宗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规矩,找老岑报销……” 待马成离开,王宗直接来到了县府前院的牢房,可牢房的狱卒却根本不让他进,语气甚是冷淡:“无县宰吩咐,闲人不得入内。” 王宗却也不恼,毕竟自己确实只是个闲人,而且也习惯了这群人的淡漠。 好在没等多久,马成就拎着一个大食盒还有两壶酒跑来了,扫了一眼,马成当即对狱卒吩咐道:“还不让开,县宰大人吩咐过,王先生可自由出入任何地方,且尔等必须随时听候差遣!” 入得监牢,王宗一边走一边问道:“老岑真的说过吗?” 马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瞒先生,县宰大人的确没说过!” “那你可就违法了哟,不怕我告诉县宰?”王宗正色道。 马成夜收敛了笑意,不卑不亢道:“县宰大人说过如何处置那人全听先生的,而且先生都能独自在县宰大人的书房待那么长时间,又有什么地方不能自由出入呢?” 这眼力见,妥妥的人才啊! 王宗心下一喜,继续往前走,随口道:“小马哥,我可是因谋逆被贬至此的,其他人都对我避之不及,你难道不怕?” 马成正色道:“先生大才,下吏钦佩不已,故而不怕!” 王宗扭头看向马成: 此人应该是看出自己被贬一事另有乾坤,虽然自己现在也没搞清楚到底有什么乾坤,但这马成明显是把自己“贵人”了。 嗯,是个有眼光、有智商、有胆魄、有上进心的人才! 只可惜啊,我能不能当你的“贵人”,我自己都不知道…… 监牢的环境昏暗且潮湿,越往里走,霉臭味越浓。 终于, 二人停在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不待王宗开口,马成便让狱卒们退下。 “先生放心,不会有人来打扰!” 说罢,放下酒壶与食盒,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看着马成离去的背影,王宗神情复杂: 这马成的确是个人才,而且他现在也急需人才。 但王宗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过于“聪明”的人,这种人若在上一世,绝对能混得很好! 只可惜他并不记得历史上有这号人物,所以无法像马武一样下结论。 而且乱世将至,这种无法下结论,且又太有上进心的人对自己来说未必安全,毕竟有人一直想杀自己…… 收回思绪,王宗兀自坐在脏污的夯土地上,将饭盒打开,又将酒从柱子间递进去。 “整两口不,老马,酒都给你带来了!” 见马武一动不动,王宗放下酒壶,兀自打开另一壶酒吹了一口,又夹起菜送入口中。 “香!” “这么香的酒菜,你确定不尝一口?”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听到此话,马武终于动了,他走过来,与王宗隔着柱子对视了片刻,随后竟直接拿过酒壶打开,猛灌一口:“好酒,死之前能喝上这一壶好酒,不亏!” 王宗笑了笑:“谁说你要死了,我是来救你的!” 马武狠狠瞪了眼王宗:“黄口小儿,要杀便杀,某一个字也不会再信你!” 说罢,竟又猛灌了一口,直接用手抓起菜往嘴里送。 王宗笑道:“我知道你不会信我,没关系,你迟早会信我的!” 不料马武却根本不再搭理他。 王宗叹了口气,他知道想这么快就收服马武难如登天,毕竟是自己抓了他,而且还是用出尔反尔的方式。 但他并不着急,反而幽幽道:“马武,字子张,现年三十二,南阳湖阳人,少时避仇,客居江夏,素有“武瘟神”之称……” 马武刚要猛灌一口,闻言,却突然僵住了:“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不对,仅过去半日,你绝无可能查得如此详细!” “而且之前你那么快就能知道是我杀了李勇……” “你到底是谁,又有何目的?” 王宗笑道:“我说了,我就是因谋逆而被贬至此的圣孙王宗!” “我知道,可你既被贬为庶人,为何会知道我?”马武怒道。 因为史书上记载了,而且我记得很清楚! 王宗突然收敛笑意,神秘道:“我被贬之前就知道你了,而且我还知道你为何会在棘阳,又为何要杀李勇,甚至还知道你要去哪里!” 闻言,马武猛地一怔,只觉后背发凉。 毕竟他只是个常年亡命底层的小人物,怎么会被高高在上的圣孙知道? 这一点换任何人都无法理解。 但王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毕竟难搞的事就得用难以理解的方式去解决。 见马武僵在原地不说话,王宗又饮了一口酒,幽幽道:“不信?” 马武狐疑道:“你且说来听听!” 王宗微笑道:“去岁荆州饥荒,王匡、王凤在绿林山聚众起兵,而你也投奔了竟陵、西阳一带的贼兵,是也不是?” 马武脸色愈发阴沉,却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王宗。 王宗又道:“而你之所以离开西阳,就是为了转投绿林……” 正说着,马武突然冷笑着打断道:“我当你有多厉害呢,原来只不过是故弄玄虚!” “既然你说我是要投奔绿林,那我为何要来棘阳?” “棘阳又不在西阳与绿林之间,我来此反倒多绕上百里路……” 王宗却不疾不徐道:“因为你自知西阳贼众势小、难以长久,且又听闻棘阳城外有数千灾民,所以你才来辗转先来棘阳!” “你想鼓动那些流民闹事,然后带着他们一起投奔绿林作为投名状,至于李勇,只不过是你在流民中立威的工具罢了!” 闻言,马武不由得长大了嘴巴,黢黑的脸上,两只眼睛瞪得鼓圆,满眼的惊愕: “不可能,不可能……”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我没和任何人讲,你究竟……” 我猜的,你信吗? 王宗笑了笑:“我说过,我一直都知道你,换句话说,你一直都在我的视线中!” 其实这真是他猜的! 虽然史书上只是记载了他在公元17年加入了竟陵、西阳起义,而后很快就并入了绿林军。 但结合历史时间线以及马武突然出现在棘阳,其实也不难猜出马武的目的。 但这对于马武来说,就完全无法理解了! 试想一下,如果你一直行事隐蔽,但突然有个人出现在你面前,把你的所有信息以及你要去做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你能理解吗? 这不是见鬼了,又是什么? 而且这还是曾经高高在上,又因谋逆被贬为庶民流放到棘阳、甚至与自己完全没有交集的圣孙! 他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一直被王宗监视着,甚至觉得王宗之所以被贬到棘阳,就是在等他…… 马武越想越觉得害怕,甚至浑身汗毛倒立,惊恐地看向王宗: “你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还不明显吗? 王宗笑道:“不必如此惊恐,我说过,我很喜欢你……” 殊不知,王宗这句发自肺腑的喜欢,却让马武愈发惊恐。 甚至让他这个“武瘟神”觉得自己在这个少年面前,就像是只会被人轻易踩死的蚂蚁。 三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无力的恐惧感。 然而,越恐惧,他就越暴怒,竟当即怒喝打断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还能干嘛,难道和你搞*基? 王宗叹了口气,耐心说道:“我说过,我是来救你的!” “我不信!”马武强硬怼道。 见状,王宗也有些不耐烦了,毕竟人的耐心都有限度,但没办法,此人可是他最需要的人才,于是只能再次耐心说道: “我真的是来救你的,不然我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你!” “少他娘的诓我,你要是想救我,为何不放我走?”马武怒怼道。 怎么又绕回来了? 接连被怼的王宗彻底失去了耐心,猛地起身,怒道:“放你走?” “好啊!” “我这就放你走,让你去继续当你的乱贼,然后被官兵剿杀,最后灭你满门!” “我知道你心怀侠义,想反抗这糜烂的朝廷!” “既然如此,与其当个随时都可能被朝廷剿灭的匪寇,为何不当个可以让朝廷庇护的匪寇!” “你该知道,我就是因谋逆被贬至此的,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王宗说完竟直接拂袖而去! 看着王宗离去的背影,马武陷入了呆滞: “当个可以让朝廷庇护的匪寇?” “这是何意……” 第24章 真得了解了解长短 他这话何意? 匪寇就匪寇,什么叫朝廷的匪寇? 还庇护? 庇什么护? 朝廷比匪寇还匪寇好吗?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又是何意? 他是被贬至此,需要我这样的人才? 难道他还要继续Zao反?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竟然说我是人才,我是人才吗? 我他娘的就是个土匪…… 空荡的牢房内,马武凝眉苦思也思不出个所以然来,可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面前的那两壶好酒上。 去他娘的,先吃饱喝足再说! 心里想着,他竟直接把王宗没喝完的酒壶一把拿了过去…… 晚上。 一向从不内耗的王宗却被马武整失眠了,他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的月色再次胡思乱想了起来: 马武啊马武! 同样都姓马,你怎么连人家马成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还死犟死犟的,甚至比我还能怼人…… 可他并不知道,此时有人正因失眠的他而失眠! 舂陵刘家庄园里。 邓禹大半夜兴冲冲地跑到刘秀房门前一推,结果被结结实实弹了回来。 “睡什么睡,文叔兄,快起来!” “快起来……” “我知道你醒了,放心,我不是来和你睡觉的……” 见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儿,邓禹眼珠一转,急切道:“大事不好,那王宗遇刺……” “了”字还没说完,房门却突然被打开了。 邓禹无奈摇摇头,目不斜视地直接越过刘秀往里走去:“我让你开你不开,一提王宗你就开,看来他才是你的知己啊!” “我这位置该让出去咯,省的碍眼……” 刘秀一身素白亵衣,上身敞着,隐约可以看见腹部八块肌肉,这是他常年耕作的结晶。 “仲华休要戏言,快说说,王宗怎么了?” “他死了吗?” “该不会真的是我兄长干的吧……” 见刘秀如此紧张,邓禹皱了皱眉,叹息道:“死了!” “刚收到的消息,所以我才这么晚找你……” 刘秀猛地一怔,俊毅的脸庞阴沉到了极点:“什么?” “他死了?” “他要是死了,很有可能会引发朝廷对我刘氏的又一次打压……” “不,如果他真死了,那可就不是打压了,很有可能是血洗!” “他们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刘秀喃喃着,突然往外冲去:“不行,我得先确认此事到底是不是我兄长所为……” 见状,刚坐到刘秀榻上的邓禹屁股还没感受到被褥的温度,就立刻弹了起来,忙喊道:“别这么激动,我逗你玩的,他没死!” 刘秀又是一怔,暗自松了口气,但并没有因为被邓禹戏耍而恼怒。 转过身,无奈地笑道:“仲华,你过分了,这种事怎能戏弄于我,快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邓禹将王宗在棘阳遇刺、如何设置陷阱反杀两名刺客,以及如何被县宰请到县府后院居住的事情讲了出来。 俨然化身俳优(新朝时期类似说书人的职业),像讲故事一样,绘声绘色地一点点讲了出来,仿佛他就在现场。 刘秀听得啧啧称奇,更是连连打断:“能想到用泥像扮做贴身护卫,亏他想得出来,厉害,厉害……” 邓禹笑道:“不要露出这种表情,下人给我汇报时我已经看到过一次了!” “不过我听说他那六个泥像捏得惟妙惟肖!” “只是可惜泥像不会动,终究没吓退那两个刺客。” 刘秀赞道:“非也非也,单是这一招就已经能吓退那些普通刺客了。” “看来那两个刺客不一般啊!” “而且这定然是他连环陷阱中的第一个!” 邓禹撇了撇嘴:“你很懂他嘛……” 刘秀更加来了兴趣,追问道:“是吗?他真的还有陷阱?快说说……” 邓禹又继续讲,但似乎兴趣并没有刚开始高。 可刘秀却愈发来了兴致,到后面已然变成了刘秀逼着邓禹把故事讲完。 邓禹彻底心累了。 刘秀却是回味无穷,赞道:“厉害,当真厉害!” “先是用泥像吓人,然后在门口设置竹刺作为第一波反击,之后更是能想到用泥像扮做他自己,刺客发现时定会勃然大怒扯被子,随后房梁上的木刺就会砸下来!” “高,实在是高啊!” “如此缜密的心思,如此过人的智慧,真是惊为天人……” 邓禹白了眼刘秀:“有必要这么夸他吗?有点风骨好吗……” 刘秀看着一脸不满意的邓禹,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仲华,非我失了风骨,而是这王宗的确厉害!” “如果我没猜错,他定是早就料到有人会刺杀他,甚至还想象到刺客刺杀他的过程,所以才能布置出如此精妙的连环陷阱。” “他算好了每一步,甚至连此刻的情绪也算计在内!” “先用泥像吓人,如果对方看穿,门口的竹刺必有一人会踩中,而只要有人踩中竹刺,剩下的刺客定会震怒,愈发急切地要杀他。” “所以,他又用泥像代替他睡在床上,更加激怒刺客,一旦刺客被彻底激怒,就会失去理智,更加不会发现被子连着房梁上的木刺。” “而他肯定就藏在床底下,而且是每夜都在床底下煎熬!” “所以,能算计到这种程度,再加上这份心性,怎能不让人钦佩?” 顿了顿,他又深深看向邓禹: “仲华,你与他同龄,都是十五六岁,你好好想想,如果是你,在没有人手,县宰也不愿增加护卫的情况下,你能做到他这个地步吗?” “最起码你应该是想不到用泥巴和竹木这些东西设置那些连环陷阱吧?” 邓禹愣了愣,似乎真的在思索着,片刻后又愈发不满道: “我自会有我的办法!” “而且这次只是两个刺客,若是刺客再多些,他这次必死无疑,所以说到底,还是他运气好……” 刘秀突然打断道:“世人只看结果!” “只要成功,运气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见邓禹还是不服,刘秀无奈地笑了笑:终究是少年心性…… 于是坐在邓禹旁边,拍了拍邓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仲华,人各有长短,我们要承认他人的过人之处,也要了解他人的缺点。” “与此同时,我们更要知道自己的长短。” “如此,扬长而避短,方能不断进步!” 邓禹撇了撇嘴:“好好好,我承认换做是我,我做不到他这个地步行了吧!” 说着,斜眼看向刘秀:“你也才二十四岁罢了,怎么说起话来像七旬老者,我祖父说话就是这样……” 刘秀哈哈大笑:“仲华,你知道你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邓禹瞬间来了兴致:“什么?” 刘秀笑道:“善学习!” “只要你一直学习下去,迟早会超越所有人!” 邓禹努努嘴:“哄小孩是吧?” “好了,不和你废话了,说正经的,文叔兄,你觉得那两个刺客真的是大哥他派去的吗?” 刘秀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沉吟道:“以我对兄长的了解,兄长恩怨分明,的确会做出这种事。” “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未必是兄长做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做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 邓禹轻声道:“要不要去问问?” 刘秀犹豫了两秒:“嗯,我现在去问,你且待一会……” 看着刘秀离去的背影,邓禹皱起了眉头,兀自嘀咕道: “王宗啊王宗,能让文叔兄如此上心,我还真得了解了解你的长短……” …… “王宗!” “王宗,速速起床,县宰大人让你去南门城楼……” 王宗被剧烈的砸门声惊醒,这还是来到棘阳县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被人这么早吵醒。 谁还没个起床气了? 他的心情十分不美丽,披上衣服,直接打开房门,指着来人怒骂道: “叫什么叫,老子的床还轮不到你叫,要叫换你婆娘来叫……” 县兵却是冷冷道:“某没婆娘!” 王宗竟突然被气笑了:“没婆娘就去找啊!” “去哪儿找?”那人问道。 王宗无奈地白了眼那人:“不用找了,就你这样,一辈子也找不着!” 说罢,就直接回了房间。 可那人还在门口一遍遍喊:“县宰大人让你去南门城楼……” 这么急,看来岑彭总算是想明白了! 王宗叹了口气,慢悠悠穿好衣服,随那人出了县府,县府前早有一队县兵等候。 王宗疑惑道:“马成呢?” 之前那人冷冷道:“县宰大人让他去街上集粮了!” “去街上集粮?”王宗追问道,“如何集?” 那人却不再回答。 “切,你不说我自己去问老岑!”王宗白了眼那人,突然撒丫子就跑。 吓得那人连忙招呼县兵追上。 可刚走几步,王宗却又停了下来。 那人也只能带着县兵停下来,可他们刚停,王宗又突然撒丫子跑。 就这样,一路跑跑停停,王宗终于在南门城楼见到了满脸愁容的岑彭。 再看那群身穿低档甲胄的县兵,一个个气喘吁吁,满眼恶毒地看向王宗。 王宗冲着他们嘿嘿一笑:“就这身体素质,难怪找不到婆娘,找到了也得跑,跑了还追不上!” 以那人为首的县兵们气得直骂娘。 可王宗早已走到了岑彭身边:“ 老岑,听说你让马成去民间集粮?” 岑彭叹了口气:“没办法,我家倒是出了些粮,也还有几家愿意出,可终究杯水车薪,我只能让马成去街上宣告,鼓励百姓组队以粮还田……” 王宗点点头:“不愧是老岑啊,这么快就学会了举一反三!” 岑彭不满道:“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也已经开始组织流民去开垦荒地了,甚至也当众划拨土地给那些捐粮的人,可那三大家族还是不肯出粮。” “你这办法不起作用啊!” 王宗微微一笑:“早就料到了!” 岑彭闻言瞬间怒了:“所以你还有保留?” “难道你还想用赈灾一事来胁迫我吗?” “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了!” “你放眼看看城下那些灾民,你心不痛吗?” 王宗却突然收敛笑意,沉声道:“看到了,可这一切是我造成的吗?” “你、你……”岑彭彻底怒了,指着王宗的鼻子骂道,“竖子,竖子,尔安能如此铁石心肠……” 第25章 屁股决定脑袋 朝阳撒下一片金黄,给这夯土垒砌的城墙镀上了一抹金贵。 面对岑彭的责骂,王宗并没有生气,就那么静静看向城墙下。 城墙下立着的三四个简易粥棚已然开始施粥,粥棚前那密密麻麻的长龙随之躁动了起来。 长龙中,老翁拄着木棍缓步挪行,妇人把孩童护在身前,人人手捧不知从哪找来的破碗、陶罐、瓦片,身形单薄却满脸希冀,努力守住他们好不容易排到的位置。 片刻后,他才平静道:“铁石心肠的不是我,而是那些地主豪强!” “若他们肯出粮,赈灾一事也就不会这么难……” 话音未落,却听岑彭怒斥道:“你这是胡乱攀咬!” “他们不肯出粮赈灾,固然不义!” “但此事怎能全怪在他们身上?” “他们各大家族宗族庞大、依附者众多,乱世歉收,族人需要养活,自保本就是人之常情……” 王宗冷哼一声:“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 当着城墙上那些县吏县兵的面,王宗一点面子也不留:“老岑,你是当真看不明白,还是因为你岑家就是地主豪强?” 闻言,岑彭彻底被点燃了怒火,甚至说起话来也不再顾忌了,喝道: “休要胡搅蛮缠!” “如今朝廷腐朽不堪,府库空虚,连官府都无力赈灾,又有什么资格强求豪强倾家荡产救济流民?” “根源在朝堂乱政!” “这些年,我新朝新政频出,却朝令夕改、苛杂无序,屡屡失信天下,人心惶惶。豪强不过是乱世之中顺势自保,若要追责,罪在朝廷,不在豪强!” 王宗闻言,语气骤然冷硬,当面回怼道:“好一个罪在朝廷、不在豪强!” “你怎么不干脆直接怪我那老乌龟祖父……” 听闻此言,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甚至已经有明眼人示意众人远离是非地带。 很快,整个城墙上就只有王宗与岑彭二人! 岑彭也瞬间吓得脸色发白,当即喝断道: “够了!” “我只是论事理公允,不偏不倚,你休要胡乱指摘!” “朝廷法度崩坏、政令扰民,豪强被动自保,何错之有?” “而且如果不是他们,只会有更多的灾民,更多的饿殍……” 王宗竟直接气笑了,怒喝道:“少他娘的在我面前扯淡!” “被动自保?” “你只看见豪强需要养活族人,可天下千万百姓,就不配活着吗?” “你口口声声朝廷乱政,可你何曾深究过,这乱世乱象、朝堂困局,究竟是谁一手造成的?” 岑彭回道:“朝政更迭、国策进退,皆由朝堂定夺,与地方豪强无关!”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宗喝道,此刻他是深深感受到了阶级差距带来的意识差别。 这岑彭虽在历史上很厉害,但终究是地主阶级! 想到此,王宗压根不给岑彭开口的机会,直接抢道:“天下积弊,根源从不在朝堂一纸政令,而在豪强百年蚕食!” “这些世族大家,世代兼并农户良田,巧取豪夺、蚕食民业,让无数耕者无田可依;他们隐匿万顷田地、瞒报千万人口,年年逃税避役、掏空国库根基!” “朝廷府库日渐枯竭,无粮赈灾、无钱养兵、无力安民,天灾一至,流民四起、饿殍遍野,这才是天下大乱的根本!” “朝堂看似频频乱政推行新政,实则是国库空虚、无以为继之下的被迫自救!” “若他们肯安分守己,老老实实上报土地人口,本本分分上交赋税,朝廷怎会空虚,又怎可能没有能力赈灾?” “你这蠢驴本末倒置,反倒将祸根全部推给朝廷,简直可笑至极!” 岑彭猛地一怔,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辱骂,可不知道为何,他竟突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于是冷哼道:“新政严苛过激、扰民伤民,本就弊端重重,这是不争的事实!” “即便无豪强掣肘,也难安天下……” 王宗半步不让,怼道:“新政有弊,我从不否认!” “可你敢否认,新政的初衷,不是为了抑兼并、均田地、济底层?” “不是为了锁住豪强无休止的贪婪,给穷苦百姓留一线生机?” “那老乌龟有错,错在急于求成、手段过激,错在不懂变通、激化矛盾,错在他单纯地以为只要他一纸令下,推行新政,就能从根源解决这个问题!” “可他不知道,朝堂早就被那些人侵蚀了,他的新政一到地方就变形了,甚至因为那些人的抵抗,根本落实不下去!” “可这根本原因还是在于那些豪强大族,他们百年积恶、自私入骨!” “我那老乌龟祖父是急,不是蠢,他很清楚只有老百姓过得好,他的大新朝才能长治久安,他的皇位才能做得稳!” “所以他才急着推行新政,想拯救这病入膏肓的天下!” “而你们口中自保的豪强,手握万石存粮、千顷良田,看着流民饿死道旁,却颗粒不出、分文不捐!” “这是自保,还是嗜血逐利、为富不仁?” 岑彭不由地愣了愣:“可、可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豪强若散尽存粮,宗族覆灭,无人能护!” “这就是你最大的偏见,也是天下士族最大的私心!”王宗直接打断,“你们永远把宗族私利放在苍生大义之上!” “百姓无粮是命贱,豪强缺粮是天塌;朝堂变法救世是乱政,豪强盘剥利己是自保!” “你从未真正明白天下为何糜烂!” “不是新政毁了盛世,是豪强无休止的兼并贪婪,掏空了江山根基、榨干了百姓生机!” “朝廷是病体,而豪强就是病根!” “只治朝堂之表,不除豪强之根,天下永无宁日!” “就算你将这朝廷推翻了,也没他娘的鸟用……” 闻言,岑彭彻底僵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种论调,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还是从这个因谋逆而被贬为庶人的圣孙口中听到。 他并不觉得这种说法是完全正确的,他甚至觉得这王宗对地主豪强的态度未免太过激了,甚至近乎偏执! 可问题是,他似乎也不能完全否认这种说法! 此刻,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不管这王宗是否偏激,也不管他说的是否正确,这些话绝不是寻常十五六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 而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定是心怀天下、心怀苍生的! 他深深地看向王宗,似乎正在又又又一次重新认识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岑彭没有再说话,王宗也没有说话,二人都互相扭过头不看对方,似乎都在思索着什么。 一时间,城楼上竟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直到王宗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粥棚太少了……” 王宗没有再继续置气,反正自己也骂爽了! 而且正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和,啊呸,自己人偶尔吵吵架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 王宗早就将这岑彭视为他的铁杆心腹了,只是暂时还没有彻底收服罢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或许太超前了,所以还是得慢慢来,慢慢给他洗*脑! 不得不说,这岑彭还是很理智的,见王宗主动开口,他也没有继续赌气,毕竟正事要紧。 只是说话时还是有些别扭:“我当然知道,不如也不用如此着急,你若真的还有保留,就赶紧说出来……” 王宗问道:“现在的粮食能坚持多久?” “顶多六七天……”岑彭叹息道。 王宗皱了皱眉:“还不够!” 刚吵完一架,岑彭虽然努力克制情绪,但还是越来越不耐烦:“用不着你提醒!” 王宗却又突然话锋一转:“没安排医工吗?” 岑彭看了眼王宗,才发现王宗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东侧正在清理搬运流民尸体那里,没好气道: “能请来的医工都已经在准备了,很快就来,但钱粮有限,愿意来的不多。” “总之,只要有了足够的钱粮,我还用不着你教我做事!” “现在的关键就是钱粮远远不足……” 王宗点了点头:“我知道!” 岑彭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知道还说废话作甚,叫你来就是问你到底还有没有办法!” “之前答应你的我可都做到了,你若是解决不了,那可别怪我……” 正说着,王宗突然打断道:“往后让人把粥煮稀些,可以加些砂石……” “你说什么?”岑彭怀疑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向王宗。 “你没听错!”王宗终于回过头看向岑彭,“是不是又要说我铁石心肠?” 岑彭怒道: “铁石心肠?哼,你简直就是畜牲!”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来人,给我把他押去开垦荒地,他若不做,就不给他饭吃……” 正说着,王宗却直勾勾地盯着岑彭的眼睛,沉声道: “是活下去重要,还是大发善心重要?” “你是县宰,你要做的是让他们少死些人,不是要让他们吃好喝好!” “而且,要让那几大家族主动出粮出钱,也需要更多的时间!” 岑彭一怔,沉吟片刻后,态度竟一百八十度反转,甚至略带歉意地说道:“明白了,我会按你说的做!” 这让王宗都有些意外: 这态度是知错就改了? 不愧是老岑…… 正想着,岑彭又追问道:“但你必须告诉我,接下来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而且你不许再以此威胁我提新的条件!” 王宗笑了笑,突然走到岑彭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意味深长地看着岑彭:“你最怕什么?” 岑彭没好气地嘀咕道:“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你!” “某这辈子还从未见过比你这厮变脸更快的人……” 王宗挑眉:“不许当面说人坏话哟!” 第26章 我亲自出面 岑彭推开王宗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正色道:“你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王宗嘿嘿一笑:“我的办法就是……我亲自出面!” 岑彭突然笑了出来:“这就是你所谓的办法?” “怎么,你是觉得你还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功崇公,觉得他们都会听你的?” “笑话!” “你已经不是了!” “现在的你只是个庶人,戴罪之身……” 王宗撇了撇嘴:“那你为何怕我?” 岑彭瞬间被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等他刚要开口,王宗却抢道:“别否认,我刚刚可是听得很清楚!” 岑彭尴尬地咳了咳:“我并非怕你,而是怕你死,毕竟我身负看押你之责,你一死,我罪责难逃!” “可他们不一样,他们与你并无瓜葛,你的死活更是与他们无关,他们根本就不会给你任何情面。” “别说你不是功崇公了,就算你仍是,他们也未必会给你情面。” “这些年,朝廷对他们的诸多限制,早就让他们百般不满,若不是我苦心安抚周旋,棘阳这些年的赋税都交不上,如今你出面就想让他们出钱出粮,简直做梦……” 王宗听得有些不耐烦,拉着岑彭就往城楼下走:“走吧,别婆婆妈妈的,山人自有妙计,你带路就是!” 岑彭却是一愣:“好好好,你有妙计是吧,我等着看你到底是何妙计!” “反正是你自己要去丢人现眼、自讨没趣儿的,到时候被拒之门外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岑彭说着,加快脚步,竟反过来拉着王宗往城楼下赶去。 二人骑着马,在数十名县兵的护送下,很快就看到了一处豪宅。 “韩府?” 看着不远处那气派的门匾上写着的黑粗硕大字体,王宗笑道: “老岑,这就是西乡韩家在县城的府邸?” “当真气派, 比起你棘阳县府也不遑多让啊!” “先介绍介绍,他家什么情况?” 岑彭没好气地看了眼王宗:“都说多少次了,不要叫我老岑!” “好的,老岑,所以这韩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岑彭像看狗皮膏药一样白了王总一眼,无力地叹了口气:“这韩家乃棘阳本土百年望族,自前汉孝武时便定居西乡,世代习儒、累世仕宦,是整个南阳郡数得上的经学世家。” “虽新朝以来,韩家数次拒绝辟召,无人再入朝为官,其良田也不及陆家,私兵更不胜吴家,但唯有韩家,根在棘阳,学在经籍,名在士林,德在乡野,不攀附勋贵,是真正的衣冠之族、士族标杆,甚至整个南阳的士族子弟,皆以能与韩氏相交为荣。” “甚至西乡一境,有政令不及之处,韩家一言即可定是非、安民心。” “而这些年,也只有韩家是主动交齐赋税的……” 王宗皱了皱眉,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这韩家是个有逼格的学术派领袖,而且还是反莽的学术派领袖! “那他家都有哪些人?”王宗不动声色追问道。 岑彭自是知无不言,毕竟他也想看看这王宗到底有什么手段,能让韩家主动出钱出粮。 于是详细介绍了起来,甚至语气中都充满了尊敬:“韩家族老韩宏,年近六旬,总领全族大小事务,为人仁厚持重,不附权贵,更是常常周济乡邻,是西乡人心所仰。” “其子韩歆,字翁君,年方二十八,年少有才,通习经籍,如今已是南阳一带有名的清流名士。” “他自幼承家学,通《左氏春秋》、《费氏易》,少年时便在棘阳开馆讲学,南阳士族子弟多从其受业,士林皆称‘棘阳韩君翁’,是南阳青年经学之首。” “但此人心高气傲、重名节如命、守清誉如璧,自视清流,耻与浊流为伍。但绝非沽名钓誉之辈,论才学,堪为南阳翘楚;论德行,足为乡闾表率;论名望,士林百姓皆敬之。” 说到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叮嘱道:“你可记住了,无论结果如何,决不可在韩家面前失了礼!” “更不能像在我面前那般无礼……等等,你这是作甚?” 就在岑彭介绍时,王宗已然策马来到了韩家门前。 虽然韩家大门紧闭,但王宗的眼里却冒着精光: 韩歆! 那可是担任过刘秀的大司徒的啊,妥妥的丞相之才! 更是因直谏被刘秀免官,最后与子韩婴自杀! 王宗之所以记得此人,实在是读到这些历史时,此人敢于直谏、不畏生死作风太对他的胃口了…… “砰砰砰……” 王宗用力地敲着门,刚要呼喊,不料却被及时赶来的岑彭制止:“不可如此无礼!” 说罢,推开王宗,拿起门环轻叩大门。 还有这个讲究? 王宗表示学到了。 很快,大门被打开,门房似乎认识岑彭,当即行礼:“拜见县宰大人!” 岑彭礼貌地回了一礼,笑吟吟道:“敢问韩家主今日在否?本官是来……” 门房愣了愣,不待岑彭说完就连忙说道:“县宰大人请稍后!” 说罢竟直接关上了大门。 二人等了一会,大门再次被打开,门房行礼道:“对不起,家主现在不在家,请县宰大人改日再来!” “若有急事,可先告知小人,等家主回来,小人定当第一时间禀报家主!” 岑彭客气道:“无妨无妨,本官改日再来便是!” 王宗看向岑彭:“这是吃闭门羹了?” 岑彭没好气道:“那也比你如此莽撞敲门来得好,就算他们真的闭门不见,总不至于得罪他们……” 最烦这种小心翼翼怕得罪人的小媳妇样儿! 王宗狠狠嫌弃了岑彭一把。 “走吧,只能改日再说了……” 岑彭刚说,却见王宗突然笑道:“你呀,就是太忠厚了!” “这样是不行滴,得跟雪姨多学学,看好了……” 岑彭不由得一怔:“雪姨?谁是……” 可他话音未落,就见王宗抬手猛拍着大门:“韩宏,开门!” “开门!”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你有本事抢男人……啊呸,你有本事当族老,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开门呐!开门呐!开门开门开门呐……” 岑彭瞬间脸色煞白,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你这是作甚,别笑闹了,算我求你了!” “得罪了他们家,往后我就更难管理棘阳了,我的名声也要被你毁了……” “算我求你了好吗?” 岑彭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你王宗倒是庶人一个,没皮没脸,无法无天,可我不行啊,我家族就在棘阳啊! 得罪了士族领袖,我往后还怎么在棘阳生存? 苍天啊,大地啊,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竟然派这么个小祖宗来折磨我…… 然而,王宗却像没事人一样,笑呵呵地说道: “你不懂!” “韩家家主摆明了在家,就是故意不见客!” “若真不在家,那门房都用不着来回跑,直接说就行了,他跑回去就是去问韩宏要不要见我们……” 岑彭一愣:这厮果然心思透亮! 但还是急道:“我知道,可就算这样,也不能如此无礼啊!” 王宗煞有介事道:“你又不懂了,对付这些学术派,文的行不通,就得用武的,你看好了,今日非进去不可……” 说着,又继续拍门大喊: “韩宏,开门!”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韩府后院, 韩歆正端坐亭中,闭目抚琴,琴声悠扬,引得十数名士族子沉醉其中。 突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韩歆却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继续专心抚琴。 直到下人来到他身边,刚要开口,却见他突然开口道:“天大的事,也要等此曲奏完!” 下人不再说话,可面色却越来越难看。 终于,在一众喝彩声中,琴声停了下来,韩歆举起酒杯与众人共饮一杯,又拿起精致的丝帕,擦了擦嘴。 若王宗看到了,定会感慨一句:优雅永不过时! “何事如此惊慌?”韩歆这才问道。 下人早已等不及了,连忙附在其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却见韩歆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27章 这是要群殴啊! “你确定是岑县宰?”韩歆凝眉问道,“按说他是绝不会做出如此无礼之举的……” 下人气愤道:“如何不是他?” “就是他!” “虽然拍门叫骂的不是他,但那人就是岑县宰带来的,而且岑县宰都没阻止此人叫骂!” “定然是那岑县宰四处弄不到钱粮后急了,如今却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韩歆看向下人,见下人神情坚定,迟疑片刻后眼里竟也闪过一丝愠意! 他扫了眼那十数名士子,脸上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笑容。 端酒、起身,他先是朝着众人拱手:“诸君请满饮此杯!” 一口饮尽,他微笑着歉道:“各位,实在抱歉,今日难得共聚一堂,本该尽雅谈之兴,奈何有无礼之徒在我韩府门口无端生事,恐扰诸君雅兴,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择日定当重邀各位……” 此言一出,在场十数人纷纷议论了起来。 韩歆是谁? 那是人人敬仰的南阳名士,可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参加他的聚会。 之前韩歆一直都在外游历讲学,今日好不容易有了这次雅谈聚会的机会,这是他们期盼已久的,怎能说中止就中止? 这次若是中止了,谁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又能不能受邀? 随着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这种情绪俨然开始泛滥了。 有人站出来道:“竟敢打扰先生雅谈,我倒要看看此无礼之徒究竟何许人也,先生不必出面,在下替先生把他撵走便是……” 一言未罢,已然有其他人站出来附和:“阴公子说得是,我等倒要看看此人究竟是谁!” “对,没错,我们一起去看看,究竟是何人敢在韩先生门口找麻烦……” 韩歆没有多做推辞,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后院。 韩府大门外已经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 王宗还在继续拍门:“韩宏,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而岑彭早就后悔跟着王宗一起来了,恨不得立刻逃离这社死现场,奈何王宗早就威胁过他:“你要敢走,我就敢撂挑子,这灾你赈是不赈?” 甚至他的一只手到现在还被王宗死死拽着,走不了一点! 岑彭无奈,若不是指望着王宗帮他筹粮赈灾,他早就一脚踹开这么个毫无原则、毫无底线的妖孽! 就在他兀自难受时,韩府的大门突然被打开。 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下人,也不是家主韩宏,而是十数名书生打扮的士族子弟。 这里面有些人岑彭是认识的,几乎都是南阳大族子弟,比如那阴家公子…… 而为首的,正是满脸严肃的南阳名士之首韩歆! 岑彭有点慌:怎么会是韩歆?他不是在外游历讲学吗? 王宗也有点懵:干嘛?来这么多人是要群殴吗? 却见韩歆冷冷道:“原来是县宰大人啊,不知我韩府是犯了哪条律法,竟惹得岑大人公然派人在我韩府门前拍门叫骂?” 岑彭那腊肉般的老脸“噌”的一下子就红了,甚至都不知如何开口,于是连忙拉着王宗轻声说道:“赶紧走吧,若是韩老爷子,你如此闹或许还有转圜。” “可现在是韩歆,以他的脾气,惹了他可就……” 王宗扭头丝毫不慌:“怎样?惹了他就踢到钢板了?” 岑彭听不懂,但从语气上也知道王宗这愣头青是不服气的。 怕事情闹大,岑彭连忙向韩歆小心道:“韩先生,实在抱歉,是本县失了礼,本县这就走……” 可他话音未落,王宗便直接甩开他的手臂,直勾勾地看向韩歆,朗声道:“你就是韩歆韩翁君?” 韩歆皱眉打量着王宗:“方才在门口拍门叫骂的是你?” “没错,就是我!”王宗理直气壮。 韩歆视线却直接掠过王宗,看向了岑彭。 王宗皱了皱眉:我这是又被无视了? 韩歆已然开口,冷冷质问道:“岑县宰,今日何故带此无礼之徒登门扰我清居?士族私宅,非官府公堂,带人拍门叫骂,是为官失礼,还是恃权相逼?” 闻言,岑彭瞬间面色如铁,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王宗心里好笑:这韩歆果然名不虚传,句句诛心,字字杀人,才短短两句话,就能把老岑呛得无言以对,甚至连标点符号都能气死人! 王宗也清楚地看到岑彭眼底是有怒意的。 身为县宰,被人当面如此质问,自然情难以堪。 他也能理解岑彭,毕竟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特别是在体制内,古今都一样,都有太多的身不由自己。 可他王宗不一样啊,上一世就跳脱三界之外,这一世更是不在五行之中。 于是他一把将岑彭拽到自己身后,一副母鸡护小鸡儿的模样,质问道: “韩君张口闭口皆是礼!” “既如此,敢问韩君,何为礼?” 可他根本不给韩歆开口的机会,没有丝毫停顿地直接说道: “礼在人心,贵在安民济世。如今棘阳内受蝗灾波及,外有灾民嗷嗷待哺、饿殍遍野。县宰躬身亲至,只为万民求一线活路,此是为官之仁、守职之礼。” “韩君坐拥乡族沃土,闭门高坐,袖手漠视百姓流离,见死不救,这便是韩氏所谓的礼?所谓的仁?”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愣住了。 韩歆眉头微蹙,似乎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少年。 而被王宗像护小鸡仔一样护在身后的岑彭,神情却似有些迷离,他那呆滞的目光似乎也在重新认识这个少年,只是与韩歆不同,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感动。 至于那群士子,他们谁也没想到,一个被无视的无礼少年,竟突然说出了这么一段话。 其实这段话倒也没什么特别厉害之处,但却绝不像是个能做出拍门叫骂这种事的顽劣无礼少年能说出来的,这实在有些冲击他们固有观念。 此时,已有人忍不住了,怒道:“放肆!你这拍门叫骂的无礼之徒,也配在此妄议清流礼法、诘问名士?” “就是,无德无位,不知尊卑礼法,竟敢在韩君门前狂言诡辩,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还不速速退去!否则我等今日便要替士林规矩惩戒你这无礼狂徒……” 面对众人的口水,岑彭慌了,可当他再次看向王宗时,却不由得再次一怔: 因为他发现王宗脸上带着淡定自若的笑意,甚至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意。 于是,他终究还是开口,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王宗,眼底竟涌现出莫名的期盼。 王宗没有丝毫慌乱,目光扫视着众人,朗声道:“尔等皆是士人吧?” “敢问尔等可有关心灾民?” “可有为灾民捐过一分钱一份粮?” 说到此,王宗冷哼一声:“既是士人,当以仁心苍生为尺,以圣贤经义为凭。” “诸位闭口不谈万民疾苦,只揪士林规矩,空守虚名、罔顾生民,只怕也对不起士人二字!” “县宰大人贵为一县之主,为济百姓亲自登门,尔等不仅不主动开门迎接,如今更是堵在门口,挡着县宰大人,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礼?” “还是那种又响又臭的屁……” 此言一出,门外的那些围观百姓瞬间哄堂大笑。 而门内的那些书生,却个个面红耳赤,急赤白脸。 岑彭也努力憋着笑,不知为何,明明之前还很后悔直接带王宗来韩家的他,此刻内心竟有点小愉悦! 他痴痴地看向王宗: 嗯,或许只有王宗这毫无底线毫无原则的妖孽能帮我出这口恶气! 等等,我怎么好像开始有点欣赏这妖孽了? 不对头,十分的不对头…… 而那些士子中,俨然有人气不过,要开口怒斥王宗。 可韩歆却突然开口道: “好啦!” 他还在打量着王宗,神情依旧严肃,但眼里已经没有之前的轻视: “看来你也是读过些书的!” “既如此,应知口舌之利,不足为凭,二位既然来了,那便请随我入内……” 闻言,王宗回头看向岑彭,突的眨了一下眼睛。 那神情似乎在说:“哥没说错吧,说让你进去就让你进去……” 就在王宗与岑彭“眉目传情”时,韩歆却又突然开口了。 只是她这次不是对岑彭说的,而是看向王宗,问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闻言,岑彭不由地眉头一皱,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涌出…… 第28章 人不要脸风生水起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宗是也!”见韩歆如此问,王宗拉着岑彭大步跨进大门,随口道。 韩歆一顿,回头看了眼王宗,又深深看向岑彭,而后竟直接停了下来,并没有继续要带着王宗与岑彭往里面走的意思。 身后其他士子竟也都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岑彭自然看到了这些反应,心中不免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韩歆会在家,更没想到还有一帮士子,所以才敢带着王宗来见韩家家主韩宏。 毕竟韩老爷子宽宏大度,比较好说话。 可这韩歆……谁不知他对新朝的态度,对圣人的态度? 敢多次拒绝当朝征辟,不就是最好的说明吗? 而以他为首的这帮士子们,哪个又不是以他为榜样? 王宗此时自报家门,无异于“仇家找上门”! 果然,韩歆开口道:“岑县宰?” “难道这位就是因谋逆罪被贬为庶人流放至此的前功崇公王宗?” 岑彭点点头,礼貌道:“正是!” 韩歆的脸垮到了极点:“既然是流放至此的,不应被看押吗,为何岑县宰会带他至此?” “岑县宰这可是知法犯法!” 岑彭的心彻底死了:唉,该来的还是会来! 岑彭上前一步,反过来将王宗拉到身后,这一幕让王宗都有点懵。 “说来惭愧!” “韩先生有所不知,本县一直在看押此人,只是近来灾情严重,朝廷又无力襄助,县府更是捉襟见肘,无钱无粮,本县实在没办法。” “正好此子腹有良策,故而暂时带着他一起为赈灾一事奔走,以粮换田一策正是此子提出来的……” 韩歆冷笑一声:“问计于逆臣?” 说着,他的语气骤然阴冷了下来:“他敢提建议,你真敢用?” 岑彭愣了愣,随即正色道:“正所谓英雄不问出身,只要能真的解决赈灾一事,让数千灾民活下去,不论是谁提的建议,我都敢用,也都会用!” “更何况此子只是被贬为庶人,既已是庶人,又如何是逆臣?” “至于某知法犯法一事,自有朝廷问责追究!” 我去,这就是所谓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吗? 一向像小媳妇的老岑今儿是咋了? 竟会为了我公然与学术派领袖对掏! 对嘛,就该这样,这才是我要的心腹…… 正想着,韩歆突然再次冷笑:“那岑县宰此次带他来定然也是为赈灾一事了,既如此,二位请回吧,我韩家对赈灾一事无能为力!” “来人,送客……” “告辞……”岑彭有些愠怒,更没再说什么,拉着王宗便要走。 可王宗早就不爽了! 动我可以,动我的人,做梦! 于是直接甩开岑彭的手,走到韩歆面前,虽然年纪相差巨大,但王宗的身高已经和韩歆差不多,气势一点都不虚! 直接质问道:“灾民性命,绝非儿戏,你为何断然拒绝?” 韩歆看也不看王宗,冷冷道:“送客!” 话音刚落,已有两名下人跑了过来。 王宗呵呵一笑:“我自己会走!” 说罢,便又拉着岑彭退到大门外,“好啦,我出来了,你们可以关门了!” 韩歆也不废话,直接让人关门。 眼看着又被关在门外,岑彭狐疑地看向王宗:“你主动出来,不会又要闹什么花样吧?” 王宗嘿嘿一笑:“知我者,老岑也!” 说罢,竟直接坐在地上,大声喊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都来看看啦!” “为了挽救数千灾民,为了给老百姓一条活路,县宰大人亲自登门,却被拒之门外!” “这就是士子领袖、南阳名流,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韩歆韩翁君!” “他们在府内聚会,山珍海味,胡吃海塞,却对城外数千灾民视若无睹……”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这就是南阳名士的风骨……” 见王宗一副泼妇骂街的势头,岑彭羞得老脸涨红:“你这是作甚?怎能如此不要脸面?” 王宗嘿嘿一笑:“脸面能值几个钱?能救几条灾民性命?” 说着,直接拉着岑彭:“你也来试试,很爽的!” “正所谓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风生水起!” “我告诉你,人很多时候就是被所谓的脸面束缚了,只要能放下脸面,世界焕然一新!” 闻言,岑彭不由得僵住了:“离经叛道,简直离经叛道,堂堂圣孙竟如此不要脸……” 就在他喃喃自语时,王宗已经开始招呼那数十名护卫: “来来来,你们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坐下,我喊什么你们就喊什么,待会我在编一首童谣,咱们嗨起来……” 而此时的韩府内,仅有一门之隔,韩歆与一众士子自然都听在耳中,讨论声也随之而来: “可恶,我还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可现在该怎么办?” “要不派下人将他们打走?” “打走?你没看到那数十名县兵?你是想让韩先生落下个殴打县官的罪名?” “那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他不管吧,再这么下去,韩先生的清名都被他败完了……” 众人无策,这么多年,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无力的情况。 赶,赶不走;打,不能打;骂,又有辱斯文,不管吧又败坏清名! 于是他们只能纷纷看向韩歆。 却见韩歆怒拂衣袖,大步往客厅走去:“请他们进来!” …… 韩府大门刚关上没多久,还是又被打开了,一名韩府下人让岑彭与王宗入府。 可王宗这次却摆起了架子:“进去?进去又被你们赶出来吗?” “我这人脸皮薄,老是被人赶出来也受不了!” “我就在这里待着,这里挺好的,怎么,这大马路又不是你韩府的,你韩府也想管我?” 下人去而又返,这次换上了笑脸,十分客气,更是附在王宗耳边说这次绝不会公开赶走他们。 “是吗?你确定不会再赶我二人?”王宗大声喊着。 下人眼里满是怒火,脸上却只能堆满笑意:“是的是的,快随我进去吧,我韩家丢不起这个人……” 王宗这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还愣着干嘛,老岑!” 见王宗回头招呼,岑彭无奈地摇了摇头:“唉,看来还真是人不要脸风生水起……” 所谓的名流最怕的是什么? 自然就是名誉受损! 古代很多名流为了维护名誉,宁可自杀。 历史上韩歆就是这么死的! 这就是王宗最大的依仗…… 韩府客厅。 韩歆端坐主位,客座也都坐满了士子,还有士子站在客座后,个个怒目以对,俨然一副公堂审讯之姿。 岑彭看向王宗,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架势怕是要进行名流最擅长的辩经了,一人对这么多人,唉,看来今日注定要身败名裂了! 也无所谓了,正所谓人不要脸,啊呸呸呸,我怎么也开始这么想了?中毒了,肯定是中毒了…… 也罢,只要这厮真能解决赈灾难题…… 岑彭刚硬着头皮跟着王宗在客厅站定,韩歆便直接开口道: “我是真没想到,当朝圣孙,竟会如此厚颜无耻,也罢,看来不让你心服口服,你是不会死心的!” “你方才不是问我韩家为何漠视城外灾民,拒绝出粮赈灾吗?” “今日我便告诉你!” “往年灾荒,我韩家屡次慷慨捐输,只是如今吏治腐败、层层盘剥,士族所捐钱粮,经官府、胥吏之手,十不存一,极少能真正落到灾民手中。” “反倒屡屡养肥贪官污吏,助长朝野浊乱,如此,谁人不心寒?” 闻言,岑彭不由得低下了头。 这些事他自然是知道的,虽然不愿贪赈灾粮,可他也染指了一些,没办法,整个县府那么多县吏也需要养啊,朝廷的钱不到位,他只能如此…… 王宗却冷哼一声:“笑话,因官吏贪腐、朝政污浊,便索性坐视万民饿死、弃苍生于不顾?” “朝廷作恶、官吏谋私,罪在朝堂、在贪吏,不在流离灾民。岂能因官府之恶,迁怒无辜百姓,以绝民生路?” 话音刚落,便有士子怒道:“乱世守节,本就该避浊自保!岂有为救流民,逼迫清白士族资助浊朝的道理?” 王宗看向那人,冷笑道:“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 “我看你这么多年的书都读进你娘的腚里去了……” 正说着,韩歆打断道:“休要无礼!既是辩论,好好辩论就是,怎能如此污言秽语?” “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如今新潮乱政,朝政崩坏、吏治污浊、天下浊乱,此乃世穷之时。” “我辈清白士族、儒门子弟,处无道之世,当隐迹守节、自保清白,不与乱政同流、不助浊朝作恶。” “若我韩家贸然捐粮捐钱,钱粮必经官府之手,终究会沦为贪官私囊、滋养莽朝苛政。” “捐输不是济世,是资恶;行善不是积德,是污名。闭仓自守、独善其身,便是乱世君子唯一正道。” 辩论是吧? 老子作为网络钢琴大师,会虚你? 王宗冷笑一声:“你就是这么读的书?” “你这南阳名士之首看来也不过如此,和刚才那厮一样,书都读进腚里了……” 第29章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见王宗叉着腰,如泼妇般指着堂堂南阳士子领袖、清流大家的鼻子这么骂,岑彭都惊得目瞪口呆。 勇是真的勇,但就是不知道王宗这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真的这么有信心? “放肆,放肆……” “尔一介乱臣贼子,竟然如此对韩先生,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狂妄至极,简直就是狂妄至极……” “绝不能轻饶了这厮,这厮敢辱骂韩先生,就是在辱骂我等所有士子……” 士子们个个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王宗,可韩歆却十分淡定,他只是直勾勾地看向王宗,平静道:“既如此,那阁下定有高见,请赐教!” 此言一出,大厅中迅速恢复宁静,那些义愤填膺的士子们纷纷看向王宗,就等着王宗出丑。 岑彭也紧张地看向王宗,目光中充满了担忧。 他很清楚,他现在已经和王宗绑在了一起,如果王宗不能扭转局面,那他这个县宰日后定然会身败名裂…… 却见王宗呵呵一笑,反问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这的确是圣贤之语,可这句话是这么理解的吗?” “先贤经义,从不教人袖手避祸、见死不救!” “所谓独善其身,是身处浊世,不贪权、不逐利、不阿附权贵、不与恶政同流合污,守自身本心清白,尽己所能。绝非闭仓拒救、坐视苍生饿死。”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世间最大的道义,从不是一己清名,而是万民生路!” “而所谓避腐,是不助贪官、不资恶政,绝非舍弃万民、漠视疾苦。朝廷腐败、官吏贪婪,是朝堂之过、官吏之罪,与流离百姓毫无干系!” “圣贤立学,教人恻隐之心、不忍之念,若是见饥民饿死而不动、见生灵涂炭而袖手,纵终身不仕、一身清白,亦是无仁、无义、无德、无心!” “因官吏之恶,便弃万民生路,此非君子守节,是沽名钓誉、自私自利……” 王宗的话如连珠炮般砸向众人,一时间竟将众人砸得晕头转向。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这句话从来说的都是有能力就济世救民,没有能力就照顾好自己。 可现在,这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提出了一种新的观念:达是要兼善天下,穷却非只照顾自己…… 难道这么多年的书真的白读了? 不,不可能! 这定是王宗那厮的诡辩! 没错,一定是! 那厮若真将圣贤之书读得如此通透,又怎会因谋逆被贬低至此? 而此时的岑彭,正呆呆地看向王宗,似乎眼前这个少年,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毫无原则、毫无底线的无耻之徒。 他的身上好像正在散发着某种光芒,让岑彭有些痴迷…… 就在众人各自胡思乱想之际,主位上的韩歆确实凝眉看向王宗,那眼神不再是厌恶排斥,而是燃起了一股火焰,一股要一决胜负的火焰! 他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稳稳而出:“不错,不错!” “能对这句话有如此让人耳目一新的见解,不愧是前功崇公,不愧是堂堂的圣孙!”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空谈义理人人都会!” “你说的这些观念某也很赞同,可新朝吏治积弊已深,官府贪腐已成常态,钱粮一旦流出,终究难逃被克扣挪用的下场,这是现实!” “观念再对,却得不到施展的空间与机会,你的这些理论终究只是空谈罢了!” “还是说,你有何法子,能保我韩家善举,不沦为资恶之资?” 没错!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没有合适的土壤,生搬硬套理论就是扯淡! 如今的情况,就算身为县宰的岑彭保证他不再像以前一样为了一众县吏而适度截留些许,保证他自己的清白,可钱粮一旦经受那些县吏,他又如何能完全控制得住? 毕竟那些县吏的日子也过得很难…… 一众士子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了笑意,纷纷看向王宗。 却见王宗呵呵一笑,朗声道:“当然有办法,而且办法很简单!” 闻言,所有人都不由地愣了愣,就连韩歆都不由地皱了皱眉。 王宗继续道:“圣贤之道,知行合一,义理可破局,实操可安民!” “我的办法就是此次韩家所有捐出的钱粮,一概不经官仓、不经胥吏之手、不由官府半点支配。” “全程由你韩家自行派人押运、自行清点、自行施粥、自行发放。” “县衙差役、官府人员,只可在外维持秩序、安定流民,配合你韩家行动,全程不碰一粒粮、不摸一文钱!” “如此,你韩家还不能放心吗?” “至于会不会仍出现腐败现象,那就要看韩先生管理自己人的本事了,韩先生不是说朝廷无能管不好官吏吗?” “所以还请韩先生自己出手,也好为朝廷做个表率不是?” 闻言,岑彭不由地挑眉,眼底浮现一丝惊喜:让韩家自己负责所捐钱粮的赈灾,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办法,关键是这样能彻底将韩家拒绝捐粮的理由给堵死! 他看向王宗,不由地暗自感叹:难怪这厮敢公然辱骂韩歆,原来是早有准备…… 随着王宗话音落下,大厅中陷入了安静。 众人纷纷看向韩歆,却见他正凝眉思索着什么,似乎是在为如何反驳犯难。 于是有不少人站不住了,当即开口道: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 “如果我们这么做,那要官府干嘛?要朝廷作甚?” “就是,就算我们能解棘阳之困,可天下那么多县,我们又能都帮到吗?” “说到底,无非就是想让我们出钱出粮……” 就在众人纷纷反驳之际,王宗却突然笑了:“闲杂人等闭嘴!” “我在与韩先生说话,哪有尔等插嘴的份?” “你们这些所谓的士子,不过是些沽名钓誉、只顾一己之私的小人,说什么帮不到其他县,那是你们该考虑的问题吗?” “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自己都不愿以身作则、不愿身先士卒,却拿整个天下作为借口,等着别人敢为人先,简直可笑至极!” “殊不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你们只能是被星星之火燎尽的灰烬……” 王宗说着,不再搭理那些被骂的急赤白脸、仍旧叽叽喳喳的一众士子。 他直勾勾地看向韩歆,大声道: “《中庸》有言:修身以安百姓,君子之德也。” “韩家以自家钱粮、自家人手,亲手救济棘阳灾民,只救苍生、不资浊政,只行仁心、不毁名节!” “既守儒者独善其身的清白,又行士人兼济天下的仁善,两全其美、无愧圣贤、无愧本心、无愧万民!” “与这些所谓的士子不同,韩君乃真正的饱读经书、名重南阳,难道韩君也要以天下为借口,不愿以身作则?” “难道韩君仍要守着一纸空文的虚名,眼睁睁看着一县百姓饿死荒郊,留千古遗憾吗?” 见韩歆仍旧没有说话,王宗突然哈哈一笑,随即行了一礼:“我要说的说完了,韩君自己斟酌吧!” “我也不指望韩君能请我吃饭了,告辞!” 说罢,拉着岑彭就往外走。 整个过程,岑彭一言未发,直到被王宗拉着走出韩府,他才忍不住追问道:“这就走了?” “韩先生还没给答复呢?” 王宗正色道:“反正话已经说完了,骂也骂爽了!” “不走干嘛?” “等着被他们指着你的鼻子骂吗?” 岑彭不由得白了眼王宗:“是你骂的,某又没骂!” 王宗嘿嘿一笑:“你看你,又分这么清楚干嘛?” 岑彭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且问你,你今日这番言行,是早就想好了,还是临时起意?” 王宗疑惑道:“你是说我刚刚说的那些话,还是指我在韩府门口骂街?” 岑彭冷哼道:“所有!” 王宗笑了:“你猜!” “你、你……”岑彭瞬间被噎得面红耳赤。 见王宗翻身上马,岑彭又连忙追上:“那你觉得韩家会出钱出粮吗?” 王宗回过头:“你再猜?” 我猜你大爷! 岑彭气得险些骂娘,只能跟着上马。 “接下来去哪家?”王宗追问道。 岑彭冷哼一声:“你也猜猜!” 王宗撇了撇嘴:“老岑,都是自己人,不要这么记仇,这样不好!” 岑彭冷哼:“我让你猜就是记仇,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王宗嘿嘿一笑:“你才是州官,我现在可是百姓哟!” 岑彭怒道:“等赈灾一事结束,我马上辞官!” 王宗笑道:“那好啊,等你辞官,我就让你贴身保护我……” 岑彭毅然决然道:“若真如此,我不如现在就自刎!” 王宗笑道:“你真舍得我?反正我舍不得你,你要真自刎,我就下去陪你……” “你、你……我死了你都不肯放过我?”岑彭再次气得面红耳赤。 王宗嘿嘿一笑:“不用谢我,正所谓哥俩好,感情深,自然要同进退!” 岑彭懒得再和王宗废话,正色道:“罢了,说正事!” “接下来就是去黄家,你当心,这家是最难相处的,也是三大家族中最棘手的!” “你若是有准备,最好先提前告诉我,别再让我难堪……” 告诉你? 告诉你我还怎么像刚刚一样逼你站到我这条战线上? 王宗嘿嘿笑道:“到了就知道了……” 第30章 竟然真的是死磕 只要三大家族肯出钱出粮,赈灾一事绝对能轻松解决。 毕竟那三家的储粮可都是堆积如山,钱财更是不计其数。 这一点岑彭很清楚,但让这三家心甘情愿出粮,他自问是做不到的。 至于王宗刚刚在韩府的言行,虽然他也深受震撼,但到底有没有效果,韩家到底会不会出钱出粮,他是一点也不确定。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王宗已经彻底得罪了韩家,得罪了南阳士子。 如果放任王宗继续如此,把棘阳县三大豪强全都得罪了,自己能不能继续当县宰还是小事,怕只怕自己的家族也很难在棘阳生存。 以至于去吴家的路上,他一直都愁眉不展。 吴家虽在县城有豪宅,但平日里多居住在乡下坞堡之中。 远远看见吴家坞堡时,已经临近正午了,岑彭突然勒停马,看向王宗: “你到底有没有想好办法,这吴家可是三家中最为蛮横的,家丁护院都有数百人,而且他族中还有人在朝中为官……” 王宗挑了挑眉:“你怕他?” 岑彭严肃道:“若只是我,谁也不怕!” “那就还是怕咯……”王宗撇嘴。 岑彭怒道:“你、你……我懒得与你讲,反正我告诉你,你若再像在韩府那般无礼,惹怒了对方,我即便身为县宰也不会再护着你……” 王宗笑着打断:“我懂得,老岑,你当着官,自然诸多顾忌,但我不同,我无官一身轻,谁也不怕!” “反正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今日那吴家若不肯乖乖交钱交粮,我就跟他死磕到底!” 岑彭白了眼王宗:“我就是再问你到底打算如何死磕?” 王宗嘿嘿一笑:“老岑啊,你多少得有点眼力啊,这已经是你第十二遍问我了,我要是想告诉你,不早就告诉你了……” “你不会是还没想好吧?”岑彭狐疑道。 王宗笑了笑并没有再说话,只是策马继续缓缓向前。 三五里外,一座夯土堡垒便横亘在坡地之上,青灰墙头高耸,如巨兽盘踞。 越走越近,丈宽的护城壕沟环墙一周,水光映着厚实的堡墙,四角塔楼森然挺立,箭孔密密麻麻。 待行至正门,包铁的厚重木门紧闭,岑彭自报家门,片刻后大门缓缓开启,下人领着他们入内。 踏入堡中,最先入眼的便是一片开阔地,王宗第一眼就觉得像军营的演武场。 两侧各有一排齐整矮房,甚至还有戈矛兵器依序而立,处处透着森严的武备气息。 王宗轻声问道:“朝廷允许他们这样?那些兵器……” 岑彭挤了挤眉头,轻声叹道:“朝廷自是不许,可谁让县府郡府还等着他们这些大户交粮,有些事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王宗撇撇嘴:一个小小的地主豪强都能如此明目张胆养私兵,遑论天下那么多更强大的顶级豪强了。 这新朝不亡,谁亡? 也难怪历史上刘秀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笼络地主豪强,当真是得豪强者得天下…… 一念至此,他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以后要是真的和秀儿尿到一个壶里了,那自己是不是也要像刘秀那样拉拢地主豪强? 想到此,他不禁有些作呕! 还有四年不到秀儿就会起兵,看来自己得早点想办法结识一下秀儿,给他洗洗脑,就算洗不成,那也得教教他为什么斗地主会成为国民游戏…… 来到客厅,下人奉上茶水,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二位稍后,家主稍后便来!”后便将二人扔在客厅。 见客厅没有其他人,岑彭担忧道:“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别告诉你又想靠你的诡辩,韩家会给你诡辩的机会,可这吴家是绝没有那个耐心的……” 王宗无奈摇头:“怎么感觉你永远都是怕这怕那的?” “像小媳妇儿似的,当官当成你这样,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要不你还是别当官了,给我当个贴身管家吧?” 岑彭白了眼王宗:“那我宁可继续当官!” 王宗呵呵一笑:“好吧,那你就继续当吧,不过有我在,你以后就不用如此畏手畏脚了,我罩着你!” 岑彭不屑道:“你?笑话,你自身都难保,别忘了有人要杀你……” 王宗叹息道:“是啊,你说是谁要杀我呢?” 岑彭很是认真地想了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等等,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别转移话题,我问的是你到底打算如何让吴家出钱出粮?” 王宗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喃喃道:“会是谁呢?肯定不是那老乌龟,还有,县府里的内贼又会是谁……” 正说着,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好你个岑县宰,今日来的正好……” 话音未落,一个锦衣青年便大步走了过来,指着岑彭的鼻子怒道:“我且问你,我家下人李勇当街被杀,既然你县府抓到了杀人犯,为何不公开处决?” 王宗皱了皱眉,仔细打量着对方,白面书生一个,却满脸写着桀骜,左眼眼角有条半寸长的伤疤。 就在王宗要开口的时候,岑彭却突然站了起来,强硬道:“原来是吴承武吴二公子!” “李勇被杀一案,官府自有官府的流程,你急什么?” 王宗不由地看向岑彭,挑了挑眉:原来这老岑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啊,对嘛,该强硬就要强硬! 吴承武冷哼一声:“我急什么?” “你说我急什么?” “我吴家下人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街谋杀,凶手却没有偿命,这不是再打我吴家的脸吗?” 岑彭懒得搭理,冷冷道:“我今日是来拜见吴家主的,敢问公子吴家主何在?” 吴承武却是不依不饶:“我还明说了,我爹正在家中会客,他本是不愿再见你,是我让你进来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之前你来我家借钱借粮,我家没借,你就怀恨在心。” “如今我吴家的下人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街谋杀,你们既已抓到人犯,却不公开审理行刑,不就是想用此事来威胁我吴家捐钱捐粮吗?” “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 “钱粮我吴家是一分都不会出,但你必须把我吴家的面子给我还回来,否则别怪我吴家不讲情面……” 王宗听得目瞪口呆,恨不得给这公子哥竖个大拇指,果然,不管谁穿越了,都会遇到这样自以为是的大聪明! 他看向岑彭,却见岑彭似乎也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勉强行了一礼,道:“既然吴老家主有事,那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便拉着王宗一起走。 “站住!” “我吴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李勇被杀一事,你给我吴家一个说法,今日就别想轻易离开……” 吴承武说着,竟直接喊来家丁堵住了二人的去路。 “你想作甚?本官可是本县县宰……”岑彭怒道。 吴承武冷笑道:“县宰几文钱?” “我再说一遍,李勇被杀一事,不给我一个说法,你们休想离开!” 岑彭刚要开口,不料身旁的王宗却突然站了出来,直勾勾地看向吴承武,沉声道:“谁说我们要离开了?” “今日你们不拿钱粮出来赈灾,我们就绝不离开!” 王宗说罢,直接坐回座椅:“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哦,对了,你知道我是谁不?” 吴承武愣了愣,似乎这才发现有王宗这么个人:“你谁?” 王宗呵呵一笑:“我恁爹!” 吴承武瞬间暴怒:“卧……嫩叠?” “还有这种名字……” 见岑彭险些笑了出来,吴承武看向他:“这厮到底是谁?” 岑彭冷笑道:“他不是说了吗,他叫我恁爹!” 吴承武猛地反应了过来,瞬间青筋暴露:“找死……” 王宗却冷笑着打断道:“没错,我今日来就是来找死的!” “要么那钱粮给我赈灾,要么就打死我!” “二选一,你自己选!” “记住哟,没有第三种选择……” 闻言,岑彭突然扭头狐疑地看向王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不是! 这就是你让吴家出钱出粮的办法? 你之前说的死磕,难道是真的要死磕…… 吴承武不由地愣了愣,下一刻竟气笑了:“还真是无奇不有啊!” “竟有人主动求死,本公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岑县宰,你看到的,这可是他主动求死!” 说着,吴承武怒喝道:“来人,给我将他乱棍打死……” “等等!” 突然,岑彭怒道,“吴承武,你可知他是谁……” 与此同时。 吴家后院的书房内。 一位中年人正微笑道: “还在犹豫?” “只要你们能按照我们的意思利用好王宗,未来改天换日,你吴家必定封侯拜相!” “可若不答应,你吴家在朝中的那位可保不了你!” “当然,你也可以尝试向上面告发……” 吴家家主吴嵩与大儿子吴承文对视一眼,二人额上冷汗淋漓,可却没一人说话。 那人笑了笑,缓缓起身,掸了掸衣摆:“不用着急回复我,我下次还会来的……” 第31章 这就是个大无赖 不待吴家父子开口,那人便敷衍地拱了拱手:“不用送了……” 说罢,便直接大步离去,可刚走出书房,那人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笑道:“哦,你们放心,我会走后门的……哈哈……” 看着那人离开,吴家父子面色愈发凝重。 “爹……” 吴承文刚开口,却见下人匆匆来报:“不好了,老爷!” “二公子与岑县宰打起来了……” 吴嵩猛地一怔:“到底怎么回事?” 下人将吴承武私自放岑彭进乌堡,然后逼岑彭交出犯人的事情说了一遍,气得吴嵩破口大骂: “孽畜,孽畜,我吴家迟早败在他手里……” “去,代我向岑彭赔个礼,客客气气把人送走……” 正说着,一旁的吴承文突然打断道:“且慢,你刚刚说岑彭带了个年轻人来?” 下人连忙点头:“那厮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却是十分嚣张,还说什么我们吴家若不出钱粮赈灾,他就赖着不走!” 吴承文皱了皱眉,摆手让下人先退出去,而后附在其父耳边轻声道:“爹,那年轻人很有可能就是那王宗。” “那人既然说了会给我们时间,不妨我们先去与王宗接触接触……” “我听说前两天那厮遭遇刺杀,但他竟能自己布置陷阱将刺客反杀,如此看来,此子绝不简单。” “孩儿甚至觉得他被贬来南阳一事也不简单,听说前两天有人刺杀他,会不会就是……” 就在吴家父子咬耳朵时,客厅内,岑彭正紧紧护在王宗面前,怒喝道:“你可知他是谁?” “爱谁谁,动手!”吴承武怒喝道。 岑彭却依旧稳稳挡在王宗身前:“他可是当今圣孙王宗……” 吴承武先是一愣,打量了王宗两眼,随即冷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因谋逆被贬为庶民的罪人王宗啊!” “难怪敢如此嚣张!” “可那又如何,不过是个大逆不道的罪人,打死了都是活该……” 说到此,他看向一众家丁,怒道:“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动手!” 岑彭摆出架势,怒喝道:“敢动他一下试试,想动他先动本官,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谁敢公然袭击朝廷命官……” 看着二人嘴炮,身为罪魁祸首的王宗不仅不生气,心里反倒乐开了花:这老岑还真像个可爱的小媳妇,口嫌体直的,明明之前还说不会护着我…… 就在吴成武催促下人动手之际,一道厉喝声突然响起:“放肆,怎可对岑县宰无礼,还不速速退下!” 众人循声望去,两道身影快步走来,正是吴家家主吴嵩与大公子吴承文。 二人喝退一众家丁,吴嵩来到吴承武面前,不待吴承武开口,“啪”的一声,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吴承武脸上。 “孽畜,还不去向岑县宰和王公子道歉!” 吴承武还想争辩却见兄长正在对他挤眼睛,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敷衍道歉。 “岑县宰,实在抱歉,老夫管教无方,给你惹麻烦了……” 见吴嵩客客气气地赔礼,岑彭刚要还礼,王宗却突然一把将岑彭拉到后面,岑彭一怔:“你这是作甚?” 王宗白了眼岑彭:“你说我要干嘛?” 岑彭张了张嘴,本还想说话,却见王宗压根不看他,瞬间郁闷到了极点,只能无奈地轻声嘀咕道:“算了算了,都得罪干净就都得罪干净吧,只要能赈灾,这官不当罢……” 王宗径直来到吴嵩面前,笑呵呵地说道:“你道歉的态度很诚恳!” “但道歉有用那还要警察干嘛?” 吴嵩一怔:“警察?” 王宗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我说,我们不要你的道歉,道歉又值不了几个钱!” 吴嵩凝眉:“那你想要什么?” “自然是要钱要粮赈灾!”王宗正色道。 吴嵩笑了,笑得很客气:“这是自然,犬子无礼在前,自然要赔罪,这样吧,我这就让人出粮一百石,钱五千铢……” 王宗沉声道:“你打发叫花子呢?” 吴嵩神情微滞:“那王公子要多少?” 王宗直接开口道:“粮两千石,钱两万铢!” 吴嵩笑了:“口气这么大,不愧是高高在上的圣孙,王公子,你可知两千石粮,两万铢钱是多少?我吴家虽有些家资,但也绝拿不出这么多……” 王宗直接打断道:“拿不出来就算了,打死我吧!” “你那儿子不是要将我乱棍打死吗?” “正好,我早就不想活了!” 说着,竟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直接坐在地上,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吴嵩满脸呆滞: 这哪里像个身份尊贵的圣孙? 简直就是个大无赖! 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他,只能看向县宰岑彭:“这、这……” 岑彭却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似乎在说:习惯了、麻木了、管不了了、随他去了…… 见状,吴嵩怒火中烧,之前的客气瞬间烟消云散,但还是极力克制道:“堂堂圣孙,怎能做出如此无赖之举?” “我吴家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粮啊……” 正说着,一旁的二儿子早就按捺不住,怒道:“爹,你今日怎么回事?” “怎么对一个无赖这般客气?” “你真的让我感到陌生!” “怎么,你是怕他吗,可他早就被贬为庶人了,现在就只是个刁*民,你怕什么!” “直接让人把他扔出去不就得了……” 吴嵩没有搭理,只是回头看向大儿子吴承文。 就在此时,王宗却突然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吴承武面前,一脸懵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刁*民!” “本公子说你现在就是个刁*民,是个连狗都不如的刁*民,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孙……” 吴承武话音未落,突然被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脸上,险些被扇倒在地。 吃疼的他,当即捂着脸瞪向王宗:“犬入的,你、你竟敢打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可话还没说完,王宗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扇他一巴掌。 “你……” “啪!” “我……” “啪!” 短短几秒内,别人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可吴承武已经挨了四巴掌,脸都被扇肿了。 此时的他再也没了理智,竟疯了般要扑向王宗。 却见王宗突然拿出了一把小雕刻刀对准了吴承武。 众人惊恐,吴承武却气急反笑:“我当你拿出个什么东西呢,怎么,你以为这小玩意就能挡住我?就能保你狗命?” 王宗冷笑:“这把雕刻刀还是之前从岑县宰那里讨来的,刀虽小,却也帮我杀了两个刺客!” 闻言,所有人都不由得一凛,死去的记忆似乎又被唤醒了:没错,他可是靠一己之力反杀了两名刺客的少年郎啊! 这件事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 吴承武莫名地退了半步,捂着脸,神情凝重:能反杀两名刺客,此子身手定然不俗,万一他真能伤到我,那岂不…… 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迟疑之际,王宗却突然将雕刻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目光阴狠,沉声道:“你们若敢仗着人多势众把我扔出去,我就血溅当场!” 说罢,他再次缓缓坐在地上,神情却像是换了一个人,笑吟吟道: “其实你说得也没错,我现在的确就是个刁*民!” “但我要是死在这吴家,我想也不至于没人管我吧。” “没办法,虽然我也不想,但谁让我姓王,王莽的王呢!” “唉,其实我老早就想死了,可谁曾想,我都已经谋逆了,我那老乌龟祖父硬是不杀我,你说这到哪里说理去……” 顿了顿,王宗扫过吴嵩,落在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吴家老大吴承文身上:“好了,我底牌都亮完了,你这戏该看够了吧?” “也对我也应该有基本的判断了吧?” “我之前就说过,二选一,要么我死在你这儿,要么你老老实实交钱交粮赈灾!” 此言一出,客厅之中,竟瞬间鸦雀无声,吴嵩不由地看向脸色惨白的吴承文,就连吴承武也捂着脸来到吴承文身边,父子三人神情异常凝重。 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就连岑彭此刻都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想要阻止王宗。 可此时,王宗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只给你三个数的时间!” “三……” “二……” 就在众人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时,王宗却突然说道:“等一下……” 第32章 Zao反,你信吗? 客厅中,众人都懵了: 不是,你不是要自杀吗? 喊“等等”是几个意思? 难道是又不敢自杀了…… 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王宗用紧握雕刻刀的右手挠了挠后背,而后看向一旁的家丁:“拿茶水来,说了半天口都说渴了。” “我就是死,也不能当渴死鬼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无语到了极点。 岑彭低下了头,脸上羞红羞红的;吴承武笑了,笑得十分轻蔑;吴承文皱起了眉头,满眼狐疑;吴嵩捋了捋胡子,嘴角不屑地勾起。 而吴家家丁却是鬼使神差地送来了一杯茶水,甚至都没顾得上先问问家主吴嵩同不同意。 众人依旧都没有说话,虽然神情各异,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王宗身上,没人阻拦,也没人劝解,似乎都在看王宗如何收场,如何丢人现眼。 王宗喝完茶,随手扔掉茶杯,哐的一声,茶杯摔碎的瞬间,王宗突然抬起右手,手中雕刻刀狠狠扎向自己的咽喉。 这一幕惊吓得在场所有人都惊呼出声。 这家伙竟然真的要自杀? 岑彭第一个冲了上去,想挡住这致命一击。 吴承武则僵在原地,如石雕般一动不动:这、这厮竟然真的不怕死…… 吴承文满眼惊慌,伸出手大喊:“等等……” 吴嵩更是吓得蹦脚,大叫:“我拿,我拿,我都拿……” ……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岑彭骑着马,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吴家乌堡,又看了看身后长长的车队。 车上全是钱粮,满满当当的,车马人手还全是吴家出的。 岑彭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他扭头看向王宗: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算定了他们会认输?” 王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着骏马的前进一摇一晃:“你猜……” 岑彭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有意思吗?” “你就不能正经点?” 王宗嘿嘿一笑:“我不正经吗?” 岑彭差一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你正经?” “你要是正经,这世上就没有不正经的人了!” “我告诉你,说不定吴家老小现在正在家里骂你……” 王宗笑道:“要到钱粮就行,骂就骂呗,反正我也听不到!” 岑彭不由得一怔,随即竟哈哈大笑了出来:“是啊,今日我终于想明白了,只要做的事是对的,又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与此同时,吴家乌堡内。 吴承武正跪在祠堂里生无可恋。 “孽畜,你这个孽畜!” “我吴家迟早要败在你手里!” “我早就吩咐过了,只要是岑彭,一律找借口不见,可你这孽畜偏不听,非要放他们进来!” “现在好啦,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吴家一半的粮食都被他们搞走了,你满意了吧……” 吴承武委屈到了极点:“谁知道那王宗也跟着一起来了啊,而且还那般卑鄙无耻,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卑鄙的……” 吴嵩怒道:“卑鄙无耻?” “什么是卑鄙无耻?” “只要目的能达到,这世上哪有什么卑鄙不卑鄙的?” “你这蠢货,就不能跟你兄长多学学吗?” 吴承武不甘道:“跟他学?” “学什么?” “学一言不发当闷葫芦?” 吴嵩怒气更盛:“你还敢狡辩……” 正说着,吴承文突然打断道:“父亲息怒,不知者不罪,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二弟!” “而且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虽然损失了这么多钱粮,但这对于我们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吴嵩皱了皱眉,深深看向吴承文:“此话怎讲?” 吴承文缓缓道:“父亲,从这次事情看来,王宗这厮当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而且他自己都在强调圣人并没有因为他谋逆而杀他,他说这话时还那般底气十足,这说明什么?” “孩儿可以断定,他来南阳必定另有目的!” 吴嵩沉声道:“你是说他谋逆被贬只是个幌子?” “那他来南阳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吴承文思忖片刻,沉声道:“或许他只是一把锋利的刀!” “之前那位客人说的话父亲可还记得?” 吴嵩点点头:“自然记得。” 吴承文压低声音道:“他要我们利用王宗对付刘氏,或许这就是王宗之所以来南阳的真正目的!” 吴嵩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可转眼又狐疑道:“可那人说什么改天换日……” 吴承文思索片刻:“朝堂应该是起了纷争,说不定这就是当今圣人在铺路!” 吴嵩疑惑道: “铺路?” “给谁铺路?” “王宗吗?” 吴承文摇摇头:“应该不会是他,如果真要给王宗铺路,也不会将他推到前面来……” 说到此,吴承文又改口道:“也说不定!” “总之和王宗搞好关系是对的,只有搞好关系,才能更好地利用他……” 吴嵩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要答应那人的要求?” 吴承文意味深长道:“我们这些小人物有选择的权利吗?” “而且我们为什么非要做选择……” 吴嵩深深看向吴承文,沉吟良久,嘴角终于勾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吴承武: “孽畜!” 一直听得有些发懵的吴承武烦躁道:“干嘛?” 吴嵩沉声道:“听好了,从今往后,你必须和王宗搞好关系!” 吴承武不解道:“为什么?” 吴嵩怒道:“没有为什么,你照做便是!” “我刚被他扇了四巴掌,你又要我去讨好巴结他,我不要面子的吗?”吴承武不满道。 吴嵩气得脸色发青:“你的面子重要,还是我吴家的前途重要?” 见吴承武不再反驳,吴嵩又看向吴承文:“你去亲自写一封信送去京城……” “不,还是你亲自去一趟吧!” 吴承文点点头:“是,父亲,孩儿现在就出发……” …… 路上,岑彭再次看向王宗:“有了吴家的这些钱粮,赈灾一事就容易多了,也不知道韩家会不会拿钱粮出来?” “要是这三家都能拿出这么多钱粮,赈灾一事就迎刃而解了……” 正说着,一道熟悉的声音远远响起:“县宰大人,王公子……” 二人寻声看去,竟是县吏马成正策马疾驰而来。 来到二人面前,马成匆匆下马行礼,兴奋道:“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岑彭疑惑道:“什么好消息?” 马成道:“回县宰大人,回王公子,属下奉命在县城征集以粮换田之人,虽绞尽脑汁,可却没几人响应。” “但万万没想到,韩家突然主动运来钱粮赈灾,这一举动带动了不少人主动参与以粮换田……” 岑彭不由得僵在了原地:“你、你说韩家主动运来了钱粮?” 马成点头:“是的,而且还是韩歆韩先生亲自带队,韩先生更是亲自帮属下宣传!” “对了,韩先生还让属下带句话给王公子!” 闻言,岑彭疑惑的看向王宗,却见王宗摇了摇头:“不必告诉我,钱粮到位就行,其他的废话我不想听……” 马成语岑彭都愣了一下,但马成还是开口道:“倒也不是什么废话,韩先生是让我转告王公子,说他韩家无需以粮换田,下个月在韩府会举办一场正式辩经,只需王公子届时务必到场即可。” 王宗无奈道:“这是不服气了,又想群殴我?” 岑彭、马成二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好吧,告诉我,我接了!” 王宗说罢,突然加快速度疾驰而去。 见状,岑彭先是一怔,随即吩咐道:“马成,护送好这些钱粮!” 说罢,便匆匆追了上去。 可当他看到王宗勒马停在山岗上,就那么静静地看向天上的夕阳,岑彭却没有继续追上去,而是静静地候在那里,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沐浴在金色光芒中的王宗。 他不知道王宗在想什么,只听到王宗在仰天大喊了一声后,这才策马回来。 “哭了?”岑彭开口。 “眼进沙了……”王宗没停,继续往回走。 “那怎么嗓子哑了?”岑彭策马跟上。 “风干吹的……”王宗头也不回。 “陆家还去吗?”岑彭随口道。 “懒得去了,只要不傻,他家会主动送上门的!”王宗回道。 “我还以为你真不怕死呢……”岑彭又道。 王宗嘿嘿一笑,突然转移话题:“所以这些钱粮是我用命换来的,对吗?” 岑彭点点头,深深看向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嗯,谢谢你,真心的……” 王宗撇撇嘴:“谢谢值几个钱?” 岑彭一怔,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你、你又想干嘛?” 王宗眯起眼:“也没啥,命都差点没了,你是不是得分我点辛苦费?” 岑彭皱眉:“我没钱!” 王宗笑道:“吴家刚刚不是给了钱吗?” “你什么意思?想挪用公款?”岑彭怒道。 王宗笑道:“放心,我要的不多!” “你要钱干嘛?”岑彭追问道。 王宗正色道:“Zao反,你信吗……” 第33章 怎突然变得如此娇羞 王宗一句话杀死了这场对话。 以至于回县府的这一路,二人一前一后,都没有再说话,任由夕阳将二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岑彭跟在王宗后面,时不时看向王宗,眸子里满是复杂的目光,似乎又一次在重新认识眼前的这个少年郎。 今日发生的事,一桩桩一幕幕此时都在他脑海里回放: 从清晨在城墙上骂王宗铁石心肠,再到韩府时被王宗撒泼耍赖搞得无地自容,最后在吴家乌堡中,一度以为王宗真的悍不畏死。 这年轻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分明很怕死,却总要装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分明怀苍生,却非要摆出一个铁石心肠的模样;分明懂善恶,却硬要做出那些没底限的事情…… 而最让他不解的是,这样一个聪慧至极的少年郎,为何会做出谋逆之举? 甚至即便被贬为庶人流放至此后,“Zao反”这样大逆不道的词,还是会像玩笑话一样轻松从他口中说出来! 岑彭知道王宗谋逆一案绝不简单,也知道背后另有风云,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想与王宗保持距离,不关心、不过问、不干涉。 可现在,他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对王宗越来越感兴趣了…… 可他并不知道,王宗口中的Zao反并不是在开玩笑。 因为王宗很清楚,还剩不到四年的时间,这天下就会彻底大乱。 这大新也绝不是他这个外来人能救的,到时候天下大乱,他这个王莽的亲孙子,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想要自保,他就只能在天下大乱时早点站出来与天下一起反莽。 而无论日后是与秀儿一起,还是他自己单干,都得保证有一定的实力,才能站稳脚跟。 什么是实力? 有钱、有粮、有人,这才叫实力! 刘备起兵靠的还是张飞送上的第一桶金呢! 他自己现在庶民一个,一无所有,怎么发展实力? 所以,他这次索要的辛苦费,就是他的第一桶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回到县府时已经是晚上了。 岑彭忙着安排钱粮赈灾的事情,王宗又回到了没事干的地步。 他今日也确实有点累,早早便睡下了。 第一桶金的事,他也不慌,老岑敢不给,他就敢自杀,反正这是老岑的命门。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次日上午,马成便命人抬来了一个大木箱。 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铜钱。 “禀公子,陆家今早也送来了钱粮,所以县宰大人让下吏将这五千株钱送到你这里,请公子核查一下!”马成恭敬道。 “不用核查了,我信老岑的为人!”王宗说着,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利用好这第一桶金了。 酿酒?造肥皂?还是其他穿越者必备技能…… “还请王公子核查,县宰大人吩咐过要在下亲眼看着王公子核查,若王公子不核查,在下实不好交差……”马成歉道。 王宗一怔,看着满满一箱铜钱,嘴角狂抽: 老岑啊老岑,你这是没安好心啊! 我又不是无良银行,至于这么报复我吗? 这铜钱都没串在一起,一个个数得数到什么时候? 王宗深深叹了口气,看向马成,挑眉道:“一、二、三、五千……” “好啦,数完了,你看到了吧?” 马成心中无奈:你这是多数几个数都懒得数啊! 于是无奈笑道:“我看到了,王公子的确是一个个数的,总数四千九百八十七株钱!” 王宗一怔,狐疑地看向马成:“所以,你先数过了?” 马成认真道:“没数过,是下吏亲眼看见公子数的!” 闻言,王宗呵呵一笑:瞧把你能的…… 虽然王宗不太喜欢这种人,但该说不说,这种人用着是真的顺手。 所以,他打算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趁着岑彭忙赈灾,就让马成带着他深入了解棘阳县,寻找寻找商机,顺便看看有没有鲍鱼商…… 新野。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阴府门口。 刘秀与邓禹一同下车,客气地递上了名帖。 很快,阴家大公子便高兴地迎了出来。 “哎呀呀,文叔兄,仲华贤弟,你们怎么来了啊?” “想死我了……” 刘秀客气行礼:“此次登门拜访,主要是为了感谢之前我兄长危难之际,阴府大义援手……” 尽管阴家大公子说不必在意,但刘秀还是执意要先去拜访阴家家主并送上谢礼。 拜见完阴家家主,三人这才来到前院凉亭喝茶闲聊。 “仲华兄不必担忧,听闻山匪袭击一事已经不了了之,不会再牵涉到令兄了!”阴家大公子阴识以茶代酒敬道。 刘秀端起茶杯再次谢过:“嗯,上次全仰仗阴家施以援手!” 喝完茶,刘秀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道:“奈何我刘氏一直都被……” 阴识皱了皱眉,转移话题道:“好啦,不聊这些无趣的话题了,你们此次来不会只是为了感谢我阴家吧?” 刘秀一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邓禹见状,笑吟吟道:“文叔兄,你是不是还有一份礼物没拿出来啊?” 刘秀的脸噌的一下红了。 阴识转了转眼睛,笑道:“看来文叔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可是给我妹妹准备了礼物?” 刘秀连忙摆手,说话都变结巴了:“没、没有,就是顺、顺便准备……” 阴识笑道:“文叔兄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娇羞了?哈哈……” 一旁的邓禹也笑了起来:“是啊,文叔兄堂堂七尺男儿,一身男子气概,还真是从未见过文叔兄如此娇羞过……” 在二人奇怪的目光下,刘秀的耳朵都红了。 见刘秀尴尬到说不出话,阴识收敛笑意,正色道:“说正经的,再过一两年,我那妹妹也要到谈婚说嫁的年纪了,家父都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不过家父最是疼爱吾妹,为其挑选如意郎君一事,自是眼光高些!” 刘秀愣了愣,原本想要从袖中拿出来的礼物,不由地又塞了回去,叹息道: “是啊!” “阴家乃名门望族,一般人怎入得了叔父的眼!” 阴识笑道:“文叔兄也莫要丧气,我父亲一向看好你,而且天下大乱将至,文叔兄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业……” 正说着,一道宛若百灵鸟的声音响起:“你们又在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欢快地小跑了过来。 一刹那,刘秀的目光不自觉地被牢牢吸住了,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就连年纪尚小的邓禹也看得有些失神。 “丽华,你怎能如此胡闹,此乃前院,岂能随意来此?”阴识埋怨道。 阴丽华吐了吐舌头,兀自来到石桌边坐下:“都是沾亲带故的,又有兄长在,如何不能来?” “而且我只是想听听外面的事情嘛,整日都待在后宅,是真的很无聊啊……” 说到此,阴丽华又看向刘秀:“文叔哥哥,你上次来就给我讲了一些京都的事情,这次来可有趣儿的新鲜事?” 刘秀不由地怔了一下,当视线触碰的一瞬间,他慌忙地垂下了眼,结结巴巴道: “这段时间倒也没什么新鲜事……” 不料,他话音未落,又有一道声音响起:“谁说没新鲜事了?” 众人再次循声望去,却见阴家老三,也就是阴丽华的弟弟阴兴大笑着走来。 他径直来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擦了擦嘴,这才对刘秀邓禹行礼:“文叔兄、仲华兄,我刚回府就听到你们来了,于是连忙赶来了……” 不待刘秀邓禹回礼,一旁的阴丽华便着急地追问道:“三弟,快说快说,有何新鲜事啊?” 大哥阴识皱眉道:“你不是去新野听韩先生讲学了吗?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阴兴撇撇嘴:“你们问这么多问题,叫我先回答谁?” 阴丽华抢道:“先回答我的!” 阴识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你且说说有什么新鲜事?” 阴兴故作神秘道:“一个月前有个因谋逆被贬为庶民流放至棘阳的圣孙,你们可知道……” 阴识皱了皱眉,看了眼一旁的刘秀,打断道:“自然知晓,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正说着,阴丽华疑惑道:“圣孙谋逆?还被贬为庶民,这怎么回事?” 阴兴可怜地看向自己这个深居闺阁、对外面事情知之甚少的姐姐:“姐姐有所不知,此人名唤王宗,也就十五六岁,原本是高高在上的功崇公,却不知怎的,犯下谋逆大罪,最终被贬为庶民流放到棘阳……” 说到此,阴兴又看向刘秀与邓禹:“文叔兄、仲华兄,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二人点点头,邓禹没好气道:“怎能不知,文叔兄的兄长不就是因为此人,才会遭受无妄之灾的吗?” 见状,阴识连忙解释道:“不好意思,我这弟弟一心求学,对其他的事情知之甚少!” 刘秀笑了笑:“无妨无妨,都过去了!” 阴丽华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文叔哥哥,你和那王宗有仇?” 刘秀结巴道:“没、没仇,都是误、误会……” 阴兴愣了愣,奇怪,怎么和我讲话不结巴,偏偏和姐姐讲话就结巴了…… 阴丽华歪着脑袋思忖道:“文叔哥哥这么好的人都和他有误会,看来这王宗不是什么好人……” “可不是吗?”阴兴抢过话头,怒道,“何止不是好人!” “简直就是这世间最大的无赖……” 闻言,刘秀与邓禹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难道这王宗又做了什么事? 就在二人对视时,阴丽华又追问道:“世间最大的无赖?” “这王宗到底做了什么事啊……” 第34章 好弟弟,就带我去嘛! 随着不谙世事的阴丽华那句追问,阴识、刘秀、邓禹三人都不由地竖起了耳朵,神情异常严肃。 阴兴与阴丽华都没有感觉到这种微妙的气氛变化,阴兴气愤道: “昨日我本在韩歆韩先生家听学,中途韩先生起了雅兴,为我们弹奏一曲,这多难得啊!” “可不知怎的,一个韩府下人来说了些什么,然后韩先生就突然说有人上门惹是生非,要提前结束讲学。” “后来还是我提议跟着去看看,到底是谁敢在韩先生家门前惹是生非?” “你们猜怎么着?” “我们刚走到前院,就听到有人在门口大喊!” “简直犹如泼妇骂街……” 阴丽华炸了眨眼睛,好奇道:“泼妇骂街?” “那是个什么样子?” 阴兴一阵无语,只能气愤地模仿道: “他就大喊开门!” “说什么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你有本事抢男人,怎么没本事开门……” “这不是泼妇骂街又是什么?” “抢男人?韩先生抢哪个男人了?”阴丽华眨了眨疑惑的大眼睛。 “这不是重点,这是污蔑!” “开门后,就看到棘阳县宰带这个年轻人在门口!”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年轻人就是因谋逆被贬为庶民流放至棘阳的圣孙王宗!” “可他那言行举止,哪有点圣孙风度?简直比无赖还无赖!” “后来韩先生以礼质问,可谁知,那厮竟强词夺理,巧舌诡辩!” “说什么礼在人心,贵在安民救世……” “我们纷纷出言反驳,可那厮却问我们是不是士人,还说士人当以仁心苍生为尺,以圣贤经义为凭!” “甚至还说我们对不起士人二字,更骂我们说的话是放屁,还是又臭又响的屁!” “他这是干嘛?” “一个谋逆犯,竟敢指责我们,竟敢教我们做事……” 阴兴讲的义愤填膺,口水飞溅,几乎是一字不差完完整整地将韩府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可他丝毫没注意到,刘秀邓禹阴识三人异样的神情。 就在他要继续讲下去时,阴丽华却突然笑了出来:“这王宗虽言行无礼,但说得好像也没错呀……” 阴兴顿时就怒了:“二姐,你怎么帮着他说话?” “是,他说得大义凛然,可说到底,那厮就是要韩家出钱出粮给官府赈灾,可谁不知官府的腐败,钱粮给了他们能有几分落入灾民手中……” 正说着,邓禹也疑惑道:“这王宗乃是流放至此的,按说该被看押起来,怎的能随岑县宰登韩府的门?” 阴兴道:“是啊,韩先生也质问了,可那县宰摆明了就是与王宗一伙的,还说什么英雄不问出身,他岑县宰无力解决赈灾一事,只能求助王宗,甚至还说若朝廷问责,他甘愿承担!” 闻言,阴识、刘秀、邓禹又不自觉地相互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复杂,甚至还带着一丝丝震惊与忧虑。 一个谋逆犯,一个被贬为庶民的圣孙,竟然能让县宰问计于他,还甘愿受朝廷问责,这代表什么? 没错,王宗并不简单,他来南阳也一定另有目的…… “韩先生后来要把他们赶走,可王宗那厮却又开始耍起无赖,竟直接坐在韩府门前的地上,各种折辱韩先生清名!” “简直无耻至极……” 正说着,刘秀却突然看向邓禹,问道:“仲华,你能做到他这个地步吗?” 邓禹叹息一声,神情复杂地摇摇头。 阴兴见状,当即冷笑道:“文叔兄,你怎么能如此羞辱仲华兄?” 刘秀一怔,邓禹也一怔。 阴兴道:“我真是从未见过像那厮这般厚颜无耻之人,你将仲华兄与他比,这不就是在羞辱仲华兄吗?” 刘秀与邓禹相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笑。 此时,阴丽华却兴致盎然地追问道:“然后呢,接下来呢……” 阴兴又将后面的事情一一道来,特别是韩先生如何引经据典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而王宗又是如何歪曲经典,狂言诡辩,说什么“他们的书都读进腚里了”,甚至还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该说不说,这阴兴的记忆力是真的强,几乎一字不差地将王宗与韩歆的辩论全复述了下来。 临了,他还愤怒地问道:“你们说说,这天下哪有像王宗那厮这般歪曲经典的狂徒?” “这不是世间最大的无赖又是什么……” 正说着,阴丽华却轻声嘀咕道:“我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啊……” 可不待阴兴开口,阴识就沉声问道:“那最后呢?结果如何?” 刘秀与邓禹也都神情严肃地看向阴兴。 阴兴叹息道:“那厮提出了一个建议,说什么只要韩府肯出钱粮赈灾,可以让韩府的人自己负责钱粮运输,自己负责赈灾事宜,官府绝不插手!” 阴丽华思忖道:“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阴兴不满道:“二姐,你怎能如此善恶不分?” “那厮嘴上说得好听,可谁知道过程中会不会有官府的人巧取豪夺?” “再说了,朝廷都不管那些灾民,却偏偏让我们这些大族管,这又是何道理?” “我们的钱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 “他这厮就是打着救灾的名义巧取豪夺!” “你们是不知道,我之所以今天才回来,就是想看看那王宗还会做些什么。” “这不,昨天下午我又打探到,王宗那厮去了棘阳另外一个大族吴家!” “听说王宗那厮仗着自己圣孙的身份,在吴家以死相逼,说什么不拿钱粮给他去赈灾,他就在吴家坞堡自杀!” “吴家当然不敢让那厮死在他们家中,只能被迫拿出钱粮!” “你们说,这不是强取豪夺又是什么?” “简直无耻至极……” 这次,阴丽华终于没有再“帮王宗说话”,而是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 其余三人竟也都各自思索着什么,凉亭内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阴兴看了看众人,原以为众人都会与他同气连枝,共同声讨王宗,可最后却压根没人搭理他。 他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心中有怒不敢言。 于是,清了清嗓子,又挺起胸膛,傲娇道: “不过他很快就会有报应了!” “他已经答应了韩先生的邀约,下个月,韩先生要在棘阳举办一场大型辩经,据说韩先生还会邀请不少大人物到场,到时,定会让他知道韩先生的厉害……” 可这话说完,却依旧没有得到什么反响。 阴丽华率先开口道:“我要去,下个月的辩经我要去看看……” 阴识当即斥道:“胡闹,你一个女子,怎能去参加辩经?” 阴丽华撇了撇嘴,转头看向刘秀:“文叔哥哥,你帮我劝劝兄长嘛,我真的很想去看看……” 当视线再次触碰的瞬间,刘秀的脸又一次红了,他连忙垂下眼,不敢直视阴丽华,磕磕绊绊道: “这、这恐有不妥吧,若叔父知道了,只怕会生气……” 阴丽华虽是不高兴,但却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向几人行礼告辞。 看着阴丽华离去的背影,刘秀满脸懊悔,但他却还是没有开口为阴丽华说情。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阴丽华走后,阴兴因没得到几人的共情,也无趣地离开了。 刘秀邓禹阴识三人又聊了聊天下局势,这才告辞离开。 出了阴家大门,二人坐上马车,邓禹突然开口道:“文叔兄,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要去参加下个月的那场辩经?” 刘秀笑了笑,道:“知我者仲华也!” 顿了顿,刘秀又收敛笑意,正色道:“仲华,目前看来,王宗此人的确与众不同。” “我们得特别留意此人……” 邓禹点点头,道:“此人文能与韩先生辩论,武能反杀刺客,胆能以性命逼迫吴家,行事更是没有任何约束,甚至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目前看来,他做的这些事或是为了自保,或是为了苍生大义,但现在,我敢肯定,他来棘阳定是另有目的。” “文叔兄,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刘秀凝眉道:“但说无妨!” 邓禹正色道:“此人若是友,则如虎添翼!” “若为敌,将来怕是个天大的麻烦……” 刘秀叹了口气,思忖道:“是啊,所以得更加留意此人……” 与此同时。 本该回到后院的阴丽华却突然出现在了阴兴的房中。 “好弟弟,你就帮帮我嘛!” “我真的很想看看那王宗是如何与韩先生辩经的……” 阴兴为难道:“二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如何能去那种场合?” “再说了,你向来都是父亲最疼爱的,也一直被当做族中其他所有女孩的榜样,你这样娴静守礼、秉性纯良、聪慧知礼的好女子,怎的就对王宗那无赖感兴趣了?” 阴丽华着急道:“三弟莫要胡说,我只是对那场辩经好奇罢了!” “好弟弟,你就帮帮我吧,以后姐姐不会亏待你的……” 第35章 这新朝,确实没救了! “不行!” “绝对不行!” “爹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阴兴小心翼翼地将二姐阴丽华推出房间,“嘭”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 棘阳县的风,很快就变了味道。 韩、吴、陆三大家族相继捐粮捐钱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速传遍周边乡县。 那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百姓,听闻棘阳官府开仓赈灾、大族舍粮活命,哪怕徒步百里,也要拖家带口赶来求生。 县府衙门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岑彭整日泡在城外赈灾营地,脚不离地、衣不卸甲,眼底的乌青一日比一日浓重,往日里尚且规整的官服沾满尘土汗渍,温润儒雅的县宰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疲惫与焦灼。 分发米粥、登记流民、划分驻地、维持秩序、核查钱粮损耗,一桩桩琐事压得他喘不过气。 偌大棘阳县府,即便大小吏员全员出动,依旧忙得焦头烂额。 唯独王宗,闲得离谱。 县衙后院的厢房里,他翘着二郎腿倚在窗边,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手里把玩着那把小小的雕刻刀,悠哉悠哉,半点没有身处灾年乱世的紧迫感。 那日到手的五千铢辛苦费,就摆在桌案上,如今已经一串串码得整整齐齐,泛着暗沉的铜光。 看着这笔穿越后的第一桶金,王宗心里美滋滋的。 五千铢,放在寻常百姓家,足以安稳度日数年。 可对如今的王宗而言,这点钱只够勉强起步,想要在乱世站稳脚跟、拉起自己的势力,纯属杯水车薪。 “果然,不管哪个朝代,搞事业第一步都是缺钱……” 王宗啧啧轻叹,扔掉嘴里的干草,摩挲着冰凉的铜钱。 作为一名纯纯文科生,他此刻满心无奈。 前世刷过的穿越网文数不胜数,别的穿越大佬,开局就能搓玻璃、炼肥皂、酿高度酒、炒精盐,靠着超前技术快速暴富,躺*赢乱世。 可轮到他,只能呵呵! 没办法,谁让他只是个文科生,虽然当过兵,但对于手上的活,他实在不擅长,哦,除了手速快…… 让他评史论道、嘴*炮*怼*人,他能玩得炉火纯青;可让他搞工业、制作新式物件,纯属赶鸭子上架,难如登天。 “技术流暴富路线,彻底堵死……” 王宗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照搬网文套路的想法。 搓玻璃?不知道石英配比、不懂烧制温度,烧出来的只会是一堆废渣。 做肥皂?不清楚油脂皂化比例,搞出来的东西去污不行、还烧手。 酿烈酒?不懂蒸馏工艺,顶多酿些浑浊浊的低度米酒,根本卖不上高价。 条条暴富捷径,全都对他关上了大门。 “既然技术行不通,那就走老路子。” 王宗眼神一凝,迅速理清思路。 乱世之中,最强的从来不是奇技淫巧,而是人心、规则、信息差。 王莽的新朝,最致命的从来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那些看似完美、实则祸*国殃民的新政,是被豪强官吏彻底玩坏的制度。 想要赚钱、攒势力、谋后路,就得吃透这个时代的规则漏洞,吃透新朝新政的利弊,吃透豪强与官府的利益纠葛。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 “进!” 王宗收回思绪,端正坐姿。 房门推开,马成躬身走入,一身差役服饰整洁利落,神色较之以往更加恭敬。 “公子,您吩咐的事,属下准备好了。”马成垂手而立,轻声禀报。 王宗闻言,满意点头。 整个棘阳县府,岑彭太过正直、顾虑太多,被官场规矩、百姓口碑束缚手脚;其余吏员要么庸碌无能,要么依附豪强、利益缠身。唯独马成,执行力拉满、头脑灵活、还懂得审时度势,虽然自己不喜欢这种“太有上进心”的人,但不得不说,他是眼下最合用的人手。 “走,出城逛街……” 王宗起身拍了拍衣角,语气随意洒脱。 马成嘴角微微抽动,心底暗自感慨。 全城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数万灾民嗷嗷待哺,县宰大人日夜操劳不眠不休,也就这位爷,能在乱世灾年里,坦然说出逛街二字。 二人一前一后,在十数名县兵的护卫下,走出县府,踏入棘阳街头。 棘阳县城的街头似乎比以往更热闹了,三大豪强主动捐粮像是一支强心针,鼓舞了不少百姓。 “马成,给我讲讲棘阳的生意门道。” 王宗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沿街商铺,淡淡开口,“寻常百姓赖以谋生的行当有哪些?市面上最赚钱的生意,又都把持在谁手里?尽数道来。” “回公子,寻常百姓无非耕种、打杂、小贩营生,勉强糊口度日。” 马成不敢怠慢,紧随身旁,细细禀报,“真正赚钱的行当,盐、铁、酒、山泽渔猎、借贷经商,尽归官府管制,也就是圣人推行的五均六筦之策。” “只是……” 说到此处,马成话语一顿,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面露无奈与愤懑。 “只是此法落到咱们地方,早已变了味道。” 王宗眼底精光一闪,神色淡然,丝毫没有意外。 他熟读历史,早已看透王莽新政的核心弊病。 五均六筦,初衷堪称千古仁政、超前绝伦。 所谓五均,便是官府管控六大核心都市物价,丰年低价囤粮、荒年平价放粮,杜绝富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保护农工商底层生计;同时推行官方赊贷,百姓遇灾、遇丧、经商缺钱,可向官府低息借贷,杜绝民间高利贷盘剥。 所谓六筦,便是将盐、铁、酒、铸钱、山泽资源、赊贷六项暴利行业收归国营,杜绝私人垄断暴利,充盈国库,以财养政、以财安民。 单看制度条文,妥妥的大同盛世模板,超前封建王朝两千年,堪称古代版宏观调控、国营经济。 王莽自诩周公再世、圣君临朝,一心靠着这套新政,终结西汉末年土地兼并、贫富分化、豪强割据的乱象,再造周礼盛世。 奈何,理想再丰满,落地终究要看人心与执行。 王莽空有顶层设计的远见,却无落地执行的根基。他重用的地方官吏、配合新政的地方势力,尽数被豪强渗透、裹挟,一套惠民仁政,硬生生被玩成了压榨百姓、滋养豪强的敛财工具。 “别藏着掖着,直说无妨。” 王宗淡淡开口,“此处无外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只管说说,这五均六筦,在棘阳到底是怎么祸乱百姓的?” 得王宗应允,马成彻底放下顾忌,直言不讳。 “公子明鉴,圣人本意是国营抑商、均平贫富,可到了棘阳,全然反了过来!” “先说盐铁,官府明令盐铁官营,禁止私卖,本意是杜绝豪强垄断抬价。可如今,我县盐铁经营权,暗中被吴家、陆家两家瓜分把持!” “官府从外地调拨的官盐、铁器,尽数低价交由两家打理售卖。他们转手翻倍抬价,粗盐掺沙、铁器脆劣,百姓没得选,再贵也只能咬牙购买。” “差价利润,大半流入两家私囊,余下部分用来打点上下、贿赂官吏,层层分润,唯独百姓吃亏、国库空虚!” 王宗脚步微顿,眸底寒意渐生。 果然如此! 国营之权,最终沦为豪强垄断的护身符。 原本用来限制豪强牟利的国策,反倒成了豪强光明正大垄断暴利、无人敢查的合法工具! “还有酒!” 马成越说越愤懑,语速越来越快,“酒品专卖,禁止私酿,本是为了节约粮食、规整市面。可吴、陆两家暗中开设私坊,高价售卖佳酿,专供士族豪强。寻常百姓想要酿酒自饮,一旦被查,轻则罚钱,重则拘役!” “山泽渔猎更是离谱!” “本县山林河湖,尽数被划入官家管控范围,百姓进山砍柴、下河捕鱼,都要缴纳重税。” “可豪强大族的私兵、佃户,肆意开山伐木、围湖捕鱼,从无缴税一说,官吏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王宗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心头寒意彻骨。 这就是新朝覆灭的根源。 顶层圣人心怀天下、锐意改革,想要均贫富、安万民、造盛世;中层官吏贪腐成性、尸位素餐,只顾蝇头小利、结党营私;底层豪强仗势欺人、垄断资源,肆意压榨底层百姓。 好政策层层递减、层层变质,最终所有负担、所有苛责,全部压在最无辜、最弱小的底层百姓身上。 顶层理想万丈光芒,底层现实地狱煎熬。 这样的王朝,焉能不亡? “最害人的,还要数五均赊贷!” 马成长叹一声,满脸无奈悲凉,“圣人本意是官府低息放贷,接济贫苦百姓、扶持小本商贩,打压民间高利贷。可如今,官府赊贷早已沦为豪强收割百姓的利器!” “官府放贷的钱款,实则出自吴、陆两家。官吏与豪强勾结,名义上是官贷,实则是豪强私钱洗白牟利。利息远超定制规矩,百姓灾年借粮、经商借钱,一旦无力偿还,便会被官吏上门催逼,夺田夺屋、强逼为奴,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 听到此处,王宗终于彻底了然。 五均六筦,每一条政策都饱含圣人仁心,每一项制度都堪称利国利民,可落地之后,条条都是苛政、桩桩都是民贼。 豪强靠着国策垄断暴利,官吏靠着国策受贿牟利,唯独朝廷空耗国力、百姓受尽盘剥。 王莽那老乌龟辛辛苦苦、宵衣旰食推行的改制,最终亲手养肥了蛀空王朝的豪强蛀虫,逼得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揭竿而起。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老岑他就没有什么举措保护百姓?”王宗问道。 马成愣了愣,叹息道:“岑县宰仁心仁德,可他毕竟只是个县宰,五均六筦之事由朝廷直接管辖,他根本就没法左右……” 王宗了然地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那些借贷破产、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的语气不复往日戏谑,多了几分凝重。 马成连忙应声,领着王宗穿过主街,走向城南贫民聚居的陋巷。 越是偏僻街巷,越是人间疾苦。 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摇摇欲坠,街巷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酸味。无数百姓蜷缩在街巷角落,衣衫破烂、食不果腹,眼神麻木空洞,毫无生气。 行至半途,一阵微弱的哭泣声传入耳中。 巷口一处破败茅屋前,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正死死跪在地上,对着两名身着差役服饰、面色凶悍的公差苦苦哀求。 汉子身旁,两个瘦弱的孩童紧紧拽着他的衣角,瑟瑟发抖、低声啜泣。 “差爷,求求你们宽限几日!” 中年汉子额头磕地,尘土沾满面容,声音嘶哑绝望,“去年灾荒,我借了官府两百铢钱赈灾活命,如今颗粒无收,实在无力偿还本息!” “求各位差爷开恩,再容我一季,秋收之后,我必定连本带利尽数归还!” “宽限?” 一名公差嗤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在汉子肩头,将其踹翻在地,语气蛮横嚣张。 “官府赊贷,岂是你想拖就拖?” “规矩就是规矩,逾期不还,便要抵押家产!” “你这茅屋、薄田,早已折算抵债,今日必须尽数充公!” “还有你家两个稚童,父债子还,无力还钱,便入豪强府中为奴抵债……” 此言一出,两个孩童瞬间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住汉子不肯松手。 中年汉子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一旁围观的邻里百姓,个个面露同情,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老岑治下还有这种官吏?”王宗疑惑道。 马成气愤道:“回公子,这些人随时官吏,但他们是负责五均六筦的,县宰大人也管不了……” 王宗皱了皱眉,没有在说话,只是静静伫立在巷口。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新朝短短数年,便民心尽失、天下大乱。 王莽的改制,从来不是败在初心,而是败在****、用人失当、无力制衡。 他想均贫富,却养出了更贪婪的豪强官吏;他想安万民,却逼得百姓无路可走;他想造盛世,却亲手撬动了王朝覆灭的根基! 不由得,他深深叹了口气:“这新朝,确实没救了……” 哪怕他昨日在大殿之上,提出自下而上、自我革命的破局之法,可如今亲眼目睹底层乱象,才知晓一切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溃烂。 根深蒂固的阶级矛盾、腐烂透顶的基层体系、唯利是图的豪强官吏,早已将新朝的根基啃食殆尽,绝非一两条计策、一次改革就能挽回。 见王宗呆立原地,马成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不打算出手相助?” 第36章 你就是我亲大哥 “救得了一人,救不了天下人!” 王宗说完,便在马成呆滞的目光中缓缓转身离去。 正午。 逛累了的王宗,再次带着马成来到了城中那家最热闹的酒楼。 此处正是此前李勇遭天谴的酒楼。 短短数日,酒楼早已褪去昔日凶煞之气,依旧宾客满堂,酒香四溢。 王宗点好酒菜,马成则规规矩矩立于一旁,没有落座,神色恭敬,已然彻底将自己摆在了下属的位置。 “坐吧,跟着我不用这般拘束。”王宗随口摆手,语气散漫随意。 马成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侧身落座,不敢全然放松,目光始终留意着四周动静。 小二快步上前,殷勤报上菜名,王宗随意点了几道家常菜、一壶浊酒,正等着上菜,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随着咋咋呼呼的呼喊,穿透了酒楼的嘈杂人声。 “王公子!” “王公子何在……” 声音张扬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辨识度极高。 王宗眉梢微挑,不用抬头便知来人是谁!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道锦衣华服的青年带着四五名仆从,手提大包小包的礼盒,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没错,正是吴家二公子承武! 那个嚷着要杀了王宗,却被王宗活生生扇了四巴掌的公子爷! 吴承武一眼便锁定了王宗,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至极的笑容,一路小跑上前,姿态放得极低,哪里还有半分此前目中无人的纨绔气焰? “王公子!可算找到您了!” 他大手一挥,身后仆从立刻将手中礼盒尽数摆在桌上,锦盒层层叠叠,里面装着绸缎、玉器、金银,甚至还有几罐罕见的佳酿,手笔着实阔绰。 王宗抬眸瞥了他一眼,神色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狐疑: 什么情况? 这小子那天还嚷着要杀我,怎的现在像是变了一个人? 说实在的,对于吴承武这类仗着家世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漠视民生的纨绔子弟,他打心底里鄙夷。 乱世之中,豪强蛀空天下,这类子弟便是最直接的帮凶,平日里鱼肉乡民,灾年里囤积居奇,毫无半分良知底线。 可厌恶归厌恶,王宗心底无比清醒: 既然对方笑脸上门,还带着礼盒,摆明了是想和自己搞好关系。 虽然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有什么目的,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自己如今身处棘阳,戴罪流放,无权无势,手下无人无兵,正是艰难创业的起步阶段。 老祖宗说得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想要成事,必先造势,想要造势,必先结势。 所以朋友要多多益善,敌人要越少越好。 吴承武品行低劣、嚣张跋扈,是个妥妥的烂人,但烂人也有利用价值。 此人是吴家嫡子,深得家族宠爱,知晓棘阳乃至整个南阳豪强圈层的所有隐秘、人脉、短板与软肋。 更关键的是,那日吴家一行后,他就断定,吴承武这小子就是个典型的纸老虎。 只要能拿捏好,肯定能发挥作用! 心念至此,王宗眼底的厌恶尽数收敛,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散漫肆意的笑容,全然没有了此前辩经济世、怒斥豪强的凛然正气,活脱脱一副不务正业的少年纨绔模样。 “哟,这不是吴二爷吗?” “今儿怎的这般客气?”王宗语气慵懒随性,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吴承武见王宗没有动怒,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连忙搓着手陪笑,姿态谦卑得不行: “王公子说笑了!” “前日是小弟有眼无珠,冲撞了公子,言语无状,多有得罪!” “今日小弟专程前来,登门赔罪,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弟一般见识……” 王宗皱了皱眉: 小弟? 干嘛,这是找上门来认大哥? 难道是和马成一样,把我当成了贵人? 可这未免也太生硬了吧? 那日的四巴掌这么快就忘了? 吴承武说着,连忙打开礼盒,一一展示:“这里是百两纹银、还有西域送来的玉佩佳酿,都是小弟的一点心意,还请公子笑纳!” 一旁的马成看得眼角微抽,心底暗自惊奇。 谁能想到,前日还在吴家坞堡硬刚豪强、心怀苍生、字字铿锵的王宗,此刻竟能瞬间切换模样,一副贪财好物的纨绔姿态,变脸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王宗也不推辞,大大方方点头笑道:“既然吴老弟诚心诚意,那我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 这一幕,直接看傻了在场所有人。 谁能想到,一个二十多岁、人见人怕的纨绔子弟,竟然会在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前自称小弟? 等等,这少年好像就是那日…… 王宗自然没在意其他人的反应,他顺势抬手,拍了拍吴承武的肩膀,语气亲昵无比:“其实前日之事,我早便忘了!” “年轻人年少气盛,难免争执几句,哪有什么深仇大恨?” “不打不相识,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兄弟!” 这一句兄弟,直接把吴承武砸得喜出望外,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 “好好好!” “多谢王兄!”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大哥……” 吴承武笑得合不拢嘴,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先前的拘谨惶恐一扫而空。 王宗心底暗自好笑:这反派,属实有点可爱…… 于是挑眉笑道:“既然是兄弟,那就不必拘束,这段时间一直为赈灾一事忙碌,属实枯燥乏味,憋得我浑身难受!” “老弟,你在棘阳地界人脉最广,说说看,城中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吴承武一愣,随即心领神会,脸上瞬间露出了然的猥琐笑容,眼底满是“我懂你”的神色。 他凑近王宗耳边,压低声音,一脸坏笑:“王兄这可问对人了!” “城中春风楼新来了一批江南绝色佳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身段容貌皆是顶尖,温柔体贴,最是解风情!” “寻常时候我都舍不得带人去,既然王兄开口,今晚小弟做东,带王兄好好潇洒一番,保证让王兄尽兴!” 王宗瞬间来了兴致:“哦?当真有这般妙处?” “那必须的!”吴承武拍着胸脯打包票,吹得天花乱坠,“小弟以身试毒,绝对靠谱!” “那些美人个个柔情似水,比家中无趣的妻妾强上百倍,今晚咱们不醉不归,好好放松一番!” 王宗哈哈大笑,顺势应下:“好!既然吴弟盛情相邀,那为兄便却之不恭了,今晚准时赴约……” 这话一出,一旁的马成瞬间脸色发黑,差点当场失态。 他万万没想到,王宗竟然真的要去青楼寻欢作乐! 一顿饭的功夫,吴承武全程滔滔不绝,一边吹捧王宗,一边炫耀自己在城中的人脉势力,王宗随口附和,偶尔试探两句,便轻轻松松套出了不少有用信息。 酒足饭饱后,吴承武依依不舍告辞,满心期待晚上的风月之会。 待吴承武彻底走远,酒楼里的闲人也纷纷散去,马成才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公子,您当真要……今晚前去春风楼?” 王宗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淡淡一笑:“你猜?” “正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 就在马成无语之际,王宗突然起身,喃喃道: “看来现在就要去收拾那个硬骨头了……” 马成心头一凛,瞬间知晓王宗说的是何人,定是狱中悍匪马武。 等等,他怎么突然要见马武? 难道王公子去春风楼是另有目的…… 棘阳县府大牢内。 霉味、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 牢狱幽深,光线昏暗,唯有几缕微光从狭小的透气窗洒落,照亮满地杂草与泥泞。 与上次来不同,一路行来,狱卒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经历了三大豪强主动捐粮一事,整个棘阳县府的官吏,无人不知这位被贬庶人的分量。 最深处的重牢之内,一道魁梧身形盘膝而坐,正是马武。 数日牢狱之灾,并未磨去他一身悍戾之气,他衣衫破旧,满身伤痕,头发散乱,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目开合间凶光毕露,宛如一头被困牢笼的猛虎。 王宗挥手示意狱卒退下,只留马成一起走到牢门前。 王宗静静看着笼中悍将,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马武,几日不见,可想清楚了?” 马武冷哼一声,眼皮都未抬一下:“有什么好想的!” “我马武落草为寇,早就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了!” “所以,我从来都只信手中刀,不信世上权,你虽是前圣孙,却也休想让我折腰臣服!” 一旁的马成暗自皱眉,看来这马武当真是块软硬不吃的硬骨头,想要收服,难如登天。 可王宗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神色依旧淡然。 他深知马武这类江湖悍将的性子,最重风骨骨气,最恶强权逼迫,绝非三言两语、威逼利诱便能收服。 “你不必急着拒绝。”王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马武耳中,“今日我来,不是劝你臣服,是给你两条路,自己选!” 马武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囚徒之人,何路可选?” “无非是生杀二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须多言!” 在他看来,王宗所谓的选择,不过是惺惺作态的戏耍罢了。 王宗微微摇头,缓步上前,隔着牢栏,目光直视马武双眼,穿透了他一身悍戾,看透了他心底的不甘与挣扎。 “第一条路,死。” “你身负多条命案,按新朝律法,罪当斩首示众。此前岑彭留你性命,是我求情,是我惜你勇武。今日你若依旧执意不从,无人能保你,明日午时,便是你的斩首之日。” 话语直白冰冷,没有半分修饰,赤裸裸道出残酷现实。 马武眼底锋芒微滞,面色微变,却依旧硬气:“大丈夫生于乱世,不惧生死!头颅落地,不过碗大一个疤,有何惧哉?” 他不怕死,混迹江湖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知道你不怕死。”王宗淡淡应声,语气陡然一转,直击心底,“但你就不怕死得不值,怕死得窝囊?” “不怕一身勇武、满腔壮志,最终落得个草寇乱贼的污名,白白埋没于此乱世牢笼之中?” 马武身躯微震,桀骜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见他神色松动,王宗继续开口,语气沉稳有力,句句入心:“你一身悍勇,骁勇善战,是难得的沙场猛将!” “如今困于这小小牢狱,死于市井刑场,如同利剑蒙尘、猛虎囚笼,是世间最大的浪费。” “所以,何不考虑一下我给你的第二条路?”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活下来……” 正说着,不料马武却突然打断道:“我选第一条路,死!” 闻言,一旁的马成不由得愣了愣,当即喝道:“放肆,好一个不识抬举的贼子,公子他……” 可他话音未半,王宗却突然抬手摇了摇,马成见状,当即闭嘴,疑惑地看向王宗。 却见王宗突然大笑了出来:“好好好!” “不愧是我喜欢的猛将!” “好吧,既然如此,你走吧……” 王宗说着,扔下一袋银子,正是吴承武送他的银子。 马武一怔,死死盯着王宗,眼底的桀骜、不屑、决绝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狐疑: “你、你真的要放我走?” “莫不是耍我……” 王宗笑了笑,吩咐马成拿钥匙打开了牢门。 随后笑道:“牢门已开,你若不信,可以挟持我出去!” 马武皱了皱眉,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凶狠…… 第37章 这天下是强者的天下 暮色垂落棘阳城,白日喧嚣渐沉,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新朝承古制,市井风月之地并不禁绝,不同于后世礼教森严,此时官民皆有夜游宴饮之风。 棘阳城中最负盛名的风月之所,名为临水榭,依棘水支流而建,是南阳前队郡地界数一数二的雅致青楼,并非低俗市井勾栏,多供世家子弟、豪强士人宴饮游乐,琴乐佐酒、诗酒助兴,乃是当地豪强圈层默认的交际之地。 酒楼前,马成死死跟在王宗身后,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的焦灼与不安,一路低声劝谏,半步不肯退让。 “公子,万万不可!临水榭鱼龙混杂,夜间更是藏污纳垢,公子身份特殊,先前又遭遇过刺杀,凶险万分,绝对不能前往!” 马成语速极快,句句恳切,“吴承武此人纨绔无度,心性浅薄,当日与公子结仇,今日却骤然谄媚示好,定然别有用心,此番邀您夜游风月,恐是暗藏陷阱……” 王宗双手背在身后,步履散漫悠闲,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半点没有将马成的规劝放在心上。 他自然知晓吴承武没安好心。 前日还被自己扇得颜面尽失、恨得咬牙切齿的吴家二公子,今日突然卑躬屈膝、送礼认兄,热情得过分,若是说毫无图谋,傻子都不会相信。 可越是心怀鬼胎的人,越是容易露出破绽。 如今的他,缺人脉、缺情报、缺根基,困于棘阳一地,想要在乱世开局,这些地头蛇便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不用白不用! “无妨!”王宗随口摆手,语气慵懒肆意,“一个纨绔子弟罢了,翻不起什么大浪,正好我也想放松放松……” “可是公子……”马成还想苦劝,言辞恳切,几乎急得跺脚。 “不必多言!”王宗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今夜我只带马武一人赴宴,你留在城中,不必跟随。” 马成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公子!” “马武乃是狱中悍匪,桀骜不驯、凶性难驯,您刚刚才将他释放,此人心性难测,怎可孤身与之同行?” “这简直是以身涉险……” 一旁,刚被王宗释放的马武像是没听到一般,也不恼怒,只是眸子死死锁定王宗,带着一丝审视。 却见王宗喝道:“够了!” “你是要比我在你面前自杀?” 马成一怔:又是这一招…… 于是不再多言,转身就跑! 看着马成离去的背影,王宗笑了。 他扭头看向马武,眼底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丝玩味:“怎么?刚放你走,便不敢陪我赴宴了?” 马武沉声道:“你不怕我趁机对你不利?” “你不会!”王宗笑得笃定,自信从容。 说罢,便大步走向临水榭! 马武跟上脚步,冷冷道:“你这次最好言而有信,我只护你今晚,今晚一过,我便走!” “你若再言而无信,我定要你身首异处……” 这话铿锵有力,带着悍匪独有的血性与决绝。 临水榭,顾名思义,楼阁临水而建,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廊下悬挂着数十盏琉璃花灯,暖黄灯火映照着粼粼水波,晚风拂过,灯影摇曳,流光溢彩。 楼内丝竹悠扬、琴瑟轻鸣,清雅乐曲婉转流淌,并无市井勾栏的庸俗喧闹。 往来宾客皆是锦衣士族、豪强子弟,陪侍的女子皆是精挑细选,通晓琴棋书画、善歌舞、懂应酬,姿态温婉、谈吐雅致,完美契合新朝上流圈层的宴饮风气。 吴承武早已提前到场,包下了临水最佳的观景雅间,桌上摆满精致佳肴、珍稀果点,还有数坛南阳本地陈年佳酿,排场极尽奢华。 他坐立难安,时不时探头望向窗外,眼底满是焦灼。 白日回府之后,父亲吴嵩的一番叮嘱,他牢牢记在心底。 王宗被贬棘阳,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堂堂新朝圣孙,即便犯下谋逆大罪,不杀也就罢了,又怎会贬为庶民、流放棘阳? 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辛! 老爹下令了,今晚必须摸清王宗的真实来意,否则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仆从低声通报:“二爷,王公子到了!” 吴承武脸上瞬间堆满谄媚热情的笑容,起身快步迎了出去,姿态谦卑得不像话,哪里还有半分世家纨绔的傲气。 “王兄!你可算来了!” “小弟足足等了你半个时辰,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 他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王宗的手臂,殷勤无比,余光瞥见身后身形魁梧、气势凶悍的马武,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马武站姿挺拔如松,双目锐利如鹰,周身萦绕的血腥悍戾之气,是常年混迹市井纨绔的吴承武从未接触过的。 “王、王兄,这位是?”吴承武小心翼翼问道。 “我的人,马武。”王宗随口淡淡介绍,语气随意,“今夜随我前来,无需拘谨,一同落座便可!” 吴承武连忙压下心底的忌惮,连连点头陪笑:“原来是王兄的得力手下,失敬失敬!” “既然是王兄的人,那便是自己人,快快入座……” 他心思活络,瞬间便猜出马武定然身手不凡,有此人护卫,王宗此行更是有恃无恐,也侧面印证了王宗绝非简单的流放庶民。 可他哪里知道,此人正是杀他心腹李勇的悍匪! 入雅间落座,侍女依次上前斟酒布菜,丝竹乐曲缓缓流淌,氛围闲适雅致。 吴承武端起酒杯,率先敬酒,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王兄,喊得无比亲热:“前日小弟有眼无珠,冲撞王兄,多亏王兄大人有大量,不与小弟计较!” “今日这杯酒,小弟自罚,赔罪致歉!”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干脆利落,随即翻转酒杯,示意饮尽,满脸讨好。 王宗笑而不语,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眼底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他太懂这类纨绔的心思了。 表面敬酒赔罪,实则试探摸底,眼神飘忽、言语刻意热情,心思全都写在脸上,拙劣得可笑。 接下来的时辰,吴承武彻底开启了灌酒套话模式,小伎俩层出不穷,堪称花式劝酒。 他先是频频主动举杯,以不打不相识、结义兄弟为由轮番敬酒;见王宗始终浅尝辄止、滴水不漏,便立刻改换套路,招手唤来四名临水榭顶尖的江南歌姬。 四名女子皆是容貌清丽、身段窈窕,精通音律、擅长劝酒,姿态温婉、言语轻柔,依着吴承武的吩咐,轮番上前给王宗斟酒劝饮,软声细语、百般讨好。 “王公子风姿卓绝,世间罕有,奴家敬公子一杯,愿公子岁岁无忧、万事顺遂……” “听闻公子胸襟开阔、心怀大义,赈灾安民、体恤百姓,奴家敬佩不已,再敬公子一杯……” 温柔乡最是磨人,软语温存、美酒佳人,层层攻势接踵而至。 看着王宗一杯接一杯地喝,吴承武坐在一旁,满脸得意,暗自窃喜。 他就不信了! 少年人血气方刚,最吃美人美酒这一套,轮番劝饮之下,定然醉酒失言,到时候王宗的秘密,自然手到擒来! 一旁的马武冷眼旁观,端坐席末,全程一言不发,双目锐利扫视雅间内外,周身气场冰冷,时刻警惕周遭动静。 他虽不懂诸多算计,却也看得明白,这吴家二公子分明是刻意灌酒、图谋不轨! 但他只是沉默保护,不多言语。 王宗全程配合,脸上笑意愈发浓郁,眼神渐渐染上几分醉意,面色微红,姿态愈发散漫肆意,一副酒酣耳热、心情大好的模样。 实则他心智清明、冷静无比! 酒量这东西,他上辈子就练出来了…… 终于,当吴承武见王宗已然迷迷糊糊时,便屏退了歌姬,装作随意闲聊的模样,开口套话:“王兄,小弟一直好奇,您身为前朝圣孙,身份尊贵,怎会突然被贬到咱们小小的棘阳?” “朝堂之中,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你大爷的,幸亏你没当谍子,否则活不过第一集! 王宗心中无语,随即故作醉态,抬手搭在吴承武肩头,语气含糊、带着几分酒意的慵懒:“老弟啊,你倒是心思通透……” 吴承武心头一紧,瞬间坐直身子,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满心期待,连忙追问:“这么说,王兄被贬,当真另有隐情,并非真的谋逆获罪……” “谋逆?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王宗哈哈一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入吴承武耳中,带着几分故作高深的迷离,“我此番被贬棘阳,是带着朝廷任务来的。”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吴承武耳边! 他瞳孔骤缩,心脏狂跳,整个人瞬间亢奋起来,眼中满是狂喜! 猜对了! 果然猜对了…… 老爹果然神机妙算,王宗根本不是获罪流放,而是身负秘令、暗藏任务而来! 巨大的好奇心与功利心驱使着他,连忙凑近追问,语气急切无比:“王兄,敢问是什么任务?” “小弟嘴严,绝对守口如瓶,绝不外泄半分……” “若是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吴承武急不可耐、满脸投机的蠢样,王宗心底暗自好笑,面上却依旧装出醉酒深沉的模样,故作神秘地摆了摆手: “不可说,不可说!” “朝堂秘令,天机不可泄露,多说一句,便是杀身之祸……” 说完,便不再接话,端起酒杯示意吴承武碰杯,任凭吴承武如何追问、撒娇、讨好,都闭口不谈半句核心内容。 吴承武急得抓耳挠腮、心痒难耐,如同百爪挠心,偏偏不敢逼迫,只能压下满心好奇,转而陪着笑脸,继续陪着王宗喝酒,只想把王宗彻底灌醉,伺机再套真话。 可不知为何,他却突然觉得脑袋越来越沉,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一肚子说不完的话。 而就在这一来一回的拉扯、劝酒、闲谈之间,王宗不动声色,缓缓开口: “老弟啊,你也知道,我如今只是庶民一个,无钱可用,所以想做点生意,赚点钱!” “你可有好的门道?” 吴承武此刻满心想着套话,心智早已被酒意与功利冲昏,防备心彻底卸下,加之自认王宗已然醉酒,毫无顾忌。 于是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钱还需要赚吗?” “王兄身份尊贵,又是携秘密任务而来,何愁没钱?” 王宗醉醺醺地摆手:“非也,非也!” “此次来棘阳,乃是祖父对我的考验,不可暴露秘密,更不可凭借身份赚钱!” “嘘!” 王宗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你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说!” “老弟啊,你就告诉我,做什么生意能快速赚到钱!” “要赚大钱,大大的钱……” 考验? 赚大钱? 吴承武觉得自己离秘密越来越近,当即兴奋地说道: “要说赚钱,自然是五均六筦!” 王宗愣了愣,又端起酒杯:“五均六筦?” “何意?” “这不是朝廷的惠民的新政吗……” 吴承武笑道:“什么五均六筦、惠民新政,说白了就是朝堂空话、纸面文章!” “别说在咱们南阳地界了,就是任何一个县城,那就是废纸一张!” “新朝官府明令盐铁官营、酒水专卖、山泽管控,本意是杜绝豪强垄断、平价惠民,可谁能想到,这些暴利行当,早就被我吴家与陆家联手把持了!” 他毫无遮掩,直白吐露内幕,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炫耀自得:“我吴家把控盐、酒、山泽渔猎,陆家垄断铁器、赊贷放贷,我们每年都会暗中买通朝廷拍下来负责五均六筦的官吏!” “这都不是什么秘密了!” “别说我们,就是朝堂百官都心知肚明,说不定圣人也知晓……” “那些朝廷派来的新政官员,尽数被我们用金银、田地、美色收买,明面上是官府国营、普惠百姓,暗地里经营权全在我们两家手中……” 王宗挑了挑眉: 好家伙! 你这是酒量太差了,还是嘴巴漏风? 就这么丝滑地说出来了? 王宗继续诱导:“哦?那百姓口中的高价劣盐、劣质铁器,还有借贷破产、家破人亡之事,皆是你们所为?” “嗨,乱世谋生,各凭本事罢了!” 吴承武毫不在意,大大咧咧道,“官盐低价交由我们分销,我们掺沙提价、翻倍售卖,百姓别无选择,只能咬牙购买;官铁粗制滥造、脆弱易断,我们高价兜售,官吏视而不见……” 说着说着,吴承武的头竟已经趴在了桌上,甚至已经打起了鼾。 可下一秒,他竟又突然坐直了起来,说话都变得含糊了: “还有赊贷更是暴利!” “官府放贷的钱款,实则是我吴、陆两家私钱洗白,利息远超朝廷定制,百姓灾年借贷、无力偿还,便夺田夺屋……” “山泽之利更是如此……” “百姓进山砍柴、下河捕鱼,尽数被重税盘剥,可我两家佃户私兵开山伐木、围湖捕鱼,官吏从不征税、置之不理……” “这天下,本就是强者的天下……” 第38章 该好好查查内鬼了 说着说着,吴承武竟再次趴在了桌上。 鼾声已然响彻整个雅间! 看着已然醉倒的吴承武,王宗缓缓起身,伸手拍了拍吴承武的脸,喃喃道: “小样,就这点酒量还敢套话?” 见状,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马武突然开口道: “你真的只有十五六岁吗?” 王宗嘿嘿一笑:“我三十了,你信吗?” 马武冷冷道:“不信!” “你的戏演完了,该回去了吧?” “我也该走了……” 王宗却再次坐了下来,笑呵呵说道:“别着急!” “今夜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我们再等等……” 马武皱了皱眉:“等什么?” 王宗笑道:“等不速之客!” 马武瞬间反应了过来:“你是早就料到会有人要杀你?” 王宗笑了笑:“你猜?” 我猜你大爷! 马武狠狠白了眼王宗,不耐烦道:“疑神疑鬼的,你若在此坐一晚,难不成我也要陪你一晚……” 正说着,马武身躯骤然一僵! 常年刀口舔血、亡命江湖的本能,远比常人敏锐百倍! 这一刻,他清晰听到一连串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难道真的有刺客? 马武原本松弛的肌肉瞬间紧绷,周身悍戾之气骤然爆发,双目骤然凌厉如刀,死死锁定雅间紧闭的门窗,呼吸瞬间放缓,整个人进入极致的战斗状态。 他没有出声惊扰,却已然悄然起身,脚步轻缓无声,横移两步,精准挡在了王宗身侧,魁梧的身躯如同坚实壁垒,将所有潜在的凶险尽数隔绝在外。 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周身所有破绽尽数收拢,蓄势待发,只待刺客发难,便会拼死搏杀、护王宗周全。 然而,王宗却示意马武去门口伏击,他自己则已经将醉到不省人事的吴承武扶了起来,挡在他身前,当人肉盾牌,以备不测! 下一刻,两道破空锐响骤然炸裂! 紧闭的木窗瞬间被暴力撞碎,木屑纷飞、寒风灌入! 两道漆黑寒芒裹挟着致命劲风,穿透夜色,直指王宗! 箭矢速度极快、力道刚猛,角度刁钻狠辣,显然是顶尖死士所为,出手便是绝杀,不留半分生机! 变故骤生,毫无预兆! “啊……” 一道惨叫声瞬间响起! 当然不是王宗,而是肩胛骨与大腿处各中一箭的吴承武。 剧烈的疼痛,瞬间将他的醉意驱赶殆尽。 我靠! 命这么大? 这都没射中要害? 王宗连忙将醒来的吴承武推到一旁,自己跟着飞扑了过去,大喊:“老弟小心!” 吴承武彻底被吓破了胆,他惊恐痛苦地看向王宗:“王兄,是、是你救了我?” “都是兄弟,应该的!” 王宗说着,又连忙推翻桌子,挡在自己与吴承武身前:“老弟,可是你得罪了人?” 吴承武痛入骨髓,哪里还有心思思考:“不、不知道,救命,救命啊……” 就在此时,房门骤然被撞开,五道锦衣客人模样的身影,手持短刃冲杀进来,动作迅捷凌厉、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刺客! 然而,五人刚鱼贯而入,为首的两人就已经被埋伏在门后的马武两拳轰倒。 剩余三人反应过来,当即调转刀头,扑向马武,扭打到了一起。 杀机瞬间灌满整座雅间! 吴承武瘫在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看着眼前血腥凶险的厮杀场面,吓得魂飞魄散,嘴里不停念叨: “别杀我、别杀我……” 王宗却面色平静、毫无惧色,眼底甚至还带着几分淡然笑意,全程稳如泰山。 “马武,小心,皆是死士,悍不畏死!”王宗淡淡开口,语气从容。 “公子放心!” 马武沉声应下,身形悍然冲出,徒手直面五名持刀死士! 他虽无兵器在手,可一身沙场悍勇、江湖搏杀的本事淋漓尽致,身形辗转腾挪、刚猛霸道,拳脚凌厉、招招狠辣。 昔日悍匪之名绝非虚传,近身搏杀、以一敌五,丝毫不落下风! 拳风呼啸、利刃破空,厮杀声响彻整座临水榭,桌椅翻飞、杯盏碎裂、木屑四溅,奢华雅间瞬间被打得狼藉一片、残破不堪。 五名死士招式狠辣、配合精妙,进退有度、悍不畏死,完全是舍命搏杀的打法,不惜以身换伤,只为斩杀马武。 可马武愈战愈勇、血性爆发,常年亡命厮杀的经验碾压一众死士,硬生生凭借肉身拳脚,死死拖住五人,将所有致命攻势尽数挡下! 即便手臂被利刃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浸透衣衫,他也浑然不觉疼痛,眼神愈发凶戾,搏杀之势愈发狂暴。 “死!” 马武一声怒吼,重拳轰出,狠狠砸在一名刺客胸口,清脆骨裂声骤然响起! 那名刺客应声倒飞、重重撞在墙壁之上,口吐鲜血、重伤倒地,却依旧咬牙挣扎,想要起身再战,只可惜,他终究没能再站起来。 其余四名刺客见状,攻势愈发疯狂、凶狠,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疯狂猛攻,死死缠住马武,试图寻找破绽、绕过阻拦,刺杀王宗。 然而,就在其中一人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扑向桌后的王宗时。 这一幕竟吓得吴承武浑身抽搐,竟直接晕了过去。 而马武更是追身而来,大喊:“公子小心!” 可偏偏,王宗不仅没有躲避,反倒飞身而出,主动扑向了那名刺客。 短刀迎着王宗的脖子斜劈而来,可王宗却一个箭步,抬手精准地抓住了刺客握刀的手腕,顺势一个断子绝孙腿! 嘶! 好狠,好阴…… 看着蜷缩在地上痛苦不已的刺客,马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看向王宗的目光却更加充满了震惊: 这小子竟然深藏不露? 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他背后突然一疼: 不好,被偷袭了! 不能分心…… 马武骂骂咧咧地转身,一把揪住了那名刺客的胳膊,另一只手猛地砸向那刺客的胳膊,竟硬生生将其砸断了…… 马武的厮杀还在继续,少了一人,他变得更加游刃有余。 王宗却已经捡起了短刀,走到蜷缩在地上的刺客面前,用刀架住刺客的脖子,沉声道: “说!” “是谁派你们来刺杀我的?” “到底是谁……” 不待那名刺客开口,楼下骤然传来密集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整齐呐喊声! 灯火摇曳、人声鼎沸,急促的抓捕号令响彻夜空! “封锁整座临水榭!” “不准任何人进出!” “全员戒备,速速围剿刺客!保护王公子周全……” 岑彭的声音穿透夜色,带着极致的沉稳与威严,由远及近! 王宗暗自舒了一口气,果然,马成果然是第一时间去给岑彭报信儿了! 这厮是真心好用啊…… 原来,正如王宗早就预料好的,马成被王宗赶走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岑彭。 岑彭得知王宗孤身涉险、夜入风月险境,瞬间大惊失色,全然不顾连日赈灾的疲惫,立刻抽调县衙精锐差役、值守兵丁,连夜疾驰奔赴临水榭救援! 此时,大批官兵蜂拥上楼、涌入雅间,刀枪林立、寒光闪烁,瞬间将五名刺客团团围困,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战局瞬间逆转! 原本苦苦鏖战的马武此刻已经退回了王宗身边,他喘着粗气、凝神戒备,满身鲜血、气势依旧凶悍。 而被官兵层层包围的四名刺客,见状终于停下猛攻,不再缠斗。 王宗手中的刀依旧架在那名刺客的脖子上,沉声道:“说是不说?” “到底是谁派你们来刺杀我的……” 不料,他话音未落,那名原本还因为中了断子绝孙腿而痛苦地蜷缩着的刺客,竟突然抬起了手,将什么东西塞入口中。 只是眨眼间,那人竟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不好,他们要自尽!” “拦住他们……” 王宗大喝,连忙下令阻拦,却已然晚了半步! 剩余四人竟都与之前那名刺客一样,将什么东西拍入口中,很快,五名刺客身躯都剧烈抽搐,口中黑白沫涌出,眼神迅速黯淡无光,短短瞬息之间,尽数倒地、气绝身亡! 全程决绝、毫无迟疑,宁死不降、不留活口! 真踏马的专业! 王宗倒吸一口凉气…… 整座雅间瞬间死寂,厮杀声骤然停歇,只剩风声呼啸、灯火摇曳。 所有人皆是心头震颤、满脸凝重。 这批刺客,绝非普通江湖杀手,乃是顶级死士,训练有素、忠诚至极、悍不畏死,败则自尽,背后势力之恐怖,令人不寒而栗! 岑彭快步走入雅间,看着满地狼藉、血迹斑斑的场面,又看向神情凝重的王宗,见他没有受伤,先是长松一口气,而后怒道: “你疯了吗?” “难道不知道有人要杀你?” “竟敢一个人跑到这临水榭来!” “你若是想死,别连累我行吗……” 岑彭怒火中烧,若是王宗在棘阳地界、在他的管辖之内遇刺身亡,他纵使有百口,也难辞其咎,性命仕途尽数难保! 不料,王宗却呵呵一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岑彭一怔,看了看王宗身旁魁梧的马武,不由地皱了皱眉。 他当然知道马武是谁,只是没想到,王宗竟然真的有本事收服这悍匪! “两个人也不行!” “你明明知道……” 岑彭再次喝道,却见王宗盯着那五名刺客的尸体,叹息着喃喃道: “好不容易上钩了,真是可惜……” 见状,岑彭不由得一怔,眼里满是震惊: 所以,今夜王宗这厮是以身为饵? 可他怎么知道我会及时赶来? 又怎么知道此刻一定会出现…… 正疑惑着,王宗突然又来到他身边,附在其耳边轻声说道: “老岑,该好好查查内鬼了……” 第39章 必须成为他的心腹 临水榭的厮杀腥气尚未散尽,满地木屑血污、残破桌椅狼藉不堪,五具死士尸体横躺地面,灯火摇曳间,映得整座雅间阴森压抑。 听到王宗说的那句话,岑彭先是一怔,随即皱了皱眉,转移话题道:“好了,跟我回去!” 王宗却抬手指着马武: “先安排人帮他疗伤!” 不料马武却冷冷道:“不用,都是些皮外伤罢了……” …… 县府后院的书房内。 岑彭神情怪异地看了眼马武,又看向王宗: “你把他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王宗笑了笑:“今晚他是我的人,所以要随时贴身保护我!” 岑彭笑了,气急而笑,那双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 “王宗啊王宗,你怎能如此胡闹?” 王宗闻言,慢悠悠转过身,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少许灰尘,脸上挂着一贯的散漫笑意,半点不见慌乱惶恐,反倒像个无事人一般: “老岑,你好大的火气啊,当心气大伤身,你这日夜操劳的身子,可经不起这般动怒……” 这般轻佻的语气,更是彻底点燃了岑彭的怒火。 岑彭死死盯着他,字字铿锵,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还有心思说笑!” “你明知早有人暗中觊觎你的性命,明知杀机暗藏、步步凶险,竟敢自作主张,私自奔赴临水榭这种鱼龙混杂的风月之地!” “最荒唐的是,你竟抛下马成与一众县衙兵丁,孤身只带马武一人涉险!” “万一,你就不怕有万一吗?” “你可知方才若是稍有差池,今夜便是你的埋骨之日!” “你若死在棘阳,我岑彭纵使浑身是嘴,也难辞其咎,仕途性命尽毁不说,还会有很多无辜之人被你牵连……” 连日赈灾的疲惫、方才遇刺的惊险、险些大祸临头的后怕,尽数化作怒火,化作一声声训斥,劈头盖脸砸向王宗。 一旁的马武满身血污,伤口仍在渗血,闻言,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侧目看向王宗,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他方才浴血搏杀,真切感受到了死士的凶悍决绝,深知今夜凶险万分,实在想不通眼前这少年为何敢以身犯险。 面对岑彭的厉声训斥,王宗脸上笑意不减,神色从容淡定,不见半分愧疚慌乱。 待岑彭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慵懒: “慌什么啊,老岑!” “若没有把握,我又怎会去?” 岑彭一怔,怒火微微滞涩,皱眉道:“把握?” “我看你纯粹是胆大妄为、肆意赌命!” “今夜不过是运气好才侥幸活了下来……” 王宗轻笑一声,缓缓道:“我敢抛下马成与一众县兵,独自赴宴,本就是刻意为之!” “马成此人,聪明至极、执行力极强,我一早便笃定,我孤身涉险、脱离护卫的消息传出,他第一时间便会飞奔回县衙找你求援。有你这位棘阳县宰坐镇,县衙精锐尽出,我性命无忧……” 岑彭瞳孔微缩,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只听王宗继续淡然说道:“我此番只带马武一人,一来,是我相信他的能力,我也想看看,他是否值得我倾力托付!” “结果证明,我没看错,我真的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闻言,一旁的马武不由得皱了皱眉,深深看向王宗。 “二来,便是以身为饵!” 王宗话音落下,雅间内的气氛骤然一沉。 王宗眼底散漫笑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常人的冷静与深邃:“你我都清楚,这段时日以来,暗中刺杀从未断绝!” “敌在暗,我在明,日复一日被动防备,防得了一次两次,防不住一世!” “虽然有县兵保护,可他们又能保护我到什么时候?” “他们能防住人刺杀,能防住人下毒吗?” “与其日日提心吊胆、被动苟活,不如主动入局,以自身为诱饵,逼暗处的毒蛇现身!” 岑彭怔怔地看着眼前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今夜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头到尾,都是王宗精心布下的一场局! 从答应吴承武赴宴,到遣散护卫、孤身涉险,诱出刺客全力突袭,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哪里是肆意妄为,这分明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小小年纪,心机深沉至此,胆识狠戾至此,简直令人心惊胆战! “疯子……你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岑彭忍不住低声怒骂,语气里满是惊惧,可心底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却悄然滋生,愈发浓烈。 王宗见状,再度勾起嘴角,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疯不疯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更加证明了有内鬼的存在!”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让岑彭神色剧变。 他知道,这批死士能精准埋伏、准时突袭,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若非提前得知消息、精准通风报信,绝无可能做到!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县府之人?” “难道就不可能是吴承武泄露的?” “别忘了,就是他约你去那里的……” 王宗笑道:“不会是他,以他的胆子,若是他,他定不会亲临险地!” 岑彭思忖片刻,点点头:“的确如此!” “如今看来,此事定然是县衙内部之人泄露行踪,暗中勾结外敌!” 此前他虽有所疑虑,却始终不敢笃定,只当是偶然巧合、暗中势力摸排打探。 可今夜精准到极致的刺杀,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心理。 整个棘阳的危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那你觉得,内鬼会是谁?”岑彭沉声问道,眼底满是警惕。 事关身家性命、县衙安危,他不敢有半分疏忽。 王宗缓步踱步,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思绪飞速运转,缓缓梳理着县衙众人的底细与行踪。 “县衙大小吏员、值守差役、随行护卫,但凡知晓我今夜行踪之人,皆有嫌疑,只能一个个排查!” 二人当即开始复盘,逐一排查县衙众人的身份、立场、家世背景、平日行径,层层筛选、细细推敲。 有人依附豪强、家境蹊跷;有人言行诡异、行踪不定;有人看似勤恳本分,却私下与世家往来密切。 可排查到后半夜,依旧没有精准锁定目标。 县衙人员繁杂、关系交错,诸多疑点之人皆无实锤证据,一切猜测终究只是空谈。 暗处的内鬼藏得极深,蛰伏隐忍、不露马脚,根本无从抓捕。 “查来查去,皆是嫌疑,无一人可摆脱嫌疑,也无一人能确定嫌疑……”岑彭长长叹息,满脸无奈。 王宗却眼神笃定,缓缓开口:“有一人,绝对可以排除嫌疑。” “谁?”岑彭问道。 王宗笑了笑:“马成!” “此人虽功利心重,一心想要攀附于我,但也正因如此,他的所有前程、所有希望,尽数寄托在我身上。” “我若是死了,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抱负,都会化为泡影,他绝不会自毁前程,更不可能勾结外敌、暗害于我。” 岑彭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排除唯一绝对可信之人,剩下的众人皆是疑点重重,局势愈发晦暗。 但好在今夜的这次刺杀,也帮他们缩小了排查范围。 王宗沉声道:“既然内鬼藏而不露、不肯现身,那我们便继续垂钓!” 岑彭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王宗正色道:“我打算搬回之前的小院居住,继续以自身为饵,引诱内鬼暴露,静待幕后之人再次出手。” “与此同时,暗中布下眼线,悄悄排查县衙众人,温水煮蛙,慢慢揪出这颗毒瘤……” 岑彭略一思忖,当即点头应允:“此法最为稳妥,明面上不动声色、麻痹敌人,暗地里严密布防、暗中排查,可保万无一失。” “可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你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 王宗摇摇头,又突然笑道: “诶,对了,老岑!” “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对谁要杀我一事半点都不关心?” “怎么现在倒是上心的很,还主动陪我复盘查内鬼,操心我的安危了?” 岑彭瞬间一僵,老脸微微一红,尴尬地斜睨了王宗一眼,狠狠丢出一个白眼,嘴硬道:“你死不死,与我何干?” “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性命!” 顿了顿,他语气愈发严肃,满是无奈与忌惮:“我是怕你死在棘阳地界!” “你若是一死,朝堂追责下来,我这小小县宰,首当其冲、难辞其咎,轻则罢官免职,重则抄家问罪!” “我可不想陪着你这个疯子,白白丢了性命、毁了前程!” 王宗嘿嘿一笑:“口是心非,口嫌体直……” …… 与此同时,吴府后院,吴承武的房间内。 吴家家主吴嵩看着身受重伤的二儿子,满脸阴沉。 吴承武已经将今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父亲。 听完所有经过,吴嵩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似乎完全忘了儿子的伤情: “你确定他说的是考验?” 吴承武点点头:“千真万确!” “你确定他说他是带着秘密任务来的?” 吴承武再次点头:“确定!” 吴嵩挑了挑眉,捋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难怪岑彭会那么听他的话! 难怪当初还是侯霸亲自送他来…… 此前他便隐隐猜测,王宗被贬流放棘阳,绝非获罪放逐那么简单,极有可能暗藏朝堂秘辛。 今夜这场极致凶险的刺杀,更是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想。 吴嵩当然知道这场刺杀绝不是冲着儿子吴承武去的,定是冲着王宗去的! 堂堂新朝圣孙,即便背负谋逆罪名,依旧有人不惜动用顶级死士、千里追杀、不死不休。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朝堂构陷、派系争斗,分明是储位之争! 天下谁人不知,圣人猜忌心极重,子嗣单薄? 而在朝为官的二弟早就提及过朝堂上的暗流涌动! 王宗身为圣人嫡孙、身份尊贵、根基特殊,又一直都是圣人最喜爱的皇孙,本就是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此前所谓的谋逆贬黜,大概率是朝堂博弈、权力制衡的假象! 有人忌惮王宗的身份、忌惮他潜藏的实力,忌惮他未来重返朝堂、登临高位,故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他蛰伏棘阳、势力最弱之时,将其彻底斩杀、永绝后患! 此人是谁不言而喻! 可那人越想杀王宗,就越证明王宗重回储位的可能性很大,也就越值得投资! 一念至此,吴嵩心头巨震,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他大儿子吴承文与他早早察觉异常,让二儿子吴承武放下身段、主动攀附、交好王宗,没有跟风落井下石、肆意得罪。 若是吴家此前得罪王宗,或是站位偏差,只相信二弟投资太子,那风险实在太大了! 现在看来,那王宗看似落魄流放、无权无势,实则潜龙在渊、底蕴滔天。 如今虽身陷险境、被动挨打,可只要熬过低谷、渡过危机,他日一旦风云再起、重返朝堂,便是一飞冲天、执掌乾坤! 这般潜龙,正是吴家乱世立身、长远发展的最大机缘! 想通所有关节,吴嵩眼底的忌惮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果决与野心。 他眼底冒光地看向儿子吴承武: “你确定是王宗救了你?” 吴承武点头,十分笃定:“我确定,若不是他,那两支箭很有可能射中我的要害,得亏他推了我一把……” 吴嵩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承武,我吴家向来有恩必报!” “从今日起,你当收起所有纨绔心性、所有嚣张跋扈,放下身段、倾尽所能,不惜一切代价交好王宗、辅佐王宗!” “记住,必须成为他的心腹……” 第40章 还创什么业啊 深夜,县府后院的厢房内,王宗看着刚换完一身新衣的马武,忍不住问道: “身上的伤真的没问题?” 马武动了动胳膊,又扭了扭腰,继续收拾整理王宗让岑彭给他准备的行李:“小问题!” “真的非走不可?”王宗又道。 “做人要言而有信!”马武收拾好行李,拱了拱手便往外走去。 “等等!”王宗的声音骤然阴沉了下来。 马成缓缓回过头:“你想作甚?” “你要是反悔,我马上就可以杀了你……” 王宗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明天就要搬回之前的那个小院了,内鬼还没查出来,我能信的人没几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甚至都有些听不清楚,若岑彭看到这样的王宗,定然会再次刷新对他的认知。 可马武却冷冷道:“你我不是一路人,告辞!” 说罢,马武便再次迈开脚步往外走去。 就在他打开房门的一瞬间,王宗又突然喊道: “等等!” 马武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又怎么了?” “给你的银子你拿了吗?”王宗问道。 马武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后,伸手摸了摸包袱,突然一拍额头:“完了,你给我的银子好像落在那个酒楼里了,打架的时候搞掉了,不行,我得去找……” “肯定被别人捡走了,掉了就掉了吧!”王宗说着,扔来一袋银子,“这些银子你拿好,别再搞掉了!” 马武接过银子愣了愣,暗暗骂了一句“蠢货”便大步往外走去。 刚踏出房间的门槛,不料王宗又喊道:“等等!” 马武无奈,怒道:“不是,你到底要干嘛?” “都说事不过三,你有完没完,一个大老爷们咋怎么多事……” 正说着,王宗突然打断道:“以后莫要再当土匪了……” 马武直接不耐烦地骂断道:“倯货!” 说完,就大步往外走了。 直到马武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王宗不由地瘫坐在椅子上,神情无比落寞。 虽然与马武的交情并没有与岑彭多,但他内心却对马武有着更深的感情。 史料中的此人是个极为纯粹之人,而且今晚这马武还曾舍命保护过自己。 这种感情,对于上辈子当过兵的他来说,无比珍贵! 现在马武走了,危机却并没有解除,内鬼没有揪出来,对自己的刺杀就不会停止。 这种情况下,整个棘阳县内还有谁会像马武那样不顾生死地保护自己? “唉,看来收服人心这种事,我还是不擅长啊!” “要是给我曹孟德的能力,或者刘皇叔的魅力多好,见一个我收一个……”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有酒吗?” 王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呆呆地看向门口的马武:“你、你……” 马武冷冷道:“有酒吗?” “不给我搞点践行酒?” 王宗愣了愣,连忙大笑道:“有有有,要喝多少喝多少……” 当夜,王宗便让县兵去买来了酒,二人开始推杯换盏,醉意渐浓,话也变得更密了: “你会划拳吗?我教你啊……”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顺啊、八匹马啊……” “你明天还走吗?” “先喝酒,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不内耗,我喜欢……” “我只喜欢女人……” “我既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不过是不一样的喜欢……” “什么男人女人,喝酒……” “留下来保护我,一直到我抓到要刺杀我的幕后之人,可以吗……” “那、那得加钱……” 次日上午。 县衙大堂之内,岑彭呆呆地看着手中刚接过来的朝廷加急文书,满脸疲惫与无奈,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 “赈灾一事刚走上正路,又来这么一遭,唉,不知道又要有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了……” 文书内容简单粗暴,通篇只有一个核心:重申五均六筦新政,严令天下郡县严格执行,但凡私犯盐、铁、酒、山泽、赊贷、铸钱六业者,罪至死! 王莽一心复刻周礼、重塑盛世,对五均六筦新政执念极深,数次下诏强推,严苛问责。 可岑彭身在基层,亲眼见证新政落地后的所有乱象,心中比谁都清楚,这套看似利国利民、超前绝伦的国策,早已彻底腐烂变质! 可他一介小小县宰,却根本无力阻拦、无法更改! 五均六筦归朝廷专项机构直管,郡县官员仅有执行之责,无半分干预、调整、驳回的权力。 朝廷政令如山,他只能被动推行,眼睁睁看着新政继续祸害百姓,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满心郁结之下,他脑海里竟再次浮现出侯霸当初那句“遇事不决可问王宗”! 经历了赈灾一事,他这次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带着文书一路小跑进了县府后院,来到了王宗的房前。 敲了敲门,喊了两声,房内却没有丝毫动静儿。 岑彭等不了了,竟直接撞开房门,可下一秒却直接愣在了原地。 因为在他眼前,王宗竟然正抱着马武的大腿,一只脚压在马武腹部,而马武则一只手抱着酒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二人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这一幕看得岑彭心中莫名涌出一股邪火,下一秒,狮吼炸响: “起来!” “都给乃公起来……” 伴随着岑彭一脚又一脚的猛踹,王宗与马武这才揉着眼睛爬了起来。 “早啊,老岑,你不是去忙赈灾的事了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可惜啊,你昨晚就该来的……”王宗打招呼道。 岑彭怒道:“你还好意思说!” “我忙得要死,你们竟还有心思宿醉…… ” 王宗打了个哈欠,随口道:“你是县宰,我又不是县宰,你忙不是应该的吗?” “我……你……他……”岑彭气得语塞,转头看向一脸冷漠的马武,“他怎么还在这里,他不是昨晚就该走了吗?” 王宗勾着马武的肩膀,笑道:“走什么走,都是自己人!” “他以后就留在我身边了,对了,他的案底你都帮他洗干净了吗,你上次可是答应过我的……” 岑彭懒得回答,转而说道:“让他先出去,我有要事与你谈!” 马武刚要出去,王宗却紧紧搂着他的肩膀,笑道:“都说了大家都是自己人!” “老岑,你是我的心腹一号,老马就是我的心腹二号,他要一直保护我到揪出幕后之人……” 正说着,马武突然打断道:“要钱的,别忘了加钱!” 王宗尴尬一笑:“谈钱多伤感情……” 马武冷冷道:“不谈钱没有感情!” 王宗无奈地摇摇头:“好吧,加钱加钱……” 见状,岑彭没好气地喝断道:“闹够了没有!” “我在和你说正事……” 王宗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岑彭似乎真的很着急,于是收敛笑意,正色道:“又怎么了,赈灾一事不是很顺利吗?” 岑彭见马武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也懒得再纠结,将文书递给王宗,沉声道: “这是今早我刚接到的朝廷文书。” “此番朝廷严申六筦,苛法落地,棘阳百姓又要遭大难了!” “我无力抗旨、无力改政,只能眼睁睁看着豪强借机敛财、百姓饱受压榨,实在愧对一方百姓!” “你好好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件事?” “虽然我知道让你想办法解决这件事过于为难你了,但试试总没有错,不然棘阳的百姓又要遭殃了……” 王宗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一遍。 可片刻后,他眼底竟突然闪过一抹精光,非但没有半分愁绪,反倒突然兴奋了起来,甚至忍不住自言自语: “天赐良机,还真是天赐良机啊!” “有了这个,我还创什么业啊!” “吴承武都说过,这可是最赚钱的生意……” 闻言,岑彭瞬间僵在了原地:“你、你什么意思?” “你要赚什么钱?” 王宗笑了笑,将文书递还给岑彭,然后亲自去将房门关上,这才笑吟吟地说道: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 “我要Zao反,所以需要很多钱……” “这段时间,我正愁着如何用你给我的Zao反本金赚钱呢!” “这文书一来,赚钱的路子不就有了吗?” 一旁的马武愣了愣: 现在Zao反都这么光明正大了吗? 等等! 县宰给他的Zao反本金? 难道这岑县宰也要跟着王宗Zao反? 那我不也成了Zao反的一份子? 这……这简直太好了! 这乱糟的天下,早就该有人反了! 马武突然觉得自己留下来是对的: 想想也是,这王宗本就是因谋逆被贬的,如今Zao反之心不死也正常…… 想到此,他突然像是想明白了心中的一个郁结: 难怪王宗当初说与其当个随时都可能被朝廷剿灭的匪寇,不如当个可以让朝廷庇护的匪寇! 马武摸着下巴,点了点头,轻声嘀咕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岑彭却是直勾勾地瞪着王宗,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恍然道: “你难道是想把控五均六筦,像那些豪强一样吸老百姓的血来赚钱?” 王宗笑道:“知我者老岑也!” 岑彭瞬间怒了,大喝道:“你敢!”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你身为圣人嫡孙,如今又因谋逆被贬为庶人流放至此,竟还妄想把控五均六筦,祸害百姓!” “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年,已经有无数百姓被这五均六筦害得家破人亡吗?” “我之所以找你,是希望你有办法阻止这件事,不是让你借此发财的……” 正说着,王宗突然收敛笑意,沉声打断道: “我这就是在帮你啊!” “只不过是一箭双雕罢了……” 岑彭愣了愣,狐疑地看向王宗:“帮我?” “怎么帮我?” “你明明说你要把控五均六筦,借此赚钱,怎的就成了帮我?” “还什么一箭双雕,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41章 五均六筦我要定了! 王宗不疾不徐道:“我且问你,你觉得我那老乌龟祖父推行的五均六筦新政到底是善政,还是恶政?” 岑彭脱口而出:“自然是恶政……” 王宗没好气地打断道:“你可真是个犟种,上次不都和你讲过了吗,怎么还这么认为……” 说着,王宗懒得搭理他,扭头看向马武:“你也这么认为?” 还有我的事儿? 这家伙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 马武愣了愣,开口道:“我不懂什么善政恶政,我只知道,我之前的那些兄弟,好多都是被这个政策害得家破人亡,不得已才上山当匪的……” 王宗竖起手指摇了摇:“非也,非也!” “我最后再说一遍,恶的不是这个政策,而是落实政策的人!” “吴承武都说了,五均六筦的相关政策一落实下来,都被他们这些豪强把控了!” “让他们这些豪强把控,老百姓还有什么活路?” 经过上次在城楼上的对话后,岑彭深知王宗对豪强的憎恨程度,也懒得再和他争辩这个问题,于是转而说道: “你这句话说得没错,只要选对了政策的落实人,善政自然能真正发挥作用,甚至连恶政也不至于那么恶!” “但这和你要把控五均六筦有什么关系……” “等等!”岑彭突然反应过来,狐疑地看向王宗:“所以,你是想说,你就是那个正确的政策落实人?” Bingo! 王宗打了个响指:“我就说老岑懂我!” “我虽然改变不了朝廷制度,但如果我能掌控五均六筦的落实,我定会保证百姓的利益,让这些政策真正变成善政!” “而且我也可以顺便赚充实我的Zao反资本,当然赚钱也得在保证百姓利益的基础上,这不就是一箭双雕吗……” 正说着,岑彭突然喝断道:“够了!” “天天喊着要Zao反,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乱? 笑话,还有四年天下就会彻底大乱,这个反我不造白不造! 更何况,我这身份,再加上大新朝的现状,不Zao反只怕我连全尸都保不住! 不过差别就在于我自己一个人Zao反,还是跟着秀儿一起Zao反…… 王宗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勾勾地看向岑彭,沉声道:“你自己说,这天下,如果不Zao反,还有救吗?” 闻言,岑彭猛地怔在原地,看向王宗的目光瞬间充满了复杂,他张了张嘴,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好了,我懒得与你讲这些事,我只当你是口无遮拦地开玩笑、童言无忌!” 童言无忌? 你全家都童言无忌…… 王宗撇了撇嘴。 一旁的马武的视线却不由地在王宗与岑彭身上徘徊: 不对劲儿啊! 看着情况,这岑县宰不是和王宗一伙的,他好像压根就没有要与王宗一起Zao反! 什么意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难道目前跟着王宗Zao反的人就只有我一个? 我是不是又上当了…… “言归正传!” 岑彭继续开口道:“你若真的能做到让五均六筦变成善政,这自然是最好的办法,最起码能保我一县之百姓的活路……” 话音一转,岑彭冷哼道:“可你也不要太想当然了!” “别忘了,你现在只是个因谋逆而被流放至此的庶民,你还以为你是尊贵的功崇公吗?” “你拿什么掌控五均六筦?” 王宗呵呵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痴人说梦!” 岑彭愈发不屑,“我告诉你,别说你现在的身份没资格,就算你有资格,但你有那个实力吗?” “五均六筦的专营人员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那些豪强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精力和财力才能捞到一个名额,竞争者更是不计其数!” “而且就算想尽一切办法搞到了一个名额,如果你在本地没有足够的实力,其他豪强也都会找你的麻烦!” “到时候,一旦把这件事搞砸,别说你赚钱了,甚至很有可能掉脑袋……” 王宗笑着打断道:“放心,我命大,之前谋逆都没有掉脑袋,一个小小的五均六筦还能把我怎么样?” 岑彭无语道:“你是命大,可我们呢?” “你要搞不好,我们都有可能跟着你掉脑袋……” 王宗无奈摊手:“我知道你怕我牵连你,那没办法啊!” “谁让我那老乌龟祖父把我流放到你这儿了,所以啊,还是那句话,我这条贼船,你不上也得上!” 岑彭皱了皱眉,沉声道:“可你若不闹腾,我就能多活一段时间!” 王宗拍了拍岑彭的肩膀:“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永远活着,若是像你这样憋屈地活着,还不如跟着我一起早早死了算逑……” 岑彭闻言,瞬间气得满脸涨红,甚至指着王宗的鼻子骂道:“竖子、你、你……我就不该过来问你!” 说着,岑彭怒拂衣袖:“随你怎么折腾,我懒得管,也管不了,反正到时候我会把你的言行如实上报朝廷……” 说罢,竟直接转身离去,可不知怎的,他走出房间,刚来到院中,却顿了顿,又回头深深看了眼王宗的房间,轻声嘀咕道: “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永远活着……”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话吗?” “妖孽,简直就是妖孽……” “唉,侯君怎么还没有给我回信……” 房间内。 马武看向王宗,忍不住问道:“你真不怕他上报朝廷吗?” 王宗笑了笑,答非所问道:“你不懂,老岑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为人太纠结了……” 马武又追问道:“可我觉得他说的没错,你把控不了五均六筦的……” 王宗打断道:“拿不了我也得拿!” “与其让那些豪强官吏暗中勾结,肆无忌惮压榨百姓,不如我自己取而代之,掌控棘阳六筦相关生意!” “一来可以斩断豪强敛财之路,减免百姓疾苦,笼络民心!” “二来可以垄断暴利,快速积累财富,发展势力,为日后Zao反作准备!” “既能赚大钱、攒实力,又能收民心、立声望,一举数得,这不比起自己白手起家、艰难创业、慢慢经商强一万倍吗?” 见王宗眼底闪着笃定的光芒,马武又忍不住问道:“你真的要Zao反,那可是你的亲爷爷……” 王宗笑了笑:“他都要杀我了,我怎能不Zao反?” “这叫爷慈孙孝,你不懂……” 马武愣了愣,只感觉自己的三观彻底碎了。 王宗却反问道:“怎么,知道我要Zao反了,所以怕了?” 马武冷哼一声:“既然是Zao反,那更得加钱……” 王宗无奈地摇了摇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贪酒却不贪财啊……” 马武冷冷道:“酒不要钱买吗?” “有道理,简直太有道理了……” 王宗笑着拍了拍马武的肩膀,下一秒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附在其耳边,沉声道: “既然你愿意与我同行,那能不能帮我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马武皱了皱眉:“何事?” 王宗正色道:“我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 “如今城外灾民已然过万,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其中定然藏有身强力壮、心性坚韧、绝境求生的好手。” “我想你暗中潜入灾民营地,悄悄筛选招揽,秘密组建一支属于我们自己的队伍,记住一定要忠义之人,宁缺毋滥……” 马武淡淡道:“简单,但还是要加钱……” 王宗想了想,当即将之前岑彭给的辛苦费,以及吴承武给的钱与礼品全都拿了出来,这可是他目前为止攒到的第一桶金的全部。 “就这些了,你看够不够,不够的话先欠着!” 马武皱了皱眉,深深看了眼王宗,又再次问道:“钱都给我了,你自己用什么?你不是要抢五均六筦……” 王宗笑了笑,打断道:“放心吧,我不是已经傍上了一个富二代吗……” 京都常安。 距离上次王莽收到关于他的好大孙王宗的密报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多月内发生了很多事,其中与王宗直接相关的便是荆州牧的事情。 荆州流民聚众为盗,已然为祸四方,甚至惊动了整个朝野。 王莽决定让时任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掌荆州一州军政、民政大权,镇压安抚荆州盗匪。 此人可是朝廷的绝对重臣,一向以敢于弹劾、抨击权贵大臣闻名,乃是有名的直臣、清官! 可上任前在朝堂上的一番奏对,却让王莽勃然大怒,直接当场罢免了费兴的官职。 只因王莽问他“君至荆州,何以安民平盗?”,此人竟当面直指六筦之过,是逼得百姓聚众为匪的直接原因。 同时提出到任之后,将晓谕所有流民、盗匪放下兵器回归乡土,然后由官府出借耕牛、农具、种子、口粮,同时大幅减免赋税,放宽六筦,让百姓休养生息。 这直接触动了王莽逆鳞,五均六筦对他而言是绝对的正确,是实现“大同”必备手段,任何人都不能置疑! 也正因如此,王莽才会下令全国范围内复申 “六筦” 之令,每筦下置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 而此时的宣政殿内,看着心腹陈崇呈上来的密报,王莽的眉头一会紧紧拧在一起,一会又舒展开来。 良久,他终于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孽畜倒是……” 第42章 曾经有个少年郎 “这孽畜倒真是没闲着……” 王莽冷笑着自言自语,“知道有人要刺杀他,竟能想到用竹木泥巴制作陷阱反杀刺客。” “亏他想得出来这些鬼点子,真不知是随了谁……” 喃喃至此,他嘴角莫名地抽了抽,眉头瞬间紧皱,眼底更是闪过一丝怒火。 只因他想到了当初王宗当着他的面说出的那句“我姓王,王莽的王,陛下说我能随谁?” 于是沉声问道:“陈崇,让你查背后之人的事情还没有进展吗?” 陈崇恭敬道:“回陛下,以目前查到的线索,背后之人应该出自都城……” 王莽没好气地瞪了陈崇一眼:“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你就给朕查出个出自都城?” 陈崇连忙跪倒在地,惴惴不安地说道:“陛下恕罪,微臣真的尽力了!” “望陛下理解,五威司命府虽然身负监察全国之责,但出于财力人力的紧缺,目前只能勉强监视关中地带!” “这段时间,微臣已经集中能够调集的所有资源去荆州秘密调查此事,但实在有限。” “还望陛下宽限微臣些时日……” 王莽叹了口气,幽幽道:“也罢,朕也知道你的难处,起来吧……” 顿了顿,又道:“幕后之人既然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既然你说此人出自都城,那边收拢人手,先从皇宫内查起吧……” 陈崇愣了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见状,王莽颇有些不耐烦道:“有话便说!” 陈崇微微皱眉,再次行礼道:“陛下,既然圣孙又遭到了刺杀,依微臣看来,对方对圣孙的刺杀还会继续,既然如此,是不是要派些人手暗中保护圣孙,说不定还能揪出幕后之人……” 王莽冷笑道:“用不着,你专心从皇宫内查起即可!” “那孽畜的死活是他自己的事!” 说到此,他竟再次拿起那份密报看了看,冷笑道: “你瞧瞧他做的这些事!” “在当地名流府前耍赖骂街,以死相逼迫使当地望族拿钱粮赈灾,这简直就是无赖,哪有朕的半点风度!” 顿了顿,竟又冷笑道: “不过手段虽然卑劣了些,但初心还是好的,多少还算做了点人事!” “就让他去折腾吧,看看他到底能搅出多大的水花……” 闻言,陈崇眼中瞬间充满了激动:王宗啊王宗,你这臭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正在此时,内侍恭敬地走了进来禀报:“陛下,纳言冯常求见!” 王莽挑了挑眉,放下手中密报:“快宣!” 陈崇见状当即要告辞退下,却被王莽留住了。 不消片刻,纳言(中央财政最高长官)冯常快步入内,跪拜行礼。 王莽抬眸,语气温和:“卿掌五均六筦,今日独来,可是各地新政推行有佳音?” 冯常垂首拱手:“臣不敢报喜,今日入宫,只为六筦严刑,冒死直陈天下苦状。” 王莽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却仍耐着性子说道:“六筦仿周官泉府,本为抑豪强、济贫民,何来苦楚?卿细细道来……” “陛下初衷至善,可政令落地,早已全然走样!” 冯常抬眼看向王莽,字字恳切,“今郡派羲和命士,尽起富商充任,与地方大族勾连一处。” “盐铁分销之权尽归豪强,官仓物资截留半数,翻倍售予灾民。” “山林湖泽设死法禁采,蝗后百姓无田可耕,唯有渔采糊口,拾取野菜即坐盗山泽之罪,牢狱人满,枷锁相望于道……” 顿了顿,又续道:“民间小冶、酒坊尽数关停,工匠流离,奴婢人头税每口三千六百钱,中小农户变卖田产尚不能偿,流民日增。” “苛法条条皆定死罪,官吏借律法罗织罪名,搜刮民财,盗贼四起,青徐、荆扬已然不宁……” 说到此,冯常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都提高了不少:“臣恳请陛下,宽六筦刑禁,撤富商命士,灾年暂免山泽、奴婢重税,给百姓一线生路……” 话音落,殿内骤然死寂。 王莽的嘴角不断抽出,之前眼底因为王宗的密报带来的光彩瞬间变成了怒火。 他的声音阴沉到了极点:“所以,你是想和那费兴一样,认为朕推行五均六筦是错的?” 冯常愣了愣,他自然知道费兴的下场,可他却并没有丝毫退让,笃定地说出了两个字:“是的!” 王莽猛地站了起来,怒道:“朕颁六筦,意在裁抑兼并、均分财利,天下之乱,只刁*民顽劣、官吏奉行不力,何曾是古法之过?” 冯常却依旧不肯退让,虽然仍旧跪着,但上半身却挺得笔直:“陛下!如今乱象皆由法条过苛、督查非人而起,若不修正,来年起义更盛,社稷危矣……” “放肆!” 王莽厉声断喝,“朕立此制,取法尧舜周孔,你身为纳言,掌财赋首官,不思尽心督责官吏,反倒将天下祸乱尽数归罪朝廷定制,是诋毁圣法,惑乱人心……” 话音未落,冯常竟直接打断道:“臣知逆耳,却不能眼见万民赴死而缄口不言!” “好一句不能眼见万民赴死而缄口不言!”王莽突然笑了,笑得十分瘆人。 “朕养卿居九卿高位,委以天下财柄,不思辅朕行道,反倒曲从刁*民,非议祖宗古法!” “这般臣子,朕要你何用……” 说罢,他陡然转头厉声喝道:“来人,传朕旨意,即刻削去冯常纳言官职,收回印绶,凡所领职事,一概罢免,逐出宫廷,永不召用……” 冯常不由地愣了愣,他的确有点意外,但并不是意外王莽将他罢官驱赶,而是意外王莽竟然没有杀他。 缓了缓,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缓缓再拜叩首,无比恭敬,而后又缓缓起身,往外走去。 看着冯常离去的背影,王莽面如死灰,可眼底却充满了藏不住的落寞与凄凉。 费兴也好,冯常也罢,这都是他当初最看重的重臣,是他认定的朝廷砥柱,更是他亲自挑选的实现大同理想的同路人,予以厚望! 可如今,这些人竟一个接一个弃自己而去…… “好!” “你们都走,都走!” “有多远就给朕走多远!” “这大同世界,没有你们,朕也一样能实现!” “来人!” “传旨各郡,各六筦科条严行如故,敢有再议宽刑者,同罪黜斥……” 一直沉默不言的陈崇连忙开口道:“陛下,切勿动怒……” 不料,原本还如山峰般屹立在龙椅前的王莽,突然瘫倒在龙椅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出去。 此刻,他只想静静! 待整个宣政殿空空如也,只剩他一人,王莽伸出手拿起了写着王宗情报的密报,脑海里竟不断浮现那日他这个好大孙说的那些话。 “难道真的只能相信他那个造自己反的办法?” “不!” “朕的大新绝不能有任何人Zao反……” …… 刚走出皇宫,冯常便取下了头上的那顶象征位极人臣的两梁进贤冠! 他看着手中的进贤冠,突然惨笑了起来:“我冯常无能,这冠我戴不起,这天下我也救不了……” 说罢,他竟直接将这顶两梁进贤冠狠狠地扔了出去。 可就在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冯先生,等等我,等等我……” 冯常回过头,却见陈崇提着衣摆匆匆跑来。 冯常皱了皱眉,他对这个掌管五威司命府监察百官的陈崇并没有任何好感。 “何事?”待陈崇追上来,冯常冷冷道。 陈崇并没有愠怒,他努力喘匀气息:“冯先生,此欲何去?” 冯常面无表情道:“天高海阔,我已非官,去往哪处,陈大人应该管不着吧!” 陈崇笑了笑,依旧没有生气:“冯先生何必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 “其实我们都是同一类人……” 冯常冷哼一声:“我可不敢与陈大人相比!” 陈崇笑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我都是忠臣,只是你忠于天下,而我只忠于圣人!” 冯常愣了愣,扭头深深看向陈崇。 陈崇却突然叹息道:“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一条疯狗,圣人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所以一直以来你们都视我为敌人。” “可我们其实也可以成为志同道不合的朋友,毕竟只有大新长治久安,我才能一直忠于陛下,你也能一直忠于天下,不是吗?” 冯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陈崇却突然转移话题道:“其实你知道,陛下推行的五均六筦并非恶政!” “只是你们这些人解决不了新政推行所面临的困难,所以将一切罪过都怪在了五均六筦上,想让陛下放宽五均六筦……” 冯常打断道:“五均六筦不是错,可错在不合时宜……” 陈崇反过来打断道:“那什么时候合时宜?” “等天下百姓彻底断了生路?” “还是等天下完全被那些人掌控?” 见冯常不开口,陈崇再次笑了,幽幽道:“当初有个少年郎和你们一样,为了天下不惜用谋逆的方式死谏!” 冯常愣了愣:“此人是谁……” 第43章 不妨亲自去瞧瞧 陈崇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可他和你们不一样,他没有解决不了问题就将罪过全怪在新政上,而是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甚至是异想天开的建议!” 冯常又问道:“什么建议?” 陈崇却依旧没有直接回答,继续说道: “他说过一句话!” “任何过程如果有多数矛盾存在的话,其中必定有一种是主要的,起着领导的、决定的作用,其他则处于次要和服从的地位,因此,研究任何过程,如果是存在着两个以上矛盾的复杂过程的话,就要用全力找出它的主要矛盾,捉住了这个主要矛盾,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陛下和他都知道主要矛盾是什么,只是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同,所以能选的路也就不一样,但他们都知道,想要真正救这天下,五均六筦就必须推行下去!” “而你们……” 说到此,陈崇突然冷笑了两声: “而你们似乎连主要矛盾都不知道是什么,便不计代价地让陛下放宽五均六筦,殊不知,你们这样做只会助纣为虐……” 冯常眉头紧蹙,似乎正在重新认识眼前的这条“疯狗”。 他直勾勾地看向陈崇,沉声道:“所以,主要矛盾到底是什么?” “你说的那个少年郎又到底是谁?” 陈崇看了眼冯常,还是不直接回答。 他抬头看向天空,嘴角不禁勾起,眼底满是希冀: “如今他虽远在棘阳,虽是庶民之身,却仍旧用他自己的方式效忠天下!” “我也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会让全天下知道,五均六筦是真正的善政,更会让天下知道,主要矛盾到底是什么……” 说到此,陈崇突然再次看向冯常,无比真诚地说道: “所以啊,既然冯先生天高开阔,何妨不亲眼去瞧瞧。” “或许你会一无所获,又或许你会在他身上找到答案,谁知道呢……” 说罢,便直接转身而去。 只留下冯常呆呆地伫立原地:“棘阳……庶民……” “难道他说的是……” 夜晚,棘阳临水榭。 一间雅间外,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人,虎视眈眈,如临大敌般随时警惕着周遭。 而雅间内,王宗正一只手勾着吴承武的肩膀,一只手举着酒杯与其碰杯。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王宗兴冲冲地说道: “老弟啊,能带我赚点不?” 吴承武愣了愣,连忙说道:“王兄这话实在让在下无地自容,在下哪有这个资格带王兄赚钱?” “王兄需要多少钱只管说便是,在下一定竭尽全力……” 不是,你当我是向要钱啊? 再说了,就算是向你要钱,你吴又肯心甘情愿拿多少出来? 更何况,你吴家虽然有钱,但和我的目标比起来还差老远了好吗? “老弟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之前不是说五均六筦是这天下最赚钱的生意吗?” “我是想白嫖你……啊,不,我是想和你一起做这个生意!” “虽然我现在拿不出钱来入伙,但只要你帮我拿下五均六筦,我出技术你出资金,咱俩六*四分,你六我四,保证你们能赚到比以前更多的钱!” 闻言,吴承武不由得一愣: 出不了钱只出技术? 这不是把我当傻子玩吗? 但老爹的命令摆在那儿,吴承武只能为难道:“小弟当然愿意与王兄 一起发财,可问题是这些生意都是我父亲与兄长在经营……” 见状,王宗笑道:“是这样的,我上次也和你说过,我这次来是带着我祖父的秘密任务来的,具体什么任务我不能告诉你,但我目前真的很缺钱。” 说到此,王宗故作神秘地扑在吴承武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吴家这些年与陆家一直在争五均六筦的生意,而且最暴利的赊贷一直都被陆家掌控着。” “老弟,我这个人向来有恩必报,只要我能完成这次秘密任务,多的不必说,日后你就跟着我回都城,你懂的……” “至于你吴家,别说棘阳了,就是整个前队郡的五均六筦生意,都可以交给你吴家……” 吴承武闻言,瞬间双眼放光,激动得差点拍案而起。 这段时间一再被父亲要求必须傍上王宗的大腿,甚至被要求必须成为王宗的心腹。 虽然他还不知道具体是为了什么,但他很清楚,老爹那个老狐狸能下这种命令,肯定是因为这王宗不简单。 至于怎么个不简单法,他不知道,可更重要的是,若不完成父亲的命令,他往后的日子就别想好过。 所以他一直在想如何才能成为王宗的心腹。 如今机会来了,虽然看上去有点亏,但若真的能帮王宗完成秘密任务,日后跟随王宗回都城,那老爹不得高看自己一眼? 看他还会不会瞧不起我,哼! 一念至此,他当即拍着胸脯说道:“王兄发话,小弟自然愿意,但凡王兄吩咐,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宗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愈发确定这富二代就是傍自己当大腿了。 但与此同时,他心中也疑窦骤生: 我如今只是个庶民,吴家难道真的相信我说的“秘密任务”? 这会不会有点太儿戏了? 毕竟是盘踞棘阳的豪强,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相信我说的话。 难道吴家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可到底会是什么原因呢? 对了,老岑说吴家有人在朝廷当官,难道是有什么别的图谋…… 想到此,他微微皱眉,再次看向吴承武: 嗯,想不明白就暂时不要想了,不管对方背后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企图,目前利用吴承武掌控五均六筦是最重要的…… “承武,你也不用着急保证,你先回去和你父亲好好商量商量,记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要说……” 吴承武闻言满心欢喜,连连点头:“多谢王兄体谅,放心,我这就回去……”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公子,我有要事禀报!” 马武? 王宗不由得皱了皱眉:马武能找到这里来,肯定是组建队伍出了情况…… 想到此,他又看了眼吴承武:嗯,这件事可以让他知道。 于是当即让马武进来了。 马武进来后先是看了看吴承武,而后说道:“公子,事情紧急……” 吴承武多少是有些眼力见的,当即要告辞离开,却被王宗拉住: “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闻言,吴承武心中顿时涌上了一种感动:看来这王宗真的已经把自己当做心腹了! 嗯!必须帮王宗拿下五均六筦…… 马武不再纠结,当即说道:“公子,你让我在灾民中挑选好手组建队伍,我已挑选得差不多了……” 闻言,一旁的吴承武不由地僵在了原地: 在灾民中组建队伍? 这是要干什么? 看来这王宗真的是有什么秘密任务…… 吴承武越想越激动,甚至愈发觉得自己傍上王宗是无比正确的。 马武继续说道:“只是在挑选人手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王宗皱了皱眉:“什么事?” 马武道:“我发现灾民队伍中好像有土匪混入其中,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很有可能是要抢赈灾粮……” 土匪? 王宗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为什么土匪这个时候出现? 难道真的是要抢赈灾粮吗? 等等! 如果真的是要抢棘阳的赈灾粮,那就证明这些土匪很有可能就是棘阳周边的。 那他们与之前截杀自己的那帮流寇会不会有联系? 嗯,就算没有联系,多少也该知道一些吧? 毕竟上次截杀自己的事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们这些土匪怎可能不知道! 如果能顺着土匪这条线查出背后之人的线索就好了…… 就在王宗思索之际,吴承武已然忍不住插嘴道: “公子……” 王宗愣了愣,怎么突然改口了? 不是喊我王兄吗? 这口吻,难道已经认自己当主子了? 王宗心中无奈,但还是认真问道:“都是自己人,有话便说,记住,只要是自己人,在我面前没什么不能说,我也绝不会因为言语责怪你们!” 吴承武闻言大喜,当即说道:“我觉得这帮土匪很有可能与陆家有关系!” “哦?陆家?此话怎讲……”王宗瞬间来了兴致。 吴承武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棘阳三大家族,我家是因为我二叔在朝堂为官,韩家是因为家传经学。” “而这陆家虽然据说是经商起家,可别人不知,我吴家怎能不知,他们实则是靠土匪起家。” “只是这家人虚伪得紧,人前一副老好人形象,人后什么狠辣手段都做得出来,是个绝不吃亏的主!” “上次公子没有去陆家,陆家就主动捐粮捐钱,就这么白白损失这么钱粮,这可不是他们风格。” “所以,我怀疑这土匪就是他们叫来的……” 王宗挑了挑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吴承武疑惑道:“公子此话何意?” 王宗笑道:“陆家不一直都是你吴家在五均六筦生意上的对手吗?” 吴承武不解地点了点头。 王宗呵呵一笑:“没事,你暂时不用知道,且回去和你父亲商量吧,尽快给我答复……” 第44章 我也是你亲生的 晚上,县府后院。 躺在床上的岑彭,鼾声刚起,便被一道熟悉的呼喊声惊醒: “老岑,睡了没,我有要事,快开门……” 岑彭直觉头疼欲裂,怒喊道:“我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睡什么睡,快起来嗨,我告诉你啊,这可是十万火急的事,事关灾民……”王宗的声音再次响起。 听到灾民二字,岑彭犹豫了片刻还是挣扎地爬下床,他已经决定好赈灾一事解决就直接辞官,所以赈灾一事必须做好! 打开门,不待岑彭开口,王宗便带着马武大步走了进来。 “你要不要这么忙啊,每天这么晚才回来!”王宗随口问道。 这段时间他是真的很忙,赈灾的各项事宜,以粮还田的诸多细节,他都要亲自把控,不然能切切实实落实到灾民头上的利益根本就无法保证! 以至于他都完全没精力管王宗说的掌控五均六筦一事,不过在他看来,就算王宗真的有本事,但王宗也绝不可能掌管五均六筦,痴人说梦罢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清闲,还有功夫整天喊着Zao反………” 心中嘀咕着,岑彭满脸不悦道:“有事说事!” 王宗看向马武,马武道:“岑县宰,有土匪混进了灾民队伍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很有可能是要抢赈灾粮……” “抢赈灾粮?我看谁敢……等等,你们怎么知道有土匪混进了灾民队伍里?我天天都会去那边,怎么没发现……” 岑彭越说越狐疑,警惕地看向王宗,继续道:“你不会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吧?” “不是,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个形象?太伤人了吧……”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哪家好人会像你这般无赖……” 闻言,王宗笑了笑:“是马武发现的,他这方面有经验!” 见王宗一脸“你懂的”的表情,岑彭追问道:“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你们是不是去了灾民队伍?没去的话怎么会发现这件事?” “说,你去灾民队伍作甚?” 如果我说是去招揽Zao反兵力,你受得了吗? 考虑到岑彭的小心脏,王宗解释道:“拜托,我就不能关心灾民吗?” “你别忘了,以粮换田是我想出来的,三大家族的钱粮也是我用命换来的……” 岑彭哽住了:“真、真没别的目的?” 王宗坦然摇头。 “好啦,这件事我知道了,明日我便会让县尉仔细排查……”岑彭做出了“请”的手势。 王宗却岿然不动:“不行,你若仔细排查定会吓退那些土匪!” “吓退了不更好吗?”岑彭疑惑道。 王宗摇摇头:“非也,你这次吓退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 与此同时。 “啪嗒”一声! 一道撞击声骤然在安静的吴家坞堡书房内响起。 “哎哟喂,疼……疼……疼……” 吴承武捂着脑袋,气恼地踹了踹倒在地上的椅子。 从王宗那里回来后,他就直接赶回了坞堡想将王宗的提议告诉老爹吴嵩。 可偏偏吴嵩压根就不在家里,吴承武觉得事关重大,所以就在书房里一直等到睡着了。 直到刚刚连椅子一同摔倒在地。 踹了两脚后,他还是乖乖弯腰扶椅子。 就在此时,门外骤然响起了熟悉的对话声:“承文,此次都城之行可有收获?” 是老爹的声音! 吴承武心头一惊,从小到大养成的本能让他当即就要躲起来。 可转念一想,我为什么要躲,我又没干坏事…… 然而,就在他刚要直起身子时,却又听到了外面逐渐靠近的对话声: “爹,此次都城一行收获不小,那王宗谋逆是真实发生的,太子想除掉王宗也是真的,如今看来,王宗之前遭遇的几次刺杀,很有可能就是太子干的……” 吴承武猛地一怔:刺杀王宗的背后之人是太子? 感觉听到惊天秘密的他,当即在房门被推开之前躲了起来。 虽然房门被推开,吴嵩与吴承文走了进来,对话还在继续: “那你觉得太子和王宗哪个胜算更大,更有可能坐上那把龙椅?” “以如今的局势看,太子有着绝对的优势!” “那既然是这样,就得赶紧让承武与王宗撇清关系……” “不可,万事都怕一个万一,此次都城之行,我已然在二叔的引荐下入了太子的幕府,也对太子有了更深的了解,在我看来太子并非明主,虽然如今胜算大,但就怕未来有什么变故……” “既然你觉得他并非明主,那我们要不全力帮助王宗?” “更加不可,王宗现在翻盘的机会实在太小了,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让承武站在王宗那边,我站太子这边……” 正说着,一道身影突然从书架后冲了出来:“好啊,原来你们背着我在搞这么大的秘密!” “乘武,你怎么……” 吴嵩话音未落,吴承武便怒道:“从小到大,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我不跟你们计较!” “可如今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还瞒着我!” “你们把我当成了什么?” “我是说为什么你非要我成为王宗的心腹!” “感情是让我去送死啊!” “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见二儿子像发疯般说个不停,吴嵩的脸阴沉到了极点。 可吴承武早已怒火攻心,失去了理智,又指着吴承文的鼻子骂道: “还大哥呢,什么狗屁大哥,我看你就是个卑鄙小人……” “你太阴险了,明知道太子的赢面大,却偏偏要把我推到王宗那边?” “我不傻,看得清楚!” “我看你就是想害死我,这样就没人和你抢家产……” 突然,吴嵩喝断道:“闭嘴,休要胡说!” 吴承武愣了愣,下一刻竟愈发生气:“爹,你怎能如此偏心?” “人家都是偏心小的,我不指望你偏心我,但也不能这么偏心他吧?” “按你们刚刚那个说法,我跟着王宗不是必死无疑吗?” “爹,难道你也想让我死?” 吴嵩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大儿子吴承文,又看向吴承武,正色道:“你放心,咱们家是多方下注,就算你输了,你兄长和你二叔怎么也会保你不死的!” “而无论最后是王宗赢了还是太子赢了,我们吴家怎么也不会输……” 吴承武不甘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让我去太子那边?” 此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吴承文突然冷冷道:“以你的性格,去太子那边只会坏事……” 吴承武怒道:“我只会坏事?” “好好好,你厉害,你了不起行了吧?” “反正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偏偏我也最不争气,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绞尽脑汁成为王宗的心腹,小爷我不干了,你们谁爱去捧王宗的臭脚,谁就去捧……” 县府后院。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一次性解决问题!”王宗说道。 岑彭皱了皱眉,疑惑道:“你是想说假装不知道,然后埋伏他们?” 王宗点点头:“没错,这就叫请君入瓮,然后瓮中捉鳖!” 岑彭挑眉:“这个形容好!” “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张县尉派县兵装成灾民混进灾民队伍埋伏好,等土匪一动手就直接将其一网打尽。” 王宗否道:“不可,县尉与县兵身上的气质与灾民的气质差异太明显了,万一打草惊蛇就全都白搭了……” “不用他们那还能用什么人?除了他们也没人可用……”岑彭不解道。 王宗笑了笑,道:“这你就不用管了!” 岑彭追问道:“你不会是想用吴承武的人吧?” “我知道为了掌握五均六筦,你这段时间和吴承武来往甚是密切,可你也别太小看吴家了,他家本就掌控着部分五均六筦生意,凭什么让你参加?” “谁不知道那吴承武就是个纨绔子弟,吴家可是家主吴嵩说了算,你还想用人家的人帮你对付土匪,别到最后被利用的人是你,我劝你离他们那些人远点……” 王宗不由地笑了出来:“所以我才要活捉土匪啊……” 闻言,岑彭不由得愣了愣,神情再次狐疑了起来:“不对,不对,你这厮如此妖孽,肯定早就把这一切算计进去了!” “你肯定又在谋划着什么,说,你到底想要作甚?” 妖孽不是名词吗? 这么用对吗? 王宗淡然笑道:“老岑啊老岑,我告诉你倒也无妨,就怕你受不了!” “所以啊,为了你好,你还是不要知道了,总之,你就按我的计划来,让张县兵配合我,其他的你就别管了!” 见岑彭还在狐疑,王宗又补充道:“你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太纠结了!”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赈灾粮被抢走!” “我也绝不会让他人利用五均六筦继续坑害老百姓!” “所以啊,你要做的就是装糊涂,睁一只眼闭一睁眼,正所谓难得糊涂……” 吴家坞堡。 书房内,看着转身离去的吴承武,吴嵩骤然暴喝:“给我站住!” “再走一步,信不信我打断你的狗腿!” 吴承武一愣,刚抬起的腿不由地落在了原地。 他转身看向老爹吴嵩,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泪水:“爹,你、你不能这么偏心,我也是你亲生的啊……” 第45章 这叫垂直管理 “你是我亲生的这件事,用不着你告诉我!” 吴嵩的脸依旧阴沉,但却多了一丝动容。 “承武,你要记住,正是因为你是我亲生的,所以你必须担负起我吴家儿郎的责任!” “我吴家之所以有今天,正是因为一代代人前仆后继地去努力!” “不然你爹我当初为何拼了命的供你二叔,不就是想让他入朝为官,继续壮大我吴家吗?” “如今局势动荡,正是我们吴家继续壮大的关键时刻,我们每个人都该根据自己的能力为家族的壮大出力!” “是,虽然你能力差了些,虽然以现在的局势看来王宗很难翻盘,但这也并不代表王宗完全没有翻盘的可能啊!” “万一当今陛下真的是在考验他,而他自己也真的有能力翻盘呢?” “爹没指望你做什么,只要你能留在王宗身边,取得他的信任成为他的心腹,为我吴家日后保留多一种可能,这就够了……” “至于你兄长,他能力更大,去赢面最大的那边也是最稳妥当的……” 吴承武擦着眼泪,打断道:“说白了,你还是看不上我,既然如此,不如趁早分家……” 不料,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吴承文突然喝道:“你值得我们看得上吗?” “这么多年,你除了惹是生非,有做过一件让人看得上的事情吗?” “为了保护你,给你擦屁股,我们做了多少,可你呢?” “你可知,我吴家的名声就是被你败坏的!” “现在只是让你攀附王宗,这很过分吗?” “如果你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那你还有什么脸让爹看得起你?” “你刚刚不是说要分家吗?” “好啊,现在就分,你一个人分出去!” “从今往后,你要不要继续为了吴家攀附王宗,又要不要继续当吴家人,都由你自己说了算,与我们无关!” 吴乘武先是愣在了原地,片刻后猛地站了起来,怒道:“分就分!” “我现在就走,但吴家的资产我要一半,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他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站住!” 突然,吴承文的声音再次响起: “走之前,先老实交代你为何会躲在书房里?” “是不是王宗那里又有什么事?” 吴承武头也不回地怒道:“关你屁事!” “放肆,你就是这么对兄长说话的?”吴承文喝道。 “我又不是第一天这么和你说话,再说了,我现在都不是吴家人了,你管我怎么说话!”吴承武站住,依旧没有回头。 吴承文沉声道:“走之前先说清楚,是不是王宗那边有什么情况?” “否则家产你一分都别想得到,净身出户!” 吴承武愣了愣,终究还是开口了:“王宗说要参与五均六筦的生意,他要和我一起赚钱……” 说罢,就直接离开了书房。 待吴承武的背影消失在二人眼前,吴承文竟突然笑了: “还是那副小孩儿心态……” 吴嵩担忧道:“真的要分家吗?” 吴承文收敛笑意:“本来是打算吓唬吓唬他,可现在王宗要插手五均六筦,那就真的要分家了!” “这是为何?”吴嵩追问道。 吴承文凝眉道:“因为五均六筦是当今圣人的逆鳞,谁都动不得!” “我在都城听说过,之前要来赴任荆州牧的费兴,就是因为当廷劝圣人放松五均六筦,便被圣人罢了官。” “就连太子都不敢碰的东西,如今王宗作为一个谋逆之人,竟然想碰五均六筦,他这是在找死!” “早点分家,到时候王宗真的输了,我们的损失也会更小!” 吴嵩疑惑道:“可万一那王宗真的是带着什么秘密任务来的,万一陛下真的是在考验他呢?” 吴承文笑了笑,道:“之前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可这次去了都城,我虽然觉得仍有这种可能,但可能性已经很小了。” “不过任何事情都不能早早下结论,还是那句话,我们要把所有可能性都想到。” “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确定这件事的办法!” 吴嵩追问道:“是何办法?” 吴承文笑了笑:“太子不是一直想除掉王宗吗,二叔甚至让我们动手!” “可我们怎能直接动手,不管以后谁坐上龙椅,对圣孙动手这件事就会一直是我们的把柄,龙椅上的人随时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 “现在王宗要插手五均六筦,这就是个很好的机会,我打算将这件事告诉太子,一来也可以让我更加得到太子的信任,二来太子也可以找人弹劾王宗。” “而只要有人在圣人面前当面弹劾王宗,那从圣人的态度和反应就可以看出,王宗到底有没有秘密任务,又是不是圣人在考验他!” “如果没有,圣人是绝不会轻饶王宗,甚至有可能直接处决王宗,如果圣人还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那就证明王宗真的有秘密任务!” 吴嵩听得眼前一亮:“高,实在是高……” 说着,他竟又突然失落了起来:“唉,若不是你身子骨不好,以你的才智,爹无论如何,哪怕倾家荡产也要让你入朝为官啊!” “至于承武那孽畜……” 见父亲欲言又止,吴承文笑道:“就算分家了,父亲也不必担心承武!” “有孩儿在,定会保他平安!” “方才我也是故意激他,他其实很聪明的,只是被人宠坏了。” “他从小好胜心就强,这次分家,他定会铆足劲证明他自己!” “毕竟一直以来,他渴望的就是父亲你对他的认可!” “所以经历此事,他一定会有所成长!” “毕竟无论是父亲你,还是我,都没办法保护他一辈子,他总得自己成长起来!” “二叔没有儿子,父亲你的年纪也大了,而我身子骨也不好,说到底,我吴家的希望就全在他一人身上……” 说到此,吴成文又突然笑了笑:“不说了,父亲,看来我还得立刻赶回都城,尽早将王宗要插手五均六筦的事告知太子……” 见儿子躬身行礼,吴嵩突然拉住了儿子的手:“儿啊,还是休息几日再走吧,毕竟你身子骨……” 吴承文皱了皱眉,转移话题道:“对了,父亲,刘氏那边情况如何?” 吴嵩叹息道:“还是那样,一直在暗中蓄力!” “那攀附刘氏的事就拜托父亲你了,这么大年纪还要巴结他人,委屈父亲了!” 趁着吴嵩陷入情绪中发呆时,吴承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离开吴家坞堡的吴承武骑上马,一路狂飙!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此刻他脑海里满是兄长吴承文说的那些话。 不知不觉间,他竟来到了一处山岗上。 也不知是不是累了,他没有再继续前进,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马背上,静静地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在他眼中,那明亮的月亮似乎正在一幕幕播放着他小时候的画面: 能不能认真点,字写这么差,以后怎么当官,多学学你大哥不行吗…… 你就不能让让你大哥吗,什么都喜欢和他抢,他身子不好…… 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废物儿子,文不成武不就,连算账都算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用…… 从今以后,家里的大小事都要让你哥知道,我在就我来决定,我不在就由你哥来决定,记住了,必须听他的,不然我打断你的狗腿…… 孽畜啊孽畜,我吴家迟早毁在你的手里…… 莫名地,他突然仰头大喊了出来…… …… “咱们现在有多少人手?” 县府旁小院的房间内,王宗看向马武问道。 马武道:“目前从灾民队伍里挑了二十八人,现在虽然身子都弱了些,但以前都是好手,我试过,对付土匪没问题!” 王宗点了点头,随口道:“嗯,你挑选的人,身手方面我放心,忠义方面呢?” “能保证绝对的忠义吗?” 马武愣了愣,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怪怪的: 这是在怀疑我的眼光,还是怀疑我的忠义? 他皱了皱眉,直勾勾地看向王宗,没好气道:“和我一样,钱给到位就行……” 王宗感受到了马武的不悦,解释道:“老马,这些人往后都是你的班底,你要将他们当做绝对心腹来培养!” “记住,我不需要他们对我绝对忠诚,我只需要他们对你绝对忠诚……” 马武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什么叫你不需要他们对你绝对忠诚?” 当然不需要! 我只需要你对我绝对忠诚! 这叫垂直管理…… 王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并没有解释。 从孤身一人,到现在有了马武,还有马武手底下的二十八人! 还有岑彭! 虽然岑彭目前还没有完全和自己站在一起,但这样的进展,王宗很是满意。 不过他也很清楚,想要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站住脚,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嗯,要是能多撬来几个云台二十八将中的大佬就好了! 没记错的话,云台二十八将中,土匪出身的就三个:马武、臧宫、贾复! 如今老马已经在自己身边了,要能再把臧宫、贾复搞来就好了……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王兄,在吗?王宗……” “我,吴承武,我有急事找你……” 王宗愣了愣,这么晚了还来找我,难道真的有什么急事? 王宗带着马武走出房间,亲自给吴承武打开了院门。 “乘武,你……” 不待王宗把话说完,吴承武当即说道: “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你……” 第46章 勉为其难收下你 夜色下,吴承武牵着马,风尘仆仆、疲态尽显。 细看之下,那张神情复杂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泪痕。 看这样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路飞驰而来啊…… 王宗心里有了预判,当即拉着吴承武的胳膊往里走: “快进来说……” 马武很是自觉地去将吴承武马拴好。 来到房间,王宗并没有着急问,而是先给吴承武倒了杯茶。 吴承武看着茶,没有伸手去接,沉默了片刻后,他突然问道: “王兄,有酒吗?” “我想喝酒……” 看着吴承武那双不知什么时候充满泪水的眼睛,王宗不由地愣了愣。 “可以吗?” “我出来时没带钱……” 吴承武再次说道,近乎祈求。 “额、好好……” 王宗有点懵,这哪像个纨绔子弟,分明就是个破碎的小心灵…… 于是,刚拴好马的马武又被唤去买酒。 而房间内,吴承武低着头没有说话,王宗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坐着。 直到酒来,吴承武甚至都等不及用碗,端起酒壶就猛灌了一大口。 这样子,得是遇到了多大的坎儿了啊? 王宗并不觉得吴承武可怜,更不会同情他。 毕竟作为吴家子嗣,他已经享受了别人一辈子都享受不到的富裕生活。 而谁都知道,吴家的发家史是充满灰色的。 所以,无论这小子遭遇多大的坎儿,那也只不过是享受收获过后付出的代价罢了! 但他很好奇,这小子到底遇到了什么坎? 这么晚来找自己,又会不会是与自己有关? 毕竟他之前那般主动巴结自己…… 王宗与马武各自倒了一杯酒,二人对视一眼,一起敬向吴承武: “来,兄弟,走一个!” 吴承武先是一愣,随即乖乖往碗里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深深看向王宗: “王兄,谢谢你……” “之前是你救了我的命,现在又是你收留无家可归的我……” “真的很感谢你!” “这碗酒该我敬你……” 吴承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王宗皱了皱眉,也将酒一饮而尽,这才忍不住问道:“无家可归……此话何意?” 吴承武又喝了一碗酒,擦了擦嘴,深深看向王宗。 他张开嘴本想说些什么,但犹豫间却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王兄,对不起!” “五均六筦的事,我恐怕帮不了你了……” 说罢,他竟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为……没关系,我寻别的路子便是,来,喝酒!”王宗笑道。 “你不问为什么?”吴承武几大口急酒喝下去,人已经有些晕头转向。 王宗笑道:“都说了,我们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你若想说你自己就会说,你若不想说,我又怎能逼迫你说,喝酒便是……” 王宗主动敬酒,三人再次一饮而尽。 不知过了多久,老马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桌上满是酒壶。 酒本是限制品,又很贵,若不是打折岑彭与吴家二公子的名号,根本就买不到这么多。 但似乎再多也不够这仨人喝的,当然老马喝了绝大部分,喝到最后,老马甚至抱着酒坛去了厕所,就再也没回来。 而吴承武趴在桌上,舌头都喝大了,话却还是不停,他讲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 直到后来,他似乎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一只手死死抓着王宗的手,哭着说道: “王兄,你、你说得很对,既然是自己人,我就不该瞒着你!” “你、你不知道,今晚我从吴家分出来了,也不知道能分到多少资产!” “以后我和吴家再也没有关系了,哦,不,唯一的关系就是我还姓吴……” “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王宗挑了挑眉,瞬间来了兴致。 “没、没错,就是因为你……” 吴承武越说越激动,简直就是个大漏勺: “其实刚开始我主动找上你,是我爹的意思,是他让我好好巴结你……” “他们觉得你谋逆被贬另有原因……” “所以想让我巴结你,万一日后你重获尊荣我吴家也能一飞冲天……” 果然是把我当贵人了啊! 王宗心中暗自好笑,也是,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而且还是尊贵的功崇公,又是当今皇帝的亲孙子,竟然会谋逆,这谁会轻易相信? 而且最后还没被杀,只是被贬为庶人流放到棘阳,这就更加透着古怪了。 但凡心思深一些,但凡了解朝堂一些的人,都会觉得自己被贬另有深意。 我自己都觉得有鬼! 只可惜可到现在也不知道鬼到底是谁…… 王宗无奈地叹了口气:“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我的任务完成,我绝不会忘了你……” 吴承武却呵呵一笑:“不要再骗我了,你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任务!” 王宗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厮难道看出来我一直在骗他?” 吴承武继续说道: “你只不过是想夺储君之位,不是吗?” 王宗一怔:好家伙! 还搞出狗血的储位争夺战了? 我他么只想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自保啊! 你们这些旁观者的脑洞还真是够大的…… “你不知道,我二叔就在朝廷当官,他和我哥如今都是太子的人,我哥说让我投靠你,我哥投靠太子,这样一来,无论最后你们谁赢了,我吴家都能飞黄腾达!” 双向投资,两面下注? 果然豪强都是聪明的投机者! 可你这样投资,不就是四九年入国*军吗? 王宗没有说话,继续默默听着。 “可为什么偏偏让我投靠你啊,为什么不能让我哥来投靠你啊,我哥那么聪明,有他在,你肯定能翻盘!” 我就说嘛! 那日在你家看你大哥的样子,就感觉像和梅长苏一样,虽然病恹恹的,但眼里总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劲儿。 “我知道,他们只不过是嫌我笨,嫌我没用,嫌我不争气,所以就把我当个可有可无的注码压在你这个希望不大的前功崇公身上……” 等等! 我怎么感觉被嫌弃的是我啊? 王宗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王兄,我跟你讲个秘密……其实之前刺杀你的人都是太子安排的……” 轰! 闻言,王宗只觉得脑袋一炸! 太子? 一直想要刺杀我的幕后之人竟然是太子? 不对,不对! 我都已经是庶民了,对他又有什么威胁…… “我就搞不懂了,你都已经这样了,太子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来杀你……” “我父兄都怀疑你被贬是陛下在考验你,我兄长这次去京都回来说你带着秘密任务来的可能性很小……” “可他们都这么认为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投靠你,还说什么万一你能成功翻盘呢,都是骗人的,为了所谓的万一,就让我跟着你冒险,这不是把我当工具人又是什么……” …… 吴承武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好在王宗很清醒,本身也是为了套吴承武的话,所以很轻松地理解了吴承武想表达的意思。 说白了,吴家虽然不看好自己,但为了面面俱到,所以还是派了个废物来巴结自己这个废物! 嗯,废物配废物,的确很搭…… 等等! 既然他兄长心思如此之深,难道不会想到吴承武会将这些秘密告诉我? 难道说这其中还有什么意图? 算逑了,还是那句话,专注眼下,想不明白的就不要枉费心力! 如今知道要杀自己的就是太子,这已经是天大的收获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收获竟会以这样的形式得到…… 想到此,王宗只觉得自己的危机更深了! 那可是太子啊,高高在上的太子,他若真铁了心要杀我,我该怎么自保? 不行,我得加快速度发展自己的势力! 想尽一切办法…… 就在他思索之际,却见吴承武突然跪倒在地,布满血丝的眼睛无比坚定: “王兄,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你就收下我吧,从今以后,我吴承武就是你的人,哪怕让我当你的一条狗都行!” “我虽然很笨,虽然没什么能力,但和你一样,都是没有退路的人!” “主公,收下我吧!” “虽然不能帮你把控五均六筦了,但我还能做其他的事情……” “我、我会骑马,我会射箭,好像都不怎么样,可我不怕死,不,我好像也很怕死……” “对了,我、我可以给你提鞋……” “我只求你收下我,我不想死,我更不想一辈子被我父兄瞧不起……” “我知道你很难翻盘,但你一定要翻盘,一定要啊!” “如今只有你能带我走向成功了,我只有成功了,才能向他们证明,我不是一点用也没有,更不是可有可无的废物……” “求求你了,你若不答应,我就一头撞死了……” “额,撞死会不会很疼……” 看着吴承武说着逻辑不清的胡话跪倒在地,王宗哭笑不得! 大哥,还有不到三年天下就彻底大乱了,我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问题,你还指望我夺储君之位? 夺储位干嘛? 等着被人推翻,被人砍脑袋? 正想着,“扑通”一声,吴承武竟直接倒在了地上,眼睛都睁不开,可嘴巴却还是不停:“我只有你了,主公,你一定要翻盘,一定要翻盘……” 看着吴承武这副模样,王宗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童年是多有压抑啊…… 好吧!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要认我当主公,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你吧! 不过你得先好好劳改劳改! 劳改好了才算…… 王宗没有管吴承武,自己回到床上躺了起来。 虽然一直在想尽办法少喝酒,但他还是喝了不少。 此时,他困意全无,只能默默地看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太子、吴家、刺客…… 要杀我的,真的是太子吗? 吴承武的大哥难道真的没考虑到吴承武将秘密告诉我的可能性? 他们到底要干嘛? 打住,死脑子,既然想不明白还瞎想个啥? 关注眼下! 没错,眼下最要紧的事掌握五均六筦! 只有掌握了五均六筦,我才能有最快的发展速度! 如今吴承武不能帮我掌握五均六筦,那便只能先抓住那群土匪,从陆家下手了…… 第47章 当真是峰回路转 月明星稀。 躺在床上的王宗刚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可偏偏这死脑子就是不听话,像匹失控的烈马,想到哪儿就往哪儿冲: 如果真是太子要杀自己,那扳倒太子就是唯一能彻底消除危机的方法。 可自己庶民一个,怎么能扳倒高高在上的太子? 没错,还是得按照原来的计划,以身为饵,钓出刺客,坐实证据,再通过侯霸将证据送上去。 但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要做的就是在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发展实力。 一个人你好杀,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呢? 所以,自己绝不能错过五均六筦这个能让自己以最快速度发展的路径。 吴承武虽然不靠谱,但有一点没说错! 如今吴家已经投靠了太子,那就意味着他们不会让吴承武帮自己插手五均六筦的事! 所以,自己的目标只能放在陆家…… 也不知道胡思乱想到了什么时候,王宗总算是睡着了。 等他醒来,吴承武已经走了,还让马武告诉王宗,说他今天回去抢家产,他会尽可能多抢些家产全送给王宗。 王宗哭笑不得:这小子还真打算入股啊,那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能拿多少资本来入股…… 洗漱完,吃完早餐,王宗刚打算让院中下人去找马成来,没想到马成正好匆匆跑来,送上了一份韩家的请柬。 原来是韩歆要推迟举办辩经的时间,一直推迟到这个月月底。 王宗无奈,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要推迟时间了? 难道他是要请什么真正的大佬来刁难我? 管他呢,爱谁谁! 谁来了也没用! 说不过我就骂,骂不过我就打,打不过我耍赖,反正不能憋屈自己一丁点! 王莽那老乌龟我都骂人,还怕谁…… 心里想着,王宗随手就将请柬扔到了一边。 “小马哥,你来得正好,带上县兵随我去趟陆家呗……”王宗随口道。 马成愣了愣:“公子,陆家不是已经交了钱粮吗?” 王宗笑了笑:“别瞎说啊,我可不是去要钱粮的,我是去谈生意的!” 马成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公子说的是,陆家父子都是大商人,谈生意当然要找他们,公子稍后,我先让人去禀告县宰大人一声,然后再带人护送公子去陆家……” 王宗点点头,只能耐心等着,没办法上次遇袭后,岑彭就定下死规矩,不管去哪儿必须先告知他。 本着互相理解的原则,王宗这次并不打算无视这个规矩,至于下次,那就得看情况了。 没多久,马成就带着一二十名县兵赶来,王宗嘱咐了马成一些关于土匪的事情,然后就兴致勃勃地跟着马成前往陆家。 和吴家一样,陆家在城里有房子,在乡下也有庄园、坞堡。 马成带着王宗先去了陆家城中的豪宅,可门都没进就被告知陆家家主不在,后来又去了庄园和坞堡,结果回答一模一样。 亲自跑了一整天,结果连人影子都没见着? 王宗很不爽,可就在他刚准备放大招时,结果马成提醒道:“公子,我听说朝廷要重申五均六筦,我想陆家家主应该是真的不在,往往这个时候,他们都要去疏通关系。” “至于陆家的几个公子,肯定是有一两个在,但只怕早就被公子的威名吓到了,不敢现身……” 王宗皱了皱眉:“我的威名已经这么大了?难怪这一天竟看到有人在对我指指点点……” 马武笑道:“公子的大名早就传遍了整个棘阳了!” “好名声还是坏名声?”王宗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 “那些知道公子替灾民求粮的百姓都说公子的好,那依附豪强的人自然把公子往坏了说!” 王宗笑了笑,但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这样挺好,小马哥,你帮我定好陆家,他们一回来你就立刻告诉我……” 让王宗笑得比哭难看的并不是因为所谓的名声,他的心思也压根没放在这一方面。 所谓的“威名”,无论是好坏他都丝毫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一点,正是马成提到的那个关键点: 如果陆家真的已经去为五均六筦疏通关系,那他想在他们拿到五均六筦之前找陆家合作已经晚了,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吴承武帮补了自己,陆家家主又很有可能已经亲自去疏通关系了,自己等于说是扑了个空! 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怎么掌控五均六筦? 这简直就是创业未始而直接崩殂! 他妈的甘! 王宗越想越气,心情也低落到了极点。 要杀自己的可是太子,高高在上的太子,如果没有五均六筦,自己还如何快速发展实力自保? 就算自己能躲过太子的刺杀,可不到四年天下就会彻底大乱,自己如果不在这三四年的时间内发展出足以在乱世中自保的实力,日后只会成为天下群豪的攻击目标! 难道自己真的要主动投靠秀儿,当秀儿的狗腿子? 不行,还是那句话,要当狗腿子上辈子就当了,何必再来一世! 老子宁可站着死,也不跪在当狗腿子! 可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回去的路上,王宗的眉头就一直没舒展过。 但好在他是个从不内耗的人,所以很快就转变了观念: 虽然计划落空很失落,但绝不能内耗,绝不内耗! 计划落空已经是事实了,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与其为过去的事情不爽,还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做。 没错,时间紧任务重,得赶紧再想办法! 既然不能提前合作,那就事后合作! 只要能活捉土匪头目,确定土匪真的与陆家有关,那就有了底牌! 可如果不是呢? 毕竟这个消息也只是从吴承武口中得来的,谁知道准不准确…… 回到小院时已经是傍晚了。 不料,王宗老远就看到吴承武在小院门前徘徊。 下一刻,发现王宗的吴承武当即就飞奔了过来:“王兄,你可是让我好等啊,王兄……” 来到近前,不等王宗开口,吴承武便拉着王宗进了院子。 来到房间,吴承武连忙关上门,兴奋地说道:“王兄,今晚必须好好喝一顿,走,要不咱们现在就去临水榭如何?” 王宗皱了皱眉:“先说事,到底怎么了,你为何如此激动?” 吴承武兴奋道:“王兄,我分到家产了,你猜,我分到了多少?” “我吴家的商铺、良田、山林、银钱,我都分得了一半!” “一半啊,整整一半!” “长这么大,我终于和我兄长平分了一次,哈哈……” 看着兴奋得像个小孩的吴承武,王宗不由地暗自感慨: 一半? 看来吴家家主还是很爱这个幺儿的嘛! 瞧这小子高兴得,小时候得多委屈…… “恭喜恭喜……” 王宗抱拳恭喜,可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吴承武便又兴奋地说道: “王兄,我还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王宗挑了挑眉:“什么好消息?” 吴承武激动道:“今日回去,我大哥已经启程去了都城,我父亲可能是因为昨晚的事气病了,所以今年五均六筦的事只能让我代替我爹去跑!” “我爹说了,只要能跑下来,以后五均六筦的收入分我一半!” “不过疏通关系用的资金都得我自己出……” 见王宗愣在原地,吴承武以为王宗对自己有些不满意,于是又连忙说道:“王兄,我昨晚说的话我都记着的,如今我有机会疏通五均六筦的事了,我也可以真正帮你了!” “你放心,哪怕是我倾家荡产,也一定要助你拿到五均六筦,助你夺回曾经的荣耀……” “王兄?” “王兄,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 “喂喂喂,王兄,你听到我讲话了吗……” 就在吴承武疑惑之际,王宗却突然站了起来,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吴承武的肩膀,神情怪异地说道: “很好,承武,你立大功了,将来我若能夺到储君之位,你便是首功!” “你先做一会儿,我去上个厕所……” 王宗说罢,竟直接跑出了房间。 只留吴承武在房间中眨了眨眼睛:“不是,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尿急成这样……” 殊不知,王宗直接冲到了他备用的卧室,一把扑倒床上,一头扎进被子里,大喊: “峰回路转,峰回路转,当真是峰回路转啊……” “他妈的甘,要不要这么刺激啊!” “我还以为真的没办法插手五均六筦了,没想到吴家竟然帮了大忙……” 正激动地呐喊着,王宗却突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不对啊!” “哪有这么巧的事?” “吴家是故意让吴承武帮我的!” “没错,这件事越看越像是吴家故意让吴承武帮我插手五均六筦的!” “不然吴承武怎会这么快就分到一半家产,吴嵩又怎么会突然生病,吴家老大也不至于这么着急赶回都城……” “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他们既然让一个废物来投靠自己,又为什么会故意不计成本地帮自己?” “阴谋,一定是阴谋……”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马武的敲门声: “公子,土匪那边有消息了……” 第48章 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土匪那边有消息了? 王宗骤然起身:先是峰回路转,吴承武又能帮自己插手五均六筦了,然后又是土匪那边也有消息了! 这还真是好事连连啊…… 突然到来的好消息将王宗原本的疑虑瞬间冲散! 还是那句话,想不通的事就不要浪费脑细胞,专注眼下才是最重要的。 王宗当即开门,却不由地一怔: 马武站在门前,可一旁竟还站着正瞪着那双好奇大眼睛的吴承武! “我去你房间找你,你不在,结果他非要跟过来……”马武嫌弃地说道。 “老马,别这样嘛,主公不说了吗,我们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土匪那边怎么了?” “是又有什么大事吗?” “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吴承武眼睛越来越亮,充满希望。 这货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王宗无奈一笑,带着二人回到之前的房间。 “老马,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王宗正色道。 “对对对,怎么回事,土匪怎么了?”一旁的吴承武也是十分严肃,似乎是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们打探到他们明天早上就会动手……”马武言简意赅道。 “效率还挺高的嘛,你们都准备好了吗?”王宗笑了笑。 马武点点头:“小菜一碟!” “行!记住,一定要活捉土匪头目!”王宗嘱咐道。 闻言,吴承武突然站了起来,惊疑道:“活捉土匪头目?” “王兄……主公,你们要活捉土匪头目……” 王宗打断道:“还是别叫我主公了,别扭!” “好的,主公……哦不,王兄,那帮土匪可不是一般人,你确定能活捉他们?”吴承武表示怀疑。 “你知道他们?”王宗追问。 吴承武解释道:“济阳县附近就他们一处土匪,我怎能不知,这帮人厉害得紧,手段狠辣,诡计多端,棘阳县尉剿了他们好几次,没一次成功的!” “我劝王兄莫要和他们硬拼,就县兵那帮废物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万一最后杀红了眼损失可就大了……” 王宗笑道:“我压根就没指望县兵!” “那你指望谁?难道王兄你还有其他人马?”吴承武像是发现了惊天秘密,震惊地问道。 王宗笑了笑,故作神秘道:“我还能指望谁,自然是指望你啊,你手底下不是有人吗?” 吴承武连连摆手:“我?不、不、不……不行,我手底下那些吓吓人还行,和土匪真刀真枪干,他们可没这个实力!” 王宗却笑着拍了拍吴承武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放心吧,等事情结束你就对外说他们是你的人就行了,真没点人,我还怎么重回荣耀?” 吴承武愣了愣,神情无比复杂,喃喃道:“王兄果然不简单,我跟王兄跟对了,可你们真的能活捉土匪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王宗却直接转移话题道:“土匪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拿到五均六筦!” “嗯,放心,我明日就出发,亲自去疏通关系,请主公放心,我就是倾家荡产也一定……”吴承武拍着胸脯道。 王宗打断道:“不,你不用着急走,等我先活捉了土匪头目,确定他们是否与陆家有关再走……” 吴承武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那、那你要是一直抓不到土匪头目,我岂不去不成了……” “你说什么?”一旁的马武沉声道。 “没、没什么……我说你们一定能活捉土匪头目的!”吴承武连忙找补。 王宗笑了笑,不再废话,送吴承武离开后当即就带着马武找到了岑彭。 书房内,岑彭还在整理公务,听到这个消息,他猛地站了起来,惊道:“你确定他们明天就动手?” 王宗正色道:“不要说废话,你今晚就按照我之前说的,让张县尉埋伏好,明日等我信号,你放心,我会让马成随时跟着我……” “可你真的打算用吴承武的人吗,他手底下不过是一帮市井无赖,成不了事的……”岑彭担忧道。 “这就用不着你担心了,怎么,老岑,咱们之前可是说好的,你别告诉我这个时候让我不要插手吧?”王宗狐疑道。 岑彭不由得一怔,明显被说中了心思,只能尴尬地说道:“没、没有,只是觉得这件事太危险了,而且你又执意要去,万一你出什么事……” 王宗直接打断道:“我既然决定要做,就绝不会瞻前顾后!” “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是来通知你的,不是来和你商量的!” “明天你必须按照我的计划行事,否则……” 岑彭连忙打断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每次都拿自杀威胁我,有意思吗?” “可你到底为什么非要亲自插手这件事啊,明明交给张县尉就行了……” 我说是为了立棍儿,为日后Zao反做准备,你能接受吗? 不,你接受不了! 历史上的你可不是一个会主动Zao反的人,最后也是被逼的无路可走了才投了义军…… 王宗撇撇嘴:“你……” 可他刚张开口,岑彭就抢道:“你又要让我猜是吧?” “可我告诉你,这可是真刀真枪的厮杀,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未必能拿得下来……” 王宗笑了笑:“要不要赌点什么?” 岑彭皱了皱眉:“我不跟你赌,上次我就后悔赌输了让你自由行动的……” 清晨。 城外的赈灾点已经开始熬粥了,白烟裹着粥香袅袅生起,勾出无数百姓的口水。 粥棚前依旧排满了长龙,人数比最开始时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倍,但在岑彭的不断努力安顿下,已经比人数巅峰时少了很多很多。 而此时,县兵营地内。 县尉张让焦急地看向一身铠甲的县宰岑彭:“明府,应该已经快到了放粥的时间了,怎么还没有收到信号啊?” “别是那王宗出什么事了吧?” 岑彭闻言,眉头不由地皱了皱,他看了看天色,神情逐渐担忧起来:“是啊,快到放粥时间了,运粮队应该也快到赈灾点了!” 张让见岑彭没有直接回答自己,于是又试探道:“明府,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你我共事多年,有话直说便是!”岑彭道。 张让拱了拱手,无比真诚地说道:“明府,我知道,你仁心仁德,不愿牵连我们一县之官吏,故而对王宗百般谦让。” “是,他的确帮我们解决了赈灾问题,可我觉得明府也不可太由着他胡来。” “他毕竟是因谋逆获罪的,明府如果任由他胡来,就算万一上面问责起来,我们还是逃不脱关系……” 岑彭凝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让道:“要我说,我们应该加强对他的看押,不让他胡来,我知道有人要刺杀他,但我们可以加强保护啊……” “就比如说这次,明府真的相信他能带着那吴承武的人对付土匪吗?” “吴承武是什么样的人谁不知道?” “那就是个纨绔子弟,妥妥的废物,他手底下能有什么好手!” “是,就算有悍匪马武,可毕竟只有他一个啊,能对付得了那么多土匪吗?” “没人比我更了解那帮土匪……” “如果王宗死在土匪手中怎么办?” “而且……” 岑彭皱了皱眉,追问道:“而且什么?” 张让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道:“我想说,万一王宗利用这次机会逃走了怎么办?” “明府为何不想想,他为什么非要自己亲自去……” “逃走?”岑彭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是啊! 现在只有马成跟着王宗,虽然马成身手不错,可王宗身边已经有悍匪马武了。 更何况他还有吴承武手下的那些市井无赖,万一他们杀了马成,趁此机会逃走了怎么办? 怪就怪自己之前太相信王宗了…… 岑彭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已然浮现悔意。 见状,张让又说道:“明府,人心隔肚皮啊,那王宗的确很有本事,可他毕竟是谋逆之人……” “而且明府好不容易将赈灾一事处置得这么好,眼看要不了多久就能将剩下的灾民全都安置好,万一在最后关头他死在土匪手里,或者他跑了,那我们全都死罪难免啊……” 岑彭看向张让:“那你的意思是?” 张让正色道:“明府,我的意思是立刻带兵赶过去,不用再等下去了。” “就算不能活捉土匪头目,至少也能将他们赶走啊,这对我们并没有什么损失……” 与此同时。 棘阳县城门内,五辆马车正拖着粮食往城门外走去,因为今日正是粥棚补充粮食的日子。 城门口有县兵把守,粥棚也有不少县兵在维持秩序,这一切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与往常不同的是,当驮着粮食的马车缓缓走出城门,如往常一样吸引无数人的目光时,有不少身影却正悄悄往那些县兵附近靠近,还有一些人正在往灾民中的老弱妇孺靠近…… 人群中,一道细如蚊蝇的对话声悄然响起: “确定没,对方多少人?” “至少一百多人……” “什么,这么多人?那对方头目是哪个?” “目前的头目在那里,但根据我的经验判断,他应该不是最大的头目,怎么办,还要按照原计划吗?” 第49章 他绝不会逃 “加上你们两个,我们只有三十一个人,三十一对一百多个,几乎没有胜算!” “而且对方头目不在,我们擒贼先擒王的计划只怕行不通了!” …… 人群中,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乔装成灾民的王宗与马武。 而一旁还站着受岑彭之命负责紧紧看着王宗的小马哥马成。 王宗没有回答马武要不要继续按原计划行事,而是转头看向马成: “小马哥,棘阳县有多少县兵?” 马成说道:“棘阳县兵全部是本地百姓轮替服役,日常驻兵不足500人,若遇特殊情况可征发调动一千上下!” 业务能力强啊,几乎脱口而出…… 王宗欣赏的目光,可不待他开口,马成又补充道:“但这次张县尉应该只能带三百多人来,因为本县其他地方也少不了县兵……” 这家伙当秘书实在太合适了! 不过王宗现在倒没心思细想这事,他看了看城门口语粥棚附近的县兵,又再次看向马武: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土匪头目很有可能就在不远的地方接应,人数应该也不少。” “如果在这里打起来,很有可能会伤及无辜,看到没,他们已经开始往老弱妇孺那边靠近了!” “所以,计划不变,过程得改改!” 马武皱了皱眉:“怎么改?” 王宗勾了勾手指,三人警惕地扫视了眼周遭后,脑袋很快就凑到了一起: “小马哥,城门口和粥棚的县兵里能指挥不?” 马成连忙轻声说道:“能,县宰大人有过交代!” 王宗再次压低声音:“很好,你去告诉他们……然后我们就这样……最后我们再那样……” 闻言,马成不由地愣了愣,当即反对道:“不行,绝对不行!” “这个计划太危险了,公子这是拿自己性命冒险,我坚决反对!” 王宗正色道:“怕危险那还做什么事……” “不行,还不如让下吏代替公子,这样就算出事了,公子也是安全的……”马成坚定地说道。 王宗想了想:“好吧,那你去!” 马成瞬间僵住了,一旁的马武也愣了愣,看向王宗的目光满是鄙视。 “多谢公子成全……” 马成刚决然地说着,不料王宗却直接笑着打断道:“你要是去了,我可指挥不动那些县兵!” “好啦,你任务艰巨,除了要指挥那些县兵,还得帮我安抚好老岑,我怕那家伙知道计划有变后要急得蹦脚!” 见马成还想说话,王宗突然拍着他的肩膀,神情严肃地说道:“小马哥,我知道你很上进!” “我也知道你把我当做你的贵人……” 闻言,马成不由地面露惭愧,可他刚要开口解释,王宗却直接继续说道:“其实吧,我真的很欣赏你,如果这次我大难不死,能活着回来,你就辞了官职,和老马一样,跟着我做事好吗?” 马成闻言直接僵在了原地,眼里满是震惊与感激:“公、公子,你……我……” 王宗笑了笑:“不要这么激动,跟着我也不见得是好事,不过选择权在你,我尊重你的选择!” 马成点了点头,决然道:“公子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说罢,便直接转身离开。 看着马成离开的背影,马武忍不住说道:“既然你这么欣赏他,为什么不早让他跟着你?” 王宗笑了笑:“之前我没看准他,但现在我看准了……” 说着,他突然收敛笑意,直勾勾地看向老马:“老马,危险程度不用我说吧,你可以选择不去!” 马武冷冷道:“你都不怕,我怕啥?” “但其实你真的可以亲自去冒这个险的……” 王宗笑了:“我可以接受一起死,但我接受不了我的人替我去死!” 见马武不再说话,只是僵在原地,王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去通知你的心腹们吧,看小马哥信号行动!” …… “要动手了吗,二当家!” 人群中,一位身形较瘦的中年人看向身旁魁梧的二当家。 二当家眼睛一直扫视着周遭,十分警惕。 见自己的手下已经摸到了老弱妇孺和县兵附近,他的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袖中藏着的短刀: “差不多了,动……” 可就在他准备抽出短刀大喊“动手”时,“手”字还没说出口,他竟突然改口: “等等,有情况!” 说着,他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了一名年轻灾民身上。 只见此人径直走到城门口的县兵面前,突然大喊一声:“大人,有土匪,他们要抢赈灾粮……” 入汝娘! 怎么会这样? 二当家心头一惊:难道是自己抢粮的计划泄露了? 这怎么可能…… 就在他震惊之际,城门外的所有县兵都已经聚集到了一起,就连护送运粮车队的县兵也都聚集了过去。 每个人都警惕了起来,为首的县兵更是大声质问:“土匪在哪儿,在哪儿……” 却见那年轻灾民随手一指,却不偏不倚,正好指向了二当家这边。 为首的县兵见状,当即拔出佩刀,其余县兵也纷纷抽出了武器,在那名为首县兵的命令下,其余县兵都一步步往这边靠近。 见状,二当家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怎么会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年轻人不是我们的兄弟啊! 他怎么知道…… “二当家,怎么办,要不拼了吧,他们就那么点人……”身旁的手下焦急道。 二当家皱了皱眉,目光很快扫过周遭的兄弟,他骤然拔出短刀,发狠大喊:“拼……” 然而,他刚开口,却见二十多道身影趁着县兵的注意力都在这边,竟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向那十辆运粮车。 那二十多道身影身手了得,眨眼间就击倒了驾车的人。 因为负责护送的县兵都已集中起来并往二当家那边走去,所以他们根本就反应不及,那二十多人已然驾着马车疯了般往外冲去。 而原本走向这边的县兵,竟全都追了出去,没人再管二当家这边。 见状,二当家身边的手下不由得挠了挠头: “二当家,我、我们这是被截胡了?” 却见二当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手中的短刀,又看了看疾驰而去的马车。 嘴角不由得疯狂抽搐: “尔母婢也,竟敢截老子的胡!” “都愣着干嘛,先趁乱撤……” 手下不甘道:“就、就这么撤了?” 二当家怒道:“不撤还能干啥?” “粮车都被劫了!” “先撤出去,想办法跟上他们,等他们与县兵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杀过去!” “还有,赶紧通知大当家……” “如他娘的,干了这么多年土匪,还第一次被人截了胡,等老子抓住那些人,定要将他们大卸八块……” 看着他逃走的十辆马车,还有正悄悄撤离的土匪,之前的那名县兵凑到马成面前,笑道:“怎么样,我演得好吧?” 马成笑了笑:“演得很好,岑县宰定会好好奖赏你的!” 说罢,他看向远处,担忧地低喃道:“主公,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 另一边。 岑彭正和县尉张让带着县兵赶向城门。 他思索再三,觉得张让说得没错。 虽然他不愿相信王宗会逃跑,但他也深知王宗此人诡计多端,而且行事从不为规矩所束,说白了就是不要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逃跑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而更重要的是,他可承担不起王宗死在棘阳县! 万一那小子真的被土匪杀了,自己这整整一县官吏可都逃不脱罪责…… 很快,他就带领宪兵们赶到了城门外。 可当他看到城门外的情况时,却不由地僵住了。 只见一身灾民装扮的马成正在指挥少数县兵维持秩序,组织人手继续放粥,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等等! 那十辆运梁车呢? 还有王宗呢? 他、他不会真的跑了吧…… 一念至此,他当即怒喝道:“马成,马成……” 马成连忙跑了过来恭敬行礼:“明府……” “什么情况?” “粮车呢?” “王宗呢……” 岑彭急道。 马成见状,连忙将王宗改变计划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闻言,不待岑彭开口,一旁的县尉张让当即大喝道:“不好,明府,他这哪是改变计划,他这就是要逃跑啊!” “不然他为何要亲自去?” “他故意支开马成,就是为了逃走……” 县尉说着,当即抽出了刀大喊:“所有人听令,立刻随我追缉逃犯王宗……” 可就在他要上马时,马成却骤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张大人休要污蔑公子!” “他绝不会逃走!” “请大人相信公子……” 县尉愣了愣,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一向唯命是从,十分上进听话的马成竟然会突然与他作对。 “快让开!”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要知道,若是让他逃了,我们都活不成……” 然而,马成却依旧稳如泰山般挡在他的面前:“请张大人相信公子,他绝不会逃!” 突然,寒光一闪! 张让手中的环首刀骤然砍向了马成: “找死……” 第50章 大哥,就收下我吧! 寒光乍现的瞬间,突然一声厉喝炸响: “住手!” 话音未落,岑彭手中的环首刀已经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张让砍来的刀。 “明府……你……” 张让震惊地看向岑彭,不解道:“明府,难道你到现在还相信那王宗,他都已经跑了……” 岑彭看了看一脸坚定的马成,又看了看共事多年的县尉张让,凝眉道: “我不相信他会跑,他如果真的要跑就不至于抢粮车了!” 张让不甘道:“可他明明跑了……” 岑彭解释道:“你不懂,他这么做是为了引走土匪,以免伤及那些无辜的百姓!” 张让似乎还是不太相信:“可他为什么要亲自做这些事?他才十五六岁,完全没必要亲自去做……” 岑彭凝眉看向张让:“你猜?” 张让猛地一怔:“我猜?我怎么猜……” 岑彭叹息道:“你猜不着我也猜不着,所以只能当面问他了!” “但我也不能就这么等着他,他这个计划实在太危险了,我们必须赶紧追上去……” 另一边。 因为没有县兵在意,二当家顺利地带着兄弟们撤离了出去。 他当即安排人手去追王宗他们,然后循着踪迹远远吊着,只希望县兵能早点追上那些截胡的畜牲。 可他们没跟多久,就听得手下匆匆来报,说是县兵见跟不上,竟直接原路返回了。 气得二当家当场就骂了起来:“这就放弃了?” “不追了?” “这帮小娘养的,这点力气都懒得出,还怎么指望他们保家卫国?” “一帮怂货,给老子当手下都不配……” 手下见状,连忙报告了好消息:“二当家莫急,他们逃跑的路线正好往大当家那里去了,逃不了的……” 话音未落,二当家一个大逼斗扇了过去:“你他娘的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就两条路,一大一小,他们驾着车除了走大路还能走小路不成?” “只要走大路,肯定往大当家那里去了!” “这还用你说……” 说罢,二当家当即喝骂道:“都给老子快点,若等大当家把人都杀了我们才到, 我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说罢,便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正如二当家所料,王宗他们已经被一帮土匪拦住了去路,足足有上百人。 那二当家早就派手下沿小路送来了消息,对方自然知道王宗正是截胡之人。 此时,看着那死死护着十辆马车的三十来人,满脸络腮胡的独眼大当家突然笑了,笑得十分不屑: “就是你们劫了我清风寨的胡?” “你们到底何许人也?” 王宗坐在马车上,也没下来,打量着高头大马上的独眼络腮胡。 一旁的马武已然抽出了短刀,在旁轻声问道: “怎么办?” “直接上吗?” 王宗摇了摇头,轻声道:“别着急,先确认对方身份!” 说罢,便朝着独眼络腮胡冷冷道:“你管我们什么人,识相的赶紧让开!” 见状,那大当家竟笑得更开心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子,竟敢如此大的口气?” “别告诉我,你就是这帮人的老大?” 王宗冷冷道:“不错,我就是他们的老大,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哟,你们就这么点人还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个不客气法儿……”大当家说着,眼底已然闪过一丝杀意。 而他身后的兄弟,竟都十分默契地亮出了武器一步步逼近王宗。 王宗见状有些慌张,连忙下车举着短刀怒道:“你们想仗着人多势众抢我们的东西?” “你们抢一个试试,我大哥绝不会饶了你们,到时候定将你们大卸八块!” 独眼络腮胡微微皱眉,试探道:“你大哥是谁?” 王宗挺起了胸脯,傲娇道:“我大哥便是清风寨的老大!” “你们敢抢清风寨的东西,我大哥定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闻言,独眼络腮胡先是一怔,随即竟大笑了出来:“你们要是清风寨的,那我们是谁?” “你们爱谁谁,就是乌龟王八蛋也跟老子没关系,赶紧给老子让开……”王宗破口大骂。 骂到一半,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狐疑地看向那大当家:“等等,你们说你们是谁?” 大当家气笑了,甚至都懒得搭理,他身旁的小弟倒是识趣儿,连忙大声说道:“听好了,小子,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清风寨大当家黑旋风!” 待小弟报上名号,大当家这才冷笑道: “臭小子,竟敢打着我们清风寨的名号抢东西,兄弟们,给我把他们的天灯给老子点了……” 闻言,马武紧紧握着短刀,死死瞪着那大当家,大喝道:“兄弟们,拼了……” 马武很清楚,三十对一百多人,毫无胜算! 更别说活捉土匪头目了! 他现在只想着如何才能让王宗活着逃走…… 可万万没想到,他话刚说出口,却见王宗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竟直接跪倒在那大当家面前十余步的位置: “你就是黑旋风啊!” “你可是我的偶像啊!”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老大,我早就想加入你们了……” “老大,你就收下我吧……” “我之所以打着清风寨的名号抢粮,就是想把这粮食送到给老大你……” “我怕你们不要我,所以就搞个投名状,这是江湖规矩嘛,我懂的!” “老大,就收了我吧……” 这一幕竟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 原本准备与土匪拼命的那二十八名心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茫然地看向正在那大当家面前不断跪拜的王宗。 而马武更是直勾勾地盯着王宗,嘴角疯狂抽搐! 不料,就在此时,王宗竟突然回过头喊道:“老马,还愣着干嘛,赶紧都过来拜见老大啊……” “我们冒着这么大的险不就是为了投奔老大吗?” 马武犹豫良久,终是不情不愿地走到王宗身边跪倒在王宗身边,嘴里还轻声嘀咕:“丢人啊,我怎么就跟了你这么丢人的家伙……” 王宗听在耳里,却没有搭理,继续让其他心腹过来下跪。 那大当家愣了一会儿,此时也已经反应了过来:“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是官府派来的呢?” 王宗连忙解释道:“大当家若是不信,大可直接杀了我们!” “能见大当家一眼,小的已经死而无憾了!” 说着,王宗跪在地上,双手将短刀高高举起,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从何而来……”那大当家还是很警惕,并没有靠近,而是让手下们将王宗等人团团围住。 见状,王宗却是不慌不忙,解释道:“回大当家,我们都是从竟陵、西阳一带过来的,之前活不下去了,就参加了当地的起义,可我们终究势弱,最终还是被打散了,自此开始流亡!” “我们得知绿林有好汉,本想去投,可相隔实在太远,我们连口吃的都没有,路上饿死了不少兄弟,最后没办法,听说棘阳有粮食,就只能随着灾民来到了棘阳!” “再后来听到了大当家你的威名,所以我们便想投奔大当家,可我们什么都没有,所以大当家不要我们,故而打着大当家的名号抢了粮食,当做投名状!” “天地良心,若有半句谎言,我王芒不得好死!” 王莽? 一旁的马武投来了狐疑的目光。 而那大当家也愣了愣:“等等,你说你叫什么,王莽?” 王宗瞬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解释道:“回老大,我叫王忙,帮忙的忙,可就是因为他们都说我这个名字像当今陛下,所以我才被逼走投无路!” “他们要我改名字,去他妈的,我爹娘死的早,这个名字是我爹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宁死也不会改的……” “反正他们要抓我我就逃,要杀我我就反,我就想当大当家这样人人敬仰的英雄……” 那大当家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重新打量起了这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是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跟着你的?” 王宗嘿嘿一笑,故作惭愧道:“回大当家,小弟我虽然年纪小,但好在脑子还算好使,当初在竟陵的时候就有‘小张良’之称……” 说到此,他竟咬牙切齿了起来,愤愤道:“可恨竟陵的那帮家伙不听我的,非要留在那里和官府死磕,不然我们也不至于就剩下这么点人……” “大当家,求求你了,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求大当家收下我们,求你了……” 王宗说着,再次纳头便拜! 见状,那大当家竟有些动摇了,可他刚要策马来到王宗面前,一旁的小弟就小心提醒道: “大哥,小心,万一他是骗我们的……” 那大当家笑了笑:“我们一百多,他们三十,就算他骗我又能怎样?” “这小子看样子像是个读过书的,小张良,哼,有点意思……” “若他真是个人才,我还真想留着他,我清风寨最缺的就是有脑子的人,不然也不会一直被姓陆的指使……” 说罢,他竟直接缓缓策过来。 而与此同时。 王宗的那番言辞直听得身旁的马武眼睛都瞪直了! 混了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给这种小头目下跪过? 这本就他娘的憋屈! 现在王宗这厮又是满嘴谎话,死人都要被他骗活! 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跟着王宗这厮到底是对还是错,是不是被王宗那厮给骗了! 不行,这次若能活着回去,立刻离开王宗这厮。 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以后传出去了,他还怎么混? 不要面子的吗…… 可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王宗正在给他递眼色。 他愣了愣,什么意思? 还要老子跪拜? 等等,这是要我…… 正想着,王宗着急大喊:“还愣着干嘛,吃瓜看戏呢!” 马武骤然反应了过来,就在那大当家策马过来时,猛地冲了出去,如离弦之箭般,直扑那大当家…… 第51章 我都嫌你们丢人 突然的变故让那大当家猛地一惊,可不待他反应过来,马武便已经犹如一块巨石砸向了他身下的骏马。 “轰”的一声,巨大的撞击竟直接将那匹高头大马撞倒在地,发出震耳的嘶鸣声。 那独眼络腮胡的大当家也硬生生摔倒在地,这一幕直接吓得所有土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王宗也看得目瞪口呆:猛猛的! 仅是眨眼间,甚至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马武又是一个飞扑,直接将那大当家死死按在了地上,手中的短刀已然架在了那大当家的脖子上。 马武的那二十八名心腹也都反应了过来,迅速围成了一个圆,将王宗、马武围在中间,面向那群土匪警惕地做着防御。 “大哥……” 众土匪惊诧之下便要动手,可马武已然大喝道:“谁敢动一下,我马上让他脑袋搬家!” 此言一出,那二十八名心腹竟也都纷纷大喝出声:“别动,都别动……” 这气势吓得众人都不敢再往前一步。 马武将大当家挟持起来,来到了王宗身边:“接下来怎么办?” 王宗笑了笑:“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抢马走人……” 正说着,那大当家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宗笑了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宗是也!” 那大当家一惊:“你、你就是那个因谋逆罪被贬的……” 可他话音未落,马武竟直接将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后颈处,下一秒,他竟直接晕了过去。 “识趣儿的乖乖把马匹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下狠手……” 然而,那帮土匪却始终不肯退让。 “怎么,看样子你们一点也不在乎你们老大的性命啊,既然如此……” 马武一点也不慌,当即一刀扎进了那大当家的大腿,怒道:“都让开,听到没!” 这一刀,竟直接疼得那大当家惊醒过来,可他甚至都来不及痛苦惨叫,后颈处就被马武重重一击,再次昏迷了过去。 以马武的力道,只怕就算醒了,脖子也要变形…… 见此一幕,土匪们虽是愤怒不甘,但还是默默让出了马匹,也让出了一条路。 一切顺利! 王宗不想再耽搁时间,当即让众人上马,准备带着马武狂奔回棘阳县城。 然而! 就在王宗刚要上马时,一道厉喝声突然从后方传来:“兄弟们,不能放他们走啊,不能放他们走,他们若走了,大哥肯定活不成!”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清风寨二当家带着一百来人冲了过来。 随着他的到来和那声呐喊,原本让出来的路,竟再次被土匪堵住,双方再次陷入了僵持。 二当家穿过人群来到前面,恶狠狠地瞪着王宗:“臭小子,识相的赶紧放了我们老大,我们可以让你们活着滚蛋,否则,我们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杀出去吧!”马武在一旁沉声道。 王宗却摇了摇头,轻声道:“能用脑子就尽量不要去搏命!”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严重偏离了他原来的计划。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擒贼先擒王! 他是要在城门口直接埋伏活捉这土匪大当家,可没想到,这大当家根本就没有出现,只是派二当家带着一众土匪抢粮。 为了活捉大当家,为了不让百姓遭受伤害,为了不让县兵白白厮杀,他只能临时改变主意先抢粮引走土匪。 可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清风寨的大当家,关键这大当家这边竟还有一百多人。 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先想办法放松土匪的警惕,创造机会让马武活捉那大当家! 好在事情进展一切顺利,马武果然够勇猛,而那帮匪徒也的确很讲义气,在见到大当家的大腿被捅了一刀后,虽然愤怒不甘,但也都乖乖交出了马,然后让出了一条路。 可万万没想到,这二当家竟然会这么快就带人赶过来了。 这两帮人合在一起,足够两百多人! 冲肯定是冲不了,打也是死路一条! 而且看那二当家的样子,摆明了就是不肯让自己走! 怎么办? 对方人这么多,该怎么办? 死脑子,赶紧想…… 王宗的脑子飞速运转,片刻后,他突然眼前一亮: 没错,人多! 人多有利就有弊! 心有定计,他当即上前两步,冷笑道:“你确定不放我们走?” “竟然如此,你们就动手吧,你们这大当家我们肯定是不会放的,要么我们就同归于尽!” 说到此,他看向二当家,完全不给那二当家开口的机会,甚至生怕那二当家开口,故意提高音量道: “我猜你就是想让我们杀了清风寨的老大,你好接替他的位置吧?” 此言一出,土匪中明显嘈杂了起来,之前跟在大当家旁边的手下甚至直接狐疑地看向二当家。 二当家皱了皱眉,随即冷笑道:“我清风寨的兄弟义字当先,你休要挑拨离间!” “今日我若真让你将我大哥带走,他必死无疑……” 王宗笑了笑,打断道:“你不用装的这么大义凛然,我还不知道你这种人在想什么,其实你巴不得他死,可你服不了众,所以只能站出来把自己表现得忠义无双。” “因为你知道,只要把我们逼急了,你们老大就必死无疑,而我们也会被你灭口,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内心的真实想法!” 王宗正说着,那二当家突然喝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老子若想取代大哥的位置,为何要及时赶来,直接放你们带着我大哥走不就行了……” 很好! 开始陷入自证陷阱了! 王宗冷笑道:“因为你怕啊,你怕我们把你大哥带回县城最后他却活着回来,到时候你就当不了大当家了!” “来吧,动手吧,我成全你,现在我就和你大哥同归于尽!” 见土匪里的躁动越来越大,王宗笑了:“怎么,还不动手吗?” “我告诉你,再不动手就来不及咯!” “县兵很快就会支援过来,这是我们之前就说好的,等他们一来,你们想走都走不了咯!” 见土匪们都陷入了犹豫,就连那二当家也有些不知所措。 王宗突然转变话锋:“其实你们还有一种选择,就是让我们带着你们的老大走!” “其实我和他无冤无仇,没必要非杀他,我之所以要活捉他,是因为我要对付陆家……” 见二当家脸上明显浮过惊讶之色,王宗愈发肯定吴承武没说错,这清风寨肯定和陆家有关! 于是再接再厉道:“只要你大哥愿意配合,我对天发誓绝不杀他,等我收拾完陆家,就立刻放了他!” “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我也没办法,反正摆在你们面前的就两个选择!” “放我们走,虽然你们不相信我,但最起码你们老大活着回去还有一点点可能!” “如果你们非要动手,那你们老大现在就会死,而且是第一个死!” 果然,此话一出,清风寨的土匪们竟越来越躁动了,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王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很明显他们的意见不统一。 这就是人多的坏处! “怎么了,二当家,你还没考虑好吗?” “我知道你在纠结什么,说白了就是又想让我们杀了你们的老大,又不想被兄弟们说你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好啦!” “大丈夫不能如此优柔寡断!” “既然你拿不定主意,就教你一招,民主投票……” 王宗说着,回头向马武递了个眼色,可马武似乎还沉浸在王宗那段诡辩中无法自拔。 王宗也管不了这么多,继续说道: “所谓民主投票就是让在场所有兄弟根据自己的意愿投票!” “愿意相信我,让我带着你们老大走的,就站到右边,不愿意让我走,想让我和你们老大同归于尽的就站到左边!” “少数服从多数,哪边人多,你们就按照那边的意思办,这样是最公平也最能服众的,不是吗?” 见土匪们还是无动于衷,王宗不由地叹了口气:“不是,你们打又不打,退又不退!” “现在我给你们提出了这么公平的办法,你们又不动,你们到底要干嘛?” “再这么纠结,我都嫌你们丢人……” 闻言,那二当家也反应了过来,又急又怒: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万一县兵真的赶来了…… 可恶! 偏偏这该死的小畜生竟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想让大哥死,这么多人在,我就是张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如果放他走了,大哥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可如果不放,万一日后兄弟们以此为借口,认为我真的想害死大哥,到时候我就算真的得到了老大的位置,只怕也坐不稳啊! 民主投票? 嗯,目前看来这小畜生提出的这个狗屁投票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他当即大喊道:“兄弟们,话我都说清楚了,若放他们走,老大肯定不能活着回来!” “你们自己选边站吧!” 说着,他竟直接往左边走去! 见状,其他人也纷纷开始选边站,很快,近两百人都选好了边,还有一些人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立原地。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二当家以目光清点哪边人多时,却见王宗突然大喊道: “兄弟们,还愣着干嘛,赶紧跑啊……” 说罢,竟直接驾马朝着土匪因选边站而在中间流出来的夹道狂奔! 马武等人早就抢来了马,见王宗疯逃而去,连忙拍马跟上…… 这一幕,将在场所有土匪都看傻了! 二当家刚因站在他这边的人多而沾沾自喜,下一秒直接嘴角狂抽: “就、就这么逃了?” “我、我被耍了……” “还愣着干嘛,我们都被他骗了,都给我追,今日定要将那小畜生千刀万剐……” 第52章 以后别这丢人了 总共就不到二十匹马,二当家赶来之前全都在马武的威胁下让给了王宗他们。 现在,王宗他们或是一人一匹,或是两人一匹,趁着那群土匪选择站边的空隙,疯狂地沿着中间的空间往外冲,可二当家他们却只能靠双腿追。 尽管二当家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大呼拦住他们,留在中间的那些不愿选择站边的人也全力阻拦了,可在那二十八名好手的冲击下,又怎能拦得住! 于是,画面就变成了马儿在前跑,土匪在后追。 可刚跑没多久,最前面的王宗却突然勒停了马,而那群土匪竟也都停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慌。 片刻后,以二当家为首的土匪们纷纷大喊:“跑,赶紧跑……” 话音未落,一众土匪竟全都作鸟兽散! 因为不远处,正有乌泱泱的一片县兵朝这里冲杀而来。 没错,正是岑彭与张县尉带着县兵追来。 王宗笑了:“这老岑来得还真及时!” 马武也停了下来,长舒一口气,看了看马背上陷入昏迷的独眼络腮胡,又看了看满脸轻松的王宗,开口道: “给你提个建议,以后不要再这么丢人了!” “好歹也是圣孙,怎么能这么随便地给土匪下跪?” “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 王宗笑了笑:“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不伤一人的情况下完成目标,这样不好吗?” 马武怔了怔,看了看一旁同样长舒一口气的二十八名心腹,又冷冷看向王宗,道:“我说不过你,反正以后你不许随便给人下跪!” 见马武神情严肃,王宗无奈摊手:“好好好,以后不随便下跪了,帮你们留点面子行了吧……” 正说着,岑彭与张让还有马成已经冲了过来,张让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看了看王宗,又看了看马武马前昏迷的独眼络腮胡! 他当然认识此人! 也正是如此,当他再次看向王宗时,他的那张马脸竟比吃了屎还难看。 下一秒,他竟抽出环首刀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喊道:“都给我追,今日若是跑了一个土匪,全部三十军棍……” 说罢,就带着县兵继续追击那帮土匪去了。 而那帮县兵中也有人震惊地发现了昏迷的清风寨大当家。 很快,那帮县兵便大喊了起来: “冲啊,兄弟们,王公子活捉了清风寨大当家,我们也不能落后,冲啊……”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般,疯狂追击那帮四处逃窜的土匪。 看着众人斗志昂扬的样子,王宗笑着感慨道:“还是活着好啊……” 正说着,岑彭与马成已经停在王宗面前,不待王宗开口,岑彭便阴沉着脸,着急问道: “没受伤吧?” 王宗笑道:“一根头发都没少!” 岑彭又道:“活捉了清风寨大头目?” 王宗点点头。 岑彭又道:“粮食呢?” 王宗指了指不远处。 岑彭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发作,但犹豫了片刻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自己都说活着真好,以后就不要再用命去冒险了……” 王宗收敛笑意,幽幽道:“我还有别的吗?” 岑彭愣了愣,似乎有些心累,懒得再搭理王宗,于是又看向马武,冷冷道: “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我!” 马武一怔,先是看向王宗,见王宗点了点头,于是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一旁与岑彭一起听完整个过程的马成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他呆呆地看向王宗,心中暗道: “不伤一人,竟直接活捉了清风寨的大头目!” “那可是县尉张让这么多年就剿灭不了的黑旋风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此人值得我效忠……” 而与马成不同,岑彭听完完整经过,却转头鄙夷地看向王宗,冷冷道: “以后别这么丢人了!” 说罢,便策马转身回去,可没人注意到,转身后的岑彭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了起来。 看着岑彭离去的背影,王宗撇了撇嘴:“我很丢人吗?” “没有吧……” 马武也策马往县城走去,路过王宗时,冷冷道:“我这辈子从没这么丢人过!” 王宗愣了愣,又不甘心地看向仍留在原地的马成:“小马哥,你也觉得我很丢人吗?” 马成一怔,张了张嘴,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正色道:“如果我的主公向土匪下跪,我也会觉得很丢人……” 王宗挠了挠头:“可下跪的是王忙,不是我王宗啊……” 可马成竟也直接策马跟上了岑彭他们。 王宗无语,只能加快速度追上岑彭! “喂喂喂,老岑,丢人的不是我,是王忙……” “与我无关!” “老岑,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儿啊,我还以为你又会对我大发雷霆,狠狠训斥我呢……” “你已经不要脸到这个地步了,我大发雷霆又能有什么用?” “那你也不至于如此冷淡吧,我可是不伤一人就活捉了清风寨的大当家,这绝对是大功一件,你不奖励奖励?” “又不是我让你去的!” “好,老岑,你够狠,反正我先和你说好,这黑旋风我暂时是不会交给你的,我有大用,等我用完了再交给你……” “随便你!” “真的随便我?” “你猜!” “老岑,你报复心也太强了吧,这样不好……” “该报复自然要报复,不然说不定哪天我就被你害死了……” …… 回到县城,与岑彭在城门口分别后,王宗便带着马武和昏迷的黑旋风往自己小院去了。 他并不知道,他刚走,马成便来到岑彭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县宰大人,我想请辞!” 岑彭先是一怔,随即回头看向王宗离去的方向: “你是想跟着他?” 马成点点头:“是的!” “可他是个谋逆犯!”岑彭回头看向马成,沉声道。 马成笑了笑:“明府曾说过,英雄不问出处!” 岑彭皱了皱眉:“可他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马成笑道:“若能像他这般活上一天,死了也值得!” 岑彭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为什么?” 马成收敛笑意,再次朝着岑彭拱手行礼:“明府,我都能看出来,你也一定能看出来,不是吗?” “若说有人能拯救这天下,那这个人肯定是他!” “马成不愿庸碌一辈子,如今得遇明主,乃三生有幸,望明府成全……” 岑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复杂地再次转头看向王宗离去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后,他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待马成离去,岑彭不由得看了看城门口的那些灾民,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烈日。 片刻,他竟不自觉地喃喃道: “侯君,这就是你这般看好他的原因吗?” “可我到底该何去何从啊……” 与岑彭告别后,王宗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带着马武与昏迷的黑旋风赶回了自己的小院。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回到院门口时,却发现吴承武又早早等候在这里。 一见到王宗,他当即飞奔了过来: “没事吧?” “抓到了土匪头目吗?” “没受伤吧……” 王宗无奈地笑了笑:“自己看吧!” 吴承武愣了愣,这才发现马武的马上还驮着一个人。 吴承武细细打量,下一秒竟吓得连连后退,就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没、没错,他、他就是清风寨的大当家……” “天啊,你、你们竟然真的活捉了此人!” “这、这怎么可能?” “我不是在做梦吧……” “啪”的一声,吴承武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脸上,“哎哟喂,好疼,不是在做梦,不是在做梦!” “你们真的抓到了这个土匪头子,太厉害了……” “我就知道我没跟错人,主公、你真的太厉害了!” “跟着你我一定能成功,一定能让我爹和兄长当面向我道歉……” 王宗提醒道:“说过了,不要叫我主公!” 说罢,他便推开门往里走去。 不料,刚踏进院子,身后便又传来了“主公”的呼喊声。 王宗回过头不满地看向吴承武,却见吴承武连忙摆手:“不是我喊的!” 王宗这才注意到,不远处马成正策马而来,身上的吏服早就被扔掉了,穿着一身内衣便飞奔而来。 不待来到王宗面前,马成便从马上一跃而下,扔下马跑到王宗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主公,我已经向岑县宰请辞了!” “我今后可以跟着主公……” 王宗愣了愣,打断道:“他同意了?” 马成激动道:“嗯,他同意了!” 王宗挠了挠头:“他就不怕我公然收拢心腹?” 马成没有回答,只是满眼期待地看向王宗。 王宗见状,直勾勾地看向马成,沉声道:“你知道我要干什么不?” 马成先是一怔,随后坚定地说道:“无论干什么,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马成都愿誓死跟随主公!” 王宗无奈笑道:“我才舍不得你们死呢!” “不过我有这么大魅力吗,竟让你请辞跟着我混……” 不待马成开口,一旁的吴承武笑道:“主公……哦不,王公子的魅力还不大吗?” “身为圣孙,高高在上的功崇公竟然谋逆,关键还没有死!” “来棘阳后,反杀刺客,为赈灾民大骂韩家名士,以死逼我家出粮出钱,带动整个棘阳百姓以粮换田!” “如今又智斗土匪,不费一兵一卒活捉土匪头目,关键你才只有十五六岁!” “这叫什么,这叫出身高贵又天资不凡、才能卓绝!” “这要是没魅力,谁还有魅力……” 王宗听得脸都羞红了,没好气地说道:“我最讨厌拍马屁的人!” “好啦,都进来吧,还有正经事要办……” 说罢,便逃也似的大步走进院中。 马武提着昏迷的黑旋风面无表情地跟了进去。 吴承武笑嘻嘻地将马成拉起来,勾住他的肩膀,边聊边一起往里走: “哈哈,主公害羞了,瞧见没……” “兄弟,从今以后,我们三人就是主公的绝对心腹了!” “日后成就大业,我们可是元老,相当于开国元老……” “哦,记住了,主公不喜欢我们叫他主公,要叫他公子……” 第53章 果然是要群殴 下午,小院大门紧闭。 王宗准备的备用卧室同样房门紧闭。 房间内,马武守在紧闭的房门口,防止有人偷听。 王宗、马成、吴承武三人并排坐着,像是粘贴复制般,一起看向手脚被捆的黑旋风,又一起看向门口的马武。 这都已经半个时辰了。 从刚开始审讯到现在,无论问什么,那黑旋风都一言不发,就那么死死瞪着马武。 马武也是死死瞪着黑旋风,两人一动不动,可二人眼里的怒火却莫名越来越旺盛! 终于,吴承武憋不住了,轻声问道:“他们在干嘛呢,比眼力吗?” 王宗刚要开口,不料门口的马武突然沉声道:“你瞅啥?” 黑旋风冷哼一声:“瞅你咋地?” 马武皱了皱眉:“你不服?” 黑旋风提高音量,怒道:“我不服!” 马武冷笑一声:“你都被带到这儿来啦,有啥不服的?” 黑旋风双眼死死瞪着马武,沉声道:“有能耐你把我放了!” “放了你咋的?”马武喝道。 黑旋风怒道:“就你这样的,三个都近不了我的身!” 马武骤然暴怒,喝道:“就你这样十个都近不了我的身!” “我是清风寨大当家黑旋风!” “我是西阳义军首领!” “我一双开山斧两百斤!” “我一肘子撞死你……” “有能耐你把我放了试试!” “我放了你你能咋的……” 眼看着马武冲了上去,一把揪住了黑旋风的衣领,王宗突然喝道:“闹够了没,一边呆着!” 马武愣了愣,狠狠白了眼黑旋风,乖乖回到门口守着。 王宗看了黑旋风一眼,起身叹息道:“算了,不问了,交给岑县宰拖去城门口砍了吧!” 吴承武急了:“不行啊,他还没交代与陆家的关系呢!” 王宗无奈道:“可他不说我又有什么办法?” “本来想说他与陆家合作也是合作,与我合作也是合作,只要他帮我除掉陆家,我就放他走的……” “唉,算了,他是个忠义之人,宁死也不肯背叛陆家,那没办法了,只能成全他了!” 王宗说着,便往外走去。 马成也在一旁疑惑道:“公子,真不再审审了?还有很多刑具没用呢?” 王宗停了下来,再次看了眼黑旋风:“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就算用刑具他也不会交代的,我很欣赏这种汉子,不想折磨他了,让他痛痛快快地死,好好上路吧!” 王宗说罢,再次往外走。 可他刚打开房门,却听黑旋风突然喊道:“等等,你们什么都还没问呢?” 王宗回过头,疑惑道:“没问吗,我之前都问了呀!” 说着又看向马成他们:“你们说我是不是都问过了,是他不说啊!” 马成秒懂,当即说道:“是,都问过了!” 吴承武也连忙补充:“确实都问过了,走吧,我还得赶去都城……” 黑旋风急了:“你、你们再问一遍……” 傍晚。 王宗这才与吴承武、马成走出房间。 他伸了伸懒腰,随即将手中那封信交给吴承武:“承武,五均六筦的事就靠你了,你把这封信带上,如果用钱走不通,该掀桌子就掀桌子,别怕,有事我担着!” 吴承武接过信,信誓旦旦地说道:“其实用不着的,这天下就没有用钱搞不定的事!” “公子放心,我就是倾家荡产也会疏通好关系的,保证五均六筦的事落在咱们手里!” 王宗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吴承武如此自信,于是改口道:“嗯,我相信你,去吧,早去早回……” 送走吴承武,马成突然问道:“公子,那黑旋风怎么处置?” 王宗笑了笑:“这种人表面忠义无双、悍不畏死,实则贪生怕死、背信弃义!” “先留着他,等承武回来后看结果如何,如果结果顺利就直接交给老岑当众斩首……” 正说着,王宗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小马哥,既然你决定要跟着我了,今晚就搬到院子里住吧!” “你还记得我之前那两次被刺杀的事情吧?” “县府里有内鬼,这件事就交给你,帮我想办法把他钓出来,从今以后,院子里所有的事情都由你说了算……” 闻言,马成不由愣了愣:“可是公子,此事关乎你的性命,我刚来,只怕……” 王宗笑着打断道:“怕什么?”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死嘛!” “你只管放手去做,我都敢把命交给你,你还怕什么!” “就算你不相信你自己,你也该相信我的眼光……” 王宗说着,又伸了个懒腰:“今天累了一天了,我先去补补觉……” 说罢,拍了拍马成肩膀便转身往卧室去了。 只留下马成僵在原地,满眼感动地看向王宗离去的背影。 在棘阳县为吏打杂这么多年,他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偏偏这种感觉他又形容不出来…… 王宗回到房间,疲倦地躺在床上。 片刻后,他竟长舒一口气,兀自感慨道:“今日真的好险,但凡那黑旋风不给我说话的时间或者完全不相信我,我就死定了!” “但凡马武身手没那么好,没能一把控制住黑旋风,我也已经死了!” “但凡那二当家威信够高,为人够果决,我更是死翘翘!” “唉,我都已经死了三次了,以后还是要更加小心谨慎些了,毕竟现在队伍已经发展起来了!” “大马哥,小马哥,还有吴承武……” “哈哈……” 想着想着,原本还有些低落的王宗,竟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已经有了这三个大将!” “从今以后,我也是主公了,哈哈……” “虽然只有马武是云台二十八将之一,但马成与吴承武也各有所长嘛!” “至于老岑,慢慢来吧,毕竟他可是云台二十八将中排名第五的大佬……” 正想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马成……” “云台二十八将?” “马武是排第十五,这肯定没记错!” “马成?马……都姓马……” 下一刻,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他妈的甘!” “我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云台二十八将中有两个姓马的,没错就是两个!” “一个就是排名第十五的马武!” “另一个就是排名第十七的马成!” “没错,绝对没错,马成也是棘阳人,和岑彭一个地方的,我他娘的怎么把这个大人物给忘了……” 正激动着,王宗突然想起自己之前不喜欢马成的样子,不由地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懊恼道:“王宗啊王宗,你还不喜欢人家?” “真是个白痴,你有什么资格不喜欢人家!” “好在人家没有嫌弃你……” “等等!” “也就是说,我现在身边有三个云台二十八将的大佬,其中两个姓马的已经愿意追随自己了!” “老岑也与自己维持着很好的关系……” “他妈的甘!” “我简直就是气运之子啊,这简直太爽了吧……” “秀儿啊秀儿,你现在身边怕只是邓禹一个吧?” “我有三个,哈哈,羡慕嫉妒恨不……” 房间里,王宗已然又激动到手舞足蹈…… 有了吴承武提供的资金,马武可以继续发展人手,并将人手全都安排到了吴承武名下。 马成也对小院里的下人进行了筛选更换,并按照王宗的意思,在房间里又布置了一些陷阱,毕竟防患于未然是必要的! 但王宗很清楚,他之所以能从一无所有发展到如今这个小团伙,靠的只是自己圣孙的身份,以及自己破罐子破摔的“无知无畏”精神! 面对即将到来的乱世,这些是靠不住了! 真正能依靠的只有实力! 所以要一刻不停地发展自己的实力。 可如果五均六筦的生意拿不到,就算有吴承武这个冤大头提供资金,也终究很难继续发展队伍。 而且那毕竟是吴承武的钱,虽然吴承武说愿意押上全部身家支持自己,可如果真的全打了水漂,谁知道那吴承武会不会咬死自己,说到底,吴家让这傻小子投靠自己也不过是在作投资罢了! 王宗这是没办法,虽然岑彭允许他在县内自由行动,可出不了县啊! 五均六筦的事只能交给吴承武,他也只能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然而,等了那么长时间,没有等到吴承武归来,却等到了韩家的请柬。 这次还是县宰岑彭亲自送来的,说是连他也一起邀请了。 “明日?” “这么着急吗?” 王宗看了看请柬,实在没心思搭理这件事,毕竟在他看来天大的事都不如五均六筦! “哪里急了?” “这已经是人家第三次邀请了!”岑彭没好气道。 “我能不去吗?”王宗问道。 岑彭冷笑一声:“ 这次只怕不去都不行了,谁让你那日在韩府那般折辱那帮读书人!” 王宗白了眼岑彭:“你个没良心的,我当初那么做是为了什么?” 岑彭叹了口气,道:“所以这次我和你一起去丢人现眼,一起挨骂呀!” 闻言,王宗挑了挑眉,一把勾住岑彭的肩膀:“这才对嘛,好兄弟就该同进退!” “说说呗,这次辩经,韩家是不是请了很多大佬磨刀霍霍,准备把咱俩当猪宰?” 岑彭推掉王宗的手,没好气道:“自然是请了不少名儒!” “听说韩家请来了号称当世南阳第一易学大儒的洼丹,此人隐居讲学,徒众数百,数次拒绝朝廷征辟,在读书人心中地位极高……” “还有宛城李守,此人出自国师刘歆门下,是朝廷公认的大儒,虽有官职,但此人经常赴民间辩经,地位崇高,此次听说是收到消息后,特意赶来的……” “还有舞阴县宿儒李生,据说此人专攻古文《尚书》,门下弟子遍布冠军、舞阴等地,乃是真正的郡西名士领袖,此人与韩歆交好,韩歆特意请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号称南阳第一谶纬经师的穰县蔡少公,舂陵宗室儒长刘良、湖阳乡贤樊宏等等……” “哦,对了,还有一个,是刚从都城跟随国师研习《左氏》,中途归南阳探亲的郑兴,此人听说也要来……” 王宗不由得僵在了原地,嘴角不断抽搐:“不是,这韩歆的报复心这么强吗?” “为了对付我竟然请来了这么多人……” 岑彭再次深深叹了口气:“只怕这其中不少人都是冲着你圣孙的身份而来,你自己当心吧!” “唉,反正我是已经做好了被骂得体无完肤的准备了……” 闻言,王宗不由得挠了挠头: “好家伙,这是真打算群殴我一个啊……” 第54章 来吧,舌*战群畜 一大早,还在睡梦中的王宗突然被马成的呼喊声吵醒: “公子,韩家的马车来接你了……” “公子……” 王宗翻了个身,实在被吵得睡不着了,只能不情不愿地起床,没好气地回了句“让他等着”就慢悠悠地开始洗漱。 他妈的甘! 这都什么事啊,不就是被我骂了几句吗,你骂回来不就行了,搞这么麻烦干嘛? 王宗是真不想去,可问题是之前已经答应韩歆了,而且韩歆也已经主动捐钱捐粮了,自己若是不去,只怕那腐儒更不会罢休! 也罢也罢,挨骂就挨骂吧,今日就当给这件事画个**了…… 等王宗出门才发现,县宰岑彭县尉张让竟带着数十名县兵正等在院门口,一旁还有韩家的马车。 “老岑,我能不去吗?”王宗做着最后的抵触。 岑彭无奈地叹了口气:“人家都请到家门口了,你跟我说你不去?” “走吧,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与此同时。 都城的皇宫内。 王莽正在批阅奏疏,陈崇躬身在一旁伺候。 王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放下笔,抬头看向陈崇: “朕没记错的话,今日就是那孽畜与南阳名士辩经的日子吧?” 陈崇一怔,连忙回道:“是的,陛下!” “上次那封八百里急报写的辩经日期正是今日。” 王莽起身伸了个懒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不得不承认啊!” “那孽畜是真的能折腾,不像朕,垂垂老矣,想折腾也折腾不动了!” “大骂名儒、死逼大族、孤身擒匪,如今又准备舌*战群儒!” 陈崇连忙道:“年轻人嘛,自然是能折腾些,但要和陛下比,还是差远了,不说别的,只是陛下日理万机这一点,就没人能做到!” 王莽冷笑两声,扭着老腰道:“就你会说话,显着你了!” “换别人坐上这把椅子就不用日理万机了?” 闻言,陈崇连忙跪下:“陛下恕罪,微臣说错话了……” 王莽又抻了抻胳膊,丝毫不介意:“起来吧,你只是马屁拍错地方了……” “不过朕倒是真想去现场看看,看看那孽畜会怎么个辩法,看看他最后会输得多惨!” “哼,孽畜,当初骂朕骂得那叫一个痛快,如今他也该尝尝被人骂的滋味……” 陈崇笑道:“据密报说,那韩歆请了不少当地大儒名家,甚至连郑兴都去了!” “哦,对了,费兴和冯常好像也去了……” 王莽挑了挑眉:“哦,那两个老东西也去了?” “有点意思……” 说着,他突然看向陈崇,意味深长地问道:“是你搞的鬼吧?” 陈崇连忙躬身行礼:“陛下,微臣只是说了句他们可以到处逛逛……” 王莽再次伸了伸懒腰,笑道:“闹吧,闹吧!” “那孽畜在南阳那滩死水里闹出的水花越大越好!” “他闹得越凶,背后的那些鱼虾就越容易浮出水面……” 陈崇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是前队,陛下……” 王莽愣了愣,没好气地说道:“朕改的名字,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是是是,微臣多嘴了……”陈崇躬身道。 王莽突然气笑了:“办你的正事去吧,记住,辩经的每句话朕都要知道!” …… 终于还是到了韩家庄园前。 王宗不情不愿地被岑彭拉下马:“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扭捏什么?” “你不是连死都不怕吗?” 王宗撇了撇嘴:“谁说我怕了,我只是看见那帮腐儒就想吐……” 正说着,一名县吏匆匆赶来:“县宰大人,有急事……” 那人下马,在岑彭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却见岑彭听后大喜道: “真的吗?” “太好了,太好了……” “我这就赶回去……” 说罢,他竟直接再次上马,刚准备策马离去,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先是对张让说道: “张县尉,就劳烦你保护好王宗了,顺便帮我向韩先生赔个礼,实在是突然公务缠身,只能缺席了!” 说罢,又看向王宗,笑呵呵地说道:“对不住咯,今日我不能陪你一起去挨骂了,你自己努力……” 要当逃兵? 你大爷的…… 看着岑彭那得意的笑容,王宗心里直骂娘! 可岑彭哪里还管他,说完之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王宗默默叹了口气,看向马成:“小马哥,走吧,随我单刀赴会!” 马成点点头,当即跟着王宗走向韩家庄园,张让也跟在他的身后,但其余县兵都留在门口守卫,以备不测! 在韩家下人的带领下,王宗等人很快就来到了今日辩经的场地。 那本是一处空地,此刻已经筑好了偌大的高台。 高台之上,案几整齐;高台之下,也已经站满了形形色*色的读书人。 这么热闹,不收门票太亏了…… 王宗撇了撇嘴,旁若无人地继续跟着韩家下人走去。 随着王宗的出现,高台之上、高台之下都瞬间引发了一阵骚动。 台上案几后的众人都将目光锁定在王宗身上,倒是没怎么议论,但那一双双眼睛中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目光,仿佛在审视犯人一般。 而没人注意到,台下站立的学子人群中,邓禹刚对刘秀说:“文叔兄,快看,主角来了……” 刘秀点点头,低声道:“今日他这关怕是不好过……” 正说着,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挤了过来:“文叔哥哥,你们在这儿啊,我找了你们好半天,总算找到了!” “今天的人也太多了吧……” 刘秀与邓禹同时看去,都惊得目瞪口呆: “丽华妹妹,你、你怎么也来了,还这番打扮……” 阴丽华笑道:“怎么样,我这身打扮是不是很英俊?” 刘秀与邓禹瞬间哑口无言。 阴丽华此时却已经注意到了正大步走向高台的王宗: “那人就是王宗?” 刘秀点了点头:“是他!” “嗯,样貌倒是不错……” 阴丽华的这句话,瞬间又让二人失语…… 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因为在场所有学子都正在对着王宗指指点点。 可王宗也丝毫不在意那些士子。 毕竟这些人中,没一个是他认识的。 而高台上坐着的那些老登中登,除了韩歆,他也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一道身影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所有老登中登旁边都没有站人,偏偏东面那个老登旁边却站着一个年轻人。 很快,王宗便跟着韩家下人登上高台,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指定的案几旁落座,马成垂手立于身旁,带了兵器的张让只能留在了台下。 此时的王宗一身素布常服,无冠无绶,无门生簇拥,无宗族撑腰,孤零零坐在高台西侧,与东侧满堂衣冠楚楚的南阳儒士形成刺眼的对比。 很快,随着韩歆缓步登台,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却见韩歆一身白衣无比高洁,他先是依次介绍了端坐于案几后的每个人,最后才介绍了王宗。 不过当他介绍王宗时,倒并没有如王宗想象的那般刻意针对,只说了他的名字是王宗。 可此事闹得这么大,在场有几个人能不知道王宗就是那个因谋逆而被贬为庶人的圣孙? 王宗也无所谓了! 他很清楚,这架势摆明了就是要将他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来都来了,那就干呗! 还是那句话,死猪不怕开水烫……啊呸,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没什么好紧张,更没什么好怕的! 今日就让我这网络键盘侠好好舌*战群畜…… 王宗正想着,韩歆已然开始宣布今日的规矩: “今日西乡辩经,约法三章。” “其一,只究孔孟六经本义,辨析圣贤字句,不涉朝堂政事!” “其二,只论经义对错,不论身份尊卑、门第高低!” “其三,以理服人,以典辨理,不许私怨攻讦、更不许污言秽语!” 这第三条最后一句好像是针对我的…… 王宗翻了个白眼,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浅抿一口。 可此时,韩歆已然转身,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王公子,前日阁下于我府前,妄解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误导乡野、蛊惑百姓。” “今日便先辨此句本义,让全场士林看清,何为圣贤真意,何为歪理邪说!” 王宗放下茶杯,淡淡一笑:“来吧,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此言一出,瞬间引发台下众人哄堂大笑: 这都是什么胡言乱语! 如此庄严肃穆的辨经,如此多的大儒到场,竟说什么大刀,还什么饥渴难耐,你到底多饥渴…… 王宗话音刚落,案几后的一人便站了起来,竟是个白发老者,看那颤颤巍巍的样子,感觉一个不注意就可能随时嗝屁! 可那与颤抖的身形不同,那老者来到高台中间,说起话来竟中气十足: “某乃是韩氏族人,一辈子深耕乡学,名讳什么的也不重要了,但某最是容不得后生晚辈‘曲解先贤’。” 他慢悠悠扫视着在场所有人,如同老师一般检阅着学生,直到最后目光落在王宗身上: “老夫研读《孟子》六十余年,专治赵岐章句,不敢说尽得圣贤精髓,却也从未偏离半分。” 老者颤抖的手捋了捋胡须,字字句句都十分稳重:“圣贤有言,君子不得志,是为‘穷’。” “当今乱世,政令反复、官吏贪浊,我辈士族无官无职、不得其志,闭门修身、不与浊吏同流,正是‘独善其身’的正道。” “前日你堵我韩氏家门,强逼士族开仓捐粮,是强行逼迫清白君子沾染浊世俗务、掺和官府乱象。” “此等行径,正是割裂孟子本义,歪曲圣贤教诲!” 话音刚落,高台之下,便瞬间爆发一阵喝彩声,所有人的目光也纷纷投向王宗。 第一回合,正式开始! 在众人逼人的目光下,王宗缓缓起身,却并没有往高台中央走。 他神色淡然,不卑不亢,从容开口: “老先生自诩研读《孟子》六十余年,从未偏离半分!” “在我看来,这六十年的书怕是白读了……” 第55章 我要告他犯规 “狂妄……” “放肆……” “无礼……” 此言一出,场下瞬间爆发出一阵斥责声。 而稳坐案几后的台上众人也都纷纷看向王宗,只是那些目光中充满了愤怒、鄙夷…… 王宗却立于原地,神色淡然地扫视了一眼众人,最后才重新将目光落在那被气得浑身颤抖的老者身上。 刚要开口,却见韩歆突然站了出来,怒道:“阁下是忘了今日规矩吗?” “不许私怨攻讦、更不许污言秽语……” 正说着,却见王宗突然打断道:“我只是阐述事实罢了,何来不许私怨攻讦?” “更何来污言秽语?” 说着,他终于缓缓走向高台中央,再次看向老者道: “老先生只读半句注疏,割裂全篇语境,断章取义,何以谈读懂孟子?” “孟子‘不得志,修身见于世’之后,紧随一句‘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何为殉道?” “是世道浑浊之时,守本心、济苍生,哪怕牺牲自己性命,而绝非闭门锁户、冷眼旁观万民苦难!”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纷纷再次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可没人注意到,女扮男装的阴丽华正转头看向刘秀与邓禹: “狂是狂了些,但说的好像也没错啊!” “你们觉得呢?” 邓禹笑道:“那老者一上来就想以势压人,直接给王宗定下罪名,王宗这个反应,足见其胆魄与口才!” 刘秀笑道:“是啊,寻常人只怕此时已经吓得话都说不清了……” 此时,人群中,两道身影也是对视一眼,二人嘴角也微微上扬了起来: “有点意思啊……” “是啊,能有这番见解,看来圣人之前对他的栽培也不算白费……” 就在众人各自议论时,台上的老者骤然上前一步,语气陡然严厉,指着王宗说道:“修身,修的是自身德行!” “赈济钱粮、调度粮谷,是官府专职政务!” “一介布衣、无名少年,妄自插手官府之事,是逾分、是乱礼!” “孟子一生传道,何曾教人越俎代庖、干预民政?” 此时,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喝彩声,甚至有人直接大声喊道:“没错,你这厮难道连孟子都要否定吗……” 人群中,邓禹皱了皱眉,叹息道:“最后这句话一出,这王宗怕是不好应对了……” 刘秀点点头:“是啊,他若说否定孟子,定然会引得众人震怒……” 阴丽华有点懵:“难道他这么快就要败下阵来?” 另一边,那两道年长的身影也聊了起来: “费大人如何看?” “都被罢官了,还哪来的大人啊,不过这老者层层逼问,紧扣礼法分野,直击王宗布衣干政的破绽,意图从根源上否定王宗的所作所为,对于一般士人来说,的确不好反驳,冯大人你觉得呢?” “你都说了没有大人,怎的也如此称呼我?不过这句话想要反驳也不难,且看他如何应对吧?” 就在此时,王宗不慌不忙地大声说道:“孟子周游齐、梁列国,终身不得志,妥妥的‘穷’途之身。” “可他每见诸侯,必劝减税薄赋、必劝抚恤鳏寡孤独、必劝止战安民。” “若‘穷’者只需闭门修身,便可漠视苍生,那孟子颠沛流离、遍历乱世,所为何来?” “修身是儒者底线,仁民是圣贤终途!” “独善其身,从来不是乱世士族袖手旁观、坐视饿殍的遮羞借口!” 此言一出,台下竟不仅没有像之前那样爆发出议论声,反而静得出奇。 人群中,冯常竟忍不住轻声赞道:“彩!” “引《孟子·梁惠王》原文,精准锁死对方漏洞,用孟子的行为反驳那老者引用孟子的行为……” “是啊,同样都是孟子的行为,只能证明那老者书没读全……” 另一边,刘秀与邓禹也几乎是同时赞扬出声: “妙,实在是妙!” “是啊,看来这厮还真有些学问!” “如今看来,他之前说那老者六十年书白读了,也不算夸张……” 一旁的阴丽华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们刚刚都说王宗应对不了,现在人家这么快就应对出来了,连你们都忍不住赞扬!” “老实说,你们之前是不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闻言,邓禹撇了撇嘴:“谁说我们不如他?” 阴丽华笑道:“我也没说你们不如他啊!” 刘秀却正色道:“这方面,我确实不如他……” 而此时的高台之上,那老者嘴唇哆嗦良久,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先前的倨傲刻板尽数消散,只剩满脸窘迫。 他佝偻着身子,默然低头,没有回座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了高台。 全场气氛也随着老者的下台发生了微妙变化,台下众人虽然依旧有议论,但此时已经没多少人再怒斥王宗,反而都开始对王宗说的那些话讨论了起来。 台上案几后的“大佬”们,也都收起了之前的愤怒与鄙夷,目光之中都多了些意外! 而韩歆更是眉头紧皱,他看着台上泰然自若的王宗,不由地暗自思忖:若是我,能否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番反驳之辞? 怕是不能…… 此时的王宗扫视着众人,见众人如此反应,心中也是很高兴: 看来多读些古文还是有点用的嘛…… 可就在他准备回案几后坐下时,一道身影却突然站了起来: “慢着!” 随着此人的起身,台下瞬间又是一片欢呼。 因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舞阴李生! 身为《尚书》当世宗师,门下弟子遍布南阳西境,如今见韩氏族老落败、士林士气受挫,他实在坐不住了。 可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上台与王宗辩论时,却只见他在他身边的年轻人耳边嘱咐了几句话。 而后,那年轻人便缓缓走到了高台中间。 他先是朝着案几后的那些大佬们拱手行了行礼,而后再向王宗行礼: “在下冠军县贾复,对阁下方才所言不敢苟同……” 贾复? 王宗猛地一怔: 我勒个去啊! 这难道就是那个云台二十将中排名第三的大名鼎鼎的贾复? 竟然会在这里遇到…… 就在王宗震惊到流口水的时候,贾复已然再次开口: “《周官》定四民之序,士专教化,农专耕殖,吏专钱粮调度,天地分职,万古不易。” “赈济流民、调度仓粮,是官吏专属政务,载于《洪范》,定于王制。” “我辈儒生,职责只在教化人心、传承斯文,越界插手民政,便是打乱王道秩序、僭越天地分野。” “阁下如今鼓动士族私开仓廪、私赈流民,看似行善,实则惑乱乡野、悖逆《尚书》王道纲纪!”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喝彩声。 看着众人激动的模样,人群中的阴丽华忍不住问道: “文叔哥哥,仲华哥哥,他这句话很厉害吗?” 邓禹凝眉道:“嗯,确实很厉害!” “立论堂堂正正,紧扣官学正统,拿上古王制、圣贤经典压人,瞬间稳住己方颓势,再度将王宗架在‘悖礼乱制’的位置上……” 刘秀却喃喃道:“此人年纪轻轻,也不简单啊……” 一旁的邓禹闻言,不由地看向刘秀,轻声嘀咕道:“文叔兄这是又看中了?” 刘秀只觉得一股酸味扑鼻,连忙正色道:“他这个年纪,能在这样的场合不怯场,而且还在韩氏长者辩输下台后,立刻想到反驳之辞,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反正是做不到的……” 邓禹嘟囔道:“说不定就是那李先生现教的,没看到他刚刚在那贾复耳边说了话吗?” 阴丽华却突然笑道:“那他和那个王宗谁更厉害……” 刘秀道:“得看王宗如何回应了……” 另一边,同样在人群中的冯常捋了捋胡须,满眼欣赏:“这南阳的俊才不少啊……” 费兴笑道:“是前队……” 就在他们说话时,王宗却是皱了皱眉: 咋又搬出其他的书来了? 你这是要和我比涉猎之广是吧? 好吧,贾复啊贾复,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博而不精! 也好给你留个深刻印象! 心里想着,他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 “《洪范》八政,首列便是‘食’。” “圣人治世,以万民衣食温饱为天下第一根本,从未将安民济民划为官吏独有之责。” “官吏勤政,则朝堂恤民,官吏懒政,则士人补之,此乃儒者恻隐本心。” “官吏失职、克扣赈粮、坐视流民饿死,是官吏之罪;士族手握万顷良田、满仓谷粟,却冷眼旁观、袖手避祸,便是士人抛弃仁心。” “王道秩序,从来不是冷漠避祸的遮羞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台下士人之中,有不少人甚至直接破口大骂了起来。 只因王宗那番话,无疑就是在当面骂他们! 以至于人群中的费兴与冯常不由得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严肃。 费兴更是忍不住慨道: “好一句王道秩序从来不是冷漠避祸的遮羞布……” 冯常点点头:“寥寥数语,便直接撕开僵化礼法的虚伪内核,直击经义爱民本质!” “此子大才……” “可明明如此大才,为何要谋逆啊……” 费兴再次看向冯常,叹道:“是啊,当真可惜……” 而人群的另一边,刘秀更是忍不住赞道:“厉害,当真厉害……” “仲华,只怕你在这方面也不如他……” 邓禹呆滞地点点头:“是啊,今日总算真正见识到了他的善辩,难怪韩先生特意搞了这么大的排场对付他……” 阴丽华也不知道是真的明白还是假的明白,一个劲儿地点头: “厉害,厉害,不愧是敢谋逆的人……” 此时台上的那些大佬们,更是面露震惊之色,呆呆地看向王宗,也不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 与他们不同,韩歆此刻脸上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担忧…… 至于贾复,虽然看上去比王宗大些,此时却窘迫地像个小孩。 他张了张嘴,可始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最后不得不看向案几后的老师李生。 李生见状,竟直接起身往台中间走来。 他长须垂胸,一身儒衫规整肃穆,自带数十年教书育人的宗师威压。 “下去吧!” “日后还需多加努力……” 李生轻轻拍了拍贾复的肩膀,目送爱徒下去,然后直勾勾地看向王宗,眼里满是怒意。 他深耕《尚书》,恪守西汉先帝钦定的官学师法,一生笃信礼法分职、各司其序,在南阳县域士林声望极重。 如今自己爱徒被王宗那厮一番话就辩得哑口无言,他面子上又怎能挂得住? 于是当即沉声道:“一介谋逆之徒,大逆不道,竟也敢妄议上古王制、非议今文官学……” 王宗挑了挑眉,当即看向韩歆,大声喊道: “犯规了!” “我要告他犯规,告他犯规!” “他这是私怨攻讦,是污言秽语……” 第56章 你枉读半生易学 王宗这一喊,竟直接引得台下哄堂大笑。 “这厮还真是斤斤计较、锱铢必较啊!” “我看着这小子就是被李先生吓到了,所以才反应这么大……” “没错,人家李先生也没说错啊,他不就是因谋逆而被贬至棘阳的吗?” “怎的只许他谋逆,不许别人说事实……” “就是,他之前说那韩老先生六十年书白读是陈述事实,人家李先生现在陈述事实他就不干了……” “说来说去就是个无耻之徒……” 在众人的嘲笑声中,韩歆刚想站起来提醒规矩,可不曾想李生竟直接接着说道: “我说错了吗?” “官府失责,自有朝廷法度惩戒、朝堂君臣处置!” “一介布衣,不知尊师守道、静心研学,反而鼓噪乡野、干预民政,轻薄圣学、妄乱礼法,何其谬也!” 闻言,台下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可人群中的刘秀与邓禹却都皱起了眉头,似乎不太喜欢李生的这番话。 就连阴丽华也撇了撇嘴嘀咕道:“不谈道理,又是在用规矩压人……” 另一边的费兴也开口了:“这李生看样子是真动怒了,此番言论避开义理对错,专攻身份尊卑、师法正统,意图以士林规矩压垮王宗,让他无从辩驳……” 冯常冷哼一声:“丢人……” 费兴点点头:“确实有点太过强势了,只是不知道王宗会不会被吓到……” 吓到? 怎么可能! 从不内耗的人,又怎么吃鸭梨? 王宗甚至都没有过多思考,很快就不卑不亢地说道: “《梓材》有云: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 “此句圣贤教诲,遍及天下所有君子,不分官民、不论尊卑、不辨门第。” “体恤孤寡、救济贫弱,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本分,绝非朝堂官吏的专属职责。” “官吏懒政害民,是朝堂之过;士族见死不救,则是斯文之失。” “世人只读官学条文,忘却圣贤本心,死守礼法虚名,抛弃爱民大义,这才是对《尚书》最大的亵渎!” “李先生这书怕是也白读了吧……” 话音刚落,台下众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冯常与费兴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充满了笑意。 另一边的刘秀与邓禹也没有说话,神情严肃,好像都在思考着什么。 只有阴丽华,此时竟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又有一个书白读了的,哈哈……” 倏地,周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杀过来,吓得阴丽华连忙躲在刘秀邓禹身后,可嘴上还在嘀咕: “本来就是嘛!” “你们这么多大人对付人家一个小孩,以多欺少、以大欺小你们全占了……” 与台下的安静不同,台上的那些“大佬”似乎都被王宗最后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纷纷开始指责王宗狂妄无礼。 此次辩经的举办者韩歆更是面色铁青,恨不能生吞活剥了王宗。 可他却偏偏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王宗狂妄吧,他见过王宗更狂妄的样子。 说王宗无礼吧,他见过王宗说那些士人书都读进腚里的样子。 如今这样,王宗还真是算收敛了些的! 更关键的是,王宗说的话并非毫无道理,甚至是很有道理! 你要谈经典,人家就和你谈经典,你要以势压人,人家也不吃这一套…… 想着想着,他竟突然气笑了。 心中暗道:“我怎么就脑子一昏,招惹了这个混世魔王!” 可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看向王宗的眼神,已经没有刚刚那么凶狠了,甚至还带着些许欣赏…… 至于李生,此时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他颤抖地指着王宗: “竖子、竖子……” “你、你竟敢说我……” 可就在他要激情开喷时,却已然有人彻底忍不了直接站了起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边拄着拐杖大步走向高台中央,一边死死瞪着王宗。 那样子就像要冲上去和王宗拼命!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育阳洼丹! 他乃是南阳《孟氏易》第一泰斗,门下门徒数百,遍布全郡,是当世南阳易学的绝对权威! 如今眼见接连两位同道大儒,皆被一介少年当众羞辱,只觉南阳儒林颜面扫地,心中怒火滔天。 “咚!” 来到高台中间,洼丹猛地将手中拐杖砸在台面上:“你下去,老夫来会会他!” 韩歆愣了愣,他深知洼丹性情刚烈,于是只能狠狠瞪了王宗一眼后,便默默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可他却发现自己的爱徒并没有来迎自己,反而神情呆滞地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王宗,那表情似乎还很欣赏王宗! 这一幕看得李生更加气愤,以至于他走过贾复身边时还冷哼了一声:“看什么看,回去抄一百遍……” 此时,台上又变成了洼丹与王宗对峙! 台下瞬间又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而人群中的刘秀、邓禹则是神情愈发严肃,甚至目光中还流露出了担忧。 毕竟洼丹在南阳实在太有名了! 就连另一边的冯常与费兴也都聚精会神了起来。 很快,高台上,洼丹声如洪钟,甚至都懒得自我介绍,便直入主题: “《易》有乾坤,定天地尊卑、君子小民之序,此乃万古不变的天道常理!” “乱世纷纭,阴阳失序,遁卦大义昭然于世,君子当藏德避祸、保全宗族、固守基业,以待清平盛世。” “若散尽仓廪、损耗基业,宗族覆灭、门第崩塌,孔孟易学、圣贤文脉再无人传承。” “你只念眼前流民生死,不惜毁士族百年根基、断后世斯文传承,是短视愚见,不懂天道长远……” 闻言,台下又又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可人群中,刘秀却扭头看向邓禹:“仲华,若是你,如何应对洼先生这番言论?” 邓禹凝眉摇头道:“辩不了!” “洼先生此番立论,格局极大,跳出一时一地的赈灾之争,上升到天道秩序、文脉传承、宗族存续的高度,教我如何辩?” 刘秀点点头:“是啊,赈灾赈的是一世之民,天道秩序、文脉传承、宗族存续却是千秋万世的,谁能说孰重孰轻……” 一旁的阴丽华眨了眨眼睛,疑惑道:“那岂不是输定了?” 说着,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台上沉默不言的王宗。 而另一边,费兴也正看向冯常:“冯大人,你怎么看?” 冯常凝眉道:“这洼丹不愧是易学大家,一来就把论论调拔得如此之高!” 费兴饶有兴致道:“若是你,如何辩?” 冯常笑了笑:“对方以《易》发难,自然以《易》……” 说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陡转:“那你会怎么辩?” 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说了句:“老匹夫……” 台上,王宗还在凝眉苦思: 老东西,一来就给我架得这么高,文脉、天道都搞出来了! 《易》? 死脑子,快想,上一世可是读过《易》的……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台下已然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催促声: “行不行啊,不行就认输……” “是啊,行的话就快说啊,你不是最擅长诡辩吗?” “磨磨蹭蹭的,你是在台上绣花吗……” 听着众人的催促嘲讽,人群中的阴丽华却是紧握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大喊道: “一定要想出来,千万别输啊……”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竟都再次看向了阴丽华,可这次,阴丽华却并没有躲在刘秀邓禹身后。 一旁的刘秀见状,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阴丽华这句话说完,竟陆续有人也替王宗加油打气: “别着急,好好想……” “你可以的,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们相信你……”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费兴与冯常不由地再次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冯大人,听到没,从刚开始所有人对他都充满了敌意,到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站在他这边了……” “是啊,成见虽如山,但终有改变的那一天,希望他能给我们更多惊喜……” 台上,一众“大佬”们正戏谑地看向王宗,心中积攒的怨气此时也都宣泄了出来,似乎都已经认定王宗无法辩驳。 可就在他们得意之际,王宗却骤然抬眸直面面前的南阳易学泰斗,微微一笑: “老先生既然要谈《易》,那我便陪你好好聊聊《易》……”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王宗,或是好奇或是期待。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宗朗声继续道:“圣人作《易》,首列屯卦。” “屯者,万物初生、苍生困厄之象!” “天地生万物,首重好生之德,圣人演易,最先怜悯底层生民苦难,而非偏袒士族门第、保全权贵基业!” “再者,同人卦有言:同人于野,亨。天下同心,万民同德,方是天道大吉。从未有士族独保基业、漠视万民,而能得天道庇佑的道理!”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厮竟然连《易》也这么精通……” “可他明明只有十五六岁……” 可洼丹却根本不给众人震惊的时间,王宗刚说完,他就前逼两步,语气更厉: “若无士族耕读传家、坚守文脉,乱世之中,流民无教化、无礼法,只会沦为蛮夷、滋生祸乱!” “保全宗族,是为万世斯文计!” “你只看眼前生死,不懂百年大道,何谈懂易?” 眼前洼丹情绪越来越激烈,语速越来越快,语气更是越来越重,全场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可谁也没想到,洼丹话音刚落,王宗不退反进,同样逼进两步,厉声道: “师卦言聚众安民为正道,屯卦言体恤困厄为初心,同人卦言万民同心为太平。” “若一门基业、一族文脉,是建立在万千饥民尸骨之上;若一派圣贤经学,只能滋养门第权贵、漠视苍生疾苦……” 顿了顿,王宗的声音更大: “这般基业,纵使传承百世,也只剩自私二字!” “这般学问,纵传承千年,也只是糟粕!” 说到此,王宗突然伸手直直指向洼丹,大喝: “遁卦者,避奸佞、远浊权,非避苍生、弃万民!” “而你!” “本末倒置,曲解天道,你枉读半生易学!” 第57章 老子可不会惯着你们 “本末倒置,曲解天道,你枉读半生易学!” 这句话响彻整个场地,所有人都听到了,可他们那呆滞的表情,却像是没听清一样! 无论高台上的那些大佬,抑或是台下的那帮士人,几乎每个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先是那韩氏老者六十年书白读,后来是大名鼎鼎的李生书白读了,如今甚至连南阳易学泰斗书也白读了! 他、他是怎么敢的……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连续三次对棘阳本地大儒的公然羞辱,彻底点燃了台下那帮士人心中的怒火。 下一刻,全场竟爆发出雷鸣般嘈杂声,无数攻击谩骂如潮水般涌来: “无知小儿,竟敢狺狺狂吠……” “你可知洼先生何许人也,竟敢说他的书白读了,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狂徒,狂徒,今日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狂徒……” 随着谩骂声越演越烈,竟有士人脱下鞋子狠狠砸向台上的王宗。 随后就是扇子、书籍、有的甚至直接捡起了地上的沙石泥土砸向王宗。 更有甚至,竟直接要冲上台去殴打王宗…… 事情演变成这样,作为主人的韩歆此刻也慌了,他万万没想到,王宗这厮能傻到这个地步,竟将他自己置于所有人的公敌这个位置上。 至于与王宗对峙的洼丹,此刻早已被他的学生护送着仓皇离开了高台中间。 只是他人虽回到了案几后,脸色却阴沉到了极点。 身边的学生也是气愤不已:“先生莫气,他说得那些不过是在诡辩……” 不料他话还没说完,洼丹竟直接喝断道:“诡辩?” “你们倒是像他这样诡辩一个我瞧瞧?” 学生不由得愣在了原地,以为自家先生是被气得太狠多疑迁怒自己。 于是再次安抚:“先生,此子今日已然惹了众怒,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可他话说到一半,竟再次被洼丹喝断:“蠢货……” 说罢,洼丹却回头深深看了眼台上成为众矢之的王宗,眼里满是复杂。 而台下的刘秀却叹息道:“唉,真是可惜,此子着实太狂妄了,不知收敛……” 邓禹附和道:“是啊,不知收敛的结局只能是过慧易折!” 一旁的阴丽华却不悦道:“他们怎么这个样子啊,说不过人家就要打……” 另一边,费兴与冯常正在下人的保护下艰难往人群后退去,可二人却依旧频频回头看向台上狼狈的王宗。 而此时的王宗身前已经多了一个人,正是小马哥马成! 他的反应足够快,第一时间就冲到台上死死护在了王宗身前。 而眼看越闹越大,一直守在台下的县尉张让则当即冲上台,拔出了环首刀,指着台下众人喝道: “尔等要作甚?” “此乃辩经,休得闹事!” “我棘阳县兵就在庄园外,尔等若再敢闹事,某便统统抓走……” “来人,来人……” 就在张让要呼喊县兵之际,却见王宗突然将马成推开,然后一把抢过张让手中的环首刀,凶恶地冲到了高台边,怒吼道: “来啊!” “老子可不会惯着你们!” “不是想打死我吗,来啊!” “玩文的玩不过,现在想玩武的是吧?” “老子奉陪到底……” 见状,台下众人竟真的被王宗此时爆发出来的凶狠气势吓得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王宗面对众人滔天的怒火,不仅不退,甚至还抢过武器公然挑衅! 可王宗的话却并没有停,此时的他也已经彻底上头,继续 大声喝道: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要上来打死我吗?” “来啊,上来啊!” “有本事现在就上来打死我!” “怎么,只会仗着人多闹事是吧?” “我看你们不过是一群披着士人外皮的牲口!” “你们真的是因为我羞辱了你们心中的大儒生气吗?” “不,你们生气的原因是我戳穿了你们的虚伪罢了!” “你们这群蠹虫,只知道坐而论道装清高,一天天谈天说地,抱怨国家抱怨朝廷,抱怨世道!” “你们可曾干过一件实事?” “可曾种过一粒粮食,可曾织出一匹布?” “整天靠攀附名儒,自诩士人,可曾对这个国家,对老百姓有过任何贡献?” “蝗灾遍地,你们不想着赈灾,不想着救济百姓,却在这里辩他娘的什么经!” “不是看在韩家拿钱粮出来赈灾,老子都懒得搭理你们这帮只会吸老百姓血的蠹虫!” 然而,此时台下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尤其之前冲到高台边上的那些士人,此刻都在默默往后退,只是他们的眼里依旧充满了怒火! 而人群中,刘秀却一扫之前的严肃,满目欣赏地说道:“果然有胆魄!” 邓禹却反驳道:“什么胆魄,不过是狗急跳墙失去理智罢了……” 正说着,他却突然捂着胳膊惨叫一声:“疼,疼啊,丽华妹妹,你这是作甚,我招你惹你了……” 阴丽华收回掐邓禹胳膊的手,狠狠白了邓禹一眼,却也不说话。 另一边,因为人群安静下来而停止后退的费兴与冯常却是再次对视了一眼: “唉,此子虽有大才,却不知收敛,日后只怕会成为所有人读书人的公敌……” “公敌?他连谋逆这种事都敢做,公敌对他而言只怕也不是什么事!” “不过他说的这些话倒是真合了老夫心意……” “是啊,也不知道这样一位有胆魄俊才为何要谋逆……” “这里面定然有文章,不然陈崇也不会让你来这里瞧瞧……” “嗯,且看看他最后如何收场吧……” 事情发展到现在是所有人都没能想到的,谁都知道这场辩经到这里算是彻底结束了。 可万万没想到,此时的王宗却突然拿着刀转过身,死死瞪着韩歆: “韩先生,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但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只做一半!” “我且问你,这场辩经你还要不要继续?” “如果不继续,我就走了!” “如果还要继续,你们就一起来,我懒得浪费时间陪你们一个个玩……” 韩歆看了看王宗手里的刀,又看了看王宗那凶狠的表情,最后又看了看周围案几后愤怒的一众“大佬”,竟支支吾吾道: “继续……还是不继续……” “我、我……” 见状,王宗心中冷笑: 果然要把真理掌握在手中…… 王宗扫视了一眼台上众人,冷冷道:“还有谁?” “不服的给我站出来!” 话音未落,竟真有人开口道:“站出来又如何?” “你这般逆天悖理,是会遭天谴的!” “殊不知,近年关东蝗灾连绵、旱涝频发,流民千里、饿殍遍野,此正是上天示警、浊世降罚。” “河洛古谶早有明言:乱世君子,当隐迹避灾、修身守正。有德之人闭门自保,不与乱世同流,方是顺天应道。” “你强行鼓动士族散粮、逆势行善,就是在扰动阴阳、违背天戒!” “非但不能救世,反倒会逆势招灾、加重世间祸乱……” 还给小爷我整上玄学了? 王宗冷哼一声:“孔夫子不语怪力乱神,六经论灾异,从未言天谴罚民,只言人祸乱世。” “关东蝗灾四起,根源从不是世道浑浊、上天厌世,而是豪强兼并土地、士族囤积粮谷,百姓无田可耕、无粮可食,一遇灾年便流离失所、辗转沟壑!” “你们这帮人附会谶语,假借天道之名,为士族自保避祸找借口,掩盖人间兼并之实、人心自私之恶,要遭天谴的是你们!” 殊不知,此人正是南阳上流圈层的核心名士蔡少公! 他常年游走各大望族之间,精通河洛谶纬、天人感应之学,最擅长以天道异象解读人世治乱。 在一众士族心中,他的天人之说,便是乱世最公允的天道定论! 可现在,他却被王宗呛得脸色涨红,怒道: “我会遭天谴?可笑,简直可笑至极!” “天人感应,自古有之!” “《易传》明载阴阳异动、灾异谴告,天道阴阳自有平衡。” “乱世浊气相生,君子逆势而为、强行行善,便是打乱阴阳秩序,只会招致更多灾厄……” 王宗没耐心和这神棍扯淡,直接打断道:“拜托你没事的时候多读读史书!”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所载水旱、蝗灾、饥荒,每一次灾异,必书苛政、必记兼并、必录官吏盘剥。” “圣人记录灾异,是警示世人修德安民、革除弊政,从未教人闭门避祸、漠视苍生!” “拿虚无缥缈的后世谶语,掩盖实实在在的人间人祸,曲解天人本义,误导世人乱世避私,此乃伪学!”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脸色大变,不禁愈发忌惮王总了。 因为谶纬之学可是当今圣上最为看重的,可偏偏王宗这厮竟将这门学问说得一无是处,甚至直接判定为“伪学”! 难怪此子会谋逆! 这样一个不信谶纬之学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而人群中,冯常与费兴却都莫名地突然眼前一亮,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谁也不知道二人在想些什么…… 而另一边,人群中的阴丽华眸光闪烁,痴痴地看向王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而在她身边,刘秀也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宗,喃喃道:“疯起来敢抢刀威胁众人,可转眼又能冷静地继续辩论,关键是作为那位的孙子,竟不信谶纬之学,妙,实在是个妙人……” 邓禹无奈地摇了摇头:“可不是个妙人吗?” “一会儿闹得刀兵相向,一会儿又讲起了大道理!” “我真想知道,这厮的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 第58章 痛打落水狗 眼看蔡少公哑口无言,韩歆皱了皱眉。 经文字义、人间权责、天道尊卑、天人谶纬…… 不知不觉,王宗这厮竟已经过了这四关! 甚至就连暴怒的一众士人竟也被王宗的凶狠给彻底震慑住了! 换做一般人,谁能做到? 直到现在,他终于确定,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似狂妄至极,看似泼皮无赖,但却是个博学多才的俊才。 可他还是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举办这场辩经! 他倾尽半月心血,广邀全郡名儒为他撑场子,本以为是一场必胜之局,好教那少年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儒! 可不曾想,竟被少年逐一破局,甚至一众大儒还被其公然羞辱! 万般无奈之下,韩歆只能看向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一直淡定如初的人——郑兴! 这郑兴可是当世古文经学天花板,更是国师刘歆的嫡传弟子! 为了请他来,自己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为此还特意将辩经时间推迟! 感受到韩歆请求的目光,一身素儒长衫的郑兴缓缓起身,先是朝着台下所有人拱了拱手,然后在那些人重新燃起的希冀目光中,面带微笑地看向王宗: “公子可还记得我?” 王宗愣了愣:“你谁啊?” 郑兴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说道: “老夫听到现在,深刻认同公子对‘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句话的理解!”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郑兴竟然会认可王宗对这句话的理解。 可如果连郑兴都认可了,那之前的韩氏老者、李生、洼丹、蔡少公等人又算什么? 难道他们的书真的白读了? 就在众人不甘之际,郑兴再次开口道: “但老夫却认为公子还是过于偏激了。” “老夫随刘子骏校勘六经、修订周礼数载,亲眼见证新朝数年间,田制、币制、五均六管,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以致地方官吏勾结豪强、层层盘剥,新法最终成为扰民苛政、敛财工具。” “天下农商疲敝、士族受累、流民四起,根源尽在朝堂改制紊乱、官吏贪腐无度。” “我辈儒者,无朝堂实权、无济世之力,乱世独善、保全宗族,实属万般无奈之举。” “所以即便公子你说的是对的,但他们保全自己的做法也不见得就是错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能护天下百姓自然是大善,可能护自家宗族又何曾不是小善?” “公子将后者贬得一文不值,要求所有人行大善,可无小善又何来大善?” 此言引得案几后的洼丹、李生、蔡少公等人纷纷颔首认同,更是引得全场儒生瞬间共鸣,将问题的矛盾都推向了新政! 很快,对新政祸乱、朝堂失道的声浪便席卷了全场。 更有人大声喊道: “郑先生之言,便是南阳士林公论!” “新政祸乱四海、残害万民,乃是天下大乱之根源!” “你身为圣人嫡孙,只一味让我等士人儒者兼善天下,却只字不提根源在朝堂乱政,是何居心?” “我看你就是在粉饰乱政,将灾民遍地、饿殍遍野的乱象怪在我等儒者身上……” 随着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大,人群中,冯常与费兴不由地眉头紧皱,他们没有再看王宗,而是直勾勾地看向台上的郑兴。 冯常轻声道:“费大人,看出来没?” “辩题已经变了,而且越来越危险……” 费兴点点头:“嗯,只怕这郑兴是带着目的来的……” 闻言,冯常这才看向王宗,喃喃道:“都已经被贬为庶民流放了,竟还有人不想放过他……” 费兴摇了摇头:“他这般的才气与魄力,偏偏又有如此张扬的性格,得罪人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顿了顿,又叹道:“只希望他能意识到郑兴的这些话是个陷阱,千万别往里面跳……” 另一边,看着台上的王宗,刘秀与邓禹的神情都无比严肃,目光中甚至带着些许期待与好奇。 面对所有人的质问,王宗只是沉吟了片刻。 而后突然上前一步,大声道: “我没有粉饰乱政……” 此言一出,台下的冯常瞬间失落失声: “坏了!”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承认新政乃乱政……” 一旁的费兴叹了口气,满眼无奈与惋惜:“你我二人皆是因新政被罢,我们还只是建议陛下放宽五均六筦等新政!” “可现在,这王宗当众说新政是乱政,只怕……” 然而,就在二人惋惜之际,王宗却再次大声说道: “因为当今圣人推行的新政并非乱政,而是利国利民的善政!” “我为何要粉饰?”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又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议论声。 可王宗却完全不搭理,再次提高音量,用最大的声音近乎吼道: “《周礼》均田、抑商贾、恤孤寡,是上古圣王安民良法,是六经所载的济世大道。” “当今陛下复刻周制、推行新政,立意安民、意在均平,何错之有?” “天下祸乱,从不出于新政本意,而在于执行新政的贪官污吏!” “良法被恶人所用,方才化为苛政,不能将圣贤经世之术,与官吏作恶之祸混为一谈、一概否定!” 郑兴眉头微蹙,但他不仅没有说话,反而默默坐了下去。 但话题已然被引爆,又怎会缺少站出来的人? 下一刻,之前那位已经下台的韩氏老者竟再次走了上来,大声道: “空谈初心无益!” “新政反复改制,天下百姓实实在在流离受苦,万民怨声载道,此乃肉眼可见的乱世实祸,何来良法之说?” 王宗冷笑一声:“诸位今日痛骂新政、痛恨官吏盘剥,看似心怀万民、憎恶乱世,实则各怀私心!” “新政本意抑制土地兼并、均分沃土于民,让耕者有其田!” “可这恰恰戳中大族独占良田、隐匿人口的核心利益!” 说着,他竟直接扫视着台下众人,语气更厉: “你们这些大族,一面痛骂官吏借新政敛财害民,一面死守万顷私田、囤积满仓谷粟,刻意抗拒均平大道、漠视流民饿死!” “官吏贪腐,是朝堂一毒;豪强兼并,是世间二毒!” “两毒纠缠、相互勾连,才是天下大乱、流民四起的真正根源!” “诸位只骂朝堂之毒,绝口不提自身之私,岂非自欺欺人、双重标准?” 话音落下,台上阴士、刘氏等大族子弟纷纷脸色骤变,当即便有人站出来反驳: “王宗!” “你巧言诡辩、混淆义理,看似贯通六经,实则包庇乱政!” “你身为王莽罪孙,身负逆罪,今日借辩经蛊惑人心、歪曲大道,妄图为乱政洗白,居心险恶、用心歹毒……” 事情的发展再次失控,这场辩经也早已偏离了原本的主题。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让王宗继续这么说下去,那祸乱天下的罪名,就会落到他们这些清高的大族身上! 而这,偏偏是那些大族最不愿看到的…… 台下,费兴与冯常二人又一次相视一笑: “冯大人,你说他是真心拥护新政,还是别有所图故意这么说?” “你是想说他是为了让陛下开心,所以故意当众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毕竟圣人没有杀他,那就意味着他随时都有可能重新被启用……” “我觉得不是,我记得陈崇说他相信此子会将新政变成真正的善政……” “你也觉得他能?” “不知道,但就像陈崇说的,亲自来瞧瞧总是对的……” “是啊,不来这一趟我们还不了解原来功崇公是这样一个妙人!” “我觉得我们还得再和他聊聊,你觉得呢?” “有何不可……” 而另一边,刘秀还在呆呆地看向王宗,神情无比复杂。 一旁的邓禹似乎看出了什么,轻声说道:“是不是没想到他一个谋逆之人竟会如此拥护新政?” “我说过,他虽是谋逆之人,但和我们却并非一路人……” 正说着,刘秀却突然打断道:“我觉得我们得和他当面聊聊!” 邓禹凝眉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若能把他吸收过来自然是好,可……” 正说着,一旁的阴丽华突然打断道:“和谁当面聊?王宗吗?带上我,带上我……” 而此时的王宗,完全将众人的质问谩骂当做狗叫! 他甚至看都不看那帮士人一眼,更懒得再搭理他们,将手中的环首刀交还张让后,他便转身走向此次辩经的举办人韩歆。 来到韩歆面前,他沉声道:“韩先生,我要讲的都已经讲完了,对你的承诺我也算是兑现了!” “没记错的话,你说过,今日辩经不涉朝堂政事,更不许私怨攻讦、污言秽语!” “现在这个局面,你觉得这场辩经还要继续下去吗?” “如果你也不想闹大的话,我就告辞了!” 说罢,他直接转身往台下走去,甚至看都不看高台上的其他那些“大佬”! 韩歆愣了愣,连忙起身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王宗的这句提醒是善意的,如果再任由台下那帮士人宣泄情绪、攻讦新政,只怕会引来朝堂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不知所措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宗在马成与县尉张让的保护下走下了高台。 眼看王宗要“逃”,台下那帮本就没得到回应的士人更加生气,情绪很快就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们不仅不让出道路,反而谩骂声更大,有的甚至还想冲过来动手。 好在张让紧紧握着环首刀,这才“威胁”出了一条退路。 可下一刻,那帮士人竟又开始朝着王宗扔东西、吐口水,以至于王宗三人俨然成了“落水狗”,狼狈不堪…… 第59章 他不会跳脚吧? 幸亏马成死死护着王宗,用身躯帮王宗挡住了不少砸来的东西,不然王宗就真的变成了落水狗! 当他们好不容易穿过愤怒的人群后,张让当即大声呼喊县兵。 很快,数十名县兵就冲了进来,纷纷拔出武器保护王宗。 下一刻,面对气势汹汹的县兵们,原本还不断追在王宗身后吐口水、扔东西的那帮士人竟慢慢都安静了下来。 而此时的王宗竟不顾张让与马成的劝阻,不仅停了下来,甚至直接转过身直面怒火正浓的那帮士人。 他很清楚,这帮人之所以如此震怒,正是因为这些人就是他口中的豪强大族子弟! 毕竟这个时代,如果不是豪强大族子弟,又有几个能成为读书人? 所以当他骂这些人是天下二毒之一时,他们又怎能不怒? 但理解归理解! 吃了的亏,必须加倍还回去! 于是,他竟再次抢过张让手中的环首刀,径直走向方才追着他吐口水最凶的那人。 “你、你要干什么……” 眼看着王宗提着刀、神情凶狠地走了过来,那人不由得想要后退,可他后面都是人,又能退到哪里? 直到王宗走到他面前,他才颤抖地说道:“你、你要干什么?” 王宗突然笑了:“别怕,我就想知道方才是不是你追着我吐口水?” 那人愣了愣,不敢吱声。 王宗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笑道:“没事,大丈夫要敢作敢当嘛!” “你放心,我绝不会事后报复!” “你就说,到底是不是你……” 那人左看看又看看,见身后那么多士人,于是颤抖道:“你、你真的不会事后报复?” 王宗笑道:“当然不会,我这个人没那么记仇!” 那人看了看王宗手里的刀,咽了咽口水,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是我……” 突然,“啪”的一声! 那人话音未落,王宗便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惊得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能感觉到,王宗这一巴掌,其实是扇在在场所有士族儒生的脸上! 只有被扇的那人,到现在还是懵的,他捂着脸,有怒不敢发,却又无比不甘:“你、你……你不是说不报复吗……” 王宗却再次笑了:“我说的是不会事后报复!” 说罢,他直接扫视着剩余的那帮士人,大声道: “我知道你们很不服!” “没关系,反正我压根没指望能把你们说服!” “是非对错,时间会证明一切!” “既然气氛到这儿了,我也送你们一首诗,就当是分别的礼物,听好了!” 王宗说着,提刀转身往外走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边走边大声说道: “衣裹仁心空作秀!” “冠拥仓粟忍民愁!” “禽趋利禄抛周孔!” “兽噬苍生不肯休……”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众人眼前…… 这场辩经终究是草草结束了。 没有人宣布这场辩经的胜负,其实也已经没人关心这场辩经的胜负了。 毕竟这场辩经的性质已经彻底发生了变化。 可作为举办人的韩歆,却无比难受。 在他看来,这场辩经他们输了。 因为他清晰地看到了阴氏、李氏、刘氏等南阳各大出席这次辩经的代表离去时脸色有多难看,更清晰地感受到了洼丹、李生、蔡之公等大儒的愤怒。 而台下的那帮士子,更是将王宗视为了死敌。 从今以后,他举办的这场辩经将永远成为南阳士族儒生的笑柄! 而王宗最后留下的那首诗,更将成为南阳士族儒生永远的痛…… 可王宗似乎也没有赢! 一个被贬的圣孙,一个谋逆的罪臣,如今公然得罪了南阳所有士族大家,他这不是输,又是什么? 韩歆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他只是想教训教训王宗,可最后,这场辩经却成为了王宗与士族大家的“战场”。 特别是最后那首诗,无疑就是王宗对士族大家发出的檄文! 也罢,事是他自己做的,往后他的处境好坏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经此一事,韩家只怕也间接得罪了那些南阳士族大儒生! 想到此,韩歆不由得暗暗叹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打死我也不让他混世魔王来……” 午后的太阳还是很炙热。 沿着官道穿过小河山丘,眼看县城就在眼前,马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再次看向前面的王宗。 他看得出来,这一路上,王宗一反常态,没有闲聊,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犹豫片刻,他拍马追上王宗,看着王宗脸上疲惫的神情,他却再次犹豫了起来。 但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道: “公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王宗并没有回头,勉笑道:“说吧,自己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公子,你今日似乎有些冲动了……” “你是说我公然与南阳士族子弟为敌?” “公子的处境本就危险,如今又公然树敌,只怕日后处境更难……” “没什么难的,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马成怔怔地看着始终没有回头看自己的王宗,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出话来。 下一刻,王宗却突然扭头看了过来,笑道:“告诉你个秘密!” 马成一怔,竟有些慌乱地躲避王宗的视线:“什、什么秘密?” 王宗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其实我也知道我冲动了,也有点后悔,但没办法,后悔没用不是?” 说到此,王宗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人生啊,最没用的就是后悔……” 正说着,马成却突然正色道:“公子其实早就想好了要在这次辩经上痛骂那些豪强大族,是吗?” 王宗一怔,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后悔跟我了吗?”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却见马成神色坚定地打断道:“确实后悔了!” “后悔没有早点跟随公子!” 王宗愣了愣,好奇道:“为何?” 马成笑了,缓缓道:“因为公子是第一个直言官吏贪腐与豪强兼并是世间二毒的……” 看着马成那无比真诚的笑容,王宗也笑了。 突然,他伸出手:“谢谢你,达瓦里希!” 见状,马成懵了,看了看王宗伸出来的手,不解道: “达什么?公子这是何意……” 回到小院时已经是下午了。 马成第一时间命下人做好了饭菜,还亲自去买了酒。 可就在王宗与马成刚举起第一杯酒时,外面却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 “公子,公子……” 王宗挑了挑眉:“乘武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是带好消息来了……” 马成打开门,却见吴承武神情凝重地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王宗面前: “对不起,公子,五均六筦没能拿到手……” 王宗不由得一怔,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连忙将吴承武扶了起来。 “怎么回事?” “那封信没起到作用?” 吴承武叹息道:“我、我连羲和命士的面都没见着……” 原来,那日分别后,吴承武就带着准备好的礼物与银钱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直奔负责南阳郡五均六筦的羲和命士宋仁府上。 可当他将引荐信与拜门贴送上去后,却直接被人赶走了。 说是棘阳县五均六筦一事已经定好,羲和命士宋仁不再见任何人。 吴承武赌上了全部身家,可却连人家面都见不着。 他想起了王宗给他准备的那封信,想花钱让宋仁府上的下人送进去。 可没想到那下人很有规矩,即便吴承武给再多钱,那下人压根都不收。 这让吴承武十分郁闷,当真是有劲儿无处使! 可他并没有放弃,甚至在那羲和命士府前连续堵了好几天。 好不容易堵到那宋仁出门,他直接拦住了宋仁的马车。 可那宋仁不由分说便让手下人将其轰走。 百般无奈之下,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棘阳。 听完吴承武的讲述,王宗皱起了眉头: “送上门的钱都不要?” “你吴家之前不是和他们一直都有联系吗?” “怎么这次一点面子都不给?” 吴承武颓然摇头:“不清楚啊,那引荐信是我爹亲笔写的,按说怎么也会给点面子啊……” 王宗看向吴承武,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 难道这背后还有其他事? 吴承武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道:“对了,公子,我打听到棘阳的五均六筦已经全部交给陆家了……” 王宗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陆家已经先一步去跑关系了。 可连吴家人的面都不见,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关键是自己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的那封要挟信也白费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如果五均六筦的事真的定好并已经上报朝廷的话,那我们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王宗笑着拍了拍吴承武的肩膀:“不着急,我留着那黑旋风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 “你在这里等着……” 王宗说着,从书案上拿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看向马成:“小马哥,走,随我去见老岑!” 正常路径行不通,那就不走寻常路! 这五均六筦非拿下不可!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县府后院。 刚要往岑彭书房走,王宗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马成: “等等!” “小马哥,你说老岑会不会问我今日辩经的事?” “他要是知道了,是不是又要急得跳脚?” 马成点点头:“肯定会跳,而且得跳很高……” 王宗皱起眉头:“那这个时候找他帮忙五均六筦的事,他定然不会同意!” “对了,我得那把雕刻刀呢?” 马成瞬间嘴角抽搐:“公子,你不会又要以死相逼吧?” 王宗叹息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马成摇摇头:“岑县宰的脾气我是了解的,他虽多次被你胁迫,可真把他惹急了,他是个很有底线和原则的人!” “以你今日的‘壮举’,就算你以死相逼,只怕他也不会妥协……” 第60章 你爱干嘛干嘛 “那咋办?” 王宗思索着看向马成,“威胁没用,那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马成瞪大了眼睛,好像没听清楚:“什么……” 就在此时,却见岑彭的书房门被打开,一道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清那人,王宗嘴角再次抽搐了起来: “我去,怎么是他?” “完了,老岑肯定知道辩经的事情了……” 从书房出来的人正是县尉张让。 张让合上书房的门后便迎面走来,见到王宗二人也不意外,只是客客气气地朝着王宗拱了拱手,然后直接朝县府外走去。 看着张让离去的背影,王宗急了:“小马哥,你看到没,他是不是笑了?” “他好像是在嘲笑我……” 马成挠了挠头:“没、没有吧……” “他肯定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告诉老岑了,老岑肯定要大发雷霆……”王宗摸着下巴说道。 “那、那怎么办……”马成吃吃道。 二人对视一眼,王宗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解道:“不是,我在这里紧张个啥?” “他知道就知道呗!” “一个当逃兵的人有什么资格发脾气?” 王宗说着,直接大步走向岑彭的书房,马成连忙跟了上去,心中嘀咕:“方才还紧张得不行,现在却又如此理直气壮……” “捉摸不透,完全捉摸不透……” 来到书房门前,王宗一把推开书房,只听里面“哎哟喂”一声。 下一刻,岑彭就捂着额头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是作甚,能不能有点礼节?头都被你撞疼了……”岑彭揉着脑袋气愤道。 “是门撞的,不是我,再说谁知道你正好要开门!”王宗撇撇嘴,大步走进了书房。 岑彭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来作甚?” “找你帮忙!” “你还有脸找我帮忙,你今日倒是痛快了,可你知不知道得罪了南阳士族后果有多严重?”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我没像你那样当逃兵!” “你、你……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为什么要当逃兵?” “你……罢了,你又要我帮你什么忙?” 闻言,王宗愣了愣: 这事这么容易就应付过去了? 不对劲儿啊,这不像是老岑的风格啊,他不应该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地训斥我吗? 怎么今日有些不一样了? 王宗拿出信交给岑彭:“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侯君,然后上呈陛下,一定要尽快……” 岑彭接过信,也不说话,竟直接当着王宗的面拆开。 王宗一怔:“你这样不礼貌吧?” 岑彭看着信,头也不回地回答道:“我问你你会老实告诉我吗?” “肯定又让我猜,所以啊,与其我猜,不如我直接看……” 正说着,岑彭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他抬头看向王宗,神情凝重: “你疯了吗?” “你这是要把桌子给掀了啊!” “这封信若是交上去,你可就永远别想掌握五均六筦了……” 王宗叹了口气,缓缓道:“没办法啊,既然我已经没有上桌的机会,那就只能掀桌子了!” 岑彭像看傻子一样看向王宗:“你不是想掌控五均六筦吗?” “你现在把桌子掀了,朝廷肯定会彻查此事,到时候你借吴承武之手插手五均六筦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一个因谋逆被贬的圣孙,如今想插手五均六筦,这可是犯了大忌讳!” “你要是偷偷做也就算了,可一旦瞒不住,被公之于众,那你真的永远都别想掌控五均六筦了!” “所以我劝你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其实既然你都可以与吴承武联手,为何不试着去与陆家联手……” 王宗突然打断道:“因为我不想让吴承武的努力白费!” 岑彭怔了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书房内骤然陷入了尴尬的宁静。 “不是,你到底帮不帮?”王宗打破了沉默。 岑彭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也没搭理王宗,然后走到书案后自己拿起笔又写了一份信,最后以急报的形式让官吏加急送了出去。 见岑彭做完这一切,王宗笑道:“老岑,你今天有些不对劲儿啊!” 岑彭白了眼王宗:“忙我已经帮了,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王宗笑道:“我不是正在做吗?” “我现在就想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之前明明反对我插手五均六筦,现在怎么还帮我想办法了?” “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岑彭神情一滞,怒道:“我没有龙阳之癖!” “从今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会再干涉你!” 王宗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好好的,怎么搞得像要断绝关系?” 岑彭懒得再搭理他,直接将王宗往书房外推:“赶紧走吧,别烦我……” 王宗被活生生推出了书房,却依旧死死抓着房门:“你要不说,打死我都不走,快说,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不会是因为我骂了那群士族子弟吧?” “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你倒是喊啊,喊得越大声我越兴奋……” “来人……” “好好好,我走行了吧,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看着王宗愤愤然离去的背影,原本还一脸嫌弃、愤怒的岑彭,突然笑了! 甚至忍不住喃喃道:“侯君说得对,陛下都不在意,我为何要纠结?” “王宗啊王宗,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但愿你真的如侯君所说,有明君之姿……” 原来! 岑彭之所以在韩家庄园门前突然当“逃兵”离去,正是因为侯霸! 他之前给侯霸写了封信,可很久都没等到侯霸的回信。 但没想到,侯霸竟然会突然来到棘阳。 但其实侯霸也不是特意来棘阳,只是恰好路过附近,于是抽时间赶来了一趟。 二人进行了一番深入交流,岑彭将这段时间王宗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侯霸,包括王宗动不动就将“Zao反”挂在嘴边,甚至公然发展心腹。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侯霸不仅不生气,反而很欣慰。 甚至还说王宗有明君之姿。 这让岑彭愈发郁闷: 他有明君之姿? 他何来的明君之姿? 他分明就是个十足的无赖…… 可侯霸却并不解释,甚至只用短短几句话就将岑彭心中最大的困惑解决了。 侯霸的原话是:“岑彭啊岑彭,你这个人就是太纠结了,你也不想想,圣人既然不杀王宗,还将其流放到棘阳,又怎可能不知道王宗在棘阳的一举一动?” “圣人都没对王宗的所作所为作出反应,你又何必着急?” “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只需要尽好你的职责便是!” “圣人何其多谋,既然当初王宗刚来时圣人都没给你下达其他命令,日后也不会苛责与你的!” 这几句话,醍醐灌顶般将岑彭从这么长时间的纠结中拉了出来。 王宗谋逆被贬一事,傻子都能看出其中另有玄机。 岑彭不想知道背后玄机是什么,更不愿牵涉其中,但王宗既然被刻意贬到了这里,圣人又怎会不派人监视王宗的一举一动呢? 这都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圣人明知王宗在棘阳的所作所为,却没有任何一道旨意下来,甚至连王宗屡次被刺杀也没管,这意思不是很明显吗? 圣人就是要让王宗随便折腾! 既然如此,那他岑彭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王宗要发展心腹就去发展,要与南阳士族儒生为敌就为敌,要掌控五均六筦就去掌握…… 可岑彭并不知道,因为他态度的反常,倒让王宗有些失眠了。 吃完晚饭,王宗躺在床上,还在想这岑彭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好在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人,既然岑彭死活不说,那就随他去吧! 可有一点岑彭没说错,这封信一旦呈到王莽那老乌龟面前,只怕自己也彻底没有了掌握五均六筦的可能性了! 毕竟五均六筦可是王莽那老乌龟的逆鳞,谁都碰不得…… 而且岑彭的建议其实也是对的! 既然陆家已经得到了五均六筦的官方指定名额,自己完全可以撇开吴承武,想办法去和陆家合作! 反正吴家让吴承武投靠自己也是带着他们自己的目的,说穿了都是互相利用罢了…… 想到此,王宗却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脸: “话都说出去了,信也都送出去了,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人就活这几十年,只要跟着心走就行了,错了又如何……” 王宗翻过身,眉头又紧紧皱到了一起。 五均六筦如果插手不了,那自己这条最快的创业路就彻底被斩断了! 唉,明明之前还很有希望的,怎么一转眼又彻底失去了希望? 人生啊,还真是大肠包小肠…… 无所谓了! 这条路被斩断就被斩断吧! 还是那句话,既然我上不了桌,那这桌子就没必要存在,该掀就掀! 至于赚钱嘛…… 嗯,明天得先去好好看看吴承武到底有哪些产业,再好好规划规划,想想如何赚钱! 与此同时,陆家庄园。 书房内,骤然爆发出一道怒喝声:“什么,黑旋风被王宗抓了?” 陆家家主陆明猛地一巴掌拍在儿子陆礼脸上,“混账东西,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陆礼捂着脸,委屈道:“这能怪我吗,是父亲你现在才回来,我只能……” 正说着,陆明突然打断道:“够了,不要解释了!” “你确定二当家说王宗抓黑旋风是为了对付我陆家?” 陆礼点头:“千真万确!” 陆明皱了皱眉,沉吟道:“如果黑旋风靠不住,把我们与他们合作的事情说出去,万一王宗那厮将这事捅到朝廷上去,那我陆家可就完了……” 陆礼小心翼翼道:“他如今只不过是个庶民,能捅到朝廷上去吗……” “你懂什么?”陆明喝道,“你难道不知道这段时间那吴承武与王宗那厮走得很近吗?” “吴家可是无利不起早的主,背后若没点事,吴家会让吴承武与一个谋逆之人走那么近?” “不行,黑旋风必须除掉……” 陆礼追问道:“那王宗那厮怎么办?” 第61章 不会是嫌不够吧 陆明缓缓起身,在书房里踱着步,思忖道: “王宗……” “他已经和吴家搞到一起了,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陆明说着,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 陆礼怔了怔:“可父亲不是说此人背后不简单吗?” 陆明冷笑一声:“不简单又如何?” “在棘阳,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我本就没打算招惹他,不然之前也不会主动拿钱粮出来,可这厮偏偏主动找上门,那就怪不得我了……” 说到此,陆明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此事必须要尽快!” “最好明天就动手,你马上去联系二当家……不行,不能再用那帮废物了!” “能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活捉,我就没见过这么废物的土匪……” 又顿了顿,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算了,此事我亲自去办!” 说罢,便匆匆离开了书房…… 清晨。 吃完早饭,王宗准备带着马成与马武一起去找吴承武,还特意让马成去告知岑彭一声。 可岑彭竟然都不派县兵来保护王宗! 之前不论去哪儿,都会派县兵跟随保护的。 这让王宗越来越觉得岑彭肯定有事,不过他向来不喜欢为想不通的事情多费心力,毕竟眼下重新找赚钱的路子最重要。 与吴承武见面后,王宗说明了来意,吴承武很是配合,当即让人备好马车,做起了向导。 马车平稳行驶,不过十余里,连片无垠的良田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是棘阳县最肥沃的泾水灌区,黑褐色的土层疏松厚实,纵横交错的人工沟渠引着活水,蜿蜒贯穿整片田野,每一寸土地都被打理得规整有序,田埂笔直分明,界限清晰。 吴承武掀开车帘,骄傲地介绍道:“公子请看,眼前这一片一千三百亩,全是上水肥田,靠泾水自流灌溉,无需人力挑水,岁可两熟,夏种小麦、秋种稻米,风调雨顺之年,亩产三石有余。” “这些粮食,除了我吴家自用存储以外,很多都拿去卖了……” 顿了顿,又指向东边: “往东有七百二十亩缓坡旱地,地势偏高,不惧涝灾,专种粟米、大豆、高粱。” “坡顶还有三百余亩山地,尽数开垦成果园,枣、梨、桃、杏四季轮熟,年年不愁收成……” 难怪要斗地主呢! 只是一半家产,就有这么多,这尼玛也太肥了吧…… 心里想着,王宗抬眼望去,却不由得皱了皱眉! 因为就在不远处的肥田沃土上,正有一群密密麻麻躬身劳作的佃户。 细看之下,才发现他们都穿着发灰发白的破烂粗麻短褐,有的甚至已经破到遮不住身形。 田中甚至还有不少半大孩童,不过七八岁年纪,却熟练地像个大人。 王宗不由得看了看吴承武身上的锦衣,又看了看他自己的双手, 王宗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吴承武身上的锦衣,面无表情地轻问道:“这两千多亩田地,皆是吴家祖产?” 吴承武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怎么可能?” “不过三成是祖产,余下七成,皆是近数年稳妥收并而来!” 王宗皱了皱眉:“如何收并?” 吴承武笑道:“自然是借贷……” 王宗眼神微沉,追问道:“利息几何?” “月息两分,乡里最公道的价码。”吴承武说得坦荡,仿佛是施恩乡里,“县域别家豪强皆是月息三分起,我吴家素来宽厚,只取两分。” 这话听着宽厚,可王宗心知肚明,这些都是复利计息,按月滚息,农户春借秋还,短短数月,本息翻倍乃是常态。 寻常小农本就家底微薄,一旦借贷,几乎没有还清的可能。 “还不上便如何?” “那自然是抵田。”吴承武语气平淡,“一般合约都会写明,逾期三月未清本息,质押田地尽数归吴家所有,原主即刻离场,不得纠缠。” “那这些租种你家田地的佃户,租粮多少?”王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再次抬头望向田中苦苦劳作的百姓。 “六*四分。” 吴承武抬手一指整片良田,介绍道:“田地、渠水、耕牛、大半麦种,皆是吴家供给,分给他们四成已经算是很好的了,那陆家更过分,只给佃户三成……” 王宗沉声道:“没记错的话,朝廷是三十税一……” 吴承武笑道:“那是朝廷收的税嘛,又不是我们……” 王宗静静听着,眼底寒意渐浓。 六*四分租,听着尚可,可放在当下世道,便是彻头彻尾的吃人规矩。 风调雨顺的丰年,佃户尚可留四成粮食勉强糊口;一旦遇上旱涝蝗灾、收成减半,半数收成根本不足以养家,赋税、口粮、农具损耗层层叠加,年底必然亏欠。 “若是灾年减产,租粮可免、可减?” 吴承武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租约既定,岁歉不减、岁丰不加。田地是恒产,不因年景好坏损益,佃户承种,便该履约纳租。” “若是颗粒无收,佃户无力纳租呢?” “以工抵债或以人抵债呗……” 吴承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世道规矩,“无力纳租者,阖家入吴家作坊、庄园劳作抵账,直至补齐租粮。” “也可将家中幼子、幼女送入府中为奴为婢,抵消亏欠。” “自古乡里,皆是这般规矩……” 王宗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盘算着什么。 看完城外田产,马车折返县城。 每过一处吴家产业,吴承武都会让下人刻意放慢速度,并骄傲地介绍起来,仿佛是在证明他有投靠圣孙王宗的资本: “正街三间粮铺、两间绸缎庄,都是最好的地段……” “城外码头两座货栈,囤积南北往来商货……” “城南渡口还有两座油料杂货铺、一间酒楼、一座质肆……” 当来到质肆前时,王宗疑惑道:“质肆是什么?” 吴承武愣了愣,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不会吧,连这都不知道? 于是他干脆下车,带着王宗三人进去。 原来,所谓的质肆就是典当行,只是汉代尚无典当行叫法,民间皆称质肆、子钱舍。 走进店铺,高筑的柜台后,木架层层堆叠,锈蚀耕犁、破旧棉衣、磨损纺车各种各样的东西尽数陈列。 最刺眼的是一叠叠摁着鲜红手印的人身典契…… 王宗皱了皱眉,不再看,转身往外走,问道: “月息多少?” “质肆月息三分,专为百姓应急周转。” 吴承武从容道,“逾期不赎,抵押物尽数充公,民间都是这个规矩……” 随后吴承武又带着王宗先后去了粮铺,吴承武坦然道出自家生意经:“丰年农户扎堆售粮,粮价低廉,我们便尽数囤积。” “荒年粮稀价涨,顺势售卖,补足府中损耗。” “去年三辅流民四起,我吴家稳住济阳粮价,也算有功地方……” 最后,一行人又去往吴家私设的铁器作坊,作坊院落狭小隐蔽,并无大规模冶铸熔炉。 吴承武低声解释:“朝廷设铁官统管冶铁铸器,明面上不许民间私造大件铁器。” “可本县铁官供给不足,农户耕犁农具常有缺口,不少大族都会私下打造小型耕具,只供本地佃户……” 一上午遍历半数吴家产业,王宗的心情无比复杂。 一方面,他有些感动,因为他能感受到吴承武的真诚。 这吴承武摆明了就是铁了心要投靠自己这个“贵人”,所以才会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那么多。 可另一方面,他却又无比沉重! 区区棘阳县一隅、吴家分家半数产业,便坐拥两千余亩良田、十余间垄断商铺! 一县小豪强尚且如此,那些盘踞州郡、传承数代的世家大族,财富权势岂非更是骇人听闻? 而一旦天下彻底大乱,这些豪强手中的财富立刻就能转化为兵力! 难怪刘秀要拉拢地主豪强,甚至为了拉拢豪强,把皇后之位都送出去了,挚爱阴丽华也只能当他的第二任皇后。 阴家那也是妥妥的豪强啊…… 可笑王莽那老乌龟妄图以一纸复古新政、六筦之法压制豪强,何其天真! 豪强早已扎根天下、渗透市井乡野,靠着庄园商贸、私放子钱代代吸血,这便是新朝乱世最冰冷黑暗的底色…… 日头升至正头顶,暑气蒸腾。 马车内,见王宗一路上都不怎么开心,吴承武有点焦虑:“公子,你不会是嫌我这点家产不够吧?” 王宗先是一愣,随即叹息道:“确实不够……” 吴承武当下就急了:“公子,我知道我这点家产不够,可这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我知道,五均六筦的事是我没用,没能帮到公子……” “可只要公子需要,我的所有家产全都可以送给公子……” “只求公子不嫌弃我,能给我一个机会……” 王宗摸着肚子笑道:“行,那先请我们吃顿好的,逛了半天,肚子都饿了……” 吴承武大喜:“好好好,今日我请客,不,以后每天都由我请客……” 与此同时。 一家酒楼内,邓禹放下筷子,叹息道:“文叔兄,咱们还是回去吧!” “今日我们已经去他住的院子拜访了,可他不在啊,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等着吧?” 说到此,他又看了眼一旁还在吃着饭菜的阴丽华,压低声音提醒道:“丽华妹妹还跟着的,阴家伯父若是知道了,只怕会大怒……” 阴丽华突然打断道:“我都听到了,不要背着我说悄悄话!” 邓禹无奈道:“文叔兄想见王宗那厮我理解,可丽华妹妹,你一个女子为何这么想见他?” 女扮男装的阴丽华转了转眼睛:“我就是很好奇啊,不行吗?” 邓禹突然一脸坏笑:“丽华妹妹该不是怀春了吧?” 第62章 四海皆兄弟 “丽华妹妹该不是怀春了吧……” 话音刚落,邓禹脸上的坏笑瞬间变成了痛苦,猛地站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胳膊,瞪着阴丽华:“很痛啊,能不能别总是盯着我这一只胳膊掐啊……” 阴丽华翻了个白眼:“谁让你瞎说!” 刘秀也没好气道:“你也是活该,怎能如此戏谑丽华妹妹?” 邓禹看了眼刘秀与阴丽华,一脸无奈:“还真是一唱一和!” 说着,邓禹再次坐了下来,不甘道:“我也没说错啊,一个女子突然对一个男子如此感兴趣,不是怀春又是什么?” 刘秀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看向阴丽华:“丽华妹妹,你的确不该瞒着伯父来这里的……” 正说着,阴丽华却撒娇般打断道:“难得遇到这么有趣儿的人,我就是想多看看嘛,平日在家中都见不到几个人……” “有趣儿?”邓禹不禁冷笑一声,“那厮哪里有趣儿?” 阴丽华又白了眼邓禹:“就凭他昨日留下的那首诗,就比你们有趣儿多了,当着南阳士族子弟的面,你们敢吗?” 邓禹神情一滞:“好,我不敢行了吧,那文叔兄不也不敢吗?” “对了,文叔兄,你到底想和他聊些什么?” 刘秀刚要开口,却被一道声音骤然打断: “店家,今日这酒楼本公子包了,速速清场……” “听到没,还不快清场……” 几人循声望去,却见一锦衣公子大步走了进来。 阴丽华有些不悦,轻声问道:“这人谁啊,怎的如此霸道?” 邓禹与刘秀打量着那人,摇摇头,却见店家匆匆迎了过去:“原来是吴二公子大驾光临……” “少废话,本公子要宴请贵客,速速清场!”吴承武扫视着殿内众人。 店家有些为难:“可他们也是付了钱的……” “好办,你把钱都退给他们,本公子给你就是……怎么,不愿意?”吴承武直勾勾地瞪着店家。 店家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一一赔礼道歉将人请走。 最后只剩下刘秀邓禹这桌与偏里些的那桌。 店家好言好语过来请,可刘秀与邓禹却依旧不动。 见状,吴承武十分不爽,雄赳赳气昂昂地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眼看要起冲突,一旁的阴丽华忍不住轻声道:“我们真的不走吗?” 邓禹与刘秀看了眼阴丽华,示意她安心坐着。 这让阴丽华有些不解:毕竟平日里这二人都是不喜欢与人正面发生冲突的,能避免都尽量避免,怎的今日却不愿退让半步? “你们什么意思?” “本公子说得不清楚吗?” “这酒楼本公子包下了,你们的酒菜钱如数退还,还不快走……” 吴承武恶狠狠地瞪着二人。 刘秀却冷哼一声:“我们付了钱在此吃饭,哪有饭还没吃完就被人赶走的道理?” “你们故意找事是吧?我不是让店家把钱退给你们了吗……”吴承武怒道。 刘秀再次冷笑:“我们不需要店家退钱,只需要安安静静把我们的饭吃完!” 一旁的阴丽华眨了眨眼睛,微笑着看向刘秀,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刘秀这个样子,以往总觉得她的文叔哥哥文质彬彬,甚至给人一种软弱的感觉,可现在竟也如此强硬。 吴承武这边刚要发作,不料几道脚步声传来,随即又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承武,你这是作甚?” 吴承武闻言,当即扔下刘秀等人转身跑去。 桌旁的阴丽华不由地愣了愣,这声音,难道是…… 想到此,她连忙回头看去。 赫然正是王宗带着马成马武二人走了进来。 见王宗下意识地往她这边看了看,阴丽华立刻收回了视线,看向刘秀与邓禹: “你、我、他……” “我明白了,你们是知道那姓吴的要请他,所以故意不走的?” 邓禹笑了笑,轻声道:“丽华妹妹果然冰雪聪明,你不是对他很感兴趣吗,现在他来了,我们怎能走?” “那你们怎么知道他要来?”阴丽华追问道。 “王宗与吴家的事我们早就知道了……”邓禹得意笑道。 阴丽华狐疑地看了看邓禹,又看向刘秀:“你们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刘秀没有说话,依旧安静地坐在桌旁。 邓禹往刘秀这边靠了靠,轻声说道:“文叔兄,他来了,你打算如何去和他聊啊?” “得想个理由,总不能直接去吧,万一人家直接将你赶走,那你不就白费心思了……” “找个什么理由好呢……” 邓禹这边还在思索由头。这边王宗却是有些不太满意地看着吴承武: “我是说你为何非要提前来呢,原来是要来包场?” “用不着,不就是吃个饭吗,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干嘛?” 吴承武歉道:“公子,我也是担心再发生之前临水榭的事情……” 王宗拍了拍吴承武的肩膀:“没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说着,王宗直接带着马武马成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 吴承武则连忙将酒楼的招牌菜全都点了一个遍。 “我还以为是王宗如此蛮横呢,原来不是他的意思……”阴丽华轻声说着,再次忍不住偷偷瞥向王宗。 邓禹冷笑道:“不是他的意思又如何,他在辩经台上痛斥士族儒生,怒骂地主豪强,如今却和棘阳赫赫有名豪强子弟一起厮混……” 阴丽华打断道:“你们好像都算大族子弟吧?” 邓禹愣了愣,连忙补充道:“可我们不像吴承武那般嚣张跋扈、欺行霸市啊!” “那倒是!”阴丽华点点头:“你们与一般的大族子弟都不同……” 正说着,却见刘秀突然站了起来,端着酒杯便朝坐在稍微靠里位置的王宗那边走了过去。 阴丽华瞬间愣住了:这么直接的吗? 邓禹也是轻声喊道:“喂,文叔兄,你要不要这么突然……” 与此同时。 王宗这边酒菜刚上桌,饿了一天的他也不废话,直接狼吞虎咽了起来。 正埋头吃着,却突然听到马武的低喝声:“站住,你是何人?” 王宗抬眼看去,却见来人约莫二十多岁,身高七尺三寸,身形挺拔,额骨微微隆起,高鼻阔口,眉髯清俊,虽一身田舍粗布,但眉目温润沉静,不显锋芒,却也无丝毫卑微。 这种相貌让王宗一看就有种天然的好感。 “认识我?”王宗疑惑道。 刘秀端着酒杯拱手,客气道:“在下怎能不识?” “昨日辩经,公子遍压南阳大儒一头,一首诗歌更是让南阳士族儒生抬不起头来……” 王宗微微皱眉,也没回礼,问道:“所以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刘秀也是直接:“是的,我等三人正是特意来找公子的,上午去公子居所拜访,公子不在,没想到在此相遇,故而冒昧……” 王宗放下手中筷子,再次打量了几眼刘秀:“你叫什么?” 刘秀微微一笑:“姓名不重要,只是听了公子昨日的一番辩论,心有困惑,故而想请公子指点一二!” 这么直接的吗? 王宗又一次打量着刘秀:“不介意的话先坐会,我饿得紧,有什么话等我吃饱了再说,行不?” 刘秀再次拱手:“恭敬不如从命!”说罢,就直接坐了下去。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邓禹、阴丽华目瞪口呆。 特别是邓禹,他之前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才能让王宗不拒绝他们的主动靠近。 可没想到,刘秀就这么水灵灵地直接走了过去。 刘秀去得直接,王宗那厮竟也接得直接! 而阴丽华此时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没想到文叔哥哥除了有刚刚强硬的一面,还有如此直接的一面。 看来文叔哥哥也是个有趣儿的人! 不行,这两个有趣儿的人坐一桌了,我也不能落下。 她眼珠水灵灵地转了转,竟也端起酒杯大步走向王宗那边。 “喂,你、你……” 见阴丽华已经走到了王宗桌边,邓禹无力地叹了口气,还是端着酒杯跟了过去。 王宗这边刚扒了几口饭菜,阴丽华已经走过来说道: “我们一起的,可以一起坐着等你吗?” 王宗抬眼看向阴丽华,却见此人年约十三四岁,束发儒衫,面莹如玉,眉细目润,身量纤秀,乍看俊雅少年,细看眉眼自带女子柔婉。 王宗脑海第一个反应就是: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也不知此人到底是逗比的小弟弟,还是捣蛋的小*妹妹! 但此人样貌之美,好像已经超越了性别…… “坐坐坐,别客气……” 王宗刚说完,邓禹又悻悻地走了过来,他刚开口,王宗就直接说道:“坐吧,我知道你们都是一起的!” “你们吃饱没,没吃饱一起啊……” 见三人丝毫不客气地坐下,吴承武不得劲儿了。 “不是,公子你就这么让他坐下了?” “他们连名字都不愿说,什么底细也都不知道……” 王宗大口吃着饭菜,说话也变得含糊了:“正所谓四海皆兄弟,相逢无路人,管那么多干嘛?” “来来来,一起吃,一起吃,人多吃饭热闹……” “承武,去让店家加些酒菜……” “小马哥,大马哥你们也坐下吃啊,愣着干嘛?” “座位不够就拼桌子……” 第63章 我最恨倚老卖老 七个人其实坐得下,也没必要拼桌,大家挤一挤也就坐下了。 吴承武自然是没心思吃,刘秀三人早就吃得差不多了,也吃不下。 于是,局面就变成了四个人傻坐着看三个人大快朵颐。 没有说话声,只有吧唧嘴的声音和碗筷的撞击声,这其中最明显的就是马武喝完酒后发出的那种销魂的“啊”…… 而那没有吃饭的四人,也是心思各异。 吴承武像个吃醋的小媳妇,时不时地看向刘秀三人,眼里满是警惕。 阴丽华看着王宗有些痴迷,没想到这王宗长得如此英俊,吃起饭来却像个饿死鬼,甚至掉到桌子上的菜他也直接夹起来吃,一点不嫌脏!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这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多不认识的男子一起吃饭…… 邓禹看看王宗,又看看刘秀,眼睛一直左右徘徊,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刘秀则是安静地坐着,始终面带微笑地看着王宗,很有耐心。 终于,王宗打了两个饱嗝后,又饮了满满一口酒! “说吧,你们有什么想问我的?”王宗看向刘秀,擦了擦嘴。 刘秀露出笑容,客气道:“公子如此爽快,那在下也不绕弯子了!” “既然公子觉得天下大乱的根源在朝堂贪官污吏与地主豪强,那敢问,公子可有应对之策?” 王宗微微皱眉,随即笑道:“不!” “天下最大的问题不是贪官污吏!” 刘秀一愣:“不是贪官?” 一旁的邓禹也忍不住插嘴道:“如何不是贪官?” “那些贪官中饱私囊,扰乱朝政,压迫百姓,即便很多士族也被贪官压榨……” 王宗自顾自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因为不论什么朝代,什么体制,只要有官员,就必有贪官,这是人性,永远都解决不了!” “所以打击贪腐,必须一直进行到底!” 刘秀沉吟着点了点头:“此话有理!” “既然如此,那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王宗收敛笑意,正色道:“最大的问题就是最主要的矛盾!” “而最主要的矛盾只有一个,那便是地主豪强!” 此言一出,刘秀与邓禹都不由地微微色变。 邓禹忍不住反驳道:“你昨日说贪官与豪强乃二毒,如今却又说最大的问题只有豪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王宗笑了:“你们就是出身地主豪强吧?” 三人闻言都不由地愣了愣。 邓禹凝眉道:“这与你自相矛盾没有关系吧?” 王宗打量了几眼邓禹,随即看向刘秀,笑道:“你这位朋友好像对我的敌意很大啊?” 刘秀刚要开口解释,王宗却再次看向邓禹,冷笑道:“兄台可是想找我辩经,那为何昨日不上台呢?” 邓禹愣了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刘秀见状,抢着开口道:“我等真心请教,绝无敌意!” 王宗自嘲道:“有没有敌意也无所谓了,反正我都已经成为士人儒生的公敌了,也不在乎多几个!” 说到此,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次露出了看淡一切的笑容: “既然你们真心请教,那我说说也无妨!” 他再次看向邓禹,收敛笑意:“你说我自相矛盾,我倒想说你这双耳朵长着是当摆设的!” 邓禹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怒意,可见刘秀往这里挤了挤眼睛,只能兀自忍耐着。 “我刚刚说得很清楚,贪官污吏与地主豪强都是导致天下大乱的矛盾,而且是最突出的两个矛盾,是以称这二者为‘二毒’。” “但你记住,任何过程如果有多数矛盾存在的话,其中必定有一种是主要的,起着领导的、决定的作用,其他则处于次要和服从的地位。” “因此,研究任何过程,如果是存在着两个以上矛盾的复杂过程的话,就要用全力找出它的主要矛盾,捉住了这个主要矛盾,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闻言,邓禹有些不服气: 不是,这是在教我们做事? 可当看见刘秀正垂眼思索着什么时,他也开始认真咀嚼起王宗的这段话。 坐在刘秀身边的阴丽华,一会儿看看刘秀,一会儿看看王宗,张了张嘴,但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宗又饮了一杯酒,刚要继续说,却突然听到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见解,当真了得啊……” “这位公子,可否让老夫二人也来凑凑热闹?” 王宗、刘秀等人愣了愣,纷纷循声望去,却见两个气质脱俗的素衣老者端着酒杯酒壶缓缓往这边走来。 是方才坐在里面那桌的两个白胡子老者! 王宗笑道:“有何不可,乘武,去,这回真得拼桌了!” 吴承武仍旧有些不情不愿,马成连忙起身拉他一起去抬桌子。 吴承武低声抱怨道:“小马哥,你知道我是好心,可公子他偏偏不听,这些人是谁都不知道,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马成轻声笑道:“这不就是公子最大的魅力之一吗?” “他若不是这样的人,你我有机会效忠他吗?” 吴承武挠了挠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可……” 马成打断道:“好啦,有马武大哥在,公子不会有事的,赶紧抬桌子吧!” 而此时,那两位老人正一边走来,一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聊着: “看吧,我就说他不记得我们!” “虽如此,可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你忘了,他昨日连郑兴都记得了,再者,我们这些年本就与他没见过几面……” 原来,此二人正是当朝大名鼎鼎的冯常与费兴! 二人与刘秀一样,因为昨日的辩经,也想和王宗单独聊聊,寻求一个答案。 但二人为如何与王宗见面起了分歧,费兴要亮明身份直接找岑彭引见,冯常要直接登门拜访,不愿打扰朝廷官员。 二人多年好友,一时争执不下,也误打误撞来到这棘阳最好的酒楼吃饭。 恰巧就遇见了王宗! 二人听了一会,冯常实在憋不住,于是拉着费兴就主动走过来了。 可他们却并不知道,王宗虽然不认识他们,但有人认识他们啊! 没错,正是在常安太学求过学的刘秀与邓禹! 二人一眼认出了赫赫有名的两位大人,神情顿时僵住了。 邓禹往刘秀这边凑了凑,轻声道:“这两位大人物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刘秀看了看正看向那二人的王宗,低声回道:“应该是冲着他来的……” 邓禹皱了皱眉,神情骤然严肃了起来:“为何会冲他而来?” 刘秀再次看向王宗,低声说道:“不知道,不过看情况王宗好像不记得这二人,不应该啊……” 邓禹也打量着王宗:“看那样子应该不是装作不识,很可能是见得少,所以真的忘记了……” 刘秀微微点头:“嗯,先静观其变吧,看看这两位大人物到底有何意图……” 正说着,阴丽华突然将脑袋凑了过来,狐疑地看着二人:“你们又在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一会儿,桌子也拼好了,众人再次落座,王宗又点了些酒菜,几人简单的寒暄后便共同举杯。 王宗又是连二人名字都没有问,便狐疑道: “昨日辩经,二位该不会也在场吧?” 费兴笑道:“确实在场,不过我们与台上那些不同,我二人倒是觉得你的观点颇有些道理!” 王宗点点头:“哦,那你们也是要来请教我的?” 此言一出,一旁的刘秀与邓禹不仅暗自瞠目: 不是,你竟然说他们二人是来请教你的? 唉,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此二人之才学可是远超昨日在辩经台上的那些大儒,多少人想拜他们为师都求之不得…… 冯常愣了愣:“请教谈不上,就是来找你聊聊……” 费心笑着捋了捋胡须:“也的确有些事想问问你,正所谓不耻下问嘛……” 正说着,王宗突然打断道:“那还是不要问了,二位请回吧……” 费兴愣住了: 这是为何? 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冯常却突然笑道:“公子,不耻下问可不是贬低你……” 王宗却沉声打断道:“我当然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我就是不喜欢,你要真心请教,咱们就是平辈论,都是兄弟,无话不谈!” “别给我搞什么老幼尊卑,我最恨的就是那些倚老卖老、仗着年纪大摆架子的老东西!” “要是在公交地铁上,遇到一个我治一个……” 众人自然听不懂公交地铁是何意,但王宗的这番话,却让一旁的刘秀与邓禹近乎同时长大了嘴巴! 王宗啊王宗! 你竟然对他们说这样的话? 有没有搞错? 别说你现在只是个庶人了,就算你还是之前的功崇公,你也不能这么说这二人啊! 以他们的才学、能力,就是你爷爷在场,也得给他们几分面子啊! 不然你爷爷为何只是罢他二人的官,却不敢杀他二人? 还平辈论,简直可笑至极…… 刘秀实在忍不住,刚要开口替二人维护,却见费兴笑道:“好好好,都是兄弟都是兄弟!” 见状,刘秀与邓禹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复杂。 此时,费兴却正色道:“小兄弟,你方才说地主豪强乃主要矛盾,可否告诉我为何如此认定啊?” 闻言,刘秀与邓禹瞬间竖起了耳朵! 因为这也是他们想问的。 但他们最终的问题却并不是这个…… 而与此同时。 王宗的加菜,导致酒楼后厨内再次忙碌了起来。 可没人注意到,几道身影正从酒楼后院翻墙而入,腰间都插着刀…… 第64章 不如重新练号 偌大的酒楼内,此时只有王宗九人。 王宗迎上费兴与冯常的目光,又看向刘秀等人,笑道:“我且问你们,无论秦汉,或是如今的大新,对百姓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邓禹忍不住去抢道:“自然是土地!” 费兴捋了捋胡须:“小兄弟可是想说士族大家对土地的兼并侵占?” 王宗挑了挑眉,这都是聪明人啊,那说气话来就不用费劲儿了,于是微笑道: “没错,这正是我要说的!” 说到此,王宗又看了眼吴承武,继续笑着解释:“看你们的样子,应该都是出自士族大家吧,肯定比我这承武兄弟家业更大。” 众人一愣,眼底闪过一抹意外。 “承武,你和他们说说,你吴家家业是如何一点点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的?”王宗说道。 吴承武愣了愣,极为抗拒地摆手道:“公子,你这不是揶揄我吗?” 揶揄? 老子这是要对你进行思想改造…… 王宗凝眉道:“你看我是在揶揄你吗?” “把你吴家或者你知道的陆家是如何侵占土地,如何垄断生意,如何逃避赋税、隐瞒人口都说出来!” 这种事能对外人讲吗? 吴承武心里有些怒意,但见王宗如此严肃不似玩笑,只能一点点全都说出来。 没办法啊,谁让之前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经毫无保留地告诉王宗。 所以现在他根本隐瞒不了一点。 但其实早在上一世,王宗就对土地兼并的问题有过一些了解: 新朝承袭西汉积累下来的豪强势力,而王莽推行王田、六筦等政策造成制度动荡,加上地方吏治腐败,就更加给了豪强扩张提供了可乘之机。 豪强抓住灾年百姓走投无路的机会发放高利贷,农民无力偿还就只能低价变卖田地,甚至依靠势力强行侵占普通农户田地、官府公田与山林荒地,持续吞并土地。 失去土地的流民、不堪赋税徭役的百姓、轻罪逃亡之人都会投奔豪强,成为不受官府户籍管理的徒附、佃客。 豪强家中大量私奴也不上报户口,造成朝廷统计人口严重失真。 为长久隐瞒田产和依附人口,豪强贿赂乡、县各级官吏,篡改、损毁官方田册户籍,还把名下土地挂靠在享有免税免役特权的官员、宗族名下,合法逃避田租、人头税、兵役与各类徭役。 这些依附豪强的农民虽不用向朝廷交税服役,却要向地主缴纳五成以上的高额私租,国家本该收取的赋税全部被豪强截留。 长此以往,大片耕地、大量民众脱离官府掌控,国家税收、征兵征役的来源不断缩减,自耕农负担却愈发沉重,贫富差距持续拉大,阶级矛盾彻底激化。 待吴承武说得差不多,王宗当即当即质问: “一个棘阳吴家尚且如此,你们那些大家族难道没做过这些事吗?” 面对王宗的质问,刘秀、邓禹不由地陷入了沉思,就连费兴与冯常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种事情早已不是秘密,或许如阴丽华这样的可能不了解,但其余四人又怎可能不知道这些操作? 换句话说,如今天下有几个大族没做过这些事? 见四人都沉默不语,王宗继续说道:“你们肯定知道,但我估计,在你们的认知里,这些事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真的是理所当然吗?” 王宗冷笑一声,继续道: “这就是我经常说的,屁股决定脑袋!” “是,你们或许觉得这是正常的,可你们为何不换个角度想一想?” “一个国家,一个朝廷,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钱粮!” “军事要钱、官吏薪水要钱,基础建设要钱,赈灾要钱,发展也要钱……” “这些钱从哪里来?” “在如今的体制下,绝大部分都只能靠赋税!” 顿了顿,王宗再次扫视着几人,最终将目光停留在刘秀身上,再次质问道: “怎么都不说话了?” “是我说错了吗?” “要我说,地主豪强这个阶级就必须要被消灭!” “兼并土地、压榨百姓的是他们,致百姓无路可活,被迫叛乱!” “隐瞒人口土地、逃避赋税的也是他们,致朝廷国库空虚,无力赈灾救民,无力经营国家!” “勾结官员的还是他们,甚至军队、朝堂都有他们拉拢、培养的代理人,致朝堂政令不通,官员腐败不堪!”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钱粮都进了他们的口袋,朝堂也被他们的代理人把持,他们是越来越富有,可百姓却越来越活不下去了!” “百姓活不下去了怎么办?” “只能叛乱!” “可朝廷又拿不出钱粮赈灾、平叛,只能加重赋税,如此循环下去,天下焉有不亡之理?” 王宗的这些话之前只对王莽说过。 此时当着这些人的面再说一遍,竟直接让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甚至每个人都在凝眉思考着什么。 看着几人沉思的模样,王宗很是满意。 他不敢说只靠自己几句话扎就能改变别人的思想,更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将后世的思想在这个时代普及。 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 但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让更多聪明人去思考这个问题,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留下一个种子。 想到此,王宗深深看向吴承武: “承武 !” 吴承武还沉浸在王宗方才的那番言论中,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也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去看待天下。 “公、公子……” 王宗笑道:“我刚刚让你说,并不是为了揶揄你!” “我知你从没想过什么天下、百姓!” “可如果我刚刚说的你听懂了的话,那你可以试想一下,一旦天下豪强对土地的兼并无法被遏制,百姓活不下去必定会Zao反,他们一旦起事,第一个要杀的是不是压迫他们的地主豪强?” 吴承武不由地愣了愣,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拿你吴家来说,作为一个家族想要一代代发扬光大,这是很好的,也是很正确的。” “可能让家族真正发扬光大的路子绝不是压迫百姓!” “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国家朝廷如此,你们这样的地方豪强更是如此!” 吴承武目光呆滞,像是明白了一点,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吃吃问道:“那、那真正能让家族发扬光大的路子是什么?” 王宗笑道:“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老百姓的拥护与支持!” “拥护和支持,那该如何做,难道要我散尽家财?”吴承武追问。 王宗笑着摇了摇头:“别着急,既然你把家产都送给我了,那作为回报,我会让你成为真正将家族发扬光大的人……” 其余几人并没有打断王宗与吴承武的对话,反而因为这段话更加陷入了思考,各怀心思。 直到王宗与吴承武聊完,费兴这才开口道:“小友大才,所言振聋发聩,只是依小友所见,如何才能解决豪强这个问题?” “换句话说,如何才能拯救天下,拯救黎民?”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其实,这个问题就是他们想见王宗的原因! 王宗没着急讲,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菜,而后又兀自饮了一杯,缓缓道:“我没什么大才,就是个普通人,想到什么说些什么罢了。” 刘秀抢道:“王公子就莫要谦虚了,能总结出问题,又怎可能没思考过解决问题的方法呢?” “还请王公子不吝赐教……” 还怪客气的! 王宗微微一笑:“在我看来,如今这天下,各地豪强盘踞,朝堂吏治腐败,早已千疮百孔,就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救不了咯!” “而且就算救活了,无非也是拖些时日,又能有什么用呢?” “所以啊,与其想办法救这天下,不如重新练号!” 闻言,众人愣了愣: “重新练号?” “这是何意……” 王宗收敛笑意,解释道:“大新如今的问题是前汉几百年积累下来的问题,不是一纸政令能解决的!” “所以,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浴火重生!” 浴火重生? 闻言,刘秀等人都不由地看向王宗,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他们又不是傻子,又如何能不明白“浴火重生”这四个字的意思? 邓禹突然沉声道:“所以公子才会因谋逆罪流放到此?” 王宗笑了笑:“你猜?” “我猜是!”邓禹正色道。 王宗嘿嘿一笑:“你还挺聪明的嘛!” 邓禹冷笑一声:“可你被流放至此,不就证明你的办法行不通吗?” 王宗笑道:“所以啊,自上而下行不通,那就只能自下而上咯!” “路嘛,总得试着走才知道行不行得通……” 正说着。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各位客官,这是最后的两道菜了……” 话音刚落,店伙计便端着两碟菜走了过来。 见众人都没有搭理,店伙计不再言语,小心翼翼地来到王宗身边摆菜。 王宗凝眉打量着眼前的店伙计:“刚刚上菜的不是你吧?” 店伙计客气解释道:“回公子,刚刚给你们上菜的是阿水,他现在在打扫后厨……” 王宗盯着伙计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店伙计见状,一手拖着端菜的木盘,一手摆菜,似乎在刻意加快动作。 摆放好菜碟,店伙计收回手,双手端着木盘,作势转身。 然而,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嵌在木盘底部的匕首。 下一刻,他猛地抽出匕首,狠狠刺向王宗…… 第65章 这个朋友值得交 随着一道寒光乍现,店伙计手握匕首,狠狠刺向王宗。 而就在这个瞬间,所有人脸色骤变。 阴丽华当即就吓得失声惊呼了出来。 邓禹惊得张大了嘴巴。 王宗身边,马武反应很快,当即就站了起来扑向那名刺客,马成也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接扑向王宗想要用身体替王宗挡下那把匕首。 吴承武更是直接吓傻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马成与马武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店伙计手中的匕首比他们更快逼近了王宗的脖子。 然而,下一秒,就在店伙计手中的匕首即将刺进王宗脖子时,那刺客却突然惨叫一声,手中匕首竟直接从手中掉落下来。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眨眼间,马武已经将那店伙计扑飞出去,马成也已经死死扑在了王宗身前,二人一起摔倒在地。 刘秀则一把将阴丽华拉到身后保护了起来,费兴与冯常也已经离开了桌子,后退数步。 此时,除了马成与马武,所有人的视线都已经锁在了刘秀身上。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让那刺客吃疼掉落匕首的正是刘秀扔出去的菜碟。 能及时扔出菜碟命中对方,这足以证明刘秀身手不俗,更证明刘秀比任何人都先发现了刺客的身份。 可刘秀的目光此时却落在了王宗身上。 因为他发现,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王宗,脸上竟完全没有任何一丝惊恐。 突然,刘秀皱了皱眉: 不对…… 可来不及多想,一连串脚步声骤然响起,从后厨方向骤然冲出了几道身影,每个人都拿着一把锋利的环首刀。 那几人冲进来没有任何犹豫,甚至看都不看那正被马武一拳拳痛揍的店伙计,直接提刀砍向王宗。 “保护好她!”刘秀冲着邓禹大喝一声,提着凳子就冲了上去。 很快,刘秀、马成、马武三人便都与刺客厮杀了起来…… 傍晚。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回新野的官道上,残留的夕阳将马车的影子越来越长。 阴丽华心疼地看向刘秀的胳膊:“文叔哥哥,怎么还在渗血……” 刘秀低着头,像是完全没听到,直到阴丽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他才反应过来,看了看被包扎好的伤口渗出的血迹,笑道:“无妨,丽华妹妹,今日把你吓到了吧?” 阴丽华摇摇头:“我还没那么胆小……” 正说着,邓禹突然没好气地说道:“亏你还救了那王宗的命,结果人家直接被县兵护送着走了,都没一句感谢……” 刘秀微微一笑:“你错了,不是我救了他!” 邓禹疑惑道:“虽然我知道你欣赏他,但也用不着这样吧?” “若不是你扔出去的那个菜碟,他都已经是那刺客的刀下亡魂了!” 刘秀正色道:“非也,就算我不扔那个菜碟,那刺客也不会得手,因为王宗比我更早发现异常。” 邓禹凝眉道:“怎么可能……” 刘秀打断道:“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他是被那年轻人扑倒才摔在地上的?” 邓禹疑惑道:“难道不是吗?” 刘秀摇头道:“不是,其实就算那年轻人没有扑过去,他也会往后摔倒,因为他在那年轻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在往后倒了,这就是他的应对方法!” “而且,你没发现吗,他从始至终脸上都没有半点惊慌……” 一旁的阴丽华也点头道:“是啊,他好像很冷静……” 邓禹愣了愣,没有说话,似乎在回忆着刚刚的经过。 刘秀又笑道:“他最后急着走好像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才顾不上和我们说话……” 邓禹疑惑道:“什么紧急的事情?” 刘秀摇头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次见面是值得的,哪怕受了点伤也是值得的!” “此话怎讲?”邓禹疑惑道。 刘秀看了眼阴丽华,转而说道:“至少我们搞清楚了他对当今局势的态度,以后说不定能成为同路人,所以这个朋友值得交!” 闻言,邓禹也看了看阴丽华,但没有说话。 当着阴丽华的面,有些话自然不能明说。 但他很清楚刘秀的意思,王宗今日说的这番话已经证明了他还是要继续反的,而作为当今圣人的亲孙子,未来一旦天下大乱,那他的利用价值是极高的! 至于王宗是不是在骗人,至少从邓禹自己的判断来说,应该不是! 正想着,刘秀却突然问道:“仲华,你觉得豪强阶级真的该被消灭吗?” 邓禹凝眉思索了片刻:“不该,也不可能被消灭,就像王宗自己说的,这就是人性,只要有人,就会有豪强阶级的出现……” 与此同时。 棘阳县城的一家旅驿内,费兴看向正在喝茶的冯常:“你觉得是谁要刺杀王宗?” 冯常摇摇头:“不得而知,但我想从王宗那临危不乱的反应看来,他应该是知道谁要杀他!” 费兴突然叹了口气:“你对他今日说的这番话如何看?” 冯常放下茶杯,冷笑一声:“他要做什么,今日这番言论已经呼之欲出了。” “只是没想到这厮如此直白,就差没直接说出来了……” 费兴笑道:“所以说他是个妙人啊!” “那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冯常浅抿一口,幽幽道:“陈崇让我来看看他,肯定是知道他的想法,陈崇既然知道了,陛下肯定也知道,可陛下没有杀他,这说明什么?” 费兴凝眉道:“说明陛下觉得他能做到?” 冯常再次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我是不觉得他能做到的!” “此子的见解过于独特,很难为世人所接纳,若真按他想的去做,那便是在与整个天下作对……” 费兴点点头:“是啊,浴火重生或许是答案,但哪有那么简单!” 顿了顿,他突然笑道:“不过我们倒是可以继续留意着,看看他到底只是嘴上说说,还是真的会付出行动。” “如果他真的付出行动了,那就更得看看他到底是如何做的……” 棘阳县监牢内。 看着牢房内黑旋风的尸体,王宗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肯定是陆家所为!” 原来,就在今日中午,王宗让老岑关押在监牢内的黑旋风突然中毒暴毙。 岑彭得知情况,当即将今日所有接触过黑旋风的人都集中了起来,可偏偏给黑旋风送饭的那人却已经消失了。 岑彭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即派县兵去找王宗,正好王宗那边也遇刺了。 得知黑旋风死了,王宗甚至都顾不上和冯常、刘秀等人说话,就匆匆赶了回来。 见王宗如此说,岑彭点点头:“是啊,可死无对证,我们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王宗突然扭头看向岑彭:“你现在还建议我与陆家合作吗?” 岑彭神情微滞,苦笑道:“一旦涉及利益,很多人都是不择手段的……” 王宗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岑彭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吴家也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可在王宗看来,吴家最起码有个甘愿散尽家财助自己的吴承武。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小人论心不论迹,论迹天下无善人。 不管吴家本心如何,吴承武的本心他还是能准确地掌握的。 王宗没有再说些什么,转身便往外走。 “你不顺着黑旋风的死查下去吗?”岑彭在背后喊道。 王宗头也不回地说道:“不查了!” “要不我还是继续派县兵保护你吧……”岑彭又喊道。 王宗依旧头也不回:“不用了……” 岑彭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只在心中暗暗叹息: 只怕今后想要刺杀你的人会更多,你能应付过来吗…… 王宗不想查,是因为和临水榭的刺客一样,对方既然能让酒楼的那几名刺客全都吞毒自尽,没有一个活口留下来。 那黑旋风死在监牢内,又怎可能留下可以追查到背后之人的线索? 而不要岑彭继续派兵来保护自己,是因为一直靠县兵也不是个事,而且岑彭既然突然不管自己了,自己又何必继续让他派人保护? 回小院的路上,王宗脸色一直铁青着,以至于马成与马武没开口打扰他。 二人并不知道,此时的王宗只觉得自己就像条落水狗,谁都可以打自己几棍子。 太子刺杀自己,如今陆家也要刺杀自己。 而前日的辩经,自己当众大骂南阳士族儒生,谁知道他们当中有没有人也想杀了自己? 若真到了天下大乱之际,自己想走的路只怕会得罪更多人,到时候又会不会有更多的人想要刺杀自己…… 唉! 他妈的甘! 不纠结,不内耗! 想做什么就去做,要干什么就去干,对得起自己的心就行了! 上一世确诊前,已经受够了委曲求不了全,更受够了退一步越想越气! 如今好不容易赶上老天爷让我穿越一次,老子怎么可能委屈自己? 不就是刺杀吗? 不就是太子吗? 不就是陆家吗? 一个个来,不着急! 老子和你们硬刚到底,刚不过也要刚,无非就是个死…… 想到此,王宗突然又笑了起来,瞬间干劲儿十足。 这让一旁的马武与马成二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情绪变化这么快的吗? 回到小院,王宗当即吩咐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找吴承武银子。 第二件事就是加强保护,以后只要出门,马武必须带上他所有的心腹。 第三件事就是让马成也开始发展心腹。 而第四件事,就是要以暴制暴,除掉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