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东人家2026新版》 第一章 1958年3月 三月初的一个早晨,王家峪村的张彩云正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拧着被汗和血湿透了的破毛巾,突然听到后院小女儿玉翠的哭喊声:“妈,妈……”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可腿脚似乎不听使唤,只好呼喊大儿子:“玉强,快去后院看看你妹妹怎么了?” 玉强来到后院,见玉翠边跑边哭喊着,邻居家的“三大头”紧追其后,两只手还在她身上不停地乱舞,玉强大吼一声:“住手!” 三大头见玉强过来,拔腿就跑。 玉强走近一看,发现妹妹衣服上有好多大粪,气得他飞奔过去,一把抓住正欲翻墙逃跑的三大头,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他一个劲地喊:“救命啊!救命啊……” 三大头的爷爷急忙跑过来,见孙子的鼻子被打得鲜血直流,不问三七二十一,上来就给玉强几个耳光:“小兔崽子,活腻了!”接着又将玉强摁在地上暴打。 彩云见状,不知哪来的力量冲进后院,大声怒吼道:“住手!你怎么打孩子?” “你看他把我孙子打成什么样了?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他!”说着,又抡起拳头要打。 彩云随即上前奋力阻止,这下子更激怒了他,抓住彩云使劲一推,将彩云撞到墙上,摔倒在地。 三大头的爷爷知道彩云快临产了,随即拉着孙子逃走。 玉兰过来后,和哥哥玉强一起搀着母亲回去。 没一会,三大头的母亲韩秀霞,拿着儿子的衣服气冲冲地闯进来:“张彩云,我儿子被玉强打伤了,你说怎么办?” 彩云道:“你来得正好,我儿子被你公公打得不能动了,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们算账呢!” “他是活该!谁让他先动手打我儿子的。” “你问问玉翠是怎么回事?” 玉翠对韩秀霞说:“我在上茅缸(厕所),三大头跑过来,说他也要上茅缸,让我起来,我没动,他就朝我身上撒尿。我起来推了他一下,他没站稳摔倒了,两手插到茅缸里,起来后就追着我把大粪朝我身上抹,我哥见了就打了他。” 韩秀霞对彩云说:“你听见了吧?玉翠把三大头推到茅缸里,他起来也没打她,还要怎么着!玉强为什么要打他?” 玉翠道:“我不是故意要推他的,是他堵着茅缸口不让我走,朝我撒尿,我是为了逃跑才推了他一下。” “不管怎么说,是你把他推到茅缸里的,这没冤枉你吧?” 彩云道:“你儿子干这种缺德事,你还有脸来说?” “少废话!我把三大头的衣服拿来了,你们把它洗干净给我送去,就算你给我赔礼道歉了,否则后果自负!”说完便将脏衣服扔到彩云床上就走了。 彩云抓起这脏衣服狠狠地扔到地上:“呸,给你赔礼道歉,休想!” 突然,她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得她在床上直打滚。玉兰过去一看,见母亲的两条腿在流血,床上铺的稻草一片一片染红了血迹,她有点害怕,“妈,我去叫爸回来吧?” “别,你爸在很远的地方打水库,你找不到。” “没事,我可以问。” “那也不行,打水库是政府号召的大事,不能耽误。” 彩云的丈夫,春节一过就和其他村民一起,到水利工地参加农田水利建设去了。工地离家很远,三个孩子都还小,大儿子陈玉强才九岁,大女儿陈玉兰八岁,小女儿陈玉翠五岁,家里和地里的活全都落在彩云一人肩上。 一阵疼痛过后,彩云浑身被汗水湿透了,她用毛巾擦了擦身子,又递给玉兰:“把这毛巾拧一下。” 玉兰接过毛巾拧干后,把母亲流出的汗水和嘴唇上的血迹又擦了一遍。 彩云每次痛得忍不住要喊叫时,总是咬住毛巾,不敢发出声音,她怕吓着孩子们,所以把嘴唇都咬破了。 “玉兰,玉兰......”彩云迷迷糊糊地呼喊着。 “妈,我在,您有什么事?” “快去把你二婶找来。” “好的,我马上就去。” 玉强休息一会儿,觉得缓过劲了,便过来给母亲擦了擦汗水:“妈,您怎么流这么多血?” “那个混账的老东西下手太狠,以后躲他们远点,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惹不起。” “他们欺人太甚,我忍不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年你爷爷就是被这个老东西带人打残了,一直瘫痪在床,最终含恨而去。” “我知道,这笔账早晚要跟他们算。” “他们也遭到了报应,这个老东西的哥哥被判刑,后来死在大牢里了。” “为什么只判他一个人?” “因为他下手最狠,用铁叉将你爷爷的肠子都捅出来了,脑袋上也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你爷爷命虽保住了,可人废了,这个家也就完了。” 正说着,玉兰领着二婶进来了,听说彩云找她,很不情愿地过来了。 彩云的丈夫只有兄弟两人,弟媳李庆英不能生育,妯娌俩之间原本关系并不好,庆英说话比较刻薄,经常让彩云难堪,但现在她只能找她。 庆英刚进门,玉强就迎上去打招呼:“二婶,我妈喊您。” “喊什么喊,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干嘛搞得那么隆重?”彩云知道她说的“隆重”是什么意思。 庆英走到彩云跟前,道:“我说你生个孩子怎么那么费劲,你看别的女人生孩子就像母鸡下蛋,屁股一撅就一个。” 彩云感到愤怒,心想也就你这种不会生孩子的女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但她现在无心计较这些。 “他二婶,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接生婆来?” “你没看见外面还在下雨吗,都下了好几天了,路上泥水一陷多深的,我到哪给你找?” “再这么下去,我怕孩子有危险,就算我求求你了。” “你这是第四胎了,过去什么时候找过接生婆?”庆英有点不耐烦。 玉兰拿起蓑衣和斗笠递到二婶手边,抬头望着她。 庆英看着玉兰恳求的眼神,心就软了:“好了,我去,真烦人。”她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出门向村东走去。 玉兰虽说只有八岁,但非常懂事,嘴甜、乖巧。庆英不能生育,对玉兰就像亲生的一样疼爱,平时不管干什么,都爱拉着玉兰一起去。玉兰求她的事,她从不推辞。 庆英走后,玉兰就拿着玉翠和三大头的脏衣服去洗。 回来时,见三大头二姐二妹子,正领着几个大男孩冲这里过来,她赶紧进屋,将门关上。 二妹子见状,就在外面骂阵:“陈玉强,你个歪头凸嘴驴,有种的就出来!” “不出来,就是孬种!” “陈玉强,你就是缩头乌龟!” “告诉你,再敢打我弟弟,就给你凸嘴上挂粪桶,臭死你!” 她带来的几个帮凶也在不停地轮番骂阵…… 二妹子见又下雨了,玉强关着门也不出来,只好示意他们都回去。 玉强现在仍然感到浑身酸痛,无心搭理他们,他就盼着接生婆早点过来。 快到晌午了,接生婆才来。这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看着像是一个比较利落的人。 彩云知道她是杨家岗的杨婆,因为嘴大,人们也称她杨大嘴,是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也是个口碑不错的媒人,彩云从内心感谢庆英。 杨大嘴打开随身带来的小箱子,吩咐玉强烧一锅开水,把她带来的剪刀、毛巾等放锅里煮一煮,接着查看了彩云的情况,嘱咐她要好好配合。 待一切准备就绪,又吩咐玉强把门窗、箱柜、水缸等所有带盖的物品全部打开,嘴里还不停地在叨叨着什么,然后揉了揉彩云隆起的肚皮,接着就一边按压一边让彩云使劲…… 折腾好长时间,杨大嘴看见彩云的产道伸出一只胎儿脚,满头大汗的她不知是累的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自言自语道:“‘砸蛋了’(不好了),胎位不正”。 她一边安慰彩云,一边又小心翼翼地用手顶住胎儿的脚慢慢地推回去。 彩云告诉杨大嘴,白天被人打了,接着就开始流血的情形,然后问她:“你说这孩子脚先出来,会不会跟这有关?” 杨大嘴道:“有这种可能,胎儿受了惊吓,慌不择路。” 休息了一会,她让彩云在床上做各种姿势,说要调整胎位。一直折腾到深夜,还是不行。彩云已经昏迷,产道开始流血不止,杨大嘴好像也没了主意。 大儿子玉强,觉得自己现在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他应该拿主意。 他去找庆英:“二婶,我妈很危险,赶紧去医院吧?” “去医院?你有钱吗?”庆英问玉强。 “您先借我,等我爸回来再还您。” “这深更半夜的,还下着雨,怎么去啊?” “我刚看了,雨已停了。” “你妈都这样了,好几里地,谁能背得动啊?” “傍晚时我见赵叔在家,我去找他。” 玉强跑到赵叔家,把熟睡中的赵叔喊醒,请他帮忙送母亲去医院。赵叔得知后,说他这儿正好有个板车,便急匆匆穿上衣服拉着板车赶了过来。 “快,赶紧上医院!”赵叔道。 大家一起帮忙,将彩云抬上车。玉强嘱咐玉兰照顾好小妹,自己提着马灯在前面照亮,赵叔在前面拉车,庆英和接生婆在后面推。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气袭人,坑坑洼洼的泥泞小路,已结起一层薄冰,板车在颠簸中摇摇摆摆缓慢前行。 彩云从昏迷中醒来,询问孩子是否有危险。 “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接生婆安慰她道。 彩云说自己没事,去医院还要花钱。玉强告诉母亲,已从二婶那里借了钱。 板车上了老虎塘埂,这里的路面又高又宽,行驶起来方便多了。突然,板车的一个轱辘落入塘埂旁的一个水坑里,整个板车连同彩云一起从塘埂上翻滚下去,掉入一米多深的水塘里...... 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吓坏了,“妈!”玉强禁不住一声惊叫,他赶紧举起马灯在水面上寻找,只见母亲在水中使劲地扑腾、挣扎,赵叔立即脱了棉衣跳下水,向母亲游去…… 由于水深,赵叔穿着棉裤,在水中动作迟缓,眼见母亲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玉强在岸上使劲地喊:“妈、妈、我来救你!”说着把马灯交给二婶就要朝下跳。 庆英急忙拉住他:“别添乱,你赵叔马上就过去了。”就在母亲扑腾的动作即将消失的瞬间,赵叔及时赶到,双手托起母亲,最终把她抱上岸,又用手使劲拍着她的后背,吐出好多水来。 玉强突然听到母亲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孩子、孩子......”接生婆也听见了,急忙跑过来,发现彩云两腿中间有个小东西,手一摸肉乎乎的,她知道孩子出生了。杨大嘴麻利地处理好脐带,提起婴儿两条腿倒立,连续拍打婴儿。 “哇、哇……” 婴儿的哭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这动人的声音在彩云的耳边盘旋着,彩云问:“是男孩吗?” 借助马灯的亮光,彩云看清楚了,笑了…… 彩云又为老陈家生了一个带把的。 玉强将自己身上的棉衣棉裤脱下,裹在母亲身上,接生婆和庆英也将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给彩云盖上。赵叔穿着湿淋淋的棉裤将彩云送回家,才回去换衣服。 玉兰和玉翠已经睡着了,母亲的被子掉入水中已湿透,玉强将熟睡的两个妹妹喊醒,把被褥拿到床上给母亲用。 睡得迷迷糊糊的玉兰知道母亲回来了,而且生了个小弟弟,一下子来了精神,穿上衣服就跑来看望母亲和小弟弟。只有玉翠,醒来没一会又睡着了。 “别折腾她了,去我那里睡吧。”庆英说着抱起玉翠走了。 接生婆让玉兰烧点热水给母亲擦擦身子,这时玉兰才想起来摸了摸母亲的身体,发现母亲身上都是凉的,头发也是湿的,哥哥告诉她母亲落水的情况,玉兰紧紧搂住母亲:“妈,你没事吧?” “没事,看看你的小弟弟。” 玉兰看见小弟弟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天已放亮,接生婆仔细察看了婴儿和彩云的情况后,要和彩云告别。 为了表示感谢,彩云让玉强把悬挂在屋梁上的一刀咸肉和家中仅有的十六个鸡蛋全部送给接生婆。 接生婆跟玉强说,你妈这次遭罪了,这些东西留给你妈补补身子。在彩云的再三恳求下,她只拿了几个鸡蛋就走了。 第二章 1958年3-4月 接生婆走后不久,彩云听见有人敲门,便问了一声:“谁啊?” “我,玉强的老师。” “请进!”彩云知道他是本村小学的杨老师,玉强去上学还不到一年,她不清楚杨老师找她有什么事。 杨老师推门进来,彩云道:“杨老师,请坐。” “怎么还没起床啊?我过一会再来吧。”杨老师见彩云坐在被窝里,转身便想走。 “没关系,我在坐月子,找我有事吗?” “玉强昨天没去上课,我来问问情况。” “昨天我难产,是他在照顾我,他没请假?” “没有,玉强呢?” “天晴了,我让他们打猪菜去了,一会回来就去上学。” “前天我刚批评了他,怕他闹情绪,过来看看。” “他又惹事了?” “他用弹弓打中的一个麻雀正好落在学校房顶上,他让同学们摞了好几个凳子爬上去,把房子踩了个大窟窿,还差点摔下来,多危险啊!” “这孩子太淘气,回来我得好好教训他。” “让他注意就行了,特别是那个弹弓,千万别伤了人。” “以后我不让他用了。” “那就好,我走了,你保重身体!” “谢谢您!杨老师。” 杨老师刚走到大门口,就停了下来,指着大门问彩云:“你们家大门上雕刻的这匹马有什么说法吗?” 彩云道:“这都是老人迷信的想法。当年我们结婚时,老人说穷了几辈子了,早就盼望能过上好日子,可一直没能实现。现在娶到一个属马的媳妇,希望马到成功!所以就在大门上雕刻了这匹马。” “老人的想法挺有意思,期待你能改变老陈家的命运。”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结婚都好几年了,现在还是照样穷。” “这很正常,因为老人把马刻在门上,门里面放个马,正好是个闯字,说明你要成功还有一个前提,就是‘闯’。” “您不愧是老师,还真没人想到这个,不过,我一个女人家能闯出什么名堂来?” “闯,并非是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只要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你想要的生活和目的,这就是闯。” “您说得真好,我喜欢这个‘闯’。” “祝你马到成功!” “谢谢!” 玉强的爷爷奶奶都是因伤病去世的,为了治疗,家中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 玉强出生后,穿的衣服都是捡别人家孩子剩下来的旧衣服,这些旧衣服始终没舍得扔,补了又补,后来又传给老二和老三。 别人家孩子的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可彩云这几个孩子的衣服,基本上都跳过新的经历。 就连彩云自己穿的衣服也是堆满了大小、形状、颜色各异的补丁。 家中五口人一直睡一张床。临产前,彩云怕把家中唯一的褥子弄脏了,撤下后铺上稻草垫在身下,将这褥子留给睡在地上的孩子们用。彩云又向庆英哀求,借来一床被子,解决了孩子们睡觉的问题。 尽管如此,一家人其乐融融,孩子们都很懂事、孝顺。 晚上,玉兰做好红薯稀饭后,又切了几片薄薄的咸肉片,用小锅给母亲做了一碗面疙瘩。 “妈,快吃吧,这是我专门给您做的。” 彩云接过来,瞅了瞅,虽然面疙瘩做得大小相差悬殊,但孩子有这份心还是令彩云感动:“以后我和你们一起吃就行了。” “那可不行,接生婆说要给您补一补。” 清明时节,江淮大地已进入农忙季节,参加水利建设的村民们全部从水库工地撤回,大家急着回村泡稻育秧。 王家峪村的陈发财,此刻最想见到的是妻子张彩云和还未见面的小儿子,他不知道儿子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妻子的身体如何。 回家后就急忙抱住小儿子使劲地亲了亲,虽然小儿比他想象的瘦小些,但心中仍然感到非常高兴,他又有了一个儿子。 “给孩子起名字了吗?”发财高兴地问彩云。 “起了个小名,叫‘狗蛋’,今年是狗年,接生婆让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带把的,所以我给他起了这么个小名,大名以后你给起。” “狗蛋,挺好,叫着顺口,一听就知道是个男孩,听说你难产,本想回来看看,可是领导不准假,没办法。” “这孩子到了预产期就是不出来,一直等到惊蛰那天才开始着急,一不小心,把脚先伸出来,结果难产了。多亏接生婆有经验,我们母子平安。”彩云不想让发财知道,三大头爷爷对她下狠手的事,担心再生出事端来。 “惊蛰出生好啊,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看来老陈家要时来运转了!”发财显得很得意的样子。 “听接生婆说,惊蛰出生的人,命好有出息,但是要防小人,应该在每年惊蛰这天打小人。” “怎么打?”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等哪天见到接生婆时我再问一问。” “瞧你这身子这么弱,又赶上难产,多危险啊。” 为了给妻子补身子,他做了两个荷包蛋,放了些红糖,端给彩云:“这是我给你做的,趁热吃了它。” 彩云接过来一看,立马急了,冲着发财嚷起来:“谁让你动用鸡蛋的?” “怎么了?”发财不解地问。 “你没看见家里粮食都快没了吗?大人可以吃菜,狗蛋怎么办?” “明天我去网鱼,挣点钱给狗蛋买点面粉做面糊。” “说得好听,别又买烟抽了。” 这时,发财的弟弟发福走了进来:“嫂子,听说你生个男孩?”陈发福进来便问。 “快过来看看你小侄子!”彩云望着发福道。 “小侄子,让二叔抱抱。” “你看这孩子长得像谁?”彩云问。 “太小,看不出来,感觉像你。” 彩云道:“我觉得也是。” “发福?发福?”彩云听见发福妻子庆英在喊他,便对他说:“庆英喊你,快回去吧。” 发福随即放下小侄子走了。 发财正在堂屋用纸条卷烟,三大头的父亲王红兵提着一刀肉笑眯眯地走进来,“发财,听说彩云生了个男孩?” “那还有假!” 发财瞪了王红兵一眼。 王红兵是陈发财的右邻,他有兄弟八个,排行老六。老王家和老陈家是冤家对头,之间的积怨由来已久。特别是近些年矛盾不断,老王家仗着人多势众,恃强欺弱,老陈家几代人受尽了他们的欺辱。 王红兵见彩云背着孩子在纳鞋底,便走过去把肉在彩云面前晃了晃,道:“彩云,这是我今天上街专门给你买的,让你补一补身子。” “不稀罕,我们家有!”彩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这是为我们的儿子着想,这小宝贝可是我们老王家的后代,你一定要把他带好。”王红兵笑眯眯地跟彩云说。 “你少胡说八道,无耻!”彩云愤怒地说,心想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王红兵凑到彩云面前,压低嗓门冲着她道:“宝贝,你不是说这孩子是我的种吗?” “你混蛋,滚!”彩云用鞋底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 王红兵立马收起笑容,转身怒视陈发财:“你家玉强把我儿子打伤了,这个账我还没跟你算,今天看在彩云给我生个儿子的份上,先饶了你。”说完,提着肉气冲冲地走了。 坐在一旁的陈发财对眼前发生的一幕感到莫名其妙。一开始他以为是王红兵在开玩笑,没放在心上。但后来的情形出乎他的意料,他问彩云:“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三大头先欺负玉翠,所以玉强才打了他。”彩云把玉强打三大头的事跟他简单说了一下。 “你别打岔,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 “别给我装傻,快说!” “你问我,我问谁啊?都是你干的好事,还有脸来问我。”彩云瞪着发财气愤地说。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干什么了?” “别装了,你看看三大头,长得越来越像你,你敢说他不是你的种?” “你可别乱说,我能干那种事吗?” “干了就干了,别不敢承认,村里都传疯了,谁不知道?只要你跟我认个错,保证今后不再跟韩秀霞干那种丢人的事,我就饶了你。” “张彩云,我告诉你,我和韩秀霞什么事都没有,你别听风就是雨。” “什么事都没有?那我问你,王红兵每次打她,她都不朝别处跑,偏朝我们家跑,而且你就像对待自己心肝宝贝似的护着她,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们是邻居,朝这里跑很正常,再说人家求我帮忙,我能不管吗?” “邻居?王红兵的大哥王红奎也是她邻居,王红兵又怕他大哥,韩秀霞为什么不朝他家跑?” “这个我也不清楚。” 彩云见发财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但她心中的疑团仍未解开。 王红兵有二女一子,两个女儿长得都很像他,只有儿子三大头长得特像陈发财。村里疯传三大头是陈发财的种,陈发财矢口否认。 三大头名叫王福祥,因为头大,排行老三,所以大家都喊他三大头。 王红兵在村里算是个文化人,每年春节各家各户都来找他写对联。谁家要写个信什么的,也来找他,他都热情帮忙,所以在村里口碑比较好。 王红兵最大的特点就是好面子,谁要跟他说三大头长得像陈发财,他就跟谁急。因为他知道,村里都在疯传他老婆跟陈发财勾搭上了,这让他很没面子。他常常抱着三大头,对着镜子照来照去。越看越觉得像陈发财,越看越愤怒,他觉得他们夫妻感情不和,就是陈发财造成的,是他在报复老王家。他觉得,三大头十有八九就是陈发财的种,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这个事实。因为他这样精明能干又英俊潇洒的人,绝不能栽在陈发财这个驴脸猪嘴的仇人手上,更不能辱没老王家的脸面。 发财对王红兵的挑衅非常气愤,本想跟妻子问个明白,没想到反被妻子审讯一番。但他认为自己问心无愧,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晚上,发财把妻子搂在怀里,他想知道妻子和王红兵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问妻子:“彩云,白天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彩云道:“没事,就是开个玩笑。”彩云不想多说。 “没事你为什么打他一耳光?” “他胡说八道就该打。” “我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真的没有,你多想了。” 发财推开妻子,生气地问:“你以为我傻呀,你当时气得脸色都变了,你们之间如果真的没事,你打他一耳光,他不跟你急?” “他是在设圈套报复我。”彩云不情愿地说了一句。 “他为什么要报复你?”发财问。 “他想占我便宜没占到,反而吃了哑巴亏。” 在发财的一再追问下,彩云只好如实告诉他一些简单的情况。 “他对你干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像今天那样说些难听的话。” “你说他吃了哑巴亏是什么意思?” 彩云知道说漏了嘴,好在她心中已有准备:“他对我动手动脚的,我一使劲把他推倒了,头正好磕在床沿上,鼓起一个大包,好几天都没消。” “活该!以后躲他远点。”发财感到气愤。 “这么多天不回来,想不想我和孩子们?” “能不想吗?这么漂亮的老婆,恨不得每天晚上都把你搂在怀里。” “工地上怎么那么忙,老婆难产也不准假?” “你要是到工地上去看一看,你就知道了,大家都铆足了劲,互相攀比赶进度,谁也不甘落后。” “听说工地上还有光着膀子干活的?” “可不!那里到处红旗招展,劳动号子震耳欲聋,别看天寒地冻,光着膀子还汗流浃背。” “我就喜欢这样的场面,让人感到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唯一遗憾的是晚上不能搂着我心爱的老婆。” “这样多好啊,省得你折腾。” “今晚全给补上。”发财又开始发狂起来。 “讨厌,我都没准备。” “我早都准备好了。” 发财就是这样,性情来了,不顾彩云的感受,说来就来。 发财可能是憋得时间太久了,什么也不管不顾,一不小心,把玉翠给踹到了床下,吓得她在地上哭了起来。 彩云赶紧下床把她抱起来,这时玉兰也在哭,彩云问她怎么了,玉兰不说话,就是在那里哭。 彩云过去看了看,发现玉兰身上有好几道鲜红的划伤痕迹,有的已出血了。 发财知道是自己的脚趾甲太长了,划伤了孩子,他赶紧哄玉兰说,爸现在就去把这可恶的指甲给剪掉。 一家六口人睡一张床,实在是太挤了。发财没回来时,彩云带着狗蛋和玉翠三人睡一头,玉强和玉兰睡一头。发财回来后,玉翠只好和哥哥姐姐挤在一头。 发财想,等到秋后,把两头猪卖了,将房子翻盖一下,再买些木材,让发福给打张床,和孩子们分开睡。 发福从县城回来,买了一个手电筒,庆英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欣赏,就被玉兰抢过去:“二婶,我看看,这是什么啊?” 玉兰拿在手中,从头到尾、颠来倒去,看了又看。 庆英道:“我也没见过,问你二叔。” “这叫手电筒。”发福告诉玉兰。 “干什么用的?”玉兰好奇地问 “晚上照明用的,你看这儿有个开关,向上一推就亮了。”发福从玉兰手中拿过手电,将开关打开给她看。 “真好玩,让我玩一会。”玉兰从二叔手中夺过手电,一溜烟跑了。 “你买这个干什么?”庆英问。 发福道:“外出干木匠活,晚上经常要喝酒,回来又很晚,有了这个就方便了。” 晚饭后,玉兰拉着玉强向门外走:“哥,我给你看个好玩意。” “什么好玩意?” 玉兰把手电筒开关打开,一道亮光射到门前的那棵洋槐树上,连树枝和树叶都能看清楚。 “手电筒,哪来的?”玉强感到惊讶。 “二叔买的,让我玩两天,你怎么知道这是手电筒?” “我们老师也有。” 一清早,村里的广播又在播放“除四害”工作通知,要求没有完成任务的,必须于今天上午十点前补交。各生产队张榜公布的时间以上午十点为准,没完成任务的,一律按规定扣工分。 发财听到通知后,便起床去田间回收昨晚放置的老鼠夹。这是全县集中开展大规模“除四害”运动的第三天。前两天除了蚊子和苍蝇外,老鼠和麻雀的指标均未完成。 昨天晚上,他在田间下了五个老鼠夹,现在急着要去收获战利品。 这次“除四害”是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群众运动,其任务就是要彻底消灭老鼠、麻雀、蚊子和苍蝇,实现“四无”国家的目标。 县里要求社员每人每天消灭苍蝇、蚊子各二十只, 老鼠、麻雀各二只。 苍蝇、蚊子要验全尸, 老鼠交尾巴, 麻雀交脚爪。每天都要张榜公布,完成任务的插红旗,没完成任务的插白旗,同时还要扣工分。 发财收完五个老鼠夹还是高兴不起来。费了半天劲,只捉到一个老鼠,虽比上次有进步,但离完成任务指标还有很大差距。 前两天用鼠药灭鼠效果也不理想,主要是事后找不到鼠尸,取不到鼠尾巴。 这时玉强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妈,看我的战果如何?”玉强亮出了用石灰消毒后的老鼠尾巴,在母亲面前显摆。 “这么多,有多少根?”母亲吃惊地问。 “您猜?”玉强显得很兴奋。 “六根。” “不对,一共九根。” “你爸忙了半天才弄到一根,能不能送你爸三根?。” “那可不行,前两天我在学校都是第一名,今天还要拿第一。”玉强很不情愿地说。 “我和你爸的指标是每天四根,完不成任务要扣工分,年底分不到粮食我们吃什么呀?” “我说我爸那个办法不行,他还不信,现在着急了吧?” “臭小子,你有什么好办法,说来我听听。”发财走过来问玉强。 “那你们一定要替我保密,不能说出去。” “放心,替你保密。”发财爽快地答应了。 玉强道:“先把绿豆放在水中浸泡几小时,然后塞到活老鼠的屁股里,用针线缝上后,再把它放回窝里。待绿豆在里面膨胀发芽后,粪便排泄口已封死,它拉不出屎来,绿豆芽又在里面生长,痛不欲生的老鼠就疯魔了,能把一窝老鼠都咬死,一次就能抓到十来个。” “你怎么知道哪里有老鼠窝啊?”发财不解地问。 “头天晚上,在老鼠经常出没的地方撒上白灰,第二天早上,顺着老鼠爪印就能找到老鼠窝。”玉强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找到老鼠窝用铁锹挖或灌水不也能抓到它吗?” “一个老鼠窝有好多洞,只要一个洞口有情况,它们马上就会逃之夭夭。”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损招?” 玉强道:“我看三大头家做的绿豆芽长得又细又长,我想试试老鼠肚子里能不能长绿豆芽,就用了这一招,并把试验老鼠的尾巴都剪掉一段做记号。” “然后呢?” “结果发现老鼠肚子里还真能长豆芽,而且被试验的老鼠死之前会咬死同类。这个办法我试验了好多次,效果非常好,没想到这次还真用上了。” “下次我和你一起去。”发财和玉强说 “那你每天只能拿走四个,其余都归我,行吗?”玉强和父亲提条件。 “行,你个臭小子。”发财高兴地答应了。 玉强虽然只是王家峪小学的一年级学生,但他在学校组织的各项活动中,总是要与高年级的同学争高低。这次“除四害”运动,他连续两天夺得全校第一名的好成绩。 王家峪小学和全县其他学校一样,近期都是上午上课,下午放假“除四害”,学校对学生都下达了指标。 王家峪小学有一百多名学生,分三个教室,每个教室包含两个年级的学生。 为了完成任务,许多小学生不约而同地将茅缸和猪圈当作重点目标,把打死的苍蝇、蚊子装在小瓶子里,把老鼠尾巴和麻雀腿爪包好,一起交给老师。 完成任务的前三名发给一支铅笔或一盒洋火,每次领奖时,同学们都报以热烈的掌声,玉强感到非常自豪。 最令玉强兴奋的是,这次麻雀竟然“荣登”“四害”之列,成为剿灭的对象,以后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抓麻雀了。 抓麻雀是玉强的一大爱好,爬树上房、掏窝筛扣样样在行,特别是弹弓打麻雀更是他的绝活。 村里一些家长骂他太淘,说把孩子们都带坏了。父母也总是以弹弓危险,会伤害人等理由不让他使,没办法他只能悄悄地行动。 特别是眼下,正是青黄不接之际,一日三餐主要以蔬菜为主,馋得他实在受不了,经常跑到麻雀比较集中的西晒场,抓到麻雀后就躲到北河湾,架起柴火堆进行烧烤。 然后痛痛快快地美餐一顿,那是真正的野味,外脆里嫩,连骨头都是酥的。吃完后,用舌头舔一舔嘴唇仍然觉得很香。 妹妹玉兰是个馋猫,他发现了哥哥这个秘密后趁机敲诈,没办法,玉强只好带着她一起行动。 第三章 1958年4-7月 玉强拿着手电和玉兰来到村东头的屋檐下掏麻雀。他侦察了好几天,发现这里有不少麻雀窝,决定今晚行动。 玉强找准麻雀窝,蹲在墙下,对妹妹玉兰说:“我给你当梯子,你站我肩上去掏麻雀。” “我不敢。”玉兰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感到害怕。 “小小麻雀你怕什么,听我的,上!”玉强命令妹妹。 玉强知道妹妹胆小,经常骂她胆小如鼠,玉兰也不吃亏,骂他歪头、凸嘴。 这是玉强的软肋,他最恨别人骂他这些。为了给妹妹一点颜色看,他就用抓来的蛇和耗子吓唬她。玉兰吓哭后去找母亲告状,母亲就骂他不像哥哥样。 玉兰说“我当人梯,你上去掏。” “不行,不许提条件,否则不带你玩。”玉强强势回绝了妹妹的请求。 “不带我玩,我就说你吃独食,让爸揍你。” “哎呀,这烤麻雀啊是真香啊,好吃的不得了,打嘴巴子都舍不得丢啊,吃得你满嘴流油,心花怒放!” 玉强故意拉着长音慢条斯理地和玉兰说,说着说着,看见玉兰两个嘴角流出了口水,他笑了。 玉兰道:“上就上,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着,一抬脚踩着玉强的双肩站了起来,把手伸进了麻雀窝,一下子就抓到一个肉乎乎的小东西,心里非常高兴。 “哥,我抓住了一个。”玉兰兴奋地跟哥哥说。 玉强道:“快把它掏出来。” 玉兰掏出来的时候,玉强把手电光对准了玉兰的手。 玉兰“啊”地一声把手松开,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原来,玉兰从麻雀窝里掏出来的不是麻雀,而是一个死耗子。 玉强看着吓得坐在地上发抖的玉兰,笑得流出了眼泪,他对玉兰说:“你知道这麻雀窝里为什么会有死耗子吗?” 玉兰瞪着眼看了下玉强,摇了摇头。 玉强告诉她:“我最恨别人敲诈,告诉你吧,这个死耗子是我故意放进去的,就是对你的警告,以后再敢敲诈我,有你好瞧的! 玉兰听后,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说了句“不跟你玩了,”转身就走了。 玉强赶紧上前拽住她:“好了,不让你去掏了,你当人梯我来掏,抓到后我们就去烧烤,你看我洋火都带来了,烤好后赏你一只烤麻雀,让你压压惊。” “这还差不多。”玉兰笑了 玉兰当人梯比玉强站得还稳,她虽然比玉强小一岁,但身高和体质跟玉强不相上下,这主要归功于二婶李庆英的宠爱。 庆英经常给玉兰做她最爱吃的辣椒爆肥肠,只要玉兰爱吃,她就会省吃俭用满足玉兰的要求,这一点让玉强和玉翠都很羡慕。但他们无缘这些美食,因为二婶每次都要亲眼看她吃完后才让她离开。 不到半个小时,就抓了五个麻雀。烧烤后,玉强先拿起一只赏给妹妹,玉兰高兴得在哥哥脸上亲了一下。 两人美餐后正朝回走,村里的大喇叭又开始广播了:“从明天上午八点开始,全县集中开展‘打麻雀运动’,县‘除四害’指挥部号召大家立即行动起来,做到人人手里有弹弓,见到麻雀就放弓;拿起铜锣使劲敲,敲得麻雀无处逃……” 玉强听后乐了,弹弓打麻雀他最拿手,他觉得大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他用的是一种普通的木丫皮筋式弹弓,子弹就是小石子。他从不瞄准,完全靠感觉打,三米内打苍蝇,五米内打蜻蜓,二十米内打麻雀的命中率都在百分之五十以上,许多小朋友都很佩服他。 “哥,广播里号召大家拿起弹弓打麻雀,这下子你可神气了。” “那当然,以后对我好一点,多拍拍这儿。”玉强指着自己的屁股对玉兰说。 “拍你个头!”玉兰抬起一脚踢在玉强的屁股上,差一点没把他踢倒。 县里一声令下,大家立即行动起来。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采取轰、赶、捕、打、掏、扣等各种方式,房上、树上、草垛上、院落里到处都是人。人们拿着竹竿、扫帚、竹筒、锣鼓、脸盆、铁桶等。 队里还组织了十人弹弓队,提前埋伏在重点地区。 庄稼地里也布满了稻草人,不但给它穿上衣服,而且还戴上斗笠。 战斗打响后,锣鼓喧天,响器齐鸣。赤手空拳的人,就扯着嗓子使劲吆喝,喊声震天,震耳欲聋。 弹弓齐放,石子在空中飞舞,麻雀被追赶得羽毛脱落,浑身发乌,口吐鲜血,最后坠地摔死。 晚上,大人拿着火把、马灯,孩子们则敲着铁桶、脸盆,“咣、咣、咣”地把麻雀全部轰出窝。 这招实在是灵验,那麻雀有个弱点,就是夜间看不见东西。一旦离开雀窝,由于无法辨认目标,最后只能撞死在墙上、树上或摔死在地上,死伤惨重。 打麻雀战斗持续了三天,最后一天,麻雀明显减少,只有玉强这样的弹弓高手,才能取得好战绩。 眼见一只麻雀中弹落下,玉强立即跑过去,发现这麻雀正好落在一泡牛粪上,他迟疑了一下,却被随后赶来的王红兵给拿走了。 玉强立即截住王红兵,用命令的语气吼叫道:“把麻雀还给我,这是我打下来的。” “这明明是它累得坠地摔死的,和你有什么关系?”王红兵推开玉强走了。 玉强按说应称呼王红兵为表叔,虽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毕竟是长辈。可玉强从来没喊过他,因为他知道他们两家之间有矛盾,老王家经常欺负他们,所以他觉得王红兵不是好人。他知道王红兵非常烦他,而且还动手打过他,但玉强从来没有和父母说过,他不想让父母出面给自己出气。 他曾多次警告妹妹玉兰,少搭理王红兵这个大坏蛋,更不要喊他小表叔。可妹妹不听,她说小表叔喜欢她,每次喊他时,他都会很高兴地把她抱起来亲她一下,还给她糖果吃,还说爸爸只喜欢儿子,从来都没有亲过她和玉翠。 玉强想,掉到牛粪上的麻雀不要也罢,吃着怪恶心的。他发现这儿有好几泡牛粪,这可是好东西,赶紧回家取粪筐。他见走在前面的王红兵正急匆匆地向家赶,他猜测王红兵肯定也盯上了这几泡牛粪,看来回家取粪筐已来不及了。于是转身向回走,来个先下手为强。 他把几泡牛粪弄到一起,充分掺和后,做成粪饼放在草地上。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之际,柴火奇缺,将牛粪做成饼状,晒干后就是非常好的燃料,既可做饭也可烧烤。 不出所料,玉强见王红兵背着粪筐快步向这里走来,边走边观望,好像在寻找什么。玉强看了直想乐,便冲着王红兵轻轻地喊了一声:“别看了,我在这儿呢!” 王红兵快到时,玉强坐在草地上,两手向后支撑在地,抬头仰视天空,写在脸上的笑容,掩盖不住他内心的喜悦。王红兵见状,狠狠地瞪了玉强一眼,转身向回走。 玉强憋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气得王红兵立马回身将这些粪饼全部放入自己的粪筐。玉强立即上前和他拉扯起来,王红兵一掌将他击倒在地,瞪着玉强骂了一声:“小兔崽子,跟你老子一个德行!” 王红兵走后,玉强半天没缓过神来,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发现裤子上粘上很多牛粪,这才知道自己被王红兵击倒在刚才掺和牛粪的地方。他望着王红兵远去的身影,越想越生气,骂人他不会,动手也不行,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出这口气。 这时他想起了一句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玉强对这句话很不满意,他不知道君子是谁,办事这么拖拉,十年还觉得不晚。他的期限是:玉强报仇,十天不晚。他拿着弹弓空手回到家,见王红兵正在把牛粪饼朝自家的墙上贴。 他还看到王红兵头顶上的那个很大的马蜂窝,顿时觉得机会来了,立马拿起弹弓,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石子,向马蜂窝发射过去。没想到马蜂窝里藏了那么多马蜂,黑压压的一片,把王红兵团团围住,玉强赶紧回屋把门关上。 在玉强的记忆里,王红兵家屋檐下很早就有个马蜂窝,一开始很小,后来越长越大,谁也不敢动。好在人们不招惹它,它们也不攻击人,就这么和平相处下来。这次玉强的举动激怒了群居在这里的马蜂,它们倾巢出动,王红兵的身上从头到脚爬满了马蜂,向王红兵的脸部、手部和胳膊等裸露部位发起疯狂的进攻。 王红兵的两手在不停地挥舞、驱赶,疯狂的马蜂还是奋不顾身地狂轰滥炸。他想进屋又怕把马蜂带到屋内伤及家人,只好向村西的池塘奔跑,跳入水中。 王红兵跳进池塘里,一猛子扎进水中。马蜂不肯罢休,仍在水面上盘旋,当王红兵从水中冒出时,马蜂又蜂拥而上,他不得不再次扎到水中。 王红兵想在水中潜游到远处甩开马蜂,可是穿着衣服游不动,只好在水下脱光衣服,游到很远的地方才露出水面,发现面前终于没有了马蜂,才松了一口气。 等他回去找到衣服时,突然感到剧烈的头疼、头晕、恶心,脸部和手脚红肿,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 刻不容缓,他穿上衣服绕道从后门回家,家人见状立即送他到乡卫生院。因伤情严重,已出现呼吸困难、昏迷等危情,又转到县医院进行抢救。 王红兵被马蜂蜇伤的消息立即在全村传开,大家都想知道马蜂为什么要蜇他?现在伤情如何?有人从县里回来说正在抢救,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家人正在处理后事。 玉强听了,吓得不轻,小小马蜂怎么如此厉害,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一开始听说王红兵被马蜂蜇得面目全非,他就有点心虚,反复琢磨要不要把此事告诉父母,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了。 “妈,听说王红兵死了,你知道吗?”玉强终于忍不住和母亲说起此事。 “死了?不会吧,没听说马蜂还能蜇死人的。”母亲有点不相信。 这时发财从门外进来,跟彩云说:“王红兵死了。” “真的假的?” “真的,刚才有人从县里回来,说他家人正在给他办后事。” 玉强听了,吓得浑身发抖,胆怯地望着父亲,哆哆嗦嗦地说:“爸,你知道他是怎么被马蜂蜇的吗?” “听说是朝墙上贴牛粪饼惊动了马蜂。”发财说。 “不是,是我用弹弓打的。”玉强如实和父母说了事情的经过。 发财一听急了,上去就要打他,被彩云拉住:“冷静!冷静!让我想一想。” 彩云对发财说:“现在都说是王红兵自己惊动了马蜂被蜇,说明没人看见是玉强所为,如果你这时打他,就等于不打自招。” 听彩云这么一说,发财觉得有道理:“对,说明王红兵自己也没看见,否则他早就说出来了。” 玉强道:“他们送王红兵去医院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石子还在马蜂窝下面的地上,我就捡起来丢到池塘里去了。” “这样就好,没人看见,人也死了,死无对证。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装作若无其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乱了阵脚。”彩云对发财和玉强说。 彩云想了想,又让玉强把弹弓拿来,玉强显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把弹弓递给了母亲。 “玉强,从现在起,除了村里统一行动外,这弹弓尽量少用,以免让别人产生联想。但这弹弓也别扔了,要注意保存好。”玉强听了母亲的话连连点头。 王红兵的家人在急救室外面焦急地等待,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王红兵终于脱离了危险,医生说再晚几小时可能就没救了。 缓过来的王红兵,开始琢磨一件事,就是这次马蜂被惊的原因是什么?他怀疑与玉强有关,但究竟是不是他所为,他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虽然事发前后,他没有见到玉强的身影,但当时他确实听到马蜂窝那里有被撞击的响声,紧接着还有硬物坠地的声音。 事后,他让家人到出事地点寻找有无硬物,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所以他不能确定就是玉强所为。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因为事发时间很蹊跷,就在他与玉强发生争执的两件事之后。 经过几天的治疗,王红兵痊愈出院回到家。村里的人都陆续过来问候,彩云还带了一些鸡蛋前来看望,问了问情况。她见王红兵精神很好,脸部、双手都基本恢复正常,心里感到踏实了许多。 王红兵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雇人把屋檐下的马蜂窝端掉,以绝后患。 “除四害”运动轰轰烈烈,扫盲工作也不甘落后,王红兵回家没几天,扫盲班就恢复了正常上课。 王红兵是村里扫盲班的兼职教师,他不但教大家学文化,而且还经常向他们宣传有关政策和时事新闻等。 “红兵,你快回去管管你老婆,她又在骂你妈。”正在扫盲班讲课的王红兵,见父亲急匆匆跑来,只好跟大家说:“今天的课到此结束。”说完就匆匆走了。 王红兵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韩秀霞用手指着他母亲破口大骂,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愤怒地抓起扁担,就朝韩秀霞抡去。韩秀霞闪身躲过,拔腿就跑,躲进陈发财家,一下子扑到发财的怀里:“陈哥,救救我!” 发财紧紧地搂住她:“别怕,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王红兵追进去抓住妻子就要打,韩秀霞紧紧地抱住发财不撒手。陈发财使劲一推,王红兵没站稳,摔倒在地。陈发财指着王红兵:“滚出去!不许你在我家打人!” 王红兵又冲上来:“我打我老婆,关你屁事?快放开她!”王红兵冲着发财怒吼。 “你在别的地方怎么打我管不着,在我家打人就不行。”陈发财斩钉截铁地说。 “她敢朝你家跑,我就敢打她。”说着,随手抓起小板凳就要砸他老婆。 “住手!”陈发财立即上前夺下王红兵已举起的小板凳。两人随即推搡起来。 彩云怕两人打起来,连忙上前劝阻:“红兵,给嫂子一个面子,你先回去,一会我把秀霞给你送去,希望你俩有话好好说,别打人,行吗?” 王红兵瞪了陈发财一眼,走了。 王红兵是个聪明人,虽然也长得高大魁梧,但打起架来不是发财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见台阶就下,对付陈发财,他有的是办法。 王红兵和妻子韩秀霞关系一直不太好,经常吵嘴打架。韩秀霞不但个子高,身体也很结实。一开始和王红兵对打,双方势均力敌,后来王红兵下狠手时,她就败下阵来,躲进陈发财家中。 陈发财身强体壮,力大如牛,王红兵不敢和他直接动手。所以韩秀霞经常寻求他的保护。 特别让王红兵难以忍受的,是她经常辱骂、甚至动手打他父母的行为,最让他憎恨的是她勾引自己的仇人陈发财。当他得知有关她和陈发财造出了三大头的传言后,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这些事让王红兵很痛苦,他既不能公开报复,也不能声张,还要极力掩盖。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只能在家里拿老婆出气。 “秀霞,红兵为什么又打你?”王红兵走后,彩云问秀霞。 “他爸找他告状,说我骂人。”秀霞还在流泪。 “你是骂了吗?” “是他们先骂我的。” “公婆是长辈,回去后认个错,家和万事兴。” “长辈没个长辈样,我要是向他们道歉,他们更不把我当人了。” “王红兵是个孝子,你这样做,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真是命苦,嫁了他这么一个没良心的,哪像你这么有福气,嫁给陈大哥这么好的男人。” “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王红兵那么俊,那么聪明,有文化又有本事,你嫁给这样的男人还不知足,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可我不稀罕这些,我就希望有个男人真心的喜欢我、疼我就行了。” “人心换人心,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王红兵是个要面子的人,你那张嘴太厉害,经常让他下不了台,他能对你好吗?你应该先从这里改一改,行不行?” 秀霞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就走了。 发财看着秀霞离去的身影,打心里佩服妻子彩云,只用几句话就化解了这次冲突。但让他不舒服的是,她把王红兵说得那么好,显然是在给自己的仇人长脸。 他对彩云说:“我警告你,王红兵是老陈家的仇人,你是老陈家的儿媳妇,别给老陈家丢人。” “我怎么给老陈家丢人了?” “你这么说就是给他脸上贴金,给我脸上抹黑。” “我这不是给秀霞做工作吗,不像你,当着王红兵的面,把韩秀霞搂在怀里,还抱得那么紧,你说他看着能不生气吗?我都有点同情他了。” “你看秀霞吓得那样,我能不安慰安慰她吗?再说我是当着你的面,能干什么?” “还说没干什么,三大头是怎么回事?孩子都有了,还不承认,你们俩要是没那事,韩秀霞不可能躲到你怀里。” “这说明我们都很坦荡,不像你,当着我的面,打王红兵耳光,背后有说有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冤家宜解不宜结,冤冤相报何时了。” “妇人之见,几代人的冤仇,能解早就解了。”发财瞪了妻子一眼。 “自从两位老人去世后,两家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要不是你干了这种龌龊事,就不会这样,都是你惹的祸!” “我干什么龌龊事了?你给我说清楚。” “别装了,只要你和她断了,我就既往不咎。”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愿意怎么想,那是你的事,反正我什么也没干。” 愤怒的王红兵回到家中,拿起菜刀狠狠地砍在菜板上:“陈发财,你个王八蛋,竟敢当着我的面,抱着我老婆不撒手,小心哪天我非剁了你不可!”他从水缸里打了一盆凉水,把头扎进去,使劲地在水中摆动,不停地安慰自己:冷静、冷静! 晚上,王红兵从大哥家门前过,被他大嫂喊住:“告诉你,秀霞和发财又去那片高粱地里了,现在可能已经热乎上了。” “你看见了?” “我还能骗你?” 王红兵回到家,发现妻子确实不在家,便拿着手电和扁担,和他大嫂一起奔向那片高粱地。两人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寻,走了没多久,王红兵就听见一种不寻常的声音,他马上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随即打开手电,发现妻子正和发财紧紧地抱在一起,怒不可遏的他禁不住大吼一声:“两个畜生!”他刚举起的扁担还没落下,就见发财拿起身边的铁叉猛地向他捅来,吓得他“啊”的一声大叫起来,这个尖叫声把熟睡中的韩秀霞给惊醒了:“你怎么了?” 王红兵随即坐起来,望着眼前的妻子,知道又做噩梦了。 他躺下后,久久不能入睡,发财和秀霞两人抱在一起的那一幕总是在他眼前不停地浮现,这不仅让他想起白天发生的事,还想起他大嫂和他说的两人在北河湾高粱地里的那一幕,他越想越气愤,忍不住狠狠地踹了韩秀霞一脚。 刚要入睡的韩秀霞,不禁大吼一声:“你神经病啊,踹我干什么?” “我警告你,再敢朝发财那里跑,我就打断你的腿!”王红兵说出这句话,心里觉得舒服了一些。 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快晌午了,彩云和玉兰从老虎塘割猪草回来,走进一块高粱地,玉兰见到一种猪爱吃的野菜,便蹲下去挖。彩云也坐下来乘凉,看着挖野菜的玉兰,她触景生情,想起十四年前,就在这片高粱地里,她和她的初恋李大志挖野菜时,遭遇日本兵枪击,幸亏李大志的掩护才幸免于难。她希望大志的在天之灵,能够感受到她对他那种挥之不去的眷恋。 回家的路上,玉兰问母亲:“妈,开学后我哥该上二年级了吧?” “是啊,听说你哥的成绩还挺好。” “我也想上学!” “那你弟弟怎么办?” “可以让妹妹看他。” “不行,她太小。” “学校这么近,下课了我也可以回来看看。” “村里这么多女孩,你看有几个上学的?” “你和我爸一样,就是重男轻女。” “怎么又把你爸给扯上了?” “上次我爸跟您说的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我爸说,丫头上学没用,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白扔钱。” “你也别怪你爸,重男轻女的现象在农村很普遍,你知道养儿防老、传宗接代和家族势力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你看老王家兄弟多,人多势众仗势欺人。队里什么事都是他们说了算,当队长总是老王家的人,如果有文化还能朝上爬,家族势力会越来越大。” “我不管这些,我就是想上学。” “想上学是好事,你可以跟我一起参加扫盲班,一样能够学文化。” “你们那儿都是大人,没有小孩,我不去。” “你去了就有小孩了,还有我和你哥也可以教你,只要你想学,办法总是有的。” 已过了午饭的时间了,彩云和玉兰才回到家中。玉兰拿起毛巾递给母亲擦汗,自己用葫芦水瓢从水缸中舀起半瓢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玉兰抓起一些猪菜,冲着母亲说:“妈,我去喂猪。” “吃了饭再喂吧。” “不行,它们饿了,我先喂它们一些新鲜猪菜。” 一年前家中买了两头小猪,一直是玉兰负责喂养,现在已有一百多斤了。玉兰每天除了给它们煮猪食喂养,还经常喂它们一些新鲜的猪菜。 第四章 1958年7-8月 烈日终于躲进西山深处,劳累一天的人们大多在自家门前的晒场乘凉,彩云前天扫盲班落了一次课,来到王红兵家想请他给补课。 “王老师在吗?” “在,请进。” 彩云进来后,发现王红兵只穿了一个短裤,坐在西厢房的三屉桌前看报纸,彩云问:“报纸上有什么重要新闻吗?” “有!各地都在成立人民公社,我们这估计也快了。”王红兵说着便站起来,让彩云坐下。 “人民公社是什么意思?” “上次我在课堂上已讲过了,你没来。” “我来就想请你给我补补课。” 王红兵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 “人民公社的优越性是一大二公”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两行字,然后让彩云坐下,他站在彩云的身旁,一边教彩云认字,一边教她如何写。 彩云很快就认识这些字,而且还能默写下来。 王红兵对彩云的聪明和智慧非常欣赏,更被她的好学、能干、善良的品质所征服,从而使他对彩云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起初,王红兵想占有她,只是想报复陈发财——你动我的女人,我也动你的女人。后来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个女人,而且他感觉到彩云也喜欢他。 特别是最近这几天晚上,他总是梦见彩云和他抱在一起,尽情享受着那种快乐。这次她上门是真的来补课,还是像梦中那样呢? 他深情地看着眼前的彩云,似乎进入梦境之中…… 他把手搭在彩云肩上,慢慢地向下滑去,并在她耳边轻轻地对她说:“彩云,我爱你!” 彩云立即起身要离开,王红兵猛地把她搂在怀里…… 彩云用力掰他的手,用请求的语气对他说:“别这样,让你老婆看见了多不好。” “她带孩子去娘家了,今晚就我一人。”王红兵心想她是在明知故问。 “你父母呢?” “天太热,他们都用凉席在门前晒场过夜,你不用担心。” “那也不行,快松开!” 王红兵不但没松开,反而抱住她,将其摁在床上…… 关键时刻,彩云在他肩部使劲咬了一口,疼得他叫起来,彩云趁机匆匆逃脱。 彩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门前转了两圈,待心情平静了一些才回到家。正在屋里卷烟的发财见到便问:“你去哪了?” “我拉了一节课,找王红兵给我补课去了。” “补什么课,要这么长时间?” “天太热,补完课我在外面乘凉来着。” 彩云产后奶很少,狗蛋只能以面糊为主,体质一直不太好,显得很瘦小。 发财费了半天劲,抓了一只老母鸡,彩云见了问他:“你抓它干什么?” “我准备杀了给你补补身体。” “你敢!赶紧给我放了。” “为什么呀?” “你没听人说啊,‘七千分八千分,不如老母鸡窝里蹲’(指一个劳动日值不如一个鸡蛋),这是家里的摇钱树,就靠它下蛋换一些零花钱,你把它杀了,不就断了财路了吗?” 说服不了妻子,发财只好背着渔网和鱼篓去撒网。在这方面发财算得上是个高手,他每次都不会空手回来。这次也不例外,网到的鱼和虾足够全家饱餐一顿。 发财挑了几条鲫鱼,亲自动手熬成鱼汤给妻子喝。彩云喝着丈夫亲手熬的鱼汤,心里感到暖暖的。 一周后,发财问彩云:“这周两次的扫盲班学习你怎么都没去?” “这几天脑子有点发蒙,学不进去。” “最近你和王红兵见面怎么不打招呼了,两人都低头躲着走,这是怎么了?” “没有啊,你肯定看错了。”发财的疑问提醒了彩云,应该和王红兵保持正常的往来关系,以免发财猜疑。 彩云对发财说:“晚上我和玉兰去唐岭看电影,你去吗?” “我不去,你们去吧。” 彩云去老虎塘洗衣服回来,正好与王红兵走个对面,王红兵又立即低着头想绕开走过去,没想到彩云喊了他一声:“红兵,出去啊?” “嗯,出、出、出去一下。”王红兵结结巴巴地说,他心里有点紧张,不知道彩云想干什么。他环顾四周没人,心里才踏实一点。 “上次你教的‘总路线’三个字怎么写啊?” 王红兵听到彩云这么一问,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地了。 王红兵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彩云还是不明白,便把手伸到王红兵面前,道:“你在这儿写。” 王红兵怀疑陈发财此时正在附近盯着他们,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没人,他才在彩云手掌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地写,直到彩云说:“好了,我会写了,谢谢你!”王红兵才如释重负,看了彩云一眼才离开。 王红兵心想,自从登门求教那晚起,彩云连扫盲班学习也不参加了。今天她又主动和他说话,不但笑容满面,而且还让在她手上写字,又让他想入非非,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彩云望着王红兵离去的身影和近日的表现,担心上次的事,会不会得罪了他,从而给老陈家和王家增添新的矛盾。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上次难产的事使她深有感触。 但王红兵那次的行为确实让她愤怒,咬伤他完全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觉得自己没有错,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下口太狠。 发财得知村里要召开重要会议,要求各家各户派一名代表参加会议。他对彩云说:“晚上开会你去吧。” “你一个大老爷们,开会老让我去,像话吗?”彩云带着埋怨的口气说。 “我听了记不住,还不如你回来说得更明白些。” 彩云拿着小板凳和扇子来到晒场会议室。生产队的晒场设在村西边,虽然离村子远了一些,但那里地势高,不会被水淹,收割季节安排男同志轮流值班看守,比较安全。 西晒场北边建有一排房子,主要用作仓库和会议室等,南边也有一排房子,主要是粮库和堆放杂物的库房,还有一个已废弃的老油坊。晒场东北二百米是王家峪小学。 彩云虽然没上过学,但她聪明好学,每次参加扫盲班学习,都认真背、认真写。几年下来也认识了不少字,平时也乐意参加一些会议,学习一些新东西。 发财记性不好学完就忘,慢慢地就不参加了,对开会也感到厌烦,不愿参加。 会议时间不长,彩云刚回来,发财就问她:“开会干什么?” 彩云说:“大队书记杨少文来传达上级会议精神。” “什么大队书记?” “现在成立人民公社了,原来的乡镇全部改为人民公社,合作社改为生产大队和生产队,取消自留地,土地和农具都归生产队集体所有。以后我们这儿就叫唐岭公社王家峪大队王家峪生产队,大队部就设在我们王家峪村,今天来传达会议精神的就是新上任的大队书记杨少文,他还宣布了王红奎为我们王家峪生产队队长。”彩云认真地向发财传达会议精神。 “土地可是我们的命根子,没了自留地,今后的日子就难了。”发财说。 “这是上面的政策,谁也没办法。” 傍晚,发财去水井挑水,韩秀霞带着三大头正在水井旁洗衣服,发财问:“洗衣服干吗还带着孩子,他爷爷奶奶呢?” “一个住院,一个去陪床,几个孩子都扔给我了。”韩秀霞说。 发财见王红兵正背着粪筐从韩秀霞背后走过来,便蹲下搂着三大头问:“小宝贝,几岁了?” “四岁了。”三大头说得很干脆。 “这孩子的头确实不小。” “要不说像你呢。”韩秀霞说。 “头大就像我啊?” “还有那长脸、凸嘴,都很像你。” “你家王红兵老说我是一张驴脸上长了一个猪嘴,看他以后还说不说了?” “你别听他瞎说,嘴大吃四方,说明你是有福之人,那张长脸长在你那里显得更俊,他显然是在嫉妒你。” “你是第一个说我长得俊的女人,真让我高兴。”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发财听了心花怒放,他抱起三大头对着水桶的水,反复比较察看后,对秀霞说:“这孩子还真像我,会不会真是我的?” 韩秀霞知道陈发财是在开玩笑,但还是警告他:“别瞎说,本来王红兵就怀疑这孩子是你的。” “凭什么怀疑,就因为长得像我?”发财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就是他大嫂从中挑拨离间,说王红兵每次打我时,我都跑到你家躲在你怀里哭。” “他大嫂就是一个搅屎棍子。” “这个臭娘们可能编了,污蔑我挤眉弄眼勾引你,说得可难听了,我都说不出口……” “你应该抽她。”发财打断韩秀霞的话。 “我哪敢啊,上次就因为我骂她,便怀恨在心。接着就不择手段的诬陷我、报复我,所谓三大头像你的事最早就是她传开的。”韩秀霞显得无可奈何的样子。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不过有个事我提醒你,下次王红兵再打你,你可以躲到他大哥家,那不也是你邻居吗?”发财想起了彩云的话,给韩秀霞出了个主意。 “你可不知道,有一次我跑过去,他大哥不在家。王红兵追过去后,她就把门插上,抓住我的头发,非让我承认我和你在北河湾高粱地里干那事,我越说没有,她就越来劲,让王红兵狠狠地打我,差一点没把我打死。” 韩秀霞越说越愤怒,洗衣的棒槌举得越来越高,频率也越来越快,衣服被她捶打得水星四溅,直到她发现发财的脸上被溅的水珠往下流时,才举起衣袖在发财脸上擦了一擦,道了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发财也礼貌性的给秀霞擦了一擦。 “就凭她这么一说,王红兵就信了?”发财问。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王红兵能不信吗?” “这都是你这嘴惹的祸,你应该改一改,不要动不动就骂人。”发财诚恳地劝说她。 “改不了,天生的,不像你们家彩云嘴甜会哄人,不过你可要看紧点,小心她给你戴绿帽子。”韩秀霞很认真地说。 “不会的,彩云不是这种人。”发财表面上显得很自信,但内心还是有点犯嘀咕,因为他发现彩云有时看王红兵的眼神有些特别。 “算了吧,这种事只能瞒过你这种没心没肺的男人,瞒不过我们女人。” “那你说她跟谁好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蒜?” “别卖关子了,你说她究竟跟谁好?” “你老婆经常以学文化为借口,到我家勾引王红兵。有一次,我从娘家回来,她和王红兵在房里说的话,让我听见了。” “她说什么了?” “她跟王红兵说,像你这样英俊、潇洒的男人,找什么的女人找不到,偏偏找了这么一个老婆,要什么没什么,就会骂人。气得我一脚把门踢开,你老婆衣扣都没来得及扣,用手抓着就跑了。” “你可能看错了,彩云不是这种人。” “行,是我看错了,就当我没说,你快走吧,要是让王红兵看见就麻烦了。” 发财回头看见王红兵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偷听,他故意抱着三大头问王红兵:“红兵,你看这孩子长得像我吗?” “陈发财,你等着,我饶不了你!”王红兵瞪着眼背着粪筐走了。 发财和王红兵走后,韩秀霞感到心慌意乱,她不知道王红兵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后悔自己不该如此近距离的与发财说话,更后悔不该给发财擦脸,万一要是被王红兵看见了,他更相信他大嫂说的那些鬼话都是真的。 韩秀霞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将洗好的衣服装进篮子里,背着三大头,提着篮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来到家门口。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推开大门,看见王红兵正低着头坐在堂屋中央的桌前抽烟,她胆战心惊地跨入家门。 王红兵从水井那里回来,将粪筐扔到后院,筐子里的粪便撒得满地都是。回屋后把前后门全部关上,独自一人躲在家里抽烟。 他现在什么人都不想见,点了一支烟,抽了没两口就掐了。接着又点了一支,他心中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他克制不住自己愤怒的心情。 韩秀霞和陈发财的对话,王红兵听得仔细,句句都在他的耳边不停地盘旋。特别是那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让他如同五雷轰顶,之前的一些传言和疑团终于有了答案,看来三大头还真是他们俩搞出来的。 因为他清楚地听见,发财问她三大头是不是他的时,她是怎么回答的。更让他愤怒的是她竟然夸他长得英俊,还当着发财的面说她喜欢他。 不仅如此,她竟敢当着他的面,和陈发财两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他大嫂描述的这对狗男女在一起狂欢时的许多细节,还有他亲眼看的她给陈发财擦脸,陈发财又给她擦脸的一幕,两人显得那么亲热。 他确认自己的老婆就是一个骚货,他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她和陈发财,在北河湾的河滩上,两人干的那些龌龊事。这一腔怒火不发出去他会疯的,想到这他把后门插上,就等这个小骚货回来。 韩秀霞进门后,王红兵就起身过去把大门插上,韩秀霞惊慌地问:“你插门干什么?”韩秀霞感到害怕。 “现在就我们俩,你老老实实跟我坦白,你和陈发财交头接耳谈了那么长时间,都说了些什么,只要你如实跟我说了,我就饶了你。” “没说别的,就说他老婆生孩子难产时,怪我没过去帮忙。” 韩秀霞低着头用事先准备好的话回答他。 王红兵走过来抓住韩秀霞的头发向上一揪:“抬起头来,望着我,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她难产的事,我当时确实不知道。” 韩秀霞战战兢兢地说。 “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王红兵步步紧逼。 “后来、后来、后来就说他小儿子的事。” 韩秀霞知道王红兵会审问她,提前做了准备,可能是太紧张,一下子想不起来该说什么了,嘴唇也在颤抖。 “看来你是不想说,那我就让你在这儿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说着,王红兵拿了一根绳子,抓住韩秀霞的双手猛地向背后一拧,韩秀霞使劲进行挣扎,最终还是让王红兵给捆住了双手。 “你要是不信,可以问一问陈发财。” 韩秀霞知道他不会去问陈发财,也觉得王红兵可能没听到他们俩的对话。 她一提陈发财,王红兵更火了:“陈发财、陈发财,你就知道陈发财,我要看看你那个野男人,今天怎么来救你。” “你嘴放干净点,不许侮辱我们。”话一出口,韩秀霞觉得有点不妥。 “我们?看来你跟陈发财真是分不开了,今天我要好好教训你。” 说着,王红兵又拿出一根绳子,将韩秀霞的两个腿捆在一起,用事先准备好的粗麻绳拴住她的双手,吊在屋梁上。 他用手拍了拍韩秀霞的脸,狠狠地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如实告诉我,你俩今天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我就放了你,否则的话,我饶不了你。” “王红兵,我再一次告诉你,我们别的什么也没说,你别疑神疑鬼,我从来都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你个骚货,你当我不知道,你们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还敢狡辩。” 王红兵没等秀霞说完,就抡起一根粗麻绳在她身上使劲抽打,一边打一边骂:“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你这小骚货、骚货、骚货..... “你妈才是骚货、骚......” 炎热的八月,本来衣服穿得就少,韩秀霞被打得有点忍不住了,开始骂人,王红兵立即用毛巾塞住她的嘴。 王红兵气得失去了理智,他把这绳子放到水缸中浸湿了,又扒开她身上的衣服,用湿透的绳索,更加疯狂、更加残忍地抽打自己的女人...... 他看见被吓得哇哇大哭的三大头,飞起一脚,踢在三大头屁股上,嘴里还骂着“你个小杂种!” 陈发财离开水井回家后,觉得王红兵今天被他气着了,心里感到很舒服,终于报了一箭之仇。但他有点担心秀霞,因为他知道,王红兵早就站在他们身后,应该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应该看见了秀霞给他擦脸的举动。他悄悄地来到王红兵家门口观察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回去了。 发财抱着狗蛋在外面散步,心里觉得还是不踏实,再次来到王红兵家门口仔细观察了一下。他听见屋里有孩子的哭声,好像还有一种啪、啪、啪的响声,他推了推大门,没推开。 他用手指捅破窗户纸向里看,发现秀霞被扒了衣服吊在屋梁上,王红兵抡起的绳子抽打在秀霞裸露的后背和大腿上,她的头已被撩起的衣服裹住,只见被裤子裹住的腿还在下面不停地摇摆、挣扎...... “住手!王红兵,你疯了!”陈发财见状怒不可遏,伸手撕掉窗户纸,冲着王红兵怒喊。 王红兵听到陈发财命令他住手,顿时觉得一股怒火在全身燃烧,他扔下绳子,举起洗衣棒槌,朝秀霞身上疯狂猛击,嘴里不停地在怒吼:“臭**,你野男人来了,赶紧喊他救你,要不然我打死你!” 除了王红兵的怒吼和令人心颤的噼啪、噼啪响声外,只能隐隐约约听见韩秀霞沉闷痛苦的哀求声,陈发财觉得要出人命,他立即跑去找王红兵大哥王红奎,因为王红兵就怕他大哥。 王红奎闻讯跑过来,看到王红兵还在举着棒槌一边骂一边打,大吼了一声:“红兵,给我住手!” 王红兵听到大哥的声音,举起的棒槌才慢慢地落下来,扔到地上。 “赶紧把秀霞给我放下来!”王红兵看了看大哥,很不情愿地把韩秀霞放到地上,取下塞在她嘴中的毛巾。 只见秀霞身体微微地抽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声。王红兵看着几乎不能动的秀霞,才俯下身子把她抱上了床,但始终未开门。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接着便是隆隆的雷声,那雷声好像从头顶滚过,然后一声巨响,炸了开来,让人心颤。发财把狗蛋紧紧地搂在怀里,快步跑回家中,立即关上门窗。 一道道闪电交错闪烁,点亮了黑暗的夜空。阵阵狂风卷来,把门前的树枝刮得来回摇摆,狂风卷着暴雨重重地砸在窗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房顶上也传来“哗啦哗啦”的怪声。 发财有点担心,披上蓑衣来到门外,见到一些茅草在空中盘旋飞舞,房顶上的稻草正被无情的狂风撕开掀起,随风飘去...... 发财家的房子属于土坯茅草房。房屋骨架由木头和高粱秆构成,房顶上铺的是稻草。时间久了,由于稻草霉烂腐朽,遇大风很容易被掀起。 好在这次暴风雨时间很短,被破坏的面积不是很大。雨后发财补充一些稻草,还可以正常居住。邻居王红兵家的房顶质量较好,只是局部有些松动,但还是进行了大修。 韩秀霞被王红兵暴打后,一直卧床不起,这让陈发财感到内疚,他原本只是想气气王红兵,没想到会造成如此严重后果。他觉得对不起韩秀霞,想请彩云前去看望一下。 彩云感到奇怪,问发财:“你怎么想起来要去看她?” “据说她被王红兵打残了,怪可怜的,你去安慰她几句。” “她被打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肯定又是骂她公婆了。” 彩云不太情愿去看望秀霞,因为她每次去请教王红兵时,秀霞总是说些带刺的风凉话,她听着不舒服。为了邻里关系,彩云还是按丈夫的意思,带着一些鸡蛋去看望韩秀霞。 王红兵正在家抽烟,见彩云提着个小篮子过来,便起身和她打招呼:“你这是干什么?” “我来看看秀霞,给她带点鸡蛋补补身子。” “来就来还带东西干什么?” “我的一点心意。” “秀霞一直昏睡,我看她醒了没有?”彩云和王红兵来到西厢房韩秀霞床前,见她还是闭着眼。 “秀霞,醒一醒,彩云看你来了。”王红兵对着韩秀霞喊了一声。秀霞没反应,彩云又问了一声:“秀霞,你好一些了没有?” 韩秀霞还是没反应,王红兵拉着彩云:“算了,让她睡吧,等她醒了,我告诉她你来看她了。” “你怎么把她打成这样?” “你要是知道她和发财说了什么,你就明白我为什么这样打她。” “他俩说了什么?” 王红兵把他听到的一些内容全都告诉了彩云。 第五章 1958年8-10月 韩秀霞被打后不久,大小便就开始失禁,王红兵便和她分开睡。夜间床上的屎尿也没人管,韩秀霞更是生气,一直不愿和王红兵说话,只要他一过来就装睡,所以王红兵以为她白天也经常昏睡。 其实,彩云进来时,韩秀霞并没睡着,但她不想和彩云说话,所以,只是装睡。 彩云回家后,发财急着询问秀霞的伤情,彩云没搭理,反问发财:“我再问你一遍,韩秀霞被打跟你有没有关系?” “韩秀霞和你说了什么?” “说你们俩在水井旁聊得挺好,可能让王红兵听见了。” “她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这你别管,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有这么回事又怎么了,你是不是心虚了,怕韩秀霞告诉我你和王红兵干的那些好事?”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我和王红兵什么事都没有。” 彩云想,如果王红兵所说属实,说明两人关系确实不一般,难道三大头真是发财的种?韩秀霞自己男人长得那么俊,怎么会看上发财那张脸?她有点想不明白。就在她陷入沉思之时,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彩云,彩云,玉兰出事了。” 彩云慌忙跑出去,就见哑巴父亲赵志良抱着玉兰,另一位村民背着一个男孩来到彩云家门口。 “玉兰掉到老虎塘,这个男孩下去救她,两个孩子喝水太多,现在玉兰昏迷,这个男孩还好。” 赵志良把玉兰放到床上,向发财和彩云讲述了有关情况。 彩云见玉兰脸色青紫,口腔、鼻孔还有泡沫,肚子涨胀得很厉害。大家一起动手,将两个孩子放在长板凳上,不停地拍打后背。两个孩子均吐出许多水,男孩很快恢复正常,玉兰也慢慢醒过来。 玉强一直在关注玉兰的情况,当他看见那个已恢复正常的男孩后,惊讶地喊道:“有涛,是你啊!” “玉强,她是……”有涛指着玉兰问。 “她是我妹妹。”玉强拉着有涛来到玉兰跟前:“玉兰,这是我同学有涛,是他救了你。” 玉兰吃力地坐了起来,说了声:“谢谢你!” “不用谢,你没事就好!” 彩云过来搂着有涛:“好孩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该回家了。” “你是哪个村的?多大了?” “妈,他是杨家岗的,叫张有涛,是我同学,比我大一岁。”玉强抢着跟母亲说。 彩云让发财带了些鸡蛋,和玉强一起送有涛回家,上门表示感谢。 事后,彩云和发财才得知事情的经过。那天下午,玉兰放牛来到老虎塘,因天气炎热,这个高大又暴脾气的水牛,一头扎进水塘不上来,玉兰牵着牛绳使劲向上拉,没想到这牛猛地一甩头把玉兰扽入水中。不会游泳的玉兰正在深水中挣扎,放学路过这里的张有涛见状立即跳入水中去营救。 当他游过去时,已沉入水下的玉兰紧紧地抱住有涛的腿不松手。他立即潜入水中,掰开她的手,准备将她抱出水面时,发现她的腿被水草和牛绳缠绕在一起,怎么也抱不起来。无奈之下,他只能一边喝水,一边将缠在玉兰腿上的水草和绳子解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其救上岸。 精疲力尽的他因灌水太多,无力上岸。后被赵志良发现,将其抱上来,和玉兰一起送到彩云家中。 为了安全起见,发财找生产队长协商,给玉兰换了一头性情温和的老牛让她放。玉兰接过这头老水牛后,发现它经常用角尖、蹄子在身上乱挠。有时将脖子和屁股往树上乱蹭,玉兰知道它身上肯定有虱子。 她仔细看了看,原来它的背部、脖子、屁股和大腿上,虱子一片一片密密麻麻的,难怪它这样,肯定痒得难受。她回家做了一个小竹签,拿着牛皮纸,做成漏斗状,将老牛身上的虱子用竹签刮落到纸漏斗里,然后用草和腐朽树叶将其烧死。几天下来,老牛身上的虱子被玉兰清除得差不多了,老牛也平静了许多。 牛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也会回报你。自打这以后,老牛每次见到玉兰这个小主人,就会抬起头来“哞”得叫一声,玉兰觉得,这是老牛跟她打招呼,她便上前摸摸它的头。 老牛已经很瘦了,一根根肋骨都能看得很清楚。脊背上的脊骨明显地凸出来,皮肤的皱纹很深,特别是脖子上固定牛轭处,那种僵硬的老茧,是它一辈子勤勤恳恳为人类辛勤耕耘的见证。 如今它老了,有点干不动了,但它不服老,仍然在田间拼命地耕耘着。玉兰经常早早就到田间等着老牛,希望犁田的人能早点收工。但有一次,其他犁田的人都收工了,唯独她的老牛还在干活,她跟犁田的人嚷嚷起来,犁田的人跟她解释,还剩一点一会就完。 她见老牛累得口吐白沫,鼻子上的汗直朝下流,便去拔了些青草,递到牛嘴跟前。老牛哼了一声,两个鼻子眼喷出一股热气,她知道老牛生气了,好像对她说:走开,别打扰我干活。她见老牛又低着头,伸直了脖子,使劲向前顶,它要把这块田全部犁完再休息。 收工后,玉兰觉得老牛太累了,不忍心骑它,只是拉着牛绳,把它牵到一个水沟旁,让它喝了一些水,又给它头部洗了洗。然后,把它牵到一个水塘,让它泡在水里休息。 老牛泡在水中,闭着眼睛,甩动着尾巴,扇动着两只耳朵驱赶蚊蝇,悠闲地磨着牙,好像对它的小主人说:“你看我多舒服呀!” 老牛泡好澡,玉兰牵着它,来到西山脚下,她将牛绳盘在牛角上,让它自由自在地吃着青草。自己躺在草地上,仰望着湛蓝的天空,凝视着在空中盘旋的小鸟,不由自主地哼起了电影《护士日记》的插曲《小燕子》。 老牛围着她,偶尔舔一下她的脚背,或轻轻蹭一下她的小腿,就像一个老顽童,与她嬉戏一番。 玉兰一高兴,立即站起来,在老牛跟前唱起了她最喜欢的少儿电影《祖国的花朵》的插曲——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 她边唱边舞,老牛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突然,它“哞、哞”地叫了两声,头也开始摇起来,两个角也跟着摆动起来。 玉兰不但歌唱得好听,而且嗓子也很响亮,几个小伙伴也跑过来,跟他一起唱一起跳。老牛的四条腿也开始微微地抖动着,有时还抬起蹄子,就像一个老顽童,跟小朋友们一起舞起来。玉兰很快就和这头老牛成了好朋友,称它为老顽童。 有一天,正在放牛的玉兰看见有涛背着书包来上学,便主动上前打招呼:“有涛哥,谢谢你上次救了我!” “你已经谢过了,不用再谢了。” “要不是你,我就没命了。” “以后不要跟牛较劲,必要时你可以松开牛绳。” 玉兰听了点了点头,老牛听了也“哞”了一声,意思是说,你放心吧。 九月八日晚,王家峪生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大队书记杨少文正在做工作动员:“社员同志们......现在有许多公社都在‘放卫星’,我们公社也不甘落后,要求我们迅速行动起来。为响应上级号召,大队党支部决定,在你们生产队放一颗大卫星,就是要培育亩产超三万斤的水稻‘卫星田’......” 发财听到这,随即站起来问:“杨书记,你见过亩产超千斤的水稻吗?” “现在是人民公社了,我们必须打破旧思想旧观念的束缚,充分发挥人民公社的优越性,牢固树立‘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思想,只有这样,才能创造奇迹。这项任务很艰巨,由我亲自挂帅指挥,大家有信心吗?” “有!我们一定完成任务。”王红兵右臂高高举起向书记表决心。 “很好!还是王红兵思想觉悟高。 连续几天的创建“卫星田”工作,让彩云感到很疲惫,倒到床上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听到滴答滴答的响声,她敏锐地意识到下雨了。 她坐起来看了看,发现房屋多处漏水,床上的被子有两处被雨水淋湿了。可四个孩子睡得正香,她喊醒了发财,想把床挪到不漏雨的地方,让孩子们睡个安稳觉。找了半天,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只好用水盆和水瓢承接漏雨。 四个房间内摆满了接水的碗和瓢,床上接水的水盆刚放上没有一会,就被孩子们翻身掀翻了,水全部扣在被子上。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睡觉,彩云坐在床上,用手举着水盆承接房屋漏下的雨水。 发财看了心里很难受,彩云和他结婚八年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可彩云从来都没有埋怨过他。发财在心里合计,秋后把两头猪卖了,翻盖房屋、让一家人有个不漏雨的窝。 “卫星田”开镰收割的那一天,县、乡领导到现场进行监督,一些媒体记者也前来采访,还有一些技术人员和农业专家前来观摩。 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金灿灿的稻穗堆满了“卫星田”,收割从上午开始,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经现场脱粒、过磅,一共33159斤,队长王红奎当场宣布,水稻“卫星田”亩产30145斤。 现场立即响起一片掌声,领导们分别与大队书记杨少文和队长王红奎握手祝贺,请他们介绍经验和体会。 杨少文说:“舍不得金弹子,打不了金凤凰,舍不得千斤种,收不到万斤粮,密植最重要。” 有记者问:“你们的‘卫星田’面积是多少?” 王红兵抢着答道:“1.1亩。” 记者们忙着采访,几个农业专家询问有关种子、深耕、密植、施肥、通风等技术问题,王红兵一一做了解答。 专家们听了仍感到疑惑,还想继续追问,站在一旁的陈发财突然冒出了一句话:“别听他胡说八道,全是骗人的把戏。” 记者、专家和领导们闻声追了过来,把发财团团围住,记者们争先恐后请他接受采访。大队书记杨少文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情况目瞪口呆,一下子懵了,不知所措。 彩云见状立即上前拉着发财对大家说:“对不起,他是我丈夫,他这儿有问题。”彩云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大家明白了,原来他大脑有毛病,随即散去。 发财低着头跟彩云走了,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引来这么多人的围追。面对记者的逼问,他瞠目结舌,头上直冒冷汗,彩云过来拉他走,正好给他解了围。 第二天晚上,大队组织在西晒场放电影,彩云背着狗蛋,全家出动去看观看。听说放电影,周边的人都赶过来,整个西晒场挤满了人,连草垛上和房顶上全部坐满了人。电影原定七点半开始,由于片源紧张,几个放映点需要跑片。直到快八点,片子还没到,杨书记找到彩云:“大家提议让你给同志们唱首歌,你看怎么样?” 彩云问:“可以,您看唱什么合适?” 杨书记道:“就是娱乐,唱什么都行。” “好的。” 周边几个村都知道彩云嗓子好,唱歌好听,只要有什么活动,都希望能听到彩云唱歌。 “各位请注意,片子正在路上,一会就到,利用这个空闲,请张彩云给大家唱首歌,大家欢迎!”杨书记拿起铁皮喇叭筒,站在一个矮草垛上向大家喊话。 彩云也站上去对大家说:“我给大家唱一首《马路天使》的插曲《四季歌》,希望大家喜欢”: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彩云的歌声博得观众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人在起哄,有的人吹起了口哨“唱得真好!” “这歌声就像她人一样美丽动人!” “再来一个!” 杨书记见状,赶紧喊了一嗓子:“感谢彩云动人的歌声,有机会请她再给大家唱,现在片子已经来了,下面请大家看电影。” 电影散场后,发财问彩云:“我听见有人喊,‘彩云,我爱你’,这是谁呀?” “是吗,我怎么没听见?有也没什么,都是瞎起哄,喊着玩的,你可别当真。” “就你爱出风头,我看你就是存心在勾搭男人。” “你又来了,这是杨书记让我唱的,我能当着这么多人驳他面子吗?” “你老是有理。” 新米下来了,彩云开始制作米糊给狗蛋吃。她把大米放在水中浸泡后取出,放在“碓窝”(石臼)用“碓头”(与碓窝配套用)舂成粉状,晒干后就成为米粉。吃的时候先把水烧开,然后把米粉倒入锅中,不停地搅拌,米粉就变成米糊了,狗蛋挺爱吃。 进入十月份,各地都在大办公共食堂,王家峪也不例外,把晒场旁边堆放杂物的两间房子腾出来,改造成公共食堂。 食堂所需的锅碗瓢盆、蔬菜粮油等全部取之于各家各户,家禽家畜全部收归生产队所有。 一大早,队长带领一帮年轻人拉着板车挨家挨户进行收集。 队长每到一家,都跟大家说,以后吃饭不要钱了,你们可以放开肚皮随便吃。发财和玉兰守在猪圈门口,死活不让把猪赶走,最后队长示意先撤。 食堂配备四名炊事员,大家都知道张彩云做饭好吃,所以被安排到食堂当炊事员。 中午食堂正式开业,全队一百多人齐聚食堂排队就餐。食堂杀了一头猪,午餐有荤有素很丰富,大家放开肚子吃得很开心。食堂规定,可以随便吃,但是不许带走,行动不便的除外。 早晨一起来,玉兰发现自己喂了一年多的两头猪没了,她想肯定是生产队给赶走了,立即跑回家,见到父亲就哭,拉着父亲的手想把猪要回来。 发财领着女儿找到队长王红奎。队长带着发财和玉兰来到生产队新砌的猪圈,对发财说:“你看,全队各家各户的猪都在这里,包括我家的两头猪,一共三十二头,无一例外。现在是人民公社了,今后不管什么东西,都不分你我了,也不需要个人花钱了,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睡、孩子上学、养老等等全部由公社包了,你就回家偷着乐吧。”发财听了,半信半疑,拉着玉兰回家。 玉兰提着一篮子猪菜来到生产队的猪圈,她一眼就看见自己喂了一年多的那两头猪。她拿着猪菜在猪圈外“噜噜噜噜”的一喊,那两头猪就像认出主人似的使劲向前冲。她把猪菜朝它们扔过去,看到它们又吃到自己亲手打回来的猪菜,她笑了。 队长王红奎从公社开会回来,连夜召集队委会,研究布置全民大炼钢铁的重要工作任务。彩云为他们做了丰盛的夜餐,他们一边喝酒一边研究工作。 正在晒场值班看场的王红兵也过来蹭酒喝,他是见酒就走不动路的酒鬼。一直喝到快十一点才结束,队干部都回家了,王红兵也回到晒场值班。 似醉非醉的王红兵处在极度兴奋之中,他倒在厚厚的稻草上,好像躺在弹簧床上舒坦。他仰望夜空,一轮明月挂在湛蓝湛蓝的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正在向他眨眼,月中的嫦娥正在向他微笑、招手。突然他感到嫦娥身披薄纱从月中慢慢走出,向他飘然而来,他激动得伸出双手去拥抱。这种幻觉是他对一种缺失生活的渴望。 第六章 1958年10月(上) 自从妻子韩秀霞被他暴打致残后,已失去那种功能,二十七岁的王红兵过上光棍生活。他从幻觉中走出,回到了现实。他想到了彩云,这是扫盲班里他最得意的学生,不但聪明好学,而且人也长得很美。 她那甜蜜的微笑和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经常让他陶醉,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朝他微微一笑,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被她掏走了似的,她那白净的脸颊和性感的小嘴,常常让他萌发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 他从平日里彩云看他的眼神和表情,感觉彩云对他有意思。特别是上次登门求教,专挑他妻子带孩子回娘家时去找他。虽然她最后咬了他逃了,但从她一个瞬间的动作,感觉她心里有他。 现在是个绝好的机会,这晒场离村庄比较远,在这夜深人静的野外,就他和彩云两个人,她应该没什么顾忌了。想到这,他觉得浑身一阵阵的燥热,立即起身向食堂走去。快到食堂时,里面的灯光熄灭,传来了锁门的声音。 他兴奋不已,加快步伐冲上去:“彩云,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等你干什么?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喝得醉醺醺的王红兵,猛地上前抱住她狂吻,他不顾彩云的反抗,愣是把她摁在稻草铺上,接着就是一阵疯狂…… 万般无奈之下,彩云迫不得已对他下了狠手,就听王红兵“啊”的一声,疼得直打滚……彩云趁机匆匆逃出。 彩云回家后,发现狗蛋身上很热,摸了摸脑门有点发烫,她赶紧喊醒了发财:“狗蛋发烧了,你知道吗?” 睡得迷迷糊糊的发财说:“不知道。” “烧得好像很厉害,要不要找魏先生看看?” “深更半夜的,天亮了再说吧。” 彩云点亮了煤油灯,仔细看了看狗蛋,发现他好像开始抽风了,她慌了,对发财说:“快起来,去找魏先生。” 魏先生是这里小有名气的老中医,十里八村的人病了都爱找他看。魏先生见到狗蛋,将手放到他脑门上,接着就开始号脉,看了看舌头,一番检查后,告诉发财:“这孩子得了一种温病。” 两人一听脸色都变了,彩云惶恐地问:“这病还......有治吗?” 魏先生道:“我尽力。” 发财随即恳求道:“魏先生,求求您,只要能把我孩子的病治好,您要好些钱我给好些钱。” 魏先生听了把脸一板:“我是治病救人,不是做生意,只要找到我,给不给钱我都要尽力而为。” 彩云连忙道:“魏先生,您别生气,他是急的,谁都知道您是菩萨心肠,明知付不起钱您也照样给治。” “我就是干这个的,不是为了钱。”接着就给狗蛋做推拿、扎针灸等治疗。临走时,魏先生让发财跟他到诊所去一趟,取回来一些药片和几副草药,并按魏先生嘱咐的用法用量开始给狗蛋服用。 第二天上午,生产队召开大炼钢铁工作动员部署大会,全体社员参加了会议,要求一切工作都要为“钢铁元帅升帐”让路,以钢为纲,力争“五年超英,十年赶美。” 按照公社大炼钢铁的工作要求,从各大队抽调壮劳力到公社参加大炼钢铁工作。而王家峪大队书记杨少文则提出新想法,准备自筹资金在本大队建土高炉进行大炼钢铁。公社周书记对此大为赞赏,号召各大队向王家峪杨书记学习,采取各种方式开展大炼钢铁,协助公社按时完成大炼钢铁的工作任务和指标。 大队决定在王家峪生产队晒场西边建造九座“土高炉”,所需经费除公社拨款外,差额部分向全体社员集资,每人集资一块钱,二日内交齐。社员们听说要“超英赶美”非常振奋,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是集资的事,把大家给难住了。 发财找队长王红奎商量集资的事:“队长,我家的猪和鸡都被队里收走了,你不是说以后一切都由公社包了吗,怎么现在又找我们要钱?”发财觉得队长说话不算数。 “这是特殊任务,特事特办。”王红奎说。 “我家现在实在拿不出这笔钱来,你看我能不能缓一缓再交?”发财向队长求情。 “那可不行,大炼钢铁任务紧急,一天都耽误不得,大队每天都要向公社汇报进展情况。” “我这不是有困难吗,要不我先打个欠条,有了钱马上还。” “困难大家都有,你看哑巴家,为了凑钱,把桌子板凳都卖了。” “我们家也没桌子呀,真没什么可卖的。” “你们家那个大木门不是挺好的吗?” “你让我卖门啊,没有了门还叫家吗?” “那你看着办吧,集资可是上级的指示,谁也不能例外。” 彩云让发财找弟弟发福借钱,发财知道弟弟那里可能有点钱,但他不做主。彩云找到庆英,笑着向她求援道:“他二婶,我想求你帮个忙。” 庆英道:“别和我说借钱。” “还是你聪明,我一张嘴你就知道我来借钱。” “我还知道,你们占用我们的一间房子至今还没还。” “你这扯到哪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占用你们房子了?” “老人在世时说过,这六间房子兄弟俩各三间,你不会不认账吧?” “老人说得是等你们有了孩子后,兄弟俩各三间,现在就你们两个人,两间房子足够你们住了。” “你是来借钱还是来气我的?能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啊,不是还要找我借钱吗,有本事就别找我。” “老陈家就这兄弟俩,我有困难不找你找谁呀?” “别说得好听,你知道我喜欢玉兰,你把玉兰抱养给我行不行?” “这丫头跟你比我还亲,抱养不抱养不都一样吗?” “我想让她叫我妈。” “这么大的事我要和发财商量一下。” “行啊,等你们俩商量好了,再来找我借钱。” 彩云回家和发财说了庆英的想法,发财觉得挺好,亲兄弟不会亏待孩子。但彩云有些顾虑,庆英才二十七岁,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怕玉兰受气。 彩云走后,庆英一直在等彩云的回话。直到第二天,彩云还是没有给她回话,她有点沉不住气,便主动过来找彩云。 “大哥,嫂子呢?”庆英问发财。 “她去食堂了,有事吗?” “我想抱养玉兰,你看行吗? “彩云跟我说了,我觉得挺好,可彩云好像有点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即使我将来有了孩子,我也会把她当作自己亲生的一样看待,因为我喜欢她。” “我和彩云都知道你喜欢玉兰,有什么好吃的,你自己都舍不得吃,省着让她吃,把她养得又白又胖的。” “这孩子会长,取了你们俩的优点。个头像你,又高又壮,五官和皮肤像她妈,就连她的笑和酒窝都像她妈,脾气性格也好,讨人喜欢。” “所以彩云也是有点舍不得,你晚上再和她谈谈,只要她同意,我没意见。” “你再做做她的工作,我让发福也和她谈谈。” “好吧,我要去建‘土高炉’了。” “去吧。” 发财刚出门,见魏先生过来,便立即迎上去:“魏先生,过来了。” 魏先生问:“孩子病怎样了?” “好多了,您真是神医!” 魏先生检查后,跟发财说:“这孩子命大,已经脱离危险了,我再给他扎一次针灸,明天早上到我那里取几副草药回来继续服用。” “好的。” “这孩子体质太弱,该给他补点营养。” “现在正在大炼钢铁,等有空我去网鱼,给他做点鱼汤喝。” “鸡蛋羹也行。” “知道了。” 社员们对大炼钢铁热情很高,仅用几天时间就把九座“土高炉”全部建成,煤炭和木柴也都备齐,就是没原料。队长带领“废铁”收集小组,开始到处收集废旧铁器。 被大家称为“大拿”的王红兵最近有点郁闷,整天弓着腰低着头无精打采。此时应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可这次却一反常态,整天在家猫着。大队杨书记和队长王红奎几次请他到大炼钢铁现场进行指导,他总是以肚子痛、头痛为由拒绝。平日里他最听他大哥王红奎的话,这次谁说都没用,大家觉得他可能真是身体不舒服。 王红兵心想,三大头名义上是他儿子,实际上是陈发财的种,如果自己失去那种功能,那可真要断了香火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他决定要好好休养几天,千万不能成为不孝之人。 “最毒不过妇人心”,此时的王红兵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觉得自己被彩云耍了。她能下此狠手,说明她内心实际上并不喜欢自己,只是为了学文化,虚情假意和他套近乎,让他产生了错觉,上了她的当。 大炼钢铁已经到了具体实施阶段,可大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干,都希望王红兵能到现场指导,就是干不了,出出主意也行。 眼下最着急的是大队书记杨少文,他命令队长王红奎必须把王红兵请来。但王红奎不知道王红兵究竟出了什么情况,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他请出来。这时他想到了彩云,也许她能把王红兵请来,于是他来到食堂找到了彩云。 “彩云,你去把王红兵喊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队长,我正忙着呢,你让别人去吧。”彩云不太乐意去,可是队长坚持让她去,没办法只好去了。 “红兵,你大哥喊你去一下,说有事要和你商量。”彩云来到红兵家里陪着笑脸说。 “不去。”红兵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你还是去吧,大炼钢铁我去不了,你也不去,多不好。”瘫痪在床的韩秀霞也央求丈夫过去。 “闭嘴,要去你去。”王红兵感到气愤。 彩云本想问一问他身体情况,又觉得不便开口。她知道再劝也没用,只好回去如实向队长禀报。 度日如年的王红兵终于坚持不住,跑到县医院泌尿科去检查,医院病人很多,他坐在那里焦急地等待医生的宣判。他默默地祈祷:上帝啊上帝,千万别让我绝后,我可没做什么对不起您的事。一直相信科学的王红兵此时竟然向上帝祈祷,事后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王红兵?” “到。”王红兵听到医生喊他,应声进去。 “你怎么不好?”大夫问。 王红兵把情况告诉了大夫,经检查后,大夫告诉他:“目前来看问题不大,回去休息几天,要是还不行的话再来找我。” “需要吃药吗?” ”不需要。” “知道了,谢谢大夫。”王红兵听大夫这么一说,心里踏实了许多。 回家路上,到处都在大炼钢铁,人们的热情高涨,这么重要的工作他一天都没参加,心里感到惭愧。 大队书记杨少文带领大家日夜奋战在高炉前,困了就在炉前眯一会、打个盹;饿了就啃点食堂送来的干粮。 正在炉前给“土高炉”鼓风的陈发财,因未按期缴纳集资款,被公社来的两个人带走。 “彩云,公社来人把你男人带走了。”有人告诉彩云。 “为什么?”彩云急忙问。 “不知道,你快去看看吧。” 彩云找到队长王红奎了解情况,队长说,就是集资款的事,没交齐的都必须到公社参加学习。 彩云听说,所谓参加学习班学习,实际上就是被关起来了。她感到很不安,觉得必须尽快想办法筹资。但由于庆英抱养玉兰的事她始终未答应,所以也不好再找庆英去借钱。 她找到发福商量,准备把那个大木门卖了,尽快把发财救出来。当发福把木门拆下时,彩云用手反复抚摸着门上的那匹马,含着热泪目送发福把这木门拉走。 这么好的木门结果只卖了四块钱,发福将私藏的两块钱垫上,终于交齐了集资款,第二天发财就被放出来了。 发财回家后,见狗蛋已完全好清了,感到很高兴。 彩云从食堂偷偷弄了些吃的,给他补一补,身体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发财知道大门被卖了,只好用木棍和高粱秆编织一个简易门,用来遮风挡雨。 经过几天的冶炼,煤炭和木柴消耗很多,炉火也很旺盛,可是“废铁”还是熔化不足,铁水流不出来,结果塞了炉。 大家只好用铁锤和钢钎,把结在炉内的煤铁混合块砸下撬出来,作为大炼钢铁的成果向公社报喜。 第七章 1958年10月(下) 彩云给大炼钢铁的社员们送夜餐时,得知又塞了炉,便找到队长,要求参与砸铁块,队长没同意,说这是男人干的事,就连参加大炼钢铁的女人也没有安排她们干这活。发福也和她说,这活很危险,劝她快回去。但彩云不愿走,坚持要参与这项工作。 后来王队长跟彩云商量:“彩云,大家这几天特别疲劳,你能不能给大家唱首歌,给大家提提神,你看行不行?” “行!很高兴能给大家唱歌。” “各位请注意,下面请彩云给我们唱首歌,大家欢迎!”王队长道。 “我给同志们唱一首我刚学会的新歌《毛**来到咱农庄》。” 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 毛**来到了咱们农庄…… 彩云刚唱了两句,就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王队长听完后,跟大家说:“感谢毛**他老人家关心我们农民,也感谢彩云为我们献上这首动听的歌曲,大家加油干!” 彩云再次问:“队长,现在我可以去砸铁块了吧?” “不行,你的任务就是每天晚上送饭时,给大家唱首歌,为男人们鼓鼓劲。”队长仍然不同意 彩云身材虽然瘦小,但凡事都不示弱,认定的事一定要去做。她仔细观察了男人们砸铁块的过程,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自己一定要尝试一下。 于是,她趁大家不注意,举起一桶水倒在头上,从头浇到脚,湿透了全身,披着浇湿的棉被,拿着铁锤和钢钎,跑过去砸了几下,还真让她砸下来一小块。当她想继续进行时,被队长发现,立即制止了她。 她当时觉得没什么感觉,直到回家后,躺在床上才觉得自己的脸部和手部有些灼热感,她让发财用湿毛巾敷在脸上,感觉舒服了许多。 “你没经过培训,也没采取任何措施,就直接去干,多危险啊,出了事怎么办?”发财责怪妻子太冒险。 “那么多人都在,能出什么事?” “这个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干嘛要去冒这个险?” “我就是想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母亲不是个怂包,是个顶天立地的女人!” “顶天立地是男人的事,你们女人就免了吧。” “女人怎么了?女人也是人,不比你们男人差!” 玉强放学后,直接跑到食堂,看见母亲正在做饭,他拉着母亲的手,惊讶地问:“妈,听说您砸铁块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彩云笑着问玉强。 “我们杨老师说的,他说砸铁块是很危险的活,可您一点都不害怕,而且还真砸下了一块,妈,您真棒!”玉强显得很自豪。 “你们杨老师还说什么了?” “他说中国的农民最伟大,只要政府一声令下,他们刀山敢上,火海敢闯!他还说我们吃的、穿的、用的没有一样能离开农民,他还要我们向您学习!” “你们杨老师真会说。” 大炼钢铁如火如荼,人们的热情很高,希望尽快炼出合格的钢铁,向公社报喜。一直在家猫着的王红兵,经过一段时间的煎熬,突然发现他那里已经好了,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听说大家披着湿棉被砸铁块,他立马起床去了解情况,和几个班长一起研究改进办法。经反复试验,终于找到了解决塞炉问题的办法。杨书记很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称他是个人才。王红兵到县城买了些材料,把所有的“土高炉”全部进行了改造,彻底解决了塞炉问题。 他正准备找杨书记汇报工作时,看见了玉兰在生产队猪圈那里喂猪,他想起了给她留的几个糖果还在兜里,于是便朝玉兰走去。 玉兰喂了一年多的那两头猪被生产队收走后,她一直忘不了它们,还经常提着猪菜来喂猪,那两头猪每次听到玉兰的声音都会使劲向前冲。 “兰兰,又来喂猪啊。”王红兵说着就把玉兰抱了起来。 “小表叔,你怎么在这儿?”玉兰亲切地问他。 “我正好路过这里,这猪以后都是生产队的,你不用再来喂了。” “可是我老想它们,不来喂我心里难受。” “好孩子,小表叔知道你心善,想来喂就喂吧。” 王红兵从兜里掏出几块糖果,递给玉兰,并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小表叔!”玉兰高兴地接过来。 “小表叔好不好啊?”王红兵问玉兰。 “好!” “喜欢小表叔吗?” “喜欢!” “那我问你,上次小表叔被马蜂蜇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妈和我哥还说你被马蜂蜇死了,后来你怎么又活了?” “你知道那么多马蜂是从哪来的吗?” “就是从你们家那个马蜂窝里跑出来的。” “它们为什么从马蜂窝里跑出来啊?” “因为......这个我妈不让说。”玉兰欲言又止。 王红兵剥了一个糖果塞到玉兰嘴里,问玉兰:“好吃吗?” “好吃!” “你要跟我说了,下次我还给你买。” “我跟您说,您一定要保密,不能跟别人说,也不能跟我妈说,好吗?” “好,拉钩。” 拉完钩,玉兰在她小表叔耳边小声说:“是我哥用弹弓打的。” “那他为什么要用弹弓打?” “我哥说你抢了他的麻雀和牛粪,他要教训您一下。” 王红兵又在玉兰脸上亲了一下。 玉兰不放心,又说了声:“小表叔,我就跟您一个人说,您一定要保密。” “我们已经拉钩了,一定要保密。” 王红兵心想,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谜底终于被揭开。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费尽心机,用尽各种办法都没能破解的难题,竟然从一个小孩子嘴里找到了答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红兵看见他大哥和发财领着一个军人朝食堂这边走来,便放下玉兰走了。 “彩云,大志回来了。” 正在食堂做饭的彩云突然听见发财喊她。彩云没听清发财说什么,只见他和队长王红奎,还有一个身着军装的人向食堂走过来。 走到近处,队长冲着彩云喊了一声:“彩云,你的初恋情人回来了。” “队长,你怎么也跟我开玩笑?”彩云说。 “没跟你开玩笑,你看这是谁?” 队长指着大志笑着对彩云说。 彩云似乎在哪见过这位身着军装的人,但一下子想不起来。 “彩云,不认识我了,我是李大志啊!”大志脱了军帽,来到彩云面前,伸手与她握手。 “大志,你没死啊?”惊喜不已的彩云终于认出了李大志,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跟你说过,我要回来娶你,所以我不能死。” “都说你在淮海战役中牺牲了。” “淮海战役我们部队伤亡很重,我是侥幸捡了一条命。” “彩云,我放你半天假,陪大志转一转。”队长对彩云说。 彩云高兴地冲着队长说:“谢谢您!” “发财,我们回去吧。”队长和发财走了。 李大志和张彩云这对阔别十四年的恋人,此刻感慨万千。 一九四四年的一个傍晚,彩云和大志正在村东的高粱地旁挖野菜,彩云突然发现一大群日本鬼子从他们背后走来,她大喊一声“鬼子!”站起来拉着大志就要跑。 大志回头一看,发现鬼子正举枪瞄准他们,他一下子把彩云扑倒在地,就听见子弹“嗖”的一声从他们头上和身旁飞过去,李大志的一只耳朵被子弹擦破了皮,他们迅速躲进高粱地。 大志让彩云一直向北河湾跑,跑得越快越好。他要立即回村里去报信,因为村里住有几十名新四军。 彩云后来得知,大志随新四军和乡亲们一起突围出去,一个老乡都没死,只有几名新四军为保护老乡们突围而受伤。 大志随部队突围后也跟部队走了,从此没有了音信。直至一九四九年春节后,才得知大志在淮海战役中牺牲,一九五零年张彩云与陈发财结婚。十四年后的今天,李大志竟然活着回来了,彩云感觉在做梦,她领着大志来到家中。 这是一个星期天,彩云大儿子玉强正在家中看弟弟,彩云让玉强把两个妹妹也喊回来。狗蛋看着身着军装的大志叔叔,手舞足蹈,显得很兴奋。 玉强和两个妹妹显得有点拘谨,他们喊了声叔叔后,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大志逐一询问孩子们的名字和年龄以及上学了没有。 大志说:“老大长得像发财,身体结实,老二取了你们俩的优点,老三和老小长得像你,体质弱一些。” 彩云道:“特别是老小,生他时难产,产后我身体一直不好,没有奶,就是靠吃面糊糊过来的。” “可你比过去更漂亮了,更有魅力了。” 大志仔细打量了一下彩云,觉得她瓜子脸上的那双明亮的眼睛会说话,乌黑的头发柔顺光亮,轮廓分明的鼻子和弯弯的细眉引人注目。最能感染人的是她那甜蜜而又开心的微笑,加上两个恰到好处的小酒窝,让人感到快乐、愉悦,细腻白净的皮肤更像是一个城里的女人。但她那一米五六的身高,加上纤细单薄的身形,仍显得那么娇小。 “尽瞎说,都是四个孩子的妈了,还有什么魅力,哪像你,这么精神、英俊。” 大志抱起狗蛋亲了亲,狗蛋伸手要抓他的军帽,大志摘下来盖在他头上,小家伙又活跃起来。 彩云说“这孩子好像跟你有缘,见到你这么高兴。” “我觉得他是喜欢军装,将来可以让他当兵去。” “现在太小,将来再说吧。” “彩云,我不知道是这种情况,这个给孩子们买点东西。” 大志拿出十块钱递给彩云,彩云推让了半天,看到大志有点生气了,没办法只好收下。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 “你父母见到你肯定高兴坏了。” “一开始他们都不敢相信。” “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信?” “一言难尽,五零年参加抗美援朝,在朝鲜写过两封信,都没发出去。” “那你回家前,也应该先来封信。” “我是刚从朝鲜回来,急着要回家,怕信没到人就到了。” “你结婚了吗?” “没有,在我心目中,你就是我妻子。” “你今年三十一了吧?” “是的,我比你大三岁,我们部队讲周岁,今年整三十了。” 彩云和大志来到一片黄豆地,早已成熟的黄豆,在烈日暴晒下发出清脆的“噼啪”、“噼啪”的炸裂声,滚圆滚圆的豆粒从豆荚里蹦出来洒落在地上。 “彩云,这么好的黄豆为什么还不收割?”大志弯腰捡起几粒金黄色的黄豆问彩云。 “眼下最要紧的是大炼钢铁。” “钢铁是很重要,制造飞机、坦克、大炮都离不开钢铁,正是因为武器装备落后,使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所以,公社要求我们‘以钢为纲’,大炼钢铁。” “这些人连钢厂都没见过,会炼钢铁吗?” “只有部分人员经过简单的培训,主要是边干边学。” 两人来到他们小时候经常割猪草、挖野菜、抓鱼、洗澡、玩耍的地方,回忆起童年那段两小无猜的美好生活。最后他们来到了这片让彩云始终无法忘却的土地上,两人坐了下来。这里的高粱已收割完,剩下的就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 在这片高粱地里,大志曾经跟彩云承诺,长大后去参军,替她报仇,杀光日本鬼子后,回来娶她,彩云点头答应了。也就是在这片高粱地里,她第一次和她心爱的大男孩拥抱在一起亲吻,她承诺长大后嫁给他。还是在这片高粱地里,他救了她的命,然后一别十四年。 如今,她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大志已是一个正连职军官。 “大志,这片土地留下我们太多的足迹,你还记得吗?” “一辈子都忘不了,十几年来,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夜晚的梦中,这里发生的一切始终历历在目。”大志深情地说。 “战争让我们失去的太多,我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还是面对现实吧。”彩云有些伤感地说。 “可我永远都忘不了这块土地,我的爱就是在这里生的根,发的芽。”大志很怀念这片土地。 “初恋是纯洁的,也是最珍贵的,让我们彼此都好好珍惜这段感情,让她成为我们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彩云眼中含着泪花。 “你是个聪明、善良的女孩,衷心地希望你能幸福。” “我很好,发财对我不错。你也不小了,找个对象成家吧。”彩云关切地对大志说。 “刚回国,等一等再说吧。” “你们部队在什么地方?” “在燕北市。” “以后常回来看看。” “一定。” 彩云送走大志后,又回到了食堂。食堂的人见彩云回来,都跟她开玩笑:“彩云,听说大志还没结婚,肯定是在等你,你应该跟他享福去。” “我就是种地的命,享不了那个福。” “彩云,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和大志在高粱地里拥抱接吻被我撞见了,大志拉着你的手躲进了更密的甘蔗地里,进去就没出来,现在能告诉我,你们俩在那里都干了什么?” “就你这张破嘴,弄得全村人都知道我们俩的事。” “你们俩那么相爱,我真羡慕你们。我要是你,这次我非抱住大志亲他不可,你看他多俊啊!” 第八章 1958年10-11月 发财回家后,见彩云很高兴,便问她:“见到大志是不是很激动?” “当然激动,都说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听说他还没结婚,是不是还在等你?” “没错,他要带我走,明天他会找你谈。” “你想跟他走吗?” “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你和我结婚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果你想跟他走,我不拦你。” “那我就跟他走了,这是大志给你的补偿。”彩云拿出大志给的十块钱递给发财。 “什么?你还真要跟他走啊,你舍得扔下几个孩子不管?”发财急了。 “孩子是老陈家的后代,跟着你我放心。” “老陈家的后代?你不是告诉王红兵狗蛋是他的种吗?他都跑到家里当着我的面来认儿子了,你还好意思说是老陈家的后代。” “发财啊,你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明明是王红兵给你设的圈套,你还真朝里钻。” “我就是头脑简单,哪像王红兵有文化、聪明、大拿,所以他老婆刚回娘家,你就迫不及待地钻到他被窝里去了。” “你少胡说八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找他补课去的。” “平时你俩就眉来眼去的,当我没看见?他老婆一走,你就忍不住了,赶紧跑去跟他睡。” “你看见我跟他睡了?” “我看见王红兵的肩膀被你咬破了,没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是那么疯狂?” “你怎么知道是我咬的?”彩云质问发财。 “上次你去了那么长时间没出来,第二天他的肩膀就被咬破了,除了你还有谁?” “他早就说了是被狗咬的,你这不是存心在骂我吗?” “我只听说腿被狗咬了,没听说过肩膀被狗咬了。” “是我咬的又怎么样?” “你终于承认了,你为什么咬他?” “因为玩高兴了,忍不住时咬了他,你满意了吧?” “没想到你们俩还真那个了。” “你怎么听不出好歹话来,我是那个意思吗?” “你急什么?没干就不怕别人说。” “行了,我知道你吃醋了,以后除了参加集体学习外,再也不单独去找王红兵了,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那你还跟大志走吗?” “说你大脑简单你还不服气,我是你老婆,是四个孩子的妈,他能那么做吗?我能跟他走吗?也不动动脑子。” “是你自己说要跟他走的。” “跟你开个玩笑,你就当真。” “那十块钱是怎么回事?” “大志给孩子们的。” “你还给他,我们不要他的钱。”发财说话的语气很坚定。 “我是没想要,后来看他生气了,没办法只好收下了。” “那就算我们临时借用吧,将来一定还他。” “先用这个钱买个大门装上,房子没有门不像个家。” “天快冷了,该给狗蛋做套棉衣。”发财首先想到的是狗蛋。 “哑巴穿过的一件旧棉衣,实在是太破了,我拿来想补一补给狗蛋穿,可家里连一块补丁都没有,这下好了,有这十块钱解决了大问题。” “还是初恋情人心疼你,出手这么大方,一下子就给你十块钱。” “他是给孩子们的,不是给我的。” “都一样。” “我让你给狗蛋起个大名,你想好了吗?”彩云问。 “我请教了杨老师,他说惊蛰出生的,叫陈玉春比较好。” “这个名字感觉像是女孩的名字,我不喜欢。” “我也有这个感觉,还是你给起吧。” “就叫玉军,你觉得怎么样?” “有什么说法没有?” “我看他喜欢军装,长大后让他去当兵,像大志那样当个军官,给老陈家光宗耀祖。” “好!男儿志在四方,当兵保家卫国!” 这天晚上,彩云失眠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童年的生活和这些年走过的路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一九三八年初,日军占领凤阳县城后,实行三光政策。彩云的父母和弟弟被日本鬼子杀害,自己成为孤儿,随乡亲们一起,逃难到迪安县王家峪村,被老陈家收养。 老陈家虽然日子过得苦些,但一家人都很善良,对彩云都特别好。村里的李大志得知她是一个孤儿,非常同情她。虽然他家日子比老陈家过得好一些,但也不富裕。他经常节省一些吃的送给彩云,彩云饿极了也不拒绝。 彩云不会游泳,每次割猪草都是大志下水割,她在岸上收,两人配合默契。一次,彩云的腿被一条野狗咬流血了,大志趴在她腿上给她吸血,说这狗可能是条疯狗,如果让疯狗的唾液进入人体后就没救了。彩云很高兴有这么一个大哥哥护着她。日久生情,两人经常黏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直到彩云和大志拥抱接吻的事传出后,养父母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对彩云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认为她给老陈家丢人,坚决反对她和大志相好。 彩云的养父母都有病,家里很困难,两个儿子娶媳妇的事成为他们的心病,他们打算让彩云嫁给二儿子发福,做老陈家的儿媳妇,但一直没明说。 彩云和大志的事发生以后,养母给彩云做工作,说发福长得俊,也很喜欢她,两人年龄也相当,因此,他们决定让她和发福成亲。养父则明确告诉彩云,下个月就让她和发福圆房。彩云一向很听话,唯独这件事她不同意,她说自己还小。养父说,以前像你这么大的有不少都结婚了。可彩云就是不同意,她说自己已经是大志的人了,说完哭着跑出了家门。 养母怕出事,追了出去,哄着她说,结婚的事先不急,过两年再说。不久,大志当兵走了。直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小日本投降,彩云想大志该回来娶她了,可是一直没有音信。 又过了两年,村里与彩云同龄的姑娘,大都已结婚生子。养母再提她和发福结婚的事,她还是不同意。她觉得自己已经和大志亲了嘴,就是大志的女人了,她不能背叛大志。 淮海战役结束后,部队老乡先后传来消息,说大志已经牺牲,可彩云就是不信,愣说大志还活着。直到一九五零年初,大志的父母也开始劝彩云别等了,彩云才开始动摇了。 有一次,养父回家,发现发财和彩云在房里厮打,他推了下房门推不开,他立马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这正是他希望的。他赶紧把后门和大门全部插上,然后在房门外守着。 因为家穷和相貌等原因,发财二十六岁还没找到对象,村里已有人在背后喊他陈光棍。养父觉得发福岁数小,长得俊脾气好,又有木匠手艺,将来对象应该好找。因此,他想让彩云嫁给发财,但又不好开口,此时发财的做法正合他意。 过了一会儿,彩云的养父笑了,凭他的经验,他知道发财已经成功了。事后不久,彩云就怀孕了,两人正式结为夫妻。 结婚时,虽然家境贫寒,但养父母还是准备给彩云做两件衣服、添置一点家具,毕竟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而且彩云又是一个孤儿,不能太亏待了她。但彩云有自己的想法,她说家里的大门太腐朽了,先把这钱省下来换个新大门,衣服和家具以后再说。养父母听了,心中大喜,觉得彩云不但漂亮、聪明、能干,而且还非常善解人意,是个懂事、顾家的好儿媳。 彩云没想到,养父请人在新换的大门上雕刻了一匹马。养父对彩云说,老陈家穷了几辈子了,早就盼望能过上好日子,我们一直在为此拼搏,可这日子越过越穷,现在你成了老陈家的大儿媳,你又属马,所以我们请人在这大门上刻了一匹马,希望马到成功! 彩云见这匹马雕刻得很生动,轻轻地用手抚摸着,笑着对养父说:“我喜欢”,养父听了很高兴。从那以后,彩云每次锁门、开门的时候,都要看看这匹马,她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压力很大。 前不久,为了救发财,迫不得已将这门给卖了,她心里感到很难受。 发财带着大志给的钱,到街上买了一些木材,请发福又做了一个大门和一张桌子。新木门上也雕刻了一匹马,而且雕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装上后终于像是一个家了。 彩云看着新装上的大门和新做的桌子,心里感到很高兴,特别是大门上雕刻的那匹马,显得更加细腻、生动,大志的十块钱可谓雪中送炭,解决了大问题。 彩云现在最担心的是家中一粒粮食都没有,万一食堂出了什么问题,吃饭问题将无法解决。生产队前期收获的粮食全部交公粮,尚未收获的庄稼有些已烂在地里,今后食堂的粮食如何解决,谁也说不清楚。 一天夜里,彩云正在上茅缸,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轻言轻语的话音:“你先翻过去,我递你接。” “嗯。” “来,接住,慢点放。” “好,你松手。” 彩云觉得像是王红兵和他母亲说话的声音,她轻轻地站起身来,凭借着月光,看见王红兵和他母亲正在后院北墙处搬运东西。 接着,王红兵拿着扁担挑起两个大箩筐向家里走。 彩云弯着腰顺着院墙跟踪,发现王红兵和他母亲两人从后门进屋。彩云悄悄跟踪到窗前,听到王红兵母亲说话的声音:“这稻子都是湿的,到哪去晒啊?” “把东厢房收拾一下,放那里自然晾干,记住一定要把房门锁好,谁来都不能开。”这是王红兵的声音。 “现在不是吃食堂了吗,还弄这么多粮食干什么?”这是王红兵母亲的声音。 “明年肯定要闹粮荒,食堂能不能办下去都难说,趁现在地里还有粮食,我们赶紧多弄点,储藏起来,有备无患。” 彩云终于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了。回家后,她立即喊醒了丈夫:“发财、发财,快醒一醒。” “干什么?深更半夜的。”发财迷迷糊糊地问。 “王红兵家在偷粮食。” 发财听了,一骨碌爬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所见。” “你看清楚了没有?” “看得很清楚,不信你过去看看。” “那我们找几个人去抓他。” “这样会得罪一大批人。” “别人也在偷粮?” “前两天我就听说田里的水稻、玉米还有黄豆被偷,我没在意,这次我是亲眼所见,看来偷粮不是个别现象。”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现在就去弄点水稻,明晚再去弄点玉米。” “明晚大炼钢铁轮到我值班。” “那我就告诉发福,让他们两口子跟我一起去。” “不用管他们,我和别人调个班好了。” 两人拿着镰刀,带着扁担和箩筐,从后门越过院墙,向村北那片尚未收割的水稻田走去。 刚到那里,彩云就发现前方的水稻田里有几个人影在闪动,她拉了一下发财,绕开那里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因为她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他俩选择了一个长势较好的水稻田下手,用镰刀将水稻的稻穗割下来放进箩筐,这样可以免去后期稻草的处理和掩盖问题,是个既安全又省事的办法。 没多久,两人挑起已装满稻穗的大箩筐,带着丰收的果实,踏上凯旋之道。 两人回到家中,将稻穗进行手工脱粒,也学王红兵的办法,放东厢房进行自然晾干。 第九章 1958年11月-1959年1月 一切安排妥当后,天已放亮。忙了半夜的彩云虽然感到很疲倦,但还是按时去食堂做早饭。 “彩云,等一下。”走在后面的队长王红奎喊住了她。 “队长,有事啊?”彩云听到队长喊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队长知道她偷粮的事了? “我去食堂给你们开个短会。” “一大早就开会,是不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听队长这么一说,彩云松了一口气。 到了食堂,队长带着几个炊事员察看了泔水缸,里面堆积了大量的米饭、馒头和猪肉等。 “你们看,这么多的好东西都是谁扔的?多浪费啊!”队长指着泔水缸问。 “因为饭菜不限量随便吃,能取多少就取多少,反正都是集体的东西,没人心疼,吃不了就随手倒入泔水缸。”彩云如实向队长反映情况。 “这不行,从明天开始,大炼钢铁的人员按杨书记的要求,继续实行饭菜不限量,其他人员实行限量供应,饭菜均由你们统一打。” “当时成立食堂时,承诺放开肚皮随便吃,现在实行限量供应,大伙会不会有意见?”几个炊事员有些担心。 队长说:“大炼钢铁结束后,全部实行限量供应。” 彩云从食堂回到家,首先到东厢房将稻谷翻一遍,然后就开始准备下一步的行动。 她觉得这事不告诉发福不合适,于是便悄悄地告诉了发福,让他们抓紧时间下手。 秋收结束,大队召开总结大会,要求各队申报全年粮食总产量。除王家峪生产队减产外,其他各队都是增产。会后大队杨书记把王红奎叫到大队部,要求他重新申报。王红奎只好按照杨书记的要求,也申报增产。 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大炼钢铁用的废铁已全部用完,西山的树也被砍光,没有原料和燃料,大炼钢铁工作被迫停止。虽然炼出的都是蜂窝状的铁块,但还是勉强完成了上级下达的任务指标。 大炼钢铁一结束,食堂就按照队长的要求,全部实行限量供应,饭菜均由食堂工作人员统一控制。 元旦刚过,公社召开反“瞒产私分”大会,要求各大队都要高度重视,认真贯彻落实。王家峪大队还成立了“挖粮专业队”,由大队书记亲自带队,到各个生产队逐一进行排查,要把排查出的粮食及时上交。 彩云虽然提前做了准备,但藏在后院草垛里的两麻袋稻谷和一麻袋玉米,全部被搜查出来带走了。 大队杨书记对生产队队长王红奎带头私藏粮食的行为非常气愤,当即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会上,杨书记通报了搜粮结果,严肃批评了私藏粮食的行为,并宣布撤销王红奎生产队队长职务,提议由王红兵任队长,表决时除陈发财外,全都举手表示同意。 杨书记问发财:“你为什么不举手?” “我不同意。”发财站起来回答书记的问话。 坐在一旁的彩云连忙拉发财坐下,让他别说了。 “为什么不同意?”杨书记继续问。 “因为他带头偷粮食。” “陈发财,你胡说八道!”王红兵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陈发财愤怒地说。 “杨书记,他这是血口喷人,是诬陷,让他拿出证据来。”王红兵转身向杨书记控诉。 “是啊,陈发财,你说他偷粮,你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见的。”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看见了什么?” “是我老婆亲眼看见的,彩云你来说。”发财把彩云拉起来。 “书记,他昨晚发高烧,老是说胡话,现在还没退烧,你别听他瞎说,王红兵思想觉悟高,不会干这种事。”彩云说话时语气坚定。 “发财,听清你老婆说什么了吗?以后不要信口开河,这次看在你老婆的面上,就不追究你了。” 杨书记继续说:“王红兵家我亲自察看过,所有值得怀疑的地方都检查了,大家可以去看看,确实没有私藏粮食。” 杨书记喝了一口水,提高了嗓门:“现在我宣布,从即日起,王红兵任王家峪生产队队长,对各户私藏粮食的行为,免于追责,下不为例,散会!”会场响起热烈掌声。 发财对王红兵当队长一事很生气,对彩云在会场上的表现更生气。“彩云,王红兵偷粮的事你为什么不说?”发财质问彩云。 彩云道:“我说你长没长脑子啊?” “就是没长脑子,哪像王红兵,脑子那么灵活、聪明。” “王红兵当队长是书记提议的,你不同意,不但得罪了王红兵,也得罪了杨书记。” “你要是把王红兵偷粮的事说出来,杨书记肯定会表扬我,说我揭发得对,王红兵也就不会当队长。” “没证据,说了有什么用。” “你看见了不就是证据吗?” “我们是夫妻,我说看见了,别人能信吗?” “我可以给你作证,你从来都不撒谎。” “那他偷的粮食在哪里,你知道吗?” “这个应该让他主动交代。” “他傻呀,书记亲自带队都没搜出来,他能主动交代吗?” “他不傻,是我傻,你都替他打包票了,说他不会干这种事,他当然不会主动交代。”发财用阴阳怪气的口气对彩云说。 “我这是在为你打圆场,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看来你跟王红兵还真学了不少东西,是在床上学的吧?”发财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她这一套一套的东西都是从王红兵那里学来的。 “你这人真无聊。” “我是无聊,不像王红兵,会口咬你洞边,那多有趣啊,所以他是好人。” 彩云听了直想笑!但她还是耐心地跟他解释:“我没说他是好人,我只是给你打个圆场,要不然你都下不了台。” “那你说他思想觉悟高也是在为我打圆场吗?” “我这也就是随口一说。” “别狡辩了,我看你就是想让他当队长,存心给他脸上贴金。” “他当不当队长,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帮你的野男人当上队长,该多高兴啊,以后你就是他的心肝宝贝了。” “又来了,这几个月我和他说话都很少,扫盲班我都不参加了,你还要我怎样?” “这正说明你们俩关系不正常,表面装正经,私下干龌龊事。” “我干什么龌龊事了?” “你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 “那我问你,前几天夜里你在梦里老是喊:‘红兵,快点,快点......’你让他快点干什么?” “那是做噩梦喊他帮忙。”彩云不知道发财说的是真是假,只好随便应付一下。 “别编了,你喊他的时候,屁股在那扭来扭去的,嘴里还哼个不停,肯定是受不了了,喊他快点上。” 彩云被发财问得没话说,转身出了大门。 “彩云,去哪里?”王红兵见到彩云,主动上前打招呼。 彩云道:“去食堂。” “今天的事谢谢你,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谢我什么?” “你当着杨书记和全队人员的面,称赞我思想觉悟高,这是对我最大的褒奖,我不该谢谢你吗?” “不用谢,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记恨发财,他是个粗人,有口无心。” “这个我心里有数。” 彩云不知道王红兵的“心里有数”是什么意思,她继续替发财求情:“其实,发财心里很佩服你,经常说你有文化、能力强、水平高,聪明能干,是个大能人,就是那张破嘴爱得罪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当然,现在我是领导,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工作做得更好。” “就你这水平,要是不当领导,也太可惜了!”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谢谢你的信任!” “说句心里话,我早就盼望你来当队长,我觉得我们生产队,只有你才能带领我们过上好日子。” “难得你这么信任我,我一定会努力工作,决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期望。” “你这么年轻就当上队长,将来前途无量。” 彩云这句话说到王红兵心坎上,乐得他脸上笑开了花。 王红兵是个典型的官迷,他大哥当队长时,他就非常钦佩,既能领导一百多人,又能组织队干部吃吃喝喝,真是令人羡慕。如今,他如愿以偿当上了队长,感到很兴奋。 他想起选举大会上,陈发财说他偷粮,确实打中了他的要害,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尽管他当即就向大队书记提出控诉,但无法掩饰他内心的空虚,他的两条腿一直在颤抖。他相信彩云知道甚至亲眼看见他偷粮的事实,但她为什么没说?当时他没有时间去细想,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当上队长的翌日清晨,王红兵就过来察看自己私藏的粮食有无异常,当他发现所做的记号未动,心里踏实了。 他想自己弄的粮食至少是他大哥的两倍,如果彩云在会上举报他偷粮食,也许这粮食就保不住了,队长也当不成了。想到这,他觉得在事关他前途命运的重大问题上,彩云确实帮了他,于是他对彩云的恨一下子被冲淡了许多。 翌日上午,全体社员参加了王红兵的就职演说大会。他从当前的形势,讲到王家峪的村情,从自己的优势讲到下一步开展工作的具体举措…… 发财的呼噜声盖过了王红兵的演讲声,听得正入神的彩云捅了捅发财,他才从睡梦中醒来。“报告队长,刚才有人放了个屁,臭得熏人,我出去透透气。”发财说完就走了,弄得会场一阵哄堂大笑。 王红兵瞪了他一眼,继续他的演讲。 第十章 1959年1月 散会后,王红兵不知道他今天演讲的效果如何,想找彩云聊一聊。他来到彩云家,见彩云正在西厢房给狗蛋把屎,便蹲下,一边逗狗蛋一边问彩云:“你觉得我今天讲得怎么样?是不是太长了?” “讲得非常好,没想到你这么有水平,看来你天生就是个当官的料。” 彩云的几句话说得王红兵心花怒放,乐得嘴都合不上,他就喜欢别人给他戴高帽。 王红兵说话时,他的右手不停地在狗蛋的左右两侧逗他。这时发财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王红兵和自己的老婆搂在一起,上前抓住王红兵的头发,把他摁倒在地:“你个王八蛋,大白天也敢动我老婆,今天我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王红兵的脸部正好被摁在狗蛋刚拉的那泡屎上。发财发现后,把王红兵的嘴对准那里,命令王红兵:“把这屎给我吃了,吃光了我就放你走!”弄得王红兵无法张口解释。 彩云见状,赶紧放下狗蛋去拉发财:“发财,你干什么?快放开他!” 发财一脚把彩云踢倒在地,用手指着彩云:“你个骚货,还敢护着他,我叫你护着他,大白天的就把他带到家里来,是不是憋不住了?” 发财一边骂一边用脚愤怒地踢彩云。 王红兵趁机爬起来,用衣服擦了擦脸,仓皇逃走。正好与刚要进门的玉强撞在一起,差一点把玉强撞倒,玉强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 “发财啊,发财,你太让我失望了!”彩云捂着屁股痛苦地说。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要不是怀上我的孩子,你就不可能嫁给我。” “没错,你说得很对。” 发财没有听出彩云说的是气话,反而让他联想到一件事。 有一回,他听见在地里干活的一帮人,议论彩云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事后,他对着家里的水缸反复察看,觉得自己的这张脸确实太长了,特别是那张大嘴,明显外凸,他用手捂住嘴巴使劲地压、搓、揉,均无济于事,他常常为此感到自卑。 后来他想开了,不疼不痒,也不影响干活,没什么了不起的。自己靠劳动吃饭,脸好看也不能当饭吃。但刚才彩云的话还是刺痛了他的心。 彩云也看出来了,便对他说:“你好好想一想,结婚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 “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连晚上都怕我受累,跑去跟王红兵睡,让他替我干活,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去谢谢他。” “少扯这些无聊的东西,反正今天的事你应该去向王红兵道歉。” “我还是先向你道歉吧,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坏了你的好事。” “今天的事我郑重向你声明,王红兵只是用手从我的后背绕过去逗玉军玩,仅此而已。” “我亲眼看见你们俩抱在一起,你还狡辩,是不是非要等到你们俩上了床你才认账?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发财又开始用脚踢彩云。 玉强看不过去,上前护着母亲,让母亲快走。 “反正我跟你说了,信不信由你。”彩云说完,抱着玉军出去了。 这次发财让王红兵吃屎确实是一起冤案,两人确实没有什么暧昧的动作。但由于阴天,房内光线不好,从发财进门的角度看,确实很像王红兵搂着彩云。 发财和部分壮劳力被抽调到水利工地干活。临走时,他警告彩云,不要趁他不在家时,去勾引王红兵。 王红兵上任后,就开始落实杨书记关于“克服一切困难和阻力,坚决完成粮食征购任务”的指示,通过压缩社员口粮和储备粮上缴公粮,但仍然没有完成征购任务。 食堂粮食不够吃,只好把胡萝卜、白菜等剁碎后加入碎米中煮稀饭,使多数人能够吃饱。 劳累一天的彩云刚睡下,就听见有人敲门,她便问了一声:“谁?” “我是红兵,快开门!” 彩云听见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神秘,她走到门前问:“有事吗?” “云,我想你了,跟我到牛屋去吧?” 王红兵老婆韩秀霞大小便失禁后,他便搬到自家的牛屋里居住。 “去牛屋干什么?”彩云是第一次听到王红兵喊她“云”,她感到很奇怪。 “你装什么傻。我把发财支走,就是为了你!” 彩云终于听出来了,这不是王红兵,是发财在模仿王红兵,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她没想到发财这种粗人也能干出这种事来,她决定将计就计。 “好吧,你回牛屋等我,我一会就去。” “你快点,我等你。” 毕竟是一起长大,又是十年的夫妻,不管发财怎么模仿,话说多了,彩云还是能听出来。 发财这次去的工地离家较近,来回也就一个多小时。 一天夜里,他梦见王红兵去敲门找彩云。彩云出来后,一下子就扑到王红兵怀里,王红兵抱住她朝牛屋走。他拿着铁叉追上去,当场就把王红兵给捅死了。彩云大声喊起来“杀人了、杀人了!”发财被惊醒,发现是做梦,虚惊了一场。他再也睡不着,回想近期发生的一些事,他的心情很不平静。 王红兵当上队长后,突然对彩云热情起来。特别是彩云,当天就把他带到家里来亲热,要不是他有事回家撞上,说不定两人就上床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王红兵把他支走,让他去水库工地。他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他甚至怀疑,这是他们两人密谋好的。 他越想心里越不踏实,觉得不能就这样被蒙在鼓里,应该把这事查明,于是他决定亲自侦察一下。他连续几个晚上偷偷跑回来,躲在王红兵家门前的草垛旁进行窥探,但一直没发现什么异常。 前次可能是太困了,竟然在草垛旁睡着了。一觉醒来天都快亮了,他觉得两人就是完了事他也不知道。因此,他决定主动出击试探一次。 现在他一边观察,一边筹划如何处置这两个贱人。可是等了一个多小时,彩云还是没出来。他有点沉不住气了,是不是自己一走神,彩云已经过去了?他准备再去催促一下。可没走几步又退回来,他担心跟彩云撞上就露馅了。 又等了两个多小时,还是没见她出来。他实在等不下去了,便过去敲门:“云,你怎么还不过来,我快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快一点?” “今晚我身体不舒服,等我身体好了,再去找你行吗?” “那好吧。” 此后,发财每天晚上都过来窥探,但始终未见彩云去找王红兵,他觉得这是彩云故意在吊王红兵的胃口。 彩云知道,发财肯定一直在外面盯着她,她相信发财还会来敲门, 她要让他好好吃点苦头,长点记性。果不其然,一天晚上彩云又听见敲门声:“彩云,想我了吧?快出来跟我到牛屋去!” “王红兵,你真是自作多情,你没看出来我一直是在耍你吗?你这种小人让我恶心。告诉你,我生是发财的人,死是发财的鬼,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以后再敢跟我纠缠,我就让发财打断你的狗腿,给我滚!” 说完,彩云听见离开的脚步声,她笑了。她觉得发财听了这番话,心里肯定就踏实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侦察了。 在食堂忙了一天的彩云,刚收拾完准备离开时,发财突然过来找她,她感到奇怪,便问:“你怎么回来了?” 发财道:“我拉肚子,回来休息两天。” 彩云暗自发笑,你不拉肚子才怪了,数九寒天,晚上不睡觉在外面冻着,能不拉肚子吗。 “怎么会拉肚子呢?”彩云明知故问。 “着凉了。”发财说。 彩云心想,活该!谁让你没事找事。 “你先回去吧,我还没忙完呢。” 发财刚到王红兵家门口,见玉兰从王红兵的牛屋里出来。玉兰见到父亲赶紧将手中拿的东西揣到衣兜里。 “玉兰,你藏什么呢?” 发财喊住了她。 “没……没藏什么,爸,您怎么回来了?”玉兰刚出来就被父亲撞上,感到意外,心中有点紧张。 发财见玉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衣服里藏,他一看原来是块米饭锅巴。 “哪来的?”发财拿着锅巴问玉兰。 “小表叔给的。” “你去他那干什么?” “他说有块锅巴要给我。” “以后不许要别人的东西,特别是王红兵的东西,知道了吗?” “知道了。” “你妈经常到你小表叔那里去吗?” “没见过。” 你小表叔经常到我们家来吗?” “没有。” 晚上睡觉时,发财把彩云搂在怀里,问她:“我走以后家里都还好吗?” “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昨晚你又和玉兰去看戏了?” “你怎么知道的?”彩云感到奇怪。 “你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小心一点。” 发财这么做,就是警告她,希望彩云能如实跟他交代。 “看个戏有什么小心不小心的?” “我担心那些戏子把你勾引走。” “还真没准,哪天要是遇到我喜欢的,我就跟他跑了。” “别做梦了,还是老老实实做我老婆吧。” “你这个木头疙瘩一点情调都没有,电影不爱看,戏也不爱看,真是不可教也。” “谁像你,再忙都不耽误看戏、看电影,是个典型的戏迷、电影迷。” “这有什么不好,看戏看电影可以学到很多知识。” “最近王红兵有没有纠缠你?”发财想好好试探一下彩云。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你走了以后,他先后几次来找我,让我到他牛屋去。” 彩云知道发财是在试探她,这正合她意,她可以借机让发财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怎么样,以便彻底打消发财对她的顾虑和猜疑。 发财听了,觉得彩云没有骗他,便问:“那你去了吗?” “你傻呀,我能去吗?” “你不是喜欢他吗?我又不在家,他正好缺女人,多好的机会。” “我知道,他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来试探我。我要是直接回绝他,他肯定跟我没完没了地纠缠,让孩子们知道了多不好。所以前两次我都答应了他,让他回去等我,我也是趁机耍他一下,教训教训这种好色的小人。” “那第三次呢?” 彩云想,你就装吧,明知故问。 “第三次,我把他痛骂了一顿,他灰溜溜地走了,我相信他今后再也不会来纠缠我了。” 彩云把当时骂王红兵的话又说了一遍。彩云觉得,这次发财应该彻底信任她了。 其实,彩云错了,第三次来敲门的并不是发财,而是王红兵本人。 所以,发财对彩云刚才的话半信半疑,因为他亲眼看见第三次来敲门的是王红兵,他想既然王红兵深更半夜过来找她,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仍然很亲近,至少没产生什么矛盾,她没理由对王红兵说出这种话来。 发财这次拉肚子是事实,但不是很严重,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再次试探一下彩云。因为侦察期间有些疑团仍然困扰着他,他不知道王红兵和彩云究竟说了什么,彩云为什么没去? 发财对这次回家试探的结果比较满意,他觉得彩云所说的基本属实。但第三次两人交谈的内容仍然是他心中一个未解之谜。 彩云此刻的心情不错,她觉得自己既教训了发财,让他吃了苦头,又巧妙地取得了发财的信任。 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彩云没想到第三次来敲门的不是发财,而是王红兵,否则她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第十一章 1959年1-8月 王红兵觉得彩云是个喜怒无常、让他捉摸不透的人,这次竟然公开承认她一直在耍弄他,而且还说他是一个令她恶心的小人。 令他不解的是,在选举他当队长时,彩云不但没揭露他偷粮的事,还说他思想觉悟高,似乎很期待他当队长。可当上队长后不久,她又如此恶毒地攻击他,这是为什么?他有点想不明白。 经反复分析研究,他认定彩云之所以没有揭露他偷粮的事,主要原因是没有证据。至于说他思想觉悟高,主要是怕得罪杨书记,因为她知道,谁当队长已经是无法改变的既成事实。 王红兵由此断定,彩云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一会对他进行恶毒攻击,一会又和他有说有笑,显得很亲热,他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过去队干部吃喝都是让她给做饭,他当队长后,也不好无缘无故不让她做,毕竟她做的饭菜可口。 彩云每次给他们做饭时,总是悄悄地留一点,带回去给孩子们补补身子,特别是玉军,体质老是那么瘦弱。 有一次,她从食堂回来走到王红兵家门口时,被王红兵截住,将手电光对着彩云,问:“彩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就是你们刚才吃的剩饭剩菜。” 王红兵拿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饭和菜,还有猪肉。 这个小布袋是彩云用白粗布亲手缝制的,能装五斤大米。 “猪肉当时都吃完了,你这猪肉哪来的?”王红兵进一步追问。 “我留了几块自己吃,后来一忙放凉了,我想带回来热一下再吃。” “你别狡辩了,早就有人反映你在食堂偷东西,今天人赃俱在,看你还有什么说的?” “红兵......” “什么?”彩云刚开口,就被王红兵打断,他对彩云的称呼很生气,质问彩云。 “不!队长,王队长,就这一次,过去真没有过,你应该了解我。” 彩云过去对王红兵都是喊红兵或老师。自从当了队长以后,他多次暗示彩云应喊他王队长,彩云有时还是改不过来。他虽不高兴,但没有像今天这样反应如此强烈。 “我太了解你了,你什么也不用说了,这个我明天交给杨书记,听候处理吧。”王红兵举着布袋子对彩云说。 “王队长,你看这里面都是米饭和猪肉,还有鸡肉和鱼,要是让杨书记看见了,会不会说你们队干部大吃大喝,拒交公粮啊?” “你敢要挟我,我们这是工作需要。”王红兵说完转身进了家门。 彩云觉得可能要出大事,她知道杨书记手下的那几个打手心狠手毒,被送到他那里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心乱如麻的彩云,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发福家门口,才知道走过了,又折回来进了自家门。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心想如果自己出了事,几个孩子怎么办,发财脾气暴,遇事爱冲动,把几个孩子交给他,她不放心。 她觉得前几天王红兵对她还挺好的,为什么说翻脸就翻脸,突然对她下狠手,让她措手不及。她思来想去,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决定明天一清早就找王红兵摊牌。 如果他不肯罢休,执意要把这布袋交给杨书记,那她就来个先下手为强,找杨书记检举王红兵带头大吃大喝,拒交公粮,并强行夺走她用于检举的小布袋,还威胁要弄死她。这样,如果王红兵真把这小布袋送上去,她就可以说他是在诬陷、报复。 她正在盘算着,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她随即问了一声:“谁呀?” “我,王红兵。” 她急忙过去,开门便问:“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这小布袋还是还给你,我想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总得给个改正的机会,希望下不为例。”王红兵说得很诚恳。 彩云道:“谢谢王队长,我一定认真改正,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王红兵的这个举动,彩云也有所预料,毕竟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令她担心的是王红兵不认为这是大吃大喝,而是队干部普遍存在的一种现象,不值得大惊小怪,所以她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现在这个结果,是她最期待的,她不想因此与王红兵闹翻,毕竟老王家势力大,即使王红兵队长被撤,也还是由老王家的人来当队长。 王红兵能把这个小布袋还给彩云,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的。他知道各级领导对未完成征购任务的生产队都会另眼看待,他哥哥王红奎就是因为未完成征购任务,被杨书记找个茬给撤职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不得不防。 队干部吃喝风虽说司空见惯,但民不举官不究,法不责众。如果证据确凿,官不得不究。 所以他不能拿自己带头大吃大喝的证据去告张彩云,弄不好彩云没告倒,反而把自己送进去了,那将成为官场的一大笑柄。 他想自己是个新上任的领导,根基还不稳,人脉关系尚未打通,对官场上有什么规矩还不了解。眼下最重要的是要稳住,不能因小失大。想到这,他决定息事宁人,把小布袋还给彩云。 可当他迈出家门走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身返回家中,他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将这小布袋还给她,因为这是彩云偷盗集体财物的铁证,是他报复彩云的一次绝好机会。 这个曾经让他心动的女人,不但在感情上欺骗他、耍弄他,而且还对他下毒手,差一点要了他的小命。从西晒场那天晚上起,他见到彩云就有一种恐惧感。 从他当上队长那天起,她就开始跟他热情起来,当他的激情被重新点燃时,她又冷面相对。 特别是那天夜里去敲门找她,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无地自容。现在要他主动放过彩云,实在是心不甘情不愿。 他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既能报复彩云,又能确保自身安全,想来想去,结果是自寻烦恼。 没办法,他开始安慰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住自己的官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最终,还是决定把小布袋送给了彩云。 彩云说王红兵带头大吃大喝、拒交公粮的一番话,深深地触动了王红兵,他开始反思,觉得自己任队长后,大吃大喝确实过于频繁,开支过大,浪费现象严重。 他要变被动为主动,立即纠正上述行为,避免引火烧身。他找到会计和保管员,对粮食库存和社员口粮进行全面清算,发现口粮出现严重透支,队里的咸猪肉也快让他们吃光了。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春节后不久,王红兵又私自将食堂就餐人员的口粮标准进一步压缩,要求会计和保管员不得外传。食堂工作人员觉得供给的粮食有所减少,但会计和保管员异口同声予以否认。面对粮食短缺的现状,队里组织社员到处去挖野菜、捋树叶,用这些代食品给大家充饥。 由于大炼钢铁把西山的树已砍光,村前村后的树刚发芽就被村民捋光,所以捋树叶的要求无法兑现,主要还是挖野菜。社员们挖回来的野菜有荠菜、马齿菜、灰灰菜、马兰头、苜蓿等。食堂将这些野菜洗净剁碎后,放点粮食和糠麸,煮成菜糊糊,分给大家吃。 快农忙了,发财和其他民工都从水利工地返回,开始春播春种。彩云和发财商量为玉军“打小人”的事,发财说这都是迷信,不同意做,彩云也没再坚持。 还没到午饭时间,发财就饿得受不了,早早来食堂排队打饭。他想粮食不管饱,野菜应该管饱吧。他拿了一个饭盆过来打饭,没想到一人就两勺,他很不满意。彩云过来跟他解释,说这些野菜看起来挺多,但剁碎后一煮,就没多少了。 发财端着菜糊糊来到王红兵跟前:“你看看食堂中午就给我们这么一点菜糊糊,管什么用?” 王红兵跟他说“现在是困难时期,请你们先忍一忍。”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月,饿得许多村民面黄肌瘦,走起路来直打晃。有时正在地里干活的社员,干着干着突然昏倒,队里的许多农活无法正常进行。直到夏粮下来后,食堂的伙食才有了较大改善,社员们的体质逐渐得到恢复,人们的精神面貌也有所好转。 玉兰骑在牛背上放牛,见到有涛走过来,远远地就喊他:“有涛哥,快过来!”有涛听见玉兰喊他,立即跑步过来:“玉兰,昨天我在这等你半天也没见你过来。” “昨天我去打猪菜回来晚了。”玉兰从牛背上跳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米饭锅巴递给有涛:“哥,给你!” “你哪来的锅巴?”有涛问玉兰。 “我小表叔给我的,我没舍得吃,留给你的。” “我不要,你留着吃吧。” “你要是不要,以后我就不理你了。” “行,我要了,那你告诉我你小表叔是谁?现在吃食堂,他哪来的锅巴?” “他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叫王红兵,他可喜欢我了,经常给我好吃的,他每次给我东西都很神秘,不让我说,也不让我问。” “他还给你什么了?” “还有糖果、饼干、花生米等。不过,你不能告诉我哥,我爸妈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 “我也觉得这样不好。” “我知道,可我就是喜欢吃这些东西。” 有涛拧着玉兰的耳朵跟她笑着说:“你就是个小馋猫。” 王红兵当队长后,一直觉得自己的威信没有树立起来,究其原因,他认为主要有两个,一是没有取得能够令人信服的业绩,二是没有得到上级领导特别是公社领导的器重。他决定从这两方面下手,尽快树立威信,巩固领导地位。 他想到了公社正在大力贯彻落实县里推行的旱地改种水稻的决定,要求把原来种植玉米、高粱和黄豆等旱作物的旱地,改种水稻,各个生产队都下达了改种指标。 这项工作推进缓慢,各个生产队都在观望,舍不得把这些长势很好的旱作物毁掉。王红兵想,这正是他表现自己的好机会。 旱地改种水稻的当天上午,彩云他们正在砍割玉米秧,她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两人正朝这里走来,王红兵扛着一把铁锹前去迎接,便对身旁的刘大嘴说:“你看,王红兵把大队和公社的领导也请来了。” 刘大嘴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听人说吗,‘公社干部挎背包,大队干部手叉腰,生产队长扛把锹’,你看那两人,一人手叉腰,一人挎着包,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等这三人走进了一看,刘大嘴笑了,跟彩云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王红兵把大队杨书记和公社周书记都请来,让领导们现场观看他是如何带领大家,把那些旱地改种水稻的。 他选了一块玉米地作为现场观摩的试验田,从砍割玉米秧到耕地、灌水、栽秧一气呵成。 周书记来到现场,看到旱田改种水田的繁忙景象,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他拍了拍王红兵,道:“干得漂亮!” 王红兵乐了:“我刚当队长,请您多指导。” 周书记道:“当领导首要的是紧跟形势,县领导在全县动员大会上说:旱田改水田是‘铁板上钉钉子,外加三锤!”下达的指标一亩也不能少。现在你们带了个好头,别的队很快就会跟进。” 周书记望着大队杨书记道:“你说是不是?” 杨书记连忙答道:“领导说得对,下一步我们准备组织各个生产队队长到这里观摩参观,推广他们的做法。” “好,希望尽快落实。” 领导们离开时,这块玉米地已经变成了栽满秧苗的水稻田。 翌日早晨,公社广播站播出了王家峪生产队队长王红兵,带领全队社员大力推进旱地改种水稻的先进事迹,号召各生产队向他们学习,迅速掀起旱地改种水稻的新高潮。 一些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生产队立即跟风响应,纷纷将旱地改种水稻。 但天公不作美,从五月至八月,出现了百日干旱。特别是七、八月份,太阳像个泼了油的火球,火辣辣地悬在天空,向外散发着灼灼火气。稻田中的水分逐渐被蒸发干,只在一些低洼处还有一点点热水,小鱼小虾也被迫聚集到这里受煎熬。 虽然社员们抗旱救灾的热情很高,但由于大部分旱地改种水稻,终因僧多粥少,周边的池塘干涸,水源枯竭,抗旱救灾工作陷入了困境。无计可施的王红兵,把死马当做活马医,将抗旱任务分解到各家各户。这一措施,使生产队全员成为抗旱救灾的责任者和决策者。 有的拉着板车到十几里以外的洪泽水库去拉水;有的就地打井取地下水;有的采取有保有舍的举措,重点保障正在抽穗扬花、灌浆的水稻;有的采取日落后用水瓢在旱粮作物根部浇水等节水措施,使得部分水稻恢复到正常状态。 一些高处无法改种水稻的旱作物也出现良好长势,抗旱救灾工作取得显著成效。 公社知道后,认为这种做法是典型的 “倒退”行为,与县里推行的河网化水利建设唱对台戏,是一种破坏***、破坏人民公社的行为,要求大队严肃处理。 各家各户挖的抗旱水井被公社点名批评为“夫妻井”,全部填埋,各路大仙的抗旱高招全被否定,抗旱救灾重新回归“大呼隆”。 第十二章 1959年8-11月 很快,大队杨书记就接到公社通知,要求将王红兵押送到公社进行批斗,这下子急坏了杨书记。 王红兵是他刚提拔的队干部,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信,他找到公社周书记,汇报了王红兵在带头贯彻执行旱地改种水稻工作中的突出表现,希望给他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 经过反复做工作,公社同意了大队杨书记的建议,免于追究,让王红兵写了一份检查和保证书后,继续任队长,接受组织的考验。 秋收时,早稻和未改种水稻的旱作物,均获得较好收成,旱地改种的水稻几乎绝收。 秋收的粮食还未入库,大队杨书记就督促上交公粮,要求王红兵在完成粮食征购任务上,起积极带头作用,以回报上级对他的宽大处理和信任。 秋收结束后,除了留下的种子和最基本的口粮外全部上交,但仍然没有完成征购任务。 为加强对粮食的管理,公社根据上级的指示精神,要求各大队对所属生产队的粮食实行统管。大队杨书记立即作出决定,将各队的粮食,全部集中到王家峪西晒场,由大队进行统管,没有他的批条,任何人不得动用。 十一月初,杨书记带领一帮人,从王家峪生产队开始,将队里的口粮和种子全部收归大队所有,由大队接管。 从此开始,大队按照每人每月十斤的标准发给口粮,不足部分要求各队通过代食品等办法解决。 王红兵组织社员对队里的稻草、小麦和黄豆秸秆、花生秧等上面残留的谷粒和果实,包括空瘪谷粒全部摘下来,入库纳入口粮管理。 所有口粮和生产队存留的副食品,全部放在食堂的小仓库里,由生产队会计和保管员各拿一把钥匙。每次做饭前,两人均到场取出粮食,并监督下锅。 除食堂日常需要的口粮外,未经王红兵同意,任何人不得动用小仓库里的粮食和副食品等。 食堂早餐和午餐,每人一碗由碎米和蔬菜煮出来的混合粥,晚餐每人半碗稀得可以照出人影的碎米粥。人们排了半天队,拿到手后一仰脖就没了。 队里有一头老牛,已经不能干活了。为了解决眼前的困难,队委会研究决定,将这头老牛杀了,可以改善一下食堂的伙食。 一天早上,玉兰刚出家门,就见菱角塘边围着一群人。她跑过去一看,她放的那头老牛被许多人摁倒在地,有人正在捆它的腿,有人摁住它的身子,还有一个大汉,手拿一把长尖刀站在一旁,老牛见了玉兰,梗着脖子抬起了头,“哞”的一声冲她喊了起来。 玉兰这才明白,原来这些人要杀它。这老牛一定是喊它的主人救它,于是她冲上前怒吼起来:“你们干什么?快放了它!” 这时王红兵过来跟她说:“快回去,这儿没你的事。” 玉兰很坚定地说:“不行,这是我的牛,是我的好朋友,不许你们杀它!” 她俯下身子摸了摸它的鼻子,轻轻地拍了拍它,老牛又冲她“哞”的叫了一声,意思是说:小主人,我要走了,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主人做贡献! 王红兵耐心地对玉兰说:“它老了,没什么用了,杀了它还能救一些人的命。” “它给我们干了那么多活,你们为什么要杀它?你们不能不讲良心!” “你小孩子不懂,快回家去吧。” “不行,我就是不让你们杀它!” 说着,就冲过去抢那把杀牛刀,王红兵立即上前把她抱走。 这时那头老牛又“哞”的大吼一声,玉兰回头看去,只见老牛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两行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它再也没机会下地耕耘了,就要和自己的小主人永别了。 玉兰见了,冲着人群大吼一声:“你们要杀就杀了我吧,不要杀它!” 玉兰被王红兵抱住,一边哭着一边喊着,离开了她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的好伙伴。 彩云拿了一件旧衣服,把老牛眼给蒙住,老牛平静了许多,最终流尽了血,被肢解成一块一块的牛肉,送进了食堂。 彩云回来,见玉兰还在流泪,便安慰她:“牛这一辈子,活着就知道干活,死了免不了挨这一刀,这就是它的命,但它的灵魂最终会升天,它会默默地祈祷人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它是一个老顽童,我会想它的。” “牛的一生,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无论是犁田还是耙地,总是任劳任怨,勤勤恳恳,为人类辛勤耕耘一辈子,这就是牛的品质,我们应该学习这种品质。” 玉兰站在门外,仰望着天空,一轮明月悬挂在那里,她仿佛看到了那头老牛,她心爱的老顽童就在月亮里面,它正低着头,在那里静静地吃着青草,她对老牛说:“想我的时候就回来,我们一起唱歌跳舞! 看到这一幕,玉兰的心一下子释然了。 为了寻找吃的,人人都在想办法。玉强每次上学都要带着弹弓,可就是见不着麻雀的踪影,他骂麻雀等小鸟都是嫌贫爱富的家伙,一没吃的全都跑了。 发财背上渔网到处去撒网,结果大都是空手而归,水塘里的鱼虾早已被人打光了。他想到水塘里应该有熟透后落入水中的菱角。他找了几根绳子连接在一起,绳子上系了一些石子,两端分别固定在木棍上,和玉强一起,不顾寒冷,跳到水塘里,在水中拉菱角。忙了半天也没有收获,只好放弃。他和彩云拿起锄头到地里去刨食,看有没有秋收时遗留在地里的山芋和花生,忙了大半天,毫无收获。两人不甘心,第二天又去刨,结果真的刨到一大一小两个山芋,两人兴奋不已,彩云怕被人发现,悄悄地塞进自己的衣服里带回家。 夜里,彩云把藏在后院草垛里的小铁锅拿回来,她没敢点灯,摸黑把山芋切成片放在锅里煮。没一会,突然听见有人在砸门,王红兵拿着手电筒从窗户对着室内来回乱照,最终手电光落在了正冒着热气的锅台上。 这时王红兵怒吼起来:“陈发财,你胆大包天,竟敢私自起伙,目无王法,把门打开。” 彩云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着了,她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的,王红兵还盯着他们家的烟囱。 她连忙给王红兵解释:“王队长,我们白天在地里刨到两个山芋,怕给你添麻烦,赶在夜里给孩子们煮点汤喝,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少废话,你这是破坏公共大食堂,破坏人民公社,再不开门,我就不客气了。” “我开,我开,马上就开。”彩云连忙把门打开,王红兵带着几个人闯进来。 王红兵指着锅里的山芋问:“老实交代,这山芋哪来的?”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是我们白天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胡说,给我搜。” 搜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们又把床上的被子掀开,让发财和几个孩子都下来,把整个床又翻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找到粮食。 “王队长,除了锅里这两个山芋,真的一点粮食都没了。” 彩云一个劲地跟王红兵说好话。 王红兵还是不甘心,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左瞧右看,发现西厢房的西北角上方墙角处挂着一捆熏蚊子的艾蒿。他上去扒开艾蒿,看见挂在墙角处的一个葫芦头。取下后见里面装有一点面粉,已生虫子,一嘟噜一嘟噜地结成疙瘩。 他举着葫芦,很气愤地对彩云说:“你作为食堂工作人员,私藏粮食,擅自起伙,带头破坏大食堂,从明天起,你别去食堂上班了,和社员一起下地干活去。”王红兵借机把彩云从食堂赶出去。 “王队长,那面粉是我老早以前,留下作粘鞋帮打面浆用的,后来忘了,一直放在那里,真不是私藏粮食。” “你别狡辩了,就这么定了。另外,队里决定调用你们家一间房子作仓库用。” “凭什么调用我们家房子?我不同意。”发财说。 “房子都是人民公社的,就是告诉你一声,不需要你同意。”王红兵说完,让来人把山芋和面粉没收带走,把锅也砸了。 王红兵走后,发财问彩云:“那葫芦头里的面粉什么时候放那里的?” “我也记不清了,至少一年多了,让他拿走了粮食,还把我从食堂开除了。” 发财安慰彩云:“食堂不去也好,粮食都被大队收走了,食堂已经成了空架子,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你没听人说吗?‘一天一两,饿不着小队长,一天一钱,饿不着炊事员’,我要是不在食堂,我们一家人能有现在这个样子吗?” “王红兵说这房子都是人民公社的,可广播里没这么说过啊。” “广播里说一切财产归人民公社,当然包括房子。按王红兵的话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田里长的、土里埋的,都是人民公社的。’” 彩云不甘心,又找到王红兵:“王队长,我热爱食堂工作,希望能继续为大家服务。” “你别蹬鼻子上脸,没把你们俩绑了,就够便宜你们了,快回去把你家东侧那间房子腾出来,干活的人一会就过去了。” 彩云见没有挽回余地,便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没一会,就见有人拿着铁锤、镢头等,在自家东侧凿墙开门,还有人向这里运土坯,她只好把东侧的物品移走。发财和彩云下地干活回来,发现自家的四间房变成了三间,东侧那间被土坯隔断,成为生产队的库房,单独开了门。 进入十二月份,大部分壮劳力被抽调到杨桥水库参加水利建设,大队每人每月十斤的口粮停止供应,食堂彻底断粮。王红兵告诉食堂,大队已向公社申请了救济粮,很快就能拨下来,眼下只能启用代食品。 时值冬季,能挖的野菜很少,树皮也被剥光了,只能组织社员收集清理谷糠、高粱壳、稻壳、花生壳、花生秧、玉米芯、玉米秸秆、黄豆秸秆等,食堂一日三餐只能用这些代食品给大家充饥。食堂把这些平日里当作柴火或饲料用的谷糠、高粱壳等进行烘烤后磨成粉末,做成糊糊,每人每顿供应一碗,虽说喝起来有些焦糊味,但毕竟肚子里有了些东西,感觉还是比空着好。食堂断油已两个多月,盐也不多了,只能在午餐时放一点,早餐和晚餐都无盐可放。 发财也被抽到外地打水库去了,彩云带着四个孩子在家艰难度日。食堂开饭时,彩云抱着玉军,领着玉强和玉翠到食堂排队打饭,吃完后回来,玉兰才能去食堂打饭吃。玉兰和玉翠两人只有一套棉衣,冬天两人只有一人能下床,另一个只好躺在床上。玉翠吃了饭回来,把衣服脱给玉兰,她才能下床。 玉军连着几天没拉屎,彩云觉得也正常,每天肚子里本来就进不了多少东西,没什么可拉的。突然有一天,玉军又哭又闹,还不停地用手抠屁股。彩云仔细一看,发现他**里有很硬的屎橛子堵在那里,原来是拉不出屎来憋得难受。她用筷子将那些又硬又粗糙的屎橛子,一点一点抠出来。 没多久,王红兵发现有些人饿得下不了床,不能到食堂去打饭,被迫改为每家派一个代表去打饭。 有一次,食堂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点碎米,做出的谷糠糊糊有一股米香味,闻着真开心。 彩云打了饭回来,刚给玉强盛了一碗,就听见背后谁在喊“妈、妈”,她觉得这声音很陌生,不像是玉兰和玉翠的声音,她刚要回头,就听见玉兰喊了起来:“妈,弟弟会说话了,刚才是他在喊您!” 彩云看见玉军伸着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弯曲着还微微颤抖着,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他已经做好了托住握紧饭碗的准备,害怕把饭碗摔了。彩云看着玉军那张瘦长的脸和微凸的嘴唇,发现他越来越像发财了。她放下饭盆抱起玉军亲了又亲,热泪在眼中闪烁,玉军没有关注妈妈的眼睛,只是伸手要去够那个饭盆,彩云倒了一碗给他。 玉军两个小手紧紧地捧着饭碗,面带笑容看着妈妈,喝着带有米香味的谷糠糊糊。喝完后,他把饭碗递给了妈妈,彩云将饭碗放下后,玉军哭着伸手要那个饭碗,彩云告诉他,糊糊没了,等晚上吧。 玉翠从碗中倒了一点给弟弟,玉军高兴地接过来,在喝着的同时,给二姐玉翠送去了甜甜的微笑。这次喝完后,他没有把饭碗递给妈妈,而是紧紧地握住,瞪大了眼睛,伸着小舌头,在碗里一遍又一遍地舔,等他把碗递给妈妈时,彩云发现这碗比玉兰洗得还干净。 玉军伸手摸了摸妈妈消瘦的脸庞笑了,彩云不想在孩子们面前流泪,但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眼泪落在了玉军脸上。此时的彩云心情很复杂,她连自己都很难说得清,这眼泪是高兴还是悲伤。 玉军一周岁时就会走路了,又过了几个月还是不会说话,她和发财都担心这孩子会不会是哑巴,没想到今天他突然会喊妈妈了,她心里非常高兴。让她难受的是,孩子第一次喊她,是在饥饿难忍的情况下向她要吃的,可她实在无法满足孩子的请求。更让她难受的是,在玉军哭着还要吃的时候,玉翠居然主动让给弟弟一些,看着骨瘦如柴的玉翠,彩云心里感到一阵阵酸痛。 玉翠是个乖巧的孩子,不爱说话,不管是吃的、穿的,从来不和哥哥、姐姐、弟弟争,也没有什么怨言。玉翠吃饭比较慢,玉强和玉兰吃饭都很快,有时他俩抢玉翠的饭吃,玉翠既不反抗,也不告状,尽管彩云多次出面制止,但仍无法杜绝。 玉兰每天把持着那套棉衣不撒手,只在玉翠吃饭时才让她穿一会,平日里玉翠整天躺在被窝里。彩云每天晚上,都要时不时地摸一摸玉翠,担心玉翠突然睡过去了。 玉强他们学校上课也做了调整,改为上午上课,下午放假。老师说其他村的学生饿得走不动路,基本上都不来了。 一天凌晨,彩云一觉醒来,发现玉翠身上发凉,她把被子向玉翠那里拉了一拉,然后又把她搂到自己的怀里。她觉得玉翠身子不像往日那样柔软,她拍了拍玉翠,一点反应都没有,彩云一下子慌了,她紧紧地抱住玉翠拼命地喊:“玉翠、玉翠、玉翠……”彩云一边喊着一边使劲地拍打着玉翠的后背。 “妈,玉翠怎么了?”玉强和玉兰被母亲的喊声惊醒。 “快把灯点上。”彩云说。 玉强把灯点上,彩云看着玉翠,用手摸着玉翠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又把手放在玉翠鼻子跟前,这时她才知道玉翠已经走了。 悲痛欲绝的彩云放声大哭,“翠儿,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不要你妈了?” 彩云和玉翠两张皮包骨的脸紧紧地贴在一起,玉翠的脸上流着母亲落下的泪水,这是母女俩最后一次面对面的情感交流。 “翠儿,妈对不起你,妈来世再补偿你。”彩云知道玉翠已经听不见她说话了,但她还是要跟她说。 玉强拉着玉翠的手,不停地打自己的脸,哭着对玉翠说:“妹妹,对不起,我不该欺负你,不该抢你的饭吃,我实在是饿得没办法了,你打我吧,狠狠地打。” 玉兰一边哭一边对玉翠说:“妹妹,我知道你想穿棉衣下床,你为什么不和我争抢?好妹妹你醒一醒,现在我把棉衣脱下来,给你穿。”说着,玉兰把棉衣脱下来,要给妹妹穿上。 彩云擦了擦眼泪,对玉兰说:“玉兰啊,别给你妹妹穿了,她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那里很热,不能穿棉衣,你去把她夏天穿的单衣拿来,给你妹妹穿上。”玉兰拿来单衣,和母亲一起给妹妹穿上。 玉军还不懂事,不知道二姐怎么了,彩云把他抱起来,坐到玉翠跟前,让他喊姐姐,玉强和玉兰也让他喊,玉军用手摸着已经离他而去的二姐,断断续续地喊:“姐……姐……” 彩云把玉军紧紧地搂在怀里,对玉军说:“你二姐在要走之前,还省一口饭让你吃,你可不能忘了她。” 安葬玉翠时,彩云安慰玉翠说:“翠儿,那套棉衣就留给你姐吧,你姐还要干活,原谅妈妈,委屈你了,我给你床上和身上多放些稻草,不让你冻着。” 彩云接着说:“翠儿,按祖上的规矩,少亡不能入祖坟,我把你安葬在离祖坟不远的地方,让你能看到老家,想家了随时可以回家看看。 彩云在离祖坟不远处的一个角落挖了一个坑,在下面铺上厚厚的稻草,让玉翠安睡在这里,然后给玉翠盖上许多稻草,玉翠有了一个新家,她将永远安息在这里。 发财得知玉翠去世的消息,连夜赶回来,他拿起铁锹,和彩云来到玉翠的坟地,强忍着内心的悲痛,给玉翠的坟墓上添了一些泥土,然后他让彩云先回去,说自己想在这儿陪玉翠坐一会。 彩云走后,发财趴在玉翠的坟上,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第一次流出了悲痛的泪水,他一边抽泣着一边说:“翠儿,好孩子,爸永远忘不了你,安息吧,爸会经常来看你。” 第十三章 1959年11月-1960年1月 天一亮,发财又拿着铁锹来到玉翠的坟前,默默地坐了很久、很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到了家门口,他看见小儿玉军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耷拉着脑袋靠在墙上。他心里咯噔一下,上前拍了拍他,玉军才睁开眼睛看着他,这时发财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把玉军抱在怀里,对玉军说:“好儿子,喊爸爸!”玉军很亲切地喊了一声“爸爸!” 发财高兴地跟彩云说:“这小家伙终于会说话了。” “是啊,当时就怕他是个哑巴,现在好了,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会喊了。” “刚才我回来时见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吓了我一跳。” “这孩子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政府的救济粮要是还不下来,估计他撑不了几天。” “现在食堂吃什么?” 发财听了彩云的讲述,便跟她说:“我想把玉军带到工地去,那里吃的基本上都是粮食。” “你带去放哪里?工地食堂给饭吃吗?” “工地不可能给小孩饭吃,但我可以省一点给他,至于放哪里到了再说吧。” 彩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同意了。 发财背着玉军回到工地,把玉军放在他们驻地的一个老太太家里,这家就老太太一个人,发财叫玉军喊她奶奶。 工地食堂吃的主要都是山芋干和花生饼做的稠稀饭,多数人能吃饱,发财饭量大,也就吃个八成饱。 玉军过来的第一顿,发财没敢让他多吃,只让他吃了大半碗,小家伙吃得很高兴,一直望着发财笑。 发财每次打饭后,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留给玉军和老太太。 玉军来了没几天,发财突然拉肚子,他跟儿子商量:“儿子,爸爸拉肚子,吃不了花生饼稀饭,我吃里面的山芋干,你吃稀饭,好吗?” 玉军不吭声,他跑过来抓起发财挑出来的山芋干使劲朝嘴里塞,发财没办法,只好把山芋干又倒到稀饭里一起吃。 两周后,玉军身体逐渐恢复正常,老太太的身体也有好转,可发财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在工地上晕倒。 约三周后的一天上午,发财昏倒在工地上起不来了,有人发现他已出现浮肿。大队杨书记得知后,过来看了看,摸了摸他的腿,便安慰他说:“发财啊,你病了,需要回家休养,明天吃了早饭再走。” 发财知道,这是赶他走,明天中午就不给吃的了。他回去跟玉军说:“儿子,你想家吗?” “想,想妈妈。”玉军这二十多天的时间身体恢复得很好,说话也利索了。 “那我们回家好吗?” “好!”玉军答应得很干脆。 发财抱着玉军和老太太告别时,老太太流着眼泪拉着发财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好人、好人!你是好人!好人长寿,你会没事的,好了以后,你们再回来。” 离开时,玉军冲着老太太高兴地挥动着小手:“奶奶,再见!” 吃了早餐后,发财站在食堂门前望着前方的工地,久久不愿离去,玉军又在催他:“爸爸,回家。” 发财抱起玉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工地。 杨桥水库是周边最大的水利工程,水源充足,建成后将彻底改变这里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的历史,他多么希望能为这个工程多出点力。 在回家的路上,发财问玉军:“儿子,你长大后想干什么?” 玉军说:“当炊事员。” 发财又问:“为什么想当炊事员啊?” 玉军说:“有饭吃。” 发财抱着玉军走不了多久,就要坐下来歇一会,他觉得自己的体力是彻底完了,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咬着牙,在回家的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工地离家也就十来里路,往日他一个小时就能到家,今天走了大约有两个多小时,才走了一半。 不知玉军是觉得父亲走得太慢,还是觉得父亲走不动了,他不让父亲抱,要下来自己走。发财看他的小腿还挺有劲,走得又稳又快,走着、走着竟然跑了起来。发财突然觉得眼前一片光明,身上也有了力量,他跟在玉军后面高兴地喊起来:“儿子,你真棒!” 小家伙听到父亲的鼓励,跑得更欢了,发财想,按照这个速度赶到家吃饭没问题了,不知村里食堂现在吃的怎么样。 发财把玉军带走后没两天,公社拨的救济粮就下来了,每人每天二两山芋干。虽说少了点,但村民们仍然感到很高兴,因为毕竟可以吃到粮食了。 食堂把山芋干磨碎,加到秸秆粉末中煮稀饭,每人每顿一小碗,大家都说吃了没什么感觉,还是饿得慌。 发财和玉军刚到家门口,玉军就喊:“妈妈,妈妈!”,彩云见玉军吃胖了心里非常高兴,急忙抱起玉军问:“想妈妈了吗?” “想!” “哪里想?” “这里。”玉军拍了拍肚子。 “想不想哥哥和姐姐?” “想!”玉强和玉兰拉着弟弟的手,冲着父亲高兴地说:“爸,您把弟弟喂胖了,有精神了,我们也要跟您去。”发财看到两个孩子瘦得走了样,拍了拍他们没说话。 彩云看见发财的脸色特别不好,心里悲喜交加:“发财,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我先睡一会。”发财觉得浑身无力,有点发昏。 “玉军去了谁管他?”彩云问。 “一个老太太,对玉军挺好的。最近发福两口子回来过吗?” “没有,他们那个工地离家更远,平时都很少回来。” 玉兰端了碗热水递给父亲:“爸,您喝点水,您怎么了?” “没事,睡一会就好了。” 彩云打饭回来,给发财看了看:“这稀饭里面有山芋磨的粉末,你坐起来吃一点。” 发财看了,心想这六个人的饭自己一个人也吃不饱。 彩云给发财盛了一碗,发财吃了几口,又递给了彩云:“我还不饿,先让孩子们吃吧。” 彩云说:“你带玉军走时,我忘了嘱咐一句,没想到玉军吃胖了,你自己变成这样。” “小家伙每次吃饭时,总是望着我笑,我看了高兴。”发财没跟彩云说,自己的饭还要分一点给照看玉军的老太太吃。老太太饿得可怜,他不忍心让老太太眼巴巴地看着玉军一个人吃饭,更何况孩子还需要老人家照管。 “再高兴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毕竟你干的是重体力活。”彩云的话让发财耳边响起了工地上流行的一句话,叫做“上去三伏,下来数九。” 深冬时节,民工们身着单衣,抬着二百多斤的泥土攀上坝顶。上坡时,豆大的汗珠砸落地面,衣衫尽湿,热如三伏;下坡时,寒风如刀,湿衣紧贴皮肉,方知数九之寒。工地上,抬土爬坡的号子震天,人人奋力冲刺;下坡时小曲轻哼,步履轻快。整个劳动场面热火朝天,令人心潮澎湃。 发财一个人的饭三个人吃,加上如此大的体力劳动强度,经常因饥饿和劳累昏倒在工地上,最终导致出现了浮肿。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情况,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最后还是被领导知道了。 发财的浮肿换来了玉军的健康和活泼,他心里很满意。他深信惊蛰出生的人一定有出息,能给老陈家带来好运,他是老陈家的未来,只要他能安全健康的成长,自己吃再大的苦也值得。 睡觉时,彩云才发现发财的腿肿了,便问他:“你的腿是不是肿了?” 发财说:“有一点,不碍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肿了有多长时间了?” “我没注意,昨天才发现。” 彩云点着了煤油灯,在发财腿上按了一下,很快就出现一个深坑,过了半天都没起来,她知道这腿已经肿得很厉害了,但没敢如实告诉发财。只是说:“是有点肿,别去工地了,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是的,我已请假了,好了以后再去。”发财怕妻子担心,不想把实情告诉她。 彩云何尝不是这样,她明明知道“男怕穿靴,女怕戴帽”的道理,但她还是故作镇静,极力掩盖内心的忧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难以想象没有发财的日子怎么过,她觉得这个家不能没有他。所以每次打饭回来,总是让发财先吃,希望发财的浮肿能顺利消退,尽快恢复健康。 可发财总是说自己整天躺着不活动,没有饿的感觉。每次只吃半碗就不吃了,无论彩云怎么劝,发财还是坚持这样。 玉强和玉兰知道父亲病了,尽管饥饿难忍,但他们还是希望父亲能多吃点。因为玉翠去世已经让他们深感内疚,他们不愿让这种事在父亲身上重演。只有玉军这个小家伙,每次吃完后,看到别人碗里还有饭,就过去抢,所以彩云每次都是最后分给他。 玉军饿了,就跑到父亲床前喊:“爸爸,山芋干!” 发财跟他说:“儿子,过两天爸爸带你到工地食堂去吃山芋干,好吗?”发财刚说完,就感到后悔,他觉得不应该跟儿子撒谎。 “好!”玉军开心地笑了。 没几天,彩云发现发财的脸和肚子也出现浮肿,她慌了,不知所措。发福两口子都在工地上,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没办法只好去找王红兵。 “王队长,发财全身浮肿,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彩云向王红兵求救。 “浮肿也不是他一个人,我有什么办法?”王红兵冷冰冰地说。 彩云走后,王红兵瞪着眼望着她,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呸!让我救他,做梦!” 彩云去食堂打饭回来,盛了一碗递给发财:“食堂的山芋干没了,新来的救济粮改成了豆饼,食堂把豆饼砸碎后放在秸秆粉里煮成稀饭,你先尝尝。” 发财只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玉兰刚喝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张着嘴问母亲:“妈,这稀饭怎么呛嗓子?” “这是豆饼做的,有点发霉了,凑合着吃吧。” “妈,这稀饭上面怎么还飘着稻草?”玉兰不解地问。 “这稻草可是好东西,它是大豆榨油时包油料用的,油料里的油被榨干后,剩下的渣子和包油料的稻草压在一起,就叫豆饼。所以,这稻草是救命稻草,里面含有许多油水。” 彩云觉得再弄不到粮食,发财可能就危险了,她又去大队部找杨书记,还是没找到,据说近期找他的人很多,都是为了粮食。彩云不甘心,又到杨书记家中找他。家人说,他最近一直在几个水利工地来回跑,具体在哪个工地不清楚。 彩云回来时,看见三个孩子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玉军也没了往日的精神。她推开房门后发现发财躺在地上,彩云惊慌地喊:“发财,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摔下来了。”发财有气无力地说。 彩云赶紧过来把他扶上床。 “彩云,我快不行了,你捎信让发福回来一趟。” “别瞎说,我正在找大队杨书记,请他给你批点粮食。” “别找了,我们跟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他不可能给我们批粮食。” “每次给你盛饭你总是吃几口就不吃了,我怎么劝你都不听,究竟为什么?” “全家的饭我一个人吃了也吃不饱,多吃几口少吃几口都一样,可孩子们多吃几口就不一样了。” 彩云听了,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哽咽着说:“你都这样了,别老想着孩子,他们几个都挺好,你不用担心。” “我们结婚十年了,我一直盼望有一天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现在看来落空了。 “日子虽然苦了点,但你对我挺好,我觉得很幸福。” “我的脾气不好,给你惹了好多事,请你原谅!” “我们是夫妻,应该同甘苦共患难!” “我和秀霞是清白的,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我相信你!” “我走了以后,希望你能亲手把这三个孩子抚养成人!” “你别胡思乱想,你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的身体我清楚,就这两天的事。我走了以后,你就带孩子去江苏逃荒,听说那边有饭吃。” 彩云抓住发财的手说:“发财,你不能扔下我们娘儿几个不管,你要打起精神来,我们一起携手闯过这个难关!” “发福怎么还没回来?” “我已经让人捎信去了,估计很快就回来。” “我可能等不及了,你转告他,就说大哥对不起他,请他原谅,以后有事你多找发福商量。” “你一定要挺住,等发福回来也许有办法。” 发财看样子是累了,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彩云又到大队部找杨书记,正好看到他从大队部出来,彩云连忙上前请他过来看看发财,他说要到公社开会没时间,彩云抓住杨书记不撒手,他没办法,只好随彩云一起过来看看发财。 杨书记过来后,安慰发财几句就要走,彩云求他给发财批点粮食,他说那是公社的粮食,他无权批,彩云知道他能批,跪下抱住他的腿,请求他批粮救人。 杨书记使劲掰开彩云的手,推开彩云走了。 一九六零年一月十二日下午,彩云听到发财断断续续的喊声:“彩云,彩……云……” 彩云知道发财不行了,赶紧过来握住发财的手,贴在发财耳边问:“发财,我在,你想说什么?” “我要……走了,你能不能……答应......答应我一件事?”发财的声音很微弱。 “什么事?你说。” “我把……三个孩子……交给……你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亲手……把他们……抚养成人!”发财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亲手把他们抚养成人!” “我走了……别让人……知道……打给……孩子们……吃” “我知道了。” “彩……云,我……”说完,发财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撇下自己的妻儿,撒手人寰,三十六岁的他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走完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玉强,玉兰,快过来!你爸走了!”彩云把几个孩子喊进来。 玉强和玉兰哭着喊着:“爸,您怎么了?您不要我们了?” 发财再也听不见孩子们的呼叫声。 “别哭,你爸说了,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没了,可以继续把他那份饭打回来给你们吃,你们听明白了吗?” 玉强和玉兰止住了哭泣,流着泪点了点头,和母亲一起给父亲穿上了衣服。 二岁的玉军走过来,拉着父亲的手说:“爸爸,山芋干。” “儿子,别喊了,你爸爸睡着了,他听不见。”彩云含着泪跟玉军说。 彩云把玉军抱起来,安慰玉军说:“妈以后让你吃到比山芋干更好吃的东西。” 村里没人知道发财走了,食堂打饭还有他一份,让孩子们每顿都可以多吃一口。大约十天后,王红兵可能有所察觉,借口来看发财,发现他已经走了,当即通知食堂停止打饭。彩云赶紧托人捎口信,让发福尽快回来,商量发财安葬问题。 彩云找来一些高粱秸秆,搓了一些稻草绳,给发财编了一个席子,和玉强、玉兰一起把发财从床上移下来,放到席子上。 直到晚上九点多,发福急匆匆地进来:“大哥,你怎么了?” “你来晚了,你哥早就走了。”彩云把真实情况全部告诉了他。 发福看见躺在地上的哥哥,当即泪如雨下,跪下抱住发财:“大哥,你为什么说走就走了,为什么不等我?” “你哥走之前一直都在念叨你,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是晚上到食堂吃饭时,才得知你给我捎信的事,不知我哥给我留话了没有?” “他让我转告你,说他对不起你,请你原谅,还说让我以后有事多找你商量。” “大哥,弟弟不怪你!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嫂子和几个孩子的,你安息吧!” “我用高粱秆编了一个席子,给你大哥安葬用。” “这年头也只能这样,我哥会理解的。” 发福把从工地上带回来的稀饭递给彩云:“我和庆英的晚饭都没吃,想留给我哥吃,可是晚了,你们留下吧。” 第十四章 1960年1-2月 翌日早上,发福和彩云把发财安葬在祖坟离玉翠较近的地方,彩云说,这样可以让他们父女俩来往方便些。 “听说玉翠去世时,本想回来看看,可领导不让走。” 发福跟彩云说。 彩云道:“这一个来月时间就走了两个,你哥走之前,就让我们去江苏逃荒,我们准备这两天就走。” “听说江苏那边管得很严,见到逃荒的就遣送回原地,再说也太远了,还隔着一条江,你带着几个孩子很难过去,我想你们还是向南走吧,到寿东那边看看。” “现在上面有要求,不让外出逃荒,怕影响不好,所以要走只能夜里走。”彩云说。 “马上就要过年了,越来越严,今夜你们就走吧。” “也好。” 彩云把发福带回来的山芋干稀饭藏起来,准备夜里出发前吃。 彩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她不知道前面的路上还有多少难关等待她去闯。她暗暗地给自己打气鼓劲,她坚信只要不趴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鸡叫二遍时,彩云起来,把稀饭倒到熬药的瓦罐里,用几块土坯架起来进行加热。然后喊孩子们起来,吃完后正好鸡叫三遍。彩云背着被子,抱着二岁的玉军,九岁的玉强和八岁的玉兰分别挎着装有碗筷和日常用品的篮子,悄悄地出发了。锁门时,彩云用手摸了摸门上的那匹马,默默地跟它说:“我们走了,看好家门。” 黎明前的夜晚,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带着发福给的手电,但不敢打开,怕被人发现了走不了,只好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前行。过了一会,眼睛可能逐步适应了环境,加上门前的路比较熟悉,可以慢慢地走起来。 走了约二里地,天空逐渐放亮,彩云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自家的村庄了,心里才感到踏实了许多。这时,玉强问母亲:“妈,我觉得要饭是挺丢人的事,怎么跟人家开口啊?” “要饭确实是件不光彩的事,但我们现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为了生存,我们必须走出去。” 玉强又问:“人家不认识我们,会给我们饭吃吗?” “什么事都不要凭想象,只有亲身经历了你才知道,只要那里有吃的,我们总会有办法。” 彩云带着几个孩子一直向南走,看见沿途的树皮都被剥光了,她和孩子们说,这些地方肯定要不到吃的,要尽快向前赶。快到傍晚时,玉军开始闹着要吃的,彩云也觉得太累,两个胳膊又酸又痛,实在受不了,他们就来到了一个村庄休息。 太阳快落山时,彩云见各家各户拿着饭盆从食堂打饭回来,这个村子大约有二十多户人家。她便带着几个孩子从村西头要到村东头,多数都不给。只有几户看着彩云一人领着几个孩子怪可怜的,省了一点给彩云。这里的稀饭比王家峪的好一些,里面还有一些碎山芋干,四个人每人只吃了大半碗。 晚上,他们就在村旁晒场的草垛里过夜,玉强发现两个草垛之间的一侧草垛底部有一个凹进去的空间,进行扩展清理后,正好能睡下四个人。夜里,熟睡中的玉兰突然觉得腿上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她立刻惊叫起来:“妈,有什么东西咬我?” 彩云打开手电,发现被窝里钻进一条蛇。玉强眼尖手快,上前抓住蛇的尾巴,把蛇提起来悬空抖动,然后慢慢地放下来。蛇立即又向被窝里钻,玉强迅速在被子上踩住蛇的头部,另一只手顺着蛇身滑过去,掐住蛇的头颈部,松开尾巴后,蛇整个身子紧紧地缠在玉强的胳膊上。彩云从篮子中拿来剪刀,将蛇的头部剪断,蛇的整个身子才慢慢地从玉强的胳膊上松开悬下来。 彩云安慰玉兰:“别怕,这是条水蛇,没有毒。” 玉强说:“我们有肉吃了,我原来抓黄鳝时,就抓到过蛇,跟黄鳝一样好吃。” 第二天一清早,他们来到村里,找了一户人家将这条蛇给炖了。这条蛇有二尺多长,一斤多重。炖好后,彩云请这家人也尝了尝,都说好吃,这家人也将打回来的稀饭分一些给他们吃。 孩子们没想到离家不久就吃到了肉,心里很高兴。母子四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这户人家,彩云鼓励孩子们趁着肚子里有食加快赶路。走了没多久,彩云实在抱不动玉军,就让玉强背着被子,彩云背着玉军,继续向南走。玉强背着被子走得很费劲,走不了多远,就仰面躺下,休息一会起来再走。 从第三天开始,彩云发现这里除了榆树皮被剥光外,其它树皮基本完好,她脑海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了曙光的感觉。 晚饭时,他们来到一个较大的村庄,彩云让玉强和玉兰分头去要,然后在指定地点会合。 这里的食堂供应的稀饭虽然也是以代食品为主,但里面的碎山芋干比较多,吃起来口感好多了,分头要的效果也不错,四人都吃饱了。晚上的住宿成为大问题,找了好多家,都不同意借宿。不管母亲怎么劝说玉兰,也不愿意到草垛里睡觉,虽说水蛇没毒,但她还是害怕。他们只好打着手电继续向前走。直到晚上九点左右,才赶到另一个村庄。 寒冬腊月,村里各户人家都已睡觉,彩云带着孩子转了半天,发现村前有一个猪圈比较好,顶部和四周都还完整。他们从不远处的草垛拽了些稻草,铺在地上,在猪圈里度过了一个非常寒冷的夜晚。 天亮后,他们刚起来,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走过来:“喂,你们在我家猪圈里干什么?” 彩云道:“我们昨晚没地方住,赶到这儿太晚了,就在这里住了一晚上,打扰你们了,请您多包涵!” “你们是从哪来的?” “我们是从迪安那边过来的,请问大姐,你们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这叫杨塘集,属于寿东县。” “能不能让我们在你这儿借宿几天?” “你一人带着几个孩子真不容易,我这儿正好有个牛屋空着,你们可以住那里。” “谢谢大姐!请问大姐贵姓?” “我姓刘,你就喊我刘姐吧。今天是除夕,你们放下行李,可以多要点。” 刘姐带他们来到了牛屋:“这牛屋门窗都完好,里面堆放了一些稻草和杂物,你们收拾一下,一会我给你们拿把锁,走时把门锁上。”刘姐一边跟彩云说,一边帮着彩云在地上铺上厚厚的稻草。 天一亮,彩云带着孩子们出发,向周边村子走去。晚上,虽不像往年过年那样热闹,但仍然有人燃放鞭炮,还是有些过年的气氛。各村食堂的年夜饭都很好,有的是很稠的碎米稀饭,有的稀饭里面还有整片的山芋干,还有一个村是碎山芋干和大米煮成的干饭。彩云和几个孩子,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吃得好、吃得饱,而且还攒了半碗干饭,终于有点家底了。 准备返回时,才知道走得远了些,彩云打开手电领着孩子们赶紧向回赶。走着走着,手电光越来越暗,前进的速度随之放慢。抬头望去,已经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杨塘集各家各户的灯光,应该是不远了。 他们走进一个坟地,再向前遇到一个很宽的大水沟,挡住了去路,手电一点光都没了,加之阴天,眼前一片漆黑,只好用木棍沿着水沟一点一点地摸索,希望能找到走出水沟的出口。 费了很大的劲,终于找到水沟的末端,走出了这片墓地。继续前行,又进入一片墓地,他们奔着杨塘集灯光方向而去,结果又遇到那个大水沟,回到了原点。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还是找不到通往目的地的出口。玉强趴下用木棍在水沟中探了探,发现水面上已结冰,沟水还挺深。 腊月的寒风冰凉刺骨,冻得玉兰直打哆嗦:“妈,太冷了,我们找个地方避避风吧!”彩云也感到太累了,背上的玉军已经睡着了,他们找到一个较大的坟墓,在背风处坐了下来。没一会,天空下起了小雨,彩云解开她那宽大的棉衣,把玉军放在自己的怀里,然后用棉衣将他紧紧地裹住。玉强和玉兰分别躺在母亲的两边,彩云把棉衣下面撩起,让他俩把头扎进来。 雨停了,天空逐渐放亮,彩云和玉强、玉兰的衣服全都湿透了。彩云发现自己头发已结冰,衣服已经发硬,她站起来,看见杨塘集就在不远处,他们开始离开这里。彩云不明白昨晚为什么就走不出去,她边走边观察,发现这里有三片坟地,彼此相连,每片坟地的周边都有一些分别独立的水沟,即使天亮了,如不仔细观察,也很难走出去。 回到住处,彩云看见刘姐家锁着门,她让孩子们钻进被窝暖暖身子,又在地铺旁边燃起一个火堆,将一些杂物堆积起来,开始给孩子们烘烤湿透的衣服。 烘干了衣服,彩云躺到床上,一直紧绷着的那颗心终于放松了。没多久,她觉得浑身酸痛,头疼得更厉害。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部和身上,都有一种发烫的感觉,她想清晨时自己身上冰凉,现在怎么会这样烫呢?是不是火烤的? 已经是上午了,彩云让玉强和玉兰先走,她想休息一会再出发。快中午时,玉军饿了,哭着闹着要吃的。彩云起来后,就觉得头发晕、腿发飘,她强忍着走到篮子跟前,取出仅有的半碗干饭,准备请刘姐帮忙煮成稀饭,结果还是锁着门。她想再到别人家去试试,走了没几步,觉得不放心,又返回来。 快到地铺时,彩云感到眼前一黑,突然昏倒在地,碗中的干饭全部洒了,饭碗也扣在地上。这时的彩云猛然清醒了,她一点一点地把洒落在地上的干饭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到碗里。 玉军还是在哭,彩云取出一点冰凉且沾有灰尘的干饭放在嘴里,用舌头慢慢地舔、卷、裹,直到干饭变得又热又干净时,才喂给玉军吃。 刘姐和爱人一起回公婆家过年,年初一下午才回来。她发现彩云他们住的牛屋没锁,而且里面有小孩的哭声,她进来后,就听见彩云一个劲地在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刘姐见状,急忙问彩云怎么了,彩云没反应。她用手摸了摸彩云的头部,感觉特别的烫,浑身还在不停地抽搐。她知道彩云病得不轻,便把玉军送到邻居家,自己和爱人一起拉着板车送彩云去医院。 公社卫生院离这儿有五六里地,雨后的泥泞小路坑坑洼洼,拉着板车走起来很艰难,她和爱人一人拉一人推。虽是数九寒天,但刘姐还是累得满头大汗。 到卫生院测体温,高烧39.6度,意识不清,说胡话,老是喊“我的孩子”。刘姐一直安慰她几个孩子都很好,让她放心,她时而清楚时而糊涂。 输液一个多小时后,体温降到38度以下,拿了些药就回来了。一路上,彩云反复念叨自己没钱付医疗费怎么办?刘姐告诉她,医疗费已经付了,让她放心。 过了春节,这里的食堂又恢复原样,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认识他们了,同情的人越来越少。彩云想继续向南走,可刘姐告诉她,那边还不如这里,要想长久在外,最好是到江苏那边去。彩云觉得江苏太远,带着几个孩子很不方便,即使去了也容易被遣送回来。所以,这条路走不通,但她觉得这里也无法久留。 春耕快到了,彩云估计上面也该拨粮食下来了。她担心队里统计人口时错过时机,吃不上政府的救济粮。因此,她决定明天带孩子们返回。 彩云找刘姐话别时,刘姐提出一个请求:“妹子,你一个人带几个孩子太难了,我和我爱人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孩子,我们想抱养你的小儿子玉军,你看行不行?” 彩云听了低下了头,抽泣了许久没说话。刘姐过来拉着彩云的手说:“妹子,你是不是舍不得?” 彩云哽咽地说:“孩子他爸走时,就留下了一句话,要我亲手把孩子抚养大,我答应了他。” “妹子,我理解,别难过了。”刘姐用手拍了拍彩云的后背,安慰她说。 “我知道,您和大哥都是好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可这事我真的做不到。” “好了,不说这个,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准备一早就走。” 彩云刚睡下,刘姐又过来找她:“妹子,我们也快断粮了,匀一点给你带回去应急用,实在过不下去的话,再回来。” “刘姐,这个我不能要,这是救命的东西,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我是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你就别推辞了,这是我给玉军做的一双虎头鞋,你试一试合适吗?” “你这么做,让我心里很难受。” “不说这个了,给孩子试试吧。” 刘姐给玉军穿上,感到很满意,对彩云说:“稍微大了一点,正好可以多穿一些日子。”然后,又抱住玉军,在他脸上亲了几下。 彩云道:“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全,我就收下了。” 刘姐走后,彩云看了看她留下的小布袋,发现里面有大约二斤山芋干和一斤多碎米,她激动得流下了热泪。 翌日清晨,当她踏上回家之路时,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她知道公社要求各生产队严格禁止人员外流,而且广播里也说过,对外流人员要严肃处理,她担心王红兵借机报复。 两天后,彩云带着孩子回到了家。到家没多久,王红兵就气冲冲地跑过来:“张彩云,你胆大包天,竟敢外流逃荒,一逃就二十多天,大队杨书记都跟我发火了,让我严肃处理,你说怎么办吧?” “对不起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还有以后?别做梦了,这次你恐怕只能到阴间和发财团聚去了。” “王队长,我知道你心善,你不会忍心看着几个孩子这么小就没有了父母。” “是啊,我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心太善,但这次不行,杨书记发话了,必须严肃处理。” “杨书记最欣赏您了,只要您出面求情,他肯定给您面子。” “这倒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再敢外流,恐怕谁也救不了你了。” “谢谢王队长的宽宏大量,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前几天就有两个带头外流逃荒的人,被关在西山燕子洞里,不给吃不给喝,活活饿死了。所以你要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应该好好感谢我!” “我会的。” 食堂的饭跟走之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到食堂打饭的人,手里大都拄着个木棍,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只有王红兵家人和在晒场看管粮食的几个人,身体还是那么好。 彩云离开食堂后,王红兵大嫂去食堂接替了彩云。她每天晚上用杨书记批的粮食给大队干部和王红兵以及几个看管粮食的人开小灶。 第十五章 1960年2月 彩云打饭回来的路上,王红兵追上来跟他说:“彩云,你的事我和杨书记说了,一开始他态度很坚决,就是要把你关到西山燕子洞,我跟他费尽口舌,求他放你一马,他死活不松口。” 说到这,王红兵回头看了看,便悄悄地跟她说:“后来他看我没完没了地跟他磨,他便问我跟你是不是有一腿,我说是,他笑了,他说既然是你的女人,那就放了,让她以后好好伺候你。” “你怎么这么说?”彩云惊讶地问。 “不这么说,书记不放你,他的意思就是要杀一儆百。” “你这么一说,书记肯定以为我是个坏女人。” “不会的,书记说你是个聪明、漂亮的好女人,关到燕子洞确实可惜,但不狠一点,外流逃荒的势头就刹不住。” “现在还有外流逃荒的吗?” “没人敢,就你胆大,你这二十多天都去哪了?” “去了寿东县的杨塘集。” “看来那边比我们这儿好多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身体告诉我的,人胖了脸色也好看了。” “你看村里这些人都饿成什么样了,西晒场那么多粮食为什么不分给大家吃?”彩云指着来食堂打饭的人说。 “杨书记说已请示过,公社没批准,只同意把水稻和花生等种子分到各生产队,我们队分的种子都放在征用你家的库房里,你晚上多留心,发现异常情况,立即向我报告。” “没问题,您看能不能先用花生换点油,食堂早就断油了,老吃这东西拉不出屎来。” “不行,这是种子,不能动。” “那能不能杀头猪当油用?” “队里的两头猪和一头牛春节期间被人偷了,派出所到现在也没破案,现在队里就剩两头牛,放在我住的牛屋里,害得我整天守着它们。” 快到村口时,王红兵看了看前后没人,便小声跟彩云说:“我晚上一个人住牛屋,天黑以后你就过来。” “过来干什么?” “你别装傻呀,书记不是说了吗,把你放了,让你好好伺候我。” “你胡说!我不相信书记会说这种话。” “那我让你过来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行!” “你别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守寡很久了,今晚我好好让你享受一下。” “那你就等着吧。” 彩云想,这个时候他还能想着这个,说明他家不缺粮食,但不知道他的粮食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晚上,王红兵一直等到天亮,也没见彩云过来,他感到很扫兴。如今的王红兵对彩云早已没了往日的情和爱,有的只是恨和被戏弄感。他之所以极力把彩云保下来,并不是因为喜欢彩云,而是为了保住一个靶子,用以发泄对发财的恨,并洗刷彩云对他的戏弄和羞辱。如果彩云心甘情愿做他的女人,则另当别论。 彩云对王红兵让她过去的事,压根就没放在心里,她现在没心思琢磨这类事情,她想的是粮食和吃饭问题。几个孩子整天饿得又哭又闹,玉军拉不出屎来也不配合,没办法彩云只好动用刘大姐给的那点粮食。夜里起来用熬药瓦罐煮点碎米稀饭,三个孩子每人一碗,自己总是舍不得吃。有时玉兰给她留点,她就给玉军吃了。 一天夜里,彩云一觉醒来,听到东侧种子库有异常响声。她应声看去,发现库房隔墙底部有灯光透过来。她拿着手电到库房门口,见王红兵正把小麦朝布袋里装。王红兵见到彩云非常惊恐,手中的布袋坠落在地,问彩云:“你过来干什么?” 彩云道:“你不是说这里面都是种子,让我多留心吗?所以听到响声我就过来了。” “没什么事,我过来看看这里有没有老鼠,没想到你还挺负责。”彩云知道他在偷粮食,但他是队长,他可以不承认。 “只要是你交办的事,我都会认真的去落实。” “那我上次让你去找我,你为什么没去?” “那是两码事,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就是干那种事不行。” “现在我就要让你过去。”王红兵抱着彩云朝他的牛屋走去。 “放开我,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我不强求你,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王红兵放下彩云走了。 一天晚上,彩云从王红兵住的牛屋前走过,冷不防被王红兵抱进了牛屋。彩云惊恐地喊起来:“王队长,放开我。” 憋足了劲的王红兵抱住彩云狂吻,他想如果彩云愿意做他的女人,他会既往不咎,让她幸福;如果她不愿意,只是口头感谢应付一下,他将按计划进行。 彩云愤怒地说:“王队长,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你喊吧,你大声地喊。” “来人啊,抓流氓!” 王红兵见她真的喊起来了,只好放了她。 刘大姐给的粮食早已吃完,几个孩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彩云每天提着篮子带着各种工具,去西山挖草根。挖不到草根就挖树根,挖出树根就可以剥树皮。 西山虽然树被砍光了,但把树根周边的土挖去,仍然可以从树根上剥到一些树皮。晚上不敢用刀剁,怕被王红兵听见被没收,只能用剪子将其剪碎,用瓦罐煮出来,让孩子们吃。 有一次,彩云在西山的山沟旁挖树根时,挖到一些茅草根和几个蚯蚓。这些茅草根长得白白胖胖的,形状有点像小竹子似的,一节一节的,她如获至宝,摘下头巾包起来揣在怀里,觉得这样安全些。 她把这些茅草根剪碎,和几个蚯蚓一起煮成汤给孩子们吃。孩子们都说又甜又香真好吃,可她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 下午,她又带着工具来到西山,继续挖草根,可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这时,天空开始飘起雪花,雪下得越来越大,她只好空手返回。 当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踉踉跄跄走到王红兵的牛屋门前时,被他一把拽进去,彩云当即就跟他急了:“王队长,你干什么?” 王红兵道:“哎呀,瞧你这一身雪,小脸也冻得通红的,怪可怜的,你要是跟我好,做我的女人,我怎么也不忍心让你受这个罪,是不是?”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王红兵见她满脸怒气的样子,马上把脸一沉:“今天我就要好好管管你,陈发财欠下的债该你还了!”说完,就把彩云摁在床上,彩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她想喊也喊不出声来,只能任凭这个畜生蹂躏...... 彩云从王红兵的牛屋出来,扶着墙回到家,刚跨入门坎,就晕倒在地,玉兰惊慌地跑过来:“妈,你怎么了?”玉兰见母亲没反应,便伸手摸着母亲的脸大声地呼唤,见母亲还是没反应,立即取来仅有的两块白米饭锅巴,用开水泡软后喂母亲,她觉得母亲可能是饿的。 没一会,玉兰见母亲已经清醒过来,她把这些泡软的锅巴全部给母亲喂下,然后又扶着母亲上床休息。彩云躺在床上,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头发晕,也没想起来问一下玉兰是从哪弄来的锅巴。 晚上去食堂打饭时,王红兵若无其事似的来到彩云面前问寒问暖,彩云感到恶心欲吐,她强忍着应付。 雪停了,彩云鬼使神差似的来到发财的坟前,坟墓上已披上一层厚厚的雪,夜色下显得格外的洁白。她觉得发财虽然是个粗人,但他的心灵就像这雪一样的洁白透亮,与王红兵那阴暗肮脏的心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想到近日王红兵对她的羞辱和折磨,想到玉强和玉军已经饿得快撑不下去了,也不知道前面还要遇到什么险关,她恨不得伸手把发财拉起来,让他陪着自己一道闯过这些难关。 离开时,她对发财说:“你放心,无论有多难,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保护好我们的孩子。”睡觉时,彩云突然发现玉军的两条腿有点肿,她立即联想到发财最初也是腿肿,后来逐渐加重,一种不祥之兆的预感随之而来。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担心玉军会不会也像玉翠那样一声不吭就走了,因为玉军的体质太差,经不起长期饥饿的折磨。 她知道,玉军的腿肿和发财的情况一样,都是饿的,如果能弄到一点粮食,玉军的腿很快就能恢复。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王红兵在东侧种子库偷粮时透过来的灯光,她下床点亮了煤油灯,对着隔墙照了照,发现墙的底部有几块土坯有缝隙。她用手推了推,有好几块土坯都是活动的,她用两个挖野菜的小铲子一撬,很轻松的就将那几个土坯拿下来了。她喊醒了大儿子:“玉强,快起来!” “干什么?”玉强迷迷糊糊地问了声。 “穿上衣服再跟你说。” 彩云把他叫过来,跟他说:“你从这儿爬过去,动作轻点,给你几个小布袋,把花生、小麦和稻谷每样都少装点传给我,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玉强进去,刚传过来一小袋花生,库房的门就被打开了,王红兵看见玉强正在偷粮食,他大吼一声:“兔崽子,胆大包天,竟敢偷队里的种子,你是死到临头了。” 说着拿起绳子,就要捆绑玉强,一不小心被玉强在胳膊上咬了一口,疼得王红兵立即松开了手。 玉强想趁机逃跑,但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动作迟缓速度慢,结果还是被王红兵抓住了。彩云见状急了,冲过来抱着王红兵求情:“王队长,他还是个孩子,求你饶了他吧。” “孩子?上次他差一点要了我的命,这次他死定了。” “你要绑就绑我吧,是我让他干的。” “你不能死,留着有用。” 第十六章 1960年2-3月 王红兵将五花大绑的玉强带到他的牛屋,拴在牛桩上,把那袋花生也拿过去了,说是玉强偷粮的罪证。王红兵插上了门,彩云在门外哀求王红兵放人。 “兔崽子,你敢咬我,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王红兵抓住玉强的头发摁在一泡牛屎上,对着门外的彩云大声地喊:“你儿子饿了,这里正好有泡牛屎,我让他给吃了。”接着,王红兵将玉强的头摁在牛屎上使劲地压、揉、搓:“吃!吃!你给我吃!”。 “王八蛋!你是王八蛋!”玉强有气无力地骂道。 彩云在门外心如刀绞,她知道是自己害了儿子,她对着屋内喊:“王队长,只要你放了我儿子,你以后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晚了,你要是早一点把我伺候好了,就不会有今天,你是自作自受,活该!” “儿子,你要坚持住,天一亮妈就来救你!” 无计可施的彩云急得团团转,她想到了发财走时的嘱咐,有事找发福商量,她带着手电去水利工地找发福。工地离这里有十里开外,这个工地彩云虽然去过一次,但夜间只能识别大体的方向,直到吃早饭时才在工地食堂找到发福。 “嫂子,你怎么过来了?” 彩云把玉强的事和发福说了,发福安慰彩云道:“你别着急,先把这碗稀饭吃了,让我想一想。” “我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不行,各个路口都有人盘查,工地的饭和粮很难带出去。” 发福转了两圈回来跟彩云说:“前不久,大队李会计肚子疼是我背他到医院去的,我去找找他,请他帮个忙。” “杨书记会听他的吗?” “应该会,他妹妹和杨书记是亲戚。” “那快找他去。” 李会计很爽快地答应了,三人一起赶到大队部。见到杨书记后得知,玉强已被关进燕子洞,杨书记说偷种子罪加一等,不能放人。 李会计让彩云和发福回避,他单独跟杨书记谈了很长时间才出来,高兴地对彩云说:“走!我们去燕子洞,这是书记的批条,同意放人了。” 西山脚下的燕子洞,虽然洞口不大,但里面又宽又深,这儿后来成了公社和大队关押坏分子的场所。看守人员接过书记的批条,带着他们拐进了一个狭小阴暗的空间,发现有一个铁栅门,据说这里是专门关押偷粮和外流逃荒带头人的地方。看守人员开门后,彩云打开手电大声地喊:“玉强,你在哪?妈救你来了!”里面除了清脆的水流声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彩云和发福顺着水沟向前找,彩云不知是害怕还是寒冷,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寒颤。 没走多远,彩云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个头颅骷髅,吓得她不由自主地大喊起来:“玉强、玉强......” 彩云终于听到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妈”,彩云应声而至,看见玉强在水沟的低洼处用下巴搭在水沟的岸边上,发福立即上前把他抱上来,解开绳子,脱掉湿透的衣服,将自己的棉衣给他穿上,和彩云一起把他抱回家。 彩云看见玉强的两个鼻孔里塞满了牛屎,嘴里也有牛屎,她用温水给玉强进行了彻底地清洗。 王红兵知道后,找到杨书记表示抗议,结果被杨书记训斥一通,骂他目无组织,干涉领导决策,王红兵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 彩云到食堂打饭时,被告知全家四口人停止供饭三天。彩云想,孩子们都饿到这个程度了,别说三天,就是两天也挺不过去,这显然是想灭她们全家。 她找到王红兵,请求他网开一面,给孩子们留个活路,王红兵非常严肃地对彩云说:“这是按章办事,不服可以找杨书记。” 彩云知道,队长无权把人关进燕子洞,但有三天以内的扣饭权,即不给饭吃。这是杨书记授予队长的权力,所以她没去找杨书记。她拿着空饭盆回到家,见玉军趴在门坎上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她吓坏了,急忙过去拉着玉军的胳膊,玉军抬了抬头,她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地了,她扶起小儿问:“玉军,你趴在这儿干什么?” “我想回屋里,可腿迈不过去。” 彩云让他扶着墙站起来再迈腿,终于迈过去了,玉军看看母亲笑了。 彩云跟他说:“儿子,你记住,只要不趴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到了晚上,几个孩子饿了一天,玉强和玉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担心这两个孩子过不了明天。睡到半夜时,她想到了在西晒场看花生的大头榔子,这是王红兵的堂兄王红雷,是个六亲不认的“二百五”、做事鲁莽的“愣头青”,娶个老婆刚一个多月就被他打死了。后来彩云又给他介绍过一个女的,他嫌那个女的是个哑巴不乐意,如今三十多了,还是光棍一个。 彩云想如果能弄到一点花生最好,营养价值高,生的就能吃,她决定去试一试。大头榔子晚上就睡在仓库里,彩云小心翼翼地来到仓库门前敲门,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蹦出来,使劲地按住胸部。 “书记,我来了。”大头榔子以为是杨书记,开门后见是彩云,便冷冷地问道:“是你啊,你来干什么?”彩云趁机闯进去,道:“他表叔,几个孩子快不行了,求求你,给一点花生救救孩子的命,你看行不行?” “这个不行,没有杨书记的批条,谁也不能动。” “县官不如现管,只要你开恩,让我拿点走,谁也不知道。” “想拿走门也没有,如果你愿意跟我睡,我可以让你吃一点。”说完,就把彩云抱上了床。 “放开我,要不然我喊人了。” “别……别喊!我让你走,快走、快走!”大头榔子把彩云连推带搡推出门外。彩云回家后不放心,推了推玉强没反应,又推了推还是没反应,她一下子慌了,立即抱起玉强问:“玉强你怎么了?快说话!” 过了一会,就见玉强的嘴唇动了一下,隐隐约约地听到他喊了一声“妈!”,彩云紧绷着的心终于放松了,玉强还活着,她对玉强说:“儿子,你一定要挺住,妈马上就去给你弄吃的。” 此时,彩云想起母鸡护小鸡的情景,每当遇到险情时,母鸡总是展开翅膀,召唤小鸡钻到它的翅膀和肚皮下,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拼命保护自己孩子的安全。她觉得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母亲的本性是一样的。 彩云看了看玉军也活着,她立刻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为生命而战! 为了保住孩子的生命,她要豁出自己的性命啃下老光棍这块硬骨头。她再次见到大头榔子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拿走花生救孩子!大头榔子见彩云再次来找他,便来了精神,笑眯眯地问彩云:“怎么?愿意了?” “只要你让我带点花生走,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真的?”大头榔子有点不相信。 “真的!”彩云很坚定地回答他。 “那好,只要你是真心的,能让我满意,我可以给你一斤花生带走。” “可我肚子太饿没力气,需要先吃些花生。” “这个没问题。”大头榔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把藏在花生囤子里的小布袋拿出来,里面装有约一斤左右的花生米,递给彩云道:“这是我夜里偷着剥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吃,你可要表现好点。” 彩云接过来,先朝裤兜里装,被大头榔子全部掏出来,让彩云快点吃,说他已经等不及了。 在强大的精神动力驱使下,人的潜力可以发挥到极致,彩云的生命保卫战打得很成功。大头榔子不但让彩云把两个裤兜装满花生,而且还把藏在枕头里的一小袋花生米也拿出来绑在彩云的腰上,嘱咐彩云下次再来。彩云看了看足有三四斤,她没想到,这个“二百五”高兴起来,竟然如此豪爽。 彩云回家后,把花生米嚼碎喂给玉强吃,玉强似乎没什么反应,她把玉强的嘴唇掰开,一点一点地喂他。没一会,他的嘴唇慢慢开始动起来,知道下咽了。没多久,玉强睁开了眼睛,彩云又去用同样的方法喂玉军,一会玉军和玉强都可以自己拿着吃了。 这花生米就像救命丹一样,两个孩子都缓过来了,彩云终于可以轻松一下。 玉兰拿着母亲给她的花生米送到母亲的嘴边,道:“妈,我不饿,您吃吧。”彩云便对玉兰说:“好孩子,妈看你身体还好,给你少了一点,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真的不饿,您为什么不吃啊?” “我也不饿。” “您骗人,上次您晕过去把我吓坏了,爸已经不在了,我们不能没有您!” “我没事,妈问你,上次你喂我的稀饭哪来的?” “那不是稀饭,是锅巴泡的。” “你哪来的锅巴?” “小表叔给的,他要我保密,还说我要是给你们吃就不再给我了。” “他还给你什么了?” “还有花生米、山芋干、胡萝卜,他说我要是吃不了的话,不能藏在家里,让我藏到他家的草垛里。” 彩云经常教育孩子,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但在这个非常时期,只要能救命,其他的就免了。 剩下的花生藏哪里?这个问题愁坏了彩云,她知道王红兵是藏粮高手,更是搜粮高手。这些花生是她用比生命还重要的人格和尊严换来的,是救命的东西,绝不能让他搜走。 玉兰刚才的一句话提醒了她,她觉得这个地方可以躲过王红兵的搜查。她见几个孩子都睡着了,可自己一点睡意都没有。突然,她心里感到一阵阵的恶心想吐,她用手使劲地搓揉自己的胸部和腹部,还是不见好转。她坐起来靠在墙上,感觉好了一些,可又觉得下身不舒服,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起身烧了一些热水,反复冲洗,可总觉得洗不干净。她又用水洗了洗额头,觉得这里也进了脏东西,她知道自己干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无法饶恕的龌龊事,想到这顿时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当她看到几个熟睡的孩子时,用手摸了摸玉强和玉军的头,感到热乎乎的,她长长地舒展了一口气,心里感到豁亮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在这位母亲的心里,孩子的性命至高无上。 第二天,几个孩子都坐在地上背靠墙晒太阳,有说有笑,精神很好。王红兵见了觉得很奇怪,饿了一天多了,一个都没走,反而更精神了。他深信彩云之前肯定偷过种子库的粮食,那么这些粮食藏在哪里?他必须想办法找出来。 种子库本来是两把锁,会计去水库工地时,王红兵要求会计把另一把锁的钥匙给他留下,以便管理和安全。王红兵虽然一人就能打开种子库门,但每种粮食也只敢少偷一点,以防其他队干部追问时,他可以解释为水分蒸发或耗子等自然损耗。如果彩云偷了查不出来,这笔帐就要记在他头上,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从西晒场喊来两个看粮的人员,一起来到彩云家搜查。屋里屋外、前场后院,所有值得怀疑的地方都挖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他还是不甘心,怀疑粮食藏在彩云或孩子们身上,一个个全部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回家后,他背起粪筐到老陈家的祖坟那里转来转去,没发现任何异常,他实在想不出来彩云究竟把粮食藏哪去了。他觉得彩云这个人太狡猾,自己作为一个猎手,对付猎物的水平还有待提高。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彩云家里绝对没有粮食。 彩云看着王红兵背着粪筐走来走去的样子,心中暗自发笑。这个年头,田野里连个鸟都见不着,哪来的动物粪便,显然还是在找粮食。其实彩云就把粮食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只是王红兵没有想到而已。 王红兵觉得,就凭自己的能力和水平不可能输给一个女人。当日晚上他让其母躲在后院围墙处监视彩云家的后门,自己躲在自家门前的草垛旁监视彩云家的前门,两人一夜未眠,彩云却带着几个孩子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第四天早上,彩云去食堂打饭,食堂恢复正常供应,终于闯过了这次长达三天的扣饭关,但玉军的腿肿仍然困扰着她。 没几天,大队抽回一批民工把西晒场的粮食几乎全部运到公社粮站。据说是县城断粮紧急调用,留下一点粮食全部放到大队部的小库房,大头榔子看仓库的美差也没了。 彩云发现玉军的腿肿有所加重,心里很着急,她和玉强、玉兰商量,准备把剩下的那点花生给玉军吃,两个孩子连连点头,彩云感到欣慰。 为了躲过王红兵的搜查,彩云把仅有的那点花生藏到王红兵家的草垛里,王红兵没有想到彩云会把粮食藏到这里。彩云用这点剩下的花生给玉军吃了几天后,感觉他的腿似乎有点好转,但不明显。她担心下一步可能再也弄不到粮食了,现在离夏粮下来还有两个多月,如何度过如此漫长的时光,是摆在彩云面前的一个巨大的难关。 大头榔子离开仓库后,食堂每天二两豆饼对于这个大肚汉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饿得他没办法,也被迫到西山去挖树根和草根。 一天傍晚,大头榔子下山时,看到山脚下躺着一个人,他走近一看,是个面朝下躺着的女人,他将其翻过身来,一下子就认出来是彩云。他抱住她使劲地呼喊,可是她一点反应没有。他把手伸进她的胸前感觉还有点热乎气,又将手放在彩云鼻孔处,觉得她还活着,知道她是饿得昏过去了,立即扔下手中的工具,背起彩云朝回赶。 可怜这个昔日的壮汉,如今背着一个弱女子走起来也是那么费劲,一步一晃,好不容易摸黑将其背到自己家中。 他把彩云放到床上后,把门插上,小心翼翼地取出埋在锅灶烧火间的那点轻易舍不得动的大米,煮了一点米汤,把彩云抱起来靠在自己的胸前,给她一点一点地喂下去。过了一会,彩云慢慢苏醒过来。 当彩云得知事情的经过后,她抓住大头榔子的手对他说:“红雷,你的救命之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彩云,你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让我感到幸福和骄傲的女人,为了你,让我干什么我都乐意。”大头榔子把彩云紧紧地搂在怀里,在她脸上深情地吻了一下。 “我该回去了,孩子们可能着急了。” “我送你。” “不用,我已经没事了,可以自己回去。” “这个你带上。”他把藏在瓦罐中约半斤大米全部倒在一个小口袋里交给了彩云。 “这是什么?” “这是我留下来的一点粮食,你拿回去救救急。” “这可是命根子,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我明天就到工地去了,那里能吃饱肚子,现在我就担心你能不能闯过眼前这一关。” 彩云接过布袋子,和大头榔子紧紧地抱在一起:“红雷,你的大恩大德我不知道怎么报答。” “我不想要什么报答,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让我经常看到你,我就知足了。” 彩云用这点粮食只维持了几天。没多久,她发现玉军不但腿肿,而且脸也肿了,她再一次失眠了。她苦思冥想,觉得新的灾难即将降临,希望能找到闯过这个难关的一把钥匙,但始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天快亮时,彩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似乎听见发财跟她说:“彩云,王红兵家的粮食藏在他父亲和他大伯两座坟墓之间,他经常和他母亲下半夜过来取粮食……” 彩云听到这里,一种惊喜使她从睡梦中醒来,她不知道发财还想说什么,但这足以让她感到兴奋,她觉得发财还活着,还在一如既往地支持她、鼓励她。 彩云一直在琢磨王红兵把粮食藏到哪里去了,观察很长时间也没结果。但她坚信王红兵家肯定还有私藏的粮食,因为他全家人的身体都比较健康,饥荒对他们家的影响很小。 她联想起上次王红兵背着粪筐在发财坟前转悠,觉得王红兵家的粮食可能真的藏到发财所说的那个地方 彩云扛着铁锹假装给发财坟上去填土,走近发财说的王红兵藏粮的地方,她放慢脚步仔细观察一番,没发现土壤有动过的迹象,她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 她在发财坟上一边填土一边跟发财唠叨:“发财,你说的那个地方好像没有什么异常,你可能搞错了。” “阴面。” 彩云好像听见谁说了一句“阴面”,她直起腰来,四周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她觉得自己神经是不是出了问题,她用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觉得正常。 彩云离开时还在琢磨“阴面”是什么意思?是指粮食藏在坟墓的阴面吗? 王红兵家的祖坟紧挨着他家原自留地最南端的田埂旁,从那里过往的人只能看到坟墓的阳面,看不到阴面,阴面挖了一条排水沟,外人不可能从那里走。 彩云看了一下村前和四周都没人,她专门过去观察了一下,果然发现了问题。 王红兵父亲的坟是座新坟,他大伯的坟是座老坟,老坟上有许多杂草,与新坟相连的地方有一块地的杂草与别处不一样,她用脚踢了一下,发现这里的杂草是铺在上面的,彩云断定这里就是藏粮的洞口。 回家后,她找了一个木棍,将其一端削尖,准备让玉军一起去,但又担心孩子办事毛手毛脚误事,更怕出现上次那种情况,拖累了孩子,所以她决定独闯虎穴。 快到午夜时,彩云趁着月光,找到了目的地。她用木棍的尖端向下捅,大约进入五寸深处遇到硬物阻挡,她蹲下用手小心翼翼地扒开,一块木板露出来。 她掀开木板,点亮了蜡烛,看到里面是个约一人深的地窖,窖口有一个简易的木梯,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无人,便踩着木梯下去。 发现里面有两麻袋稻谷和一麻袋小麦,还有些花生、黄豆和玉米等,彩云把备好的能容十斤左右的小布袋装满后,准备返回。 当她蹬着梯子上来还没站稳,就被人从背后捂住嘴抱住。 彩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王红兵的声音:“妈,您用头巾把她嘴塞住。” 彩云的嘴很快被塞住,她觉得这下子完了,王红兵肯定要对她下毒手,她有一种恐惧感。 “把绳子拿来,先把她双手捆起来,捆紧一点。”王红兵把彩云的双手拧到背后,让其母亲把彩云双手捆住。 “捆好了。”彩云听见这是王红兵母亲的声音。 “把她的腿也捆起来。”王红兵把彩云摁倒在地,抱住她的双腿,让其母亲捆住。 “你说她怎么会想到我们把粮食藏到这里?” “这个女人不简单,我让您每天都盯着这里,就是为了防备她。” “我见她跑到祖坟的北面就觉得不对劲,亏得我盯得紧。” “偷粮容易藏粮难,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敢轻易挖我们家的祖坟,所以这里藏粮最安全。” “你几个兄弟都知道你私藏粮食的事,他们老跟我打听,你把粮食藏在哪?” “这个千万不能说。” “我知道,可他们也有几个孩子快不行了,你能不能先救一救他们?” “这年头,我顾不了那么多。” 王红兵下去拿来一个麻袋,把彩云装进麻袋里,用绳子捆住麻袋口。 “红兵,你想怎么处理她?” “扔到水里。” “太狠了吧?” “不狠不行,留着活口太危险,万一传出去,我们全家人的性命都难保。” “她死了,那几个孩子怎么办?” “老大玉强跟发财一个德性,必须去死,另外两个发福肯定会领养,你不用操心。” “玉强还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做。” “你不知道,上次马蜂窝的事就是他用弹弓打的,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 “他妹妹玉兰亲口跟我说的。” “玉强那个孩子就是有点淘气,但谁也想不到马蜂还能要人的命,我想他不会有什么恶意。” “我心中有数,您甭管了。” “你准备把彩云扔到哪里?” “扔到北河湾,让她漂流到下游,省得有人怀疑我们。” 王红兵扛着装在麻袋里的彩云向北河湾走去。 彩云在里面挣扎,嘴虽被塞住,但仍能发出声音,她希望有人能听见来救她。 她想自己死了不要紧,可是三个孩子怎么办? 王红兵还要把玉强也弄死,玉军的腿还肿着,想到这,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渴望发福能早点回来,保住三个孩子的性命。 她又想到了发财,她在心中默默地念叨:发财,对不起,我没有亲手把几个孩子抚养成人,请你原谅我! 快到北河湾时,王红兵小声地对彩云说:“彩云,你别怪我狠心,你动了我们家命根子,我只能这么做。” 王红兵来到了北河湾,把彩云扔进河里,借着月光,他看见麻袋已沉入水中,转身便走了。 第十七章 1960年3月-1961年7月 王红兵回家后,一夜没睡。他觉得自己把事做得太绝,把对发财的恨发泄在彩云身上,感到有点对不起她。她去偷粮也是为了孩子,并没有把他藏粮的地方告诉大队和公社,否则他全家人的性命难保。 他回想起和彩云作为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多年的相处一直都比较愉快。彩云聪明、漂亮,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最喜欢她喊他王老师,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和自豪,他发自内心的喜欢过她、爱过她。他感到彩云也曾喜欢过他,但始终在极力克制自己,不愿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尽管她确实做了一些对他不利甚至是伤害的事,但那都属于被动防御,并没有主动恶意攻击他的行为。尤其是他想到彩云多次称赞他能力强、觉悟高、天生就是当官的料等评价时,恨不得抽自己耳光。是自己亲手杀害了一个欣赏他,又希望他进步的女人,而且是采用残忍的手段杀害了她。 王红兵看见去打饭的玉强,穿着大孔挨着小孔的破旧大襟袄,腰间扎着一根草绳,下面穿着一个破得不能再破的缅裆裤,脚穿一双破草鞋,头戴一个掉了顶的草帽,见他如此可怜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 快到中午时,王红兵在牛屋躺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问了一声“谁”,没人答应。 敲门还在继续,他下去开门。当门打开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是人还是鬼?” “王队长,我是张彩云,你不认识了?” “张彩云……你是张彩云?你真的是张彩云?”王红兵觉得自己在做梦。 “是啊,就是昨天夜里从北河湾回来的张彩云,没想到吧?” “你还活着?”王红兵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我活得很好,现在过来就是想跟你谈谈。”彩云显得很轻松的样子。 “谈……谈什么?”王红兵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相信你藏的粮食没有转移,我完全可以到杨书记和公社周书记那里去告你,但我没有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不知道。”这时候王红兵清醒了,他意识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是真实的。 “因为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现在的想法是替你保密,和你合作。” “合作?合作什么?”王红兵不解地问。 “你每天给我一斤粮,我保你全家平安!” “给多长时间?” “一直到夏粮下来,总共也就六十多斤,而你那里现在至少有六百多斤粮食,同时你那个藏粮的地方也可以长久保留下来,你看怎么样?” “这个……你让我考虑考虑。”王红兵对彩云提出的问题,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件事现在就我和玉强两人知道,他现在就在食堂门口等着打饭。如果打饭的人都到了,我还没过去,那玉强就会领着大家去你家祖坟那里分粮食。我相信你们老王家的人就能把这粮食抢光,到那时不但大队知道,连公社也会知道,这会产生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我在家等你。” “不用考虑,我同意。”王红兵明白了,彩云已做好两手准备,这显然是在要挟他,他想先答应下来再说。 “那好,今天晚上你先给我十斤粮食,怎么样? “没问题,今天下半夜我就给你送去。” “冤家宜解不宜结,冤冤相报何时了,希望今后我们两家成为好邻居。” “我也希望这样。” 彩云约王红兵一道去打饭,王红兵爽快地答应了。 彩云这才松了一口气,拿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前靠墙闭眼晒太阳,她知道自己还在发烧,感到浑身酸痛,但心里感觉良好,回想起昨天夜间死里逃生的经历就像做了一场梦。 王红兵扛着彩云去北河湾时,将她身体的上半部置于身后。彩云在挣扎时,手指触及捆她双手的绳头,她用手指夹住绳头拉了拉,发现能拉动。她继续一点一点地拉,突然感到手上的绳子松了,感到万分惊喜。这是王红兵母亲平时打绳结爱打活扣的习惯,给彩云带来了生的希望。她摘下嘴中的头巾,便将散发着潮湿发霉气味的麻袋塞进嘴里死死咬住,用手使劲一扯,便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为了迷惑王红兵,彩云的全身一直在挣扎,致使他未发现什么异常。 彩云被扔进水中后不久,两手抓住麻袋上已撕开的那个小口子,猛地一使劲,扯出一个大窟窿。钻出来后,又将腿上的绳子解开,好在水不是很深,站起身来水面落在胸口下。她离开河面感觉走不动,便把棉衣脱下拧干再穿上,走起来感觉轻松多了。 到家后,三个孩子都在熟睡中,彩云架起柴火,烘烤衣服,用热水擦身后躺下,她开始考虑如何处理这件事。 她没有想到王红兵是如此狠毒的人,不但要用残忍的手段杀害她,而且还要置玉强于死地,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彩云决定,天亮之前到公社告发王红兵,请公社直接来人查办,这次你王红兵死定了。 彩云伸手摸了摸玉军浮肿的腿和脸,觉得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玉强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现在玉兰的身体也突然不行了,走路也要扶着墙。如果弄不到粮食,她不知道这几个孩子还能活几天。 这时,彩云才真正清醒过来,眼下报仇是小事,找粮食保孩子的命是刻不容缓的大事。她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决定找王红兵好好谈一谈。 “妈!”玉军过来靠在母亲的腿上晒太阳,打断了彩云的回忆,她睁开眼睛,看见玉强和玉兰也闭着眼睛靠墙晒太阳,她想如果王红兵兑现承诺,每天提供一斤粮食,几个孩子就有救了。 今夜对彩云来说非常重要,她想了很多,脑子很乱,好不容易入眠,没多久又醒来。心中有事总是睡不踏实,她不知道王红兵此时此刻正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按时送粮过来。 其实,彩云和王红兵谈条件时,王红兵当时并没有想明白,只是出于应付答应了。但事后他反复琢磨,觉得彩云提出的合作条件可以接受,既能保住粮食、守住藏粮的宝地,又能确保全家人平安。 对于王红兵来说,这两夜非同寻常,昨夜他把彩云扔进北河湾置她于死地,今夜他要主动上门给彩云送粮食,救她全家人的命,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难以接受。 现在,最让他担心的是,彩云掌握着一个能随时置他于死地的秘密。如果他不接受的话,她马上就能要他全家人的命。所以,经反复考虑,最终还是接受了彩云的合作条件,直到天快亮时,才把粮食送给彩云。 彩云接过粮食,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她看了看,一个小布袋装的是稻谷,另一个小布袋装的是小麦,一共应该足有十斤,她感到很满意。 春分时节快到了,彩云背着玉军,带着玉强和玉兰去挖野菜。由于上一年人们挖野菜挖得太干净了,故留下的种子很少,今年长出的野菜就更少了。被剥了皮的榆树和刺槐等已经死掉,实在采摘不到什么东西。 清明前夕,进入了农忙时节,发福和大头榔子等民工陆续从水利工地返回,公社又给每人每天增加了二两山芋干,每人每天的口粮变为二两豆饼和二两山芋干。这二两山芋干虽然不多,但它可以使更多人的生命得以延续。 彩云想如果能把这些粮食分到各家各户就好了,她们家四口人每天可以分到十六两,也就是一斤粮食。 彩云见到发福,心酸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发福见彩云和几个孩子都还好,心里感到安慰。庆英极力安慰彩云,希望她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然后就拉着玉兰回家了。发福询问彩云近期的生活情况,彩云告诉他有关王红兵用祖坟藏粮的事,王红兵被迫每天给她一斤粮食,用这部分粮食给玉军加餐,玉军的腿肿和脸肿逐渐消退,基本恢复了正常。 发福觉得这个藏粮办法好,两人商量也这么干,彩云和发福夫妇三人用了四个夜间,在祖坟旁挖了一个地窖。 大头榔子回村后,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看看彩云,发现她不但脸色比原来好了,而且也胖了一些,他开心地笑了。 进入四月份,正是农忙的关键时期,由于一至三月份雨量均匀适度,河、塘、沟水源充足,为夏季作物的成长和秋季作物的播种提供了良好的自然条件。从工地回来的这些壮劳力,一开始体力挺好,队里的各种农活得到正常开展,但他们对饥饿更敏感,有些人没几天就被饿得干不动活了。 半个月后,有的人走路都很费劲,索性卧床不起。对此,王红兵做出决定,凡不能出工的,食堂一律扣饭,逼迫大家下地干活。 彩云虽然还能起来活动,可干起活来就感到上气不接下气,但她依然咬牙坚持去上工。 回来后,她躺在床上,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一动也不想动。这时,她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她“彩云,在家吗?” 彩云一见,惊喜地喊出:“大志!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志道:“刚回来!” “这位是……”彩云指着随他同来的女同志问。 “我爱人赵红艳。”大志笑答。 “那我应该喊嫂子。” “彩云,你好!常听大志说起你。”赵红艳握着彩云的手说。 彩云道:“你真漂亮,这是大志的福分。” 大志对彩云说:“听说发财不在了,你一定要节哀,照顾好自己。” “赶上这年头,谁也没办法,不知道这次饥荒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志道:“主要是自然灾害,加上外部环境,现在国家正处在困难时期,就连毛**都和全国人民一样,勒紧裤腰带,过紧日子,共渡难关。” “你说上面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吗?” “应该不是很清楚,我们在部队,只是听说安徽灾情最严重,但像我们这里如此严峻的情况还没听说过。” 赵红艳道:“要不是跟大志回来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不知道你们这里为什么会这样?除了自然灾害,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一言难尽,粮食明明减产,可上面说亩产都上万斤了,怎么会减产呢?必须报增产,征购指标也随之上调,结果收的粮食还不够上缴的。” “口粮也不留?” “只允许留一点,很快就吃完了,主要依靠救济粮,可救济申请报上去,一两个月都批不下来,就是批下来了,也是少得可怜,只能寻找各种代食品来维持。” “亩产真的能上万斤吗?” “怎么可能呢,实际上也就几百斤。” 大志问:“救济粮什么标准?” “每人每天二两黄豆饼,里面还有许多稻草,真正的豆渣子也就一两多。” 红艳感叹道:“这管什么用?怪不得会这样,这是我和大志的一点心意,留给你和孩子们用。”赵红艳将十块钱和十五斤粮票递给彩云。 “嫂子,这个我不能要,大志父母都很困难,留给他们用吧。” 大志道:“我和红艳商量好了,准备把他们接到部队去。” “这样最好,让你父母也去享享福。” 彩云最后还是收下了大志夫妇的一片心意。 这一年,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天灾,但由于饥饿、疾病,村民们大都在生死线上挣扎。即使被迫出工,也无法出力,致使大部分农活均不能按时完成。许多土地被荒废,造成粮食大幅减产,可许多生产队长迫于压力,仍然申报增产。年底,上级继续实行高产、高征购政策,所收的粮食基本上都交了公粮,但仍然没有完成征购任务,食堂粮食依然奇缺,村民们继续挨饿。 夏收和秋收时,彩云和发福弄了一些粮食均藏在祖坟地窖里。 年底,大队杨书记带领“挖粮专业队”对王家峪生产队进行全面搜查,许多村民家藏的粮食全部被搜走,只有彩云和王红兵两个祖坟地窖藏的粮食保留下来,彩云心里踏实了许多。 进入一九六一年,从年初开始一直到六月底,持续大旱,池塘干涸,河水断流,特别是四月份,没下过一场透雨。而此时正是小麦抽穗、开花、受精和籽粒形成的关键时期,也是秋季作物播种最繁忙的时期。由于天灾和饥饿,造成夏粮几乎绝收,秋作物播种也无法正常进行。 六月初,公社开始贯彻实施《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草案)》,即《农业六十条》,实行“三级所有,队为基础” 的体制,纠正“一平二调”的共产风,正式宣布解散公共食堂,归还社员的自留地,生产队征用彩云的一间房屋也物归原主。 彩云家由于发财和玉翠不在了,归还的自留地由一亩二变为八分,比原来少了四分地。彩云请发福帮忙,及时在后院和自留地安种了花生、红薯和胡萝卜等作物。 庆英见生产队归还彩云的那间房子已腾空,便将纺车等一些旧物件搬进去,然后找了一把锁将其锁住。庆英一直觉得彩云多占他们一间房,先后多次向彩云索要未果。这次她觉得机会难得,直接将房屋控制住,要回本该属于她的那间房子。 彩云发现后,找到庆英:“她二婶,我那房子是不是你给锁起来了?” “什么叫你那房子,那本来就属于我们的,我锁起来不应该吗?” “发福,你回来得正好,庆英把生产队还我的房子给锁起来了,你知道吗?”彩云见发福回来,问他是否知情。 “庆英,怎么回事?”发福问。 “那间房子本来就是我们的,现在该还给我们了。” “分家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这房子现在就是嫂子的,去,把锁打开!” “你别犯糊涂,发财走了,她早晚要改嫁,我不能让老陈家的财产落到别人的手里。” 彩云道:“我已答应发财,要亲手把几个孩子抚养成人,绝不会改嫁,我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 “说得好听,我看大头榔子都快成几个孩子的后爸了。” “你这是造谣,不要为了房子朝我身上泼污水。” “最近大头榔子老来找你干什么?”发福问彩云。 “你傻呀,光棍找寡妇,还能干什么?”庆英觉得发福是明知故问。 “你少胡说八道,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彩云又望着发福道:“发福,如果你也想要这房子,我二话不说给你。” “嫂子,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他转身跟庆英说:“把钥匙给我!” “休想,这房子我要定了。” “发福,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房子等我要用时再说吧。”彩云说完走了。 彩云知道,村里许多人都在背后议论大头榔子要娶她的事,因为他不但直接和她提过,而且还找人来说合,彩云均未答应。可大头榔子就是不死心,经常过来找彩云。彩云觉得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好过分,只能好言相劝。 第十八章 1961年7-12月 王红兵从公社回来,就组织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传达公社关于贯彻落实省委《关于推行“包产到队、定产到田、责任到人”办法的意见》,全面推行“责任田”的会议精神。 他在会上说:“县委今年三月份收到省委关于推行‘责任田’的文件后,按照包产到队,定产到田,以产计工,大农活包到组,小农活包到户,按大小农活用工比例计算奖赔的办法进行了试点。这个办法又称‘田间管理责任制加奖励办法’、简称‘责任田’,试点取得显著成效。” 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经过试点,县委决定在全县推广‘四包’、‘四固定’的农业生产包干制,‘四包’就是包产、包工、包费用、包征购,‘四固定’就是人劳、土地、牲畜、农具全固定……” “队长,是不是把土地分到各家各户?” “所收粮食是不是全部归自己所有?” 大家听了非常激动、兴奋,还没等王红兵说完,就有村民急切地问。 王红兵提高嗓门接着说:“请大家先听我说完,这次县委提出的方案虽然比省里更具体,但仍然是一个原则性和方向性的要求。目前各地落实‘责任田’的模式五花八门,我们队经研究决定,采用大队指定的一种最简单也最受欢迎的模式,即协作组模式下的责任到户。也就是把全队分成几个协作组,将土地和国家征购指标以及上交生产队的指标,直接分到各家各户,完成指标任务后所收粮食全部归自己。” “那用水和耕牛怎么办?” “快说说具体怎么干?” 村民们热情很高,不时地提问。 王红兵接着说:“具体措施就是对水田、旱田、好田、近田等进行搭配,分到各家各户。用水管水和抗灾按照‘五统一’的要求,由生产队统管,以五十亩为基本单位,分配一头耕牛,自由组合协商成为一个协作组。由组长负责公粮征购、用水管水、抗灾、耕牛、大型农具的使用等综合协调工作。” 这时有人提问:“队长,今年有的田荒废,有的田已种上了庄稼,年底公粮如何交?” 王红兵对此做了说明:“按照大队的规定,今年的庄稼全部由队里负责收割,公粮由队里统一负责上交,各户所分土地秋收结束后生效。 接着就开始土地丈量,彩云分到十亩地,其中村南的旱田三亩,西冲水田七亩。彩云和发福、赵志良、李大志家组成第六协作组,发福任组长。 由于旱灾,王家峪和各个生产队一样,粮食产量大幅减产,公社根据上级的要求,对征购指标进行了下调,为村民们休养生息、恢复身心健康创造了有利条件。 秋收结束后,各家各户都开始进行小麦播种工作,可彩云带着三个孩子,没人会犁田、耙田。此时,她想到发财生前的嘱咐,便找发福商量:“他二叔,分田到户后,有些活还得请你帮忙。” 发福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小麦播种的事,你别着急,明天轮到志良家用耕牛,后天我就给你播种。” “现在只能靠你了。” 庆英发现彩云家的旱地有人在犁田,她觉得奇怪,便跑过去看了看:“红雷,给彩云犁田啊?”庆英发现给彩云犁田的是大头榔子,即王红雷。 “我那一亩地很快就犁完了,顺便给她干一点。” “是彩云让你帮他干的吗?” “不是,我觉得她一个女人不容易给她帮个忙。” “怪不得她老夸你,看来你对她还真不错。” “她夸我什么?” “夸你模样长得好,又能干,是个真正的爷们。” “真的?她真的夸我模样长得好吗?” “那还有假?你比她那个驴脸猪鼻的男人,不知道要英俊多少倍,现在发财走了,她正需要男人。” 大头榔子听了,感到非常兴奋,他只觉得彩云喜欢他,但从来没听见彩云夸他模样长得好。他问庆英:“你说她会不会改嫁?” “那还用说吗,她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没有男人能行吗?再说她才三十来岁,正是需要男人的时候,你要是想娶她,一定要抓住机会。” “我跟她提过,她没答应。” “我有办法能让她哭着喊着要嫁给你,你不愿意都不行。” “我不信,你肯定是拿我开心。” “你只要听我的,肯定会有这一天。” “行,我听你的,你有什么高招?” “先让她怀上你的孩子。” “这样行吗?” “行!她说你模样长得好,就是喜欢上你了,说不定她一直都在等你,你应该主动点。”庆英说完转身走了。 庆英边走边琢磨,她清楚分田到户后,彩云那边的重活只能依靠发福一人。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包袱,而且时间久了,俩人很容易搞到一起。如果能促成这个婚姻,不但能甩掉这个包袱,而且那四间房子自然全都归自己了,抱养玉兰的问题也许能够得到解决。她知道彩云不可能看上大头榔子,要想把她拿下,只能是强攻。 大头榔子看着庆英的背影,觉得她的话有点道理,只要能让彩云怀上自己的孩子,就肯定会嫁给他。他觉得彩云一个弱小的女子不可能长期带着三个孩子生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找个男人一起生活,他觉得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首先自己长得又高又壮,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够撑起这个家。而且自己目前还是个无牵无挂的单身汉,和她结婚后,会把她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她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其次是年龄也合适,彩云今年三十一岁,他比她大两岁,最重要的是他觉得彩云也喜欢他。 眼下,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播种小麦,只有彩云家的地还在那里静悄悄地躺着。他知道彩云家中没人能干这种活,心里可能正着急,他想如果彩云看到有人正在给她耕地播种,一定会很高兴。 庆英到家后,把发福拉到门口对他说:“你看谁在给彩云耕田?” 发福瞪大眼睛盯着前方看了半天说:“看不出来,你知道是谁吗?。” 庆英道:“我刚去看了,是大头榔子。” “是吗?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发福找到彩云气冲冲地问:“你怎么让大头榔子给你耕田?” “没有啊!”彩云感到莫名其妙。 “你看!”发福指着彩云家的旱地对她说。 “我过去看看。”彩云急匆匆地走了。 发福回来,庆英便问:“彩云怎么说?” “彩云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鬼才信呢,看来两人早就商量好了。”庆英感到心里很舒坦,她希望彩云尽快怀上大头榔子的孩子。 但她担心彩云看不上他,只是利用他干活,而大头榔子又没有什么心计,可能很难实现她的心愿。于是,她就开始给大头榔子出谋划策,希望他尽快得手。 大头榔子见彩云正向他走来,心里十分高兴,扬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转了一圈,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驾”,鞭子重重地击打在那头耕牛身上。 彩云问他:“红雷,你怎么想起来给我耕田?” “这是男人们干的活,现在发财不在了,以后这类事我全包了。” “谢谢你的好意,这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快回去吧。” “给你干活我心里高兴,希望天天都能给你干活。” “这可不行,别人会说闲话的,你还是快走吧。”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呢?” “我已经说过,不会改嫁,一定要亲手把几个孩子抚养成人。”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很喜欢他们,你我可以一起把他们抚养大。” “你呀,就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是永远都不会改嫁的。” 无论彩云怎么说,都无法动摇大头榔子那颗火热的心,他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越干越起劲。 直到九点多,大头榔子才收工,彩云还是为他准备了早饭。 虽说彩云对小麦播种的事已有安排,但大头榔子替她着想的表现,还是让她心存感激。她备了一盆热水让他洗了洗,又盛了一碗稀饭递给他:“饿了吧?赶紧吃一点。” “还是你知道心疼我。”大头榔子深情地望着彩云。 “看你的衣服都脏成什么样了,脱下来我给你洗一洗”,彩云伸手解开了他的衣扣。 “彩云,我喜欢你!”大头榔子顺势把彩云紧紧地搂在怀里。 “你干什么?快松开!以后不许这样。”彩云好不容易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庆英觉得她的目的很快就能实现,开始观察彩云的四间房子。心想到手后,需要好好翻盖一下。可以腾出两间给她父母住,把父母现在住的房子留给小弟弟结婚用。 她又仔细察看了彩云的后院,看着周围那些小桑树,觉得将来可以养蚕赚钱。 一天,她问玉兰:“兰兰,你妈最近有没有给你们做什么好吃的?” “没有,跟往常一样。” “最近,有没有发现你妈恶心、呕吐什么的?” “没有,您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看你妈最近好像有点瘦了,随便问一问。” 实行“责任田”以后,彩云就开始琢磨,如何把土地利用好,争取明年取得好收成。 她觉得水利和肥料问题最重要,便找发福商量:“队里几个水塘快让淤泥填满了,基本上没什么蓄水能力了,只能靠天收。我想你能不能跟王红兵商量一下,利用冬季农闲季节,把全队所有水塘的淤泥清理一下,一来可以提高蓄水抗灾能力,二来淤泥是很好的肥料,可以解决肥料紧缺的问题。” “这个想法不错,可现在都是各顾各的,很难统一思想。” “可以建议王红兵召集协作组组长开会研究一下,把几个水塘按照土地面积分摊到各组,积肥本组使用,蓄水抗灾全队共享。” “怎么共享?” “可以全队通盘考虑,统一安排,由队领导和协作组组长共同研究决定。” “想法不错,一会我就找王红兵谈。” 不久,王红兵召集协作组组长开会,研究了彩云的建议。大家认为,这几年一到冬季壮劳力都被抽走,参加上级组织的大型水利建设,队里的水塘都快平了,现在搞“责任田”,必须尽快解决水利问题。同时肥料也是个大问题,大家都觉得彩云的建议是个好主意,一举两得,并很快就有关问题达成了共识,决定近日就启动。 彩云所在的第六协作组分到的是村西菱角塘,正好水车就在大志家,第二天上午就行动。好在水塘里的水不是很多,当天下午就车干了水,还抓了一百多斤鱼,主要有鲫鱼、黑鱼、鲢鱼、鲶鱼和草鱼等,大小不一,这些鱼按规定交由王红兵,分成四十多份,每家一份,抓阄决定。 几天后,菱角塘中的水彻底干了,发福组织各家开始搬运其中的软泥。彩云一人挑,玉强放学后就和玉兰两人抬,运到西冲水田作肥料。历时半个月的搬运,经王红兵检查,认为得到原定的深度要求,通过验收,水塘的蓄水能力大幅提升,达到预期的目的。 彩云的建议被队里采纳并很快落实,心中感到很高兴,她觉得这为明年取得好收成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 发福也不失时机在彩云面前奉承几句:“大家都说你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聪明、能干、有智慧,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 “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吗?” “那还用说吗?恨不得六体投地。” “那是卧倒。别贫了,有个事正想找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让你给我打张床。” “四个人一张床不是挺好的吗,干嘛还要打床?”发福感到不解。 “玉兰睡觉老是揪着玉强的头发,昨晚他把玉兰踹到床下去了,玉兰说什么也不愿意和他睡一头,两人总为这个拌嘴,我想打张床把他俩分开,让玉强单独睡,省得老为这个闹矛盾。” “这么大了,睡觉还揪头发?” “习惯了改不了,只能让她一人睡一头。” “也好,过两天有时间我找你。” “不着急,等你有空再说。” 最近一段时间,大头榔子常来纠缠彩云,玉强和玉兰非常反感,希望母亲不要搭理他,但彩云总是跟他们说,她自有分寸。 有一次,玉强放学回家,见大门插着,他知道母亲每次在后院干活时,总是将大门插上,便绕到后院,也没见到母亲,就从后门回到家中。 进屋后,就听到房内传来一种不寻常响声,他推开房门后,见到大头榔子和母亲厮打起来,气得他转身拿起铁叉向他刺去。 大头榔子抓住铁叉使劲一推夺门而逃,彩云见玉强被撞在墙上摔倒,立即上前扶起,将其抱到床上,连忙问他:“玉强,你没事吧?” 玉强冷冷地看了一眼母亲,就转过身去,什么话也没说。 彩云用手摸了摸玉强的头部,发现后脑勺鼓起了一个包,急忙拿来一个湿毛巾敷在上面。 自从庆英给大头榔子支招后,他就经常对彩云下手。由于他是彩云的救命恩人,又有过那种经历,加之彩云也知道大头榔子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她,所以,对他的强攻只能想方设法去化解,不想采用过激的手段和措施。 但彩云觉得这样太累,不是一个长久的办法。她趁孩子们都不在家,把大头榔子找来,准备跟他好好谈谈,希望他别这样,没想到大头榔子误认为彩云找他来想干那事,更加疯狂起来。 彩云不敢呼喊,怕被别人知道后成为笑柄,也不愿因此伤了恩人的心,只能劝说、反抗……就在此时,被提前放学回家的玉强给撞上了。 彩云拿开玉强头上的湿毛巾,发现他的后脑勺鼓起的包更大了,她有点害怕:“玉强,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玉强瞪了母亲一眼,还是没说话。 “玉强,今天的事跟谁都不能说,包括玉兰。”彩云知道玉兰嘴快,担心玉兰会说出去。 “你是不是还想这样?” “儿子,妈不是这样的人,现在你还小,好多事你不懂。”彩云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她不想把责任都推到大头榔子身上,以免玉强误将恩人当仇人。 大头榔子不知玉强受伤的情况,没过两天又来找彩云,被彩云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他见彩云真的急了,便灰溜溜地走了。 大头榔子走后,彩云心里感到酸溜溜的,她想到大头榔子在关键时刻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她,把死的可能留给了他自己,现在如此训斥他,是不是太过分了?如果没有他,自己和几个孩子早就成了一堆尸骨。 彩云最瞧不起的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她对自己今天的行为感到后悔,担心因此伤了大头榔子的心,觉得对不起他。 今年队里的粮食虽然大幅减产,但彩云自留地里的花生和红薯均获得丰收,她用花生到油坊换了一些油,又到集市上卖了一部分换些零花钱,日子逐渐好转起来。 庆英最近有点郁闷,她觉得近期大头榔子和彩云来往很密切,应该得手了,可彩云为什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十九章 1961年12月-1962年2月 下雪了,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田野、树木、房屋,全都罩上了一层厚绒绒的积雪,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这是老天爷献给“责任田”的一份厚礼。雪后的大地,银装素裹,雪白的世界,成为孩子们的乐园。 玉兰和玉军正在门前不远处堆雪人,两人滚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大的作为雪人的身子,小的作为雪人的头,然后插上一个胡萝卜鼻子和两根树枝手臂,又用木炭和小辣椒做成眼睛和嘴巴,一个雪人终于完成了。 三大头和一帮孩子们正在打雪仗,见玉兰和玉军堆起了一个雪人,便喊了一声:“走,我们把狗蛋做成雪人。”村里的孩子们平时都喊玉军的小名狗蛋,三大头冲上前将玉军摁倒在雪人旁,其他几个孩子蜂拥而上,将玉军摆成坐姿,三大头和另一个孩子分别摁住玉军的肩部与腿部,把雪人上的雪朝玉军身上堆。 玉军哭着向姐姐求救,玉兰奋力阻拦,可是寡不敌众,无力解围。就在玉军几乎全部被雪埋住,不停地哭喊之际,放学回来的玉强见状,扔下书包冲过去,吓得这几个孩子玩命地逃跑。 三大头快跑到家时,被玉强追上,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又在他身上狠狠地踹了几脚,三大头趴在地上拼命地喊:“救命啊,救命啊!” 王红兵听见儿子的呼救声,立即跑出来,见玉强正在殴打三大头,一掌将其击倒在地,指着玉强:“小兔崽子,你多大了?你打他!” 玉强两只手抓着雪站起来向三大头脸上砸去:“你个小王八蛋,再敢欺负玉军,小心我把你扔到老虎塘喂王八。”说完捡起书包拉着玉军走了。 彩云关着门,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听玉兰一说,赶紧脱掉玉军身上的衣服,发现他衣服里面全都湿了,身上冻得冰凉,灌进去的雪有些还没有完全融化,生气地问玉兰:“你怎么不回来喊我?” “我刚准备回来,我哥就来了。”玉兰对母亲说。 下午,玉军开始咳嗽,流鼻涕,身上和头部均有些发烫,彩云知道玉军被冻感冒了,给他头部搭上了湿毛巾,用手搓他的脚心、掌心、后背和胳膊等,进行物理降温。 彩云准备做晚饭时,发现水缸中没水了,便拿起水桶去挑水。回来时,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在唱她非常熟悉的凤阳花鼓戏: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 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大户人家卖田庄,小户人家卖儿郎, 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花鼓走四方…… 没一会,这个唱戏的就来到彩云家门口,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身材与彩云相似,模样尚可,手持花鼓,身上背着一个包裹,其中裹着一个约二三岁的孩子,还有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提着篮子站在一旁。彩云上前拉住她的手:“妹子,别唱了,进来坐一会。” “不坐了,我还要给两个孩子讨点吃的。” “你是凤阳人吧,我们是老乡,我这里没有别的,稀饭管饱。” “谢谢大姐,我是凤阳洪塘人,您呢?” “我是凤阳城南人,八岁时逃荒来到这里。” “见到老乡格外亲,姐,晚上我能不能在您这借住一宿?” “没问题,天冷了,我给你多备些稻草。 彩云深深体会到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外逃荒的不易,她觉得能为这样的女人做点事,心里感到高兴。 一番闲聊后,彩云知道这个女人叫刘云凤,今年二十九岁,大女儿九岁,叫张小梅,小女儿才三岁。因爱人突然病逝,公婆软硬兼施要她和患有精神病的大伯子圆房,她坚决不同意,被迫带着孩子外逃。 刘云凤在彩云家住了两天,提出要离开,彩云极力挽留。彩云找到庆英:“他二婶,刘云凤的小女儿挺可爱,你愿不愿意抱养?” “她同意吗?” “她现在无家可归,你要是想抱养,先想办法留住她,然后再说。” “怎么留住她?” “你把我那间房门打开,让她们住进去,应该可以留住她。” “什么叫你那间房,那是我的房子。” “先不说这个,你让不让她们住?” “你让她来找我。” 刘云凤搬进去后,彩云和庆英分别给她提供了一些脸盆等用品,在这里临时安了家,每天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乞讨,早出晚归。 玉军感冒发烧刚有好转,又被三大头等几个孩子们从后背塞进去几根大冰锥,还捂住玉军的嘴不让他喊,直至冰锥快融化了才放他走。彩云看见玉军的后背有好几处被冰锥划伤的血痕,后背冰凉,全身发抖,病得很重。到了晚上,玉军浑身滚烫,开始说胡话,呕吐。 彩云忍无可忍,找到王红兵:“你能不能管管你们家三大头?太不像话了。” “又怎么了?”王红兵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前几天,三大头带着几个孩子把玉军埋在雪堆里冻感冒了,这次又把冰锥塞到他后背,还捂住他的嘴不让喊,你去看看我儿子现在都病成什么样了,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饶不了你。”彩云说完转身走了。 “你个小寡妇,神气什么?你家歪头欺负我孙子你怎么不说啊?”王红兵母亲追出门来,指着彩云、跺着脚嘟哝了一句。 两天后,玉军的病不但不见好转,而且越来越重,一个劲儿地喊头疼,满脸烧得通红,身子不停地抽动,彩云感到害怕,找来发福商量。 “你说这孩子会不会扛不住了?”彩云忧心忡忡地问发福。 “不行!赶紧送医院。”发福觉得孩子已经很危险了,不能再耽误了,立即背起玉军和彩云一起向公社卫生院赶。 到卫生院进行抽血化验等检查后,确诊为脑膜炎,经过打针、输液等治疗后,体温由41.5℃下降到38.3℃,其他症状也见好转。医生嘱咐继续输液一周,并开了些药就回来了,医药费发福全给付了。彩云想让王红兵付医疗费,结果被他母亲臭骂了一顿给轰出来了。 刘云凤每天回来,都要过来看看玉军,问长问短,帮彩云干些家务活,有一次还把要到的两块肥肉带回来,留给玉军吃。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彩云发现刘云凤为人实在,勤快能干,脾气性格也好,心中暗喜。 彩云每天背着玉军到公社卫生院去输液,其病情逐渐好转,一周后,玉军的病终于痊愈了。 大头榔子被彩云训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去找彩云,有时从门前过也不进去,彩云觉得他可能生气了,心里感到不踏实。 一日午后,彩云见他正在家中抽烟,便进去打招呼:“红雷,这几天在忙什么?” 大头榔子见到彩云,便立即站起来,道:“什么也没忙,闲着。”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去我那里?” “我是想去,可又怕你训我。” “上次我说你几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你骂得对,玉强头上的包消了吗?” “消了,已经没事了。” 彩云见他还是有说有笑,心里感觉轻松了许多。 大头榔子是大家公认的“二百五”,村里人都瞧不起他,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唯有彩云没有歧视他,还曾经给他介绍过对象。这一点大头榔子心里很清楚,所以无论彩云怎么说他都不生气,他认为彩云是为他好,没有恶意。 “红雷,我家住着一个从凤阳逃荒过来的女子,你见过吗?” “见过,还带着两个小孩,怪可怜的。” 彩云把这个女子的情况跟大头榔子做了详细的介绍后,跟他说:“她不愿回凤阳,想在外地成个家,我觉得你们俩挺合适的,如果你愿意,我给你们俩做媒,你看怎么样?” “我就喜欢你,我要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同意嫁给我为止。”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总那么固执,要是再这样,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 “可我满脑子都是你,怎么也忘不了你。” “你和她结婚后,我们仍然是好朋友。” “你说那个女的愿意嫁给我吗?” “只要你愿意,我去做工作,争取说服她。” 彩云见大头榔子答应了,心里很高兴,她希望自己的恩人能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彩云回家时,见到韩秀霞坐在门前晒太阳,感到很惊讶,前几天刚听说她大小便已经恢复正常,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下床了。 “秀霞,看你气色不错,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彩云走到韩秀霞面前问。 “扶着墙能走几步,可这两条腿还是吃不上劲。” “躺的时间太长了,别着急慢慢来,会逐渐好起来的。” “希望是这样,现在责任田分到户,红兵老在外面跑,地里的活忙不过来,我就更着急了。” “是啊,一搞责任田,大家都来了精神,家家都没有闲人,不过身体更重要,你还是应该先把身体养好!” “我也是这么想。” “嫂子,你过来一下。”彩云听见发福喊她,便过去问他:“有事吗?” “你不是说要打张床吗,准备打多大尺寸的?” “宽一米八、长二米,将来玉强结婚也能用。” “明天我到镇上去,顺便把木材买了,你能和我一道去吗?” “行,我去。”彩云想,我买木材,不去能行吗。 两人在镇上转了半天,要么是木材质量太差,要么是太贵,没找到合适的。直到快晌午时,发福对彩云说:“天太冷,卖木材的人一般都来得晚,我们俩先到饭店吃饭,吃完再过来。” “我不饿,要去你去吧。” “不饿少吃点,我请你。” 发福把彩云带到刚开门营业的向阳饭店,里面除了他们俩,没有别的客人,他要了一个辣椒爆肥肠,一个糖醋鱼,一个韭菜炒千张,白酒半斤。 发福点菜时,彩云一直在旁边制止,嫌他点菜太多太贵:“我就吃韭菜炒千张,其他的你一个人吃。” “这都是你爱吃的,就是给你点的,我平时做木匠活经常能吃到这些东西。” “干嘛这么浪费?庆英老说你挣钱不给她,就怕你乱花钱。” “谁说不给她,每次回来都急着跟我要,不给就跟你闹,给了她就拿不出来了,脑子里就知道钱、钱、钱,除了钱没有别的。” “你没听人说吗,男人有钱就学坏,何况你本来就很俊,又有手艺,所以庆英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整天到晚耷拉着脸,好像谁都欠她钱似的,看到她那张脸我心里就烦。” “她一直想要个孩子,你应该带她到医院查一查,看看是什么问题。” “我说过,她不愿去,怕丢人。”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大头榔子曾经帮过我,我想把刘云凤介绍给他,你看怎么样?” “好事啊,免得他老纠缠你。” “床打好以后,我准备让刘云凤她们先用,等她们走了,再让玉强睡那里。” “那是你的房子,你安排就行了。” “我怕庆英借机闹事,到时候你可要给我主持公道。” “有我在,她不敢。” 两人从饭店出来,在集市上又转了转,发福选了一种材质比较好的板材,彩云钱不够,发福主动用私房钱垫上。 买回木材没几天,发福就把床打好了,彩云考虑到刘云凤母女三人大冬天还睡地铺,就劝云凤先用。云凤为了两个孩子着想,接受了彩云的好意,母女三人睡上了新床,云凤心中十分感激。 庆英见彩云把打好的新床搬到小房间,怀疑彩云又在打这房子的主意,她找到彩云,愤怒地问:“彩云,你把新床搬到我那间小房子是什么意思?” “你真会说笑话,明明是老人分给我的房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 “老人是分给发财的,现在发财不在了,这房子应该重新分配。” “那你回去问问发福,看他怎么说。” “谁也不用问,这房子就是我的,你想要门也没有,还有发福给你打床的工钱,你什么时候给?” “等我有钱时就给你。” 晚上,刘云凤的大女儿小梅过来找玉兰,两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玉强也很喜欢小梅,待她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彩云借机找到刘云凤:“妹子,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男的叫王红雷,今年三十四岁,他说见过你,对你很满意,我想把他喊来,你们俩见面聊一聊,你看怎么样?” “我听您的!” 彩云把大头榔子喊来后,两人谈了约半个小时,双方都表示同意,彩云做主,选定一周后的二月二十六日结婚。 庆英知道后,一下子慌了,立马找到云凤:“听说你要嫁给王红雷,是真的吗?” “是啊,你觉得怎么样?”云凤以征求意见的口吻问庆英。 “一直没听你提过,什么时候定的?媒人是谁啊?”庆英感到很惊讶。 “刚定的,媒人就是彩云。” “你了解他吗?” “只深入谈过一次,主要听彩云介绍的。” “你知道他有个绰号叫什么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叫大头榔子,他是全队公认的“二百五”,结婚才一个多月,就把他老婆给打死了。” “彩云和红雷跟我讲了这个情况,那应该是一个意外。” “我是为你好,周围没有一个女的敢嫁给他,你千万不要一时糊涂和他结婚,否则后悔都来不及。” “条件好的也轮不到我,现在有人要我,我就知足了。他脾气不好,我可以让着他,只要对我和两个孩子好,别的我都可以不计较,我就想有个家,有个属于自己的窝。” 庆英再也无话可说,精心设计的计划就这样落空了。 二月二十六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大头榔子备了两桌酒席,举行了一个简朴的结婚仪式,云凤随即带着孩子搬到了大头榔子那里,一个新的家庭就这样诞生了,大头榔子终于结束了光棍生活,了却了彩云的一桩心事,云凤也有了自己的家,不用到处去乞讨了。 云凤一搬走,彩云就换了一把锁把这房门锁上。 庆英知道刘云凤已搬走,想把那间小房子收拾一下,她用钥匙开了半天总是打不开。细一看,发现换锁了,她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怒气冲冲地找到彩云:“你是不是把我房子的锁给换了?” “我从不锁别人的房子。”彩云很冷静地回敬她一句。 “我不跟你废话。” 第二十章1962年2-5月 庆英急匆匆地回家拿来斧头,她胸中的一团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她想到彩云当时以抱养为诱饵,让她同意刘云凤住进这间房子就是一个圈套,云凤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她甚至怀疑彩云此时打床也是为了抢占房子,而且还是发福给打的,说不定是他俩早已商量好的。 现在她又促成了大头榔子和云凤的婚事,使她的计划彻底落空,她越想越生气,快步走到房前,举斧向门锁砸去。 彩云见状,立即上前制止,两人厮打起来,她哪是庆英的对手,只好跑到庆英家后院,把正在干活的发福找来。 “住手!不许胡闹。”发福抓住庆英手中的斧子,将她推倒在地。 “你打我,你打、你打,我让你打!”庆英顺势抱住发福的小腿又哭又闹。发福劝了半天,庆英就是不起来,没办法,只好架着她胳膊将其拖回家。 晚上,玉军听说哥哥要到小房间睡新床,也跟着凑热闹,缠着玉强要和他一起睡新床,玉强也希望有个伴,就爽快地答应了。彩云觉得玉军也就是好奇,一会就会跑回来,所以也没太在意。 清明节这一天,彩云带着孩子们给发财上坟,她首先给发财的坟上添了一些泥土,并告知孩子们添土只能撒在坟上,不能扣,更不能拍。几个孩子忙着给父亲烧纸,一边烧一边用木棍挑开堆着的黄纸,让其充分燃烧。彩云把带来的米饭、红薯、红烧鱼、煮花生米,还有白酒摆在发财的坟前。 她对发财说:“孩子爸,我们看你来了,孩子们正在给你送钱,你要收好放好,该用就用,不要舍不得花。我们给你准备的有米饭,这是我们一直没舍得吃给你留的,你生前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留给我们,这一次就听我的,不要再找理由推让了。” 彩云把红烧鱼和煮花生米向坟前凑了凑,继续对发财说:“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我还给你打了二两白酒,喝一点暖暖身子。” 她把这些酒都洒在坟前的地上:“这鱼是玉强抓的,花生和红薯是自留地产的。现在实行责任田了,大家都亲切地称其为‘救命田’。我们的责任田小麦长得特别好,马上就要抽穗了,再有一个多月就要收割了。有了责任田,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亲手把几个孩子抚养成人……” “妈,您在跟谁说话?”玉军好奇地打断了母亲的话。 彩云道:“跟你爸。” “我爸不是死了吗?” “你爸实际上没死。” “那他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 “他在天堂,离这儿很远,我们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我们,我们干什么说什么他都知道。” “天堂上有吃的吗?” “有,那里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那我也要去天堂。” “现在天堂不收你,等你做了很多大事和好事,天堂才收你。” “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好事?” “像你大志叔叔那样,为国家和老百姓干的事就是大事,像你爸爸那样,自己已经饿得不行了,还把饭省下来留给你们吃,这就是好事。” “那我长大了,要干好多大事和好事。” “到那时天堂就可以收你了。” 彩云让几个孩子给他们的父亲磕完头后,便来到玉翠的坟前,亲手点燃黄纸,给玉翠送钱去:“翠儿,你在那边好吗?妈最愧对的就是你,人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可你就知道谦让。来到这世上,没穿过一件新衣服,饿得撑不住时,就去喝水,快不行时,还想着你弟弟,你是个乖孩子,妈平时关注你太少……” 玉军跑到父亲坟前,把米饭和红烧鱼拿到玉翠的坟前,对母亲说:“妈,我想让二姐吃点好吃的,行吗?” 彩云把玉军紧紧地搂在怀里:“行!好孩子,你做得对,妈很高兴,做人就要懂得感恩,什么时候都不要愧对自己的恩人。你二姐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把能够救命的那口饭省下来留给你吃,你永远都不要忘了你二姐。” 玉军频频点头,彩云觉得玉军长大了、懂事了。 这时,发福扛着铁锹过来,在发财的坟上添了一些土,彩云正好找他:“庆英为那间小房间一直和我不说话,要不你在后院建个厢房,以免她老是耿耿于怀。” 发福道:“也好,反正在自家后院建,不影响别人,现在正好是农闲,过两天就动工。” “你和庆英好好商量一下,别说是我的主意,以免再生是非。” “这个我知道,你放心。” 动工那天,彩云也过去帮忙,她主动找庆英说话,庆英还是不依不饶地冲着彩云嚷嚷:“别以为我盖房子了,你就可以长期霸占我那间房子,你一天不给,我就让你一天不得安宁。” 房子建成后,彩云也过去帮着收拾,发福和庆英把床搬到新建的东厢房,前面两间正房的隔墙已拆除,显得宽敞许多。 清明节后,进入育秧、栽秧时节。实行责任田后,从耕田、耙地,到稻种的浸泡、播种,都由各家各户独自完成,这些体力活和技术活,彩云家没人能做,只能依靠发福。 发福除了自家的农活外,还要外出做木匠活,只能起早贪黑帮彩云做这些事。常常是鸡叫头遍就起床,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在忙,彩云能做的就是给发福当个下手,做点吃的带到田头给他加个餐。 小麦成熟了,沉甸甸的麦穗在微风吹拂下,互相摩擦着,发出簌簌的响声。彩云取下一个麦穗用手搓了搓,将饱满的麦粒放到嘴里嚼一嚼,满嘴都是清香。她站在自家责任田前放眼望去,田野里一片金黄,像晚霞映照下的潮水般随风起伏。 小麦就要收割了,栽秧也快开始了,紧接着就要进行田间管理,一年最忙的三夏时节已经来临。 “妈,我们学校明天开始放忙假,我想和您一起下地干活。”玉强对母亲说。彩云听了很高兴:“好啊,我正犯愁呢,现在既要割麦子又要栽秧,这十多亩地靠我一人还真不行,忙假放多少天?” “两周,六月十一日返校上课。” 开镰收割的头天下午,彩云拿出几把已经生锈的镰刀,在门前的磨刀石上,一边撩着水一边磨,然后用拇指在镰刀口上刮一刮,检验镰刀的锋利程度。 彩云告诉玉强和玉兰,割麦时应弯腰到九十度左右,左手揽住麦秆的中上端,右手握住镰刀,刀口端平,在麦秆根部离地面约二公分处下刀割断,然后将麦子放到“绕子”上,如果不需捆的话,直接放平整就行了。 两人很快学会了割麦子,彩云又教他俩学习打绕子,没想到这个活难住了他俩。“绕子”实际上就是一种捆东西的绳子,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就地取材做成的带有接头的线状绕子,按取材不同可分为麦绕子、稻绕子和草绕子三种,这种就地取材的绕子用的最多。还有一种是用稻草做的无接头的螺旋式盘状绕子,其外形就像是一种被压扁了的异形柱状弹簧,使用时需将其拉直了才行。 “绕子”是捆麦子必须要用的,彩云随手割了两撮麦子,然后从麦穗与麦秆的结合处将两撮麦子呈“十”字交叉后绕几下,再将汇合在一起的麦穗绕过来形成个结,一个麦绕子就做成了。 玉强和玉兰都仿照母亲的方法练了半天,就是做不出那个“结”,好不容易做出一个“结”,一不小心又散了,始终未做成一个能用的麦绕子。彩云有点急了:“行了,有时间再学吧,赶紧割麦子。” 彩云一边割,一边做绕子,一边捆麦把子,玉强和玉兰虽然会割,但速度太慢,玉强想母亲割麦速度快,捆麦子这个活简单,自己可以替母亲做。 他蹲下身子,抓住麦绕子的两头,使劲一拉,麦绕子散了,正在纳闷时,母亲走过来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这是因为你两手用力不均匀造成的,这种绕子如果两手用力均匀的话,会越勒越紧,否则绕子就会从打结处被拽脱。正确的方法是用膝盖将麦秆压到绕子的打结处,同时抓住绕子的两端均匀地用力勒紧后,将两端交叉起来拧几下,再一别,一个麦把子就捆成了。” 彩云说完,又做了一个麦绕子,让玉强再试一试,结果被玉兰抢前一步接过去:“妈,我来!”玉兰按母亲说的方法,把麦绕子放在地上,抱来了麦把子放在绕子上,一步一步进展得都很顺利,她觉得大功告成了,感到很得意:“妈,你看我哥一个男子汉,还不如我呢!” “你捆好了吗?” “好了。” 玉兰一松手,麦捆子就崩开了,尴尬的她朝着母亲做个鬼脸又去割麦子了。 玉强一边割麦子,一边琢磨打绕子的事,一不小心,镰刀与左小腿吻上了,迎面骨前的皮肤开始流血,他怕玉兰耻笑,忍着痛继续干活。小腿上的血已经流到脚面,没办法,他只好停下来,用手捂住伤口,彩云见了:“怎么,挂彩了?” 玉强道:“流血了。” 彩云提了一个麦捆子过来,对玉强说:“把腿搭这上面。”然后就用温开水冲了一下伤口,让他用手压住,没一会就没事了,继续干活。 午后的太阳晒得麦地散发出炽热的蒸汽,汗珠子从玉强的头发里往外流,满脸都是汗水。两只袖子因不停地擦汗已是湿淋淋,被麦芒刺满红点点的胳膊和手背在汗水的浸染下,又疼又痒,异常难受。 彩云可能是累得受不了了,割麦的姿势从弯腰变成了半蹲,甚至半跪着,但仍在顽强地支撑着,一点点往前挪。后来就双膝跪着,拿镰撑着地,头挨着镰把儿,休息片刻又继续。 晚上,劳累一天的三人倒到床上就睡着了。玉强由于心中有事放不下,一觉醒来再也睡不着。母亲跪着割麦子的情景总是在他眼前闪现,他想着白天做麦绕子和捆麦把子的事,觉得自己一个堂堂的男子汉,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丢人,越想越来气。 他见玉军仍在熟睡中,便悄悄地穿上衣服,踏着月色来到了麦地,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做绕子、捆麦子。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成功了,一口气捆了四十多个麦捆子。 早晨,彩云起来做好了早饭,到小屋喊玉强和玉军,发现玉强不见了,问玉军也不知道,到处找也找不着。彩云来到了麦地,看见玉强手拿一个麦绕子,躺在麦地里睡着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玉强脸上和头发上的露水,摸了摸玉强身上的衣服也有点湿了,便喊醒了他:“玉强,玉强,醒醒,回去吃早饭了。” 玉强揉了揉眼睛,便坐了起来:“妈,我把这些捆完就回去。” “不行,这个时候不能捆麦把子,应等到太阳把麦把子上的露水晒干了以后再捆,这样挑起来轻,小麦也不容易变质。” 玉强看着母亲,点了点头:“那我中午再捆吧。” “不用了,捆起来一部分是为了修缮房子用,有这么多就够了。其他的不用捆,直接运回去就行了。” “为什么盖房子用的要捆起来?”玉强感到不解。 “捆起来可以直接人工脱粒,不用石磙子碾压,盖房子既整齐美观又耐用。” 彩云看着这些麦捆子,问玉强:“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想起来干这个?” “看您跪着割麦子,我心里难受,睡不着。”彩云用手摸了摸玉强的头:“好孩子,妈是生你弟弟时落下的月子病,不碍事。” 实现责任田以后,各家各户都在自家门前平整了一块土地作为晒场,小麦收割完后需要运到晒场进行脱粒、扬场、晒干。 正在割麦子的彩云见发福扛着扁担朝这边走来,知道他是过来给她挑麦把子的,这种重体力活彩云只能依靠他。 “狗蛋,拾麦子好玩吗?”发福见玉军正在拾麦子,上前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二叔,您看我拾了那么多麦子。”玉军指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向二叔显摆。 玉军拾的麦子积攒到二十多根时,就拿去让哥哥给捆成一个小把子,这会儿他已经拾了五把子。他拾的麦子已被太阳晒干了,玉强拿了二把子用镰刀将麦穗割下来,用二叔的洋火将剩下的秸秆点着了,把一些麦穗和自己抓的一串蚂蚱全都扔到火中。 玉军见了,哭着跑到母亲跟前:“妈,哥哥把我拾的麦子给烧了,您快去让他赔我!” “玉强,你这是干什么?”母亲问他。 “烤麦子和蚂蚱,您过来尝尝。” 彩云对玉军说:“你哥给你做好吃的,快去,晚了就没了。” 麦穗在火里噼里啪啦地烧了一会儿,麦壳被烤得焦黄,滋滋地冒烟,就闻到一股麦香味。玉强拿了两个麦穗在手心里搓碎,再轻轻吹去麦壳,留下一个个青里透黄,黄里飘香的麦粒。他撮起几粒,扔进嘴巴,软软的又硬硬的,筋筋的又酥酥的,似熟非熟,似生非生,咂吧咂吧嘴儿:“好吃!越嚼越香。” 玉军道:“我也要!” 玉强又给弟弟备了一些,玉军接过来立即塞到嘴里,嚼了起来。 “好吃吗?”玉强笑着问。 玉军点了点头,也笑了。 玉兰拿了一个已烤好的蚂蚱,吹了吹上面的烟灰,放到鼻前闻了闻,一股谷草的清香气味扑鼻而来,她咬了一口:“真好吃!又酥又香又脆。” 玉强又给母亲和二叔分别拿去一只,让他们品尝。 玉强看了看玉兰和玉军,禁不住哈哈大笑,原来他们嘴上都挂上了黑漆漆的小胡子。 发福冲着彩云道:“嫂子,西冲的水田我都犁完了,明天轮到你们家灌水,我一天就能耙完,后天你就可以栽秧了。” “犁田耙田的事只能辛苦你了。” “这本来就是男人的事。” “二叔,我想跟您学习挑麦把子。”玉强觉得自己已经十三岁了,应该掌握男人该干的活了。 “你还小,正在长个子,等两年再说吧。” “先让他了解一下,可以练练手。”彩云也支持玉强的想法。 “这个其实很简单,先将扁担带尖的一端用力插入地下,使扁担垂直立于地面,将带有木钩子的绳子与扁担的平面垂直呈一字形摆开,然后以扁担为支撑,将麦把子的麦穗端和秸秆端颠倒交叉放置在绳子上方,待麦把子摞到合适的高度,再用绳子勒紧捆好。”发福一边说一边给玉强示范。 “二叔,麦把子摞到多高最好?” “这要根据你的身高和能挑起的重量,以及麦把子捆没捆等情况来决定。一般情况下,尽量摞高一点,便于起肩和落肩,走起来也会感觉轻一些。” 发福起肩后,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扁担上,迈着轻盈稳健的脚步,扁担两端的麦把子随着有节奏的步伐上下颤悠闪动,给人一种好像是在跳舞的感觉,彩云指着发福对玉强说:“看你二叔挑担子多神气啊!” “听说二叔木匠手艺特棒,您能不能让二叔教教我?” “应该可以,我先和你二叔商量一下。” 发福的木匠工艺在周边小有名气,他制作的木扁担具有“弧形面不咯肩,香菇边不扎人,龙舟肚弹性好”的特点。木扁担的制作工艺最能考验一个木匠的技术水平。 发福一担能挑二百来斤,看起来让人感觉很轻松,不到一天时间,就把彩云地里的麦把子全部运到晒场。玉强觉得挑麦把子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只要有力气,再掌握一些技巧就成了。他决定,现在就开始跟二叔学习。 经过几天的奋战,小麦全部收割完了,玉强和玉兰心想,这下终于可以休息两天了。 第二十一章 1962年5-6月 鸡叫三遍时,彩云已做好早饭:“玉兰,快起来吃早饭了。” “天还没亮,再睡一会。”玉兰揉了揉眼,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仍然赖在床上不愿起来。 “睡什么睡,别人家早都下地干活去了,季节不等人,快点!” 东方刚泛出鱼肚白,彩云带着玉强和玉兰来到秧苗田:“今天我教你们拔秧。” “拔秧我会!”玉兰还没等母亲说完,就脱了鞋,卷起裤脚下去干了起来。 彩云见玉兰干得有模有样,感到奇怪:“你跟谁学的?” “二婶。”玉兰答得很干脆。 “你二婶真会使唤人。” “二婶说,二叔老帮我们家干活,让我以后也帮她一起干活。” “去也可以,但应该和我说一下。” 玉强觉得拔秧很简单,没什么好学的,他下到秧苗田后模仿着妹妹的动作攥住秧苗朝上一拔,秧苗断了。 彩云把玉强喊过来,跟他说:“拔秧时手要紧贴水田地面,抓住秧苗底部往自己方向拖动,一次不要拔得太多,拔起后要将秧苗根部的泥土清洗干净,这样既可以减轻挑秧苗的重量,也便于栽秧时秧苗的分离。”彩云跟玉强一边说,一边示范。 玉强学会后,只能一手拔一手攒,速度很慢,他见母亲双手不停地一伸一缩,手指灵活地勾着秧苗,熟练地拔起拖动,不一会儿双手挤满,两手一合,用稻草一扎,一个“秧把”成了。 玉强也想像母亲那样,来个左右开弓,他右手抓住秧苗向后拔,左手向前伸时,身体平衡未掌握好,一下子栽倒在水田中,双膝跪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玉兰见了,笑得不行:“妈,你快看,玉强给您磕头了。” 彩云看了看,笑了:“那你也磕个!” 玉兰道:“给钱吗?” “记账!”彩云的脸上笑开了花。 午饭后,彩云一家全体出动去栽秧,玉军光着屁股跑在最前头。跑着跑着,就回过头来冲母亲喊了一声:“妈,快点。” “你别捣乱了,回去!” “妈,秧栽好了,多长时间才能长出大米啊?” “要一百多天,你问这干什么?” “有了大米,我们就可以吃上大米饭了。” “分到土地,以后天天都可以吃上大米饭。” “太好了,我就想吃大米饭。” 彩云有七亩地在西冲,这里是王家峪主要产稻区,纵横交错的水沟和田埂把这里分隔成一块块的水田,像是镶在大地上的一块块明镜,在阳光下闪烁着,走在田埂上的行人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 到了栽秧的水田,玉军拉着母亲的衣服:“妈,你教我栽秧好吗?” “你看那是什么?” “是鸭子。” “它们要过来吃秧苗,你去把它们赶走。”彩云怕他在这捣乱,想把他支开。 玉军听了很高兴,立即冲着鸭子追过去,一直把它们追到一旁的小水沟里仍不罢休,跳下去继续追赶。 玉强和玉兰跟着母亲学习如何栽秧,彩云先给他俩讲了栽秧的基本要领:“四体朝地背朝天,手持秧苗面向田,左手分秧右手插,纵向成列横成行。” 玉强道:“妈,您说的跟我们老师讲的《栽秧诗》很像。” “什么内容?”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忘了。” “回去问问你们老师,然后告诉我。” 接着彩云又给他俩进行了示范:只见彩云的一双手就像是蜻蜓点水似的上下舞动,有节奏地将一撮撮秧苗插到田里。那刚插好的秧苗一个个挺立着,横竖排列是那么整齐,就像是列队接受检阅的士兵。 “栽秧时,双手动作必须协调,左手负责捻秧,右手接过秧苗后,拇指、食指、中指并拢,捏住秧苗的根部垂直插入泥土中。插入深度约两公分左右,横竖株距约八公分左右。同时,双脚必须密切配合,每插完二行,要及时后移。”彩云一边说,一边手把手地教。 俗话说“大米好吃秧难栽,”栽秧不像拔秧那么简单,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玉强手持秧苗比划了几下,总觉得手脚不听大脑指挥,不是插得太深就是插得太浅,前后行秧位呈蚯蚓状,弯弯曲曲,或双手配合不好,分秧传秧滞后于栽秧,双脚后移不协调,等等。 玉兰也觉得秧苗在自己手里不听使唤,栽得东倒西歪,不成行列,有的还漂浮在水面上。 在母亲的耐心指导下,两人慢慢地悟出了一些道道,掌握了基本技巧,逐步顺手了。 “妈!妈!……”玉军在一旁水沟里哭喊着。 “玉兰,你过去看看你弟弟怎么了?” 随后,玉兰拉着玉军走过来:“妈,弟弟的肚脐钻进了一个蚂蟥。” “你说什么?”彩云似乎没听清楚。 玉兰又重复了一遍。 玉强听了感到好奇,也跑过来看了看,彩云告诉玉强,这种情况不能硬拉,否则蚂蟥容易断在里面。 彩云用手在他肚脐周边轻轻地反复拍打着,这蚂蟥就是不出来,用其他办法也不奏效。 玉强见临近的赵叔正在田埂上休息抽烟,跑过去要来了烟头,吸了几口后,在蚂蟥身上烫了几下。不一会,玉强揪住蚂蟥轻轻地一拉就出来了。 “张姐,我们来帮你栽秧。”刘云凤说着,就和王红雷下田拿起秧苗干起来。 “你们的秧栽完了吗?”彩云问。 云凤道:“我们田少,都忙完了。” “谢谢你们帮忙,玉强、玉兰你们俩到前面去栽。”彩云想把两个孩子支走,好跟云凤说点事。 玉强已经累得不行了,感到浑身酸痛,而这仅仅只是开头,他不知道这么多地什么时候才能栽完,看见云凤过来帮忙栽秧非常高兴。但当他见到王红雷下田时,心中突然感到阵阵恶心,听到母亲的话他一动也没动,只有挨着母亲的玉兰站起身来。 这时,红雷道:“玉兰,你跟我到前面去,好吗?” “好!谢谢叔叔。”玉兰对援军的到来感到满心欢喜。 彩云继续问云凤:“妹子,红雷对你好吗?” “挺好的,就是脾气有点急。” “男人嘛都有点脾气,只要他对你好,你也喜欢他就行。” “他这人心眼不错,对我的两个孩子也很好,这一点让我感到欣慰。” “你们的田太少,可以到西山开几亩荒地,种些旱粮。” “这样行吗?” “你们找一下王红兵,只要他同意就行。” “红雷跟他关系不太好,估计他不会同意。” “他那个人爱戴高帽,只要你奉承他几句他就晕了。” “可我就是不会奉承人。” “你就这么跟他说。”彩云在云凤耳边嘀咕了几句。 云凤听了,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玉强道:“阿姨,别听我妈的,在荒地上种庄稼不需要谁同意。” 彩云显然不爱听:“你懂什么?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云凤赶紧打圆场:“玉强,小梅常去找你们玩,以后没事你也到我们家来玩,好吗?” “行!” 彩云道:“玉强,去把田埂上的秧把子都扔下来。” 玉强离开后,彩云问云凤:“你家小梅有婆家了吗?” “没有,前几天有人来提过,我没同意。” “你觉得我们家玉强怎么样?” “玉强属什么的?” “属虎,十三岁。” “我家小梅属马的,今年九岁。” “跟我一个属相,俗话说‘马为虎妻’,女马男虎好姻缘,是绝配!” “玉强的头是怎么搞的?” “生下来没多久,就发现他的头有点歪,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过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所以一直没有进行纠正,结果就成这样了,不过什么影响都没有。” “就是看起来有点那个。” “我看小梅好像挺喜欢玉强的,经常过来找他。” “是的,她老在我面前说强哥这个、强哥那个,看来两个孩子有缘。” “你要是觉得行的话,就回去和红雷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这事我做主,就这么定了。” “谢谢大妹子瞧得起我,我会把小梅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 “你是我的恩人,又是老乡,就别那么客气了,但老规矩还得要。” “那当然,这里的规矩就是彩礼六十块,布料六件,你看怎么样?” “你我都是凤阳人,那边讲究六六大顺。” “行,就按你的意思办,彩礼六十六块。” “姐,你别生气,我不是为了那几块钱,我要的是我们对故乡的一种眷恋之情。” “我知道,你愿意把女儿嫁给我们老陈家,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这几天我就请媒人上门提亲,你看行吗?” “行!” 发福找到彩云:“嫂子,麦地已耕完耙好,你准备安种什么?” “我想安种花生和玉米,你看怎么样?” “可以,这个不着急,栽完秧再说。” “有个事我正想找你商量。” “什么事?” 彩云把和刘云凤商量的事告诉了发福。 发福听了很高兴:“好事啊!玉强不小了,早该定亲了。” “玉强的亲事一直是我一块心病,几次找媒人都不愿意帮忙,主要是嫌我们家穷和玉强歪头,这次云凤能同意,真是不容易。” “这事要趁热打铁,尽快找个媒人把亲事定下来。” “我也这么想,可钱的问题怎么办?” “一共需要多少钱?” “彩礼六十六块,礼品四样大概三十左右,加起来可能有九十多块。” “跟云凤商量一下,礼品能不能以后再说。” “这个不行,我也做过媒人,就是女方不提,男方也必须准备,这是规矩。” “礼品四样都是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钱吗?” “布料六件,每件长八尺,即使是普通的白帆布每尺也得四毛多,六件就得二十块左右,还有活鲤鱼两条,圆肘两个和双刀肉。” “双刀肉是什么意思?有圆肘子不就行了吗” “双刀肉是带有两根肋骨的长条五花肉,在两根肋骨之间用刀划开一道口子,但不能划断,要连着皮,表示上门提亲。送到女方家后,由女方割断返回一刀给男方家,表示同意定亲。” “你手头能凑多少钱?” “包括卖粮和卖麦秸秆,最多只能凑三十多块钱,还差五十多。” “我手头有十几块机动钱,不足部分我去借。” “这么多钱你到哪里借?上次找庆英借几块钱她都不肯,指望她肯定不行。” “这个你就别管了,我就是磕头也要给你借来,玉强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耽误了。” “真是难为你了,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靠你了。” “你明天就去找媒人,定下来后尽快下聘礼。” 两人按约定分头行动,发福到处找人去借钱,彩云去找媒人上门提亲。 彩云找到杨家岗的杨婆,这人口碑比较好,接生、说媒是好手,彩云生狗蛋时就是她给接生的。 杨婆见彩云来找她,就知道其来意:“你家玉强的事我没少操心,周边年龄相当的我都提过,人家一听,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一样,我真是帮不上忙。” “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不过这次不一样。” 彩云把她和女方沟通的一些具体情况和杨婆简单介绍了一下,杨婆这才答应下来。 俗话说“媒人一张嘴,会哄又会吹。”杨婆提亲回来后,就喋喋不休地跟彩云表功,说得绘声绘色。彩云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杨婆说彩礼由六十六砍为六十时,确实让彩云感到惊喜,对杨婆一再表示感谢。 “你家玉兰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杨婆问彩云。 “家里缺劳力,我想晚两年再给她找婆家。” “先定亲,结婚的事可以再商量。” “定了亲,男方就会催着办事,不同意也不好。” “现在有户人家条件不错,小伙子长得俊,今年十四岁,属牛的,你家玉兰十二岁,属兔的,两人相配,男孩父亲在镇上工作,母亲是个裁缝,你要是同意,我就去谈。” “条件是不错,但我还是想先把玉强的事定下来再说。” “行吧,你再考虑考虑,就怕晚了条件好的都有主了。” 杨婆走后,玉军皱着眉头跑过来,拉着母亲的手说:“妈,我这儿疼。” “哪儿疼?”彩云问。 “这儿。”玉军指着肚脐说。 彩云一看,发现玉军的肚脐又红又肿,她知道这是蚂蟥叮咬的结果,便化了一些温盐水给他洗了洗。 “好了,明天就没事了。”彩云安慰玉军。 这时,庆英过来问彩云:“听说你要和云凤结为亲家?” 彩云道:“是啊,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不敢,我怕你在酒里下药。”庆英阴阳怪气地说。 “你真会开玩笑。” “你这人心计太重。” “什么意思?” “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 “彩礼准备好了吗?” “正在想办法。” 庆英得知玉强定亲的事,心里很不舒服。她想起当初彩云以抱养为诱饵,劝她留住云凤,结果不但抱养未成,就连那间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小房子也被彩云乘机夺走。现在她又要和云凤结为亲家,庆英这才意识到,所谓抱养只是彩云给她设下的一个圈套。 自从实行责任田以来,发福整天围着彩云转,什么事都为她着想,她感到很生气。特别是在和彩云争夺小房子时,他为了帮彩云,竟然动手打了她。而彩云使用发福就像使唤自己的男人一样理直气壮,发福也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庆英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这次玉强定亲,如果不是玉兰,她都不知情。不但彩云没告诉她,就连发福也没跟她提起,她深信这种大事彩云一定会找发福商量过。 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就是彩云的经济状况,她觉得彩云一定会找发福帮忙解决彩礼问题。她打开那个被她视为宝贝的木箱子,查看了一下存款,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锁上。她盯着已锁好的木箱子左看看右瞧瞧,心里仍然感觉不踏实。虽然这箱子只有她一人拿着钥匙,但发福如果偷偷配了钥匙岂不是很危险,为安全起见,她又加了一把锁,这才感觉踏实些。 她知道发福手里有些零花钱,但解决不了彩云的问题。她坚信彩云一定会找她借钱,她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好好羞辱她一番,让她彻底死心。 彩云一边忙着卖粮、卖麦秸秆筹集礼金,一边忙着栽秧,对玉军经常喊肚脐疼痛的事没放在心上。一天晚上,玉军又哭又闹,指着肚脐说里面在打架,彩云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肚脐就是红肿,又用温盐水给擦了擦,可夜里老是哭闹,天刚亮她就背着玉军来到卫生院。 大夫检查后,责怪彩云:“你看这里面都化脓溃烂了,为什么不早来看啊?” “这几天忙着栽秧给耽误了。” 彩云看见大夫从里面清除出一些带血的脓水,然后打了一针,又开了些药,并嘱咐每天都要过来打针治疗。彩云背着玉军走出卫生院,一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样子。礼金还没筹够,今天又花了八块多,她知道发福能找的朋友都找了,下一步该怎么办,她真的没了主意。 “嫂子,等一等。”快到村口时,彩云听见发福在后面喊她。 “又借钱去了?”彩云问发福。 “你干什么去了?”发福有意岔开话题。 “带玉军看病去了。” 彩云见发福无精打采的样子,知道他又没借到钱。 “怎么了?” “肚脐感染化脓了,又花了八块多,越着急越添乱。” “再着急有病必须看,别耽误了。” “这样一来,礼金就差了二十多块,现在离下聘礼的日子只有三天时间了,到哪借这么多的钱,真是急死人了。” “好点了吗?”发福摸着玉军的头问。 玉军点了点头。 彩云到家后,见玉兰正在做饭,便问玉兰:“昨天有涛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路过这里。” “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个大小伙子了,可惜父亲不在了,母亲又双目失明,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他父亲和我爸一样,也是六零年去世的。还有一个妹妹是去年初去世的,现在就剩下他们母子三人了。” “他弟弟多大了?” “今年十一岁,比他小三岁。” “他们俩都定亲了吗?” “有涛没有,他弟弟不知道。” “你也不小了,该让媒人给你找个婆家了。” “我不想让媒人找。” “那哪行啊!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从提亲、定亲到结婚都必须有媒人,这叫明媒正娶。” “媒人是不是找过您啊?” “是啊,媒人说有一个挺俊的小伙子,父亲在镇上工作,母亲是个裁缝,家庭条件很好,你过去肯定能享福。” “我不喜欢,定了我也不去。” “我知道你喜欢有涛,可他哪来彩礼钱啊?” “妈,我可以不要彩礼。” “这是规矩,没有彩礼无法定亲,媒人也不会给提亲。” 彩云觉得上次杨婆提到的那户人家条件确实不错,如果成了,可以将玉强下聘礼的日子推后几天,等收到玉兰婆家的聘礼时,玉强的聘礼问题也就解决了。 现在看来,玉兰心里想着有涛,如果不考虑玉兰的感受直接定亲,肯定会伤了玉兰的心。而且定亲后不久,男方就会要娶亲,玉兰一走,这么多地怎么办?” 发福终于把钱凑齐了,他知道彩云着急,急忙赶到西冲找她:“嫂子,钱借到了。” 彩云连忙问:“又借了多少?” “三十!” “太好了!”彩云激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谢谢二叔!”正在栽秧的玉强站起来笑嘻嘻地向他二叔鞠躬致谢。 “玉强、玉兰,你二叔借钱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听见了吗?” 两个孩子都点了点头。 第二十二章 1962年6-7月 六月十日,是玉强定亲的日子,彩云请来了媒人,按约定的礼金和礼品如数向女方下了聘礼。女方也返回一刀肉,并赠送一顶帽子和一支钢笔。 中午,彩云请媒人、发福夫妇、大志父母和赵志良、杨老师等过来喝定亲酒,酒席上大家分别给彩云和媒人敬酒祝贺。 彩云端起酒杯,对庆英说:“他二婶,玉强的事让你操心了,我替孩子们给你敬个酒。” 庆英道:“喝酒可以,但有个秘密能不能给我们透露一下。” “我能有什么秘密?” “肯定有!***刚过,就有钱给儿子定亲,你一定有什么发财之道。” “哪有什么发财之道,都是借的钱。” “借钱?我不信,在座的都是你最亲近的人,没听说你跟谁借过钱啊!” “我和债主之间有个约定,这个约定就是‘保密’!” “那这个酒我就没法喝了。” “这是我替孩子们敬你的酒,让大家说,你该不该喝?” 酒席上的人都劝她喝,没办法只好喝了。 兴奋了一天的玉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到村里与他年龄相仿的几个男孩早已都定了亲,唯有他还一直没有着落。尽管母亲到处为其求亲,均被婉言拒绝,媒人也不愿帮忙。现在他终于和自己喜欢的小梅定了亲,他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玉强认识小梅还不到半年时间。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自家门前,她提着篮子和母亲站在雪地里乞讨,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起自己和母亲南下乞讨的经历。后来在自家住下,他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关心她、爱护她,小梅也很高兴有这么一个大哥哥。 自从小梅有了新家后,她经常过来找玉强一起玩,一起抓蚂蚱、抓青蛙,然后烤着吃……想着想着,便进入了梦乡。 这是一个令人陶醉的早晨,太阳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蹦蹦跳跳地从晨雾中跃起,玉强拉着小梅的手,披着朝霞漫步在田间的小道上。路边那些不知名的花草,在微风吹拂下频频向他们点头示意,整个田野里到处都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味。玉强弯腰摘下两朵小红花,插在小梅的两个小辫子上。小梅微微抬起头,白里透着红润的脸蛋上露出甜蜜的笑容。“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玉强回头一看,只见大头榔子拿着铁叉向他捅来,吓得玉强惊叫了一声“啊”,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身旁熟睡的玉军,才知原来是一场梦。 玉强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后脑勺,虽然那个包早已消退,但那件事始终让他无法忘却。如今小梅成了他的对象,而大头榔子成为小梅的继父,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梅的继父。 云凤接到彩礼钱,就和红雷商量,两人对这笔钱的使用做了精心安排。 定亲后的第二天,云凤便过来帮助彩云栽秧。其他人家的秧基本上都已栽完,只有彩云因为家中劳力少,加上玉强定亲和玉军看病耽搁,仅栽了一半。 “妹子,这几天怎么没见小梅过来玩?”彩云问云凤. 云凤道:“可能因为定了亲,不好意思过去了。” “小梅对定亲有什么反应?” “问她愿意不愿意,她没吭声,看她的表情好像挺高兴的。” “那就好!” “玉强呢?” “他呀,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了。” “看来两个孩子都还满意。” “红雷是什么态度?” “他听说要跟你结为亲家高兴得很,你知道我俩商量好的彩礼为什么变成六十了吗?” “我正想问你呢,媒人是怎么说动你的? “跟媒人没关系,是红雷觉得我彩礼要多了,骂我卖女儿,逼着我改的。” “谢谢你能体谅我。” “你应该谢红雷。” “我帮他找了个好媳妇,他应该感谢我。” 彩云栽秧很晚才回家。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庆英在家大发脾气:“你别狡辩了,那个刘血头我认识,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你要是不把那三十块钱给我拿来,我跟你没完。” “他肯定是认错人了。”发福说。 “不可能!这两天你老是睡不醒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病了,没想到你为了她去卖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没事找事。” “你还装,那我问你,她儿子定亲的钱是哪来的?” “彩云不是说了吗,是借的。” “她穷得叮当响,除了你谁会借钱给她?” 彩云有点听不下去了,回到家中后,便躺在床上,对玉兰说:“我休息一会,你煮点稀饭。” “好的。”玉兰点亮了煤油灯,淘了一些大米,放入铁锅里,盖上锅盖,便坐在锅门口烧火做饭。 彩云用手使劲搓揉左侧胸部,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难受。她想起和发福提起定亲彩礼问题时,他承诺就是磕头也要把彩礼钱给借来。可是几天过去了,只借到十几块钱。恰在此时,玉军看病又花去一部分,彩礼钱的缺口更大了。发福知道后,第二天一下子就借了三十块钱送来,彩云当时只顾着高兴,没想太多,现在细想起来,确实有点不对劲,难道发福真的为了彩礼钱去卖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这个做母亲的将无地自容。 彩云一家人正在吃晚饭,虚掩的大门被踢开,愤怒的庆英冲进来指着彩云嚷起来:“你怎么这么狠毒,为了儿子定亲,让发福去卖血,你还是人吗?” “卖血?谁卖血?”彩云虽然已经听到庆英和发福的对话,但此时她还是表现出非常惊讶的样子。 “你别演戏了,要不是你,发福怎么会想到去卖血?” “发福卖血?不可能吧,他卖血干什么?” “你装什么装?他不卖血,你哪来的彩礼钱?” “这个我已经跟你说了,信不信由你。” “要我信也可以,那你就明确告诉我,借钱给你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个不可能。” “我不跟你废话,快把发福卖血的钱还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想耍赖?那好,我现在就去找云凤,把发福卖血的钱要回来。”庆英说完转身就走。 彩云放下饭碗,立即上前拉住庆英:“他二婶,这事跟云凤没关系,我们一起问一问发福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什么问,你们俩早就串通好了,耍弄我一人。”庆英使劲一推,彩云摔倒在地,玉强立即上前把母亲扶起来:“妈,二叔会不会真的去卖血了?” “我去问问你二叔。”彩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去找发福。 发福已经听见庆英和彩云的对话,见彩云过来,便知道她来干什么。没等她开口,就冲着彩云道:“你别听她胡说八道,不用搭理她。” “发福,现在庆英不在,请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去卖血了?” “怎么你也不相信我?” “我怕你一着急干傻事。” “不会的,我外面朋友很多,这点小事难不倒我。”发福显得很自信。 “那就好!” “不过,我帮你借钱的事一定不能和庆英说。”发福怕彩云说漏了嘴。 “我知道。” 庆英来到云凤家时,只有云凤在家纳鞋底。她见庆英过来,便起身打招呼:“李姐,请坐。” “红雷呢?”庆英问。 “吃了晚饭就出去了,你找他?” “不是,就是想过来和你说说话。”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有什么事吧?” “气死我了!” “怎么了?” “你说彩云这人是不是太缺德了?自己儿子定亲,没有彩礼钱,让发福去卖血。” “有这事?不是说借的钱吗? “一个寡妇带几个孩子,谁敢借钱给她?” “没钱可以等秋后再定亲,干嘛这么着急?” “等到秋后,恐怕打死你都不会跟她结亲了。” “为什么?” “你新来乍到,不了解情况。如果彩云仅仅是穷也就罢了,可她那个歪头儿子脾气实在是太暴了,跟我说话都瞪着眼、梗着脖子,谁家姑娘嫁给他谁倒霉。尤其是彩云这个人太阴太坏,骂人不带脏字,表面上帮你,暗地里整你,把你卖了,你还帮着她数钱,你丫头要是嫁到她家,就等于跳进了火坑。” “可红雷应该了解她啊,他老说彩云这个人不错,对两家结亲的事也是非常满意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庆英很神秘地凑到云凤跟前耳语了几句,云凤突然抬起头,十分惊讶地望着庆英:“不可能吧?” “我和她门挨门,他们俩的事瞒不了我,不但晚上在一起,有时大白天都关着门躲在里面折腾。”庆英满肚子气没处撒,她是怎么痛快就怎么说。 “你亲眼看见过?” “这倒没有,但我敢肯定,他们俩有这事。” “一个是寡妇,一个是光棍,既然都那个了,为什么不结婚?” “彩云只想让红雷给她干活,但不想跟他成亲。” “你怎么知道的?” “红雷找过我,希望我出面做彩云的工作,结果我与她说了半天,她就是不同意。” “我在这里既无亲戚,也无朋友,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以后请您多关照。” “没问题,记住我一句话,把红雷看紧点。” 听了庆英的话,云凤觉得小梅定亲的事确实有点仓促,考虑不周。但事出有因,主要原因是急需用钱,想尽快改善新家的生活条件,也算有得有失。至于彩云和红雷的事,她觉得不太可信。如果两人之间真有那种关系,彩云不可能努力促成他俩的婚事。 但有些现象还是引起她的关注,她想到了红雷在她面前称赞彩云时,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还说她和彩云的背影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特别是两人狂欢时,他总是一个劲地喊着“云,我爱你!”现在她不知道他嘴里喊的“云”是云凤的云还是彩云的云? 云凤对庆英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她,一直心存感激之情。这次主动上门和她说的这些情况,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介意。她安家落户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需要有一个能和自己说知心话的人。眼下她接触最多的只有彩云和庆英这两个人,现在她还无法判定谁更可信。 彩云对发福是否卖血的事心存疑虑,经多方打听,终于找到庆英所说的刘血头。得知发福确实卖过血的事实后,心里感到很难受,觉得对不起发福。她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发福又在极力掩盖这个事实。彩云觉得发福好面子,还是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为好。 接连几天,彩云听见庆英在家和发福常为卖血的事又吵又闹,逼着发福交出卖血的钱,发福死活不承认。 一天早晨,玉强起床后跟母亲说:“妈,昨天晚上二叔住在我们小屋。” “那你没问他为什么?” “二叔说想我们了。” 彩云后来得知,庆英把房门插上,不让他进去睡觉,没办法只好和玉强他们挤在一起。 彩云从得知发福卖血那天起,抓住各种机会,用玉强抓的黄鳝和鲫鱼,给发福补补身子。虽然她也买了猪肝,但最终没敢给他吃,因为她觉得这东西太敏感,担心会因此伤了发福的自尊心。 云凤的大姨妈已经一个多月没来,最近连续几天出现恶心、呕吐,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红雷,瞧你干的好事!”云凤捂着自己的肚子冲红雷说。 “怎么了?”红雷不解地问。 “你的种子发芽了!” “在哪?”红雷不解地问。 “在这里,真是木头疙瘩!”云凤指着自己的肚子跟红雷说。 “你是说你……” “我有了!”没等红雷说完,云凤便忍不住告诉了他。 “真的?我要当爸爸了?” 云凤冲红雷点了点头。 红雷兴奋得一下子把云凤抱起来围着自己转圈,并大声地喊了起来:“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快放我下来,谁告诉你是儿子?也许是丫头。” “能生丫头就能生儿子!” 彩云听说云凤怀孕了,心里很高兴,自己的恩人终于有了后代,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她这个媒人也算功德圆满了。 彩云带着一刀肉和一些鸡蛋去看望云凤:“妹子,听说你怀孕了?” 云凤问:“你怎么知道的?” 彩云道:“听红雷说的。” “看来红雷什么事都爱跟你说。” “我是你们的媒人,当然应该告诉我,怀上多长时间了?” “可能有两个来月了。” “从现在开始就别干重体力活了,也别那个了。” “我跟他说了,让他前三后三都老实点。” “别,中间也要注意,等生下来再说。” “我怕他憋不住,找别的女人。” “不会的,红雷不是那种人。” “听说之前他就曾经追过别人。” “打光棍时,这么做也正常。” “我看他好像挺喜欢你的,是不是也追过你?” 彩云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还是如实说,她觉得这个情况庆英肯定跟她说过。 “他曾经托人提过,我没同意。” “你不是夸他人不错吗,为什么不同意?” “孩子爸临走时,就留下了一句话,要我亲手把孩子抚养大,我答应了他,不能食言。” “姐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相信红雷也能理解。” “但我还是有点愧疚感,所以我一直想帮他找个更好的,遇到你,是红雷的福分。” “彩云,什么时候过来的?” 红雷挑着两个水桶走进来。 “刚过来,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彩云问。 红雷道:“最近雨水少,去给西山的花生浇点水。” 云凤冲着彩云道:“上次多亏你指点,王红兵同意我们在西山开了几亩荒地,种了一些花生和红薯,现在长得还不错。” “队里的责任田都分完了,你们一下子添了三口人,提这个要求不过分,他应该理解。”彩云道。 云凤对彩云说:“你们家秧田的水也快干了,应该灌水了。” “是啊,有段时间没下雨了,不过今年水塘蓄水量大了,水源充足。” “昨天大家还在说,亏你提了一个好建议,不然就抓瞎了。”王红雷用佩服的眼光看着彩云说。 “我觉得你比他们男人还有主意,你应该当领导。”云凤对彩云说。 彩云道:“我就是那么一说,最后还是要他们当领导的去决断。” “车水时,让红雷去。”云凤对彩云说。 “多不好意思,老麻烦你们。” “给你干活他高兴着呢。”云凤转身问红雷:“你说是不是啊?”云凤用异样的眼神瞟了一眼红雷。 红雷道:“那当然,给我找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好老婆,我能不高兴吗?” “云凤,你瞧红雷多会说话,看来你是调教有方啊。” “不是我调教有方,主要是因为他喜欢你!“ 彩云一听,脸一绷就急了:“云凤,你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开个玩笑。”云凤一下子懵了,立马给彩云赔笑脸。 彩云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便缓和了一下语气:“以后别开这样的玩笑,不好。” 彩云走后,云凤觉得奇怪,就一句普通的玩笑话,为什么彩云会如此敏感? 晚上睡觉时,云凤问红雷:“瞧你今天见到彩云那个高兴劲,是不是觉得她想你了?” “你又胡说八道,她是看你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瞧你见了她,两眼都放出亮光,乐得嘴都合不上了,我要是不在家,说不定你早就把她抱上床了。” “我有那么坏吗?” “你以为呢?抱着自己的老婆,想着别的女人,嘴里老喊着‘云’,从来都不喊‘凤’。” “这有什么不对吗?先有云后有凤。”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和彩云在先,我在后,是吗?” “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说你的名字,云在前凤在后。” “废话!我的名字还刘在前,云在后呢,你为什么不喊‘刘’?” “我平时只喊你云凤,没喊你刘云凤。” “你要真是这么想的就好了。” 云凤觉得红雷说的有点道理,但觉得彩云的表现有点不正常。 “你说彩云今天是怎么了?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她一下子就急了!” “她这个人不爱开玩笑,你以后说话注意一点。” “我觉得她心里有鬼,你老实交代,你跟她是不是干过那种事?” “你又来了,要有那种事,我们早就结婚了,哪还轮到你?” “别臭不要脸,好像谁稀罕你似的?” 第二十三章 1962年7-9月 两天后,发福找到彩云:“明天水车轮到你用了。” “太好了,我准备请你和志良还有红雷帮忙。” “才三个人,还差一人。”发福说。 “算上我,正好四人。” “不行,车水是男人的事,你不能上.” “给我干活,我不上说不过去。“ “你想上也没人愿意跟你搭帮。” “我就跟你搭帮,不同意也不行。”彩云跟发福笑着说。 一清早,四人将水车抬到离彩云秧田不远的水塘处,安装就绪后便开始干起来。 这个水车是手摇式的,长三米多,高五十多公分,由车头、车尾、车筒、车叶四部分组成,所有部件均为木质。 车水时,四人是最佳组合,分别站在车头两侧。每侧两人搭帮配合,一人站在埂上,另一人站在埂下,手握车把通过上推下拉形成垂直的圆周运动,将水源处的水车到高处,然后流到目的地。 盛夏的七月,烈日当空,骄阳似火,暑气蒸人。正在车水的彩云觉得浑身酸痛,汗水和水车溅出的水交融在一起,从头发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处向四周挥洒。她觉得一阵阵头晕,还有点恶心,两条腿也开始发飘。她想让大家休息一下,可看到他们干得正起劲,没有想休息的意思,而且其他人家都在眼巴巴地等着水车用,只好咬着牙坚持。 没一会,彩云突然昏倒摔入水塘中,发福立即跳进水塘把彩云抱上来。他觉得彩云可能是中暑了,可周边又没有遮阳之处,他只好背着彩云朝家赶。到家后,他把彩云放在床上,脱去她身上的衣服,从水缸里打些凉水,用毛巾给她擦身。 彩云对他说:“我没事,水车不能闲着,快去找老李帮我干活。” “放心吧,我马上就去。” “发福,出去啊?”正在大门口窥视的韩秀霞,与出来的发福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 “我看你背着彩云回来,过来看看,彩云怎么了?” “中暑了。” “彩云,好些了吗?”韩秀霞来到彩云床前问。 彩云道:“好多了,谢谢你牵挂。” “别客气,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过来找我。” “谢谢!” 庆英干活回来路过王红兵家门口时,被韩秀霞喊进去:“庆英,你还不知道吧,你家发福跟彩云好上了。” “你又乱说!”庆英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韩秀霞从她眼神里发现庆英对她说的话很感兴趣。 韩秀霞接着跟她说:“这次我是亲眼看见的,发福背着彩云回家,把彩云脱得一丝不挂,后来发福把房门关上了……” “你说得有点太邪乎,大白天的,他们敢吗?我不信。” “你可以直接去问彩云,她自己都承认,她说她中暑了,发福帮她擦身降温,什么中暑?肯定是假装的。” 庆英来到彩云家,见她正在煮绿豆汤,便问:“听说你中暑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发福把你脱光了,揉得你很舒服,是不是?” “我昏迷了,他用凉水给我擦身降温。” “你中暑好得真快,没一会就起来干活了,看来发福的手很神奇啊!” “天太热,我煮点绿豆汤给他们喝,防止中暑,你能帮我送去吗?” “我也中暑了,跟你一样,去找个男人来给我脱光了,让我好好享受享受。”庆英甩下一句话就走了。 彩云知道肯定又是韩秀霞在庆英那里挑事,必须小心提防她。休息一会后,她把正在田里锄地的玉兰喊回来,让她把绿豆汤送到西冲给帮忙车水的人喝。 今年是全面实行责任田的第一年,夏粮已获得丰收,秋作物长势喜人,丰收在即,经历了那个特别困难时期的人们,发自内心地称赞这责任田不仅仅是个“救命田”,更是一个“幸福田”。 实行责任田后,家家户户都没有闲人。到了秋收季节,就连五岁的玉军也成了忙人。他拿起一根绳子,一端拴在竹竿上,一端拴了一把稻草。他把这当作看护武器,早早地就在晒场进行巡逻,不让这些家禽家畜入场拉屎、撒尿。他看见场上有一些杂物,便拿来一个比他长几倍的竹扫帚进行清除,他抓住扫帚的顶端和中端都耍不起来,只好抱住底端蹲下去扫,样子十分滑稽可笑。 发福最近有点忙,彩云等不及他来帮忙,决定自己挑稻把子。玉强也想试一试,母亲觉得他还小没同意,但玉强坚持要这么做,彩云也只好同意了,可两人挑着稻把子上田埂时遇到了问题。由于肩上挑着重担,两条腿都陷在稻田的泥土中,行走时把腿从泥土中拔出来都很难,现在还要先把一条腿抬到田埂上,然后要连人带稻把子一起站到田埂上,玉强和彩云两人试了半天都不行,就是上不去。 玉强仔细地观察了旁边的志良叔叔挑稻把子上田埂的情形,发现他抬起右腿,脚踩在田埂上,然后身体向前一倾,再向上一纵,便稳稳地站在田埂上,看起来很简单。 玉强仿照志良叔叔的方法又试了试,还是不行。没办法,他和母亲两人一人在田埂上拽,一人在下面向上举,好不容易才把捆好的稻把子拖到田埂上。几经周折,稻穗上的许多稻谷都脱落到泥田里,无法拾起来,彩云感到心痛。 挑稻把子这种重体力活对玉强来说还是第一次,从稻田到晒场有二里多地。一路上,他不停地换肩膀,右肩压得酸痛时,就换到左肩上,没走多远,又痛得受不了,只好又换到右肩上。他咬着牙默默地坚持着,一边走一边数着田拐子,终于到了晒场。 彩云从家里拿了一个小板凳和一把铁锹,在稻田四周的田埂中部各挖一个台阶式缺口,在缺口下面放一个小板凳,终于解决了上不了田埂的难题。 玉强挑第二担时,两肩均已被扁担压得麻木了,基本上没有酸和痛的感觉。接着他就给自己增加了重量,可又觉得腰杆子挺不起来,两条腿直打颤。母亲见状,立即制止了他:“玉强,快放下,挑多了会压垮你的身子,将来就变成一个废人了!” “妈,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二叔那样,一担能挑二百多斤?” “别着急,过几年就行了。” “我看您挑把子那么累,心里不是滋味,别人家重体力活都是男人干,我们家全部靠您一人,我真是没用。” “你二叔这几天忙不过来,要不他会来帮我们的。” 稻把子运到晒场后,还要经过摊场、晒场、翻场、碾压、起场、扬场等工序,才能得到想要的稻谷。 今天是中秋节,晴空万里。天空突然刮起了西北风,发福正好有空过来给彩云扬场。 扬场首先要看风向,借助风的力量把稻谷和被碾碎的稻叶、瘪稻、稻壳分开。扬场时需要把准风向,逆着风头,用木锨把碾下来的稻粒迎风抛向空中,稻叶就像柳絮一样飘向后方,而落下的稻谷则按照饱满、比较饱满、瘪稻、空壳从前向后依次排列。排在前方的是最饱满的稻谷,用于交公粮,比较饱满的和瘪稻用作口粮。 发福扬场时使用木锨的角度掌握得非常好,他不是简单地把稻粒抛向空中,而是靠手腕往外一剪,把抛在空中的稻粒剪成一个扇形,稻粒均匀地散开,形成一道美丽而又深远的弧线,风吹掉了杂物后,稻谷就轻轻地有规则地洒落在晒场上,形成层次分明前高后低的长条形粮堆。 扬场需要扬场手和助手两人相互配合,当扬场手扬起七八木锨后,助手操起宽大长长的竹扫帚,在扬过的稻粒堆上轻轻掠过,把那些被碾断的稻秸秆和一些未完全脱落的稻穗等归于一边。就这样,一个扬,一个掠,不一会儿,层次分明的稻谷就在场中堆积起来。 “发福,你不愧是一个好扬场手,不但动作优美,而且扬出来的稻谷干净,层次分明。”彩云看着发福扬场的样子,不由得赞美道。 “扬得干净的功劳主要在于你这个助手眼明手快、动作准确、力度恰到好处,既能把杂物全部扫去,又不会把稻谷带出去。”发福称赞彩云是个好助手。 “两人说得这么热闹,怎么见到我都成哑巴了?”庆英看着彩云问道。 “我们正在说扬场的事。” “我看你们俩一个扬一个掠,配合得很默契,要是上了床可能配合得更好。”庆英看到这一幕,便想起韩秀霞说的话,觉得应该提前敲打一下,要是两人真搞到一起就晚了。 “他二婶,请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心思跟你开玩笑,我就是警告你俩小心点。” “你在这胡说什么?给我滚回去!”就在发福冲着庆英发脾气时,正好赶上风力突然变小,发福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结果抛出去的稻粒大都落到站在上风头的庆英身上。 庆英觉得发福是故意为之,夺过彩云手中的扫帚劈头盖脸地向发福打过去,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你个臭流氓,为了这个狐狸精,白天去卖血,晚上是不是还想去伺候她?” 发福看着庆英身上到处都是稻粒和秸秆等杂物,心感内疚,面对庆英的追打,他只好拖着木锨一个劲儿地后退。庆英感到气难消,拿着扫帚转身冲向彩云:“你个狐狸精,要是敢勾引我男人,我饶不了你!”一边骂一边打。 彩云气坏了,抓住庆英的扫帚,喊道:“发福,把你女人弄回去,别在这丢人现脸!” 发福这才过来,抱住庆英朝家里拖,庆英还是不甘休,嘴里仍在骂骂咧咧…… 站在门口的玉强看见王红兵和韩秀霞等许多人都在看热闹,便拉着玉兰和玉军回家关上了大门。 玉兰问玉强:“哥,你说二婶骂人怎么这么难听?” “我早就让你少搭理她,你偏不听,这回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吧!” 彩云回家后,玉军追着母亲问:“妈,狐狸精和狐狸一样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狐狸会骗乌鸦的肉吃,狐狸精也会吗?” 彩云把玉军一推:“去!以后不许再提狐狸精。”玉军瞪着两眼看着母亲,感到莫名其妙。 晚上,彩云请发福明天一道去交公粮,发福愉快地答应了。 鸡叫三遍时,彩云起来做好早饭,去喊发福,喊了半天,里面没反应,她又从后门来到发福家后院东厢房窗前继续喊:“他二叔,该走了!” “知道了,我一会就来。” “深更半夜的,熬不住了?”庆英冷冷地给了一句。 彩云没搭理庆英的挑衅,走开了。 天还没亮,趁着月色,彩云和发福两人挑着稻谷去粮站交公粮。 “嫂子,我看你交的公粮全部都是最好的,其实你可以把那些比较好的掺些进去。”发福觉得彩云太实在。 彩云道:“要是那样的话,我可能睡不着觉。” 发福觉得也有同感:“说得也是,我交公粮时,掺了一些,可过后心里老是觉得别扭,以后我也不掺了。” “只要政策不变,今后粮食应该不成问题了。” “今年水稻和旱粮全部丰收,你种的花生也长得很好,应该能卖不少钱。” “卖了以后尽快把你借的五十多块彩礼钱还了。” “我已经还了二十多了,只欠三十块了。” “那我也要都给你,否则你以后就不愿给我帮忙了。” “这怎么可能呢,你是我嫂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上次说想让玉强跟我学木匠,我担心这会不会影响他学习。” “让他利用星期日跟你干些杂活,先入个门,等放寒假再好好跟你学。” “好吧,你让他抽空找我一下。” 第二十四章 1962年9月-1963年2月 两人来到粮站时天已亮,交公粮的人已经排成长队。彩云数了一下,排在他们前面的足有六十多人,有的是昨天就拿着小板凳在这里排队了。实行责任田以后,排队交公粮,在这里已经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彩云觉得责任田太神奇,过去交公粮三令五申,上级派人现场催交,也很难按期完成征购任务,现在人们交公粮比什么都积极,谁也不甘落后。 秋收结束后,彩云交完公粮,又卖了一些稻子和花生,还清了所有欠账,还买了两头小猪和几只小鸡,又买了一些老粗布,让发福给打了一张桌子和几条长板凳。家中还剩下近千斤稻子、几百斤玉米和一千多斤山芋,还有一些花生。 猪圈已闲置好几年了,彩云和玉兰一起进行了修缮,玉兰看到猪圈里又有了小猪,心里很高兴,她终于可以养猪了。 为解决储粮问题,彩云买了几卷芦席,在家里建起了小粮仓。她把地面打扫干净,先铺上一层稻草和芦席,用以防潮。然后用芦席围成一圈,就开始往里面倒粮食。随着粮食增加,再将芦席呈螺旋状盘高,边倒边盘,逐渐升高,一个小粮囤也随之完成。 彩云削了一些山芋片,扔到屋顶上晒,做成山芋干,这是***时期救命的东西,如今家家户户的屋顶和晒场上到处都是。 秋种结束后,进入了农闲季节,人们开始尽情地享受丰收的喜悦和胜利的果实。 彩云觉得三个孩子的大襟袄实在没法穿了,想给他们和小梅各做一个大襟袄。算来算去布不够,没办法只好找女儿商量:“玉兰,过来,妈跟你商量一个事。” “什么事?”玉兰听见母亲有事要和她商量,心里很高兴。 “妈看你棉袄实在是太破了,想给你做个新的,可是……”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穿上新衣服了!妈,我棉裤也破了,再给我做个新棉裤吧。”玉兰没听母亲说完,就激动得跳了起来,打断了母亲的话。 彩云听了,犹豫了半天,才跟女儿说:“孩子啊,我们家就那么一点布票,买的布只够你哥和你弟弟还有小梅做棉袄,我想等到明年再给你做一套全新的,你看好不好?” “不行,为什么给小梅做都不给我做?” “小梅今年刚和你哥定亲,按规矩过年了应该给她做件新衣服。” “给他对象做,那我哥就别做了,不能两人都做,再说他整天在学校快活死了,我整天在家喂猪、喂鸡、做饭、锄地、割麦子、栽秧、割稻子,我干的活最多,为什么给他做不给我做?” “你哥上学,穿得太破了不好看。” “我不怕不好看,那您让我上学好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不是说不给你做,而是说等明年棉袄棉裤一起给你做。” “您骗人,明年还有明年,我就要今年做,为什么好事都让他一人占了?”玉兰说着说着,眼泪刷刷的往下流,她一边用手抹眼泪,一边抽泣着。 “我准备给你做双新鞋。”彩云觉得确实有点委屈了玉兰,她临时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来安慰她。 “给我哥做吗?” “就给你一人做。” 玉兰听了,抹了抹眼泪,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彩云心想,真是一个直性的孩子,气来得快消得也快。 村里许多男孩请裁缝做棉袄大都做成对襟的,彩云觉得大襟的暖和,正好玉强现在穿的也是大襟袄,可以照葫芦画瓢自己做,这样心里会感觉踏实一些,主要还是为了节省开支。 她把孩子们的旧大襟袄在老粗布上铺平,然后适当放大一些尺寸,再用尺子测量,反复斟酌后,用粉笔划线进行裁剪。她把裁好的布料铺平后,均匀地放上棉絮,然后把对应的布料放上用擀面杖碾压后,一针一线细心缝合,做出衣身和衣袖,再将衣身和衣袖缝合好。 衣扣的制作是个细活,彩云制作的衣扣是比较简单的一字扣,她先用细布条折叠缝制“袢条”,再用一根“袢条”对折成环状扣带,缝在小襟上,这样就完成了大襟袄衣扣的制作和缝制工作。 彩云把做好的衣服让几个孩子都试一试,结果很满意。给小梅试穿时,她老是低着头、抿着嘴,抑不住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新棉袄做好后,本想让孩子们过年时再穿,可孩子们等不及,只好让玉强和玉军提前穿上,用换下来的旧棉袄给玉兰做鞋,希望孩子们过年时,都能穿上新衣或新鞋。 彩云测算了一下,有这两件旧棉袄,可以做三双布鞋,于是决定给每个孩子都做一双。 玉兰知道后,心里很不舒服,觉得母亲说话不算数,什么好事都会想着哥哥和弟弟,只有她老是吃亏。以前还有二婶心痛她,现在由于母亲和二婶闹矛盾,对她也有些疏远了。 春节前要做好三双新布鞋,时间比较紧。彩云想玉兰马上就十三岁了,应该让她学习针线活,学会了也能帮着一起做。 做鞋的工艺比较复杂,需要糊“布骨子“、剪样子、缝圆口、做鞋帮子、纳鞋底、绱鞋等。纳鞋底是一个细心活,费工费时,一双鞋底密密麻麻地需要千针万线。 彩云对玉兰说:“纳鞋底要先用铁锥,在鞋底扎过孔后,再用顶针箍将针线穿过去、然后从另一个孔将针线用力拽过来。”彩云一边说一边示范。 “妈,我来试试。” 玉兰接过木把长针的铁锥,在鞋底上使劲扎就是扎不过去,彩云笑着对她说,“傻丫头,这锥子不能硬扎,应该左右旋转向里扎。”玉兰按照母亲说的方法,终于扎过去了。 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西北风呼呼地叫着。玉兰一觉醒来,见母亲还在做针线活,便对母亲说:“妈,天太冷了,您快睡吧。” 母亲边纳鞋底边说:“你先睡,快过年了,我要尽快把你们的几双鞋赶做出来。” 实行责任田以来,彩云家中的一些重体力活主要依靠发福和大头榔子,后来云凤也帮了很多忙,现在两家还开了亲,她想找个机会在一起聚一聚。 元旦刚过,腊八节就要到了,在彩云的记忆中,凤阳好像有喝腊八粥的习俗。于是她找到云凤:“妹子,你们那里有喝腊八粥的习俗吗?” “有啊,你是凤阳人,你应该知道呀!” “有点印象,记不清了。” “你知道腊八粥怎么来的吗?” “好像跟朱元璋有关系。” “没错,就是他给起的名字。” “今年是***后的第一个丰收年,腊八节我请你们全家过去喝腊八粥,好好庆祝一下,你看怎么样?” “好啊,你做过腊八粥吗?” “做过,以前两个老人就喜欢喝我做的腊八粥。”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腊八那天清晨,彩云早早就起床,开始熬制腊八粥.她先用大火煮,然后改用文火慢慢地熬。约三个小时后,她尝了尝,觉得差不多了,便安排玉强去请云凤全家过来。 “姐,我们全家都过来了。”云凤刚到彩云家门口就喊了一嗓子。 “好!慢点!”彩云知道她快临产了,便上前搀着云凤坐下。 小梅见到玉兰便喊了一声“玉兰姐”,玉兰随口就来了一句“嫂子”,臊得小梅满脸通红,低着头不语。彩云立即上前对玉兰说“你应该喊她‘小妹’,等她长大了,嫁到我们家以后,你再喊她嫂子。”玉兰点了点头,拉着小梅的手说“走,去看看我养的两头小猪。” 彩云又去请发福和庆英,发福很爽快,就是庆英不愿意过来,彩云只好回来让玉兰去请。云凤也一起过去,还是这两个人面子大,把庆英也请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品尝彩云做的腊八粥。孩子们都说甜,大人们则称赞腊八粥熬得又香又黏糊。 “张姐,你这里都放了些什么?”云凤问彩云。 彩云道:“放的有大米、糯米、玉米、高粱米、花生、豇豆、绿豆、红枣、莲子、红糖等,都是常用的食料。” 云凤对庆英说:“李姐,明年腊八我请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庆英道:“现在我就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快临产了吧?” “快了,月底差不多。” 庆英又把话题转到红雷:“你要当爸爸了,一定要照顾好云凤。” 红雷道:“没问题。” 发福拍了一下红雷:“记住请我喝喜酒。” 红雷看了一眼彩云,道:“到时候,我请你们都去喝喜酒。” 几天后,玉强找到发福:“二叔,我们学校放寒假了,我想放假期间跟您学木匠。” “行啊,正好快过年了,木匠活也比较多,跟我一道出去,先给我当个下手,从最基本的学起。” “行。” “学木匠应从学拉锯、锉锯、磨刨刃开始,然后再学推刨子、凿眼、抡斧、打线、开料等”。 “多长时间才能学会?”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学艺在个人’,至于多长时间能学会,学到什么程度,主要在于你自己。” 天刚擦亮,发福便带着玉强一起外出干活。他见玉强穿的草鞋已经破得难以跟脚,只好用稻草捆了一下,并告知彩云,抓紧时间尽快把玉强的鞋做好。彩云也觉得这样上门给客户干活确实不像样子,便和玉兰一起为玉强赶做新鞋。 发福舍不得玉强使用他心爱的工具练手,便自己掏钱给玉强买了锯子、斧子、刨子、凿子、木锉等常用工具,还给他备了一些下脚料,让他练习这些工具的使用方法。 腊月二十三日,是送灶君老爷上西天,向玉皇大帝汇报的日子,名曰“祭灶”。一大早,彩云就开始“扫尘”, 把整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到了晚上,彩云就在灶头上贴了灶王神像,还把玉强用红纸写的“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小对子贴上,并用糖稀在灶王神像的嘴巴上粘一粘,防止灶王爷上天乱讲话,然后烧香、放炮、磕头,送灶王爷上天。 除夕前,彩云和玉兰一起,终于把三双布鞋全部赶做出来,彩云看着玉强穿上新鞋和发福一起外出干活,心里很高兴。 年夜饭是除夕的重头戏,吃饭之前,要将灯笼挂上,贴好春联,焚香点烛,鸣放鞭炮,敬天地、祭祖先,再开席。 年夜饭有许多规矩和习俗,彩云告诉孩子们:“年夜饭的鱼,象征年年有余(鱼),所以不能吃完,粉丝烧胡萝卜片,称作‘钱串子’,寓意大富大贵,青菜豆腐象征平平安安,圆子象征团团圆圆等。年夜饭也不能吃完,要在碗底留一点,叫做留仓底。” 饭后,几个孩子收到母亲赏给的“压岁钱”,玉兰打开红包,发现里面包有六毛钱,高兴得连连对母亲说:“谢谢妈妈,我又有压岁钱了!” 玉兰、玉强和母亲一起包饺子,准备年初一的早饭。彩云在饺子里放进一个铜钱,谁吃到就意味着谁在新的一年里运气好。几个孩子一直陪着母亲“守岁”到十二点才睡。 初一早上,彩云备了瓜子、花生,在家接待来拜访的客人,玉强带着妹妹和小弟到各家各户去拜年。 彩云站在门口,看见村里的孩子们大都穿着新衣在门前玩游戏,玉强和一帮男孩在玩“撞拐子”,玉兰和几个女孩在跳皮筋,玉军和几个小男孩在玩弹玻璃球,还有的在玩“打纸板”、“跳房子”、“抽陀螺”、“踢毽子”等。 这时一阵清脆的跳皮筋童谣传来:“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看着眼前的情景,彩云真正地体会到,责任田不仅仅是“救命田”,更是“幸福田”,给孩子们带来了无限的快乐和喜悦! 年初五晚上,红雷过来找彩云,见几个孩子不在家,搂住彩云使劲地亲了一下:“云,我有儿子了!” 彩云推开他:“云凤生了?” “生了,是个男孩!” “什么时候生的?” “下午。” “谁在照顾她?” “我母亲。” “走,我去看看。”彩云带了些鸡蛋和红雷一起过去看望云凤。 “妹子,恭喜你!”彩云来到云凤床前,与她打招呼。 “姐,你怎么过来了?”云凤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听红雷说你生了,过来看看你,生产顺利吗?” “挺顺利的。” “我带了些鸡蛋给你补补身子。” “谢谢!又让你破费了。” “我看看你宝贝儿子。 “好像睡着了。” “小孩刚出生的时候都爱睡,小家伙胖瘦适中,可能有五斤多吧?” “差不多。” “你看红雷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他早就说是个儿子,还真让他说中了。” “别光顾着乐,要好好照顾你老婆和儿子。”彩云冲着红雷说。 “那当然!”红雷答应得很干脆。 正月十五为元宵节,在王家峪这一带俗称过小年,有“正月十五大似年”的说法。晚上,大队组织在西晒场演出,每个生产队至少出两个节目,彩云参加扭秧歌演出。 吃完元宵,彩云就把借来的新衣服换上,找来红纸,让玉兰给她脸上涂点红色,玉兰高兴地对母亲说:“妈,你真好看,像个新娘子!” 玉兰提着灯笼和母亲一道去西晒场,一轮明月从东方冉冉升起,洁白的月光洒满了田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不断,成群结队的孩子们打着灯笼玩耍,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彩云觉得王家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 西晒场的北侧搭起了一个临时戏台,戏台两侧的木柱上,各挂一盏汽灯,耀眼的光芒照得整个晒场如同白昼一般。各个生产队的人们早已聚集到西晒场,把这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晒场周边的树上和墙上挂满了红灯笼,大队杨书记致辞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演出正式拉开帷幕。演出的主要内容有踩高跷、舞龙、扭秧歌、花挑舞、钱杆舞、划旱船等传统节目。 场外周边有许多孩子在“撂火把”,“燃篝火”。孩子们将扎在一起的秸秆或废扫帚点燃,在旷野里边撂边跑边欢呼:“向东撂结冬瓜,向西撂结西瓜,向南撂结南瓜,向北撂结白瓜,向上撂结大瓜”。只见火光飞舞,忽而游龙,忽而流星,煞是好看,热闹非凡,以此庆祝丰年。 玉兰拉着玉军来到演出现场,见母亲手持彩扇、步履轻盈,边扭边舞的样子,高兴地问弟弟:“你看见妈妈了吗?” 玉军道:“看见了,妈妈真棒!” 演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现场不时爆出热烈的掌声,其中《二龙戏珠闹新春》、《欢乐秧歌王家峪》、《花挑载着幸福年》、《钱杆齐舞庆丰收》、《旱船奔向幸福路》、《喜庆花船迎新娘》等节目最受欢迎。 正月十七晚,公社业余剧团来演出庐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彩云全家一人不落,早早的来到西晒场占位置。彩云是第三次看这个戏,她一边看,一边给玉兰讲戏中的人物、角色和剧情。演出结束后,放电影《刘三姐》。 玉兰现在也是戏迷和电影迷,只要听说有戏或有电影,不管多远,都要和母亲一起去。 当地有这么一个顺口溜:“正月好过年,二月好赌钱,三月好看戏,四月好做田。”王家峪也不例外,一到正月,女人就开始忙着过年的事,男人就开始推牌九。一些爱看戏的人就跑到街上去看戏,有时村里也搭戏台,请戏班子来唱一些大家喜爱的庐剧和黄梅戏,一直到三月底都是农闲时间,四月份才进入农忙季节。 第二十五章 1963年2月-1964年2月 彩云利用农闲时间教玉兰学习纺棉花、做针线活和识字。她没想到自己没上过学,只是通过参加扫盲班学习,如今也能当老师了。玉兰一开始跟哥哥学文化,可玉强没耐心,老是嫌她笨,玉兰一气之下不学了。玉兰跟母亲学了没几天,全家四人的姓名和“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不但能认识,而且还会写。 “五谷丰登”是贴在家中粮仓上的春联,“六畜兴旺”是贴在猪圈上的春联,玉兰每天喂猪时都能看见。猪在吃,她在写,干活学习两不误。 彩云教玉兰识字没有教材,就是围绕日常生活,顺藤摸瓜,顺其自然。 “玉兰,你知道‘六畜兴旺’的六畜是什么吗?”彩云用这个办法激发玉兰的学习兴趣。 玉兰茫然:“不知道。” “六畜指的是猪、牛、羊、马、鸡、狗。” “妈,我想学习这六个字。” “六畜属于十二属相,我把这十二个字全部教给你。” “十二属相是什么?” “是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你学会以后,我再教你如何推算家里每个人的属相。” 玉强放学回来,利用木柴和一些下脚料练习锯子、斧子和凿子的使用方法。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能够比较熟练地使用这些常用工具,还在发福的指导下,给家里打了一个小板凳和一个小方凳。 玉强最爱捕鱼,平日里总爱琢磨着自制些捕鱼工具。他找来一些竹子,把它剖开,削成薄片,编成黄鳝笼子。待到傍晚,他便叫上玉军一道下笼去。 春季气候回暖,黄鳝大都在越冬地带活动。玉强将笼子倾斜置于池塘和水沟的水草萌发之地,尾部置于水面上,便于黄鳝换气,避免缺氧闷死。玉军负责将纱布包着的几只蚯蚓作为诱饵放入笼内,然后用草将尾部端口塞住,以免黄鳝逃跑。 天还没亮,两人就急着去收笼子。有的笼子一个没有,有的里面竟有好几条,一晚上能抓到三四斤。攒几天,彩云就上街去卖,换点零花钱用。 玉兰拿起篮子和镰刀去割猪草。她知道大塘的猪草比较多,不但有虾子草、小鹅草、黑鱼草,还有线秧等。但塘的周边都被割光了,只能下水去割。可这里的水比较深,必须脱了衣服才行,于是她回去找玉强。 “哥,大塘猪草我够不着,还是你去吧。” “够不着,脱了衣服下去不就行了。” “妈,您看我哥,大白天的我能脱了衣服下去吗?” “好了,你哥一会要去上学,我们俩可以抬着你二叔家的大木盆去。” “对,我二婶不在家,这个办法好。” “高兴了吧?” “嗯,快走!” 两人把木盆抬到大塘。坐上后,两人分别在一侧用手向前划水,不一会,就来到塘中央。这里的猪草确实不少,很快就割了许多,盆中都快堆满了。 返回时,玉兰把捆在镰刀上的竹竿拆下来,不时地用镰刀在木盆上敲打,显得很高兴。突然,一条大鲤鱼跃出水面,正好落在木盆的猪草上。玉兰立即过去想摁住它,由于身体没站稳,一下子摔入水中,木盆也被翻过去,好在玉兰去年已学会了游泳,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木盆和猪草都拖到塘埂上来。 这时,天色骤然暗了下来,浓墨般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转眼就吞噬了整个天空,狂风呼啸着掠过塘面,卷起层层浪花。突然,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将阴沉的天幕撕开一道惨白的裂口。 彩云对玉兰说:“快点,要下雨了。” “知道了。”两人连忙将猪草装进篮子里,抬起木盆赶紧朝回赶。 七月上旬的一天晚上,队里召开全体社员大会,王红兵说:“省里推行的责任田已被上面认定为包产到户搞单干,犯了方向性错误,更有人认为这是在复辟资本主义,省里迅速做出关于改正“责任田”办法的决议。决议认为,实行“责任田”实际上是包产到户,在方向上是错误的,必须坚决彻底改正。” 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目前全省绝大多数生产队已改完,县里近期就要开始全面改正。现在夏收已结束,经队委会研究决定,从明天开始,全队各家各户的责任田和各组的耕牛、大型农具一律收回,全面恢复到责任田以前的状况。” 王红兵话音刚落,就有人站起来问:“收回责任田有文件吗?” 接着,又有人问:“这是全公社统一布置的吗?” “全大队有几个生产队改了?” “请大家安静。”王红兵听见还有人在嘀咕,便故意提高了嗓门:“我们现在之所以要这么做,就是为了争取主动。这既是保护队领导,也是为了保护在座的每个人。同时大家也可以把有限的肥料和资金用到自留地上,因为自留地不会变,请大家予以理解和配合。” 会场刚平静一会,又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说得好听,我看他就是怕丢了乌纱帽。” “胳膊拧不过大腿,要真是政策变了,谁也没办法。” “他刚从市里回来,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 “红兵说得有点道理。” “是啊,他是党员,又爱学习,对政策可能吃得更透。” 散会后,王红兵如释重负,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说服社员们收回了责任田。 责任田刚让彩云的生活有了一点起色,如今又被收回,她不得不开始盘算接下来的种种难处,最要紧的还是劳力问题。家里四口人,只有她一个劳动力。大儿子玉强小学刚毕业,九月份就要去唐岭学校上初一;女儿玉兰已经十三岁,彩云寻思着可以让她下地干活了;小儿子玉军才六岁,什么都帮不上忙。责任田一收回,往后就只能靠工分分红过日子,挣工分和种好自留地,成了家里最重要的事。 彩云回到家,跟女儿说:“玉兰,责任田已被全部收回,又开始集体上工记工分了。” “那我们栽的秧怎么办?” “全部归生产队了。” “我们自留地种的花生呢?” “自留地不变,还是我们的。” “没有责任田了,我怎么办?” “你和我们一起去上工怎么样?” 玉兰很爽快地说:“行啊,不知道我一天能挣多少工分?” “年底评工分时才知道。” “您一天多少工分?” “原来是八分半,估计年底还是这样。” “最多是多少分?” “最多一天十分,主要是壮劳力。” “女的有十分的吗?” “有,比较少,我觉得你长大了应该能拿十分。” “那我就能穿上新衣服了。” 彩云沉思了片刻,望着玉兰道:“等年底把你喂的那两头猪卖了,就给你做新衣服。” 玉兰兴奋得喊了起来:“太好了,明年过年我可以穿上新衣服了,也不用担心涛哥去卖血了!” “涛哥?哪个涛哥?” “就是有涛哥。” “他要卖血?卖血干什么?“ “他说明年过年,我要是还没有新衣服穿他就去卖血,给我做件新衣服。” “你同意了?” “没有,我跟他说了,他要是卖血给我做衣服,我把它烧了也不穿。” “这就对了,他这么小,还在长身体,千万不能去卖血。” 彩云说到这里,想起了当年她也就是这么大的时候,腿被一疯狗咬破时,大志趴在她腿上给她吸血的情景。她觉得童年时期的情感是最纯洁、最珍贵的,也是最最值得留恋的。她想玉兰能有这么一个大男孩如此喜欢她,也是一种幸福。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彩云接着问玉兰。 “就是过小年的时候,他来看演出,见我哥和玉军都穿上新衣服,问我为什么不穿,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哭了,后来他就哄我,跟我说的。” “他可能是跟你开玩笑。” “不!他是真的!” “小孩不让卖血,他想卖医院也不敢要。” “那我就放心了!” 一清早,王红兵就吹响了那个久违了的上工哨子:“上工了,都到村南锄玉米。” 锄玉米就是锄掉玉米地的杂草,松动土地,让玉米苗长得更好更快。玉兰初次上工,彩云怕她手头没准,所以干活时紧挨着她,叮嘱她尽量锄窄一点,跟上队伍,特别不能把玉米苗给锄掉。 玉兰虽然岁数小,但手脚麻利,干活比较利索,一般农活很快就能学会。到了第二天,彩云就比较放心了,不再跟着她了。 八月初,公社接到县委的通知,要求月底前全部收回责任田,王家峪大队由于王红兵的带头作用,责任田改正工作非常顺利,一周之内,全部完成。公社在责任田改正工作总结大会上,还专门表扬了王红兵和大队杨书记。 总结大会那天晚上,公社要放电影《刘巧儿》。彩云和玉兰虽然早就看过,却还是想再去。两人提前吃了晚饭,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唐岭,电影正好刚开始。 看完回来的路上,玉兰问母亲:“妈,您说巧儿她爹为什么那么坏,要把女儿卖给一个大老头子,而且还是一个拄着拐杖的瘸子。” “电影里不是说了吗?巧儿她爹贪财,那个老头是个财主,巧儿她爹就是图他的钱财。” “您见过这样的人吗?” “没有,旧社会听说有,如今是新社会,应该没有了。” “巧儿看上的那个柱儿长得真俊,我也喜欢这样的男的。” “你长得这么漂亮,妈将来肯定要给你找个特别俊的男人,保证让你喜欢。” 两人走着说着,来到了一片花生地。八月下旬的花生已经到了可以收获的季节,彩云看了看前后都没人,便对玉兰说:“你去拔两棵,我们到河边去吃。” “好的。” 玉兰拔了几棵,两人过了汤桥坝,跑到上游的河边洗了洗,美餐了一顿。然后将花生壳和花生秧子全部扔到河里,随水流而下,没留下任何痕迹。 一天早上,玉兰去喂猪,发现有一头猪躺在那里不动,她进去把它赶起来,可还是不吃食,彩云过来看了看,摸了摸猪的背部,觉得很热,她怀疑这头猪可能病了。彩云立即赶到杨家岗,请来了兽医张东平,他在这一带小有名气,周边集体和家养的牛、猪、羊等,一有病就找他来看。 这次他还带着他儿子张有运一起过来,他想把这技术传给自己的儿子。 “张大哥,你看这猪是不是病了?”彩云问。 “是的,发高烧,问题不大,我打一针,应该就没事了。” “你这么好的技术,还不带个徒弟?” “这不,他现在就是我的徒弟。”东平指着身边的儿子说。 有运有点不满意:“爸,我现在也能当兽医了,不要再提徒弟的事了。” “原来你们是父子俩,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儿子多大了?” “阿姨,我今年十五了。”有运笑着对彩云说。 “十五岁就能当兽医了?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你爸。” 有运一撇嘴:“都是我自个儿学的,他压根儿就没教过我什么。” 东平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彩云说:“听见了吧?就是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这是你闺女吧?” 彩云点点头,招呼身后的玉兰:“快喊大叔。” 玉兰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叔,您好!” 东平高兴地说:“好、好,看你女儿长得真漂亮,今年多大了?” “十三了。” “个子挺高,像是十五六岁的姑娘。” “是的,长得显大,实际上还是个孩子。” “有婆家了吗?” “还小,不着急。” 有运插话问玉兰:“小妹,你愿意跟我学兽医吗?” 玉兰说:“我不识字。” 有运显得很热情:“没关系,我可以教你识字。” 彩云问东平:“你儿子有对象了吗?” “媒人给他介绍过,他都不乐意,非要自己找不可,我也拿他没办法。” “你儿子长得挺俊的,又有技术,肯定能找到他喜欢的姑娘。” “就看他的命了。” 完事后,父子俩只收了两块钱,就走了。 到了年底,队里召开评工分大会,全体社员参加评议。按照每个社员各自的体力和劳动技能以及劳动态度评出底分,最高的为十分,低的有四分、四分半、五分等。成年男劳力底分多为十分,成年女劳力只有少数为十分,多数为九分半至八分之间,未成年人底分一般为四分至九分之间。 一个社员的底分就是干一天活能得到多少工分。底分为十分的社员干一天活就可以得到十分工分,一个家庭全年取得的工分总数就是这个家庭年终分红的依据和筹码。工分越多,分到的钱粮就越多,所以一个社员的底分就是大家对其劳动价值的认可。 玉兰是第一次参加评工分,当队长提到她的姓名时,她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人提议四分,有人提议四分半,也有人提议五分,最后王红兵说:“陈玉兰虽小,但干活有模有样,肯干卖力,就定为五分吧。”玉兰听了很高兴,自己也成为半劳动力了。 评到彩云时,有的提议九分,有的提议八分半,王红兵接着就拍板,那就八分半吧。 “我不是病人,我是一个健康人,为什么也是八分半?”彩云站起来质问王红兵。 大家一听就知道彩云说的是什么意思,因为王红兵老婆韩秀霞瘫痪卧床好几年,能下床活动也就一年左右,目前只能干些一般农活,彩云和她一样,都评为八分半,显然不合理。 发福、红雷也为彩云鸣不平,但王红兵不愿改口,坚持定为八分半,彩云也没办法,只好忍了。评工分大会一直开到晚上十点多钟,只评了四十多人,还有三十多人未评。 玉兰去喂猪,发现猪圈门已打开,两头猪不见了,她一下子就慌了,边跑边喊:“妈,猪不见了。” 彩云听了,赶紧跑过来:“别着急,可能饿了跑出去了。” “不会的,猪圈门我一直用铁丝拴着的,它们跑不出去。” “你向东,我向西围着村子分头找,我们在村后汇合。” 两人找遍村前村后和周边都没找到,彩云也开始着急了,跑到正在地里干活的村民们,大家都说没见,也没有什么线索,发福和云凤也帮着彩云一起寻找。发福带着玉兰到街上集市查看蹲守,彩云和云凤到周边各村寻找,一天下来一点收获都没有。 玉强知道后没去上学,跟着一起找。一直找了几天,都没找到。彩云无奈之下,又到派出所报案。民警只是做了登记,说他们先查一查,让回去等消息。 彩云觉得这猪十有八九是找不到了。但仍不死心,和玉兰一样,老在周边毫无目标地到处转悠,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底分评定结束后,记工员和会计一起算出各家全年工分总数,就可以进行年终分红决算了。 分红决算就是生产队将所有收入减去开支和公积金后,除以所有人全年工分总和,得出每个工分的分值,然后用每个家庭取得的工分总数乘以工分的分值就是收入。 支出就是从队里分得的粮食折款,收入减支出,结果为正的就是分红所得的现金,大家称之为“顺挂户”,结果为负的就是应向生产队交纳的现金,这种情况属于分红超支,大家称之为“倒挂户”。 生产队全年生产的粮食首先要完成国家的征购指标,然后留足种子和储备粮,剩下的才属于分配粮。 征购指标分征和购两部分,征是农业税,就是无偿交公粮;购是国家按计划收购,并按定价付给卖粮款,这是生产队现金收入的主要来源。国家对粮食实行统购统销,不得私下买卖。 生产队留存的储备粮,主要用于农田水利建设时民工的口粮以及其他应急之需。在分配粮中,70%作为基本口粮,按人口平均分配,不分男女老幼;其余30%则按工分分配。每个家庭分得的粮食,需按国家定价折算扣除相应的粮款——这往往是家庭最主要的支出。 第二十六章 1964年2月-1965年9月 分红的那天上午,社员们早早就聚集到队部,看着墙上张贴的年度收支情况公布榜,听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队长、会计、记工员等人都在忙碌着,大家翘首以待,盼望尽早公布自家的分红结果。 彩云一家四口人,一共分得水稻和杂粮1045斤,折合粮款99.82元,取得的工分是2665分,每分的分值是0.009元,取得的工分钱是23.99元,超支75.83元,是全队最大的“倒挂户”。 由于七月份才取消责任田,所以本次分红不能反映全年的分红情况。尽管如此,有一家居然分到二百多元现金。当那人从会计手中接过厚厚一沓现金时,一边数一边笑,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当看到一张二十元的欠条时,脸色马上就变了,会计连忙进行解释,说等收到超支户交款后,立即还清。 彩云是全队最大的超支户,发福分红应得的32.55元被王红兵强行从彩云超支款中扣除,气得庆英嘴撅得老高,她知道彩云的两头猪没了,扣除她的分红款外,还欠队里四十多元,她哪来这么多钱还账?但也没办法,只能发些牢骚。彩云双眉紧锁,不管庆英说什么,只能听着忍着,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分红结束后,没有交齐超支款的几户户主被留下,单独开会研究解决办法,队委会限期一个月交齐欠款。 第二天正好逢集,彩云把自留地上的蔬菜和家中的几只鸡以及咸鱼等全都卖了,又卖了一些粮食,好不容易凑了三十多元钱,交给生产队,还欠十元。 春节马上就要到了,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彩云只买了几张写春联的红纸和一挂鞭炮。好在除夕前一天,发福悄悄给彩云带回来一些猪大肠、两条鱼和一些豆腐、千张等,年夜饭彩云做了六个菜有荤有素,也算丰富。 玉强和玉军有说有笑,吃得很高兴。只有玉兰低着头、沉着脸,一声不吭。彩云不知道玉兰是怎么了,便给她夹了一块红烧鱼,玉兰头也没抬,把鱼又放回去,只吃白菜和胡萝卜。 “玉兰,这么多好吃的,为什么只吃蔬菜啊?”彩云望着玉兰问。 玉兰紧锁眉头冷冷地说道: “好吃的让哥哥和弟弟吃,我是女的,没什么用,就应该吃蔬菜。” “玉兰,搞责任田时,你对家贡献很大。取消责任田,你又挣工分,分到了粮食,还减少了超支,同样做出了贡献。妈也是女的,我们家的工分都是我们俩挣的,怎么能说女的没什么用呢?” “可我们俩的衣服最破。”玉兰撅着嘴,嘟哝了一句。 “过年讲究不欠账,可今年超支太多,凑了半天也没凑齐,还欠十元,实在没办法,只好背债过年。妈承诺给你做新棉袄的事也无法兑现,只能委屈你了。但妈会记住这个承诺,只要我们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妈不但要让你穿上新衣服,而且还要让你每天都能吃上大米饭!” 玉兰听了,抬起头望着母亲:“真的?” “真的!” 玉兰乐了,一下子夹了两块肥肠,大口吃着笑着。 彩云松了口气,心想都这么大了,还是个孩子。 到了夏天,玉兰不但棉衣没做,就连单衣也没法穿了——又破又瘦又短。彩云也没办法,只好找点碎布补一补、接一接,先凑合着穿,玉兰感到很生气。 九月一日清晨,玉强把几本书放进自己编的草绳袋子里,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玉军见了又跟母亲提要求,“妈,我也要上学!”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哥明年七月份初中毕业,九月份就让你上学,你再放一年牛,给家里挣点工分。” “我哥那么大了,他为什么不给家里挣工分?” “你应该向你姐姐学习,虽然没让她上学,可她不但没有哭闹,而且干的活最多,穿的衣服最破。” 彩云看见玉军哭丧着脸放牛去了,心里很不舒服。孩子想上学,本来是个好事,可现实情况无法满足他的要求。 年终分红时,彩云又超支九十多元,现在欠账达到一百多元,这可愁坏了她——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家里的桌子和几条板凳,被王红兵作价八元,搬到队部抵扣账款。还威胁再不还清欠账,就要扣粮食,如果真是那样,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取消责任田以后,彩云连续两年青黄不接时都有一个多月没有粮食吃,只能靠蔬菜和野菜充饥。如果队里再扣粮食,恐怕又要回到之前那个特殊困难时期了,她不敢再朝下想。 玉军听见学校上课的铃声响了,就把牛拴在村西菱角塘的柳树上,跑到学校低年级教室窗旁听老师讲课,被老师发现后轰走了。 后来他就躲在教室窗下偷听,老师上课时,他把大地作纸,用小木棍作笔,开始了他特殊的学生生活。 老师讲语文课时,他只能听到字的读音,不知道如何写,只好不时地猫着腰抬起头窥视。 有一次,玉军正在教室窗下,聚精会神地练习这些生字的写法时,突然“哎哟”一声摸着自己的头站了起来,看见讲课的老师正站在自己面前,手拿一根小木棍又向他头上打了两下,然后揪着他的耳朵带到教室里:“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老来捣乱?” “老师,他是玉强的弟弟,叫玉军。”班里的三大头向老师报告。 “我没捣乱,我在听课。”玉军替自己辩解。 “曹老师,这是张彩云的小儿子,家里穷没钱上学,他想听你就让他在窗外听听吧。”杨老师看见后,过来说情。 “没钱上学的孩子多了,都跑来听课还不乱了套了?” “你说得太夸张了,这么多年,他是头一个,特殊情况关照一下吧。” “那可不行,影响我讲课的思路。” 杨老师拉着玉军朝外走:“你偷着来听课,你妈知道吗?” 玉军道:“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好好放牛,跑来听课?” “我觉得学习很有意思,学会一个字,一道算术题,我就特别高兴,特别开心!” 杨老师想了想,说:“以后你可以到教室北面窗下听课,那边没有门,要是被曹老师发现了,他过去时你就可以看见,提前跑了就行了。” 玉军点了点头。 玉强每天下午放学后,总是跑到北河湾去抓鱼。他憋气时间长,每次潜入水中,只要能触及到鱼,十有八九都能抓住。然后,在河边折一段柳枝,将柳枝皮剥开,顺着朝下一捋,捋到尾部再打个结,就是一个鱼串子,将剥光皮的柳枝插入一个个鱼鳃里,就可以提着回家改善伙食了。 一天下午,彩云发现王红兵在队部和村里的墙上写了好多标语,看着这些标语,她觉得可能跟“四清”运动有关。 她想到去年初,大队召开的全体社员大会上,学习了“四清”运动的有关文件,她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文件的具体内容。因为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她最关心的是如何搞好生产,尽快解决吃饭穿衣问题。 “四清”运动已经讲了两年多了,别的县早就全面铺开了,这里一直没有动静,彩云觉得这阵风可能就要过去了,现在王红兵的这个举动,让她意识到这里的“四清”运动可能就要开始了。 彩云找到发福,觉得原来在祖坟旁挖的那个藏粮地窖很危险,万一被查出来问题就大了,于是两人利用几个夜晚悄悄地将这个地窖给填埋了。 果然不出所料,没几天,县里的“四清”工作组先遣部队一行三人来到王家峪大队。大队的几位领导早早都来到大队部,王红兵更是忙前忙后,带着工作组的三位同志到队里的各家各户走访,帮助他们了解情况。 一周后又来了二十多人,王红兵带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来到彩云家。王红兵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彩云在吗?” “在,有事吗?”彩云应声出来。 “这是县委‘四清’工作组的副组长李志彤同志,要住在你们家。”王红兵向彩云介绍情况。 “你好!打扰你了。” 李志彤向彩云点了点头。 彩云冲着王红兵说:“我们家条件太差,怎能让领导住这儿呢?” 李志彤道:“这是我们工作组安排的,上级要求我们与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而且要求必须住在政治上可靠、生活上最困难的贫农家里,所以只能打扰你了。” “县委工作组安排三名同志在我们生产队工作,还有两位男同志,住在哑巴家。”王红兵对彩云说。 彩云不好再推辞,只好同意了,和李组长一起把小房间收拾了一下,安排李组长住在了小房间,一家四人又挤到一张床上。 李志彤放下随身携带的被褥,仔细察看了彩云的住处。 这个低矮的土坯茅草屋内,除了睡觉的床和水缸以及几个马扎式的小板凳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家具。 堂屋的东北角有两个用芦席盘起的小粮囤,她取下放在上面的一些棉衣棉裤等衣物,发现里面盛放的是玉米和高粱,玉米上面还散放着一些山芋干和一个旧麻袋装的稻谷。 堂屋的东南角放的是一些农具和渔具,上方的墙上挂有蓑衣、斗笠、草帽和渔网等;西南角是锅灶和水缸,她打开木制的锅盖和缸盖,看到水缸中的水很清亮;西北角有一个纺棉花的纺车,其上方的房顶上吊着一个竹篮子和几串干辣椒,篮子里装有一些小干鱼。 堂屋正中大门上雕刻的那匹马引起李组长的关注,彩云介绍后,她也未作评论。北墙偏东开了一个后门,门板上的裂缝已经透出亮光,门闩已不见,用一根铁丝和铁棍固定着。 在西厢房的中间放了一张床,在靠近床头的北侧放着一个木方凳,其上放了一个显得很陈旧的木箱。 大门两侧的屋檐下挂有艾草和金黄色的玉米棒子。 她来到后院,一些黄鳝笼子,很凌乱地散落在地上,旁边有个草垛,草垛旁有个泥土台子,上面放了一个酱色陶瓷缸。她揭开缸盖,一股很冲的辣味,让她感到有些呛鼻子。她仔细一看,里面是腌制的辣椒酱和胡萝卜条、扁豆、豇豆、鬼子姜等咸菜。 李志彤看后,觉得这家确实很穷,可以考虑作为“四清”运动的根子。 李志彤开完会回来吃晚饭时,见彩云家里多了一些家具,便问她:“这桌子和长板凳是不是你借来的?” 彩云道:“不是,是生产队王队长派人送来的,说你们走了以后再收回。” “这样不好,你让他明天都搬走。” “我说没有用,还是您跟他说吧。” “好吧。” 晚饭是碎米稀饭,因为有李组长在,彩云在稀饭里放了些山芋干,还做了一些玉米粑粑,桌子上有一个小碗,里面放了一些酱菜。 彩云对李组长说:“我们家就这条件,没什么好吃的,委屈您了。” 李组长道:“这是哪里话?我也是农村人,也过过这种苦日子。”说完,便拿出十二元钱,三十斤粮票递给彩云,说是一个月的伙食费。彩云推让了半天,李组长说这是纪律,必须要交,彩云只好收下了。 彩云家虽然穷,但比较注意卫生,基本上没有虱子,这一点让李志彤很高兴。而住在哑巴家的两位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两人的绒衣里都钻进去不少虱子,夜晚常被虱子咬醒,难以入睡。没办法只好起来捉虱子,白天闲下来时就觉得浑身发痒,便迎着太阳捉虱子。 当他们看到村里一些老人用嘴咬虱子,咬得嘎嘣嘎嘣响,一些年轻人,特别是一些小孩,头发里也有许多白点点时,便跟他们讲如何注意卫生,防治虱子,可他们好像并不在意,村民们说习惯了。 两天后,王红兵按李组长的要求,派人把送去的桌子和板凳全部搬走,并找到吴组长,反映了张彩云搞投机倒把的问题,认为工作组住她家不合适。 工作组经调查研究认为,张彩云在集市卖的菜是自家自留地种的,咸鱼是儿子玉强抓的活鱼腌制的,鸡是自家养的。其行为应认定为正当的集市贸易行为,不属于投机倒把,决定李组长继续住彩云家。 李组长带着两位同事和彩云一起,在堂屋北墙正中垒砌两个土坯长台,用一些木材下脚料钉了一个长板条,搭在上面,成了一个简易的长条案,可以放一些小物件。 从这天开始,李志彤和其他两位队员一起,白天参加队里的劳动,晚上进行扎根串连、访贫问苦。 王家峪“四清”工作组一共二十八人,组长姓吴,大家称他吴组长,四十五岁,副组长李志彤是本县一位公社副书记,四十二岁。 一天晚上,生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工作组的组长、副组长以及驻队的另两位同志均参加了会议。 会议由李组长主持,工作组的两名同志,带领大家学习了《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一些具体政策的规定(草案)》(即后十条)。 吴组长首先对“四清”运动的“后十条”,进行了宣讲,接着,又给大家讲了“四清”运动的重要意义、目的、任务等。 李组长对生产队干部提出了具体要求,做到以运动促生产,抓好秋收秋种和年终分配等工作,号召大家积极配合工作组工作,确保“四清”运动顺利开展。 直到此时彩云才明白,“四清”运动就是中央在全国城乡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叫城乡社教运动。 散会后,李组长拿着王红兵提供的《王家峪生产队各户基本情况登记表》递给彩云:“你看看这张表上登记的情况准确吗?” 彩云反复看了表上登记的各项内容,包括各户的政治、经济、成分、人口等,便跟李组长说:“我觉得基本属实,没发现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社员们平时对队里的几个干部有什么议论和反应吗?” “没有。” “你觉得队里的几个干部怎么样?特别是队长王红兵。” “还行吧。” “我们现在就是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 “这次运动主要干什么?” “吴组长在会上不是说了吗?” “没听明白。” “这次‘四清’运动的主要工作就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清经济的重点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和清财物,’解决干部中的“四不清”问题,帮助他们洗手洗澡,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共同开展对敌斗争。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第二十七章 1965年9-12月 学校的上课铃声响了,正在放牛的玉军,又悄悄地来到学校低年级教室北面窗下听课。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玉军,你的牛跑了,正在吃庄稼。” 玉军赶紧向菱角塘跑去,见母亲正牵着牛质问王红兵:“以前牛吃庄稼从来都没事,为什么到我这儿就要扣工分?” 王红兵道:“现在要从严管理。” “你一扣就是八十工分,依据是什么?”彩云觉得王红兵太狠了,一下子让其全家好几天白干了。 “我的决定就是依据。”王红兵理直气壮地说。 “你这是存心整人。” “你要是不服,可以到工作组去告我。” “你别以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不过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拿不出证据,小心我告你诽谤!” 彩云见玉军慢悠悠地走过来,胸中的怒火正无法发泄,举起手中的小木棍向他抡去:“不知好歹的东西,不好好放牛,死哪去了?” “听课去了。” “听课、听课,又是听课,不让你去为什么不听?给我跪下!”彩云用木棍一遍又一遍地抽打着玉军。 玉军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强忍着母亲的抽打和发泄。 彩云见玉军不吭声,以为他已认错,便拧着他的耳朵:“我问你,还去不去了?” “去!就去!谁叫你不让我上学?”跪在地上的玉军,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语气坚定地说。 “我让你去!我让你去!……”玉军的话把彩云心中的怒火又给拱起来,再次抽打玉军。 “我再问你,去不去了?”彩云的胳膊已发酸,她希望玉军能服软。 “您不打死我,我就去!” “我叫你嘴硬,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这一次真把彩云气坏了,她挥舞着木棍使劲地抽打玉军,打到她实在是太累了,就一脚将玉军踹到水塘里,头也没回走了。 路过菱角塘的李组长,突然看见水塘的一角有波浪,还能听到击打水的响声,走近一看,见一小孩落水正在挣扎,便立即跳入水中,将孩子抱上来,发现是玉军,已经神志不清,双目紧闭,面部发紫,肚子很硬,鼓得很高,呼吸短促微弱。 她立即清除玉军嘴和鼻腔的异物,将其面部朝地,腹部置于大腿上,使其头部下垂,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玉军吐出许多浑浊的水,然后抱着他快速朝家走。 彩云回到家中,感觉很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她不知道是干活累的,还是打玉军累的,也可能是被玉军气得心累了。 玉军一向是个柔弱听话的孩子,今天不知怎么了,如此固执任性。彩云觉得快不认识他了,他甚至怀疑这是自己生的、养了八年的儿子吗? 因为玉军偷偷到学校听课的事,杨老师曾经找过彩云,希望让他上学。但彩云还是想等玉强毕业以后再去上学,她担心王红兵会真的扣她的口粮。 村里许多条件不错的家庭也不让孩子上学,在家忙着挣工分。而自己家欠账那么多没钱还,还同时让两个儿子都上学,这样说不过去。如果王红兵因此扣她的口粮她真的无话可说,村民们也会认为她没有积极还账的意愿。 可玉军不理解这些,他就想上学。不让上学就偷着去听课,无论彩云怎么说都无济于事,依然我行我素,彩云没想到玉军对他喜欢的事是如此的执着。 这是彩云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事情的***是王红兵欺人太甚,牛是生产队的,吃了一点庄稼就扣她八十工分,太过分了,她不知道王红兵为什么要这么做。 “彩云,玉军落水了!”李组长来到家门口时,急促地喊了一声。 彩云听了,没当回事,她知道玉军会水,也知道他是怎么“落水”的。 当李组长抱着奄奄一息的玉军来到彩云面前时,她一见便慌了:“怎么,他会水啊,怎么会这样?” 李组长道:“快打点水,给他清洗一下。” 彩云从水缸里打了一些水,给玉军的口腔和鼻腔进行清洗,又清除了头上的异物。李组长把玉军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发现他后背有一道道发红的痕迹。 “玉军、玉军,你怎么了?你不是会水吗,怎么会这样?”彩云摸着玉军的头焦急地呼喊着。“是不是你的腿被打坏了?”她又轻轻地摸了摸玉军的腿。 “为什么打孩子?孩子后背上的伤痕是不是你打的?”李组长显然是在责怪彩云。 “儿子,妈对不起你!”彩云感到很后悔。 李组长气愤地问彩云:“为什么下手这么狠?” 彩云把事情的经过和李组长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你知道王红兵为什么要这么做?”李组长问。 彩云道:“他可能是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你们之间有什么仇?” 彩云觉得说漏了嘴,赶紧改口:“不是!口误,就是有些误会。” “我听你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口误,你每次说到王红兵总是吞吞吐吐,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彩云本不想和工作组谈及王红兵的问题,但这次实在是欺人太甚,她觉得过去受了他那么多欺辱都忍了,可能让他觉得自己软弱好欺,得寸进尺,现在应抓住机会教训他一下。 彩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的顾虑,就是不知道你们对群众反映的问题如何处理?” “只要反映的问题属实,我们一定会秉公办事,认真处理,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好,关于王红兵,我提两个问题。” “你说。” “一是他老婆瘫痪卧床多年,刚恢复不久,只能干一些简单的农活,底分就评为八分半,我认为不合理,请工作组考虑。” “很好,继续说。” “二是在那个特别困难的年代,他家不但没有饿死人,就连浮肿的都没有,我们想知道,作为队长他是怎么做到的?请他做出解释。” 李组长道:“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们一定会做出结论,并且进行处理,关于第二个问题,你能不能说得再明确一些?“ “我只能说到这里。” 李组长接着问:“有人反映王红兵偷粮藏在祖坟里,你是他邻居,有没有什么线索提供给我们?” “没有。”彩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担心自己利用祖坟藏粮的秘密是不是也暴露了。 “社员们对王红兵的生活作风有没有什么反映?” “没听说。”彩云没想到李组长会问这个问题,心里感到一阵紧张,担心她继续围绕这个问题追问下去。 “今天我们谈话的内容不要和任何人说。” “这个我知道。” 玉军醒来后,身体仍然很虚弱,精神状态很不好,也不愿说话。彩云一直坐在他身旁,不停地摸着他的腹部和胸部,觉得呼吸基本恢复正常。 玉强知道事情的经过后,跟母亲说:“妈,我不想上学了,让弟弟上学吧。” “你还有一年就初中毕业了,现在不学了太可惜。” “毕业不毕业没什么意义,反正都是回家种田。” 彩云觉得,玉军上学的问题必须要尽快解决,为了避免别人说闲话,她想让李组长出面做工作。 她来到小房间,跟李组长说:“有个事我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就是关于玉军上学的事。” “这孩子这么喜欢学习,就应该让他上学。” “可我担心别人说我们欠账不还,却有钱让孩子上学。” “那你要我帮什么忙?” “如果大家知道是您觉得这孩子爱学习,找到学校让他上学的,别人就说不了什么了。” “这个......” 彩云见李组长欲言又止、面有难色的样子,知道她很为难,但要解决玉军上学的问题,又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问了声:“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李组长看着彩云恳求的眼神,不忍心拒绝她,只好说:“我试试吧。” “谢谢您!让您为难了。” 李组长去学校后,没一会就回来了,她兴高采烈地跟彩云说:“我找校长谈好了,玉军现在就可以去上学,学杂费全免,家里有事随时可以请假,以后玉军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去听课了。” 彩云立即上前,紧紧握住李组长的手:“谢谢您!终于了却了我的一块心病。” “阿姨,谢谢您!”玉军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弱,但说得很清楚,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围过来,见玉军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大家都感到欣慰,彩云伸手摸了摸玉军:“儿子,你终于可以上学了。” “李阿姨,您真好!”玉军看着李组长笑了。 “好孩子,去学校好好学习,给你妈争口气。” “嗯。” “妈,我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 李组长对他说:“别着急,等把身体养好了再去。” “没事,只要能坐到教室里听课,我什么事都没了。” 第二天,玉军的身体仍然很虚弱,他不顾母亲和李组长的劝说,执意要去上学。报到后,顺利领到了课本,开始了他真正的学生生涯。 玉军刚去上学,王红兵就找到彩云:“听说玉军上学了?” “是啊,玉军一直都要上学,可家里条件不允许,这次玉军为了听课学习,差一点把命都丢了,李组长跟我急了,直接找校长,让他上学,一切费用全免,所以我只好同意了。” “李组长对你们家的事真上心,不过他们在这里最多也就几个月,你是聪明人,不要犯糊涂。”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一说,别往心里去。 玉军上学后,家里能挣工分的人更少了,为了替母亲分忧,玉强决定提前离校回家务农。 玉强上工后,家里的劳力有所增强,但彩云不知道玉强的底分能定多少,王红兵会不会刁难。 工作组进村以后,王红兵工作比往日更加努力,一有时间就围着工作组的吴组长转,还号召大家要积极配合工作组的工作。 他老婆韩秀霞成了李组长的尾巴根子,李组长扎根串连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而且每次都能找到话茬和事由,尽管李组长很反感,但也不好直接赶她走。 彩云对此很清楚,每当韩秀霞过来时,她就找个事由约李组长到其居住的小房间去聊。 李组长找彩云聊的内容很广泛,包括生产队领导和大队领导的政治、思想、经济等情况以及“四类分子”的情况。 彩云觉得生产队的几个干部只有王红兵不是东西,其他的都还好。尽管王红兵当年侮辱、践踏甚至置她于死地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但考虑到家族势力的影响,她不想谈及此事,不愿把事情闹大,同时也担心因证据不足,引火烧身。 工作组各项工作准备就绪后,召开各生产队干部工作会议,主要是布置下一阶段的具体工作,重点是查账,要求各队先把近三年的各种账目,粗线条的理一遍,从中发现一些疑点,然后再深查。 查账的重点是三个方面:一是现金账,看支出是否合理,是否符合制度,有没有干部假公济私多吃多占;二是查实物账,看收支是否平衡,还要实际盘点,看账物是否相符;三是查生产队分配,看是否符合政策,是否合理,有没有干部贪污,多占问题。 会后,李组长带领两名同事开始查账工作,王红兵安排队里的会计、保管员和记工员重点配合。 十一月初,秋收工作全部结束。王红兵把最好的粮食全部用于完成国家的征购任务,还打肿脸充胖子卖了余粮,可社员们分到的粮食反而减少了。但他的做法得到工作组吴组长的肯定,大家也只好忍了。 李组长从公社开会回来,把玉兰喊到她住的小房间:“这是我儿子穿过的棉衣,我觉得你可以穿,你试一试。” 玉兰问:“我妈知道吗?” “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妈说,你先试试。” 玉兰穿上,李组长看了看,问玉兰:“你觉得怎么样?” “除了有点长,别的都挺合适。” “长一点没事,明年还可以穿。” “我妈能同意吗?” “没事,我跟你妈说。” 彩云见了感到奇怪,问李组长:“这是谁的衣服?” “我儿子的,太小穿不了了,带来让玉兰试试,你看行吗?” 彩云看了,觉得这衣服至少有七成新,玉兰穿着也挺好,只是觉得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这么好的衣服,我也没钱给您,您还是拿回去吧。” “我的孩子都大了,没人能穿,放着也是浪费,能派上用场我很高兴,你就别推辞了。” 彩云道:“玉兰,快谢谢你阿姨。” 玉兰笑了:“谢谢阿姨!” 王红兵见玉兰穿了这身棉衣感到纳闷,彩云欠账不还,哪来钱给玉兰添置衣服?他跟玉兰说:“玉兰,你穿上新衣服真漂亮,成大姑娘了。” 玉兰道:“不是新的,是李阿姨儿子穿不了送给我的。” “你李阿姨对你真不错。” “是的,她挺喜欢我的。” “你妈和你李阿姨平时都说些什么?” “就是一些家常话。” “说到我了吗?” “好像没有。” “上次我给你买的糖果吃完了吗?” “吃完了。” “下次我再给你买。” “不用,我让我二叔给买了。” “为什么不让我给你买啊?” “我怕我妈知道了骂我。” “你可以放到你们家后院的草垛里,你妈怎么能知道呢?” “那我也不想让您买了。” “为什么?” “我妈不让我跟您多接触。” “你觉得小表叔是坏人吗?” “不是,您是队长,是干部,也是好人。” “这就对了,快去忙吧。” 王红兵这才知道,玉兰穿的衣服是李组长拿来的,上次又去找校长解决了玉军上学问题,看来李组长要在彩云身上做文章,他觉得必须提高警惕,死死抓住吴组长这棵大树。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和了解,李组长决定和工作组两位同事一起找王红兵谈话,就群众反映的问题,听听他的意见。 谈话中,王红兵对老婆的问题,态度很诚恳,说当时主要是群众的意见,自己没多想,现在觉得确实不合理,表示尽快纠正。当谈及偷粮藏在祖坟里面的问题时,他反应非常激烈,说是诬陷,是别有用心,是想借工作组的力量来挖自己家的祖坟,挑动工作组与群众的关系...... 李组长没等他说完,便警告他:“请你说话注意点,群众反映问题是这次运动的一项重要内容,希望你正确对待,不要上纲上线。” 王红兵也不示弱:“我上纲上线了吗?反映问题应当实事求是,无中生有,借运动泄私愤就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轮不到你来说,工作组通过调查自有结论,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配合调查,交代自己存在的问题。” 王红兵听到这,腾地一下站起来,瞪圆了眼睛,冲着李组长大声吼起来:“交代,代什么?我是敌人还是犯人?我觉得你是受了个别人的迷惑,带着有色眼镜看问题,我找吴组长去。”说完起身就要走。 李组长急了:“王红兵,你给我站住!你要是这个态度,我们就把你移送工作组处理。” “哼,移送工作组,你问问吴组长能同意吗?”王红兵扔下这句话还是离开了。 王红兵觉得在偷粮藏祖坟这个问题上,必须保持强势,否则很容易让工作组生疑。 由于王红兵不配合,谈话不得不中止。李组长立即将此情况向吴组长反映,并征求吴组长的意见:“吴组长,你看怎么办?” 吴组长问:“反映偷粮藏祖坟问题的人多吗?” “不多,就一人。” “方便说一下这人是什么人吗?” “是王红兵的一个堂嫂。” “她和王红兵有什么积怨吗?” “没有。”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说有一天夜里,一个人从老王家祖坟那里走进王红兵家里,她能确定这个人就是王红兵,而且还背着东西,她怀疑王红兵偷粮藏在祖坟里。” “仅凭这个信息,很难做出判定。” “还有人反映在那个特别困难的年代,他家不但没有饿死人,就连浮肿的都没有,按照当年每人每天二两粮食的标准,如果没有其他粮食来源,不可能有这个结果。因此综合分析,这种怀疑还是有道理的。” “你们和其他村民了解过吗?” “了解了,他们说不知道。” “到他们家祖坟侦查过吗?” “去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该查的都查了,既然没查出问题,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王红兵这人不简单,整天到晚跟在你屁股后面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对他我们还是应该慎重些。” “你可能太敏感了,他找我也都是谈工作,没有别的,对他的问题你们可以再细查,如果确实有问题,肯定要严肃处理。” “那偷粮藏祖坟的问题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敏感,你们也可以再查,但不能轻易下结论,更不能轻易动,即使是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我们也只能请示上级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 “这个我知道,但有社员希望王红兵对他们全家人,在那个特别困难年代安然无恙做出合理解释,这个问题我们觉得不好处理。” “那我们也不能仅凭这个就推定他有问题,也许他有什么别的因素,你们可以婉转的跟他聊一聊。” “我刚到彩云家时,他就派人送去桌子和板凳等家具,说等我们走后就收回,我觉得不好,让他搬走,他特别不乐意,后来看我急了才给搬走。从那以后对我好像有点看法,沟通起来总感到不舒服,要不你跟他谈谈。” “好吧,这事我来办,你们重点查一下队干部的经济问题。当然,其他问题也不能放松。” “队干部的经济问题我们一直都在查,到目前为止,未发现明显的问题。” 快到年底了,队里按照惯例,召开评工分社员大会,王红兵邀请吴组长和队里三名工作组同志参加了会议。 会上,王红兵首先声明:“我爱人韩秀霞的底分定得偏高,应当进行调整。上次评工分时,大家提议定为八分半,当时我没有多想,就顺着大家的意思表示同意了,现在看来有点不合适,我提议,韩秀霞的底分调整为六分,看大家同意不同意?” 多数人表示六分太低,提议定为七分,王红兵对此不好拍板,最后还是吴组长表态,定为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