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 第1章 云游之始 ??各位亦菲、彦祖们,开头有点慢,可以多看两章,不喜再弃,感谢~) (本文是游历休闲文,主角游历山川湖海,一路上会遇见各种人、妖、仙,并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主角会不同程度的参与进去,并非烂好人一个,是今日我帮他,他日他助我,的因果循环。) ...... “公子,去哪儿?” “闲云野鹤,云游四海。” 清风拂过,万木倾伏,山路崎岖,却也并不难走。 纪风也不知道去哪儿。 昨晚他还在公司加班,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看的他眼花缭乱,但总是过不了老板的法眼,让他再重新做一版。 “看来旅游的计划又要推迟喽。” 纪风叹息一声,端着咖啡往工位上走去,争取今晚做完,忽然脚下一滑。 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了山沟沟中。 头顶的天蓝的发亮,周围都是古柏,上边不时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纪风躺了半天,才确定这不是梦。 “我这是穿越了?” 纪风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什么?” 纪风发现他闭上眼时,脑海深处多了本‘书’。 ‘书’上用古篆写着几个大字: 【山海万灵录】 他想着翻开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那‘书’竟真的翻开第一页,上边写着: 【名山大川,江河湖海,妖精鬼怪,仙神灵魔。凡所见者,皆可录入,可得法术神通、机缘仙物。】 下边还有一行小字: 【打坐无用,闭关白费。唯有亲历,方有所获。】 纪风看了三遍,他明白了。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想要变强,就要游历。 “妖精鬼怪,仙神灵魔,法术神通......这个世界,有点意思。” 之前为了生计,天天加班,做好的旅游攻略一次次被搁置。 现在既然有这样的机会,那就到处走走,看看吧。 纪风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认准一个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山路上碰见一个人。 是一个中年汉子,身着粗布短衣,打扮如同古人一般。 身后背着竹篓,篓里装着檀香、红烛、干粮,还有一块腊肉。 腊肉早已洗净,用草绳拴着,吊在竹篓外边,一晃一晃的。 “原来公子不是俺青城县人,俺就说你穿的为何如此......奇异。” 纪风看了眼自己。 白衬衫、西装裤,锃亮的皮鞋。 苦笑一声:“呵呵,是有些奇异,穿皮鞋走山路。” 这不是他也没有准备,就穿越过来了。 汉子又道:“公子莫非也是去山灵大王庙的?” “山灵大王?” “公子不知道?” 见纪风疑惑,汉子来了劲儿:“山灵大王啊,可灵了!” “俺们县里一猎户,上山打猎,遇到了大虫,被咬断了腿,要不是同行猎户急忙惊走大虫,怕是整个人都要被吃掉。” “人虽然救下来了,但却成了废人,一家子吃饭都成 了问题。公子您猜后来怎么着?” “和这山灵大王有关?” “嘿嘿!公子您猜对了。”汉子笑道:“他的妻儿去庙中求得仙药。” “吃下后,那腿竟奇迹般的又长了出来,跟之前的简直一模一样。” “公子,你就说山灵大王神不神,灵不灵!” “断肢重生,是挺神。” 听到汉子这么说山灵大王,勾起了纪风的好奇心。 反正也不知道去哪儿,先去山灵大王庙转转也行。 看到汉子竹篓中的檀香、红烛,纪风道: “你呢?也是去山灵大王庙中求仙药的。” “公子看人真准。” “俺娘病了大半年了,吃了几十副药都不管用,街里邻居都说来拜拜山灵大王,只要求得仙药,俺娘就有救。” 汉子摇了摇竹篓:“这不,俺把家里仅存的腊肉都带上了。” 纪风抬头看了看太阳,日落西山:“这天快黑了,能赶到吗?” “还早呢,还要翻过前边几个山头才能到。” 汉子叹息道:“今天怕是赶不到喽,不过听说前边有座破山神庙,可以先将就一晚,明儿一早再上山。” “公子要是去山灵大王庙的话,可以一起走。” 纪风点了点头。 汉子淳朴好言,一路上把自己那点事全抖落了出来。 他姓牛,家里排行老三,所以街坊邻居都叫他牛三。他爹死得早,是他娘拉扯他们兄弟三个长大成人,大哥和二哥已经娶了媳妇,分了家,就他自己守着老娘过。 “去年俺娘还能下地干活,今年开春就不行了,躺在炕上就起不来了。” 牛三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俺几乎请遍了青城县的郎中,但都说俺娘不行了,让俺准备后事。” “俺就不信这个邪,俺娘才五十二,怎么就不行了!” 纪风没接话。 但能想到,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三个孩子长大,肯定一身恶疾缠身。 牛三自顾自的往下说:“街坊邻居都说俺傻,花那么多冤枉钱。有那钱,还不如娶个媳妇儿。” “俺不要媳妇儿,俺要俺娘。吃药没用,那俺就去求山灵大王,只要能求来仙药,俺娘兴许就能好?” ...... 说着,山神庙到了。 只有一间供奉山神的屋子,但早已破败不堪,墙角结满了蜘蛛网。 就连泥塑的山神像也只剩半截,香案上落满了灰,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祭拜山神了。 牛三也不嫌,放下竹篓,盖好腊肉,就开始收拾。 拿扫把扫了地,又捡了些干草铺在墙角。 随后从竹篓中掏出干粮,掰了一块递给纪风。 “公子别嫌弃,就是点粗粮饼子,以前俺娘烙的可好吃了,俺烙的就是有些硬,一直没俺娘的那个味道。” “多谢,有一口吃的已经万分感谢,怎么会嫌弃。” 纪风接了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硬,但能嚼的动。 牛三自己也掰了一块,又从竹篓中摸出个水囊,两人就着水吃。 天色渐暗,牛三又升起一堆火。 晚上山中寂静,只有火堆不时传来“噼啪”声。 就当纪风二人困意来袭时,庙外忽然传来声音。 “哒......” “哒......哒......哒......” 第2章 偶遇山魈 一阵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人将目光向破庙外望去,只见七八个家仆,四个带刀镖师,还有一架马车,停在了外边。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朝马车说道: “老爷,山神庙到了。” “嗯,扶我下来。” 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出马车。 家仆掀开马车帘子,一个老者探出身子。 瘦。 这是老者给纪风的第一印象。 老者瘦的只剩一层皮,脸上的颧骨都好似突了出来,眼窝深陷,在庙外根本看不清眼睛。 身上的袍子倒是好料子,绸缎的,绣着福字纹。 但穿在老者身上,就给人感觉空荡荡的。 家仆一左一右搀扶着,才勉强下了马车,朝庙中走来。 家仆们手脚麻利,铺褥子的铺褥子,生火的生火,还有人从轿子中搬出个食盒,取出几碟点心。 那管家模样的人安顿好老者后,朝纪风和牛三二人走了过来,拱了拱手道: “见过二位,在下青城县刘家李管家,陪我家老爷前去山灵大王庙祭拜,一起借宿一晚,叨扰了。” 牛三急忙起身,双手在腰间擦了擦,学着管家的模样,也拱了拱手道: “不叨扰,不叨扰,俺们也是去拜山灵大王的。” 管家微笑着点了点头,之后便又退了回去。 狭小的山神庙中突然钻进来十来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一番寒暄后,几个家仆围在了纪风和牛三的火堆旁,吃着干粮聊起天。 一个年轻的家仆道:“你们是去拜山灵大王求仙药的?” 牛三点了点头:“俺娘病了,怎么都治不好。” 家仆“嘿嘿。”一笑:“那你们也算来对了,我们老爷年年都来,那山灵大王庙就是他修的。” “刘老爷......刘员外?!” “就是他。” 牛三急忙站起身,朝老者那边作了个揖。 老者靠在绸缎褥子上,摆了摆手,算是回礼了。 随后那年轻家仆又压低声音道:“我家老爷听说今年都一百二十岁了。你看,连路都走不稳了,还非要来。” “家里的少爷、少奶奶劝都劝不动,只好让我们跟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老爷还请了几个外地的镖师跟着......” “......” 纪风看向那老者。 一百二十岁,真是长寿。 夜深。 两堆火堆烧得“噼啪”响,家仆镖师轮流守夜,其余人靠在墙边打盹儿。 牛三躺在那堆干草上,已经打起了呼噜。 刘员外裹着件厚袍子,闭着眼靠在褥子上,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也不知道同事发现今天我不在,会不会报警?” 纪风靠着墙边,思绪万千,实在是睡不着。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在哪儿不是活着。” 纪风抬眼,忽然察觉到不对,眼前变的朦胧,像是起了雾。 这雾来的邪乎,刚刚月辉还能撒进庙中,转眼就灰蒙蒙的一片。 而且这雾里还透着一股子腥味,像是死水潭子底下的淤泥味儿。 “大家快醒醒,这雾气不对。” 守夜的镖师大喊道。 众人纷纷被惊醒。 这时,一个家仆疑惑道:“咦,刚刚放在这边的点心呢?” “不会被你偷吃了吧。” “你放屁,我才没有。” “那谁知道......” “闭嘴!” 管家呵斥一声,两个家仆瞬间闭上了嘴,大眼瞪小眼。 “大家看看还丢没丢东西。” “哎,我的鞋怎么不见了?” “我的也不见了。” “水壶,谁见我的水壶了?” ...... 在一番喧闹声中,牛三也醒了,摸向一旁放竹篓的位置,随后猛的起身,惊呼道: “我的竹篓呢?那可是我用来祭拜山灵大王求药的!” 顿时整个庙中乱作一团。 刘员外微微睁开眼,朝庙外看了一眼,没吭声,随后又闭上眼。 纪风也朝庙外看去,只见雾气越来越浓,顺着破庙缺口往里灌。 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远处雾中,一蹦一跳的朝山神庙而来。 “鬼!鬼啊!” 牛三大喊着往后退,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吓的脸都白了。 “大家不要怕,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个小鬼?!” 带头镖师咽了口唾沫,稳住心神,拔出手中大刀,刀刃寒光凛凛。 “就是,常言道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人染鬼气得病,鬼碰阳气魂飞魄散,我们这么多大老爷们,我就不信它敢进来!” 又一镖师附和道,见有人带头,顿时整个庙中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看向庙外。 庙外的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竟在庙外几丈停了下来。 “外边宽敞,来外边坐坐。” 声音从人影中传出,声音很尖很细,像指甲刮竹片一样。 没人回答,镖师更是握紧了手中的大刀。 它又说了一遍:“出来啊!外边宽敞!” 还是没人动,那人影“嘿嘿。”一笑:“不出来,那我进来喽!” 说着,就开始朝庙中蹦跶。 渐渐的,纪风也看清来物。 说是人,但又不像人。 个子比较矮,只有七八十厘米,面部似人,一身黑毛,最重要的是,它只有一足,脚跟向前,脚尖朝后。 忽然,纪风察觉脑海深处的【山海万灵录】翻动,翻过第一页,来到第二页。 上边开始浮现古篆: 【山魈】 【山林之精怪,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喜戏弄路人,常窃人财物,好夜出,畏爆竹。】 【获法术:障眼法】 一股法诀从【山海万灵录】中浮现,涌入纪风脑海。 纪风还未来得及细细琢磨,就听见“砰”的一声。 只见那管家不知道从摸出了爆竹,点了火朝庙外丢去。 “去你娘的,赶紧滚!” 山魈尖叫一声,缩回雾里。 管家又掏出几个爆竹,追着往外扔,边扔边骂: “老子跟老爷进山三十年,什么鬼东西没见过,还敢偷到我们头上!” “砰!砰!砰!” 爆竹一个接一个炸开。 山魈一足蹦的飞快,比来时快多了。 山魈走后,山中瘴气也逐渐散开。 月光重新撒进庙中,庙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他娘的,蹦的还挺快,出来搬东西。” 管家骂骂咧咧的回来,并在庙外招呼众人搬东西。 只见庙外不远处,被偷走的东西堆成小山。 牛三的竹篓、水囊、点心,还有其他人的衣服、鞋子。 牛三将竹篓背了回来,见所有东西都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公子,你走南闯北见识多,刚刚那是个什么东西?” 纪风笑道:“山魈。” “这位公子知道那鬼东西?”李管家从庙外走了过来,一改刚刚凶悍的模样: “我们老爷一直叫它‘独脚鬼’,知道它怕响,还怕人骂,爆竹越响,骂的越凶,它跑的越快。” “这已经是我跟着老爷进山祭拜山灵大王,遇见的第十五......十六次了。” 牛三好奇道:“李管家,你不是跟着进山三十年。” 李管家笑道:“哈哈,又不是每次都遇到。” 牛三略显尴尬,用手挠着后脑勺,憨憨一笑。 李管家看向纪风道:“公子是外乡人?” 第3章 山灵大王是人参精? 纪风看了眼自己穿搭,是该去找个地方,换了这套衣裳。 纪风点了点头。 李管家又道:“头一回来这里?” “头一回,听说山灵大王挺神,挺灵,就想去看看,拜拜。” “拜拜也好,若能得到山灵大王赐药,便能一生无病,乐享晚年。” 聊了一会,众人又都困意来袭,庙中又传来阵阵呼噜声。 纪风也眯上眼。 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 牛三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他娘还等他救命,等不得。 “公子,我们先走吧。” 牛三背好竹篓,对纪风说道。 刘员外那边还在收拾,他身子骨弱,还要洗漱吃点心,看样子得折腾半天。 “走吧。” 出了山神庙,顺着山路继续往前走,翻过两座山头,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密林,不见天日。 走了大半个早上,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庙宇映入眼帘。 庙不大,绿色的琉璃瓦,檐角高高翘起,下边挂着铜铃。 庙前还有棵老槐树,树龄怕有上百年,树荫遮了半个庙宇。 香炉中积着厚厚的香灰,插着几根没有烧完的香。 牛三已经走了进去。 从竹篓中拿出早已备好的檀香、红烛,祭品。 放好祭品,点燃檀香,拜了拜,插到香炉中。 随后跪倒在泥像前磕头,一个接一个,嘴里还念念有词: “求山灵大王救救俺娘,她拉扯俺们三兄弟长大不容易,还未享过一天福,求山灵大王赐药,救救她老人家,只要她病能好,俺牛三就算当牛做马都愿意......” 纪风站在门口,看着牛三虔诚的为母求药。 之后又看向那座泥像。 泥像是个白胡子老头,笑眯眯的,手中拄着拐杖,穿着件道袍。 塑像的手艺不算好,但那股子慈祥味儿倒是有了。 忽然,从泥像中飘下一截东西。 发着微光,细长,像根须子。 落在牛三面前。 这时,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再次翻动: 【人参精】 【得天地精华,人参成精,化为人形。其须可入药,包治百病,延年益寿。性善,喜救人。】 【获妙法:玄黄长春诀】 纪风愣了一下。 这就算记录了? 他闭眼翻看【山海万灵录】,果然在第三页多了个人参精的画像,还用古篆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随着妙法口诀浮现到纪风脑海,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玄黄气环绕他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中。 整个人都陷入顿悟中,一动不动。 另一边,牛三磕着磕着就发现了那截须子。 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看了又看。 那须子大概一寸长,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俺娘有救了......俺娘有救了!” 牛三眼眶立马就红了,捧着须子再次磕头:“谢大王!谢大王!!!” “等俺娘好了,俺年年来拜大王,给大王修庙,塑金身。” 背起竹篓就准备下山,走到门口发现了顿悟的纪风,闭着眼,一动不动。 牛三并未打扰,还以为是昨晚山魈打扰,没有休息好,早上又走了一早上山路,靠着门框睡着了。 他转身就往山下走去,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回来将竹篓中的干粮和水囊全掏了出来,放在纪风脚边。 “公子,俺娘还等这仙药救命,俺就先赶回去了。” 说完就跑,头也没回,一溜烟就没影了。 牛三走后不久,泥像忽然出现一阵阵涟漪。 一个孩童从涟漪中探出脑袋,白白胖胖,脸圆圆的,头顶还顶着一片六品叶。 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纪风身边的玄黄气,吸了吸鼻子。 抬头咽了咽口水。 偷偷摸摸的从泥像中爬出,凑到纪风身边,猛的吸了一口。 一脸的陶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纪风缓缓睁开眼睛。 浑身轻飘飘的,眼睛比之前亮,耳朵也比之前灵。远处树上的鸟、鸟叫,隔着百步都能看清、听清。 伸了伸腰,第一次修炼,算是结束了。 发现了脚边的干粮和水囊,自然明白这是牛三所留。 纪风会心一笑。 看向另一边。 只见另一旁蹲着个小东西,正闭着眼,张大嘴,贪婪的吸收着周围残留的玄黄气。 纪风没动,就这么看着它。 随着纪风停下修炼,周围的玄黄气也逐渐散去。 过了一会儿,人参精醒了。 睁开眼,发现纪风盯着自己,愣了一下,随后不好意思,连头顶的六品叶都塌了下去。 “公......公子。” 似乎想到什么,它伸手,从背后用力一拔,拔出一根须子递给纪风。 “公子,给,能治病,能长寿。” 声音奶声奶气的,像小孩儿。 纪风看着那须子,和给牛三的一样,但比牛三的要长。 纪风笑着摇了摇头。 人参精不解:“公子不要?这可是好东西,每个来这儿的人都想要。” “我来这儿并无所求,就是来转转,看看。” 人参精手杵着小脑袋想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公子是不是也觉着这个没用?那您跟我来。” 它转身朝泥像跑去,顿时泥像又是一阵涟漪。 “公子,进来进来。” 纪风看着泥像上的涟漪,颇为好奇,见人参精并没有恶意,便弯腰跟了进去。 里头是个洞府。 洞府不大,也就几丈见方,但收拾的干干净净。 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墙壁上挂着几串野果,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泥像,像是人参精。 石桌上摆着一壶露水,几个小碟子,里边盛着几个山果子,其中一个山果子上还有牙印。 显然,刚刚人参精就在这里吃着果子喝着露水,看牛三祭拜。 “公子,坐,尝尝我收集的露水,可甜了。” 人参精爬上石凳,招呼纪风坐。 随后从碟子中拿出个石杯,给纪风倒了一杯露水。 纪风坐下,端起石杯,喝了一口。 清甜,带着股草木香。 人参精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它看着纪风,总感觉他和那些前来上香的人不一样。 所以它才会将纪风带到自己的洞府之中。 纪风喝着露水,难免有些唏嘘,一天前他还在累死累活的加班。 一天后,竟和成了精的人参坐一桌。 看着眼前的人参精,纪风好奇道: “你成精多久了?” 第4章 火烧山灵庙,竟为求长生 “一百......还是两百年?” 人参精掰着手指头:“记不清了,反正这庙建了多久,我就成精了多久。” “你一直在这庙里?就没出去过?” 虽说人参精成精百年,但它给纪风的感觉,就像是个小孩子。 人参精点了点头:“隔几天就会有人来上香,我怕我走了,他们就会错过我。” 纪风放下石杯: “你救了多少人?” 人参精想了想,又开始掰手指头。 “第一次救人,还是我刚刚从土里出来的时候,刘全从天上掉了下来。第二次是个采药的,被蛇咬了。第三个是个砍柴的......” 它一个一个数,直到后来手指不够用,干脆就不数了。 “刘全是不是每年都来,这庙是不是就是他建的?” 听到人参精说起它第一个救的人,纪风便想起昨晚山神庙中碰见的刘员外,猜测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嗯?!公子怎么知道?莫非您真是神仙,能掐会算的那种?” 人参精激动的起身,好奇的看着纪风。 “咳咳!我才不是什么神仙。”随后又补充道:“目前来说。” “奥~” 人参精听到纪风说目前不是,站起的身子又坐了下去,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他呀,是我救的第一个人。后来每年都来,第二年就给我塑了个泥像,小小的。” “看,角落里的那个就是。” 人参精指向洞府的角落,纪风望了过去,他从进洞府就注意到了,毕竟洞府内没几样东西。 它继续道:“他每年来,我都给他根须子,他说那须子能治病,能长寿,还能让他......发财。” 人参精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他每次来都这么说,每次来都带好多东西。” “就连这庙,都修过好几次。不过那外边的泥像换的越来越不像我,我还是喜欢他第一次给我塑的泥像,所以我就将这泥像保存了下来。” 人参精往外看了一眼,似乎在等刘全:“往年他早该来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迟。” 纪风想到刘员外上下马车都那么费劲:“可能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了。” 人参精叹了口气:“他年轻的时候可精神了,爬这山根本不费劲。后来一年比一年慢,这几年都是坐马车,让人扶上来的。” 纪风和人参精又聊了一会儿。 庙外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 人参精竖起耳朵:“又有人来了。” 它随手一挥,顿时石壁上显现外边的场景,像是在看电影。 “是他!” 刘员外还未下马车,人参精便知道来人就是刘全。 在家仆和李管家的搀扶下,刘全下了马车,朝庙中走来。 身后的家仆更是提着大包小包。 走进庙中,家仆从大包小包中拿出祭品,一一放在供品台子上,什么都有,要比牛三的豪华上百倍不止。 刘员外进了庙,便不让家仆搀扶,颤颤巍巍的从包裹中拿出三根檀香,点燃。 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抬头看着泥像。 “山灵大王,刘某又来叨扰了。” 人参精拿出一截须子,这截须子看来是人参精提前准备好的。 比刚刚给纪风的更大,更粗,也更长。 穿过泥像,就飘到了刘员外的面前。 跟随刘员外几十年上香的家仆还能保持淡定,几个外地来的镖师则瞪大了双眼。 没想到这山灵大王居然真的这么灵。 “多谢山灵大王。” 刘员外跪在地上,但久久没有起身。 就在李管家准备上前查看时,刘员外又道: “山灵大王,刘某还有一事相求。” 声音压的很低,像是思索良久,下定了某种决心: “刘某今年一百二十岁了,活够了,但不想死。” 刘员外的声音逐渐发颤:“前些日子碰见位道长,他说,吃了成了精的人参,能长生不老。” 刘员外抬起头,盯着泥像,一字一句道:“大王,您救了我一辈子,再救我一次,行不行?!” “我不想死!” 此话一出,整个庙宇静悄悄的。 李管家和家仆们愕然,他们没想到受人祭拜的山灵大王,居然是个人参精。 他们更没想到,他们老爷居然想吃山灵大王,来求长生不老。 “他......他想吃我?!” 泥像洞府内的人参精身子一僵,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嘴里一直念叨着: “他想吃我......” 纪风见此,无奈的摇了摇头。 刘员外等了一会儿。 见没回应。 他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大王,就当我对不住您。” 转身对着身后众人道:“烧!烧了这庙,逼它出来。” 李管家上前,颤颤巍巍道:“老爷,这可是山灵大王啊......” 刘员外冷哼一声,手中的拐杖狠狠杵地:“哼,不过就是个成了精的人参,这庙还是我修的,烧!” 李管家和家仆们根本不敢动,他们从小听着山灵大王的故事长大,更是见过山灵大王显灵,怎么可能敢动。 见家仆们根本不动,刘员外冷眼相对:“就知道你们靠不住。” 随后看向请来的四位镖师:“王镖师,动手烧了这庙,只要你们能帮我抓住那人参精,答应的钱财少不了你们的。” “这......” 王镖师一愣,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个妖精,用一只妖精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值当。 “弟兄们,动手!” “大哥说干,那就干!” 四个镖师很快便从外边抱进来几捆干柴,堆在庙里,用火镰将干柴点燃。 火苗瞬间就蹿了起来。 纪风:“.......” 他还在里边。 纪风看向人参精,还陷在失魂落魄中,看样子应该是靠不住了。 “相见既是缘,那就救你一把。” 第5章 那就叫知白吧,参知白。 纪风一手抓住人参精的手腕,一手掐动障眼法。 庙外,山顶上。 一高一低两道人影,远远望着那团火光。 庙烧起来了。 火越烧越旺,浓烟滚滚,火舌舔着天边,把半边山都映红了。 远远的,能看到刘员外和那些家仆们站在庙外,四个镖师站在庙宇的四个方向,手拿大刀,时刻防着从红光中窜出的身影。 但显然他们失算了。 人参精望着它的庙,被火光一点一点吞噬,倒塌,半天没说话。 纪风站在旁边,看着那火。 忽然,人参精开口道: “公子,为什么?” 纪风没回答。 “我救了他。”人参精的声音发颤: “那年他摔下悬崖,整个人浑身是血,是我救的他,用了我大半的须子,差点回到土里。” “他没钱娶媳妇,是我给他的须子,卖了换钱,才娶的媳妇。” 人参精好似在说给纪风听,又好似在自言自语。 “他娶媳妇,生儿子,发财,活到一百二十岁,都是我。” “我每年都给他须子,好多年都没有断过。他每次来,我都看着他,听他讲外面的一切。” “可他为什么要烧我庙,为什么要吃我?” “哎。” 纪风叹息一声,缓缓道: “世人贪婪,得了千钱想万钱,长命百岁,又想长生不老,人呐......” 人参精低下头,从身后揪了根须子,瞅了半天: “我都未曾长生,何来吃了我,就能长生。” 纪风没说话。 火还在烧,烧了很久。 刘员外等人也等了很久,直到山灵大王庙只剩几根黑漆漆的石柱在那立着。 “没有?” “我真的?不能长生?” 忽然,刘员外的身躯向后倒去,狠狠的砸在地面上。 “老爷!” “老爷!” 李管家和家仆们纷纷扑了过去,查看情况。 “快,扶老爷上马车,下山!下山!!!” 不一会儿,庙前只剩马车车轮激起的烟尘滚滚。 纪风转身,往山下走去。 人参精扭过头,问道: “公子,去哪儿?” “不知道,闲逛。” “闲逛是什么?” “就是到处走走,到处看看。” “闲逛也是一种修行?” “算是吧。” 人参精欲言又止,但还是问道:“我能......能跟着公子吗?” 纪风笑道:“怎么,不想在山中待了?” 人参精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那道还未散去的烟尘: “我想去外边看看。” “走吧。” 人参精愣了一下。 随后跑了过来,跟在纪风身后。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往山下赶去。 但天色已黑。 纪风抬头望去,西边山尖还剩一点红。 “今晚恐怕是赶不到山神庙了。” “公子是要找地方睡觉吗?” “嗯。” “公子跟我来,这附近我熟。” 人参精往一旁的岔路跑去。 纪风急忙跟了上去,他可不想独自一人在山中过夜。 “这边有个山洞,我以前住过,可干净了。” 纪风跟着它走。 翻过一道梁,穿过一片林子,果然前边有个山洞。 山洞不大,进去倒也宽敞。 “我以前住的地方,后来有了庙,就不怎么来了。” 也算有地方住了,挺好。 纪风出去,在山洞旁捡了些干柴,生起了火。 还好他的打火机还能用。 纪风坐在火堆旁,打开牛三留给干粮,掰了一块。 “公子,这是什么?” 人参精好奇的凑了过来。 “干粮,给。” 纪风将那块干粮递给人参精。 人参精咬了一口,但干粮纹丝未动:“公子,像石头。”随后小声嘀咕:“没有贡品好吃。” 纪风笑了笑。 百年间,前来祭拜山灵大王的,肯定是家里最好的东西。 怎么可能会有干粮,还是这么硬的干粮。 人参精虽然嘀咕,但还是将那块干粮吃完,没有浪费。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纪风看向人参精问道:“你叫什么?” “山灵大王。” “没说你名号,本名叫什么?” “本名是什么?” 纪风:“.......” 人参精挠了挠头:“他们就叫我山灵大王,还是刘全给我起的。” 日后人参精跟着他游历各处,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叫它山灵大王吧。 想了片刻,纪风说道:“踏上修行之路,就不再是没有开启灵智的野兽了。” “什么都可以缺,唯独不能缺了名字。” “如果不嫌弃,我给你起一个吧。” 听到这话,人参精眼睛一亮,就连头顶的六品叶都竖了起来: “全听公子的。” “叫什么好呢?” 忽然,纪风看向人参精,郑重的问道: “出了刘全这种事,你以后还会不会救人?” 人参精一愣,思索良久。 随后看向纪风,重重的点头: “公子,救!” 想起【山海万灵录】的对人参精的描述,性善,喜救人。 纪风会心一笑:“老子曰:‘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那就叫知白吧,参知白。” “参知白......参知白......” 人参精嘴里一直不停念叨着。 “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人参精高兴了,在山洞中一蹦一跳的。 火“噼啪”响着,纪风又添了些干柴。 知白已经在一旁睡着了,但不时身子缩成一团,眉头紧皱,似乎梦到什么。 纪风靠着洞壁,看看腾起的火苗。 随后默念法诀,周围又腾起丝丝玄黄之气。 他闭上眼,慢慢呼吸,引导玄黄之气通过七经八脉。 也不知过了多久,纪风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公子,公子!” “天亮了!” 睁开眼,发现是知白,外边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顺着树叶间的缝隙照了进来。 “走吧,今天还要往山下赶。” 简单收拾后,纪风和知白往山下走去。 翻过山,趟过河。 渐渐的,一座城出现在他们眼前,城门口人来人往。 青城县,到了。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马车,知白很是新奇,就要往城里跑。 “等等!” 忽然,知白被纪风叫住。 第6章 王府闹鬼 “怎么了,公子?” “你头顶的人参叶太显眼了,别刚进城,就被人抓走吃了。” 知白虽然化形已有百年,但妖族化人形,还是保留了些许妖族的特征,比如龙族的龙角、狐妖的尾巴等等。 “那怎么办?” “莫着急,看我的。” 纪风手中掐诀,施展障眼法。 一道法光落于知白头顶,掩去其头顶的六品叶。 “好了。” 知白摸了摸头顶,他的叶子还在,望向一旁的小溪,发现倒影中已经没有六品叶的踪影。 “多谢公子。” 知白谢完纪风,便向城门口跑去,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公子,好多人!好多房子,还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纪风走了过去。 城门大开着,几个守门兵卒靠在城墙根晒太阳,也不查验,任由人进进出出。 进了城,街两边全是铺子。 有卖布的,有卖菜的,有打铁的,有卖包子的,还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 “卖菜嘞!” “香甜可口的冰糖葫芦!” ...... “让一让,过一过!” “驾!滚开,没长眼睛吗!” 人挤人,马车驴车堵成一团,赶车的甩着鞭子骂骂咧咧。 知白一边好奇的扭头,一边不断询问纪风: “公子,这是什么?” “糖葫芦。” “那个呢?” “糖人。” “是吃的吗?好好闻。” 知白抽了抽鼻子,咽了咽口水。 “咕~” 看着热气四溢的包子,纪风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他摸了摸身上。 这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叫身无分文。 知白见纪风摸兜,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 从兜里摸出几个野果,递给纪风。 “给,公子。” 纪风接过一颗,咬了一口。 野果虽然酸甜可口,但他现在想吃包子。 “钱啊!” “公子,买这些要钱吗?” 忽然,纪风眼前一亮,凑近知白: “你是不是有?” “钱是不是圆的,中间有个方孔,还有灰色的石头?” “对对对!在哪儿?” “庙里。” “......” 纪风沉默了。 庙烧了。 知白也反应了过来,低下头,扒拉着野果。 “烧了,都烧没了。” 纪风拍了拍他的脑袋。 “没事,再想办法。” 虽然可以靠着障眼法胡作非为,但纪风还是不愿那样做,毕竟他可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 两人往前走。 忽然发现街角围了一圈人,挤得水泄不通。 纪风踮着脚往里看,只见墙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印。 “公子,是什么?” 知白往里挤,但还是进不去,只能退回来问纪风。 “好像是张告示。” “什么是告示?” “就是有事告诉别人。” “奥奥,那告示写的啥?” 纪风念道:“青城县王家,近日宅中闹鬼,夜半作祟,惊扰家眷,不得安宁。今广招贤士,能驱鬼者,酬银百两,另送雅居一套,有意者,请移步至城东王宅。” “公子,闹鬼,我们去吗?” “去!” 捉鬼不成,蹭顿饭还是可以的。 纪风拉着知白往城东而去。 王宅并不难找。 整条街最大的门脸,门口台阶上蹲着两个巨大的石狮子,上边写着“王宅”两字。 大门敞开,十几个家仆站在两旁。 就在纪风准备带着知白过去时,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人率先走了过去,却被家仆堵住。 “让开,我是来给王家捉鬼的!” “就你这身,还捉鬼,我看你是来蹭吃蹭喝的吧。” 这时,又一身着袈裟,捻着佛珠的和尚登门。 “阿弥陀佛,在下弥勒寺智远,特地前来度化冤孽。” 家仆瞬间换了一张脸,笑嘻嘻的跑了过来,指引和尚往里走:“大师快快请进。”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进,我不能进?” 和尚进去后,家仆的脸瞬间又换了回来: “人家是大师,你是什么?” “赶紧滚,别让我们哥几个赶你走。” “你......你们!” 身着粗布麻衣的人见状,只能不甘离去。 “哼,这种人这几天见多了,都是来蹭吃蹭喝的,鬼来了跑的比谁都快。” “老爷可是嘱咐过,哥几个眼睛都擦亮了。” “明白!” 见此一幕,纪风带着知白走进旁边的巷子里。 “知白,以后对外,你就说是我的道童,记住了吗?” 知白眨眨眼:“道童是什么?” 就是跟着道士的小孩子。 “奥,知道了。”知白点点头: “那公子是道士?” “也可以是。” 再出巷子,纪风已身着道袍,青灰色的,宽袍大袖,袖口绣着八卦图。 知白也是,多了件小道袍,跟纪风的一个样式,就是小了一号。 来到王宅门前:“在下纪风,道号云鹤,前来捉拿鬼怪。” “在下参知白,道号......呃......道号山灵,跟我家大人前来捉拿鬼怪。” 知白也学着纪风的样子,自报家门。 “两位道长快快请进。” 家仆急忙过来,带领纪风和知白进门。 跟随家仆进入前厅,发现已经来了不少人。 除了刚刚的智远和尚外,还有个道士,背着桃木剑,拎着铜钱剑。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江湖人士,带刀的带刀,持剑的持剑,胳膊上纹着花纹,看起来就不好惹。 和尚坐在左边,闭着眼念经。道士坐在右边,端着茶盏,打量着周围。 那几个江湖中人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嚷嚷着让家仆添茶。 主位则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绸衫,面色发黄,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纪风和知白落座后不久,又来了几个人。 见人来的差不多,中年男子站起身,拱了拱手: “在下王家王学海,诸位大师能来,王某感激不尽,待会儿请诸位用饭,吃完了,我们再去后院。” 一江湖中人拍着桌子叫喊:“吃什么饭,先捉鬼,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鬼这么大胆子!”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小声说道:“李大哥,有饭不吃白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捉鬼不是?” 那江湖中人想了想: “有道理,哈哈,先吃饱,看我不把那小鬼一刀劈了!” 第7章 厉鬼作祟,阴司现身 王学海会心一笑,对着家仆招手示意。 不一会儿,饭菜便端了上来。 四凉四热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壶酒。 虽然不如现代大酒楼里的饭菜,但也看的纪风直咽口水。 他这两天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诸位大师,请动筷!” 王学海说完,周围人便不再客气,纷纷动筷。 纪风也不慢,给知白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公子,好吃!” 片刻,八仙桌上只剩残羹剩饭。 纪风也打起了饱嗝。 一顿饭吃完,王学海站起身来,带着众人往后院走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一处独立的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此时几间房屋门窗紧闭,贴着黄符,门框之上还挂着一面八卦镜。 王学海站在院门口,似乎不愿往里迈步。 看向众人:“就是这儿了,前些日子,我家一个老嬷住在这儿,半夜突然尖叫,等护卫赶到,她已经......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面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瞳孔散大,嘴微张。” 想起那场景,王学海脸色发白:“县衙的人也来了,说是被鬼吓死的,便草草了案。” “此后每每有人夜晚路过此院,都能听到里边有女子在哭。” 王学海往后退了两步: “诸位大师,今晚就在这儿歇息,不管是谁,只要能除了那脏东西,百两纹银和那套雅居,王某决不食言。” “王员外,你瞧好吧,看我不一刀劈了那玩意。” 李虎肩扛大刀,一脚踹开小院大门。 顿时,一股阴风吹来,烈日高悬,却让众人打了个冷颤。 见状,王学海再次道谢,随后扭头就走,头也不回。 “咳咳!” 李虎似乎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但还是硬着胆子走了进去。 其余人在院外互相看了看。 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此时再想走,怕是不那么简单。 “阿弥陀佛。” 智远和尚念了声佛号,便走了进去。 随后是道士。 其余人也一股脑跟了进去。 院内陈设十分简单,一棵老槐树,一口打水用的水井。 在纪风打量周围时,其余人已经选好了晚上休息的房间。 和尚选了一间东厢房,道士选了一间西厢房,几个江湖中人挤在正房。 纪风则是选了靠近院门的另一间西厢房。 正所谓见势不妙,撒腿就跑,死道友不死贫道! 从院外,知白就一直躲在纪风身后。 进了厢房后,小声问道:“公子,真有鬼啊?!” “可能有吧,怎么,你怕鬼?” 知白想了想,摇头: “有公子在,我就不怕。” “你啊!” 纪风笑了笑,在炕沿边坐了下来。 知白爬上炕,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渐渐的,天黑了下来。 月亮还未出来,整个院子黑漆漆的,只有几间屋子透出火光。 “哗!” 忽然,院子起风了。 这风来的邪乎,打着旋儿往院里钻,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公子,是不是......来了?” 知白缩了缩脖子,裹着被子靠在墙边。 “应该是!” 纪风透过窗户纸望向外边。 风越吹越大,院里的老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吱吱”作响。 忽然,一阵阴风吹来,屋内所有灯被同时吹灭。 “啊!鬼啊!” “找死!” 黑暗中,传来阵阵声响。 是从房屋内传出来的。 尖叫声、骂娘声不断,随后更是刀剑出鞘的声音,还有人撞开门,往外跑。 “砰!” 忽然,一道身影撞开窗户倒飞出来,在地面上翻滚好几圈。 正是那李虎,待他爬起身,纪风才看清,他胸口一道爪印,散发着丝丝阴气。 阴风阵阵。 一团黑影从正房屋内飘出,悬在院子中央。 是个女子,穿着白衣服,披头散发,脸上烂成一团,外露着白骨。 忽然,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翻动到新的一页: 【厉鬼】 【人死之时,怨气难消,执念不散,不入轮回,化作厉鬼。其形恐怖,其力惊人。非寻常术法可制,然其执念所在,亦为其破绽。】 【获神通:拘神遣将】 纪风念了一遍咒,默默记住。 院内已经乱作一团。 智远和尚跑了出来,举着佛珠念经,却被厉鬼一爪拍飞,撞在墙上,晕死了过去。 道士甩出铜钱剑,却被厉鬼抓住,折成两半,无数铜钱散落一地,道士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至于那几个江湖中人,更不用说了,早就跑没影了。 就在纪风思索要不要出手时,忽然,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传来,而且越来越浓。 这股味道也让纪风紧张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纪风突然想到什么,这味道不就是檀香燃烧的味道。 他昨天才在知白的庙中闻到过。 但是在王家的深家大院中,哪来的檀香? 就在纪风疑惑之际,小院门口腾起一团烟雾。 烟雾散去,显现十几道身影,其中带头的两位身着官服。 一人白面文相,面容和善,左手持账簿,右手握毛笔。 另一人脸色黝黑,面容威严,甚至有些凶恶,手持九节鞭。 其余人身着役袍,手持勾魂锁链。 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又翻动一页。 【城隍及其阴司】 【掌一城之生死祸福,管辖境内鬼怪妖邪,其位虽卑,其权却重。得百姓香火,受一方供奉,护一方安宁。】 【获神通:阴阳法眼。】 纪风再看那阴司,发现其身后有一座金光法相,位置在青城县以南,城隍庙中。 显然城隍坐镇庙中,镇守整个青城县。 白面文判翻开手中簿子,念道: “张氏,年十九,青城县人氏,嫁与王府家仆为妻。夫病故,被主家强纳为妾,不从,遭毒打致死。死后葬于乱葬岗,怨气不散,化为厉鬼,为祸人间。” 黑面武判手持九节鞭上前一步: “奉青城县城隍之命,奉旨拿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第8章 拘神显神通 “呜......呜......呜呜......” 厉鬼忽然尖啸。 刹那间阴风四起,院内老槐树枝桠摇摆。 哪怕在屋内,纪风都感觉凉飕飕的。 “孽障,还敢反抗!” 黑面武判怒吼一声,手持九节鞭挥向厉鬼。 轰! 阴气在院落中炸开,随后传出声声尖啸。 厉鬼虽然在凡夫俗子面前厉害无比,但在武判面前却不够看。 九节鞭落在厉鬼身上,都能引发一阵刺耳的厉啸,并消散一些怨气。 厉鬼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照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打的魂飞魄散。 “啊......” 厉鬼突然尖啸,让武判身形一顿。 趁着这个间隙,厉鬼冲向院墙,想要逃离。 “当我们不存在吗!” 白面文判手中判官笔点动。 与此同时,身后鬼差甩出勾魂锁链。 霎时间,厉鬼身形一顿。 随后十几道锁链捆住厉鬼身形。 “呜.......啊.......” 院内狂风大作,落叶等物胡乱飞舞。 武判也回过神来,看向厉鬼,勃然大怒: “找死!还想跑。” 手中九节鞭不断挥动,打向厉鬼,每次击打都让厉鬼抖动,散去一丝丝怨气。 “啊......” 尖啸再次响彻整个王府,被勾魂锁链困住的厉鬼忽然急速膨胀。 “不好!” 武判大喊一声,手中九节鞭猛的狠狠朝厉鬼抽去。 “给我散!” “轰!” 厉鬼身上的怨气突然全部爆发,离厉鬼最近的武判被这庞大的怨气直接轰飞出去。 就连困住厉鬼的十几道勾魂锁链,也全部崩断。 “不好!” “挡住她!!!” 文判急忙挥动判官笔,但还是差一步,厉鬼已然要逃离。 若是逃到外头,厉鬼为了恢复道行,怕是会为祸青城县。 见此,坐镇城隍庙的城隍也欲要出手。 “定!” 忽然,一道敕令法音传出。 声音不大,但院内所有人、鬼神都能听清。 下一刻,厉鬼身形闻声而僵,像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文武判官愣住了,鬼差也愣住了。 纪风推开门,走了出去。 知白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纪风来到厉鬼面前。 近看更吓人。 脸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眼珠子都吊在外边。 但她确实在拘神敕令下不动了。 纪风看着她:“你有什么话说?” 厉鬼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文判走了过来,向纪风行了个礼,随后说道: “她说,她没想为祸人间,那个老嬷嬷是当时害死她的人,她只想报仇。” “还请上仙将厉鬼交由我阴司,若是怨气不除,她最终还是会危害他人。我们阴司可将她送入地府,重新转世投胎。” 纪风应道:“好。” 武判挥了挥手,两个鬼差上前,将锁魂枷带到厉鬼脖子上。 这次她没有反抗。 枷锁一响,厉鬼身上的怨气慢慢散去。 那张腐烂的脸也慢慢变化,变成一张清秀的脸。 十八、九岁。 “多谢上仙相助!” 文武判官带头,其余鬼差纷纷拱手,一众道谢声齐响。 “我等先将她押到城隍庙中。” 纪风点了点头。 随着一阵烟雾,文武判官和一众鬼差,消失在夜色之中。 临走时,文判看了眼知白。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智远和尚还趴在墙根底下,没有醒来。 道士不知道跑哪去了,几个江湖中人更是早就没影了。 第二天一早。 纪风推开院门,王学海带着一众家仆早已在远处等候。 见纪风出来,王学海一愣。 昨晚的鬼啸他可是记忆犹新,以为所有人都惨死在了厉鬼手中,他是来收尸的。 没想到纪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了出来。 “道......道长?!” 纪风拍了拍袖口,微笑道:“厉鬼已经收了,不会再来了。” “真......真的?!” “那是自然。” 等纪风说完,王学海突然扑通一声跪在纪风面前。 “多谢道长,多谢大师,救我一命!!!” 别人不知情,他还不知道吗。 当初他见女子有点姿色,便动了色心,让老嬷嬷去找那女子,商量嫁他为妾。 谁知道那老嬷嬷贪功,竟出手逼迫她就范,无意中打死了女子。 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命人将女子尸首扔到了乱葬岗。 结果没过几天,老嬷嬷就惨死在家中。 他知道是那女子回来报仇了,为此他吃不下,睡不着,四处找高人前来,生怕下一个就是他。 “道长,那一百两银子和那套雅居,我马上让人备好。” 纪风走了过来,拍了拍王学海的肩膀,在他身边小声说道: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事多去城隍庙上柱香。” “是是是,我再也不敢了,王某此后平生一定多行善事,多去城隍庙中祭拜。” 他这次是真的怕了。 虽然这事的源头归于王学海,但现在打死女子的老嬷嬷已经死了。 至于王学海,自有阴司的文判记录生平,死后自会清算。 “纪公子,就是这里了。” 带纪风去雅居的并不是王学海,而是王学海之子王齐。 得知厉鬼已除,王学海没过多久就倒头就睡。 带纪风来雅居的事,只能交给自己的儿子。 雅居离王府不远,三进的小院,名曰“听雨轩”。 前后两重,东西厢房齐全,院内还有个小池塘,里边放着几条锦鲤,旁边还有棵桃树。 家具都是现成的,铺盖被褥也都换了新的。 王奇跟在后边,不断介绍着。 “道长,这套宅子是早年家父置下的,一直空着。您看这家具,都是上好的木材。后院还有块菜地,您要是有什么想种的,也十分方便。” 纪风看了看。 还行。 他打算在青城县待一段时间,最起码搞清楚现在是哪朝哪代,周围是什么环境,他才再动身游历不迟。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见纪风满意,王奇一挥手,过来两位家仆,手中端着两个盘子。 “纪道长,这里是一百两。” 王奇翻开其中一个盘子的红布,里边一共十锭,一锭十两,摆在盘子中,白花花的。 随后又翻开另一个盘子: “这里是雅居的房契、地契,您收好。” 纪风点了点头。 在王奇的示意下,家仆将东西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那纪公子,我们就先走了。” 纪风和知白将人送到门口,相互拱手后,王奇及其家仆便离开了。 关上门。 知白问道:“公子,咱们就住这儿了?” “目前来说,是要住一段时间,你看你喜欢哪间房子,就住哪间。” 听到这话,知白在几间房子中来回奔波,人参喜阴,最后选了西厢房,比较阴凉湿润的房间。 纪风则住在正房。 雕花的架子,挂着帐子,铺着厚厚的新褥子。 他躺了上去。 很软。 他没想到工作好几年,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在这里几天,就有了属于自己的雅居。 真是世事难料啊! 第9章 城隍有请 “咚咚咚!” 就在知白准备呼呼大睡时,房门却被敲响。 “知白。” “公子,怎么了?” 知白急忙下床,打开房门。 “我准备去城外一趟,你去吗?” 知白也没问纪风去城外干什么,只是答道:“去!” 城北五里,一座秃山,山脚下密密麻麻全是坟包。 有的有碑,有的没碑,有的连坟包都没有,就一个坑。 “公子,你是来找昨晚那女子的?” 纪风应道:“嗯,在我们老家那边,信奉入土为安,逝者的灵魂才能得到安息。” “奥奥,知道了。” 知白走在前头,一个坟包一个坟包看过去。 “公子,哪个是?” 纪风也不知道。 他脑子中回想文判说过的话: “张氏,夫病故,被主家强纳为妾,不从,遭毒打致死,死后葬于乱葬岗。” 但没写具体位置。 他站在乱葬岗边上,看着那一大片坟包。 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球已变成了灰白色。 在阴阳法眼之下,山川河流,草木金石,都成虚幻,无数骸骨在眼前浮现。 “在这儿。” 纪风盯着一具骸骨,往里走去。 到头则是一袭草帘,连坟包都没有,也难怪会变成厉鬼。 不一会儿,一座新坟出现。 “知白,我们走吧。” “公子,完事了?” 纪风点点头:“嗯,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回到听雨轩,就在纪风准备推门而入时,旁边小院的门开了。 旁边小院和听雨轩简直不能比,只有一间茅草房,还破破烂烂的。 出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 穿这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人很瘦,脸色发黄,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行色匆匆,就要往外走去。 似乎察觉到有目光注视着他,年轻人向纪风和知白望过来。 “见过公子和小童,二位是新搬来的?” 纪风点点头:“在下纪风。” 又指了指知白:“这是我的道童,叫知白。” 年轻人急忙回礼道:“在下姓苏,名文远,字明之,是个书生。” 随后苏文远又道:“今日在下还有点事,改日必登门拜访。” 纪风点点头,苏文远便急忙朝城南而去。 纪风望着苏文远,此人给他的感觉很是不凡。 眼睛一闭一睁,阴阳法眼再开。 这一眼,他愣住了。 只见苏文远身上腾起紫光,在灰白世界中紫的发亮,像朝霞。 纪风脑海深处【山海万灵录】翻动: 【文曲星】 【北斗第四星,主文运,掌功名。凡下凡历劫者,必有大才,或为一代文宗,或为当朝状元,其星光照耀之处,文风昌盛。】 【获神通:妙笔生花。】 他的邻居,居然是文曲星下凡。 “公子,怎么了?” 见纪风半天不动,知白摇了摇纪风的衣角。 “没事,我们进去吧。” “咚咚咚!” 就在纪风刚进门不久,忽然响起敲门声。 知白跑去开门。 一开门,一股阴风裹着檀香吹了进来。 纪风往门外望去,一个身着青衣,头戴高帽,衙役模样的人站在门外。 “你是谁?”知白率先问道。 那衙役看了眼知白,随后对着纪风弯腰拱手道: “在下青城县城隍下辖日游巡,见过纪公子。” “鬼差?” 再次见到鬼差,纪风并没有感觉多害怕,他现在也算个半个修行之人,更是身负好几个妙法和神通。 而且见对方的动作,并没有敌意。 “找我什么事?” 日游巡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奉城隍老爷之命,请公子和知白小师傅前往城隍庙中一叙。” “城隍要见我?” 纪风想起昨晚,在城隍庙中升起的金光法相,随后又在众多鬼差眼皮下施展拘神遣将,自然引起了城隍的注意。 不去一趟似乎说不过去。 “走吧。” “纪公子请!” 三人出门,往城隍庙走去。 城隍庙在城南,离纪风的雅居隔了三条街。 庙不大,香火却旺,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上香的。 日游巡带着纪风和知白从侧门进去,绕过正殿,到了后院。 后院清静,几棵老槐树遮着天,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位老者在树荫下站着,日游巡上前行礼道: “禀城隍大人,纪公子和知白小师傅到了。” 老城隍对着日游巡点了点头。 随后日游巡一声:“属下告退。” 便消失在原地。 日游巡走后,城隍伸手道: “在下青城县城隍孔嘉茂。纪公子,知白小师傅,请坐。” “见过孔城隍,请。”纪风随后坐下。 知白也跟着坐下,不过却好奇的打量着老城隍和周围的一切。 城隍亲自倒茶,桌上还放着点心,品相不错,想来应该是供品。 “昨夜匆忙,未来得及深谈,今日得闲,请二位过来坐坐。多谢昨夜纪公子出手,定住那厉鬼。” “城隍客气了,我本也是王家请去除鬼的,又怎么能不出份力呢。” 纪风端起茶,喝了一口。 想尝尝鬼神喝的茶,和他以前喝的茶有何不同。 知白也喝了一口:“好香啊!” 是很香,而且这茶似乎多了份灵韵,喝完让人神清气爽。 城隍见状,笑了笑,看向知白: “知白小师傅,久仰啊!” 知白眨了眨眼:“你认得我?” “青城县方圆百里,出了个包治百病,延年益寿的山灵大王,本官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知道我是人参精?” 城隍点点头。 “那你怎么不去抓我?” 城隍笑了:“你又没害过人,还救人,我抓你做什么?” “那倒是。” 城隍将茶满上,又递给知白一块点心: “听说你的庙被人烧了。” 知白笑容瞬间消失,耷拉着脑袋,小声道:“嗯。” “那个人死了。” 知白愣了一下:“谁?” “刘全,就是烧你庙的那个。” 知白低下头,扒拉着点心,显然心不在焉,喃喃道: “他死了?” “前天晚上。”城隍说:“寿终正寝,一百二十岁,阴司人去接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叨着长生。” 知白没说话,一直扒拉着点心。 城隍笑道:“凡人百年,蜉蝣一日,就连我等鬼神,也有消失的那一天,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岂有那么容易。” 第10章 下凡文曲星的私会 说完这句,场面一时安静下来,似乎都在思索。 片刻后,城隍看向一旁的纪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出口问道: “公子从何而来,为何我在簿上查不到公子一丝半点?就像......就像突然出现在我青城县地界一样。” 纪风也想过在这个仙神妖的世界,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但他始终没想好怎么回答,说他是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 这肯定是不能说的。 还是用当初回答牛三的一套说辞: “纪某就一闲云野鹤,云游四海,路过青城县,并无恶意。” “闲云野鹤,云游四海,莫非又是一下凡历劫的仙神?” 城隍心中想到,便没有再追问,但对纪风,却下意识的恭敬起来。 随后又聊到厉鬼张氏,城隍说道:“她虽害人性命,但事出有因,罪不至下十八层地狱,还托我给纪公子带句话。” “什么话?” “多谢您安葬了她的尸身。”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见城隍挺好说话,纪风也想问问其他事,看看之后去哪儿。 “城隍大人,据您所知,周围有没有什么名山大川,江河湖海?” 城隍想了想,抚须回答道: “山的话,在整个青州境内,说得上有名的话,那必是灵剑山,其上宝剑无数,传闻更是孕育了一把仙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江河的话,有一江一河贯穿整个青州,江为通天江,河为赤河,江深多怪,水府幽深,常有灵物隐于两水之中。” 之后纪风又问了一些常识性的问题,比如现在身处何地,哪朝哪代。 颇有一份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城隍听闻一愣,但想到纪风可能是下凡历练的仙神,便也接受了。 老城隍将自己知道的历史有条有理的一一道来。 纪风才知道先如今为大观一二六年,所在之地为天府道。 天府道共设五府、八州,青城县位于青州境内。 ...... 纪风和城隍边聊边喝茶,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就到了中午。 “城隍大人,多谢今日招待。” “纪公子那里的话,还要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纪风起身,拱了拱手:“应该的,我们改日再叙。” 知白见纪风起身,也急忙起身,拜了拜。 “改日再叙。” 城隍也回礼道。 相互行礼后,城隍将纪风二人送至正殿。 就在临别之际,知白突然扯了扯纪风的衣角: “公子,你看那边。” 纪风寻着知白的眼神望过去。 只见一男子,身着旧青衫,在城隍庙正殿外来回踱步。 “是他!” “纪公子认识他?”身旁城隍说道。 “是在下在青城县的邻居,他应该比我早到城隍庙,这么久了,还未离开,不知所为何事?” 城隍笑道:“等人呗。” “等人?” 就在纪风疑惑之际,一女子身着绸裙,头戴银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在丫鬟的陪同下,走进殿内。 苏文远随后也走进殿里,假装不认识,在另一块蒲团上跪了下来。 女子点了三炷香,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苏文远也是,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城隍笑道:“他们啊,将老夫的城隍庙当成了私会之地。” “那女子,是城中王员外家中的小姐,闺名一个婉字。” “去年上元节看花灯,两人遇见。自那之后,每隔几天,两人就来我这城隍庙中。” 知白疑惑道:“私会?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见?” 城隍回道:“大户人家的小姐,规则多,能见一面,已经是偷着来了。” 两人拜完香,一前一后往外走。 “城隍大人,就此别过。” 城隍点了点头,见纪风出了正殿,便也消失在原地。 “公子,我们这样做,好吗?” 出了正殿,纪风便用障眼法,隐去自己和知白的身形,跟在苏文远身后。 “那你想不想听?” 知白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想!” 王婉早已在城隍庙外一棵柏树下等候,身边的丫鬟不见踪影,显然已被她支走。 苏文远走了过来,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敢走到王婉身边。 见苏文远来,王婉脸瞬间红了。 女子率先开口:“你怎么又瘦了?” 苏文远摸了摸脸,笑道:“有吗?” 王婉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苏文远。 “给你带的。” 苏文远打开小布包一看,是几块点心。 他愣了一下,把布包往回塞。 王婉没接:“我有,天天吃,都吃腻了,这是给你的。” 苏文远拿着那布包,站着不动。 王婉看他那样,笑了:“傻站着干什么,快吃。” 苏文远这才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王婉看着他:“怎么了?” 苏文远一边嚼一边摇头:“没事,好吃。” 王婉笑了,笑靥如花。 “好吃就都吃了,下回我再给你带。” 苏文远将那几块点心都吃了,把布包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王婉忽然说道:“我爹要把我嫁给李家了。” 苏文远手一抖。 “哪个李家?” “开粮铺的那个。” 苏文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婉低下头,说道:“下个月就下聘。” 苏文远攥紧发白的青衫。 王婉忽然抬头,美眸看着他: “苏文远,你带我走吧。” 苏文远一愣:“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反正我不想嫁给李家那个纨绔子弟。” 苏文远沉默了一会儿:“你爹会找你。” “找就找,找到再说。” 苏文远摇了摇头:“不行,你跟我走,你爹会打死你的。” 王婉盯着苏文远: “那你娶我。” 苏文远苦笑一声:“现在的我,拿什么娶?” 王婉向前一步:“我不在乎。” 苏文远往后退了一步:“可我在乎。” 王婉站住了。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柏树,树叶沙沙响。 “公子,那苏文远是不是傻,王姑娘都不怕,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纪风摇摇头,说道:“他不是怕,他是看不得王姑娘跟着他吃苦。” 空气中传来淡淡的檀香。 第11章 青牛有灵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1章 青牛有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2章 青牛落泪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2章 青牛落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章 私奔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3章 私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4章 老城隍也有自己的故事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4章 老城隍也有自己的故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5章 聚萤火之光,可与日月争辉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5章 聚萤火之光,可与日月争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6章 灵剑山收徒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6章 灵剑山收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7章 是朋友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7章 是朋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8章 远游准备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8章 远游准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9章 锦鲤跃起,桃树落花送公子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9章 锦鲤跃起,桃树落花送公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0章 高家庄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20章 高家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1章 魍魉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21章 魍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2章 三昧真火烧魍魉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22章 三昧真火烧魍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3章 梅花深处有道观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23章 梅花深处有道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4章 梅花妖梅清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24章 梅花妖梅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5章 梅清赠铜钱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25章 梅清赠铜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6章 通天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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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62章 河伯寿宴,再遇敖渊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62章 河伯寿宴,再遇敖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63章 赤河河伯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63章 赤河河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64章 蛇妖显身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64章 蛇妖显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65章 剑斩蛇妖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65章 剑斩蛇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66章 寿宴继续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66章 寿宴继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67章 沧溟玉液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67章 沧溟玉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68章 离去,龟愚求见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68章 离去,龟愚求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69章 九幽岭,故人?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69章 九幽岭,故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0章 入魔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70章 入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1章 心魔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71章 心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2章 魔也好,仙也罢!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72章 魔也好,仙也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3章 龟愚问道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73章 龟愚问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4章 盛京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74章 盛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5章 笔灵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75章 笔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6章 青衫踏龟渡河传遍京城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76章 青衫踏龟渡河传遍京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7章 九色鹿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77章 九色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8章 祥瑞出世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78章 祥瑞出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9章 都城隍有请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79章 都城隍有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0章 京城遇故人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80章 京城遇故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1章 再见苏文远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81章 再见苏文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2章 过年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82章 过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3章 净慈寺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83章 净慈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4章 皈依大典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84章 皈依大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5章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85章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6章 纪风出手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86章 纪风出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7章 寺外有河,河上有桥,桥下有渡。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87章 寺外有河,河上有桥,桥下有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8章 普明禅师下山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88章 普明禅师下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9章 传授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89章 传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0章 春闱开始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90章 春闱开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1章 三只‘苍蝇’游春闱(感谢友友们的礼物、催更和支持!)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91章 三只‘苍蝇’游春闱(感谢友友们的礼物、催更和支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2章 放榜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92章 放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3章 苏会元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93章 苏会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4章 再遇普明禅师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94章 再遇普明禅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5章 大观皇帝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95章 大观皇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6章 元妃转世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96章 元妃转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7章 雾起御花园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97章 雾起御花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8章 树大王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98章 树大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9章 苏文远高中状元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99章 苏文远高中状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00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00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01章 流言与奔赴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01章 流言与奔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02章 邀请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02章 邀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03章 鹿生四问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03章 鹿生四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04章 返回青城县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04章 返回青城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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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14章 蛤蟆精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14章 蛤蟆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15章 以通天江江神之名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15章 以通天江江神之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16章 蜉蝣妖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16章 蜉蝣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17章 朝生而暮死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17章 朝生而暮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18章 凝先天之躯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18章 凝先天之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19章 定风珠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19章 定风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20章 山中传琴音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20章 山中传琴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21章 古桐妖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21章 古桐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22章 半生痴迷,半生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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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1章 事了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31章 事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2章 他乡遇故知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32章 他乡遇故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3章 缘分太浅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33章 缘分太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4章 先天一气剑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34章 先天一气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5章 鳞片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35章 鳞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6章 三件宝贝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36章 三件宝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7章 洪州李家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37章 洪州李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8章 ‘黑白无常’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38章 ‘黑白无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9章 夜闯大牢与周府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39章 夜闯大牢与周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40章 审判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40章 审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41章 两个选择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41章 两个选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42章 传道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42章 传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43章 黑鱼精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43章 黑鱼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44章 英雄出少年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44章 英雄出少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45章 顺济王 “艾丽莎,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确认白狼已经走远,绿凤开口询问。 话音刚落,水柔冰一马当先飞驰而出,身后这数十骑紧随其后一齐自大营内杀出。 这一刻,宇流明和姚思远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意。 见完了这个北齐使者之后,汹涌的的困意涌了上来,赵显再也忍耐不住,就在州牧府里随便找了一间卧房,沉沉睡了过去。 高明玉脸色更显苍白,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赵显解释自己“装病”的原因,人就是这样,为了圆一个谎,就会说下越来越多谎言,然后留下破绽。 此时,不过二十多岁的韩烈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如果不是身负大司马交托给他的重任,这个时候韩烈估计已经被气的一头撞死在大牢里。 五军都督府分领在京,除亲军指挥使司外的各卫所和在外各都司卫所。 既然当年巴拉圭连巴西的出海问题都敢卡,谁又能保证有朝一日,巴拉圭人又不会为难玻利维亚呢? 宇流明闻言不禁释然,暗忖:似水柔冰这般强悍的战力世间又有几人能挡?想到这里宇流明随即拨转马头重新退回水少云的身旁。 此时,左轮这边已经有了进展。他从网上得知那时一个银行的保险箱的钥匙。他走了不下5家的银行,终于找到了钥匙的‘主人’。 床前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如同沉底后的尸体终会浮出水面,她似乎就是这样从空气中浮现,黑色的衣裙吸收了屋中的微光。 “唉唉?鲁迪诺斯他们在干什么?”卡修斯惊诧的声音,在盖亚身旁的那一块田地中响起。 电话里,刘夏娜的语气显得很紧急。林鹏有些奇怪,到底是什么事情,对方要这么早的打电话给自己? 这血煞魔君在这九煞山严阵以待,做好了与取经人决战厮杀的准备。他们在这九煞山一带酿造了人间悲剧,此地的百姓全部得了不治之症,伤亡殆尽,连那些几岁的孩童都被瘟疫毒杀,灾情变得极其严重。 听完了这慧眼僧猴的一番话语后,杨鸿大元帅才了解这一切。为了彻底除掉这些獒犬兽妖,便让师徒们进山寻找地下暗河,毁掉暗河之后,在相助自己彻底除掉这支獒犬兵团。 “所以,你根本没让那些俘虏们饮用被尸体污染的水、他们喝的是干净的水,是吗?”希尔欣喜若狂地说道。 “好了,我要走了,记住刚才的话,再见!”郭凯就把身后的枪拔了出来,准备出去战斗。 禅灵自顾自的说道,其目光却是定格在了庄坚身上,其目光玩味。 已经是远超这个时代的能力了,甚至就是在远古时代也应该是顶级技法了。 同时拖着黑色、淡蓝色和绯红色三种颜色的残影从一条条触手间穿越而过,目标直指海伦的心脏部位。 付炎没有什么经验,不知道这种情况该做些什么,只能学着叶安琪的样子,给台下的观众鞠了躬,接着便慢悠悠的从旁边的侧,走下来舞台。 象山老仙继续在前面带路疾行,但脸色越来越沉,阴阳供奉两个大高手,脸庞也同样阴沉起来脸色空前凝重。 林峰与张东他们也进入角色,开始了日常的巡视工作,不过因为现在新校区的面积太多,所以他们几位正副校长只能分开巡视,一人负责一个区域。 法国上上下下开心的要死,但是国内不知情的民众和媒体就不开心了,这些公司在华夏国也有很多,为什么不能再国内收购,非要去国外收购。有心的人甚至还在猜测未来式科技公司是不是想要撤离华夏,不再华夏国投资了。 一百年以前,孤雁本叫鸿雁,天生聪慧,资质过人,二十岁之前,师从逸仙元朗,二十岁时,习得一身好本领,于是拜别恩师,云游四海,行救死扶伤,除魔卫道之事。 这话说完,林传誌那无奈的表情,屋里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大家又哈哈大笑起来,另外两兄弟和林老爷子都忍不住向林传誌投去同情的目光。 就在付炎刚盯着菜品,想问怎么吃,是不是直接用手抓时,一个新的饭盒,一个铁勺,递到了他的面前。 想必现在的你很想再次见到你的最心爱之人吧?只要你们做出选择,进入相应的通道轮回后就能和你的最心爱之人在地狱界相见了。 纪挽歌倒是乖觉,不偏不倚,对哪一个都是一视同仁的样子,就凭着这个,这两个孩子到现在还是能和睦相处的,心无芥蒂的。 第146章 白鹤观遇地仙(今日有点小事两更,友友们,抱歉啦) 穆时也想睡,可被子在慕皎身上扯不过来,而且还要担心着慕皎在海底的情况。 “你,你现在已经嫁人了,以后别和其他男人多来往。”顾白涯劝道。 还有一份,是血检和尿检后的综合报告:事发当晚,南慕风被人下了药。 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不用看,她就知道一定已经被打破皮了。 所有人都知道,阿爹真的特别宠爱阿妹,偏偏阿妹不懂事,最是伤了阿爹的心。 太需要银子了,首饰用不着还可以典当了换银子,不然,一旦有机会可以回到现代,缺少银两可办不成事。 风三领命出去,聂向远撩起袍子,坐在圆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不仅不在纠缠我了,甚至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就像陌生人一样,有时候甚至还有厌恶。 “公主,您还怀着孩子,不应该做这些事。”李嬷嬷急忙阻止,她是见惯了宫斗,但是也实在不忍心看着一条生命就在她面前结束。 “大叔,”田倩倩实在叫不出干爹或者爸,这样的称呼总会让人觉得怪怪的,毕竟万财不是她爸。 但无论怎么说,领主都会有大量的收入,税收是很可怕的,做任何行业的商人都没有税收赚钱,就算你垄断了整个行业,但你还不是要交税的,而我只负责收税,还不需要付出成本,这是不是要比任何行业都好。 “你说的其他事情如果是我的话,那么就不需要劳烦你摆平了。”X先生说。 陈恒天一脚踏碎地面,九寰龙虎戟回拉,从陈恒天身前到身体侧后方,在地面上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圣气如将地面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堂屋十分宽敞,正面靠墙是一个方桌,放桌上有几个喝了一半的青瓷茶杯,左右有很多条凳,看来这些天没少有人来这里沟通情报。 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将身后那个丫头护住,然后死死盯着前面两个黑衣人。 “我希望你接下来的人生都能够顺顺利利的。”但有可能我不在你身边,但是我一定会把你的周围的危险,都一个个拔除干净。 纪凯和纪也不溜到木牢另一侧藏好,纪隆君暗中点点头,往四周一瞧。 “我是你的私人助理,这也是我的工作。”田倩倩反倒不太好意思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不能容老夫,再想想其他办法么?”扶骆心中有些难受,自断双脚,那是何等痛苦的事情。 无论当初那些人曾经给过自己怎么样的庇佑,现在那些庇佑既然都已经被别的人给代替,那么就没人会再愿意想起那些过去。 唐战一边抵挡,一边急思对策,此前凌飞羽几次和人交手,都有那种空间延伸的感觉,此时想来确实并非错觉。 “冲突在所难免。”楚辰无所谓的说道,他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即便发生冲突,也没有取人性命,毕竟毫无仇怨可言。 楚辰冷漠的站在空中,无比深邃的眼眸,望向八荒大地,时隔八年的热血,似乎又在体内,换换滚动了起来。 “宣布恋情?你疯了?以前你怎么玩都没有关系,粉丝也不在乎,她们会认为那是你年少轻狂放纵不羁,或者是炒作需要,但是现在不一样!”路耀觉得顾让也许压根没有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 两个橘红色贝雷帽暴跳如雷,恶狠狠的怒吼手下那些士兵发动进攻,也不管那些掉落在尸体堆里的重型火力了。 忽然幽兰牧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上,由于事发突然他全无准备,差点被几个魔族士兵给捡了便宜,还好金甲戍卫伍及时赶到,斩下魔族士兵头颅,救了幽兰牧一命。 她皱皱眉。虽然知道宠天戈是为了帮自己解围才那样说。可他据说一向是说到做到。怎么会突然撒起谎來。 3个月之后,紫光的手臂已经恢复,拆下绷带的她,居然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这是说怎么使用,毕竟这3个月以来都已经习惯了只使用右手,还需要稍微的恢复一下。 当然,这不代表魔导士的体术就弱了。经过一场场战斗厮杀,体术也不会太差。甚至有的魔法本身就适合辅助近战。或者魔法太强太便利,用不到体术。 陆总监所在的一干公司高层,全都默默的坐在会议室插不上嘴,或者说不敢插嘴。 只见那两个妖物的影子在接近李烨身体的瞬间,先是猛然停滞,随后开始虚幻。李烨就像是漩涡的中心,将那两只妖物影子直接吞噬到了李烨的体内。 但可是沈栗却十分有礼节的,回来短信,这让朋友们也感觉到非常欣慰,有面子。 他正要去捡拾掉落在地的春雪流银,却突然发现,这石塔的门前,杨微雪和余子敬匆匆赶来。 「这刀好是好,但就是太长太重,麻烦了点。」阿犬接过江马时政递来的布,抹去黏在刀刃上的血水和污物。 数日之后,又一个传言出来,说苏鸿是把他的成套魂器给卖掉了,所以才弄到了那么多钱,淘垃圾的热情才略有降温。 解明安的眼,缺点也显示出来了,他不知道草丛的皇子还在不在。 之前被禁锢的超凡力量再度充斥在体内,这给李烨一种强烈的安全感。 多由也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甚至决定坦然赴死,为大蛇丸尽忠到最后。没想到眼前这突然冒出来自称冥土追魂的神秘家伙,竟然顷刻间就把半只脚踏入极乐净土的自己拉了回来,冥土追魂倒也名副其实。 最终,所有人都选择性的相信了“水晶坏了”这个原由。毕竟,无数年来,还没听说过有人的精神力能够将测试水晶“撑爆”。 第147章 千灯会 “贫道还要去观后给花草浇水,就不留公子了。” “公子若是日后得闲,常来观中坐坐。” 纪风站起身,朝老道长拱手告辞,知白和牛渊也跟着行了礼。 老道长将他们送到观门口,站在那“白鹤观”的牌匾下挥了挥手,随后往观后走去。 出了白鹤观,纪风继续往匡庐峰顶走去。 越到峰顶,山路愈发的陡峭,拐过一处崖壁,眼前出现一个天然岩洞。 岩洞不深,两三丈左右,洞壁上方水迹斑斑,覆着一层青苔。 洞门上方刻着“仙人洞”三个字。 洞内有一座纯阳殿,殿内供奉着一尊石像。 石像身背长剑,衣袂飘然,面目已经变得斑驳,但石像上那一身逍遥的神韵依然在。 “公子,这位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号纯阳子。” “吕洞宾?” 纪风在石像前看了看,并没有金光法相,拱了拱手,便继续往前走。 吕洞宾:“阿嚏......?” 过了仙人洞,又经过了龙首崖,知白好奇,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一眼。 “哇,好高啊!” 又急忙缩了回来,攥紧旁边牛渊的衣角,这才放心。 不知往上走了多久,头顶终于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古树,而是开阔的天空。 匡庐之巅,远处云海翻涌,气象万千。 纪风站在山巅,极目远眺。 脚下云涛翻涌如怒海狂澜,山风浩荡,吹的青衫猎猎作响,几欲凌风而去。 远处彭湖横卧在天际,水光接天,宛如一面上古遗落的青铜宝镜。 一条条大江犹如一条条银鳞巨龙,从群山中蜿蜒而来,撕开大地,奔流入海不复返。 远处山川起伏如巨龙脊骨,城郭星罗,田畴棋布,尽在苍茫暮色中明灭。 看着眼前的此情此景,纪风内心震动。 忽然想起李白,诗仙的一首诗来: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匡庐】 【乾坤胜迹,山通太虚之表,气贯斗牛之墟。昔大禹治水,登此山以临九江,疏洪泽而安九黎,斧痕犹在,神功不磨。云海翻腾如混沌未开,瀑流飞泻似银河倒挂。三叠泉悬天而下,五老峰列斗而峙,白鹿洞涵太极之韵,锦绣谷藏造化之机。匡庐包罗万象,变幻无穷,诚天地之绝景,宇宙之奇观也。】 【获神通:移山填海】 ...... “公子,我们何时再登匡庐?” “等下次路过吧。” “呃......公子,那老道长说好给的茶没拿,他的那茶绝对不仅仅是野茶那么简单。” “算了,等下次再登匡庐,厚着脸皮再讨要吧。” 纪风等人已经下了匡庐,继续往北走去。 这一日,他们到了饶州地界。 远远的便看到路上人流如潮,络绎不绝。 有寻常的百姓,有挎篮挑担的行商,其中也夹杂着几辆马车,车中人好奇,帘子半掀,能看见里边坐着达官显贵和富家小姐。 众人步履匆匆,都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知白踮着脚,往那边方向望了望。 “公子,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纪风摇了摇头:“不知道。” 人心趋同,必有盛事。 “老人家,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纪风拦下一位路过的老者,拱了拱手。 老者背着一个竹篓,里边装着几盏未完工的纸灯,见有人问询,他停下脚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公子几位是外乡人吧,前边不远就是飞仙谷,正要举行一年一度的千灯会。” “千灯会?” “正是。” 原来,飞仙谷隐于饶州漫漫烟霞之中,常年云海垂幔,层峦叠翠,山水灵气聚于一谷。 至于飞仙之名,也并非虚传。 千年前,曾有人于此谷中悟道成仙,破空飞升,谷中至今残存着半座飞升台,风雨侵蚀,古韵犹存。 山谷中,更有一座依崖凿建的古观,名曰飞仙观。 千年流转,山间香火绵延不绝,从未断绝。 世人皆笃信,这座幽深山谷暗通仙途,但凡心怀赤诚、潜心祈愿之人,都能得到真仙的垂佑,岁岁顺遂,平安无虞。 到后来,世人皆知,飞仙谷的盛景,从不是春日灼灼繁花,而是每年六月底如期而至的千灯会。 每逢此时,山下万民、四方游人不远千里齐聚谷中,点灯祈福,以漫天灯火寄万般心愿,盼仙神垂怜,佑人间岁岁安宁。 “多谢老人家告知。” “公子不必多谢,你们要是去的话,可要抓紧了,不然到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嗯。” 告别纪风,老者背着竹篓继续往前走去。 “公子,我们要去吗?” 纪风笑道:“如此盛事,怎能不去。” “好耶!” 知白蹦蹦跳跳的往前跑去。 “千灯会?”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千灯会她自然知晓,但从未亲眼见过,心中也是无限期待。 至于牛渊,纪风去哪儿,他去哪儿。 “公子!公子!!!” 走了一段,身后忽然传来喊叫。 前边的行人纷纷回头,纪风也不例外。 扭过头,发现一个少年正在边喊边挥手,朝这边跑来,身后还背着一个用布条包裹的长条状东西。 “公子,是那个斩杀了黑鱼精的少年。” 知白从前边跑了回来,看了一眼少年后,在纪风身边小声说道。 纪风点了点头,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了。 林铮跑到纪风跟前,拱手行了一礼。 “见过公子。” 纪风笑着,假装道:“你我并不相识,喊我做甚?” 林铮一愣,试探道: “就那日......在洄水湾旁,出手相助的......难道不是公子?” “什么洄水湾?” 纪风笑着摇了摇头:“少侠你可能认错人了。” 一旁的知白捂着嘴,憋着笑,把脸藏到了纪风身后。 “难道出手的,真的不是这位公子?” 林铮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公子,不好意思,可能真的是我认错人了。” 看着纪风的青衫和身量,越看越觉得像,但人家可能只是路过,帮助他的可能另有其人,他也不好继续追问。 为了缓解尴尬,林铮看向纪风问道: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听闻前方飞仙谷有一年一度的千灯会,过去看看。” 林铮眼前一亮。 他虽然不信什么仙神,但终究是好奇的少年,听闻千灯会万民齐聚,千灯齐放,热闹非凡,当下便决定一同前往。 第148章 借宿与帮忙 “瞧一瞧,看一看嘞,都是手工细作的花灯,锦鲤、玉兔,莲花灯,样样齐全。” “娘亲娘亲!你看那个锦鲤灯,尾巴会摇欸,我想要!” “好好好,给你买。这个怎么买?” “这个三文钱一个。” “小姐,小姐,你看那个琉璃花灯。” “掌柜的,你拿下来,我看一下。” “这位小姐真是有眼光啊!” ...... 到飞仙谷时,已是傍晚,万千花灯已经被点亮,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暖光之中。 沿街商贩的喊叫、稚子嬉闹的笑声、游人互相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远处是古观崖壁的清冷,周围是俗世喧嚣的温热。 一仙一凡,在这暮色山谷中温柔共生。 “花灯,我也有。” 知白偷摸从自己的芥子袋中拿出一个兔子花灯。 这还是当初纪风在京城上元节时,给他买的,没想到知白居然还留着,就是里边的灯油已经没有了。 知白看向牛渊: “牛渊,当时挂在你角......你头上的莲花灯呢,也拿出来,我们等会儿去点亮他们。” 牛渊脸上一红,摇了摇头:“没有,丢了。” “我不信。” 知白和牛渊两个打闹在一起。 纪风则和林铮往谷中走去。 今夜正值灯会筹备期间,百姓和四方游客涌入,谷中几间客栈和民居早已爆满。 纪风和林铮接连问了好几家,掌柜的都摇头摆手。 “公子来晚了,去那边看看吧。” “多谢。” 纪风又走进另一家客栈,掌柜的正趴在柜台后拨着算盘。 听到纪风问房,头也没抬就摆手: “没了没了,一间都没了。”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扫过纪风一行人,放下手中的算盘。 “公子,你们若是实在没地方住,不妨去飞仙观问问。观里的道长们心善,每年灯会都会腾出来几间余房给游客们借宿,不过......” 纪风问道:“不过什么?” 掌柜的回答道:“观中乃清修之地,不纳白食,凡借宿的游客,都得出一份力,相助灯会筹备一事,才能入住观中。” 纪风拱了拱手:“多谢掌柜的告知。” 没地方住,纪风只能带着众人前往飞仙观。 飞仙观依崖而建,悬于半空,黄墙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古匾。 林铮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身月白素襦浅裙,青丝用一支木簪挽着,身披素帛披帛,面容清秀,气质清灵温婉。 “几位是来借宿的?”她声音轻柔。 “是......是......” 林铮见到女子,一时之间居然结巴了。 纪风拱了拱手道: “在下纪风,我们途径飞仙谷,恰逢千灯会,谷中客栈已经满了,听闻贵观有余房,可供借宿,特来询问。” “纪公子。” 女子微微欠身还礼。 “我叫清沅,是这观中的观女。” “观中确有几间余房,只是借宿需相助明日观中灯会筹备事宜,不知几位是否愿意。” “愿......愿意。” 林铮急忙道。 清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引着几人穿过观门,往偏院走去。 知白在旁边好奇的问道:“姐姐,你在观中,为什么不穿道袍?” 清沅笑道:“我并非正式出家的道姑,而是自幼被观中的王老道长抚养长大,十五年了,一直在这飞仙观中。” “哦哦。” “我们到了。” 清沅推开偏院的门,里边是几间厢房,收拾的干干净净,甚至推开窗,就能看见山下谷中的万千灯火。 “公子,这间和隔壁的那间都空着,被褥今早刚换过。旁边还有从山顶引来的山泉水,可以用来洗漱。” “若是缺什么,只管去前院寻我。” “多谢。” “多......多谢。” 清沅好奇的打量了一眼林铮,这让林铮瞬间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随后清沅看向纪风道:“明日灯会筹备,需公子几位随我一起,出力相助。” “这飞仙谷的千灯会,从来不是一日之盛。” “此地传承数百年,灯会共历时五天,前三日筹备,布设灯火,正日万灯齐放,万民祈福,后一日余灯高悬,随缘祈安。” “明日为第三日,名为‘引灯’,还有些灯还需要我们布设一下。” 纪风听懂了:“有劳清沅姑娘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清沅便叫醒了纪风、林铮等人。 此时谷中游人稀少,并没有昨夜那般喧嚣嘈杂。 匠人们劈竹裁纸做花灯,纪风等人在清沅的指挥下,沿溪流敲架固灯。 牛渊自然是主力,个高力气大。 林铮也不甘示弱,扛着几十根竹子从溪水边走过,额头浮现一层薄汗。 清沅正将一盏花灯挂到灯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公子,累了便歇一会儿。” “不累。” 林铮拿袖子擦了把汗,目光扫过满谷未亮的花灯,又看了看那些早已就已经在祈福的百姓。 忽然开口道:“我就从来不信这世间有什么仙神。” 清沅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看着他,眉眼澄澈: “林公子为何说世间无仙神?” 林铮看着那抱着孩子祈福的妇人,道: “世人岁岁焚香叩拜,岁岁虔诚祈愿,可人间疾苦依旧缠身,世间别离从未停歇。” 他抬头望着那连绵青山,目光坦荡磊落。 “若仙真有灵,何以冷眼旁观,不渡苍生疾苦?” “若仙本无灵,世人岁岁跪拜焚香,又有何用?” 他看向清沅:“我此生,只信己身,信手中长枪,信人力可破万厄,从不信云端虚妄的仙神。” 溪水潺潺,灯架上的花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清沅立在原地,手里还提着一盏未挂好花灯。 千百年来,凡入飞仙谷之人,无不颂仙恩,祈仙佑,人人敬畏天道、笃行仙真。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坦荡直言。 说不信仙神,不畏天命。 但清沅心中对林铮并不恼,也无半点反感,反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与震动。 良久,她收敛心绪,将那盏花灯轻轻挂到灯架上,温声开口。 “林公子所见,只是人间肉身疾苦,世事别离。” “可仙神渡的,从来不是肉身祸福,而是人心执念。” 第149章 鼠妖惊观 清沅转过身,看向谷中待点的花灯,眼中满是虔诚与温柔。 她说:“众生点灯祈愿,焚香跪拜,所求并非都是凭空馈赠的荣华富贵。” “而是绝境中的一点念想,是乱世浮沉中的一丝期许,是在苦难中支撑自己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微风吹过,吹动她鬓角的微发。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观中的千年香火,暖的从来不是冰冷天道,而是飘摇的人心。” “公子,他们在说什么?这世间不就有......” 远处,纪风和知白挂着花灯。 但声音却‘飘’了过来。 纪风说道:“但仙神并不会随意插手人间的事,就像当初孔城隍只能看着苏文远和王婉,却不能随意出手。” “人们或许知道有仙,但求了,却没有效果。” “久而久之,便有了林铮这样不信仙神的人,但也有像清沅这样,将仙神转化为信仰的人。” 沉默片刻,林铮微微点头,语气平和。 “姑娘所言,亦有一番道理,只是我们道心不同,所求各异罢了。” 引灯完毕后,暮色悄然漫入谷中。 清沅提着一盏素雅花灯,带着纪风、林铮等人,缓步走在谷中青石小径上。 轻风吹飞,裹挟着观中淡淡檀香。 花灯倒映在溪水中,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 “那里,就是曾经仙人悟道飞升的地方。” 清沅指着远处说道。 林铮问道:“真的有人亲眼见过?” 清沅摇摇头:“不知道,但观中典籍上是这么记的。” “这千灯会,也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 “这花灯也是有讲究的。” 清沅轻声细语,为纪风和林铮等人,细说这每一盏花灯所承载的寓意。 “鲤鱼灯表示年年有余,生活富足,还有鱼跃龙门、金榜题名的寓意。” “莲花灯,表示和和美美,阖家团圆,又有莲生贵子之意。” ...... 林铮则讲的是滚滚红尘,市井百态。 纪风看着两人,一个居于深山,朝夕唯有青山古观,青灯道经,心性纯粹,不染半分世俗污浊的人儿。 一个漂泊独行,斩杀妖魔,见惯人心纷杂,世事凉薄,不信仙神的少年。 两人居然和睦的在一起聊着天,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一抹笑容。 夜色渐深,几人回到观中,劳累了一天,牛渊和知白躺下就睡着了。 观外,溪水在山谷间缓缓流淌,整个飞仙谷都安静了下来。 在某处一个阴暗的角落,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正闪着幽光。 是一只修行多年的鼠妖,虽然为人形,但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他贴着墙根往前窜,步子轻的几乎没有声音。 路过偏殿的时候,他抽了抽鼻子,又继续往香火旺盛的大殿方向摸去。 “咯吱。” 鼠妖走后没多久,厢房的门打开一条缝,林铮提着长枪闪身而出。 在另一间房的纪风也睁开眼,手中掐了个障眼法,身影无声无息的融入了夜色之中。 清沅提着灯笼照例巡观。 夜色已深,观中香客早已散尽。 她走到大殿侧面时,忽然听到细微的窸窣声。 清沅推开门举着灯笼往里边一照,发现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卷缩在供案下,被灯笼光一照,两只眼珠子凶光毕露。 鼠妖见自己的行踪败露,后退一蹬,整个身子都从香案下弹了出来。 他不仅不逃,反而扑向清沅。 “嗖!” 一杆长枪从殿外破空而来,鼠妖的利爪划在长枪上,被震飞出去,砸在殿柱上。 林铮跨入殿内,伸手拔回长枪。 “你没事吧?” 林铮看向清沅问道。 清沅摇了摇头:“没事。” 忽然,那鼠妖翻身爬起,眼中凶光更盛。 “你退后,我来对付他。” 林铮手持长枪刺向鼠妖。 鼠妖也扑向林铮,但在空中,它却避开林铮,利爪再次抓向林铮身后的清沅。 “小心!” 林铮回身大喊,并且将手中的长枪掷了出去。 但似乎为时已晚,鼠妖的利爪已经到了清沅面前。 清沅都能闻到那利爪上的腥臭味。 就在这时,鼠妖的身子忽然一滞,就仿佛停在了清沅面前。 “轰!” 鼠妖的身子停滞了,但林铮的长枪却没有。 枪尖闪着寒芒就刺穿了鼠妖的身子,将它牢牢的钉在殿外的山石上。 听到动静的老道长急忙赶了过来。 “清沅,你没事吧?” 清沅似乎被吓到了,良久才回过神来。 “没......没事。” 老道长看向林铮拱了拱手:“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多谢。” 清沅也向林铮轻轻说道谢谢,但看向林铮眼神中多了一抹异色。 “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 林铮见清沅没事,笑着挠了挠头。 “刚刚还得多谢老道长的出手。” 老道长一脸的懵:“我什么时候出手了?” 这句话把林铮也搞懵了:“刚刚把鼠妖定住身形的不是老道长您?” 老道长摇了摇头:“我何时会那种大神通。” 老道长的样子似乎不像是在骗人。 林铮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往偏院走去。 “林......” 就连清沅的轻声喊叫都没理会。 偏院厢房里的窗户半掩,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铮透过窗户缝往里看去。 纪风躺在床上,睡的正沉。 林铮站了片刻,收回目光,靠在廊柱上,疑惑道: “两次了!”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仙?” 第150章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林铮回到自己厢房后,夜色中,纪风嘴角微微上扬。 他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鼠妖】 【啮齿之属,灰皮长尾,栖于暗穴,喜窃食,善匿形。修行百年者能化人形,然难舍鼠齿与尾骨。其性狡黠多疑,不喜正面相搏,常以潜行盗物为生。多居于庙观祠堂,窃取香火修行,虽非大恶,然贪念深重,遇险则伤人自保。】 【获神通:窃风探息】 ...... 次日,千灯会盛会如期而至。 天色未明,群山还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四方游客和附近百姓,还有已经住在谷中的人早早起了床。 到了辰时,整个飞仙谷内人山人海,花灯被全部点亮,彩纸流光漫天,层层叠叠,绚烂夺目。 “公子,好多人啊!” 今早点完花灯,就没有纪风他们什么事了。 站在观内往下望去,游人如织,花灯各异,好一番人间烟火气。 “咚!” “咚!” “咚!” ...... 午时一至,飞仙观正殿大门缓缓大开,十二声钟声浑厚悠长,响彻整个群山。 未时,四方信士依序上前,敬献香烛、花灯、供品,香火袅袅,绵延不断。 这一天,最忙的莫过于清沅,她早晨起来和纪风等人去点花灯,回来之后又清扫飞仙观,擦拭陈设供器,规整香案案桌,备置祈福笺纸。 这些以前都是老道士干的,清沅跟在老道士身后看着。 但老道士上了年纪后,干这些便有些吃力了,清沅便接了过来,事事亲力亲为。 辰时起,她就立于山门旁,接应四方信士,代为焚香祈福,讲解千年灯俗规矩,温婉谦和,不厌其烦。 往来无数游人,都喜爱、敬重这位心性善良的女子。 但今日,除了清沅外,还有一道身影,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 清沅忙完一件事后,也会抬起头,在攒动的人潮中,寻找那道身影,看到满头大汗的林铮,笑容不经意间浮上了她的脸庞。 夕阳西下,暮色来临,戌时将至。 也到了千灯会最令人瞩目的环节。 谷中百姓和游客,人人手里捧着一盏飞灯,上面写着自己的愿望。 多数不认字,更不会写字,但有前来的书生在谷中设下书桌,替人写字。 “公子,公子,‘高’字怎么写?” 知白抱着一个和他一样大的飞灯,攥着毛笔,跑到纪风身边问道。 “一点,一横......这样。” 纪风用手指召来山间的露水,在护栏上写下‘高’字。 “哦哦,知道了。” 随后知白蹲下,在飞灯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什么。 “知白,知白,你写的什么愿望?” 绾绾飞过去看了一眼,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公子,知白他......他写的想长高。” 纪风探头看了过去,知白在自己的飞灯上写下。 “我要长高!” 还在旁边画了个小人,头顶上画了根横线,标注“长这么这么高。” “知白,你说你当初在化形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长高一点?” “哼!那时候不懂,绾绾你又笑话我,不给你看了。” 知白嘟囔着嘴,将自己的飞灯移向另一边,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不让绾绾再看。 “牛渊,牛渊,你写的什么?” 牛渊五大三粗,蹲在一旁,一笔一划的写着什么,见绾绾飞了过来,急忙用手捂住。 “没......没写啥,就随便写写。” “切,不给看算了。” 绾绾又飞回纪风肩头。 见绾绾飞走,牛渊挪开了自己的手,上边写着: “希望永远跟在公子身后。” 随后憨憨一笑。 “给,你也写一个。” 纪风手里拿着两个飞灯,将一个递给绾绾。 “公子,我也要写吗?” “当然了,每个人、妖、仙、魔,都应该有对自己未来的有所期望。” “好。” 绾绾飞到飞灯旁,抱着比她还大的毛笔,想了想,在灯上认认真真的写下: “希望在公子肩头,看遍世间繁华。” 纪风会心一笑,然后提起笔,在自己的飞灯上写下: “祝你,祝我们!”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第151章 出谷 “纪公子!” 纪风刚写完不久,林铮和清沅两人走了过来。 “你们忙完了?”纪风放下笔。 清沅点点头:“嗯嗯。” 林铮看向纪风手里那盏墨迹未干的飞灯,说道: “公子写的愿望真好。” “哈哈,一些瞎想罢了。” 纪风笑了笑,又拿出两盏未写过的飞灯,递给林铮和清沅。 “给,我这儿刚好还剩两个,你们也写一写自己的愿望。” 纪风也不想买这么多,但那摊主说买五赠一,他便买了,刚好六个。 “多谢公子,忙了一天,我还忘了这事。” 林铮伸手接过,将一个飞灯递给清沅。 清沅看着那飞灯,微微一愣,但还是接了过来。 林铮又拿起一支笔,蘸了墨,递给清沅。 随后自己跑到一旁,在飞灯上写着什么。 清沅接过笔,看着那盏空白的飞灯,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十五年里,她看过无数人在飞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 有求平平安安的,有求姻缘的,有求功名的。 每一年,她都在为千灯会忙碌,从来没有在飞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 “写什么呢?” 清沅抬起头,看着下方灯烛辉煌,游人熙熙攘攘。 又看向远处,云雾正慢慢漫上崖壁。 她生于青山,长于古观,十五年清心寡欲,不求情爱,不贪浮华。 写愿飞仙谷岁岁安宁无恙? 写飞仙观香火绵长不绝? 还是写四方往来世人皆心安归处? 就在她思索良久之时,旁边忽然挤过来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朝她飞灯上看来。 清沅转身看去,发现是林铮。 “林少侠,你?” 林铮见自己的小动作被清沅发现,急忙缩了回去,眼神忽闪着往旁边走去。 “我就是......就是在想,朝夕的‘朝’字怎么写。” “咳咳,忽然想起来了,我去那边写。” 清沅看着林铮的背影,忽然忍不住的笑了一下。 她在飞仙谷住了十五年,见过、替游人写过这两个字。 朝夕相见、朝夕相守! 可林铮一个漂泊独行,不信仙神,只信手中长枪的少侠,写这两个字干什么? 清沅没有去问,随后在自己的飞灯上,笔墨落了下去。 林铮蹲在台阶上,把自己的飞灯摊在膝盖上,用笔极其认真的写着。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用嘴将墨吹干,拿起来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笑容。 “林少侠,你写的什么愿望?” 知白凑过去要看,飞灯却被林铮高高举起。 “咳咳,当然是行走江湖,仗义出手了!” 绾绾飞到空中,瞄了一眼,捂着嘴飞了回来,趴在纪风耳边说了一句话。 纪风听完,看了林铮一眼,笑而不语。 绾绾身形始终隐去,林铮并未发现。 看着纪风的笑意,他总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咚!” “咚!” “咚!” 戌时的钟声悄然响起。 老道长站在崖边,道袍被风吹的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吉时已到!” “放!灯!” 那声音响亮又浑厚,响彻整个山谷。 刹那间,万千飞灯从山谷中齐齐腾空。 一瞬间,整座山谷都被点亮了。 万千飞灯同时脱离人们的手掌,往星河而去。 “娘亲娘亲,飞了飞了,好漂亮啊!” “是好漂亮啊!等仙神收到你的飞灯,你写在上边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真的吗,娘亲?” “嗯嗯。” “小姐小姐,你一定会嫁给一个如意郎君的。” ...... 山谷中顿时惊呼声、欢呼声混成一片。 有孩童牵着他娘的手,仰着头看着那万千飞灯。 有富家小姐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着。 纪风点燃了自己的飞灯,抬手将那盏灯轻轻往上一托。 飞灯被里边的烛火撑得鼓鼓得,飞了起来。 带着“昭昭如愿,岁岁安澜”的祈愿,缓缓汇入那片灯河。 知白踮着脚,两只小手捧着自己的飞灯,轻轻往上一推。 “我要长高!” 他喊了一声,又急忙捂住嘴,左看右看看有没有人听到。 见没人注意,他又看向自己那盏灯。 那盏画着小人和横线的灯飘了上去,混在万千飞灯中,转眼就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了。 绾绾和牛渊等人也放飞了自己的飞灯。 众人都望着那飞灯,飞向星河。 林铮忽然望向一旁的清沅,清沅也望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又匆忙躲闪。 万千飞灯,风月温柔,定格成飞仙谷中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次日清晨。 谷中的花灯还有几盏亮着,但灯架已经开始拆卸,行商们收起摊子,游人和百姓也纷纷往谷外走去。 飞仙谷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纪风等人也早早的起了床,迎着阳光舒展身子,洗漱完毕后,便准备离开飞仙谷。 这时,另一间厢房的林铮也走了出来。 知白问道:“林少侠,你也今日跟我们一起出谷吗?” 林铮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远处观中正在打扫香炉的清沅。 “我啊!” 他收回目光,笑道:“还想在这谷中待一段时间。” 知白眨了眨眼睛,疑惑道: “千灯会不是已经完了,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纪风和牛渊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知白的肩膀,笑道: “走了,有人不愿离去,是陷入此间风月中喽。” “纪公子,你们要走了?还有什么......风月?” 见纪风等人要走,清沅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清扫香炉的工具。 林铮顿时脸红的发烫,将头扭到另一边。 “哈哈,没什么。” 纪风笑着朝清沅拱了拱手。 “多谢姑娘这几日的借宿,我们就先走了。” “嗯嗯,告辞,纪公子。” 清沅微微欠身。 山谷口,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 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往山谷外走去,知白转身朝身后的林铮和清沅挥了挥手。 林铮和清沅并肩站在谷口,目送那几道身影渐行渐远。 清沅忽然看向一旁的林铮: “林少侠不走吗?” “咳咳。” 林铮干咳两声,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道: “此地山清水秀,是不可多得灵地,我想......多待一段时间。” “那随林少侠的。” 清沅向古观走去,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林铮还在假装看周围的山水,转身时,清沅已经走了好一段了,他急忙追了上去。 “清沅姑娘,等等我啊!” 第152章 青竹妖,到达云舒闲庭 从飞仙谷出来之后,纪风等人一路游山玩水,穿过歙州,再次路过宣州。 但这一次,纪风并没有进宣州城找苏文远。 他有他的事要办,纪风也有自己的事要干。 总不能天天吃饭喝酒耽误了人家治理宣州。 好友也要有分寸感。 随后纪风一行人到了湖州地界,距离敖渊说的云舒闲庭不远了。 在绾绾的指引下,纪风带着知白和牛渊走向了莫干山深处,途经一片竹林。 竹林里很是清静,一条蜿蜒的山路在其中。 路上的行人倒是不少,有背着竹篓的老汉,有挑着担子的年轻人,有背着书箱的书生,还有几个结伴而行和商贩。 “滴答滴答......” 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瞬就下起了雨。 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竹叶上,越来越密。 山路转眼间就成了一条泥水路,黄泥水裹着竹叶、碎石从山上流下来。 路上行人纷纷拿出雨伞,挡住雨滴。 没有带伞的只能用衣袖遮住头顶,狼狈的四处找地方躲雨。 纪风一行人也打着油纸伞,跟着路人去避雨。 好在不远处,有一座山亭。 路过的行人纷纷冲进亭子里避雨,个个身上湿漉漉的。 一个挑担的年轻人拧着衣摆上的水,嘴里还直抱怨: “这雨来得真是太快了,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眼就下起来了。” 旁边一个背竹篓的老汉将竹篓放到地上,抖了抖上边的水珠。 “谁说不是呢。” “我这竹篓里还有半篓笋干,准备背去城里去卖,怕是要潮喽。” 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着孩子脸上的雨水,孩子下半身已经淋湿了,冻得直发抖,妇人将孩子抱在自己怀里。 一个书生钻了进来,不管身上怎么样,先是打开书箱,翻了翻。 “还好,书没湿。” 这才松了口气。 “这不行,得生个火。” 那老汉走到亭角,从一堆乱石后抱出几根柴火。 “还好我之前路过这里,总会留下一堆柴火。” 他又从竹篓里拿出火镰、火石和火绒。 他蹲在那儿,用火镰一下又一下的敲着火石。 每敲一下,总会有火星子飞出来,落到火绒上。 但敲了几十下,火星子倒是溅了不少,但落到火绒上,“噗呲”一下就灭了。 老汉皱着眉头:“不行,这火绒也潮了,怎么都引不着。” 一群人围过来看,风吹进来,本来身上就湿漉漉的,这一下变的更凉了,纷纷抱着胳膊。 “我来试试。” 书生放下书箱,接过火镰和火石,将那团火绒放到膝盖上,不断敲着,但同样没点着。 “还是不行。” “要不等雨停算了。” “我们可以,但这孩子怕是要染风寒了。” 就在众人要放弃的时候,纪风走了过去。 “我来吧。” 老汉打量了纪风一眼,青衫虽然有地方湿了,但并不多,腰间挂着一柄剑,身后还跟着一个大汉和孩童。 想来应该是哪家的富家公子出来游玩。 “这位公子,您行吗?不要弄脏了你的青衫。” 他还是将火镰和火石递给了纪风。 纪风笑道:“没事,我就试一试。” 纪风接过火镰,蹲下身,拿起火石对准火绒敲了敲。 火星子溅到了火绒上,但还是转瞬间就熄灭了。 老汉在一旁摇了摇头:“我就说不行吧,还是我来......” 纪风没理他,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火星子里夹了一丝极淡的金红色。 那道火光落到火绒上。 “哗!” 瞬间,那团火绒就亮了,连山亭的温度都高了几分,紧跟着那火绒腾起一簇火苗。 “着了着了!” 山亭中众人惊呼。 老汉急忙捧起那团来之不易的火苗,都不用他吹,火绒就剧烈的燃烧了起来。 他赶紧将那团火绒放到柴火底下。 不一会儿,山亭里便燃起了一堆熊熊烈火。 火光照得亭子里暖烘烘的。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伸着手烤火,有些将湿掉的衣服靠近火堆,冒起丝丝白气。 火堆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意和潮气,就连那小孩脸上也红润了起来。 “多谢这位公子了。” 那老汉对纪风笑道,众人也纷纷朝纪风微笑点头。 “不必,应该的,也要多谢您老一直往山亭中堆放柴火。” “嘿嘿。” 老汉笑道:“这条山路我经常走,总会有几次遇到下雨,这柴火总能用上。” “这雨下一会儿应该就停了吧。” 书生将衣服烤干后,望向亭外。 “不一定噢,这山里的天气可说不准。” 老汉又添了些柴火。 老汉话还没说完多久,雨势骤然就变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山亭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紧接着一股大风从远处刮来,雨滴被吹的横飞,往山亭里直扑。 火苗被吹的东倒西歪,雨水差点将火堆浇灭。 老汉急忙起身挡在火堆前面,防止这来之不易的火被浇灭。 外边的风越刮越猛,雨也越来越大。 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书生则护住了自己的书箱。 见此一幕,纪风袖中掐诀,准备施展风息法术。 那老汉看了一眼外边,忽然说道: “不用怕,这竹林有灵,等一会儿风雨就停了。” 书生抱着书箱喊道:“老汉,你不会是骗人的吧?” “我都来这竹林多少回了,骗你干嘛?” “竹林有灵,你见过?” “那没......” 老者还没说完,山亭外的风忽然变小了。 纪风看向竹林深处,这风停的,就好像他施展了法术一样,骤然变小了。 不一会,雨也收了劲。 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细密了雨丝。 又过了一会儿,雨丝也停了。 头顶的乌云散开,阳光从竹叶间照了下来。 竹叶间还挂着雨珠,风一吹,雨珠就往下掉。 “这风雨还真的停了。” “老汉,你说的这竹林有灵,不会是真的吧!” 老汉已经背起了他的竹篓。 “自然是真的,万物皆有灵,需心怀敬畏,哈哈。” 老汉笑着出了亭子。 不久,见雨真的停了,书生也背起书箱和几个行人一同上路,还有些背道而驰的,互相挥手告别。 纪风和知白、牛渊等人,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将那团火扑灭,走出山亭。 但他没有往山路上走去,反而来到竹林里的一棵竹子前。 那棵竹子足有碗口般粗壮,竹节碧绿,竹叶狭长,上边还滴着水。 纪风站定后,朝那根竹子拱了拱手: “多谢遮风挡雨。” 竹子没人回应,只有雨滴滴落的声音。 “公子,那老汉说的竹林有灵,就是那棵竹子?” 纪风点了点头。 “那他怎么不出来见我们?” 绾绾飞到知白头上,笑道: “你以为谁都像我们一样,见到公子就自己主动围上来了?” “嘿嘿,那不是公子身上香香的。” ...... 纪风等人走远后,那棵竹子上,忽然一片狭长的青竹叶晃了晃。 叶片上泛起一道淡淡的青光,随后那片竹叶化作一个小童,五六岁的模样,身着一身青绿色的短褂,腰间还有几片竹叶。 他坐在竹子上,双腿轻轻摇晃着,望着纪风等人离去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青竹妖】 【竹中精灵,秉天地清气而生。其性至善,不争不显,常栖于幽篁深处。每逢骤雨狂风,便施展法术,替山间行人遮风挡雨。山洪暴发时,它以根系固土、以竹身拦石,护住山下村落。不图香火,不索酬报,唯守竹林之安宁。】 【获神通:保命竹叶】 ...... “公子,前边应该就是云舒闲庭了。” 进入莫干山深处不知多久,这一天,绾绾突然从纪风肩头飞起,指着前方说道。 纪风望去,只见在烟岚漫卷中,一片飞檐浅浅的露了出来。 “终于到了。” 第153章 云织仙 莫干山中溪流不断,树木连绵如海。 层层青峦被终年不散的云雾遮住,远远望去,只有几道黛青色的山尖浮在云雾之上。 云舒闲庭就在莫干山深处,但庭院外布有云雾禁制。 寻常凡人踏入,偶尔只会看到飞檐中的一角从云雾中露了出来,循着飞檐找去,却什么都找不到。 民间偶有樵夫、采药人远远望见过,便流传下来一个名字,叫“云楼”,说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说的倒也大差不差。 唯有身负一定道行的修士,或者是仙神之属,才能破开雾障,寻到深处的云舒闲庭。 纪风有阴阳法眼,这些云雾禁制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一路跨溪穿林,拨开重重云雾,行至一处半山腹地。 眼前云雾陡然散去,前方出现一条青石小路。 沿着青石小路蜿蜒而上,尽头便是一座庭院。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静静卧在桑林和竹海之间。 走到庭院前,两扇木制大门对合关闭。 上边的门环是素面铜环,衔于兽首辅面之上,铜环上蒙着一层薄绿苔痕。 看得出来,这庭院已经有些年头了,门楣上写着: “云舒闲庭。” “公子,我去敲门。” 知白跑上前去,踮起脚,伸手刚好够到门环,用力扣了扣。 “咚咚咚!” 几声沉实的闷响穿透云雾,在静谧的庭院内缓缓传开。 知白等了一会儿,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扭过头来,看向纪风道:“公子,难道这庭院的主人不在家?” “我再敲敲。” 知白正准备再敲门,忽然“咯吱”一声,大门从里边拉开一条缝。 一个小孩探出头来,穿着件短褂,身形清瘦。 “你们找谁?” 知白见来人和他一般大小,自然不能输了气场,大声说道: “我家公子听闻云舒闲庭制作仙衣手法精妙,不远千里,特来登门,想定制一件仙衣,还请通传你家大人一声!” 那小孩站在门里,目光从知白身上扫过,又看向身后的纪风和牛渊等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玉尺郎】 【量尺成精,本体为羊脂白玉所制的仙尺,上刻天庭度量符文,其性沉稳,做事一丝不苟,专司量身定寸,经他度量,尺寸分毫不差。】 【获神通:缩地成寸】 纪风看着书页上的记载,再看看眼前的小童,心中了然。 一柄仙尺,有了灵,化了人形。 见纪风等人并非坏人,玉尺郎将门拉开了些许,端端正正的朝几人行了一礼。 “见过几位贵客,还请稍等片刻,我去通报我家仙子。” 纪风回礼道:“有劳了。” 玉尺郎转身快步往里跑去。 不到片刻,他便跑了回来,推开两扇大门,侧身做出引路姿势。 “几位客人,我家仙子有请,请随我来。” “请!” 纪风等人迈过庭院门槛,跟着玉尺郎往院中走去。 入目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庭院,木格花窗,廊檐下悬着细竹帘,山风一吹过,便轻轻晃动。 庭院中另辟花径,青竹与古桑交错栽种。 一泓清泉从莫干山上引来,穿院而过,在石砌的小渠里缓缓流淌,发出清脆的流水声。 整座庭院清幽雅致,给人一种十分舒畅、轻松的感觉。 再往里走,庭院内格局分明。 西侧是纺织云阁,楼宇宽敞,木窗大开,能看见里边摆着宽大的裁案和织机。 东侧连着几间偏轩,屋檐下横拉着几根竹竿,上边垂挂着各色半成的布料。 风一吹,轻纱飞扬,满院都萦绕着蚕丝和草木染的淡香。 庭院中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桑木旁的空地上站着一位素衣少女,她低着头,神色安然,正站在几排竹制线架之间。 神奇的是,她掌中不断涌出一缕缕莹白如雪的灵蚕丝,在空中拉成纤细绵长的丝线,缓缓缠绕在线架上。 千丝万缕排布的整整齐齐,不见一丝杂乱。 那丝线上有淡淡的莹光流转,一看便知非凡间蚕丝可比。 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又翻过一页。 【蚕丝娘】 【灵蚕成精,居于古桑林中,吸纳仙庭云气与山中精华而化形。其性温顺安静,不喜喧闹,专职吐纺灵丝、分拣丝线。所吐蚕丝柔韧光洁,冬暖夏凉,乃织造仙衣之主料。兼能将云丝、竹丝、彩缕分门别类,整理线轴,一丝不紊。】 【获神通:天罗地网】 见有人路过,蚕丝娘停下手中动作,面带微笑,微微欠身。 纪风等人也微笑点头回礼。 偏轩之下,还有一个垂髫稚童正在忙碌。 他身着的衣衫五彩斑斓,袖口高高卷起,露出两截嫩白的小臂。 他面前摆着数个大染缸,里头盛着以山间灵草花木调制的染料,有青的,黄的,红的...... 这彩衣小童双手翻飞,将素纱浸入染缸,又轻轻捞出,漂洗,抻展,动作十分娴熟。 那原本洁白的素纱在染液中渐渐晕开,有了竹青、雾蓝、浅粉等雅致色泽,颜色似乎天成,不染半点俗艳。 浸染完了之后,他将布料搭在竹架上晾着,又转身去搅另一缸染料,忙得不亦乐乎,都没有发现纪风等人进来。 纪风脑海中再翻过一页。 【彩缕童】 【各色染灵仙草相融而生的灵物,掌管染色,精通草木仙染,能调出数万种色泽,其性天真烂漫,偏爱琢磨新式花样,偶有俏皮之举。】 【获神通:一念换色】 这云舒闲庭果真是为人间仙神制作衣服的地方。 就连庭院中的这几位辅灵,也各有来头。 知白跟在纪风身旁,东张西望,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几位客人,我家仙子就在前面。” 玉尺郎带着众人穿过庭院,径直走向西侧的织云阁。 阁内空间开阔,陈设都是古雅木具。 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裁布案桌,案上铺着数匹未完工的布料。 案桌前站着一位女子,她身着一身碧色云纹仙裙。 仙裙轻薄如雾,裙摆处有流云暗纹随光线隐隐流转。 青丝松挽,身上无半点华贵饰物。 仙姿玉貌,气质清和出尘,周身漫着桑竹与云絮的淡香。 指尖萦绕着缕缕柔白丝气,若有若无,如烟如雾。 这便是云舒闲庭的主人,云织仙。 第154章 金剪、银针 云织仙站在案桌前,手里握着一柄金剪,正俯身专注的裁剪着布料。 案上铺着专为人间正神织造的法衣料子,端庄华彩。 云织仙运剪行云流水,每一处剪裁都精准利落。 在她的裁剪下,衣袍的轮廓渐渐成了型。 这时,纪风脑海中又翻过一页。 【云织仙】 【天庭织府仙吏,封号云织仙。受织府差遣,驻守人间江南莫干山云舒闲庭,为天庭驻人间织造分点主事,专为人间正神裁制法袍常服。自幼入天庭织府修行,习得天庭正统织造仙法,数百年前主动领下外派差事,选择莫干山庭院。】 【获神通:云梭天织】 玉尺郎将纪风几人引到织云阁木椅上坐下,小声说道: “几位客人在此稍等片刻,我家仙子马上织完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廊下,取来一套精致茶具,汲院中清泉煮水。 片刻后,便沏好一壶清茶,为几人一一倒上。 “几位可以先尝一下我家仙子的茶。” “多谢。” 纪风坐在木椅上,端起茶盏拨去浮沫,浅喝一口。 茶汤清冽回甘,配着满院桑竹清香,心绪也随之安静下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到了云织仙制仙衣上。 只见云织仙裁剪完衣料后,指尖凝起淡淡法力,隔空穿针引线。 一根银针飞起,拽着丝线在布料间来回穿梭,针脚细密匀称,缝合过后完全看不到针脚的影子,仿佛布料原本就是衣袍的模样,浑然天成。 不过片刻功夫,一件制式神袍便已完工。 整件衣袍色泽端正,衣料灵动又不失庄重,既有仙家的飘逸,又合人间正神的威仪,简直巧夺天工。 “好厉害。” 知白瞪大了眼睛看着。 神袍缝制完成后,云织仙一挥手,这件崭新的神袍便飞了起来,在空中一转,稳稳落在织云阁一侧的木架上,旁边木架上还有几件神袍,样式各异。 云织仙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袖,转头对一旁等候的玉尺郎吩咐道: “这件是湖州城隍定制的法衣,你传个音讯,让他派人来取吧。” “是,仙子。” 玉尺郎应声领命。 云织仙又看向案台上那柄金剪和悬在半空的银针,轻声道: “你俩也辛苦了,下来吧。” 金剪和银针落在地上,法光一闪,化作两名小童。 那金剪所化的小童身着金色短褂,矮圆敦实,眼神机灵,一落地便活动了两下手腕。 银针所化的小童身形更为纤巧,身着一身银白小衫,指尖还凝着一点未散的针芒,眉目安静,落地后轻轻揉了揉手指。 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接连翻过两页。 【金剪】 【玄铁鎏金剪成精,随云织仙自天庭织府下界。其刃锋利,裁剪灵丝仙布不留毛边,更能斩断附着于布料之上的浊气邪祟。性子活泼嘴快,手脚麻利,做事从不出差错。】 【获神通:金剪斩】 【银针】 【仙家银针成灵,针尖锋利无比。穿梭于布料之间,缝合无痕,所过之处针脚自隐。其性沉静,不喜多言,与金剪一静一动,配合无间。】 【获神通:镇魂钉神】 “这套法袍总算做完了。” 金剪揉了揉手腕,笑嘻嘻地走到一旁休息。 银针跟在他身后,朝云织仙微微欠身,也退到了一旁。 云织仙转过身来,目光落到纪风一行人身上,缓步走了过来,行了一礼。 “见过几位客人。” 纪风几人放下茶盏,起身拱手回礼。 “见过仙子。” 云织仙声音轻柔: “在下云织仙,奉天庭织府之命驻守此地,专司人间仙神衣袍,几位远道而来,也想做仙衣?” 她虽然为人间仙神做神袍,但为人间有道行的修士做几件衣服,也是可以的。 他日飞升后,也算结了善缘。 纪风直起身,点了点头: “嗯,在下纪风,听闻仙子手艺精湛,今日特意登门拜访,想做几件衣服。” “纪公子,坐下聊。” 几人又坐回原本的木椅上,云织仙也在一旁木椅上坐下。 玉尺郎上前给云织仙将茶倒满,她端起抿了一口,随后看向纪风。 “纪公子想要什么材质的仙衣?我这儿有灵蚕丝......” 云织仙话还没说完,就见纪风从芥子袋中取出了那卷冰蚕雪丝。 冰蚕雪丝一出,整间织云阁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上边莹白如玉,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寒光,丝缕间隐隐有冷雾流转。 云织仙目光落在冰蚕雪丝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缓步上前,手指轻轻抚过布面。 手指摸到雪丝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凉意便顺着指腹漫上来,她一时间竟看的出了神。 “居然是冰蚕雪丝。” 这料子她只在天庭织府的库藏中见过一回,那还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冰蚕生于极寒之地,每年方吐一缕,织成一匹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岁月。 此料只有天庭有,没想到人间居然也有人能拿得出来。 片刻后云织仙才回过神,收回手,抬眼看向纪风,压下心中讶异,轻声问道: “此料难得,不知道公子想要什么样式的衣袍?” 纪风道:“我常行走人间各处,想要一身适合四处游历,气息内敛,不显真身的衣物。” 云织仙略一思索,说道: “我为公子推荐几种款式吧。” “其一为宽袖交领素色长衫,款式简约,贴身敛气,最是寻常低调。” “其二是窄袖劲装,行动利落,兼顾轻便与防护,适合赶路远行。” “其三为云纹便衫,飘逸自在,静修、访友皆可。” “公子看中意哪一款?” 纪风逐一斟酌,片刻后回答道: “选第一款吧。” 宽袖交领素衫,他现在穿的青衫便是这一种,已经穿习惯了。 “好。” 云织仙点头,转头看向玉尺郎。 “为这位公子丈量身形。” “是,仙子。” 第155章 开始制衣 玉尺郎应声而出。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在空中化作一柄修长莹润的白玉仙尺,凌空飘起。 尺身通体雪白,表面刻着细密的天庭度量符文。 仙尺灵动游走,绕着纪风周身上下翻飞。 纪风没想到刚来便已开始为他量身,制作仙衣,当下站起身配合。 他展开双臂,站得端端正正。 那仙尺贴着他的肩头轻轻一触,又滑向身后,再绕到腰侧。 肩宽、背厚、腰围、衣长、袖摆...... 每一处尺寸都丈量的清清楚楚。 不过数息便已完成。 白玉仙尺落到地上,法光一闪,又化作那个清瘦少年。 他将量得的尺寸一一报给云织仙。 得到纪风的身量尺寸后,云织仙拿起那卷冰蚕雪丝,反复比对尺寸。 沉吟片刻后,云织仙抬头对纪风说道: “纪公子,这卷冰蚕雪丝做完你的衣袍后,还余下不少料子。” 听闻布料还有剩余,纪风问道: “余下的布料,能否再做出三套?” 他有了新衣,自然也不能忘了知白、牛渊和绾绾三个。 云织仙看向知白,又看向纪风肩头显露出身形的绾绾,最后看向站在纪风身后的牛渊,摇了摇头。 “剩余布料只够这位小童和你肩头的小人。” “那位身形高大魁梧,怕是远远不够。” 牛渊站在纪风身后,听闻布料不够,并不气馁,对纪风说道: “公子,俺无妨,穿这身挺好的。” “仙子,闲庭内是否有......” 纪风刚要询问闲庭内是否有其他适合牛渊的布料,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仙子。” “除了灵丝锦缎外,不知你能否用异兽麟甲制衣?” “自然可以。” 云织仙点了点头:“只要材质合适,我都可以制作衣,但材质不同,制作的仙衣类型也不同。” “那正好。” 纪风抬手伸向袖中芥子袋,灵光一闪,取出一大片完整的黑色鳞皮。 鳞皮一摊开,表面光泽厚重,鳞片层层堆叠如铁片,上边还隐隐萦绕着水行灵气。 正是当日在灵剑山万剑冢中斩杀的玄鳞蛟蛟皮。 周德安周长老处理后交给他的,一直收在芥子袋中,从未拿出来过。 云织仙看清蛟龙皮全貌后,不由得双目微睁。 她制仙衣数千年,眼界极广,一眼便看出端倪。 这只玄鳞蛟生前气息雄厚,分明已到了走蛟化龙的地步,只差一步便可蜕去凡躯,化蛟为龙。 如此凶蛟,竟会被斩杀。 再看蛟龙皮的断口,平整光滑,没有半分撕扯、劈砍的痕迹。 怕是只有仙兵才可以做到。 她的目光下意识的扫向纪风腰间悬挂着的长剑。 眼底思绪流转,却并未开口询问,只是将惊讶藏于心底,开口道: “此蛟龙皮质地极佳,用来制做战衣再合适不过。” “战衣?” 纪风闻言,转头看向牛渊。 “你是要这战衣,还是要庭中灵丝制成的衣物?” 牛渊听到蛟龙皮可以制作战衣,眼前一亮。 “公子,俺穿这蛟龙皮做的战衣就可以了,你这青衫俺穿不习惯。” “好吧。” 见牛渊自己也同意,纪风也便不再多说什么,朝云织仙点了点头。 “用这蛟龙皮,替他做一身战衣吧,但要从外观看不出来是蛟龙皮做的。” “纪公子放心。” 云织仙转头吩咐玉尺郎。 “一并为其他人丈量身形。” 玉尺郎又飞向知白等人。 云织仙上前一步,对纪风道:“纪公子,我取一块蛟龙皮裁用。” 纪风将蛟龙皮递了过去。 “金剪。”云织仙轻唤了一声。 一旁廊下那金色短褂小童应声跑了过来,法光一闪,化作金剪,落入云织仙手中。 云织仙握着金剪,沿蛟龙皮的纹理走向细细剪裁,刀刃所过之处鳞甲应声而开,断面虽不如逍遥剑砍的齐,但也算平整。 片刻后,云织仙便剪下一块大小合适的蛟龙皮,余下的蛟皮则被她交还给了纪风。 “纪公子,有这一块就够了。” 云织仙将金剪松开,那金剪又化作小童,跑了出去,边跑边揉着手腕。 纪风将多余的蛟龙皮收起,问道: “仙子,不知缝制这四身衣服,需要几日?” 云织仙道:“料子虽佳,但形制不算繁琐,大约五日便可完工。” “公子可以在此等候,若是有事,也可先行离去,过些时日来取。” “五日?” 纪风思索片刻,时间也不算长,他刚好在庭院和莫干山转转。 “那就麻烦仙子了,我等愿意在此等候。” “制衣的报酬和在此处叨扰的费用,仙子尽管提,纪某一定答应。” “不瞒公子。” 云织仙微微一笑。 “既然公子能拿出这么完整的蛟龙皮,想必那蛟龙筋也一定在公子手里。” “我正在制作一件仙衣,需要此蛟龙筋,不知公子可否割爱?” “当然可以。” 蛟龙筋对纪风而言,现在并无用处。 他从芥子袋中取出那条莹白柔韧的龙筋,递给云织仙。 云织仙接过蛟龙筋,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欠身道: “多谢公子。” 她将龙筋小心收好,转头看向玉尺郎。 “将几位客人引到庭院客房休息。” “是,仙子。” 玉尺郎躬身领命,侧身向纪风做出引路的手势。 纪风拱了拱手:“那就麻烦仙子制衣了。” 云织仙微微欠身点头。 纪风等人跟着玉尺郎去了庭院客房。 至此,纪风几人便在云舒闲庭暂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整座庭院内日日机杼声声,一派忙碌却悠然的景象。 纪风几人闲来无事,便在庭中四处闲逛,静静观摩着云织仙与几位辅灵配合制衣的全过程。 蚕丝娘源源不断的吐出灵丝,丝线柔韧莹洁。 彩缕童调配染料,染制布料,配色雅致独到。 玉尺郎精准度量,分毫不差。 金剪、银针在云织仙手里飞舞裁剪缝合布料。 云舒闲庭几位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知白在一旁看得连连称叹。 纪风也不由的感叹: “术业有专攻,不愧为天庭驻人间,为仙神做衣服的地方!” 第156章 庭院闲谈 忙碌之余,云舒闲庭内时常安安静静,只有山风吹动竹帘和溪水流过的声音。 纪风坐在客房二楼窗边,喝着葫芦里的酒,望着窗外莫干山的云雾慢慢漫上来,竹影婆娑,山风穿林而过,带着竹叶的清香。 他一时兴起,从芥子袋中取出琴,横在膝上,指尖拨动琴弦。 顿时,清越悠扬的琴声,从窗口飘了出去,伴随着山风流水,婉转回荡在整座庭院之中。 织云阁内,云织仙刚握着金剪裁剪完布料,听到琴声不由得停下手来。 她直起身,转头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侧耳倾听。 金剪化作的小童从她手上跳了下来,仰头问道: “仙子,这琴声好好听啊。” 云织仙点点头:“嗯,和天庭天乐部的琴仙有得一比。” “好久没有听到这仙籁了。” 云织仙走到阁门口,倚着门框,静静听着。 庭院里,蚕丝娘停下手中纺线,彩缕童放下搅染缸的木杵,玉尺郎从廊下探出头来。 几个辅灵不约而同地往琴声传来的方向挪了几步,谁也不出声,就这样默默的听着。 一曲终了,余音在庭院里袅袅散去。 彩缕童第一个回过神来,朝二楼喊: “公子!公子!这是什么曲子?好好听啊!” 他袖子还卷在胳膊肘上,手上沾着靛蓝的染料,挥动着小手。 蚕丝娘在一旁也轻声道: “这位公子的琴艺真好。” 知白从廊下跑了出来,仰着头朝二楼窗户看了一眼,发现是纪风后,满脸的骄傲: “那当然了!我家公子的琴声天下第一!” 彩缕童凑到知白跟前,说道: “知白,知白,你让你家公子再弹一曲。” “还想听啊,得交钱......哈哈哈。” 几日朝夕相处下来,知白和几名辅灵早已打成一片。 闲时他们在竹林间追逐嬉闹,彩缕童拿染缸里的颜料在知白手背上画了只兔子,知白反手就在彩缕童脸上抹了一道绿色。 蚕丝娘在一旁抿着嘴笑。 玉尺郎则一本正经地追着两人跑,边跑边喊不许在庭院里打闹。 原本清静的庭院内,因为纪风等人得到来,多了几分热闹。 云织仙也并非整日埋头制衣。 空闲时间,她时常走出织云阁,与纪风坐于廊下煮茶闲谈。 这日午后,两人对坐在廊檐下,玉尺郎端来茶具,沏了一壶清茶。 云织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上,缓缓说道: “我在天庭织府的时候,天天跟丝线布料打交道,日复一日,总感觉倦了。” “后来织府要往人间派驻人手,我便主动领了这差事。” 纪风端着茶,静静听她讲着。 “几百年了,虽然还是和布料打交道,但人间比天庭好多了。” “人间有山,有水,有四季。” “而且人间的仙神也有趣。” “有一回给一位土地公做神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他的袖子里多缝几个口袋,说他辖下有好多孤寡老人,他得随身多带点供品,准备随时偷摸接济。” “还有一回给一位河伯做常服,他别的不要,就要衣摆够宽,说巡河的时候风大,衣摆宽了能挡风。” 纪风笑道:“人间确实有趣。” 他也给云织仙讲他一路走来遇到的趣事。 人性贪婪,青牛落泪,灵剑山上红尘宗和绝情崖论道,再到后来的狐灵假冒山神,最后成为真山神的事。 还有穷酸书生和富家小姐相爱私奔被抓,最后书生高中状元八抬大轿回来迎娶心爱女子的事。 一件件游历中的趣事,让云织仙屏气凝听。 纪风说完后,云织仙才回过神来,笑道: “我这儿都是些寻常事,还是公子云游四方的事更有趣些。” 纪风摇了摇头:“寻常事也同样有趣。” “咚咚咚!” 忽然传来沉闷的敲门声。 “玉尺郎,你去看看是谁登门?” “是,仙子。” 玉尺郎跑去开门,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身后还飘着个鬼差。 那鬼差身着阴司衙役袍服,手持避阳伞,进门后规规矩矩的朝云织仙行了一礼: “见过仙子,城隍大人派我来取衣服。” 云织仙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茶盏: “带他去取那件法袍。” 玉尺郎躬身应道:“是,仙子。” “这边请。” 鬼差又行了一礼,跟着玉尺郎往织云阁飘去。 这几日里,也有其他仙神上门定制衣服。 有匆匆而来的山神,量完尺寸就走,说山里还有事要他去处理。 也有城隍,忙里偷闲抽空过来,但都待不了多久,便急忙走了。 不像纪风这般自在,能在闲庭里住上几日,喝茶看制衣。 五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日一早,玉尺郎便跑来客房敲门。 知白打开门,玉尺郎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意: “知白,你们的仙衣做好了,仙子叫你们过去。” 知白愣了一瞬,随即转身朝屋里喊: “公子!衣服好了!” 声音大得整个庭院都能听见。 纪风听闻,收起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绾绾从纪风肩头探出脑袋,翅膀微微扇动。 牛渊也从隔壁房里走了出来。 玉尺郎在前边引路,边走边说道: “公子,这边请,仙子在织云阁等着呢。” 知白在旁边,不停的问道: “玉尺郎,你有没有见过我的?我的衣服最后是什么样子?好不好看?” 玉尺郎被他问得直摇头: “哎呀,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织云阁的门敞开着。 云织仙站在木架前,身旁一左一右站着金剪和银针二位童子。 木架上挂着几件衣物,用细白布罩着,只隐约透出轮廓。 “仙子,纪公子他们来了。” 玉尺郎上前通禀道。 纪风跨进门槛,拱手行了一礼: “见过仙子。”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头,眼睛已经在木架上扫了好几圈。 云织仙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纪公子,你们的新衣做好了,快来看看,是否合公子心意。” 她抬手一挥,木架上的白布齐齐揭开。 知白第一个冲了过去,凑到衣架前看了又看,忽然指着最中间那件惊呼道: “这件衣服绝对是公子的!” 第157章 天青云纹广袖仙袍 纪风走了过去,看向中间那件衣服。 乍一看,这件仙衣浅青朦胧,并不惹眼。 可目光稍作停留,才渐渐察觉到妙处。 衣身隐着浅浅云纹,纹路柔缓如云絮漫卷,不描浓彩,不缀繁饰。 冰蚕雪丝的面料莹润柔和,光泽内敛不晃目,广袖垂落舒展,清雅气韵慢慢漾开。 仙衣整体好看却不张扬,自带一股出尘淡然的感觉。 云织仙走到衣架旁,拉起仙衣的袖口,问道: “纪公子,这件天青云纹广袖仙袍怎么样?” “好看。” 纪风的目光落在那件仙衣上,这两个字说的不重,但谁都能听得出来,他很喜欢。 知白在一旁扯着他的衣袖催促道: “公子,公子,你快穿上试试!” 云织仙也笑道:“衣服是否好看合身,还需公子自己上身才知道。”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起来,落在一旁的木架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纪风。 牛渊站在门口,魁梧的身形把门框遮了大半,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玉尺郎、金剪和银针三个也站在云织仙身后,目光看向纪风,眼中带着期待。 纪风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笑了一下: “那就穿上试试。” 他脱下身上的青衫,露出里边的内衫。 云织仙抬手一挥,那件天青云纹广袖仙衣便从衣架上飞了起来,在纪风身后停住。 纪风展开双臂,仙衣自动落到肩头,广袖顺着他的手臂滑落,腰间束带自行收紧,衣襟交叠贴合着胸口,每一处褶皱都自然垂落,每一寸尺寸都恰到好处。 冰蚕雪丝的凉意隔着内衫透过来,清冽而不寒冷。 “哇!” 顿时,织云阁里响起一片惊叹。 知白张大了嘴,彩缕童从门后探出脑袋,蚕丝娘捂住了嘴。 纪风站在那儿,天青云纹广袖仙衣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 白玉簪横贯发髻,簪尾露出一小截莹润的光泽,与衣袍的清冷气韵相衬。 衣摆垂至脚踝,广袖舒展,仙衣上的云纹在光线流转间若隐若现,纪风整个人像从山间云雾中走出来的一般。 既有剑客的利落,又有仙家的飘逸,但又不张扬。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便让人移不开眼,又生不出半点轻薄之意。 逍遥剑从案上自行飞起,落入他手中。 青灰色的剑鞘朴实无华,与这身仙衣搭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 衣有仙气而不张扬,剑藏锋芒而不外露。 他握剑而立,广袖垂落,剑鞘末端的云纹与袖口的云纹微微呼应,浑然一体。 云织仙一挥手,一面云雾般的圆镜浮现在纪风面前。 镜面澄澈如水,映出他全身的模样。 纪风转过身,在镜前打量了自己一番。 不错,不错,是他想象中逍遥剑仙的模样。 云织仙站在一旁看着镜中的纪风,微微点头笑道: “若不是在人间遇到公子,我还以为是真武真君麾下的剑仙呢。” 纪风转过身来,笑道: “仙子谬赞了,是仙子手艺好。” “仙子仙子,我的呢?” 知白已经迫不及待,跑到另一座衣架前,踮起脚够下那件月白木灵道袍。 道袍颜色月白,比纪风的浅青云纹更素净几分。 袖口和领口镶着极细的银灰滚边,胸前用丝线绣着一枚小小的人参纹。 腰间配一条双色丝绦,垂着一枚小巧的玉环。 知白三两下便穿在身上,转了个圈,跑到纪风跟前仰起脸: “公子,公子,我这一身怎么样?” 纪风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好看。” 知白又跑到玉尺郎和彩缕童旁边,转了一圈,炫耀着他的新衣。 玉尺郎在一旁说道:“你这衣服尺寸分毫不差,可是我的功劳。” “那就多谢玉尺郎大人了。” “你这衣服上的颜色和丝绦可是我调配的。”彩缕童急忙道。 “那也谢谢彩缕童大人喽。” “这还差不多。” 几人又打闹在一起。 绾绾的是一件落霞浅绯仙裙。 挂在旁边的小木架上,尺寸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她飞了过去,绕着仙裙转了两圈,然后轻轻的落在衣架旁。 仙裙是浅绯色的,薄如蝉翼,裙摆缀着几缕极细的银线,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 上半身是小小的交领,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细带。 绾绾穿好后飞到空中,原地转了一圈,裙摆像晚霞一样旋开了花。 绾绾两只手还提着裙摆。 知白在旁边看了过来,惊呼道: “绾绾的裙子也好看,像一朵晚霞。” 绾绾嘴角翘了起来,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乐开了花,翅膀轻轻扇了两下,落在了纪风肩头。 最后是牛渊的。 云织仙走到最边上的木架前,指向一件巨大的战甲。 那件玄麟隐蛟甲挂在木架上,通体乌黑的,没有一点反光。 蛟龙皮的鳞纹隐在皮质之下,经云织仙之手裁制后,层层鳞片收束得极为紧密,乍一看与寻常皮甲无异。 肩头嵌着两片护肩,胸甲整块成型,腰侧留了活动的皮褶,方便转身腾挪。 牛渊走上前,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只是站在战甲前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云织仙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云织仙微笑着点了点头。 牛渊取下战甲,一件一件的穿戴好。 护肩扣上肩头,胸甲贴合着胸膛,臂甲收紧了小臂。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皮甲在关节处没有丝毫阻滞。 然后他直起身,站在那里,肩宽背厚,高大的身形套上这件玄麟战甲,整个人显得更加的魁梧。 “公子。” 他走到纪风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然后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俺这一身也不错吧!” 纪风笑道:“不错。” 想当初他从李屠夫手中买下牛渊的时候,毛发枯槁,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现在不仅化了形,还穿上了蛟龙皮做的战甲,他很是自豪。 牛渊听到纪风说不错,带着笑容站到了纪风身后。 “仙子。” 纪风看向云织仙。 第158章 十万大山、龙砂? “这几日叨扰了,仙衣很合身,有劳仙子费心了。” 云织仙微微一笑,说道: “纪公子不必客气,你不是给了蛟龙筋作为报酬。” 纪风笑道:“那仙子,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云织仙点点头: “公子日后若是还想添置新衣,云舒闲庭随时恭候。” “嗯嗯。” 纪风带着绾绾、牛渊出了织云阁。 知白还在廊下和玉尺郎、彩缕童几个说话。 见纪风要走了,知白急忙跑了过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我要跟我家公子走了,等以后有时间了,再来找你们玩!” “再见!” 彩缕童也挥着手告别。 玉尺郎将纪风一行人送到庭院门口。 “再见,纪公子。” “再见。” 在玉尺郎的目送下,纪风等人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云雾渐渐从面前漫了上来。 再回头时,只见白茫茫一片,云舒闲庭已经隐在云雾深处,连飞檐的轮廓都看不到了。 绾绾站在纪风肩头,低头看着自己那身落霞浅绯仙裙,裙摆缀着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光芒。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绾绾,你知道怎么让丹丘大茗发芽吗?” 从水府中获得的冰蚕雪丝已经被他做成了仙衣,现在还有丹丘大茗的茶种和那张上古仙酿的方子。 等他将丹丘大茗种出来,就能喝到仙茶了。 绾绾思索一会后说道: “公子你可以引来玄黄之气,那么就只需要滋养仙植的神土。” “当然,玄黄之气也可以让普通的土变为玄黄土,但要种下仙植需要的土太多,公子你身体吃不消,而且需要夜以继日的供给玄黄之气。” “所以我建议公子你寻一块神土,再用玄黄之气催生。” 纪风点点头,绾绾知道肯定比他详细:“那需要什么神土?” “最为顶级的神土,为九天息壤,可蕴养先天灵根,灵气无穷无尽,天庭玉帝宝库、归墟海底、昆仑墟、后土娘娘的幽冥有。” “玉帝宝库、归墟海底、昆仑墟、后土娘娘的幽冥?” “绾绾,说点目前我能去,还不会被打死的地方。” “嘿嘿。” 绾绾在纪风肩上笑道:“除了九天息壤,还有戌己真土,中岳嵩山、洞天福地都有。” “另外还有龙砂,也就是龙脉灵土,在大观各个地方的龙脉就有,如北龙燕山、太行山。” “中龙秦岭、伏牛山、大别山。” “还有南龙,南岭等。” “公子,我建议你去找龙砂,这种灵土,更容易在玄黄之气下蜕变成玄黄土,一般还都是无主之物。” “南岭,不就是如今的十万大山?” 绾绾点点头:“而且公子酿上古仙酿的神游太虚果,十万大山中也曾经出现过。” “看来得去一趟十万大山了。” 纪风在周德安给他的古籍中写道,十万大山中全是成了精的大妖,各自占山为王。 “那公子,我们现在就去吗?” “不急,等逛完江南之后再去吧。” 出了莫干山,纪风带着众人来到湖州城。 尝了尝当地美食,又去了湖州城东。 钱塘湖嵌在群山与城池之间,湖面不算辽阔,却自有一番灵秀之气。 湖中有堤,堤上种着成排的垂柳,柳枝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漾开一圈圈涟漪。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林木葱郁,隐约能看见飞檐翘角从绿荫中伸出来。 纪风等人沿着湖堤慢悠悠地走着。 堤上行人不少,有挑着担子卖水货的小贩,有摇着团扇赏湖景的书生,还有几个孩童在柳树下嬉戏打闹。 沿堤走到尽头,便到了断桥。 桥身青石砌成,单孔拱桥,桥面不算宽,但极有古意。 知白仰头问:“这桥也没断,为什么叫断桥。”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说: “这桥叫断桥,是因为每次到了冬天下雪,桥阳面的雪先融化,桥阴面的雪还留着,远远望去桥就像断了一样。” “哦哦,原来是这样。” 逛了一圈钱塘湖,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钱塘湖】 【三面云山一面城,湖山相映,水光潋滟。湖中有堤横亘南北,堤上六桥如虹,柳桃夹岸。湖心三岛鼎峙,湖光山色,四时不同,晴雨各异。此湖非以广袤取胜,而以灵秀见长,乃江南山水之精魄所聚。】 【获神通:借潮行舟】 ...... 过了断桥,沿湖又走了一段,远远便听见钟声。 钟声浑厚悠长,从山脚下一片黄墙碧瓦的寺院里传了出来。 “公子,前边就是灵隐寺了。” 纪风等人走了上去。 灵隐寺依山而建,山门高耸,殿宇层叠。 进了山门,大雄宝殿前香火缭绕,香客络绎不绝。 殿内佛像金身端坐莲台,低眉垂目。 纪风在大殿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上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转身出了殿。 寺后有座飞来峰,山上遍布石窟造像,大大小小数百尊,都是前朝匠人凿刻的。 知白仰着头一尊一尊数过去,数到后边就数乱了,晃了晃脑袋,不数了。 绾绾倒是一尊一尊看得很仔细,不时指着一尊说这是什么佛、那是什么菩萨。 从灵隐寺出来,天色还早,纪风又去了西陵。 西陵在钱塘湖西南,是一座低矮的山丘,山势平缓,林木疏朗。 山上多古柏,枝干虬曲苍劲,树皮皴裂如鳞。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上山,路两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白白的,小小的,风一吹就晃。 山顶有座柏堂,堂前几棵老柏树,树下散落着几块平整的青石。 下了西陵,太阳已经沉到了湖对岸的山脊后边,整个钱塘湖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里。 纪风沿着湖堤慢慢往回走,知白跟在后边。 走了一阵,纪风在路边看见一家挑着布幡的面馆,幡上写着一个“面”字。 他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要了四碗片儿川。 老板虽然疑惑,但还是没问。 面端上来,汤色清亮,面条筋道,笋片和雪菜铺在面上,热气直往脸上扑。 知白捧着碗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放下碗。 绾绾坐在桌子边,抱着比她整个人还长的筷子,一根一根地夹着面吃,好在没人看见。 吃完面,纪风等人便找了家客栈住下。 次日,纪风又带着知白和牛渊在湖州城里转了一整天,吃了不少当地的好东西。 定胜糕粉粉的,咬一口松软甜糯。 葱包桧外皮煎得焦黄,里头夹着葱段和甜面酱。 还有宋嫂鱼羹,鱼肉嫩滑,羹汤浓白,知白连喝了三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在湖州住了几日,纪风将钱塘湖的每一处堤桥都走遍了,将灵隐寺的每一座殿宇都看过了。 他这才收起葫芦,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出了湖州城。 第159章 游江南,到达十万大山 纪风他们又到了一处江南古镇。 古镇沿河有一条青石板街,两旁都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 到的时候刚下过一场细雨。 青石板路上还有一滩滩的水,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白墙黛瓦。 路上的行人出门手里都拿着一把油纸伞,路边也都是买伞的,各式各样的都有。 纪风在镇子里找了个临河的客栈住下。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到穿镇而过的河流。 河水是青绿色的,缓缓在下边流过,流水声很轻。 对岸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吊脚楼,楼下的石阶一直延伸到河里,几个妇人蹲在石阶上洗着衣服,手中的棒槌一下又一下的砸着。 古镇上的日子过的很慢。 清晨,河面上总会起雾,雾里不时钻出来一条乌篷船。 船夫身着蓑衣、斗笠,站在船尾一下又一下的撑着篙,乌篷船悠悠的从河上滑过。 有些船头站着几只鸬鹚,脖子一缩一缩的扑入河中,不一会就叼着鱼浮上水面,扑棱几下翅膀上的水。 纪风坐在窗边,喝着沏好的热茶,吃着糕点。 午后,街角茶楼有个书场,说书的是个清瘦的老头,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握着一把折扇。 讲的是一条修行千年的白蛇和凡人相爱的故事。 茶楼里坐着十来个人,有摇着蒲扇的老头,有剥着莲蓬的小孩儿。 茶壶里的水续了一回又一回,知白也听的很是入迷。 纪风等人几乎成了茶楼里的常客。 没事的时候,知白就拉着绾绾去河边看人钓鱼。 纪风不放心,就让牛渊跟着。 三个在河边一蹲就是好几个时辰,回来的时候,牛渊头顶还插着朵路边的小花。 纪风问起,牛渊挠着头表示不知道。 知白和绾绾眼睛望向一旁,扭头就跑了。 傍晚的古镇,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在烟雨中慢慢散开,最后融为一体。 空中散着饭菜的香味,有炒菱角的,有炖鱼汤的。 晚饭过后,河两岸的人家陆续点起了灯,灯火映在河面上,一晃一晃的。 纪风在古镇住了一段时间,体验了一番烟雨江南小镇上的生活,很是悠闲惬意。 离开古镇的那天,下着小雨。 纪风撑着油纸伞走在前面,绾绾坐在他的肩头,知白走在他的身旁,牛渊跟在后面,身后传来客栈老板相送的声音。 走了一阵,纪风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古镇笼罩在烟雨中,白墙黛瓦像在一幅水墨画之中。 竹山县在西南方向,走了两天才到。 竹山县有一条长长的廊棚,细雨打在廊棚的瓦顶上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雨水顺着瓦槽往下流,在廊檐下挂起一道道水帘。 走了一段时间,廊棚到头了,眼前是一条窄巷。 巷口不过三尺宽,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绿的发亮,墙皮被潮气浸得斑斑驳驳。 纪风侧着身子穿过窄巷,巷子另一端是一个小得河埠头,有几条乌篷船停在那里,船上的老人披着蓑衣,低头补着渔网。 纪风又折返了回去。 到了饭点,纪风找了家小饭铺,是位老婆婆开的,里边三三两两的没有多少人。 见有人来,老婆婆笑着迎了上来。 “老人家,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客官,我这儿有竹筒饭,早上刚砍的竹子,你们要不要尝尝?” “嗯嗯。” 纪风等人在一张桌子前坐下,知白好奇竹筒饭是怎么做的,跑了过去。 只见老婆婆取了几截竹筒,劈开一半,往里放入糯米、腊肉丁和香菇,再用竹篾封了口,架在炭火上翻烤。 烤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几个竹筒外皮烤得焦黑,老婆婆拿刀顺着竹缝一劈。 “咔”的一声,竹筒裂成两半。 “客官,你们的竹筒饭好了。” 老婆婆端着竹筒饭上来。 纪风看了过去,竹膜裹着饭粒,竹子的清香混着腊肉的油香直往外冒。 知白捧了一筒,拿筷子挖着吃,直呼好吃。 老婆婆又端上来一盘蒸青团。 青团用嫩艾草捣汁和的面,外皮翠绿油亮,咬一口软糯筋道,里头裹着豆沙,甜而不腻。 纪风又要了一壶当地的米酒,喝起来甜甜的。 出了竹山县,继续往西南走,山渐渐的多了起来。 日子也一天天的过去,转眼又到了一年重阳节。 江南的秋天来得很慢,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早上的雾浓了些,河面上白茫茫的一片,太阳要升到半山腰雾才能散尽。 然后是树叶变了颜色,梧桐的叶子最先黄了边,接着是银杏,满树金黄,风一吹就“簌簌”的往下掉,铺了一地的金黄。 山上的枫树也红了,远远望去像在青山间泼了几笔朱砂。 北雁排成人字从头顶飞过,长空雁唳,一声声悠长清远。 纪风在苍梧府过了重阳。 登高的人络绎不绝,家家户户门前都插着茱萸。 卖重阳糕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糕上嵌着红枣和栗子,用荷叶托着,冒着热气。 纪风买了一包重阳糕,带着知白等人去爬了城外的万山。 山不算高,但很陡,石阶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的枫树叶子红透了,风吹过来就往下飘。 纪风穿着天青云纹仙衣,手里拿着重阳糕,走走停停。 登上山顶时,放眼望去,漫山红叶在晨光中明灭如焰,江流如带,城郭隐约。 又在苍梧府住了些日子,纪风继续往西南走。 这一日,他到了青崖县,也是进入十万大山前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城镇。 县城不大,夯土城墙,城门上写着“青崖县”三个字。 城里的街道也比江南的城镇粗犷的多,路面是夯实的黄土,两边的房子多是竹木搭建的吊脚楼。 街上行人不多,但穿着打扮和江南、中原都大不相同。 男人们多穿短褐绑腿,腰间挂着弯刀或短弩。 女人们穿着靛蓝染的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背上背着竹篓。 纪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是竹楼,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推开后窗,能看见层层叠叠的青山,最近的那座山腰以上全被云雾遮住了,山脚下有一条湍急的溪水,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纪风靠在窗边,望着那片云雾缭绕的群山,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头。 那里就是十万大山了。 第160章 进十万大山,有人擅闯灵剑山? 纪风在青崖县歇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便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出了客栈。 进了十万大山,可就没了城镇,到时候再想买东西可就难了。 纪风需要采购一些东西,放进他的芥子袋中。 青崖县的街市不比江南的精致,但每一样东西都很实用。 卖的都是山中能用到的东西,粗盐、火镰、止血的草药,防蚊虫的药膏,还有结实耐磨的绑腿和蓑衣。 纪风买的更多的是吃食和美酒。 掌柜的见纪风买了这么多吃的,笑道: “公子买这么多?是想进十万大山不出来啊?” 本来是句玩笑话,纪风却认真的点了点头。 见纪风不像开玩笑的,掌柜的一下子变的严肃起来: “公子,你真要进啊!那十万大山,可不是我等凡人能随意进进出出的。” “那里边可是有成了精,吃人的妖怪啊!” “就是就是。” 旁边来买东西的人附和道。 “别说进十万大山了,就是去那附近都不行,前几天有只妖从山里跑了出来,伤了七八个人呢。” “别说的那么玄乎,你看那张家的阿婆,不也年复一年的去交眉山的道观里,不也没事。” “那是张阿婆,你看上次进山采药的那几个年轻人,就逃回来了一个,还疯了,天天说有巨蟒吃人。” ...... 就在几人聊的正欢的时候,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道士,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件青灰色道袍,背后斜背着一柄桃木剑,腰间挂着一串铜铃。 走向前,朝几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却还带着几分稚气: “见过诸位乡亲,小道白石三清观弟子方奕杨,此番下山游历,专为斩妖除魔而来,那只伤人的巨蟒在哪儿,我去除了它。” “小道士,那可是在十万大山里,你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斩妖除魔,为我一生的己任。” “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纪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少年意气,很正常。 他将买来的东西递给牛渊,让他先拎着,等回了客栈,没人了,在放进芥子袋中。 一切准备妥当后,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和肩头的绾绾,出了青崖县,往十万大山中走去。 刚开始还有路,渐渐的没了路,两边的林子也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 好在冰蚕雪丝做的衣服能挡住蚊虫,不然就要被咬的满身大包了。 “咦,我记得是这个方向没错了,怎么又折回来的了?” 穿过一片林子,忽然遇上之前的小道士方奕杨。 看见纪风等人,方奕杨兴奋的跑了过来。 “公子公子,这十万大山往哪个方向走?” 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可惜在路上迷了路。 “你后边。” 方奕杨看了眼身后,又转过头来。 “多谢公子指点方向。” 刚要跑,看了眼纪风等人前进的方向,问道: “公子你们也是去十万大山的?” 纪风点了点头。 方奕杨眼前一喜,往纪风跟前跑了两步,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道门稽手礼。 “小道白石三清观弟子方奕杨,此番下山游历,专为斩妖除魔而来,听闻巨蟒伤人,特去斩杀它。” “不知公子能否带上小道一起。” “当然,若是路上遇见妖怪,我也可以保护你们。” 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方奕杨介绍自己,他好像当时没注意到纪风一行人,光顾着问蛇妖了。 纪风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走吧。” 方奕杨愣了一下,然后喜笑颜开,跟了上来。 十万大山,山连着山,岭连着岭。 进入其中后,天暗的十分快,头顶的树冠把天遮的严严实实的,偶尔有几缕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叫声,叫的人心里发毛。 ...... 另一边,远在青州的灵剑山。 “咚咚咚!” 忽然钟声大震,有外敌闯入。 一道道剑光从山门内飞出,当先的弟子御剑悬停在山门前,厉喝声在山间回荡: “何人擅闯我灵剑山!” 剑光落定,几十名弟子已将山门前的两道身影团团围住。 众弟子手中掐诀,只要一声令下,便攻向敌人。 一个少年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不过五六岁,仰头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剑光,下意识的攥紧少年的手,怯生生的问道: “大哥哥,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牵着小男孩,走到山门前一处,蹲了下来,那地上还留着两道深深的凹痕。 他伸出手,摸过那凹痕,没有说话。 这时,又有几道流光从山门内飞出,落在众弟子前边。 众弟子齐齐道:“见过掌门,周长老,袁长老!” 为首之人正是灵剑山掌门苍恒真人,身旁两人分别是周德安和袁正阳。 袁长老往前一步踏出,目光扫过少年,以及他手中的刀。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灵剑山门?” 少年直起身,抬起头。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眉心处的那枚暗红色的九幽魔石隐于发丝间,脸上的黑纹已经缩了回去,不再像从前那样狰狞。 周德安看清那张脸后,忽然想起什么。 看到江岩眉心处的九幽魔石,袁正阳脸色骤变,袖中飞剑已经飞出,向身后弟子喝道: “来人,随我一同拿下此魔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周德安急步上前,抬手拦下众人: “且慢!”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江岩身上: “你是那个没有仙根,跪在我灵剑山山门口一个多月的少年?” 江岩点点头。 周德安看着他眉心处的魔石,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把柄魔刀,语气沉了下去,问道: “那你为何入了魔?” “今日闯我山门,难道是为了寻我们未收你做弟子的仇?” “你无仙根,我们就算让你入了门,你也无法修行......” 江岩摇了摇头,声音平缓道: “我今日前来,并非寻仇,我的大仇已经报了。” “我来,是来找我师父的!” 第161章 巨蟒大战巨猿 “你师父?” 周德安皱起眉头:“我们灵剑山可没有魔修,你找错地方了。” “不知长老可还记得一位青衫剑客?” “他身后跟着一位小道童,还有头老青牛。” “那青衫剑客,就是我师父。” 此话一出,周德安、袁正阳和苍恒真人同时一愣。 周德安上前一步问道:“你说纪......纪公子是你师父?” “嗯嗯。” 江岩点了点头,看向周德安等人。 “你们可知道我师父去哪儿?” “他不是去了京城?” 江岩摇了摇头。 自上次一别之后,他便返回家中祭拜了他的家人。 安顿好一切后,再返回京城寻找纪风时,纪风已经离开了。 京城里只留下了关于他的传说。 他一路找来,都没有找到纪风。 江岩便想到了他第一次遇见纪风的地方,便闯进了灵剑山。 听闻此言,周德安叹了口气: “纪公子云游大观,我们给了他很多古籍,他可能又去哪儿游历了,并不在我们灵剑山。” 江岩沉默片刻,然后牵着那小男孩的手,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朝周德安拱了拱手: “多谢长老告知,还有多谢云清师傅当初天天为我送饭。” “多谢!” 云清站在周德安身后挠了挠头,笑了一下。 随后江岩头也不回的下了山。 袁正阳看着江岩离去的背影,转身看向苍恒真人: “掌门,此人已入了魔,手中的那柄刀还是魔刀,我们......” 苍恒真人抬起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让他下山去吧。” 他望着那个牵着小男孩的少年,语气平静道: “此子虽已入魔,但在他身上,我并未察觉到他本心迷失,欲望失控。” “而且,他还叫......那纪公子为师父。” 听闻这话,袁正阳虽心有不甘,但还是躬身领命。 “是,掌门。” 江岩牵着小男孩走下了灵剑山,身后的山门渐渐隐入云雾之中。 走了很远,江岩身旁的小男孩仰起头问道: “大哥哥,你师父一定很厉害吧!” 江岩脚步一顿,想起净慈寺内纪风一剑压的众僧人不敢动,想起他随手就能召来白云,还传给他能压制心魔的清心决。 他点了点头:“很厉害。” 这小男孩名叫魏星海,他的家人也被魔头杀了。 是江岩在路上寻找纪风时遇到的。 见魏星海一个人在路边乞讨,或许是因为曾经相同的经历,江岩便将他带在了身边。 魏星海叫他大哥哥。 自此,江岩身边多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他还在寻找他师父纪风,但在路上遇见不平之事,他也会拔刀相助。 ...... 青城县,巷口。 一位老者负着手,缓步走到听雨轩门口。 院门上了锁,锁上落了一层灰。 老者站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就听见里边的桃树枝急忙缩了回去。 “哈哈,你啊!” 老者捋着胡须,笑了笑,转身往城南城隍庙走去。 见老城隍走了,桃树又伸展枝丫,露出藏在树叶中间的几颗桃子。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枝丫更深处,还藏着三颗更大更粉嫩的桃子。 另一边,京城边洛水中,忽然冒起一股气泡,下方一道巨大的黑影挪动了一下,但紧接着又不动了。 京城深宫内,一棵老柏树下,一道身影正勤奋的练着剑。 不时还和旁边的老柏树说着话。 “树大王师父,你看我练的怎么样?” 但老柏树却没有回应,萧澈似乎也早已习惯,继续练着剑。 ...... 十万大山中,纪风等人刚翻过一座山,前边就传来打斗声。 纪风等人站在高处,往下望去。 只见下方山谷中一片狼藉,合抱粗的古树被拦腰撞断了好几棵,山石碎裂,泥土翻涌,像是被什么巨物犁过一遍。 两道巨大的身影正缠斗在一起。 一方是通体乌黑的巨蟒,蟒身足有水桶般粗细,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它死死的缠在一头巨猿身上,蟒身一圈一圈地收紧,勒得那巨猿周身骨骼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 那巨猿也不小,站在山谷里像座小山似的。 它一只手掐住巨蟒的七寸,一只手握成拳,一拳一拳的砸向巨蟒。 每一拳砸下去,周围的山石都在颤动。 两只大妖在山林间翻滚搏斗,所过之处树木倒折,山石崩裂。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蟒妖】 【千年巨蟒成精,其躯如山脊,鳞甲坚若玄铁,刀枪不入。能吞云吐雾,善匿于幽暗。然七寸为其要害,擒之可制。蟒妖修行每百年蜕皮一次,蜕下的蛇蜕可入药,活死人肉白骨。】 【获神通:巨力绞杀】 随后又翻过一页。 【猿猴妖】 【上古通臂猿猴后裔,生于深山,长于绝壁。其身形可大可小,力能搬山,拳碎石裂金。性情暴烈却不嗜杀,不主动伤人,其血为赤金之色,一滴可愈骨伤。】 【获神通:法天象地】 ...... 下方山谷中也迎来最后的战斗。 “吼!” 那巨猿忽然仰天发出一声怒吼,一手死死攥住巨蟒的七寸,一脚踩住巨蟒的下半截身躯。 它双臂肌肉高高隆起,猛地用力往上一提。 “咔”的一声,那条巨蟒竟被它硬生生的给拉直了。 持续片刻后,那巨猿才松开手,巨蟒头部重重的砸落在地上,掀起一片尘土,彻底不动了。 巨猿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身后山上,喘着粗气,身上还沾着蛇血和泥土,还有几道和巨蟒搏斗的痕迹。 方奕杨见那吃人的蟒妖死了,忍不住喊了一声: “猴哥,好样的!” 话音刚落,那巨猿猛地转过头来。 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穿过树冠的缝隙,朝纪风等人的方向看了过来。 方奕杨浑身一僵,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 但那巨猿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吼叫,也没有扑上来。 它转过身去,朝密林深处奔去,只剩沉重的脚步声在林间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林深处。 第162章 山中道观 巨猿跑远后,方奕杨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呼,吓死我了。” 知白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的说道: “小道士,你不是来除妖的吗?刚才那只巨猿你怎么不去除了?” “我......” 方奕杨一时语塞,目光躲闪,说道: “我只除伤天害理、吃人的妖怪!” “那巨猿一看就是好妖,你没见它杀的是吃人的蟒妖。” “哦~” 知白拉长声调:“原来小道士也不是什么妖都除啊!” “那是!我可是......” 方奕杨正要说什么,一转身,却发现纪风等人已经朝山下走去。 他急忙追了上去:“哎,公子,你们去哪儿,等等我啊!” 纪风走到那巨蟒尸体旁,方才在山上还不觉得,走近了才知道这巨蟒有多大。 光是那颗蛇头就比牛渊整个人还大了一圈,蛇身横在地上像一截倒塌的城墙。 纪风一挥手,将那条巨蟒尸体收入芥子袋中。 方奕杨刚追上来,就看见这一幕。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地上空荡荡的,结结巴巴地问: “公......公子,你也是修道之人?” 纪风点了点头:“也算。” 方奕杨这才反应过来,能进十万大山,遇见两只大妖缠斗而面不改色,还能随手收了巨蟒尸身,岂能是凡人。 他急忙端正身形,又朝纪风行了个礼: “小道方奕杨,见过公子。” 纪风回了一礼,然后看着他问: “现在吃人的巨蟒已经死了,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方奕杨刚刚大呼小叫,惊动了巨猿,虽然纪风并不怕,但有时也会坏事。 不像知白、牛渊和绾绾在他身边待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而他需要的龙砂和神游太虚果在十万大山深处,所以他并不打算一直带着方奕杨。 方奕杨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茫然。 他当初在青崖县听百姓说山里有巨蟒吃人,他便一头扎了进来,想着斩妖除魔,替百姓报仇。 但现在巨蟒死了,还不是死在他手上,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纪风看在眼里,指了指青崖县的方向: “你要不折返回去,告诉青崖县的百姓,吃人的巨蟒已经死了,让他们不必再害怕。” 方奕杨眼前一亮: “公子说得有道理,我这就回去告诉那些百姓!” 他转头就往回跑,身后的桃木剑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跑了几步又回头朝纪风等人挥手。 “公子,后会有期!” 知白看着那道在林子里一蹦一跳的背影,忍不住吐槽道: “公子,这小道士一看就下山没多久,也不知道他师父怎么放心让他下山历练的。” “不知道,走吧。” 纪风等人转身继续往十万大山深处走去。 他让方奕杨折返回去还有一个原因。 这十万大山对于刚下山的小道士来说太过凶险。 刚才那巨猿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走了,若是换做一头凶性比较大的妖,可能一巴掌就拍下来了。 早点出去,也是为了他好。 但他忘了一件事,方奕杨貌似有些不认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方奕杨站在一片密林中,周围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树,藤蔓从枝干上垂下来,苔藓爬满了裸露的树根。 他挠了挠头,看着四面层层叠叠的山林,嘟囔道: “我记得就是这个方向啊,怎么还没有出去?” “这边?” “咦,这里怎么这么多蛛丝?” 走着走着,方奕杨眼前忽然出现一层层厚厚的蛛丝。 放远看,就会发现整座山,甚至后边几座山,都有着飘飘扬扬的蛛丝。 方奕杨看见一个洞,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 夜幕降临时,纪风在山中寻找过夜的地方。 十万大山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 白天好歹还有几缕阳光从树冠中照下来,但到了夜里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暗处发出叫声。 忽然,绾绾从纪风肩头站了起来,小手指向右侧的山脊: “公子,那边山上有灯火。” 纪风望了过去。 在一处黑黢黢的山脊上,看到一点暖黄色的光,忽明忽暗。 在这群妖密布的十万大山深处,居然有人间灯火。 “走,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沿着山脊往上走。 山路很陡,石阶是直接在岩壁上凿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爬到山脊上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座道观。 那道观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字迹已经看不清。 院墙是用山石垒的,石缝里长着厚厚的苔藓和杂草。 观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灯光。 纪风上前敲了敲门。 “咚咚咚。” “谁啊?” 院内传来一声年迈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脚步。 “咯吱~”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阿婆,脸上满是皱纹,头发用黑布包着,穿着一件深蓝右衽,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了瘦削的手臂。 她的手上貌似还沾着什么东西,一股草药的味道。 纪风用法眼看了一眼阿婆。 发现是个凡人。 但纪风心中疑惑:“一个凡人,怎么会独自住在这十万大山的道观里?” 他忽然想起在青崖县买吃的时候,旁边有人随口说的一句话: “你看那张家的阿婆,不也年复一年去交眉山的道观里,也没见出什么事。” 莫非他脚下的山就是交眉山,眼前之人就是那个张阿婆? “你们是谁?为什么大半夜的会出现在这里?” 张阿婆也打量着纪风几人,眼中带着一丝警惕。 纪风拱了拱手道: “见过老人家,在下纪风,是个云游之人,路过此地,想来借宿一晚。” 张阿婆看了他半天,又看了看知白那‘惨白’的小脸,最终还是侧开了身子。 “进来吧,山里晚上冷得很,云游就云游,还带着个孩子.......” 她念叨着,转身往院里走。 “别愣着了,快进来,把门带上,夜里有山风。” 纪风跨进门槛,顺手将门关上。 观内用的青砖铺地,但有些地方少了好几块。 正面的大殿是三清殿,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好几块。 纪风发现,从他们进入道观内的时候,就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张阿婆没有往正殿走,而是将他们引到了西边的偏殿。 第163章 小猴子毛毛 纪风等人跟了进去,偏殿内生着一堆火。 是用山石砌成的火塘,火塘里架着几根柴火,发出“噼啪”的脆响。 火塘上方吊着一口黑陶罐,罐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周围的地上放着几块蒲团,是用山里的蒲草编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旁边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几只粗陶碗,还有半截没吃完的红薯。 墙角还有几个竹编的簸箕,簸箕里摊着各种草药,有晒干的,还有一些刚晾晒不久的。 偏殿内弥漫着一股草药特有的苦涩清香,混合着柴火的烟味和山里的凉气。 张阿婆走到矮桌前,拿起一只竹子编的罩子,下边是几根红薯,还有几块晒干了的山药糕,拿起来递给纪风几人。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粗粮,你们别嫌弃。” “多谢老人家。” 纪风接过红薯和山药糕。 张阿婆又转身去翻墙角的簸箕,嘴里念叨着: “对了,还有几个野果,我昨天刚摘的,你们等会儿,我去找找......” “毛毛,毛毛......” 张阿婆翻着簸箕,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来四处张望。 “又跑到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角落里一只盖着草药的簸箕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小猴子从簸箕底下钻了出来,身上还挂着几片草药叶子。 小猴子身形玲珑,通体覆着细软黑绒,双臂格外的修长,垂落竟过了膝盖。 脸圆圆的,一双眼睛乌黑发亮。 举止轻盈灵动,模样清灵秀气,并没有寻常野猴的顽劣之气。 但身上却有几道伤口,还有上了草药的痕迹。 它从簸箕里爬了出来,蹲在火塘边,仰头看着张阿婆。 “你啊!” 张阿婆伸手将小猴子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它身上的草药叶子,说道: “又钻到簸箕底下去了,不怕闷得慌?” 她抱着小猴子坐到蒲团上,拿起一旁的草药,又撕下一截布条,小心翼翼地往小猴子伤口上敷。 草药是捣烂了的,绿糊糊的一团,张阿婆轻轻挑了一点抹在小猴子的伤口上。 小猴子的腿微微一缩,却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蹲在她膝盖上,任由张阿婆上药。 “天天就知道跑出去打架。” 张阿婆一边敷药一边念叨: “这山里可是有成了精的妖怪,别那天被其他妖怪叼去了。” 她嘴里虽然说着责备的话,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张阿婆敷完药又拿布条一层一层的缠好,最后打了个结,还用手指摁了摁,确认松紧合适。 “好了。” 小猴子从她膝上跳了下来,蹲在一块蒲团上,看向纪风一行人。 它的眼珠子转了转。 张阿婆笑了笑,看向纪风道: “几位别怕,这是我养的小猴,名叫毛毛,并不会伤害你们的。” “毛毛,你好,我叫知白。” 知白将手伸了出去,但小猴子却不理他,又跳到了张阿婆身边蹲着。 看着小猴子,纪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并没有说话。 晚上,张阿婆将他们安顿到了东厢房。 说这地方好久没人来了,让他们别嫌弃。 纪风回道,有地方休息就好,哪里会嫌弃。 刚进入十万大山的第一夜,便在这山中道观里过去了。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张阿婆就已经起了床。 她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柴,又拿出几根红薯放在火边烤。 纪风几人洗漱完毕,在偏殿里吃过烤红薯,便准备动身了。 纪风给张阿婆银两,但她却不要,纪风只好留下一些他在青崖县买的吃食。 随后张阿婆将他们送到道观门口。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一团一团地飘散在林间。 张阿婆似乎又想起什么,走了进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包用干荷叶裹好的山药糕塞进知白手里。 “小童,拿着路上吃。” “多谢老人家。”知白笑道。 纪风又朝张阿婆拱了拱手:“多谢留宿。” 张阿婆摆了摆手,送走纪风等人后,她便转身回了观里。 离开交眉山,一行人沿着山脊继续往十万大山深处走去。 刚走没多久,眼前树林里忽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身影。 “公子,是那只巨猿。”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脑袋。 “它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要对我们图谋不顾?” 纪风笑了笑,朝前走了两步,朝那巨猿喊道: “毛毛。” “毛毛?” 知白震惊的看着纪风: “公子,你说它就是昨晚那只小猴子?” 纪风点了点头。 巨猿看了纪风等人一眼,然后庞大的身躯开始缩小。 几个呼吸后,它便缩小成了昨晚那只小猴子。 “见过公子。” 小猴子开口道。 “你还会说话!”知白更加震惊了。 纪风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小猴子,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昨晚在道观里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小猴子是昨天的那头巨猿。 暗中观察他们的,也是这只小猴子。 “公子果然并非凡人。” 小猴子蹲在石头上,修长的双臂垂在膝前,尾巴轻轻绕到脚边。 知白在旁边张着嘴,指了指小猴子又指了指纪风,半天没说出话来。 绾绾笑道:“你以为公子是你啊。” 知白看向绾绾:“绾绾,你也知道?” “上古通臂猿猴后裔,生于深山,长于绝壁,其身形可大可小,力能搬山,拳碎石裂金。” “而且你看它昨晚的伤口,不和昨天那巨猿的伤口一模一样。” 知白回忆昨天巨猿的伤口位置,忽然道:“是噢。” 纪风没理会知白和绾绾,看向小猴子,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道观里?又为什么昨日和那巨蟒厮杀在一起?” 小猴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了口。 原来,很久以前,那道观里住着一位道士。 他坐镇交眉山,挡在十万大山的山口,阻止大妖从这里闯出去祸害人间。 小猴子就是他那时养的,它跟在道士身边,看他画符、练剑、煮茶,看他独自站在山门口,面对那些从深山里涌出来的妖云。 第164章 团团寨 但有一天,十万大山深处突然涌出来数位大妖。 他们不顾妖王定下的规则,率麾下小妖直直的往山口冲来,想冲出十万大山。 道士拼死挡在前面,从日升挡到日落,浑身是血,道袍也碎了大半。 最后十万大山的妖王亲自赶到,才把那几位大妖镇压了回去。 但那一战之后,道士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功德圆满飞升了,有人说他身死道消了。 就连小猴子都没有找到他的尸骨,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后来它本打算回十万大山深处继续修行。 想着再去看道观一眼,到了道观时,却发现院门开着。 它以为是道士回来,进去之后却发现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穿着粗布衣裳,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砖上的落叶。 小猴子认得她。 道士还在的时候,她来过。 她是来找道士的。 这一找,就是五十年。 后来,小猴子也没有回山里。 十万大山里妖怪众多,它怕有妖伤了她,便一直守在她身边。 白日里她进山采药,它便化作原形,将附近的妖兽赶走。 夜里她点起油灯,它就蹲在墙角那只簸箕底下,安安静静地听她念叨今天又采了什么药、山下谁家的孩子又生了病。 有一次山里闯出来一头大妖,道行极深,想冲出十万大山,祸害人间。 小猴子与它缠斗了三天三夜,最后拼尽全力才将那大妖斩杀,但自己也浑身是伤,倒在道观门口。 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了火塘边,身上每一道伤口都被仔细敷了药,包了布条。 张阿婆就坐在它旁边,见它醒来,兴奋道: “我认得你,你是他身边的那只小猴子。” “你叫......毛毛?”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小猴子摇了摇头。 “好吧......我就在这儿等他回来。” 从那天起,张阿婆就一直在道观中。 而小猴子也光明正大的跟在张阿婆身边。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哇。” 知白又一下子哭出了声。 他拿袖子擦着眼睛,泪眼婆娑的看向纪风: “公子,你能替他们算算那道士是生是死吗?” 听到纪风还能算这个,小猴子也看了过来。 “公子,能算吗?” 它蹲在石头上,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紧张,连尾巴都不晃了。 “好吧。” 纪风从芥子袋中取出那三枚铜钱,托在手上,轻轻往空中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在他手掌之上。 纪风低头看向卦象。 知白急忙凑了过来:“公子,怎么样了?” 纪风看着卦象,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道士没死,功德圆满,飞升了。” 小猴子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双乌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而且......” 纪风顿了顿。 “公子,你别说话只说一半啊!” 知白急得直跺脚。 纪风笑道:“你们以后还会再见到的。” “真......真的吗?” 小猴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它和张阿婆已经等了五十年了,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那个穿道袍的人。 纪风点了点头。 小猴子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修长的双臂垂在身侧,朝纪风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多谢公子。” 它本是来阻止纪风等人进入十万大山的,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或许,这便是因果吧。 片刻后,它直起身,看向纪风道: “公子是要进十万大山深处吗?” “对啊,怎么了?”知白问道。 小猴子的神色郑重了几分: “十万大山深处妖怪横行,本就不安全。” “而且这段时间内部的情况更不对劲,我是来提醒公子等人的,不要进去。” “怎么不对劲?” 小猴子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我上次去寻一个好友,进入了十万大山深处,里边的气氛怪怪的。” “没事,我家公子可厉害了,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知白仰起头。 纪风朝小猴子拱了拱手:“多谢提醒。” 他既然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而且他只是寻找龙砂和神游太虚果,并不会随意卷入那方势力。 小猴子看了纪风一眼,他都能算出道士的生死。 或许十万大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小猴子从石头上跳了下来,让开了道路,但还是提醒道: “公子,小心。” 纪风点点头,带着知白等人,往十万大山深处走去。 小猴子看着纪风等人的身影消失后,便转身返回了道观。 它在想要不要将道士飞升了的消息告诉张阿婆。 ...... 离开交眉山后,这一日,纪风等人来到一处山谷,四面环山。 “大王叫我来巡山啊~” 忽然,前边传来一阵吆喝声,调子拖得老长,在山谷间来回回荡。 纪风看了过去,是几只小妖在巡山,带头的是只山羊精。 他迈着步子走在最前面,头上一对弯角,他嘴里哼着词,身后跟着两个小妖。 他们也看见了纪风等人身影。 一个小妖喊道: “三当家,三当家,前面有人。” “什么三当家!” 山羊精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二当家死了,现在我就是二当家的!” “大王刚提拔的,记住了吗?” “是是是,二当家的,我给忘了。” 小妖捂着脑袋,缩了回去。 “嗯。” 山羊精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两步,端出几分二当家的架子: “走,过去看看。” 几个小妖来到纪风等人面前。 山羊精上下打量了纪风等人一眼。 “欢迎来到团团寨!” “几位看着面生,都是什么妖怪啊?” 第165章 妖族乌托邦 【山羊精】 【羊属之灵,头生双角,善腾跃。其性忠,一旦归心,便不轻弃。其角可通雷炁,额生白纹,乃五雷之印。此印非凡力可启,需心正意诚,方能引雷诛邪,卫护一方。】 【获神通:五雷正法】 “唉唉,我们二当家的问你们话呢,都愣着干什么?” 山羊精身后的小妖见纪风等人没有回话,嗓门提高了几分喊道。 纪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天青云纹仙袍,又看看自己身后的知白和牛渊。 绾绾坐在他的肩头隐藏了身形,所以这群小妖根本没有发现。 他略一思索,随即笑道: “我们都是远道而来的妖怪。” “在下古猿精。” 他记得他上初中的时候学过,人是从南方古猿演化而来的。 虽说这个世界是女娲捏土造人,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泥巴精,那也太不像了。 “原来是猿妖啊,我就说你怎么长的跟人一模一样。” 山羊精露出一股早已看透一切的目光,又看向纪风身后的知白和牛渊。 “我是......” “他是萝卜精。” 知白还未说完,就被纪风抢先打断。 知白人参精的身份还是要藏一藏的,毕竟不清楚‘团团寨’是什么地方,免得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知白张着的嘴又闭上,抬头看向纪风。 心里念叨:“萝卜精就萝卜精吧,公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随后说道:“对,我是......萝卜精。” 纪风又指向牛渊,牛渊的身份不用隐藏。 “他是青牛成精。” “一个古猿成精,一个萝卜成精,一个青牛成精!” 山羊精捋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目光在纪风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落到知白身上。 那目光看的知白心里发毛,不会先礼后兵打起来吧。 他往纪风身后挪了挪。 纪风也搞不清楚眼前的这山羊精要干什么,不行将他们定在这儿,他们走算了。 忽然,山羊精咧嘴一笑,笑容无比亲切。 “嘿嘿,欢迎几位来到我们团团寨!” “欢迎几位来到我们团团寨!”他身后的两个小妖附和道。 山羊精面带微笑的走了过来,他一手抱起知白,一手拦住纪风的胳膊。 两个小妖也出现在牛渊一左一右,将纪风等人往山谷里引。 山羊精边走边说道: “我们团团寨致力于打造和谐共生的妖族世界。” “在这里,我们提倡妖妖平等!” “在这里,你们将不会受到任何大妖的欺凌。” 说话间,他们到了山谷口。 谷口用藤蔓缠绕成一个拱门,上边有三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团团寨。” 穿过寨门,眼前豁然开朗。 两侧的岩壁往后退去,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一条溪流从山谷间流过,弯弯曲曲的穿过整个寨子,溪水上还架着几座小桥。 寨子里的建筑有些在山谷中,有些在悬崖峭壁上,高低错落,各有各的模样。 有些建在巨大的树冠上,呈一座圆顶巢屋,门口垂着柳枝当门帘。 几只鸟妖正蹲在巢屋边整理他们的羽毛。 有些建在地上,用青石和圆木搭成矮屋,屋顶盖着厚厚的干草,屋檐边挂着成串的野果。 还有些建在地下,洞口用鹅卵石砌的整整齐齐。 不时还能看见一两只土拨鼠精从洞里探出脑袋,左右扭头看一圈,又缩了回去。 谷中妖头攒动,全是成了精的小妖,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纪风等人在山羊精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一只兔子精从溪边一蹦一跳的走了过来,头上顶着两只长耳朵,手里拎着一篮子刚洗好的胡萝卜。 经过山羊精旁边时停了下来:“二当家的好。” 山羊精点了点头:“好好好。” 要走了,山羊精忽然想起了什么。 “噢,对了,回去管管你家那几个小兔崽子,刨洞刨到我家床底下来了,我差点掉下去。” “啊,实在不好意思,我回去一定多多管教他们。” “嗯,人间有句话叫......叫什么来着,树不修不直溜,得让它们有个完整的童年。” 路上又遇到一个老山羊精,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眯着眼晒着太阳。 山羊精看见了,喊了一声:“三叔。” “啊?” 老山羊精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向山羊精。 “羊羊啊,巡山回来了?” 山羊精听到老山羊精喊他小名,羊脸一红,笑道: “回来了,这不还遇到三个投奔我们团团寨的小妖。” 老山羊精打量纪风等人一眼,笑道: “有时间带过来,到我家吃饭,昨晚你婶子还念叨你呢。” “知道了知道了。” 山羊精挠了挠头顶的弯角,步子加快了几分。 旁边的几棵树上,几只松鼠精正抱着松果窜来窜去,其中一只停了下来。 朝山羊精喊道:“二当家的,大王叫你回来去找他一趟。” 山羊精仰头回了一句:“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松鼠精“吱”了一声,又窜上了树梢。 纪风走在山羊精旁边,从进入山谷到现在,他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疯狂翻页。 但他此刻根本无暇去看上边记录了什么。 因为他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他见过灵剑山仙门的巍峨气派,见过城隍阴司的庄严肃穆,见过京城皇宫的富丽堂皇。 可他从未见过这么一处地方。 这么多妖,这么多不同种类、不同习性的妖,居然聚在一起,和谐的生活着。 没有想象中的厮杀,勾心斗角。 就这么悠闲的生活在一起,好似妖族中的乌托邦。 “怎么样?” “我们团团寨还不错吧!” 山羊精抱着知白走在前面,满脸自豪。 “你们刚来,我等会去问问哪里还有地方,给你们也建个属于你们自己的小屋。” “这段时间,你们就先住我家吧。” 山羊精带着纪风一行人穿过大半个寨子,来到一处缓坡,上边垒着几座石屋,屋前还用细木桩,围了一小片篱笆,里边种着各种野菜。 山羊精朝石屋里喊道: “娘,我回来了!” 第166章 团团寨的由来 “羊羊,你回来了?” 石屋的门被推开,从里边走出来一位山羊大婶。 她头上的两只弯角比山羊精的短,手里还裁拣着一把刚摘的野菜。 看见山羊精旁边站着的纪风等人,她愣了一下。 “这几位是?” 山羊精说道:“娘,这几位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投靠我们团团寨的。” “这位是只古猿精,这个是萝卜精,还有这位是青牛精。” 山羊精将纪风等人介绍给他娘。 “这不是他们刚到我们团团寨,还没有地方住,我就想着先让他们在咱们家住着,等过两天找到空地再给他们盖新房子。” “噢噢,原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快请进,快请进!” 山羊婶将手里的野菜放到一旁,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热情招呼着纪风等人往石屋里走。 边走还边吩咐山羊精: “羊羊,你去把那筐我新摘的野果搬出来。” “娘,在哪儿?” “就在那边。” “哪边?” 山羊精去找野果了,纪风等人跟着山羊大婶进了石屋。 石屋里的空间并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 一张树桩做的桌子,几个凳子,墙角还有一张床,上边铺着干草。 纪风等人刚坐下,山羊精端着一筐野果走了进来。 筐子是用竹子编的,里边堆放着各种山里的野果。 有梨,有山葡萄,还有几颗猕猴桃。 山羊精将一筐野果放到桌上。 “娘,你又摘了这么多野果,跑远处山上去了吧,小心遇见大妖。” “哎呀,放心了,你娘我眼看六路耳听八方,怎么会那么容易遇到大妖。” 这时,山羊婶也端着用竹子做的杯子,里边盛着水走了过来,放到纪风等人面前。 “来来来,几位先吃点野果,喝点水,解解渴,我一会给你们做点吃的。” “多谢。” 纪风接过水谢道。 山羊精从筐里拿起一颗梨,咬了一口,便火急火燎的往外跑,边跑边喊道: “娘,大王找我,我先过去一趟,你替我好好招待他们,可别怠慢了。” 他娘追了出去:“哎呀,你慢点跑,别摔着了。” “这儿有娘在,你还不放心?我什么时候怠慢过客人,真的是。” 山羊婶又走了进来,从筐子里拿出一颗猕猴桃,塞给知白。 “小朋友多吃点,吃饱了才能长高。” 知白捧着那颗猕猴桃,笑道:“谢谢山羊婶。” “哎呦,不谢不谢,这小萝卜精真可爱。” 山羊婶摸了摸知白的脑袋,又往他手里塞了几颗山葡萄,也坐到一旁,笑道: “等羊羊回来,就让他在寨子里给你们找一处空地,盖几间房子。” “到了我们团团寨,你们就不用在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了。” “再也不用担心哪天被那些大妖一口给吞了。” 知白吃着山葡萄,好奇的问道:“山羊婶,咱们这团团寨是怎么来的?” “你们刚成精不久吧。” “嗯嗯。”知白点点头。 山羊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原来,很久很久以前,十万大山深处的妖王定了两条规矩。 第一条,十万大山内的妖族,不能出十万大山去祸害人间。 第二条,在十万大山内,遵从山林间的规则,也就是弱肉强食。 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团团寨。 而山里的猛兽大妖,哪一个不吃肉,甚至像草木类的植物成精,吃了还能增加修为道行。 他们这些小妖,便成了待宰的羔羊,只能一天天的东躲西藏。 但还是一直被大妖吞食。 后来,来了个妖,他身披黑袍,挡在无数小妖身前,将那些前来欺凌小妖的大妖,尽数斩杀。 他又将所有的大妖撵出这片山谷,收拢了周围所有被欺凌的小妖,建立了如今的团团寨。 在团团寨,不擅长打架的小妖也能自由的生活在阳光下。 那妖,便是如今团团寨的大王。 听完山羊婶的话,纪风等人才知道团团寨的由来。 没想到妖族中竟也有追求妖妖平等的妖。 了不起! ...... 另一边,山羊精沿着山路爬了上去。 在团团寨身后的山上,建立着一处洞府,路上每走一段,都能看见站岗的小妖,手拿刀叉,不远处还能听到训练的声音。 进入洞府内,一道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山边,山风吹动了他的黑袍。 那道身影并不算特别的高大,但站在那儿,整座山都好像在他脚下,他正透过岩洞往山下的团团寨看去。 “大王!” 山羊精走到他身旁,恭恭敬敬的喊道。 那身影听到有人喊他,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山羊精。 “寨子周围可有什么异常?” 那声音有些沙哑,还透露着一股疲惫。 “禀大王,我刚刚巡山回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嗯,那就好。” 黑袍精点了点头,又看着下方的团团寨,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 “山羊,你说我们团团寨,以后会怎么样?” 山羊精愣了一下,自从他懂事,就被他娘送到了大王身边。 这么多年了,很少听到他大王讲这种话。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咧着嘴笑道: “嘿嘿,那还用问。” “一定会在大王您的带领下,越来越好的。” 黑袍下好一会,才传出一道声音: “希望如此吧!” 第167章 妖云来袭 山羊精回来的第二天,就带着纪风等人来到了寨子西边的一处空地。 这片空地靠着溪水,后边是几棵老樟树,树荫能遮住大半个地块。 “古猿兄,你看看这块地方怎么样?” “够宽敞吧!” 山羊精叉着腰,羊脸上满是得意。 纪风看了看,点了点头: “可以,多谢二当家的。” 绾绾趴在纪风肩头,翅膀微微收拢,小声问道: “公子,我们不是要去十万大山深处吗?怎么在这里住下了?” 纪风看着不远处那条缓缓流过的溪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歪歪扭扭却各有模样的小屋,说道: “第一次见妖妖平等的地方,好奇,就待一段时间。” “噢噢。” 知白这时跑了过来,问道: “公子,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盖新房子了?” 山羊精也走了过来,拍了拍胸脯道: “几位盖新房不用怕,明天我让大家都来帮忙!” 果然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山羊精家门口就聚了一大群小妖。 山羊婶推开门,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山羊婶!二当家的叫我们来帮忙,说给新来的盖房子!”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山羊精瞬间爬起床,随便洗了把脸,就说道: “大家跟我来!” 在山羊精的带领下,一群小妖簇拥着往寨子西边走去,浩浩荡荡的,都惊动了树上的松鼠精,也跟了过来。 纪风等人也到了。 在空地上,大家似乎早已轻车熟路,兔子精第一个冲上去,长耳朵一甩,就开始啃地上的杂草。 土拨鼠精钻进土里打着地基,不一会儿又刨出一排整齐的坑洞。 河狸精跑到山上,挑了一棵最粗的树,门牙一亮,“咔嚓咔嚓”几下就啃倒了。 纪风几人也没闲着。 他抬手在逍遥剑鞘上轻轻一拍,剑光一闪,一排排树齐齐的倒下,断面平整如镜。 当然,砍的都是没有成精的普通树木,不算是妖。 牛渊走到倒下的树木旁,弯下腰,一下扛起五六根树,往空地走去。 旁边的小妖都看愣住了。 “这青牛精,力气也太大了吧!” “那古猿的剑更快,你看见没,一剑下去,那些树全倒了!” “那个萝卜精......好像没什么用。” 知白:“?” 到了中午,山羊婶提着一大筐野果来了。 “大家都来吃点野果,休息一下。” “多谢山羊婶。” 山羊婶笑道:“慢点吃,多着呢,我等会再去摘点。” 知白喊道:“山羊婶,等会我和你一起去。” “好。” 吃完,大家又开始忙活,立主柱的立主柱,砌木墙的砌木墙。 傍晚时分,在众小妖的帮助下,一座二层木轩立在了寨子西边的空地上。 楼下是堂屋,楼上是卧房,推开窗就能看见溪水和寨子。 虽然比不上江南的楼阁精致,但在团团寨中看上去已经是独一无二的房子了。 “恭喜!恭喜啊!” 众小妖围着木轩,朝纪风等人七嘴八舌的道贺着。 兔子精看着木轩:“这房子真不错,改天我也照这样盖一间。” 土拨鼠精从地里钻了出来,浑身是泥,拍了拍身上道: “记得叫我,打洞我最在行了。” 纪风站在木轩前,朝众小妖拱了拱手: “多谢大家的帮忙,改天我请大家吃大餐。” “古猿兄,不用那么客气,大家都是一家人。” “就是就是,有事再叫我,走了。” “累了,我也走了,拜拜。” 众妖在一声声道别中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日子,纪风等人就在团团寨中住了下来。 他在寨子外的山上摘了许多野果,又摘了不少野菜。 回到木轩中,他凭借着记忆里的菜谱,炒了几道菜,又炖了一大锅汤,宴请了寨中的小妖。 兔子精夹了一筷子清炒白花菜,嚼了两口,耳朵都竖了起来: “古猿,你这手艺可以啊,比山羊婶的还厉害!” 山羊精端着用竹子做的碗,嘴里塞的满满的,但还是说道: “我娘做的也好吃,不过公子做的这个......这个叫什么菜?” “地三鲜。” “这个也好吃,改天让我娘也学学。” “让我学什么?” 这时,山羊婶姗姗来迟。 “娘,你不是不来吗?” “我听说有人的手艺比我好,我过来尝尝,不行啊!” “行行行,山羊婶,快坐。” 知白推来一个板凳。 山羊婶夹了一口:“你比说,还真的挺好吃。” “哈哈哈。” 宴请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有时,纪风也会坐在二楼,从芥子袋中取出琴,横在膝上,指尖拨动琴弦。 琴声顺着溪水飘了出去,在整个寨子中回荡。 土拨鼠精钻出洞口,朝纪风这边望来。 兔子精蹲在自家门口,耳朵竖了起来,连身旁的小兔子精也不打闹了。 寨中小妖都安安静静的听着。 一曲终了,整个寨子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和叫好声从各个角落传了过来。 “再弹一曲!” 山羊精带头起哄道。 纪风笑了笑,抬头望向山顶那座洞府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有道目光从那里落了下来,而且这道目光已经观察了他好一段时间。 洞府里,黑袍大王对纪风这个“古猿精”抱着几分警惕。 他居然看不穿纪风。 但观察了这些日子,发现纪风每日不是采野果,就是做菜、弹琴和闲逛。 对寨中众妖没有半分恶意,他后边也就不再管了。 只是偶尔站在山边岩石口,远远的望着纪风的身影。 这天,山羊精照例带小妖去巡山。 纪风正坐在木轩内喝茶,忽然看见山羊精从寨门外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停下,一路直奔山顶洞府。 “大王!大王!” 山羊精的声音在半山腰就响了起来。 黑袍大王端坐在洞府内石椅上。 “禀大王,隔壁山上的豹子精率麾下的小妖来势汹汹!” 黑袍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一道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召集寨中小妖,随我出征。” 一片妖云从山顶上升起,黑袍大王踏云而立,身后跟着山羊精和几十名寨中小妖。 妖云掠过团团寨上空,往山谷外压去。 木轩里,纪风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知白跑过来,仰头看着天上那片妖云: “公子,这是要打仗了?” 纪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妖云,落在山谷外。 那里,还有一片妖云正滚滚而来,妖气翻涌,压得周围山林里的飞鸟都不敢露头。 两片妖云在山谷不远处轰然相撞。 妖风四起,吹得下方树木东倒西歪,溪水都被掀起一层浪。 团团寨里,众小妖关紧了房门,在屋内祈祷大王他们能够凯旋。 “走,我们过去看看。” 纪风唤来一片云,手中掐了个障眼法,托起几人身形,往山谷外飞去。 第168章 天生的命 纪风驾着云悬在战场上空,障眼法遮去了他们的身形。 下方两片妖云已经撞到了一起,小妖们厮杀成一团。 山羊精顶着两只弯角,一头撞飞了扑上来的豺狼精,身后两个小妖举着武器“嗷嗷”的往前冲。 对面几只山猫精爪尖泛着绿光,每次挥爪都带起一阵腥风,在山谷间呜呜作响。 纪风看向妖云上空。 那里,两道身影正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着急出手。 【豹子精】 【山兽之精,金钱豹成精。其形矫健,通体褐黄,遍身铜钱斑纹,尾长如鞭。修行八百年,化为人形,然难掩竖瞳与尾骨,斑纹愈密,道行愈深。其性凶悍狡點,善奔袭,利爪可裂金石。性喜独行,不群不党,占山为王。其速迅疾如风,山林草木皆可为障,尤擅借地势之利。】 【获神通:分身术】 纪风看向那黑袍大王,《山海万灵录》又翻过一页。 纪风看着那一页上出现的内容,笑了笑,喃喃道: “有点意思。” 下方,豹子精负手而立,身后的尾巴缓缓甩动。 他身披一件金钱斑短袍,两只竖瞳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豹子精看着黑袍大王,问道: “你到底是谁?有本事露出真面目。” 对面的黑袍大王不为所动,身形依旧在黑袍之下。 见黑袍大王不理他,豹子精继续道: “黑袍,我们妖族天生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 他舔了舔他的利爪,继续说道: “你想建立什么团团寨,让一群兔子、山羊、土拨鼠和草木精灵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黑袍大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下方山羊精等小妖拼死抵抗。 豹子精又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 “我看你道行也不浅,我说,你何必管这闲事呢?” “现在收手,我们一起分食了这些小妖,增加道行不好吗?” 黑袍大王抬起头,目光看向豹子精,一道声音从黑袍下传了出来。 “你说弱肉强食是天生的规矩。” “但那些被吃掉的小妖,它们生来就该死吗?” 豹子精脸上的笑容消失,他不知道黑袍大王想要表达什么。 黑袍大王继续道:“每一个成了精的小妖,它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他们每一个都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可在你的规则里,它们生来就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 “凭什么?呵呵......” 豹子精嗤笑一声:“就凭它们生来就是兔子、山羊、土拨鼠。” “凭它们没有利爪,獠牙,没有我这一身百年道行。” “这十万大山里的规矩从古至今,都是强者生,弱者死!” “你问我凭什么?” “哈哈哈,就凭这天生的命!” 豹子精大笑道,笑声响彻群山。 “命?” 黑袍大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 “好一个命!那我问你,它们生来是弱,就该被吃掉。” “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比你更强的妖,你的命,是不是也该被吃掉?” “你!” 豹子精竖瞳微微收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黑袍大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洪水来了,人知道筑堤,野兽来了,人知道拿起长矛反抗。” “茹毛饮血的日子,人也过过,但他们从来不信命,与天斗,与地斗,才有了如今的国度,他们可以孤寡有养,弱幼有护,为什么我们妖就不行?” 黑袍大王继续道:“我建立团团寨,不是为了收容弱者,而是为了告诉十万大山里的每一个妖。” “我们可以不靠杀戮也可以活下去。” 周围一片寂静。 豹子精盯着黑袍大王看了很久,然后冷笑一声。 “你说完了?” “那我告诉你,你这些话,几百年前就有妖说过,还不止一个,但他们都死了,死的时候,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你以为你可以?就凭你一个,还有你那寨子中几百只连爪子都磨不利的小妖?” 黑袍大王迎着豹子精的目光,声音沙哑,却不发颤。 “你说的对,我不是第一个说这些话的妖。” “但我还活着,团团寨中的这些小妖还活着。” “你问我是谁,我可以是每一个想在阳光下活下去的妖!” 第169章 聚小妖,结同道大妖,或许方成事可 黑袍大王看向豹子精,似乎觉得今天说的有点多了,冷冷道: “你要么和我打一场,要么滚,休想踏入我身后的团团寨半步。” “你!” 豹子精竖瞳闪着幽光,忽然整个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残影,就朝黑袍大王扑来,利爪直取黑袍咽喉。 黑袍大王侧身让过,反手黑袍下一掌拍出。 两股妖力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下方几棵古树被气浪掀得连根拔起,泥土碎石四散飞溅。 混战的小妖们被这股气浪推得东倒西歪,爬起来都往上边看。 他们小妖的战斗都是小打小闹,最终的结果,还是得看上面两位大王的。 豹子精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在空中拖出数道残影,利爪从四面八方向黑袍抓去,每一爪都带起淡金色的弧光。 但黑袍大王披的黑袍,似乎也并非凡品。 豹子精的每一爪落在上边,连划痕都没有出现。 黑袍大王的攻击比豹子精更沉。 每一掌都逼得豹子精倒退数步,掌风扫过之处,山石碎裂,树木倒折。 纪风站在云上,青衫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仔细看着下方的战斗,这黑袍大王还是有点本领的。 缠斗间,黑袍大王忽然一拳轰在了豹子精胸口。 妖力炸开,豹子精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撞断了数棵苍天大树,最后砸进深山中,烟尘四起。 烟雾散去,山上出现一个大坑,豹子精挣扎着撑起身子,嘴角留出一缕暗红色的血,竖瞳死死盯着黑袍大王。 手中妖力聚集,似乎在施展什么神通。 “玄影分身,豹踏风痕,一念融暗,万里无痕!” “遁!” 随着豹子精急速念完口诀,他的身形化作三道,瞬间窜出去百丈,天边传来一声厉喝: “我先撤,你们断后!” “大王,等等我们啊!” 见豹子精逃了,下方豹子精率来的小妖丢盔卸甲跑了。 黑袍大王立在半空,并没有去追。 团团寨的小妖们愣了一瞬,然后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赢了!” “大王打赢了!” 山羊精身上满是伤痕,却蹦得比谁都高: “大王威武!大王威武!” 纪风看着下方欢呼的小妖,又看看那道站在半空中的身影,没有说话。 带着知白等人回到了木轩。 纪风离开后,黑袍大王往纪风之前待过的位置看了一眼,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欢呼声渐渐停了。 小妖们互相搀扶着往回走,各个身上带着彩。 团团寨的众小妖也纷纷走出屋子,来帮小妖们疗伤。 黑袍大王站在战场中央,看着一众小妖伤痕累累。 这时,山羊精跑了过来,额头上缠着布条,上边还渗着血。 但他好像没感觉似的,仰着头对黑袍大王笑嘻嘻的喊道: “大王,你最后那一拳太厉害了!” 黑袍大王看了山羊精一眼,想说点关心的话,出口却成了: “少废话,回寨子。” 山羊精似乎也习惯了,恭敬的说道: “是,大王。” 接下来的日子,隔三差五便有大妖率部来犯。 有时是西边山头的豺狼精,有时是北边深涧里的毒蛟。 每一次,黑袍大王都带着小妖们出击。 有时赢的轻松,一场仗打下来不过片刻,有时赢的艰难,不少小妖都挂了彩。 这还是纪风在暗中相助的结果,不然一众小妖都得死伤大半。 纪风心里清楚,这根本治标不治本。 团团寨里的几百只小妖,能打的不过几十个,真正能和大妖正面对上的,只有黑袍大王一个。 打跑一只豹子精,还会有豺狼精、毒蛟、虎妖等等。 只要团团寨还在这里,这里就会有打不完的仗。 这天,一场大战刚刚结束。 黑袍大王独自击退了一只修行近千年的蛇妖,他自己也累得不轻。 他站在洞府崖壁边,望着下方。 寨子里亮起点点灯火,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几个小妖正在溪边清洗、包扎伤口,依稀能听见惨叫声。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黑袍大王转过身,看见山羊精正从洞府外走来,身上缠着四五处绷带。 黑袍大王又转回身,说道: “不是让你去疗伤了吗?来这儿干什么?” 山羊精没有回答,来到黑袍精身后。 黑袍大王皱起眉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山羊精说道: “大王,你在看什么?” 黑袍大王望着下方团团寨,说道:“在看我们团团寨。” 他顿了顿,忽然说道: “山羊,我有时候在想,什么时候就不用再打了。” 黑袍大王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感觉有些意外。 这些话他从不在小妖面前说,可现在,对着这个平时只知道咧着嘴傻笑的山羊精,居然说了出来。 山羊精也看向下方团团寨,这里和他在木轩看到的不太一样,他忽然说道: “大王,聚小妖,结同道大妖,或许方成事可。” 第170章 离开 “聚小妖,结同道大妖......”黑袍大王喃喃道。 忽然,他猛的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山羊精: “你不是山羊!你是谁?” ‘山羊精’闻言,并无丝毫惊慌。 他只是看着黑袍大王,面露微笑。 随后,他的身形开始消散,化作星星点点飘向空中。 黑袍大王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空无一物,忽然想起什么。 他挥动黑袍,化作一道黑影,飞向下方团团寨,落到溪边那座木轩前。 木轩门窗大开,山风穿堂而过,屋内空无一人。 黑袍大王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木轩,沉默良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大王?你怎么在这儿?” 是山羊精的声音。 黑袍大王猛地转身,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山羊精两只蹄子在空中乱蹬,一脸茫然: “大......大王,这是怎......怎么了?” 似乎察觉到这是真的山羊精,黑袍大王松开手,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黑袍: “咳咳,你可知道......住在这木轩的古猿,他们去哪儿了?” “古猿兄?他们刚给我几根萝卜须子,就走了。” “我要萝卜须子干什么?准备过来问问,就遇到大王你了。” “他们不在家里?” 山羊精跑进去看了一圈,才发现纪风等人已经走了。 山羊精又回到黑袍大王面前。 “你说,他们给你了几根萝卜须子?” “是,大王。” “给我看看。” 山羊精从怀里摸出三小截须子,递了过去。 黑袍大王接了过去,那须子通体莹白,周身隐约有神韵流转,上边还有一股极浓的药味。 山羊精不识货,但他认得这东西。 这哪里是什么萝卜须子,分明是成了精的人参须子,还不是一般的人参须子。 “聚小妖,结同道大妖,或许方成事可......人参须子?” 黑袍大王念叨道。 随后看向山羊精,将那须子递给山羊精,并吩咐道: “将这须子收好了,这可是人参须子,能救命的东西。” “人参须子?” 山羊精瞪大了双眼,急忙双手捧住那须子,生怕掉了。 黑袍大王看着山羊精怀里的参须,沉默良久,然后抬起头,望向十万大山深处,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最近你看好寨子,我出去一趟。” 他转过头,又将一枚玉牌递给山羊精,说道: “这里有我一道分身,若是大妖来犯,捏碎它,它能暂时挡住来犯之敌,我也会尽快赶回来。” “是,大王!” 山羊精双手接过玉牌,郑重道: “大王放心,我在,团团寨就在!” “要想进团团寨,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嗯。” 黑袍大王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山羊精,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没有多说话。 然后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掠出寨门,掠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往十万大山深处飞去。 与此同时,纪风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团团寨,正沿着一条湍急的溪流,继续往十万大山深处走去。 第171章 石灵和老青榆 穿过溪流,知白走在纪风身边,忽然仰头问道: “公子,你说团团寨,以后能在这十万大山里边一直存在下去吗?” 纪风拨开面前的藤曼,走了过去,没有停下脚步,说道: “这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外有大妖环伺,内部小妖孱弱,只靠一个黑袍大王,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噢噢。” 知白想了想,又想问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绾绾笑道:“知白,你是不是想让公子留在团团寨内帮他们?” “嘿嘿。” 知白挠了挠头:“是这样想的,但一想公子也有自己的事,就不想问了。” 纪风看着知白,知道知白善良,所以看到什么都会想帮一把,但纪风可以帮一次,帮两次,但他帮不了一辈子。 团团寨需要找到他们自己的路,才能存在下去,否则终将会覆灭。 如果那黑袍大王真的能聚集很多小妖,在联合同道大妖,或许能在这十万大山中站住脚,甚至扩大团团寨到城、国,也是有可能的。 走了一阵,前方突然窜出一道身影,纪风身后一道更大的身影撞了上去。 将那身影劈飞出去,牛渊手持重剑,身着玄麟战甲,站在纪风等人身前。 “见我家公子不退,还敢冲上来,找死!” 牛渊提着重剑就冲了上去,这一路上走来,遇见妖怪,都是牛渊在出手,只有遇到一些道行深厚的大妖,牛渊打不过,纪风才会出手。 当然,十万大山内不仅有数不清的妖,还有各种奇特的风景。 他们又翻过一道山脊,一条碧青色的深涧横在他们面前。 水从两座山峰之间奔涌而过,撞在两边石壁上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众人站在涧边,往下看去,足有数百丈,水拍击石壁的轰鸣声从下方不断传来。 正所谓俯视乔木杪,仰聆大壑淙。 飞过深涧,又穿过一片石林,这里的石柱高低错落,高的十几丈,矮的刚过膝,上边还长着小花小草。 知白走在前边,看着这些石柱,忽然跑到一根矮石柱旁边,说道: “公子,这些石头长的真奇怪,像个人蹲在这儿。” 他手脚并用,就爬上了那个矮石柱,站在上边,对着牛渊说道: “小青牛,你看,我和你一样高了。” “轰隆隆!” 突然,知白发现自己越来越比牛渊高了。 他低头看去,脚下的石柱居然站起来了。 紧接着,整片石林都开始动了。 “轰隆”声不断传来,这些石柱上开始浮现一张张模糊的面孔,有的像老者,有的像孩童,它们缓缓睁开了眼睛。 知白“嗖”的一下,就从脚下那个石柱上滑了下来,急忙跑到纪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公子,这些石头......石头活了。” 绾绾看了一圈,笑道:“胆小鬼,是石灵。” 这时,纪风脑袋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石灵】 【山石之精,秉地脉厚气而生,沐日月精华而成。其形朴拙,其性敦厚,不善言语,不喜纷争。千年如一日静守山林,与山川同寿,与草木共老。石灵无心机,不伤生灵,唯好清静,遇惊扰则缓动身形。】 【获神通:点石成金】 ...... “轰隆隆!” 这些石灵并无歹意,它们甚至慢吞吞的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纪风等人让出一条路来。 随后又蹲下去,闭上了眼睛。 知白刚刚爬上的那个石灵,看着躲在纪风身后知白,嘴里发出一阵缓慢的声响,慢到纪风半天没听清说什么。 绾绾飞到它面前,仔细听着,随后笑道: “公子,它在说,它睡的好端端的,被知白一屁股给坐醒了。” “我......”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道: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是活的,还在睡觉。” 那石灵微微摇了摇头,又是一阵缓慢的声音。 绾绾说道:“它说没事,它翻个身,继续睡。” 随后那石灵又闭上眼睛,面容也消失了,和普通石头没有什么两样。 石林又恢复安静。 知白松了口气:“还好不像绾绾,有起床气。” “你说什么?” 绾绾落到知白面前。 知白捂住嘴:“没说什么......” ...... 纪风朝这些石灵拱了拱手,便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顺着之前石灵让出来的那条道穿了过去。 过了石林,又走了一段时间,他们逐渐到了十万大山腹地。 前方山坳里涌起浓雾,这雾与寻常山雾不同,灰中透着绿。 几只追他们而来妖禽在空中盘旋了片刻后,忽然齐齐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扭头就飞走了。 纪风猜测前方肯定有什么大妖令他们害怕,思索绕道,还是穿过去。 忽然,那雾散了,知白指着前面喊道: “公子,好大一棵树啊!” 纪风抬眼望去,前边山坳里,立着一棵巨大的老青榆。 树冠层层叠叠,枝桠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将方圆百丈遮出一片浓荫。 树根从地上拱了出来,盘根错落的扎进土里,蜿蜒着钻遍了周遭山林。 放眼望去,这棵巨树独占鳌头,足有数百丈高。 “轰隆隆。” 紧接着,面前盘错的树根忽然窜动,收了回去。 泥土翻动间,忽然出现一条平整的小路。 像之前遇到的石灵一般,但这一条路,却是通往老青榆的。 “公子,这?” 纪风笑道: “人家都邀请我们了,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第172章 万年榆树妖 纪风等人顺着那条小路走了进去,纪风发现树荫下不止有错综复杂的树根,还有开垦出来的田地。 上边种着各色的花草。 沿着小路往里走,两旁田里的花草纷纷探出头来。 这些花草竟然都已经成精了。 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不停翻过,记录下每一位花草精灵。 其中一株头顶着三片嫩叶的小草精探出头,瞅了纪风一眼,突然从泥土里拔出根须,像人一样,迈着两条小短腿,往老榆树下跑去。 边跑边朝里边喊: “榆树爷爷!” “榆树爷爷,有客人来了!” 田埂另一边,几株顶着圆鼓鼓花苞的小花精也从探出头来,花瓣一开一合,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客人?是哪位大妖,我看看。” “哇!前面这个大妖的衣服好好看,像天边的云。” “等我彻底化形了,我也变这样一身好看的衣服,不过颜色要鲜艳一点,那样才好看。” “他身后的那个大块头好高啊,还顶着牛角,应该是个牛妖。” “牛吃花草,他不会吃我们吧?” “他们能进来,应该是榆树爷爷让他们进来的,应该不会吃我们。” ...... 知白跟在纪风身后,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 “这些花草都成精了啊!”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同类,跑过来跑过去。 “你们好,我叫知白。” 那些花草精灵也感受到知白身上的气息,一个个热情的和知白打着招呼。 “你好!” “你好!” “欢迎来到青芜坳!” 小草精跑到榆树下,榆树下早已站着一位须发苍白,身着一身榆皮粗衫的老翁。 “榆树爷爷,有客人来了。” “嗯嗯。” 那老翁微笑着点点头,看向纪风等人。 这时,纪风脑海中翻过一页。 【万年榆树妖】 【榆木成精,扎根深谷,沐日月精华逾万载。其形苍古,枝可擎天,根能贯地。其性温厚如长者,常年庇荫一方山林,护佑草木精灵。以根系通连周围群山,以枝叶感知四时。榆乃木中之仁者,寿与山齐,德比草木。】 【获神通:枯木逢春】 看着《山海万灵录》上的记录,纪风内心震动。 这老翁居然是万年榆树成精! 这恐怕是他来到这儿世界,见到道行最深的一位了吧。 果然山深了,林子大了,就容易出一些老怪物。 不过他也并不怕,仙剑在手,更有三昧真火这种克制草木的大神通。 再不行,就施展法天象地,连根给他拔了。 纪风走到老翁面前,拱了拱手。 “在下纪风,路过此地,见过前辈。” “见过公子。” 老翁面带微笑,朝纪风拱了拱手。 “好久没有见到有人来这十万大山深处了。” “公子,坐。” 脚下树根无声隆起,盘结成一张桌子和几个凳子。 桌面虽然不算光滑,但也平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纪风等人坐了上去。 万年榆树妖也坐在对面坐下,抬头一拂,桌上多了几只木杯。 笑道:“公子想喝点什么?” “想喝朝露,还是来点我自己酿的果酒?” 纪风笑道:“没想到前辈还会酿酒,那肯定得尝尝。” “我就知道公子会选这个,稍等。” 一根树枝伸向身后树洞内,卷出一只陶坛,坛口还封着一层厚厚的树蜡。 那根树枝将树蜡揭开,随后卷起坛子,往几人杯子中倒去。 瞬间一股清甜的果香便飘了出来,这香味不冲不裂,闻着便让人想起了秋天果子熟透时的味道。 树枝将酒倒满后,便缩了回去。 万年榆树妖道:“公子,请。” “多谢。” 纪风端起木杯,喝了一口。 酒味很淡,更多的是果香,入喉清润,随后一股暖意直入腹中。 “好酒。” 知白也好奇的捧起木杯,嘬了一口,瞬间眼睛都亮了,咕嘟咕嘟的仰头将一杯都喝完了。 “好喝,再来一杯。” 万年榆树妖笑着挥了挥手,那根树枝又伸了出来,卷着坛子,给知白满上。 万年榆树妖也给自己斟了一杯,端在手上,喝了一口。 随后看向纪风,目光中带着几分沧桑和回忆。 “很久了,已经记不清上一个坐在这里喝酒的人了。” “岁月变迁,公子能到这里,便是缘分。” “今日邀请公子过来,就是想问问公子,现在是哪朝哪代?” 纪风回道:“大观一二七年。” “大观?那......” 万年榆树妖说了好几个前代的名字,纪风都摇了摇头。 “这样啊。” 万年榆树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笑了。 自言自语道:“那几个老家伙,若是没有得道飞升,想来应该已经入轮回了吧。” 纪风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老榆树活得太久了,久到可以叫前前前朝的人为“老家伙”,久到它认识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飞升。 这种孤独,他还没活到那个岁数,没法体会。 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活了上万年,坐在一棵树下喝酒,会不会也会问别人现在哪朝哪代? 万年榆树妖放下木杯,笑道: “光顾着问话了,公子此番进十万大山深处,应该不只是路过吧?这地方凶险,寻常修士可不会轻易进来。” 纪风点点头,说道:“我等进十万大山,是为了寻两样东西。” “龙脉灵土龙砂,还有神游太虚果。” “前辈是否知道这两样东西哪里有?” “神游太虚果?” 万年榆树妖端着木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纪风道: “公子要神游太虚果,是想酿那上古仙酿,游虚仙酿?” 纪风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前辈也知道这方子?” “呵呵,岂止知道。” 万年榆树妖放下木杯,脸上露出几分回味: “几千年前,有个老家伙来我这儿蹭酒喝,喝完了还嫌我的果酒不够劲。” “我让他有本事拿出更好的酒,他显摆的拿出一壶游虚仙酿。” “那仙酿的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 万年榆树妖看向远方,说道: “入口如踏虚空,神游太虚,简直妙不可言。” 第173章 神游太虚果种子 “他让我替他寻神游太虚果,我找到了,可惜他再也没有来。” “后来,我就保留了几枚神游太虚果的种子。” 他回过神,看向纪风,眼神中多了几分激动: “公子,那游虚仙酿的方子,可在你手上?” 纪风笑着点了点头:“在一位前辈的水府中,无意获得此仙方。” 万年榆树妖往前探了探身子,笑道: “公子,你有方子,我有神游太虚果的种子,不如你我互相换换?” 纪风笑道:“当然可以。” 纪风从芥子袋中取出那卷火鼠皮,放在树根盘成的桌面上,推到万年榆树妖面前。 万年榆树妖也不客气,接过那卷火鼠皮,随后一根细长的树枝从头顶伸了下来,他的左臂化作一团平整的木板。 那根细长的树枝像针一般,将火鼠皮上的方子刻画到木板上。 不到片刻,那方子便已抄完,他将火鼠皮卷好,递还给纪风。 “公子,稍等。” 他挥了挥手,身后那棵参天古榆的树干上裂开一道缝。 一根树枝伸了进去,在树洞深处摸索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卷出两枚种子。 那两枚种子不过桃核大小,通体幽黑,隐隐泛着紫光,像是把一小块虚空嵌进了种子里。 树枝将神游太虚果的种子卷到纪风面前,绾绾看了一眼,在纪风耳边轻轻说道: “公子,这就是神游太虚果的种子,没有错。” 纪风接过种子,将两枚种子和火鼠皮一并收入芥子袋中。 交易达成,双方都很满意。 随后纪风看向万年榆树妖道: “前辈,还有一事,那龙砂,前辈可知何处有?” “龙砂?” 万年榆树妖捋了捋胡须: “这十万大山的龙脉就在不远处,沿着青芜坳往南走,翻过两道山脊便是。” “那龙脉灵土,便是龙砂。” “不过......” 他看向纪风,神色郑重了几分: “龙砂取之过多,必伤龙脉,牵连周围山势,致使生灵遭殃。” “公子取土之时,还望切莫贪多。” “多谢前辈提醒。” 纪风将位置记在心里,站起身,朝万年榆树妖拱了拱手道: “那就不叨扰前辈了,告辞。” 知白、牛渊和绾绾也纷纷行礼。 万年榆树妖站起身回礼,准备送纪风等人离开。 知白忽然指着老榆树下不远处一块小土堆。 周围都是开垦的田地,那里却是一个小土堆,知白好奇的问道: “榆树爷爷,这里怎么有个小土堆?” 那土堆不大,上边却没有杂草,显然有人时常打理。 看着那小土堆,万年榆树妖说道: “那是一座坟。” “一座坟?谁的坟?” 知白此话一出,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连忙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是一个小花妖的坟。” 万年榆树妖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到那堆坟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又朝纪风拱了拱手道: “公子,顺着这条路出去便是了。” 错乱的树根再次蠕动起来,在青芜坳的出口处让开一条平整的小路。 纪风朝万年榆树妖拱了拱手,转身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往那条小路走去。 身后,几只花草精从田埂边探出头,挥着叶片,叽叽喳喳地喊着。 “知白,再见!” “再见!” 知白也回头朝它们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跟上了纪风的脚步。 ......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芜坳上空掠过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在老榆树前落了下来,黑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站在那座小土堆前,低着头,看着那小花妖的坟,一动不动。 万年榆树妖的身影从那巨大的榆树中走出,来到他身边,缓缓开口道: “你从人间回来了?” 那黑影点了点头。 如果纪风等人没有离开,就会发现此人就是那团团寨中的黑袍大王。 黑袍下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榆伯,我需要你帮我。” 他抬起头,黑袍的兜帽微微转向老翁的方向: “我想建立一个妖族,妖妖平等的国度。” “白鹤、象叔、蛛姨,都已经答应我了。” 万年榆树妖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座小土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唉,你......”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那可是你......” “榆伯!” 万年榆树妖话还没说完,就被黑袍大王打断了。 黑袍大王他转过身,看向田埂边那些探头探脑的花草精,也正好奇的打量着他。 黑袍大王又说道: “你不也干着和我一样的事?” “罢了罢了!” ...... 出了青芜坳,前面又是层层叠叠的密林。 纪风按着万年榆树妖指引的方向,带着众人往南边走去。 翻过两道山脊,地势渐渐变得开阔。 千山迤逦自北而来,先是高耸峻岭,继而大山落为小丘,顽石化作厚土,山势起伏屈伸犹如龙躯游走。 两侧辅山连绵贴身环抱,宛若青龙白虎缠护左右,涧水沿龙身蜿蜒绕行,叮咚泉声隐于密林深处。 “公子,这里的山怎么和别处不一样?” 知白走在纪风身旁,东张西望; “你看那座山,中间细得像蜂腰似的,两边的山倒像是把它护在中间。”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一丝亮光: “公子,这是蜂腰隘峡,两山紧束收束龙气。” “南岭龙脉走到这里,已经快要结穴了。” 纪风开启阴阳法眼,看向地底深处,一条暗金色的龙气正沿着山势蜿蜒游走,穿过蜂腰隘峡,绕过层层辅山,一路往前方那片开阔的平坝汇聚而去。 那里后有圆厚靠山稳稳托住来龙,左右两山环拱成围,中间窝地平缓开阔,自成一方明堂小坝。 周遭山势收拢藏风,不漏地气,前方矮丘横卧为案山,远峰端正遥遥作朝,一条细水绕着平坝迂回流淌,水口窄隘紧锁,水源绵长不散。 “南岭龙脉结穴之地,走,我们过去看看。” 纪风收起法眼,迈步往前走去。 沿着涧水穿过那片蜂腰隘峡,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坝,土色黑润肥沃,地气温润氤氲。 山涧边长着太平花、珙桐与野荷,都是喜静厌争、象征平和的草木,少有嶙峋恶石与荒瘠秃坡。 薄雾漫过林梢,山风轻缓,不闻险壑狂啸,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野花的清香,踩上去,泥土松软而温暖。 绾绾站在纪风肩头说道: “公子,南岭龙脉应该就在这下面了。” 第174章 虎君 “都过来。” 听到纪风的呼喊,知白从远处跑了回来,牛渊一直跟在纪风身后,也靠了过来。 纪风手中掐诀,一道淡黄色的法光从指尖飞出,化作一圈光晕,笼罩住他和知白、牛渊连同肩头的绾绾等人。 随后他们的身形没入脚下,脚下的土壤变的如同流水一般。 纪风施展土遁,带着众人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土层、岩壁。 周围的土气越来越浓,南岭龙脉为丙火温润之龙,越往下越湿热。 不知过了多久,纪风忽然感觉周身一松。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穿过了土层,来到一处地底空腔。 这里充斥着丙火温润之气。 纪风,知白和绾绾还好,穿着冰蚕雪丝做的仙袍,并没有感到不适。 就是苦了牛渊,他身着玄麟战甲,虽然也能降温,但效果比冰蚕雪丝做的仙袍差了点。 整个人像在蒸桑拿一样,汗珠不断从额头滑落。 “牛渊你没事吧!” “公子,俺没事,可以顶得住。” “嗯,忍耐片刻,我们拿完龙砂就走。” “是,公子。” 随后纪风向下望了过去。 只见南岭群山在此似乎被缩小了。 龙形更显,峻峰为隆起脊骨,层岩叠石是连片鳞甲,纵横溪涧是龙身流转的血脉。 整条龙脉盘踞在地底空腔之中,苍青色的丙火温润之气在暗中泛着光,将地底照亮。 “吼!” 似乎察觉到有人闯入,龙脉深处传来一声嘶吼。 周遭丙火温润之气骤然聚拢,千万缕青雾腾空而起,于半空盘旋缠绕,鳞纹灵光在雾霭中次第浮现。 雾气收束成形,一条苍青覆金鳞的苍龙自地脉之中缓缓抬升身形。 南岭龙脉化身现世,地表群山随化身的出现微微震颤,洞壁上的碎石被震落。 纪风一挥手,几人头顶的碎石便从旁边滑落。 直到片刻才停止。 看着眼前的苍青覆金鳞的苍龙,纪风脑海中翻过一页。 【南岭龙脉化身】 【南岭之龙脉,丙火温润,绵延千里。其形苍青覆金鳞,其气暖而不烈,育十万大山之生灵,养一方水土之根脉。龙脉有灵,可化苍龙之形,镇守地脉。不动则山岳安宁,动则地覆天翻。】 【获神通:引龙聚气】 ...... 苍龙抬起头,看向纪风等人。 那双龙眸是暗金色的,瞳孔竖立,映出纪风几人的身影。 一股压迫感从龙躯上弥漫开来,如山岳倾覆,如大地开裂。 知白早已躲到纪风身后,探出脑袋偷看。 绾绾抓紧了纪风的衣领,翅膀微微收拢。 牛渊握紧重剑,往前踏了半步,被纪风抬手拦住。 “我们并不是来打架的。” 听闻,牛渊退了下去。 纪风倒感觉没什么,他抬手拱了拱手,道: “在下纪风,见过南岭龙脉。” 苍龙看着他,龙须缓缓飘动,久久没有任何表示。 纪风心中嘀咕,山海万灵录已经记录了,说明这龙脉化身早已有灵,为什么不理他? 算了,先表示来意吧,不行再说。 纪风再次说道:“在下前来,是想种植几株仙植,所以想讨要一些龙脉灵土。” “当然,也不白要,我这儿......” 他愣住了。 拿什么换? 仙袍?龙脉又不能穿。 仙方?龙脉又不酿酒。 忽然,纪风想到一件东西。 他从芥子袋中拿出一枚珠子。 那珠子通体漆黑如墨,表面隐隐有光泽流转。 正是那枚玄鳞蛟的蛟龙内丹。 珠子出现的瞬间,苍龙眼睛动了动。 那双暗金色的龙眸盯着那枚内丹,龙须轻轻一摆。 纪风道:“这是一枚快要走蛟化龙的蛟龙内丹,可以拿来作为交换。” 蛟龙为水元属性,这苍龙为丙火温润之龙,水能润火,水火相济,蛟龙内丹对它应该有吸引力吧。 果然,纪风说完没多久,苍龙尾巴一甩,一堆灵土落在他面前。 那灵土呈赤褐色,颗颗分明,每一粒都散发着温润的丙火之气。 数量虽然不少,但对于下方龙脉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多谢。” 纪风谢过之后,那枚蛟龙内丹从他手上飞了出去。 苍龙张开龙口,一口吞下,碎裂,蛟龙内丹中的水元之气涌入龙躯,与丙火之气交融,苍龙周身金鳞亮了一瞬,随即内敛。 “吼!” 它低低地发出一声龙吟,然后庞大的龙躯缓缓沉入地脉之中,青雾散去,龙脉重归寂静。 “公子,那龙脉走了?” 知白从纪风身后走出,看着下方。 “嗯。” 纪风将那堆龙脉灵土收入芥子袋中。 他来十万大山的目的算是全部完成了。 神游太虚果的种子有了,龙砂也有了,现在只需要将丹丘大茗和神游太虚果种出来。 他就有仙茶和仙酒喝了! “公子,我们现在走?”知白问道。 纪风摆了摆手:“不急。” 他转过身,看向一块洞腔岩壁后: “不知是哪位仙友在此?” “公子,你说还有人?” 知白、绾绾等人顺着纪风的目光望了过去。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身影从岩壁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沉稳,面容方正,眉梢藏着几丝淡金细纹,行走间周身不带一丝风声,却让整座地底空腔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这时,纪风脑海中翻过一页。 【十万大山虎君】 【虎中至尊,修行万载。镇守十万大山数千年,统率山中万妖,定下妖不扰人之铁律。其道行深厚,已入仙品,然不飞升天界,甘守一方山林。虎君之威,群妖慑服;虎君之德,万灵敬仰。不动则山林自安,动则万兽随行。】 【获神通:庚金炼骨】 ...... 又是一位修行万年的妖怪。 纪风拱手道: “在下纪风,见过虎君。” 第175章 虎君相邀 那中年男子从岩壁后走出,在纪风不远处站定。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脚下那片龙脉沉寂的方向。 随后又落回纪风身上,眉梢淡金细纹微微一动。 “你认得我?” 纪风笑道:“听闻十万大山深处有一位修行万载的妖仙,道蕴寅罡,额有淡金虎纹。” “而且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龙脉所在的地下,而不惊动龙脉化身的,想必是它熟悉的人。” “想来便是虎君了。” “哈哈。” 虎君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震得周围的地脉之气微微荡漾。 “公子知道的还不少。” 虎君又重新打量了纪风一眼。 “能进入龙脉结穴之地,不受地脉之气的影响,还能让龙脉化身给出龙脉灵土,公子也绝非凡人啊。” 他顿了顿,又道: “我察觉到龙脉异动,所以过来看看。” 虎君的目光扫过地底空腔看向南岭龙脉,说道: “十万大山中的妖族生存,全依靠这条龙脉。” “山中灵气、草木精华、溪涧水脉,皆赖龙脉而生。” “若没有这条龙脉,便没有这满山的妖。” “龙脉不得有失,我作为十万大山妖王,自然要过来看看。” 他看向纪风,语气平静道: “公子以蛟龙内丹换取龙砂,也算等价交换,并没有损伤龙脉本源,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他准备转身离去,但脚步却顿了一下。 他方才隐匿于岩壁之后,连龙脉化身都未察觉他的存在,纪风却一眼看穿了他的藏身之处。 他却看不穿纪风的跟脚,这让他对纪风生出了几分好奇。 虎君转过身来,看向纪风道: “公子来我十万大山,便是客人,不妨随我到府一坐?” 纪风笑道:“虎君相邀,岂敢不从。” 他现在神游太虚果的种子有了,龙砂也到手了。 可以闲下心来好好逛一逛十万大山了,既然虎君邀请,那便过去一趟。 而且说起来,这虎君算是这十万大山的主家,自然该拜访一番。 “吼!” 下方龙脉深处又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震得洞壁又落碎石,好似在说要滚赶紧滚,别在这儿扰它清静。 虎君笑了笑,也不恼,抬手道了声:“请。” 随后化作一道淡金色法光,穿入头顶土层。 纪风手中掐诀,土遁之术施展开来,带着众人紧跟着虎君的身影往上飞去。 出了龙脉结穴之地,虎君引着众人往西南方向飞去。 飞过几道山脊,前方山势忽然开阔,一座巨大的宫殿依山而建,殿宇层叠,气势巍峨。 宫墙以青石垒砌,墙上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杆兽首铜灯,灯中妖火长明不灭。 宫门前两尊石虎蹲坐,虎目圆睁,獠牙外露,虽是石雕,却透着凛凛威风。 纪风没想到虎君居住之地并非洞府,而是和人间皇宫一般。 宫门外的校场上,数千名妖兵正在操练。 见虎君归来,众妖兵齐齐停下手中动作,单膝跪地,高喊道: “恭迎大王回宫!” 虎君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带着纪风一行穿过宫门。 进了宫殿,里头的陈设反倒不像外面那般肃杀。 走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摆着一盆奇花异草,有的是纪风在青芜坳见过的花草精,正缩在花盆里打盹,听见脚步声,花瓣微微一颤,瞬间开花,面带微笑。 路上还有彻底化形了的小花妖,身着轻纱,手托玉盘,盘中盛着刚摘的山果。 见到虎君过来,她们盈盈屈膝,说道:“见过大王。” 纪风等人走过后,她们好奇地用余光打量了一下纪风等人。 在虎君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一处宫殿。 这宫殿极为雅致。 殿中铺着细竹编就的席子,踩上去软而不陷。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搁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青烟袅袅升起,闻着让人心神安宁。 “公子,请坐。” 虎君伸手一引,自己在主位上坐下。 修行万载,虎君早已褪去兽性,更像是一位沉稳内敛的帝王。 纪风等人在客席上坐下。 虎君拍了拍手。 殿外应声走进来几个小花妖,手中端着玉盘鱼贯而入。 玉盘上除了山间珍奇水果外,居然还有人间的美食和糕点。 自然也少不了美酒,酒液呈琥珀色,一股醇厚的果香混着草木清气在殿中弥漫开来。 几个身着彩裙的小花妖。 她们手中拿着羽扇和花枝,轻盈地在殿中间散开,翩翩起舞。 领舞的那个花妖身材更是高挑,一袭绯色轻纱,手腕脚踝都系着细小的铃铛,每次转身都带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虎君端起酒杯,朝纪风微微一举,说道: “这是山中灵果酿的酒,比不得天庭仙酿,公子尝尝。” 纪风端起玉杯抿了一口。 酒味醇厚,果香浓郁,他也没喝过天庭仙酿。 但这酒,在他喝过的所有酒中排第二。 第一自然是四海龙宫进贡天庭的沧溟玉液了。 但这灵果酿的酒,也差的并不多。 纪风放下玉杯,笑道: “虎君谦虚了,这酒和沧溟玉液比起来,也不相上下。” “噢,公子还喝过沧溟玉液?” “有幸喝过一杯。” 虎君看纪风的样子,并不像在骗人。 他自然知道沧溟玉液是四海龙宫进贡之物,纪风要么和四海龙宫有关系,要么...... 虎君心中对纪风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随后两人又聊到如今是哪个朝代。 听闻纪风说现在是大观年间,人间太平,虎君思绪万千,说道: “我上次出十万大山的时候,外边还战火纷飞。” “中原还在打仗,我路过一个村子,正赶上乱兵劫掠,我挥手就把那帮乱兵给灭了。” “村里的老百姓跪了一地,说我是天神下凡,非要给我立庙。” “我没让。” 纪风笑道:“虎君不喜人间香火?” 虎君摇了摇头:“也不是不喜,只是跪拜和庙宇,不过是弱者寻求庇护的方式罢了。” “一旦庇护的久了,弱者就会忘了他曾经弱小的身份,以下犯上!” 第176章 炼制与栽种 纪风没有接话,只是端着酒杯,听虎君说着。 虎君回过神来,笑道: “说远了,公子此番进山,可是专为龙砂而来?” 纪风点了点头,如实答道: “是为了龙砂和神游太虚果而来。” “现在龙砂已得,神游太虚果也有了种子,所以想转转这十万大山。” “云游天下,倒也对,公子既然要转这十万大山,不妨在我这宫中住下,也好歹有个落脚之地。” “那就多谢虎君了。” 纪风厚着脸皮应了下来,这宫中总比荒郊野外的舒服。 而且他正好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丹丘大茗和神游太虚果种下去。 让他们早日发芽,结果。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虎君亲自将纪风一行送到宫殿西侧的一处宫殿内。 宫殿装饰华丽,里边还有不少小妖打理。 见虎君前来,纷纷行礼: “见过大王。” “嗯,这位是纪风,纪公子。” “最近这段时间住在这里,你们将他服侍好了。” “是,大王!” 虎君朝纪风笑道: “公子若还有需要,尽管吩咐外边的侍卫。” “多谢虎君。” 纪风拱了拱手,随后虎君朝纪风回礼后,便转身离去。 等虎君走远,纪风看向那些小妖。 “你们退下吧,我有事在找你们。” “是,公子。” 随后小妖便退了出去。 “公子,这虎君住的地方真气派啊!” 知白仰头看着宫殿道。 绾绾也从纪风肩头飞了下来: “你以为,那可是活了上万年的超级大妖。” “绾绾,你说他为什么不飞升仙界?” “你笨啊!飞升仙界哪有在十万大山当妖王舒服啊。” “哦哦,也是。” 人各有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追求和想法,纪风并没有加入对话。 他在殿内案前坐下,从芥子袋中取出那枚玉瓶,里边装着丹丘大茗的种子。 纪风看向绾绾道:“绾绾,现在龙砂也有了,这丹丘大茗怎么催发?” 绾绾飞过来,落在案桌上,开口道: “公子可以先找一处地方,将丹丘大茗种到龙砂之上,然后汇聚玄黄之气滋养。” “还有神游太虚果种子也是一样。” “找一处地方?” 纪风思索道。 种在虎君这宫殿内倒是不难,可他总不能每年跑回十万大山来采茶、摘果,那也太麻烦了。 他忽然想起一道妙法。 芥子纳须弥。 当初在临江县画中,从阿檀那儿获得的这道妙法。 他用这妙法炼制过酒葫芦和芥子袋。 若是能炼制一件宝物,将丹丘大茗和神游太虚果种进去,那他不就可以随身携带了? 纪风的目光在殿内扫过,寻找可以炼制的东西。 最后目光落到了桌上的茶杯上。 几只茶杯白瓷素净,大小刚好,带着也方便。 纪风拿起一只茶杯,托在掌心,运转芥子纳须弥之法,指尖涌出一缕极淡的法光。 那法光顺着他的手指缠上茶杯,一圈一圈地绕着茶杯流转。 “公子这是在干什么?” 知白从殿那边跑了过来。 “嘘,别吵,公子在炼制里边有一方天地的法宝。” “那不就是芥子袋?” “也算。” 绾绾、知白安安静静的趴在桌前看纪风炼制,牛渊则守在殿门口,不让其他人进来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纪风停了下来,那法光也缓缓收了回去。 此时,纪风手里的这只茶杯外表依旧是一只茶杯,拳头大小,白瓷素净,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可若有人将目光探入茶杯之内,便会看到一方广阔的天地,但此时空无一物。 “公子,现在将龙砂铺到最底层,再将丹丘大茗和神游太虚果的种子种下去,然后引来玄黄之气就好了。” “这也不难啊!” 知白在一旁说道。 “是不难,难的是各种材料和玄黄之气。” 绾绾说的很对,首先要有丹丘大茗的茶种,其次还要从龙脉手中得到龙砂,最后在用玄黄之气催生。 种的过程不难,难的是各种材料,还有最重要的玄黄之气。 听闻,纪风从芥子袋中取出那堆龙砂。 赤褐色的灵土一拿出来,整个房间内的温度、湿度都高了几分,每一粒土都散发着丙火温润之气。 纪风将龙砂送入茶杯中的小世界。 龙砂落入那片灰白的土壤上,自动铺展开来,在正中央形成一块大约三丈左右的灵田,赤褐色的土壤微微发着光。 纪风又从玉瓶中取出那枚丹丘大茗的种子。 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埋入龙砂之中,覆上一层薄土。 又将神游太虚果的种子种到一旁。 随后运转玄黄长春诀,汇聚玄黄之气。 一缕玄黄之气出现在指尖,纪风将其送入杯中世界。 玄黄之气没入龙砂中,龙砂微微漾开一圈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绾绾,这就好了?” “是的,公子,随后就等它们慢慢发芽了。” “不过不要忘了每日送一丝玄黄之气进去。” “好!” 纪风将茶杯收入袖子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看向绾绾问道: “绾绾,现在的龙砂只铺了三丈见方,若是以后树长大了,或者再种其他仙植,地方怕是不够。” “要不要再去龙脉那里讨要些龙砂?” 绾绾摇了摇头,笑道: “公子不必那么麻烦。” “现在已经有龙砂了,只需将普通土壤覆盖到周围,再注入玄黄之气,日子久了,那些普通土自然会转变成玄黄土。” “龙砂只是为了让仙种更快发芽,并不是非它不可。” “哦哦,原来如此。” 知白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随后一段时间,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在十万大山中闲逛。 有时他们会回虎君的宫殿住一晚,有时就干脆不回去,在某个山顶上看星星。 十万大山上的银河横跨天际,星光亮得像有人把一把碎银撒在了空中,闪着光。 “公子,公子,那个最亮的星星是不是叫人参星?” 知白坐在纪风旁边,忽然抬手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星。 绾绾笑道:“知白,哪有什么人参星,那颗是启明星。” “哼,以后会有的。” “哈哈哈,那等你以后飞升仙界了,就变成星星,挂在空中,就有了人参星。” “我才不要变成星星。” “哈哈哈......” ...... 与纪风等人的悠闲不同,整个十万大山内的气氛却有些压抑。 山中不时有大片妖云从天边飞过,黑压压的,遮天蔽日,不时传来打斗声。 藏在林子里的小妖吓得连头都不敢露。 第177章 弱肉强食与平等相处 “咚咚咚!” 这一日,纪风刚从外边回来,在殿内坐了没多久,门口便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知白跑过去开门。 殿外站着一个小花妖,行礼道: “纪公子,大王请您过去喝茶。” “喝茶?” “嗯。”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纪风起身,在小花妖的带领下,出了殿。 穿过几道回廊。 来到之前刚来时的那个宫殿,小花妖进去禀报道: “大王,纪公子到了。” 里边传出虎君的声音:“嗯,请纪公子进来。” 小花妖出来后,侧身伸手道: “纪公子,请!” 纪风点了点头,迈步跨进殿内。 殿中烛火通明,紫檀长案上那只青铜香炉依旧燃着,青烟袅袅。 虎君坐在主位上,面前已经摆好了一套茶具。 “纪公子,你来了,坐。” 虎君笑着伸手一引。 纪风在客席上坐下。 虎君泡好茶,一挥手,一杯茶就飞了过来,在纪风面前落下,茶汤翠绿透亮。 “纪公子,尝尝。” 纪风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清冽回甘,茶香四溢,非寻常茶可比。 虎君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说道: “公子这段时间在十万大山内逛得怎么样?” 纪风回道:“挺好的,去了不少山,看不了不少水,也望了十万大山上的星星。” “多谢虎君的关心,还有这段时间提供的住处。” “哈哈,应该的。”虎君摆了摆手,说道:“我这宫里难得来客人,公子肯住下,也是给我面子。”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虎君问起纪风去了哪里闲逛,纪风拣几处有趣的山说了。 虎君听得频频点头,说那几处山中的大妖他都认识,有些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聊着聊着,虎君忽然放下茶杯,说道: “公子云游四方,见多识广。” “不知公子怎么看待,弱肉强食和妖族之间应该平等相处?” 纪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十万大山内的第二条规矩。 弱肉强食! 这规矩既是天生,也是眼前的虎君定的。 而妖族之间应该平等相处,这不是他之前遇到的团团寨所提出的理念? 纪风这段时间虽然游山玩水、看星星,但对十万大山内发生的事,多少有所耳闻。 虎君请他喝茶,也并非只喝茶这么简单。 纪风笑道:“既然虎君想听听我的看法,那我就说说。” “弱肉强食,是天道,是自然之理。” “山中猛兽捕食走兽,走兽捕食虫蚁,虫蚁吃草木,这是生存法则,无可厚非。” “妖族之间应该平等相处......” 纪风想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人族圣贤曾说过一句话,‘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道的运行,是循环往复的,今日被视为弱的东西,未必就没有它的道在运作。” “弱肉强食,是已经存在的规矩。” “妖妖平等,是想重新立的规矩。” “两者之间,未必只能是你死我活,如果弱肉强食走得太远,穷途末路的弱者会拼命,那是‘反者道之动’。” “如果平等相处要走得通,也不能只靠理想硬撑,得有力量兜底,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完,纪风看向虎君笑道: “虎君,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不敢说哪种就一定对。” “只是觉得,天地这么大,总该容得下不止一种活法。” 虎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公子看得通透。” “但......” 他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妖兵从外边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喊道: “大......大王!” 虎君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微皱。 “慌什么,说。” 那妖兵抬起头,说道: “禀大王,白鹤大王、巨象大王、蜘蛛大王,还有榆树大王,率麾下小妖包围了虎君殿!” 殿中安静了一瞬。 青铜香炉里的青烟晃了晃,又直直的往上飘去。 虎君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妖兵,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的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知道了,下去吧。” “是,大王。” 妖兵退了出去。 虎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他看向纪风道:“纪公子,我出去一趟。” 纪风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 虎君迈步向殿外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虎君走后,纪风也起身出了殿。 望向虎君殿外,周围的天空已经变了颜色。 大片的妖云从四面涌来,黑压压地遮住了天空,让整座虎君殿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公子,公子!” 刚出殿门没走几步,就遇到来寻他的知白、牛渊和绾绾。 知白看着那妖云说道:“公子,这是要打起来啊!” “嗯,走,我们过去看看。” 这种热闹,哪能少的了他。 他抬手招来一朵云,依旧用障眼法遮去身形。 白云托着众人,穿过殿檐,往上方大片妖云之中飞去。 纪风在妖云更上方云层停住,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往下望去。 下方,两片妖云互相对峙。 一方是虎君。 他负手立在妖云之上,身后站着数万妖兵,个个身披甲胄,列好阵势,显然训练有素。 对面,则是另一番景象。 几道身影立在妖云最前方。 最左边是个身材高瘦的白衣文士。 一身鹤袍纤尘不染,头上还扎着一根白玉簪,面容清冷,眸光锐利如锥。 若不是他周身妖气滔天,纪风还以为是哪个道观里的得道高人。 【千年白鹤妖】 【白鹤成精,修行数千载。其形清瘦如松,羽氅胜雪,丹顶隐于束发玉冠之下,鹤目藏锋。其性孤高,不群不党,常独栖于绝壁古松之上,饮朝露,啄灵实。然其心非冷,只是不屑与凡俗为伍。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乃禽中之君子。振翅则云翻雾卷,敛翼则山寂林空。】 【获神通:灵鹤传信】 第178章 再见方奕杨 白鹤旁边,站着一个壮汉。 那壮汉的身形比牛渊还高出不少,一条粗长的象鼻垂在胸前,鼻端微微卷起,还有两只蒲扇大的耳朵,肩上扛着一柄巨锤。 《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白象妖】 【巨象成精,修行数万载。其形如山,象鼻可卷百丈之外,象足踏地震裂千尺。其力可撼山岳,其声可震九霄。秉性刚猛,悍勇绝伦,然重义守诺,不欺弱小。上古有圣象镇守地狱之门,此妖承其血脉,象鼻所向,万邪辟易。】 【获神通:白象镇狱】 再往中间,站着几道纪风认识的身影。 身着黑袍的黑袍大王,旁边是万年榆树化作的老翁,依旧是那身榆皮粗衫,拄着根歪扭的木杖,白须垂至胸口,面目沉静。 最边上,还有一个女妖。 她身披一袭暗紫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妖云上,面容妖冶,凤眸狭长,鬓边缀着几枚细小的蛛玉,发髻上横插一根银簪,簪头雕成蛛网纹样。 十指纤长,指甲染着淡淡的紫黑色,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慵懒且优雅。 《山海万灵录》再次翻过一页。 【蜘蛛精】 【蛛中妖灵,修行数万载。喜居幽暗洞窟,善织天罗地网。其丝坚逾金铁,柔胜蚕丝,千变万化,可缚仙神。其毒可蚀骨销魂,中者非其独门解药不可救。然此蛛非滥杀之辈,常布网于深山洞穴,以阵困敌而不伤其命。蛛网所覆之处,自成一方结界,入者难出。】 【获阵法:八门阴网困地阵】 几位大妖身后,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妖,妖云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但和虎君身后的妖兵相比,就差远了,队形散乱,拿的兵器粗制滥造,甚至没有甲胄。 纪风目光扫过,忽然在黑袍大王身后的小妖里看到了几张熟面孔。 正是山羊精等团团寨的小妖。 但显然纪风等人离开后,团团寨又爆发了几次大战,山羊精身上又多了几处伤疤,但他依旧挺着胸膛站在黑袍大王身后,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纪风的目光继续扫过对面妖群。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那蜘蛛精身旁不远处,那里站着一个身背桃木剑、腰挂铜铃的少年道士。 知白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下方少年道士道: “公子,那不是我们刚进来时,遇到的那个小道士吗?” “他怎么在这儿?” 绾绾从纪风肩头探出半个脑袋,也往下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还真的是他。” 方奕杨站在妖群里,道袍上沾了不少灰尘和草屑,脸上也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头倒是不错。 他正仰着头望向对面的虎君,手按在桃木剑上。 纪风看着这个本该折返回青崖县的小道士,不由的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托在手心里,轻轻往空中一抛。 铜钱翻转几圈落回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由的笑了。 “不识路,运气倒是不错。” 纪风等人打量着两方人马,下方也传来声响。 万年榆树妖化作的老翁率先上前一步,恭敬的行礼道: “见过妖王。” 虎君负手站在妖云之上,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在对面几位大妖脸上一一扫过,在黑袍大王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收回目光,声音沉稳如常。 “羽鹤,坤象,青榆,蜘幽,好久不见。” 他一个一个念出几位大妖的名字,语气平常,像在叫几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几位大妖互相对视一眼,纷纷上前道: “见过妖王!” “你们今日齐聚我虎君殿前,率众围山。” “所为何事?” “这......” 几位大妖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忽然身后走出一个人来。 不是榆树老翁,不是黑袍大王,而是小道士方奕杨。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几位大妖身前,仰头看向虎君,道: “你就是这十万大山的妖王?” “公子,他疯了吧?虎君什么道行,他什么道行,他也敢上前?” “虎君一个喷嚏他就没了!” “愣头青!愣头青啊!” 方奕杨的举动就连知白都看呆了,直呼愣头青。 绾绾笑道:“这叫少年意气!” “这也太意气用事了吧!” ...... 虎君的目光落到方奕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青灰道袍,背后斜背桃木剑,腰悬铜铃,分明是个道门弟子,却站在一群大妖前,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勇气可嘉。 这是他最近见到的第二个深入十万大山深处的人。 虎君问道:“你是谁?” 方奕杨端端正正的行了个道门礼,声音清朗道: “小道白石三清观弟子方奕杨,奉师命下山游历。” 他直起身,看向虎君道: “今日我等前来,就是为了让你改掉十万大山那第二条规矩。” 虎君眉梢淡金细纹微微一动。 “改?怎么改?” 方亦阳上前一步道: “废除第二条规矩。” “十万大山内的妖族,不该弱肉强食,天生弱小的妖,也有活下去的资格。” 方奕杨身后的大妖、小妖,目光都看向虎君,似乎都在等虎君的反应。 “哈哈哈!” 虎君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道士,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震得周围云层微微翻涌。 “你笑什么?” “笑你无知,你以为我改了这条规矩,天生弱小的妖就能活下去了?” 方亦阳眉头一皱:“不行吗?” 虎君收了笑容,低头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的平静。 “小道士,你还是太年轻。” 虎君负着手,目光越过方亦阳,越过那些渴望平安活下去的小妖,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上。 “你们可知这十万大山里,每天有多少生灵死去?” “一只山猫一夜间能咬死几十只鼠兔,一条巨蟒吞下生灵连骨头都不吐。” “老树枯萎,新草发芽,死在林子里,烂在泥土里,来年又是一片新绿。” 他收回目光,看向方亦阳道: “这就是天道,生与死相依,强与弱相续。” “虎吃羊,羊吃草,草吸腐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是天地残忍,是天地自有他运行的规律。” “你以为弱肉强食是我定的规矩?” “你们错了!” “我定不定它,它都在那儿。” “我废了它,山里的豺狼就不吃兔子了?天上的鹰就不抓蛇了?” 第179章 虎彪 “这?” 方亦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虎君说的每句话都对。 虎君继续道:“你可以保护一只兔子,你可以保护一群兔子,但你能保护十万大山里所有的兔子吗?” “你能让豺狼从此不吃肉、改吃草吗?你能让鹰隼从此不捕蛇、改啃野果吗?” 虎君的声音依旧平静。 “就算你们真的能让所有的猛兽都不吃弱小,那些被保护的兔子、山羊、土拨鼠就会因此感激你?” “错了!” “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会越生越多,最后把山啃秃,把草吃光。” “然后呢?让整个山林覆灭。” 虎君顿了顿,看着方亦阳身后的大妖、小妖。 “天生弱小的生灵,当然有他活下去的资格。” “天地给了它命,也给了它活下去的本事。” “兔子有腿,能跑,土拨鼠有爪,能挖洞,山羊能爬峭壁。” “它们活到今天,不是靠谁的恩赐,谁的庇佑,是靠它们自己。” “你们想让它们不再逃、不再躲,想让它们也能站在阳光下,安安心心地活下去。” “这个想法并不坏,可你们想过没有。” “如果它们从此不再逃不再躲,从而忘了怎么跑、怎么躲,将来一旦庇佑没有了,它们怎么办?” 方亦阳和身后的群妖们都沉默了。 “您说的是那些没有开启灵智的走兽飞禽。” “可一旦有了灵智,它们便不再是禽兽。” 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妖群中响起。 方奕杨望去,发现是身后的黑袍大王走了上来。 黑袍大王抬起头,迎上虎君的目光。 “开了灵智,便知善恶,辨是非,有了牵挂,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这样的生灵,不应该还被困在弱肉强食的规则里。” 虎君的目光落在黑袍大王身上。 那双暗金色的虎眸里,多了一丝温柔。 “你从人间回来了?” 黑袍大王看着虎君,嘴唇动了动,叫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称呼。 “嗯,父......父亲!” 虎君殿前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几个大妖还好,似乎早就知道黑袍大王是虎君的儿子,最震惊的莫过于团团寨的小妖。 山羊精张大了嘴:“大......大王,居然是......” 黑袍大王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掀开了身上的黑袍。 黑袍落下,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面容俊朗,眉峰微耸,皮肤乌黑,长发束在脑后,带着山林间的利落,不似凡人柔和。 但整张脸上,没有虎纹,没有王字斑纹。 “公......公子,这黑袍大王,居然是虎君的儿子?” 云端上,知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绾绾从纪风肩头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 “难怪我看不透他,虎君嫡血,又披着那件遮天黑袍,谁看得出来?” 纪风站在云边,天青云纹广袖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嘴角微微上扬。 看到纪风的表情,知白问道: “公子,你早就知道了?” “嗯嗯。” 当初山海万灵录记录黑袍大王时,他就知道了。 【虎彪】 【彪者,万年虎君采地脉精气为基,以本命精血为引,不借雌虎之胎,独自蕴养百年方成。生而通体乌黑,无虎纹,无王字斑。其形似虎而非虎,其性孤绝而执拗。凡彪降世,必克同类,故虎族讳之,有“一彪克九虎”之说。然此子虽寡言,心怀至诚,不恃强凌弱,不因生而异。】 【获神通:黑煞啸】 下方,虎君站在妖云之上,看着那个揭下黑袍的儿子,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千年前,虎君独镇十万大山,身边无一亲眷。 山中岁月漫长,某日他忽觉无聊,便采来地脉深处的精气,以本命精血为引,不靠雌虎,独自以灵土、山泉蕴养胎卵。 百年孕化,胎卵裂开一道细缝,从里头爬出一只通体乌黑的小虎,眼还没睁开,便往他手心里拱。 虎君给他取名为虎沭。 那阵子,虎君殿里时常能听见虎君的笑声。 虎沭一天天的长大,虎君教他修行,教他统御群妖的法门。 后来,虎沭有了第一个朋友。 那是一只小花妖,是一株野兰成精,虎君让他照顾虎沭,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好朋友。 虎君出去时,虎沭就和小花妖玩。 小花妖给虎沭讲殿外的事,哪棵老树又开了新花,哪条溪水里新来了一群小鱼。 虎沭就在一旁安静的听着。 有一天,小花妖说要回家看看,她家住在山谷南边一片野兰坡上。 虎沭说好,回来第一时间去找他玩。 小花妖说:“好的。” 她笑着飞走了,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淡紫色的光。 那是虎沭最后一次看到她。 过了很久,虎沭都没有等到小花妖来找他。 他就按照小花妖说的,去了野兰坡找小花妖,但到的时候,只看到一片狼藉。 坡上有大妖的爪痕,还有散落的花瓣。 虎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把散落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埋在老青榆树下。 随后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找虎君。 问:“为什么?” 虎君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 “弱肉强食,这是十万大山的规矩。” 虎沭跪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走了,说要去找答案。 这一走,便是数百年。 他离开十万大山,去了人间。 在人间,他看过人间的村落怎么守望相助,看过猎户怎么合伙围猎猛兽,看过一整个城镇的人怎么筑起高墙抵御外敌。 他看过那些弱小的人类,没有利爪,没有獠牙,没有妖力,却靠着抱成团,一代一代地活了下来。 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回来后,他穿上那件黑袍,把身形藏在黑袍下,再也没有提起自己的来历。 他驱赶大妖,收拢小妖,在一处山谷里建起了团团寨。 寨子里有兔子、山羊、土拨鼠、花草精。 那些在弱肉强食的规则下活不长的弱小妖族,在这里活了下去。 这就是团团寨的黑袍大王的来历。 第180章 再起风波 虎沐抬起头,迎上虎君的目光。 他头顶的黑袍已经掀开,那张年轻的面孔没有丝毫退缩。 “父亲!” 他说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人类那样,建立一个妖族的国度?” “在那里,每一个妖族都可以平等相处,不用在互相残杀。” 虎君依旧负手站在妖云之上,看着这个离去,独自走了数百年、回来建立他想象中的团团寨的儿子。 虎君笑了笑,这笑里有欣慰,虎沐长大了不少,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敢带着一群妖围攻他的宫殿。 也有些无奈,有些道理,他活了上万年自然明白,可虎沐还是太年轻,凭着一腔热血和信念,想做一番事,但这事哪有那么简单。 虎君缓缓说道:“沐儿,你想的太简单了。” “人类之所以能抱团取暖,是因为他们同属一个种族。” “虽有地域之分,言语之别,但归根到底都是人,有同样的生老病死,同样的喜怒哀乐。” 虎君的目光越过虎沐,落在他身后的妖云上。 那里兔子、山羊、土拨鼠、草木精灵并肩站在一起,同仇敌忾。 这一瞬的并肩,是虎沐用几十年的奔走、厮杀换来的。 可虎君修行万载,他经历过的事,比这一瞬都漫长得多。 他继续道:“可我们妖族呢?” “种类何止千千万。” “狼吃羊,鹰扑兔,这是刻进骨血中的本能。” “你能让狼不再吃羊?鹰不再扑兔?” “就算你真建立了一个妖族国度,里边的矛盾也不会少半分。” “食肉的嫌食草的怯懦,食草的怕食肉的凶残,天上飞的看不起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嫌弃岸上爬的愚笨。” “这些矛盾,生来就有的,不是靠一座寨子,一条规矩就能抹平的。” “如果这些矛盾爆发,你会站在哪一边?用什么身份?用什么手段去调节?是否真如你所说的公平?” 虎沐静静的听着,思索着,没有反驳。 他和他父亲,并非仇人。 等虎君说完,他才开口道: “父亲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我建立的团团寨里,也出现过这些事,兔子精打洞到山羊精家,土拨鼠嫌河狸精啃树太吵,可他们并没有吃掉彼此,而是互相包容了下来。” 虎沐抬起头,看向虎君: “就算不能彻底改变现状,那也比现在好。” “哪怕只能让几百只小妖安全的生活在阳光下,也比一个都没有的强。” 虎君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这个执拗的儿子。 这时,万年榆树化作的老翁走了上来,朝虎君深深行了一礼: “王上,请容老朽说一句。” 虎君看向青榆,示意他讲。 “王上,你我都在这十万大山内存在了上万年,见过太多的生与死,见过开了灵智的小妖被大妖一口吞下,见过整片山林被火烧成焦土。” “弱肉强食这条规矩,我们比在场的每一位都更加的熟悉,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周而复始。” 他抬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望向虎君: “有时我就在想,我们妖族,能不能换个不一样的活法?” “不一样的活法?” 白鹤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王上,我等虽为禽兽之身,但已开灵智,明辨是非,就不该以化形之身,再行禽兽之事。” 虎君看着这些大妖和麾下的小妖,他们有的修行了万年,有些千年,各个道行深厚,但早已厌倦了无休止的厮杀。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 “你们可知,你们想改,面对的不止是我,还有......” 虎君抬起头,看向远处天际,那边忽然涌来大片妖云。 那妖云的气势比虎沐、白鹤等人的大的多,黑压压的碾了过来,遮住了半边天,所过之处鸟兽惊散。 妖云未到,一声冷笑便先传了过来。 “白鹤、青榆、坤象、蜘幽,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率麾下众妖包围虎君殿,想死了是不是?” 众大妖看着那前来的妖云,面色凝重。 “公子,好热闹啊!” “又来一群大妖!” 云端上,纪风等人也望向那滚滚而来的妖云。 那妖云在虎君的妖云旁边停住,面向白鹤、青榆等妖。 云上的妖气翻涌了片刻,然后缓缓停歇,露出数位身影。 当先的是一位老者,身形佝偻,裹着件暗红色的长袍,或者说是一双肉翅幻化而成,周身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血翼蝠祖】 【上古血蝠成妖,修行数万载。栖于地底万蝠窟,以地脉阴血为食,沐浴岩浆地火而淬炼肉身。其形枯瘦如柴,然力可搬山;其翼遮天蔽日,振翅则阴风怒号、血雾弥空。蝠祖生性狡黠多疑,善隐忍,精于算计。修有“血影遁形”之术,可化血雾遁入虚空,万法难追。更通“万蝠噬魂”大神通,张口可召千万血蝠,遮天蔽日,噬人魂魄于顷刻。】 【获神通:血遁】 这血翼蝠祖,修行万载,也是十万大山中资历最老的几位大妖之一。 他眯着眼扫过对面群妖,特别是扫过虎沐时,嘴角微微上扬。 血翼蝠祖身旁还跟着几位大妖。 一位身形精悍,四肢修长,浑身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短毛。 一位头发连同下巴上长着赤金色的鬃毛,鬃毛间隐隐有火光在流转。 一位...... 《山海万灵录》又翻过好几页。 【啸月狼妖】 【银狼成妖,修行数千载。生于月圆之夜,饮月华而开灵智,每至月满则妖力暴涨,啸声可传百里之外。其性凶悍嗜杀,然极重族谊,视狼族为血脉至亲,不容外人欺凌分毫。利爪可撕风,獠牙可碎金。修有“天狼啸月”大神通,一啸之下,月华凝刃,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狼中王者,十万大山中狼族的共主。】 【获妙法:望月凝华】 【焚山狮王】 【赤狮成妖,修行数千载。栖于火山熔岩洞中,以地火淬体,以熔岩沐浴,练就一身焚山煮海的大神通。其性暴烈如火,动辄怒发冲冠,然为人刚直,不屑阴谋诡计,凡事皆以力破之。狮鬃间流转的火焰乃其本命真火,名日“焚山金焰”,可熔金化石,焚尽万物。修有“狮吼焚天”大神通,一吼之下,金焰滔天,百里山林化为焦土。】 【获神通:焚山金焰】 ...... 第181章 乱战起 几位大妖显出身形后,身后还跟着众多小妖,一个个青面獠牙、血气冲天,和对面的小妖完全不同。 在血翼蝠祖的带领下,齐齐朝虎君躬身行礼道: “见过妖王!” 声音洪亮,震得云层微微发颤。 虎君看着几位不请自来的大妖,眉头微皱,看向血翼蝠祖道: “谁让你们来的?” 血翼蝠祖上前半步,佝偻的身子弯的更低了些,那张枯瘦的脸上堆出了一个恭恭敬敬的笑容: “禀王上,我......我等听闻有妖大逆不道,率麾下众妖包围了虎君殿,所以我等特意前来保护王上。” 虎君看了他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说道: “血蝠,我需要你们的保护?” 血翼蝠祖急忙笑道:“不敢,这不是想着王上您可能需要我等出手,免得弄脏了您的手。” “是啊,王上,这群妖现在敢围您虎君殿,他日就敢背叛我十万大山,不劳王上您出手,我们来解决。” 啸月狼妖上前一步,眼睛扫过对面的白鹤、坤象等大妖,笑道: “我听说,你们召集十万大山内的所有受欺凌的妖,组成联盟,今日前来,是为了让王上修改我们遵循了上万年的规矩?” 白鹤妖看向啸月狼妖,鹤氅在风中轻轻飘动,声音清冽道: “是又如何?” “呵呵!” 啸月狼妖冷笑一声,伸出手,几根利爪从指尖伸出,他看向利爪道: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理,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修改了?” 虎沐看向啸月狼妖,看向那双狼目中毫不遮掩的轻蔑,说道: “你说弱者就该被吃?那我比你强,你是不是也该死?” 虎沐声音不大,却响彻整个虎君殿上空,每一个妖都听的清清楚楚。 啸月狼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你!” 他刚要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住。 啸月狼妖看过去,发现是血翼蝠祖。 血翼蝠祖看向虎沐,在那黑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躬身行礼道: “这位便是虎沐殿下吧!” “早就听闻王上以本命精血、地脉精气孕育了一位虎族嫡子,一直未曾有幸见到。” “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殿下这身气度,确有当年王上独镇万妖的风采。” 焚山狮王一直抱臂站在后边,目光看向虎沐,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走上前说道: “就是殿下搞得那个什么团团寨?” “殿下是王上尊贵的血脉,何必和一群山羊、兔子混在一起?”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尖牙。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小妖的味道确实不错,尤其是那山羊精,肉质紧实,还有一股膻味。” “滋滋,殿下若是尝过一次,一定会爱......” “闭嘴!” 虎沐的怒吼传来,妖云震荡。 山羊精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同样的话,他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他们大王都站在他们面前。 山羊精得知他们大王的真实身份后,也震惊过,但在他心中,大王永远是大王。 哪怕虎沐对他伸出利爪,那一定是背后有人要偷袭他。 虎沐喊完闭嘴后,在场所有人、妖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虎沐抬起头,看向血翼蝠祖、啸月狼妖、焚山狮王,以及他们身后嗜血的大妖、小妖,一字一句道: “你们修行千年、万年,道行深厚!” “又天生有利爪、獠牙,比我身后的这些小妖都强。” “所以你们觉得吃他们理所应当。” “可他们呢?” 虎沐指向他身后的山羊精、兔子精:“他们也开了灵智,也有喜怒哀乐,也知道疼,也会害怕,也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你们说弱肉强食是天理,可那是天地初开、生灵蒙昧之时的天理。” “那时的万物皆无灵智,狼吃羊、鹰扑兔,不过是兽性驱动,无所谓善恶。” “可现在不同了,天地运转亿万年,日月星辰更替无数次,我们开了灵智,知道了什么是善恶,什么是是非,会期待明天,会为逝去的同伴落泪。” “如果开启了灵智,还要继续茹毛饮血,还要被当作盘中餐、口中食。” “那这道灵智,开了又有何用?” “难道就是为了让被吃掉的时候更痛苦、更绝望?” 虎君殿前一片寂静。 焚山狮王盯着虎沐,冷哼一声: “我只知道弱肉强食是天理,你们这是在逆天而行!” 弱肉强食自天地开辟就存在,只靠虎沐的三言两语并不能说通所有人。 啸月狼妖伸出利爪,他的目光越过虎沐,看向他身后的小妖,贪婪的舔了舔嘴唇。 “想改规矩?” “可以,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你们今日敢围虎君殿,先拿下你们再说。” 啸月狼妖也活了几千年了,知道先扣帽子,在动手。 “谁来?” 白鹤妖上前一步,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啸月狼妖,道: “啸月,当年你趁我不在山中,潜入我鹤族领地,大肆吞食我族,这笔恩怨,我记了千年。” 他手中一转,一柄鹤羽扇出现在手中,身上妖气大作: “今日,便一并了结此恩怨。” “呵呵,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白鹤和啸月狼妖化作两道残影,在妖云上空轰然相撞。 鹤羽与狼爪交锋,金石之声震耳欲聋。 两妖散发的妖气甚至掀翻了下方好几片妖云,小妖们被吹的东倒西歪,有些差点直接倒下去。 焚山狮王盯上了坤象,焚山狮王一拳砸过去,坤象也挥动手中巨锤,火光冲天。 “桀桀!” 血翼蝠祖盯上了一众小妖,准备先吸个痛快。 面前却出现无数条藤蔓。 “血蝠,你的对手是我!” 万年青榆妖化作的老翁挡在众小妖身前。 蜘蛛精也对上了对面的大妖。 瞬间,妖云上乱成一锅粥,刀光爪影混在一起,嘶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云端之上,知白趴在云边,两只手死死攥着,为团团寨众小妖捏了把汗。 他转过身来,看向纪风道: “公子,你不出手帮他们吗?” 第182章 事了? 纪风摇了摇头:“这是十万大山内部妖族的规矩之争。” 纪风的声音很平静:“而且,虎君还未出手。” 知白顺着纪风的目光往下看去,只见虎君依旧站在殿前妖云之上,他身后训练有素的妖兵也分毫未动。 虎君只是看着,看着两方妖族相争。 终于,当战局打到白热化,双方有妖开始重伤倒地的时候,他开口了: “够了!” 虎君并没有像虎沐之前那样嘶吼,他只是不急不慢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波纹以虎君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而去。 那波纹接触到妖云的瞬间,妖云停止了翻涌,接触到大妖的瞬间,大妖们的妖力被压回了体内。 至于那些小妖们,直接跪倒在地。 这就是虎君,这位十万大山妖王的威压。 只有几个修行万载的大妖还在打斗。 虎君一步踏出,身后浮现一只数万丈的巨虎虚影。 “我说!” “够了!” 这一声,带着点怒气,朝几位大妖而去。 瞬间,啸月狼妖收回了利爪,焚山狮王熄灭了手上的焚山金焰,血翼蝠祖收回漫天血蝠,老青榆收回无数藤曼,白鹤...... 虎君的目光扫过众妖,从他儿子虎沐,到白鹤、坤象、青榆、蜘幽。 再到血翼蝠祖、啸月狼妖、焚天狮王。 然后说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虎君看向虎沐道:“我以十万大山妖王之名,将青芜坳以东一百里划给你。” “在那里,你可以建立妖族和平之地。” “至于你怎么做,我不干涉。” “其他妖......” 虎君的目光扫过血翼蝠祖、啸月狼妖、焚天狮王等大妖。 “也不能干涉!” 听到这话,虎沐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谢父王!” 榆树老翁、白鹤、坤象,蜘幽同时躬身行礼道:“谢妖王!” 啸月狼妖抬起头,急忙道: “王上,您不能因为他是您的儿子就改......” 他话还没说完,后半截就被卡在喉咙里。 虎君那双暗金色的虎眸落在啸月狼妖身上,只一眼。 啸月狼妖就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座万丈大山给压住了。 虎君缓缓道:“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啸月狼妖的后背瞬间湿透了,一股死亡威胁涌上心头,他只觉得连自己的妖丹都在瑟瑟发抖。 “不......不敢。” 虎君收回目光,啸月狼妖整个人才如释重负,大口的喘着粗气,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就这样,都散了吧。” 虎君转过身,朝虎君殿内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只是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最后消失在殿内深处。 殿外,白鹤妖长长舒了一口气。 “王上还是和当年一样,不对,比当年道行更深了。” 坤象扛着巨锤道:“不知王上现在和天上那位打不打得过?” 想起当年那场大战,众人不由的摇了摇头。 榆树老翁道:“别想那些了,青芜坳以东一百里,够大了。” “走吧,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团团寨的小妖们愣了好一会,山羊精第一个蹦起来,喊道: “赢了,我们赢了!” 远处,方奕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知道和一旁的蜘幽在说些什么。 另一边,血翼蝠祖朝虎君殿虎君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后化作一道血光往十万大山西边飞去。 “走,撤!” 焚山狮王很不爽,但只能憋着,招呼麾下小妖撤离。 啸月狼妖缓了好一会儿,才在手下狼妖的搀扶下离开。 飞远后,他看着那黑袍,从嘴里挤出一句: “好,我记住了!” 纪风站在云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转过身,天青云纹仙袍在风中轻轻一扬。 “走吧。” 知白从云边爬了起来,跑到纪风身旁: “公子,去哪儿?” “回虎君殿内收拾东西,叨扰了虎君这么久,也该离去了。” 他只是来找龙砂和神游太虚果的,没想到还遇到这种事,你别说,还挺热闹。 果然,人还是要多出来走走。 ...... 而在十万大山西边,一处人迹罕至的峡谷边,一只小灰兔正蹦蹦跳跳的穿过灌木丛,在悬崖边停下,啃着悬崖边的小草。 忽然,一道血光从天边飞来,直至坠入峡谷中。 小灰兔好奇,往下望去,只见下方深不见底,吓的它又缩了回来。 峡谷深处,这里涌动着赤红的岩浆,冒着泡,热浪灼人。 血翼蝠祖却出现在这儿,向对面说着什么。 “哈哈哈!” “我以为虎君铁面无私,没想到他自己也会违背他当初设立的规矩。” 数百条巨大的铁链从岩浆中穿出,锁着数十道巨大的身影。 这些铁链不知道什么材质打造的,表面早已被岩浆烧得通红,却始终不熔。 又一道声音传来,带着拖动锁链的声音。 “几千年了,我们冲出十万大山,却被虎君以违反第一条规矩镇压于此。” “说什么为了妖族好!” “如今他自己倒好,为了亲生儿子,自己把第二条规矩给破了。” “这妖王,当得可是真公道啊!” “我真想挣脱着锁链,去他面前问一问。” “急什么?” 岩浆最深处,一道最为庞大的身影抬起头,铁链随着它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拖拽声。 它的声音从岩浆蒸腾的热浪中传了上来,带着几千年不曾散去的怨恨。 “虎君镇压了我们几千年,还能再镇几千年?” 它顿了顿,然后笑了一声。 “快了,不急!” 第183章 总算见到人了? 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回到虎君殿内。 知白看向纪风道:“公子,我们这是要走了吗?” “嗯。” 纪风点了点头:“收拾一下,然后和虎君道个别,我们就离开十万大山。” “噢噢。” 大多数东西都在纪风芥子袋中,所以殿内并没有多少东西,纪风将那栽种着茶种和神游太虚果的茶杯带上。 其余东西全部收入芥子袋中,不到片刻就收拾完了。 随后带着众人往虎君居住的正殿走去。 虎君殿内的骚乱已经消失了,每个小妖又都各司其职。 巡逻的巡逻,浇花的浇花。 虎君住的正殿门口,站着妖兵,还有两位小花妖,见纪风等人走了过来,小花妖齐齐行礼道: “见过纪公子。” “嗯。” 纪风点了点头,说道:“劳烦通报一声,纪某特来向虎君辞行。” 两个小花妖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半步,欠身道: “公子来的不巧,大王刚进殿内静修,吩咐不让任何人打扰。” 她顿了顿,又道:“公子若是有什么话,可以告诉奴婢,等大王出来,奴婢一定第一时间转告。” 纪风往殿门口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然后收回目光,笑道: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等准备离开十万大山,特来向虎君道个别,多谢他这段时间里的款待。” 小花妖认真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公子。” “等大王出来,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多谢。” 纪风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 “公子,这虎君一回来就静修,你说他会不会......” 绾绾看向知白道: “知白,你又乱说,小心被路过巡逻的妖兵抓走,把你炖了喝汤。” “我这不是猜测嘛!” “那也不能瞎说。” ...... 纪风准备带着众人出虎君殿,迎面却走来一个熟人。 黑袍,身形挺拔,黑袍的帽子没有带,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面孔。 正是虎君的儿子,团团寨的大王,虎沐。 他大步向虎君正殿内走来,似乎也是来找虎君的。 他脚步很快,但看到纪风等人的时候,整个人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之喜。 “古......公子?” 虎沐走到纪风面前,拱手行了一礼,看向虎君殿,道: “公子为何在此?” 纪风笑道:“见过虎沐殿下。” “我本就是云游之人,之前路过团团寨,之后又路过此地,承蒙虎君邀请,便在殿中住了些时日。” “原来如此。” 虎沐点点头,直起身,目光落在纪风身上,沉默了片刻,说道: “那日在团团寨中,多谢公子的指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的郑重,没有半分的试探。 显然早已认定那个忽然出现在他洞府中,说那句“聚小妖,结同道大妖,或许方成事可。”的‘山羊精’,就是纪风。 纪风看了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你在人间那么多年,迟早也会悟到的。” 虎沐没有接话,只是又朝纪风行了一礼,这一礼比刚刚那一礼更深,仿佛一位学子恭恭敬敬的面对一位老师。 纪风看着这个想要改变底层小妖生活的黑袍大王,说道: “自古以来,都是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你要走的路,还很遥远,切莫失了初心。” 虎沐低着头,说道: “公子的话,虎沐记下了。” 纪风笑道:“加油,或许等下次我再来十万大山,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虎沐抬起头,目光看向纪风,眼中满是斗志,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一定会的。” “再会。” 纪风朝虎君拱了拱手。 “公子,再会!” 虎沐回礼道,随后注视着纪风等人离开,他朝虎君殿而去。 出了虎君殿,殿外妖云还未散尽。 白鹤、坤象、青榆、蜘幽几位大妖还在妖云上候着,等虎沐见完虎君出来。 见有人从虎君殿出来,众大妖的目光纷纷望了过来。 看到出来的几人不认识,都在上下打量着。 这时,看到纪风等人从虎君殿内出来,青榆老翁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诧异,但转瞬他就想通了。 纪风想要龙砂,就要去龙脉结穴之地,必会引起龙脉震动,而虎君作为十万大山的妖王,必定时刻关注龙脉的动向,两人可能以此结缘。 那纪风等人出现在虎君殿中,也就说的通了。 见纪风的目光也同样望过来,青榆老翁上前一步,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 “见过纪公子。” 见青榆认识眼前几人,态度还如此恭敬,不由的增加了几个大妖对纪风等人的好奇。 这时,蜘幽身后忽然窜出一道身影。 “公子!” 方奕杨从蜘幽身旁跑了过来,兴奋到红了眼眶。 他跑到纪风面前,喊道: “总算见到人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位大妖脸上的表情都微妙的动了动。 特别是蜘幽,她抱着胳膊,冷哼了一声,说道: “小道士,别这么哭哭啼啼的,整的好像你跟着我,我欺负了你似的。” 方奕杨拿道袍袖子擦了擦眼眶,转过头,咬牙切齿道: “有没有欺负,你心里清楚。” “噢~” 众大妖纷纷投来吃瓜的表情。 坤象笑道:“蜘幽,你还好这口?” 蜘幽手中蛛丝飞舞,看向坤象道: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不然,我帮帮你?” 坤象急忙将嘴闭上。 原来,方奕杨那日和纪风等人分别后,准备返回青崖县报信,但可惜他不认路。 鬼使神差下,闯入了蜘幽的地盘。 看到蜘幽的第一眼,方奕杨就知道她是妖,当即拔出桃木剑,准备斩妖除魔。 结果被蜘幽吊起来打。 他挣脱了,又去挑战,结果还是被吊起来打。 后来他才知道蜘幽是一只修行万载的大妖,但并不嗜血,还把他一直带在身边。 这段时间,他在蜘幽身旁见了各种各样的妖,唯独没有见过人。 方奕杨转过身,朝纪风深深作了个揖: “公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带我一个好不好?” 第184章 再遇山羊大婶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蜘幽。 蜘幽移开视线,语气平静道: “看我做甚?” “这小道士的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要走便走,本座又没有拦着。” 方奕杨看向蜘幽,愣了一瞬,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纪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向方奕杨点了点头,说道: “走吧。” 他准备原路返回,去一趟通天江下游,将通天江那一页最下边补全,再沿通天江返回上游,彻底将通天江的内容补全。 方奕杨跟着纪风走了,忽然身后传来蜘幽喊声。 “小道士!” 方奕杨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蜘幽。 蜘幽站在妖云上喊道: “替我给你祖师爷带个话,就说有时间来找我喝酒。” “这次,我不打他了!” 原来,蜘幽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方奕杨的身份,将他吊起来打,是因为当年他祖师爷也闯入过她的蜘蛛洞。 和方亦杨一样的说辞,说要斩妖除魔,也被她吊起来打。 将方亦杨带在身边,是怕他独自离开,被十万大山中的妖怪给吃了。 方奕杨回道:“知道了!我一定会转告给我祖师爷的。” 纪风唤来一朵云,托起众人,往十万大山外飞去。 云上,知白趴在在云边,扭过头看向方奕杨: “小道士,你祖师爷和那蜘蛛精是什么关系呀?她怎么一见面就把你吊起来打?” 方奕杨挠了挠头,那张晒黑了不少的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不知道,祖师爷从来没提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次回去我一定去问问。” 知白“哦”了一声,没过一会儿又凑过来: “那你被吊起来打了几次?” 方奕杨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没......没几次。” “没几次是几次?” “就......五六次吧。” 知白瞪大了眼: “五六次还叫没几次?你后来怎么不反抗了?” 方奕杨把手一摊: “反抗了,打不过。” 他顿了顿,又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 “其实屁股也没那么疼,蛛丝软软的。” “......” 知白又道: “我看那蜘幽姐姐对你挺上心的,要不然你怎么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 方奕杨支支吾吾道: “那.......那是因为她不让我走,说山里妖怪多,我一个人走不出三座山就得被大妖给吃了。” “那蜘幽姐姐还挺关心你的。” 方奕杨脸一红: “谁要她关心了!我一个人也能斩妖除魔!” “噢~是吗?” 知白拉长语调道。 方奕杨转头看向周围云海,语气假坚定道。 “咳咳,那必须的!” ...... 白云飞过青芜坳,又飞过石林,那些蹲在地上的石灵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知白之前爬过的那根矮石柱上落了几片枯叶。 再往前,飞过那道深涧,水撞击石壁的轰鸣依旧。 渐渐的离团团寨越来越近。 知白趴在云边往下看,忽然指着下方树林间一道身影,道: “公子,那是不是山羊大婶?” 纪风望了过去。 果然是山羊大婶。 她又跑到远离团团寨的树林里,弯着腰在灌木丛中采摘野果。 篮子里已经装了大半,野梨、山葡萄、几颗猕猴桃等等。 山羊大婶将一串山葡萄放进篮子里,看着满满一篮子野果,脸上露出笑容,自言自语道: “等羊羊他们回来,就有各种野果吃喽。” 知白正要喊她,忽然,一道淡金色的残影从旁边的密林里窜了出来。 是那只豹子精。 他上次被黑袍大王一拳轰飞,养了许久的伤,又回来了。 他不敢进寨子,怕黑袍大王在,没想到碰上了出来采摘野果的山羊大婶。 “山羊大婶小心!” 知白急忙喊道,但豹子精已经出现在山羊大婶面前。 那张豹脸上挂着狞笑,眼中满是对报仇的快意。 打不过黑袍大王,他还打不过其他小妖了? 山羊大婶刚想跑,但豹子精的利爪已经落了下来。 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淡金色残影,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她抱着一只小羊,说道: “羊羊,你要快快长大,然后保护我们团团寨。” 那是山羊精还小的时候,她把他抱在腿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 山羊精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道: “娘,等我长大了,一定把那些吃妖的大妖都打跑。” ...... 还有山羊精他爹,山羊大叔。 那会儿黑袍大王刚开始召集小妖建立团团寨,所有小妖缩在洞里不敢出来。 他爹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是团团寨的建寨元老。 可后来有一次大妖来袭,有大妖从背后偷袭黑袍大王,山羊大叔冲上去挡住了那一击。 黑袍大王抱着他的尸体来到她面前,劝她节哀。 她没有哭,只是问道: “他没给大王丢脸吧?” 黑袍大王说道:“没有,他很勇敢。” 她笑着说:“那就好。” 她平静的安葬了山羊大叔,只是总会在夜里默默流泪。 后来山羊精长大了,她又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了黑袍大王身边,告诉他要保护好黑袍大王,要保护好团团寨。 山羊精重重的点了点头。 可每次山羊精回来,身上都带着伤,她心疼的直哆嗦。 一边给山羊精敷草药一边在骂他怎么跟他爹一个德性。 可下一次,她还是让他去了。 这次,山羊精回来,激动的说大王召集了好多小妖和大妖,一起去找妖王修改规矩,只要成功了,他们以后就不用再打仗了。 山羊大婶听到也激动万分。 他们出去后,她便想着摘许多野果,这样等他们凯旋归来就有野果吃了。 可她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豹子精。 “羊羊,我怕是看不到你说的那个世界了。” 山羊大婶绝望的闭上了眼。 但过了很久,她发现身上并没有利爪划过皮肤的疼痛。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眼前空无一人,刚刚的豹子精消失了。 “难道刚刚的一切是错觉?” 山羊大婶茫然的看向四周。 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有头顶一片云悠悠地飘了过去。 她脖子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竹叶印记,正微微发着光,随后黯淡了下去。 第185章 阳间隐鬼市 白云飘过团团寨上空,又飘过交眉山上空。 那交眉山上的道观依旧在,一只小猴子正蹲在道观的院墙上,仰着头,挥了挥手。 张阿婆从观门内走了出来,看到小猴子挥手,笑道: “毛毛,你给谁打招呼呢?” “吱吱吱。” 小猴子轻轻叫了两声,望着一朵白云飘过山脊,才从院墙上跳了下来。 云上,纪风站在云边,天青云纹仙袍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望着下方那座道观,望着蹲在院墙上挥手的毛毛,微微点了点头。 白云继续往东,飞过层层山峦,飞出了十万大山。 在青崖县外一处无人的山坳中,白云缓缓落了下来。 纪风等人跳了下去,纪风一挥手,那片云又飘回了云端。 看到久违的青崖县,方亦杨差点激动的哭出来,被蜘幽吊起来的时候,他以为一辈子就在十万大山中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纪风行礼道: “多谢公子带我出来,我方奕杨没齿难忘!” “没事。” 知白看向方亦杨道: “小道士,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方奕杨直起身,看向身后层层叠叠的十万大山,深吸一口气道: “我准备回观内闭关修行。” “和我祖师爷一样,天下无敌之前,不出来了。” 知白笑道: “那你们可得闭关好久好久......好久。” 方奕杨刚攒起来的那点沉稳气势瞬间垮了一半,挠了挠头道: “也......也没那么久吧。” “哈哈哈,小道士,回去别忘了告诉你祖师爷。” “蜘幽姐姐等他喝酒呢,这次不吊起来打了。” “知道了,知道了!” 纪风看着他,笑了笑: “嗯,就此别过。” “公子保重!” 方亦杨又朝知白挥了挥手道: “知白再见,等下次见面,我一定天下无敌。” 知白笑道:“小道士,不想见我直说。” “......” “哈哈,开玩笑的,小道士再见!” 方奕杨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沿着官道大步往北走去。 结果没走多久,方亦杨就被脚下石子绊倒,加之是个斜坡,瞬间没了人影。 知白有些无语。 “公子,他没事吧。” 纪风笑道:“没事,他运气很好。” 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往青崖县城走去。 他们在青崖县住了几日。 休养生息,主要是吃人间热乎的美食。 他芥子袋中虽然有吃食,但没有锅气,味道和现做的还是差了许多。 几日后,纪风带着众人离开青崖县,往东南方向走去。 这一日,纪风一行到了辰阳县。 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 纪风找了家酒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几个当地菜。 跑堂的伙计推荐了他们家自酿的酒,纪风倒了一碗尝了尝,味道还不错,思索走的时候,给他的葫芦里打几坛。 正吃着,楼下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纪风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男子正从街那头快步走来,穿着一件长衫,长衫料子挺好,就是看着有些破旧了。 男子头上还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挡住了整张脸。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那包袱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走路的时候缩着肩膀,忍不住的往左右张望,像是怕被人跟上的模样。 他穿过街口,径直往城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城门外那片黑黢黢的树林里。 纪风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刚要喝,楼下又是一阵脚步声。 这回是两个人。 两个道士,边走边低声交谈,也是往城外的方向去的。 几个字断断续续飘了上来: “......今晚的鬼市......听说有好东西......” “去看看,看看是否有我想要的......” 两人说着,也消失在城门外的夜色里。 “公子,他们是去干什么的?” 知白嘴里塞着半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问。 纪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了起来,飞到窗边,看向那些人消失的地方,又飞了回来,说道: “公子,他们是去参加阳间隐鬼市的。” “阳间隐鬼市?”纪风疑惑道。 绾绾点了点头,说道: “这世间有三种鬼市。” “一是酆都官设鬼市,在罗酆近郊、奈何桥西,是阴司合规市集,受酆都大帝管辖,有阴差巡检司驻守。” “二是山野野鬼市,在荒山大壑、乱葬洼地、阴阳夹缝里。” “这里没有阴司管控,是精怪游魂自发聚起来的集市,鱼龙混杂,风险最大。” “这第三种嘛,” 绾绾看向窗外,说道:“就是阳间隐鬼市。” “这种鬼市设在城郊荒巷、荒坟旁墟、古桥旧墩,大多选在阴盛阳衰之地,借着最薄弱的阴阳裂隙撑开一片临时场域。” “这鬼市七成生人,二成阴灵,一成修士。” “生人有落魄世家子弟变卖祖传旧物,有走街串巷的旧货贩子,有盗墓零星出货的,也有走方郎中、落魄画匠,白日不便露面,借着暗夜鬼市避险避税。” “阴灵呢?”知白凑了过来。 “阴灵有无主孤魂、守墓老鬼、在地小地祇,借着阴阳缝隙临时显形摆摊。” “肉眼看去身形单薄、影子极浅,灯火照过去轮廓发虚。” “凡人若不细辨,很难分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鬼。” “道士则是人间修道之士,专程来搜罗阴材、残破古符、出土法器的,购完即走,极少久留。” “另有一些邪修,暗中采买阴药、冷门禁术残篇。” 纪风听着,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想起前世在电视上看到过的鬼市。 白日里空荡荡的荒巷,杂草乱石遍布,不见半点摊位痕迹。 到了晚上,巷道凭空出现摊位、店铺,路上行人各异,雾气缭绕。 早上天光一现,所有陈设连同痕迹尽数消融,原地变回荒巷原貌。 没想到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 绾绾继续说道:“平时鬼市是丑时启市,寅时末散场,全程两个时辰,正是人间熟睡、游魂游走、阳气未升的临界空档,称为‘五更鬼市子’。” “但若逢大集......” “大集怎么了?” “农历朔日、望日、清明、寒衣节、中元前夜,阴气鼎盛,全巷摆满摊位,那是隐鬼市全年最盛的交易日子。” 她抬起头看向纪风: “公子,今晚正好是朔日,大集。” 纪风放下酒碗,拿起桌上的逍遥剑,站了起来。 “走,我们去凑凑热闹。” 第186章 鬼市三不问其一,不问来路 吃完饭,看着时辰差不多快到了。 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出了辰阳城,沿着官道往城郊走去。 月光皎洁,照得路面发白,路两边是大片的田地,田埂上稀稀落落长着几丛野草,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间农舍的黑影。 前边走着几个裹紧衣袍的行人,脚步匆匆,似乎也是去鬼市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这里早已远离辰阳城,前边几个人忽然拐进官道旁的一条岔路。 纪风跟了上去,发现是一条小路,小路越走越窄,尽头是一片废弃的坊巷。 坊巷残墙断壁歪歪斜斜的立在荒草丛中,墙头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风一吹便左右摇晃。 周围还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树影照在地上。 似乎已经到了丑时,前方废弃的坊巷中忽然起了雾。 这雾来的毫无征兆,不像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倒像是原本就潜藏在这片废墟里,时辰一到便从地缝中、墙根下渗了出来。 这雾并不浓,可头顶那轮明月照进雾里便没了踪影,根本透不到地面,更看不到深处。 前边那几个人走进雾中,身形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纪风等人在坊巷前停下脚步。 一阵冷风从远处吹了过来,知白缩了缩脖子,往纪风身边靠了靠: “公子,这地方阴森森的,真的有鬼市?”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笑道: “鬼市不阴森森,难道在大白天?” 知白一思索:“也是。” “走吧。” 纪风迈步走进了那片雾里。 刚踏进雾里,一股凉意便透了进来。 这凉意是阴气的寒意,仙袍并不能完全阻隔。 知白看着周围的雾,往纪风身边又靠了靠,小手轻轻拽着纪风的衣角。 他想起当初在灵剑山迷雾禁制中,也是这样一片浓雾,走着走着就和纪风走散了。 这一次,他可不想再走丢了。 纪风笑了笑,并没有说话,就这样让知白拽着。 他们在雾中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浮现出一点灯光。 这灯火,不似人间油灯的暖黄,也不似幽冥阴火的惨绿,而是一种极其暗淡、摇摇欲坠的青白色微光。 紧接着,一盏、又一盏......星星点点的青白灯火在眼前亮起,勾勒出一条长街的轮廓。 再往前走,阳间隐鬼市便完完整整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布棚和摊位,参差不齐地往长街深处延伸,伴随着丝丝薄雾,望不到尽头。 每一个摊位上方的竹竿上,都悬挂着一盏青白色的灯笼。 灯笼无风自动,静静垂悬,将整个鬼市都照得朦胧幽淡。 那光影不亮,恰好能看清摊位上的物件和摊主身形,却又看不真切眉眼细节,自带一层朦胧感。 街面上已然有人往来行走。 没有想象中阴气森森,鬼影憧憧的恐怖模样,反倒与凡间凌晨晓市别无二致。 街面上有身粗布短褐的挑夫,低头缓步走过摊位,步履沉稳,不见慌张。 有穿老旧长衫的文人,负手立在摊前,微微俯身端详物件,身姿儒雅。 有挎着竹篮的老妪,慢慢挪动脚步,在相邻摊位间辗转挑选,神态平和。 唯独一丝异常,就是所有人脚下都没有影子。 头顶的青白灯火明明落落,照在周身,却无论身形高矮、站位远近,脚下青石板上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看不到半分影子。 而且往来行人都是步履轻缓、静默无声。 无人交谈、无人喧哗、无人驻足久留,整条街市充斥着一种死寂般的热闹。 诡异却不凶戾,诡谲却不害人。 知白低下头,看到他们脚下也没有影子,又把纪风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纪风的目光则已经扫过了街边的摊位。 他发现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摊位上,那摊主身形朦胧,轮廓不如生人那般扎实。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摊后,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只静静等候客人。 周身萦绕着极淡的阴冷气息,不扰人,不侵人,仿佛他也是这鬼市的一部分。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阴灵】 【人死之后,魂魄离体,阳寿未尽而阴籍未登者,暂栖于阴阳夹缝之间,是为阴灵。其形如生前,然轮廓虚薄。性温者居多,不扰生人,不侵阳气,唯心愿未了、执念未消,徘徊不去。每逢鬼市开启,阴灵可凭阴阳裂隙暂显身形,以旧物换香火,以故物寄余情。】 【获神通:追魂摄魄】 纪风看过去,正如绾绾说的,街面上七成生人,两成阴灵,还有一成修士。 纪风收回目光,沿着街市缓步往前走去。 绾绾从他肩头飞起,看着摊位上的货物,不时思索着什么。 知白依旧拽着纪风的衣角,一双眼睛左右张望,既害怕又好奇。 牛渊默默的走在最后,也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纪风发现,刚入鬼市,沿街的摊位多为凡间旧物。 这些摊位的摊主也多为生人,摊位陈设朴素寻常,满是凡间烟火旧气。 最近的一个摊位上,摆着堆叠整齐的旧朝衣袍。 绫罗绸缎、粗布麻衫都有,但衣袍上的颜色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鲜亮,微微泛旧,针脚纹路古拙规整,是早已绝迹的前朝制式。 衣料虽陈旧,却干净平整、无霉无垢,显然被妥善收纳了多年。 摊后坐着一个青衫年轻士子,眉眼间带着几分落魄倦色,周身带着一股淡淡的书香余韵,想来是家道中落,变卖祖传旧物度日。 他垂眸静坐,不吆喝,不招揽,客人驻足便静待问询,客人离去也无半分挽留,全然没有凡间市井商贩的殷勤功利。 相邻的摊位上摆满了残破字画、老旧卷册。 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多有缺损磨损,墨迹暗沉老旧,都是百年以上的古物。 有山水残图留白寂寥,有楷书经文只剩半页,有市井小品字画模糊不清。 但真假混杂、良莠不齐。 再往前走,铜器摊、玉器摊依次排开。 老旧铜镜布满岁月铜绿,镜面模糊不清,再也照不出人影,镜背刻着古朴云纹、缠枝纹样。 零碎玉佩、玉簪、玉珠散落在木盘里,多有裂纹缺口,是陪葬出土的旧玉,带着深埋地下的土沁痕迹。 还有铜盏、铜匙、铜铃等市井旧器,形制古旧,市价远胜凡间新物,在此处却售价低廉。 绾绾说道: “公子,这些凡间旧货,大多来路不明。” “但阳间隐鬼市有三不问。” 纪风疑惑道:“三不问?” 绾绾点了点头,说道: “第一条,就是不问来路。” 第187章 不问真身 “这些货物,或为世家祖传旧藏,或为古墓出土陪葬,或为市井遗失旧物,或为人间失窃物件。” “混杂无别,无从考究。” “在这鬼市之中,来路从来不是交易的重点。” “但凡来客,无论修士,还是凡人,一旦追问货物的出处,探寻物品的渊源,便是坏了这鬼市的规矩。” 知白好奇地问: “绾绾,那如果破坏了这鬼市的规矩,会怎么样?” 绾绾说道:“轻则摊主瞬间收摊消失,来客空手而归,白白浪费机缘。” “重则冲撞阴阳契约,沾惹莫名霉运,缠身三月不散,事事不顺,福运折损。” “这便是阳间隐鬼市万年的规矩,不问来路,不究因果。” “交易只看你情我愿,货值其价。” “多余窥探,便是贪念破戒。” 纪风点了点头,这些他都不知道。 周德安给他的古籍上也有写到鬼市,但并没有绾绾说得这么详细。 当初耗费大量玄黄之气救绾绾,本是纪风的随手之举。 没想到却让他收获了一个通晓万物的百晓生,这就是因果循环啊! 凡人若进鬼市,需懂规矩的人带,否则极易触碰禁忌。 众人继续往前走去。 街边一个摊位上,乡土草药整齐的码放在竹制小筐中,都是凡间山野常见的寻常药材。 却比人间药铺的药材更加醇厚、更加洁净。 灵气内敛、药性饱满。 摊主是位走方郎中,布衣芒鞋,背着旧药囊,面容朴实,指尖带着常年抓药炮制的茧子,静静守着摊位,任凭来往客人观望,始终默然静坐。 所有摊位皆是如此安静。 无叫卖喧哗,无讨价还价,无刻意招揽。 整条街市只剩脚步声轻轻起落,行人缓缓游走,青白灯火静静摇曳,有一种沉寂温柔、疏离尘世的独特氛围。 再往前走,则没了凡间旧物,取而代之的是修士专属的道门灵物、阴地灵材。 此处摊位比凡间旧物的摊位更加的整洁,陈设也十分的简单。 每一件货物都静静的摊放在摊位上,带着一股岁月与阴阳沉积的气韵。 第一处摊位专营法器。 最显眼的是一柄桃木剑,剑身暗沉无光,木质纹理细密紧实,由百年雷击桃木打磨而成。 剑身布满细微斑驳纹路,是经年吸纳阴阳气运,抵御阴邪煞气留下的痕迹。 没有刻意雕刻的符文,却自带天然的镇煞灵力。 剑柄陈旧,裹着磨损的旧绳,看上去平平无奇,凑近便能感觉到剑身周围一股正阳之气缓缓流转。 旁边摆放着数面锈蚀青铜八卦镜。 镜身铜锈斑驳,大半镜面被锈迹覆盖,不复光洁,唯独中央八卦纹路清晰深刻,线条古朴规整,历经百年地底沉寂,依旧凝着辟煞安宅的灵力。 摊位一角堆叠着数本残破道经手抄本,纸页朽烂,缺页漏字,封面尽数遗失,字迹深浅不一。 是很久之前的道士亲手抄写的经文,没有传世正统道经的规整严谨,却藏着诸多失传的民间小术、简易符箓口诀,是凡间道门早已绝迹的零碎传承。 还有几片老旧招魂幡残片,布料腐朽轻薄,色如枯灰,看似破败无用,却残留着微弱的引魂之力。 这摊位的摊主整个人缩在衣袍中,让人看不清是人还是阴灵。 知白张了张嘴,刚想问纪风什么,却被绾绾轻轻打断。 “嘘,不要问。” 知白看向绾绾:“绾绾,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还不了解你?” 绾绾说道:“不要问,这便是三不问中的第二条规矩。” “不问真身。” 绾绾的声音在纪风耳边响起。 “市中摊主,是人是鬼、是妖是神、是地祇精怪,皆不可打探,皆不可窥探,皆不可直视深究。” “生人有生人相,阴灵有阴灵态,各自守界、各自营生。” “阴阳交易,贵在两安。” “你若开口询问对方真身来历、籍贯居所,或是死死直视阴灵摊主双眼,便是公然冒犯阴阳契约。” “冒犯之后会如何?”知白小声问道。 “轻则当场交易作废。” “重则被阴灵记下气息,日夜随行,阴煞缠身,福禄暗损,运势衰败。” 绾绾顿了顿:“酆都鬼市禁直视无面阴商,否则会被摄走魂魄。” “这阳间隐鬼市虽无夺魂之险,却有缠业之苦。” “俗世凡人、寻常修士,最怕这种无声无息、无解无消的阴缠业果。” 众人了解之后,收回目光,不再打量摊主真身,只是静静观看摊上灵物。 再往前走。 下一摊专营阴地灵材,都是凡间难寻、道门稀缺的修行妙物。 竹盘之中,静静躺着数株坟头千年茯苓,通体褐黑,质地紧实,表皮带着深埋坟土的沧桑痕迹,没有人工培育的规整模样,天然成形,气韵沉敛。 生于古坟茔前,吸百年阴阳二气而生,不属纯阳灵药,亦非纯阴邪材,性平温良,最能安神定魄、稳固神魂,是修士调理阴煞、滋养魂魄的绝佳灵材。 旁侧玉盘盛放着几朵幽泉阴芝。 芝盖小巧圆润,色呈暗紫,质地莹润通透,生长于幽泉阴湿之地、古墓阴凉深处,吸纳地底清阴灵气成型。 药性微凉,可清修道身阴浊、化解体内淤积煞气,温和无害,适配所有道门修士。 最剔透的是几枚古冢魂珀。 寻常琥珀凝树脂而成,藏虫纳尘。 而此魂珀,是千年古木树脂滴落,封存古墓阴息、游魂残气,经地底百年凝练成型,通体通透澄澈,内里隐隐有细碎流光浮动,似有微息流转,可辅助修士炼魂固神、安定心魄,是极其难得的阴系修行灵材。 摊位边角,整齐摆放着一截雷击枣木段、一捆坟前老艾草、一捧幽泉阴砂,皆是修道刚需的冷门灵材,凡间药铺、仙山集市尽数难寻,唯独这阳间隐鬼市常年有售。 第188章 不问价钱! 再往前,是一处符纸小摊,专为凡人祈福、修士度厄所设。 一张张符纸叠放整齐,都是摊主亲手绘制的简易符箓。 没有高阶道符的磅礴灵力,却胜在稳妥实用、适配俗世。 平安箓,线条简单规整,可镇宅安身、规避寻常阴煞。 收惊小篆,专治凡人夜路受惊、魂魄不安、梦魇缠身。 最特别的是往生托梦笺,纸色暗沉、质地特殊。 无需复杂仪式,只需焚化即可连通阴阳,让逝去亲人托梦回话,解生人相思执念,了阴阳牵挂羁绊。 此符纸小摊往来客人最多,多是慕名而来的凡间百姓。 他们神色恭敬,举止谨慎,静静驻足挑选。 然后付钱,走人,无人喧哗,无人多言。 绾绾开口道: “这便是三不问的最后一条规矩。” “不问价钱。” “阳间隐鬼市中的所有货物,都价码既定,明标于心,暗合天道。” “无虚价,无溢价,无议价空间。” “整条阳间隐鬼市,无论凡间旧货还是阴阳灵物,一律一口价。” “看得上、合心意,便付钱拿货。” “看不上、感觉价格高了,便转身离去。” “万不可开口讨价,落地还价,是鬼市的禁忌。” 纪风看着摊前默然交易的客人,无一议价,全部恪守规矩。 “禁忌?” 绾绾点了点头:“议价,是轻贱阴阳契约,贪念逾矩的行径。” “鬼市不是凡间市井买卖,是阴阳气运互换、因果机缘的交易。” “一旦还了价,便是不信物值,不认天道定价,破了千年默守的市规。” “轻者,随身财物会莫名遗失,细碎福运无故损耗。” “重者,当场被鬼市气运排斥,周身沾染驳杂阴煞,百日修行难进,俗世诸事不顺。” 纪风目光扫过整条街道。 果然全程寂静交易。 生人付钱,取物,转身离场,动作流畅利落。 摊主收货,递物,静坐等候,全程无一声言语、无一丝波澜。 买卖双方默契十足,互不打扰,互不窥探,守住阳间隐鬼市最核心的交易分寸。 纪风正静静观望这每一处摊位,忽然街角掠过一道细微异动。 整条街市静谧如常,唯独市街最深处的暗巷,雾气骤然暗沉了几分。 青白灯火在此处尽数黯淡,隐隐透出一丝隐晦阴邪之气,与前方温和的市集气氛完全不同。 绾绾看了过来,落到纪风肩头。 说道:“公子,那里是暗巷,鬼市的禁品区。” 绾绾语气多了几分肃重,说道: “暗巷鬼市禁品区隐于市尾角落,不张扬、不显露,是阴灵邪修专营的禁市。” “天道默许其存在,道门则明令禁止,是整座隐鬼市唯一的凶险之地。” 纪风抬头看去。 市街尽头的暗巷幽深狭长,浓雾浓稠如墨,彻底遮蔽视线,看不清里边陈设与人影。 巷口无灯火,无摊位,无往来客人,死寂沉沉。 与热闹平和的主街格格不入,隐隐透着害人的阴怨戾气。 知白也看了过来,小声问道: “绾绾,那里边是卖什么的?” “都是损人利己、折福害命的阴邪禁品。” “有棺钉炼怨膏,以古墓棺钉锈粉,亡魂怨气凝练而成,是邪修炼煞养鬼的歹毒材料。” “有尸土阴膏,取自乱葬岗深埋尸土,浸尸气、聚阴怨,可炼禁术、制阴蛊。” “有短命邪药,短期能暴涨修为、精进道行,却折损阳寿、断绝仙途,后患无穷。” “还有残缺控魂咒抄本、破损拘魂秘术残篇,皆是道门早已封禁销毁的害人禁术。” “最凶险的是无名亡魂寄存牌、私藏陪葬冥契。” “凡人修士一旦私购,便会被牌中、契内无名阴魂日夜缠扰,梦魇不绝,运势崩塌,福运耗尽,难解无解,直至气运枯竭。”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地方是邪修专属的交易地,寻常客人、正道修士绝不会踏足半步。” “每逢中元大集,城隍便会派遣阴差隐于雾中巡市,一旦查获禁品交易,当即收押摊主、焚毁所有禁货,绝不姑息。” 纪风静静立在街口,并未靠近,只远远观望那片暗沉雾色。 他身着冰蚕雪丝制作的仙袍,又身负三昧真火等诸多大神通,这点阴邪戾气,尚且无法近身伤他。 只是隐市规制自成天道,无需外人干涉,无需强者制衡。 自有阴阳规矩,自有神道巡察,各守其界,各行其道,这便是鬼市的存续之道。 他收回目光。 此时市街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想来是朔日夜阴气鼎盛,鬼市规模比平日更为繁盛。 他缓步慢行,目光落在往来行人身上,很快便看到一处极具反差的景象。 几名身着素色道袍的道门修士,换上了寻常布衣便服,混在人群之中,低眉敛目,步履匆匆。 他们精准地直奔灵物区摊位,专心挑选残破道经、雷击枣木、古符残篇,挑选完毕即刻付款取物,转身快步离市,绝不四处张望,绝不逗留闲逛。 “这是道门专属潜规。” 绾绾说道:“正阳道气过盛,不可张扬入市。” “正一、灵宝修士身带三清道气、雷令威严,若是身着法衣、手持令牌横穿市集,一身纯阳正气会剧烈灼伤阴灵摊主、惊扰夹缝阴气,瞬间打破市街阴阳平衡,引发市集骚乱、人鬼躁动。” “故而所有正道修士入市,皆需褪去法衣、收起法器,改换寻常布衣,敛去周身正阳道气,低调往来,静默交易,互不惊扰阴阳两界生灵。” “是道门修士千年恪守的隐市默契。” 纪风心中了然。 此方市集的规矩,无明文律令,无石碑公示,无阴差宣读,却深深刻在所有入市生灵的认知之中。 生人守俗世分寸,阴灵守冥规矩,修士守道门默契,各行其是,各安其道,方才成就这千年不绝的阳间隐鬼市。 他继续缓步前行,沿途又见到诸多细碎异象。 第189章 鬼市见闻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出现在鬼市一处入口处,神色紧张的看着周围的一切,还有来来往往的身影。 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寻常。 但中年男子比老妇人沉稳的多,显然是鬼市常客。 他扶着老妇人的胳膊,微微弯下腰,在她耳边说道: “别怕,跟着我走,别看他们的眼睛,也别多问。” 老妇人看向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随后在中年男子的带领下,两人穿过众多摊位,往里边走去。 老妇人始终谨记着中年男子的话,低着头,不敢往两边看,也不敢多言。 他们走到符纸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 老妇人抬起头,目光扫过摊位上的诸多符纸。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几张符纸上。 “就是这......” 她忽然要出声,却被一旁的中年男子摁住,朝她摇了摇头。 老妇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急忙捂住了嘴。 好在并没有惊动周围的客人和摊主。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包了好几层,她一层一层的打开,最里边是几块碎银,还有几十枚铜钱。 她算好银两,将钱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放在摊位上,换了一张往生托梦笺。 摊主微微点头,算是确认了交易。 随后老妇人将布包和那张笺纸小心翼翼的放好,揣进怀里。 离开摊位到了鬼市出口后,她转过身,朝那个领路的中年男子深深鞠了一躬。 中年男子扶着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老妇人就出了鬼市。 纪风等人看着这一幕。 绾绾坐在纪风肩膀上,说道: “公子,这中年男子就是走阴人。” “走阴人?” 绾绾点了点头,说道: “也叫引路人。” “能夜入阴阳交界,通鬼神、晓冥途,专职带凡人进鬼市见亡魂、办阴事。” “普通百姓不懂鬼市的规矩,没有走阴人带路,根本进不来,也出不去,所以才有了走阴人一职。” “他们收的报酬不多,做的却是积阴德的营生。” 纪风点了点头,这走阴人有点类似于向导。 知白好奇的问道:“公子,那老婆婆换那符纸干什么?” “大概想跟已经不在了的人说几句话,或者想在梦里见一见他吧。” “噢噢。” 众人收回目光,继续在鬼市里闲逛。 一处摊位上,一个落魄书生正弯腰将半本古籍递给摊前的客人。 那客人接过古籍翻了两页,随后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摊上。 书生也不言语,将铜板揣进怀里,继续等下一位客人。 还有隐于人群中的邪修,一身黑袍遮盖身形,低头敛形,趁着人流遮挡,快速穿梭到暗巷口,一闪而入。 随后身形瞬间被暗巷口的浓雾吞没,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纪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整个阳间隐鬼市,明暗交织,正邪共存,人鬼相依,这或许就是世间阴阳大道的缩影。 他并未去管,他只是来闲逛的。 走着走着,知白忽然抽了抽鼻子。 “公子,你有没有闻到,好香啊。” 纪风也闻到了。 是一股淡淡的麦香,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苦气息。 他们走了过去,发现这阳间隐鬼市里,居然还有小吃街。 这味道,正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有面条,那面条细如发丝,黑褐色。 一个阴灵正坐在摊前,端起碗,吸溜着面条,那面入嘴,便成了气。 一碗面吃完,他周身轮廓微微凝实了几分。 “这是黄泉面。” 绾绾的声音响起,说道: “这面有着安魂定魄,驱散阴寒的作用。” “绾绾,那个呢?” 知白伸手指向另一处摊位,那处摊位卖着类似糕点的东西,灰黑色。 绾绾看了一眼,说道: “那是忘魂糕,吃了可以忘俗,淡执念,但不能多吃,吃多了容易忘生前的事。” “忘魂糕?名字还挺好听,不知道好不好吃?” “知白。” 绾绾忽然落到知白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知白一愣: “怎么了?难道这里的东西不能吃?” 绾绾郑重道:“我们当然不能吃了。” “这些都是以阴灵怨气,亡魂残息凝练而成的鬼食,是给阴灵吃的。” “生人吃了,损三魂、耗气血、染阴煞,轻则大病缠绵、体虚乏力,重则魂魄滞困阴阳夹缝,久留成疾。” “修士吃了,道心蒙尘、修为倒退、正阳受损,难以清修精进。” 绾绾笑道:“你吃了,小心缩回土里。” 知白吓的缩回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纪风看向那些小吃摊位,摊前坐着的几个食客,周身轮廓在灯火下微微发虚,来这儿吃饭的都是阴灵。 也是,活人来鬼市都是有事要办,办完就走,谁会在这里坐下来吃饭。 “走吧,想吃我们回人间再吃。” 纪风迈步继续往前走去。 刚走没几步,前方忽然有人迎了上来。 是个阴灵,身形消瘦,轮廓在灯火下发虚,脸上堆着笑。 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用一块褪色的旧布裹着,看不到里边是什么。 “公子。” 那阴灵凑到纪风跟前,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殷勤。 “我看公子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 “在下手里有件宝物,一直想找个有缘人托付。” “公子若是不嫌弃,这宝物便赠予公子了。” 说着,他就将那布包往前递了递。 旧布的一角滑开,露出里边一截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纪风停下脚步,看着他。 绾绾落回纪风肩头,说道: “公子,别接。” “他这是想将他的因果转嫁给你。” “这东西一旦接了,他生前欠下的债,未了的恩怨,缠身的业障,全部都会转嫁到公子你身上。” “他自己就能干干净净的去投胎了。” “岂有此理!” 牛渊听完,一步踏到纪风身前,魁梧的身材将那阴灵遮得严严实实。 他居高临下的盯着那张发虚的脸,喉,说道: “敢害俺家公子,你想死了是不是?” 第190章 鬼市结束 那阴灵被牛渊这一声,吓的周身轮廓虚影都在颤抖,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周围来往的行人和阴灵听到这动静,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青白灯火下,一圈模糊的面孔齐刷刷的看向这里。 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只是单纯想看个热闹。 “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阴灵想转嫁因果。” “转嫁因果?那可是缺大德的勾当啊。” “.......”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阴灵见事情败露,脸上的殷勤瞬间消失了,急忙将布包收回怀里,连退数步,朝纪风连连作揖。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小的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求公子饶了我这一回!” 纪风看着他,只是淡淡说道: “你走吧。” 见纪风放他离开,那阴灵如蒙大赦。 又连作了好几个揖,转过身,灰溜溜地钻出了围观的人群,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鬼市深处。 围观的生人和阴灵见没有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去,长街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知白仰着头看向纪风: “公子,他想将他的因果转嫁给你,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纪风低头看着知白,嘴角微微扬起。 “哪有那么容易便宜他。” 纪风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凝了一缕淡淡的灰气。 追魂摄魄。 有了这缕气息,他就能随时随地的找到那刚刚的阴灵。 现在不收拾他,是因为纪风不想破坏了鬼市的氛围。 再者,也不想因为这事,耽搁了他们逛鬼市。 这点小插曲,并未影响纪风等人的心情,他们继续逛着鬼市。 绾绾道:“鬼市除了不能随意接别人送过来的东西外,还有一些规矩。” 纪风等人边走,绾绾边讲。 “比如摊主递过来的阴火烛,千万不能点和闻。” “鬼市里挂的那些青白灯笼是市集气运所化,照个亮而已,没什么害处。” “但有些摊主手里单独递出来的蜡烛,那就不一样了。” “全是亡魂残息和阴煞之气炼出来的。” “凡人只要凑近闻了闻,阳寿就在不知不觉间被耗掉一些。” “修士要是碰了,道基沾了阴浊,想洗都洗不掉。” 知白正听得入神,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枚铜钱,锈迹斑斑,半埋在土里。 他刚想弯腰去捡,绾绾翅膀一扇,就阻止了知白: “不能捡?” 知白疑惑道:“怎么了?” 绾绾指着地上那枚铜钱,说道: “这些都是阴灵故意丢的饵。” “玉佩、铜钱、珠饰、符纸,看着像是谁不小心掉在这里的,其实每一件都附了夹缝里的阴气。” “谁要是贪便宜捡了起来,阴气就会立刻缠身,魂魄被锁定,再想出这鬼市可就难了。” 纪风看向周围,往来的行人脚步匆匆,路过那些若隐若现的脚下物件时,个个目不斜视,径直跨过去,没有一个人低头去捡。 贪念这东西,在这鬼市里就是最大的破绽。 “咯咯咯!” 纪风等人逛着逛着,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很淡很远,像隔了千山万水,穿透重重雾气才勉强落进鬼市里。 但就这么一声,整条街的气氛骤然变了。 头顶上那些青白灯笼齐齐一颤,光亮肉眼可见的黯淡了几分。 沿街所有摊主,不管是生人还是阴灵。 同时抬起头,齐刷刷的望向东边天际。 刚才还松弛着的肩膀一瞬间就绷紧了,像被同一根线猛的拽了一下。 往来挑选物件的客人们也全都停下了手,不再观望,不再挑选,不再买卖。 所有人默契的收拢手中的物件,转身往出口走去。 方才还零零星星的脚步声,转眼就变得密集而有序。 绾绾看着东边天际,说道: “公子,寅时末到了,拂晓将临。” “鸡鸣第一声就是离场号令,不管你交易谈没谈完,物件选没选好,价钱付没付清,都得立刻停手,马上走人,半刻都不能多留。” “那走吧,我们也走。” 纪风等人也随着人流往出口走,他回头望了一眼。 方才还灯火连绵、身影憧憧的鬼市,不过数息时间,人流已经疏散了大半,街面越来越空。 “咯咯咯!” 最后一名行人踏出鬼市的瞬间,第二声鸡鸣正好响起。 然后,鬼市开始消散。 沿街那些摊位、素色布棚,从上到下,开始变的透明。 青白灯火一盏接一盏的熄灭。 脚下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重新变回崎岖不平的荒丘土路,那些规矩整洁的街巷瞬间消失,变成坊巷残墙。 短短三息。 刚才那座隐秘而热闹的鬼市,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场阴阳交易、人鬼往来,不过是夜半浮生的一场幻梦。 站在坊巷残墙前,绾绾说道: “鬼市散了。” 纪风抬头望向东方。 天际尽头,夜色正在一点点泛白,拂晓的微光正渐渐透出云层。 昼夜交替,阴阳轮转,从来不差半分。 绾绾说道:“离场之后还有最后一道规矩,净身礼。” “活人夜入鬼市,周身必定沾染阴气和夹缝里的阴浊,回去之后必须行净身礼,才能驱散阴煞,免得被缠业。” “凡人回家要在门前烧艾草,从头到脚熏一遍。” “道门修士用朱砂兑水点眉心、抹手腕,再诵净身咒涤荡道体。” “从鬼市带出来的东西,得放在窗台上晒足一天太阳,再用香火熏绕三圈,彻底剥掉附着的阴息,才能收纳使用。” 纪风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 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阴浊。 绾绾是先天生灵之躯,同样纤尘不染。 他转头看向知白和牛渊,两人身上倒是沾了不少阴气,在晨光下隐隐泛着灰蒙蒙的雾气。 纪风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簇金红色的火苗。 三昧真火在他指尖跳了跳,一挥手,化作两缕,飞向知白和牛渊。 火光绕着两人转了几圈,那些阴气在三昧真火的灼烧下瞬间化作青烟,消散在空中。 知白说道:“谢谢公子,好暖和。” 牛渊也道:“多谢公子。” 纪风点了点头。 夜色逐渐褪去,晨曦漫过山脊,满地荒草、断壁残垣静立旷野。 满目荒芜萧瑟,再也寻不到半分阳间隐鬼市的痕迹。 纪风目光掠过破晓的山河。 一夜鬼市游历,见的是旧货灵物、人鬼百态,悟的是阴阳分寸、因果规矩。 这世间,有趣! 有趣! 第191章 算账 “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返回辰阳城里?” 知白仰头问道。 纪风抬起手,指尖浮现一抹极淡的气息,笑道:“去算账。” 他施展追魂摄魄神通。 那抹气息在指尖上空绕了几圈,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住了,往一个方向自动飞了起来。 速度并不快,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悠悠地往荒丘深处飘去。 “这阴灵躲藏的地方离这儿居然不远。” 纪风迈步跟了上去。 “走吧,去看看想让我承接他因果业障的,究竟是什么鬼。” 知白和牛渊跟了上来。。 绾绾飞到在纪风肩头落下,翅膀收拢,说道: “公子,此阴灵敢当众转嫁因果,绝非初犯。” “鬼市万年,敢做这种勾当的,都是藏了重业,想借凡人、修士洗刷罪孽的恶鬼。” 纪风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那缕气息在前方引路,穿过荒丘,又穿过一片干涸的河滩。 过了河滩,前方出现一片荒山。 山不算高,但树木高大茂密,树冠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天光,林子里暗沉沉的。 脚下的腐叶堆得厚厚一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这里阴气极重,确实适合阴灵藏身。 那缕气息在林间穿梭,拐过几十棵树木,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塌陷的古祠。 古祠断墙倾颓,瓦砾散落一地,半扇朽木门歪在门框上。 那缕气息像是认准了什么,直接钻了进去。 古祠中,那阴灵正缩在墙角。 他身形轮廓比鬼市中淡了几分,凡人根本看不见。 他脸上的表情早已没了卑微殷勤,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可惜的模样。 “可惜了。” 他拍着大腿,自言自语道: “那人一看就不凡,若是他接了我身上这剩余的因果,我就应该能投胎去了。” “看他们左顾右盼的模样,分明是第一次进鬼市,哎呀!” 他越说越可惜,又拍了一下大腿。 “可惜被他肩头那小东西坏了事。” “那小人儿眼睛倒是毒,一眼就看出我要转嫁因果。” “不过没事。” 阴灵往墙上一靠,那张模糊的面孔上挤出一个阴森的笑。 “等下次鬼市再开,还是有机会的。” “朔日望日,清明寒衣,总会遇到几个不懂规矩的新人。” “几年我都等了,还差这一点时间?”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的气息从外边飘了进来,钻入了他的胸口。 “这是什么?” 阴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伸手摸了摸。 发现什么都没有。 “噔噔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阴灵猛地站起身,身形一晃,缩到了古祠神台后方的阴影里。 “这地方阴森偏远,怎么会有人来?” 他躲在神台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看清来人的瞬间,阴灵瞬间瞪大了双眼。 “怎么会是他们?难道是来找我报仇的?” “怎么办?怎么办?” “哎呦,我是鬼,我怕个锤子。” 他转念一想,又稳住了心神。 他是阳寿未尽而阴籍未登者,是鬼。 只有在鬼市中借助阴阳裂隙,他才能显露身形,平日里凡人最多感觉身边凉飕飕的,根本看不见他。 纪风等人走了进来。 古祠内光线昏暗,地面铺着青砖,但依旧碎了。 正前方的神台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歪在台上,泥塑的面孔已经模糊不清。 周围空气阴冷。 知白看了一圈,并未发现那阴灵的身影,问道: “公子,那阴灵在这儿?” 纪风开启阴阳法眼,看向神台之后。 笑道:“过来!” 阴灵还在思索纪风等人怎么会来这儿,忽然身子一僵。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攥了起来,将他整个人从神台后提了起来。 他想挣扎,却发现四肢根本不听使唤,就这么被凌空拎着,飞到了纪风面前,然后重重的摔在地上。 “你......你是谁?” 阴灵瘫坐在地上,看向纪风,声音发颤道。 纪风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们相见分别不过几个时辰,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阴灵那张模糊的面孔上瞬间写满了惊骇。 他当然认出来了。 纪风就是他在鬼市上准备转嫁因果业障的那个人。 可问题是,他怎么能看见自己? 怎么能找到这里? 怎么能把他提溜起来? 他颤颤巍巍道: “你......你是怎么能找到我?!” 纪风指尖轻轻一点,一缕极淡的气息从阴灵身上飞了出来,正是刚刚钻进他体内的那道。 追魂摄魄。 阴灵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寻常修士能有的神通。 他在阳间隐鬼市里混了这么多年,自然也认得许多大神通。 这人果然不是寻常人。 纪风说道:“我之前放你走,是不想影响我逛鬼市。” “现在寻你,当然是来算账的。” 听到这话,阴灵瞬间换了张脸。 扑通一声整个人趴在纪风面前,痛哭流涕道: “仙长恕罪!” “仙长饶命!” “小的一时糊涂啊!” “小的实在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求仙长慈悲,放我一条生路!” 纪风看着跪在他眼前的阴灵,说道: “被逼无奈?” “说说,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那阴灵趴在地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公子,小的姓周,名叫周司,生前是个木匠。” 他说他自幼父母双亡,被师父收养,拜入师门学手艺。 师父姓郑,在辰阳县开了间木工作坊,门下收了四个徒弟。 大师兄赵魁来的最早,跟了他师父二十年,手艺最好,但脾气也最暴。 他排行老三。 “师父待我们像亲儿子一样。” 周司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回忆什么。 他说:“我师父没什么积蓄,一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本《郑氏木经》。” “里边记载着师父毕生的手艺、榫卯图样、木料辨识的法子,还有几页是师祖传下来的营造秘术。” “师父常说,等他百年之后,就把这本《木经》传授给我们四人中的其中一位。” “可......可没想到大师兄他......” 第192章 浮生若梦 “那天夜里,大师兄他偷偷溜进师父房里,寻找那本《木经》。” “我那天有活,回来的晚,刚回来,就碰到大师兄从师父房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本《木经》,还有一个包袱。” “他看见我,让我别声张,说这《木经》本就该传给他。” 周司抬起头,看向纪风: “我自然不答应,说着就要去告诉我师父。” “结果大师兄他急了,拿起旁边的金槌就朝我背后敲来。” “我来不及躲闪,就被敲倒在地。” “这声音自然惊动了我师父和两位师兄弟,他们跑出来查看,结果......” 周司越说越悲,声音凄切,字字泣血。 “结果他......他又残忍地敲死了师父、二师兄和小师弟。” 古祠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断墙间穿过,带起一阵呜呜声。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起来,看向周司,冷冷道: “胡说!” “你若是被你大师兄敲死的,你身上何来的因果业障?” “而且你早就该投胎转世了。” “这......这......” 周司眼神飘忽,那张模糊的鬼孔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低着头,眼珠子转了又转,忽然立起身来,说道: “对!当时大师兄第一下没敲死我,我起来后又掐死了他,身上有了人命,这才......” “对,是这样的,没有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坚定无比,甚至还点了点头,像是连自己都被说服了。 绾绾轻笑了一声。 “鬼话连篇,颠倒黑白。” 纪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周司,没有说话。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至于真相如何,看一眼便知。 纪风手中掐诀,一道法光从指尖飞出,落到周司身上。 周司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呆立当场。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慌乱与狡辩之间。 “公子,他怎么了?” 知白仰头问道。 “没事,是浮生若梦。”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能通过他的梦境,来看到他的一生。” 纪风一挥手,一道光幕出现在周司头顶。 光幕中显现出一片场景。 最开始,是个小孩。 黑黑瘦瘦的,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蹲在街角,脸上脏兮兮的。 眉眼之间,与眼前的周司有几分相像。 他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 后来一个木匠看其可怜,便收入门下,这木匠便是周司口中的郑师父。 郑师父门下有四个徒弟。 大徒弟赵魁来得最早,跟的时间最久。 但和周司说的完全不一样。 赵魁为人憨厚老实,很多活都是他干的。 他对三个师弟也非常的好,他们学不会的榫卯,他一遍一遍的教,不厌其烦。 二师兄踏实肯干,手艺虽不出众,但胜在勤勉,每日最早到作坊,最晚离开,也是郑师父唯一的儿子。 小师弟年幼,来得最晚,但天赋极好,郑师父常常夸他“将来必成大器”。 而周司呢? 游手好闲,爱耍小聪明。 郑师父教他榫卯,他嫌麻烦。 大师兄教他认木料,他说改天再学。 背地里还总爱偷翻郑师父的手札,专挑那些看不懂的图样,回头跟小师弟吹嘘说师父私下教了他“秘传手艺”。 看着小师弟羡慕的目光,他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光幕中的画面一转,郑师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古籍,下方跪着四个徒弟。 郑师父说道: “你们要勤加苦练,等我百年之后,这本《木经》就传给你们四人中手艺最好的那一个,才能不辱没我的名号。”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四个徒弟脸上一一扫过。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不一。 而周司,站在最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本《木经》。 随后几天夜里,周司时常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师兄跟师父最久,小师弟天赋最高,二师兄是师父唯一的儿子。 唯独他,什么都拿不出手。 等师父百年之后,他怕是连口饭都吃不上。 这让他动起了歪心思。 一天夜里,夜深人静,郑师父早已沉沉睡去。 周司脱了鞋,光着脚,无声无息地摸进了郑师父的房间里。 他观察良久,自然知道郑师父会将《木经》等珍贵东西放在那里。 他在柜子底下翻找片刻,果然在柜底深处找到了那本《木经》,旁边还放着郑师毕生攒下的积蓄,几十锭银两,还有几件值钱的老物件。 他将银两和老物件一并打包,拿着那本《木经》,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有了这些积蓄,他哪怕不干活,也能活的很滋润。 可他刚退出郑师父的房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大师兄赵魁。 赵魁刚做完工回来,身上还沾着木屑,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他看见周司从师父房里出来,怀里抱着包袱和那本眼熟的古籍,整个人愣了一下。 “老三,你......” 赵魁的目光从周司脸上移到他怀里,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放下油灯,看向周司,沉声道: “跟我去见师父。” 周司慌了。 偷盗在当时是犯罪,更何况偷的是他师父的《木经》和毕生积蓄。 一旦被揭发,他不仅要被逐出师门,还要被送进大牢。 他看着赵魁朝郑师父卧房走去的背影,恶向胆边生。 他抄起旁边木案上的金槌,追了上去,朝着赵魁的后脑就是一锤。 “你......” 赵魁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的摔倒在地。 但这一声,惊醒了屋里的人。 郑师披着外衣走了出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大徒弟和手握金槌的周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锤砸倒在地。 二师兄和小师弟听见这动静也跑了出来。 “爹,大师兄,三师弟你......” 二师兄抱着他爹,看向周司。 “三师兄......” 小师弟才十岁,看见满地的血,吓得腿都软了,喊了一声“三师兄”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 周司杀红了眼。 一锤,又一锤。 二师兄倒下了,小师弟也倒下了。 “咔嚓!” 似乎就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方才还月朗星稀的夜空忽然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大雨倾盆而下。 周司站在雨里,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那把染血的金槌。 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混着鲜血从衣角滑落。 “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嘴里喊着,似乎在给自己的罪责找借口。 他拿起古籍和那包银两,就准备逃走,忽然一道身影扑了上来。 第193章 辰阳县城隍 原来,大师兄赵魁并没有死。 冰冷的雨水惊醒了他。 他将周司扑倒在地,一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周司的脖子。 周司拼命挣扎,手里的金槌胡乱的朝赵魁头上砸去。 但那双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周司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听见赵魁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师父......养你.......这么大......白眼狼......” 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周司再醒来时,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低头往下看去。 看到自己的尸体倒在血泊中,和师父、师兄弟们躺在一起。 他成了阴灵。 后来他才知道,阳寿未尽而横死之人,魂魄不自动入阴司,鬼差一时半会发现不了他。 他更打听到了一件事! 弑师,谋财害命,是重重之罪。 按阴司律法,是要下黑绳狱、碓磨狱、血池狱、阿鼻狱。 他怕了。 他不想下地狱。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鬼市中游荡,寻找那些不懂规矩的凡人、修士,将他身上的业障全部转嫁出去。 凡是被他转嫁业障了的,凡人缠煞短命,修士沾污道基、跌境废功。 他靠着一次次的转嫁,将身上的业障逐渐洗去。 若是再给他一段时间,他就能彻底洗清罪孽,躲过阴司审判,直接投胎转世,甚至能投进富贵人家。 光幕缓缓合拢,那些画面消散在空中。 古祠中一片死寂。 知白攥着小手,恶狠狠的说道: “他......他才是凶手,真是可恶啊!” 绾绾也道: “这阴灵无半点冤屈,无半分可怜。” “贪财、弑师、弑兄、害善,桩桩件件都是主动作恶。” “而且多年来,不曾悔过一日,只想着日日夜夜如何算计,如何寻找无辜之人,替他转嫁因果业障。” 就在这时,周司的身子猛地一震。 浮生若梦的法光从他身上散去,他睁开眼。 方才光幕中浮现的一切,他自己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被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被他编了无数遍的谎言覆盖的真相,此刻全被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 周司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 脸上再无半分刚才的可怜与悲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遮掩的狰狞。 “哈哈哈......” “逼我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还有你们!”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双手成爪,指尖凝着浓稠如墨的阴煞之气,朝纪风面门抓来。 “我马上就能洗清业障了!” “就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 他声音尖锐的刺耳。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要多管闲事?让我转嫁了因果又怎样?” “那些凡人的命值几个钱?那些修士修行不就是为了多活几年?” “我拿他们几年阳寿换我下一世的荣华富贵,有什么不公!” “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滚!” 纪风一声怒吼传出。 周司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撞在坍塌的神台上,泥塑残块簌簌的往下掉。 他挣扎着从泥塑堆里爬起来,身上的阴气翻涌的更厉害了。 周司脸上的表情在狰狞与疯狂之间反复切换,像是彻底疯了。 “你们懂什么!我自幼父母双亡,要不是师父收留,我早就饿死在街上了!” 知白似乎想起了什么,气愤的说道: “你还知道是你师父收留了你,你还知道你这条命是他给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我......” 周司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的表情停滞了一瞬,然后又变回了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 “那又怎样!” “我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这几十年里,我日日夜夜躲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深怕被阴司的鬼差发现。” “我只是想投胎,我只是想重新做人!” “我有错吗?” “重新做人?” 绾绾笑道:“你转嫁给那些无辜凡人的业障,让他们缠煞短命、福运折损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他们也是人?” 周司被这句话堵得一滞,最后一丝伪装也在这句质问下彻底崩裂。 他不再争辩,嘶吼着扑向纪风。 “那就一起死!反正我下地狱也要拉着你们一起垫背!” “定!” 纪风说道,一道赦令从口中而出,将周司定在原地。 纪风看向周司道: “你自幼父母双亡,被你师父收养,本该学了一门手艺,安安稳稳过一生。 “可你游手好闲,贪心不足,偷盗师门秘传,被师兄撞破后弑师杀同门,连最小的师弟都不放过。” “死后成为阴灵,不想着赎罪,反而日日算计如何把业障转嫁给无辜之人。” “罪无可恕!” ...... 辰阳县阴司内。 辰阳县城隍正批阅文牍。 一个鬼差从外边飘了进来。 “大......大人!” 辰阳县城隍抬起头,看向那鬼差: “如此慌张,怎么了?” 那鬼差手指着外边: “大人,小的......小的说不清,还请大人您自己出去看看。”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辰阳县城隍放下手中的文牍,理了理袍袖,从案后站起来。 他走下大殿,穿过殿门,来到殿外。 殿外,一个阴灵正直直地站在那里,周身被一道淡金色的赦令牢牢困住。 周司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睛还能转。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悔意,只有见到鬼差时的恐惧。 周围的鬼差们围了一圈,手持勾魂锁链,警惕地看着周司。 却没有一个敢上前,那道赦令上传来的气息让他们本能的不敢靠近。 辰阳县城隍走下来的那一刻,那道赦令忽然动了。 它从周司身上飞了起来,化作一道金光,钻入辰阳县城隍的耳中。 周司见捆绑住他的赦令消失,想跑,却被辰阳县城隍镇压在原地。 “大人!” 见那赦令钻入城隍耳中,周围鬼差脸色骤变,以为城隍大人受到了攻击,纷纷上前一步,勾魂锁链“哗啦啦”地抖开。 第194章 东海遇剑客 城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那道赦令在他耳边化作一道声音。 “此阴灵姓周名司,生前弑师、谋财害命,杀害四人。” “死后数十年间,屡次在阳间隐鬼市中转嫁因果业障,害及无辜凡人与修士。” “今将其押送至阴司,还请城隍依律处置。” 赦令说完,便化瞬间消散在城隍耳边,再无半点痕迹。 辰阳县城隍负手站在台阶上,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中那个被定住的阴灵身上,他忽然喊道: “文判!” 一道阴风从殿侧卷过,文判从他身后出现,行礼道: “大人。” “查查此阴灵的过往。” “是,大人。” 文判翻开簿子,查询着周司的过往。 “大人。” 文判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此阴灵名叫周司,辰阳县人氏,生前乃是一木匠。” “几十年前弑师、杀害同门四人。” “按阴司律法,弑师乃十恶不赦之重罪,杀害同门更是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眉头皱道: “但不知为何,他身上的业障并不多,洗刷掉这些罪孽之后,可投胎转世。” “哼。” 辰阳县城隍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周司身上。 “弑师、杀害同门四人,这罪孽还不多?” “还敢在鬼市转嫁因果业障,害及无辜凡人与修士。”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顿: “罪加一等。” 文判听到辰阳县城隍的话,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周司被定在殿前,听见这句话,浑身猛地一颤。 辰阳县城隍看向周司: “此等罪业,依律如何判处?” 文判合上手中簿子,回道: “大人,依阴司律法,弑师之罪,属十恶不赦,依律当入碓磨狱。此狱以巨碓将罪魂捣碎磨散,偿其欺师灭祖、悖逆人伦之业。” “杀害同门三人,其中一人年幼,依律属杀幼,罪加一等,当入黑绳狱。此狱以黑绳缚罪魂之身,按其所造杀业之数,刀劈斧斫,偿其残害同门之血债。” “死后数十年间,不知悔改,屡次在阳间隐鬼市转嫁因果业障于无辜凡人及修士,致多人缠煞短命、折损福运。” “此乃明知故犯、持续作恶,依律当入血池狱。此狱以污血浸其魂魄,日夜洗濯其恶念,直至百年恶业涤净为止。” 文判继续道: “四罪并罚,罪无可赦。” “依阴司律法,先入黑绳狱三百年,刀刃加身,偿杀业之血。” “再入碓磨狱三百年,碎骨粉身,偿弑师之罪。” “后入血池狱三百年,污血浸魂,偿害人之业。 “三狱刑满,打下阿鼻狱,永世不得超生。” 辰阳县城隍听完,点了点头。 走到案前,拿起那支朱笔,在文牍上落下。 他放下笔,抬起头,说道: “初审如下。” “阴灵周司,阴籍辰阳,生前弑师灭祖、残杀同门,身死之后,不思悔过,潜入鬼市转嫁业障,祸乱阴阳、残害无辜,四罪叠加,恶贯满盈。” “本城隍依属地阴司律法,初审录罪、拟定刑罚:拟判黑绳狱三百年、碓磨狱三百年、血池狱三百年。” “三狱刑满,再由十殿阎罗终审勘定,核定是否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唔唔唔!” 周司还想说什么,辰阳县城隍挥了挥手。 “鬼差听令,将罪魂周司即刻收押阴牢,待初审文牍封印完备,随文判一同押赴幽冥地府,听候十殿阎罗终审发落。” “是,大人!” 两名鬼差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司,强力拖拽而出,转瞬消失在殿外阴风黑雾之中。 辰阳县阴司重归肃穆。 殿内,辰阳县城隍将朱笔放回笔架上。 他抬起头,看向刚刚那名鬼差道:“那位送他来的仙人,可留了姓名?” 那鬼差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禀大人,那阴灵被送入阴司时,便一动不动,未见其他人。” “我知道了,下去吧!” 另一边,纪风等人已经踏上了前往通天江下游的路。 过了辰阳县,又过了许多村落,县城,终于到了通天江下游。 通天江入的居然是东海。 纪风站在崖岸一块突起的青石上,天青云纹广袖被海风吹起,飘在身后。 绾绾从他肩头飞起来,琥珀色的眼睛迎着海风,翅膀被吹得贴在背后,却舍不得躲进衣领里。 知白攥着纪风的衣角,踮着脚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苍蓝,嘴巴张了半天才说道。 “公子,这海好大好大啊!” “比我们之前见到的重湖、彭湖,还要大!” 牛渊站在几人身后,也望着东海,忽然想“哞”一声。 但他忍住了,“跟着公子要沉稳!” “啊!” 纪风忽然喊道。 他很久很久之前就想对着大海,肆无忌惮的大喊,之前没有机会,现在终于有了。 “啊!” 知白也喊道。 “哞~” “哈哈哈......” 几人站在崖边,看着那天低海阔,万里沧波直铺到天的尽头。 肆意宣泄。 脚下潮起如雷,叠浪千层奔涌不息,撞向下方礁石,炸开漫天白沫。 海风浩荡,卷碎头顶的流云,几只鸥鸟贴着浪尖掠过,翅膀一偏,便消失在烟波深处。 远远望去,水天一线,渺渺茫茫,没有舟楫,没有帆影,只有一浪接一浪,从天边涌来。 纪风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曹操的《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小时候背过的诗句,你只有站在这儿,才能真正明白这些诗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嗖!” 在纪风等人欣赏东海壮阔景色时,忽然旁边划过一道剑光。 那剑光停留在纪风等人身旁不远处。 纪风看过去,发现飞剑上斜躺着一个人,一条腿搭在剑身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怀里抱着一坛酒。 那人大口喝了一口酒。 随后放下酒坛,纪风才看清此人的样貌。 这人年约四旬,面容不修边幅,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与疏狂。 他抱起酒坛对纪风举了举,随后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完事抹了把嘴角,高声道: “御剑踏沧海,狂歌对浪排。 东海无穷阔,醉里乾坤开。” “在下沧澜剑客,见过公子。” 第195章 东海洞天小会 “在下纪风,见过仙友。” 纪风也回礼道。 沧澜剑客打量了纪风一番,又看向纪风身旁的知白、牛渊等人。 随后目光又落回纪风腰间的葫芦上,他闻到了一股酒香,笑道: “纪公子也爱美酒?” 纪风看向自己腰间的酒葫芦,笑道: “偶尔也小酌两杯。” “哈哈!” 沧澜剑客仰头大笑,随后从袖中抛过来一坛酒,说道: “东海长风浩荡,我一人独饮观沧海,未免有些寂寥。” “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公子几位,可否与我共饮此海畔美酒?” 那酒坛在半空朝纪风飞来,纪风抬手一招,控物之术施展开来,那坛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的落入他手中。 纪风笑道:“当然可以。” 沧澜剑客看到纪风这一手控物,眼前一亮,说道: “仙友好仙法。” 随后抱起自己怀中的酒坛又痛饮一口。 纪风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从坛口涌了出来,混着海风飘散开来。 他抱起酒坛喝了一口,辛辣直冲口鼻,滚烫热流瞬间灌满胸腹,是烈酒。 纪风放下酒坛,笑道: “美酒藏道,一饮便知仙友也是一位逍遥洒脱之辈。” 沧澜剑客又仰头痛饮一口,慢悠悠的坐起身,望向那片茫茫东海,轻声叹道: “世人皆羡仙庭富贵、长生尊荣,却不知拘于仙箓、困于职司,日日循规蹈矩,步步身不由己。” “反倒不如我等散修,醉卧山海,剑渡烟云,自在逍遥。” 纪风微微颔首。 三界大道千万条,有人求正统仙位登顶凌霄,有人求寂灭菩提归寂灵山,有人求纵横魔道肆意张狂。 可最难得的,依旧是这份无拘无束、随心而行的逍遥道心。 沧澜剑客控制飞剑飞了过来,与纪风并肩立于崖岸之上。 海风浩荡,两人相对闲谈,从山川灵脉聊到三界轶事,从散修道途聊到天地法理,言语投契。 知白蹲在一旁听得出神,牛渊依旧默默的站在纪风身后。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剑客。 闲谈之际,沧澜剑客目光掠过万顷沧波,忽然开口道: “仙友今日来的正好,恰逢我东海盛事。” 纪风微微侧目: “敢问仙友,恰逢什么盛会?难道是什么仙神大会?” 他记得东海有名的仙会还挺多。 沧澜剑客摇了摇头,说道:“非天庭瑶池大典,也非三岛地仙盛宴,” “是我东海散修自发的洞天小会。” 他仰头灌了口酒,慢慢细说其中根由。 东海浩渺万里,暗藏无数隐岛洞天、隐秘灵墟。 除去蓬莱、方丈、瀛洲三座名传三界的仙山主域外,还有无数藏匿于雾障结界之中的小洞天。 这些洞天,不属天庭管辖,不入福地名录,是千百年来东海散修、隐世修士的清修栖居之地。 所谓东海洞天小会,便是此方海域未成仙籍、无官无禄的散修道友自发缔结而成的隐秘雅聚。 无诏命催逼,无尊卑等级,无门派隔阂。 来者皆是问道之人,修为不论深浅,出身不论高低。 每逢海晏风平、月华清盛之时,三五道友相约,聚于东海隐秘洞天,论道参玄,切磋术法,交易灵物,共御海险,互证长生。 “不同于蓬莱仙会的盛大堂皇、地仙云集、仙礼森严,这洞天小会极为隐秘清简。” “不求声势浩大,只求同道相知,不求扬名三界,只求安稳问道。” “与会者皆是未登仙位的修行之士,或是隐于山海的老修士,或是遍历四方的游修,或是避世清修的隐者,皆是心无贪妄、专注大道的纯粹道人。” 沧澜剑客转头看向纪风,目光诚挚道: “今日正是八月望日,月华最纯,海潮最稳,正是一月之中论道最佳之时。” “我与数位老友相约,今夜共赴方丈东窟洞天相聚。” “我看仙友你云水漂泊,游历三界,想必见多识广。” “若是无事,不妨随我同往,见一见东海同道,观一场海上仙聚?” 纪风心中微动。 他来这里已有几年,见过灵剑山的巍峨,城隍阴司的肃穆,还有团团寨这样不寻常的寨子,还从未见过这般纯粹自在的散修盛会。 笑道:“有此盛会,我等自然是想见识一番的。” 听到这话,沧澜剑客的笑意更浓了,又仰头灌了一大口美酒,笑道: “如此甚好!” “此番聚会皆是坦荡仙友,无虚伪客套,无门户心机,带着你身旁的几位精怪朋友,仙友亦可放宽心。” 纪风点了点头。 沧澜剑客又道:“我们在此稍候片刻,其余仙友也快来了。” 他们在东海崖岸静坐,对饮仙酿,静待来人。 海风习习,潮声阵阵,酒香漫溢崖岸。 不多时,天际云海微动,一道清浅灵光自西方缓缓而来,不疾不徐,静谧淡然,没有腾云驾雾的浩荡声势,只有一股独有的清逸从容。 那灵光落于崖前,化作一名素衣女道。 女子看上去三十许年华,眉目清雅,气质温婉绝尘,一身月白道裙纤尘不染,发束素银道簪,不施粉黛,通体灵气温润如水,不带半分锋芒。 她手中持着一支碧玉拂尘,拂丝如雪,随风轻扬,周身萦绕淡淡月华清气。 她落地稽首,声如清泉漱石: “见过沧澜仙友,你今日来的倒是早些。” 沧澜剑客举坛示意,笑道: “恰逢此盛会,自然不愿迟到。” “清月道友依旧风华不减,月华道韵愈发醇厚了。” 清月真人莞尔一笑,目光落于纪风身上,眸光温和,带着几分善意的探寻。 还未等她开口,第二道灵光接踵而至。 灵光落地,是一位身着墨色道袍的中年修士。 此人面容方正,眉目沉稳,腰背挺直,一身气息厚重如山,不飘不浮,周身隐隐有水土厚重灵气萦绕。 背后背着一面古朴土黄色法盾,盾面刻山川纹路,隐隐有大地之力。 玄岳子拱手行礼道: “二位仙友安好。” “今日海潮平稳,灵气充裕,倒是论道的好时节。” 第196章 各显神通渡东海 话音刚落,海面上波光荡漾,一缕水汽灵光自万顷碧波之中升腾而起,落于崖岸之上。 灵光散去,出现一名青衣修士。 此人眉清目秀,气质灵动温润,周身水汽缭绕,发丝衣角皆带着淡淡海雾湿气,双手白净修长,掌心隐有水光流转。 青衣修士笑着拱了拱手道: “我自近海洞府而来,一路观海潮灵气鼎盛,今夜洞天论道,必有所获。” “诸位仙友久候,在下来迟一步。” 最后到来的,是一名白发苍颜,精神矍铄的老道。 他身着朴素麻布道袍,衣衫简约陈旧却干净整洁,满头白发梳理整齐,手持一根紫竹拐杖,杖头悬挂三两枚古朴玉简,目光深邃悠远,周身道韵古朴厚重。 五人先后聚于崖岸,皆是东海常年相聚的旧识道友,彼此相熟相知,情谊纯粹。 随后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纪风等人身上,眼神中满是好奇。 “这几位是?” 沧澜剑客当即抬手引荐道: “诸位老友,今日我于东海崖岸偶遇这位仙友与他的朋友。” “此仙友名叫纪风,是游历三界的云水游修,道心澄澈,心性坦荡,与我颇为投缘。” “恰逢今日洞天小会,我便邀请他一同前来,见一见我东海散修同道,还望诸位仙友切勿见外。” 沧澜剑客说罢,又转过身来,一一为纪风等人介绍众人身份,细说每位仙友的修行道途与擅长之道。 “清月真人修月华清气,精于丹道符箓。” “玄岳子专研山川地脉,擅结界布阵。” “青衣修士名唤凌涛客,是土生土长的东海隐修,一身水系神通出神入化。” “白首道人修行最久,不精杀伐,唯独通晓天地法理、推演玄机。 纪风听完,对四人拱手行礼道: “见过诸位仙友,在下纪风,闲云野鹤,云游四海。” “初至东海,承蒙沧澜仙友引荐,得遇诸位,荣幸之至。” “我身旁三位,是我路途中遇见的精怪好友,随我一同游历天下。” 知白、牛渊和绾绾也纷纷朝几个行礼。 清月真人眸含笑意,开口道: “我观纪公子几位气度不凡,道心纯粹,游历三界而不骄不躁,实属难得。” “既是同道中人,相逢便是缘分,今夜同席论道,共参玄理即可。” 玄岳子微微颔首,神色诚恳: “我东海洞天小会,本就广纳四方同道,不问出身,不辨资历。” “几位仙友远道而来,便是贵客。” 凌涛客性子最为爽朗,笑着回礼: “四海之内皆仙友!” “仙友等人游历四方,见闻必定远超我等固守东海之人,今夜我等还要多向道友请教三界轶事呢,哈哈哈!” 白首道人目光深邃,细细打量纪风片刻,缓缓点头回礼: “这位仙友道心稳固,周身气息内敛不泄,无浮躁杀伐之气,无虚荣功利之心。” “难得,难得啊!” 这几人和沧澜剑客一样,都和善坦荡,无半分排挤疏离,无丝毫傲慢轻视。 这让纪风不由的高看几人一眼。 世间修行,多是宗门抱团、派系林立、彼此猜忌、相互倾轧,这般纯粹平等、以诚相待的同道情谊,实属罕见。 沧澜剑客仰头将坛中残酒一口饮尽,朗声说道: “诸位仙友,如今人已齐聚,吉时将至,不能耽搁。” “诸位,随我渡海,共赴方丈东窟洞天!” “走!” 众人到了东海岸边,看着辽阔的苍海,沧澜剑客道: “诸位仙友,我等今日不如效仿昔日八仙,各施神通,踏海而行,你们看怎么样?” 沧澜剑客话音刚落,凌涛客便抚掌笑道: “妙极!” “我东海散修聚首,本就该有些海上仙家气度。” “凌某自幼与潮汐为伴,这踏海之举,正合我意。” 清月真人莞尔一笑,拂尘轻扬: “酒剑道友这主意倒是风雅。” “皓月当空,沧波万里,各凭道途渡海,既全了修行本心,也不负今宵月色。” 玄岳子负手而立,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 “可行。” 白首道人捋着长须,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悠然笑意: “老道我活了这把年纪,论快是比不上你们年轻人喽。” “不过嘛,顺天机、循道韵,慢慢走,倒也不至于掉队。” 凌涛客转头看向白首道人,打趣道: “老道长您又谦虚了。” “上回洞天小会,您看似走得最慢,结果第一个到的是谁?” “我们几个可都记着呢。” “哈哈哈!” 沧澜剑客哈哈大笑: “白首仙友那不是走得慢,是走得太快,快到我等连他背影都瞧不见!” 白首道人摆了摆手中紫竹杖,也不辩解,只是笑道: “老喽,腿脚不灵便喽。” 众人一阵说笑,气氛愈发轻松自在。 沧澜剑客目光最后落在纪风身上,笑道: “纪仙友意下如何?” 纪风笑道:“自然可以。” “谁先来?” “我先来吧!” 最先动身的是凌涛客。 他本是东海水系修士,与江海潮汐、四海水汽同源同心。 只见他足尖轻轻一点崖边礁石,周身青衣随风微动,缭绕的水汽骤然大涨。 无形海气凝聚身周,化作一层薄薄的水云托住身形。 他无需踏步腾空,无需御物借力,身形轻盈如鸥鸟,顺着海风潮汐,踏浪而行,随波逐流。 脚下万顷波涛自动分开,细碎浪花凝结成点点银辉,托着他缓缓前行。 沧海万顷,尽在其掌控之中,每一步落下,海潮随之轻扬,水波随之温顺。 凌涛客负手前行,从容洒脱,率先步入茫茫沧海深处。 紧随其后的是玄岳子。 他专修水土厚重之道,沉稳厚重,稳如山岳。 只见他双目微阖,心神沉定,周身大地灵脉之气轰然舒展,明明身处滨海崖岸,却能隔空引动大地厚重灵力。 他脚步沉稳踏出,一步落于虚空,无形山岳之力自身形迸发,镇压周遭动荡海风与汹涌浪潮。 身如移山,步若镇岳,脚下虚空无形凝实,动荡海波为之平息,狂乱海风为之收敛。 他人渡海凭轻盈飘逸,玄岳子渡海凭厚重稳压。 任凭万顷波涛翻涌,他自稳步前行,如山岳浮空,稳若磐石,步步踏虚,从容不迫,紧随凌涛客之后入海而去。 第197章 到达方丈东窟洞天 第三位动身的是清月真人。 她心性善良,道法清宁,专修月华清心之术。 此刻恰逢八月望夜,皓月悬空,清辉遍洒东海,漫天月华澄澈纯粹,正好契合她的本命道途。 清月真人抬手轻挥碧玉拂尘,拂丝轻扬,漫天洒落的月华瞬间汇聚而来,在她周身凝结成一轮皎洁清冷的随身月轮。 月轮莹白剔透,流光盈盈,护住周身。 她身形轻轻一纵,便立于月华之上,乘月凌波,踏辉而行。 周身无浩荡灵光,无磅礴声势,唯有一身清辉素雅,宛若月中仙子,独行沧海之上。 海风拂不乱其衣袂,海浪惊不动其身形,清宁淡然,绝尘脱俗,缓缓渡海前行。 知白站在纪风身旁,看着每一位仙友施展不同的神通渡海,眼睛都看直了,说道: “公子,他们都好厉害啊!” “纪公子,老道先行一步。” 第四位动身的是白首道人。 他修行最久,参悟天地玄机最深,不走杀伐凌厉之道,不凭神通磅礴之势。 他手持紫竹拐杖,微微一敲地面,双目开合之间,眸光洞悉虚空玄机。 周身毫无灵光涌动,看上去就和寻常老者无异,却自有一股顺天而行、道法自然的气韵。 他脚下不踏浪,不御空,不借月华水汽,只是步履从容,缓步迈出崖岸。 虚空中似有无形道路自行铺展,沧海似有天然轨迹自动浮现。 他循天机而行,顺道韵而走,步履缓慢却步步踏实,穿梭于海风烟波之间,看似缓慢,实则转瞬便踏出很远。 第五位动身的是沧澜剑客。 众人之中,唯有他身负剑意与酒道,最为洒脱凌厉。 他抬手拔出腰间长剑,三尺青锋出鞘无声,不起惊雷,不露锋芒,唯有一缕清冽剑意漫散周身,与海风酒香相融相通。 沧澜剑客足尖一点,身形凌空而起,不御风云,不借水土,仗剑凌波,醉渡沧溟。 他身形半醉半醒,飘摇自在,似要坠落海波,又始终稳立虚空。 青锋长剑斜指沧海,剑意洒落海面,所过之处万顷波涛自动裂开一道长长水径,浪涛俯首,海风避让。 他一边凌空前行,一边抬手举酒对月,醉饮沧海长风。 五位东海仙友,五种截然不同的大道神通。 有水系的灵动随心,有山岳的厚重稳压,有月华的清宁绝尘,有玄机的自然无为,有剑客的逍遥凌厉。 各凭本命道途,各展修行真章,无分高下,无别强弱,齐渡东海。 见众人都走了,知白看向纪风: “公子,公子,该你了。” “好!我们也渡海。” 纪风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艘敖渊送给他的法宝小船。 他把小船往海面上一抛,那小船见风就长,转眼间就化作一条乌篷船,稳稳落在崖下的浪花里,船身随着潮涌微微起伏。 他带着知白和牛渊踏上船头,沧澜剑客等人已经走远,他抬手掐了个法诀。 借潮行舟。 法诀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海水忽然停滞。 “轰!” 一道巨大的浪从远方涌来,声势浩大,那浪涌过来之后,托起乌篷船的船底。 就这么载着乌篷船朝东海深处而去。 潮水的速度极快,不久便追上了沧澜剑客等人。 知白爬在船头,看着脚下翻涌的巨浪,小声嘀咕道: “我还以为公子要腾云驾雾呢。” 绾绾说道:“借潮行舟,东海潮汐亿万年不息,公子这神通正好应景,你懂不懂。” 要渡东海,纪风手段众多。 可水遁,可缩地成寸,可腾云驾雾。 亦可用变化之术,化为水中鱼族渡海。 还可移山填海,施展法天象地,但这动静太过巨大,引得天上仙人、海里龙宫之人前来,并不合适。 这借潮行舟,只是其一。 凌涛客踏浪在前,回头看了一眼纪风等人,笑道: “纪公子这手借潮行舟,倒是与我这水系神通异曲同工之妙。” 玄岳子稳步踏虚,微微点头。 清月真人乘月华而行,眸光落在纪风船下的巨浪上,含笑不语。 白首道人拄杖缓步,苍老的声音从海风中传来: “借潮行舟,也算顺应大道。” 沧澜剑客半醉半醒的坐在飞剑之上,又抱着酒坛朝纪风遥遥一举: “仙友这过海的法子,比我这舒服多了。” 凌涛客笑道:“哈哈哈,沧澜仙友,这渡海的想法不是你提的吗?” “......” 一行人六道身影,错落穿行于茫茫东海之上,边走边交谈。 下方是万丈沧波,潮起潮落,浩瀚无垠。 上方是朗朗清空,皓月高悬,星河垂落。 一行人各自施展神通渡海,身影清逸,穿行于水天星河之间,恍若世外仙客,不染半分尘俗。 一路东行,深入东海,远离凡世海域。 越往东海深处行去,周遭景象越是清幽平静。 外界东海波涛汹涌、风浪不息,此处海域却风平浪静,水波澄澈,海面如镜,倒映漫天星月,静谧悠远。 半空常年不散的海雾愈发浓郁,白雾茫茫,笼罩千里海域,形成一层天然迷雾结界。 雾中藏阵,阵中隐地。 隔绝凡世窥探,阻挡妖邪侵扰,若非有道行、知路径的东海修士,纵使闯入雾区,也只会原地打转,最终迷途折返,难寻洞天所在。 穿过三层海雾迷阵,前方海面豁然开朗。 一座隐于沧海之中的孤屿洞府,缓缓显露真容。 此地便是方丈东窟洞天。 东海散修最常相聚、最为隐秘清宁的修行秘境。 此洞天不似仙庭宫阙富丽堂皇,不似宗门仙山雄奇巍峨。 全然天然造化,山海原生之景。 孤屿不大,方圆不过十里,岛上无高楼殿宇,无雕梁画栋。 唯有嶙峋青石、苍劲古松、丛生灵草。 岛屿四周礁石环立,千百年来受海潮冲刷,纹理苍古,自带岁月沧桑气韵。 岛屿正中,一片巨型天然石坛平整开阔,乃是常年论道聚会的核心之地。 石坛由整块深海灵岩天然形成,石质温润,吸纳千年海潮灵气、万年星月清辉,踏之温润养神,静坐可静心悟道。 石坛四周,错落分布着天然溶洞、青石平台、临海草庐,皆是散修自行开辟的清修小憩之地。 洞窟通风通透,藏风聚气,隔绝海风。 草庐简约朴素,干净整洁,可供各位仙友暂歇品茗。 整座洞天灵气充沛至极,远超陆地名山大川、普通福地。 海风清甜,不含半分咸涩浊气,每一缕空气都饱含海灵月华、天地清气,吸入肺腑,滋养经脉,温润道基。 海面无风无浪,水平如镜,倒映皓月星河。 岛上松涛阵阵,灵香袅袅,静谧清幽,不染尘嚣。 六人先后踏海而来,落于洞天石坛之上。 “纪公子,我们到了!” 第198章 清茗启会,闲话初心 落地之后,纪风收起小船,那乌篷船在浪花里旋转几圈,随后化作巴掌大小,飞回他袖中,潮水也渐渐散去。 沧澜剑客从飞剑上跳了下来,那飞剑自行滑入他剑鞘之中。 清月真人拂尘轻扬,周身月华收敛。 玄岳子双足踏上海礁,那股厚重如山的威压缓缓沉入地底。 凌涛客身形一晃,缭绕的水汽散入海风。 白首道人将紫竹杖往地上一顿,脸上依旧带着那淡淡的笑意。 众人收了神通后,气息归于平淡,又恢复成了寻常道人的模样。 沧澜剑客胡乱的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衣袍,看向纪风笑道: “纪公子,这里便是我东海散修静修论道的洞天福地。” “这里没有仙庭规制,也没有俗世纷扰。” “今夜你我与诸位同道相聚,只管随心论道,随意闲谈。” 纪风目光扫过整座洞天,心生赞叹。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高耸入云的法坛,只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坛,几棵虬曲苍劲的古松,还有错落分布的溶洞与草庐。 周围水脉灵气充沛,每一口呼吸都沁入肺腑,让人心神澄澈。 此地朴素天成,的确适合静修修行。 纪风朝沧澜剑客点了点头,随后望石坛上望去。 石坛之上,早已有数位修士到达,从东海不同方向而来。 他们有人盘膝静坐于石坛中央,双目微阖,正吐纳月华灵气,周身气息平和如水。 有人三两结对立于松荫之下,低声闲谈论道,交流修行心得。 有人蹲在礁石边,仔细查看石缝里丛生的灵草,指尖轻轻拨弄叶片,嘴里念叨着什么。 还有人临水而立,望着海面上那轮明月的倒影,观月悟法,参悟潮汐大道。 众人修为道行深浅不一,形貌年岁各异,衣着朴素清简。 见沧澜剑客一行人到来,石坛上的修士纷纷转头,微笑拱手。 “沧澜仙友今日来得准时啊!” “清月仙友、玄岳仙友久违!” “白首道长安好!” 众人相互问候,语气熟稔温和,看得出来都是常年相聚的老友。 也有人看向他们身后的纪风等人。 “这几位仙友是?” 沧澜剑客笑道: “诸位仙友,今日有贵客从远方而来!” 他将纪风等人热情的介绍给众人。 “这位是纪风仙友和他的几位朋友。” “纪风仙友游历人间,今日恰逢其会。” “我便邀请他一同前来,诸位可不要怠慢了啊!” 听闻此言,洞天内所有修士纷纷转头,目光和善的看向纪风和纪风身旁的知白、牛渊与绾绾等人。 他们的目光在纪风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一旁的知白。 发现这小童白白净净,怀里还抱着柄小木剑,分明是人参成精,却周身无半分妖气,反倒透着一股灵韵。 又看向纪风肩头的绾绾身上,那拇指大的小人儿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这小人的气息更是奇特,非妖非仙,分明是先天生灵才有的纯净。 纪风身后的大汉则一般,是头青牛成精,但他身上的战甲却不一般。 “这人什么来头,为何身边带着这么多成精了的精怪?” 众人心中好奇,但面上并无异色,随后纷纷拱手致意。 “原来是远道而来的纪风仙友,幸会幸会。” “游历人间相遇不易,仙友能到此小会,便是我等的缘分。” “洞天简陋,仙友切莫见笑,只管随意落座。” “纪风仙友,请!” 众人并没有因为对纪风等人陌生而排挤他们。 也没有对知白等精怪有非分之想。 或许东海洞天小会的规矩,向来如此。 唯论道心,不论资历,唯重同道,不重出身。 纪风当即拱手一一回礼: “在下纪风,见过诸位仙友。” “今日冒昧前来,承蒙诸位不弃,纪某等人感激不尽。” 知白等人也学着纪风的样子,恭敬回礼。 客套寒暄之后,众人各自找一块青石蒲团落座。 纪风也找了一块青石蒲团坐下,知白和牛渊在他身后,绾绾则依旧坐在他肩头。 石坛之上,十几位修士错落而坐,疏密有致,没有尊卑位次,没有前后高下,随性而坐。 皓月当空,清辉遍洒石坛,星河垂落,灵光漫覆洞天。 东海洞天的望月小会,就此正式开始。 小会最先,是清茗启会,闲话初心。 清月真人擅长丹道灵植、静心养性之术,洞天聚会的灵茶向来由她筹备。 只见她抬手轻挥袖袍,数十只青瓷茶盏自她袖中飞出,悬浮于半空。 她指尖月华灵光轻闪。 “哗啦啦!” 石边那泓山泉自行升腾而起,化作数道细细的水线,落入茶盏之中。 她再次挥袖,数片产自瀛洲仙麓的云雾灵茶从她袖中飘出,悠悠的落入茶盏中。 她指尖轻点,茶盏下方无柴自燃,文火烹茶,不急不躁。 片刻之间,清茶烹好,一缕清雅茶香袅袅散开,清而不淡,香而不浓,闻着便让人心神宁静。 随后她一挥手,数十盏灵茶凌空纷飞,落到每一位仙友面前。 清月真人手持茶盏,轻声开口,声音轻柔: “诸位仙友,望月小会,以茶启道,以静明心。” “我等皆为散修,无宗门庇护,无仙箓加持,修行之路孤苦漫长,最易心生浮躁、误入歧途。” “今日便以清茶涤心,以月华悟道,坚守本心,稳步修行。” “多谢清月仙友!” 众人纷纷举杯,道谢之后,浅饮灵茶。 一杯清茶入喉,周身浊气尽散,心神愈发澄澈,浮躁尽数消解。 沧澜剑客喝完清茶,抬手又灌了一口烈酒,笑声打破了静谧: “哈哈哈,既然诸位仙友都是同道小聚,便无需太过拘谨肃穆。” “我们今日先不谈艰深大道,不讲晦涩法理,诸位各抒己见。” “先谈谈修行感悟,或者东海异象,还有三界见闻,互通有无,彼此印证便是最好。” 沧澜剑客这几句话深得众人心意,他们不仅论道,还互通三界之内的消息。 “我近日......” 白首道人率先开口道: “我近日观星望气,发现东海某片海域,灵气隐隐异动,潮汐节律微偏,与常年不同。” “老夫推演天机,似有一处尘封千年的海底灵墟,即将随月满潮生,缓缓现世。” 第199章 论道辩理,印证本心 这话一出,石坛上的众仙友目光纷纷一亮,仔细聆听。 东海海域广袤无垠,深海之下藏着无数上古遗迹、尘封洞府和先天灵脉。 每一处灵墟现世,都藏有先天灵药、上古玉简和珍稀灵材,这些都是散修修行的绝佳机缘。 凌涛客熟知东海地形地貌,当即追问道: “道长可知这灵墟的具体方位?是上古修士洞府,还是先天灵脉秘境?” 白首道人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茫茫东海深处,缓缓说道: “天机朦胧,尚未明朗。” “只能确定,灵墟现世必伴随月华大潮。” “但具体方位,还需要后续探查推演。” “老夫今日说与诸位知晓,也好让大家多多留意,不要错失机缘,也不要贸然涉险。” “多谢道长告知。”众人铭记在心。 随后,又有数位常年游走在东海诸岛的修士,纷纷起身分享近期见闻。 有人谈及南部礁岛灵草成熟,潮汐滋养,药性鼎盛,适合近日采摘。 有人说某处近海妖潮平息,海妖蛰伏,海域暂时安稳,可放心通过。 有人分享自身近期打坐感悟,谈及月华吐纳的精妙诀窍,解惑答疑。 东海小会氛围松弛平和,人人坦诚相待,将自身见闻与感悟分享给大家,彼此增益,共同进步。 纪风坐在蒲团之上,静静聆听,心中颇有感触。 “纪公子,你也聊聊你的见闻?” 众人闲谈过半,知晓纪风游历人间,见闻广博,远超固守东海的众人,便纷纷转头,邀他分享人间轶事。 纪风也不推辞,将茶盏放到面前,从容开口。 他从刚来时的破山神庙讲起,去了青城县,在青城县小住了一段日子,随后一路游历到灵剑山,再到京城,后又顺通天江南下江南,又去了十万大山。 路上偶遇山魈,还有他身旁的知白,牛渊和绾绾等人。 在灵剑山上观看了灵剑山收徒,并在那里见了绝情崖与红尘宗的论道。 说到此处,沧澜剑客微微点头:“灵剑山也算是名扬四海,我等也略有耳闻”。 纪风再讲到栖霞县那只假冒山神的白狐,拔自己的毛给百姓治病,分自己的神念替人引路,最后被东岳大帝册封为真正的翠屏山山神。 “妖也能当山神?” 一位蹲在礁石边查看灵草的修士抬起头,惊讶道。 纪风笑道:“只要所做之事是对的,自然可以。” 他又聊到苏文远和王婉的故事,众人听闻,纷纷祝贺状元郎。 还有十万大山,团团寨......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所遇到的,也是他觉得在游历途中有趣的轶事,分享给众仙友。 众人听的津津有味,目不转睛。 东海一隅终究狭隘,众人常年固守此方海域,见闻有限,从未知晓人间还有这么多趣事。 知白坐在纪风身后,听着自家公子讲这些故事,忍不住的昂首挺胸。 “我可是一直跟着公子的!” 这些事,除了破山神庙偶遇山魈外,他也全部经历过,颇为自豪。 清茗启会,闲话初心完了之后,东海小会便进入了核心环节。 论道辩理,印证本心。 玄岳子率先起身,论山海镇御之道。 他结合自身镇守海岛、布结界御险的多年经验,细细讲解水土结界的布设诀窍,镇煞稳压的法理核心,抵御海妖风暴的修行心得。 玄岳子言语朴实,贴合实战,皆是多年苦修得来的实打实经验,没有空洞玄虚之语。 几位专修防御、结界、稳压功法的修士,纷纷凝神聆听,不时起身提问,玄岳子耐心解答,细致解惑。 随后凌涛客论潮汐流水大道。 说:“水无常形,顺势而为,滴水可穿石,柔水可克刚。” 他结合东海潮汐往复、流水不息的自然法理,讲解水系修行的核心真谛。 “不争不抢、顺势而行、随势屈伸、润物无声。” 讲:“修行如水,遇强则绕,遇弱则滋,恒久不息,应该方能长生。” 一番言论,让不少执着于杀伐凌厉、刚猛道法的仙友豁然开朗,道心隐隐精进。 清月真人论月华静心之道。 她声音轻柔,说:“月有阴晴圆缺,道有进退屈伸。” “人心浮躁,道心不宁,乃是修行最大桎梏。” 她细讲月华吐纳的最佳时辰、静心守神的法门、消解心魔杂念的诀窍,言语温柔,法理通透,让诸多深陷修行瓶颈、道心浮躁的修士茅塞顿开。 白首道人压轴,论天地无为大道。 他拄着紫竹杖站起身,声音在海风中缓缓传开,道: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最上道者,顺其自然,不强求机缘,不偏执神通,不执念长生。” “守本心,顺天道,随万物生息,伴天地轮回。” “无为而无不为,方是修行真意。” 言语苍古,字字珠玑,句句含道,拨开诸多修士心中的迷雾执念。 满座道友皆有感悟,纷纷闭目参悟。 东海小洞天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道韵流转,水脉灵气升腾。 纪风听着,也受益良多。 他修的道和在场每一个人都不同,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修的是什么道。 他在想,他会以什么道飞升? 还是一直在人间游历,直到终老? 纪风端起茶盏,轻轻抿一口,目光掠过石坛上那些闭目参悟的身影,掠过海面上那轮圆满的明月,掠过远处苍茫的东海。 知白在一旁小声说道: “公子,他们说的好高深,我都听不懂,但我感觉他们都好厉害。” 绾绾轻声说道: “散修之道,无所依凭,全靠自身参悟。” “能走到这一步的,哪一个不是从万般艰难里闯出来的。” 纪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远处月华如水,涛声依旧,过了不知多久,众仙友纷纷睁开双眼,面露喜色,显然有所收获。 接下来是术法切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第200章 豪迈与逍遥 几位年轻修士率先起身,走到石坛中央那片开阔的青石平台上,相互拱手行礼。 洞天小会的切磋不求胜负,不争高低,只为印证道法、查漏补缺和精进自身神通,所以点到即止。 最先上场的是两位年轻的水系修士,一人凝水成刃,一人聚浪成盾,攻守之间水花四溅。 水系招式不凌厉霸道,攻守有度,进退有礼,每一次出手都是对自身道法的印证与打磨。 随后又有几位修士上场,各有各的道法,石坛上一时之间各种灵光法术神通闪烁。 沧澜剑客看得兴致盎然,将酒坛放到一旁,站起身来,看向纪风腰间的逍遥剑,拱了拱手道: “纪仙友,你游历人间,剑道造诣必定不凡。” “今日难得遇见投缘的剑法仙友,不知可否与我切磋一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坦荡的笑意: “你我切磋不追求胜负,只为印证彼此的剑道。” “纪公子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石坛上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仙友的目光纷纷望向纪风。 沧澜剑客是他们之中公认的剑道翘楚,一手剑法出神入化,鲜少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几招。 此刻他竟然主动邀约这个初来乍到的客人,这让所有人都心生期待。 纪风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来,神色从容,拱手笑道: “沧澜仙友剑法通玄,纪某剑法不过皮毛。” “既然仙友相邀,那便斗胆请教一二。” 纪风迈步走向石坛中央,天青仙袍在空中轻轻飘动。 知白坐在青石蒲团上,看着纪风的背影,大声喊道: “公子加油!” 绾绾也从纪风肩头飞了下来,落在知白旁边,看向纪风和沧澜剑客。 纪风与沧澜剑客在石坛中央相对而立。 沧澜剑客拔出腰间长剑,他握剑的姿势很随意,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 就这么松松垮垮地拎着剑,配上他那张微醺的脸和略显凌乱的衣袍,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狂自在。 “我修酒剑一道,剑如其人,豪迈洒脱。” 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自身剑道的赤诚: “仙友尽管出手,无需拘谨。” 纪风拱手道:“请!” “请!” 沧澜剑客身形一晃,手中长剑挥洒而出。 这一剑大开大合,如长鲸出海,如天风破浪。 剑锋过处,石坛周围的松枝齐齐一颤,剑意浩荡奔涌,带着沧澜剑客半生闯荡东海的豪情与不羁。 这剑意不拘泥于招式套路,随心而发,痛快淋漓。 纪风站在原地,目光平静的看着这道奔涌而来的剑意。 他也抬手握到了逍遥剑的剑柄上。 逍遥剑也察觉到这股豪迈剑意,剑身颤了颤,想出鞘,却被纪风摁下。 他们只是切磋剑意,如果逍遥剑出鞘,怕是要劈开这东海小洞天。 纪风没有拔剑出鞘,剑鞘依旧在。 他只是一剑挥出。 这一剑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到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剑鞘划过的轨迹。 可就在接触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剑意从剑鞘上涌了出来。 这剑意不像沧澜剑客的剑意那般豪迈奔放,也不像任何一位修士见过的剑道凌厉,霸道。 甚至不带一点攻击意图,这剑意似乎是自由的。 沧澜剑客的剑意是豪迈,是自由洒脱,是醉里挑灯看剑的疏狂,是乘长风破万里浪的痛快。 可纪风的剑意,是逍遥。 比豪迈更淡,比洒脱更远。 沧澜剑客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修行剑道数百年,见过无数剑修,领略过各种各样的剑意。 他的剑意豪迈洒脱,无拘无束,已是东海散修中公认的翘楚。 可他从未感受过这样一种剑意。 而正是这种纯粹到极致的逍遥,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豪迈洒脱,好像还不够自在。 两股剑意在石坛上空相遇。 没有想象中的碰撞,没有想象中的谁强谁弱。 沧澜剑客的剑意像是汇入了纪风剑意中的一般。 石坛周围的古松轻轻摇曳,海面上那轮明月的倒影微微晃动,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清月真人手中的拂尘不知何时垂了下来,她怔怔地望着石坛中央那道身影,喃喃道: “世间竟有这般剑意......” 玄岳子和凌涛客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看着纪风的逍遥剑意。 白首道人拄着紫竹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修行最久,见过的高手最多,可此刻他也沉默了。 良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 “老夫修行数千载,从未见过此等剑意。” “这位仙友的剑道,怕已不在‘术’的层面,而在‘道’的层面。” 石坛上的其他修士们也一片寂静,望着这剑意。 片刻之后,纪风收回了逍遥剑,那逍遥剑意也在空中消失了。 沧澜剑客也收了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长剑,忽然笑了。 他挥手召来酒坛,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留了下来,他拿袖子一抹,大步的走向纪风。 拱手道:“多谢仙友指点。” 纪风伸手扶起他,笑道: “仙友谈何指点,不过是相互印证彼此的剑道。” “哈哈哈,也是。” 沧澜剑客直起身,转头看向石坛上的众仙友说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今夜月色正好,该切磋的切磋,该论道的论道,可别浪费了!” 石坛上的气氛这才重新松快起来。 几位年轻修士又走上石坛中央继续切磋,但不少人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纪风那边瞟。 知白坐在青石上,看着纪风走了回来,轻声说道: “公子,他们都被你吓到了。” 切磋渐歇,夜色渐深,月至中天。 随后便到了东海小会最热闹的环节。 灵物互换,互通有无。 东海散修皆无宗门供给、师门馈赠,修行所需的灵药、法器和灵材,全靠自身寻找,辛苦积攒。 洞天小会的以物易物,便是众人补充修行资源、交换稀缺灵物的最佳途径。 众人纷纷取出自身珍藏的灵物,陈列于青石石台之上。 第201章 东海小会结束 纪风望了过去,这些灵物多为东海独有的深海奇珍,每一件都闪着莹莹灵光。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了起来,眼睛扫过这些灵物,一样一样的介绍着。 “公子,这是珊瑚芝。” 她指着石台上一株形如珊瑚、通体赤红的东西说道。 “这珊瑚芝只生长于东海千丈深崖的珊瑚礁底,吸纳千年潮汐精华方成一株。” “可入丹,可炼器,药性温醇,是东海特有的疗伤圣品。” “这几株蓝莹莹的细茎灵草叫潮心草。” “随海潮起落而生,只在每月朔望大潮时浮出海面,潮退即隐,极难采集,服之可清心明目、稳固神魂。” 还有几朵形如浪花、通体晶莹剔透的花,绾绾说道: “这是海露花,花开于月夜,绽于潮头,花露一滴可抵百年苦修,是东海女修最爱的驻颜圣品。” 绾绾又指向石台角落,那里放着几枚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的珠子,说道: “这是鲛人泪凝珠,东海鲛人泣泪成珠,珠中封存一缕海灵清气,磨粉入药可解百毒,含在口中可避水不溺。” “不过真品极少,这几枚成色虽不算上乘,但也算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纪风点了点头。 除了这些外,还有仙友面前摆放了各种丹药。 绾绾一一认了过去,有避水固元丹,有清雾静心丹,有御潮安神丹...... 这些都是东海修士以本地灵植炼制,有着避水御潮,安神定魄的作用。 石坛一角还堆着一摞手抄古法玉简,有《水系基础真解》,有《月华吐纳秘要》等等。 绾绾飞过去扫了一眼,回来后在纪风耳边轻声道: “公子,这些都是他们自己整理的心得,不是什么高深秘典,但贵在扎实平易,最适合无师无门的修士参详。” 另外还有深海寒玉、潮汐精铁、海纹灵木、月华贝壳等灵材。 都是炼制法器,淬炼法宝的绝佳材料。 在场的仙友自行挑选,随后用灵物互换。 有人拿着一株潮心草换了三枚御潮丹。 有人拿着一卷手抄玉简换了一块深海寒玉。 还有人拿两株珊瑚芝换了一枚鲛人泪凝珠等等。 沧澜剑客最为随性,从袖中取出一坛酒放在石台上,往旁边一坐,抱着胳膊笑道: “我没有珍稀灵物,唯有一壶自酿仙酒。” “谁有新奇灵物,独到宝书,可与我换酒!” 纪风喝过沧澜剑客这酒,烈得很,寻常修士怕是不喜欢,所以应者寥寥无几。 沧澜剑客到也不尴尬,见无人换,索性拍开泥封自斟自饮,一边喝一边笑道: “不识货啊,不识货!” 纪风看了一圈,都是东海本地的灵材,他貌似都用不上。 丹药和玉简虽好,但绾绾通晓万物,比这些手抄笔记详尽得多,便也没有出手换什么,就当开开眼界了。 随后几天,闲谈继续,论道继续,交换灵物继续。 石坛上时而有人起身切磋术法,时而有人围坐一处讨论修行疑难。 纪风则在洞天周围闲逛了几日。 他发现礁石上有一种发光的苔藓,到了夜里会泛出淡淡的蓝光,知白蹲在旁边看了半宿。 洞天深处有一片浅滩,涨潮时海水灌进来,退潮后留下许多五颜六色的小贝壳,知白和绾绾挑选了一堆,准备带走留作纪念。 牛渊倒是对洞天那块整石开凿的青石平台很感兴趣,研究了半天上面的纹路。 最后得出结论:这石头要是扛起来,能当法器,威力应该不小。 渐渐的,东海小会接近尾声。 石坛上的灵物也换的差不多了。 纪风寻找沧澜剑客准备告辞,返程归岸。 沧澜剑客正和清月真人、玄岳子、凌涛客和白首道人几人在一处草庐内。 见纪风等人过来,沧澜剑客从草庐内探出半个身子,挥手笑道: “纪仙友来得正好!” 纪风走进草庐,看了一圈,还是当初的那几位,便笑道: “几位仙友这是找在下有事?” 沧澜剑客将酒坛往旁边一搁,正色道: “有事有事。” “纪仙友可还记得当初白首仙友所说的东海灵墟异动?” 纪风当然记得,点了点头。 沧澜剑客指了指在座的几位,继续道: “我等准备结伴前去探查一番,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纪仙友,你要不要一同前往?” 纪风看向其余几人,都是面带微笑,等候他的回答。 来都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纪风笑道:“有此异事,我等自然想去看看。” 沧澜剑客“哈哈”大笑,转头对清月真人等人说道: “我就说纪仙友一定会去,你们还不信!” “就你了解纪风仙友。” “那肯定,我们都好美酒。” “哈哈哈。” 众人在一阵说笑中,商定等洞天小会彻底结束,便一同前往灵虚。 白首道人说道: “月华大潮大约在不久后便到,届时灵墟现世,正是入内探寻的最佳时机。” 不久,东海小会正式结束。 石坛上残存的灵物被各自收回,茶盏拂尘尽数收纳,青石台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洞天内的修士纷纷拱手致意。 “多谢诸位仙友相伴论道!” “下次小会,再聚洞天!” 盛会将散,众仙友并无不舍喧嚣,唯有淡然从容。 聚时随心相聚,论道参玄。 散时随性离去,各自清修。 离别之际,几位之前与纪风有过交谈的修士特来道别。 “纪风仙友远道而来,同聚小会有缘。” “若他日重临东海,可随时来洞天相聚!” 另一位仙友也拱手道: “愿仙友遍历山河,道心恒固,大道可期!” 还有几人齐声道: “祝仙友云水顺遂,修行无滞!” “多谢诸位仙友。” 纪风一一回礼。 随后众仙友逐渐离去。 有独自一人踏海而去的,身形在月色下渐行渐远。 也有三两结伴的,边走边说笑着,约着再寻地方闲谈饮酒一番,显然还有第二场‘论道’。 不过片刻,洞天内便空旷了下来,只剩纪风一行与沧澜剑客等五人。 白首道长望向茫茫海边,说道: “我等就在此静候,等月华大潮,等灵墟现世。” 第202章 灵虚现世 等候灵墟现世的日子里,众人便在洞天之内消磨时光。 清月真人每日烹茶,茶香漫溢整座洞天。 凌涛客闲不住,时常一个猛子扎进海里,半晌后举着一条几十斤的银鳞大鱼冒出头来,将鱼往石台上一扔,笑道: “今日加餐。” 沧澜剑客好酒,随身带的酒坛堆了草庐一角,但他烤鱼的本事也是一绝。 长剑串鱼,架在松枝上翻烤,鱼皮烤得焦黄,滋滋冒油,他往上撒着细盐。 知白蹲在一旁流着口水。 鱼烤好了,众人便围坐分食,直夸沧澜剑客烤鱼好手艺。 纪风也不时从芥子袋中取出琴,拨动琴弦,琴声在整座洞天内回荡。 白首道人则始终坐在石坛边,那块最高的礁石上。 紫竹杖横在膝头,面前悬着一幅淡蓝色的海域舆图,杖头玉简浮动,灵光时明时暗。 他日夜推演,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每划过一处,那片海域的潮汐、地脉和灵气流转便化作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浮现在舆图之上。 直到这一日,四周潮汐骤然翻腾,海面上的水脉灵气浓郁得近乎凝雾。 东方天际忽然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深海某处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那光柱并不刺眼,却让方圆千里的海面都为之一亮,无数潜游的鱼群纷纷跃出海面,海鸟盘旋不去。 白首道人猛然睁开双眼,手中的紫竹杖往地上一顿。 那幅淡蓝色海域舆图骤然放大数倍,悬于面前。 舆图之上,东方深海处,一点金红光晕正缓缓扩大。 “灵墟现世了。” 白首道人的声音响彻整座石坛。 众人来到他身边,白首道人抬手指向舆图上那片金红光芒,说道: “此灵墟位于东海东南千里处的深海海眼旁,上古名为沧元灵墟,乃是上古时期数十位散道高人合力开凿的海底论道道场。” “万年前四海潮汐剧变,地脉塌陷,整座道场沉入千丈深海,被厚重水脉结界封存,不见天日。” 凌涛客从礁石上站起身,他常年于东海打交道,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 但此刻的神色也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灵墟外围补充道: “这灵墟外围环绕着三道潮汐迷阵,是上古修士以东海潮汐为根基布下的护墟结界。” “越靠近海眼,海水压力越强,若无避水灵玉或稳压法盾护体,肉身难以支撑。” “更关键的是......” 他手指向舆图底部那条贯穿整片海域的金色脉络: “这灵墟扎根于东海核心地脉,牵动整条东海龙脉。” “东海龙宫必定会派遣虾兵蟹将驻守灵虚外围,管控各方修士,不允许有人肆意破坏地脉根基。” 众人闻言,神色并无意外。 东海是龙海龙王的辖域,灵墟出世这么大的动静,龙宫不可能坐视不理。 不过东海龙王行事向来有度,对于机缘之地,通常管控但不封禁。 只要不是心怀不轨之徒,修士们各凭本事入内探查,龙族也不会刻意刁难。 沧澜剑客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说道: “既有禁制,又有龙族巡查,这一趟倒是不无聊。” 他看向纪风,笑道: “纪仙友,可准备好了?” 纪风点了点头。 清月真人拂尘轻扬,月华灵光在周身流转,玄岳子背好法盾,神色沉稳。 凌涛客将最后一枚避水灵玉挂在腰间,朝众人点了点头。 白首道人将紫竹杖一收,舆图顿时消散在空中,说道: “既已准备妥当,便出发吧。” 这一次,众人并没有各自施展神通渡海。 而是纪风拿出宝船,往海面上一抛,巴掌大的小船见风就长。 这一次他有意将船变大了几分,船身修长宽阔,乌篷换成了青帷,足以容纳十几人而不显拥挤。 沧澜剑客第一个跳上船头,四下打量了一番,称赞道: “好宝贝,比我的飞剑舒服多了。” 众人上了船,宝船在纪风的控制下,缓缓朝东海深处而去。 离开洞天结界之后,海面不再平静,浪头渐渐高了起来。 但宝船在浪中稳稳前行,船身微晃,水花溅上船舷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 头顶是万里晴空,脚下是万顷沧波,海天一色,茫茫无垠。 几只海鸟从云层中钻了出来,翅膀一偏,从宝船上方滑过,留下一串清亮的鸟叫。 远处海面上,几头巨大的鲸兽缓缓浮出水面,背脊如小岛般隆起,喷出的水柱在阳光下映出一道道彩虹。 海豚成群结队的追逐着宝船,在船头前方的浪花里跃出又潜入,银灰色的背脊在波光中一闪一闪的。 头顶不时有修士御器飞过。 有的脚踏飞剑,剑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有的乘着葫芦,葫芦嘴上还冒着青烟。 还有几个结伴而行的散修,驾着一片巨大的芭蕉叶,叶子晃晃悠悠的,上面的人却聊得热火朝天。 见到同行仙友,纷纷面带微笑拱手行礼。 更远处的海面之上,不时还能看到数道虾兵蟹将的身影,身披鳞甲,手持长戟,正朝同一个方向飞去。 白首道人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虾兵蟹将远去的方向,捋着白须说道: “东海海域由东海龙王统辖,水晶龙宫盘踞深海归墟支脉,东海龙王乃四海龙王之首,掌整片东海潮汐、海脉和水族生灵。” “灵墟扎根东海地脉,秘境出世扰动海下灵根,东海龙王必定最先察觉异动。” “这些虾兵蟹将便是前去驻守灵墟外围的。” 众人闻言,心中各自有了计较,此行须得和东海龙宫打交道,不可莽撞。 “轰!” 正说着,前方海面上忽然涌起一道巨大的水柱。 那水柱冲天而起,足有百丈之高,水花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水雾。 水雾散去后,一道巨大的身影从海中升腾而起。 是一条巨大的白色真龙。 第203章 遇龙女 那巨龙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径直朝宝船的方向飞了过来。 龙躯尚未靠近,一股磅礴的龙气便已压了过来。 海面为之一静,方才还在船边嬉戏的海豚纷纷潜入深海,头顶飞过的修士们也识趣的绕开了这方海域。 巨龙在宝船上方盘旋片刻,然后龙躯一收,化作一道白光落在船头。 白光散去,船头上多了一个女子。 她身着龙鳞仙裙,裙摆在海风中轻轻飘动,泛着淡淡的鳞光。 头顶一对莹白龙角,面容清冷精致,眉宇间带着龙族特有的贵气。 她站在船头,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众人不知此真龙而来所为何事,纷纷心生警惕。 凌涛客率先拱了拱手,行礼道: “见过真龙,不知真龙登船所为何事?” 那龙女没有看向众人,目光反而在宝船上扫了一圈,问道: “这船是谁的?”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这船一看就不是凡品,沧澜剑客方才还夸过“好宝贝”。 莫非是从龙宫里流传出去的东西? 又或者是哪位龙王赐下的法器,这龙女是来查问来历的? 看到龙女的瞬间,纪风心中便有了猜测,上前一步,笑道: “这艘宝船,是我的,是一位好友赠予我的。” “赠予你的?” 纪风点了点头,语气坦然。 “这艘宝船,确实是一位好友赠予我的。” “此好友为通天江正神,姓敖名渊,也是一条真龙。” 听闻这宝船是敖渊给眼前之人的,那龙女原本清冷的面孔,忽然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上下重新打量了纪风一番。 “那你可知我是谁?” 纪风看着龙女那张与敖渊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拱手道: “还请赐教。” 龙女站在船头,龙鳞仙裙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头顶那对莹白龙角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笑道:“我叫敖曦瑶。” “是你口中通天江正神,敖渊的......” “姐姐!” 此话一出,宝船上的众人纷纷为之一惊。 特别是知白,他没想到敖渊居然是东海龙宫的龙,还有姐姐! “原来是敖渊兄的姐姐。” 纪风重新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纪风,见过曦瑶公主。” 敖曦瑶点了点头,目光在纪风身后的知白、牛渊和绾绾身上一一扫过。 又在沧澜剑客等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后目光重新落回纪风身上。 “你既是我弟弟的朋友,便是我东海的客人。” 她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我那弟弟近来可好?我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纪风道:“敖兄近来应该安好,我与他上次分别,他便返回通天江龙宫了。” 纪风并没有提敖渊获得祖龙鳞片,万一这姐姐脾气火爆,去抢了敖渊的机缘,敖渊那不得哭死。 “好吧,等有时间去找他玩......算了,还是不去了。” 敖曦瑶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摇了摇头。 随后看向纪风等人道: “你们此番前来,可是为那刚出世的沧元灵墟?” “正是。” 白首道人拄着紫竹杖上前一步,拱手道: “老道我推演天机,此灵墟乃上古散道高人合力开凿的海底论道道场,尘封万载,今日月华大潮之际重现于世。” “我等皆是东海散修,想入内一探究竟,寻些机缘。” 敖曦瑶点了点头: “我父王已遣虾兵蟹将驻守灵墟外围,维持秩序。” “只要是正道修士,不破坏地脉根基,龙宫不会阻拦。”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纪风身上: “不过,灵墟之内禁制重重,又有上古修士留下的考验,并非人人都能进。” “纪公子既是我弟弟的朋友,若在灵墟中遇到什么麻烦,可报我的名字。” “多谢公主。”纪风拱手道。 敖曦瑶不再多言,身形一转,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那条白色巨龙在半空中盘旋一圈,龙尾轻摆,海面上顿时漾开一圈巨大的涟漪。 紧接着她一头扎入深海,溅起的水花化作漫天水雾。 随后海面重归平静,方才那股磅礴的龙气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股香味。 被吓跑的海豚又游了回来,在船头前方的浪花里翻涌。 宝船上,众人一时沉默无言。 片刻后,沧澜剑客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大步走到纪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纪仙友,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连通天江正神都认识。” “就是就是!” 凌涛客也从一旁走了过去,凑到纪风身前,说道: “纪公子,你到底是什么来头?那通天江正神,那可是实打实的真龙江神啊,你跟他称兄道弟?” 清月真人等人也好奇的看向纪风。 纪风笑道:“我与敖渊兄相识于通天江,萍水相逢,意气相投,便成了好友。” “纪仙友,这你可就不厚道了。” 凌涛客靠在船舷上,抱着胳膊笑道: “明明是个高人,偏要装成寻常散修。” “就是就是。”沧澜剑客附和道。 纪风笑了笑:“诸位仙友不必抬举我了,眼下最要紧的是那沧元灵墟。” 凌涛客一寻思,也是,看向白首道人说道: “道长,还有多远?” 白首道人将紫竹杖往船板上一顿,那幅淡蓝色的海域舆图重新浮现在众人面前。 舆图上,代表着宝船的白色光点正在缓缓向东南方向移动,距离那片金红色的光晕已经越来越近。 白首道人抬起头,看向前方,说道: “绕过前边那片暗礁群,便能看见灵墟外围的潮汐迷阵了。” “那快了。” 众人又问起纪风是如何和敖渊相遇的,纪风只好一一道来。 忽然,知白跑了过来。 “公子公子,你们看,是不是那灵墟到了!”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海面之上,巨大的环形潮汐正围绕着一片海域缓缓旋转。 ...... ...... ...... (本书马上要书测了,作者是个起名废,友友们可以在本句下,评论您认为的本书书名,我会挑五个书测,跪谢!!!” 第204章 灵墟内境 环形潮汐共有三道,每一道都是一层结界。 最外层的潮汐结界足有数十丈高,上下翻涌如一道城墙,海水撞在上面发出轰鸣声。 潮汐外,已有几十位修士悬空而立。 海面上,几队虾兵在蟹将的带领下,手持长戟来回巡逻。 还有一只蟹将正站在浪头上,对着刚来的修士高声喊着什么: “入灵墟者不得毁损地脉!” “不得肆意争斗!” “若有违抗者,龙宫将依天律处置!” 更远处,还有剑光、法器的灵光从四面八方赶来。 白首道人拄着紫竹杖站在船头,望着眼前那三道环形潮汐,开口道: “这潮汐便是灵墟外围的护墟结界。” “第一道为拒潮关,专挡凡俗海流和寻常水族。” “第二道为潮音阵,以海潮之力凝成音波屏障,道心不坚者难入。” “第三道为月华锁,需借月华之力方能破开。” “三道结界环环相扣,是上古时期的护墟大阵。” “要想入灵墟,需先过这三道关。” “过了,才算有资格入灵墟。” 沧澜剑客仰头猛灌了一口烈酒,大笑道: “那就过!” 他右手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劈出。 一道剑光向第一道潮汐结界而去。 “轰!” 那剑光在潮汐结界上劈开了一道恰好能容宝船通过的缝隙。 纪风控制着宝船,穿过那道缝隙。 船身刚入第二道结界,耳边的浪花声骤然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海浪轰鸣,而是化作无数重叠交错的音波。 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千万人在同时论道。 那些声音并不刺耳,却往心神深处钻去。 知白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但那些声音根本不靠耳朵传进来。 沧澜剑客将长剑收回剑鞘,闭目凝神,周身剑意自行流转,那些杂乱的音波碰到他便自动弹开。 清月真人轻拂拂尘,月华清辉笼罩周身,神色恬淡。 白首道人拄杖而立,双目半阖,仿佛那些声音不过是过耳的微风。 牛渊起初眉心微皱,听到纪风在身边说了声“守心”,便稳住呼吸,静下心来。 这潮音阵对他们来说,通过并不难。 宝船穿过潮音阵,四周的音波渐渐退去,海面重新安静下来。 前方,是第三道潮汐结界。 那是一层极淡的银白光晕,薄如蝉翼,却将整片海域笼罩其中。 白首道人转过身,看向清月真人,拱手道: “这一关,有劳清月仙友了。” 清月真人微微颔首,说道: “应该的。” 她迈步走到船头,手中拂尘轻轻一扬,漫天月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身前凝成一轮皎洁的月轮。 月轮缓缓旋转,一点一点地融入那层银白光晕之中。 “啵!” 光晕从中间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往两侧缓缓推去,形成了一条月华铺就的路。 宝船穿了过去,身后那层光晕又缓缓合拢,重新将灵墟笼罩在月华之下。 过了三道结界,越靠近海眼,海水压力越强。 玄岳子站了起来。 他双手结印,一股厚重的大地之力涌出,化作一道土黄色的法罩,将整艘宝船连同船上的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 随后朝纪风点了点头。 准备就绪后,纪风继续控制着宝船,往灵墟深处而去。 忽然,一股庞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 船身猛地一沉,纪风双手掐诀,施展借潮行舟。 宝船顺着那股力量往下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吸力骤然消失,宝船猛地一滞。 四周不再是幽暗的海水,而是一片温润的青光。 众人睁开眼,发现眼前是一座海底洞天。 无水内境,白玉为基,玄玉为柱,灵木构楼。 头顶是一层淡淡的光膜,将万顷海水隔在上方,抬头能看见海水在光膜外缓缓流动,阳光透过水层照下来,被滤成一片柔和的青色。 外边看不大,可入了灵墟内境才发觉这里别有洞天。 远处山川起伏,近处道台层叠,宫室错落,药圃葱茏,灵泉潺潺。 竟是自成一方天地,比阿檀所待的画中世界大了不知多少倍。 整座沧元灵墟内清和宁静,道韵厚重。 没有杀伐之气,没有凶煞之息,只有万年沉寂下来的安宁。 最中央是一片开阔的道场,数十个磨盘大的古旧蒲团错落排列,边缘环绕着几十个小蒲团。 蒲团上还残留着当年那些散修高人论道时的气息。 有的温润如水,有的凌厉如剑,有的厚重如山,万年来竟不曾消散。 沧澜剑客第一个跳下船。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然后仰头灌了一口酒,看向众人说道: “诸位,这灵墟这么大,我们各寻各的机缘,回头在道场会合。” 凌涛客早已按捺不住,朝众人拱了拱手: “我先去那药圃看看,若有水系灵草,可别跟我抢啊。” 说完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青色法光窜了出去。 清月真人轻抚拂尘,目光落在那片道场上,轻声道: “我去看看那些蒲团上残留的道韵,或许能有所感悟。” 她缓步朝那道场走去。 玄岳子没说话,只是朝众人拱了拱手,随后往宫室方向走去。 白首道人拄杖而立,目光扫过整片灵墟,最后落在远处那片山川之上,捋着长须说道: “老朽去那边山头上观观星象,看看能不能推演出这灵墟的全貌。” 他说完拄杖缓步而去,步履看似缓慢,但没几步就已经走出去很远。 纪风目送着众人离去,低头看向知白和牛渊。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绾绾从他肩头飞起来,打量着整片灵墟,忽然指着一个方向。 “公子,那边有几股很古旧的气息,应该是上古修士留下的东西。” 纪风点点头,带着几人朝道场深处走去。 灵墟内的陈设虽已沉寂万年,但大多数都保存完好。 脚下的白玉地砖光洁如镜,映出他们的倒影。 道路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工整的古篆,有的是讲道心得,有的是散修自述,还有几块刻着当年所论之道。 “何谓道之本真?” “长生与寂灭孰重?” “执念可断否?” ...... 第205章 斑驳道念 宫室群落依山而建,廊道相连,错落有致。 纪风推开一间静室的门,室中只有一张青石床、一方玉案和一盏早已熄灭的青铜灯。 玉案上搁放着一卷摊开的竹简,竹简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了,只有末尾几行还能辨认。 “论道七日,辩玄三十九场,所获颇丰。” “......” “可惜未能与诸友再聚,憾矣。” 落款是“沧元道人”。 想来应该是组织开辟这沧元灵墟的带头之人。 另一间更大的宫室里堆满了玉简和石刻残片,像是一处藏经之所。 绾绾飞进去看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一卷用玉片串成的古简,玉片上刻着的,居然是《东海潮汐论》。 讲的是上古修士对东海潮汐规律的观测和推演,与凌涛客之前论道时所讲的水系修行理法有几分渊源。 纪风将这卷玉简收入芥子袋中,准备出去之后转交给凌涛客。 穿过藏经室,又过了一道石廊,前方忽然开阔。 一片隐藏在宫室深处的灵泉正汩汩冒着水泡,泉边石壁上爬满了会发光的苔藓,就是之前在洞天礁石上见过的那种。 但这里的苔藓更密更亮,每一片叶尖都凝着一滴细小的水珠。 绾绾飞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回来后说道: “公子,这是潮光苔,只在东海地脉灵气最浓的地方才会生长。” “用它的汁液研磨入墨,写出来的符箓自带水脉灵力,还会发光。” “可以采一些带走。” 知白一听可以采,立刻蹲到石壁旁,从芥子袋里拿出来一个小布袋,将最亮的苔藓采进小布袋里。 牛渊站在一旁,看知白采的认真,也过去帮忙。 但到了一旁,却听到知白嘴里嘀咕道: “等回去给小青牛的铃铛上也抹一点,晚上就能当灯笼用了。” 牛渊:“......?” 知白和牛渊采了一些后,众人绕过灵泉,前方出现一片药圃。 药圃比之前凌涛客去的那处更大,石畦整齐,灵土赤褐。 虽已荒废万年,但仍有几株灵草在上边生长。 绾绾飞到药圃上方仔细辨认,报出一串名字: “这是归潮草,东海特有,只长在海水与淡水交汇处。” “这是海芝兰,千年开花一次,这株已经结了花苞,再等几百年就该开了。” “这是......公子,这是什么?” 绾绾落在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前,歪着头看了半天,眼睛里罕见的露出几分困惑。 那株小草通体墨绿,叶尖微微卷起,没有花果,也没有灵光外溢,安安静静地缩在药圃角落,仿佛一株普通的野草。 绾绾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这好像是......墨髓草。” “但我在记忆里搜了搜,只找到几个字,说它生于道韵最浓处。” “但它的习性、采法、药性,全都没有了。” “这段记忆仿佛天生就是残缺的。” 蜉蝣通晓万物,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绾绾站在那株小草前,翅膀微微垂了下来。 纪风蹲下身,看了看那株墨髓草,又看了看一脸沮丧的绾绾,说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 “把它带回去,慢慢琢磨。” 绾绾抬起头,点了点头。 纪风从袖子中取出一个茶杯,随后小心翼翼的将墨髓草连根刨出,种在丹丘大铭和神游太虚果旁边。 这些日子过去了,丹丘大茗和神游太虚果已经发芽了。 但小小的一点点,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纪风收起茶杯,带着知白等人穿过药圃,再往外是一片山川。 上边能看到一道身影,正是白首道人。 纪风等人也走了过去,在上边俯瞰整个灵墟内境。 在上边,纪风看到又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位修士,他们分散在论道台、药圃和潮汐回廊各处。 有人站在石碑前誊抄玉简,笔尖从玉片上快速划过。 有人盘坐在道场的蒲团上闭目感悟,试图与万年前那道韵共鸣。 也有两个散修为了一株潮心草的归属争执不下。 一个说是他先看见的,一个说是他先伸手的。 两人的声音在清静的灵墟里显得格外刺耳,几名路过的修士纷纷避开,免得牵连到自己。 至于那些被潮汐结界拦在外边的,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方洞天,连进都进不来。 “轰隆隆!” 就在众人探寻各自机缘之际,整座灵墟忽然猛的一震。 论道台下方的白玉地砖从中间裂开几道缝隙,几十道黑影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这些黑影没有实体,像是漂浮的鬼魂。 “这......这是?” 白首道人看着这些黑影,眉头紧皱: “这是万年前的‘斑驳道念’?” “斑驳道念?”纪风疑惑道。 一旁的绾绾解释道: “公子,斑驳道念就是修士齐聚论辩大道时,由后天识神、分别心、胜负心和执念杂思衍生而出的混杂思绪,属于妄念、杂识一类,遮蔽本心灵光。” “没想到这里的斑驳道念会如此之多之大。” “它们之前应该被镇压于地脉之中,随着潮汐翻涌,灵墟现世,它们乘机跑了出来,而且还引动了地脉。” 整个灵墟包括外边的海域都在震动。 下方论道台瞬间被这些驳杂道念笼罩。 论道台上的修士们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便被汹涌的道念吞没。 有人直接僵在原地,手中的玉简滑落在地。 有人面露恐惧,双手在空中胡乱的挥舞,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场景。 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抱头痛哭。 随后,这些斑驳道念飞向灵墟各处,但凡碰到的修士,纷纷陷入了自己的心魔幻境之中。 沧澜剑客正站在一面刻着上古诗句的墙壁前,饮酒对诗。 忽然眼前的诗句全部消失了,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海上狂风暴雨,他的剑和酒被巨浪拍飞,他一头扎了下去,拼命去够剑和酒,却发现剑和酒离他越来越远。 这幻境直击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失去剑和酒,就失去了他的道。 但数百年的修行生涯,并没有让他立刻崩溃。 他闭上眼,以道心守住心神,在幻觉中支撑了下来。 第206章 铃声 还有清月真人、凌涛客和玄岳子等人,也陷入幻境之中。 但好在他们修为深厚,还能勉力支撑。 几道斑驳道念飘到了纪风等人面前。 顿时,他们也陷入了幻境之中。 “纪风,你几天没上班了?” “还想不想干了?” “滚!” 纪风一挥手,眼前那道斑驳道念瞬间被三昧真火烧的连渣都不剩了。 眼前的画面也逐渐消失。 纪风睁开眼,发现身旁的知白和牛渊也陷入幻境。 知白挥舞着小手,嘴里喊道: “别烧我,吃了我真的不能长生。” 牛渊闭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绾绾是先天生灵之躯,根本不受斑驳道念的影响,但急的上下翻飞。 见纪风醒来,绾绾惊喜道: “公子,你醒了。” 纪风点了点头,看向知白和牛渊,道: “醒来!” 纪风低喝一声,话语中掺了清心诀的道音。 知白猛地一个激灵,睁大了眼,大口的喘着气。 牛渊发现眼前是纪风,肩背一松,双拳缓缓松开。 白首道人也从幻境中回过神来。 这时,一道白光从灵墟入口疾驰而来。 那道白光落定,显出身形。 是敖曦瑶。 她周身龙气翻涌,显然也是被灵墟中的异动惊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叮铃铃!” 她腰间的静心铃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发出一串清悦的铃声。 说来也怪,那铃声所到之处,那些翻涌的驳杂道念竟微微退避了几分,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敖曦瑶目光扫过论道台上那些陷入幻境的修士,眉头微皱。 纪风和白首道人等人飞了过来。 敖曦瑶看向纪风道: “纪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纪风将之前的事说了一遍。 沧元灵墟深处,斑驳道念还在不断从地脉裂缝中涌出。 这些东西没有实体,却比刀剑更加凶险。 专攻道心最脆弱处,稍有不慎便堕入心魔幻境。 轻则道心蒙尘修为倒退,重则神魂困于妄念再也醒不过来。 更棘手的,是地脉。 整座灵墟与东海核心地脉相连,地脉稳则灵墟稳,地脉乱则千里海域都将受牵连,潮汐失常、海啸频生、水族惊散等等。 而且此刻地脉中的驳杂道念若不及时清除,等它们顺着地脉跑出灵墟,后果将不堪设想。 “地脉必须尽快平息。” 敖曦瑶说道:“我可以用龙族秘法平息地脉,但施法时不能被打扰。” “这些斑驳道念......” “交给我们。” 沧澜剑客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纪风转过身,看到沧澜剑客从论道台方向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清月真人、凌涛客和玄岳子。 但此时他们的气息有些紊乱。 显然,他们都刚从幻境中挣脱出来不久。 沧澜剑客走上前,看了一眼那些翻涌的黑影,对敖曦瑶拱手道: “我等虽然修为浅薄,但以剑意守心、以月华静神,应当能替公主挡下这些道念。” “平息地脉之事,我等也可从旁辅助。” 白首道人和玄岳子等人说道。 敖曦瑶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推辞,说道: “那就有劳诸位了。” 随后她便转身走向地脉裂缝最密集的那片区域。 她解下腰间静心铃,托于掌心,另一只手掐动法诀,周身龙气化作数道莹白水线,沿着地脉裂缝探入深处。 静心铃无风自动,清越的铃声在灵墟中回荡,所过之处翻涌的斑驳道念被逼退了几分。 但那些被逼退的道念并不甘心。 它们像是被激怒了,更多的黑影从裂缝中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黑潮,朝敖曦瑶当头扑去。 “嗖!” 一道剑光横空斩出。 沧澜剑客身形一晃挡在敖曦瑶身前,那剑光携带着半生闯荡东海的豪迈与不羁,一剑便将黑潮劈成两半。 黑潮被劈开后并未消散,反而分出数十道细小的黑影,绕过沧澜剑客的剑光,从侧面扑向正在施法的敖曦瑶。 纪风一步踏出,挡在那些黑影前方。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指尖窜起一簇金红色的火苗。 三昧真火飞向那些扑上来的斑驳道念。 那些斑驳道念瞬间化作青烟,消散得干干净净。 “三昧真火!” 看到纪风会三昧真火,敖曦瑶心中一惊。 但目前平息地脉为主,并没有追问纪风为什么会三昧真火。 在白首道人、玄岳子等人的协助下,敖曦瑶开始平息地脉。 斑驳道念则交由纪风、沧澜剑客等人处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道斑驳道念在纪风的三昧真火中化为青烟。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沉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裂缝缓缓合拢,翻涌的黑雾消散殆尽,翻涌的海水也渐渐平息下来。 敖曦瑶收回龙气,将静心铃重新系回腰间,她看向众人道: “灵墟能保住,全赖诸位合力,多谢。” 沧澜剑客笑道:“不必客气,公主殿下不惜损耗龙气平息地脉,我等感激不尽。” 敖曦瑶摇了摇头,没有居功。 “若非诸位挡住道念,我也无法安心施法。” “此地本就是我东海辖境,守护地脉是我分内之事。” 她说着,目光扫过整片灵墟,语气中带了几分欣慰: “这灵墟历经万载,道韵犹存,若能借此机缘让更多散修受益,倒也不枉诸位今日这一场辛苦。” 她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我此行便是为地脉而来,如今事已了,便不在此久留了。” 众人纷纷拱手致谢。 纪风也抱拳道了声谢,知白等人跟着行礼。 敖曦瑶转身,龙鳞仙裙的裙摆在海风中轻轻一扬,腰间的静心铃发出一阵清悦的响声。 知白扯了扯纪风的衣角。 “公子,你觉不觉得,曦瑶姐姐腰间那枚铃铛的声音,特别像我们在灵剑山清虚殿上听到的?” 第207章 过往 纪风微微一愣,抬起头,目光落在敖曦瑶腰间那串静心铃上。 铜铃古旧,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绑着。 听知白这么一说,他想起来了,当时在灵剑山清虚阁内,苍恒真人请他喝茶聊天,檐角就挂着一排铜铃。 山风吹过,那铜铃就“叮叮当当”的响,让人内心十分的平静。 而且当时苍恒真人在讲他游历的事,讲到东海时忽然停住了,像在回忆什么,被那铃声惊醒了。 当时他没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铃声和敖曦瑶腰间铜铃的声音,确实同出一脉。 听到知白提起灵剑山,敖曦瑶转身离开的身子一僵,脚步也随之停下来,她转过身,看向知白,又看向纪风。 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波动,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问道: “纪公子,你们还去过灵剑山?” 纪风拱手道:“早年游历的时候,有幸得到灵剑山收徒大典的邀请,去观过礼。” 敖曦瑶语气平静,好似随口一问。 “我听闻青州灵剑山的道统传承千年,出了无数精通剑道的修士。” “其中有一位苍恒真人,仙缘最为深厚,修道数十年便已臻至化境。” “想来,应该早已看破红尘,得道飞升了吧?” “应该没有吧!” 知白站在纪风身边,说道: “我和我家公子上次见,那苍恒真人还在灵剑山上呢,还请我们在清虚殿内喝茶聊天,讲他年少时去过好多地方。” “噢,对了,他现在是灵剑山的掌门!” 听到知白这话,敖曦瑶整个人僵在原地。 嘴里喃喃道:“他......他没有飞升?” ...... 原来,很久很久以前。 年少时的苍恒真人,还不是灵剑山的掌门,只是一个奉师命下山云游历练的少年道士。 彼时的他道心纯粹,少年清正,一身道韵,不沾尘俗。 整个灵剑山的掌门、长老和师兄弟们都看好他,说他不出百年,必定飞升。 让他下山历练,打磨心性,最后肉身、元神合一,白日飞升。 他谨遵师命,下山游历。 苍恒真人行至通天江,见江水浩荡,便在岸边随手垂钓,没想到钓上来一条水之精。 烤熟后的香味引来了江神敖渊。 一人一龙因一条水之精,而成了好友,就如同纪风当年一样。 敖渊的姐姐敖曦瑶那时也时常来通天江找敖渊。 那一日江雾漫岸,风起潮生,白衣龙女立于江波之上,见少年道士负剑岸边,眉目清寂。 仅此一眼,两人便暗生情愫。 自此往后,敖曦瑶愈发频繁前来通天江。 三人相伴游历世间,看过晚霞,观过江潮,看过东海的日出。 他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一直过下去。 可温柔岁月并未持续太久。 苍恒师父推演天机,窥见苍恒道心沾染情缘。 情爱扎根心底,长久下去必定阻碍他的仙途。 而且敖曦瑶作为东海龙王之女,更有神位在身,人神相恋,必会扰乱东海地脉,掀起洪涝海啸,祸乱人间苍生。 苍恒师父亲自下山,寻得苍恒,直言其中利害。 他是山门千年来,唯一有希望飞升之人,道心容不得半分瑕疵。 若执念儿女私情,一来终生无缘仙班,辜负全山门的期许。 二来人神相恋牵动山海气运,万千百姓受灾受难。 大道和儿女私情,他只能选择其一。 苍恒内心十分煎熬,他知道他师父所言句句属实。 修道之本便是济世安民,他不能因一己情意,耽误了自己的修行,更不能连累天下苍生。 数日之后,敖曦瑶又如同往常一般,前来寻他,去看东海的日出。 苍恒站在通天江边,神色如常,却说出了绝情话语: “我一心苦修大道,以求早日飞升,位列仙班!” “道途在前,私情便是阻碍。” “你我人神殊途,今后还是不要再来往相见!” 苍恒真人说完这话,没有半分停留,踏上飞剑,飞往灵剑山闭关修行。 独留敖曦瑶一人呆呆立在当场。 苍恒真人的话,击碎了敖曦瑶所有的期许。 她只当苍恒真人心中只有大道,全然不在意他二人之间的情意。 心寒之下,便也转身回了东海。 自那一日起,她便不再踏入大陆。 她以为苍恒真人早已飞升,今日却听到知白说他还在灵剑山。 ...... 敖曦瑶失魂落魄的走了。 知白看着她的背影问道: “公子,曦瑶姐姐她怎么了?” 纪风摇了摇头,他心中有几分猜测,但不知道对不对,所以并没有说。 灵墟内的斑驳道念已经彻底消失,地脉也已平息。 被斑驳道念影响的修士们也陆续醒来,有的盘膝调息,有的朝纪风这边拱手致谢。 随后继续寻找自己的机缘。 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在灵墟内闲逛,去他们之前未去过的地方。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终于逛完了整个沧元灵墟。 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沧元灵墟】 【上古东海散修道场,沧元道人率诸位好友合力开辟于东海千丈深海。白玉为基,玄玉为柱,自成一方洞天。昔年数十散道高人居此论道辩玄,无宗门之隔,无尊卑之别,唯以道心相印证。万年前四海潮汐剧变,灵墟沉入海底,封存至今。墟内藏经室、药圃、论道台、静修洞室一应俱全,道韵厚重,水脉充沛。月华大潮之际,灵墟随潮汐重现,乃散修清净问道之宝地。】 【获神通:太初开山之术】 纪风将这开辟道场的神通记下,随后收回目光。 现在灵墟逛完了,也该离开了。 他寻到沧澜剑客,沧澜剑客在灵墟西侧一块石碑处。 那块石碑上,有一道剑痕,是万年前一位剑修留下的。 历经万年,剑意已经消散了,但那一剑的风骨还在。 沧澜剑客盘膝坐在石壁前,闭上双眼,周身剑意流转,似乎在和万年前的那位剑修过招。 “哈哈哈!你输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沧澜剑客大笑着睁开眼,周身剑意收敛。 “赢了?” “赢了!” 沧澜剑客一回头,发现纪风和知白等人在不远处等候他。 沧澜剑客笑道: “纪仙友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纪风笑道:“见沧澜仙友正战的过瘾,不好打扰。” “此番前来,是向仙友告辞的!” 第208章 宣州城 沧澜剑客没有挽留。 他掏出两坛酒,一坛抛给纪风,另一坛打开,他自己喝了一口,说道: “纪仙友,海上风大,喝一口暖身子。” “这酒是我自己酿的,比不得天庭的琼浆玉液,但胜在够烈。” “多谢!” 纪风接过酒,道了声谢。 沧澜剑客又喝了一口,看向灵墟出口的方向,说道: “我还要在这灵墟中待一段时间。” “这灵墟中还有好几道剑痕没有打过。” “等哪天打完了。” “打赢了。” “或许我也会去人间走一走。” “到时候遇见纪仙友,找你喝酒,你可别装作不认识我啊,哈哈哈!” 纪风笑道: “那哪能,等沧澜仙友来,我请仙友喝仙酿。” 那时,他的游虚仙酿应该已经酿出来了。 “哈哈,好!” 沧澜剑客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又说道: “还有你那一剑,我也忘不了。” “等下回见面,我们再打一架。” “这次,我可不会输的那么惨了。” “随时恭候。” “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纪风拱手告辞。 随后他又找到清月真人、凌涛客、玄岳子和白首道人,一一道别。 一揖作别,他日云巅再相会。 出了灵墟,三道环形潮汐依旧围绕着灵墟缓缓旋转,外边的修士比来时少了很多,有的入了灵墟,有的被结界挡在外边,已经先行离去了。 几队虾兵蟹将还在海面巡逻。 纪风带着知白等人出了潮汐结界,招来一朵云,托着他们往东海岸边飞去。 白云悠悠,穿过海雾,越过万顷沧波,一路往西。 纪风站在云边,看着脚下东海,仙袍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 这东海他还会再来的,但下一站,该回人间了。 春去秋来,云起云落。 山间的枫叶红了几回,江南的梅花开了又谢,桃子又熟了几次。 山一程,水一程,脚下的路从一望无际的海水变成尘土飞扬的陆地,从尘土飞扬的官道变成了青石板铺的小巷,又从小巷变成了宽阔平整的驿道。 纪风走过一座又一座城,看过一片又一片山水,葫芦里的酒换了好几茬。 ...... 这一日,宣州知府门外,多了几个人。 看门的衙役急忙上前道:“几位找谁?” 纪风上前拱手道: “我找你们苏知府,劳烦通禀一声。”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纪风一眼。 长衫长剑,身后跟着个道童模样的孩童和一个魁梧大汉,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他问道:“敢问公子,您找的可是前任知府苏文远,苏大人?” “正是。” 纪风点了点头,又微微一愣。 “前任?” 衙役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苏大人已在去年被陛下召回京城了。” “听说如今的苏大人可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近臣,还进了内阁。” 纪风心中一惊,问道: “现在是大观哪一年?” “大观一三二年啊。” 衙役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疑惑道: “这人怎么连年头都不知道。” 纪风站在衙门前,微微一愣,随后朝衙役拱了拱手,道了声谢后,便转身离开。 衙役一脸懵的看纪风等人离去。 走了一段后,知白数着手指头。 “一二八年,一二九年......一三二年。” 手指被压倒五根,知白仰着头对纪风,说道: “公子,从当初我们下江南,已经过去五年了啊?” 纪风点了点头。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轻声说道: “修士不计年月,山中一局棋,人间已百年。” “五年对于公子这种修士来说,已经算短的了。” “我居然也活了五年,长生真是令人羡慕的一件事啊!” 纪风回想五年前,他来江南,是受到敖渊邀请,一同去探那上古水府。 后来去了莫干山深处的云舒闲庭,让云织仙用冰蚕雪丝做了这身天青云纹仙袍。 再后来游遍江南,入十万大山,出来后到了东海,参加洞天小会,探沧元灵墟。 再回来,已是五年后。 真是几番花谢,已是千秋。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知白仰头问道。 纪风看着宣州城宽阔的街道,笑道: “逛逛宣州城吧,看看苏文远这几年的成绩。” 他们沿着街道往城里走去。 没走几步,纪风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脚下的路不再是五年前那条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 路面平整,每一块石板都严丝合缝的嵌在一起,缝隙间连根杂草都长不出来。 路两边新挖了排水明沟,沟壁上砌着整齐的砖石,前几日刚落过雨,沟中仍有涓涓细流淌过,水质清亮,没有半点儿淤泥和臭味。 街两边的铺子比五年前多了整整一倍。 绸缎庄隔壁是家新开的书肆,书肆旁边是间药铺,药铺对面是家米行...... 每家铺子门口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乱堆的杂物,也没有占道的摊贩。 每隔一段便立着一根石柱,柱上挂着一盏路灯,灯罩是宣州本地烧的素瓷,瓷面上还刻着“宣州”二字。 知白看着眼前的街道,说道: “公子,这宣州城变化好大啊。” “是好大。” 纪风等人继续往前走。 拐过这条街,前面便是宣州城最热闹的南门大街。 五年前这里还是一条拥挤不堪的老街,挑担的、摆摊的、推车的全挤在一处,马车进去要堵半个时辰。 可现在街面整整扩宽了一倍。 中间是马车道,两侧是人行道,人车分流,井然有序。 道路旁新栽了两排槐树,树干已经碗口般粗细了,树荫遮住了大半条街。 再往前是宣州学堂。 青砖黛瓦的新校舍一字排开,足有十几间。 学堂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 “有教无类。” 学堂旁边的空地上,几个匠人正在丈量地基。 “老人家,这是要盖什么?” 纪风问一个过路的老者。 老者拄着一根拐杖,抬头看了纪风一眼,不像本地人,便停了下来,热情地说道: “盖藏书楼,官府出的银子。” “苏大人在的时候,每年会从府库里拨一笔钱修学堂,盖藏书楼,请先生来教贫家子弟读书。” “一年只收三十个铜板,穷人家的孩子也能念书了,宣州的文风,比从前盛了不知多少。” “多谢老人家告知。” “不谢不谢,苏大人真是个好官啊!” 老者拄着拐杖走了。 纪风看了一会后,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窄巷,前面便是宣州码头。 五年前,这里是通天江上有名的混乱之地。 帮派盘踞,脚夫被层层盘剥,货船靠岸要先交三道“码头费”。 可现在码头上的货栈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每家货栈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今日的工价、装卸的规矩和投诉的渠道。 一个脚夫扛着麻袋从纪风身边走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码头的石阶上新刻了一行字。 “脚夫工钱,日结日清,不赊不欠。” 远处,通天江水滚滚东流,几条货船正缓缓靠岸。 船工的号子声从江面上传来,岸上的商贩推着车迎上去,码头上一片繁忙。 纪风站在石阶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想起苏文远的话。 “宣州是远,两千多里。” “但去了就是一方父母官,能干实事。” “我想试一试,按心中的想法。” 他试了,也做到了。 这!就是他的答卷。 ...... (友友们,今日两更,整理一下后续剧情的大纲。) 第209章 再遇牛三与山魈 在宣州待了一段时间,见到了苏文远治理下的宣州之后,纪风驾着云,带着众人往青城县的方向飞去。 白云飘过岳州城,不知道枕水阁的芊禾,是否还在等那温辞。 白云飘过澎湖,这次并没有见到顺济王那条小龙。 白云在旁边匡庐半山腰停了下来,白鹤观的老道长守静,依旧守着道观。 见纪风等人再次前来,泡茶闲聊,这次走时,给纪风等人带了些他采的山中野茶。 白云又飘过峡州,下方古桐林里,时常有双人合奏的琴声传出。 白云穿过层层山峦、河流,逐渐快到了青城县。 知白趴在云边往下看,忽然睁大了双眼,使劲吸了吸鼻子。 “公子,这是......” 一股极淡的香火从下方飘了上来,混在山风里,若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这香火飘上来之后,围绕着知白。 知白看着这些香火有些茫然。 “我的庙不是被烧了吗,怎么还有香火?” 纪风走了过来,说道: “走,下去看看。” 白云缓缓飘了下去。 下方那片焦黑的废墟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小的庙。 庙是青砖砌的,门楣不过半人高,里头供着一尊泥塑,模样和当初山灵大王庙里那尊有几分相似,只是小了很多,手艺也很粗糙。 庙前有一块香案,案上香炉里的香灰薄薄一层,显然来上香的人并没有之前知白在时的那么多。 这会儿,庙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汉子,正弯腰清扫着香案上的落叶和尘土。 他身后背着竹篓,篓里装着檀香、红烛和几样贡品。 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孩,三四岁的模样,拉着汉子的衣角,好奇的看着那尊泥塑。 汉子扫完石台,从竹篓里取出贡品一一摆好,又拿出三根檀香点燃,跪在香案前,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小孩仰头问道: “爹爹,这就是你给我讲过的山灵大王吗?” “他真的救过奶奶?” 汉子低头看向孩子,点了点头。 纪风站在云上,看清了那中年汉子。 “是他。” 纪风记得他。 那年他刚来这个世界,在山路上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个背着竹篓的汉子。 他叫牛三,他娘病了,来山灵大王庙求仙药。 后来知白给了他一截须子,他兴奋得背起竹篓就往山下跑,跑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给纪风留下了水和干粮。 纪风没想到,在这又遇到了牛三。 牛三上完香,背起竹篓,牵着儿子的手,就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去。 小孩边走边回头,又看了那泥塑一眼。 知白站在云边,望着那座小小的庙,沉默了良久。 绾绾飞到他面前,又飞到庙门口往里边瞅了瞅。 “知白,这是你吗?” “怎么看着不太像呀。” 知白没有回答。 绾绾又飞了回来,落在纪风肩头。 “不过,草木鸟兽精怪,没有人间朝廷、玉帝或者东岳大帝的正式敕封,私自接受凡人的跪拜,塑像供奉,属于‘私受祀享’,这是触犯天条的。” 她顿了顿,看着知白。 “知白,你小心被城隍派人抓了去。” 纪风知道绾绾说的是实情。 当初狐灵假冒山神,也是城隍裴庆念在她功德深厚才没有追究,反而提名为正式山神。 知白的情况与狐灵略有不同。 山灵大王庙自始至终,都是受过恩惠的百姓自发立的。 知白从未以山神自居,更没有假冒正神,所以孔城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私受人间香火,终究是触犯了天条的。 纪风看向知白,道: “知白,你怎么想?” “要不要我去找孔城隍,查明你的功德,为你求个护山灵之类的神职?” 知白抬起头,看向纪风,摇了摇头。 “公子,不要。” “比起以前那百年,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知白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真成了这一方的护山神灵,他就不能一直跟着纪风了。 就像狐灵那样,守着翠屏山,哪儿也去不了。 纪风看了知白片刻,会心一笑。 “好吧。” 纪风看向那小庙,说道: “但你这小庙不能留,万一哪天有神灵路过,可能会是麻烦。” “那公子,怎么办?” 知白可不忍心拆了自己的庙,而且以前的庙烧了,还是有人给知白重新立了庙。 他们就是拆了,还是会有人来立。 纪风说道:“这小庙是牛三他们后来为你立的,理应也由他们来亲自撤去。” 纪风驾着云,朝牛三离开的方向追去。 夜色渐深,牛三带着儿子在当初那座破山神庙里过夜,准备明日在赶路。 庙还是那间破庙,墙角结满蛛网,泥塑的山神像只剩半截,香案上落满了灰。 牛三在墙角铺了干草,让他儿子坐在上边,旁边又升起一堆火。 小孩蜷缩在他怀里,眨着眼睛看着火苗。 忽然,庙外起了雾。 这雾和当初一模一样,灰蒙蒙的一片,带着一股子腥味。 小孩往牛三怀里缩了缩,牛三并不没有当时的那么惊慌。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爆竹和一个火折子。 自从那年遇上过山魈之后,他每次进山都会随身备着这些东西。 他吹燃火折子,手里攥着爆竹等那东西靠近。 可等了许久,雾里始终没有动静。 另一边,山林深处。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山魈被一只大手拎着他的独腿,倒立着瑟瑟发抖。 纪风看着这只独脚向后,一身黑毛,他刚来时遇到的第一只精怪,笑了笑。 “山魈,你可还记得我?” 山魈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仔细看了纪风,但始终想不起来纪风是谁。 “上......上仙,您是哪位?” “哈哈。” 山魈不认识他,纪风并不感到意外。 当初他还没进山神庙,就被刘全的管家拿爆竹吓跑了,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纪风说道: “你成精也有些年头了,还在这儿干一些偷鸡摸狗,吓唬人的勾当?” “嘿嘿。” 山魈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 他只是觉得好玩,半夜混着雾色,偷路过行人的东西,再吓唬别人,看那些人被吓得哇哇叫,他就开心。 纪风抬起手,用逍遥剑的剑鞘尖轻轻点了下山魈的额头。 第210章 山神庙中相谈 山魈瞬间老实了下来。 纪风收回剑,说道: “好好修行,多积德行善,才能修成正果。” “而且有了功德在身,一般的修士便不会对你随意出手。” “否则你迟早会死,你可记下了?” 山魈拼命的点了点头。 “牛渊,放他走吧。” 牛渊松开了手,山魈掉到了地上。 随后一溜烟就跳进了山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这山魈......” 纪风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黑影,笑了一下。 “走吧,去山神庙。” 远处,一棵树后,山魈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望着纪风的背影,抬起爪子摸了摸额头。 山神庙里。 牛三一手握着火折子,一手攥着爆竹,等了许久。 终于,这浓雾里有了动静。 但不是一道身影,而是三道。 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山魈和他一样,结婚了?” “怎么还拖家带口的出来?” 他握着火折子,准备点燃爆竹朝那三道身影扔去。 忽然,雾散了。 月光照了下来,他瞪大了双眼,眼前三道身影哪里是什么山魈拖家带口,分明是三个人。 牛三急忙将火折子和爆竹挪开,将自己的儿子抱起放到一旁,站起身来。 那三道身影也已踏进山神庙内。 牛三笑道: “几位也是来山里上香歇脚的?” 纪风看着这山神庙比当初还破了,笑道: “牛三大哥,你不记得我了?” 牛三愣了一下。 “你是?” 他凑近了些,借着火堆的光,仔细端详着纪风的面孔。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说道: “你......你是几年前那个穿着奇异衣裳的人!” “俺......俺记得你,还有你那双锃亮的鞋子!” “哈哈,是的。” 纪风笑着点了点头。 牛三又上下打量了纪风一番。 此时的纪风身着天青云纹仙袍,腰间挂着长剑和葫芦,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出尘气度。 再看看纪风身后,跟着个道童模样的孩童,还有个肩膀宽得能跑马的魁梧大汉。 最让牛三心里犯嘀咕的是,这几年过去了,他越来越沧桑,可眼前的纪风,反倒看着比当年还年轻了。 “来来来,坐坐坐。” 牛三也不多想,热情地招呼众人到火堆旁坐下。 牛三的儿子从干草堆里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纪风等人,好奇的道: “爹爹,他们是?” 牛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说是朋友吧,他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说是过路的,又显得太过生分。 纪风在小孩面前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 “我叫纪风,是你爹爹曾经的朋友。” 牛三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笑,说道: “对对对,是你爹俺的朋友。” “快叫你纪叔叔。” “纪叔叔。” “真乖!” 众人围着火堆坐下。 牛三转身从旁边竹篓里掏出干粮和水囊,用袖子擦了擦,递给纪风: “公子别嫌弃,就是些粗粮饼子。” 纪风笑道:“之前就没嫌弃,现在怎么会嫌弃呢。” 纪风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饼子松软,带着麦子的香气,嚼起来没有上次那么费力。 纪风看向牛渊,他之前吃的可比这硬多了。 牛三看着纪风望过来,笑道: “怎么样?” “是不是比俺当年烙的好吃多了?” “那年俺烙的硬得跟块石头似的,公子你啃了半天才咽下去,俺可都记着呢。” “哈哈,这是俺娘烙的。” 纪风点了点头。 这干粮确实比当年吃的好吃多了。 纪风问道:“你娘好了?” “早好了!” 牛三笑道:“那年山灵大王赐下仙药,俺一路跑回家,把须子给俺娘服下下。” “嘿嘿,没想到不到片刻,俺娘就好了,还能站起来了。” “后来在俺娘的帮衬下,给俺张罗着娶了媳妇。” 牛三将旁边的小孩抱在怀里,笑道: “这是俺的儿子,叫牛小天,今年已经三岁了。” “这不,今年带着他来给山灵大王上炷香。” 纪风看了一眼牛小天,又看向牛三道: “所以那座山灵大王的小庙,是你建的?” “嗯嗯。” 牛三憨憨地点了点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又继续说道: “不知咋的,那山灵大王以前的庙被人给烧了。” “后来俺听到消息,说啥的都有。” “有人说庙里供的是个妖怪,刘员外临死前把庙给烧了。” “也有人说刘员外想吃山灵大王求长生,逼他出来,才放的这把火。” “俺当时听到心里那个急啊!” “急忙跑进山来看,果然......那山灵大王的庙烧的只剩几根柱子了。” “回去后,俺就托人塑了个泥像,建了那座小庙。”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唉!” “刚开始的时候,来上香的乡亲还挺多的,后来就不行了。” “山灵大王再也没显过灵,有人说他被人烧了庙,生气了,走了。” “也有人说他......被烧死在庙里了。” “所以来上香的人越来越少。” “俺有时候一个人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知白坐在纪风身旁,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听到这里,他微微发愣,却什么也没有说。 纪风看着牛三,又问了一句: “山灵大王都不显灵了,你为什么还来?” “嘿嘿。” 牛三笑了,那笑容很朴实,也很坦诚。 “山灵大王对俺有恩啊。” “俺娘那年躺炕上,郎中都让俺准备后事了,是山灵大王给的仙药救了她。” “别人信不信俺不管,但俺牛三不能忘了这份恩情。” 他挠了挠头,又说道: “俺就想着,万一山灵大王没有死,哪天回来了,看见庙还在,香火还在,就知道还有人记着他。” “他心里会好受些。” “人也并非都是坏的。” 山神庙内沈默了许久。 纪风看向知白,知白摇了摇头。 纪风就知道知白并不想再回庙里,他看向牛三,神色郑重了几分: “牛三大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第211章 恩情与报答 “什么事?” 纪风道:“这山灵大王并非人间朝廷、天庭敕封的正神。” “你们私自为他塑像立庙,焚香跪拜,属于‘私受祀享’,是触犯天条的。” 牛三瞪大了双眼,手里掰了一半的干粮停在半空: “啥?犯天条?” “俺......俺不知道啊!” “俺就是想报个恩,怎么会让山灵大王犯了天条呢?” 纪风道:“他不是正神,就不能享人间香火。” “你给他建庙上香,本意是报恩,可若因此让他担了‘私受祀享’的罪名,反倒是害了他。” 纪风看了眼身旁的知白,语气放缓了几分: “如果你想报恩,可以换一种方式。” “啥方式?公子你说!” “第一,可以立善功木牌。” “不塑泥像,只在木牌上刻‘某年某月,山灵大王救我阖家危难,永世记善’,放置厅堂,只作铭记,不焚香跪拜。” “第二,广行善事。” “以自身功德回报山灵大王。” “你帮了别人,这份善功便会记在他的名下。” “这才是真正对他有用的报答。” 牛三听完,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 “善功木牌,不塑泥塑,不焚香跪拜......广行善事,以功德回报......” 他抬起头看着纪风: “公子,这样真的可以吗?” 纪风点了点头。 牛三没有追问,他有些半信半疑。 ...... 夜深了,火堆烧得“噼啪”响。 牛三怀里抱着牛小天,渐渐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站在山灵大王庙前,香火袅袅,白烟升腾。 一道身影从泥塑中走了出来。 牛三激动道:“你......你是山灵大王?” 那身影点了点头。 牛三欲哭无泪:“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那身影却摇了摇头,说道: “很感谢你为我立庙,但我不想留在这庙宇方寸之间。” “而且......” 那身影望向天边。 “轰!” 忽然天边炸开一道金光,无数天兵天将从云层中压了下来,银甲锃亮,旌旗猎猎。 为首的天将手持金鞭,声如洪钟,对着下方那道身影喝道: “山灵大王!你无神位在身,却私受凡间香火!” “今依天条,将你押回天牢,受天雷之刑!” ...... 天将金鞭落下,庙宇轰然倒塌,香火化作黑烟,那尊小小的泥塑在金光中裂成碎片。 那道身影也被天兵天将带走了。 “不!” “不要!” 远处,牛三大喊,他猛的睁开双眼。 发现眼前火堆还在“噼啪”响,头顶是破庙漏风的屋顶,月光从破洞处漏了下来。 他大口的喘着粗气,后背全湿了,一摸额头,也全是冷汗。 牛小天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娘”。 随后又睡过去了。 牛三缓缓坐直,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转头看向火堆对面。 纪风等人躺在干草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他想起刚刚那场梦,越想越觉得真实,越想越觉得后怕。 “难道纪公子说的是对的?” “俺给山灵大王建庙、塑金身,反倒害了他?” “不行,不能让山灵大王被天兵天将抓走。” 第二天清晨,火堆只剩一堆灰烬。 牛三将竹篓背到肩上,转过身,朝纪风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腰弯得很深。 他说道:“纪公子,俺想了一宿。” “你说的是对的。” “俺私自给山灵大王立庙,本以为是报恩,却没想到反而害了他。” “俺这就回去,把那小庙给拆了。” 纪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知白从纪风身后走出来,朝牛小天招了招手。 “小孩,你过来一下。” 牛小天仰头看了看他爹,牛三松开了手。 “那个大哥哥叫你,你过去玩一会,我们等会走,我和你纪叔叔再聊一会儿。” “好的,爹爹。” 牛小天跟着知白走到破山神庙后。 “怎么了,大哥哥?” “张嘴。” “啊!” 牛小天听话的把嘴张得老大,露出一排整齐的小乳牙。 知白手指一弹,一截东西轻轻落进他嘴里。 牛小天闭上嘴嚼了嚼,忽然瞪大了眼睛。 “好吃!甜甜的,是糖吗。” 他咂吧着嘴,又仰起头,眼巴巴地看向知白。 “大哥哥,还有吗?” “吃一个就够了。” 知白摇了摇头,又弯下腰,对牛小天说道: “小孩!以后遇到陌生人给东西,不要随便吃,记住了吗?” “知道了,大哥哥。” “还有,这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牛小天歪着头,一脸不解。 “为什么?” “因为......” 知白直起身,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 “秘密?” 牛小天皱着眉头想了想,眼睛里满是疑惑。 知白解释道:“就是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事,包括你爹也不能说。” 牛小天恍然大悟,用力的点了点头,小脸上浮起一个郑重的表情。 “好耶,秘密。” 知白牵着牛小天走了回来。 牛小天蹦蹦跳跳地跑到他爹身边,一把抱住牛三的腿,仰头喊了声。 “爹爹,我们回来了。” 牛三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后朝纪风等人挥了挥手,然后牵起儿子的手,转身往山灵大王庙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牛三低头问牛小天: “你们刚才干嘛去了?” 牛小天把嘴抿得紧紧的,使劲摇了摇头。 “不说。” “这是我和大哥哥之间的秘密。” “哈哈哈。” 牛三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直笑,粗糙的手掌在儿子头顶揉了揉。 “好,秘密就秘密。” 父子俩沿着山路慢慢走远。 阳光从树冠缝隙中洒下来,落在他们肩头。 牛三和牛小天的脖颈后,各有一道极淡的竹叶印记闪了一下,然后慢慢暗淡下去,隐入皮肤之中,再也看不见。 那年纪风初来乍到,在山路上遇到牛三。 牛三给了他干粮和水,走时又把干粮和水全留给了他。 这份恩情,纪风自然也记得。 “我们也走吧!” 第212章 桃妖 告别牛三,离开山神庙,纪风驾着云,不一会便到了青城县外。 青城县还是如同五年前一样。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城门还是那道城门。 城门大开着,几个守门兵卒依旧靠在城墙根下晒着太阳,任由行人进进出出。 城南城隍庙内香火鼎盛,香客来来往往,几个老妇人正往香炉里插香,青烟袅袅的往上飘去。 纪风在庙前站了一会儿,身旁便渐渐腾起了一股不引人注目的檀烟。 那檀烟很淡,混在周围缭绕的香火里,若有若无的转了几圈,然后凝成一道人影,出现在纪风身旁。 “纪公子,好久不见。” 老城隍还是那副模样,面容和善,语气里带着几分故友重逢的欣喜。 “孔城隍,好久不见。” 纪风拱手笑道。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庙内走去。 石径两侧的老槐树比五年前更粗了几分,树荫遮住了大半个城隍庙,阳光从枝叶间照了下来,在地面上晃着细碎的光影。 两人边走边聊,老城隍问起纪风这几年的去向,纪风拣了几处有趣的说了,老城隍捋着胡须听得频频点头。 随后老城隍目光微动,看向纪风肩头的绾绾,问道: “这位小友是?”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朝老城隍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如露水滴落道: “见过城隍大人,我叫绾绾,是只蜉蝣妖。” “蜉蝣者,朝生而暮死,你居然......” 老城隍微微一愣,看向绾绾那小小的身躯,最后目光落回纪风身上,语气中满是感慨: “公子真是好神通广大啊。” 纪风笑道: “并非我神通广大,不过是恰好遇上了,便顺手帮了一把。” “能活下来,是她自己的造化。” 老城隍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随即笑道: “公子刚来,还没有回你的小院吧?” 纪风点了点头。 他此次来城隍庙,就是先和老城隍打个招呼,再回听雨轩。 老城隍捋着胡须,面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公子可以先回听雨轩,有个小家伙可是等了你好久。” “谁?” 知白好奇地问道。 老城隍故作神秘道: “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知白扯了扯纪风的衣角,仰头说道: “公子,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纪风点了点头,看向老城隍,拱手道: “我这次回来,应该会待一段时间,老城隍有空可以来我听雨轩喝茶。” 老城隍笑着回礼:“会的。” 纪风告别老城隍,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往听雨轩走去。 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似乎一切都变了,但好像又没变。 巷口那个卖包子的摊子还在,蒸笼冒着白汽,但之前的那个老摊主不在了,换了个年轻人。 之前在巷子里嬉戏打闹的小孩,都长大了不少。 到了听雨轩门口,纪风发现原本上了锁的大门,此时锁不翼而飞,门是虚掩着的,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知白凑上前看了一眼,皱眉道: “谁这么没礼貌,公子不在家,自己把门打开进去了。” “走吧,进去看看。” 纪风伸手推开了大门。 “咯吱!” 院门打开,纪风望了进去。 听雨轩内还是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院子里那棵桃树枝繁叶茂,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比五年前粗了整整一圈。 桃树下石桌石凳安安静静的摆放着,旁边是锦鲤池。 锦鲤池内水色清亮,但池中几尾锦鲤早已被敖渊带在身旁日夜沾染龙气,所以池中只有几丛水草在轻轻摇曳。 听雨轩内的一切和他走时,一模一样。 但此时整个听雨轩内却一尘不染。 石桌石凳上没有积灰,窗台上没有落叶,就连墙角那几块青砖的缝隙里都干干净净。 好像每日都会有人来打扫,洒水,擦拭,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 “老头,你又不经过我的同意,闯了进来!” 一道和知白差不多高的身影从正房房间内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扫帚,脸上气鼓鼓的。 “是不是又惦记我的桃子,那是我留给我家公子的!”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看清了站在院门口的人。 手里的扫帚“啪”的一声摔落在地,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愣在原地。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两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公......公子!” 纪风会心一笑。 他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桃妖】 【桃树成灵,性柔韧,花开灼灼,其果可延年益寿。此桃妖以玄黄之气点化,渐启灵智,后又获先天壬水一滴,助其化形。其性忠贞,不慕虚名,唯念旧恩。桃枝可驱邪避祟,桃实可养气延年,桃夭灼灼,其心皎皎。】 【获神通:驱邪镇鬼】 ...... 那道身影从房门处跑了过来,一下从地上跳起,扑进了纪风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纪风仙袍的衣领,将头埋进他的胸口。 “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桃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又带着点压都压不住的欣喜。 “嗯,回来了。” 纪风拍了拍她的脑袋。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头,看着扑进纪风怀里的身影,说道: “你是谁!放开公子!” 桃妖从纪风怀里跳回地上,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的看向知白,嘴角往上翘了翘,说道: “知白,怎么?” “吃了我的桃子就不认识我了?” “桃子?” 知白看向她,又看看远处那棵大桃树,再看向她。 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道: “你......你是那棵大桃树?” 桃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对啊!” “怎么,你人参能成精,我桃树就不能成精了?” “呃......能。” 看着知白的傻样子,桃妖转过身,拉住纪风的袖子就往院子里拽: “公子,快进来!” 纪风走了进去,知白和牛渊等人也跟了进去,他们在石桌前坐下,绾绾在纪风肩头打量着桃妖。 桃妖对着大桃树一挥手,说道: “桃来!” 第213章 桃枝枝 十几颗桃子从头顶桃树上掉了下来,整整齐齐的落在石桌上。 每一颗都硕大饱满,粉中带红。 其中有一颗最大,比旁边的桃子大了整整一圈,外边不是粉红色的,而是有些深红。 是第一批结的桃子之一,纪风当时走时,还剩三颗。 桃妖将那颗桃子,递给纪风: “公子,快尝尝,甜不甜。” 知白凑过来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其他桃子,说道: “桃妖,你好偏心啊!” “那怎么了。” 桃妖双手叉腰,理直气壮的说道: “你吃不吃?” “不吃我把这些桃子重新长回去了。” 知白急忙抱住石桌上一颗桃子,缩到了牛渊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吃!” “你们也尝尝。” 桃妖又将桃子递给牛渊和绾绾。 “谢谢。” 牛渊和绾绾接过桃子。 桃子在牛渊手里小小的,却在绾绾怀里大大的,绾绾甚至要爬在上边啃。 他们接过桃子咬了一口。 桃肉绵密,汁水清甜,其中还有一股灵气。 纪风咬了一口,这颗几年的桃子比之前的更加清甜。 纪风吃了一口后,看向桃妖道: “桃妖,你给自己取名字了吗?” 桃妖摇了摇头:“没有。” 她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杵着下巴看向纪风道: “我等公子回来给我取。”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知白等人纷纷看向纪风,除了绾绾的名字外,他们的名字都是纪风给他们取的。 纪风看向桃妖,想了一会后说道: “你本是一棵桃树。” “生于春,盛于夏,结实于秋,经冬不凋。” “花开时灼灼其华,结果时累累其实。” 他看向手里的桃子,又看向桃妖,道: “就叫你桃枝枝吧。” “桃花似散飞,桃子压枝垂。” “桃枝枝......多谢公子。” 知白啃着桃子道:“桃枝枝,还不错。” ...... 之后,纪风等人便在听雨轩中住了下来。 有时老城隍来访,和纪风两人在石桌前对坐喝茶。 老城隍还是老规矩,端起茶盏闻一闻,放下时茶盏中的茶水已经没了味道。 纪风又给他倒掉满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城隍说,这几年人间治理的不错,很少有杀业、恶念和亡魂等深重的罪业。 也没有大批怨魂,厉鬼游荡人间,他城隍庙中的案牍少了不少,倒也清闲。 纪风点了点头,应该是在苏文远的辅佐下,大观皇帝崇德轻赋,不兴兵戈。 下边的官吏秉公办案,不贪财刑害,所以狱门常年虚掩,极少囚犯。 而且整个大观境内四时顺调,无旱涝霜雹,长空常浮五色庆云,景星悬于天际。 还有朝夕时常伴有甘露自天而降,落在世间,滋养万物。 整个大观呈盛世之景。 时间一天天过去,有时纪风也会拿出琴,放在石桌上,弹奏一曲。 日子过的清闲。 这一日,纪风坐在石桌前喝茶。 茶还是守静道长赠的匡庐野茶,茶汤碧绿,入口有一股松木香。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旁边那座空空如也的锦鲤池上。 池水清亮,几丛水草在水底轻轻晃着,可池中一条鱼也没有。 “也不知道那几尾锦鲤怎么样了。” 纪风放下茶杯。 知白正蹲在池边拿他的小木剑拨水玩,听到这话,抬起头说道: “公子,那些锦鲤被敖江神带走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说起来,当初在临江县的时候,敖江神说要请我们吃龙宫佳宴,还说要喝他珍藏了千年的佳酿。” “我们要不要去龙宫找他?” 纪风听闻,微微一顿。 他和敖渊相识这么久,从通天江上一尾水之精算起,到赤河水府寿宴上共饮沧溟玉液,再到那上古水府。 敖渊虽然嘴馋贪杯,但洒脱仗义,几次三番说要请他去龙宫坐坐,可这些年东奔西走,一直没去成。 知白这么一提,倒也可以去转转。 “龙宫?” 桃枝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扫帚: “我也要去!” “我还没有离开过青城县呢。” 知白说道:“走,敖江神也认得你。” “就是,他吃过我桃子呢,给了我一丝先天壬水,我还没谢谢他......” 说话间,桃枝枝忽然愣在原地。 刚刚兴奋的神情正从她脸上一点一点的褪去。 知白看向她,问道:“枝枝,你怎么了?” 桃枝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院子中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桃树,语气失落道: “我去不了。” “为什么?” 纪风也看了过去,绾绾在旁边说道: “公子,枝枝虽然化了形,但本体还是那棵桃树,她不能离本体太远。” “啊!怎么会这样?” “没事,你们去吧,我给咱们看院子。” 桃枝枝拿着扫帚,轻轻扫着地上的落叶。 纪风看得出枝枝也想去,他忽然想起一个神通。 替身之法。 当初在翠屏山,那蛇妖靠着一手蜕皮之术,从陆大山的山神封印下逃了出去。 纪风看向桃枝枝道:“枝枝,折一枝你的桃枝来。” “公子,你要桃枝干什么?” 她虽然不知道纪风要干什么,但还是一挥手,一根巨大的树杈便落到了纪风面前。 “公子,这个够不够?” 纪风看着那根几乎占了大半个桃树的树杈,沉默了一瞬。 “呃......太多了。” 他从树杈上掰下一根手指粗细的桃枝,握在手中,闭上眼,施展起那替身之法。 一道法光出现在那桃枝上。 然后那根桃枝像活过来一般,轻轻一颤,便飞向桃枝枝,没入她的体内。 桃枝枝身子微微一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扭头看了看那棵大桃树。 桃树还是那棵桃树,但她感觉自己轻松了许多。 “好了。” 纪风收回手。 “你现在可以出去了,不用再束缚在本体周围。” “真的?” 桃枝枝试着往院门外跑了出去,又跑了回来。 果然,她能出去了。 她回到院子里,朝纪风恭恭敬敬的行礼道: “多谢公子!” “好了好了。” 知白从石桌上拿起小木剑,往怀里一揣。 “既然枝枝也能去了,那咱们就出发吧。” “你的本体看门,我们出发去通天江龙宫!” 第214章 沿途盛世 出了青城县,纪风驾着云,带着知白、牛渊等人往通天江而去。 白云悠悠,飘过山川河流,路过当初被魍魉笼罩的高家庄时,知白趴在云边,手指着下边。 “公子,你看。” 纪风低头望去,下边田野里,庄里人都在弯腰劳作,除草的除草,浇水的浇水。 还有几个孩童在田埂上追逐打闹,欢快的笑声飘到了云上。 庄口那座土地庙不知何时被翻新过,青砖灰瓦,比以前新了不少。 庙前的香炉里檀香不断,供品也时常更换。 纪风开启法眼,往那庙里望去。 只见那土地高德安正躺在一张躺椅上,手里蒲扇轻扇,脸上气色红润,嘴里悠闲的哼着小曲: “春看青苗抽嫩芽,夏观塘里养鱼虾......” “村里无灾无争斗,老头我安坐享清闲呦~” 忽然,他停了下来,睁开眼,自言自语道: “怎么感觉有人在看我?” 高德安坐直身子,左右张望了一圈,庙外百姓安居乐业,孩童天真无邪,并无异样。 他这才放心下来,又躺了回去,嘟囔道: “一定是我昨晚没睡好,出现了幻觉。” “今日阳光正好,适合再眯会儿。” 他将蒲扇盖在脸上,又小憩了过去。 “这土地爷......” 纪风会心一笑,也没有去打扰他,驾着云继续往前飘去。 过了高家庄,一路往北。 路上,纪风看到,盛世之下,地气丰沛,水土滋养生机,脚下一片翠绿。 田里庄稼没有虫灾,旱涝少见,家畜无病,井水清甜。 山路无塌方,毒虫蛰伏,山野精怪与孤魂也各自安好,没有出来作乱。 沿途气运和顺,争端变少,商贾兴旺,路过的村镇都比以前热闹了许多。 到了通天江,临江县渡口,这番景象更为直观。 江上千帆云集,载满绸缎粮米的漕货大船一艘接着一艘,往来载客的客船也穿梭其中,渔舟轻摇,散落江面。 岸边码头上车马络绎不绝,南北客商来来往往,一个个中年汉子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块汗巾来往装卸货物,沿街茶铺酒肆的幌子被江风吹得上下招展。 人声喧闹而不杂,舟楫橹声连绵不绝。 知白趴在云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对纪风说道: “公子,我们要不要去找阿檀姐姐?” 纪风看向那临江县,说道: “等我们从龙宫里出来后再说吧。” 知白点了点头,又往下看了一眼,嘀咕道: “也不知道阿檀姐姐从画中走出来了没有。” 桃枝枝凑到知白身旁:“知白,什么阿檀姐姐?什么从画中走出来?” 当时纪风游历临江县的时候,身边只有知白和牛渊,那时牛渊还未化形。 听到桃枝枝问阿檀画灵的事,知白故作神秘道: “过来,我给你说,当时我们在船上,听闻有人说临江县有位老画师,画了一幅画,那画会动......” 绾绾也从纪风肩头飞了过去,三个人凑在一起,听知白讲那画中游的故事。 知白讲的惟妙惟肖,听得桃枝枝和绾绾眼睛都不眨一下。 纪风会心一笑,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控制着白云落了下去。 对他们三个说道:“走吧,我们下去,边走边讲。” “噢,知道了,公子!” 知白跳下了云,桃枝枝和绾绾也跟了下去。 牛渊跟在纪风身后,下了云,纪风一挥手,那片云返回了天空。 站在通天江边,纪风手中掐诀,眼前的江水自动分开一条道。 纪风迈步走了下去,知白、牛渊等人跟在身后,等他们彻底走进江水后,身后的江面缓缓闭合。 江水下,桃枝枝一边听知白讲阿檀的故事,一边东张西望。 这是她第一出来,第一次见识到水下世界,所以看周围的一切都觉得新鲜。 头顶的鱼群慢悠悠的游过,旁边的水草随着暗流轻轻摇晃,远处还有几只不知名的水族从石头缝里探出脑袋,又缩了回去。 “原来,世间还有这般景色!” “真好!” ...... 走了一会儿,纪风忽然停下脚步。 知白问道:“公子,怎么了?” “呃......你知道敖渊的龙宫在哪儿吗?” 知白摇了摇头:“不知道,敖江神好像没说过。” 纪风确实不知道敖渊的龙宫在哪儿。 当初第一次见他,是纪风刚坐船来通天江时,偶遇敖渊在上空布云施雨,一起吃水之精时,也是在临江县附近。 他们同探上古水府时,敖渊说过他龙宫在通天江上游,但通天江绵延上千里,上游何其大。 “那怎么办?要不算一卦?” 就在纪风思索怎么寻找敖渊龙宫时,前方水草后忽然转出一队巡逻的虾兵蟹将。 蟹将第一时间发现了纪风等人,右手大钳子“咔”的一碰,身后的虾兵就齐刷刷的将手中长戟举起,朝纪风等人围了过来。 看到虾兵蟹将,纪风嘴角上扬: “这下好了,不用费心找了。” 那虾兵蟹将围了上来,领头的蟹将上下打量了纪风等人一番,高声问道: “你们是何人?为什么闯通天江?” 知白往前一步,说道: “我家公子与你们江神大人乃是故交好友,今日特来龙宫寻他喝酒,还请速速通报你们江神大人!” 那蟹将闻言,凸出来的眼珠子转了转,又仔细打量了纪风一番。 眼前之人气度出尘,手握长剑,而且还会避水诀,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修士,说不定真的是江神大人的故交好友。 他转身对旁边一个虾兵挥了挥钳子,那虾兵靠了过来。 蟹将道:“你速速去禀报江神大人,就说有客来访,自称是大人的故交。” “是!” 那虾兵领命,尾巴一摆,便蹿了出去,消失在江水深处。 随后那蟹将转回头来,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 “公子,请稍等片刻,我已派人前去通报了。” 纪风点了点头,回礼道:“多谢。” “这就是虾兵蟹将啊!我还是第一次见。” 桃枝枝在一旁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虾兵蟹将。 “这蟹将看着好威武啊!” 蟹将闻言,挺胸昂头。 “特别是那对大钳子,一看就不简单!” 这下,蟹将胸挺的更高了,还不时给他那大钳子换个角度。 蟹将看向纪风等人笑脸相迎道: “公子,几位要不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龙宫离这儿并不远,江神大人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不用了,多谢。” 纪风看向桃枝枝:“枝枝。” 桃枝枝“噢”了一声,便不再逗蟹将。 ...... “昂吼~” 第215章 奢华龙宫 不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道龙吟。 震得周围的江水层层荡开,水草齐齐伏倒,石缝里探头探脑的水族瞬间缩回洞穴深处。 紧接着,一道白影从江底急速游来,快的在水里拖出一道残影。 那白影冲到近前,忽然收住力,龙躯一摆,化作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 依旧是那熟悉的模样,但周身的气息比五年前更盛了。 来人正是敖渊。 “纪兄!” 敖渊大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你怎么来了?” “也不提前给我打声招呼,我好去迎接你。” 纪风拱手笑道:“我刚从江南回来,在青城县待的无聊,这不来找敖兄喝酒。” “哈哈哈,好!” “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敖渊拉着纪风往江水深处而去,目光扫过知白、绾绾和桃枝枝,在牛渊那身玄麟战甲上停留了一瞬,但并没有多问,只是笑道: “走走走,先去我龙宫!” 在敖渊的带领下,众人往龙宫而去。 通天江江水并没有赤河那么浑浊,所以可见沿途江下景色。 两侧江岸早已不再是寻常泥沙礁石,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水下玉峰。 玉峰在波光下呈白、蓝、青三色,三色交织,流光婉转,奇秀无双。 峰壁之上长满了各色深海灵植。 斑斓珊瑚层层叠叠,形态各异,红如烈火、粉如云霞、白如凝雪,错落丛生。 水藻、灵草随水流轻轻摆动,碧绿修长,灵动雅致。 各类不知名的深海奇花在江下肆意绽放,暗香浮动。 无数水族生灵穿梭其间,自在嬉戏。 沿途还能看到成了精的水族。 几只蚌女半身藏在壳中,双壳开合间露出半张秀气的脸,见了敖渊,慌忙从壳里出来,盈盈屈膝行礼。 一条青鱼精正躺在珊瑚上打盹,尾巴垂了下来一摆一摆的,被旁边的蟹将一钳子敲醒,吓得一个激灵滚了下来,连滚带爬的伏在地上。 还有几只水母精撑着半透明的伞盖飘过,伞缘的细丝泛着幽蓝的光。 飘到敖渊面前时齐齐收了伞盖,露出里头的半截人身,躬身行了一礼,又撑开伞盖慢悠悠的飘走了。 万千水族生灵见了敖渊,纷纷驻足避让,低头躬身,神态恭敬的行礼。 敖渊并不搭理,招呼着纪风等人往前走去。 不久,便到了一座恢弘壮阔,悬浮于深水之中的龙宫。 “纪兄,我们到了。” 纪风向敖渊的龙宫望去。 一旁的桃枝枝和知白早已张大了嘴。 “这就是龙宫啊!” 通天江龙宫,不同于赤河河伯的水府。 整座龙宫碧波环绕,琼楼玉宇,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绵延数十里,气势恢弘,尽显奢华。 龙宫殿宇尽数由深海寒玉、净水琉璃和千年水晶构筑而成,梁柱通透温润,墙体流光澄澈,瓦檐晶莹剔透。 阳光透过层层江水洒落,映射在龙宫楼宇之上,折射出万千柔和灵光。 整座龙宫蓝白交织,如梦似幻。 龙宫正门巍峨庄重,两扇巨门由深海墨玉雕琢而成。 门上雕刻千里江涛纹路,流水缠绕山川,浪涛簇拥星辰,纹理细密繁复,栩栩如生。 门前立着两尊数丈高的水神石像,身姿挺拔,手持石戟,神态肃穆,目光威严,镇守宫门,气场威严厚重。 正门两侧各站着数百位龙宫守卫,都是水族精锐化形而成。 身着统一的银鳞软甲,手持长矛,站姿端正,神色恭敬肃穆。 远远望见敖渊与纪风并肩而来,所有守卫齐齐低头躬身,动作整齐划一,齐声恭呼: “恭迎江神大人回宫!” “纪兄,请!” 敖渊微微点头,招呼纪风等人往龙宫内走去。 桃枝枝看着这龙宫,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这龙宫真是奢华,比听雨轩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行,公子的听雨轩怎么能比龙宫差呢......” 她眼睛微动,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纪风看着这龙宫,内心也震动不已。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你可以说龙族菜,但不能说他们穷。 况且这个世界的龙族并不菜,他们掌控着天下水气循环、四时风雨节律,是真正执掌一方权柄的正神。 敖渊带着众人穿过龙宫正门。 踏入龙宫内的瞬间,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色。 宫外是气势宏伟,巍峨庄重。 宫内则是庭院错落,雅致天成。 龙宫内并非想象中冰冷奢华,反而处处透着温润雅致、清幽闲适。 一条条水晶甬道纵横交错,贯通整座宫殿群。 甬道两侧是精致庭院、玲珑水榭、潺潺灵泉和珍稀灵植。 地面上铺着细密温润的白玉方砖,砖面光洁透亮,不染尘埃,行走在上边安稳雅致,步履无声。 甬道两侧开凿出条条细小灵渠,渠中流淌着滋养龙宫的千年灵泉活水。 这灵泉活水并不和江水相融,缓缓流动。 灵渠两侧栽满了三界珍稀的深海灵草仙花。 有千年凝露兰,叶片修长翠绿,花瓣洁白剔透,凝着点点灵露,香味清雅。 有深海琉璃花,花瓣呈淡蓝琉璃之色,光影流转,遇水微动,宛若琉璃碎光。 有九叶静心草,灵气纯粹,能宁心安神,涤荡杂念。 各色灵植错落排布,四季常青,繁花盛开,芬芳萦绕整座龙宫。 沿途可见错落亭台水榭,雕梁玉柱,精致精巧。 亭中设有玉石石桌石凳,光洁温润,可供休憩闲谈。 水榭临灵渠而建,凭栏可观流水繁花,清幽雅致,闲适动人。 偶尔会有龙宫侍女提着玉篮缓步走来,皆是貌美温婉的鲛人,或是灵鱼化形。 她们身着淡青浅蓝纱衣,身姿轻盈,步履温婉,眉眼含水。 见了敖渊与纪风等人,纷纷侧身低头,恭敬行礼,神态有礼,进退有度,没有半分喧哗轻浮。 纪风目光扫过龙宫,笑道: “敖兄,你这龙宫,可是比河伯的水府好太多。” 敖渊笑道: “修行千年,也就这点爱好了。” “走走走,先带你们去吃饭,等会带你们好好逛逛我这龙宫。” 第216章 龙宫佳宴 在敖渊的带领下,众人来到一处宫殿。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净水琉璃匾,写着三个字: 琼华殿。 殿门一开,殿内装饰引入眼帘。 整座琼华殿穹顶高阔,以整块天然水晶磨成薄片嵌于梁间,日光透过江水再经水晶一滤,满殿青蓝。 殿中四根玉柱擎顶,柱身浮雕着千里江涛,百川归海的纹路。 脚下铺着白玉砖,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流转的水光。 殿内早已备好一席精致宴桌。 桌面由整块千年暖玉雕琢而成,温润光洁,触手生温。 桌上整齐摆放着全套白玉酒具,通透雅致,干净无尘。 宴桌两侧摆放着数张柔软云绒玉椅,铺着雪白毛绒软垫。 敖渊抬手道:“纪兄,请!” “请!” 纪风和敖渊相识并非一天两天,所以没有过多的见外,纷纷落座。 敖渊一挥手,一名鲛人侍女轻步走入殿中。 “可以开席了,再将我那坛一千两百年的灵泉仙酿取来。” “是。” 侍女应声退下。 随后纪风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青瓷小罐,几包用干荷叶裹好的糕点,两坛泥封老酒,还有几样礼品。 桃枝枝从旁边探出身子,将一颗用桑皮纸小心包好的桃子放在最上边。 纪风看向敖渊道: “初次拜访龙宫,一点薄礼,还望敖兄你不要嫌弃。” 敖渊笑道: “纪兄,你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敖渊从主位上探过身子,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眼睛已经在那些东西上扫了一圈,鼻子还不自觉的闻了两下。 “来你龙宫喝酒,哪有不带礼物的规矩。” 纪风笑了笑,说道:“知道你财大气粗,寻常宝贝入不了敖兄的法眼。” “所以这些都是我在江南游历时买的特产。” “这个糕点,馅是江南独有的乌梅,吃起来酸酸甜甜的。” “这两坛是宣州本地的老酒,比不上你那一千年的灵泉仙酿,但胜在土法酿造,敖兄可以尝尝,别有风味。” “这青瓷罐里是重湖边上买的茶叶,还有这些。” 纪风顿了顿,目光落在最上头那颗桃子上,说道: “这颗桃子,是枝枝给你的,是最早结的那批桃子,你之前吃过一颗,这颗长了快六年,说要谢谢你。” 敖渊的目光落在那颗深红色的桃子上,又抬头看向站在纪风身边的桃枝枝。 桃枝枝被敖渊这么一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两只手背在身后,搅在一起,半天才说道: “见过江神大人。” 敖渊笑了笑。 他伸手拿起那颗桃子,凑近闻了闻。 龙眸里闪过一丝诧异,这桃子上的灵气,比他当年在听雨轩吃的那颗又浓了几分。 随后看向桃枝枝说道: “恭喜啊!终于化形了。” 桃枝枝抬起头,说道: “还要多谢江神那日赐的神水。” “若不是那丝先天壬水,我怕是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化形。” 敖渊摆了摆手道: “当时我馋你桃子,一物换一物,说什么谢。” “既然化了形,就跟着你家公子好好修行。” “知道了,江神大人。” 桃枝枝用力的点了点头。 敖渊将纪风给的礼物郑重收下,如果是其他宝物,他或许看不上。 但这些,他刚好嘴馋。 不久,数名侍女有序入内,轮番端上龙宫佳宴。 第一道菜通体雪白如玉,码在青琉璃盘中,上头还缀着几瓣莲花。 敖渊拿起筷子介绍道: “纪兄,这道菜叫江露凝玉糕。” “做这道菜可费功夫了,得在每年白露的那天,天不亮就派人去江面上收露水。” “就江心那一片,太阳一出来露就散了,去晚了什么都收不着。” “江露加深海灵米磨粉,再加千年莲华蜜蒸制而成,质地软糯细腻,你们快尝尝。” 纪风夹了一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知白也夹了一口,瞬间眼睛都了眯起来了。 “好吃。” 敖渊也夹了一口。 之后又介绍第二道菜,这道菜银白鱼肉丝与嫩绿笋丝交织,色泽鲜亮。 敖渊说道:“这道菜叫银鳞沐春丝。” “这银鳞鱼只有通天江上游一个回水湾里有,别处都没有。” “再加嫩笋,灵菌清炒,入口鲜嫩爽滑,满口清鲜。” 纪风夹了一筷子,正如敖渊所说鲜嫩爽滑,满口清鲜。 再搭配笋的脆,灵菌的鲜,让整道菜口味更上一层,吃的纪风不由的点了点头。 还有莲心灵羹,江瑶玉珠,霜花贝腴,青水云卷等几十余道精致佳肴。 都是通天江独有的珍馐美味。 每一道菜式选材极致,做法精妙,口味独特。 而且每一道菜,敖渊都会介绍给纪风等人,从选材到处理,再到做法。 纪风不由的赞叹,这敖渊不愧是个老吃家! 菜还在不断上,两个青鱼精抬着一个大坛子走了上来。 敖渊看到那酒坛,眼睛都亮了,一挥手,那坛子就飞到他身旁,两个青鱼精累倒在一旁。 敖渊轻轻将那坛酒放到他身旁,说道: “纪兄,这瓶灵泉仙酿,我可是整整存了一千两百七十二年。” “那年我刚当上通天江正神,回来高兴,亲手酿了一批酒。” “一共十二坛,藏在通天江水脉最深处,馋了喝一口,喝到如今就剩这一坛了。” “今日你可算赶上了,再晚两年来,可就没了。” 纪风看的出,这酒坛也是内有洞天的法宝,里边的酒绝非看到的这么一坛的多,笑道: “一千两百七十二年的仙酿。” “那我今日便舍命陪君子,不醉不归。” “好!” 敖渊抬手,亲自开封。 手一抬,尘封千年的酒坛豁然开启。 刹那! 一股清醇极致,绵长悠远的酒香轰然散开,瞬间铺满整座琼华殿。 这酒香不烈不燥,不冲不艳,清冽中带着江河的辽阔波澜,又有岁月的沉淀厚重。 层次丰富,余韵悠长,闻着便让人心神舒展,通体舒畅。 纪风望去,坛中酒液澄澈通透,呈琥珀之色。 坛口酒液轻轻晃动,挂坛不散,可见千年沉淀的绝佳质地。 “来,尝尝!” 第217章 闲聊 敖渊亲自为纪风、知白等人斟满酒。 白玉酒碗盛满琥珀仙酿,酒香四溢,氤氲升腾,灵气丝丝缕缕萦绕碗边。 敖渊又将酒坛盖上,生怕仙酿挥发一丝一毫,随后端起自己的酒碗,看向纪风等人,眼底笑意诚挚,说道: “纪兄与几位小友远道而来,我这龙宫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通天江水万年流,不如故人一杯酒。” “来,让我们共饮此杯。” 纪风笑道:“多谢敖兄。” “多谢敖江神。” 众人同时举杯,将碗中千年佳酿一饮而尽。 美酒入口的瞬间,纪风微微一顿。 这千年灵泉仙酿没有烈酒的灼喉辛辣,也没有淡酒的寡淡无味。 入口时温润柔和,酒液顺着喉咙缓缓流入腹中。 回甘清甜混着醇厚酒香,层层铺展。 入口微凉,入腹渐暖,一股纯粹的灵气自腹中缓缓散开,流转全身,涤荡身心浊气,舒缓行路疲惫。 瞬间整个人都变得轻盈通透,心神澄澈,所有浮躁琐碎尽数消散。 千年岁月的沉淀,江河风月的灵气,四时落花的清甜,尽数凝在这一碗酒中。 入口是温柔岁月,回味是万里山河,余韵悠长,久久不散。 知白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白玉碗,仰头“咕咚咕咚”的喝了个底朝天,放下碗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 “公子,这酒好好喝,比我喝过的所有酒都好喝。” “是啊,是啊!” 桃枝枝小口小口的抿着,每喝一口就眯起眼睛,像是细细品味。 牛渊端起碗一仰头,一碗酒便见了底,放下碗时满脸憨笑。 绾绾飞到白玉酒碗边,酒碗比她整个人还大,她索性抱着碗边,半个身子探进去喝了一口。 片刻后飞起来,轻快的扇动着翅膀,嘴角还沾着琥珀色的酒液。 纪风放下酒碗,说道: “好酒,不愧为敖兄你珍藏了千年的好酒。” 敖渊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时满脸笑意,却又意犹未尽。 “哈哈哈,纪兄谬赞了,这酒还是和沧溟玉液差点。”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透出几分怀念: “也不知道河伯那老家伙什么时候还能再拿出来,让咱们再喝一杯。” 纪风端着酒碗,看向敖渊。 敖曦瑶是敖渊的姐姐,那敖渊自然也是东海龙宫内的龙族。 沧溟玉液是四海龙宫的进贡之物,理应他也能喝到,却偏偏馋河伯手中那瓶水官大帝赏赐的。 纪风心想,要么这沧溟玉液数量稀少到连四海龙族都未必能时常喝到,要么就是敖渊嘴太馋,根本喝不够。 随后众人坐在玉桌前,一边吃着龙宫珍馐,对饮佳酿,一边闲谈。 敖渊放下筷子,看向纪风后问道:“纪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谷雨前后。” 敖渊推算了片刻,笑道:“那也回来后不久。” 纪风点点头,笑道: “这不,在青城县待得无聊,跑来寻你喝酒。” “哈哈哈,好!” “来,再干一杯。” ...... 聊着聊着,纪风忽然说起洪州李家的事。 从寻到李家,得知李家近况,到他救治李砚,收集证据托梦知府魏奇。 再到周永昌与赵恒伏法,李砚无罪释放,随后将李前辈安葬在李家祖坟。 他又引李宜修入道,传授逍遥剑意。 敖渊听完,靠在玉椅上,感叹道: “没想到数万年过去了,李前辈居然还有后代存在。” 纪风说道:“你给我的那片龙鳞,我也交给了李砚。” 敖渊点了点头,说道:“我能感应到那片龙鳞的存在,但目前为止李家并未寻他。”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说道: “纪兄你这因果倒是清了,接下来就看他们什么时候动用我这片鳞片了。” 纪风点了点头,说道: “那李砚是个聪明人,若非李家遭遇大难,恐怕一时半会也不会动这龙鳞。” 敖渊点了点头,这他也知道。 但有因必有果,他得了李鹤亭的祖龙鳞片,便想到了有这一刻。 随后敖渊的目光落在纪风那身天青云纹仙袍上,说道: “纪兄,我猜的没错的话,你洪州事了,就去了那莫干山深处的云舒闲庭,做了这身仙袍吧。” 纪风点了点头,笑道: “不仅我这一身,还给知白他们几个也各做了一身新衣。” 知白扯着自己的月白道袍展示给敖渊看。 绾绾也飞起来转了个圈,浅绯仙裙在酒香中旋成一朵花。 牛渊没说话,只是挺了挺胸膛,那身玄麟战甲在琼华殿的流光下泛着乌光。 “不错不错,云织仙的手艺还是很好的。” 敖渊称赞几人的仙衣好看,最后看向牛渊那身玄鳞战甲,目光在上边停了片刻,又转头看向纪风: “纪兄,我从牛渊这身战甲上,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条许久未见的玄鳞蛟,被纪兄你斩杀了吧。” 纪风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这才将灵剑山万剑冢中发生的事缓缓道来。 敖渊听完,冷哼一声: “幸好仙剑不搭理他,若是让他拿到这仙剑,走蛟化龙时必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到时候,我和河伯两人想阻止他也难。” “还想背后偷袭纪兄你,斩了最好!” 之后纪风又聊到他去了十万大山,在龙脉深处遇见了妖王虎君。 敖渊听闻,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面露惊讶。 他也曾听闻过虎君的传说。 说万年前虎君曾率十万大山内的妖众打上过天庭,却被看守南天门的增长天王打落人间。 那一战之后,虎君便一直在十万大山中蛰伏,再也没有出来过。 “没想到万年过去了,虎君还活着。” 敖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纪风也没想到虎君居然还有这么一段辉煌的过往。 纪风端着酒碗,若有所思。 那十万大山的第一条规矩,不会就是这么定下的吧。 “妖不能出十万大山去祸害人间。” 或许这不只是一条规矩,更是一道在虎君心口刻了万年的伤疤。 随后纪风又说起,他出了十万大山后去了阳间隐鬼市,见识了鬼市的规矩,还遇一个想转嫁因果的阴灵。 再往后便是一路往东,到了东海,参加洞天小会,探了沧元灵墟。 说到这里,纪风端着酒碗,笑着看向敖渊: “敖兄,你猜猜!” “我在东海遇到了谁?” 敖渊正夹着一块江瑶玉珠往嘴里送,闻言筷子停在半空,看向纪风道: “谁?” 第218章 抄家? “敖曦瑶。” 纪风放下酒碗,说道: “她说,她是你姐。” “我姐!你们遇见我姐了?” 敖渊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小心翼翼的问道: “纪兄,你没提我得到祖龙鳞片的事吧?” 纪风摇了摇头。 敖渊这才松了一口气,靠回玉椅靠背上,拿手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 “那片祖龙鳞片我才炼化了一点点。” “要是被我姐知道了,非得来抢走大半不可。” 知白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的像只松鼠,含含糊糊的插了一句: “曦瑶姐姐貌似和灵剑山的苍恒掌门认识。” “什么?” 敖渊大惊,直接从玉椅上站了起来,桌上的酒碗都被他撞得晃了晃。 他看向纪风,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紧张: “我姐......她问你们灵剑山的事了?” 纪风端着酒碗,没想到敖渊反应比刚刚还还大。 他放下碗,问道: “敖兄,怎么了?” 敖渊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坐了回去,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他这才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模样。 他靠在玉椅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然后缓缓开口道: “也没什么,就是苍恒这个混蛋!” “有故事?” “敖江神,说说。” 知白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瞪大了双睛,脸上满是好奇。 敖渊看向纪风。 纪风端起酒杯,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示意敖渊继续讲。 八卦,谁不爱听。 桃枝枝、绾绾等人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敖渊又喝了口酒,这才缓缓开口道。 “那年......” 从他和苍恒真人相遇,再到他姐出现,三人一起游历人间。 说完,敖渊咬牙切齿道:“混蛋啊!” “我和他是好友,结果他背着我,和我姐好上了。” “后来呢?” 知白趴在桌上,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敖渊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时叹了口气。 “唉!” “若他俩有个好结局,我也不会骂他。” “结果苍恒这小子,那天不知道给我姐说了什么?” “我姐跑回到我龙宫时,哭的稀里哗啦。” “说她再也不来了!” “快千年了,她再也没从东海里出来。” 知白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道: “没想到苍恒真人和曦瑶姐姐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 “我就说当时她腰间挂的铃铛,和苍恒掌门清虚阁挂的铃铛声音一模一样。” 敖渊端着酒碗,看着碗中琥珀色的酒液,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那串铃铛就是苍恒当年给我姐的。” “千年了,没想到她还留着。”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嘴角还挂着酒渍,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三个人一起游历的日子。 绾绾轻声说道: “人神相恋,天庭是不允许的。” 敖渊点了点头,将酒碗放在玉桌上,叹了口气说道: “是啊!” “后来我也得知了这一点,便也原谅了苍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碗中琥珀色酒液上,疑惑道: “可这都千年了,苍恒这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飞升。” 殿内安静了片刻。 敖渊忽然端起酒碗,朝众人举了举,笑道: “来来来,喝酒!” “今日我们不聊那些,只喝酒吃美食!” 纪风也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众人抛开刚才那些陈年旧事,重新推杯换盏,琼华殿内的气氛又渐渐热闹了起来。 桃枝枝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白玉碗,小口小口的抿着,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 牛渊喝得最多,却面不改色,只是嘴角一直挂着憨笑。 绾绾飞到酒碗边,又探进半个身子喝了一口,飞起来时翅膀扇得比平时慢了半分。 知白趴在桌上,脸颊酡红,眼皮子直打架。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江露凝玉糕,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去。 忽然“咚”的一声磕在玉桌上,攥着玉糕的手也松开了。 “知白,知白!” 旁边桃枝枝摇着他的胳膊喊道,但知白没有半点反应。 纪风笑道:“枝枝,别摇他了,他喝醉了。” 敖渊笑道: “没想到这小人参精,酒量这么差。” “来人!” 敖渊唤来一名鲛人侍女,吩咐她将知白送去寝殿歇息。 “是,大人。” 侍女轻手轻脚的将知白抱了起来,知白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着: “公子......好喝.......再来一碗......” 等侍女退下,敖渊放下酒碗,看向纪风,脸上那副嬉笑的模样收敛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纪兄,今日就不带你们逛我龙宫了。” “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纪风端着酒碗,问道:“什么事?” 敖渊神秘一笑:“抄家。” 第219章 碧波潭 “抄家?” “对!” 敖渊看了眼牛渊身上的玄鳞战甲,说道: “那玄鳞蛟被纪兄你一剑给斩了,他的碧波潭现在就是无主之地。” “按照天律,我作为通天江正神,碧波潭正好在我辖区内,我有权对它进行处置。” 敖渊往纪风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 “而且那玄鳞蛟修行千年,收集的宝物一定不少。” “你我一人一半。” 纪风轻声道:“这符合规矩?” 敖渊笑道: “当然,按天律,大妖占据一方水土作为洞府仅为私占,无天庭敕封便无合法产权,妖物身死则洞府权属自动收回。” “我作为通天江的正神,有权对他洞内的一切处置。” “而且还要勘验水脉,防止滋生疫气,祸害到周围百姓。” “怎么样,纪兄要不要跟我去一趟?” 纪风放下酒碗,笑道: “那就去一趟!” 桃枝枝等人说道:“公子,我们也要去。” 敖渊大手一挥:“那就走。” 众人出了琼华殿,站在龙宫正殿前。 “呜......呜......” 江水之下,传水号角低沉轰鸣,穿透层层浪涛,响彻千里水域。 不到片刻,江底暗流涌动,水光分列。 一队队水族兵将御水而来,在龙宫正殿前集结。 前边十二名水族兵将身披青鳞水铠,手持长剑。 这时,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巡水仙尉】 【水府正职仙吏,隶属江渎水府麈下,专司巡察千里水域、缉拿妖邪、勘定水界之责。凡通天江干支流、潭渎泽薮,皆在其巡守之列。其身着青鳞水铠,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手持净波长剑,可引水脉之力斩邪诛妖。每一名巡水仙尉皆需百年道行方可任职,是水府执法之基石。】 【获法术:净水剑诀】 中间是三十六名身披玄水重甲,手持蛟纹战戈的兵将。 【潭渎甲兵】 【水府精锐战卒,选自通天江水族各部骁勇之士,以玄水重甲淬体,以蛟纹战戈为兵。其甲以深海玄铁与千年寒玉合铸,坚不可摧,其戈以蛟骨为柄,寒铁为刃,可劈波斩浪,刺穿妖邪。每战必先登,死不旋踵,是江神麾下最可靠的战力。】 【获法术:披甲】 后方跟着四十八名手持涤妖幡,净邪玉尺和兵卒。 【清瘴吏卒】 【水府文职吏卒,专司净化水域毒瘴,肃清妖邪残留气息,规整水土灵脉。其手持涤妖幡,幡风所过之处妖气尽散,其握净邪玉尺,尺光照处水土自净。虽不主杀伐,却是水府治水理政不可或缺之职司。千年来,凡有大妖伏诛,水域归治,必有清瘴吏卒随行善后。】 【获法术:涤妖净水】 更有四名溪将,两名水府录事文官随行,掌登记造册,勘验罪证和归档案情。 鳞甲映水光,戈剑凝寒色,幡旗展流风。 数百余名水府精锐整整齐齐列于龙宫大殿前,肃立听令。 敖渊立于阵前,衣袍被水波轻轻拂动。 他目光扫过全部水族兵将,喊道: “千年以来,通天江东北碧波潭,一条玄鳞蛟盘踞私巢,暗蚀地脉,污毒水土,积千年暗罪阴孽。” “此蛟天生狡诈隐忍,避显刑、逃明诛,钻天规缝隙苟活千年,不兴洪浪,不屠城郭,无显性大祸,致使我龙宫无诏难伐,无案难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现得知此大妖伏诛,业债落地,桎梏已破。” “今日本神亲领水府仪仗,前往碧波潭。” “清余孽,扫妖巢,涤毒瘴,复水土。” “各部依规履职,了结此事!” 敖渊话音刚落,数百名水族兵将齐齐道: “谨遵江神法旨!” 兵将的声浪叠水而起,震得周围水波翻涌。 纪风等人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他见过敖渊在通天江上护佑两岸百姓时的肃穆,见过赤河水府宝库中负手而立时的从容,更见过他嘴馋贪吃。 还是头一回见他以一方正神的身份,整军列队,开衙清潭。 一举一动都有仪仗,一行一事皆有规矩。 这才是天庭正神应有的排场。 敖渊抬手一挥: “启程,前往碧波潭!” . . . (按照大家的留言,书测书名我选了几个,跪谢大家!!!) (大家可以给自己喜欢的书名留言点赞: 我本逍遥仙 三界最强街溜子 什么?你说游历三界就能给我法术 逍遥游三界,终为长生仙 神仙传:山海行记 游历山海间,唯我最逍遥) 第220章 清剿碧波潭 话音刚落,敖渊率先御水而行。 一股浩然江神正气自他体内迸发,周身法光翻涌。 一件神袍凭空而现,覆于他身。 这件江神神袍以沧浪之色为底,袍身绣千里江涛纹路,袖口收束云雷,领口盘踞水虬,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神袍加身的瞬间,敖渊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 他不再是宴席上那个嬉笑贪杯的馋龙,而是执掌一江风雨,佑护两岸苍生的天庭正神。 纪风带着众人跟随在侧。 身后,数百名水族兵将分水随阵。 巡水仙尉在前开道,潭渎甲兵居中压阵,清瘴吏卒手持涤妖幡殿后,录事文官捧着玉册与勘界玉盘在其中间。 整支龙宫大军阵列整齐,浩浩荡荡的跟着敖渊往碧波潭飞去。 出了通天江江面,云雾自生,遮掩住他们的身形。 驾云而行,百里转瞬即至。 脚下山峦青苍巍峨,群峰叠翠。 河流如银带蜿蜒,穿峡过谷,奔涌不息。 唯独有一处,山水闭环,深潭隐匿,自成一方阴郁浊地。 那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毒瘴,与周围苍翠的山林格格不入。 这便是碧波潭。 早已被那玄鳞蛟改造成一方毒泽。 敖渊抬手压阵,浩荡水府大军在半空停驻。 “列阵封域。” 江神法旨落下。 十二名巡水仙尉即刻分散四方,落于碧波潭东西南北四岸,立身制高点,长剑横空,布下四方锁妖结界。 剑光交织成网,将整座潭面连同方圆千丈的水域尽数封锁。 三十六名潭渎甲兵下沉到潭口水道,封锁所有进出暗河和支流缝隙,堵住一切逃窜道路。 四十八名清瘴吏卒悬于潭域上空,涤妖幡轻展,预先铺开净化灵光,隔绝毒瘴扩散。 录事文官立于云上,摊开玉册和勘界玉盘,随时准备勘验水土,登记事迹,规整卷宗。 整套流程,熟练、严谨、有序。 纪风等人在一旁静静观看。 潭边阵位落定,四方封禁成型。 整座碧波潭方圆千丈,彻底被结界锁死,内外隔绝,防止毒障扩散,还有潭内小妖逃跑。 敖渊抬步踏向潭面,足尖点水,沉声道: “入潭,清巢。” 他话音落下,率先下沉入潭水深处。 纪风等人也跟了上去。 越往潭底下沉,光线越幽暗,水气越阴寒。 上层潭水还有几分天光,下沉百丈之后,彻底坠入沉沉黑暗,周遭水流冰寒刺骨,黏腻的毒瘴层层裹缠。 一股腥腐、阴寒,沉淀了千年的妖秽之气扑面而来。 普通修士到此,不需要争斗,只需待上片刻,便会毒侵经脉,灵机紊乱。 修为稍弱者甚至直接神魂受损,肉身溃烂。 但一众龙宫兵将身披宝甲,又有辟邪灵光,所以根本不受瘴气侵扰。 纪风施展避水诀,又动用三昧真火,将那些渗进来的毒瘴妖秽尽数焚烧殆尽。 牛渊、桃枝枝在他身边,安然无恙。 对于周围的一切,桃枝枝都颇为好奇,但紧跟在纪风身旁,没有招惹是非。 碧波潭底,随处可见散落的枯骨和腐烂的衣物。 枯骨有人骨,有兽骨,半埋在淤泥里。 衣物早已被谭中毒水侵蚀的发黑,看不出原来的原貌。 行至潭底最深处。 黑暗尽头,一座巨型溶洞洞府赫然盘踞在潭底。 洞府依山岩天然溶洞成型,经玄鳞蛟百年开凿,建设和经营。 使这洞府规模十分的庞大,内部结构复杂,俨然成了一座水下妖宫。 洞口岩石黝黑阴滑,爬满了墨绿色的毒草,渗出丝丝缕缕的阴毒瘴气。 洞顶之上,还凿着三个阴气森森大字: 玄鳞府。 洞府之外,大门两侧,立着八名守门妖卒。 皆是玄鳞蛟百年培育的嫡系妖族。 一个个人身妖面,手持毒牙长戈,周身妖气浑浊凶悍,常年镇守府门,诛杀一切擅自闯入的生灵。 他们察觉到有大批人靠近玄鳞府,齐刷刷的双手持有毒牙长戈,对准来人,呵斥道: “何人闯我玄鳞府!” 听到有人闯入,洞府后方,又窜出数百只水中小妖。 有水底毒鳝,黑水厉蛙,浊水妖螺等等,都是依附玄鳞蛟存活的附庸小妖。 数百只妖众齐聚府门,妖气汇聚,黑压压的挡在洞府门前,想要看看是何人敢闯洞府。 若是寻常修士闯入,面对众妖联手围杀,必然会陷入苦战,稍不留神便会中招落败,殒命潭底。 但可惜,它们今日面对的,是通天江正神和一整支龙宫精锐。 敖渊停下身形,立于玄鳞府前,神色威严。 他目光扫过这群黑压压的妖众,开口道: “我乃通天江江神!” 此话一出,一众妖众瞬间陷入混乱。 “江......江神?” “他......他怎么会来这儿!” “大王出去六年了,还没回来,没有大王,我们谁能挡住江神?” “怎么办?怎么办?” 一只黑水厉蛙吓的腿都软了,手里的长矛“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一条毒鳝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颤颤巍巍道: “这江神可是真龙啊!” “我们这点道行,还不够他一个喷嚏的!” 妖群中一阵骚动,不少小妖已经开始偷偷往后退。 一只小妖壮着胆子上前道: “江......江神大人为何而来?” 敖渊负手而立,声音洪亮道: “玄鳞蛟已于数年前伏诛。” “本神见日前来,是为了收回碧波潭。” “尔等若是束手就擒,将依天律从轻发落。” “哼!” 敖渊冷哼一声,说道: “若是负隅顽抗,就地正法!” 第221章 清剿碧波潭(二) “什么?大王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 “大王修行千年,马上就能走蛟化龙,成为真龙,怎么可能会死!” “你骗我们!一定是你骗我们的!” 妖群瞬间炸开了锅。 有妖惊恐万状,有妖难以置信,也有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几只常年跟随玄鳞蛟作恶的妖众对视一眼,眼底涌起戾气。 他们身上背着血债,靠着玄鳞蛟苟活,现在投降也难逃一死,不如拼他个鱼死网破。 片刻之间,数百妖众分成了两拨。 大部分小妖丢下兵器,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但仍有数十只身负恶债的妖众不肯投降,嘶吼着扑了上来。 敖渊神色不变,只是说道: “清剿余孽,阻者,依天律,当诛!” “谨遵江神法旨!” 身后三十六名潭渎甲兵瞬间结阵。 水纹战阵铺开,戈光纵横交错。 “铮!” 战阵正面对上扑上来的妖众,这些妖众大多修阴毒之道,一时间水中阴毒不断。 “哗!” 后方清瘴吏卒挥动涤妖幡,催动净邪玉尺,应对涌来的阴毒之气。 这些负隅顽抗的妖众引以为傲的毒瘴,浊水,阴煞,在这些净水法器面前不堪一击。 一时间兵戈不断,妖声嘶吼,潭水翻腾。 片刻之后,数只冲在最前面的妖众尽数被诛杀。 还有几只见势不妙,纷纷向外逃去。 但旁边还有十二名巡水仙尉,专门截杀这些逃跑的妖众。 他们手持长剑,剑影交错,快如流星。 敖渊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些小妖还不值得他出手。 纪风也没有出手。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这些负隅顽抗的妖众被肃清殆尽。 那些伏在地上投降的小妖被赶到一旁,由几名潭渎甲兵看押。 敖渊收回目光,看向纪风道: “纪兄,走!” “去看看这条老泥鳅千年藏了多少宝贝。” 纪风笑道:“走。” 二人抬步跨入玄鳞府大门。 玄鳞府内辽阔惊人,前殿空旷宏大,地铺寒黑灵石,四壁刻满蛟族凶纹,煞气沉淀千年。 殿内正中间摆着一尊巨大的黑石妖座,石座浸透毒力妖息,阴冷刺骨,是玄鳞蛟往日端坐镇慑群妖,号令妖仆的王座。 敖渊往前走去。 “嗖!” 忽然殿角阴影处,一道法光偷袭而来。 敖渊目不斜视,一挥神袍,那道法光便被偏转方向,撞在石壁上炸开一团黑雾。 殿内各个角落窜出十几名妖仆,都是玄鳞蛟亲自挑选,常年侍奉左右的精锐,修为远胜外围杂妖,忠心护府,悍不畏死。 为首妖仆厉声道: “没有我家大王命令,滚出玄鳞府!” “哈哈哈!” 敖渊大笑道: “你家大王命令?” “你们怕是等不到喽!” 他目光转向牛渊身上那身玄鳞战甲,说道: “都被人做成衣服了。” 众妖仆顺着敖渊的目光落到牛渊身上,他们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牛渊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面露尴尬,挠了挠头,憨笑一笑: “嘿嘿,你家大王穿着还挺舒服。” “你......” “为大王报仇!” 一众妖仆怒吼着扑了上来。 牛渊从法宝铃铛中拿出那柄未开刃的重剑,一剑劈飞一只扑上来的妖仆。 几只妖仆从四面八方攻来,牛渊手持重剑原地开转,几只妖仆齐齐被轰飞出去。 一只妖仆见靠近不了牛渊,大喊道: “施展法术!” “够了。” “找死!”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 纪风与敖渊对视一眼,逍遥剑出鞘,龙爪挥出。 剑光与爪影在殿内交错,不到片刻,整座玄鳞府内安静了下来。 妖仆尽数斩尽,大殿重归寂静。 牛渊收起重剑,拍了拍战甲上的污渍。 随后众人穿过前殿,往中殿走去。 中殿是玄鳞蛟起居,静坐修行之地。 中殿两侧,又分了东西两间偏室。 东室为炼毒密室,地面积着厚厚一层千年毒垢,黑硬如石,寻常神火都难以焚化。 室中密布毒阵纹路,是玄鳞蛟平日淬炼绝顶蛟毒之地。 西室为藏宝密室,厚重黑石大门紧闭,禁制环绕。 纪风抬手一剑挥出,剑光斩在石门之上,禁制层层瓦解,大门轰然打开。 “哗!” 满屋灵光喷涌而出,堆积如山的珍宝,修行资源,水域奇珍琳琅满目,陈列在石架与玉案之上。 纪风想起那一日万剑冢中,玄鳞蛟向他借仙剑,说愿以碧波潭千年珍藏相赠。 法宝、灵石、天材地宝,让他尽管开口。 没想到这玄鳞蛟珍藏的宝贝居然当真这么多。 敖渊唤来几名龙宫文官。 文官躬身行礼: “大人。” “将这些宝物逐一清点,按法宝、灵材、丹药、典籍分门别类,列为两份。” “是,大人。” 敖渊看向纪风:“纪兄,说好的,一人一半。” 纪风正要推辞。 他要这么多宝物做什么,他又不靠这些修行。 这时,一旁的桃枝枝跑了过来,朝敖渊行了一礼: “多谢敖江神!” “我来辅助清点!” 说完便跟在龙宫文官身后,捧着一本空白册子,认真地对着石架上的宝物一一核对。 敖渊哈哈大笑: “好!你们清点着,我还得去善后。” “这条老泥鳅把碧波潭搅得乌烟瘴气,水脉全烂了。” 纪风在藏宝室中看了一会儿清点,渐渐觉得有些无聊。 反倒是桃枝枝乐不思蜀,一手捧着册子,一手指着架子上的宝物,不断向绾绾问询着。 绾绾飞在宝物上方,逐件讲解: “这是水魂珠,可避水御潮。” “这是毒蛟牙,淬了百年蛟毒,能炼制阴毒法宝。” “......” 桃枝枝听得津津有味,一笔一划的在册子记着,嘴里还反复念叨着,生怕忘了哪一件的名字。 纪风笑了笑,转身走出藏宝室,寻到敖渊。 敖渊正立于碧波潭中央,引动江神正神之力,梳理水脉。 神袍上的千里江涛纹路在水中翻涌,他的双手虚按,一股江神正气自掌心灌入潭底。 周围数名清瘴吏卒手持涤妖幡与净邪玉尺,从旁辅助,将千年被侵蚀、污烂、紊乱的地脉灵气一一修复归正。 原本如同一块烂疮的碧波潭地脉,在江神正气与法宝的涤荡下缓缓被清理。 做完一切,敖渊抬手抹去洞口岩壁上“玄鳞府”三个大字,指尖凝出一道永久的水府规制刻印,深深嵌入岩壁之中: “此地为水族生灵公产,凡水族生灵皆可于此修行。” “然不得祸害水脉,违者依天律处置!” 碧波潭又恢复了千年前的清宁。 敖渊收尽法光,周身神威缓缓收敛,成了平日里那副随意模样。 数百位水族兵将各司其职,规整收尾,清扫战场残留。 纪风望着焕然一新的清净洞天,心中了然。 正统神祇最难之处,从来不只是杀伐镇妖,还要像人间官吏一般,巡视辖区,勘验地脉,净化水土,善后安民。 今日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想不到平日里贪杯嘴馋的敖渊,办起公务来竟是这般雷厉风行,事无巨细。 一切完毕,敖渊留下一名巡水仙尉和数名清瘴吏卒,吩咐道: “你等暂驻碧波潭,巡察水脉,驱散残余毒瘴。” “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遵法旨!” 敖渊转过身来,脸上那股子肃穆早已散尽,又挂上了平常的嬉笑: “纪兄,这事算是了了。” “宝物清点还得一段时间,你随我回龙宫,续酒尽兴?” 纪风点头道:“好。” 知白还在龙宫里醉着,那几尾锦鲤如今怎么样了也没来得及问,正好一道回去看看。 一行人跟着敖渊返回通天江龙宫。 可敖渊一只脚刚跨进龙宫,忽然停住了。 龙宫内传来一道声音: “怎么不进来?” . . (友友们,端午安康!!!陪家人吃个饭,今日两更。) 第222章 龙女前来,有瓜? 这声音清冷里带着几分慵懒,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而且这声音纪风颇为熟悉,他曾在东海听过。 这不就是敖曦瑶,敖渊他姐。 纪风疑惑的是,她不是千年没出过东海了吗? 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 听到这声音,敖渊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了。 他一只脚跨在门槛里,一只脚还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两道身影从龙宫正殿内走了出来。 走在前边的正是龙女敖曦瑶,身旁跟着知白。 纪风等人去清剿碧波潭清剿,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前后也有几天光景了,知白的酒自然也醒了。 知白看见纪风等人回来了,眼前一亮,从台阶上蹦了下来,跑到纪风身旁。 “公子,你们回来了!” “嗯。” 纪风点了点头。 敖渊硬着头皮走了进来,看向敖曦瑶,干笑一声道: “姐......你怎么来了?” 敖曦瑶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道: “怎么,我弟弟的龙宫,我不能来?” 敖渊连忙摆手,嬉笑道: “姐,你这哪里的话,弟弟的龙宫随时欢迎你。” 敖曦瑶目光掠过他身后,看见了一旁的纪风等人,嘴角微微扬起,说道: “今日有客人在,就不打你了。” 敖渊:“......” 果然,血脉压制在哪里都有。 纪风拱手行了一礼: “见过曦瑶公主。” 敖曦瑶回了一礼:“见过纪公子。” 随后敖曦瑶转头看向敖渊,吩咐道: “让你龙宫的厨子做几道菜。 “我大老远来,肚子还饿着呢。” “好好好,我的老姐。” 敖渊满口应下,转身朝纪风伸手一引: “纪兄,走吧,你们也再去吃一口。” 依旧是琼华殿。 敖曦瑶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座上,敖渊拿他姐没办法,只是朝纪风等人示意: “纪兄,坐。” 敖渊坐在他姐旁边,纪风靠着敖渊坐下。 敖渊又让人上了一桌子新菜,灵泉仙酿也还剩一些。 敖曦瑶看着清冷,吃起东西来却狼吞虎咽,大碗灵酒说干就干,性子倒比寻常男子还豪爽几分。 吃饱喝足,她放下筷子,看向敖渊道: “你们去抄了那条精怪的老巢?” “咳咳!” 敖渊正端着酒碗喝酒,闻言被呛了一下,咳嗽两声才道: “老姐,什么叫抄?” “那玄鳞蛟私占碧波潭做洞府,现在他死了,我作为通天江正神,这叫收回洞府。” 他说的一本正经,敖曦瑶却置若罔闻。 “切。” “从小到大,我还不了解你?” “嘿嘿。” 敖渊端起酒碗,付之一笑,也不辩解。 敖曦瑶又道: “分我一半。” “噗~” 敖渊刚喝进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酒碗,苦着脸道: “姐啊!不是我不想给你,是我答应给纪兄一半。” 敖曦瑶眼皮都不抬,淡淡道: “你的一半给我不就行了。” 敖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土匪来了......” 见敖渊那副肉疼的模样,敖曦瑶嘴角微微一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看你抠门的样。” “不要了,行了吧。” 敖渊松了一口气。 “但是......” 敖曦瑶放下酒碗。 敖渊那颗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看向敖曦瑶,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了,姐?” 敖曦瑶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酒碗边缘轻轻摩挲着。 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半晌,她才抬起头,声音很轻: “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灵剑山。” “好。” 敖渊答应后,才反应过来,他瞪大了双眼看向敖曦瑶: “姐,你说去哪儿?” 敖曦瑶一字一顿道: “灵!” “剑!” “山!” “姐,你......” 殿内一瞬间安静了。 纪风端着酒碗,轻轻抿了一口,他似乎闻到了瓜的味道。 这场持续了千年的恩怨,他居然能看到后续。 敖渊回过神来,看向敖曦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他看着自己这个老姐,千年了,她从未踏出东海一步。 如今她不仅出来了,还要去那个困了她千年的地方。 “唉!姐,你......” 敖曦瑶打断了他: “我就想去问一个答案。” 敖渊沉默了。 他知道他姐想问什么。 这个答案困了苍恒千年,也困了他姐千年。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向敖曦瑶,重重地点了点头: “姐,我陪你去。” “嗯。” 敖曦瑶应了一声,端起酒碗,将碗中的灵泉仙酿一饮而尽。 第223章 龙女登灵剑山 随后几天里,敖渊忙得不开交。 他需要提前处理、安排龙宫内的事务,还有几场雨,需要他亲自去施。 纪风则趁着这几日,在龙宫内闲逛。 龙宫深处有一座琉璃殿,由先天七色水璃筑造,穹顶嵌周天星珠,四壁通透映满水光。 整座琉璃殿四下澄澈,宛若悬在半空中的仙阙。 纪风逛到那里时,领路的鲛人侍女轻声说道: “这座琉璃殿是江神大人最喜欢的宫殿,平日里没有事务,他便在这一待就是一整天。” 龙宫后花园里有一株万年珊瑚树,枝干虬曲苍劲,通体赤红如焰,从池底一直长到穹顶,枝桠上挂满了细小的明珠,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花园角落还有一丛千年水灵芝,黑褐色的芝盖上凝着灵露,据说三百年才能结一滴,敖渊平日都舍不得喝。 纪风又去了龙宫的藏书阁。 那是一座通体由深海寒玉砌成的高塔,塔身螺旋向上,每一层都摆满了玉简和古籍。 还有那几尾锦鲤,被敖渊放养在龙宫深处一处灵泉之中。 灵泉与通天江水脉相连,水中灵气沛然,又有敖渊日夜散发的龙气浸染。 纪风去看时,那条最大的金鳞正浮在水面上,体型比当初大了整整一圈,鳞片边缘已经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金色。 其余几尾也各有变化,尾鳍渐宽,游动时带着几分龙族才有的游弋之姿。 感觉到纪风前来,纷纷跃出水面。 敖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灵泉边,看着这些锦鲤,说道: “他们已经有了化龙的迹象。” “但还需要一些时间,鲤鱼跃龙门虽说是一瞬间的事,但背后少说也要百年磨练。” “灵气淬体,心性磨砺,缺一样都不行。” 纪风问还需多久,敖渊说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还要看它们自己的造化。 纪风点了点头。 知白和牛渊这几日里跟着纪风,把龙宫里里外外转了个遍。 桃枝枝和绾绾两个清点着属于纪风的那一份宝物。 桃枝枝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来到纪风身边,说道: “公子,全点完了,一共两千三百二十八件。” “一半的话,就是一千一百六十四件。” “公子,请过目。” 纪风翻看了一下,便将册子递给了桃枝枝,又给她炼制了一个芥子袋,让她将这些宝物都装进去,由她保管,俨然成了一个小管家。 敖曦瑶这几日,要么一个人坐在龙宫后花园的珊瑚树下发呆,要么抱着酒坛大口喝酒。 她望着那株万年珊瑚树,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那枚静心铃,“叮叮当当”声音传来。 有一次纪风路过花园,看见她靠在珊瑚树下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酒坛,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这一日,敖渊终于忙完了龙宫内的事务。 他走到后花园,在珊瑚树下找到了敖曦瑶。 敖曦瑶抱着酒坛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流转的水光出神。 敖渊站了片刻,才开口: “姐,龙宫内的事处理完了。” “我们走吧。” 敖曦瑶抱着酒坛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将酒坛放下,站起身,点了点头。 敖渊和敖曦瑶刚出后花园,迎面便‘碰’上了纪风一行人。 敖渊拱手道: “纪兄,我陪我姐去一趟灵剑山。” “等我回来,我们继续喝酒。” “灵剑山?” 纪风闻言,眉梢微微一动,笑道: “刚好!” “我也准备去灵剑山看看故人,要不一起?” 知白站在纪风身后,偷偷瞥了纪风一眼。 好像再说,想看热闹就直说,还看看故人。 不过知白跟在纪风身边最久,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此刻果断选择了闭嘴。 而且他也好奇,苍恒和敖曦瑶经历千年再见,会发生什么。 敖渊闻言,转头看向身旁的敖曦瑶。 敖曦瑶面色如常,并没有拒绝。 “那就一起吧。” 敖渊嘴上说得干脆,心里却打着另一副算盘。 敖曦瑶憋了千年,两人万一打起来,纪风神通广大,说不定还能拉拉架。 ...... 灵剑山,青州第一名山。 其上仙门传承千年,底蕴深厚,曾有剑仙在此悟道飞升。 平日里,四方修士皆对灵剑山敬畏三分,无人敢随意靠近山门,更无人敢以威压挑衅山门威严。 但这一日,一声怒吼裹挟着磅礴龙气,从山门之外响彻整座灵剑山脉。 “苍恒,你个王八蛋,给我出来!” “嗡——!” 藏于千山地底,隐于云海之间的山门大阵瞬间被触动。 万千阵眼同时震颤,灵光剧烈动荡,漫天银色剑纹在云海之下隐隐浮现,闪烁不定。 山中各处峰头,正在打坐悟道的,修炼剑法的,清扫山门的灵剑山弟子,全被这一声怒吼和山门大阵的异动惊动了。 “怎么回事?” “咦!我怎么听到有人在骂掌门?” “山门大阵震颤!有人闯山!” “好强的气息!” ...... 无数弟子纷纷停下手中事务,满脸惊愕地望向山门方向。 第224章 千年因果 “咚!” “咚!” “咚!” 灵剑山内钟声大作。 各峰长老、弟子纷纷破关而出,一道道青白道袍身影踏空而起,御剑飞向山门。 山门处,守门弟子如临大敌,手中长剑直指对面。 “嗖嗖嗖!” 紧接着无数剑光破空而至,落在他们身侧,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几道流光率先落下,正是周德安与袁正阳等几位长老。 他们抬眼望去,对面云海之上,最前面那道身影周身龙气翻涌,刚才那声怒吼显然出自她口。 周德安目光往后一扫,忽然愣住了。 他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纪公子?” “为何他也在?” 袁正阳也认出了来者,上前一步拱手道: “见过通天江江神,见过这位真龙公主,见过纪公子。” “不知几位尊驾为何突然降临我灵剑山?” 云海之上,敖曦瑶静静伫立。 一袭龙鳞仙裙在风中轻轻浮动,眉眼清冷,神色平静无波。 她无视下方万千戒备的灵剑山修士,无视轰鸣震颤的护山大阵,嘴唇轻启。 声音清冷婉转,却裹挟着真龙龙威,穿透层层云海,响彻整座灵剑千峰,字字清晰,落于每一个灵剑山弟子耳畔。 “苍恒!”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千年的执念与问询,跨过千山万峰,回荡在整座灵剑山脉的每一个角落。 “我敖曦瑶,自东海而来,寻你一见。” 刹那间,整座灵剑山陷入死寂。 所有弟子、长老、峰主,尽数僵立原地,满脸错愕。 他们起初以为有仇敌来袭。 可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事情绝非那么简单。 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所有人心底涌起疑惑与好奇。 风声静止,松涛沉寂,云海凝滞。 整座灵剑山万籁俱寂,唯有敖曦瑶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 主峰峰顶,清虚阁内。 苍恒真人静坐在蒲团之上,缓缓睁开眼睛。 “叮叮当当。” 檐角的静心铃响起。 敖曦瑶的声音他听到了。 但片刻之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他端坐如故,身形不动。 仿佛从未听到那一声跨越千年的呼喊,仿佛山外之人,山外之事,皆与他无关。 “叮铃铃!” “叮铃铃!” ...... 但那净心铃声却未曾停下,反而越响越烈。 山外,云海之上。 敖曦瑶静静伫立,眼眸凝望着山门后那座主峰峰顶。 她能感觉到。 他在! 苍恒明明就在那峰顶之上,清晰的听见了她的呼喊,却选择闭口不应,避而不见。 一息,十息,百息。 山间风停云滞,万籁俱寂。 峰顶毫无动静,无人现身,无人回应,没有半分气息波动。 整座灵剑山的弟子、长老尽数屏息凝神,默默观望,没有人敢出声打破这份寂静。 但终究,只等来一片死寂。 敖曦瑶眼底的温柔与期许一点一点褪去,彻底化作冰凉的寒色。 千年之前,苍恒绝言绝情离去。 千年之后,她千里寻来,登门相问,他依旧闭门不出,漠然相避。 千年光阴,似乎从未改变分毫。 他依旧这般冷漠,这般决绝,这般不肯给她半分机会,不肯予她半句回应。 心底积压千年的委屈、不甘、酸涩、愤怒,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彻底喷发。 敖曦瑶冷冷道: “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吗?” “好!很好!” “那今日,我便逼你现身。” 敖曦瑶不再呼唤,沉声道: “苍恒!” “我知你在峰顶,听得真切,看得分明。” “千年一别,我念了你千年,等你了千年。” “今日我来灵剑山,只求你当面一语,了结千年心结。” “你若依旧藏头缩尾,避而不见.....” 她话语一顿,周身骤然爆发出滔天真龙之气。 万里长空的水雾瞬间疯狂汇聚,化作几条巨大的水龙,环绕在她周身。 “昂吼!” 原本温润的水汽,瞬间化作凛冽狂澜。 一瞬间,风起云涌,天昏地暗。 整个灵剑山上空骤然暗沉下来。 敖曦瑶美眸凛冽,眼底覆满寒霜,一字一顿道: “我敖曦瑶,在此立誓。” “你一日不出,我便引通天江水,倒灌山河。” “你十日不出,我便决通天江大堤,覆尽千里平川。” “你若再敢避我一次,我便让这世间万水倾覆!” “让那通天江决堤,祸乱万里山河!” 第225章 千年恩怨 誓言出,众人惊。 通天江,大观境内第一大江,横贯东西,绵延千里。 江水浩荡,奔流不息,滋养千里生灵,孕育万顷良田,承载亿万凡人百姓的生计命脉。 但一旦决堤,便是千里泽国,万民流离,生灵涂炭,祸及无边。 谁也没想到,敖曦瑶为了逼苍恒真人出来,会做到这一步。 这一刻,整座灵剑山的所有修士,满脸惊骇。 “决堤通天江?” “疯了!她疯了吧!” 年轻弟子御剑的手都在抖。 “通天江一旦决堤,那可是千万条人命啊!” “到时候生灵涂炭,这可就是天大的因果啊!” “她和掌门究竟什么恩怨,能让她做到这一步?” ...... 灵剑山门外,众弟子脸色煞白。 周德安与袁正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灵剑山立派千年,从未有过真龙堵门,以千里江堤为质的一天。 “周长老,要不你去请一下掌门?” “我?” “这事有点大,要不我们一起去?” ...... 就连纪风等人也满脸惊色。 知白支支吾吾道: “公......公子,曦瑶姐姐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她真的会决堤通天江,祸乱亿万生灵来逼苍恒真人出来?” 肩头绾绾道: “不止是亿万生灵,还有她自己。” “主动引洪决堤,倾覆山河,屠戮生灵,乃是逆天悖道,亵渎神职,触犯天条的滔天大罪。” “一旦付诸行动,天道法则必降严惩。” “天庭会即刻拘拿其神魂,押赴九天斩龙台,削去真龙之首,剥去龙族血脉,废除千年神籍。” “神魂打入无间水狱,受万年水刑折磨,冲刷神魂灵脉,磨灭一切修为记忆。” “啊!这么狠?” 绾绾点了点头。 知白看向敖曦瑶一旁的敖渊,说道: “貌似还有条龙。” 敖渊此刻心里苦啊! 怎么还有他通天江的事? 他以为他姐叫他一起来,只是陪她找苍恒问清楚,没想到苍恒这个混蛋避而不出。 结果惹怒了他姐,拿他的通天江威胁。 如果只有敖曦瑶一个人前来,或许有人会信,有人不会信。 但他作为通天江正神,一同前来,这就让人不得不信啊! 敖渊心里嘀咕,早知道把玄鳞蛟一半的宝贝给她了。 敖渊虽然后悔不已,但他自始至终都站在敖曦瑶身边。 他看向敖曦瑶: “罢了罢了!” “谁让她是我亲姐呢,大不了陪她走一遭斩龙台。” ...... “唉!” “你这又是何必呢?” 就在众人惊骇敖曦瑶誓言之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山门内传来。 苍恒真人缓缓从山门内走了出来。 他还是不忍心看通天江决堤,祸害万里山河,也或者不忍心看到敖曦瑶上斩龙台。 苍恒抬眼向云端望去。 一人一龙,跨越千年,再次相见。 敖曦瑶依旧如同千年前一样美丽,但苍恒真人却已老矣。 灵剑山千峰寂静,众人默不作声,静静的看着他俩。 敖曦瑶看着眼前的白发道人,脑海中闪过曾经的那个少年道士。 那会的他意气风发,但现在却成了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 敖曦瑶收敛龙气,驱散周身几条云雾化的水龙,看着苍恒真人,缓缓道: “你......终于肯出来了。” 苍恒站在灵剑山门前,抬头望着云端那个仙裙女子。 他的嘴唇微动,说道: “曦瑶,好久不见!” 听到苍恒叫她“曦瑶”,敖曦瑶眼神微动。 她望向苍恒,声音依旧清冷: “我自东海而来,有一事相问。” 来了。 纪风站在云上,面上不动声色,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知白从纪风身旁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道: “公子,你说曦瑶姐姐会问什么?” “是问苍恒真人千年之前到底有没有爱过她?” “还是问他当年为何会狠心绝情,断然离去?”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晃着小腿: “我觉得两样都得问。” “千年啊!好久好久,怎么也得问个明白。” 桃枝枝道:“最好要点赔偿,我看这山门就不错。” 纪风笑了笑,没有接话。 敖曦瑶立于云端,仙裙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看着山门前的苍恒,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你道心纯粹,仙缘深厚,本应百年飞升,位列仙班。” 她顿了顿: “为何千年已过,你仍滞留人间,未曾飞升?” 此言一出,整座灵剑山鸦雀无声。 纪风微微一愣,随即面露笑容。 她以决堤通天江为誓,逼苍恒现身,结果就为了问这么一句。 问苍恒为什么没有飞升? “唉!我这痴情的老姐啊!” 一旁,敖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了解他姐,他自始至终都知道她会问这个。 苍恒静静的伫立在山门前,望着云端之上的敖曦瑶,沉默了良久。 才缓缓开口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沧桑,带着无尽的怅然与坦诚: “我道心有瑕,故而元神难圆,道果难成。” “始终差临门一步,未能叩开天门,飞升仙班。” “道心有瑕......” 敖曦瑶轻喃。 纪风忽然想起那上古水府中的李鹤亭。 那位李前辈兽皮遗书上也是这般写着:“道心有瑕,终难合道,寿元耗尽于此。” 他看向苍恒真人白发白须,心中一沉。 若道心之瑕始终未消,这苍恒真人会不会是下一个李前辈? 敖曦瑶静静凝望苍恒,久久未语,谁也不知道此刻她心中在想什么。 良久,她才开口道: “千年前,你我相约,共赴东海,看一场盛世日出,观一次天海破晓。” “结果,你食言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苍恒,继续道: “这一次,我在东海等你!” “你可以来!” “也可以不来!” “从此,你我千年恩怨,尽数了结。” 第226章 从未恨过你! 说完这话,敖曦瑶周身龙气翻涌,踏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往东方飞去。 那方向,正是东海。 山门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她走了?” 一个年轻弟子茫然的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 “前面还要决堤通天江,水淹万里,结果掌门出来说了两句话,这就走了?” “怎么,你还想和真龙打一架?” “不是,这也有点太快了吧!” “你懂什么?这叫执念,不为情仇,只为一个答案,现在答案有了,恩怨自然了结。” “了结?我看未必。” “她最后分明是让掌门去东海找她,这叫了结?” “也是,你们说,掌门会不会去?” “掌门修道千年,道心如磐,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追出去?” “我感觉会去。” ...... 山门前,苍恒静静站立,望着东海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一挥袖。 “嗡!” 主峰峰顶清虚阁内,响起一道清越悠长的剑鸣。 一柄古朴无华,略有破旧的青锋长剑,自阁中破空飞来,稳稳悬停在苍恒身旁。 看到这柄剑,敖渊有些欣慰,又有些生气,笑道: “好好好!” “千年前的剑还留着!” “一个留铃铛,一个留剑,却拿我的通天江做威胁!” “你俩好样的。” 苍恒并未搭理敖渊,他踩上那柄长剑,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朝东海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道背影衣袂翻飞,一如当年那个刚下山时的少年道士。 众弟子望着那道追去的剑光,面面相觑。 “掌门追出去了?我们怎么办?” “要不要跟去看看?” “不好吧。” “咳咳!” 袁正阳上前一步,轻咳一声,转身看向众弟子,面色肃然道: “掌门是担忧此真龙再次祸乱人间,故而追上去劝阻。” “众弟子休要在此胡思乱想!” “都散了吧。” 有弟子小声嘀咕道: “袁长老,掌门明明是.......” “嗯!” 袁正阳目光扫了过去,那弟子瞬间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缩了缩脖子,转身御剑溜了。 待众弟子散去,纪风和敖渊等人从云端上落了下来。 周德安迎了上来,拱手道: “纪公子,敖江神。” 纪风与敖渊一同回礼道: “周长老。” 敖渊面带几分歉意,朝周德安拱了拱手: “周长老,抱歉。” “今日我姐前来,惊扰了贵山门。” 周德安笑着摆了摆手: “无妨。” “我等也没想到,掌门与东海龙族竟还有过这样一段渊源。” “纪公子,敖江神,二位远道而来,请到山门内一叙。” 纪风点了点头,带着知白、牛渊等人跟着周德安往灵剑山内走去。 敖渊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东方天际,这才快步跟上。 几人来到主峰半山腰那处周德安的庭院。 院内依旧如同以前,但曾经的狗蛋......不,守清已经长大了不少。 他身着灵剑山道袍,个头已经快赶上云清的胸口了。 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年的英气。 他手里的那柄剑,正是当年在万剑冢中纪风帮他拿下来的那一把。 见纪风一行人进来,云清和守清上前行礼道: “见过纪公子,见过江神大人。” 纪风笑了笑,看向云清,又看向守清,道: “几年不见,道行又精进了不少。” “守清也长大了,比剑长了。” 云清回道:“多谢纪公子夸赞。” 守清耳根有些泛红,挠了挠头。 “纪公子,都几年过去了。” “哈哈哈。” “纪公子,敖江神,请!” 周德安伸手请纪风与敖渊等人在石桌前坐下,云清沏好茶,给众人斟上。 周德安端起茶盏,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盏看向纪风: “说起来,纪公子,几年前也有一个人闯过我灵剑山山门,不过那次的阵仗远没有今日这般大。” “而且,这人还与公子有关。” 纪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疑惑道: “和我有关?” 周德安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曾经跪在我灵剑山山门前多日,没有仙根无法修仙的少年。” “他说,他是来找他师父的。” 周德安边说边看纪风的反应。 听到这话,纪风瞬间就知道了周德安说的是谁。 江岩! 当初和他在洛水边一别。 江岩回家祭奠亲人,他闲逛京城,随后苏文远大婚,纪风便返回了青城县。 不知道江岩现在怎么样了? 纪风放下茶盏,看向周德安道: “你们没把他怎么样吧?” 周德安笑着摇了摇头: “纪公子放心,我灵剑山虽为仙门,但并非见了魔头便喊打喊杀。” “那少年虽已入魔,但掌门说他并未迷失本心,欲望也并未失控,便让他下山去了。” 周德安顿了顿,又道: “对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孩。” “小孩?”纪风眉头微动。 周德安点了点头: “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牵着他的手。” ...... 另一边,东海之上。 万里无云,浩渺无垠。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在东海最东端的礁石之上。 此地是东海极东,天海交界之处,最早迎来日出,最先破晓天光。 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 海风轻拂,吹动二人的衣袍发丝。 脚下是万顷沧波,眼前是天水一色,远方云层底下已隐隐透出一缕淡淡的金红。 良久,苍恒望着身旁远眺日出的敖曦瑶,率先打破了寂静: “曦瑶,千年之前,是我狠心绝情,未能与你说明缘由便离去。” “对不起。” 敖曦瑶静静站在礁石上,面朝辽阔东海,海风拂动她的长发与仙裙。 她的神色淡然平和,没有一丝怨恨。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道: “苍恒,千年以来,我确实怨过你,骂过你。” “我喝的酩酊大醉,试图忘了你。” “可无数个东海长夜里,我还是会想起你。” “我以为你早已心无牵绊,潜心苦修,白日飞升。” “彻底忘了人间,忘了还有一个我!” “直到偶然遇见纪公子,他告诉我,你还在灵剑山。” 苍恒站在她身旁,看着敖曦瑶,面露愧色: “对不起。” “当年我狠心离你而去,回到山中却始终静不下心来。” “我心中有愧,你恨我,应该的!” 敖曦瑶转过身,看向他。 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藏着少年影子的眼睛,说道: “苍恒,你可知晓?” “我从未恨过你!” 第227章 道心圆满,飞升 “从未......恨过我?” 苍恒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他站在礁石上,那张被千年岁月刻满痕迹的脸上,满是愕然。 敖曦瑶没有看他。 她望向东方那片即将破晓的天际,海风卷起了她龙鳞仙裙的裙摆。 敖曦瑶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当我得知人神相恋,会祸乱人间的那一刻,我就不恨你了。” 海浪拍在脚下礁石上,溅起点点晶莹水雾,被海风吹起,落在二人的衣角之上。 苍恒浑身猛然一震。 灵台深处那道尘封千年的心结,道心之上那道永不消散的瑕疵,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千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伤害了敖曦瑶。 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句道歉。 这份愧疚压在他心头,日积月累下,成了他飞升的枷锁。 他独坐清虚阁,想要靠打坐、静修来化解。 可每次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那日通天江畔,他绝言绝情离去的画面。 一想到这里,檐角的净心铃就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这铃声响了整整千年。 这份愧疚,困住了他千年。 可今日她站在这里,亲口告诉他:她从未恨过他。 苍恒忽然笑了。 “原来困住我的,一直是我自己。” 话音刚落,他周身那股流转了千年却始终凝滞的道气骤然舒展。 原本灰白滞涩的道韵,顷刻间化作一道温润纯粹的金光。 那金光自脚底涌泉直冲天灵,游走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八万四千道细微脉络,全部通畅。 苍恒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淤积了千年的浊气。 万千纠缠的心绪尽数散去,心底只剩一片通透空明,再无半点挣扎与煎熬。 道心重归无瑕无垢,清净圆满之境。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沧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道归一的澄澈清明。 他望向身旁的敖曦瑶,嘴唇动了动。 “曦瑶......” “日出了。” 敖曦瑶打断了他的话,望向东方。 苍恒也向东方天际望去。 海天相接之处,一线金红刺破东海长夜。 那光起初只是细细一丝,像有人用朱砂笔在天边上轻轻划了一笔。 但随即那丝金红骤然散开,万丈金辉撒落,将整片东海染成一段流动的绫罗绸缎。 浪尖上跳动着碎金,礁石上流淌着暖光,连海风都被染成了淡金色。 敖曦瑶看着这绝美的日出东海之景,喃喃道: “这日出真好看。” “虽然我久居东海,但每一次,都让我心动......” “是啊,真好看。” 相约千年的东海日出,他们终于看到了。 这一刻,苍恒心中再未有瑕。 轰隆! 东海高空,九天之上。 云层骤然向两侧分开。 一道贯通三界的金色天光自天上垂落,光柱万丈,落于礁石之上,笼罩住苍恒身形。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天地间响起悠远空灵的仙乐,不似凡间丝竹之声。 而是诸天星辰运转,天地道韵流转自带的清越天音,声声入耳,洗涤神魂。 云海之上浮现层层天门虚影,玉阙金阶,琼楼瑶台。 云海两侧立着持剑金甲仙官、捧卷玉女仙娥,肃穆静立。 一位仙官手捧鎏金升天玉券,自天门中走出,声音清越悠远,回荡在天海之间。 “灵剑山苍恒,修道一千二百一十五年。” “守山门,安一方,清心济世,护持苍生。” “昔年尘缘迷障,一朝勘破,道心无漏,元神合一,功德圆满。” “今奉天庭敕令,接引登仙。” 玉女仙娥挥手洒落洗尘仙露,仙露落在苍恒周身。 他那件道袍无风自动,霜白发丝缓缓褪去白色,恢复成年少时的墨黑润泽。 面容上千年沉淀的沧桑纹路层层淡去,重回当年那个通天江畔少年道人的清俊,却又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 敖曦瑶站在一旁,静静望着光柱之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片刻之后,洗尘结束。 苍恒看向仙官,拱手道: “仙官,可否等我片刻?” 仙官看了一眼礁石上的敖曦瑶,微微颔首。 苍恒转身走到敖曦瑶面前,张了张嘴,却发现千年积攒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曦瑶,我......” 敖曦瑶却收起了方才那抹笑意,恢复了平常那副清冷的模样,说道: “我之前说了。” “这一次,我在东海等你。” “你来,或者不来,你我千年恩怨,尽数了结。” “我......” 敖曦瑶摇了摇头,不让他再说下去。 “快去吧!” “不要让仙官等太久,后面还要登仙籍,授职册封。” “以后你也就是神仙了。” 她说着,忽然嫣然一笑,说道: “可不要当了神仙,就忘了我呦。” 苍恒看着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也面露笑意,然后点了点头。 “当然不会忘。” 他最后看了敖曦瑶一眼,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快走吧,不要婆婆妈妈的。” 在敖曦瑶的催促中,苍恒转过身,面向那前来接引的九天仙官,拱了拱手。 仙官点了点头,拱手相请,金色光柱缓缓升腾,裹挟着苍恒的元神与肉身,朝着九天天门玉阙缓缓升去。 半空中,苍恒回头望了一下那礁石上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然后跟着仙官、仙娥转身踏入天门虚影。 随后天门缓缓闭合,万丈天光渐渐收拢,诸天仙乐慢慢散去。 天际,那轮红日彻底跃出海平面,暖暖的霞光铺满整个万顷碧波。 风平浪静,碧波温柔。 敖曦瑶独自站在礁石之上,抬头望着那天门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叮叮当当!” 海风轻轻拂动她的长发与仙裙,腰间那串静心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渐渐的,她红了眼眶。 “苍恒,你个王八蛋!” “差点死了,下次见面,看我不打死你......” 第228章 石山消失了 灵剑山,周德安的庭院中。 石桌上茶香四溢。 纪风端着茶,听完周德安讲江岩携一孩童闯山寻他的事,沉默了片刻,说道: “当初我在九幽岭见他时,他已入魔。” “后来在净慈寺,他寻那杀他满门的魔头报仇后,我的确传过他一道清心诀,助他压制心魔。” “但我并非是他师父。” 周德安笑道: “传道授业解惑,皆为恩师。” “那少年虽入了魔,却未失本心,还惦念着公子的恩情,千里迢迢来灵剑山寻你。” “这份心意,公子何必推辞。” 纪风摇了摇头。 传道授业解惑,这个观点他是认可的。 但他不认江岩这个徒弟,主要是他嫌麻烦。 他一个人无牵无挂,逍遥自在惯了。 他不打算收徒,建宗门,留什么传承。 纪风喝了一口茶,道: “随他去吧!” “人生这条路,还需自己走。” 周德安点了点头,又提起茶壶给几人续了茶,看向纪风道: “说起来,纪公子此番回青州,可打算久住?” “暂无打算。” 纪风摇摇头: “走走停停,闲逛随心罢了,说不定哪天我就又出去了。” 周德安知道纪风乃云游之人,也不意外,放下茶壶,神色正了几分: “那公子你可知,两年后便是仙道会?” “仙道会?” 周德安点了点头,说道: “仙道会,每一甲子举办一届,人间仙门,散修尽数会到场。” “论道斗法,互换灵材,乃是我等未飞升之人的盛会。” 周德安顿了顿,说道: “上一届仙道会我灵剑山也去了人,妙红一长老当年便是在仙道会上连赢九场,一战成名。” “这一届的仙道会设在崆峒山。” “公子若有兴致,届时不妨去凑个热闹。” 这让纪风想到东海小会,这仙道会应该差不多,但参加的人数更多,更热闹。 纪风笑了笑: “若有空,一定去看看。” 之后他们又聊了许多。 敖渊似乎因为他姐和苍恒真人的事,一直心不在焉,不怎么说话。 只是一个劲儿的喝茶。 云清又沏了好几壶茶。 一旁的守清心里嘀咕: “不愧为通天江神,肚子里能喝这么多水?” “江神.......莫非江神布云施雨是将水喝到肚子里,又吐了出来?” “那可太......” 守清一旁胡思乱想中。 ...... 过了一阵,敖渊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朝周德安拱了拱手: “周长老,我龙宫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看向纪风道: “纪兄,你接下来去哪儿?” “和我回龙宫?还是在这儿待一段时间?” 纪风思索片刻后道: “我跟你一起回。” “我还要去趟临江县,看看一位故人现在如何了。” 周德安闻言,不再强留,亲自将二人送到山门口。 路过某座山峰时,纪风忽然停下脚步,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座山峰崖边,一道倩影正在练剑,剑光如流云穿月。 这女子纪风恰好认识。 是当年那个不服输的杨织画。 她额头上全是汗,但似乎不知疲倦,一剑接着一剑。 几年过去了,她也变化不少,身形挺拔,飒爽英姿。 但眉宇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却没有变。 周德安顺着纪风的目光望过去,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说道: “这名弟子心性极韧。” “拜入妙红一长老门下后,日日鸡鸣即起,夜深方歇。” “旁人练剑练到臂酸便歇,她歇半盏茶又提剑上崖。” “去年门内小比,她以一套流云剑法胜了比她早入门十年的师姐。” “妙长老说:‘此女心中有股不输须眉的气,她日的成就未必在我之下。’” 纪风点了点头,没有出声惊动杨织画。 一行人转身沿着石阶往山门走去。 杨织画一剑刺出,余光扫见那几道远去的身影,微微一愣。 随即收剑入鞘,朝那道天青仙袍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拔剑出鞘,继续练习。 到了山门口,纪风转身道: “周长老,留步!” “就送到这儿吧。” 周德安朝纪风与敖渊拱了拱手: “纪公子,敖江神,再会。” 随后看向纪风道: “两年后仙道会,若是纪公子你也去,咱们在崆峒山再聚。” 纪风点了点头,回了一礼。 敖渊唤来一朵云,驾着他们往临江县方向而去。 到了临江县,敖渊返回通天江龙宫,纪风则带着知白等人进了临江县城。 几年不见,临江县变化不小。 纪风站在城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道路宽了不少,也整洁了不少,特别是街上的铺子又新开了几十间。 街上商人百姓摩肩接踵,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公子,这真是临江县?” 知白站在纪风身旁,瞪大了眼睛: “我记得以前这条街没这么宽啊!那几个街边小摊呢?” 纪风环顾四周,确实认不出来了,道路商铺似乎重建过。 “走吧,我们先去看看阿檀。” 纪风领着众人往城南而去。 那里有座石山,阿檀那幅画,就画在石山上。 他顺着记忆中的方向走。 知白蹦蹦跳跳的跑在前面,拐过两条巷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疑惑的看向纪风道: “公子,我记得是这儿啊。” 知白挠着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疑惑。 “这儿以前不是一座石山吗?” “怎么变成铺子了?” 纪风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排崭新的商铺,青砖黛瓦,檐角整齐,门口挂着各色幌子。 左边是家南北货行,右边是间茶馆,正对面还有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 商铺门口人来人往,几个伙计正在往里头搬货,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吆喝。 纪风愣住了。 画阿檀的那座石山,凭空消失了。 桃枝枝从纪风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眼前的商铺,又向知白: “你们确定是这儿?会不会记错了?” “不会记错。” 知白斩钉截铁道: “那年公子就是在这儿对着画拱手行礼,然后我们脑袋一晕就进画里了。” “我还记得旁边有棵歪脖子树,树呢?” 知白左右张望了一圈,别说歪脖子树,连石山的影子都没看见。 知白的脸色忽然变了。 “公子,阿檀姐姐她......会不会被人挖走了?” . . (第一季漫剧已出,红果搜《山海万灵录》,可以看看,挺有意思的。) 第229章 文华园 “阿檀姐姐她被困在画里,动弹不得,要是有人来凿石山,她连躲都没法躲。” 知白攥着纪风的衣角,越说越急: “会不会有人发现那幅画会动,把它给毁了?” “或者是被哪个路过的坏道士,把阿檀姐姐当妖怪给收了?” “阿檀姐姐......” 纪风眉头微皱,目光扫过那排商铺。 这些年临江县改建,很多地方都变了。 阿檀那座石山若是挡了改建的路,被挪走或凿开也是有可能的。 这或许就是阿檀画灵的人劫。 过了,道行更进一步。 没过,画毁灵灭。 纪风看向知白道: “别着急,我们先去问问再说。” 一旁桃枝枝也安慰道: “是啊,知白。” “你说的那座石山那么大,上边还有顾老画师画的神画。” “若是被人拆除或者挪走,不可能悄无声息的。” “对噢!” 知白眼睛一亮。 纪风带着几人走进旁边的茶馆。 一个伙计见来了四位客人,急忙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边请!” 伙计将几人引到一处空桌前,边拿毛巾擦桌子边问道: “几位客官,喝点什么茶?” 纪风等人在空桌前坐下,问道: “你们这儿有什么茶?” “我们茶馆的茶可多了,客官您细细听!” 伙计麻利的报了起来。 “小店有君山银针,茶汤澄黄透亮,入口清甘。” “有信阳毛尖,栗香扑鼻,回甘绵长。” “......” “还有本地的临江雀舌,采的是清明前头一茬嫩芽,汤色碧绿,鲜得很,外头可喝不着!” “那就临江雀舌,再来几碟盐水花生、一碟芝麻糕、一碟桂花糖藕。” “好嘞,您稍等!” 不一会儿,伙计端着茶盘上来,一一摆好: “客官,您的茶点上齐了,请慢用。” “小哥,等等。” 伙计正要走,纪风叫住了他。 “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 “五六年前我来临江县时,曾听闻这儿有座石山,上边有幅神画,还会动。” “我之前来还看到过,怎么现在不见了?” “不知道那座石山和那幅画现在去哪儿了?” 伙计一听这个,瞬间来了精神。 他本就是土生土长的临江县人,是看着石画、听着石画故事长大的。 当即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说道: “客官您可算是问对人了!” “那幅神画会动的事传开后,慕名来的人可多了,都成了我们临江县一景。” “可一年前,官府响应京城传下来的改革政策,大兴土木,扩建南市,这一片全划进了商街。” “就是咱们脚下这条街。” 知白气鼓鼓道: “所以你们就把那幅画也拆了?” “没有啊!” 伙计一脸懵。 “石山是拆了,可上边那幅神画没有毁。” “我们县太爷说了,那画是我们县的文脉,毁了要坏风水。” “所以他特意让人把整面石壁完好无损地凿了出来,挪到南边新修的文华园里去了。” 纪风眉头松了松,没毁就好。 “文华园?” “对对对,就在南门外,走过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伙计笑道:“客官几位是外地来的吧?” 纪风点了点头。 “那园子修得可气派了,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应有尽有。” “我们县太爷说了,以后每年都要在那儿办文会,争取我们临江县也出一个状元!” “多谢小哥告知。” “不谢不谢,有事客官您尽管吩咐!” 伙计离开后,知白才长长舒了口气: “阿檀姐姐没事就好。” “嗯。” 纪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还不错。 “喝口茶,吃口点心,我们就过去。” 几人用过茶点,出了茶馆,一路往南门外走去。 临江县文华园。 新落成不过一年光景。 园门是三开间的牌楼,檐角飞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文华园”三个字。 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堆叠,曲径通幽。 一汪碧水从园中穿流而过,水面上架着几座石拱小桥,桥下锦鲤游曳,桥上书生三五成群,或负手踱步,或围坐吟诗作对。 沿池种着两排垂柳,柳枝拂水,风一吹便漾开一圈圈涟漪。 池畔有座八角凉亭,亭中石桌上搁着笔墨纸砚,几个年轻书生正围着刚写的一首诗,你一言我一语的点评着。 园中往来不绝,多是身着长衫的书生。 有的捧着书卷在回廊下低声背诵,有的立在假山旁对着一株花沉思,还有的围在石桌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一气呵成。 整座文华园里,墨香混着花香,书声和着水声,一派文雅气象。 知白左顾右盼,踮着脚四处张望: “公子,这园子好大啊!那石壁被挪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找找看。” 纪风等人正走着,一个书生从凉亭那边走了过来。 他打量了纪风一眼。 天青云纹仙袍,白玉簪束发,腰悬长剑,气度出尘。 当即拱手道:“这位公子也是来吟诗作对的?” 纪风笑着摆了摆手: “我只是过来看看,并不会吟诗作对。” 那书生闻言,面露惋惜之色: “仪表堂堂,却不会作诗。” “可惜,可惜啊!” 说完摇了摇头,走了过去,继续寻人吟诗作对去了。 知白小声嘀咕: “公子,你明明诗词张口就来,怎么不吟两首?” “我们是来看阿檀的,不是来吟诗的。” 纪风迈步往前走去。 他会的诗都是上学时背的,或者上班坐地铁刷视频刷的,让他吟诗作对,他哪里会。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找到了。 文华园的正中央开辟了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被完好无损地从原石山上凿了下来,嵌在一座新砌的青石基座之上,周围围了一圈低矮的栏杆。 石壁上,黛山含雾,流水藏烟,山脚桃林错落掩映,密林深处三间茅草屋若隐若现。 屋前立着一道纤细人影,静立如故。 远远望去,整幅古画依旧静谧安然,多年不变。 第230章 再入画中世界 画前站着几位书生,刚才和纪风搭话的那位书生也在。 他负手而立,对着石壁端详良久,忽然以折扇击掌,朗声吟道: “墨染青山云作骨,桃开野渡水为魂。 此间应是仙家笔,不画天宫画凡村。” 旁边几人纷纷附和道: “李兄,好诗!好诗啊!” “也只有仙家笔,才能画出这幅妙笔神画啊!” 那书生却摇了摇头,用扇子指着画上茅屋前那道模糊的人影道: “还差得远。” “我这首诗只写出了这幅画,但这画最妙的是这模糊的人影,我并未写出其中的神韵。” “要不汪兄你来试试?” ...... 纪风看着那幅画,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微微一笑,拱手道: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阿檀,别来无恙。”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那书生正让他人吟诗,听到这句诗,他嘴里念叨了两下,忽然眼前一亮。 “好诗!好诗!” “寥寥十字,道尽离别重逢之意,比那些堆砌辞藻的强了不知多少......” 他转过身,想看看能做出这诗的是何许人也。 但他转过身,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一片,哪有做诗人的影子。 一阵微风从园中吹过,吹动池边的垂柳。 那书生揉了揉眼睛,茫然道: “咦?刚刚做这两句诗的人呢?” ...... 纪风等人再睁眼时,一股桃香袭来。 他们依旧身处那片桃林之中,脚下是那松软湿润的青草泥土,微凉溪水从旁边缓缓流过。 桃枝枝好奇的看着周围的这一切,喃喃道: “我们这是在那幅石画之中?” 知白点了点头,说道: “对的,没见过吧!这里的桃子可甜了。” “有我的甜?” “呃,那......没有。” “纪公子!” 就在知白和桃枝枝说话之际,一道声音从桃林另一边传来。 阿檀从远处走来。 她依旧是昔日那副模样,穿着粉色衣裳,面容清秀,眉眼含笑,气质温婉如初。 容貌未变,气韵未改。 知白兴奋的挥了挥手: “阿檀姐姐!” 阿檀看着活泼灵动的知白,眉眼弯弯: “知白,好久不见。” 阿檀来到纪风面前,微微欠身: “纪公子。” 纪风面带微笑回礼:“好久不见。” 随后阿檀的目光落在纪风肩头的绾绾和身旁的桃枝枝、牛渊身上,问道: “这三位是?” 知白笑道: “阿檀姐姐,小青牛你不认识了?” 他顿了顿:“噢,也是。” “当年我们第一次入画的时候,小青牛那会还没化形呢。” 阿檀恍然大悟,看向牛渊,笑道: “好久不见,你都化形了。” 牛渊脸颊一红,挠了挠后脑勺,憨憨一笑,说道: “见过阿檀姑娘,俺叫牛渊,公子给俺起的。” “牛渊......” 知白又指着纪风肩头: “公子肩头的这位叫绾绾,是只蜉蝣妖,我们在下江南的时候认识的。”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起,在空中行了一礼: “见过阿檀姐姐。” 阿檀回礼道:“你好。” 到了桃枝枝,她抢着开口道: “不用知白你介绍,我自己来。” “那你自己来吧!” 桃枝枝看向阿檀道: “阿檀姐姐,我叫桃枝枝,是公子院里的桃树成精。” 她仰着脸,看向阿檀。 “阿檀姐姐,你好漂亮啊!” 阿檀笑着回礼: “你好啊,枝枝,你也很漂亮。” 知白又急忙说道:“我们和公子来找你,想看看阿檀姐姐你从画里出来没。” “我们去了之前石山的地方,发现那里成了店铺,我差点以为阿檀姐姐你被人......” 阿檀摸了摸知白的头: “多谢你们还记得我,那天我也担惊受怕的,怕他们毁了画,但好在他们只是凿下来,挪了个地方。” 知白笑道:“嘿嘿,阿檀姐姐没事就好。” 阿檀说道:“画中还从未这么热闹过。” “走,去院里坐坐。” 她侧身相邀:“纪公子,请。” 纪风微微颔首,众人朝篱笆小院走去。 画外,那书生正疑惑作诗的人呢? 他回过身,余光不经意间扫过石壁。 又猛然停住,转了回来,瞪大了双眼,他发现画中桃林不知何时多了几道身影。 他一把拽住身旁书生的衣袖,喊道: “你们看,这画是不是和刚才不一样了?” 众书生抬头望去。 这时,阿檀轻轻一挥手。 画恢复原样,没了纪风等人的身影。 众人看着恢复如初的石画道: “李兄,你是不是眼花了?” “这不和刚才一模一样?” “嗯?人呢?” 他又揉了揉眼睛,看向画中,还是没有那几道人影。 他喃喃道:“怪事!怪事!” “难道我的眼睛真的出问题了?” “刚刚做诗的人不见了,画中突然出现几道人影,也不见了。” 他看向一旁的书生: “汪兄,你有没有认识的神医?” “我还想考取功名......” ...... 画中,纪风等人走过桃林小径。 脚下青草松软,溪边水汽氤氲。 一路走来,纪风看得格外仔细,目光扫过每一处地方,默默观察着画中世界的细微变化。 几年过去,画中似乎有了新的生机。 脚下万年不变的青草中,多了几株刚刚冒头的嫩芽。 溪边青石上凝了一滴露水,轻轻滑落,落入溪中。 溪中里多了几条肉眼不可见的小鱼、小虾。 这些细微的新生之物,曾经是没有的。 或许是因为当年他留的那缕玄黄之气的影响。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篱笆小院门前。 竹制篱笆规整雅致,墙边葫芦藤蔓翠绿舒展。 依旧是画师昔日落笔的模样,静静攀附在篱墙上。 知白给桃枝枝等人说道: “公子这腰间的葫芦,就是当初阿檀姐姐送的。” 阿檀看了一眼纪风腰间的葫芦,她没想到几年过去了,纪风还留着。 她推开篱笆门,院内木桌木椅摆放整齐,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纪公子,坐。” 众人落座。 知白坐下后好奇的打量着四周,望着那远处的青山,忽然说道: “阿檀姐姐,我怎么感觉你这画里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第231章 画中生机 阿檀拎着沏好的茶走了过来,听到知白这话,她放下茶壶,目光看向四周。 语气中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是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这里的一切,都是定死的。” “画的是什么模样,这里便是什么模样。” “可自从纪公子你们那次来过之后,这里的很多东西都好像......慢慢有了生机。” 阿檀说:“地上长出了嫩芽,溪水中多了小鱼小虾。” 她目光落在篱笆上: “之前给公子摘葫芦的地方,又长出来了一根新藤,上边结了一个小葫芦。” 阿檀看向纪风,眼中满是感激。 她知道,画中这一切的新生都和纪风那天散开的那团雾有关。 纪风微微点头。 这些新生之物,刚刚一路走来,他都看在眼里。 “还有呢?” 阿檀闭上眼感受到:“还有风。” 她睁开眼说道:“以前画里是没有风。” “顾老画师未画清风,画里便万古无风。” “枝叶不动,花瓣不摇,天地死寂。” “现在,偶尔会有一缕微风拂过,轻轻吹过桃林,吹过院子。” “很小,很轻,但我能感觉到。” 她将倒好的茶轻轻推到纪风、知白等人面前。 知白捧起茶喝了一口,说道: “这茶和以前一样甜,咦?怎么多了一丝苦味。” 阿檀看着知白疑惑的模样,笑了笑。 “茶也有了变化。” “以前的茶香,是顾老画师笔墨定格的味道,多年不变。” “如今的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她自己也轻轻喝了一口。 那丝苦并未影响到她,反而因为多了这一丝苦,她脸上多了一份笑容。 纪风也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依旧甘甜,但确实夹杂了一丝苦味。 纪风望着这方画中世界。 生新芽,长新藤,流新水,起微风...... 这方尺幅乾坤,终于不再只有阿檀一人有灵,它慢慢长成了一方真正的小世界。 而这意味着,阿檀也有机会走出这方世界。 几人静坐院中,闲谈这几年的过往。 知白叽叽喳喳,兴致勃勃的给阿檀讲述这几年的游历见闻。 讲繁华京城,讲烟雨江南,讲十万大山的妖族,讲幽冥鬼市,讲东海小会...... 阿檀静静听着,眼中满是向往。 她困于画中多年,所见唯有一方山水,从未见过真正的大千世界。 没有见过四时更迭,山河辽阔,人生百态,妖魔鬼仙。 听着知白讲外界风光,心中满是新鲜与憧憬。 她以前只想看看老画师没画出来的星星,现在想看的更多了。 纪风忽然想起画中另几位人物,问道: “阿檀,那垂钓老翁、洗衣妇人、下棋的两位老者呢?” “他们有什么变化?” 阿檀放下茶杯,说道: “公子,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也顺便带绾绾和枝枝转一转这画中世界。” 桃枝枝立刻跳起来: “好耶,谢谢阿檀姐姐!” 知白急忙道:“我也要去。” “那就一起走吧。” 几人走出篱笆小院,顺着溪水,缓缓向山涧深处走去。 一路走来,新生的痕迹随处可见。 溪边石缝里,新生的细碎野草肆意舒展,不循笔墨规整。 桃枝缝隙间,偶尔冒出一两片新叶,嫩绿鲜活,挣脱了原本的枝叶轮廓。 溪水流过青石,偶尔会积下一汪浅浅水洼,映着天光,澄澈透亮。 纪风频频驻足观看,知白和桃枝枝也凑到溪边,指指点点。 行至山涧边,依旧是那位静坐垂钓的老翁。 他身着旧色布衣,端坐青石之上,手持鱼竿,鱼竿垂于水面,一动不动。 多年如故,姿势未曾有半分偏移,还是不语。 纪风走上前,又往鱼篓里看了一眼。 依旧空军,无一尾游鱼。 知白也跑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还是空的?” 他转过身,对绾绾和桃枝枝说道: “我给你们说,这位老伯钓了好些年鱼了,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公子那天在通天江边,用一根芦苇就钓上来一只水之精。” 纪风发现,这一次,老翁的脸上终于有了细微表情。 似乎疑惑自己为什么钓不上来鱼,又似乎在生气知白说他多年未钓上鱼来。 他们转身继续前行,行至下游溪畔。 “咚咚咚!” 熟悉的青石板上,洗衣妇人屈膝而蹲,手中木槌一下又一下,捶打在衣服上。 动作规整刻板,节奏多年不变。 那件衣服半湿半皱,似乎永远捶不干净。 老妇人也一直重复着这一个动作。 可今日,妇人却罕见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似乎也知道了疲倦! 还有桃林深处的亭子,两位老者依旧在下棋。 棋局固定不变,落子永恒如一,多年对弈,多年重复,输赢恒定,从未有变。 执白子的老者眉眼带着胜意,执黑子的老者眉宇含着失意。 但这一日,执黑子的老者在最后一步必输棋时,有了停顿! 纪风看向阿檀:“他们......” 阿檀看向纪风,笑道: “公子也发现了吧,他们也有了变化。” 纪风拱手道: “恭喜!” “我想不久后的一天,你终会走出这幅画中,踏足真正的人间山河,看看真正的四时风雪、日月星辰。” 阿檀回礼,眼含感激: “还要多谢纪公子那日的相助。” “公子,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纪风点了点头。 ...... 时光缓缓流逝,画中天光慢慢偏移。 画外人间,夕阳西下,洒下漫天余晖。 文华园里,偶尔有零星书生驻足,匆匆看一眼石画,便转身离去。 忽然,石壁前凭空多出几道人影。 知白转过身,朝石壁挥了挥手: “阿檀姐姐再见!” 纪风回头看了一眼。 石壁上的画依旧静谧安然,桃林深处那道纤细的身影依旧立在茅草屋前。 一股微风从画中吹了出来,拂过纪风的仙袍,然后散在夕阳之中。 画中岁月新生,阿檀前路可期。 方寸丹青,终有一日,将不再是困住阿檀的牢笼,而成为她踏遍山河的起点。 纪风转过身,说道: “我们走吧!” 第232章 再遇望江楼贪心掌柜的 纪风等人在临江县住了几日。 他原本想去找当年住过的那家通江客栈。 可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条街早已变了模样。 之前的碎石路换成了新铺的方砖,两边的旧屋拆了大半,原地起了几栋两层高的木楼,檐下挂着崭新的幌子。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向隔壁铺子的掌柜打听。 那掌柜说,通江客栈的老太太前年就关了客栈,回了乡下老家。 纪风谢过,没有多问什么,在附近另找了家客栈住下。 这日中午,几人在客栈旁边酒楼吃饭。 桃枝枝夹了块肉,忽然看向纪风问道: “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返回青城县吗?” “不了。” 纪风放下筷子,喝了口酒。 “既然已经出来了,那就接着逛。” “好耶!这次我也去!” 知白在旁边打趣道: “枝枝,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 “哼!” 桃枝枝嘟着嘴: “人家刚成精好不好。” “好好好!来吃块鱼。” 知白又给桃枝枝夹了一筷子鱼。 “这还差不多。” “那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纪风放下酒杯,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通天江上游。 江面粼粼波光,一眼望不到头,纪风道: “去通天江源头转转。” “通天江源头?” 绾绾拿着纪风给她做的小筷子,吃的塞满了腮帮子,听到纪风要去通天江源头,鼓着腮帮子,抬起头道: “呜呜......呜呜呜......” “绾绾,你说什么呢?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再说。” “咕噜~” 绾绾嚼了几下,将嘴里的饭菜咽了下去。 “公子,那通天江源头可是出了大观,到了西蕃地界。” “西蕃?” 绾绾点了点头: “和大观差不多,不过是不同的王朝。” “风俗、言语、衣冠,都和大观不太一样。” 知白“哦”了一声,又往嘴里夹了块肉。 “没事,跟着公子怕什么。” “也是。” ...... 吃完饭,纪风叫小二来结账。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又将腰间的葫芦解了下来,递了过去。 “劳烦,将我这葫芦灌满酒,银子不用找了。” 伙计接过葫芦,掂量了一下,轻飘飘的,不像能装多少东西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锭十两的银子,又看了看手里的葫芦,愣了愣,转身跑了出去。 “?” 就在纪风等人疑惑之际,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绸面夹袄,圆脸塌鼻,胖胖的,眯着眼,手里攥着那个葫芦。 他边走边打量着葫芦,抬起头往纪风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掌柜的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认得这葫芦! 当年在望江楼,就是这巴掌大的玩意儿,装了他整整四坛子百花春酿。 他不太确定,就亲自跑过来看,果然是当年的那位......神仙! “真的.......是您!” 掌柜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纪风桌前,脸上满是笑容: “公子!我可算找着你了!” 他说着,又朝身后的伙计招手: “快,把这茶撤了,换壶好茶来......不,不用了,公子您稍等。” 他说着,自己亲自跑到后厨,拎着一壶茶走了进来,给纪风倒上,又给知白等人各倒了一杯。 随后看向纪风道: “公子,您还记得我吗?” 纪风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点了点头: “当年望江楼的掌柜。” “对对对!就是我!” 掌柜搓了搓手道: “那年您走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哪有普通人能用葫芦装四坛酒的?” “后来我又在这条街上新开了这家酒楼,心里一直惦记着,要是能再遇到公子就好了。” “没想到今天......”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转身朝伙计喊道: “去,把库房里最好的酒搬出来,给公子把这葫芦装满!” “是,掌柜的!” 伙计接过葫芦,应声跑去。 掌柜又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 “公子,这顿饭我请了,葫芦里的酒也算我的。” 纪风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掌柜的有事?” 掌柜的脸上堆满笑,又往纪风跟前凑了凑: “神仙大人,您能不能......传我一招半式?” 纪风放下茶杯,笑道: “你想学什么?” 掌柜一听有戏,急忙掰着手指头说道: “穿墙!飞天!遁地!点石成金!都行!” 纪风看着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模样,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玩心大起。 “那我传你遁地术,在地下来,无影去无踪?” “这个好!这个好!” “我就学这个。” 掌柜连连点头,眼底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有了这个,他还开什么酒楼。 直接去官府银库搬,不就好了? 他越想越开心,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了。 纪风道:“你可听好了。” 掌柜连忙伏过身来,耳朵恨不得贴到纪风嘴边。 纪风说道:“泥巴泥巴裹满身,一头扎进泥土乡,土中来去我自由。” “泥巴泥巴......一头扎进......土中来去......” 掌柜屏着呼吸,一个字一个字跟着纪风念了一遍,又在嘴里反复念叨了好几回,确定记牢了,才直起身。 这时,伙计拿着葫芦从后头走了回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把葫芦递给掌柜的,一脸懵的说道: “掌柜的,这葫芦真怪!” “装了整整十坛酒,才勉强装满。” “十......十坛?!” 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上次在望江楼才装了四坛,好歹还收了银子,这回十坛全是白送的。 他心痛的嘴角直抽抽,但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遁地搬空银库,这点酒又算得了什么? 他立刻换回那张笑脸,双手捧着葫芦,恭恭敬敬的递到纪风面前: “神仙大人,您的葫芦。” 纪风接过葫芦挂在腰间,带着知白等人往酒楼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说道: “对了,这法术只能用两次。” “而且不能为非作歹,倘若动机不良,这法术就会失灵。” “知道了,知道了。” 掌柜满嘴应下,但心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我今晚是先搬城东那个,还是城西那个?” 第233章 出发通天江上游 纪风等人出了酒楼,返回客栈,将东西都收进芥子袋之中,退了房,拿回压房银,便往通天江走去。 他准备顺流而上,去通天江的源头一趟,彻底补全《山海万灵录》上通天江的那一页。 也准备去绾绾所说的西蕃看一看,领略一下异域风情。 出了临江县,纪风拿出宝船,众人乘着宝船,顺江而上,走了不久,快到敖渊龙宫附近。 忽然,天上一道白影被云雾遮掩身形,往江中飞来。 知白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道: “咦?这不是曦瑶姐姐吗?” “她不是和苍恒真人去了东海看日出,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知白往敖曦瑶身后看了一圈,又往她来时的方向张望,确定只有她一个人。 “苍恒真人呢?” 这时,敖曦瑶也发现了纪风一行人,身形一晃,便化作人形,来到宝船之上。 拱手行了一礼:“纪公子!” 纪风回礼道:“曦瑶公主。” 这时,知白好奇的向敖曦瑶问道: “曦瑶姐姐,苍恒真人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敖曦瑶神色微微一滞,她抬起头,望向东边天际,轻声道: “他飞升了。” “飞升了。” 知白嘴里念叨着,忽然瞪大了双眼: “啊!苍恒真人他飞升了?” 敖曦瑶点了点头。 听到这个消息,纪风也微微一愣。 那日在灵剑山山门前,苍恒真人亲口说他道心有瑕,千年未能飞升。 这才几日功夫,和敖曦瑶去了一趟东海,就飞升了。 看来解铃还需系铃人啊! 纪风看向敖曦瑶,没有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说道: “恭喜。” 敖曦瑶微微点头,朝纪风说道: “纪公子,我找我弟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 “公主慢走。” 敖曦瑶转身,化作一条白龙,钻入通天江中。 知白望着那道消失在江中的身影,小声嘀咕道: “公子,苍恒真人飞升了,曦瑶姐姐不应该高兴吗?” “怎么感觉......有些落寞?” 绾绾飞到知白身边,叹了口气说道: “哎,知白,你是不是傻啊!” “他们才重逢多久? “千年相思,好不容易才见了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苍恒真人就飞升了。” “你说曦瑶姐姐她会是什么心情?” 桃枝枝一旁附和道:“就是就是。” 纪风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敖曦瑶离开的地方,驾着宝船继续往上游而去。 这世上总会有突如其来的遇见和始料未及的欢喜。 当然也会有猝不及防的再见和毫不留情的散场。 但只要苍恒真人寿元未尽,飞升仙界,他们总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另一边,酒楼掌柜的扔下酒楼,一路小跑的跑回家中。 来到后院墙根下蹲下,掌柜的手里攥着一把泥土,嘴里反复念叨着纪风教给他的那几句口诀。 “泥巴泥巴裹满身,一头扎进泥土乡,土中来去我自由......我自由啊!” “嗡!” 忽然,他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整个人都已经陷入泥土里了。 泥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冰冰凉凉的,贴在脸上像敷了一层凉毛巾。 “救命......唔......” 他吓得下意识张开嘴喊救命,下一刻,土就钻进他的嘴里,他急忙闭上了嘴。 他拼命挣扎了几下,身子反而下沉的更快了,像整个人掉进了泥潭里。 但渐渐的,他不挣扎了,他发现自己在泥土里来去自由。 那泥土松松软软的,像泡在水里。 临江县因临通天江而得名,几乎临江县每一个人都会游泳,他自然也不例外。 不到片刻,他就适应了在地下。 “噗!哈哈哈!” 掌柜的从泥土里探出半个身子,吐出之前钻进他嘴里的泥土,大口的喘着粗气,脸上和头发上沾满了泥土,但脸上满是笑容。 “这法术果然是真的!” “我真的能在泥土里来去自由了!” 他从泥土里爬了出来,蹲在一旁,摸了摸恢复如初的地面,确认刚刚他自己确定能在泥土里来去自由。 “神了!真的神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笑的合不拢嘴。 “砰!” 这时,后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形臃肿,身着华丽的妇人走了进来,她看向满身满脸是泥的掌柜的。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冲掌柜的喊道: “赵旺财,这个时辰,你不去酒楼里盯着。” “大白天的跑回家里,蹲在地上玩泥巴?你是三岁小孩啊!” 掌柜的被吓的一个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拿袖子在脸上胡乱的擦了擦,赔笑道: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回来拿点东西,马上返回酒楼,马上!” 妇人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刚刚待过的地方,地面泥土完好无损,她这才放心。 她看向赵旺财说道: “别想着藏私房钱!” “还有,如果这个月酒楼赚的钱不多,不够我花,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妇人转身就走了,身上的金银首饰相撞,传来清脆的响声。 掌柜的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擦了擦脸上的泥,盯着院门口,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喃喃道:“等我搬空官府的银库,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休了你!” “再娶十七八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一个给我捶腿,一个给我扇扇子,一个给我跳舞......” “哈哈哈!”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又急忙捂住嘴。 缩着脖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听见,才慢悠悠的往酒楼走去,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夜深人静。 临江县的街巷一条接一条的暗了下去,打更的梆子声在远处响了两下。 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缕月光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在漆黑的大街上。 一道黑影从巷口闪过。 掌柜的穿着一身黑衣服,腰间赘肉扎的紧紧的,身后还背了一个大大的包袱,贴着墙静悄悄的走。 没过一个巷口便停下来,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确认没人,才继续往前窜。 临江县的银库在城东县衙西侧。 第234章 灌江口清源妙道真君 县衙四面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银库门前悬挂着两盏灯笼。 灯笼下站着四个值夜的衙役,挎着腰刀,来回走动巡逻。 库门上一把铜锁足有巴掌大,锁身錾着“官库重地”四个字,锁鼻上还贴着一张盖了县衙大印的封条。 整个银库戒备森严。 忽然,西侧墙根下的泥土动了动。 一个脑袋无声无息的从土里探了出来,头上还顶着几片枯叶。 掌柜的缩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圈,目光越过那几个巡逻的衙役,落在库门上那把铜锁上,嘴角上扬。 他看准银库的位置,又将头缩了回去。 地下一片漆黑。 掌柜的屏着呼吸,一点一点的往前游。 头顶传来衙役巡逻的脚步声,他停下来,等脚步声走远了,才继续往前‘游’。 他心里算着距离。 “一步,两步......第二十三步。” “到了!” 他慢慢的从土里探出眼睛,往上看了一眼。 眼前不再是室外,他已经到了银库里边。 面前是一排排的木架,木架上码着一摞摞的散银,碎银子堆成了小山。 再往后是几口封好的木箱,箱盖上贴着官府的封条,落着朱红大印。 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掌柜的眼冒精光。 “发财了!发财了!” “要是把这些都搬回去,我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小娘子们,等我!” 掌柜的已经在幻想以后的美好生活了。 “嗯?” “我怎么不能动了?” 忽然,他震惊的发现,自己下半截身子在土里动不了了。 他用手撑着地,想将下半截身子拔出来,但徒劳无功,纹丝未动。 “对对对,我有口诀。” 掌柜的忽然想起遁地诀,又开始念口诀。 “泥巴泥巴裹满身,一头扎进泥土乡,土中来去我自由。” 但依旧纹丝未动。 “泥土泥土......” 他不死心,又念了几遍,但还是动不了。 这时,他忽然想起纪风临走时说的话。 “对了,这法术只能用两次。” “而且不能为非作歹,倘若动机不良,这法术就会失灵。” “难道......” 掌柜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神仙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怎么办,怎么办?” ...... “咯咯咯!” 天亮了。 “县丞大人。” “嗯,我来盘点库银。” “是,大人。” 库房外传来开锁的声音,铜锁“咔哒”一声弹开,库门被推开。 县丞拿着账册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库吏。 他低头翻着账册,刚迈过门槛,一抬头,整个人往后蹦了半步。 “哎呦,我去!” 眼前的场景吓的他手里的账册差点飞了出去。 库房内多了一个人,他半个身子嵌在地面里,一身黑衣,脸上全是泥,眼圈乌黑。 县丞身后的库吏凑过来看了一眼,喊道: “赵掌柜,怎么是你?” 掌柜的抬起头,看着眼前几个人,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几位大人,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 “我昨晚睡得好好的,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他神秘兮兮的道: “我......我可能是撞鬼了。” 县丞缓过神来,围着赵旺财转了半圈。 黑衣,身后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他蹲下身,看了看那张沾满泥巴的脸: “你是说昨晚鬼把你背到这儿来的?” 赵旺财拼命的点头: “大人明察秋毫啊!” “哼。” 县丞站起来,看着周围的银子,说道: “我看你就是想偷银库的银子!” 这话一出,赵旺财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惊恐道: “大人冤枉啊!大人!” “来人!” 县丞一挥手,门外跑进来几个衙役。 “将他带下去,交由县令大人发落。” 赵旺财被衙役从土里挖了出来,架着拖出银库。 赵旺财嘴里还喊道: “我真的是撞了鬼啊!” “我再也不遁地了......” ...... 宝船沿着通天江逆流而上。 江水从上游奔涌而来,撞在船舷上溅起片片水花。 纪风站在船头,天青云纹仙袍被江风吹起。 这一日,江面渐窄,两岸山势陡然拔高。 猿声从密林深处传来,在峡谷间回荡。 右侧一道支流从群山间奔涌而出,水色清碧,汇入通天江时激起一道明显的清浊分界。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起来,指着那道支流说: “公子,这是岷江。” “再往上就是灌江口,清源妙道真君的道场。” 纪风微微一愣。 “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 绾绾点了点头。 纪风转过身,望向岷江上游的方向。 他小时候可是没少听这位神君的传说。 手持三尖两刃刀,身着银甲白金装,额间天眼开神光,身旁还跟着一条哮天犬,听调不听宣。 没想到灌江口就在这里。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这位真君。” 他调转船头,宝船划开江面,转入岷江。 越往上游走,两岸的香火气息越浓,沿江可见几座真君庙,庙前香炉里插满了檀香,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又行了半日,前方江面豁然开阔,一座临江而建的古堰横亘在江心,堰体以石笼装卵石砌成,虽历经岁月冲刷却巍然不动。 江水被古堰一分为二,一半入内江灌溉千里沃野,一半沿外江南下汇入长江。 堰上是一座古城,依山临江,青瓦连绵。 城中香火鼎盛处,隐约可见一道金色神光直冲天际。 绾绾说那就是灌江口,真君道场便在此处。 纪风将宝船靠岸,带着知白等人往城中走去。 灌江口城不大,依山临江,青石板路从码头一路铺到山腰。 街两边的铺子多是竹木搭建,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腊肉,江风吹过便轻轻晃荡。 行人不稠,却自有一番安宁气象。 挑夫扛着扁担从码头走来,竹篓里装着刚卸下的江鱼。 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手边搁着刚买的香烛。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手里攥着竹编的小马。 沿街走了不到半盏茶,便看见一座庙宇。 庙门不高,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边写着: “清源妙道真君庙!” 第235章 哮天犬 跨过庙门,便是献殿。 献殿没有厚重的围墙遮挡,四面通透,如同一处宽大的廊亭。 殿内摆放着数十张青石案台,原木长架,专供香客拜访供品和行囊。 殿内没有神像,只在正中间的墙壁上画着一幅水墨江山山水画。 画中玉垒山巍峨耸立,岷江分流绕镇,田间百姓耕作,江上船只往来,一派太平安乐景象。 几位前来上香的香客,正将自己竹篮里的米糕、鲜果、自酿米酒整齐摆放在案台上。 一个年轻女子嘴里还低声念叨着: “真君保佑!保佑我家幺儿平平安安长大,莫要再磕着碰着咯。” 旁边一起来上香的妇人笑道: “你家娃儿那是天天在江边跑,咋个能不怪真君不保佑嘛。” 那年轻女子将米糕摆正,又理了理旁边的供品,说道: “就是晓得他在江边跑,我才来求真君的噻。” “这灌江口的娃娃,哪一个不是在江边长大的嘛!” “有真君镇着这条江,我们才能睡的安稳嘛。” “是这个理。” 旁边的妇人将自家酿的米酒端端正正放到案上,说道: “我家老汉儿说的,今年的田头收成比往年好,喊俺多带一坛酒来献给真君。” 他们摆好供品,又对着那幅水墨江山山水图恭敬的拜了拜。 绾绾在纪风肩头说道: “公子,这幅清源公治安民图,是本地百姓感念真君治水功德,请画师画的。” “灌江口的香客,不像别处,求的不是升官发财,多是求真君保佑家人平安,收成安稳,江上行船一帆风顺。” 纪风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只是在献殿一角静静看了片刻。 知白、桃枝枝和牛渊等人,站在纪风身后,好奇的打量着周围。 这时,一个少年从庙外走了进来。 纪风微微一愣,在他的感知中,这少年竟是凭空出现在庙外的。 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白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 面目清秀,眉眼狭长,瞳仁比寻常人要黑上几分,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几分审视。 一头短发,发尾微微翘起,像是竖起来的狗耳朵。 他走到知白、桃枝枝和牛渊旁边,鼻子抽动了几下。 知白缩到了纪风身后,桃枝枝则看着眼前的少年,似乎一点都不害怕,说道: “你是谁?” 那少年往后退了几步,又将知白等人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抱起胳膊,下巴微微一扬,傲娇的说道: “几只小妖,你们逛真君庙可以,但如果敢搞事......” “哦呜~” 少年仰头喊了一声,又揉了揉鼻子说道: “小心我吞了你们。” “你谁啊!” 桃枝枝想去理论一番,却被纪风挡住。 纪风朝那少年拱手道:“见过吞日神君!” 从少年刚出现的那一刻,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就翻过一页。 【哮天犬】 【清源妙道真君座下神犬,本相为中华细犬,腰细腿长,通体白色,目若铜铃,齿如钢刃。日行千里不倦,夜视八百尺如白昼。能辨三界邪正,嗅万里妖气,追踪索迹无物能遁。其形可大可小,大时如山岳,口吞日月,小时如细犬,伏于真君膝下。昔年随真君降妖伏魔,立下赫赫战功,亦曾在灌江口江心镇压水患,以犬身堵住溃堤缺口,保得一方百姓平安。灌江口百姓敬之如神,呼之为“吞日神君”,立铜像于真君庙前,世代香火供奉。】 【获神通:万里追踪】 “你认得我?” 哮天犬化成的少年诧异的看向纪风,今日真君有事,去了天庭,不在灌江口,所以由他镇守。 他闻到几丝妖气,居然踏进了真君庙内,他前来打探一番。 结果是几只刚成精的小妖,道行最深的,也不过是那根人参,但看他的样子有点胆小。 想来也不敢闹事,他准备吓唬一番,便返回道场。 但纪风的出现,却让他吃了一惊。 他能闻出来纪风是人,不是精怪,也不是鬼神。 但他就是看不穿纪风到底是何方神圣,反而对方喊出了他的来历。 纪风笑道:“吞日神君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哮天犬打量了纪风半天,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 他跟在真君身边多年,知道这种看不穿来历的人,最不能惹,恭敬的回礼道: “见过这位公子。” 纪风侧身,看向身后知白等人,对哮天犬说道: “他们都是跟随我游历人间的,从未害过一人,也不会在此捣乱,还请神君放心。” “嗯。” 哮天犬点了点头。 他不知为何,站在纪风面前,他总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被看了个透,心里凉飕飕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哮天犬说道:“公子,那你们逛,我先走了。” 纪风拱手道:“神君慢走。” 哮天犬回了一礼,转身便出了庙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哮天犬走后,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脑袋,望着那道忽然消失在庙门口的身影,小声道: “公子,吞日神君是谁啊?” “我们来的不是清源妙道真君庙吗?” 绾绾在纪风肩头说道: “吞日神君就是哮天犬!” “真君座下的神犬,本相是中华细犬,腰细腿长,通体雪白。” “可大可小,能吞日月......” 听完绾绾的介绍,知白瞬间明白了。 他缩了缩脖子:“他不会真的吞了我们吧?” 桃枝枝在一旁笑道: “要吞早吞了,还等到现在?” 绾绾也笑道: “他跟随真君修行得道,早已入了仙籍,有仙职,不会随意吞吃好人、好妖,不用怕的。” “噢噢。” 知白嘴上应道,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要是哪天公子也飞升了,他是不是也能搞个什么神君当当?” “嘿嘿,到时候叫什么呢?” “知白,走了,还在那儿发什么呆?” 忽然,桃枝枝的一声喊叫,将知白从美梦中拉出,他发现纪风等人已经出了献殿。 他急忙追了上去。 “公子,等等我!” 第236章 二郎神不是叫杨戬? 穿过献殿,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庭院正中是一座三面通透的戏台,青石台面离地三尺,四周雕花石栏环绕,檐下悬着一块木匾,写着: “酬神乐台。”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轻声说道: “公子,这是本地百姓酬神唱戏,感念真君治水镇土的功德。” “丰收、安康之时,便鼓乐声声,戏台常开,以人间烟火喜乐,敬奉镇守一方的真君。” 此刻戏还没开演,几个匠人正在台上调试锣鼓丝弦。 台下长木凳上已坐了不少老人和孩童,三三两两的闲谈着。 一个老翁拄着拐杖坐在前排,旁边趴着个扎马尾的小孙女。 小孙女仰着头问道:“爷爷,今天唱啥子?” 老翁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今天唱你心心念念的真君斩蛟,可好看咯。” 旁边一个老妇人回过头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香灰,笑道: “幺儿,你年年都看,年年都看不厌啊!” “嘿嘿......” 还有一个老汉说道:“我年轻那会儿在下河头打鱼,船翻了,是被真君给救上岸的。” “老汉俺不打诳语,真真的。” 前排一个年轻人扭头笑道: “张伯,你又摆龙门阵,回回都讲这个。” 老汉眼睛一瞪: “哪个摆龙门阵噢?是真事!要不是真君,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喂鱼喽。” “那年......” 戏还未开演,纪风等人继续往里走去。 戏台两侧分设东西配殿。 东配殿匾额书“清宁太平殿”,主一方水土安宁、人畜无灾。 西配殿题“保合万年殿”,护四时风调雨顺、岁月悠长。 两殿前来上香的人少,不像主殿那么鼎盛,但殿内日日有香,每时每刻都有人祈祷。 穿庭院而过,踏台阶而上,便到了真君正殿。 真君正殿月台高筑,青石护栏围绕,护栏上刻着山水江纹。 殿顶覆盖琉璃青瓦,飞檐翘角悬着小巧铜铃,风过铃响,声音不大,却让人莫名的心安。 殿门大开,清风穿殿而过。 纪风等人跨进门槛,走了进去。 殿内有几十位前来上香的香客,各个虔诚无比,插香跪拜。 纪风抬眼望去,正中神台之上,立着真君金身塑像。 他身披宝甲,腰束玉带,身形挺拔英武,眉目俊朗,额间天眼微阖。 一手虚垂,含包容生民之仁。 一手微收,握镇妖平患之威。 既有真君俯瞰山河的气度,亦有英雄侠气的英朗。 神像两侧,分列眉山六兄弟的塑像,身姿各异,气象凛然。 正殿两侧壁墙上绘满壁画,一侧绘治水旧事。 画上古岷江泛滥,玉垒山阻断江水,上游洪水囤积,滔天巨浪冲破堤岸,淹没村镇,百姓攀树逃生,流离失所。 真君踏江而来,手持开山斧劈山疏道,引江水分内外二支,深挖沟渠疏导积水。 又手持三尖两刃刀,斩杀兴风作浪的恶蛟,将作乱水怪镇压于深潭,亲手划定江河潭渎律法,约束水府精怪不得侵扰凡人。 右侧壁画绘真君护民诸事。 有深山妖祟掳掠孩童,真君派哮天犬追踪踪迹,救回孩童。 有乡邻遭恶霸欺压,官府徇私,真君暗中托梦警示清官,惩治恶徒。 有干旱之年行云布雨,瘟疫之时降下清心山泉。 还有江中行船遇暗礁、水匪,真君暗中护航,保商旅平安等等。 一幅幅绘画都是真君所作之实事。 “公子,公子,你看这里。” 纪风看完绘画,朝知白那边望去。 正殿月台东侧,立着一柄等身的青铜三尖两刃刀,枪身厚重古朴,锋芒内敛,常年受香火滋养,铜身温润。 月台西侧蹲坐一尊哮天犬铜像,身形矫健,神态温顺,千百年来被无数香客摸过,从犬首到脊背,通体发亮,光滑细腻。 几个孩童跟着父母上完香,绕到铜像旁,伸出小手轻轻摸了一下哮天犬的狗头。 有的还从兜里掏出小块糕点,小心翼翼地放在铜像前的小石台上,口中念叨着: “哮天大神,分你好吃的,求你保佑我天天有好吃的。” 孩童走后,知白凑到铜像跟前打量着,回过头朝纪风问道: “公子,刚才那个少年就是它?” 纪风点了点头。 “看着也不凶嘛!” 这时,桃枝枝凑了过来:“那刚刚他在,你躲公子身后?” “那......那是我不知道他是谁。” “铛铛铛!”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锣鼓声,紧接着丝弦笙箫齐鸣。 整座真君庙都笼罩在这热闹的乐声里。 酬神大戏正式开演了。 知白踮着脚往戏台方向张望,扯了扯纪风的袖子: “公子,我们也过去看看?” 纪风点了点头。 庭院戏台前早已挤满了人。 长木凳上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只能站在两边的树下,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还有几个小伙子爬上了院墙边的石墩,伸长脖子往戏台上瞅。 纪风没有往前挤,在院子东南角找了处人少的地方站定。 知白他们自然看不见,但好在有牛渊。 他宽大的肩膀上,左边坐知白,右边坐桃枝枝。 “谢谢你,小青牛。” “嘿嘿,不谢。” 周围人看着牛渊那大体格子,一个个神色各异,还有人过来问牛渊哪里人?有没有婚配? 问的牛渊红了脸。 直到戏开场了,他们才将目光挪开。 一个武生扎着靠旗从侧幕翻了出来,手中长刀一抖,满台银光。 他身后跟着几个扮相各异的武生,还有一个人套着狗头面具,在台上连蹦带跳。 紧接着后台放出一阵白烟,一个青面獠牙的“恶蛟”从烟雾里窜了出来,在台上翻腾打滚,搅得“江水”翻涌。 其实是几个伙计蹲在台边,抖着一条两丈长的蓝布。 那恶蛟掀翻渔船,淹没村落,百姓哭喊奔逃。 二郎真君携众兄弟与哮天犬奔赴江面,与恶蛟缠斗在一处。 哮天犬咬住蛟尾,众兄弟各执兵器从四面合围,真君一刀斩下蛟首。 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前排的老汉巴掌拍得“啪啪”响,旁边的小孙女也跟着拍手。 听着台上的台词,纪风疑惑道:“赵二郎?” 纪风看向肩头隐去身形的绾绾,低声问道: “二郎神不是叫杨戬吗?” 第237章 灌口烟火气 绾绾摇了摇头,在纪风耳边解释道: “公子,二郎神在人间并非只有杨戬这一个名字。” “他的来历,也颇有渊源。” “话说九州分野,坤舆定脉,昆仑祖山分衍万千支龙。” “南脉入蜀,化为岷山群峰,裹挟千里雪水,汇作岷江、嘉州二河,滋养巴蜀千里平原。” “但其中也藏了许多水妖孽蛟,祸乱百姓生灵。” “所以自古蜀地水患频发,二郎真君不忍百姓流离失所,便多次下凡,庇佑蜀地百姓。” “最开始为李二郎。” “秦昭襄王末年,李冰受命入蜀为蜀郡太守,凿离堆、开宝瓶口,修筑都江堰,根治岷江水患。” “李冰次子也就是李二郎,随行辅佐,开山导江、镇伏江底孽龙,于灌口伏龙潭锁镇水妖健鼍,使川西平原水旱从人。” “所以现在也有庙宇名为二王庙,供奉的便是李冰和李二郎。” “后来又有赵昱,赵二郎。” “他生于隋代蜀地,少年时入青城山拜师李珏真人,修习上清水土大道、正一雷法,学成后出仕嘉州太守。” “二十六岁那年,他手持利刃入水斩杀千年蛟龙,平定嘉州百年水祸。” “被人间帝王和天庭敕封为清源妙道真君,立庙灌江口,统辖西南九州水府、雷霆猖兵,又被称为川主。” “至于公子你说的杨戬,后世多为民间流传或者演绎。” “不止这些,还有......” 听完绾绾的解释,纪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戏散了,锣鼓声停了。 台上的武生卸了靠旗,扮恶蛟的伙计从蓝布底下钻出来,台下的人搬着凳子陆续散去。 纪风带着知白等人从真君庙里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灌江口镇中心走去。 知白走在纪风身旁,手里拿着他的小木剑比划着,嘴里还念叨着: “公子,你看见没?” “刚才台上那二郎真君,三尖两刃刀那么一挥,那恶蛟的脑袋就掉了!” “真帅啊!” 纪风看了他一眼,笑道: “那我斩玄鳞蛟就不帅了?” 知白脚步一顿,想起那日灵剑山万剑冢中的一幕,他急忙道: “帅!” 又补充道:“公子在我心里第一帅!” “哈哈哈。” 纪风笑着往前走去。 桃枝枝在旁边抿着嘴偷笑。 灌江口镇依山临江,街两边的铺子多是竹木搭建,檐下挂着腊肉。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无比,石缝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小草。 挑夫扛着扁担从码头走来,竹篓里装着刚卸下的江鱼,鱼尾巴还在竹篓里一甩一甩的,很是鲜活。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门前上择菜。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手里攥着竹编的小马,嘴里“驾驾”地喊着。 一个孩童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栽去。 牛渊一伸手,就将他提溜了起来。 那孩童悬在半空,愣了一瞬。 低头看看自己离地的双脚,又抬头看看这个比自己高出好多好多的大块头,嘴巴一瘪,正要哭。 “幺儿!幺儿!” 那年轻女子从旁边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择的菜。 她把孩子从牛渊手里接过来,上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摔着,才松了口气。 她抬头看向牛渊,嘴里连连道谢: “多谢这位壮士,多谢这位壮士。” “刚刚去真君庙里给这娃儿求平安,求莫要摔着,结果他差点又摔着。” “要不是您眼疾手快,我这娃儿今天怕是要磕破膝盖不可。” 牛渊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 “不用谢,不用谢,顺手的事。” 女子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抱着孩子离去。 那小孩趴在他娘肩膀上,回过头来,朝牛渊挥了挥手里的竹编小马。 牛渊也笑着挥了挥手。 纪风等人继续沿着街往前逛。 桃枝枝是第一次出远门,所以对什么东西都好奇。 她蹲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拿起一只竹编蜻蜓翻来覆去地看。 那蜻蜓的翅膀是用细竹篾编的,薄得透光,轻轻一拨还会颤动,像活的一样。 桃枝枝仰头问道: “老爷爷,这个是怎么编的?” 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汉,正拿篾刀劈竹子,闻言抬起头,笑着说道: “女娃儿,这是俺们灌江口的手艺,你要是喜欢,俺送你一只。” 桃枝枝不好意思白拿,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老汉。 这铜板是她用玄鳞蛟水府中的宝物跟龙宫换的。 在龙宫帮纪风清点水府宝物那几天,她跟龙宫文官混熟了。 用几件用不上的小法器换了好多碎银子和铜板,说是公子以后就不用为钱发愁了。 纪风当时笑了笑,没有拦她。 不然以后没钱了,他又要去画画卖钱了。 知白则直奔街边的小吃摊。 糖画摊上的老匠人正用铜勺舀起融化的红糖,随手一画便是一只小动物。 旁边还有卖糍粑的,糯米团子在石臼里捣得“咚咚”响,裹上黄豆粉,撒上红糖浆,香甜味儿整条街都能闻到。 知白咽了口口水,扭头朝桃枝枝喊道: “枝枝!枝枝!” 桃枝枝走过来,“怎么了?” “那个!” 知白指着糍粑摊,又指指糖画摊, “还有那个!” “你就知道吃!” 桃枝枝嘴上说着知白,但还是从兜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他。 知白接过铜板,笑嘻嘻的跑向糍粑摊。 不一会儿就捧着几块热腾腾的糍粑回来了。 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块递给纪风等人。 “公子,你们尝尝,可甜了。” 纪风接过一块,尝了尝。 糯米软糯,豆粉香浓,红糖浆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走着走着,牛渊肩上多了两捆竹笋。 旁边一个老婆婆跟在他身边,一个劲地道谢,说这竹笋是她今天早上刚从山上挖的,好吃得很,非要送他几根。 牛渊笑着摇头,说不用。 到了地方,老婆婆拿了几根竹笋往牛渊手里塞,他推辞不要。 几番后,老婆婆这才作罢。 ......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翅膀微微收拢,和纪风细细打量着这灌口烟火气。 第238章 江边再遇哮天犬 “咕~” 走了一阵,知白的肚子忽然响了起来,声音大得连旁边的路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桃枝枝打趣道: “知白,你不是刚刚吃了糍粑,怎么又饿了?” 知白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笑道: “这不是小吃不顶饿嘛。” “而且那糍粑又不是我一个吃的,你们也吃了。” 纪风笑了笑,说道: “走吧,去吃饭,我也有点饿了。” 纪风等人找了家临江的小饭铺。 这饭铺搭在江边,几根竹竿撑着茅草顶,棚下摆着几张桌子。 坐在桌前,旁边就是岷江。 隔着竹栏杆能看见江面上的渔船和远处青黛色的山影。 江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刚好解了日头的暑意。 老板娘四十来岁,系着蓝布围裙。 见纪风等人过来,笑着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吃点啥子?” 纪风等人在一张空桌前坐下,问道: “老板娘,你这儿有什么灌江口本地的特色菜?” 老板娘边擦桌子,边说道: “我们灌江口嘛,靠江吃江,河鲜最是巴适。” “有丙穴鱼脍,这鱼肉嫩得很,片得薄薄的,蘸着酱生吃,鲜得怕是客官您的舌头都要吞下去。” “有清蒸岷江鲤,就是旁边这条岷江里现捞出来的鲤鱼。” “啥子都不放,就搁点姜丝葱段,蒸出来那叫一个嫩,筷子一夹就断。” “还有鼍肉羹,鼍就是猪婆龙,江里头的,肉紧得很,炖汤香得嘞。” 她喘了口气,又继续道: “山间荤菜也有。” “芋根煨土鸡,山上的小芋头和自家养的土鸡,好吃的不得了。” “腌腊肉是自家灶台上熏的,用柏树枝和橘子皮,熏出来那个香噢,炒什么都好吃。” “还有蒸肉,米粉裹着五花肉,蒸笼里蒸得油汪汪的,一口下去肥而不腻,肉又糯又化渣。” “蔬菜主食也有。” “有葵菜羹,有槐叶冷淘,还有胡饼。” “特别是那胡饼,上边撒上芝麻,再烤得两面金黄,咬一口......那滋味......” 她一口气报完,看向纪风笑道: “客官几位想吃啥子,尽管点。” “不是我吹,这灌江口十里八乡,就数我这儿鱼最新鲜,最巴适。” 知白听得眼睛都直了,口水咽了好几回,手里筷子都拿好了。 纪风笑道: “那就丙穴鱼脍、清蒸岷江鲤、炒腊肉、芋根煨土鸡、蒸肉,再来个槐叶冷淘,几张胡饼。” “要得!要得!” 老板娘应了一声,又看向牛渊那大体格子道: “这位壮士饭量大不大?” “要不要再加点啥子?” 纪风看了牛渊一眼: “再多来两张胡饼,不够我们再要。” “要得!” 老板娘转身往后厨走去,边走边朝里头喊: “老头子,丙穴鱼脍一份,清蒸岷江鲤一条,芋根煨土鸡......” 后厨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晓得咯”,紧接着锅勺相撞的脆响便“叮叮当当”的传了出来。 不一会,菜陆续端了上来。 丙穴鱼脍码在盘里,鱼片薄得透光,旁边搁着一小碟蘸酱。 纪风夹了一片,在酱里轻轻一蘸,入口即化,鲜甜嫩滑。 清蒸岷江鲤整条端上来,鱼身完整,姜丝葱段铺在鱼身上,鱼肉白嫩如玉,筷子轻轻一夹便断开,送进嘴里,嫩得几乎不用嚼。 芋根煨土鸡的汤浓得像奶,小芋头煨得绵软,土鸡的鲜味全融在汤里,喝一口,鲜得直冲天灵盖。 蒸肉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咬一口肥而不腻。 槐叶冷淘面凉凉的,拌上蒜汁和醋,又劲道又爽口。 胡饼烤得两面金黄,芝麻密密麻麻地铺在饼面上,咬一口酥得掉了一桌子的渣。 知白端着一碗槐叶冷淘,夹一口面,夹一筷子蒸肉,又夹一片鱼脍,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这个也好吃。” 桃枝枝吃不惯鱼脍,倒是对蒸肉情有独钟,连着吃了好几块。 绾绾也从纪风肩头飞了下来,在桌上吃着。 纪风坐在靠江的位置,吃着鱼脍,喝着蜀地当地的烧酒,看着窗外岷江水缓缓东流。 江面上几只渔船正收网归航,船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金线。 对岸的山在暮色里越来越浓,山腰上已亮起几缕灯火。 老板娘端着一碟新拌的葵菜羹走过来,放在桌上。 “客官,这是送的,你们慢慢吃。” “多谢!” 纪风道了声谢。 吃完饭,天色渐晚。 夕阳从西山头上沉下去,把整条岷江染成橘红色。 江面上波光粼粼,几条渔船正收网归航。 纪风等人沿着江边慢慢走着,消消食,也看看这江边的景色。 岷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的山在暮色里越来越浓,山腰上已亮起几缕灯火。 知白和桃枝枝在前头追逐打闹。 牛渊跟在后面,绾绾坐在纪风肩头。 江边很热闹。 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聊天,有老翁坐在小马扎上钓鱼,有几对年轻男女并肩走在河堤上,不时红了脸颊。 还有几个小孩从纪风身边跑过去,手里拿着木棍,嘴里喊着“真君斩蛟”的台词。 一个扮真君,把木棍当三尖两刃刀,举过头顶,威风凛凛。 一个扮恶蛟,在地上连滚带爬,嘴里还“嗷嗷”地叫着。 不一会演恶蛟的孩童道: “好了好了,该我演真君了。” “不了,我娘叫我回家睡觉了。” 逗的旁边的大人哈哈大笑。 纪风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然后迈步继续沿着河边往前走。 夜色渐深,江边的行人渐渐少了。 洗衣的妇人收了棒槌,端着木盆回家了。 钓鱼的老翁卷起鱼线,拎着空桶,背着手慢悠悠的往镇子里走去。 纪风正准备找间客栈住下,忽然在河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独自走在河边,目光看向周围,不时揉一揉鼻子,神色有些疑惑。 知白也看到了那少年,跑过来凑到纪风身边,小声道: “公子,那不是白天那只......那位吞日神君?” 纪风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拱手道: “神君还在巡夜?” 第239章 被强行开启灵智的泥鳅精 哮天犬化作的少年看向纪风等人,眉头微挑道: “你们怎么在这儿?” 纪风笑道: “刚吃完灌江口当地的美食,有点撑,来江边散散步,消消食。” “灌江口当地的美食?” 听到这个,哮天犬脑海里闪过一圈,有丙穴鱼脍,有芋根煨土鸡......瞬间哈喇子差点从嘴角流出来。 哮天犬急忙咽了回去。 “咳咳!” 随后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们灌江口当地的美食的确不错。” 这时,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脑袋,壮着胆子说道: “那神君你喜欢吃什么?” “我下次给你带。” 哮天犬看了知白一眼。 这小人参精,倒是个善良的小妖。 但哮天犬还是端着个架子,下巴微微扬起,说道: “你个小人参精,管好你自己就好了。” “本神君什么没吃过?” “哦。” 知白耷拉着脑袋,失落的缩回了纪风身后。 哮天犬看到知白那失落的小表情,心中微动: “我刚刚是不是话说重了?” 他把脸转向远处黑漆漆的江面,语气放缓了几分,说道: “天黑了,没事就赶紧回镇里休息,没事不要在河边瞎溜达,我还要去夜巡一圈。” “多谢神君关心,我们这就回镇里。” 纪风拱手告别,带着知白等人转身往镇上走去。 哮天犬站在河边上,目送着纪风等人走远。 然后身形一转,化作一道神光,沿着岷江河面低空飞去。 他一边飞一边用鼻子嗅着周围的一切。 他停在一块礁石上,看着江面,自言自语道: “最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闻不到哪里不对劲。” “唉!” 哮天犬叹了一口气,说道: “希望真君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灌江口不要有大事发生。” 哮天犬望向天际: “真君,你什么时候回来,狗子想你了。” 说完,哮天犬又化作一道神光,继续往前飞去,巡视着整个灌江口。 另一边,纪风等人返回镇里,在一间客栈住下。 第二天一早,纪风推开客栈窗户,外边下着小雨。 毛毛细雨,落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声音,只有在路面的水坑里漾开一圈涟漪。 远处的岷江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雨雾里,两岸的青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纪风撑起油纸伞,带着知白等人出了客栈。 在细雨中漫步整个灌江口。 他们先去了玉垒关。 玉垒关建在灌江口西侧的山崖上,是当年李冰父子凿离堆,开宝瓶口时留下的古关隘。 关楼不高,青石砌成,门洞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 站在关楼上往下望,岷江从群山中奔涌而来,在脚下拐了个弯,分作内外两江,一半入内江灌溉千里沃野,一半沿外江南下。 从玉垒关上下来,纪风等人沿着岷江往上游走,到了宝瓶口。 宝瓶口是当年李冰开凿的引水口,两边的石壁被凿得笔直,江水从这里灌入内江,水流湍急,激起层层白浪。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轻声说道: “公子,这便是当年李冰父子花了八年才凿开的宝瓶口。” “没有它,川西平原到现在还是泽国。” 纪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两壁斑驳的凿痕上。 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钎痕,深的浅的,长的短的,一层叠一层,几千年风雨也没能磨平。 走了一阵,他们到了二王庙。 二王庙是川西百姓为纪念李冰父子修建的庙宇。 青灰筒瓦、朱红廊墙隐在千年楠木、古柏浓荫里。 正殿为二郎神,二殿供奉着李冰夫妇。 庙里香火缭绕,几位香客正跪在蒲团上叩拜。 庙内还有灵官楼,三官殿,老君殿,魁星阁等等。 从二王庙出来,雨停了。 云层散开数道缝隙,阳光撒了下来,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 纪风收了伞,沿着江边往上游走去,来到一处河湾。 这河湾很偏僻,两岸全是密密的竹林,竹叶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江面上浮着几片枯叶,水色清碧,看不出深浅。 雨后竹笋冒了出来,知白和桃枝枝跑过去挖了起来。 知白抱着一个刚刚挖出来的竹笋,看向竹林中,喊道: “这里还有......这儿也有......” “枝枝,你挖这个,我去挖那个。” “好!” 看着知白他们挖竹笋,纪风停下脚步,坐在一旁,喝着葫芦中的酒,等他们。 忽然,他余光瞥见,河湾对面的石壁下,漾开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水下掠过。 纪风不动声色的开启法眼,往水下看去。 他发现石壁下的暗缝里,蜷缩着一道灰色的身影。 那身影半个身子缩在石缝里,只露出半张脸,腮帮子上三道鳃缝一呼一合,指间还连着薄薄的蹼。 一双绿豆大的眼珠子正隔着江水,正打量着他们。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泥鳅精】 【泥鳅成妖,栖于江底淤泥与暗河石缝之间,善匿形,善钻隙。其形滑腻,遍体黏液,可遁入泥沙深处百里而不为人察。此妖灵智被健鼍之精血强行开启。】 【获法术:玄骨柔蜕术】 看着《山海万灵录》上的记载,纪风面露疑惑: “灵智被健鼍精血强行开启?” “健鼍?” “那不是被二郎神镇压于伏龙潭中的上古大妖吗?” 纪风在真君庙的壁画上见过它。 一条形如巨龙却又短粗如鳄的怪物,曾在岷江中兴风作浪,最后被李二郎镇压于伏龙潭。 “发生了什么?” “这只小妖被健鼍的精血给强行开启了?” 就在纪风疑惑之际,那泥鳅精似乎察觉到了纪风在看他。 绿豆大的眼珠子猛地一缩,整个身子往江里一窜。 紧接着钻入江底,搅起一团浑浊的泥沙。 等泥沙散去,哪里还有泥鳅精的身影。 纪风望着恢复如初的水面,心中的疑惑更加重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朝远处喊道: “知白!枝枝!” 知白和桃枝枝抱着好几根竹笋跑了过来。 “怎么了,公子?” “刚刚有只泥鳅小妖鬼鬼祟祟的,我们跟过去看看。” 第240章 健鼍 “泥鳅小妖?” “在哪在哪?” 知白踮起脚,往江面上看去,桃枝枝也凑了过来。 纪风道:“在水下,刚刚跑了。” “那公子,我们追过去看看?” “嗯。” 纪风手中掐诀,一道淡光从指尖浮起,笼罩住几人身形。 随后纪风带着知白等人,没入江水之中。 水下,知白左右张望了一圈,没有发现泥鳅小妖的身影。 “公子?那小妖呢?” 一旁桃枝枝说道:“公子不都说跑了吗。” 知白嘟囔道: “我知道啊,我是说它往哪边跑了?” 桃枝枝摇摇头:“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追?” 纪风笑道:“看我的。” 刚好他记录哮天犬,获得神通万里追踪,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纪风施展万里追踪,再睁眼时,眼前景色变了。 在他的视野中,江底的水纹、暗流、鱼群游过的痕迹,一层一层的铺展开。 而在这些层层叠叠的痕迹中,有一道灰线格外的清晰。 那正是泥鳅小妖游过留下的痕迹。 那痕迹顺着江底蜿蜒,穿过水草丛,钻进了一片礁石群的深处。 “找到了,我们走。” 纪风迈步往前走去,知白和桃枝枝等人跟在后面。 那道灰线指引着他们穿过礁石群,又绕过几道水下暗流,最终钻进了一条幽暗狭长的暗河。 暗河的入口藏在两块巨石的夹缝之中。 若不是有这灰线引路,纪风根本都发现不了。 河水在这里不再清澈,变得幽暗浑浊,伸手不见五指。 纪风指尖凝出一缕三昧真火,金红色的火光在水下照样燃得旺盛,将周围几丈照得透亮。 暗河蜿蜒曲折,纵深不知道多远。 洞壁上覆着一层黏腻的水藻,偶尔有几条盲鱼从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窜过,尾巴一甩便不见了踪影。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缕幽光。 纪风带着众人顺着那道幽光往前走去。 推开一块巨石,他们从暗河中走了出来。 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潭底。 潭水幽深,四面全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头顶的潭水在幽光中泛着暗绿色,没有一条鱼,没有一丛水草,整片潭底死气沉沉的。 “公子公子,你看那里!” 忽然,知白扯着纪风的衣袖,手指向潭底中心。 纪风顺着知白指的方向望过去。 潭底正中,立着九根巨大的玄铁盘龙柱,上边刻满了符文和水印。 符文和水印不时泛着暗金色的光。 每一根盘龙柱上都缠绕着一条巨大的铁链,九条铁链从九个方向往中心收拢,中间锁着一只足有数百丈的大妖。 那只大妖趴在潭底,身形极其庞大。 但看样子,纪风忽然想起扬子鳄。 这大妖就像一条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扬子鳄。 它通体覆着黑褐色的鳞甲,四肢粗短却筋肉虬结,爪子深深嵌入潭底的淤泥里,在石板上抓出数道深沟。 一条长尾拖在身后,尾梢搭在最后两根盘龙柱之间,一动不动。 它双眼紧闭,额间贴着一道金色符印,不知道是死是活。 “健鼍!” 忽然,纪风肩头的绾绾飞起来,看着那巨大的身影说道。 这时,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也翻过一页。 【健鼍】 【上古异种玄鼍,鼍中至凶。生于洪荒沼泽,长于地肺阴河,血脉横强,天赋控水。其身长数百丈,鳞甲坚逾精钢,刀枪难入、水火不侵。能引万丈洪涛,可掀千里巨浪,张口能吞江纳河,摆尾可震山裂岸。昔年于岷江兴风作浪,倾覆千里沃野,后为清源妙道真君所镇,锁于伏龙潭底,以九玄盘龙柱镇其肉身,以太乙镇妖符封其神魂。】 【获神通:鼍鼓鸣雷】 知白看着那巨大的身影,大气都不敢出,半天才看向绾绾,小声问道: “绾绾,健鼍是什么啊?” 绾绾解释道: “健鼍又称土龙、猪婆龙、潭鼍、浊泽健鼍,属壬水土浊古兽。” “是上古异种,能引万丈洪涛,能掀千里巨浪。” 她顿了顿,看向那健鼍道: “当年它在岷江中作乱,二郎真君亲自出手才将它镇压于伏龙潭。” “所以这里是伏......龙......潭?” “伏龙潭?” 纪风望向周围,他没想到他们会从一条暗河,来到伏龙潭潭底。 “公子,我们怎么办?” “走,还是......” 这时,桃枝枝看着那巨大的身影道: “猪婆龙?之前不是有道汤叫鼍肉羹,不就是它做的?” “老板娘说它的肉很紧,炖汤很香。” 知白道:“绾绾,你还想吃它?这么多年了,肉都老了。” 桃枝枝道:“所以才炖汤嘛。” “也是。” “走吧。” 纪风收回目光,他不想惊醒健鼍,也不想吃什么鼍肉羹,更不想一个不小心,触碰到什么,把它给放出来。 一旦放出来,这可是二郎真君的道场。 到时候,二郎神不得追着他打。 “噢噢。” 喝不到健鼍熬的鼍肉羹,知白和桃枝枝还有点失望。 “......” 纪风带着众人往上方浮去。 “等等。” 快到潭面上时,纪风忽然止住身形,抬手拦住身后的知白和桃枝枝等人。 “怎么了,公子?” “外边有人。” “有人?谁啊?” 知白透过潭水往外看,但什么也没看到。 “公子,没有啊。” 绾绾说道: “是二郎神麾下的草头神。” “这里镇压着健鼍,怎么可能会没人看守呢。” 纪风点了点头,他刚刚望向外边,察觉到几股隐藏起来的气息。 【草头神】 【清源妙道真君座下神兵,皆为人间义勇之士死后英魂所化。昔年真君治水斩蛟,收拢四方豪杰,得八百草头神。此辈不受天庭诰命,不列仙班品秩,唯奉真君一人号令,与眉山六兄弟同为灌江口二郎庙属神。】 【获法术:缚妖灵索】 ...... “那公子,我们怎么出去?” “原路返回吧。” 纪风走后,一道身形从健鼍身下爬出,喃喃道: “差点坏了我主的大事。” 第241章 泥小游 泥鳅小妖名叫泥小游。 他本是江边淤泥里的一条小泥鳅,百年前偶然顺着暗河游到了伏龙潭底。 潭底幽暗,他缩在石缝里,吞下了一滴从锁链上滴落下来的健鼍精血。 那滴精血烧得他浑身发烫,也‘烧’开了他的灵智。 从那以后,他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凡物。 更是在健鼍的帮助下,他一步一步的踏上了修行之路。 在他心中,早已将健鼍当作唯一尊主。 见尊主被困伏龙潭千万年,他便想救他出去。 这时,一道低沉的传音传入泥小游的耳中。 “最西侧第九条锁链......链尾锁纹经年锈蚀,神力最弱。” “经你日日夜夜的啃噬,不久便可断裂。” “再遇千年一遇的纯阴暴雨,吾之神魂便可短暂挣脱太乙镇妖符的封印。” “届时吾便可得喘息之机,再断其二链、三链,锁链层层溃断。” “吾便可破潭而出!” 听到健鼍不久便可以脱困,泥小游当即跪伏在潭底,兴奋道: “恭喜尊主!” “贺喜尊主!” 可久久没有得到健鼍的回应。 泥小游跪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失落。 他爬起来,从口袋里捧出一团黑乎乎的泥,仔仔细细的涂满全身。 这泥名叫浊元泥膏。 是取方圆千里水田、寒潭、古沼的千年沉淤,再以秘法炼作而成。 遍涂全身,便可将自身妖族本源彻底与淤泥融为一体。 镇压健鼍的大阵只能分辨正邪妖气,无法分辨纯粹的地脉淤泥本元。 他啃噬锁链时,大阵只会将其视作地底自然淤流,不会触发警兆。 涂好后,泥小游游向西侧第九条锁链的链尾,张开嘴,用健鼍传他的秘法一点一点的啃噬着。 锁链上的神力并非是他一个泥鳅小妖能轻易撼动的。 经过千万年的镇压,健鼍钻研出一套秘法,可消减锁链上的神力。 他将秘法传授给泥小游,让他日日夜夜啃噬锁链。 锁链上的神力灼得泥小游遍体鳞伤。 他便返回江边淤泥里疗伤,等伤势恢复的差不多了,又游回去继续啃噬。 几十年如一日。 那第九条锁链上的锈迹越啃越深,豁口越啃越大。 泥小游遍体鳞伤,却面带微笑。 他看到了他尊主出来的希望。 ...... 纪风等人原路返回后,又在灌江口又住了几日。 他们走遍了玉垒关宝瓶口二王庙,又沿着岷江往上走了几十里,连对岸山腰上几座无名小庙都逛了个遍。 这天清晨,纪风在客栈房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灌江口,继续前往通天江源头。 知白跑了出去,又跑了进来,说道: “公子!公子!” “好像要下大雨了。” 纪风抬头望向窗外。 天空黑压压的。 几只燕子低空飞过。 街口卖豆花的大婶正手忙脚乱的收摊子,一边往竹筐里摞碗一边朝巷子里喊: “幺儿!” “快些把晾在院坝头的衣裳收了,要落大雨咯!” “晓得喽,马上去。” 隔壁茶馆的伙计探出半个身子,伸长脖子望了望天,缩回去朝里头喊: “掌柜的,外头天阴得很,今儿怕是没得几个客来噢。” 还有...... 知白仰头问道: “公子,我们还要走吗?” 纪风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收拾的东西放在桌上,说道: “等雨停再走吧。”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空,眉头微微皱起。 “这雨,好像是......” 另一边,灌江口镇外一座最高的山头上。 哮天犬化作的少年独自站在崖边,山风卷起他的衣角。 从这里望下去,整个灌江口尽收眼底。 风雨欲来,所有人都往家里跑,江面上还有几条渔船正往岸边划,江对岸的田埂上几个农户正扛着锄头往家跑。 一切看着都很寻常。 可哮天犬心里越来越不安。 从几天前开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一直堵在他胸口。 “哒!” 一滴雨砸在他额头上,冰凉刺骨。 “哒哒......哒哒哒!” 紧接着,雨越下越密,转眼间便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 整个灌江口瞬间被雨幕遮住。 远处的山,近处的江,脚下的镇子,全都模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哮天犬没有返回道场躲雨。 他站在暴雨里,不管落下来的雨滴,鼻子一下一下的抽动着。 雨水的腥气,江水的泥味,镇子里飘上来的柴火烟,全部都混在一起。 他闻了闻,随后纵身一跃,化作一道神光,贴着江面往东飞去。 飞过镇子上空时,他听见巷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听见茶馆门板被风刮得“砰砰”响,听见江边渔船上的船夫扯着嗓子喊:“快把缆绳拴好”。 他又加快了几分速度,把整条江岸从头到尾巡了一遍,但依旧没有发现异常。 雨越下越大,他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轰!” 忽然,一道巨响响彻整个灌江口。 灌江口的百姓纷纷抬头望向天空,但只见大雨落下,不见闪电划过,这巨响似乎不是雷声。 “老头子,刚刚这雷声似乎不对头。” “有撒不对头的,这大雨一年不得下几回,赶紧把窗户、门关好。” 灌江口的百姓们纷纷紧闭房门和窗户。 这时,巡视灌江口的哮天犬看向一个方向。 “这是......伏龙潭?” 他面露凝重,化作一道神光飞向伏龙潭。 客栈二楼,知白正趴在窗台上看着大雨。 忽然被这巨响吓了一跳,缩回脑袋道: “公子,刚刚这雷声好大啊!” 纪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伏龙潭的方向。 他摇了摇头,说道:“不是雷声。” “不是雷声?” 纪风肩头的绾绾也望向那伏龙潭的方向,说道: “嗯,不是雷声,是神链断裂的声音。” “神链?” “轰轰轰!” 又是三声炸响,一声比一声大。 绾绾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天空,翅膀微微收拢,说道: “公子!这是要出大事啊!” 纪风拿起桌上的逍遥剑,说道: “走吧,我们去看看。” 第242章 健鼍脱困 伏龙潭边。 几十位草头神已经现身,身披神甲,手持神兵,沿着潭边列成阵势,将整片潭水围得水泄不通。 伏龙潭此时潭水上下翻涌,激起滔天巨浪。 瓢泼大雨砸在草头神身上,顺着他们的神甲往下流成线,但他们的目光齐齐望向伏龙潭,面色凝重。 这时,一道神光飞来,他们望了过去,发现是哮天犬及时赶到。 一位草头神上前,拱手道: “哮天神君!” 哮天犬望向那翻涌的潭水,问道: “怎么回事?” 那草头神摇了摇头,说道: “不清楚,之前好好的,突然有数道巨响从潭底传来。” “走,随我下去看看。” 伏龙潭底。 九根玄铁盘龙柱的锁链崩断了四根。 断裂的神链沉在潭底淤泥里,上边早已没了神光。 泥小游瘫倒在第九根盘龙柱下,遍体鳞伤。 他的嘴唇早已被锁链上的神力灼烧殆尽,露出底下的牙龈,手指上的蹼也灼得只剩半截,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仰起头,望着那片翻涌的潭水,看向那道正在挣脱其余锁链的巨大黑影,面露喜色。 “尊主......尊主终于要脱困了......” 健鼍没有理会泥小游。 它百丈巨躯在潭底缓缓舒展,那具被镇压了千万年的躯壳正在一点一点的苏醒。 粗壮的鼍肢撑起,黝黑的鳞甲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布满千年寒煞侵蚀的斑驳痕迹,却依旧硬逾精钢。 它昂起头,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从潭底传上来,震得整个伏龙潭都在发抖。 “轰轰轰!” 又是三根神链应声断裂。 随着困住他的神链越断越多,它的妖力也在节节攀升。 健鼍周身妖气、戾气翻涌如沸,搅得潭水倒悬,碎石横飞。 “健鼍!停手!” 一声怒吼在潭水中炸开。 哮天犬带着几名草头神赶到,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只即将脱困的上古凶兽。 若是让健鼍挣脱盘龙柱重归岷江,必将引起万丈洪涛,倾覆灌江口,祸乱整个蜀地。 听到有人来,健鼍一边继续挣脱锁链,一边看向哮天犬。 它认得哮天犬,这条神犬。 当年在岷江之上,就是他和二郎神将他镇压于伏龙潭底。 “是你。” 健鼍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裹着千万年积攒的怨恨: “李二郎的狗!” 哮天犬没有理会健鼍的喊骂,说道: “当年真君将你镇压于伏龙潭,并未斩杀,是念你为上古异种,得天地水气而生。” “你作恶虽多,但本性并非至恶。” “真君让你在此静思己过,以江水寒煞洗练戾气。” “万年过去了,你竟不知悔改,还挣脱九玄盘龙柱,试图逃出去。” “你对得起真君当年留你的性命之恩吗?” 健鼍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哈哈哈!” 这笑声震耳欲聋,震的伏龙潭整潭水翻涌不止,震的四周石壁上的巨石滑落,激起层层泥沙。 “悔改?” 健鼍收住笑,眼里满是讥讽: “我改什么?” “我生来就能控水,生来就能翻江倒海!” “岷江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人修堤筑坝,断我水脉,占我水域。” “他们才是强盗!” 健鼍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淤泥被踩出一道深坑,锁在它左前肢上的最后两根神链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们把我锁在这里,让我泡在寒煞里,让我的妖力被一点一点的磨去。” “这就是你说的恩?” “住口!” 一位草头神厉声喝道: “你当年兴风作浪,淹没千里良田,害死无数百姓。” “真君若非念你天生地养,早将你斩于三尖两刃刀下了!” “斩我?” “哈哈哈!” 健鼍的笑声戛然而止,赤红色的眼瞳猛地看向那草头神。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他!” 那草头神颤颤巍巍的道: “那......那是自然!” “哈哈哈!” 健鼍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气和怨气飙升。 “轰轰!” 最后两根神链应声断裂。 “不好!” 哮天犬心头一惊。 “吼!!!” 脱困后的健鼍仰头怒吼。 这一声暴戾嘶吼从漆黑潭底炸响,裹挟着千万年不见天日的怨恨,裹挟着千万年被寒煞蚀骨的痛苦,裹挟着一头上古异种全部的不甘与愤怒。 吼声炸裂的瞬间,整个伏龙潭的潭水骤然疯狂翻滚,漆黑如墨的潭水冲天而起,滔天暗流自潭底喷涌而出,席卷整条暗河,震荡千里岷江水域。 江面上,原本就暴雨如瀑的天色骤然又暗了几分。 狂风大作,巨浪滔天,波涛汹涌。 江水疯狂上涨,奔腾咆哮,拍打着两岸堤岸,冲击着山脚。 浪花飞溅数丈之高,水声轰鸣,震耳欲聋。 灌口镇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一个老妇人抱着小孙子缩在床角,嘴里不停地念着: “真君保佑!真君保佑!” 小孙子吓得直往她怀里钻,带着哭腔问道: “奶奶,外头咋子了嘛?” 老妇人拍着他的背,声音发颤却还强装镇定: “莫怕莫怕,二郎真君在山上看着嘞,他会保佑我们灌江口的。”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个汉子的喊叫声: “婆娘,把门闩顶死!莫让江水灌了进来!” 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回道: “早都顶死了!” “你莫要出去,小心被风刮跑咯。” “砰砰砰!” “汪汪汪!” 街上隐约传来茶馆门板被风刮得砰砰响的声音,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狗在拼命的叫。 伏龙潭深水之下,庞大无边的漆黑妖躯徐徐升起。 百丈巨躯横亘潭底,黝黑厚重的鼍鳞层层叠叠,坚硬如钢,历经千年封禁伤痕斑驳,却依旧透着上古异种的磅礴威压与滔天凶威。 粗壮的鼍肢缓缓舒展,强劲有力,长长的尾鳍轻轻一摆便搅动万丈暗流,掀起滔天浊浪。 被封印千年的无上妖力、控水神通、上古凶性,尽数复苏,它的气息节节攀升。 健鼍昂起头,赤红的竖瞳望向头顶那片被暴雨搅得支离破碎的江面,怒吼道: “二郎神!” “吾出来了!” “岷江,还是吾的!” 第243章 真君显圣 “这是......健鼍挣脱封印,出来了?” 听着那声怒吼,看着从滔天巨浪中缓缓浮起的巨大身影,纪风立于云端之上,面露惊讶。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脑袋,往下看了一眼: “公子,这就是我们那天遇见的那个大家伙?” 纪风点了点头。 “哗啦啦!” 下方,健鼍彻底挣脱镇压,破潭而出。 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伏龙潭上,百丈鼍躯搅动潭水,掀起滔天浊浪。 仅仅周身散发的气息就将潭边的草头神逼退。 它抬起巨大的鼍首,望向伏龙潭岸边散落的村落田舍,粗重的鼻腔喷出腥臭黑水,眼底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李二郎,你困我千万年,今日我便毁你镇守之地,屠尽此地凡人,叫你苦心守护的人间沃土,尽数化为泽国苦海!” 沉闷的声音顺着江水传遍四野,话音刚落,健鼍便施展本命神通。 “轰!” 整个离堆山体都剧烈震颤,碎石泥沙自崖壁簌簌滚落,潭底暗流顺着暗河疯狂向内涌来,汇入伏龙潭。 原本尚且可控的潭水,瞬间暴涨数十丈,浑浊浪头层层堆叠,朝岸边村落翻涌而去。 临河村落内,听着外边的狂风暴雨,滔天巨浪,村民们缩在一起。 老人把孙儿护在怀里,妇人紧紧攥着丈夫的胳膊,心里反复默念着同一句话: “真君保佑......真君保佑......” “我吞!” 忽然,一道身影挡在那滔天巨浪前。 哮天犬张开嘴,喉间神光骤亮,那席卷向村落的巨浪竟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扯住,尽数没入他口中。 看到这一幕,知白张大了嘴: “不愧为吞日神君啊!” “这么大的浪居然也能吞下。” 哮天犬立于百丈健鼍面前,身形如同一只蝼蚁。 但他岿然不动,面不改色,直面这头上古凶兽。 真君不在,他便守好这灌江口。 哪怕粉身碎骨,神魂俱灭,绝不让这健鼍上岸,祸乱百姓。 凛冽神威轰然铺开,直面滔天妖力。 “健鼍!” “真君宽饶,留你性命,你不知悔改,反倒要屠戮百姓。” “今日有我在此,绝不准你踏上岸边半步!” “哈哈!” 健鼍仰头一声狞笑,巨大鼍爪随手一挥,漆黑水浪凭空凝聚,如同厚重铁墙撞向哮天犬。 黑水浪头裹挟着千万年的寒煞,狠狠地撞在哮天犬护体神光之上。 金光剧烈震颤,裂纹蔓延,哮天犬身形被水浪拍飞数十丈,重重的砸落在离堆山脚乱石堆中。 “区区一条狗,也敢拦我的去路?” “李二郎呢?叫他出来!” 当年二郎神正面应对健鼍,哮天犬在一旁辅佐,才将它镇压。 现在哮天犬独自应对这头上古凶兽,才知道它的厉害。 可哮天犬不曾后退半分。 他挣扎着飞起,再度蓄势,继续拼死阻拦健鼍。 几番交手之后,健鼍不再理会哮天犬,朝着岷江干流游去。 它要游进岷江最深处,引动整条大江的水脉之力。 健鼍每游动一寸,岷江江水便暴涨一分。 它数百丈的身躯搅动整条江水,原本温和平缓的岷江彻底沦为狂暴凶河。 浪头一层高过一层,从数丈涨到几十丈,它竟想一举冲毁灌江口。 这时,一道神光闪过。 一条细长白犬挡在灌江口前。 他的身躯化作一道狭长光墙,横亘在江水与灌江口之间。 金色光墙不算宽阔,却牢牢的挡住了迎面而来的第一层巨浪,浊浪撞在光墙之上轰然炸开,漫天江水四散飞溅。 “呵呵,哮天犬,当年你就是这么挡的。” “今日,我看你能撑几回。” 健鼍在江中冷眼旁观,不屑冷笑,巨大长尾接连抽打江面。 一重更胜一重的滔天巨浪接连被掀起,不断撞向哮天犬身躯化作的光墙。 渐渐的,光墙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哮天犬的神力也在飞速消耗,但他不肯挪动半步。 “健鼍!” “你若收手退回潭中,尚可留一线生机。” “若执意屠戮凡人,真君归来必叫你神魂俱灭!” 哮天犬吼声穿透风浪,试图动摇健鼍的凶心。 “哈哈哈!” 健鼍放声狂笑,震得江面翻涌。 “神魂俱灭?” “当年李二郎将我锁入寒潭千万年,日日受符文灼烧,寒水蚀骨,我的苦痛何人来偿?” “哼!” “今日吾要让此地生灵淹没,来平息我千万年来的怨恨!” 说罢,健鼍抬手引动地底阴泉之力,江水之中翻出无数漆黑水涡,水涡裹挟尖锐碎石,朝着堤岸光墙疯狂冲击。 “轰!” 哮天犬周身神光骤然破裂,庞大的冲击力将它狠狠撞飞。 在空中,哮天犬又化作那个少年,摔落在岷江岸边,久久未能起身。 没有了哮天犬的阻挡,巨浪轰然冲上堤岸,即将淹没灌口镇。 “镇!” 就在纪风准备出手之际,一道金光刺透厚厚云层。 那金光璀璨祥和、浩然刚正,驱散了周遭的阴冷煞气,整片天地瞬间清亮几分。 一股威震川蜀,统御江河的磅礴神威,自云端缓缓落下。 随着赦令落下,翻涌的滔天江水骤然停滞,漫天浊浪僵在半空,连健鼍周身汹涌的妖力,都有些运转不畅。 健鼍动作猛地一顿,硕大的妖瞳之中第一次生出惊惧之色,浑身鳞甲不由自主的竖起,心底那道深埋千万年的恐惧被瞬间唤醒。 哮天犬瘫倒在地,无力起身,察觉到这熟悉的浩然仙威,黯淡的双目瞬间亮起了金光。 昂首望向天穹,眼中满是激动与心安: “真君......您回来了!” 纪风等人也望了过去。 云层之上,一道挺拔修长的仙影自仙光中缓缓落下。 他手持三尖两刃刀,身着银白锁子甲,头戴三山飞凤帽,外罩淡青锦袍。 眉心一道竖目神光内敛,面容俊朗冷冽,周身环绕万千天罡正气。 梅山六兄弟分列左右,数百草头神紧随其后,云驾层层铺展,浩浩荡荡的降临灌江口上空。 二郎神眉心竖目微微一动,下方灌江口万千景象尽收眼底,前因后果瞬间了然于胸。 他手握长刀,眼神冷冽,声音洪亮,响彻整个灌江口: “我乃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 “健鼍!” “你引发的祸乱,将由我来平息!” 第244章 报恩泥小游 二郎神之前在天庭议事,忽然感觉到灌江口煞气冲天,洪水肆虐,伏龙潭封印破碎。 当即向玉帝请辞,离开凌霄宝殿,携梅山众神火速赶来,还好及时赶到。 二郎神周身神力愈发凛冽,身形自云端缓缓下沉,稳稳立于江水半空。 手中三尖两刃刀,刀身流转金光,镇压一切水妖煞气。 下方岷江之中,健鼍感受到了二郎神那无可匹敌的神威,心底恐惧难以压制,但又不甘心束手就擒。 积攒了千万年的怨恨支撑着它稳住心神,巨大的身躯在水中微微后撤,周身妖气、戾气疯狂汇聚,打算拼死一搏。 “李二郎!” “你休要得意!” “今日我已破封而出,你我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健鼍嘶吼出声,催动妖力,半空停滞的巨浪再度震颤,大有倾覆城池之势。 “聒噪!” 二郎神手中的三尖两刃刀轻轻一挥,一道璀璨的金色刀光自刀身迸发。 这刀光没有凌厉杀伐之气,只有浑厚安稳、镇御江河的浩然神力。 刀光径直撞上半空翻涌的滔天浊浪。 刹那间,那原本狂暴失控的洪水如同温顺溪流,瞬间停止翻腾。 浪头缓缓回落,裹挟着碎石、断木的江水顺着江岸缓缓退去。 健鼍见自己倾尽妖力掀起的洪水被一刀平复,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上古凶兽的傲气让它不愿就此伏法,它长尾猛的拍击江面,万千黑色水箭朝着二郎直射而去,周身妖气凝聚成巨大鼍形虚影,悍不畏死冲向半空仙影。 二郎神眉峰微蹙,不闪不避。 左手掐天罡镇妖印,眉心竖目骤然睁开,一道澄澈白光射出,瞬间击碎漫天水箭,打散妖雾虚影。 随后缓缓说道: “健鼍,当年饶你性命,将你镇压于伏龙潭。” “本是令你自省,给你改过的机会。” “谁知你不思悔改,反倒趁我离开,破潭而出,试图掀起洪灾屠戮我灌江口。” “罪无可赦!” 二郎神手持三尖两刃刀,一刀刺出,直刺健鼍鼍首。 这一刀裹挟天庭正神审判妖邪的天罡神威,刀尖金光凝而不散,锁魂定魄,斩身灭神。 一刀落下便是形神俱灭,永世除名。 “不要伤害我尊上!” 忽然,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挡在健鼍面前。 面对这一刀,他根本不躲不闪。 “铮!” 金铁顿止,嗡鸣震彻江面。 二郎真君手腕微凝,三尖两刃刀的灭魂金光堪堪停在那道身影面前寸许。 凛冽神威刮得他那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 原本已然满心不甘、闭目等死的健鼍缓缓睁开眼睛。 浑浊凶戾的鼍目死死望着身前那道渺小身影,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是你!” 纪风也看了过去。 挡在健鼍面前的,正是那日遇到的泥鳅小妖。 二郎神神威浩荡,俯瞰着眼前的小妖。 泥鳅小妖身上纵横交错着尚未愈合的灼痕。 二郎神心中明了。 这是盘龙柱上锁链的神光所灼导致的,每一道伤痕都刻骨灼魂,苦痛万分。 这小妖居然扛下来了。 健鼍居然是这只小妖放出来的。 不对! 伏龙潭千万年的镇压固若金汤,绝非寻常妖力可破。 区区一只资质平庸,没有背景,没有千年道行的泥鳅小妖,根本没有资格踏足潭底禁地,更不可能撼动半分镇狱锁链。 所以......这一切都是健鼍暗中谋划! 二郎神仅一眼,便得知健鼍挣脱伏龙潭的缘由。 原来,昔年健鼍被二郎镇压于伏龙潭,不甘永世囚禁,便盯上了岸边懵懂求生的泥小游。 它假意垂怜,救下险些被飞禽捕食的幼弱泥鳅,引他通过暗河来到伏龙潭潭底,用自己的精血强行开启泥小游的灵智,传它粗浅修行法门。 从始至终,这份恩赐从未有半分善意,全是精心算计和利用。 但百年光阴,泥小游在懵懂感恩中拼命修行,以为得遇良师尊上,却不知自己每精进一分修为,便是为健鼍破开镇压多添一分力量。 可健鼍从未正眼看过这只卑微的泥鳅小妖一眼,从未记得它的付出,只将它视作挣脱镇压,重获自由的工具。 一件用完便可舍弃的弃子。 可直至此刻。 绝境临头,生死将至,泥小游却甘愿以命相护,替它挡下那斩身灭神的一击。 江风萧瑟,江水翻涌。 健鼍看着眼前的泥小游,怒吼道: “蠢货!”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你以为我真的垂怜于你?真的悉心教你修行?” “我现在就告诉你,从一开始,我就是在利用你!” 它不再隐藏,将百年算计尽数道出。 “我强开你灵智,教你修行,不是我心善,只是让你拥有啃噬盘龙锁链的能力!” “你不过是一只卑贱渺小的泥鳅小妖。” “你生来低微,不值一提。” “在我眼中,你从头到尾都是一文不值!” “滚开!” “现在就滚!” “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不然我现在就吞了你。” 云上,知白为泥鳅小妖打抱不平。 “公子,这健鼍,真是好狠的心啊!” “利用这小妖百年,如今竟然说的如此决绝,还要吃了他。” 纪风肩头的绾绾却眸光清亮,看透了其中的深意,轻声说道: “并非是它狠心,是它在保护他。” “按照天律,天庭镇压的重妖,都是定刑在册的罪祟。” “凡人、妖物私纵镇狱重妖、破毁天庭封禁,致山河动荡、苍生遇险,乃是触怒三界的滔天大罪。” “此罪名为纵囚祸世、擅破天禁。” “轻者剥尽修为、打散妖魂,打入无间幽狱永世不得超生。” “重者直接按律处斩,形神俱灭,无半分宽赦的余地。” “这健鼍是想尽数斩断牵绊,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它吃这泥鳅小妖,也是逼他离开,免的他身死魂消。” ...... 下方,听到这话的泥小游,身子猛的一颤。 但他依旧没有后退半步,依旧挡在健鼍身前。 他转身看向健鼍。 “尊上,这些......” 泥小游沉默良久,才说道: “这些我都知晓。” “百年相伴,我虽愚钝,却也渐渐明白。” “您待我没有一丝温情,唯有算计利用。” “可我始终记得。” “百年前,我只是江边淤泥里一只无知蝼蚁,无灵无智,朝不保夕。” “若没有您,我早已葬身鸟腹,化作尘泥。” “是您开我灵智,让我挣脱懵懂愚钝。” “是您传我修行,让我得以立身于这世间,看清山河万象。” “世人皆言,恩怨分明,知恩图报。” “可这世间恩怨,利弊有别,情义无分对错。” “百年修行开化之恩,纵是以利用为始,以算计为底。” “可我而言,亦是此生唯一的救赎。” 他顿了顿,又说道: “我本微末尘埃,因尊上您方成萤火。” “纵使天下人皆道您恶,皆言我愚,我亦不悔。” “今日,我不求生路,不求善果。” “唯求以这微薄妖身,替尊上您挡此一刀。” “了结这百年因果。” 第245章 二郎神相邀 “了结这百年因果......” 泥小游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健鼍看着眼前的泥鳅小妖,神色复杂。 “你......” 健鼍忽然看向二郎神,道: “李二郎,这一切都是吾的谋划。” “有什么事朝吾来!” “吾一人承担!” 风浪渐息,江涛低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二郎神,想看看他怎么处理健鼍和这泥鳅小妖。 二郎神悬立半空,三尖两刃刀定格在泥小游身前。 凛冽的天罡神威萦绕刀锋,却始终没有往前分毫。 他垂眸俯视下方,目光扫过挡在巨鼍身前那道单薄瘦小的身影,又落回身后那头满目暴戾,满身怨煞的上古凶兽身上。 二郎神眉目微动,冷冽的眼底掠过一丝常人难察的波澜。 江风拂过,吹动二郎神淡青色的锦袍,万千天罡正气缓缓流转,驱散着周遭残存的阴煞戾气。 “健鼍!” 二郎神清朗威严的声音再度响彻岷江上空。 “本尊镇压你千万年,不杀你,不为纵凶,只为留你一线灵明。” “谁知你算计百年,只为逃出镇压,祸乱人间,罪孽深重。” “本该依天律斩灭神魂,消弭世间痕迹。”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 “现我镇你上古鼍躯,消你滔天妖力,送你神魂入轮回,尝人间冷暖,感世间情义。” “希望你能抹去你千万年的恨意,洗去你满身罪孽业障。” “不......不......我不要入轮回!” 健鼍挣扎起身,想要逃回岷江深处。 没了上古鼍躯,他神魂入轮回,来世便是一介凡人,要尝尽百世轮回之苦。 二郎神眉心竖目骤然睁开,一道神光照向健鼍。 刹那间,健鼍便一动不动。 一道神魂自健鼍体内飞出,那神魂还在挣扎,却都无济于事。 健鼍的神魂飞到二郎神手中。 随后,二郎神看向泥鳅小妖,说道: “你虽受健鼍算计,但私放他出来,差点导致山河动荡,苍生遇险。” “天律森严,祸业需偿,罪孽不可轻赦。” “现剥夺你百年道行,神魂也入轮回,和健鼍一起,洗清自身罪孽。” 泥小游听到二郎神并未灭杀他尊上的神魂,当即跪谢道: “多谢真君!” “小妖甘愿受罚。” 二郎神一招手,泥小游的神魂也自体内飞出。 他将健鼍和泥小游的神魂收入袖中,转身对身后梅山六兄弟和草头神吩咐道: “将健鼍的上古鼍躯重新镇压回伏龙潭。” “是,真君!” 众神领命而去。 二郎神则飞身朝灌江口而来。 狂风彻底停歇,乌云散尽,天光破开云层,洒落灌江口。 暴涨的江水缓缓回落,归拢河道,恢复往日的温顺平和。 灌江口惊魂未定的村民纷纷出门抬头望向天空,看见漫天祥光,天地清明,一个个跪地叩拜,感谢真君保佑。 哮天犬挣扎着起身,看着向他飞来的二郎神,神色惭愧道: “真君,对不起,我......我没有守护好......” 二郎神收起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摸了摸哮天犬的头,笑道: “何须自责!”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这时,二郎神抬起头,目光看向纪风等人的立身之所,一道声音传入纪风耳中。 “不知是哪位仙友降临我灌江口,不妨到我道场一坐?” 纪风拱手道: “一介闲云野鹤,真君盛情相邀,我等自当欣然前往。” “叨扰神府,还望真君海涵。” 纪风带着知白等人飞落下来,站在二郎神面前。 离得近了,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位清源妙道真君身上的神威。 纪风的心比平时跳的快了几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直面一位真正名贯三界的天庭正神。 这时,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二郎神】 【尊号清源妙道、二郎显圣真君。天庭敕封川主水府正神,通七十二变、法天象地等诸般本命神通。身披银白锁子甲,头戴三山飞凤冠,手执三尖两刃刀,额生先天灵目,道场灌江口。麾下哮天神犬、梅山六圣和八百草头神随侍,镇守灌江口清源府,统辖西南九州江河、潭渎镇狱,掌雷雨、镇水妖、安龙脉、救凡庶。】 【获妙法:八九玄功】 ...... “这就是二郎神啊!” 知白、桃枝枝等人也在纪风身后,偷偷打量着二郎神。 纪风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拱手道: “在下纪风,见过清源妙道真君。” 二郎神回礼道: “见过纪仙友,仙友不必多礼。” 二郎神并没有纪风想象中的高高在上,反而很平和。 灌江口镇上的积水正在缓缓退去,满街狼藉。 被风刮落的瓦片碎了一地,几棵老槐树的枝桠折断在路中央,不知谁家的木盆从院子里漂到了巷口。 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捡拾残枝,清理淤泥,不时有人抬头望向真君庙的方向,低声念着感恩的话。 二郎神目光从镇上收了回来,转身对纪风道: “此地凡尘喧嚣,不是待客之地,请仙友随我到府中一叙。” “好。” 二郎神带着哮天犬,往岷江上游,离堆山麓深处飞去。 纪风等人跟了上去。 二郎神的道场,竟在岷江上游,离堆山麓深处,隐匿于山川之间。 越往深处走,周遭景致越是清幽绝俗,与山下凡尘烟火截然不同。 山间云雾缭绕,袅袅仙气浮沉于山林沟壑之间,纯白柔和,不染半点尘埃。 两侧参天古木,枝干苍劲,翠叶蔽日。 林间奇花遍地,异草丛生,四季不谢,馥郁清香漫溢四方,沁人心脾。 山涧清泉叮咚流淌,溪水澄澈见底,水底灵石温润生辉,游鱼灵虾往来嬉戏,不惧生人。 一派祥和安宁的仙家气象。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精纯的天地灵气,远比外界浓郁数百倍。 呼吸之间,便觉周身经脉舒展,心情舒畅。 知白和桃枝枝一路东张西望。 穿过层层灵林雾霭,一座恢弘庄严、古朴大气的仙家府殿,出现在众人面前: “清源妙道真君府。” 第246章 二郎神道场 二郎神的道场坐落于离堆主峰之巅。 独占一山灵脉精华,俯瞰整条岷江水域,镇压千里川蜀江泽。 整座道场殿宇楼阁尽数由千年暖玉、太古青石和沉水灵木建造而成。 色泽青白为主,青灰为辅。 整个道场庄严肃穆,浩然大气。 自带一股镇御山河,安定水土的无上威仪。 道场山门极为壮阔,立于云海崖边。 两尊通体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镇水神兽分立左右,形态威严,气势沉凝,镇压八方水祟,威慑四海妖邪。 山门正中央,悬挂一块玄黑鎏金牌匾,乃是上古灵玉篆刻而成,历经千万年风雨淬炼,依旧熠熠生辉。 其上七个鎏金古篆,笔力苍劲雄浑,铁画银钩,藏天罡正气,含镇地道韵: “清源妙道真君府。” “哇!” “真气派啊!” 知白看着眼前的二郎神道场,惊呼道。 “纪仙友,请!” “真君,请!” 纪风跟着二郎神跨入山门。 知白还在震惊中,哮天犬走了过来,说道: “小人参精,赶紧进去,别待会走丢了。” 知白回过神来,朝前边的哮天犬喊道: “我不叫小人参精,我有名字的。” “我叫知白,参知白!” “我家公子给我起的。” 前边传来哮天犬的回应: “噢,知道了,小人参精。” “你......” 知白气鼓鼓的跟了上去。 跨过山门,便是层层递进的仙家殿宇格局。 入门先是一方巨大的白玉广场,地面由整块昆仑白玉铺就而成,平整光洁,温润澄澈,能映出天光云影、山峦树影,一尘不染。 广场四周立着十二根天罡镇水柱,柱身雕刻山河脉络、江海水势和镇妖符文,每一根都蕴含精妙大道,日夜流转清正仙光,镇守着整座道场,隔绝着世间阴邪煞气。 白玉广场尽头,分为主次两道玉阶长梯。 主阶宽阔平整,层层向上,直通主殿清源正殿。 乃是真君处理属地公务、审判江泽妖邪和承接天地水泽秩序的正堂。 侧阶清幽雅致,蜿蜒曲折,通往后方的静修偏殿、丹房、茶室和灵苑居所,是真君日常清修、静养身心的地方。 此时梅山六兄弟尚未归来,府中仅有数位值守的青衣仙童、执役仙官。 见二郎神归来,一众仙童、仙官躬身行礼道: “恭迎真君回府!” “嗯。” 二郎神微微抬手,语气平和。 “各司其职,无需多礼。” 一众仙官、仙童应声起身,垂手侍立两侧,目光恭敬,没有人敢随意窥探纪风一行人,恪守着仙家礼数。 知白、桃枝枝等人进了道场,便紧紧跟在纪风身后,也不多言语,只是好奇打量着二郎神道场。 二郎神侧身看向纪风,抬手示意前方清雅偏殿: “仙友远道而来,不妨先随我至清晖茶室落座,品茗闲谈,稍作休整。” “好。” 一行人顺着侧阶缓步上行。 沿途廊腰缦回,雕栏玉砌,檐角悬挂玲珑玉铃,风过铃动,让人心静如水。 廊下两侧栽种着成片的清心竹、凝露兰,竹影婆娑,兰香幽幽,雅致出尘。 沿途殿宇墙体之上,雕刻着一幅幅古朴厚重的石刻图文。 有上古治水图景,人神合力,疏浚江河,平息洪涛。 有斩妖镇邪画面,神兵开路,镇压凶兽,安定水土。 有四时风物,山河万象。 不多时,众人便到了清晖茶室。 茶室建在半山露台之上,视野绝佳,开窗便可俯瞰整条蜿蜒岷江,远眺万里平川,山河盛景尽收眼底。 茶室构造极简,仅设有一张青木方桌,数把竹编座椅,地面光洁,四壁素净。 窗前摆放两盆千年凝露兰,暗香浮动,清雅脱俗。 露台边缘设着白玉栏杆,凭栏可揽清风、观江水、望流云。 此地最适合静坐品茗,闲谈论道。 “道友请坐。” 二郎神抬手示意落座。 “请!” 纪风落座,知白、牛渊等人在纪风身后落座。 哮天犬则在二郎神身后坐下。 一位青衣仙童端着一套白玉茶具缓缓走来,放到青木方桌上,又引来山间灵泉,点燃灵木文火,烹煮着清江仙茶。 这茶叶是岷江江畔千年灵茶树所产,吸纳江风山月,浸润山川灵气,每一片都鲜嫩翠绿,凝着淡淡灵光。 泉水取自离堆山巅无根灵泉,澄澈甘甜,蕴生纯粹生机。 不到片刻,茶便煮好了。 仙童将茶倒入白玉茶盏中。 茶汤入盏,清绿透亮,袅袅热气升腾,裹挟着清雅绵长的茶香,瞬间铺满整间茶室,沁人心脾,涤荡心神。 仙童将清茶依次奉到几人面前后,便躬身退下,静立屋外听候差遣。 二郎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纪风身上,打量了片刻。 他发现纪风周身无半分神光仙气,也无半分妖煞魔息,乍一看和凡夫俗子一样。 可细观之下,衣袂间隐有清风流云之韵,眉宇间藏着遍历山河的从容。 哪怕来他道场也丝毫不慌。 这等气度,非刻意收敛所能伪饰,也非一朝一夕所能养成。 他放下茶盏,说道: “仙友周身气象清正,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来。” 纪风笑道: “真君谬赞了。” “我不过一介闲散过客,携几位好友游历人间山河罢了。” 二郎神微微颔首,问道: “几位从何而来,欲往何处去?” 纪风放下茶盏,如实答道: “从青州青城县来,想去通天江源头走一趟。” “路过岷江与通天江交汇之地,听闻真君道场在此,便过来看看。” 二郎神闻言,笑道: “仙友有心了。” “我这灌江口平日里来的不是述职的水官,便是上香求愿的百姓,像仙友这般专程绕道来访的闲散之客,倒是稀奇。” ...... 片刻后,众人又聊到刚刚的健鼍与泥小游。 二郎神说道: “这健鼍千万年前作乱,祸乱人间,我将他镇压于伏龙潭,想让他改过自新。” “奈何镇压了他千万年,只剩滔天怨恨。” “算计百年,利用小妖破封出世,差点酿成滔天大祸。” “本当依天律神魂俱灭,永世消散。” “但我却在那泥鳅小妖身上,看到了让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第247章 金沙江 “强行灭杀,只会让它的恨意永世不散,业障纠缠不休。” “千百年后,或许又会在岷江中诞生出新的祸患。” 二郎神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那澄澈的茶汤之上。 “但这一次,健鼍竟会护着那只泥鳅小妖。” “千万年的怨恨里,终究还是生出了一丝善念。” 二郎神抿了一口茶,随后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蜿蜒的岷江,又收了回来,缓缓说道: “之后,我会安排他们一同入轮回,转世为人。” “让他们一起感受下人间的悲欢冷暖、恩义情长。” “若能磨去健鼍那一身刻骨戾气,洗尽那身滔天罪孽。” “我这谋划,也不算白费。” 纪风点了点头,也明白了二郎神的深意,说道: “恨由苦难生,善由温情起。” “不见光明,不知宽恕,不经凡尘,不懂慈悲。” “真君此法,远比一刀灭杀更为仁厚,更为通透。” “是真正的渡化之道啊!” “哈哈。” 二郎神笑道: “仙友谬赞了。” “渡人渡妖,亦是渡己。” “能度化此上古凶兽,也算功德一份。” “噢噢,原来如此。” 纪风身后的知白听的认认真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将他们送入轮回是惩罚他们呢,没想到居然还有这层深意。” 正说着,屋外传来脚步声。 梅山六兄弟处理完伏龙潭镇压健鼍上古鼍躯的事宜,前来复命。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梅山六兄弟】 【清源妙道真君座下六位辅神,与真君义结金兰,世称梅山七圣,同心共守灌江口。大兄康安裕,号太尉,掌兵符印信,总领军务。二兄张伯时,号太尉,掌文书律令,辅理政务。三兄李焕章,号太尉,掌刑名纠察,督巡法纪。四兄姚公麟,号将军,掌山川舆图,勘察地理。五兄郭申,号将军,掌库藏粮秣,调拨军需。六兄直健,号将军,掌工器营造,督造军械。六人各司其职,同心戮力,随真君镇守灌江口,治水安民,降妖伏魔,乃真君不可或缺之臂膀。】 【获阵法:六元梅山锁妖大阵】 梅山六兄弟立于茶室门外,躬身行礼道: “真君,那健鼍妖躯已重新镇压于伏龙潭,被损坏的神链也全部修复。” “嗯。” 二郎神应了一声,又吩咐道: “你们再去巡查江岸。” “健鼍此番引动岷江水脉,水底暗流尚未彻底平息,恐有些精怪趁机出来作乱,莫要让它们惊扰了百姓。” “我等谨遵法旨。” 六人齐齐领命,躬身退去。 健鼍作乱,此地作为二郎神的道场,他自然也有事务要处理。 纪风也知他们不能多打扰,当即放下茶盏,向二郎神拱手道: “真君,今日多有叨扰。” “我还要去通天江源头一趟,便不在此久留了。” “他日若有闲暇,再来灌江口拜访真君。” 二郎神的确要处理健鼍留下的烂摊子,还要安排健鼍神魂和泥小游转世轮回。 便也不强留纪风等人,站起身拱手回礼道: “仙友远道而来,本该多留几日。” “但你我既然都有事,那我也不便强留,仙友慢走。” 他们出了清晖茶室,二郎神和纪风二人并肩行至府门前。 纪风拱手道: “真君留步,后会有期。” 二郎神停下步伐,回礼道: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仙友一路顺风。” 知白、桃枝枝等人也纷纷朝二郎神和哮天犬行了一礼。 “小人参精,等你下次来......” “好,一言为定。” 哮天犬和知白偷偷摸摸说着什么。 随后在纪风的带领下,众人往山下走去。 望着那道天青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哮天犬站在二郎神身后,终于还是没忍住,往二郎神身边凑了半步,问道: “真君,这位公子是哪位神仙啊?” “我怎么看不透他?” 二郎神负着手,目送着那几道身影隐入山间云雾之中,额间灵目微动,随后却摇了摇头: “我也看不透。” “但他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转身往府内走去: “况且,今日就算我不及时赶来,他也会出手。” “他出手?” 哮天犬跟在后头,耳朵竖了起来。 二郎神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降临之际,感受到了一股一闪而逝的磅礴剑意。 ...... 另一边,纪风带着知白等人,告别二郎神后,便顺着岷江往下。 健鼍引起的水患已经平息,但江面上的水势依旧极盛。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望着眼前这条奔涌不息的大江,轻声说道: “公子,‘岷山导江’。”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古人们认为岷江便是通天江的源头。” 纪风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渐渐平息下来的岷江水面,说道: “此水养川西万民,润千里平坝,若无水患灾害,的确是人间难得的善水。” 宝船顺着岷江顺流而下,过了一两日。 “轰隆隆!” 岷江和另一条从西南奔涌而来的大江轰然相撞。 两水激荡,江声骤如雷霆。 一边是岷江碧水,澄澈温润,带着川西青山的灵秀气韵。 一边是西南奔涌而来的苍黄大水,浪涛汹涌,裹挟着深山蛮荒的沙石,浑浊浩荡,势不可挡。 一清一浊,一柔一刚,在此地碰撞交织。 但两江久久不肯相融,形成了数十里颜色分明的双色江水奇观。 此处,便是蜀地水路咽喉: 戎州。 纪风之前便是从此处北上,去的灌江口。 现在,他们将要逆着眼前这条浑浊浩荡的大江,一路西行。 这条大江浪涛翻滚,沙石涌动,透着一股粗粝原始的山野气息,与之前的岷江截然不同。 知白看着眼前这条浑浊的大江,往后退了半步: “公子,这条江水看着好凶啊!” 绾绾说道: “此江名为金沙江。” “它历经蛮荒,穿过无数深山幽谷,凿开无数崇山峻岭,裹挟着千山沙石,万里奔涌而来。” “生来便是破开阻隔,奔赴沧海的性子。” “当然凶了。” 纪风控制着宝船逆流而上,在这金沙江上,原本平稳的宝船,都有了一丝微微的颤动。 金沙江江面辽阔无垠,江水浑黄汹涌,激流滚滚,暗礁潜伏,浪涛撞击着江岸礁石,轰鸣声不绝于耳。 两岸青山拔地而起,山势险峻陡峭,绝壁千仞,层峦叠嶂,层层锁住大江水道,幽深苍茫,一眼望不到尽头。 越往上走,越觉得这天地间少了丝人间烟火,多了份万古蛮荒。 第248章 沙金 江风浩荡,浊浪滔滔。 “铛铛!” “哗~” “阿爹,这个筛子......等会儿得补一补。” “先将就着用,今天......不错,莫要耽搁了......” “知道啦......” 宝船尚未深入峡谷腹地,便听见岸边江滩上传来呼喊声、铁器敲磨声和水流泼洒声。 混杂在滔滔江声之中,若隐若现。 知白探出身子,往岸边望去。 金沙江浅滩边,散落着几十户人家,都是简陋的竹棚茅舍,依滩而建,错落排布。 滩头之上,无数人影往来劳作,男女老少都有。 个个躬身俯首,忙碌不休。 他们或蹲或跪,或立或走,手持木筛、竹箩、铁锨和木杵,反复淘洗着江岸上的黄沙浊泥。 知白疑惑道: “公子,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都在这儿淘洗泥巴玩?” “我看看,我看看。” 桃枝枝挤到知白身旁,趴在船舷上瞅了半天。 “的确是在淘洗泥巴。” “泥巴有什么好玩的?” 纪风走了过来,也望向那片江滩。 绾绾看了一眼,笑道: “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条江我之前说过,叫什么?” “金......” 桃枝枝抢着回答道:“金沙江。” “对,金沙江。” 绾绾说道:“金沙江,金沙江,顾名思义,因沙含金而得名。” “此江发源于西荒雪域冰川,一路奔涌万里,横穿千重金山山脉。” “山中矿脉千万条,藏金玉精矿,经万古风雪侵蚀、山洪冲刷、江水打磨,山中金石碎裂,尽数化为细碎金砂,混入江水之中。” “江水裹挟着亿万沙金,一路东流,遇浅滩缓流、江湾回环之处,水流放缓,沉重的金砂便会沉淀在江岸泥沙之中。” “此地江滩水势平缓,回流聚沙,积年累月,黄沙之下,尽是细碎片金和米粒金砂。” “他们终日淘沙,不是淘无用黄沙,而是淘藏于泥沙之中的沙金。” 众人闻言,豁然开朗。 纪风望向江边,那看似荒芜苦寒的江滩,实则是一方浮金藏利的水土。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纪风控制着小船靠了过去。 滩头人声喧闹,劳作不息。 有年轻汉子光着双脚站在浅滩激流之中,双手举着竹筛,迎着江水反复颠摇,黄沙随水而去,筛底仅剩细碎金石,动作娴熟利落。 有妇人坐在滩头青石之上,细细分拣着沙粒,指尖粗糙黝黑,布满裂口老茧,却分拣的细致入微,不肯放过半粒金砂。 有老者弯腰驼背,缓缓清扫滩头余沙,动作迟缓,却依旧不肯停歇。 还有七八岁的孩童背着小小的竹筐,穿梭在大人之间,捡拾散落的细沙。 整片江滩的人,都在这滔滔浊浪之间,淘洗着金沙。 知白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问道: “他们不种田吗?” “那他们吃什么?” 桃枝枝道: “那金沙不就是钱吗?” “有了钱,不就可以买吃的了。” “噢,也是。” “走走走,我们也去掏一点。” 桃枝枝看着满地金黄的沙砾,眼睛都亮了,拉着知白就往滩头跑去。 纪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生感慨。 有人靠山吃山,有人靠水吃水。 这金沙江畔的百姓,靠的是这泥沙中的金子。 天地给什么,人便接着什么,世世代代,就这样活了下来。 没有哪条路更轻松,也没有哪条路更高贵,不过是脚下的水土不同罢了。 这时,一个小男孩从滩头那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衣,小脸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明亮清澈,带着一股山野孩童特有的纯粹灵动。 他背着小小的竹筐,原本正低头捡着滩边细沙,察觉这边有陌生人,好奇的抬起头,怯生生的打量着纪风和牛渊。 孩童打量了片刻,心中的好奇压过了胆怯,小声开口道: “大哥哥,你们也是来淘金的吗?” 纪风微微俯身,语气温和道: “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过来看看。” 小男孩眨了眨眼,看向滔滔江水,又看向满滩黄沙,认真的说道: “这里的沙子里有金子,捡到了,就能换米吃、换衣服穿。” 他好奇的追问道: “你们不淘金,怎么换吃的啊?” 纪风笑道: “因为大哥哥会点石成金啊。” “点石成金?真的假的?” “哈哈。” 纪风笑道,并没有回答。 孩童以为纪风在骗他,转身就走了,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道: “我阿爹说了,这金沙江的金子,是江水送给我们的礼物。” “你们可以掏,但不能贪心。” “不然啊!这金子就会消失。” “消失?” 纪风疑惑之际,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喊叫。 “水生!来这边!” 小男孩扭头应道: “来了,阿爹!” 他背着竹筐,朝他爹那边跑去。 远处,桃枝枝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只木筛,正蹲在浅滩边,学着旁边妇人的样子,双手捧着木筛在江水里来回颠摇。 黄沙随水而去,筛底空空如也。 她嘟着嘴,又舀了一筛子沙,继续淘洗。 知白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竹箩,像模像样的在泥沙里拨来拨去。 “枝枝,你看这个是不是。” 忽然,知白指着竹箩底部一粒闪着金光的碎粒说道。 桃枝枝跑过来一看,惊喜道: “是是是,继续继续。” 出了沙金,两人更是干劲十足。 纪风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他在滩头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等候。 在等候中,他发现有人知足常乐,有人贪念缠身。 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老汉正蹲在滩边淘沙。 老汉头发花白,但他淘沙的动作很慢,每舀一筛沙都要细细地摇上半天,直到筛底只剩一小撮碎金,才小心翼翼地倒进腰间的竹筒里。 他今天淘了小半筒。 他把竹筒摇了摇,听着里头金砂碰撞的沙沙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另一边,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蹲在滩头,面前的筛子里堆满了沙。 他筛了一遍又一遍,筛底的金砂已经积了一小撮,可他眉头紧锁,嘴里念叨着“不够不够”,又往筛子里添新沙。 这时,远处传来喊骂声。 “滚开,这地方我要了。” . . (漫剧第二季已上映,喜欢漫剧的友友可以去看看,红果、番茄搜《山海万灵录》) 第249章 人性贪婪,沙金有灵 一个年轻汉子一脚踢翻了一位老妇人面前的木筛,木筛里的黄沙撒了一地。 老妇人急忙蹲下去捡,那汉子又一脚踩住筛沿,将她震得往后跌坐在地。 旁边的老汉急忙去扶,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个壮汉,嘴唇颤抖道: “后生,这地方是我们老两口劳作几十年的地方,就靠着这点沙金养老度日。” “求你们行行好,不要赶我们走。” 为首的汉子抱着胳膊,冷笑道: “江滩无主,沙金无主,谁有力气谁得之。” “你们老弱病残的,占着好位置也淘不出多少金,这就是浪费。” “赶紧滚!” “你......你们!” 看着咄咄逼人的三兄弟,老汉踉跄着后退,差点跌倒在江滩之上,眼中满是无奈和酸涩。 “唉!又是他们三个。” 滩头一众淘金者看在眼里,大多都暗自叹息,无人敢上来劝阻。 这三兄弟向来蛮横无礼,常年占着好位置淘金。 众人向来避之不及,不愿招惹是非。 老汉攥紧拳头,声音发颤道: “你们如此贪心,金子......金子会消失的。” “还敢诅咒我们?” 为首的那人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的盯着老汉,恶狠狠的说道道: “你是不是想受皮肉之苦?” 老汉下意识把老妇人护在身后,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弯下腰,默默捡起了那被踢翻的木筛,搀扶着老妇人,朝滩尾那片常年不出金的贫瘠角落走去。 “哈哈哈。” 身后传来三兄弟得意的笑声。 为首的汉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抄起竹筛,招呼两个兄弟卖力淘沙,只觉占了天大便宜,今日必能收获远超往日的沙金。 可怪事偏偏自此刻开始。 刚才这片地方出金稳定,数量还多,老夫妻淘了一上午,竹筒里沙沙作响。 可自从那三兄弟占了这地方,任凭他们如何拼命淘洗,往日随处可见的细碎沙金竟全都消失了。 满满一筛黄沙,反复淘洗数十遍,淘到最后,木筛底部干干净净,连一粒沙金都看不见。 三兄弟满脸诧异。 “怪了,刚刚这地方还出金子极多,怎么现在连一粒沙金都看不见了?” “我就不信这个邪,再淘!” 为首的大哥将木筛狠狠插进沙里,掘起满满一筛,蹲在江边拼命的淘洗着。 其余两兄弟也各自抄起筛子,疯狂打捞滩中黄沙,一遍又一遍的清洗淘筛。 可无论他们如何劳作,这片江滩,仿佛一瞬间变得贫瘠,没有一粒沙金影子。 反倒是刚刚离去的老夫妻,在那贫瘠角落,仅仅几下便淘洗出一小撮沙金。 “奇怪,这是为什么?”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面露出疑惑。 她皱眉想了片刻,才说道: “公子,按照常理来说,江河沙金的沉积,全看水势缓急与江底地形。” “水缓则沙沉,沙沉则金聚,这是水脉地势的自然造化,千万年不曾改变。” “哪一处能淘到金,哪一处淘不到金,本该是固定的。” “可刚刚那片江滩含沙金量极多,为何转眼间一粒不剩,这不合常理。” “不是不合常理。” 纪风的目光越过喧嚣的滩头,落在江滩最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礁石上,那里坐着一位老翁。 “滩头人心之争,自有水土之灵制衡。” 纪风刚刚开启法眼,看见江滩之下,有一道灵光,从三兄弟脚下的江滩朝老夫妻那边挪去。 灵光移过之处,沙金尽数随行。 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沙金灵】 【金沙江底万年沙金化灵,秉水土金气而生,形如老翁,须发皆金。其性耿介,不媚强梁,不凌羸弱。常年栖于江滩泥沙深处,司掌一方沙金聚散。凡遇贪暴无厌之徒,则敛金不现,分毫不予,若遇知足守分之辈,则暗移金脉,悄然相赠。沙金有灵,不随涛走,不逐浪移,唯随人心流转。】 【获宝物:太乙流金琢】 这时,纪风脚下泥沙轻轻一动,无数沙金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的汇聚而来,在纪风手上凝出一道金琢。 “又是一件法宝。” 纪风将太乙流金琢收进芥子袋中。 看向那老翁。 “这老翁居然是沙金化灵。” 沙金汇聚成太乙流金琢,无声无息,滩头的众人都忙于淘洗沙金,无人察觉。 但那沙金灵却察觉了。 他朝这边望了过来,见一人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他缓缓起身,朝纪风这边走来。 “小老儿金沙见过公子。” 沙金灵在纪风面前站定,微微躬身。 他身形不高,须发皆是淡金色。 纪风拱手回礼道: “在下纪风,游历到此,见过沙金灵。” 纪风微微挪动身形,让出位置。 “请坐。” 金沙也不推辞,拄着木杖在青石上坐下。 “沙金灵?” 纪风肩头绾绾惊讶道: “莫非是沙金化灵?” 金沙看了绾绾一眼,笑道: “正是。” “小老儿我无父无母,千万年日升月落,潮起沙沉,亿万细碎金气无人收纳,日积月累,聚于这片回水浅滩。金气养水土,水土润金精,久而久之,便凝出了我这一缕灵识。” “原来如此,那刚刚沙金消失,也是你干的喽。” 金沙点点头,缓缓说道: “最初万年,这片地方没有人烟,没有生灵,只有江水流转,沙砾浮沉。” “我守着满山沙金,寂寂无名,岁岁安然。” “后来蛮荒开化,有人循着江水而来,见滩底藏金,可换衣食,便世世代代定居于此,以淘金为生。” 金沙眼眸扫过那三兄弟和那老夫妻,说道: “我本无心干预人事。” “天地馈金,水土养人,世人勤恳劳作,取沙中金,换三餐温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人心易变,贪念易生。” “日子久了,有人淘得一金,便盼十金。” “得了十金,便贪百金。” “他们不再感念江水馈赠,不再敬畏水土恩德。” “只当江滩是无主利薮,沙金是应得横财,恃强凌弱,争抢滩位,只为了更多的金子。” “小老头我自然看不惯他们,便略施法术。” 第250章 白狼旧地 纪风道: “世间珍宝,可济清贫,可安民生,唯独填不满着人心贪婪啊!” 金沙闻言,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公子说的在理。” “世人皆道金钱贵重,趋之若鹜,疯魔争抢。” “可他们不知,金无贵贱,分文不恶,恶的从来都是人心不足。” “一粒碎金,能养清贫人家,能安数年烟火,是济世好物。” “但金钱对于贪婪之人,便是祸根心魔。” 金沙望向滩头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继续说道: “我在这江滩数万年,见到太多。” “有人凭寸金安身,一生安稳,阖家圆满。” “有人贪万金逐利,终日奔波,不得安宁。” “最可怜的是,有人终其一生,困于这黄沙利禄之上。” 江风吹过,卷起滩上细沙。 纪风望着远处金沙江滔滔江水,说道: “江水万古不变,流沙岁岁不停。” “自足常乐便好。” 金沙点点头:“是啊!” 良久,金沙拄着木杖站起身来,朝纪风微微躬身: “和公子聊了这么多,小老儿该回去了。” 纪风起身回礼。 “再见。” 金沙转过身,拄着木杖往江滩深处走去。 他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金色的沙尘,融入了脚下那片含金的江滩之中。 纪风收回目光,朝滩头那边喊了一声: “知白,枝枝,该走了。” 知白和桃枝枝从浅滩边跑了回来,手里还端着那只木筛。 “公子公子,你猜我们淘了多少?” 纪风看了过去,木筛底部有一小撮沙金。 数量不多,但知白脸上挂着笑容。 纪风带着知白等人驾着宝船,继续逆流而上。 越往上走,金沙江越窄,越汹涌。 两岸青山拔地千丈,绝壁如刀劈斧凿,硬生生将金沙江夹在中间。 风穿峡谷而过时,带着尖锐的啸响,撞在岩壁上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绾绾攥着纪风的衣领,看着前方汹涌的江面,说道: “公子,过了这段,便是真正的金沙江天险了。” 知白闻言往前看去。 江水赭黄,裹挟着上游雪山消融的碎冰和山间冲刷而下的碎石泥沙,翻涌着撞向江心密布的暗礁。 “轰轰轰!” 撞击声连绵不绝,浪花溅起数丈高的水雾,飞洒漫天。 知白急忙将脑袋缩了回来。 金沙江峡谷自古便是西陲天险。 不同于江河下游的平缓温润,这里是群山锁江,万壑吞流的绝地。 整条峡谷绵延数百里,江面最宽处不过数丈,最窄处仅容一舟侧身通过。 江中暗礁星罗棋布,大半潜藏在浑浊深水之下,肉眼难辨。 水下暗流交错纵横,旋坑密布。 哪怕是常年行走江上的老船工,也不敢轻易涉足这段水路。 自古以来,能穿行此峡的,唯有西番人常用的窄身独木舟,或是鞣制紧实的羊皮筏。 独木舟身形纤细,灵巧轻便,可堪堪避开暗礁。 羊皮筏浮力柔韧,不惧浅滩乱石,即便撞上礁石也不易倾覆破碎。 除此之外,寻常的楼船、木舫、商贾大船,都不敢靠近此地。 一旦误入峡中,必被狂浪裹挟,撞礁粉碎,葬身江底。 但好在敖渊送的宝船足够坚韧,还能大能小,通过金沙江不成问题。 大不了纪风唤来云,腾云驾雾飞过去。 舟行峡中,一路向西。 两岸绝壁不断向后飞速退去,湍急江水在船身两侧飞速奔流。 风声、浪声、石坠声不断交织在一起。 “公子,怎么感觉有点冷了。” 走着走着,知白忽然缩了缩脖子。 绾绾说道: “近雪山了。” “金沙江源头出自西陲万仞雪山,越往西行,越靠近雪山腹地,水汽高寒凛冽,山势也愈发雄奇险峻。” “过此百里险峡,便出了大观常规的戍守地界,抵达真正的西极边陲。” “古号‘白狼旧地’,也就是如今人们口中的西番边界。” 纪风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峡谷深处的茫茫雾气。 宝船依旧匀速西行,稳渡险江,无惊无险。 一路所见,尽是绝境山河。 崖壁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古藤枯萝零星攀附在石壁缝隙之间,苍老虬曲,在狂风中摇曳不定。 江水日夜冲刷崖底,经年累月,将石壁底部打磨得光滑黝黑,布满水痕沧桑。 江中乱流旋坑层层嵌套,大小不一,大的可吞丈许巨石,小的能卷细碎浮木,凶险莫测。 偶尔还能看到几截腐朽断木,残破骨片随浪浮沉。 行了不知多久,宝船深入峡谷腹地。 前方山势忽然微微松动,原本逼仄收拢的天地缓缓舒展,一线天光逐渐拓宽,不再压抑幽暗。 绾绾望向远方雾气笼罩的山口,说道: “公子,前方就是唐蕃古道的必经隘口,婆驿古关。” “婆驿?” 纪风望了过去。 绾绾继续说道: “嗯,是大观西陲的极边驿关。” “大观疆域辽阔,西陲边界至此而止。” “此关以东,尽属大唐剑南道羁縻管控,设有戍卒、驿吏、烽燧,归大唐法度管辖。” “此关以西,便是苏毗遗部,西番诸族的游牧之地,不受大观管束,是真正的异域边荒。” 纪风目光穿透薄雾,遥遥望去。 数里之外,两山对峙而立,形成一道天然隘口,扼守整条金沙峡谷西行要道。 山口石壁之上,隐约可见古老的人工凿痕,层层叠叠的夯土残垣依附山势而建。 上边竖着一方斑驳老旧的青石碑。 石碑历经百年风雨侵蚀、江雾冲刷,字迹大半模糊不清,唯有中间两个古朴隶字,依旧依稀可辨: 婆驿。 宝船继续前行,穿过最后一段湍急江流,稳稳驶出百里金沙险峡。 踏出峡谷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景象,让众人皆是微微一怔。 眼前的群山不再紧绷狰狞,层层铺展、连绵起伏,山势变得平缓。 江水也褪去赭黄浑浊,渐渐恢复清碧色泽,奔流之势平缓不少,江面再度变得宽阔舒展。 两岸不再是寸草不生的绝壁,而是草木葱茏、山花零星、草甸连绵,绿意铺展至远山脚下。 天光澄澈高远,云絮轻薄缥缈,风里褪去了刺骨寒意,多了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一峡之隔,竟是两重天地、两种山河气象。 绾绾望着眼前景致,说道: “过了婆驿古关,便正式踏出大观正统戍守疆域了。” “再往西行百余里,便是白狼旧地。 第251章 白狼羌遗民 “白狼旧地?” 知白仰头看向绾绾。 “嗯嗯。”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起,迎着高原的风,翅膀轻轻扇动,说道: “数个朝代前,这里曾有个白狼国。” “白狼王仰慕中原礼乐,不远万里派遣使者远赴京城,献上三首《白狼歌》。” “那时候的白狼国雄霸西山,耕牧兼具,部族百万,是西南夷最安稳强盛的国度。” “一直与中原王朝互通往来,一派和睦。”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说道: “可后来西蕃在高原上迅速崛起,吐蕃大军席卷西山。” “白狼国没有坚城屏障,短短数月便全境沦陷。” “王族四散逃亡,一部分白狼国民翻越群山逃到了大观松州,大半国民留在故土,沦为吐蕃治下的属民。” “白狼国朝堂、王城宫殿尽数毁于战火,只剩下河谷山间散落的石碉和白石,残存一点白狼国痕迹。” “所以如今这里被称为白狼旧地。” 纪风望向远处那片群山,江河的源头要去,路上的风景也不该错过,说道: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宝船在纪风的控制下缓缓靠向岸边。 河滩上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大小不一,被江水冲刷的光滑圆润。 纪风收起宝船,带着众人踏上河岸。 知白蹦蹦跳跳的跑向前面,忽然蹲下身,朝纪风喊: “公子,你们过来看,这是什么?” 桃枝枝凑了过去,牛渊跟在纪风身后也走上前去。 纪风在知白身旁停下脚步。 那是几块鹅卵石搭成的石堆,石块上涂着白膏,一层一层垒得整整齐齐。 “这叫玛尼堆。” 绾绾落在石堆顶端,轻声说道。 “意为垒起来的石头,是当地的一种祈福方式。” “每一块石头都代表着一份祈愿。” “他们堆叠玛尼堆,是为了积累功德,祈求平安顺遂。” “你们小心点,不要撞倒了。” 纪风抬头望去,河滩上,山道旁,远远近近都有这样的石堆,静静的矗立在原地,任凭风吹雨打。 知白蹲下身,从河滩上捡起一块鹅卵石,小心翼翼地搭了上去: “那我也搭一个。” 桃枝枝也跑过来,挽起袖子: “我也来。” 不一会,河岸边便多了好几座新的玛尼石堆。 知白站在他搭的那座石堆前,低着头念叨道: “祈求公子和我们都平安顺遂。” 桃枝枝搭的那座足有数丈高,石块一块一块垒上去,在风里稳稳的立着。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的仰着头看着。 知白走过来,张大了嘴: “枝枝,你这也堆的太高了吧!” 桃枝枝下巴一扬: “这不是赶时间嘛,不然我堆一座这世上最高的玛尼石堆。” “这样,我的祈愿一定能实现。” “什么祈愿?” “那就是......” 纪风看着那几座大大小小的石堆,笑了笑: “走了,去有人烟的地方看看。” “来了,公子!” 知白和桃枝枝从那座高塔般的玛尼石堆旁,跑了过来。 一行人沿着河谷往上游走,渐渐有了人烟。 迎面走来的白狼羌遗民,身着深色粗毛织就的左衽长袍,内衬短皮裙,脚踩牛皮高筒靴,身形敦实矫健。 齐额剪平的头发不挽髻、不簪钗,只用细皮绳简单束在脑后。 绾绾在纪风肩头,轻声说道: “这是为了便于登山放牧、入山采药狩猎。” “唯有部落里的老族长还守着旧时的规矩,蓄一头长发,平日裹着黑毡头巾,唯有祭祀白石神山的日子才散开长发,祭拜先祖。” 几个白狼孩童皮肤被高原日光晒得红黑,短碎头发,赤着脚在石屋之间追逐打闹,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男人们赶着牲口上山放牧,或者背着弓箭入深林狩猎,归来时马背上驮着草药和兽皮。 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看向纪风等人眼神中带着警惕,少了大观百姓那种松弛安逸。 一路走来,山口、桥头、岔道旁,到处垒着玛尼石堆,石块上涂着白膏。 路过的白狼羌遗民都会弯腰捡一块石头垒上去。 孩童脖颈间挂着白色石珠,女子衣摆缝着白色羊绒。 崇白似乎是刻进白狼羌血脉里的信仰,哪怕国土覆灭,也不曾舍弃。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向阳的坡地上终于出现了住所。 数十座房屋零散搭建在坡地上,和大观的青砖黛瓦截然不同。 白狼羌遗民的房屋是用山间石块垒砌而成,厚达三尺,用来抵御高原的烈风暴雪。 屋顶夯实黄泥,不覆砖瓦,只留一处通风小口,排散屋内烟火。 暮色漫上山间,寒风渐起。 那些零散的石碉里亮起昏黄的火光,炊烟丝丝缕缕的从屋顶小口飘出来,在风里散成薄薄一层,给这片荒芜的群山添了几分人间暖意。 纪风等人踏着碎石坡道,往坡上的石屋走去。 “公子,这里比大观冷多了。” 知白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放到耳朵上暖了暖。 纪风他们虽然穿着仙衣,但高原独有的干寒还是有点冷,一路走一路呵着白气。 桃枝枝用手挡着迎面吹来的风沙,目光扫向两侧石屋屋顶。 每一间石碉正中,都供着一块拳头大小、莹白似玉的卵石。 她指着屋顶白石,转头问绾绾: “绾绾,这些石头是干嘛的?” 绾绾轻声说道: “这是白狼羌世代供奉的白石神。” “白狼先祖自西北草原南迁,一路凭白石引路、白石御敌,立国之后便以白石为天地、先祖、山神三位一体的神灵,千年来从未断过祭祀、供奉。” “西蕃攻破王城,王族四散,佛法传入西山,可刻在血脉里的崇白信仰,不曾半点磨灭。” 纪风缓步走着,目光落向坡地中央一座最高的石碉上。 那座石碉足有七层,层层收缩向上,顶端矗立一块半人高的巨型白石,周遭环绕着数十座小型玛尼堆。 碉楼门前站着一位老者,黑毡头巾裹着大半头顶,唯有一缕银白长发垂落肩头,手中握着一根缠绕白羊毛的木杖,静静的望着纪风一行人。 这时,老者开口道: “远方来客,踏入白狼旧土,可懂白石之礼?” 第252章 古桑抱石 纪风看着老者的打扮,想起绾绾之前所说: “唯有部落里的老族长还守着旧时的规矩,蓄一头长发,平日裹着黑毡头巾。” 眼前这位,应该就是这个部落的族长了。 纪风拱手行礼道: “见过老族长。” “我等途经河谷,见遍地玛尼石堆祈福,并无损毁,也没有惊扰之心。” “只是天色已晚,便想寻一处落脚之地歇夜,待明日天亮便继续前往江河源头。” 老者双眼扫过众人,目光在纪风身上停留许久。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眼前之人周身一团和气,让人平白生不出半分警惕,倒像是远归而来的故人。 他木杖一引,侧身让出碉楼木门: “寒舍简陋,可容诸位歇脚。” “但楼内供奉着白狼先祖白石,不可喧哗、不可触碰白石。” “切记!” “我等记下了,多谢。” 纪风应声道谢,随后带着知白等人踏入七层石碉。 石碉内与外边凛冽的寒风截然不同,中间挖着一方地灶,干松柏木烧得“噼啪”作响,烟火顺着屋顶小口慢慢散出。 整座石碉内暖意裹着松脂清香。 四壁石壁上凿出浅浅凹槽,凹槽内整齐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白石,有的刻着模糊的纹路,有的涂着白膏。 每一块白石前都摆放着野果、青稞和一小盏酥油灯火。 老族长邀请纪风等人围坐在地灶旁,取出粗陶碗,斟上温热的青稞酒。 酒香清冽,冲淡了一身寒气。 纪风端起陶碗喝了一口,带着一股高原谷物特有的醇厚。 “这酒不错。” 老族长坐在纪风对面,听到纪风夸酒,他抬起眼说道: “我们这地方,种不了稻子,长不了麦子,只有青稞。” “只能用它来酿酒,公子莫要嫌弃。” “族长那里的话。” 老族长也抿了一口青稞酒,随后问道: “公子,你们从哪里来?” “从青州而来。” “青州?离松州多远?” 纪风想了想,回答道:“千余里。” “千余里。” 老族长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手里的陶碗。 “松州那边也有我白狼族人,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 白狼旧地上空繁星点点。 夜晚,纪风和老族长聊了一会后,便让纪风等人在石碉内住下。 望着头顶照进来的月光,绾绾说道: “公子,这里应该有一处古桑抱石之地。” “古桑抱石?” “嗯嗯。” “上古之时,西山尚无人类,天地之间只有冰封雪山与荒芜河谷。” “月宫之中有一株千年古桑,树下卧着一块通灵白玉石,二者相伴千万年,朝夕相伴,不离不弃。” “古桑汲取月华灵气,能结出满树仙桑椹,滋养世间万物。” “白玉石吸纳天地纯阳清气,可镇山川邪祟、调和风雪寒暑。” “二者久居月宫,听闻西山河谷灵气充盈,却常年暴雪封山、毒虫遍地,生灵苦不堪言。” “便心生怜悯,不顾天庭禁令,借月华流转之机,自月宫坠落西山。” “坠落途中遭遇天庭雷劫,古桑枝干受损,通灵白玉石震碎大半,落地之时,玉石仅剩一块完整核心,古桑根系死死盘绕玉石,二者相拥扎根河谷向阳坡地。” “便是如今当地景色之一的古桑抱石。” “白狼先祖神女,便与之有关。” “古桑落地之后,舒展枝叶遮蔽河谷,驱散山间毒虫瘴气。” “白石扎根地底,疏导雪山融水,滋养河谷沃土,西山慢慢生出草木、野兽,天地间有了生机。” “天道感念二者舍身下凡、造福山川,便赐下一缕人魂,自白石中诞生。” “名唤桑玉。” “桑玉神女生于古桑白石之下,通晓山川灵脉。” “能与雪山、江河、走兽沟通,教会散落西山的古羌人开垦河谷、放牧牛羊。” “取白石撞击生火,以白羊毛织衣抵御严寒,定下白石祭祀的古老礼制,带领族人建立白狼部族,逐步壮大为白狼国。” “所以白狼国人世世代代供奉白石。” “千百年间,古桑年年开花结果,白石岁岁吸纳清气,守护白狼国土安稳。” “直至吐蕃铁骑攻破王城,战火蔓延河谷,兵卒举火焚烧山间林木,古桑枝干被烈火灼烧大半,险些枯死。” “王城白石神坛尽数推倒,无数祭祀白石碎于马蹄之下,玉石灵气受损,古桑也随之日渐枯萎。” “千年来,古桑与白石共生共亡,白狼国盛,则桑茂石润。国土破碎,桑枯石暗。” “就是不知道现在那里怎么样了?” 纪风没想到白狼国还有这番来历,说道: “休息吧,等明天我们过去看看。” 第253章 王朝更替 阳光穿过高原云层,淡金色的晨光铺满连绵群山。 石碉内地灶中的松木柴火燃烧了一夜,逐渐熄灭。 纪风等人也早已起床。 “公子,公子。” “我们现在就要去看那古桑抱石吗?” 知白跑过来,眨巴着眼睛。 昨晚听绾绾说古桑和白玉石,都是从天上月宫中掉下来的,他激动的一晚上没睡着。 “嗯。”纪风点了点头。 “好耶。” 桃枝枝笑道:“知白,看你那样子,还说我之前没见过世面。” “这不一样,那可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 “那怎么了,我还天天能看见月亮呢。” “你......” 在知白和桃枝枝的吵闹声中,众人收拾妥当,沿着石碉石阶往下走。 石碉每一层的石壁凹槽都陈列着大小白石,前面的酥油灯也即将熄灭。 下到底层木门,老族长早已等候在外。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根缠绕着白羊毛的木杖,看向纪风等人道: “公子几位这就要动身?” 纪风拱手道: “多谢族长昨夜收留,叨扰一宿。” “我们还要奔赴江河源头,不便久留。” 老族长微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 布袋是用白羊毛纺织而成,纹路古朴。 老族长将布袋递给纪风,说道: “这是前些年族人冒险前往古桑抱石的山脚下,找到仅存的几枝活桑结出的果实。” “公子路上带着,可保不受河谷阴寒的侵扰。” 纪风接过布袋,颔首道谢: “多谢族长厚赠,这份心意我们记下了。” “他日若有缘再次经过此地,我们必再来拜会。” 老族长回礼道: “前路山高谷深,风雪无常,诸位一路平安。” 随后侧身让出一条道,目送纪风一行人踏上碎石坡道。 直到纪风等人的身影隐入河谷林木之间,才握着木杖转身,缓步走回七层白石碉楼。 嘴里还念叨着:“这公子不简单啊,能结个善缘就结个善缘。” 随后老族长祭拜碉楼内供奉的白石。 纪风等人沿着坡道下行,白狼羌遗民们已经开始劳作。 男子们牵着牛羊去往高山牧场,女子们留守家务,照顾孩童。 纪风等人沿着碎石坡道往河谷上游走去。 远处白雾笼罩四野,群山只剩模糊淡黑轮廓。 沿途山道两侧,一座座玛尼堆静静伫立。 越往上走,河谷两岸随处可见残破石碉基座。 断壁上还残留千年前绘制的白色图腾,大半被风雨侵蚀模糊,却依旧能窥见当年工艺的精巧。 绾绾飞到一块残存图腾石壁旁,看着上边的纹路说道: “公子,这些石壁图腾,是白狼国鼎盛时期所绘。” “亡国之后无人修缮,再过百年,怕是连这些痕迹都要被风雨磨尽。” 路边还有些野生桑树,只是多数树干表皮泛着焦黑,明显受过烈火灼烧。 知白看着这些烧过的桑树,有些难过,伸手摸了摸焦黑的树皮。 绾绾说道: “这应该是当年西蕃大军席卷西山,为断绝白狼国的神灵庇佑,刻意焚烧河谷所有桑林。” “不知道那棵古桑怎么样了,会不会也被烈火给烧了。” “那岂不是看不到了。” “来都来了,总要去看一下。” 纪风带着知白等人一路往上游走。 白雾渐渐稀薄,河谷向阳坡地上,一棵巨大古桑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还好还好,古桑没有烧毁。” 看到古桑,知白松了一口气。 那古桑树干粗壮,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 大半枝干布满灼烧留下的焦黑痕迹。 古桑四周环绕数十座高大的玛尼堆。 桑树根部死死环抱着一块一人高的暗色巨石。 这时,纪风脑海中翻过一页。 【古桑抱石】 【月宫灵桑与通灵白玉,相伴万载,共坠西山。桑为月华之精,石为坤舆之魄,二者相抱共生,根脉相连,气息互通。古桑枝干可驱瘴疠、散阴寒,白石灵核可镇山川邪祟、调风雪寒暑。千年前白狼立国,古桑年年花开,白石岁岁凝辉。后战火焚桑,桑枯石暗。】 【获乐谱:白狼歌】 随着白狼歌的乐谱传入脑海,纪风心中有感。 他走到古桑树下,在那块被桑根环抱的巨石旁席地而坐。 从芥子袋中取出琴,横在膝上,闭上眼,双手置于琴弦之上。 指尖落下,琴音漫出。 开始琴音沉冷如雪山长风,奏出白狼地霜寒峡谷,牧人攀崖行路的苍凉。 后琴音渐润,似望见中原锦帛酒食,低回婉转尽是远夷慕化归附的赤诚。 随着琴音响彻整个山谷,残垣断壁之上,奇迹般的开始浮现万千幻象。 “这是......” 望着这一幕,知白等人张大了嘴。 绾绾说道:“这是当年白狼国鼎盛时期的景象。” 幻境中宽阔河谷开垦万亩良田,青稞、果树漫山遍野,羌民身着白羊毛礼服,牵着成群牛羊行走于山道之中。 依山而建的纯白巨石王城巍峨壮阔,王宫三丈白石神坛矗立中央,坛前万千白狼羌民跪拜祭祀。 鼓手敲击羊皮鼓,女子列队跳起歌卓祭祀弦舞,舞步轻盈,歌声清亮,正是记载于史书中的白狼礼乐。 王城城门大开,一队使者身着精美毛织礼服,背负羊皮歌卷,牵着进贡中原的良马、药材,辞别白狼王,踏上翻越万重雪山前往洛阳的路途,沿途部族夹道相送,弦歌响彻山谷。 随着琴音,幻象流转,转瞬风云突变。 漫天西蕃铁骑自雪山关口奔涌而下,马蹄踏碎河谷沃土,刀剑焚毁田间作物,烈火吞噬纯白王城,礼乐典籍被投入火海,白石神坛轰然倒塌。 无数白狼羌民四散奔逃,哭喊声、兵戈碰撞声、烈火噼啪声交织。 方才繁华盛世,转瞬化为一片焦土。 幻境最后,神女桑玉两滴清泪滴落在焦土之上,以自身灵躯化作一道灵光,护住古桑与白石,防止被烈火灼烧殆尽,也是为了护住白狼国最后一丝根脉。 琴音停歇,幻境消失。 河谷之上只剩古桑枝轻轻摇晃,寂静无声。 知白眼眶微微发红,抬手擦了擦眼角,带着哭腔说道: “明明只是幻象,却像亲眼见证了一国的兴亡,盛世歌舞转瞬化为焦土,太让参难过了。” 桃枝枝也是,攥紧拳头,一言不发,她本是桃树成精,最能理会神女桑玉的心情。 看着眼前的一幕,纪风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一国覆灭,神灵蒙尘,草木生灵皆受牵连。” “战火带来的损毁不止是城池人命,连承载一方灵气的山川古木,都要承受无尽的创伤。” “哪怕曾经盛极一时,礼乐完备的邦国,也逃不开兴衰轮回的定数。” “走吧!” 纪风等人走后,原本古桑抱着的白玉石上闪过一抹灵光,古桑最下边一枝也抽出新芽。 第254章 西蕃风貌 “公子,前方渡口便是西蕃铁桥东城。” “过了江,才算真正踏入西蕃核心属地。” 离开古桑抱石之地,纪风等人继续沿着金沙江往上游走去。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一边望着远处的江面,一边向知白、桃枝枝等人科普道: “西蕃并非单一游牧部族,是由赞普一统高原后建立的集权王朝。” “赞普总揽军政祭祀大权,下设大相、副相打理全境政务,在占领的羌、磨些旧地分置节度使统管军民。” “此地神川都督,便是西蕃派驻滇川交界最高军政长官。” 她顿了顿,又道: “西蕃农牧两分,高原草场放牧牦牛绵羊,河谷陡坡开垦梯田种青稞、豌豆。” “男子常年远牧,女子留守耕耘、鞣皮纺织,与先前的白狼旧地相似,只是西蕃律法森严,贵贱分明。” “官员身份可凭臂间章饰分辨,上等缀瑟瑟宝石,其次纯金,再往下鎏金、铜饰,一眼便能分清尊卑等级。” ...... 随着往上走,道旁渐渐出现西蕃行人,服饰与白狼羌遗民完全不同。 他们身着鞣制厚实的牛羊皮左衽长袍,腰间束宽皮腰带,男子腰间悬挂短银刀。 女子发辫数十根垂至腰臀,以红褐赭土涂抹面颊。 行出白狼旧地三十余里,江面骤然收窄,一道铁索长桥横跨金沙江两岸。 桥头两侧立有西蕃兵卒值守,兵卒身披鞣制牛皮甲,头戴尖顶毡帽,身背硬木长弓。 见纪风三人衣着并非西蕃人,领头的兵卒上前一步,手掌往前一推,沉声道: “???????????? ?????????” 绾绾在纪风耳边低声道: “公子,他说,‘站住,你们是谁?’” 纪风听不懂西蕃语,也懒得与这些兵卒多费口舌。 他手中掐了个障眼法,一道极淡的法光从指尖浮起,将几人身形一遮。 那几个西蕃兵卒正等着回话,眼前的纪风等人忽然凭空消失了,领头的兵卒瞪大了双眼,左右张望了一圈。 又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嘴里嘟囔了一句: “?????????????????” 走过铁索长桥,江风裹挟着高原寒气扑面而来。 对岸的天地全然换了一番光景,不再是白狼羌温柔平缓的河谷,大片高寒草坝铺展在群山之间,漫山遍野皆是牦牛、绵羊。 牧人骑着高头蕃马穿梭草场,远处依山而建连片平顶石屋,屋顶平铺夯实黄土,堆放晒干的牛羊粪。 绾绾指着那些粪堆说道: “西蕃按每家牲畜数量征收牛腿税,草场繁盛,赋税便愈发充盈。” “这些晒干的牛羊粪,既是燃料,亦是赋税计量之物。” 过桥三里,便是西蕃铁桥东城核心集市。 观蕃双方开设的茶马互市便设在此处,两岸商旅云集,喧闹声响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纪风等人循声走入市集,瞬间被眼前蕃地独有的商贸景象吸引。 整张鞣制完整的牦牛裘皮堆叠成小山,旁边码着一摞摞奶渣、酥油砖和风干牦牛肉。 还有匠人蹲在铁砧旁,手中的小锤“叮叮当当”敲打着金银铜器,火星子溅了一地。 牛渊看着那些牦牛皮、牦牛肉,脚步顿了一下。 纪风看了他一眼,发现了他的不适,说道: “牛渊,你在集市外等我们,不用进去。” “是,公子。” 牛渊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集市外路边,抱着胳膊在那儿等候。 纪风带着知白和桃枝枝等人踏入集市一观。 知白左顾右盼,忽然扯了扯纪风的袖子: “公子,这里怎么都是女的在摆摊啊?” 绾绾笑道: “知白,你忘了我之前说的,西蕃男子外出远牧,商贸交换全由女子操持。” “你看那边。” 几名蕃妇盘坐毡垫之上,腰间悬挂皮袋盛放碎银与西蕃铜币,手中捻着羊毛线,一边看顾摊位,一边不停纺织着氆氇。 那氆氇纹路规整厚实,是用来做衣服、做帐篷衬里的布料。 旁边一个卖青稞酒的摊子前,几个蕃人正围坐着喝酒。 那盛酒的器皿不是陶碗,而是一截弯木挖空为胎,底部蒙着厚皮的木碗。 还有一种碗,呈土黄色。 一个西蕃人仰头将碗中青稞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那只碗掰成几块,塞进嘴里嚼了嚼,随后咽了下去。 知白瞪大了双眼: “公子,他......他把碗吃了!” 绾绾笑道:“那是用青稞炒面捏制而成的面碗,可以吃,也省去了清洗的麻烦。” “噢噢,原来如此。” 纪风也点了点头,他曾在灵剑山给他的古籍中零星见到西蕃风物的记载。 但字句单薄,难窥真貌。 唯有亲身经历,才能见到天地间各族迥异的风土习俗。 “还是得出来走走啊!” ...... 纪风等人一边逛,绾绾在纪风肩头一边解释着茶马互市的来历。 “高原酷寒,酥油茶、青稞酒是每日必备,民间有言‘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 “茶叶全靠大观天府道、剑南道运送砖茶,以良马、麝香、皮毛交换,这便是茶马贸易的根基。” 不远处一排大观商铺,堆满竹筐封装的砖茶、中原锦缎、谷物瓷器。 往来蕃族贵族挤在铺前挑选丝绸。 一个身着金饰臂章的西蕃小贵族正为了一匹绯红锦缎,与大观商人用蹩脚的汉语讨价还价道: “这匹,锦缎,我,我要了。” 小贵族一把按在锦缎上。 大观商人摇了摇头道: “大人,这匹是蜀中上好的蜀锦,您给的这个价,实在是太低了。” 西蕃小贵族伸出一根手指道: “我,再加,一张,牦牛皮。” “大人,这也不够......” 小贵族一抬手,身后仆人牵过来两匹健硕蕃马,那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 大观商人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掌: “成交。” 两人取出一块刻着木纹的小木板,各执一半,以刻木为契。 绾绾解释道: “西蕃无完整普及文字时,便靠刻木纹路约定交易,日后凭木契兑取货物,绝不抵赖。” 第255章 市集见闻 继续往前走,市集前方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的水泄不通。 知白和桃枝枝好奇,从人缝中钻了进去,不一会儿又钻了出来。 “公子,前边有人光着膀子打架!” 知白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说道: “两个人,都长的很壮,互相掐着对方的腰带扭来扭去的。” 桃枝枝也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兴奋: “旁边的人都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懂,但看着可热闹了。” “公子,你快过去看看。” 纪风走了过去,透过人缝看去。 人群中间的空地上,两名健硕的西蕃男子赤裸着上身,腰间扎着腰带。 其中一个身形敦实,肩宽背厚,双臂肌肉虬结。 另一个稍微高些,腰身收紧,脚步轻快。 两个人同时扑向对方,手死死的抓住对方的腰带,两人脖子上青筋暴起,企图拼尽全力将对方摔倒。 周围的西蕃人和大观商人挥舞着手臂,用两种语言交替呼喊助威。 “用力!用力啊!” “???????????? ????????????”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了起来,在场地上空看了一眼,听周围西蕃人的呼喊。 随后落了下来,在纪风耳边说道: “公子,他们在角力,西蕃人叫‘????’,是西蕃人最古老的竞技之一。” “早先西蕃赞普统一高原各部的时候,军中便以角力来选拔力士,操演近身搏杀之法。” “后来慢慢的从军营传到民间,每逢节庆、赛马会,角力便是最热闹的助兴节目之一。” “西蕃人尚武,男子自幼便学摔跤角力。” “民间的角力没那么多讲究,脱了上衣,腰间束条腰带,谁先被摔倒在地,谁便输。” 话音刚落,场地中那个敦实汉子忽然暴喝一声,双手攥住对手的腰带,腰胯猛地一拧,将那个高个子汉子整个人提离地面,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好!” “?????????” 尘土扬起,周围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几个西蕃人冲上去拍着那汉子的肩膀,大观商人也跟着拍手叫好。 那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伸手将地上的对手拉了起来。 知白看着那赢得胜利的汉子道: “好厉害啊!” “可惜小青牛不在,不然让他参加,肯定把这些人都摔倒在地。” “走吧,我们再去前边看看。” 纪风带着知白等人绕过角力场,继续往前走去。 前方,几个身披黑白法袍的人正坐在摊位后。 他们手持镶嵌绿松石的法鼓,面前摆着青稞面捏制的山神、牛羊造像,造像虽小,却捏得栩栩如生。 绾绾说这是西蕃本土的苯教巫师在摆摊祈福。 一个老妇人捧着酥油和碎银走上前,巫师接过供品,诵念起古蕃祷词,声调忽高忽低。 念罢,他点燃一束松柏枝,青烟升腾而起,飘向远处那座终年积雪的山峰。 “这叫煨桑。” 绾绾说道:“柏枝焚烧的烟可通神灵,是苯教最古老的祈福之法。” 还有牧民牵着一头病恹恹的牦牛走了过来,说家里的牲畜接连染病,求巫师给看看。 巫师取出一瓢净水洒在牦牛额头,又从摊上拿起一小包柏香递给他,用蕃语叮嘱了几句。 绾绾翻译道:“他说:‘每日清晨在帐篷外煨桑,柏烟能驱山间邪祟,连熏七日,病自会退。’” ...... 逛了一圈,纪风等人在一处酥油茶摊前停下脚步。 这摊子支在路边,几张粗木桌凳,桌面上结着一层年深日久的油光。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西蕃女子,正弯着腰往陶釜里掰砖茶,手指粗糙,动作利索。 旁边坐了不少大观商人,正捧着木碗边喝边聊,纪风等人也不用遮掩身形,在靠边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老板,来几碗酥油茶。” “好,几位,稍等。” 摊主应了一声,手上不停。 她先将掰碎的砖茶投入陶釜,架在牛粪火上熬煮,茶汤渐渐变成浓褐色,“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熬足了火候,她将茶汤倒入一只皮质茶袋中,又从旁边的陶罐里挖了一大块酥油投进去,撒了把岩盐,扎紧袋口,双手捧着茶袋来回摇晃。 茶袋在她手里“呼噜呼噜”响了数十下,再倒出来时,茶汤已经变成了浓稠的乳白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 摊主将酥油茶倒入几只木碗,端到纪风等人面前。 那木碗是用整块硬木挖成的,碗壁厚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碗口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知白低头看着碗里的酥油茶,奶白色的茶汤上飘着油花,一股咸香混着奶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向纪风,又低头看向酥油茶,然后端起碗,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咸咸的,油油的,和他之前喝过的所有茶都不一样。 他咂了咂嘴,眉头拧成一团,半晌才憋出一句: “公子,这茶......怎么是咸的?” 桃枝枝也端起木碗尝了一口,刚入口就差点吐了出来。 强忍着咽下去后,说道:“不好喝。” 纪风也端起木碗喝了一口,酥油的醇厚裹着茶汤的微苦,还有一股咸味。 他放下碗,笑道: “咸有咸的滋味,入乡随俗,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听完,知白又端起碗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咂了咂嘴,似乎在重新判断这碗茶的味道。 桃枝枝也喝了一口,但还是喝不习惯。 纪风也不勉强,他端着木碗又喝了一口。 “????????” “????????” 忽然,一阵喧闹从集市入口传来。 人群纷纷向两侧避让。 一名西蕃信使骑着马穿过人群,他手中高举着一支涂金的金箭。 沿途行人见了那金箭,立刻闪身避让,就连那几个在角力场上吆五喝六的壮汉都急忙退到路边,不敢有丝毫阻拦。 “那是什么?” 绾绾望着那走远的信使背影,说道: “公子,是金箭,西蕃的征兵信物。” “西蕃赞普立下铁律,凡是地方遇袭、边境烽燧示警,信使便持金箭传令。” “一路换马不换人,百里设亭接力传递,日行数百里不在话下。” “金箭所到之处,全境牧民、农人都要自备马匹兵器应征,如有延误,以军法论处。” “西蕃铁骑能横扫西山八国、攻入河西,除了骑兵剽悍,靠的就是这套传讯征兵之制。”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集市尽头,人群重新合拢,喧闹声又起。 第256章 望果节 纪风收回目光,端起木碗又喝了一口酥油茶。 喝完酥油茶,纪风在市集上买了几坛青稞酒、几包麝香,还有一些西蕃特有的药材和香料,收入芥子袋中。 随后便出了茶马互市,牛渊正抱着胳膊在路边等候。 知白跑过去拍了拍他,牛渊转过身来,憨憨一笑。 纪风一行人继续沿着河谷往前走去。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个西蕃人的村落。 上百座石屋依山而建。 村落中间一片平整的土坝上,几十个西蕃汉子正忙的热火朝天。 他们将一根根粗壮的圆木竖起来搭成骨架,用皮绳捆扎结实,又将削好的木板一层层往上铺,搭建起了一座三丈高的土石神坛。 坛前正在竖起两根高高的旗杆,杆顶还没挂幡。 神坛两侧堆放着几尊半成品的石刻造像,几个匠人正蹲在旁边用凿子细细修整着。 知白踮起脚往前边看,好奇的问道: “公子,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纪风也不清楚,看向绾绾。 绾绾掐着手指算着日子,忽然眼前一亮,欣喜地说道: “公子,我们来的正好。” “这几天正是西蕃一年一度的望果节,是西蕃人最盛大的节日之一。” “望果节源自苯教的祈福仪式。” “每年青稞即将成熟的时候,全村人要绕田巡行、祭祀地神,祈求青稞丰产、牲畜兴旺。” “后来佛教传入吐蕃,仪式中又融入了礼佛诵经的环节。” “所以大家现在都在忙着搭建神坛,筹备祭祀大典。” 纪风目光越过土坝,望向村落之外。 层层梯田顺着山势蜿蜒而上,每一块田埂上都插着柏木枝和彩色经幡。 山风吹过,经幡“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诵读经文。 绾绾说道:“西蕃人相信,经幡每飘动一次,便是向山神诵念一遍经文。”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纪风带着知白等人往村落内走去。 村口两名苯教巫师手持柏枝,正拦着几个外来行人盘问来历。 但那几个行人显然只是来走亲戚的蕃民,报了村落名字便被放行。 纪风手中掐了个障眼法,一道法光笼罩住几人身形,无声无息的从那两名巫师身旁走过。 他回头嘱咐知白和桃枝枝等人: “我们只观礼,不破坏祭祀器物。” 知白和桃枝枝重重的点了点头。 走入村落土坝,祭祀大典已筹备过半。 那座三丈高的土石神坛已基本搭建完成,坛顶铺着绣金线的毛织坛布,坛上整齐摆放着贡品。 陶盘上盛着酥油、青稞、野果,旁边还搁着几盏酥油灯,灯芯尚未点燃。 神坛侧边立着两尊石刻造像,一尊是苯教山神石像,一尊是释迦牟尼石刻。 两尊石像并排而立,彼此之间不过三尺距离。 坛前数十名鼓手分列两侧,面前各架着一面巨大的羊皮鼓,鼓面绘制着雪山牦牛纹样,鼓身用骨胶粘合,边缘缀着几缕牦牛尾毛。 另一侧,几十名蕃族女子列队而立,身着绣金线毛织礼服,头戴绿松石、红珊瑚头饰,正是即将起舞歌卓祭祀舞的舞姬。 村中蕃民不分男女老幼,身着干净的皮袍、毛衫,正有序的往神坛四周聚拢。 贵族站在最前面,臂间章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西蕃自由民与奴隶站在后边,但界限清晰,无人逾越。 几名吐蕃僧人身披暗红僧袍,手持铜铃、法螺,立于神坛左侧,正在低声诵念经文,等候正式诵经礼佛的环节。 右侧苯教巫师头戴五叶法冠,手持胫骨法号,正在筹备苯教献祭祷词。 两派神职人员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不多时,村落首领,西蕃本地的千户长,缓步走上神坛。 千户长是都督府下设的基层官吏,统管一村农牧、赋税、刑狱等事务。 他站定在神坛中央,面向坛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声诵读着蕃文祭词。 先赞颂吐蕃赞普仁德,再祈祷雪山地神庇佑坝子风调雨顺、牲畜兴旺。 诵读完毕,他挥手示意仪式开启。 最先响起的是苯教法号,低沉浑厚的号声穿透群山,在山谷间回荡。 鼓手同步敲击羊皮鼓,鼓声厚重沉稳,一下接一下,震得人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列队女子缓步踏出舞步,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正是史书所载的蕃地歌卓祭祀弦舞。 她们的舞步轻盈整齐,脚上的皮靴踏击地面,形成规整的节拍。 清亮绵长的蕃族古歌随之响起,歌词赞颂高原山河、放牧耕耘的生活,曲调苍凉辽阔。 舞乐过半,便是望果节的核心仪式: 绕田巡礼。 巫师、僧人、千户长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跟随舞姬和鼓手,再往后是全村百姓,沿着层层梯田缓步绕行。 每个人手中都挥舞着一束柏香枝,青烟从柏枝上升起,在风中散成薄薄一层。 人群持续诵念祷文,声音在山谷间此起彼伏。 每走到一处田埂,巫师便将青稞面捏制的祭品埋入土中,以此收纳地气,驱走虫害霜寒。 纪风带着知白等人跟在队伍末尾,静静观望着祭祀全貌。 巡行一圈后,人群重回神坛,随后便是献祭环节。 巫师将最大的青稞面造像献于山神石像前,僧人将一束柏香供于释迦牟尼石刻前。 千户长再次走上神坛,高声诵念谢恩祷词。 坛下西蕃村民齐齐跪下,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献祭结束,便是民间游乐时段。 神坛周围的空地上,先前在集市里见过的角力、斗剑、投掷梭标等项目依次登场。 两个西蕃汉子正抱在一起,谁也不肯先倒下。 另一个场地里,几个年轻小伙正握着短剑你来我往,剑刃碰撞声清脆利落。 神坛另一侧,几个汉子正比赛投掷梭标,那梭标杆身细长,尾端系着皮绳,投出去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钉在远处的草地上,围观的人发出阵阵喝彩。 一个牧民牵出一匹膘肥体壮的蕃马,在场中赛马,马蹄踏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翻飞,几个孩童追在马后头又笑又喊。 纪风等人站在土坝边缘,看着眼前喧闹的人群。 夕阳渐渐沉入远处雪山的山脊,将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神坛上的酥油灯被逐一点燃,昏黄的火光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山风吹过,经幡猎猎作响,柏香混着酥油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他转过身,往村落外走去,知白等人跟在他身后。 一阵风吹过,原地不见了他们的身影。 第257章 繁荣与疾苦 继续往西行,山势越来越巍峨险峻,空气变的稀薄,草木也变的稀疏,一派苍茫景色。 自此,纪风等人正式踏入西蕃腹地。 他们依旧不急不缓,步履从容,以闲逛游历之心,遍览雪域山河百态。 一路走来,纪风见识到了西蕃森严的军政制度。 这片雪域帝国并非松散的游牧部落,而是一套高度集权,秩序严密的国度。 第一任赞普传下的制度根深蒂固,以翼统部,以千户府辖地,军政一体,军民不分。 整片高原被严密划分,每一寸草场、每一方河谷,都由官府统辖。 战时全民皆兵,闲时农牧归田,王室权威自上而下,牢牢控制着整片疆域。 沿途要道、山口、河谷隘口,都有西蕃兵卒驻守。 士卒身披厚重札甲,腰悬短柄藏刀,背挎长弓长矛,眼神悍勇。 他们世代从军,以战死沙场为荣,家族军功等级直接烙印在章饰服饰之上,高低尊卑,看一眼便可知。 道路规整宽阔,路上车马络绎不绝。 驿站、戍堡、粮仓沿道排布。 与森严军政共生的,还有西蕃农牧并举的繁盛民生。 低处河谷地带,水源充沛,土地肥沃,随处可见成片的青稞梯田。 西蕃人习得铁犁牛耕之术后,便顺应高原节气耕种。 田亩规整,阡陌交错。 秋日将至,层层青绿翻涌,生机盎然。 河谷村落密集,屋舍规整,炊烟袅袅,一派安稳农耕气象。 而高处的阔大草场,则是无边无垠的游牧天地。 成群的牦牛、羊群漫铺在碧草之上,黑白相间,随草场流转缓缓移动。 牧民逐水草而居,黑毛帐篷散落在草场各处。 白日牧马放牛,挤奶剪毛,夜里围帐煮茶,牧歌回荡。 一谷一原,一耕一牧,撑起了整个西蕃的繁荣昌盛。 山河丰饶,物产充盈,便有了空前繁盛的边境商贸。 越往腹地前行,大小集镇愈发热闹。 尤其是河谷要道汇聚的墟市,日日开市,终年不息。 集市之上,四方物产齐聚,琳琅满目。 东来的丝绸、瓷器、茶叶。 南来的尼婆罗珠宝、香料。 西来的西域皮毛、玉石。 本土的青稞、酥油、盐巴、药材等等。 商旅络绎,人声鼎沸。 街边酒肆、茶帐、食铺林立,奶香、茶香、食物热气交织。 单看表象,西蕃朝堂集权稳固,军力雄霸高原,农牧物产丰足,商贸通达四方。 俨然是一幅雄霸雪域、蒸蒸日上的强盛帝国。 可在纪风眼里,繁华之下,亦有疾苦。 西蕃社会阶级壁垒森严,贵贱天生注定,律法明文固化等级尊卑,一丝一毫不得逾越。 走在路上,一眼便能看清高低贵贱。 贵族与官吏出行,高头大马,锦绣华服,衣饰缀满宝石、鎏金配饰,流光夺目。 随从前呼后拥,路上的行人遇到他们,必须侧过身子低下头,伏地避让,稍有怠慢,便是责罚。 贵族与官吏居住在河谷最好的庄园谿卡之中。 良田千亩,牛羊无数,坐拥一方物产,衣食无忧,奢靡安逸。 而底层的平民、农奴与奴隶,活得卑微如草芥。 他们衣衫破旧褴褛,多是粗糙黑褐毡衣,打满补丁,身形枯瘦,面色蜡黄。 农人终年深耕梯田,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种出满仓青稞。 但大半尽数上缴官府贵族,自身只剩微薄口粮,勉强糊口。 牧民天天游牧草场,养护成群牛羊。 却无权私售分毫,四季奔波,风雪侵体,终年劳苦,不得安闲。 更底层的奴隶,更是毫无人权可言。 生死荣辱,都由他们的主人掌控,可买卖、可赠予、可责罚,命如草芥。 同一片雪域山河,同一片蓝天白云之下,却是不同的命运。 除了等级制度外,更让人胆寒的,是西蕃律法。 律法护权贵、固等级,对底层百姓的约束与惩罚,严苛到近乎残忍。 偷盗、忤逆、怠役、避战,但凡触犯律条,轻则鞭挞流放、剜面刺字,致残毁容。 重则断肢割鼻、囚牢终身,甚至连坐族人,祸及全家。 纪风曾路过一处河畔刑场,地面常年浸染暗色血痕,风吹过,一片血腥味。 街边偶有犯错的平民,被士卒当众鞭责,皮开肉绽,哀嚎不止。 围观者无人敢侧目,无人敢求情,人人面色麻木,似乎早已见惯这般残酷世道。 还有无休无止的征战。 西蕃全民皆兵,男子成年便自带兵甲,编入军籍,终身待命。 连年对外征伐,年年有征兵,有战事。 疆域越拓越广,西蕃声势愈发浩大,可代价全由底层百姓承担。 青壮年男子多被征召入伍,远赴边疆厮杀。 无数家庭骨肉分离,妻儿守空帐,老母盼儿归。 无数西蕃男子离家,终将尸骨埋于异域沙场,马革裹尸不得还。 西蕃的繁华是真的,军力的强悍是真的。 可西蕃人民的疾苦,亦是真的。 纪风一路西行,看遍这雪域悖论。 他感悟众多,知白、桃枝枝等人也是如此。 渐渐的,他们离通天江源头,越来越近了。 地势愈发高耸,空气愈发稀薄。 尘世的烟火气息渐渐被高原吹来的风吹散。 西蕃的集镇、庄园、戍堡、牛羊尽数被甩在身后。 人烟越来越稀少,大地渐渐回归原始苍茫。 最后一片牧民的帐篷消失在身后,前方再无人间痕迹。 目之所及,是连绵不绝的万古荒山,皑皑白雪覆满峰顶,千年不化。 裸露的玄黑岩石错落嶙峋,冷峻苍莽,寸草不生。 长风横掠荒原,呼啸不息,卷起细碎雪沫漫天飞舞,天地空旷寂寥,没有半点喧嚣。 “公子,好冷啊。” 知白缩了缩脖子,往纪风身边靠了靠。 纪风取出之前白狼旧地老族长给的那袋古桑果,递给知白等人。 老族长曾说,这古桑果吃了,可不受河谷阴寒的侵扰。 知白从纪风手里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忽然瞪大了眼睛,又活动活动了手指,惊喜道: “公子,不冷了哎!” 桃枝枝也吃了一颗,感受片刻后说: “真的哎。” 牛渊接过一颗吞下,朝纪风点了点头。 “多谢公子。” “走吧。” 第258章 水之道 纪风带着知白等人继续往通天江源头走去。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不再是碎石与冻土,而是一片微微湿润的青褐色岩地。 无数细泉从冰川缝隙、草甸地底汩汩渗出。 细流纤纤,澄澈透亮,无声无息的漫过青褐岩石、碧绿草甸,蜿蜒交织,汇聚成一条浅浅的水脉。 它们温柔平缓,不疾不徐,没有一点汹涌戾气,安静的仿佛从未动过。 纪风等人一路溯源万里,穿巴蜀、越金沙、踏雪域、经西蕃,终抵通天江源头。 “原来通天江的源头,是这个样子啊!” 知白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眼前细细小小的溪流。 他们一路从通天江下游而来,见过通天江奔腾浩荡汇入东海,见过上游金沙江浊浪排空、撞礁碎雪的咆哮激流。 但此刻站于通天江的源头,所见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心中的想象。 没有奔腾浪涛,没有轰鸣水声,没有峡江险滩,也没有烟波浩渺。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安静到极致的天地。 谁能想到,这一缕缕看似微不足道,伸手便可拦断的细水。 行过万里山河,会成为吞吐天地,横贯九州的万里大江,滋养了无数生灵。 知白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溪水。 溪水清冽刺骨,纯净无瑕,不含半点泥沙烟火。 手指掠过水面,连涟漪都生的极轻,转瞬便平复如初。 “好冰、好小的水......” 知白小声呢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下游那么宽阔浩荡的大江,源头居然是这么细小的溪流!” 纪风望向这片天地。 没有市井喧嚣,没有草木浊气,只有雪风、水汽、天光交织的清灵气息,感叹道: “难怪古人说,江源通天。” 知白仰头问道: “公子公子,什么意思?” 纪风解释道: “就是越到江河的源头,越是没有人间气,反倒满是天光仙气。”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起,说道: “公子,这通天江还真的是从天上而来。” “嗯?” 绾绾抬手指向远方一座巍峨耸立的雪山。 那座雪山刺破青天,终年冰雪皑皑。 “天下大水,皆出昆仑。” “赤河源自昆仑北墟,承接地脉浊水。” “通天江源自昆仑南隅,接引天河清灵。” “世人只知江河横贯人间,却不知万里长江,本是天河落脉。” “那座雪山叫格拉丹冬雪峰,为昆仑南脉天柱,是天地灵气汇聚之地。” “山顶冰川连通上古悬圃瑶池,瑶池天水自九天而降,凝为万年冰川,千万年不融不化。” “每当日光倾泻、天风拂过,冰川微融,滴水成泉。” “涓涓细流,汇聚成河,便成了最初的通天江水。” 知白惊讶道: “原来通天江,真的连通着天!” “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是,也不全是。” 绾绾继续道: “天河为根,地脉为体。” “天水生仙气,地水承人气。” “江源之水,得天灵、接地脉,藏天地中和之道。” “它自九天而来,落于人间,历经万里跋涉,渐渐褪去仙气,沾染人间烟火,最终成了滋养万物的俗世大江。” “原来如此。” 纪风点了点头: “难怪越往源头走,江水越清越静。” “下游江水浑浊奔腾,想来是万里路途,收纳了山河泥沙、人间百态,承载了太多世间悲欢。” “嗯嗯。”绾绾应道。 纪风等人沿着草甸缓坡缓步向前,慢慢走近真正的通天江原点。 越靠近源头,水流便越细微,天地便越安静。 到了最终的江源之地,眼前再无连贯溪流,只剩一片微微湿润的青褐岩地。 无数发丝般纤细的泉水,从冰川裂隙、岩层缝隙、草根地底,一丝丝、一缕缕的缓缓渗出。 一缕泉水落地,转瞬便与泥土相融。 数缕交织,方成一丝细流。 万丝汇聚,始见水脉成型。 就是这微不足道、随处可见的细微泉眼,历经了千万年不停歇的汇聚、奔流、壮大。 最终成了横贯西蕃、大观,奔流入海的万里通天江。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通天江】 【天下第一大江,发源于昆仑南脉格拉丹冬雪峰,承接九天瑶池天水,自西蕃高原蜿蜒万里,横贯大观全境,东入沧海。其源清冽澄澈,不染尘埃。其上游穿行蛮荒雪山之间,险滩密布,暗礁林立,江水裹挟金沙浊浪,奔腾咆哮。其下游河网密布,润泽江南千里沃野,两岸稻香鱼跃,烟火繁盛。通天江以天河为根,以地脉为体,得天灵、接地脉、纳百川、归东海,历经万年潮汐冲刷,承载万里山河悲欢,乃大观境内水脉之祖,天下生灵繁衍生息之本。】 【获大道:水之道】 《山海万灵录》最后一行字迹缓缓落定,一股温润的大道气韵自书页间涌出,浮现于纪风周身。 这一刻,天地俱寂。 山风骤停,水汽不扬,连周围丝丝缕缕渗出的泉眼都倏然静止。 整片格拉丹冬的苍茫雪域,似乎为纪风一人,按下了暂停键。 万千江源水意、九天清灵之气、万里地脉底蕴,尽数朝着他周身汇聚而来。 纪风立在青褐岩地中央,双目微阖,身形安然。 一路万里溯源的画面,于他脑海之中飞速流转、清晰可见。 初见东海江口的浩瀚无垠,再见金沙激流的奔涌狂烈,途经江南段的温润烟火,终抵昆仑南隅,见这万物初始、至简至静的江源原点。 一条江水,贯穿九天与人间,渡尽清浊,阅遍盛衰。 刹那间,桎梏破碎,道心通明,纪风于通天江源,悟水之大道。 第一悟: 至微至静,方为本源。 万丈波澜,起于毫末细泉。 世间所有磅礴浩大,最初都是无声、无形、微小。 水之大道从不张扬,而是安静的积累。 不急、不躁、不争先、不逞能。 静静渗出,缓缓汇聚,年年不休,终成万古大江。 第二悟: 处下不争,方成其大。 万物皆喜登高,唯水独愿趋下。 ...... 第259章 纪风道心也有瑕? “公子,他这是?” 知白看着被水意、清灵之气萦绕的纪风,面露疑惑。 “嘘!” 绾绾从纪风肩头轻轻飞起,翅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示意知白和桃枝枝等人不要大声说话,不要惊扰了纪风。 随后飞到知白身旁,轻声说道: “公子这是在悟道。” “悟道?”知白压低了问道。 “嗯嗯。” 绾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纪风身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 “公子一路溯源万里,从东海入海口走到这格拉丹冬雪峰,见过通天江奔腾浩荡汇入沧海,也见过它至微至静的发源之地。” “一条大江从中走到尾,从尾走到头,看尽了它的清浊、盛衰、动静、始终,便有了感悟。” “这份机缘,千年难遇。” 绾绾望着那道被万千水意环绕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泛起一丝惊喜,喃喃道: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说不定,我们也能跟着公子飞升仙界。” “飞升?” 桃枝枝攥紧自己的袖子,仰头看着远处的纪风。 牛渊站在众人身后,眼中也颇为忐忑。 知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们安安静静的看着纪风悟道,没有惊扰。 纪风立于原地,继续悟水之大道。 第二悟: 处下不争,方成其大。 万物皆喜登高,唯水独愿趋下。 水从不与山岳争高,不与狂风争烈,不与天地争势。 它甘愿走最低的路,容最浊的尘,承最重的物。 正因为不争,所以无物能与之抗衡。 正因为甘愿居下,所以能纳百川,能成万顷,能横贯九州。 不争,不是羸弱,是容纳万象的胸怀。 第三悟: 随方就圆,顺势而生。 水无定形。 为泉则静,为溪则柔,为江则奔,为湖则宁,为冰则凝,为雾则浮。 遇阻则磨,遇弯则转,遇阔则舒,遇狭则疾。 水从不对抗天地造化,只顺应天地之势走完自己的万里归途。 真正的长存,不是固守一式,而是随境而变,本性不改。 第四悟: 含浊纳繁,本心自清。 江源一尘不染,万里之后泥沙满身。 水接纳山河落尘,收纳人间百态,承载俗世悲欢。 看似由清变浊,实则从未失本心。 浊是行路之迹,清是先天之根。 历经万般烟火繁杂,容纳所有不完美,却依旧源源不断向前,生生不息。 水能纳千浊,仍守本清,方为真净。 四念通明,合一成型。 纪风于通天江源彻底领悟水之大道。 守微、守静、处下、不争、顺势、纳浊、归真。 这一刻,他的道心彻底洗练。 他游历山河,见人生百态,万物生灵,又何尝不是水之大道。 他缓缓睁开眼睛,眉心浮出一道淡青色水纹。 为青苍水脉道纹。 纪风望着绵延雪山、丝丝泉流,轻声道: “始于微末,积于朝夕。” “处下不争,顺势而行。” “纳万千尘俗,守一己本清。” “流水如此,我亦如此。” “轰隆!” 忽然,雪域高空,九天之上。 原本稀薄的云层骤然向两侧分开。 一道贯通三界的金色天光自天上垂落,光柱万丈,笼罩住纪风身形。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天地间响起悠远空灵的仙乐。 云海之上浮现天门虚影,缓缓开了一线。 “这是?” 绾绾惊喜的飞了起来,翅膀在霞光中微微发颤: “公子要飞升了!” “飞升?” 知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万丈霞光,又看了看光柱中的纪风。 身处光柱中的纪风也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托举着他,仙袍也在轻轻飘动。 他抬头望向云海上的那一线天门。 门后有玉阙金阶,有琼楼瑶池,有他从未见过的天外天。 “这就要飞升了?”纪风喃喃道。 他低下头,目光越过天门,越过霞光,落在脚下这片青褐色的岩地上。 格拉丹冬的雪峰依旧静静地矗立在远方,泉眼无声,溪水清浅,万年如一日。 知白仰着头,桃枝枝攥着袖子,牛渊抱着胳膊,绾绾飞在半空。 四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纪风又看向雪域远处。 “可是.......这人间,我还没有走完。” “西北的大漠孤烟,漠北的草原连天,东北的林海雪原......这些我都还没有去过。” “就这么飞升了吗?” “为什么会感觉有些遗憾呢?” 这时,霞光消失了,仙乐消失了。 刚刚开了一线的天门也缓缓合拢,消失在云海之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雪域重归寂静,只有山风依旧,泉声依旧。 “咦?” “怎么没了!” 知白看着消失的霞光、仙乐、天门,再度疑惑道。 他转头看向绾绾,绾绾翅膀微微一垂,惊讶道: “公子心中有瑕?” 这时,纪风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迈着步子,面带微笑,仙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脸上没有一丝飞升失败的沮丧。 “公子,你为什么没有飞升?” 知白仰着头,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纪风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哈哈,这人间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还有故人等着我喝酒,我怎么能忽然就飞升了呢?” “走吧,我们下山。” 他转过身,迈步往山下走去,步子轻快。 知白等人愣了一下,急忙追上去。 远处,格拉丹冬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天江源头。 但风里吹来他们时断时续的对话。 “公子,那你什么时候飞升?” “或许等我看遍这人间的繁华。” “那要是看不完呢?” “哈哈,那就不飞升。” ...... 第260章 神兽赤鳌 纪风等人离开通天江源头后,沿着冰川边缘往北走去。 高原的风裹着雪沫从雪山上刮下来,吹得脸深疼。 知白缩了缩脖子,将脸缩进衣袍里。 但风太大,吹的他一会跑前,一会跑后,没有一步是自愿的,躲到牛渊身后才好些。 “绾绾,这附近还有别的江河源头吗?” 绾绾从纪风衣领里探出头,说道: “公子,赤河的源头也在这里。” “赤河?” “嗯嗯。” 绾绾点了点头:“天下大水皆出昆仑,通天江源自昆仑南隅,赤河源自昆仑北墟。” “两江源头相距不过数百里,只是一南一北,分道而行。” 纪风想起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赤河那一页还没有记录全。 来都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走吧,我们去赤河源头看看。” 纪风唤来一朵云,托起众人,往赤河源头飞去。 路上,绾绾指着下方一片散落在高原草甸间的无数小湖,说道: “这是昆仑雪水融化后汇聚而成的海子,叫星宿海。” 纪风望去,盆地内星罗棋布的湖泊在阳光照耀下熠熠闪光,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难怪叫“星宿海”。 过了星宿海,又飞过扎陵湖和鄂陵湖,两片大湖像镶嵌在高原上的两颗蓝宝石,湖水澄澈,倒映着雪山的影子。 他们都下去逛了一圈,山海万灵录又翻过几页。 终于,前方地势骤然一变。 天地间的色调从青灰转向赤红,像有人在地平线上泼了一笔浓重的赭石颜料。 风不再清柔,变得雄浑刚烈。 地面冻土渐渐化作赤红色岩层,碎石、泥沙都为赤色,连天穹流云都好似覆着一层浅浅的丹砂光晕。 纪风控制着白云落下,一行人沿着地面往前走去。 走了不久,前方泥土中,一股溪流自地下涌出。 刚出来时水色清冽,可流经赤红色岩层时便慢慢染上了颜色,从无色到浅黄,从浅黄到赭红,最后化为他们曾在赤河中见到过的那种赤红。 “公子,这水自己变红了。” 知白蹲在溪边,伸手想碰,又缩了回来。 绾绾落在他肩头,望着远处说道: “赤河红色,是因为远处那座镇压整条北地水系的赤色神山。” 纪风抬眼望去。 前方地平线上,一座通体赤赭色的山峦静静卧在苍茫天地之间。 此山名为赤垣,是赤河整条水系的龙脉根核,自古便伫立在这里,亿万载岿然不动。 山上没有葱茏草木,通体由赤赭色岩石、土层构成。 这神山并不高,却十分广阔,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撑起了半边天幕。 一行人缓步走在赤色神山中,沿着赤色溪流往下游方向走去。 山中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变得沉闷。 偶尔有几株枯黄的草从岩缝里钻了出来,被风吹倒在地,又倔强的弹了起来。 天地间除了赤红,便是灰白,再没有第三种颜色。 就在纪风打量神山时,一道遮山蔽日的巨大身影,自神山腹地的赤色岩层阴影中缓缓显露身形。 它身形极其巍峨庞大,大半躯体隐于山底暗渊与岩层之后,只露出半截躯干与头颅,便已横贯半座山谷。 躯体覆着厚重的赤古鳞甲,色泽与赤色神山浑然一体,若不是它在动,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岩石哪里是鳌甲。 它一双眸子深沉如渊,望着闯入神山中的纪风等人,道: “汝等何人?” “为何擅入赤垣神山腹地?” 声音低沉浑厚,震得周围赤色岩壁上的碎石泥土往下掉。 知白被这突然出现的巨大身影吓了一跳,急忙躲到纪风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纪风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偷偷往外看。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赤鳌】 【上古守脉神兽,鳌中赤属,生于昆仑北墟赤垣神山地底暗渊。其躯如山,其甲如岳,背负赤垣龙脉根核,腹纹引赤河万里水脉。天生与水土地脉共生,专司镇守山河地脉、稳御一方水泽。鳌甲承地,腹纹引水,最擅梳理紊乱水灵气,稳固崩裂松动的地脉根基。此兽沉眠万古,不问世事,唯地脉将崩、水基将溃之际方会苏醒。其寿齐天,其德配地,乃北地水脉之镇守。】 【获神通:镇水安澜】 纪风神色淡然,对着前方赤鳌拱了拱手道: “见过赤鳌神兽,在下纪风。” “我等游历人间山河,此番溯江源而至,途经赤河,慕名游览赤垣神山,无心擅闯,并无恶意。” 赤鳌那双眸子落在纪风身上,看了片刻。 它感受到了纪风周身隐隐流转的水之大道韵。 能悟此道者,绝非奸邪之辈。 它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说道: “此地乃赤河水脉根源,地脉时有异动,非寻常游历之地。” “尔等既无心擅闯,便速速离去,莫要久留。” 它微微抬了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赤色山峦,声音沉了几分: “这几年来赤河上游水脉不稳,地底暗流时有翻涌,本座还需去梳理紊乱水灵气、稳固松动的地脉根基。” 纪风闻言,拱手道: “既如此,我等便不叨扰神兽了。” 赤鳌微微颔首,随后如山一般宽阔的身躯缓缓一动。 不过瞬息之间,那遮山蔽谷的巨大身影便悄无声息的退去,沉入神山地底暗渊,不见了踪影。 山谷重回寂静。 确定那庞然大物走了之后,知白这才从纪风身后出来,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公子,刚刚那是什么?” “好大啊,比健鼍还大!” “是赤鳌,镇压赤河水脉的神兽。” 纪风望着赤鳌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赤鳌?” 知白仰头看向绾绾。 绾绾说道: “是守脉神兽,专司镇守山河地脉、稳御一方水泽。” “鳌甲承地,腹纹引水,天生与水土地脉共生,最擅梳理紊乱水灵气,稳固崩裂松动的地脉根基。” “但凡有它栖身的水域,纵有地脉隐疾暗流,也绝不会酿成洪灾水祸。” 纪风收回目光,忽然想起几年前在赤河水府寿宴上,与敖渊、河伯共饮沧溟玉液闲聊时,河伯曾提起过一件事。 他说赤河上游近来水脉不稳,似有上古神兽出没,正在派人探查。 后来他从京城返回,路过赤河时顺道去给河伯补送寿礼,水府门口的鱼兵说道,河伯不在水府之中,赤河上游近些日子水脉不稳,他亲自去探查了。 原来这神兽就是赤鳌。 他当时以为是神兽出世搅乱了水脉。 现在才知道,赤鳌是提前感知到了神山地脉松动、源头水基溃散的隐患,才从万古沉眠中主动苏醒,现身赤河源地,镇压不稳水脉。 “不知道河伯现在在哪里,回去了没有?” 第261章 廓州城 “公子,此地有神兽赤鳌镇守,河伯多半已经回去了。” “我们顺流而下,说不定还能碰上河伯呢。” 纪风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宝船往江面上一抛。 宝船见风就长,化作一条乌篷船稳稳的落在赤河之上。 纪风等人上了船,顺着赤河往下游驶去。 来时逆通天江溯源,去时顺赤河而下,倒也可以领略不同的风景。 赤红色的江水在船舷两侧翻涌,拍打着船边,发出阵阵闷响。 行了几十里,两岸山势渐渐走低。 赤红色的土崖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起伏平缓的草场。 牦牛群散落在草坡上,远远望去像撒了一地的黑石子。 放牧西蕃人的帐篷就扎在溪边,炊烟袅袅升起,几个孩童在帐篷外追逐打闹。 看见江上的宝船,停下脚步,指着宝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再往下走,草场渐渐稀疏,地势愈发平坦。 赤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弯出一片宽阔的河谷。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了起来,看着前方的河湾说道: “公子,这里名为九曲湾。” “赤河在这里绕了九道大弯,水势平缓,泥沙沉积,是整条赤河水势最温和的一段。” 知白和桃枝枝两个趴在船边往下看,河水在这里果然慢了下来。 纪风抿了一口刚泡好的茶,抬眼望去,这段赤河河面渐渐收窄,两岸的红柳和沙棘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晃动。 几只灰雁从红柳深处飞出来,翅膀一偏,贴着水面滑出去老远。 赤河也并非全都是波涛汹涌。 过了九曲湾,赤河两侧渐渐有了农田。 种的是青稞,此时已经收割了大半,麦茬一垄接一垄的铺到山脚下。 几个西蕃人正弯腰捆着最后一茬麦秸。 田埂上堆着新打的麦垛,垛顶压着石块,防止被风吹散。 远处山腰上隐约能看见几座石砌的碉楼,墙头飘着褪色的经幡。 又行了一段,前方江岸上出现一座渡口。 渡口是用几根粗大的圆木扎成栈桥,从岸上一直伸到江水里。 栈桥两侧打着木桩,桩子上缠着几道皮绳,桥面铺着厚木板。 岸上停靠着几只鼓鼓囊囊的东西,像充了气的皮囊扎在一起。 桃枝枝看着那几只鼓囊囊的东西,好奇的问道: “那是什么?” 绾绾看了一眼,说道: “那是羊皮筏子。” “赤河水流急,暗礁多,寻常木船吃水深,容易搁浅撞破。” “他们将整张羊皮剥下来,扎紧四肢和脖子,只留一个口子吹气,吹鼓了就成了皮囊。” “几十个皮囊扎在木架上,浮力大,吃水浅,撞上礁石也不怕碎。” “羊皮筏子?” 知白瞪大了双眼: “羊皮也能当船用?” “那得吹多少口气才能吹鼓一个啊!” “哈哈,有专门的皮匠用皮绳扎口,不是用嘴吹的。” 绾绾笑道:“西蕃人乃至大观赤河沿岸的人都靠这个过河。” “噢噢,我就说那船怎么和我们的乌篷船不一样。” 知白和桃枝枝又盯着那筏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羊皮筏子旁边还有几个船工,他们正坐在渡口边上闲聊,旁边放着几个半成品的羊皮,还有几卷皮绳和一堆木料。 一个年轻的船工正拿锥子在羊皮上扎眼,被旁边的老船工拍了一下后脑勺,指着那羊皮骂了几句,年轻船工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纪风没有靠岸,宝船顺着江水绕过渡口,继续往下游驶去。 年轻船工看着江面上的乌篷船,瞪大了双眼。 但又被老船工骂了几句,等老船工回过头来,乌篷船已经没了影子,又骂了年轻船工几句。 纪风等人又去了赤河沿途的几个地方,一路走一路逛。 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转眼便是几十日光景。 这一日,纪风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河谷。 绾绾忽然从他肩头飞了起来,看着前方的山峦说道: “公子,再往东去,便到了陇右道廓州地界,我们又回到了大观境内。” “公子,我们要回去吗?” 知白仰头问道。 “嗯。” 纪风点了点头。 他们一路走来,见过了西蕃的风土人情,去了好多地方,但还有好多地方没去。 可纪风不想待了,在西蕃这些日子里,他听不懂蕃语,很多时候只能远远看着,或者靠绾绾翻译,他想交流都是问题。 遇到西蕃兵卒盘查,还要用障眼法遮掩身形,总感觉不舒服。 “走吧,等下次有时间再来。” 宝船越过最后一道山脊,赤河在这里折向东北。 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座村落,屋顶不再是西蕃的平顶石碉,而是青瓦覆顶的土木房舍。 越往下游走,人烟越密。 赤河两岸的农田连成了片,麦子已经收过了,地里新种的荞麦正开着粉色的花。 田埂上走着挑担的村民,担子里装着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萝卜,萝卜叶子还带着泥。 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手里握着棒槌,一下一下捶打着浸湿的衣物。 再往下,前方出现一座历尽沧桑的城楼。 由夯土与青砖建造而成,历经岁月的洗礼,墙体早已斑驳,几处断壁残垣里露出干硬的黄土。 城门大开着,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 身着的服饰也各不相同,在城门口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 守城的兵卒站在两侧,腰间挎着横刀,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城的人,打量盘问着。 绾绾说道: “公子,这就是廓州城。” “陇右道最西州府,也是观蕃交界的咽喉。” “廓州城西接蕃地,东连中原,自古以来屯田驻军、商旅云集,各族杂居,是边关最盛之地。”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纪风收起宝船,带着众人往城门走去。 第262章 廓州城内风物 “从哪里来?” “到城里干什么?” 队伍前边,一个西蕃打扮的汉子正被守门的兵卒拦下盘问。 那西蕃汉子身着鞣制牛皮袍子,腰间挂着一柄短银刀,身后牵着一匹驮满货物的矮脚马。 那西蕃汉子说着生硬的汉语,答道: “从......从伏俟城来,来贩皮毛。” 兵卒绕到矮脚马旁边,伸手拍了拍马背上的货物,又解开最上边那捆看了看,确认是几张鞣制好的羊皮。 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 “进去吧。” 接着是一个当地的老农,挑着两筐刚从地里摘的菜。 那兵卒似乎认识他: “老张头,又进城卖菜啊?” 老农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 “张军爷,这不,刚从地里刨的,赶着送进城里去,卖几个铜板。” 那兵卒拿刀鞘轻轻拨了拨筐里的菜,摆了摆手道: “进去进去。” 轮到纪风几人了。 那兵卒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到纪风身上。 天青云纹仙袍,白玉簪束发,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两个道童模样的孩童和一个肩宽背阔的魁梧大汉。 这组合在边关城门口着实扎眼。 那兵卒往前走了几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纪风腰间的逍遥剑上停留了片刻,说道: “你们几个,从哪里来?” 纪风拱手道: “从青州来。” “青州?” 兵卒眉头微皱: “青州离这儿可不近啊!” “来这儿干什么?” 纪风笑道: “云游至此,进城歇歇脚。” 兵卒打量了纪风片刻,又看向他身后的知白、桃枝枝和牛渊。 “莫非是青州哪家的公子哥,出来游山玩水?” 兵卒的目光重点落在牛渊身上。 “此人身材魁梧,一看就不好惹,八成是来保护此人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咳咳。” 那兵卒轻咳一声,说道: “边关重地,剑收好了,莫要惹事。” 纪风点了点头:“多谢军爷提醒。” 兵卒又扫了他们一眼,恭敬的侧身让开: “进去吧。” 纪风带着知白等人进了城。 廓州城内街道并不宽阔,多是未经铺设的黄土路,车马走过便尘土飞扬。 呛的知白捏着鼻子扇着飞来的尘土。 房屋大多低矮粗犷,几根粗木为柱,夯土为墙,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青瓦。 廓州城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不同的面孔和五颜六色的穿着。 这里是西蕃、汉、突厥、回纥等,各族混居。 就连街边的铺子也带有当地风味。 有药材铺,门口摞着几筐当归和黄芪。 有皮毛铺,整张的羊皮、狐皮钉在门板上,毛色油亮。 再往前走,还有家胡人开的商铺。 门口摆着几口大陶瓮,瓮里装着胡桃、胡麻和葡萄干。 一个穿翻领窄袖胡服的商人正说着生硬的汉语跟买主讲价: “这葡萄干,西域来的,甜的,很甜的!” “你这价钱也太贵了,上回我在张记买,一斤便宜了十几文。” 买主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摇着头说道。 商人一听急了,拍着胸口说道: “张记的,不好!” “我家的,大颗,甜!” 说着就从瓮里抓了一小把葡萄干,塞到中年人手里。 “你尝尝,尝尝!” “不甜不要钱!” 中年人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舒展了几分,但还是摇了摇头。 商人见状,急得又抓了一大把,直接往中年人的布袋里塞: “这个,送的!送的!” “我家东西好,你下次还来!” 中年人被他逗笑了,摆手说道: “行行行,你这胡人倒是会做生意。” “就按你说的价,给我来五斤。” 商人眉开眼笑,一边称葡萄干一边说道: “你,好人!” “下次带朋友来,我便宜!”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轻声说道: “公子,这廓州城是丝绸之路南道上的重镇,从西域来的商人要进中原,这里是必经之路。” 正说着,一队巡逻的兵卒从街上走过,身着铠甲,腰间挂着横刀,步伐整齐。 行人纷纷让道,等兵卒走远了,街上才重新热闹起来。 “啪!” 忽然,旁边一座铺子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一人高声说道: “话说那郭将军单骑出城,匹马入蕃营,蕃将见他孤身一人,‘哈哈哈’大笑三声,正要发箭......” 知白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朝纪风说道: “公子,是间茶肆,有人在说书。” “走吧,进去喝杯茶,歇歇脚。” 纪风抬步,带着知白、桃枝枝、牛渊几人缓步走入茶肆。 店内空间敞阔,摆放着十几张粗木方桌,坐满歇脚的行商、戍卒、本地老农。 刚一落座,一位身着短打,肩搭白巾的伙计便快步迎了上来,边擦桌子,边笑道: “几位客官看着眼生,是远道而来的吧?” “嗯。” 纪风点了点头。 “几位客官喝什么茶?” “我们这儿有陇头雪茶、岩涧苦茶、还有番地传来的酥油茶。” “雪茶清冽解燥,苦茶醒神解乏,酥油茶暖胃驱寒,都是本地人常喝的。” 听到酥油茶,桃枝枝吐了吐舌头。 “客官想要哪种?” “一壶陇头雪茶即可。” “好嘞!” “一壶陇头雪茶!” 伙计应声喊道,又笑着推荐: “咱店还有本地杂粮蒸的麦糕、胡麻脆饼、山野蜜饯,都是独有的小点心。” “不贵,几位客官要不要尝一尝?” “那来几样尝尝。” “好嘞!” 伙计应道,最后转身匆匆去后厨备茶上点。 几人落座闲坐,静待茶汤点心,耳边满是说书人铿锵响亮的话音。 “嘿嘿!” “你们猜怎么着?” 底下的听客们拍着桌子喊道: “怎样?怎样?” 说书人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 “郭将军一个翻身,从马背上抽出一柄陌刀,寒光一闪,那蕃将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 “好!” 满堂轰然叫好,铜板“噼里啪啦”往台上扔。 知白说道: “公子,这里的说书也和江南的不一样,江南讲才子佳人,这里讲的是打仗。” 纪风笑了笑: “边关重镇,讲的当然是将士守土的故事。” “再来一段!” “就是,再来一段!” 刚刚说书人讲郭将军匹马斩蕃将的故事收尾。 但满堂喝彩迟迟不散,铜板落桌的脆响此起彼伏。 茶客们兴致正浓,没有人肯离去,纷纷起哄,催着说书人再讲一段。 “再讲什么呢?” “讲郭将军!接着讲郭将军的旧事啊!” “听说郭将军最后战死在城外残戈滩上。” “那地方夜夜有兵戈相击之声,是不是真的?!” 第263章 十五年镇守 “诸位看官莫急。” “您细听分说。” “刚刚讲的,是郭大将军前半生纵横沙场、单骑斩将的勇武故事。” “但真正令人悲壮的,是诸位口中的......” “啪!” 忽然,醒木重重的落下。 茶肆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的朝说书人看去。 说书人握着醒木,脸上刚才讲郭大将军单骑斩蕃将时的激昂,已全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穆。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缓缓吐出五个字: “残戈滩死战!” 这时,伙计端着茶盘走了过来,将纪风点的一壶陇头雪茶和几碟点心轻轻放在桌上。 他张了张嘴,本想照例报个菜名,却见纪风等人的目光都在说书人身上。 便识趣的闭上了嘴,将茶和点心一一摆好后,悄悄的退了下去。 说书人开口道: “诸位都知道,百年前,我大观承乱世而立,开国之初,百废待兴。” “中原初定,刀兵入库,百姓归田,朝野上下只求安稳,无人再愿起边战。” “可西蕃狼子野心,趁我新朝根基未稳,倾举国数十万铁骑,席卷边疆。” “外戍烽堡接连陷落,守将或死或降,边疆防线一溃千里!” “兵锋最后,直指廓州。” “廓州一破,河西无险,秦川无蔽,中原再无屏障。” 茶肆内的所有人都屏息聆听,没有人敢出声。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面色凝重,他们从小就听着郭大将军的故事长大,每听一次,心头便揪起一分。 “那时镇守廓州西线的,便是郭大将军。” “郭大将军麾下的兵卒,不是朝廷精锐,也不是铁甲雄师。” “大半是新收编来的边军残卒,还有些本地百姓。” “满营四千守军,除去老弱伤病,可战之士,不足三千。” “三千孤军,对战数十万西蕃铁骑。” “诸位都知道,这差距悬殊,根本没法打。” “寻常将帅,见此绝境,要么弃城退守,要么开城降敌。” “可戍边守将,最忌一退!” “他们退一步,便是身后万民流离、千里河山沦陷。” “唯郭大将军死战不退,固守廓州城!” “那时,大观朝野上下,都认定西边边疆全境沦陷。” “所有人都觉得,在数十万西蕃铁骑之下,西边的将士、边城、疆土,尽数没于西蕃手中,再无生机。” “廓州城和郭大将军他们被天下遗忘,自生自灭,孤立于绝域死地......” “整整十五年!” 听到这里,知白心头一紧: “整整......十五年?!” “他们为什么不传递消息给朝廷?” “告诉他们还在守?”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轻声说道: “攻城,消耗巨大,一般来说都是围而不攻,等城内粮草耗尽,不攻自破。” “信使想出城,要先过蕃军的层层封锁,再翻山、穿戈壁、躲流寇。” “十个人出去,能活着走到中原的,怕是一个都没有。” “啊!这样啊。” 说书人继续道: “十五年间,廓州城与中原彻底隔绝,没有诏令、没有粮草、没有新甲......没有援兵。” “蕃军年年围城,次次劝降,许以郭大将军裂土封王、世代富贵。” “但郭大将军每次斩来使头颅于城头,以明死守之心!” “没有粮,郭大将军和将士们便就地屯田,掘草充饥。” “没有甲,便锈铁重锻、残皮补衣。” “没有兵器,便断戈重磨、残箭复用。” “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春夏秋冬,十五年风雪戈壁,十五年与世隔绝!” “守军老去,老兵战死。” “还有人生于廓州城、战于廓州城、死于廓州城,终生未踏入中原一步!” 知白听得心口发沉,眼眶发红,低声道: “十五年孤立无援......他们明明没人知道,却还一直在守。” 纪风回答道: “正因为无人记得,方为忠义本色。” “有人参军为名,为封赏,他们是为了心中的忠义和身后的百姓。” 说书人继续道: “十五年后,城中将士死伤大半,白骨埋遍戈壁。” “郭大将军不忍廓州城彻底落入西蕃人之手,十五年间多次派将士突围。” “穿封锁、避追杀、越荒山,无数的信使死在了路上。” “终于,有一人,满身刀伤,徒步千里,踏入了京城。” “满朝文武这才惊骇得知。” “边疆未灭,廓州尚存,还有一支孤军,在天下遗弃的绝域,整整死守了十五年!” “朝廷羞愧,连夜拟诏封功。” “可诏书西至,大势已去。” “蕃军得知朝廷重启援边,疯狂猛攻廓州城。” “郭大将军知道城破后,城内百姓难逃屠戮。” “他便将全城老弱百姓尽数迁入内城固守,自己挑选三百残卒。” “深秋暮夜,大开西关,夜袭西蕃驻地,烧毁粮草。” “那一晚鲜血染红黄沙,戈甲碎遍荒滩。” “三百将士,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尽数战死。” “郭大将军力竭立于滩前,握刀而亡,尸身不倒。” “蕃军震其英勇孤忠,还有粮草被毁,撤围退兵。” “廓州城由此换来百年安稳。” “那片埋骨之地,便是残戈滩!” “百年以来,每至无风静夜、深秋风起,滩中必有甲叶铿锵、兵刃交击之声,夜夜不绝。” “人人都说,是郭将军与三百老兵,仍在滩上守关。” 说书人松开醒木,端起手边的茶,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仰头一口饮尽。 茶肆内,久久无声。 之前听书的热闹、赞叹、唏嘘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谁都知道廓州城近百年来太平,可今日听了这段往事,才知道这百年太平从何而来。 知白等人心头也沉甸甸的。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人间忠骨。 被朝廷忘了十五年,他们还在镇守边疆。 知白红着眼眶,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喝下去的却像是哽在喉咙里的一块石头。 他放下茶杯,小声喃喃道: “十五年啊!” “他们到死都在守着这座城。” 第264章 忠魂 纪风目光穿过茶肆窗户,这才察觉天已经黑了。 窗外暮色沉沉,街对面的铺子陆续亮起了灯火。 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竹编的球从巷口跑了过去。 满城烟火升平,岁月安稳。 纪风心中对这位固守廓州城十五年的郭大将军心生敬畏。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 “喝完茶,等会我们去那残戈滩上看一看。” “嗯嗯。” 知白用力的点了点头。 喝过雪茶,吃过点心后。 纪风在桌上放下茶钱,带着知白等人出了茶肆。 晚风迎面而来,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边陲旷野独有的清凉。 走过廓州城,街边的店铺亮起的灯火,昏黄微光串联起整条长街。 胡商正在收摊,将摊上的葡萄干一捧一捧的往布袋里装。 药铺门口的当归和黄芪已经搬进了屋里,只剩几个空竹筐摞在墙根。 各族交错往来,言语相杂,衣色各异,处处透着安稳盛世的模样。 纪风等人沿着黄土长街,缓步向西而行。 越往城西,市井喧嚣越淡,人烟愈发稀疏。 城内繁华屋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质朴的夯土院墙,路边生着耐旱的荒草红柳,是边陲老城最原始的风貌。 沿途可见巡夜的兵卒,披甲执戈,步履沉稳,沿街巷缓缓巡查。 领头的兵卒是个老兵,腰间挂着火镰和铜哨,路过一户虚掩的院门时,顺手将门往里推了推,确认闩好了才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年轻兵卒打了个哈欠,被他回头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把长戈从肩上取下来端端正正握在手里。 到了西关城门,高大的土筑城门巍峨矗立,墙砖斑驳坑洼,布满深浅不一的旧痕。 有刀劈的,有箭射的,更多的早已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只剩一道道模糊的凹槽。 守门兵卒见有人出城,上前一步拦下,打量了纪风等人几眼,问道: “城门还有一炷香就关了。” “你们这时候出城,夜里还回不回来了?” 纪风拱手道: “出城办点事,今夜便不回来了。” 那兵卒看了看纪风腰间的长剑,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知白和牛渊,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抬头看向城门外那片渐渐沉入暮色的荒原,说道: “夜里风大,你们注意些。” 说完便侧身让开,示意几人通行。 “多谢!” 纪风道完谢,便带着知白等人出了城门。 城外是一片粗犷苍凉的边关景象。 黄土夯筑的城墙脚下散落着几丛半人高的野草,被风吹倒又弹起。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土黄色山丘,寸草不生,在暮色中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一条黄土官道从城门口直直地伸向西边,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路面上深深浅浅全是车辙印,被过往的驼队和马车碾得硬实发亮。 道旁每隔几十丈便立着一座烽燧,夯土砌成,顶上堆着早已熄灭的狼烟柴垛,垛顶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几只夜鸟从烽燧顶上飞起来,翅膀一偏,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荒滩滑去。 他们走了不知多久后,一片平坦荒滩出现在眼前。 滩上遍布碎石,大小不一,石缝里连根草都不长。 夜风卷起细沙,贴着地面无声地滑过去。 这便是残戈滩! 当年郭大将军和三百兵卒夜袭死战的地方。 太阳彻底落山,夜幕降临。 寻常古战埋骨之地,往往阴气森森,人一靠近便心生寒意。 可这片残戈滩,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半点阴寒鬼邪之气。 晚风温柔,月色清宁,整片荒滩笼罩在一片平和浩然的气韵之中。 站在这里,非但不使人害怕,反倒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敬畏、安稳。 “铮!” 忽然,前方传来兵戈之声。 纪风开启阴阳法眼。 “公子,我们也要看。” 纪风施展法术,一道灵光落于知白等人眼眸上,让他们也能看见。 知白睁开眼,望了过去。 在法眼下,三百道透明虚影出现在残戈滩上。 他们甲胄残破,身形消瘦,但个个脊背笔直、阵列严整。 如百年之前那般无声肃立,如临大敌。 他们前方一道巍峨身影卓然独立,手握锈蚀陌刀,刀身上的锈迹从刀尖一直到刀柄,他却紧紧握着。 身姿如山,气度凛然。 这便是说书人口中的郭大将军。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忠魂】 【人死归阴,魂魄当入幽冥,听候轮回。然忠烈之士,执念不散,英魂不泯,可超脱阴阳常道,永驻人间。忠魂非鬼非神,乃浩然正气所凝,其形如生前,其志贯日月。无阴煞之寒,无戾气之扰,唯有一腔赤诚,万古不灭。其守土之心不死,虽白骨成灰,甲胄成尘,残兵朽刃在手,仍列阵如初。护国者,死后亦护疆,守民者,魂灭亦守关。千秋万代,不改其志。】 【获宝物:青元正气幡】 ...... 看着眼前的一幕,知白喃喃道: “他们真的一直在守着这片疆土。” “哪怕死了,还在护一方安宁。” 就在纪风等人驻足观看时,西侧荒坡之上,隐隐亮起点点微弱的星火。 纪风等人看去,是廓州城外的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手里牵着孩童,一旁跟着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手里捧着檀香、糕点、本地烧酒等等。 他们在残戈滩旁跪下。 中年男子将檀香点燃,插在滩前的碎石缝里,又将糕点一碟一碟摆好,最后拔开烧酒的塞子,将酒缓缓洒在滩前。 那老者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叠黄纸,一张一张投进火堆中,纸灰被夜风卷起来,飘向那片三百忠魂的荒滩。 旁边还有一摊摊烧过纸的痕迹,灰烬堆了一层又一层,最早的那些早已被风吹散,最新的那摊还冒着微弱的火星。 哪怕百年过去了,廓州城内外的百姓,也没有忘记郭大将军他们。 第265章 积石山 夜色彻底笼罩残戈滩。 一轮明月悬在头顶,月光洒遍残戈滩每一处。 滩上郭大将军和三百忠魂的虚影依旧列阵肃立,百年不散,万古不衰。 传来的兵戈之声也并不让人感到害怕,反而令人十分心安。 纪风等人伫立在滩前,静静的望着这片埋忠骨之地。 良久,纪风拿起腰间的葫芦,打开瓶塞,葫中酒洒在残戈滩上。 酒液落在碎石缝里,渗入黄土之中,只留下淡淡的酒香混在风里。 纪风收起葫芦,说道:“走吧。” “嗯嗯。” 纪风等人缓步退离残戈滩,脚步很轻,生怕惊动这片安宁百年的忠魂。 “呼~” 身后滩上风声低徊,似将士们无声相送。 知白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 没了阴阳法眼,那片荒滩平平坦坦,没有草木、没有丘坟、没有祠庙,空空荡荡的。 却比世间任何名山大祠更显肃穆。 知白低着头喃喃道: “明明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 “可他们,还在守......” 纪风摸了摸知白的头,说道: “这世间最动人的忠义,从来不是盛世封侯、人前扬名。” “而是绝境无援、举世遗忘,依旧一步不退。” “寻常将士守城,为饷、为爵、为功名、为朝廷诏命。” “郭大将军和这些兵卒,无饷无援、无诏无赏,被天下隔绝十五年。” “他们守的,从来不是朝堂,是身后万家灯火。” 纪风又看向前来祭拜的百姓,说道: “也幸好,廓州城的百姓,也从未忘记他们。” 知白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旷野微凉。 纪风等人顺着路,缓缓折返西关。 身后残戈滩渐渐隐入夜色,唯有那一缕浩然坦荡的气场,遥遥不散,如一缕风骨,长留边疆大地。 一路西行折返,荒野寂寂,唯有赤河河水滔滔不绝,昼夜奔东。 远处的廓州城已然入夜,整座边城卧在黄土山峦之间,只见点点暖光灯火。 城门早已关闭,城头兵卒在不停的巡逻,他们守着这座入眠的城池,亦如百年前的郭大将军等人。 纪风他们没有进城,唤来一朵云。 在云上俯瞰整座边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赤河如一条赤色的绸带绕城而过,静静流淌。 随后,纪风等人顺赤河而下。 身后,整座边城缓缓后退、越来越小。 知白趴在云端,遥遥相望,回头道: “公子,我怕是永远都忘不掉这里了。” 一旁的桃枝枝笑道: “他们是英雄,你记得,我记得,山河记得,廓州城的百姓世世代代记得。” 绾绾也说道: “人间一念不忘,便是万古长存。”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纪风点了点头,望向前方。 星河璀璨,横贯天际,无数繁星倒映在赤河水面之上。 前路漫漫,却也灿烂。 驾云而下百里,忽然前方群山拔地而起。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了起来,望着前方说道: “公子,前方就是积石山。” “是上古大禹导河开篇之地,是赤河第一雄关!” 纪风站在云端,往下望去。 一道横亘百里的山脉硬生生将东流的赤河拦断,唯有一道狭长峡谷穿山而过。 山脉通体赤红,岩层层层堆叠,如同天地间随手垒起的巨大石墙,巍峨厚重,镇锁整条河川气势。 “这山也太高,太大了吧!” 知白趴在云边往下看,张大了嘴。 “赤河那么宽的水,硬是被它给拦住了,变成了小小的一条,穿峡谷而过。” “还有这峡谷两边的石壁,跟刀削的一样!” 桃枝枝也探出脑袋往下望去: “这赤河从这么窄的峡谷里挤过去,得多急啊!” “你听,水声跟打雷似的,轰隆隆的。” 绾绾飞到两人前方,望着那片赤色山脉说道: “当年这里山势阻绝水道,洪水无处宣泄,赤河水患滔天。” “大禹西行勘察河源,遍历西疆群山,最终定址积石山,凿山疏水,硬生生的劈开了这条峡谷。” “这才使得赤河挣脱了群山的禁锢,东流万里,归赴大川,终结了万年的洪灾。” 她顿了顿,指向下方峡谷深处: “那里有一块石,是当年大禹开山疲累时静坐的地方。” “在那里,大禹观河势、定水道、思疏导之策,都坐出来印了。” “在这里,大禹还斩过恶蛟,在悬崖锁蛟,保沿岸永世清平。” 纪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层叠赤岩,落向峡谷入口处的渡口。 渡口处人影交错,能看见驮载货物的马车,停靠在岸边的木船,还有西北独有的羊皮筏子。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纪风控制着云,在一处无人的地方落下。 脚踏实地,触感松软细密,是万年赤河淤积的赤土。 纪风等人缓步朝河滩北岸走去。 不久,一块青石碑静静立在道旁。 青石碑历经万年风雨冲刷、日晒霜侵,石面早已风化斑驳。 密密麻麻的古篆、隶书模糊不清,难以辨识。 但碑身正中,四个大字历经岁月磨洗,依旧笔力沉雄、格外清晰: 禹王导河。 绾绾说道: “这是人间官吏奉旨镌刻立碑,留存于此,世世代代纪念大禹开山治水,平定洪灾的无边功德。” “开山?” 知白好奇道: “这峡谷是大禹用神斧,一斧子把这山给劈开的?” 绾绾摇了摇头,说道: “大禹治水,不靠神通蛮力强行破山。” “而是亲涉万水,亲踏千山,勘察地势水脉,辨山川走向,循天地自然之理,才定下疏导之法。” “这座积石山,是大禹带领万千先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凿一斧开辟出来的。” “是万民同心之力,是大禹不辞劳苦,并非单一的神斧神通。” “一凿一斧,不靠神通?!” 知白望着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凿痕,喃喃道: “我的天啊!” “大禹和先民真是好有毅力,好伟大啊!” “那是!” 随后纪风等人沿着河滩,往峡谷深处走去。 一路上,沿岸都是赤红岩壁,岩层纹理清晰纵横,无数深浅不一的斧凿痕迹遍布山壁,密密麻麻,绵延数里。 都是当年先民开山拓河时留下的痕迹,万年不朽。 第266章 恶蛟残魂 赤河两岸村落零星错落,都为低矮土屋。 不远处树荫之下,还有几位老人和孩童纳凉。 孩童缠着老者,让他讲当年大禹治水的故事。 “好好好,再给你们讲一遍。” “这还是我爷爷给我讲的。” 老者笑着将一孩童抱在腿上,缓缓说道: “上古那会儿,眼前的这座大石山死死的堵住了赤河。” “那时候大水无处去,所以漫山遍野的跑,大水淹毁了田地,吞没了村子,人畜无处安身。” “人啊!只能躲在高山岩洞中躲洪水,日子苦不堪言。” “后来大禹西行到此,不忍我们的先民受苦,所以带领着先民开山凿峡,疏导河水。” “大禹他啊!不怕山高路险,不怕烈日寒雨,累了就坐在山间的大石头上歇一歇。” “歇完了接着开山,一心只想把大水给引走。” “让我们的先民能种地、能安家、能活下去。” “山里还有恶龙作祟,借着洪水兴风作浪,害人性命、毁开山道路......” “后来呢,后来呢?” 孩童听得怔怔出神,纷纷追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啊......” 纪风等人缓步路过,未曾打扰。 他们一路行一路听,渐行渐深。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处开阔平整的崖台。 崖台中央,矗立着一块高八尺,宽七尺,长一丈的青黑色巨石。 石面平整宽阔,浑然天成,石身之上,有两道深浅规整的凹陷印痕。 印痕轮廓方正,好似人长坐压出的痕迹。 绾绾说道: “公子,这便是禹王憩坐石。” 纪风看了过去,巨石周身覆着一层薄薄青苔,凹陷坐痕历经千年雨水冲刷,依旧清晰可见。 这时,他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禹王憩坐石】 【大禹导河治水之时,日以继夜开山凿石,疲累便坐于此石之上稍歇,观河势、思疏导之策。石身八尺,浑然天成,坐痕历万年风雨不磨。此石承大禹治水之志,聚万民开山之力,乃九州山河安稳之象征。凡坐此石之上,可感上古圣王治水之艰辛,可悟疏导天地之法理。石在则山河安,石移则水患起。】 【获妙法:禹王开山之法】 ...... 绾绾继续说道: “当年大禹日复一日的开山凿石,疲惫之时便在此处歇脚,心中记挂万民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 知白震惊道:“三过家门而不入?” 绾绾点了点头,望着那禹王憩坐石,又指向下方一片河滩,说道: “下方,便是斩蛟滩。” 纪风等人望去,下方河滩满地碎裂青石,石块纹路交错,如同巨兽骨骼散落在地。 绾绾说道: “那时,这积石山中还藏着一头恶蛟,快化龙了。” “它靠吸纳洪水浊气修行,见大禹凿山断了它赖以栖身的大水,便时常兴风作浪,掀起滔天巨浪,冲毁开凿的山道,伤害开山的百姓。” “大禹见状,持斧与恶蛟缠斗了三日三夜,最终将恶蛟斩杀于峡谷深滩。” “恶蛟的身躯化作河滩上满地的碎青石,也就是下方的斩蛟滩。” 知白往前迈了两步,向下看去。 “我就说嘛,这些石头弯弯曲曲的,看着像巨兽的骸骨。” “没想到是上古恶蛟的身躯化的。” “恶蛟依托浊水浊气而生,满心只知作乱害人,大禹身负水德大道,并非想杀它,只是为了护住开山劳作的万千百姓,不得已而为之。” “公子,你看那边。” 绾绾指向远处峡谷东侧。 那里是一道笔直陡峭的赤色崖壁,崖壁上有着数道深色石纹,如同一道道锁链捆绑住崖间石穴。 “那里便是锁蛟崖。” “大禹斩去了恶蛟本体,可它积攒了千年的恶念残魂并未消散。” “它暗中搅动水底暗流,时不时掀起小股浪涛侵扰沿岸村落。” “大禹不愿赶尽杀绝,便寻来崖间天然石牢,以山河地气化作锁链,将恶蛟残魂禁锢在那。” 纪风顺着绾绾指的方向看去,目光穿透峡谷薄雾,看清崖壁蜿蜒如链的黑色纹路,说道: “疏导为治水根本,杀伐只是权宜之计,斩蛟、锁蛟,都是为了众生。” “公子公子,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恶蛟残魂你说还在吗?” 知白好奇问道。 纪风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们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桃枝枝也激动道: “走走走,我也想过去看看。” 众人不再停留,顺着崖台侧边的青石小径,往锁蛟崖走去。 山道紧贴赤红岩壁开凿,脚下路面嵌着青石,沿途随处可见周围百姓摆放的简陋香台,插着香,放着贡品。 走了大约一刻钟,那面陡峭的锁蛟崖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崖壁通体赤红,近乎垂直,半空凹陷出一处石穴,旁边数道灰黑色石纹自崖顶盘旋而下,缠绕在石穴周围。 远远望去,如同数道锁链牢牢捆住石穴。 纪风抬手捏动土遁法诀,几人身形一晃,转瞬便顺着岩壁土脉遁入石穴之中。 纪风抬眼望去,石穴内宽阔空敞,岩壁渗着水珠,“滴答”一声落进地面中央的水潭之中。 岩壁内还有灰黑色石纹,一圈圈的向内收拢,将下方整片水潭圈在中央。 空气中没有预想中的凶戾腥气,只有淡淡的潮湿水汽。 头顶岩壁之上漏进一缕天光,刚好落在潭面上,将一汪赤红潭水照得透亮。 知白走到潭边,低头望向潭水。 忽然,他惊喜的喊道: “公子,公子,这是不是就是那恶蛟残魂?” 纪风低头望去,潭水赤色。 但水下却很安静,能看到有一道细长灰雾,飘在潭水半空。 绾绾看着那缕灰雾,说道: “公子,这就是那恶蛟残魂。” “只不过此时的它,似乎早已不复往日。” “它的大半戾气早已被万年流水,和大禹留下的水德大道消磨干净。” 残魂漫无目的地在潭底缓缓飘荡,时不时轻轻撞击一圈环绕潭水的地气锁链。 但力道很轻,连涟漪都撞不出来。 知白蹲下身,凑近潭边仔细打量。 “这就是当年兴风作浪的恶蛟残魂?” “看着好虚弱,连半点吓人的气息都没有。” 这时,水面下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 “你......你们是谁?” 第267章 浊芽 “公子,它......它居然说话了。” 知白被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跌坐在潭边。 绾绾笑道: “知白,它只是有点虚弱,又不是不能说话。” 桃枝枝胆子就比较大,听到会说话,还往前凑了几分。 纪风对着潭水拱了拱手,说道: “在下纪风,身旁是同行好友。” “这位是知白、桃枝枝......” “我等游历山河,路过积石山,寻访大禹导河古迹,所以前来锁蛟崖一观。” “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潭底那道灰雾轻轻晃了晃,飘上来几寸,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你们好。” “修士途径峡谷,望见锁蛟崖都绕道而行,怕我一身浊气,沾染了他们的道基。” “万年以来,只有崖下偶尔路过的附近百姓,从来没有人愿意踏入这石穴深处。” 它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欢喜: “多谢你们今日主动前来与我搭话。” 知白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惊讶道: “万年来,都没人跟你说话?” “嗯嗯。” 灰雾轻轻应了一声。 “我叫知白,你叫什么?” “我叫浊芽。” “浊芽?” “这名字听着也不凶嘛。” 知白往前凑了半步,又想起刚刚被吓了一跳,脚又收了回来,说道: “听说你万年前借着洪水兴风作浪,害人性命,毁开山之路,所以大禹斩你蛟躯,将你残魂锁在这儿的?” 浊芽听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 “我生于积石山腹地地底浊泉,自上古时期就扎根在那儿。” “那时候整座大山堵着赤河河道,洪水年年漫溢山间,无穷无尽的淤积浊水汇入我栖身的深潭,浊气相生相伴,便是我修行的根基。” “仅仅百年我便修成蛟龙之躯,守着一潭浊水静候化龙,从未踏足山下半步,也无心侵扰凡人村落。” “后来一个人率领着万千凡人来到这里,凿山导河,疏通水脉。” “是大禹?!” 知白脱口而出。 “嗯嗯。” 浊芽应道: “我以为他们凿不穿,但没想到他们以凡人之躯,一斧一凿,竟凿开了这积石山,赤河顺峡谷东流而下。” “这不是好事?”知白问道。 浊芽点了点头: “对于周围百姓来说,这的确是好事。” “但对于我来说,这便是坏事。” “百年来,我靠浊气修行,赤河东流后,汇入我浊泉的浊气越来越少,我的修行一泻千里,仅差一步,便可化龙,变的遥遥无期。” “我心中慌乱,便掀起巨浪,想逼退大禹和开山的凡人,让他们放弃凿开积石山。” “可山洪汹涌无眼,数名来不及躲避的凡人被卷入河谷,葬身赤河。” 提及当年伤及凡人的往事,浊芽语气中满是愧疚: “巨浪卷走凡人那一刻,我便知晓自己铸成了大错。” “大禹见山下百姓受难,持开山神斧入潭与我拼杀。” “我身躯被斩,神魂被困在这石穴之中,直到今日。” 纪风听完,明白了前因后果,开口道: “万事皆有因果。” “当年大禹凿山,是为了万民,却无意中影响到了你的修行。” “所以他并未将你斩杀,而是将你的神魂困于此地,用万年流水和他的水德大道,磨去你一身的浊气和戾气。” “他日你再出世,便可不再依靠浊气修炼。” 浊芽沉默了一瞬,说道: “原来如此。” “万年了,我一直以为这是惩罚,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番深意。” “多谢公子解惑。” 纪风点了点头: “不必谢。” 又和浊芽闲聊一会后,纪风道: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离开了。” “那公子几位一路顺遂。” “再见,浊芽。” 知白朝潭水挥了挥手。 “再见。” 纪风捏动法诀,几人身形消失在原地。 潭水重归平静,那缕天光依旧落在潭面上,浊芽在水下缓缓游了一圈,停在了光柱正中。 纪风等人身形一晃,重新出现在锁蛟崖下。 看着那崖壁上的黑色石纹,知白问道: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儿?” 纪风看向山下的城镇,说道: “走吧,去山下的镇子上转一转。” 积石山下坐落着一座古镇,房屋就地取材,以本地赤红黏土夯筑土墙,屋顶铺着晒干的麦秆,偶有几户殷实人家盖着青灰薄瓦,高低错落顺着河岸排布。 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的字迹已被风雨磨去了大半,只隐约能辨出“积石”二字。 一条黄土街道从牌坊下穿过,直通镇子深处。 镇子不大,却因为守着赤河渡口,往来商旅不少。 纪风沿街道慢慢走着。 知白和桃枝枝一会跑前,一会儿跑后,买了不少东西。 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将东西收入芥子袋中,所以牛渊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一路走,一路逛,一路买。 镇子最东头有座禹王祠。 纪风进去看了一眼,殿中供奉着一尊泥塑的大禹像。 大禹手持耒耜,脚踏洪波,面目敦厚,与寻常神佛的金身宝相截然不同。 香案上摆着几碟供品,几个当地百姓正跪在蒲团上叩拜。 知白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小声说道: “这就是大禹!” “看着好朴素啊!” 祠后有一块石碑,碑文记载着镇子的来历。 这里最初的住户是当年跟随大禹开山的先民后裔,凿开积石山后,便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 纪风等人逛遍古祠街巷,积石古镇后,便继续顺赤河而下。 ...... 几年后,一道身影从赤河上游而来,来到积石山。 他头戴一顶竹编斗笠,笠檐压的很低,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容,看不清眉眼神情。 身着一身粗麻布衣,衣角还沾着乡间泥土,手中紧握着一柄老旧木制耒耜。 他步履从容,沿岸边慢慢走着,目光看向脚下的滔滔赤河,细细探查着整条水脉的走势。 一路走到锁蛟崖下,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崖壁上的那石穴,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他抬手举起手中的耒耜,轻轻往脚下的河滩一敲。 “咚!” 第268章 大禹 一声轻响顺着地底土脉传遍整面山崖。 刹那间,原本环绕在石穴洞口的黑色石纹,如同潮水般飞速向内收缩、隐没,转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后,那身影微微一晃,消失在原地。 石穴深处的水潭之中,浊芽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这变化。 它感觉到困住它的地气锁链,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 它一脸的茫然,小心翼翼的朝着潭面上浮去,触碰到水面的那一刻,又急忙缩回潭水深处。 它紧盯着潭水,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地气锁链......真的消失了?” “万年禁锢......没了?” 欣喜瞬间充斥着浊芽,它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冲动,冲出了潭水,顺着岩壁,飞出了幽暗石穴。 飞出洞口的一瞬间,辽阔天地再次出现在浊芽眼前。 百里赤红的积石山连绵起伏,脚下的赤河波涛汹涌,清风扑面而来。 是自由的味道! 浊芽呆呆的飘在半空,看着眼前的一切,残魂微微颤动,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 “我......我真的出来了!” “我自由了!” “哈哈哈!” 浊芽的笑声回荡在峡谷间。 忽然,它看向远处的河滩,那里铺满弯弯曲曲的青石。 正是当年它躯体碎裂而成的斩蛟滩。 “哗啦啦!” 河滩之上的青石,似乎也感觉到浊芽的归来,纷纷颤动。 紧接着,一块接一块的青石挣脱泥沙的束缚,凌空而起,朝半空的浊芽而去。 万千青石盘绕着浊芽的神魂,不断的融合、重组。 曾经碎裂的蛟躯轮廓,在半空中一点一点的重新成型。 “轰隆!” 一声惊雷自锁蛟崖上空响起。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整片积石山。 银白色的雷光在云层之中蜿蜒游走,轰鸣雷声此起彼伏。 山间狂风骤起,崖下赤河水流陡然暴涨,浪头重重的拍击着河岸,声势骇人。 山下积石古镇中,正在出摊、劳作的百姓纷纷抬头看向天空,满脸疑惑。 “刚刚不还是晴空万里吗?” “怎么突然打雷下雨了?” 有人喊道: “打雷了!要下大雨了!” “快收摊!” “走走走,赶紧回家收衣服!” 街道上人声匆匆,百姓们纷纷回家避雨。 片刻间,热闹的街巷便冷清了下来。 锁蛟崖上空,漫天青石彻底归位融合。 黑云之中,一条巨大的青影在其中上下翻腾。 “我出来了!” “我出来了!” “吼!” 浊芽兴奋的喊叫、嘶吼着,声音混着雷声传出去好远好远。 它摆动着巨大的的身躯,感受着躯体中的磅礴力量,心中狂喜不已,难以自持。 “回来了!” “属于我的一切,全都回来了!” “不!” “比以前还要强!” 浊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这副身躯,比以前还要强,只要心念一动,便能掀起滔天巨浪,吞没整座积石山,淹没沿岸百里村镇。 “哈哈,我要......” 忽然,它停下翻腾的身躯。 看向山下的城镇,人们纷纷奔走回家,河畔村民耕耘的良田,世世代代居住的屋舍...... “若我掀起洪水,眼前一切会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浊芽心底翻腾的狂喜与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这不是我想要的。” 浊芽的身躯开始缩小,化作一名七八岁模样的青衣孩童,静静立于河滩之上。 随着浊芽收敛身躯,大雨渐渐停歇,乌云逐渐散去,赤河也平缓了许多。 “怎么,不宣泄一下万年怨恨?” 忽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浊芽耳边响起。 浊芽望去,不知何时,那名头戴斗笠,身着粗麻布衣,手持耒耜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浊芽恭敬道:“见过禹王!” 随后浊芽起身,回道: “万年锁困,的确有怨恨。” “怨我天生道途,被山河变局一朝斩断。” “怨我安分修行,无端落得身殒魂囚的下场。” “怨天地不公,禹王功德,竟要以我修行崩塌为根基。” 浊芽抬头看向大禹,眼中却是释然。 “可万年潭底自省,日日观山河安稳、万民安居,岁岁看禾苗生长、人间烟火。” “我早已看清,当年您开山导河,不为功德,不为威名,只为终结万民生生世世的洪灾苦难。” “我当年一时慌乱、执念修行,误伤无辜先民,本就有错在先。” “您斩我蛟躯,是罚我妄动山洪、伤及无辜。” “囚我残魂万年,是留我一线灵识,洗我一身浊根。” “今日我重获自由,重塑蛟躯,手握覆水滔天之力,方才一念之间,我若泄愤翻浪,便可快意万年委屈。” “可我看着山下众生安宁,忽然便懂了。” “水能覆舟,亦能载物。” “力量从不是用来宣泄私怨、报复天地的利器,而是护持山河、安稳苍生的根基。” “哈哈哈,好一个水能覆舟,亦能载物。” 大禹笑道,随后收敛笑意,说道: “你能悟透此理,不枉万年自省。” “当年的错,并非只在于你。” “我也有错。” “你天生生于积石山浊泉,依浊气修行,天生道途本该如此。” “可我当年为救天下苍生,执意凿山导河,强行斩断整片山体浊脉,生生绝了你修行的根基,毁了你化龙的道途。” “你才心神慌乱失措,引山洪伤及凡人,故而我斩你蛟躯。” “可你祸乱的根由,始于我断你道基在先。” “我不愿以苍生大义,压你万灵生路。” “所以我没有灭你神魂,反而以山河地气锁你残魂,以万年净水和我水德大道洗你浊根。” “希望还你一条无浊无垢,顺水从善的正大道途。” “万年洗涤,洗去了你依托淤浊而生的修行道途,今日你重凝真身,此后不倚浊气修行。 大禹看着眼前的浊芽,缓缓问道: “因果已清,道心已悟。” “如今你脱浊归正,得全新水德道途,可愿随我遍历九州,调和江河,护佑沿岸苍生?” 浊芽听闻,心中一喜,郑重躬身行礼道: “弟子浊芽,愿意。” ...... “公子,前方是金城。” 第269章 金城 赤河滔滔,东流不息。 纪风等人离开积石山后,继续顺着赤河而下。 这一日,一座雄伟城镇出现在眼前,赤河穿城而过,两边都是连绵不绝的群山。 “金城?” 听到眼前的城镇叫金城,知白好奇问道: “绾绾,是用金子打造的城镇吗?” 听到金子,桃枝枝眼前一亮: “金子打造的城?” “一定很值钱。” 还激动的搓了搓小手。 绾绾笑道: “的确有金子,不过这城可不是金子打造的。” “当年在建造这座城的时候,从地下挖出了金子。” “不过它被称为金城,是因为这里地处赤河上游,是中原通往西北的咽喉要道。” “这里两山夹一河,地形险要,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的军事重镇。” “古人认为这座城池‘城坚如金,不可攻破’,因此称之为‘金城’。” “啊!这样啊。” 听到不是金子打造的城镇,桃枝枝瞬间有点沮丧。 “走吧,我们去转转。” 就在纪风等人准备下船靠岸去转一转金城时,忽然脚下的赤河风浪大作。 原本还算平缓的河面骤然翻涌起来,浊浪一层接着一层,浪头撞在两岸的崖边,溅起漫天水雾。 河面上的木船和羊皮筏子随波涛不断上下起伏。 一只羊皮筏子被浪头猛地托起,又重重的砸回水面,几人没有握紧木架,从羊皮筏子上掉了下来,在赤河中扑腾,面露惊恐。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浮现一道白色水纹。 那水纹形如马踏清波,沿着河岸疾驰游走。 水纹所过之处,洪浪自平,险滩自安。 刚才还翻涌不止的河面,被这道白色水纹一踏,竟渐渐平缓下来。 那几个落水的人正拼命挣扎,一道白影从水面掠过,将他们轻轻托起,送到岸边。 落水者趴在河滩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是?” 纪风开启阴阳法眼望去。 那白色水纹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 马身高大挺拔,鬃毛垂落如霜,四蹄踏在流水之上,不沉不浮。 白马垂首低立,四蹄微动,缓步游走在赤河各处。 但凡河底暗流翻涌,水底阴气积聚,滩下浊息躁动之处,白马一过,暗流即刻平息,浊气瞬间消散,翻涌的赤河被安抚,平稳了不少。 这时,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白马龙神】 【上古大禹治水时所留水部从神,本相为白身龙马,鬃如霜练,蹄踏清波而不沉。昔年金城谷地洪水漫溢,河底有水妖蛰伏,常年搅动泥沙,冲毁两岸城镇。此白马自积石山顺河而来,踏浪与水妖缠斗三日,将其镇压于白马滩河底。百姓感念其恩,立祠于金城西岸,岁岁祭祀,香火不绝。每逢暴雨之夜,河滩常闻马蹄踏水之声,河水涨而不溢。若遇百姓落河,河滩便浮现白色水纹,托人上岸,从不伤人。】 【获神通:踏浪平波】 白马救完人后,站在赤河之上,看着恢复平静的河水。 它似乎察觉到了纪风的目光,头微微抬起,朝宝船的方向轻轻颔首。 纪风拱手回礼。 “公子,公子,刚刚怎么了?” “你看到什么了?” “让我也看看。” 知白凑了过来。 纪风施展法术,一道灵光落于知白等人眼眸上,让他们也能看见。 “哇!是一匹大白马唉!” 知白趴在船舷上,瞪大了双眼。 绾绾说道: “是白马龙神。” “赤河水势向来凶险,暗流密布,全靠它镇守这段河道,两岸的行船才不至于被浪吞了去。” 白马龙神平息河面后,四蹄轻点河水,拖着一身淡白灵光,顺着西岸河滩,向远处飘去。 最后化作一缕灵光,落入河岸边一座祠宇之中。 “公子,它走了。” 知白望着那道灵光消失的方向说道。 “嗯。” “走吧,我们下去。” 纪风收起法术。 “好的,公子。” 知白等人下了船,纪风收起宝船,踏上河滩。 刚刚赤河翻涌引起的惊慌已经平息,金城的百姓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汹涌的赤河。 岸边人声鼎沸,烟火极盛。 几十艘木筏、羊皮筏子停靠岸边,船夫正忙着接驳渡客,搬运货物。 知白看着那些鼓鼓囊囊的羊皮筏子,说道: “公子,这羊皮筏子我们见过好几次了,不知道坐起来什么感觉?” “知白,你想坐?” “要不去试试?” “可以嘛?” “当然可以,我给你掏钱。” 桃枝枝面带微笑,一反常态道。 “那谢谢枝枝,我们走。” 知白拉着桃枝枝往岸边停靠的羊皮筏子走去。 来到一船夫面前,知白问道: “船家,船家,这羊皮筏子怎么坐?”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被常年的太阳晒得黝黑,闻言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两个小童,笑道: “二位是从外地来的吧。” “嗯嗯。”知白点了点头。 “船家,他想坐这筏子,怎么收费?”桃枝枝问道。 船家笑道: “从这儿到白马龙神祠,一个人三文钱。” “不过要你们家大人陪着,你家大人呢?” 这时,牛渊跟在纪风身后走了过来。 知白回头看向纪风:“公子!” 纪风看了眼那羊皮筏子,随波涛起起伏伏,摇晃不定,再回想刚刚那些落水的人,从半空跌落,他并不是很想去坐。 纪风摇了摇头:“我还是算了。” 见纪风拒绝,知白又眼巴巴的看向牛渊: “小青牛?” 牛渊挠了挠头,看向那羊皮筏子,他也没坐过,憨笑道: “行,让俺老牛也坐坐。” 桃枝枝从兜里掏出六枚铜板,递给船家: “给,一个人三文钱,一共六文钱。” “六文钱?” 知白扭头看向桃枝枝: “枝枝,你不坐?” “呃,我晕船,我陪公子走下去。” “你......” 知白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 桃枝枝是桃树成精,什么时候晕过船? “哈哈哈。” 纪风肩头隐去身形的绾绾捂着嘴偷笑着。 “好!” 船家收了铜板,笑道: “再等几个人,咱们就开船。” 知白蹲在羊皮筏子旁,打量着那几十只吹鼓的羊皮囊扎成的筏子,伸手轻轻戳了一下,皮囊微微陷下去,又弹了回来。 “有白马龙神,应该没事吧?” 第270章 叶子麻是什么意思? 不一会,又来了几个人,都是外地来的客商,想体验体验当地的羊皮筏子。 船家招呼着众人上了筏子,知白和牛渊也走了上去。 知白刚一踩上去,羊皮筏子便往下一沉,又随着水波往上浮了浮,晃晃悠悠的,像踩在一块漂在水面上的木板上。 知白急忙抓住牛渊的衣角。 等到众人坐好后,船家长篙一撑,嘴里喊道: “坐稳喽!” “筏子离岸,莫要乱动!” 羊皮筏子顺着赤河往下漂去,筏身随着浪头忽高忽低,浪花溅上来,打在身上冰冰凉凉的。 “啊!” “咚!” “啊!” 不一会,随着赤河波涛翻涌,河面上传来知白和几个外地客商的喊叫声。 “哈哈哈。” 桃枝枝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走吧,我们下去等他们。” 纪风带着桃枝枝和绾绾,顺着沿岸往白马龙神祠走去。 沿岸上有不少茶摊,金城本地人闲来无事,便坐在赤河岸边喝茶聊天。 几个人端着粗陶茶碗,看着赤河上那只摇摇晃晃的羊皮筏子,其中一个笑道: “这些外地人,就是叶子麻!” “这羊皮筏子我们本地人只敢看,不敢坐。” “是啊!” 旁边一个老汉附和道: “我在这河边住了几十年,一回都没坐过。” 纪风转过头,看向肩上的绾绾问道: “绾绾,叶子麻是什么意思?” “公子,是当地的方言,就是胆子非常大的意思。” “噢噢。” 纪风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去。 河面上不时传来浪花拍打河岸的声音,似乎淹没了知白等人的喊叫声。 不久,眼前出现一座神祠。 神祠依山而建,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白马龙神祠”五个大字。 祠门两侧立着两尊石马,马首高昂,四蹄踏云,虽是石雕,却隐隐透着一股灵动之气。 祠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混着河风飘散开来。 “到喽!” 不远处河边,船家的长篙往岸边一撑,羊皮筏子稳稳靠了岸: “筏子靠岸,慢些下,莫要踩空喽!” 纪风和桃枝枝抬眼看去,知白正拉着牛渊的胳膊,颤颤巍巍的从羊皮筏子上走了下来。 他的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脸更白了。 桃枝枝跑了过去,仰头笑道: “知白,你叶子麻!” “叶子麻?” “什么意思?” 知白茫然道。 “就是胆子大。” 听到桃枝枝说自己胆子大,知白立刻挺起胸膛,扬起头道: “那是!” “哈哈哈。” 桃枝枝笑着拉起一旁的牛渊就往纪风那边跑。 “牛渊,快走,公子还在那边等我们呢!” “嗯,好。” 牛渊一走,知白旁边瞬间没了能靠扶的地方。 不一会,身后就传来知白的喊叫声: “喂!” “等等我啊!” 桃枝枝停下脚步,转身笑道: “怎么了?” “叶子麻的知白?” 知白站在原地,支支吾吾道: “我......我腿软,屁股疼。” “哈哈哈,刚刚不是站的挺直。” “......” 牛渊又过去扶着知白。 知白在岸边歇了一会儿,腿才不那么抖了。 桃枝枝凑过来问道: “知白,那羊皮筏子坐起来感觉怎么样?” “你要不去试试?” “挺好玩的。” “就像坐在云上,随风飘动。” “就是忽然上了天,又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摔的我屁股疼。” “哈哈哈。” 桃枝枝笑着摇了摇头。 “我才不去,我叶子......呃......不麻。” ...... 知白歇好后,纪风带着众人踏上石阶,往白马龙神祠内走去。 跨进祠门,是一方庭院,院中两株古柳,树龄极老,枝干苍劲,绿荫遮地,柳条垂落庭院中央,随风摆动。 庭院正中的香炉里插满了檀香,整座庭院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正殿正中央的神台上,塑着一尊白马泥塑金身。 那白马身长丈余,通体雪白,鬃毛垂落如霜,四蹄踏在泥塑的浪花之上,马首微微昂起,双目望向殿外的赤河方向。 虽是泥塑,却自有一股灵动之气,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神台上跃下来,重新踏进那滔滔赤水之中。 知白仰着头,看着眼前的白马泥塑,看了好一会儿,才扭头对纪风说道: “公子,刚刚就是它平息了水患?” “嗯。” 纪风点了点头。 纪风并没有惊动白马龙神,他们在殿内站了片刻,便转身出了白马龙神祠。 沿着石阶往下走去,河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清凉。 知白走了一段,忽然仰头问道: “绾绾,这白马龙神是什么来历?” 绾绾说道: “它和大禹有关。” “大禹?” 知白脚步一顿,扭头看向绾绾: “就是我们刚刚路过,凿开积石山的大禹?” “嗯嗯。” “上古年间,大禹凿通积石山后,赤河东流,尽数涌入金城河谷。” “此地河道骤然变宽,地势骤然变缓,大量泥沙淤积河底,暗河交错,水脉错乱。” “同时,河底滋生了许多浊水妖灵,潜伏在深水之中,常年搅动泥沙,兴风作浪。” “每逢雨季汛期,河水暴涨,翻覆舟船,淹没滩田,沿岸百姓年年受灾,苦不堪言。” “当年大禹遍历九州水脉,巡查至此,得知此地水脉难治,寻常镇压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他便留下一匹水系龙马,留于此地镇守河川。” “龙马本体属先天净水之灵,专克浊气淤煞。” “它留在此地后,便平息此段赤河,镇压水底作乱精怪。” “后来,天庭封它为白马龙神,护佑此岸百姓。” “金城百姓感念它的恩德,便在岸边修了这座白马龙神祠,岁岁祭祀,香火至今不绝。” “原来,每一位神灵,都有他的故事!” ....... 聊着聊着,金城城墙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城墙是用夯土建造而成,赤红墙体绵延数十里,墙垛整齐,城门开阔。 和纪风等人在江南等地看到的青砖城墙完全不一样,这黄土城墙没有江南城墙的精致,也没有京城城墙的巍峨。 却透着一股粗犷厚重的边关气魄。 墙体上满是风雨侵蚀的痕迹,一道道裂纹深浅不一,却依旧稳稳地立在赤河岸边,像一道赤色的脊梁。 “走。” 纪风收回目光,迈步往城门走去。 “我们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