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剑烛大荒》欢迎收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剑烛大荒</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晓梦 幽深空旷的黑暗,吹入骨髓的寒风,影影绰绰的身影,晃荡着环绕在周围。 无声的雷光洒下惨淡的幽绿,照亮了一瞬,又消失无踪。 呖! 清脆的鸟叫声传入丁松言的耳畔,让他打了个激灵,于浑噩的状态里迸发出点点灵光。 这哪…… 我在哪…… 梦?丁松言忽然有所明悟,先前的记忆随之纷沓而来。 艹! 他满是不甘和愤恨地在心里骂了一句,有些明白当前是什么状态了。 怎么就遇到几个二愣子了? 年轻时的他早熟、聪明、学习好、体育也还不错,一直都自视甚高,这个看不起,那个瞧不上,心高气傲到有些目无余子,等到离开校园,很快就被现实社会碾压,自信和骄傲遭击得粉碎,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又自卑又敏感。 屋漏偏逢连夜雨,后来还遇上家里出事,幸好一直有人陪着他、鼓励他、支持他,让他能在一种不健康不理智总是伤害身边人和自己的状态里慢慢把握住机会,一点点找回了自信,走了出来,终于创业成功,身家不菲。 他原以为一切将越来越好,晚宴之后选择在大排档和几个投资人、重要伙伴继续忆苦思甜,畅想未来,期间,投资人和隔壁桌几个小年轻发生口角,推搡了起来,他赶紧上去劝架,试图化解这场纠纷。本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想法和幸福者退让原则,他甚至做好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场赔礼道歉、唾面自干的准备,谁知道…… 大哥,你有病是吧? 这么点小事你就拿刀捅人? 你早说你有病,我就躲远点了,死投资人总比死我好啊! 要不要这么愣啊! “还好,看起来还没死……呃,应该也还没醒……”丁松言的思绪并不算清晰,依旧带着浑噩。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从这个梦里醒来,却感觉身体被无形的重物压住,每一步都走得很是艰难,眼睛则似乎遭黑暗化成的帘布缠绕,睁,看不清,闭,合不拢。 呖! 鸟叫之声又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个世界,朦朦胧胧。 丁松言本能地向着鸟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他越来越清醒,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松。 周围黑暗如烟,身影似梦,不断的鸟鸣仿佛这个世界唯一的真实。 霍然,一道光照入了这片黑暗,一道接一道。 丁松言的眼睛刷地睁开,又被光芒刺得闭了起来,泛起了泪意。 “呖呖呖,呖呖呖……” 清脆悦耳的鸟叫声回荡于丁松言的耳畔,就在不远之处,似乎只隔了一堵墙壁。 “醒了?”一道惊喜的声音随之响起,比那些鸟鸣更为动听。 丁松言终于适应了光亮的环境,再次睁开眼睛。 他一边感受身体状态,寻找应该存在的疼痛,一边望向身前之人。 那是一名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梳着双螺髻,上穿葱白绣银边直领对襟短衫袄,下着鹅黄色轻薄罗裙,眉目如画,清新干净,灵动秀美。 此时,少女正蹲在丁松言身前,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丁松言也是参加过很多次商务宴请的人,吃过喝过见识过,可依旧被这少女的美貌晃得眼花了一下。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些问题: 这哪家医院? 护士上班穿汉服会不会过于不专业了?病人不太放心啊! “我,情况,怎么样?”丁松言发出声音才察觉到喉咙的干涩,仿佛嗓子还不属于自己。 与此同时,他习惯性地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这一看,他又愣住了: 这不是医院,是一座神像残缺的破庙,石砖缝隙里杂草丛生,阳光正带着逐渐远去的鸟叫声穿过破洞和空窗照入此地,而自己正靠着一根木制的柱子,坐于地上。 被误认为已经死掉,抛尸荒郊野外,遇到来拍照的汉服少女?读书时阅无数的丁松言下意识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他瞬间又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因为当时很多人目睹,街口还有辆警车,不太可能给那群二愣子携“尸”潜逃的机会。 少女兴高采烈地回答了丁松言的问题: “我看过了,没事!” 没事?丁松言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腹部。 一点不痛……这场景……这打扮…… 不会,穿越了吧? 不要啊,我还没开始享受人生啊! 丁松言缓慢抬起脑袋,望向那名少女,斟酌着、试探着问道: “你,是?” 他刚才努力地内省了当前身体的状况,没找到半点记忆的碎片,反倒是自己过往的回忆因着先前的遭遇,重又清晰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若是演戏来隐藏自身什么都不知晓的事实,在后续的日常接触里,很难不露出破绽,再如何灵机应变也没用,因为一个谎言是需要靠更多谎言来掩盖的,当每件事都得撒谎时,被戳穿就是迟早的事情。 因此,对处境没具体了解的前提下,说“部分真话”是更好更优的选择,之后也不用费尽心思地去表演,日日提心吊胆,周围的人自己会找到合理的解释。 梳着双螺髻的少女身体往后正了一点,眼睛瞬间发亮,用表演杂剧般的口吻笑吟吟回答道: “我的好弟弟,你不认得姐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丁松言的脸庞,发现对方始终严肃,皱着眉头。 “……”少女脸上的笑容刹那凝固,她带着几分惊恐地脱口而出道,“二哥,你不记得我了?” 丁松言缓慢地摇了摇头,异常诚恳地回应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蹲于丁松言面前的少女蓦然直起身体: “快!我们快回家,让娘亲和爹爹带你去医馆找大夫……哎呀!” 她起身起到一半突然顿住,如同成了绢布上的画像。 “怎么了?”丁松言下意识问了一句。 少女苦着一张脸,讷讷道: “腿麻了。” 丁松言微抬脑袋,看向布满蜘蛛网的房梁。 他也跟着起身,确认自己穿的是偏月色的襕衫,身高和穿越前差不多,接近一米八。 “好了,好了!”少女终于缓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拉丁松言的袖口,想扯着他往外走。 丁松言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对方的手掌落于空处。 “呃……”少女抬头望向丁松言的脸庞,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丁松言语速缓慢地问道: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的亲妹妹?” “这……我……”少女整个人都呆住了,仿佛从未预料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问这种问题。 她嘴唇翕动,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丁松言一脸认真地解释: “姑娘,我什么都不记得,若你是坏人,而我轻信了你的话语,跟着你回家,岂不是会遭遇非常可怕的事情?” “也,也是……”少女明显被说服了,随即眼眸一转,“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先回去,把爹和娘喊来,他们能证实我是你的亲妹妹!” 丁松言看了这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女一眼: “那怎么证明来的是我爹和我娘?” “……”少女的嘴巴忘记了合拢。 过了几息,她嘴一撇,灵动的眼眸蒙上了些许不明显的雾气。 她委委屈屈又带着几分急切和崩溃地喊道: “我让街坊们来证实!我带你去衙门!爹爹是衙门的书办,他的同僚都能证实他是你亲爹!我是你亲妹妹……” “好,我信你了。”丁松言突然开口。 “啊……”少女一脸迷茫地望向丁松言。 这就信了? 丁松言轻轻颔首: “我能感受到姑娘你的真诚。” 能主动提出去衙门证实,提到那么多旁证,可初步确定不是在撒谎哄骗。 我赌你没看过《楚门的世界》! “真诚……”少女略歪脑袋,仔仔细细打量了丁松言一阵,不是太有信心地低语道,“要不,我们还是去衙门证实一下?我被你说得都快怀疑你不是我二哥了,得让别人也看看……衣裳……长相……个子……胎记……都对的……” 丁松言当着少女的面检查起自己的身体情况,没发现有什么伤口,精力也颇为充沛。 他学着电视剧和,拱了拱手道: “姑娘,不知该怎么称呼你?” “怎么称呼?”少女忽然有些被逗笑,“平常你都叫我小妹的,二哥,你是真的什么都忘了啊。” 她想了想,详细说道: “你是我二哥,上面还有个大哥,爹娘都在世,目前是来定江府投奔姨母家的秦姐姐,已经有大半年了。 “我闺名是轻烟,如今你喊我小妹或是轻烟妹妹都行。” 丁松言消化了下这番话语,故意让态度显出缓和: “那我们姓什么?” 少女轻烟“嗯”了一声,抓了抓发髻外的一缕青丝: “二哥,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呀?咱们姓丁。” 丁……丁松言目光微凝,霍然有了某种预感: “那我叫什么?” 丁轻烟又微歪脑袋看了丁松言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有些难过地闷闷说道: “你叫丁松言。” PS:几分钟后还有一章。 第二章 木鸢 听到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答案,丁松言既感荒谬,又觉疑惑,背心猛然出了一层白毛汗。 我是该庆幸不用改名,还是怀疑这样的巧合里藏着绝大的恐怖?亦或者,同名同姓同时死亡是穿越成功的核心要素?原本那个丁松言会不会穿越到我的世界?嘶,可以再次交换吗?丁松言脑海念头纷呈,将以往看的那些穿越快速过了遍开头。 他已认定这具身体原本处于死亡状态,自己属于某种意义上的借尸还魂,所以才会一点记忆碎片都找不到,周围的人一个都不认识,发生的事情一件都不清楚。 丁松言又抬头望向布满蜘蛛网和尘埃的房梁、屋顶,打量四周多有破洞的墙壁和残缺的神像,试图找到隐藏的摄像机,揪出幕后的策划者,让他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楚门的世界”。 这是他最想要的答案。 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然而,他什么都没发现。 “二哥,我们,先回家吧?”确认哥哥真的忘记所有事情后,丁轻烟的情绪很是低落。 “好。”丁松言嗓音低沉地回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倒塌的大门,丁轻烟停下脚步,于庙前空地上抬起脑袋,合围双手,凑于嘴边,扬声呼喊: “找到了!找到了!” 她在跟谁讲?丁松言跟着望向天空,只见寥寥云彩如苍狗,染着落日红霞,让灰蓝的天空显得异常空旷。 这么一个念头刚闪过,大片阴影从两人后方蔓延而来,迅速遮住了大日晚照的余晖。 紧接着,一只奇异的巨鸟从天而降,落在丁松言和丁轻烟身前,激起地上尘埃如雾。 丁松言的眼眸随之放大: 木,木头鸟? 它刚才在天上飞? 里面不会是套了架无人机吧? 或者,类似视频网站上刷到过的那种“飞剑”? 让丁松言如此惊讶的是一只木头制成的鸟,它颇为庞大,堪比以前世界的大型直升飞机,背部有座舱却未封起,能看到圆舵、拉杆等事物,有的泛金属光泽,有的显出木色,巨鸟的头部嘴喙很尖,衬着画出来的两只红色眼睛,有种奇异的威风凛凛感。 等到那对木翼停止扇动,尘埃下落,座舱内爬出来一道人影,跳下了巨鸟。 丁轻烟早在这奇异飞行物下落时就一手遮住眼睛,一手捏起了鼻子,纯熟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此时,她侧头看了丁松言一眼,用带着鼻塞感的嗓音介绍道: “这是奇股人的木鸢飞车。(注1) “宝平巷的曲三郎听说你不见了,主动来帮忙寻找。” 奇股人……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丁松言打量起一跳一跳过来的曲三郎。 那穿着蓝色短打的身影与寻常人确实不同,脸上有三只眼睛,多的一只位于眉心,同样横着,此时并未睁开,下半身则只有一条腿,位于中间,因此必须依靠跳跃来前行。 曲三郎的腰间缠绕有两条革带,上面挂有佩刀、小锤和各种或粗糙或精巧的工具。 除此之外,他在形貌上和正常人没太大差别,长的还算端正,肤色偏古铜。 看了丁松言一眼,曲三郎转向丁轻烟,讨好笑道: “轻烟妹妹,找到二郎了? “我用木鸢飞车带你们回去吧?” 我不想坐啊,感觉不太安全……丁松言在心里拒绝道,并思考起借口。 丁轻烟摇了摇头,望着又下沉些许的夕阳道: “中横哥哥,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里离家不远,我和二哥走回去就行了。” 不等曲三郎再劝,她软语补了一句: “麻烦你去告知我爹、我娘和大哥,说二哥已经回家,不用在外面寻找了,这种事我们可做不了,只能靠你的木鸢飞车。” “好好好,我立刻去!”见丁轻烟愿意让自己帮忙做点事,曲中横顿时眉开眼笑,跳回木鸢飞车上,钻入呈浅洞的座舱内,固定好自己,拉起升降杆,转动开圆舵。 看到这幕,丁松言和丁轻烟同时往后退了几步,重新站定,一手捏鼻,一手遮眼。 “轻烟妹妹,我会尽快的!”曲中横一边挥手,一边在木翼扇动的巨大风浪里逐渐升起,向远处翱翔而去。 等尘埃又一次落定,丁松言侧头望向丁轻烟,试探着问道: “你也不敢坐?” 丁轻烟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皱了皱鼻子道: “你果然不记得了,哎呀,我是因为先前城里都在传曲三郎家的木人御者和木车马虽然机关备具,但一点也不可靠,他娘就是因此摔落江中而亡。” 难怪,对这种机关造物确实得谨慎点……丁松言觉得自己大致理解了丁轻烟的意思。 连地上跑的木车马木御者都还有这么高的风险,天上飞的木鸢车就更难保证安全性了! 这时,丁轻烟又补充道: “我去问曲三郎有没有这回事,他很生气,说是那些车夫担心没了活计,故意散播的谣言,车船店脚牙,个个都该杀! “他还说,他娘亲之死和木车马木御者没一点关系,是乘木鸢飞车去江心望天门岛时摔到水中的。 “二哥,你说,我敢坐吗?” 丁松言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曲三郎胆子真大。” “他花重金买了一把奇伞,可以在半空缓缓下落,只要不溺水不过高,就不会摔死。”丁轻烟对那把伞似乎颇感兴趣,“再说,他家的木鸢飞车已经改进了很多,以前必须顺风才能像禽鸟一样飞翔,如今只要不遇上乱风,不飞太远,都没问题。” 说着,丁轻烟将一直拿在左手的帷帽戴上,让白纱落下,遮住了自己的容颜: “走吧,二哥,天色快暗了。” 丁松言轻轻颔首,跟着丁轻烟,沿夯土大道,于浓密的树荫里,向不远处的城池走去,身侧时不时有骏马奔过,多载负刀背剑之人。 结合刚才的木鸢飞车和现在的场景,“楚门世界”这种情况可初步排除……这个世界也和正常的古代不太一样……丁松言秉持着少说多看多观察的想法,沉默地打量起周围每一样事物,包括便宜妹妹丁轻烟。 少女个子不矮,超过一米六,不到一米七,具体是多少,丁松言的眼睛不是尺子,判断不出来,而她走路带着点蹦蹦跳跳的感觉,姿态像小孩多过少女,在家中应该还是很受宠爱,明显没有太早承担起过多的生活重负。 绕过林木茂密处,丁松言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是一条浩浩荡荡望不见对岸的大江,旁边支流故道里耸立着一架又一架木铁结合、形态各异的水车,围绕这些水车有大量的房屋,一股股烟气从里面弥漫而出,冲上云霄。 隐隐约约间,丁松言听到那里有阵阵金铁交鸣的击打声传来。 连绵的房屋到高大的灰白石墙而止,仿佛在簇拥城内那座可能有几十米高的木石之塔。 夕阳向着江面缓缓落去,夏日炎浪奔涌中,一个接一个穿短褐、挽窄袖、露出古铜色肌肉和道道汗迹的男男女女离开疑似作坊的那些房屋,向城门涌去,络绎不绝。 守在城门口的有两伙人,一伙穿着红色为主杂以青黄白黑的战袄,配有腰刀,手持长枪,一伙无论男女皆套黑色劲装,两侧袖口左绣点点星光,右绘朵朵烛火,以长剑为主要武器。 他们分列城门左右,并未滋扰入城者,只是熟练地维持秩序,间或询问形迹可疑者。 丁松言和丁轻烟顺利通过城门,穿越了瓮城。 吵闹声一下变得清晰,眼前的色彩刹那更为多姿。 丁松言一眼望去,看见来往行人有的穿直裾长衣,有的上襦下裙,有的如妹妹丁轻烟这般遮得严严实,有的敞开衫袄襟口,露出部分抹胸或肚兜,仿佛那是穿搭的一部分,有的直接就是齐胸襦裙,白花花一片,男性亦是如此,有的宽袍大袖,有的青衿襕衫,有的深色直裰,有的圆领长袍…… 虽然丁松言对汉服没什么研究,但好歹看过一些服化道还算不错的电影电视剧,感觉这里的人简直汇聚了历朝历代的衣着风格,杂乱得如同他以前去古镇,看见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穿着不同形制的汉服到处拍照。 而且,除了他身旁的丁轻烟,没什么女子戴帷幕,大大方方展现着自身的容颜。 丁松言忍不住侧头看了丁轻烟一眼: 是太过漂亮,怕被登徒子看上,招惹来麻烦? 确实,这种技术不够没法非常好管控的古代环境里,若没有比较强的家世背景,倾国倾城反而危险。 也就是小妹年轻尚幼,未完全长开,否则真像、电视剧里讲的那样,提亲的人能把家里门槛踏破。 突然,那座屹立于城池中间位置的木石高塔连续传出三下鼓声: “咚!”“咚!”“咚!” 怎么了?丁松言刷地看往那个方向。 不到一息,高塔顶部嗖地窜出一道火光。 那火光如同长蛇,激烈前行,转瞬间就落入城中某处,只余下点点辉芒依旧照亮半空,声势颇为煊赫。 紧接着,丁松言发现身着红底黑纹衣裳、原本在街上巡逻、疑似捕快的一队人快速掉转方向,如奔马般急速似游鱼般滑溜地穿过人群,往火光射落之处赶去。 人潮停顿了几息,确认好情况,又恢复如常。 见丁松言呆住,丁轻烟神情黯淡地鼓了鼓嘴巴道: “是羿叔的‘射日九箭’啦。” 丁松言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解和茫然,直愣愣看着头戴帷帽的妹妹。 “哎……”丁轻烟叹息着说道,“羿叔是咱们定江府临江县的县尉,武功据说传承自射落九日的大羿,故而他们这一族皆以‘羿’为姓,他今日是在值守望楼。” “望楼……”丁松言重复起妹妹话中的词语。 丁轻烟抬起手臂,指了指那座木石高塔: “喏,那就是望楼,每座城池都有,不止一座,城墙上也有,但没这么高。 “每日县衙、府衙和宵明宗都会派功法长于远望的高手轮值望楼,监察城中以武乱禁之事和城外可能的来犯之敌。” 人肉版,不,武道版监控系统啊……刚才那一箭似乎很厉害,明显超出了正常人类的极限……这还只是一个县的县尉……丁松言听得暗自感叹。 注1:《山海经》里是奇肱人,一臂三目,但袁珂老师论证说奇肱应是奇股,因为只有一条腿,行路艰难,所以才会想着创造飞车,也正由于两只手都不缺,才善为技巧,同时,《淮南子.地形篇》里也有提到一个奇股国。我没法判断谁对谁错,但更喜欢后面这种说法,更符合我的逻辑,故而本书是奇股人,不是奇肱人。 注2:本书部分古代生活细节和一些桥段取材于以下书籍,毕竟作者不是古代人,没法凭空想象,参考书目包括但不限于:《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随园食单》《江湖丛谈》《古人的54个生活日常》《中国建筑史》《长物志》《大宋梦华》《古人日常生活与社会风俗》《明代妇女生活》《过去的钱值多少钱》《华夏衣冠》《汉风潮流志》《浮生六记》《汉魏六朝笔记大观》《大明梦华》《明朝人的精致生活》《皇帝的饭局》《三言二拍》《明代风俗》《明朝的钱去哪儿了》《红楼梦》《金瓶梅》《水浒传》,等等,等等。 PS:晚上七点还有两章,感谢O先生、逐日依然等朋友这一年多的打赏。 PS2:第一卷卷名没显示出来吗?先这里说下,卷名“当时年少春衫薄”,卷首语“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三章 丁家(感谢极光会O先生) 丁轻烟没沿繁华街道往前,拉着丁松言的袖口转入了旁边小巷。 迎面过来的是一队身着黑色劲装、左边袖口有银色星光、右边袖口绘橘黄烛火的男女。 他们一掠而过,留下水波般轻轻晃动的场景。 见丁松言凝望起这队人消失的背影,丁轻烟努了努嘴巴道: “宵明宗的人,应该也是去刚有谁以武乱禁的地方。” “门派也负责这类事情?”丁松言若有所思地问道。 丁轻烟笑了一声: “嗯,从有穷一朝开始就这样,本朝太祖还与各大顶尖门派订立了玉书之盟,约定名门正派、世家大族可‘减钱粮,监刑狱,协理巡防’,定江府城和北面三县是归属宵明宗的,二哥,这都是你学说书时回来给我讲的……” 说着说着,丁轻烟记起兄长当前状态,声音渐低,直至沉默。 “说书?说书还会学这些?”丁松言没想到自己当前的职业是说书人。 嘶,专业技能那是一点都不记得啊,总不能给大伙儿讲PPT吧? 丁轻烟微微点头,继续往前: “说书有四个流派,讲史,嗯,就是讲古代之事的,讲武林掌故和轶事的,讲演义传奇的,讲刑狱公案的,你来定江府前是学讲古代之事的。” “这样啊……”丁松言消化起自己的身份。 丁轻烟侧头看了他一眼: “二哥,适才那些武者咱们都招惹不起,不过嘛,他们也不是很厉害的那种,真正厉害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眼能看出来?他们脸上有写‘我是高手’几个字吗?”丁松言故意用玩笑的口吻套丁轻烟的话。 丁轻烟撇了撇嘴巴: “才不是呢,回头你自己去当康庙外听说书的讲。 “唔,很多武功都源于颛顼帝绝地天通前的天神、异兽,练到高深处,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身体的变化,有的是耳朵变得像老虎,有的是长出些金色羽毛,有的是皮肤完全青掉,有的是头上伸出两对牛角,有的是拖着一条狐狸尾巴,二哥,看到类似的人,不是异族,就是高手!” 颛顼帝……这也有颛顼帝?丁松言选择按下这方面的疑惑: “宵明宗的武功练到高深处会有什么异状?” 若是有机会,地头蛇的大腿还是要抱的,千万别当面不识泰山。 丁轻烟认真想了想道: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异状……他们说是传承自帝舜之女宵明和烛光两位女神,和普通人没区别,呃,重瞳!我听爹爹提过,他见过一个重瞳的宵明宗高手,别的还有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帝舜?丁松言再次沉默。 没多久,兄妹二人拐入了一条有炊烟袅袅升起的街巷。 “丁二郎,回来了?” “你这是去哪了?你爹娘到处寻你呢。” “是和哪家小娘子私奔去了?” …… 聚在巷口水井附近的街坊们或关心或揶揄地询问起丁松言和丁轻烟。 丁轻烟胡乱应承着,拖着丁松言,飞快穿过这群人,来到巷尾一户人家前。 她从腰间拿出铜色钥匙,打开门上挂锁,将两扇木门往内推开。 等兄长走入,她又快速虚掩上大门,拍着胸口,舒了口气。 丁松言趁机环顾起四周。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左侧有株榆钱树,它与水缸旁的木柱间扯上了几根绳索,晾晒着多件衣物,右侧搭了个简陋的木棚,斑驳的石阶分隔了内外,里面是堆着的煤块和木材。 正对大门往前几步是主体建筑,左右各有一间厢房,正屋放有许多杂物,方桌上摆着四盘菜肴和一木桶米饭,罩着绿色粗格的纱笼。 丁松言来到正屋门口,将目光投向了放于某个杂物箱上、磨得很是光亮的铜镜。 他终于看见了如今的自己: 身着月白襕衫,未着冠,未戴巾帻,只是简单地用一块蓝布束发,五官都还不错,虽然谈不上俊美,也称不上玉树临风,但也是周正疏朗的白面书生一个。 我就说,有丁轻烟这样的妹妹,这具身体再丑也不会丑到哪里去……丁松言暗自舒了口气。 既然都穿越了,谁不想有张帅脸? 取下白纱帷帽的丁轻烟踱步过来,坐于方桌旁的圆凳上,单手托着腮部,眼眸乌溜溜地凝神注视起丁松言。 心里有鬼的丁松言被看得有些发毛,环顾一圈,打算找些话来说。 “爹爹叫丁胜意。”丁轻烟突然开口,“娘亲叫刘玉藻,大哥叫丁大牛,你别忘了,他们会难过的。” 丁大牛?这画风和另外四个不太一样啊……丁松言疑惑问道: “小妹,你的意思是?” 丁轻烟呼了口气: “就是,你什么都忘了,但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让他们有些慰藉。” 听闻此言,丁松言一下沉默。 以前世界的大家,会因为我的死亡或类似的事情难过吗? 静默之中,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一女一男相继走入。 那女子做妇人打扮,容貌秀美,气质娴静之中透出几分清冷,看起来只得三十四五,身着有暗纹的绿色圆领对襟,下穿灰蓝色马面裙,手里拿着一顶黑纱帷帽。 男子四十多岁,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灰色直裰,五官端正,气质略显阴柔。 “娘,爹爹,二哥什么都不记得了!”丁轻烟刷地站起,奔入小院。 小妹,你刚讲什么来着?我想再听你说一遍“慰藉”那段话……丁松言忍不住腹诽了起来。 “他只记得你们叫什么!”丁轻烟话锋一转。 刘玉藻表情凝固,几步来到丁松言身旁,确认起他右耳耳后那颗黑痣胎记。 做完此事,她才伸手摸向丁松言的头部: “痛吗?” “不痛。”丁松言如实回答。 他从这具身体的大概年龄和还有一个大哥的事实判断,刘玉藻应该已有四十出头,但或许是丽质天生,外表比实际年龄要小个四五岁。 刘玉藻微蹙眉头: “那怎会什么都忘了?” “得了离魂症?”丁胜意也检查起丁松言的情况。 丁松言略作沉吟: “爹,娘,我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丁胜意绕着丁松言走了一圈,边观察边说道: “大半年前,我们来定江府投奔你姨母家的暖笙表姐,她用甄府的人情帮我在县衙谋了一个书办的差事,帮你与本地书会的会首讲好,让你可以在当康庙外撂地说书。 “今日申正,你本该回家,我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你,找去当康庙外才知你早已自行离去,不知所踪。” 等丁胜意说完,刘玉藻才询问起丁轻烟: “你在哪里找到二郎的?” “去乱葬岗途中的那座破庙里……”丁轻烟将当时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 自行离去……不像是自杀,真要自杀,去更近的江边自沉更快更方便……我醒来后也没发现梁上有绳索,身旁有药瓶……莫名其妙出城到那座破庙是想做什么?等等,我是从说书的地方直接过去的?那身上为何没有银两,也没有铜钱或者别的什么钱币,总不至于整整一天一文没挣吧?途中去过什么地方,还是说死后被谁拿走了?丁松言越琢磨越觉得这事有点离奇。 他斟酌着说道: “爹,娘,会不会是,有人想害我?” 他怀疑丁松言是卷入了什么事,去城外破庙是此事的一部分,然后被人干掉又拿走了身上的银钱。 “我们初来定江府,哪会得罪什么人……”中年文士模样的丁胜意皱眉思索起来。 娴静清冷的刘玉藻表情忽然一变: “二郎,我们去甄府找你暖笙表姐。 “若真有人害你,见你逃过一劫,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是的,这事可能还有很大风险潜藏……性命相关,丁松言不敢怠慢,当即答应了下来。 “稍等。”丁胜意快步进入正屋,转向东侧厢房。 没多久,他提着一个陈旧的荷囊钱袋出来,边递给刘玉藻,边指着自己脑袋,正色说道: “甄府除了供奉有高手,还供奉有神医,若二郎的离魂症能治,不要吝啬钱财。” “爹爹,我那里还攒了些!”丁轻烟转身就要奔回房间。 “你先别急,看神医怎么说。”刘玉藻制止了女儿。 哐当,院门被人推开,嗡隆的声音随之雷鸣般响起: “娘,二郎没事吧?” 闯入小院的是一个身高超过九尺的壮汉,穿着灰布短褐,头发和丁松言一样用深蓝的布块包着,眼如铜铃,满脸胡须,嘴巴凸出,看起来又丑又凶。 娘?这位猛将兄就是我大哥?丁松言的目光在丁大牛、刘玉藻、丁胜意和丁轻烟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他觉得自己算是爹和娘好坏之处糅合着生下来的,妹妹丁轻烟则属于只挑优秀的继承,还老天爷眷顾,有了好的异变,但不管怎样,两人和父母之间也算有迹可循,可这丁大牛,怎么看都和这个家没关系,如同闯入羊群的黑牛,一眼异类。 结合画风不同的名字,不会真是江边捡来的吧? 刘玉藻瞥了丁大牛一眼,冷冷说道: “你回得如此迟,二郎就算有事你也帮不上。” 丁大牛猛地站直,垂下双手,畏畏缩缩地说道: “我步子大,寻出去的远……” 刘玉藻收回视线,依旧冷着脸道: “拿上防身的家伙,送我和二郎去甄府。” “好咧娘!”丁大牛一下高兴,迅速从木柴堆里摸索出一根手臂粗的铁棒。 那铁棒表面颇为粗糙,有疙瘩,有坑洼,仿佛炼废之物所铸,看起来异常沉重,可丁大牛拿在手里,就仿佛拿的是孩童戏具。 天生神力?丁松言安心了不少,跟着刘玉藻出了院门。 PS:感谢极光会O先生这一年多来屡次打赏,又差不多一个黄金盟了。 PS2:梧桐的明天加更~ 第四章 隔帘夜话(感谢逐日依然、老科勒、兜兜挂壁等朋友) 用了整整两刻钟,刘玉藻三人才抵达位于北水街的甄府。 沿途之上,丁松言始终保持着沉默,专注地观察周围街景,如久旱遇上暴雨,疯狂地吸收着一切有用的细节。 作为定江府府治所在,临江县的街道皆铺着灰白石板,两侧或单侧有明渠流水,下方藏有暗沟,无屎尿之味弥漫。 路上行人熙攘,兜售珠翠冠朵、梳环绣缎、刀剑飞石、画书花扇、果脯熟水者众多,但又被木栏隔开,未扰车马之行。 做侠客武者打扮者比比皆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丁松言并未看到妹妹所言身有异状者,想来并非那么常见。 其中,几名男女分别挑着行李走街串巷,前面悬煤炭炉灶、锅碗瓢盆,后面挂盒盒食材,遇到有意者,就停留下来,爆炒快菜,香味四溢。 临街房屋的二楼或三层,时有窗户打开,妇人索唤菜肴或果脯、饮子,垂落系着竹篮、放置银钱的绳索。 丁松言最初还以为这种情况是严守礼教之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再看看街上争奇斗艳的女郎,以及同样垂篮买物的男子,他就明白了过来,原因只有一个: 懒! 懒得下楼,懒得出门! “你在门外候着。”得到门房应允后,刘玉藻吩咐了丁大牛一句,领着丁松言从小门入府,绕过内照壁,熟稔地沿游廊向里而去。 一边欣赏假山真水、奇石亭榭,丁松言一边泛起了些许忧虑: 等会可能有神医诊治,他会不会发现自己“借尸还魂”的问题? 这是一个很严肃必须谨慎的问题,但比起可能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丁松言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暗自庆幸只是找大夫,而不是僧道。 “你暖笙表姐虽只是甄家二爷的妾室,但很是受宠,甄家二爷又是嫡长子,她在府内还是有几分人情的。”眼见秦暖笙居住的独立院落在望,依旧戴着黑色帷帽、挺着腰背的刘玉藻低声给丁松言介绍了几句。 只是妾室?而且,这个世界也讲嫡嫡道道?丁松言好笑地记下关窍,于迎接而来的丫鬟引领下,和母亲刘玉藻一起走入前方院落。 这里有水流哗啦而入,推着池塘一侧的水车转动,连带着伸入屋内的木制连杆也一伸一缩,来回摆荡。 受活水所激,荷叶青碧的塘内水气蒸腾,给院落带来了几分清凉,消解了浓郁暑气。 缕缕香气弥漫于四周,不见蚊虫滋扰。 来到房中,丁松言一眼就看见形似风扇、木制叶片的精巧机关于木制连杆的驱使下飞快转动,吹出了阵阵凉风。 这配合墙角四盆冰块,让屋内无半点炎夏之感。 还挺先进……他愕然自语。 “水激扇车,言哥儿不记得了?”一道带着轻浅笑意和几分慵懒意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丁松言侧身望去,只见屏风处转出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 那身影挽着坠马髻,额有花钿,身着齐胸的大红罗裙,外披薄纱所织的半袖,肤白如玉,玲珑浮凸,容貌明艳,气质妩媚,手里拿着一面玻璃为表的镜子。 这刘家一系的女子还真是可能穷,可能富,可能落魄,可能得志,但绝不可能丑……难怪最是受宠……这个世界已经有实用性玻璃制品了啊,嗯,看起来还属于奢侈品……丁松言没回答秦暖笙的问题,因为自有“大儒”为自己辩经。 已取下黑纱帷帽的刘玉藻沉声开口: “暖笙,二郎被人谋害,已不记得过去之事。” “被人谋害?”秦暖笙表情一沉,将手中镜子递给丫鬟,绕着丁松言转了半圈,“姨母,此言何解?” 刘玉藻看了秦暖笙旁边的贴身丫鬟一眼,见外甥女并未让对方退下,遂冷静地将今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无有遗漏。 秦暖笙微皱眉头听着,转向丁松言: “言哥儿,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丁松言未有多语。 秦暖笙凝眉踱了两步,对贴身丫鬟道: “翠荷,去看看邵神医在医馆还是府内,若在府内,将他请过来,还有余先生,也一并请来。” 丫鬟翠荷应了一声,走向门外。 “等等。”秦暖笙喊住了她,斟酌了下道,“先请邵神医,隔一刻钟再请余先生。” “是。”翠荷没问为什么。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邵姓神医来到了这处院落。 他年近五十,留着五柳长须,形貌普通,身材瘦高,听完秦暖笙的话语,直截了当给丁松言号起了脉。 丁松言用眼角余光注视着邵神医的表情,担忧对方给出什么不好的结论。 过了片刻,邵神医收回手,让丁松言躺至纳凉的藤床上,检查起他身体其余部位,时而按,时而捏,时而敲。 恍惚间,丁松言有种回到过去,正于医院做体检的感觉。 “不是只望闻问切就够了吗?这个世界武道昌盛,外伤内伤肯定不少,医术也有对应的发展?”丁松言思绪纷飞间,邵神医完成了检查。 他拱手对秦暖笙道: “无伤,无疾。” “那为何会忘记前尘往事?”秦暖笙表情沉凝。 已避至屏风后的刘玉藻忍不住往外走了两步。 丁松言同样疑惑: 身上怎么会一点伤都没有? 那之前的丁松言是怎么死的? 或者,借尸还魂治愈了伤口?亦或者,这个世界有专门攻击神魂,不伤肉体的功法? 前任丁松言魂飞魄散了? 邵神医苦笑道: “老夫行医数十载,在药王派学艺时更是见过许多疑难,可都没遇过这等毫无外显迹象的离魂症。” 他斟酌了下道: “或许,言哥儿是心病,受惊过度所致,等过段时日就能逐步康复。” 说到这里,邵神医转而对丁松言道: “之后几日若有不适,或记起一些事项,就到隆兴街延年医馆寻我。” 见丁松言有为难之色,他笑了笑道: “老夫分文不取,主要想弄清这奇异离魂症为何出现,若因此有些心得,回到派中访亲寻友时,少不得有人艳羡。” 你们药王派学术氛围还挺浓厚的……丁松言大致明白了邵神医的意图,答应了下来。 秦暖笙没因邵神医说分文不取就真的一文不给,她让丫鬟翠荷拿了些银锞子来,强行塞给对方,邵神医推辞了两句也就收下了。 等邵神医离开,又过了一会儿,有身影无声无息进了房中。 那是一位神情阴沉的中年男子,穿着黑色劲装短打,头戴小帽,双手双腿偏长,耳朵外沿凸显出些许白色。 这算不算有点异状?丁松言收回视线,没敢多瞧。 秦暖笙先将整件事情介绍了一下,然后才正色说道: “余先生,松言是我表弟,来定江府不到一年,撂地说书是得到书会会首点头的,他平日也很守规矩,未得罪任何人,我疑心,这事是冲着我们甄府来的。 “也许有人想利用他与我的关系,对我们甄府做些不利之事,他拒不从命,因此惨遭谋害,所幸列祖列宗庇佑才逃过一劫,可此事不了,后患无穷。” 这便宜表姐还是挺厉害的,将我的遭遇和甄府联系了起来,否则府内供奉怎么会帮她一个小小的姨娘做事……换做我也会这么讲,上纲上线才好做文章……丁松言暗自点了下头。 余先生默然听完,看着秦暖笙道: “我会告知老太爷一声。” 他随即转向丁松言: “丁二郎,你离开甄府后就像往常一样活动,不要露出任何异状,明日依旧去当康庙,我会暗里看着。” 打草惊蛇,投石问路?这何尝不是一种钓鱼活动……丁松言当即应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有个高手于暗中跟着,肯定是好事,毕竟自己确实没地方躲藏。 送走余先生,秦暖笙又拿了几块银锞子,放入钱袋,递给从屏风后出来的刘玉藻: “姨母,这些银钱拿着,给言哥儿和轻烟妹妹补补身体。 “我是给言哥儿和轻烟妹妹的,你可别替他们推辞。” 刘玉藻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暖笙表姐真是体面人……不过,既然是给我和小妹的,可以直接给我啊,不用让娘亲保管……丁松言在旁边看得眼馋。 接下来,他不管做什么事,都是需要本金的! ………… 回到城余巷的家中,天色已黑。 因着事情未了,又不便讨论,怕隔墙有耳,一家五口不敢难过,不敢感伤,也不敢愤慨,沉默地用过晚饭,闲谈了几句,就各自用缸里之水濯洗起手足脸面,用猪鬃毛制成的牙具清洗了口腔。 丁大牛搬动正屋内的杂物箱,给自己拼了一张简易之床,铺上被褥,躺了下来。 见丁松言看向自己,他挠了挠后脑,憨憨笑道: “明日还得早起,二郎也回房吧。” 你待遇最差啊……丁松言无声咕哝了一句,转入西侧厢房。 这里有一面木条和麻布拼成的“屏风”,隔开了内外,丁轻烟就睡于里间。 吹灭烛火,丁松言躺至偏硬的木床上,于黑暗里睁着眼睛凝望起屋顶房梁。 那里有因外界月光变幻而产生的浮动黑影。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丁轻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二哥,明日小心些。” “我会的。”丁松言心中浮起了几分暖意。 这便宜妹妹人还挺好的。 他想了想,压着嗓音问道: “小妹,我怎么觉着,大哥和我们都不像?” 屏风后面木床上的丁轻烟沉默了好一阵才道: “按照你们说书人的讲法,娘亲在岳江府是少有美名,后来被采花大盗盯上,找到机会掳走。 “过了几年,那采花大盗被正道侠客诛杀,娘亲才被救了出来,但已经,已经有一个孩子……” “……”丁松言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了。 隔着屏风的丁轻烟带着几分自嘲和叹息道: “有时,只能往好里想,若非如此,身为落魄书生的爹爹又怎会娶到娘亲,怎会有我们。” “因此,娘亲才让你出门必戴帷帽?”丁松言恍然大悟。 “嗯。”丁轻烟吐了口气,“你说,岳江府也有望楼,也有名门大派,为何就会发生这种事?” 丁松言抿了抿嘴巴: “任何手段都只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兄妹二人同时又陷入了沉默。 望着黑影浮动的屋顶,丁松言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危险。 而且,这里的二愣子恐怕比我原本那个世界的更多更愣,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更何况还有武功! 得想办法学点功夫防身,不能再莫名其妙被二愣子捅死,不能再事到临头无计可施…… 念头纷呈间,丁松言心智逐渐清晰。 PS:感谢逐日依然、老科勒、兜兜挂壁等朋友之前和今天的打赏,因为实在翻不到前面的消息,就只写了三位,一并谢过,不好意思。 第五章 城余巷一霸(感谢人在梧桐下打赏黄金盟) 清冷的月华透过窗上的油纸洒入些许光亮,让屋内的黑暗不再恐惧和幽深,反而荡起催人入眠的安宁。 丁松言静静思索了一阵,侧过脑袋,望向屏风,低声唤道: “小妹。” 没有回应,只得必须屏气凝神才能隐约听见的绵长呼吸声若有似无。 睡着了……丁松言收回了视线。 他这是想起自己还没问甄府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在定江府处于什么位置,最近是否卷入了什么事端。 是的,他开始怀疑自己前身那普普通通的说书人发生如此离奇之事,真有可能与甄府相关。 算了,明早再问……丁松言合上双眼,酝酿起睡意,却久久无法成眠。 他毕业后工作两年,又创业多年,始终远离家乡,一年回去不超过两次,虽也有过夜深人静辗转反侧孤单沉郁想要回家的感伤,但绝大部分时候还是没什么柔软,常因此嘲笑自己铁石心肠,然而,此时此刻,却异常惆怅,无可排解。 古人还能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而他,此月已非彼月,今朝月更非他时月。 忽然,屏风那侧的丁轻烟发出了一声嘟囔: “我想学武……” 声音沉落,又无下文。 说梦话啊……丁松言睁开眼睛,下意识望向那面简陋的屏风。 隔了好几息,他无声自语道: “谁不想学武呢?” 他重将目光投向了影影绰绰的房梁。 这时,丁轻烟又含含糊糊冒出一句话: “娘,二哥,我不让你们再被欺负……” 丁松言听得一下愣住,好一阵才哑然失笑。 少女窸窸窣窣的翻身动静里,他的心逐渐沉淀下来,睡意随之涌起。 ………… 翌日,粪车的到来赶走了黑夜,惊醒了清晨。 丁松言提着自己那个净桶,来到小院之内,看见父亲丁胜意打开了大门。 这让榆钱树附近的蚊虫刷地飞起,引来一群先前不知藏在何处的飞蛾追逐。 依次将净桶内的事物倒入粪车,用洗桶之水浇灌树木后,丁松言听见戴上四方平定巾的丁胜意满是艳羡地对母亲刘玉藻道: “刚才那粪头外面穿的是粗布,内里是绸缎,他们平日里比衙门的捕头还阔气。 “这粪行买卖可真是好买卖!” “能争到这买卖的都不是普通人。”刘玉藻淡淡地回了一句。 “依我看,当康庙才是万家生佛,既能祈福说穰,调和天象,又能让弟子遍行乡野,传授耕种技艺、积肥之巧,自圣上御极,已是年年大穰,粪价渐高。”丁胜意拿着猪鬃牙具,站到榆钱树前清理起口腔。 就这样,晨色在家人闲聊与清粥小菜间缓缓流逝。 刘玉藻等人收拾碗筷方桌时,丁胜意将丁松言拉到一旁。 “你今日有事做,不要亏待自己,这二钱银子你拿着。”中年文士瞄了眼刘玉藻的背影,将一块碎银子塞到丁松言的手中,小声叮嘱道,“这可不是公中的银钱,是你爹我攒的私房,你自己留着。” 身无分文的丁松言没有拒绝。 丁胜意沉默了两息,又低声道: “今日小心些,不要仗着有甄府的供奉就行险。” 说完,他拍了拍丁松言的手肘,拿上一把折扇,走出了院门。 丁松言还未来得及回正屋帮母亲和妹妹收拾,丁大牛已走了过来,一脸羞愧地挠了挠头: “二郎,我身上没什么银钱,都给娘亲了,你要是晌午找不到吃的,就到码头来寻我,我把我的吃食分你些。” “好。”丁松言答应了下来。 等丁大牛出门,刘玉藻已收拾妥当,拿着黑纱帷帽来到丁松言身前。 “我今日要去抄佛经,这有二钱银子。”这妇人语气平淡,仿佛不想让丁松言太紧张,“你今日在当康庙若纯是闲逛,太引人怀疑,有爱吃的吃些,有喜欢的买些。” 又被塞了一块碎银子的丁松言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看见娘亲出了院子,反手合拢大门,梳好双螺髻的丁轻烟走至正屋门口,贼兮兮地对丁松言招了招手: “二哥你过来,过来。” 丁松言走了过去,笑了一声: “你的压箱底钱我可不敢要。” 少女嘟了下嘴巴: “你瞧不起我是吧?不把我当妹妹是吧?” 她演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见丁松言完全不吃这套,她哼哼道: “我就是想给你些铜钱,你今日去当康庙,肯定要去听说书,听古代的事,听江湖的事,你舍得用银子打赏他们吗?” 看人真准……丁松言确实存了今日去听说书以初步了解当前世界情况的心思。 他想了想道: “行,给我一些。” 丁轻烟顿时眉开眼笑,带点蹦蹦跳跳感觉地回西侧厢房,拿了个绣花纹带暗香的钱袋出来。 里面有几块银锞子,有许多零散的铜钱。 “这些是暖笙姐姐给的,这些是你每次说书回来赏我的,让我自己再攒点压箱底的钱,不要只靠爹和娘亲,箱子里还有不少呢……”丁轻烟一边点数铜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说着说着,她又慢慢沉默。 等丁松言接过了那些铜钱,丁轻烟重新露出笑容,握着拳头挥了下: “二哥,这些事,就算你忘了,我也不会忘的!” 丁松言悄然叹了口气,只能敷衍着说道: “也许有一日我会记起来。” 他检查起那些铜钱,发现它们主要有两种,一是“兴平重宝”,并有“当五”字样,一是“建武通宝”,合计约五十文。 字是楷书,繁体……能认不太会写……换了身浅色直裰的丁松言将两块碎银子塞到了缝于肘后的袖内口袋里,铜钱则装入腰间的钱袋。 他转而问道: “娘亲信佛?” “不信。”丁轻烟摇了摇头,“娘亲是去做事的,很多大户人家为表虔诚,会自己并请人抄大量佛经或道书,因着大多是女眷爱做这类事,喜欢找娘亲这种正常人家又会读写的女子帮忙,等我及笄,我也可以去。” “娘亲平日就靠抄佛经道书挣银钱?”丁松言明白了过来,并确定这个世界有道亦有佛。 “这种活计不多,往往遇到佛诞节庆或哪家老夫人寿辰才有。”丁轻烟提着颇为沉重的钱袋道,“娘亲平日是蓖头人,专入内府帮女眷打理复杂的装饰头发,兼开面、取耳,等等,等等,若是没有活计,就在家和我一起浆洗衣物,准备吃食。” 丁松言先是点头,旋即有些担忧地望向丁轻烟: “那你很多时候一个人在家?” 丁轻烟闻言,噗呲一声: “二哥,你别瞎想,这里有五座望楼,宵明宗和羿姓的功法又善于远望,不会有人欺负我啦。” “再说,我可厉害了,整条城余巷的小子、姑娘都听我的。” 说着,少女又挥了挥拳头: “我可是城余巷一霸!” 不等丁松言回应,这少女眨了下眼睛,笑靥忽然如花: “但你关心我这件事,我很开心。 “这表明,二哥你就算忘了以前的事,我们的兄妹情义还是在的!” 砰砰砰,院门在这时被拍响。 “丁二哥,该出门了!”一道公鸭子般的嗓音在外面响起。 丁松言望向丁轻烟,见妹妹微微点头,才几步来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色窄袖直身、包了块黑布束发的年轻人,就丁松言目测,不到一米七,长得明明很端正,却畏畏缩缩,有些贼眉鼠眼。 “哎呀,轻烟妹妹也在啊。”这年轻人的目光越过丁松言,率先和院内的丁轻烟打起招呼。 我妹妹不在家能在哪?丁松言看着这年轻人,挑了下眉头。 那年轻人缩了下身体,讪讪笑道: “丁二哥,我们得去当康庙了,听说,你昨儿个出了点事?” 这时,丁轻烟隔着好几步道: “许长安你等会,我有几句话和我二哥讲。” “好咧,轻烟妹妹。”许长安飞快点头,冲丁轻烟挥了挥手。 丁松言回到丁轻烟身旁,示意她可以讲了。 少女将丁松言拉回正屋,压起嗓音道: “那人叫许长安,也住在咱们城余巷,就水井那边,你往日里喜欢和他结伴去当康庙。 “他,他是个偷儿。” “小偷?”丁松言担心地摸了摸自己衣袖的肘部。 丁轻烟顿时笑了一声: “他才不敢偷你,要不然我这城余巷一霸可会让他好看! “嗯,你今日帮我挑份礼物,回头送给曲三郎,昨日里麻烦了他,得有所表示才行,不能欠太多人情,欠得多了就不好还了,记住,他喜欢机关戏具,傍晚我把银钱给你。” 确实该这样……丁松言认可了妹妹的做法。 少女又叮嘱了几句,简单讲了讲甄府的情况,才让丁松言和许长安离开城余巷。 “丁二哥,你昨儿个是啥事?”途中,许长安难掩好奇地问道。 当然,他确实也挺关心丁松言,毕竟这是他心目里未来的舅哥。 丁松言老神在在,不答反问: “你昨日什么时候离开当康庙的?” “晚集之后,我来寻你,你早走了。”许长安不觉有疑地回答道。 前身昨日的行为确实有点奇怪……丁松言也不解答许长安的疑问,只拿话套他,掌握更多的情况。 说说笑笑间,两人步行到了府城东面的当康庙。 庙外好大一个市集,人来人往,接踵摩肩,卖果蔬肉脯、珠翠环佩、刀枪武器、花扇糖鱼的,表演烟火道术、蹴鞠杂艺、吹弹舞拍的,诱人博戏投壶、诈人神药甘草的,到处都是。 各种吆喝声里,丁松言和许长安来到了一位说书人摊位旁: “上回说道,甘国长留派真传弟子金少冲要剑试天下,谁知未到新虞、未至咱们大赵,在甘国五丘山就被天女派本代四弟子苏云章以‘太虚十二道’破了他的‘七杀剑法’,还言他短处是‘杀意不坚’。 “这苏云章因此名动天下,被好事者列入武林玉树榜,评语为‘清俊潇洒,风流倜傥’。” PS:这章是为梧桐的加更,正常那更在两三分钟后。 第六章 大赵(感谢然之寂灭打赏白银盟) “各位看官要问了,这天女派怎会有男弟子? “‘天女’二字其实只指向功法的源头,与当前的传承者无关,如同帝女宗是指源于炎帝之女女娃的门派,内中弟子有女亦有男。 “那苏云章其实家学渊源,他姑母苏流丹是三十年前江湖众望所归的天下第一美人。 “各位,俗话说的好,各花入各眼,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好事者编排江湖绝色谱、武林玉树榜时,往往多有争议,谁能入榜、谁前谁后,皆是各有理由,意见不合者常互相抨击,甚至酿出血案,故长久以来,都排名不分先后,深孚众望者便可入榜。 “自国朝南渡,已近二百六十年,天下纷纷扰扰,能得诸国英豪女侠公认的第一美人只得两位,一位便是三十年前天女派的苏流丹,一位是十年前五圣宗的风亦宁。 “风亦宁少时吞过凤凰卵,十六岁踏入江湖时已是登临法境,成就宗师,惊才绝艳了整整四年,不知多少侠客倾心,愿鞍前马后追随,她返回五圣宗前最后一战更是以‘义枪’和‘信拳’破了绝圣道妖女季寒衣的‘易天变地神功’,让季妖女从此留下心灵破绽,再无法踏入天人之境,跻身大宗师之列。 “各位看官要说了,不就是输了一场吗,何至于从此武道停滞?非也,季妖女同是惊才绝艳之辈,彼时也才十九,修炼的是绝圣道三大秘典里的《天心智慧经》,找上风亦宁乃是心高气傲,主动登门挑战,结果输了可不止一招,而《天心智慧经》的根本大法‘易天变地神功’讲究的是‘以己心印天心’,己心若是有了破绽,又如何与天心圆融如一,成就天人? “她若是后来能赢风亦宁一场,那心灵亦能重归圆满,可风亦宁回五圣宗后,选择坐死关求天人境,至今已有八年,再无消息传出,按以往陈例,怕是已香消玉殒多时,正所谓,可怜江湖痴情人,从此不闻凤凰声。 “这些话可非我编排,名门正派最爱宣扬邪魔外道的武功和弱点,让咱们自己人能有个提防,哎,此事暂且打住,否则哪个绝圣道妖人路过咱定江府,听到这番话,怕不是要趁夜摸到我家中,连痛快都不给我一个。 “各位看官,此事危险,赏我口热饭,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赏多赏少皆是情分,全凭各位高兴!” 丁松言丢了几文钱到同行的竹兜里,然后继续听他讲武林轶事江湖掌故。 听到后来,许长安已是悠然神往,情不自禁对丁松言道: “丁二哥,你说我也能成大盗吗?踏月色而来,于重重高手保护中取走宝物的大盗。” 就你?丁松言乜了他一眼,淡淡道: “把背挺直。” 许长安一脸茫然,但还是按照吩咐挺直了腰背。 丁松言仔细端详了几息,逐渐露出笑容,斟酌了下用词道: “这才有大盗风姿嘛。” 夸人又不用花自家银钱,还能换得情分,何乐而不为? 许长安闻言,异常高兴,觉得丁二哥真是此生最好的友人。 他保持着腰背挺直的状态,在那里来回踱步。 丁松言又听了一阵,打算去讲古的说书人处了解别的情况。 这个过程,他一直在悄然打量四周,看谁会因自己的“归来”而震惊。 走了七八步,忽然有人凑上前来,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册,压着声音道: “要吗?《江湖绝色谱》,有画像的那种,画师笔法甚佳,只要三分银子,或是二十四文钱。” 丁松言瞄了这书贩一眼,没有说话。 年纪不大但一脸世故的书贩左右看了看: “对这本没兴趣?那这本呢?《武林玉树榜》。” 他又掏出了一册书籍。 丁松言好笑地指了指《江湖绝色谱》: “保真?” 书贩大概理解了意思,正要信口胡诌,却见丁松言旁边的许长安恶狠狠地瞪着自己,而问话者似笑非笑,不知有何意图。 他磕巴了下道: “画师又没亲眼见过,只能凭江湖风闻来遐想,您二位若想看真的,可托人去炎京买一册小章居士画的,他见过其中两三位。” 丁松言未去追究,若有所思问道: “可有宵明宗相关的书籍?” 他已是打定主意要去学武,而本地最有名的似乎就是宵明宗,虽说拜入宵明宗必然很难,希望极其渺茫,但丁松言向来信奉求其上者才能得其中,一开始就奔着下等选择去,结果只能更差,故而,他觉得自己前期所有的准备都得按拜师宵明宗的标准来。 为此,自然得多打探些消息。 听到丁松言的问题,那书贩刷地退了一步,坚决摇头: “没有!” 丁松言挑了下眉头。 书贩左右各瞄了一眼,快速解释道: “他们真在定江府!” 就欺负《武林玉树榜》《江湖绝色谱》上那些高手不在本地,找不上你,对吧?丁松言“啧”了一声,和许长安转去了另外一位说书人处。 听了许久,丁松言结合先前的武林逸闻、妹妹说的甄府情况,对当前世界有了初步了解: 这里叫大荒,或是山海界; 帝禹之子夏启后,历史似乎就和丁松言穿越前的世界有了不同,神话亦似是而非; 也有秦,也有始皇,一统大荒,降服百族,但享国足有二百余载; 丁松言熟悉的几句诗词,这里竟也出现了,源于何处目前未知,因为那位说书人这段时日主讲本朝古事,只提了先前朝代几句; 本朝国号“赵”,皇室自称祝融后裔,以洪为姓,原本兼有宇内,可近二百六十年前,大人族、周饶族、三身族、三首族、靖人族、君子族、寿麻族、犬戎族等异族突起叛乱,天下随之分崩离析; 有洪姓贵胄于大江以南的炎京重立国号,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合纵连横,终于稳定了局势,而北方各异族则陷入内乱,混战多年,最终形成了三大国度,一是以帝舜后裔自居的三身族,联合寿麻族、靖人族建立的“虞”,说书人称为“新虞”,一是以大人、君子、周饶三族为主的“甘”,一是三首、犬戎、戎族所立之“封”,封国隔着虞和甘,与大赵并无接壤; 四国之外,还有巴、天毒等国,皆在边荒; 南渡以来,本朝先盛后衰,宗门世家争利,邪道妖人掀乱,及至先皇成祖文皇帝,与各大顶尖宗门和解,平定内乱,改革制度,励精图治,终又见盛世景象,而当今圣上更是锐意进取,厉兵秣马,以“建武”为年号,想有生之年收复故土; 武道之事上,未见神怪仙魔那种水准的力量,以法境为宗师,天人境为大宗师,灵台境为至人,俗语云,宗师镇一府,天人护一州,至人佑一国,当前天下,不过十四至人,正道十,邪道四; 正邪之分与国别无关,以天下大乱为己任、以散播灾祸为乐趣、功法血腥残忍者皆为邪道,在诸国皆是被缉捕的对象,不过也不乏国家与邪道合作,试图于敌国掀起动乱; 有大宗师者方为顶尖宗门或世家大族,当前大赵有六宗四派、两教三姓、两大圣地、隐世二门、当康司农、身意异宗、刑天之族,甘、虞、封也大致如此,长留派和天女派便是甘国的顶尖宗门; 邪道亦然,能算得上顶尖的合称邪魔二十一道,上九下十二,绝圣道是上九道之一; 本地宵明宗曾经是顶尖宗门,可在二百多年前那场动乱里损失惨重,丢了部分关键传承,靠着几名弟子艰难求存,才于大江以南宁州定江府重建,多代以后勉强恢复了点元气,如今有好几位宗师; 甄府老太爷甄千帆是四水帮的太上长老,这个帮派主要影响宁州内部水系,近些年有所式微,只剩下两名宗师,甄老太爷就是其中一位,在定江府内很是体面; 大赵每年会出一版“天下芝兰谱”,给四方英杰定品,这与修炼境界、官场品阶皆是无关,是根据实力表现确定的简短评语,说书人目前只提到宗师分为两品,低者为“入微”,高者是“通神”,至人和大宗师天下有数,不入谱内…… 丁松言一边琢磨,一边预备转去下一位说书人处。 他刚侧过身体,突地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多白少,长在古铜色的胸口左右,下方肚脐极大,开合成了嘴巴,嘴唇斜上,有颗醒目的黑痣,似乎想标识出可能存在鼻子的地方。 呃……丁松言的视线慢慢往上,看到了脖子处的血肉断口,看见本该存在脑袋的地方空空如也。 人无头可活?等等,刑天之族? 青黑衫袄敞开、肌肉虬结、高足九尺、本就打算离开的无头人回看了丁松言一眼,转过身体,往当康庙方向走去。 “那是侨乾州来的无首民,当今圣上想以刑天功法配合兵家之道强壮军卒,派了这么一位骁骑尉来定江府整顿兵营。”许长安小声地给丁松言说了一句,“这些无首民做梦都想打回北面去。” 刑天功法?也不是不能考虑……丁松言听得怦然心动。 单方面的心动。 心动就要行动,他打算去结交一下那位无首民骁骑尉。 PS:感谢然之寂灭打赏白银盟~ 第七章 惊蛇(感谢极光会打工仔打赏白银盟) 丁松言刚迈开大步,习惯性四下观察的眼睛蓦然看到了一张表情浮动的脸庞。 那张脸属于一名戴着巾帻的男子,三十岁上下,胡须剃得干干净净,鼻尖偏红,有酒糟之感。 他望着丁松言就仿佛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于此处的妖怪,惊讶和恐惧之意溢于言表。 见丁松言投来注视,这男子猛地转身,挤入市集人群,转瞬便水入大海,消失无踪。 丁松言第一个念头是赶紧追上,抓住那人,可没有武功在身的他,连反应都慢上一拍,再想有所动作,已是寻不到人。 发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出现于当康庙外,大摇大摆闲逛,被吓得控制不住表情?打草惊蛇的办法还挺管用……嗯,接下来肯定会有变化产生,倒也不需要现在追赶,希望那位余先生已经做好了准备……丁松言望着酒糟鼻男子逃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丁二哥,你在看啥?”许长安好奇询问。 丁松言这才收回思绪,发现之前那位无首民骁骑尉早已走远,不见了影踪。 “好像有个偷儿被逮住了。”丁松言随口编胡话点了许长安一句。 当小偷是没有好结局的! 他人生中省吃俭用买的第一台手机就被小偷给顺走了,让他难受了好几个月。 许长安听得脸色一白,踮起脚尖,频频往那个方向眺望: “我没看到呀,没有呀,在哪……” “已经被抓走了。”丁松言敷衍了一句。 他转向另一位说书人处,外在悠然,内心紧绷,高度警惕。 许长安魂不守舍地跟了上来,没去寻觅肥羊。 还没被抓过的样子……那些经常进出衙门的早成老油条了,根本不带怕的……丁松言瞥了这街坊一眼,驻足于人群中,边漫不经心打量四周,边听起说书人讲的演义传奇。 或许是武林掌故和江湖轶事足以称得上传奇,演义传奇类话本只能以神话和世情为主,后者是百姓们能伸手触碰到的,听众着实不少,将这片地围得水泄不通。 忽然,许长安戳了戳丁松言的手臂。 丁松言心中一紧,回头望向对方。 那明明相貌端正却有些贼眉鼠眼的家伙指着另外一侧,压着嗓音道: “丁二哥,看那边,看那边。” 人群拥挤,丁松言望之不到,只好后退两步,改换了位置。 无需许长安再言,他一眼就知道了对方指的是谁。 那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上穿圆领对襟素白衫袄,下着带绿边、多褶皱的白缘裙,梳着双垂髻,两股黑发落于肩后,带出几分可爱。 这少女眼尾上挑,下巴尖俏,鼻梁小巧挺拔,鼻头颇有肉感,肤色白嫩,有凝脂之意,顾盼间既清丽俏皮,又散发出少许未成熟的美艳,纯与媚仿佛不存在矛盾般同时停留在了她的身上,她发髻侧方的银钗顶端,翠绿珠花轻轻摇晃,与腰间随身形而动的环佩彼此呼应。 她就站在那里,不知吸引了多少道目光投来。 那些目光一触而走,迂回又至。 “丁二哥,好看吧?”许长安低声感叹道,“这般年纪已是如此,再过几年怕不得倾国倾城。” 说着,见丁松言看向自己,他脱口而出道: “当然,比轻烟妹妹还是差了一点的,一点点。” 呵,算你会说话,确实差一点点,身高上差一点点……不同风格和气质,没法直接比较,一个是灵秀,一个是纯媚……丁松言咕哝之中,说书人完成一场,开始讨要赏钱。 那少女啪地丢了块银锞子到竹兜里,目测得有一两。 “哎哟,姑娘大气!”那说书人顿时惊喜交加,口中赞语不断。 少女微抬下巴,略显得意: “我明儿还来听你讲。” 手很松,很大方啊……还有几分天真,明显涉世未深……丁松言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想个办法从这少女手上谋些银钱。 我不赚,别人也会赚,便宜他们不如便宜我! 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那少女身旁还有个丫鬟,着青绿色罗裙,娇俏可人。 在少女容色之下,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忽略了这丫鬟。 观察中,丁松言忽然侧头,望向许长安: “你往日里可见过这位姑娘?” “未曾见过。”许长安一脸迷茫地回答道。 我要见过我早宣扬得城余巷人尽皆知了! “她似乎不是本城之人?”丁松言进一步问道。 始终挺直着腰背的许长安颇为笃定地说道: “当然不是,她这般容颜,出门又不做遮掩,不像轻烟妹妹那样会戴帷帽,若是本城之人,早该像宵明宗郑朱曦那样美名远播了,郑朱曦还没她好看呢。” 丁松言顿时失去了赚钱的冲动,眉头微皱。 初来乍到,看见丁轻烟时,他惊艳归惊艳,倒也不觉有异,只下意识认为这方世界水土出众,擅于孕育美人,后来在街上走了几回,才明白像妹妹这样的其实并不多,甚至称得上罕见,至少这两日他是一个都未发现,所遇皆是相差较多。 如今,突然又蹦出这么一个同样绝色的少女,会不会太巧了? 美色都集中到定江府来了? 另外,这少女如此爱听说书,前几日许长安却未在当康庙外见过她听过她,说明她应是这两日才到定江府的。 而这两日还发生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丁二郎奇异失踪,死于城外破庙。 “两件事情之间未必有什么直接关联,可赶得这么巧,总给我一种有事在定江府酝酿的感觉,八方风雨汇定江?”丁松言暗自琢磨起来。 许长安则左顾右盼,往离开的白裙少女和她丫鬟方向而去。 啪,丁松言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干嘛去?” 被惊吓到的许长安愣了愣道: “刚才那姑娘身上有不少银钱,她对此也不太在意,没什么戒备,我想着可以做一票买卖。” 见丁松言沉默看着自己,许长安讷讷又道: “她好看是好看,可我也得找些饭钱啊,我不偷,别的同行也会去偷。 “她又不是轻烟妹妹,和我没什么交情。” 丁松言“啧”了一声: “一个这般容貌的姑娘远行来到定江府,还一脸天真烂漫,不懂遮掩,你真敢去偷? “行路难,远行更难,路上可没有望楼。 “要我说,这姑娘要么家世出众,身旁有高手护卫,要么本身武功颇为高强,你想找死也不用非得赶今日。” 许长安脸色一变: “对!” 他随即望向丁松言,感激涕零: “丁二哥,你这些话和我师父讲得很像,我们这行当,手艺很重要,但最重要的不是手艺,是看人的眼光,哪些人能偷,哪些不能偷,哪些容易偷,哪些不容易偷,都是下手前得看出来的。 “在这方面,我一直被师父骂。” 不不不,最重要的是脑子,而你还有欠缺……丁松言腹诽了一句,拍了拍许长安的肩膀: “你也别老盯着果蔬货郎、针线阿婆这类,将来要做大盗的人可不能自降身份,否则出名之后也会为人耻笑。” 许长安一下怔住,隔了几息道: “那我怎么糊口……” 你就非偷不可是吧,找点正经活计干不行吗?我看这方世界商品经济挺发达的,应该能找到事做……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盗富济贫呗,只盗为富不仁的那种。” 交浅不言深,他也懒得多说,未再劝陷入思考的许长安,与他告别,继续在当康庙外闲逛,期待着先前看见自己异常惊恐的男子能带来变化,早日了结身上潜藏的危险。 “丁二郎,丁二郎!”有人在不远处呼喊起他的名字。 丁松言精神一紧,转过身体,微笑望向声音传来之处。 那是一名卖金疮膏药的男子,三十岁不到,头顶包了块黑布,脸上贴了张自家售卖的膏药,显得很是滑稽。 他拿着的布幌子上写有两行字: “包治跌打损伤, “一张只需一文。” 没有文采,胜在简洁……丁松言没有开口,等着对方道出来意。 那脸贴膏药的男子一脸兴奋: “丁二郎,你今日怎没来说书?” 他指着旁边的空位。 哦,原来这就是“我”通过甄府关系从书会求得的摊位?不知道可不可以转让出去,换成现银,我哪还有说书的技能……虽然刚才听了很久,发现这里说书没我原来那方世界有诸多技巧、套语、贯口,能口齿清晰,讲清楚故事就行了,但我的目标是学武,不是成嘴把式……丁松言还未来得及开口,卖膏药的男子已是噼里啪啦继续说道: “刚还有姑娘来问你呢,天仙一样的人物!” 呃?丁松言脑海内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姑娘,姑娘!”卖膏药的男子已是高声喊道,“丁二郎来了!在我们定江府,他讲古是能排到前三的!” 谢谢你吹捧啊,生意买卖的精髓就在互吹……丁松言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刚才那位白裙少女和她的丫鬟。 少女快步过来,一点也不见外地喜滋滋问道: “丁二郎,你今儿何时说书?我要来听。” 丁松言眨了下眼睛,脑海念头电转,拱了拱手道: “回姑娘的话,我这几日有恙在身,本打算休息,但姑娘若是想听,那我可以说上一段,不讲古,讲我最近才学会的传奇话本,要是讲得不好,姑娘大可不用给赏钱。” 讲古,他必然是不会的,故事嘛,倒是有一堆参考原型。 他目标很清晰,不求这姑娘的财,也不求她的人,只想着能建立往来,留点人情,以这姑娘可能的家世背景,真应了景,那点人情千金不换。 PS:感谢极光会打工仔打赏白银盟~ 第八章 说书(感谢Lilith支持白银盟) 素白衣裙的少女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丁松言: “若是有恙在身,不如先回去养养,我,我不着急。” 她声音软软糯糯,很是好听。 丁松言笑了一声: “不碍事,不碍事,我都在当康庙外闲逛一个多时辰了,只是这脑子啊,像灌了点糨糊,还有些迟钝,等会要是说得磕巴,不够顺畅,或是忘词了,还请姑娘海涵。” 他这是先把甲给叠上,毕竟他真没说过书,不知道能否顺利完成。 说话间,他忽然有些唏嘘。 当初他在校园里时,最不屑人情世故,最不愿经营人脉,觉得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对事情的深入把握,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获得成功,等到被现实捶打,性格一片片重新拼凑后,揣测他人心思,结交有用之人,拼命维持关系,竟已成了本能。 最近一两年,因着事业成功,自我实现得以初步满足,他时不时就会觉得身心俱疲,自己并不适合商场搏杀,还不如回到象牙塔内,做点自身喜爱又不怎么涉及勾心斗角之事的研究,闲来则和三五好友喝酒吹牛玩游戏,如此这般,岂不快哉。 当然,他也知道这有点矫情,若非已攒下大笔财富,真去做不求回报只满足喜好的研究,他多半会非常焦虑,不可能享受生活。 感叹之中,丁松言走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处空地,没有椅凳,也没有各种吃饭的家伙。 他收敛住思绪,琢磨起该讲哪一出故事。 目光扫过素白衣裙的少女和她身着青绿罗裙的丫鬟后,丁松言有了主意。 他微微一笑道: “二位看官,我今日要讲的是《白蛇传》。” 话音未落,他已是观察起素白衣裙少女和她丫鬟,以及旁边卖膏药之人的表情,看他们对《白蛇传》这个话本名称有什么反应,以此判断这个世界是否有类似的故事。 不过嘛,有也没关系,丁松言刚才已叠过甲了,这是新学的传奇故事,不是新写的。 看官们若说和原本的不太一样,那自然是我推陈出新,有所改编。 除了从少女和她丫鬟的衣服颜色得到灵感,丁松言选择《白蛇传》的缘由也在于,对应的电视剧他小时候陪家长看过很多遍,成年后对各种改编也不陌生,这个故事的框架他很是熟悉,关键节点都还记得,以此现场编造详细剧情、人物对话和看着PPT给投资人讲故事的难度差相仿佛。 这也是丁松言不太担心被说“偷”人本子的原因之一,除了关键剧情节点,剩下都得靠他现编,不可能有谁能一样。 见不多的看客皆露出好奇的表情,丁松言暗自舒了口气: 至少,在定江府是没有《白蛇传》的。 刚才听演义传奇时只有天仙下凡与人相恋,没有妖与人的恩怨情仇。 当前空地相对安静,周围没有敲锣打鼓表演杂艺的,也无吆喝不断比武卖艺的,这也是市集主人的意图,需安静环境的“文”买卖在一块,吵吵闹闹的“武”买卖在另一边,中间隔以既不需要安静也不会喧哗的那些,免得影响彼此。 站在空地内,丁松言并无多少紧张情绪,熟练地就像弄出投影,打开PPT,又一次望向投资人。 这感觉很是莫名,恍如隔世。 已是隔世。 将眼尾上挑、下巴尖俏的少女定位为可能的“投资人”后,丁松言缓慢开口: “上古年间,西南地界,青城山下,有条小白蛇……” 他开篇就一杆子把这事支到了上古年间,免得之后有较真者非得问青城山在哪、西湖在哪、金山寺在哪。 我也不知道啊,这都上古年间的事了。 丁松言从初代许仙救了小白蛇一命讲起,为了补充细节,早忘记电视剧电影是怎么演绎的他将冻僵之蛇被放到衣物内用肚子温度烘暖的桥段给缝了进来。 之后,白蛇在洞中修炼千年,终于得道,可以脱胎换骨化为人形,继而得菩萨提点,带上小青,打算去寻转世许仙报恩以了却因果。 丁松言一边讲,一边在看素衣白裙少女的表情,发现她听得非常专注,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哪怕没有泪意,依旧显得水汪汪的。 效果还不错……可能的“投资人”反馈良好……丁松言愈发有信心了。 他觉得从白娘子找转世许仙只是报恩衍变成以身相许之间需要些剧情填充过度,勾勒感情变化,可又想不起太多的细节,只好把自己谈恋爱经历里前女友很感动的几件事情改头换面加了进去。 先是,西湖相遇,同舟避雨,赠伞留名,接着,白娘子借口到临安是为了入佛寺抄经还愿,却不敢真去,只能以身体不适为托辞,许仙怜她“病弱”,特意去寺庙,花多日抄好了佛经,再后来,历经种种,都已情动的一人一妖去据说求姻缘很灵验的大树下许愿,抬头正好看见彼此。 编到这里,丁松言打算见好就收,毕竟真要建立起联系,有点情分,那肯定得吊素衣白裙少女的胃口,哪有几天就讲完的?七天八天不嫌多,十天半月更合适,天天见面才能变成熟人。 到时候,若真遇到点事,对方又有能力帮忙,是更愿意帮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熟悉的人,答案不言而喻。 收尾阶段,丁松言觉得今日讲得太顺了,剧情上没有太大的波折,虽然已经吸引来了好几十位看客,但主要是他语言有趣,人妖相恋这个题材也很新颖,要是今日就让许仙和白娘子顺顺利利成婚,那看官们对明日就没太大期待了。 考虑到这点,尤其是考虑到得让白裙少女明日愿意再来,丁松言话锋一转,在成婚之前直接让法海出场,于白娘子和小青曾经下榻的客栈自语“有妖气”。 见各位看官同时露出紧张担忧的表情,丁松言当机立断道: “正所谓,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注1) 素白衣裙少女张了张嘴,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 关键时刻,怎就没了下文? 丁松言环顾一圈,心满意足地拱了拱手: “今日没带吃饭的家伙,各位无需给赏钱,若是有心,明日再来。” 他没打算今日收白裙少女的银钱,要给她留下一个特别的印象,但这事又不能单独对待,无事献殷勤,容易让人以为非奸即盗,提高警惕,故而,他一视同仁,全都不收。 “丁二郎客气!”有看客赞叹出声。 本捏着银钱打算给丁松言的白裙少女也不好再给了,踟蹰地留在原地,等看客们散得差不多了,才带着丫鬟凑上前来: “丁二郎,那叫法海的和尚会找到白娘子和小青吗?” 必然是不会找到的,这么早发现我后面的故事还怎么编,怎么安安稳稳地让白娘子和许仙开药铺,恩爱生子,怎么让白娘子和小青靠妖怪法术解决问题,营造爽点?明日只会虚晃一枪就把这事按下不表,等到收尾,再丢出新的危机当钩子……丁松言笑了笑道: “明日再行分解。” 白裙少女鼓了下嘴巴: “好吧。” 她没再追问,关心了一句: “你身体可还有不适?我认识几位医术很好的大夫。” 明儿个可不能不来啊…… “已不碍事。”丁松言思绪一转道,“我是先前被人谋害,但又不知是谁谋害,有些提心吊胆,脑子也变得不太好使,今日才不敢出来说书。” 他这是趁机提一句,不求对方有任何回应,只是想在她心中留下有这么件事的印象。 白裙少女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顿时亮起,侧头和自家丫鬟对视了一眼。 她的心事似乎都直接写到了脸上: 可算让我逮到行侠仗义的机会了! 她清了清喉咙,笑吟吟对丁松言道: “嗯,我略通拳脚,若是有能帮得上忙的,可到天阳会馆寻我,就说找,找……” 少女磕巴了一下,瞄了穿青绿罗裙的丫鬟一眼,重新浮出明媚笑容: “就说找小青!” 丁松言大喜过望: “多谢女侠,在下感激不尽!” 少女笑得更为灿烂了,却又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摆手之间,眼角余光扫过,发现有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附近。 她旋即拿出铜钱,去买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丁松言一串: “虽说你今儿个不收银钱,可我也不能白听,这串糖葫芦分你,可甜了!” 她一边说,一边舔起糖葫芦,美滋滋地转身就走,没给丁松言拒绝的机会。 也不问问我爱不爱吃糖葫芦……丁松言好笑咕哝。 他直接咬下一颗,含在嘴中,嚼吧了起来。 此时已近晌午,丁松言感觉到了明显的饥饿。 他想了一下,认为之前那人被惊走之后,始终无变化发生,很可能是因为当康庙外人来人往,是望楼监察的重点地域,幕后那帮人不太敢直截了当地行事。 思索到这,丁松言往远离当康庙的方向而去,做出寻便宜食坊的意图,只往僻静街巷走。 一盏茶不到,他刚转入一条没有行人的小巷,背后忽然响起明显的脚步声。 丁松言刷地回身,再次看见了那个戴巾帻的酒糟鼻男子。 男子怒意和恐惧交加,瞪着丁松言道: “丁二郎,你为何又回来了?” 注1:引自《新白娘子传奇》片尾曲《渡情》 PS:感谢Lilith支持白银盟~ 第九章 一诈再诈 听见对面酒糟鼻男子的质问,丁松言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对: 你怒什么怒? 不该有怒意啊…… 按照之前的推测,他应该是看到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突然又活着出现,才有种种不正常的情绪变化,而这些情绪里面不该包含愤怒才对。 总不能杀了人,还生气对方变成厉鬼回来报复吧? 我的猜测错了? 有了这样的怀疑,丁松言未立刻回应酒糟鼻男子的话语,沉默地看着对方。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先不回答。 酒糟鼻男子见状,又气又急: “陈幡主开的价钱已足够高,你还回来做什么? “大可过段时日,确定无事后,再悄悄接走家人!” 陈幡主,谁啊?感觉像是出钱让我远遁,前身真是卷入了什么事啊……丁松言琢磨了两息,决定诈一诈对方。 他呵呵冷笑道: “我要是不回来,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酒糟鼻男子脱口而出: “陈幡主怎会杀你,灭口……” 他声音渐低,越说越是没有信心。 到了最后,他已是讲不下去,色厉内荏地改变话题,质问起丁松言: “你说陈幡主害你,为何不直接报官?” 什么情况都不掌握的丁松言熟练地不做回答,只似笑非笑地反问: “是啊,我为何不报官?” 酒糟鼻男子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道: “你都逃过一劫了,为何不趁机远遁天涯,隐姓埋名,还回来找死?” 哦,你也觉得我不太可能报官啊?也就是说,前身掺合的事情是摆不上明面,不能被官府被本地名门正派知道的,而陈幡主确实有杀人灭口的可能……嗐,我当时没想到报官是对这方世界没什么了解,只能根据家人的建议先找甄府帮忙,错有错着啊……丁松言斟酌了一下,冷笑道: “我身无分文,自然只能回来。” 酒糟鼻男子险些无言以对: “你有手有脚,又会说书,到哪找不了一口饭吃,为何非得回来把大家都拖下水? “你真当陈幡主不敢再动手?你这辈子都只待在望楼监察下? “哎哟,丁二郎,要不,我再给你凑些银钱,您赶紧离开定江府。” 丁松言若有所思地改变了话题: “你刚才见过陈幡主了?他怎么说?” 如此重大之事,眼前男子必然不敢自作主张,肯定第一时间就会告知那位陈幡主。 酒糟鼻男子带点恐吓地说道: “陈幡主已知晓你回来,你还不快走? “他让我来见见你,是觉得你有些不对劲,既不远逃,又不去找他,不清楚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样啊……丁松言暗自点头。 交流到这个程度,他打算“示之以诚”了: “当然不对劲,我被人伤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自己头侧。 “什么都不记得了……”酒糟鼻男子一下呆住,“那你……” 丁松言露出了异常标准的笑容: “我知道我被人谋害了,又想不起是谁,只好到当康庙外逛逛,看谁会忐忑不安。” “你,你!”酒糟鼻男子指着他,又惊又怒,难以成言。 自己竟然被畏缩懦弱的丁二郎诈出了异常! 不过,这也完美解释了自身的疑惑: 说丁二郎有恃无恐吧,他没直接上门找陈幡主,说他没什么依仗吧,他又不远遁他乡,仍在当康庙外闲逛,行为之矛盾,让人摸不着头脑。 忘掉过去关键之事,想弄明白事情原委,消除隐藏的风险,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释。 丁松言趁机“劝说”: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确实危险,我也不是不能立刻远遁,否则,我就去报官,舍得一身剐也要把你和陈幡主给拉下水!” 酒糟鼻男子仔仔细细看了丁松言的脸庞一阵,犹豫了片刻道: “好,我让你知晓此地不能久留。” “你可别编故事骗我,我自有办法印证。”丁松言又诈了一句,赌对方不会相信丁二郎一点往事都不记得。 酒糟鼻男子按捺住怒意: “有什么好骗的?你又不是他人,这事你本就知晓,等弄清楚了情况,你肯定也不会外传,那只会害了你性命。 “前些日子,你找到我,说有本《秘传山海经》想出手,陈幡主很感兴趣,给了你一大笔银子,让你不要留在定江府,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秘传山海经》?”丁松言打断了酒糟鼻男子的话语。 《山海经》我知道,《秘传山海经》是啥? 酒糟鼻男子看了丁松言一眼: “你连这事都不记得了?” 丁松言老实又无辜地摇了摇头。 酒糟鼻男子吸了口气,环顾四周,见没有行人路过,才压着嗓音道: “这天下所有武学,要么来自各位天帝、部分天神遗留的传承,要么是从《山海经》里提到的那些神怪异兽得来,普通《山海经》里不也有提吃了什么什么可以治什么什么病,吃了什么可以御火、御凶? “按照《秘传山海经》的说法,许多神怪异兽吃了之后,可以获得它们拥有的那些特性、神通,可以成神成仙,虽说颛顼帝绝地天通后,啥道什么日损,神怪异兽们也越来越弱,越来越少,但真要碰上一只,将它吃掉,依旧能一步登天,成就宗师。 “五圣宗的风亦宁不就是吞了凤凰卵,才初入江湖便为宗师吗?他们五圣宗还恰是凤凰传承,真真相得什么什么彰。 “扯远了,总而言之,颛顼帝绝地天通后,神怪异兽逐渐绝迹,但吃过这些东西的前人依据自己身体的变化、获得的特性和神通,创造并遗留了一门门修炼功法和各种各样的武功招式,这便是如今大部分门派的源头,包括邪道。 “《秘传山海经》据说是从天帝遗下的那本《帝注山海经》辗转抄来,后者连同昆仑早已不见,无处寻觅,而前者同样记录有不同神怪异兽具体有哪些特性,甚至连天帝、天神们的传承也有对应的注解,这不是掀了所有大宗大派的老底吗? “要是人手一册《秘传山海经》,那他们神功大法的根本奥妙就人尽皆知了,对我们这种蝼蚁来说,没啥用,可落到有心人手里,就能提前做针对了。 “退一万步讲,即使特性注解不涉及武道相争,在这方面确实无用,有了《秘传山海经》,日后遇到神物,也能知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吃了会怎样,不至于白白便宜大宗大派。 “自有穷替夏,《秘传山海经》便被各门各派销毁,只自家私藏有部分,若有谁拿到了《秘传山海经》,又非大宗大派弟子,必被追杀,必死无疑,丁二郎,你还不快逃?” 原来这方世界的武道是这样演变来的,大部分从吃神怪异兽开始,难怪轻烟说武功练到深处,身体会有一定异状外显,这是靠近对应的神怪异兽了……我记得《山海经》里有九尾狐来着,轻烟说的长出狐狸尾巴的,就源于此?丁松言莫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他疑惑问道: “我哪来的《秘传山海经》?” 有穷替夏怕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时至今日,《秘传山海经》这玩意儿除了各大门派、朝廷秘库还各自私藏有一部分,外界怎会突然冒出一本?还是在前身这个普普通通说书人手上。 总不能是丁松言挖哪座古坟挖出来的吧? 有“合伙人”? 杀掉前身的不是陈幡主,是“合伙人”? 酒糟鼻男子瞪着丁松言道: “我哪知晓? “你嘴巴那么严,怎么问都不透露《秘传山海经》从哪来的,陈幡主只好让你离开定江府,免得泄露消息。” “确定那本《秘传山海经》是真的?”丁松言思索着问道。 酒糟鼻男子一脸茫然: “陈幡主说是真的,完整的。 “你没胆子骗他吧?也没谁会编这玩意儿吧?” 你太低估骗子了……不过,陈幡主似乎能鉴别《秘传山海经》的真假,他听起来也不像是大宗大派的弟子,否则也不用私藏,不用担忧地让前身远遁……丁松言转而问道: “陈幡主究竟是谁?” 酒糟鼻男子见巷口有人经过,加快了语速: “陈幡主叫陈羽亮,是小船帮在定江府的幡主,定品为‘勘玄’,九,八,七……按咱们民间的说法是五品。 “我们小船帮是咱们宁州境内还算有名的帮派,如今在和四水帮争部分河段。” 四水帮?甄家老太爷是四水帮的太上长老,鼎鼎有名的宗师……这事还真和甄家扯上关系了……丁松言一边觉得事情原委大致弄清楚了,一边又似乎嗅到了扑朔迷离的气息。 前身能得到《秘传山海经》会不会是整个图谋的一环? “这样啊……”丁松言做出释然的模样,“那我确实不该在定江府久留,你去找陈幡主,让他再给我点银钱,我会自己找机会离开的,在此之前,我就待在外面,谅他不敢在望楼注视下动手。” 酒糟鼻男子明显松了口气: “好好好,万事好商量!” 他又叮嘱了几句,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丁松言望着他的背影,不断地分析和思考: 余先生应该能缀上这家伙,找到陈羽亮…… 陈羽亮会没有一点提防吗?我表现得这么反常…… 如果我是他,按照现在掌握的情况,会怎么做? 嗯,肯定不会留在家里等手下回报,毕竟很可能会有大麻烦被带过来。 要么藏起来,暗中观察返回的手下,视情况而定是出面解决,还是直接抛弃小船帮在定江府的基业,远遁他乡; 要么缀在手下后面,隐蔽旁听,等掌握了具体细节立刻做出应对。 此时此刻,若余先生跟去了小船帮,留在原地的我岂不是很危险? 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很难,可做点别的什么或许还是有办法的! 想到这里,丁松言悚然一惊,直接开口: “等一下。” “嗯?”酒糟鼻男子半转身体,疑惑询问。 丁松言微露笑意,语气悠然地闲聊道: “你说,陈幡主此时会在哪?” 第十章 人不可“貌”相(感谢种植西红柿支持白银盟) 夏日炎炎,白云稀疏。 丁松言站在仅能供两人并排通行的小巷内,假意享受着穿堂之风。 他刚才其实有想诈一下可能在附近观察或“旁听”的陈羽亮陈幡主,直接道一句“陈幡主,还请出来见面!” 可反复思忖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陈羽亮若真在不远处,这等于将他激出来,让他暴露,到时候,情况会变得复杂,不排除他会因此产生铤而走险的冲动,而望楼监察震慑的是想留后路的人,吓不到抱着拼命决心的那种,若真发生如此之事,丁松言在短时间内只能依赖余先生的保护,非重点保护一个人可比带着必死之意杀一个人难多了。 在初步弄清楚了整件事情、危机解决有望的前提下,丁松言不太愿意拿自己来冒险。 故而,他只是用闲聊的口吻问“陈幡主此时在哪”。 这是提醒暗中的余先生,陈羽亮可能躲在附近。 他不清楚余先生能不能想到这点,既然不清楚,那就当做不能。 酒糟鼻男子对丁松言的问题一头雾水: “当然在我们小船帮内。” 丁松言转而问道: “陈幡主擅长什么武功?” 这也是“帮”余先生问的,虽然作为敌对帮派的成员,余先生大概率是知道相应情况的,但丁松言为求稳妥,该问还是得问。 “大伙儿都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玄龟神功’!”酒糟鼻男子依旧搞不懂丁松言的意图。 丁松言进一步问道: “陈幡主可擅长远望或谛听?” 他不知道当前世界有哪个简洁词汇来描述武功能让听力变强,下意识选了佛经里一个名词。 酒糟鼻男子怔了怔: “陈幡主可听二十丈外的细小之声……”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醒悟了过来: 陈幡主或许就在附近! 几乎是同时,丁松言听见身后巷口传来细微动静,仿佛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 紧接着,戴黑色小帽穿深色短打的余先生不知从哪里奔了出来,身影如鬼魅般一晃既逝。 好快……丁松言刚于心中发出一声感慨,酒糟鼻男子就恍如梦醒,顾不得转正身体,已是狂奔向另一个巷口。 好你个丁二郎,还设了埋伏! 丁松言有心再问一些事情,见酒糟鼻男子奔跑间似乎并无武功在身,赶紧丢掉糖葫芦签子,追了上去。 这种不涉及以武犯禁的追逐,他觉得望楼应该不会管,除非引起了骚乱或影响了更多的人。 蹬蹬蹬,酒糟鼻男子奔到了巷口,要绕过那里一株枝叶茂密树冠颇巨的大树,转往别的方向。 突然,一双古铜偏黑的大手从树后伸了出来,准确抓住酒糟鼻男子的肩膀,刷地将他拖到了巷子墙壁与茂密大树构建出的死角内。 就在巷子内的丁松言刚才都没发现树后竟然还藏着一个人! 只是眨眼的工夫,来不及停下、已追至附近的丁松言听见了一道沉闷的捶打声,以及骨骼碎裂的动静。 他终于停住,当即转过身体,试图远离那株大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二郎二郎,是我!”大树后的死角内传出了丁松言熟悉的声音。 大哥?丁松言愕然望去,正好看见丁大牛露出小半张脸,快速和他打了下招呼又缩了回去。 那铜铃般的眼睛透出根根血丝,络腮胡子和脸部皮肤已溅上点点血珠。 丁松言皱起眉头,略作思忖,装出人有三急的模样,几步来到大树侧方可以看见死角内情况之处。 他面朝巷子墙壁而站,双手伸到腰间,用眼角余光瞄了过去,发现酒糟鼻男子躺在那里,脸部仿佛被重锤击打过,完全凹陷了进去,因此激出的鲜血溅了自身和丁大牛一脸,当前已是没了呼吸。 丁大牛将沾有骨屑和血肉的拳头在酒糟鼻男子的衣物上擦了擦,侧过脑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对丁松言道: “二郎,我早上骗了你,娘亲说余先生只得一个人,未必能护得你周全,让我今日不去码头,悄悄跟着你。” 丁松言愣愣点了下头,指着酒糟鼻男子: “死了?” “我一拳他就死了。”丁大牛诚恳点头,铜铃般的眼睛内不见半点后怕和恐慌,平静地像在说要请弟弟去码头找些吃食。 丁松言第一反应是报警,不,报官,可整个人都有点懵。 我亲哥这就杀了个人? 我只是想抓到他,问问当初交易《秘传山海经》的细节…… 虽说这样一来,有敌意的知情者就少了一个,死者也是帮派成员,但我一向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啊! 看着神情如常的丁大牛,丁松言心中一动: “大哥,这不是你第一次杀人了吧?” 丁大牛认真回想了几息道: “来定江府的途中,杀过几个。” 丁松言背部一紧,却又莫名觉得“理应如此”。 先前他对许长安说白裙少女能远行来定江府,且不喜做遮掩,还一脸天真烂漫、涉世未深的模样,不是家世极好,就是武功高强时,其实有联想到自家: 轻烟的容色不比那白裙少女差,娘亲也是姿容上佳,虽说出门在外,都会戴着帷帽,严实遮挡,来定江府的时候也必然会交一笔钱跟着大商队或大船队,以策安全,但远行路上,最不缺意外,自家五口也不是被重点保护的对象,出点什么事被宵小盯上的可能切切实实存在。 丁松言最初以为是运道不错,或是遇到了相对更靠谱的商队,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这样,自家也是有“高手”保护的,漏网的宵小都被大哥给解决了。 “大哥,你学的是什么武功?”丁松言习惯性地追问了一句。 丁大牛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具脸部凹陷的尸体,嗓音嗡隆地说道: “天生神力。” 说话间,他伸出左手,将脸上、胡须上的血珠抹了下来,凑到嘴边,缓缓开始舔舐。 “……”丁松言看得目光呆滞,嘴巴微张。 丁大牛摩挲起酒糟鼻男子凹陷的脸庞,嘴角咧开,和弟弟做起分享: “二郎,我很喜欢杀人。” 丁松言瞬间汗毛耸立,冷意沁出。 丁大牛砸吧砸吧了嘴,颇为遗憾地又道: “可娘亲不许。” 不等丁松言做出反应,蹲在尸体前的他侧过脑袋,一脸讨好: “二郎,今日是为了保护你,娘亲应该不会骂我、责罚我吧?” 丁松言嘴角微抽,为保自身安危地敷衍道: “应该不会……” 昨晚知晓大哥的身世后,再看娘亲刘玉藻对他的态度,丁松言会莫名觉得这是一条被歧视的大狗。 现在,他只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明明是被亲情锁链束缚住的凶虎! ………… 当康庙外。 余先生灵活如猴地追逐着前方的陈羽亮,他每一步踏出,都有风掠过,带着他瞬移般来到新的位置。 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体有了被针刺的微妙感觉,明白这是被望楼上的人瞄准了。 因尚未到以武犯禁的程度,余先生没放缓脚步,与陈羽亮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 若非这是异常热闹的市集,武功以“风”为名的他早就追上了。 过了当康庙,前方的陈羽亮突然闪入一家武馆,躲入回廊之内,绕开天井和练武场等地,熟练地来到后方一座无人又不大的房屋。 陈羽亮停了下来,转过身体,朝向门口。 他三十多岁,皮肤黝黑,嘴巴略显凸出,穿着类似水靠的衣物。 陈羽亮望着放缓速度、步步逼近的余先生,活动了下脖子,笑着说道: “原来《秘传山海经》是针对我们小船帮的一个局。 “余先生是吧?你投靠甄老爷子十年,都未全力出过手,连《天下芝兰谱》都未收录你,我早就想试试你到什么层次了,同为‘勘玄’,还是更强?” 余先生表情阴冷,没有说话。 他一步迈出,风声乍起,已是将自身和陈羽亮的距离拉到一丈以内,然后隔空便是一掌劈出。 陈羽亮刚举手招架,余先生脚跟一踩一旋,竟硬生生改变了前冲的姿势,鬼魅般绕到对方后面,左掌随之斜劈。 “哼!”陈羽亮不慌不忙,侧过身体,用肩膀硬挡了一掌。 噗的一声,余先生的手掌如中败革。 他略显死气沉沉的眼眸内,敌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似乎瞬间变厚,多了一道道就像龟甲裂痕的纹路。 噗噗噗!不大的房屋内,余先生未受太明显限制,下半身如同浮萍,在风中摇晃转动,不断地更换位置,带动他上半身从四面八方挥掌出拳,攻向可能是陈羽亮罩门之处。 陈羽亮跟不上余先生速度,只能立在原地,坚守不动。 快如爆竹声响的拳脚动静里,余先生游走到新的位置,左掌抢在陈羽亮回防前,啪地劈到了对方脖子上。 陈羽亮的脖子突然下凹,仿佛层层皮革破开,将余先生的左掌陷了进去,一时难以抽回,身形随之顿住。 一抹狞笑出现于陈羽亮的嘴角,他抓住机会,右拳握紧,身体半拧,就要轰向余先生的面门。 余先生表情无波,右掌蓦然往前一抓。 这一抓,前方顿时有风凝成实质,一股又一股,如同余先生手指延伸般刮过了陈羽亮刚拧身转来的脸庞,刮过了那双眼睛。 鲜血瞬间飞溅,陈羽亮不由得张开嘴巴,惨叫出声。 那声音被呼啸而来的狂风又都灌了回去。 眼前已是完全黑暗的他脑海内骤然冒出一个名词: “捕风七法!” PS:感谢种植西红柿支持两个白银盟~ 第十一章 兜兜转转 眼睛剧痛,视而不见,让陈羽亮一下慌了神。 他微侧脑袋,努力地听风辨音,以确定余先生当前的位置,以及可能的攻击方向。 可余先生本就以身法见长,激起的狂风更是干扰了陈羽亮的听觉,呜呜之声充塞他耳中,掩盖了别的动静。 “那本《秘传山海经》在哪?”黑暗之中,靠着“玄龟神功”左支右绌的陈羽亮终于听见了余先生略显阴冷的声音。 他心中一喜,觉得能以此讨价还价。 这样的想法让他手上的动作放缓了不少,脚步向后退去,以主动拉开距离,方便等下交流。 就是这一下,利风呼地从他双臂间吹过,落到他面门之上。 两根温热的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窝,深深没入。 荷,荷……陈羽亮喉咙里发出了怪异的声音,跌跌撞撞往后。 他的耳畔再次响起余先生没有情绪波动的嗓音: “我自己会找。” 砰,陈羽亮重重倒下,黑幽幽的染血眼孔空洞地“凝望”着房梁。 余先生未立刻搜尸,转过身体,走向门口。 这家与陈羽亮关系匪浅的武馆内,弟子们已躲得很远,一队身着黑色劲装、袖口绣星光和烛火的巡防者迅速抵达近前,皆是手提长剑。 为首者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少女,她不像同伴们那样做制式打扮,穿的是浅绿青葱的罗裙,只袖口纹了星光和烛火昭示身份。 她脸庞明净秀丽,眼眸顾盼生辉,黑色长发只是简单挽起,用一块青色绣花丝帕束住,个子高挑,身材婀娜,行走间如扶风摆柳,美不胜收。 见到这位少女,余先生的表情严肃了几分,沉声道: “四水帮和小船帮之争,上月已经到衙门报备过了。” 那少女提着一把鞘呈金红的长剑,瞄了眼屋内躺着的陈羽亮尸体,故作老成之态道: “可有涉及无关人等? “可有在大庭广众以武犯禁?” 余先生轻轻摇头: “不曾。”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那边也是,甄家的人和小船帮的人。” 高挑婀娜的少女略显失望地说道: “后续若有搜检之事,我们需得全程看着。” “是,郑女侠。”余先生拱了拱手,转向陈羽亮的尸体。 这具尸体不知是功法的原因,还是有别的问题暗藏,才几句话的工夫竟有了少许腐烂之态,引得几只蚊蝇和飞蛾盘旋于上。 随着余先生的靠近,它们皆被惊飞。 看到这一幕,余先生眉头略微皱了起来。 ………… 巷子墙壁和葱郁大树间的死角内。 丁大牛听闻弟弟“应该不会”的回答后,憨厚笑道: “二郎,你是家里对我最好的那个。” “小妹对你不好吗?”丁松言岔开了话题,不想再讨论杀人之事。 丁大牛似乎一时想不到该怎么描述,陷入了明显的思索,好一会儿才道: “她有点怕我。” 我也有点……丁松言无奈腹诽。 怕才是正常的。 望了眼树后的酒糟鼻尸体,想到《秘传山海经》这事还真不能让官府知晓,丁松言吸了口气: “大哥,这具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在这里已站得太久,望楼顶端的人就算不会怀疑有违禁之事,也会误会我尿不尽…… “怎么处理……”丁大牛看着那具脸部凹陷的尸体,陷入了沉默。 丁松言也沉默了。 合着你没想过怎么处理啊…… 我还以为你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也对,远行路上,荒郊野外,周围没什么人来人往,只要趁着天黑,将宵小之辈的尸体往山林内、悬崖下或江水中一丢就完事…… 得想个办法啊,这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念头电转间,丁松言听到有劲风吹来,藏着余先生的声音: “你们自行离去便是,尸体四水帮会处理。” 丁松言顿时松了口气。 听起来,陈幡主那边也顺利解决了。 至于什么《秘传山海经》,他完全不关心余先生有没有找到,是否拿走,对方不提就是好事,提了反倒危险。 ………… 甄府,寒水阁内。 水激扇车和大盆冰块环绕中,余先生拱手行了一礼,将手中的书册递给坐于上首太师椅内的老者: “老爷子,确实是府中丢失的那册《秘传山海经》,暗记都能对上。” 那老者穿着绣有多个福字的黑色长袍,头戴瓜皮小帽,左掌宽大,即使握着两颗沉重的铁球,依旧能让它们转得轻松惬意。 他脸上胡须已然发白,眼球有外凸征兆,眼皮开合之间神光外溢,脸色异常红润,耳朵则有重重叠叠之感,两只似乎都一分为二了。 甄家老太爷甄千帆右手接过那册靛蓝封皮的书籍,随意抖开,瞄了两眼: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没被宵明宗和衙门的人知晓有这本书吧?” 余先生依旧是那副死气阴沉的模样: “这册书就藏在陈羽亮怀内,郑朱曦当时虽然在场,但毕竟年纪不大,又还未正式行走江湖,对尸体多有避讳,没做细看,我趁机用捕风之法将它收走藏起,然后借口丁二郎那边之事需要处理,匆匆离开。” 甄千帆看着手中的《秘传山海经》,呵呵笑道: “九个月前丢失,如今竟然还能找回,真是巧啊……” 他后靠住太师椅的椅背,阖上双眼道: “丁家二郎真不记得这本《秘传山海经》从哪得来的?” “他确实遗忘了,这两日我暗中观察过他的表现,发现他连日常之事都不太记得,邵神医同样确定此事,只是弄不清缘由。”余先生如实回答。 甄千帆仿佛睡着般静默了好一阵,忽然侧头,望向侍立于旁的儿子: “秦暖笙是何时入府的?” 甄家嫡子甄全望弓身回答道: “暖笙是两年多前入的府,爹爹,当时查过了,《秘传山海经》丢失之事和她没有关系。” 面对一向畏惧的父亲,他鼓起勇气为秦暖笙分辨了一句。 甄千帆笑了一声,用非常笃定的口吻道: “当然没关系。 “两年多前入的府,那就还好。” 他完全睁开双眼,神光外露,询问起余先生: “丁家五口来定江府多久了,是怎样的人?” “才七个多月。”余先生回想了下道,“和《秘传山海经》丢失之事应是无关。” 他对丁家最深刻的印象是小女儿尚未长开,已是人间绝色,本打算直接说出此事,可转念一想,甄老爷子和甄府几位爷在女色方面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往常秦暖笙都不会让丁轻烟到府内来,想念这位妹妹了,则亲自去城余巷看望,自己还是不要让甄老爷子他们知道得这么清楚比较好,毕竟丁家姑娘也才十四五岁,有伤天和啊。 而有甄府的牌子在,丁轻烟在城余巷无人敢于欺凌。 斟酌了下语言,余先生从丁胜意讲起,详细描述了这位中年文士和刘玉藻、丁大牛、丁松言,末了道: “还有个小女儿,尚未及笄,容色上佳。” 只是上佳。 甄千帆听得非常专注,掌中两颗铁胆不断转动。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颔首: “不像是……” 没做任何解释,甄老爷子吩咐起余先生: “小船帮最近几年崛起迅猛,不是太正常,背后或许有谁在支持他们,若是大宗大派还好,这宁州是崇吾派和羿姓的,我们都能拉上关系,外来者只要被点破,自会退去,怕就怕小船帮勾搭了邪魔二十一道里哪一道,那些左道妖人可不会讲江湖规矩,什么手段都敢使。 “你和宵明宗、衙门的人搜捡陈羽亮的幡坛时,多留意有没有类似之事,千万不能大意,呵呵,勾结邪魔外道成事容易,被朝廷连根拔起也容易。” “是,老爷子。”余先生拱手回答。 ………… 花八文钱吃了碗带点碎猪肉和些许配菜的面条后,因自身潜藏危机暂告一段路而轻松不少的丁松言返回城余巷,推动起院门。 纹丝不动。 砰砰砰!丁松言拍起木门。 “谁啊?”丁轻烟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二哥。”丁松言笑着回应。 丁轻烟这才提起门栓,又高兴又疑惑地问道: “这么早就回了?” 她双手湿漉漉的,水缸旁还有木盆,显然在浆洗衣物。 “事大概解决了。”丁松言掩上木门,将事情经过大致给妹妹提了提。 他没具体说是《秘传山海经》,只讲是某件值大价钱的东西,也未说丁大牛又杀了一个人。 丁轻烟没在意那些细节,眼睛骤然发亮,又惊又喜地对丁松言道: “二哥,我们不用担惊受怕了!” 说着,她绕圈踱起步,兴奋自语道: “得庆贺一下,得庆贺一下!等爹爹下衙,让他去芍药居买只香酥鸭子,再买……” 自言自语中,丁轻烟吞了口唾液。 丁松言微笑看着,待妹妹平静下来才问道: “家里有纸笔吗?” 他打算把明天要讲的《白蛇传》大概内容写一写,不能像今日一样遗漏太多细节,比如小青就没捞到什么戏份。 要知道,那个无首民骁骑尉若是回了兵营,他肯定再接触不到,白裙少女那边是他目前最有价值的私人关系,且有了不错的开端,必须得维护好! “你箱子里不就有?”丁轻烟指了指西厢房。 对哦,我原本职业是说书人……丁松言点了点头,回到房中,打开了放在床边的小木箱。 这小木箱装的是纸、笔、砚、墨和多本书籍。 丁松言随意翻看着,发现是说书需要的本子,有书会那边买的,有可能是前身自己抄录的,两者字迹明显不同,后者装帧更是简陋。 “以历史为主……早知道我就不去听讲古了,翻这些足够了,浪费铜钱……”他咕哝着检查起自己的藏书。 一盏茶后,丁松言拿起偏箱底位置的一本无封面抄录书籍,目光扫过,突然看见一句话: “肥遗,食之克虫豸、御精神、百病不入。” 这……丁松言表情一下凝固。 《秘传山海经》? 第十二章 价值连城 这一刻,丁松言觉得自己几乎完美复现了那个段子: “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我真没见过。” 不久之前,他还因为《秘传山海经》卷入危险风波,庆幸这玩意儿已交易出去,而自己早“遗忘”所有,否则后患无穷,转过头来就在家中翻出了一本? 这是市集的烂菜叶吗,随随便便就能捡到?不,比烂菜叶还好捡,都不用抢…… 嘶,不是说前身胆子不大吗,怎么还偷偷摸摸抄录了一本藏在家里?对比某些话本的字迹和批注,应该是前身抄录的…… 想到这里,丁松言眼睛微微眯起,心中骤然有了些合理却不太好的猜测: 如果我是前身,离开定江府前肯定会回来拿走这本抄录的《秘传山海经》,否则不是白抄了吗? 而且,留在家中还会祸害亲人,毕竟随着他“失踪”日久,父母、兄长、妹妹必然会清点他的“遗物”,若他们不知晓《秘传山海经》的重要性和危险性,未懂得保密,灭门之祸将近在眼前。 当时前身出城去破庙,并非远走高飞,另有目的? 他是准备做完某件事情,回到家中拿走这本《秘传山海经》,并给亲人留下只言片语,再离开定江府? 这更合理,也更稳妥,后续还不会有家人到处寻他带来的风险…… 等等,我之前其实还有个疑问未获解答,前身从哪里得来的《秘传山海经》? 他离开定江府前,顾不得先回家,非得去一趟城外破庙,这和《秘传山海经》的来历是否有关联? 《秘传山海经》真正的提供者杀了丁松言,拿走了对应的钱财? 这事怎么没个完? 丁松言忍不住自嘲起来: “你害苦了我啊。 “死就死呗,怎么还遗留一大堆麻烦给我?” 有了陈幡主之事,打草惊蛇投石问路的计谋估摸不会再起效了,丁松言也只敢在暖笙表姐或余先生面前再点一句“《秘传山海经》究竟从何而来还未查清,想谋杀自己的或许另有其人”,可不敢讲家里藏了本抄录的。 他如今只能祈祷甄府看似已放下此事,实则早想到背后还藏着一位《秘传山海经》的提供者,不声不响地继续监控和追查,或者那位提供者拿到银钱后已然远走高飞,亦或蛰伏多日,从陈羽亮之死反推出了事情“真相”,又搜集到自身遗失全部记忆的消息,决定就此放下这件事情,不再翻出。 都发展成这样了,我倒要看看这本破书究竟写了啥……丁松言将心一横,收敛精神,起手中白纸为面的《秘传山海经》。 在肥遗那段描述之前,还有一些性状记录: “其状如鹑,黄身赤喙……” 按照小妹的说法,练肥遗相关的功法到最后会不会练出翅膀,可以飞翔?丁松言边留意着丁轻烟浆洗衣物的动静,边随意翻阅着书页: “天帝:中央黄帝,五帝之首,合大道、掌阴阳、理万物、宰执天地、立生灵命。” 练到最后这么强?这看起来哪像练武可以成就,明明是修道!可惜,绝地天通已久……没有“食之”,天帝遗留的应该是功法,不知哪个宗门与此相关,圣地之一?丁松言看得百感交集,情绪起伏。 “北帝颛顼:水之德、冬之主、群星所出、执北衍灾、定戒立律。 “…… “烛龙:食之开浑沌、照九阴、掌昼夜、更替四时、呼风唤雨。” 等下,有“食之”?谁吃过烛龙遗留的神躯了?创立的宗门创造的功法在哪?丁松言又是惊讶又是羡慕。 “相柳:食之蚀大地、吞山岳、毒百世、九头各行。 “…… “后土:土之德、地之母、居中载物、育化众生、主宰幽冥。 “…… “西王母:司天厉、掌五残、通幽冥、绝不寿、孕福生金。 “饕餮:食之祛邪避祸、吞天食地、消融万物、贪无厌、欲无穷。 “…… “大羿:除凶邪、射九日、恤百艰、人之极。 “…… “离朱:食之司大日、净诸阴、察秋毫末、见万里外。 “…… “凤凰:食之号百鸟、负五德、宁世间、浴火而生、天下颜色聚。 “…… “胜遇:食之克百鱼、仿凤舞、水淹一国。 “…… “涉橐:食之司方正、判功过、分三才、具光明。(注:音“驼”) “…… “絜钩:食之擅攀援、携五瘟、所在多疫。 “…… “蜮祖:食之险人心、司晦暗、含沙射人、伤影及体。 “蜮:食之擅伏擅藏、含沙射人。” 快速看了十几二十条关键内容,丁松言发现这些描述存在一定的规律: 有的是五段,有的是四段,有的是三段,有的只有两段…… 能被称为“帝”的绝大部分都是五段描述,次一级的神怪异兽是四段,我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只有三段、两段……从强到弱,层次划分?嗯,应该是这样。 宵明、烛火:星之光、烛之火、照长夜、洞幽邃。有四段,还行,不愧是我的目标宗派,就是功法不太完整了…… 我以前看《山海经》是囫囵吞枣,但记得有九尾狐来着……找到了找到了……青丘狐,又名天狐、九尾狐、涂山氏,食之无蛊患、变万千、戏众生、魅天下……也不知道属于哪个宗门…… 不知道吃两种神怪异兽会不会有冲突…… 丁松言兴奋地左翻翻,右看看,遥想自己要是能获得对应的传承或吃到相应的神物,会是什么样子…… 思绪发散间,他忽地愣住: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些都毫无意义啊…… 神怪异兽早已绝迹,不是大气运加身,怕是很难碰到,更别说还存在能不能打得过这个很严肃的问题,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而那些有相应传承的顶尖宗门,也不是自己能拜入的; 我就算把《秘传山海经》背得滚瓜烂熟,对当前处境的改变和未来的发展也没什么意义。 不仅没有意义,甚至还会带来很大的风险! “《秘传山海经》对有一定实力又不属于大宗大派的高手最有用:一是可靠它来甄别神物,尤其是那些果实、树木,有的吃了能过目不忘,有的可以御兵,刀枪不入,有的宜子,有的无子,有的干脆就是不死药; “二是能通过特性的描述,提前掌握目标的长处和弱点,做好布置,像擅长蛊虫类功法的,遇到鸟肥遗、九尾狐相关的传承,绝对不要拼正面,有多远躲多远……同样的,玩疫病灾祸武功的,千万别惹鸟肥遗的传人,鸟肥遗的传人则别去凤凰面前转悠,号令百鸟可是真真切切的……当然,前提是已然知晓对应门派源于哪位天帝天神哪个神怪异兽,或从武功特点有所判断…… “从这类高手的角度看,《秘传山海经》价值连城啊,哪怕要冒极大的风险,也会尝试搜集。 “难怪陈羽亮会出大价钱买……” 丁松言分析着《秘传山海经》的价值,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是捧着金山乞讨,入宝库而空手回。 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脑海里冒出了一些想法: “直接烧掉吧,以绝后患,免得哪天被人发现。 “可惜我不是大宗大派的弟子,否则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掌握《秘传山海经》,不过,大宗大派的弟子本身就能翻看《秘传山海经》,他们内部有私藏,只是很多不完整。 “不完整……” 丁松言眼前霍然一亮。 用《秘传山海经》换一个拜入宗门的机会? 等成了宗门一员,又能光明正大地翻看《秘传山海经》! 嗯,前提是该宗门的《秘传山海经》不完整,但他们不能完全没有,后者说明没有底蕴,也不够强,有可能杀我灭口,以隐藏秘密。 还有,得找特性描述比较光明的,既然功法练到最后,身体会部分改变,那心灵和精神应该也会有受到一定影响,有光明、公正类描述的或多或少都会正派点,对我更为有利,不那么危险…… 涉橐相关的就很合适,具光明、司方正,但我都不知道对应哪家哪派,在哪个国家……宵明宗也还行,又是星光又是烛火、照亮长夜洞穿幽邃的不至于太坏吧?并且就在本地,无需冒险远行…… 先想办法打听下宵明宗有没有《秘传山海经》,是否完整,再做决定。 若是能拜入宵明宗,就不怕《秘传山海经》真正的提供者了! 找到思路想清方向的丁松言整个人都仿佛透彻了起来。 他只觉天高地阔,阳光也明亮了不少。 听到丁轻烟脚步声倏忽响起,走入正屋,他赶紧放下《秘传山海经》,将它藏入书堆,然后拿起一册前身用来讲古的话本。 “二哥,你在看什么?”丁轻烟甩了甩手,随口问道。 “在为重操旧业做准备。”丁松言边敷衍着妹妹边假意翻到其中一页。 这一页字迹稀疏,开篇写道: “启未继帝位,只为人皇。” 注:本书《秘传山海经》的神怪、异兽、种族会比《山海经》多一些,比如,四凶,《山海经》里只出现了三个,强迫症的我不能只有三凶,所以把剩下那个也加进来了,比如,适合暗杀刺杀类的神怪异兽不多,也不太强,我就把蜮分成了蜮祖和普通的,抬一下强度,另外还有别的原因添加的。 第十三章 历史 帝位,是指天帝的位置?人皇是人间的皇帝?丁松言突然对手中这本书籍产生了绝大的兴趣。 丁轻烟听闻他的回答,一脸恍然: “倒不用如此急切吧,二哥你多休息几日再说。” “看书也是一种休息。”丁松言总是有话讲。 丁轻烟未再劝说,走入屏风后,抱出书册、纸笔、砚墨等物。 “我去练字喏。”她语调轻快地转向正屋。 丁松言摆了摆手,专注地看起手中的话本。 这话本写得很简略,对上古之事只提到颛顼继帝位,命重与黎绝地天通,其后天帝仍然行走人间,兼做人皇,依次为唐尧、虞舜、夏禹,等到夏后启成为人皇,再无天帝现世之传闻。 “按照《秘传山海经》的注解,颛顼帝不是北帝,也就是北方黑帝吗?虽然也是五方五帝之一,可绝不是最高的那位,这些话本怎么都将他列为黄帝后、唐尧前的天帝……对无传承的当前之人来说,上古之事确实不太可考,但绝地天通这种大事谁主导应该不至于出错吧?并且所有说法都很统一……能主导绝地天通的不是天帝是谁?”丁松言又快速翻了下别的书册。 他琢磨了许久,不太确定地猜测道: “《秘传山海经》据说抄录于《帝注山海经》,又得各大宗门如此重视,在这方面不太会出错。 “难道说天帝不是传承,是位置,合了大道便可以做天帝? “亦或者,传承和位置是可以分开的,即使有传承,未到相应境界,也无法成为天帝,只能由黑帝、青帝、炎帝、白帝之中合了大道的来兼任,等相应传承里有谁到了天帝境界再让出来? “都绝地天通了,天帝还在统治人间,等到启立夏朝,才忽然隐匿,这其中又藏着什么原因?” 丁松言想不通也没多想,这种神话时代的秘辛关他一个普普通通的说书人什么事?没必要浪费时间。 他继续浏览起后面的内容: “夏千年而衰,有穷代夏,享国六百……” 按照讲古话本的说法,夏朝足足维持了一千年,比丁松言印象中前世的夏朝可长命得多,这是第一点不同。 而取代夏朝的不是玄鸟之商,是一个叫做有穷的部族,它有六百多年的国祚,但后面两百多年已是诸侯并起,丁松言省事地直接对标了春秋。 有穷王朝覆灭之后,群雄争霸四百年出头,有百家争鸣,有圣人左氏年轻时立兵变法,中年传儒尊礼,老年开创道教,讲道德之言。 结束群雄争霸的是嬴国,一统天下降服百族后以“秦”为国号,当时天子自称始皇。 秦兴两百多年为汉,汉亦八百,亦接三国。 再往后有魏无晋,魏不到三百,天下大乱,本朝太祖以赵侯之位走上一统海内之路。 “秦长于赋,汉强于诗,魏以词盛,这……”丁松言看得有些精神错乱。 所有历史都似是而非,许多东西他都很熟悉,却以奇怪的方式完成了组合,让他有种“蝴蝶晓梦迷庄生”之感。 强行平复好情绪,他冷静地寻找起可能存在的有用信息和规律。 “缺了不少朝代,多了几个新的,但我知道的那些朝代,夏、秦、汉、魏,前后顺序是对的…… “赋、诗、词,各自兴盛的时间顺序也是对的,只是不在我印象中的朝代……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 丁松言略微皱起了眉头: 错位! 错位时空?将话本翻完,对当前世界的历史已有一定了解的他拿上文房四宝,走出西侧厢房,坐到丁轻烟对面,铺陈好纸张,笨拙地试图研墨。 原本专心练字的丁轻烟抬头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砚台往中间推了推: “先用我的吧。” “好。”丁松言从善如流。 他只幼时练过两三年毛笔字,姿势虽不至于出错,但落笔之后要多生疏就有多生疏,写成的文字要多丑就有多丑。 最重要的是,他只会写简体,其中还有不少字提笔已忘,准备先空着,等最后再一次性请教丁轻烟。 “二哥,你写的是什么字啊?”丁轻烟伸长洁白如玉的脖子,眺望起对面纸上的文字。 丁松言老神在在地回答道: “这不是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吗?很多字也忘了,只能简着写,有的还得请教你。” 看吧,一开始选择“诚实”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后续无需再绞尽脑汁想各种理由和借口,随口敷衍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字也不太会写了……”丁轻烟放下毛笔,起身凑到丁松言身后,端详了一阵,有些心疼地自语道,“这部分字前人用过,能认出来……二哥,你写的是什么啊?” “昨晚忽然有了灵感,想写个话本,讲妖和人相恋的故事。”丁松言想了想道,“等我完成所有,你帮我誊写一遍,我拿去书会看看能卖什么价钱,到时候分你一份,再帮你攒点压箱底钱。” 丁轻烟眼睛瞬间明亮: “好呀好呀!” 提到钱,她想起一事: “二哥,你有帮我买给曲三郎的礼物吗?” “……”丁松言一下沉默,“忘了。” “没事没事,我晚间陪爹爹或娘亲去买吃食时顺路看看,或者等明日也行。”丁轻烟笑容明丽地摆了摆手,坐回原位,继续练起字。 她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丁松言埋下脑袋,将心神沉浸入《白蛇传》的创作。 这一部分要从他记得的许仙、白娘子开药铺这个故事节点,发展到端午雄黄酒让白蛇现出原形,吓死许仙。 中间究竟还有哪些剧情,他早就忘了,只能自己编。 他的思路是,从白青二蛇的妖怪身份与凡人社会的碰撞出发,体现出整个故事的独特点。 于是乎,先是白娘子用法术制造小病,帮药铺生意变好,却又被许仙忧心病患忧心街坊忧心贫民百姓的态度与行为打动并感染,开始有了“人类之心”,然后是小青惩治轻浮浪子,引出一系列事情,让小青这个懵懵懂懂的蛇妖逐渐明白情为何物,明白姐姐和许仙的感情,最后是二妖依靠法术能力帮许仙亲人、街坊邻居、受苦受难的弱者解决问题,讨回公道。 这一部分,以爽为主,兼具人物的成长和变化,丁松言写得很是满足,差点再加几回。 不过,他还是理智地收束住了,并且还把许仙亲人部分可以展开的家长里短、衙门之事等删减了大部分,因为那位白裙少女并非定江府人,在此地不会待太久。 这种情况下,故事太短是不利于建立联系获取情分,故事太长却又无法让最精华的部分在对方离开前听到,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这一写就到日头偏西,丁松言将毛笔交于左手,甩起右腕。 只是写个简略都花费了这么长时间啊……他边审读待晾干的纸张们,边思忖着将“青城山下白素贞”这首歌写下。 他觉得白裙少女年纪不大,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应该很高,不至于排斥这种“特殊”的曲子。 而越特殊的东西越能让她印象深刻,记得丁二郎这么一个人。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则是,丁松言觉得这首歌在某些剧情时出现、唱起,有画龙点睛之妙,比如白娘子情绪最激烈或感怀最深刻时。 还好,这首歌的词很简单,后来又陆续有人翻唱,我时常有听到……丁松言很快将歌词写完,其中记忆不清的极少部分,他自己尝试着做了填充。 “二哥,许仙这就死了?”趁着晾干墨迹和收叠纸张的机会,丁轻烟将类似故事细纲的内容看了一遍,颇受吸引。 丁松言“嗯”了一声: “对啊。” “那,那怎么办?后面会怎样?”丁轻烟瞪大了双眼。 “后面?”丁松言瞥了妹妹一眼,“后面没有了。” “……”丁轻烟先是略有呆滞,旋即明白了哥哥是在逗自己,于是哼哼唧唧起来。 丁松言这才道: “下一回就是白娘子盗仙草救许仙。” 若“主要观众”反响好,他甚至可以加一回白娘子勇闯地府,孟婆身前抢回许仙魂魄的桥段。 “仙草?哦,不死药!”丁轻烟神情一松。 对,按这方世界的民俗习惯,用不死药比仙草更好理解……丁松言刚若有所思,虚掩的房门就被推开。 戴着黑纱帷幕的刘玉藻走了进来。 “娘!二哥的事解决了!”还残留点小孩心性的丁轻烟蹦跳着迎了上去。 “是吗?”刘玉藻摘下帷幕,将目光投向丁松言。 丁松言把之前对妹妹说的那些又大致复述了一遍,未提《秘传山海经》和它真正的提供者,刘玉藻表情逐渐放松,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流露出了少许喜意。 她“嗯”了一声道: “你明日若得空,就去甄府一趟,你暖笙姐姐可是帮了大忙,还有余先生,得当面道声谢,咱家不能缺了礼数。” 等丁松言答应下来,丁轻烟已是拉住刘玉藻的衣袖,央求道: “娘,今日庆贺一下吧?” 刘玉藻轻轻颔首: “那我去街上买些吃食,你们想要什么?” “我都行。”丁松言还不太了解这里,只补了一句,“有肉就行。” “芍药居的香酥鸭子!”丁轻烟脱口而出,“娘,我和你一起去吧,正好买送曲三郎的礼物。” 刘玉藻没有反对,母女二人戴上帷幕,提上食盒,出门而去。 傍晚时分,丁家方桌摆上了多份菜肴,有香酥的鸭子,有白片的肥鸡,有红焖的羊肉,有清蒸的茄儿,有拌的生菜,有多张烧饼,有一桶米饭,还有一桶甘豆汤做凉水饮子。 “今日喝些酒吧?”丁胜意将目光投向了妻子。 刘玉藻点了点头。 丁胜意顿时喜上眉梢,翻出一小坛酒,对丁松言道: “年节时衙门给的‘蔷薇露’,你,你们要来一碗吗……” 你们指的是丁松言和丁大牛。 丁胜意话音未落,刘玉藻静静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讷讷闭嘴。 “给我一碗吧。”刘玉藻收回了目光。 “好好好!”丁胜意笑着拍开酒封,给自己和妻子各斟了一碗。 丁大牛闻到飘荡的酒香,喉结蠕动了一下,却未敢索要。 等丁松言给哥哥、妹妹和自己倒好冰凉的甘豆汤,丁胜意举起酒碗,环顾一圈,心情极好地说道: “愿我们一家否极泰来,福随祸至!” 丁松言、刘玉藻等人拿起各自的“酒碗”,或灿烂或浅淡地笑着碰了一下。 叮当动静回荡间,他们的声音热闹响起: “否极泰来,福随祸至!” 第十四章 下回分解 翌日上午。 丁松言与许长安结伴出了城余巷,往当康庙方向而去。 途经一座石桥时,许长安突然顿步,对丁松言拱了拱手: “丁二哥,我先走了。” 槐树树荫摇晃间,丁松言疑惑问道: “这是去哪?” “你忘了?”许长安一脸惊讶,他贼眉鼠眼地左看了看右瞧了瞧,压低嗓音道,“去我师父那,每五日得考校一次。”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就为了共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也对,你哪里是来找我的,你是想趁机看看轻烟……丁松言于心里“呵”了一声。 目送许长安沿石桥旁的道路拐向了不远处的街巷,丁松言提着装了茶壶、折扇等物的竹兜和折凳叠桌,继续前行。 这些都是吃饭的家伙。 他原本的那套,在前日已不知所踪,只能于家中拼凑出这些,还欠缺部分。 丁松言抵达黄墙褐瓦的当康庙时,这里早已热闹起来,映入他耳中的是各种各样的吆喝: “查梨条卖也!查梨条卖也!” “松阳柿全别,滋润能清肺。务平枣为魁,细嚼堪平胃。假若是怨女旷夫,买吃了成双作对!”(注1) “竹编簸箕细无缝,铁勾担杖鲁坊造!” …… 丁松言还未抵达属于自己的那片空地,就远远看见了“财神爷”。 那少女今日换了身打扮,一根玉簪简单绾起青丝,身穿浅紫色两片裙,外套深紫对襟衫,上绣花草,排列成竖纹,显出几分纤细与娇弱,与昨日相比,又是另一种风姿。 “丁二郎!”她举起右手挥了挥,眼尾上挑的双眸笑得眯成弯月,让来来往往无论男女老少,皆是短暂移不开视线。 竟然提前来等,好事啊,说明我昨日讲得还行……丁松言略微放宽了心,在周围之人羡慕嫉妒的目光里迎了上去。 那少女和她的丫鬟亦是有所准备,带了两把竹编的绣凳过来,当仁不让地坐到了最前方。 丁松言于浓郁树荫下支起小桌,摆好茶壶,坐了下来。 他拿起折扇,啪地甩开,也不等别的看客围上,直接开讲: “书接上回……” 有了细纲底稿,他这次讲得更为流畅更加从容,添加了许多细节,中途休息时也不讨要赏钱,只是喝水润喉。 旁听之人越来越多,被这有别于当前演义传奇的故事吸引,换上紫色罗衫的少女单手托腮,听得非常专注,表情随着剧情的发展时有变化: 当白娘子用法术制造小病让药铺生意变好时,她微皱黛眉,当许仙之举感动白娘子,让后者有了“人类之心”时,她欣慰合掌,当白娘子和小青靠妖怪能力惩恶扬善、济贫扶弱时,她右臂轻动,似乎想取而代之…… 等到法海再次出场,蛊惑许仙用雄黄酒试探白娘子,不管是那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还是她的丫鬟,亦或别的看客,都露出了紧张担忧中夹杂愤怒痛恨的表情。 丁松言没因此有半分动摇,让许仙在内心反复挣扎后终于将那杯雄黄酒递给了白娘子。 白娘子被情爱蔽眼,又遭法海蒙了天机,未察觉酒有问题,喝下才发现不对,忙躲入房中试图隔绝内外,可已是来之不及:许仙半是关心半是确认结果地跟了进来,看着她现出原形,当场吓死。 药效过去,白娘子恢复清醒,望着已成一具死尸的许仙,悲从中来,呆滞绝望。 这既有遭背叛的痛苦,又有挚爱死别的哀情。 就在这时,丁松言折扇一合,于掌中一敲: “正所谓: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勤修苦练来得道,脱胎换骨变成人……”(注2) 歌声响起,讲的是一心向道无余说,讲的是皈依三宝求金身,和白素贞当前处境、汹涌情感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感情更为悠远,让空洞与绝望更为真切。 下巴尖俏的少女与周围之人都听得呆呆出神,完全沉浸入了丁松言想表达的意境,根本不觉得这曲式与唱法离经叛道。 此时,他们感触极为复杂,哭,不至于,可心里却钝痛钝痛的,怅然若失。 丁松言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唯一的遗憾是,这歌还是得女声来唱效果才最好,并且必须唱得清冷空灵,唱得出尘超脱。 唱完《青城山下白素贞》,丁松言放下折扇,站起身来,向四周拱手道: “各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昨日已未求赏钱,今朝还请各位给口饭吃。” 少女当即丢了块银锞子到丁松言的竹兜里。 丁松言略一掂量,觉得怕是有一两。 虽说他来讲《白蛇传》为的不是求财,但有财收入囊中,也是极好之事——将来拜师学艺,说不得有束脩,提前攒攒总是没错。 “姑娘大气!”丁松言遵循行规,赞起“财神爷”。 有了少女带头,其余看客也或多或少往竹兜内丢起铜钱,总计有五六十枚。 丁松言放下竹兜,就要收拾摊位,却见少女、丫鬟和其余看客都未曾散去,依旧留在原地。 这都晌午了……他再次拱手: “各位明日请早。” “今儿不讲了?”紫色罗衫的少女一脸“你怎能这样”的表情,“午后也不讲了?” 丁松言诚恳说道: “后续还得再看看话本,尚未学透。” 我这已经算进度推得飞快了,换做电视剧,今天讲的这些能给你们演一周! 我还舍弃了不少情节,就为了赶在收尾讲至端午雄黄酒之事吊你们的胃口,哪能现在就剧透? 不让你们今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怎能让你们留下深刻印象? 其余看客相继失望离去,只那少女带着丫鬟气鼓鼓地瞪着丁松言。 脾气挺好的样子,没我想象的骄纵……丁松言据此做出一定的判断。 “你,昨儿个说的为难事怎样了?”少女想了半天,决定用提供帮忙来换取后续故事。 谈钱太俗气! “感谢女侠惦念,已是解决。”丁松言见周围卖膏药的和其他说书的有在注意这边的交流,故意讲道,“就是脑袋受了伤,忘了很多事,连谁害了我都不记得,还得靠别人查,女侠,真不是我不想讲啊,是真不记得了,还得回去翻书,我昨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记下今日这些。” 他这是趁机把自身得了“离魂症”之事宣扬出去,让《秘传山海经》真正的提供者不用再顾虑自己,再来找麻烦。 见丁松言说得恳切,紫衫少女失望无奈地摆了摆手: “那你赶紧回家歇着,我这几日帮你问问有谁能治这种病。” 还是不要治了吧,治好就不是我了……丁松言咕哝着告别了少女和她的丫鬟。 托人看好吃饭家伙后,他花六文钱买了一个外皮酥脆内夹碎猪肉的烧饼,边啃食边向北水街的甄府而去。 “还有肉汁残留,还加了点梅干菜……不错不错……”丁松言对今日的餐食颇为满意。 入了甄府,来到荷塘别院,他不仅见到了暖笙表姐和她的丫鬟翠荷,还见到了便宜姐夫甄全望。 甄全望三十多岁,一袭深色直裰,戴着偏道家的纯阳巾,上半身略有前倾之态,脸庞未留胡须,却有肉眼可见的汗毛,双耳形似猕猴。 丁松言向秦暖笙和甄全望表达了自己一家对近日之事的感激,然后从怀中取出两件事物。 这一是抄录的佛经,二是折叠起来的黄色符箓。 “姐夫,暖笙姐姐,我们知道甄府财雄势大,什么都不缺,故而只是由娘亲于佛堂内亲手抄录了一册经文,希望能佑你们平安顺遂,还有这个护身符,是我爹去城外松风观求的,多子多福。” 按照丁胜意和刘玉藻的说法,秦暖笙虽然很得甄全望宠爱,但入府已两年多,至今无一儿半女傍身,对此很是忧虑。 甄全望和秦暖笙很满意地收下了谢礼。 正如丁松言所说,甄家什么没有?看得主要是态度。 寒暄了一阵,甄全望有贵客要招待,离开了荷塘别院,丁松言吹着水激扇车,感受着房内深秋般的冷意,终于有机会将大致之事讲给秦暖笙听,但他未提《秘传山海经》,因为他不清楚这对秦暖笙是否也属秘密。 他末了问道: “暖笙姐姐,不知余先生身在何处?我想当面道声谢,给份薄礼。” 秦暖笙想了下道: “余先生这几日很忙,等他得空,我再派人告知你。” 未能见到余先生以探听消息的丁松言想了想,主动说道: “暖笙姐姐,经此一事,我觉得,觉得男儿在世,还是得学点武功,否则上不能安父母,下不能保自身,你,你可有门路?” 以他创业多年舌战投资人数十次的脸皮,磕巴显然是演出来的。 秦暖笙凝眉听完,缓慢说道: “言哥儿,我知晓你的想法,可这学武之事,若无人看好你,所费甚巨,你需得做好准备。 “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若能拜入甄府或是跟着余先生这种供奉学武,可比去武馆好多了。” “宵明宗不行吗?”丁松言没掩饰自己的想法,毫无羞赧之意。 我都得“离魂症”了,哪知道轻重? 秦暖笙哑然失笑: “宵明宗每年只招一次弟子,在年底,平日里,除非宵明宗有哪位高手看好你,想收你为徒,否则想都别想,而且,就算年底,他们招收弟子也很严格,你这个岁数,若无天赋在身,很难很难。” 得年底吗?还好我有《秘传山海经》,也许能做交换……丁松言琢磨了几息道: “我究竟是什么岁数?” 秦暖笙先是一怔,旋即苦笑道: “你是兴平十九年生的,如今刚满二十,对修行武道来说,这其实并不算晚,那些大宗大派的弟子为了不影响身体成长,也都是到十八岁后才完成锻体与练气,开始炼窍。” “这算几品?”丁松言好奇问道。 秦暖笙失笑道: “不入品。” 注1:改自元代杂剧《逞风流王焕百花亭》里面的唱词,彼时这出戏很流行,以至于该段唱词成了小贩们吆喝的标准套路。 注2:引自《青城山下白素贞》这首歌。 第十五章 催更 不等丁松言再问,秦暖笙感慨笑道: “你先前其实也问过我武道之事,我还特意向你姐夫打听过,谁知你全都忘了。” “能记得的事不多。”丁松言一脸“难过”。 秦暖笙离开座椅,来回踱了两步: “锻体和练气只是武道入门之事,一并称为‘初境’,也有人称之为‘凡境’。 “等到‘生境’,开始凝炼人体窍穴,才有被‘天下芝兰谱’纳入的资格,但这一境人数众多,只得其中天赋卓绝,亦或出身不凡者,才能被定品,才能被广为人知。 “定品非是按凝炼窍穴的进展,而是依据实际战斗的表现,在‘生境’共有三品,从低到高为‘窥径’、‘登堂’、‘入室’,这便是所谓的下三品,是最常见的武者侠客。 “我们普通人不懂,也分不清那些称谓,喜欢按九品、八品、七品来称呼。 “你姐夫说过,下三品并未超出常人太多,故而又叫‘人境’,在这个境界,修炼的功法并未展现出太多特异,实际战斗更重要的是招式、心志、经验、智慧、武器、盔甲等,稍有差池或错漏,七品也会被九品所杀……” 丁松言听得很是专注,时不时打断秦暖笙,提出自己的问题。 讲完“生境”、下三品之事,秦暖笙眼眸转动,打量了表弟一阵,郑重提醒道: “再往上我也所知不多,但你姐夫提过,若想修行更高深更上乘的功法,想在武道之路上走得更远,‘初境’时尚可随意找门武功就开始锻体练气,到了‘生境’,就绝不能盲目凝窍了。” “这是为何?”丁松言关切追问。 秦暖笙微抬脑袋,回想了片刻道: “说是每门功法需要凝炼的人体窍穴并不相同,所用的法门也不一样,若是将来获得的上乘功法与当前武功所需的窍穴有重合,两者就会存在冲突,轻者走火入魔,武功全废,重者疯疯癫癫,或当场亡故。 “嗯,两门功法若没有窍穴重合与冲突,是可以兼修或转修的,其实,就算所需窍穴有重合,也存在特殊情况可突破限制。” “哪些特殊情况?”丁松言一脸的求知欲。 秦暖笙低低笑了一声: “别的我不清楚,你姐夫当时只举了一种情况: “蛟和蛇相关的那些武功,都可以转真龙之学,重合的窍穴不会因此发生冲突,只会被包容,继而变化。” 蛟变化龙,上位武学?丁松言大概明白了这种特殊情况的根源所在,随口问道: “真龙之学在哪个宗派?” 秦暖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瞪了丁松言一下: “你就会为难我,我一内宅女子,对江湖之事哪有什么了解?我只知道名声最响的新虞六龙宗是应龙的传承,你知晓应龙吧?” 当然……“应龙:呼风雨、聚云雾、驭雷霆、号万空、龙凤呈祥”……注解是“龙之祖,凤之始”……“龙形而凤翅”……丁松言脑海内闪过了《秘传山海经》里关于应龙的那些文字。 这是他前世就比较熟悉的一位古代神灵,故而看相关内容时非常仔细,记得很是清楚。 又闲谈一阵,秦暖笙对丁松言道: “险些忘记一事,邵神医让你明后日得空去他医馆一趟,想再看看你如今的状况。” “好。”有了之前看病的经历,丁松言倒也不怕去见邵神医了。 在丫鬟翠荷引领下,他出了荷塘别院,刚临近府门,就看见便宜姐夫甄全望满脸堆笑点头呵腰地送一群人出去。 大门已然全开。 那群人为首者是名二十多岁的男子,羽衣高冠,打扮得仿佛世外雅士,可本人却无飘逸出尘之感,身高明显低于丁松言,白白胖胖,眼皮浮肿,一脸困倦,最特殊的地方是双耳偏大、形状如犬。 他身后有四个婢女,或抱琴,或持扇,或捧剑,或托盒,容貌皆是上佳,穿着鲜艳夺目。 除此之外,还有四名护卫跟随,有老有壮,有的同样犬耳,有的掌背覆盖棕色兽毛,有的于脸侧绘有奇异花纹,有的身形飘忽,如鬼似魅。 丁松言之前两日并未看到几个身有异状的人,这一刻竟遇上了足足五个。 好气派……他目送那群人从大门离开甄府后,好奇望向了旁边的丫鬟翠荷: “这是哪里来的贵客?” 这甄府又有事? “奴婢不知。”翠荷连连摇头。 ………… 返回当康庙听了许久书的丁松言回到成余巷时,落日已是悬至天边。 他还未靠近院门,就听见里面有砰砰砰的敲打声。 怎么了?丁松言眉头一挑,带着疑惑将虚掩的两扇木门往后推开。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赤裸着上身跪在榆钱树前的丁大牛,他低垂着脑袋,任由刘玉藻拿着一根木柴,不断地抽打他背部。 “不可妄杀无辜。” “不可置气殴斗。” “不可欺凌他人。” 刘玉藻冷着脸,每训斥一句就抽打丁大牛背部一下,抽得红痕显露,血肉逐渐模糊。 大哥杀小船帮那人的事,昨晚不是揭过了吗?丁松言没立刻阻止娘亲,绕到用双手捂着眼睛不敢多瞧伤口的丁轻烟旁,放下吃饭的家伙们,压着嗓音道: “这是怎么了?” 丁轻烟侧过身体,背对榆钱树,放下双掌道: “大哥今日在码头和人置气,差点动手,把人给吓到了,工头让他去赔礼道歉他还不肯,就上门说了几句。” “这样啊……”丁松言没问事情究竟谁对谁错,只是感慨那工头也是不长眼睛的,换做自己,哪敢逼这种外形凶恶发起脾气能吓死人的猛将兄道歉,真不怕全家都没了吗? 哎,还是得学武啊,否则只能退让…… 琢磨了一阵,丁松言刚想请父亲去劝劝娘亲,教训归教训,别往死里打,就看到丁胜意捡起一根木柴,递给刚打断手里之物的刘玉藻。 丁松言吐了口气,用眼角余光看着丁轻烟道: “不知道家佛门可有降服心魔、清心凝神的法门?” 他觉得大哥这种天生恶人,仅靠家庭教育和亲情牵绊是不行的,自身内炼之法也得有,修心方能治本,参禅才能成佛。 丁轻烟摇了摇头。 “没有?”丁松言追问道。 “不知。”丁轻烟无奈叹气,“二哥,我还未及笄,你别当我是百晓生。” 等刘玉藻教训完丁大牛,丁松言拿上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等物,走到依旧跪在榆钱树前的大哥旁,低声道: “大哥,我帮你上药,你忍着点。” 教训归教训,亲情还是要给到,否则大伙儿一起完蛋。 丁大牛嗡声回答: “不碍事的,娘亲打我我都没动。 “二郎,你对我真好。” 我更想远离你……丁松言吸了口气,先帮丁大牛清洗了伤口,然后才涂上金疮药,包扎了起来。 整个过程中,丁大牛一声不吭,只是身体微微颤动。 到众人临睡之前,他方被允许入屋趴着。 丁松言合上西厢房的门,点亮油灯,对妹妹丁轻烟道: “我得写明日要讲之话本,不碍着你休息吧?” 他回家较晚,还未来得及整理《白蛇传》接下来的细纲。 “不碍事,我睡得可快了。”丁轻烟满脸期盼地说道,“明早记得给我看。” 丁松言用叠放的大木箱作桌,以小木箱为椅,摊开纸,研好墨,提起笔,认认真真记录起想法。 这一段故事从白娘子盗不死药救活许仙,而后者已忘记被蛇身吓死之事开始,讲两人有了孩子,然后十月怀胎,诞下武曲星。 “嘶,这段时日法海干嘛去了……”丁松言写着写着,觉得有点不对。 法海就这么看着,任由白娘子和许仙双宿双栖,还生了个武曲星? 这故事该怎么编啊…… 放下毛笔,思索之间,丁松言突然感觉有谁在看自己。 他猛地转身,望向睡床。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坐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素衣白裙,眼尾略微上挑,鼻子小巧精致,乌发用白色丝帕束了起来,正单手托腮,笑吟吟看着丁松言。 俨然便是白日听书那少女。 “你已把后面的故事想好了吧?”少女浅笑问道。 丁松言忍不住嘴角微抽。 这是上门催更吗? 会武功了不起啊! 他望了眼屏风处,见丁轻烟没什么动静,压低嗓音道: “已是深夜,女侠何不早点歇息,明日再听?” 他发现这少女的气质很是多变,昨日是纯媚娇憨,今日白天是纤细娇弱,到了晚上到了现在则莫名危险诱人…… “我睡不着啊,就想着许仙能不能救活,白娘子和他之后会怎样……”少女一改软糯的嗓音,带上了几分柔媚的飘忽。 说着,她嫣然一笑: “你知我为何如此喜欢这个故事,如此着迷吗?” “不知。”丁松言忽生危险预感。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有冰冷冷滑腻腻的东西缠住了自己。 丁松言慌忙低下头去,看见了一条粗大无比的白鳞蛇尾。 这蛇尾是从少女裙中延伸过来的! 丁松言整个人都傻了。 合着遇到“正主”了? 我随便讲个《白蛇传》就遇到了白蛇? “知晓了吧?”少女笑意盈盈地询问。 第十六章 戏弄 看着对面的少女笑靥如花,感觉到冰冰冷冷滑滑腻腻的蛇尾缓缓缠动,丁松言童年看《新白娘子传奇》《狂蟒之灾》等电影电视剧的心理阴影瞬间浮了上来。 他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回答起少女的问题: “知晓了。” 天可怜见,谁能想到有白蛇来听我的《白蛇传》? 少女满意点头,粗大的蛇尾刷地收了回去,消失无踪: “可以把今儿写的故事给我看了吧?” “可以可以。”丁松言半转过身,拿起那叠纸张,双手奉上。 少女就着油灯和月光,认认真真地翻看起来,时不时发出“哦”的声音。 看到最后那页,她抬起头,心满意足地说道: “原来白娘子比我想得更厉害,还能去天庭盗不死药,唔,法海呢?他都确认白娘子是蛇妖了,为何不来收她?” 好问题,我刚就卡在这了……你还盼着白娘子被收?真收了你又要哭唧唧,同为白蛇,代入感很强对吧?丁松言一边全身紧绷,一边本能地做起腹诽,以缓解尿意。 他顾不得多去推敲,脱口而出道: “你刚不也说了?白娘子能去天庭盗不死药,可比法海厉害多了,法海正在广寻帮手,以求万无一失。” “白娘子刚生了许仕林,身体还很虚弱,岂不是很危险?”少女一下又紧张起后续剧情,目光灼灼地等待丁松言给予解答。 你这是要一路问到结尾是吧?丁松言无奈叹气: “白娘子也还有帮手。 “江湖有位大侠,叫做燕南天,最喜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觉妖和人相爱有何不对,他到时会赶巧遇上,拔刀相助。” 环境危险,时间紧迫,丁松言从改编进化成了乱编。 少女长长地“哦”了一声,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明儿个再听详尽的。”她笑着站起身来。 丁松言见她并无恶意,从初遇蛇妖的恐惧中缓了过来,半是好奇半是拉近关系地问道: “姑娘也叫白素贞?” 少女“噗呲”失笑: “倒也没这么有缘,我不是告知过你吗?我叫小青。” “你不是白蛇吗……我以为小青是指你的丫鬟,她穿的衣裳颜色是青绿。”丁松言解释道。 “白蛇就不能叫小青?”少女心情极好,笑容中带着几分捉弄,“我名字里有个‘青’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啥都是对的!丁松言刚要开口,脑袋忽生眩晕。 只是刹那的工夫,他就恢复了正常,眼前所见清冷如水,哪有素衣白裙的身影。 他自己也还保持着刚将毛笔搁于笔架上的状态,并未转身望向木床。 刚才的一切,刚才的白裙蛇妖,就如同他写话本细纲时不小心做的黄粱之梦一样。 油灯的昏黄与月华的皎洁交织在一起,迷蒙似幻。 “我没睡着啊……”丁松言静心感受了一阵,未嗅到有残留的香气。 可他依旧认为名叫小青的少女真的来过。 他写有故事细纲、摊开于木箱上的那些纸张,位置有所挪动。 哎,这方世界的说书人也是高危职业啊,鬼知道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来听你的故事,若是吊胃口太过,若是结尾不能让他们满意,嘶,下场不敢想象……丁松言认真思考起要不要去报官。 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蛇妖怎么了? 蛇妖就不能成为朋友吗? 我最初看重小青,想和她建立点关系,就是觉得她家世背景应当不错,心地也算良善,又还保留着几分天真娇憨,如今这些都没变,我的想法自然也不会变。 是人还是妖不影响这方面的判断,我又没想着当许仙。 而且,经此一事,丁松言觉得自己和少女小青也不那么生疏了,属于有点共同秘密的交情,之前不太好开口不太好打听的许多事情,如今可以试着问一问了。 丁松言呼了口气,想起之前情急下在小青面前编的那些桥段,就一阵头疼。 这些必须得用上,骗谁也不能骗财神爷啊,尤其是能一口把你吞了的财神爷! 把先前说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觉得也还行吧,至少这能解释法海为何不敢正面对付白娘子,只是把许仙拐到金山寺,诱白娘子登门。 有了计较,丁松言拿起毛笔,蘸了蘸墨,继续忙碌。 ………… 定江府只封闭城门,并无宵禁,但深夜时分,行于小巷,依旧空荡寂静。 穿着青绿色罗裙的丫鬟追着少女小青,担忧问道: “小姐,你为何用变化之术吓丁二郎?” 小青穿的仍然是白日里那套紫色衣裳,看起来纤细娇弱,她呼吸着夜晚的凉风,心情颇好地甩着双手道: “他先骗我的,分明是刚想出来的故事,还说是新学的话本,那首曲子也是,我问过人了,没这种曲式的!” “可,可他会不会去报官,说遇到了蛇妖?”丫鬟忧心忡忡。 小青“呵呵”笑了一声: “他不知道,羿姓和宵明宗的人还不清楚?帝颛顼绝地天通后,哪还有蛇妖能化形成人?” “也是哦。”丫鬟放下心来,自言自语道,“而能练成蛇身的功法有好些门,没那么好猜。” 小青边脚步轻快地走向外面大街,边一前一后摆荡起手臂,笑嘻嘻说道: “平日里能保持人形,只愿意时才现出蛇尾,这可是天人境方才能做到的事情,丁二郎若是报官,包管吓羿姓与宵明宗的人一跳。” “嗯嗯!”丫鬟跟着小姐高兴起来,“除了天人境的大宗师,也就几门擅长变化的武功能办到这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呆住: “小姐,羿姓和宵明宗的人会不会因此猜到我们的身份,坏了后面的事?” “对哦……”小青眨了眨眼睛,停下了脚步。 过了几息,她抿了抿嘴道: “丁二郎应当不会报官。 “就算他真去了衙门,烦恼的也是二叔,我顶多受点责罚,禁禁足,反正都习惯了。” 丫鬟一时无言,见小姐不再纠结此事,也放下心来。 她想了想道: “小姐,你说,我们离开定江府前,能听完《白蛇传》吗?” “应当可以。”小青琢磨了一会儿,恶狠狠道,“若是不行,离开前那晚,我就把丁二郎绑走,让他说一整晚的书,说到结尾!” “好好好!”丫鬟非常赞同。 再无烦恼的主仆二人轻笑浅闹着散步于行人稀疏的街巷,往天阳会馆而去。 ………… 炎阳烈照之下,当康庙外的一株大树下。 丁松言就着昨日的细纲底稿,加入燕南天,将故事一路推进到了法海把许仙“拐”到老巢金山寺。 看到小青又是一脸“怎么能在这里结束”的愤慨表情,他知晓对方今天夜里估摸着又要上门,于是按捺下冲动,没当场打听消息。 这里人多耳杂,不是交流的好地方。 等夜深人静之时再问。 凑合着解决了午饭,丁松言记起秦暖笙昨日的叮嘱,一路找去了隆兴街,找到了邵神医的延年医馆。 刚入门,还未来得及询问,他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坐于侧面的椅子上。 那是一腿三眼的曲中横。 轻烟还让我今晚带上预备好的礼物去宝平巷感谢曲三郎,没想到晌午便于延年医馆碰上了……丁松言走了过去,询问起额头那只横眼紧紧闭着的曲中横: “曲三郎,这是?” 曲中横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没力地说道: “我爹爹突然肚痛难忍,只好送到邵神医这里,邵神医说情况不是太好,需得开腹。” 开腹?丁松言下意识想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词的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他刚坐下,隔断内外的木门就已打开,套着蓝罗直身的邵神医从内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少年两名童子。 其中一个童子端着木制托盘,托盘上放有沾上血迹的柳叶式薄刀、平刃式薄刀、圆针、镊子、剪刀、羊肠线等物。 曲三郎刷地站起,跳着迎向邵神医。 邵神医轻轻颔首: “你父亲是肠道堵塞,我已取下那段,将两侧重新缝合在一起……” 他讲解情况时,丁松言听得目瞪口呆。 这方世界的医术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后续得在医馆待至少一月。”邵神医转而对丁松言道,“稍等片刻,我去清理一下。” “好的,邵神医。”丁松言今日才发觉,邵神医的瞳孔似乎染着点白色。 重新坐下后,曲三郎明显放松下来,对身旁的丁松言感叹道: “颛顼帝绝地天通前,我们一族有吉量神马,只要骑乘,便可寿达千岁,到如今,不仅吉量自身都难以久活,近乎绝迹,就算真有大机缘遇上,乘之也最多寿二百。” 两百岁不少了……我前世才活了三十出头……丁松言于心里咕哝起来。 “放在当下,寿二百也不错了。”曲三郎自顾自说道,“真要还有吉量神马,我爹爹哪会未到古稀便受此苦痛。” “至少有邵神医在,能救回来。”丁松言宽慰了一句。 他没问曲大郎、曲二郎为何未出现,先前丁轻烟也没提这茬,根据他对曲家醉心机关之物、时有事故发生的了解,还是不问比较好。 陪着闲聊了一会儿,丁松言拿出妹妹买的那件技巧之物,连盒子一块递给曲中横,表达了谢意。 曲中横露出几分笑意: “轻烟妹妹真是细心,我便却之不恭了。 “丁二郎,我往日里觉得你畏畏缩缩,不像男人,若不是有轻烟妹妹,我都不想搭理你,如今看来,你为人还是不错的。” 哥,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你这辈子都别想娶我妹妹了!丁松言发现曲三郎的情商是真不高,连装都不会装的那种。 不过,和这种人相处,不用始终揣着八百个心眼,不用担心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想了下,丁松言岔开了话题: “曲三郎,你额头这只眼平时都不用吗?” 第十七章 魂相 曲中横瞥了丁松言一眼,语气奇怪地说道: “你不知?” “我失踪那天,头有受伤,忘了很多事,今日是来找邵神医复诊的。”丁松言坦然说道。 “难怪这么巧。”曲中横恍然大悟,指了指额头横着的那只眼睛,“这是阴眼,夜里才能睁开,可看天地之气的流动,看孤魂野鬼飘荡,若是要造玄奇之物,就得深夜用阴眼。” “能看见孤魂野鬼?”丁松言吓了一跳。 这不是武道世界吗? 不对,连蛇妖都有,出现鬼物也算正常,我记得后土娘娘的描述里就有“主宰幽冥”这条,遗留的传承说不得能克制恶鬼…… 曲中横笑道: “怕什么?孤魂野鬼既无灵智,又缺神通,还异常弱小,根本没法害人,遇到阳气稍微旺点的,它们都会如薄冰遇火,飞快消融。就算不管它们,过得三五日,它们也会坠入幽府,或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样啊……”丁松言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暗里已打定主意,绝不在夜里去找曲三郎,鬼知道对方的阴眼能不能看出自身魂魄有问题。 过了一阵,邵神医派童子来请丁松言去医馆二楼。 挂着写意山水画的房间内,邵神医盘腿坐于雕祥云纹的褐色木几后,面前摊开着一本本线装的古旧书籍,以及几页信纸。 他示意丁松言也坐下,笑着道: “这几日可有记起些许往事?” “未曾。”丁松言如实回答。 邵神医染着少许白色的眼眸观察了丁松言一阵: “我再帮你看看,手给我。” 丁松言以为是把脉,刚把手递过去,却发现邵神医拿出了一根金针。 质地柔软的金针忽地绷直,刺到了丁松言的手腕关窍处。 一缕清凉的气流随之进入他的身体,沿经脉飞快游走。 “这是?”丁松言又关切又好奇地问道。 邵神医没做回答,半闭双眼,静心感受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伸手捋起五络长须,满脸疑惑: “魂相契合,魂相契合……” 邵神医捋长须的手越来越用力,丁松言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忽然扯断两根。 终于,邵神医抽出了那根金针,完全不理睬丁松言地疯狂翻看起那堆线装书籍。 “怎么了?”丁松言忍不住出声再问。 邵神医这才恢复点正常,指着手侧的信纸道: “那日我回医馆后,就写了封信,用飞鸟送给我恩师,向他老人家求教。 “他老人家回信很快,说宗门《药王遗篇》里有提过,可能是魂相不符。 “我翻遍医书,找到了些相关内容: “人若受惊过度,三魂七魄可能离散,有的武功亦能完成类似之事,等到魂魄归体,便会出现魂相不符,忘记部分往事的情况,严重者,若魂魄在离体时遭受损害,则三魂有缺,七魄不全,要么痴痴呆呆,要么卧床难起。 “我原以为找到了你离魂症的缘由,谁知你魂相是契合的。” 邵神医又忍不住扯起胡须。 “哦……用金针是?”丁松言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的魂与相竟然是契合的? 邵神医随口回道: “金针察魂。” 早说嘛,早说我就不来了……丁松言一阵后怕。 这是吃了见识浅薄的亏。 不过也因此消除了他许多担忧,哪怕察看神魂,也发现不了他的问题。 ………… 离开延年医馆后,丁松言见为时尚早,于是返回当康庙,打算听一两个时辰的武林掌故和江湖轶事再归家。 他原身只擅长讲古,留下的话本在这方面涉及较少,当然,也不至于一点没有,武道江湖与朝廷历史是密切相关、无法分割的。 刚抵达属于自身的那处空地,丁松言就看见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今日未结伴同来的许长安。 许长安依旧是青色窄袖直身,包了块黑布束发,正在那里来回踱步,显得很是焦虑。 丁松言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免得麻烦上门,可许长安已是看到了他,欣喜喊道: “丁二哥!” “何事?”丁松言无奈回道。 许长安忧虑说道: “我师父不见了!” 不见了?丁松言霍然心中一动。 上次听说谁不见了,还是前身失踪。 许长安飞快说道: “我昨日去师父那接受考校,谁知他根本不在,事先也未告知我们,今日我又去寻他,还是不在,并且未留下任何暗记…… “丁二哥,这怕不是出了事?” 他原本觉得丁二郎和自己一样,属于比较畏缩懦弱的人,因此往日才和他交好,谁也别瞧不起谁,绝不是由于丁家妹妹貌若天仙,可这两日里,他发现丁二郎不知怎么变得见事机敏、眼光出众,让自身一遇到事就想着找他出个主意。 “昨日就已不见……”丁松言琢磨中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沉声问道,“你师父和我可有交情?” 许长安一脸茫然: “你们交情不错,前几日的晌午,我师父还请你去他院子里喝酒吃肉。” “前几日是多少日?”丁松言追问道。 “你自己不记得还来问我?”许长安回想了下道,“有个七八日吧。” 丁松言虚了虚眼: “我确实不记得了,因为我前些天也‘不见’过,后来被找到,却忘了许多事。” 他在“不见”上发了重音。 许长安听得悚然一惊: “你也不见过? “是那天的事?我还问过你,你未答我。” 前身的《秘传山海经》不会是从许长安的师父那里拿到的吧?许长安的师父从某个地方偷来的?嘶,若真是这样,许长安的师父心肠歹毒啊,他一个积年老贼,哪会不认识几个坐地销赃的人,从一开始,恐怕就存了拿前身当替死鬼的想法……他这是远遁天涯,还是和前身一样遭遇不测了?丁松言念头急转,对许长安道: “带我去你师父院子看看。” “好!”惊恐的许长安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他完全忘了丁二哥还不如自己能打。 丁松言刚跟许长安走了几步,骤然停住。 “先去北水街,不,码头。”他对许长安道。 “为何?”许长安不解。 长长脑子吧……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若遇到危险,是你上前和他们打,还是我上前和他们打?” “就在城内,不至于吧……”许长安抬头望了眼最高那座望楼。 丁松言懒得理他,指了指当康庙铺着褐瓦的房顶,往码头方向而去。 对,若是在师父的屋子内遇到危险,望楼上的值守可发现不了……许长安心中一紧,快步跟上。 码头在距离当康庙最近的那座城门外,这里江面开阔,停了一艘艘或大或小的船只,有楼船,有游仙船,有长路船,有蜈蚣船,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一座座位于支流的水车正驱动机关将船上重物吊起,放置于附近仓房前,搬工们或背或扛或用木车,转运着不同的木箱和麻袋。 丁松言随意扫过,看见楼船如云,看见远处江心有片较大的河州,其上树木葱郁、有乱石堆叠。 搜寻丁大牛身影中,他瞄到某艘楼船的船头有两人端坐对弈,因相隔甚远,他们衣物形制难以确定,只看得出都为黑色,一位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位戴着黑纱帷帽,性别难辨。 “下棋也戴帷帽?这是已出家避俗,还是脸上、头上有异像,不能被别人看到?”丁松言咕哝了两句,往搬工集中的地方走去。 他随口问起许长安: “那就是望天门岛?” 曲三郎的母亲就死在乘木鸢飞车去这座岛时。 “是。”许长安已知丁二哥忘了很多事。 “为何叫望天门?”丁松言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许长安回想了下道: “说是颛顼帝绝地天通后,整个大荒只有几处地方还能看见天界景象,这便是其中之一,故而叫‘望天门’,后来不知从哪朝起,这里也看不到了。” 在这大荒的神话里,颛顼帝的存在感好高……丁松言于心里感慨了一句。 没过多久,他找到了身高超过九尺、无论在哪里都很显眼的丁大牛。 丁大牛背着多个麻袋,轻轻松松步伐沉稳地走向不远处的驴车。 “大哥!”等丁大牛放下了货物,用挂在脖子上的粗布抹脸,丁松言才高声招呼起他。 丁大牛欣喜过来: “二郎,你找我?” 丁松言点点头: “我要去一个地方,担心会有点危险,想请你跟着看顾一下。” “好。”丁大牛二话没说,直接来到工头前,声音嗡隆道,“我家二郎找我帮忙,我娘也说过了,要照看好二郎,我今日得先行离开。” 他目光炯炯,一脸期待,似乎在等着工头拒绝。 那样一来,就可以合理地动手了,不用担心娘亲生气。 工头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瞄到丁大牛的眼神,猛地打了个冷颤。 “去吧去吧。”他飞快回答道。 丁大牛有些失望地跟着丁松言和许长安离开了码头。 ………… 秋水巷,一座院子前。 许长安熟稔地用半截铁线打开了师父家的大门。 这里不仅院子比丁家宽敞许多,屋子也足有五间,三人缓慢搜寻了一阵,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别的东西倒是翻出来不少。 “这么多银子?”许长安望着自己从暗格里找出的五六个银元宝、十几块银锞子和许多碎银子,惊讶地差点忘记师父失踪之事。 不是远遁天涯……丁松言眼睛顿时微眯。 谁远遁天涯会把绝大部分身家留下的? 第十八章 阴尸草 “丁二哥,这可如何是好?”许长安将找到的银钱全部塞回了暗格,担忧恐慌地询问起丁松言。 他也开始觉得这事颇为瘆人: 师父如此放心地把银钱藏在这里,几日不归? 徒弟们都是做窃贼的,哪有找不到这暗格的,哪有面对财帛不动心的? 丁松言沉默几息道: “报官吧。” 定江府城可不小,城外镇村更是众多,靠自己三人根本没法搜寻,还容易遇上危险,不如报官处理。 这是丁松言的本能选择。 而且,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宵明宗、羿姓等本地势力,为后续打探相应消息、寻找拜师机会奠定基础。 许长安脸色一白: “报官?给衙门的人讲我师父失踪了,他是积年老贼,我随他学艺,如今在当康庙外讨口饭吃?就算我不讲,他们也能查出来。” 这不是还没考虑到你吗?丁松言郑重说道: “你师父若只是遭遇了失足溺水等意外,那自不用担心后续,可要是牵扯进机密之事,你觉得你有几个脑袋能扛住可能的危险?去当康庙祈福,希望不要牵连自己?” 许长安脸白得更吓人了,嗫嚅许久,低低说道: “丁二哥,要不我们再寻一下?今日若还没找到,立刻报官。” “你师父往日爱去哪些地方?”丁松言并不想自己去报官,此事还是得许长安这个徒弟来,名正才能言顺,他只能陪同,顺便结识下羿姓、宵明宗的人。 许长安回忆着说道: “我师父未娶妻,未生子,只得我们几个徒弟,往日里也不爱耍钱,只喜去北里坊吃花酒,有些相好在那边,可我们昨日已去寻过,都说他至少四日未去了。 “除了这些……” 霎时,许长安眼睛一亮: “他最近大半个月去过三次乱葬岗,说是寻觅什么阴尸草。” 乱葬岗?丁松言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 前身就是死在去乱葬岗路上的破庙里。 这事还真和许长安的师父有关? 真在乱葬岗挖坟挖出的《秘传山海经》?呃,乱葬岗有坟吗? 丁松言未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故作好奇地问道: “寻觅阴尸草做什么?” 许长安看了眼满脸好奇又凶相外露的丁大牛,吞了口唾液道: “‘造窍’啊,前些日子我师父喝醉酒,对我们几个说他终于获得一门合适的造窍之法,有望突破‘人境’了,阴尸草就是‘造窍’时需要用的事物之一。” “什么是‘造窍’?”已广泛宣扬自身得了离魂症的丁松言毫不避讳地问道。 许长安知晓丁二哥的情况,理解他的疑惑,斟酌了下语言道: “我们山海界的武功不是天帝、天神遗留,就是吃神怪异兽所创,其中关键部分是炼窍,可天帝天神、神怪异兽的窍穴能和我们人族完全一样吗?据说差得很多。 “故而凝炼完两者能对应的人体窍穴,就得丈量距离,于身体合适位置无中生有,生造出一个个窍穴用来凝炼,而生造窍穴,需得针引,需得药注,有的还得开膛破肚,以奇金异铜植入,每门武功的造窍之法皆不相同,所需事物也不同。 “许多宗派,造窍之法和凝炼之法是分开的,只有不会再离开山门的传功长老们才掌握造窍之法,于弟子需要时辅助,这样一来,就算有弟子行走江湖失手,对应武功也不会外泄。” 这样的练武秘法我还真没见过……难怪这方世界医术惊人,原来是日常所需,有迹可循……丁松言一阵惊叹。 他觉得造窍之法和凝炼之法分开确实能防止上乘武功外泄,可也存在隐患——宗派还算鼎盛时,这是妙法,可宗派一旦衰败迁徙,就相当容易丢失上乘武功的关键部分,宵明宗当年估摸着就是这种情况。 丁松言思索着问道: “若窍穴在神怪异兽多余的脏腑上呢?比如另一颗心脏。 “若丈量距离在身体之外呢?” 他记得《山海经》里许多异兽体型庞大、奇形怪状,真要与人族对应,哪怕是等比例缩小,应该也会有不少窍穴在身外。 许长安被丁松言的两个问题问得有些懵: “我不知…… “我听说‘大衍境’是最复杂的一个境界,不仅仅有造窍,还有许多关隘许多细分,故而‘天下芝兰谱’将这一境分了足足四品,‘异人’、‘勘玄’、‘超凡’、‘入化’。 “许多大派弟子,终其一生,也都只能停在这一境,能入法境成就宗师者相当少。” 初境、人境、大衍境、法境、天人境、灵台境……丁松言总算对这方世界的武道境界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 难怪都说一旦凝炼了窍穴,后续就再难转修他法…… 见许长安也说不出更多,丁松言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师父都一把年纪了,为何还执着于‘造窍’?” “正是一把年纪了,他才渴望‘造窍’,晋升大衍境。”许长安认真解释道,“‘大衍境’比‘人境’强多了,他若是能成‘异人’,不仅寿元有增,之后说不得还能有机会盗取神药宝物,延寿百载以上。” 还能增寿元?那我也会执着……丁松言瞄了眼非常安静的大哥,望向许长安,自言自语般道: “你师父是最近大半个月才得到那门合适的造窍之法?” 前身也是最近时日得到《秘传山海经》的…… “应当,之前没见我师父去过乱葬岗。”许长安央求道,“丁二哥,丁大哥,陪我去一趟乱葬岗吧,要是那里还找不到我师父,我们就去报官!” 乱葬岗那种地方,找到了才可怕……丁松言为难道: “城外危险……” “不危险不危险,从城门到乱葬岗那一片,都在城墙望楼监察下,只乱葬岗后山看不到。”许长安拼命劝说。 所以前身为何要进破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在外面路旁交流、交易不好吗?反正望楼顶端的监察者也不知道你在干嘛,或者,以他们的目力,能隔如此之远看清楚手中之物是什么,必须提防?丁松言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三人用了大半个时辰,一路来到城外乱葬岗。 这里草木茂盛,即使炎炎夏日,烈阳高照,依旧有阴风时起,吹得人隐隐生寒。 和丁松言想的不一样的是,此地未处处躺满裹草席之腐尸,绝大部分有挖浅坑埋葬,以防大疫,只少数白骨散落于草丛深处。 “你师父说的阴尸草大概在什么地界?”丁松言开口问道。 “应是……前山和后山交界之处。”许长安忙道,“丁二哥,我不会求你们陪我去后山,交界之处若还未找到,咱们就回城报官。” 你求我我也不会去的……丁松言站在身高九尺气血旺盛的丁大牛身旁,觉得此地就算有孤魂野鬼,大抵也不敢近身。 快到后山时,丁大牛忽然抽了抽鼻子,指着几株树木道: “那边有血的味道,还有臭味。” 血?丁松言示意丁大牛和许长安先行。 绕过那几株树木,恶心的臭味迅速扑鼻而来,熏得丁松言险些呕吐。 他还未适应,就听见许长安茫然低语: “师父……呕……” 他吐了出来。 丁松言抬眼望去,看见树丛处倒着一具腐烂肿胀、蚊蝇环绕的尸体。 那尸体肋骨断折,胸腹向两侧裂开,里面的内脏似乎已全都不见,右手拇指戴着枚玉扳指。 丁松言没仔细看尸体的形貌,他快吐了。 三人之中只丁大牛未受影响,认真观察着那具尸体,拍了拍许长安的肩膀道: “许大郎,真是你师父?” “那枚扳指,是我师父,常戴的。”许长安喘息着说道。 “容貌呢?”丁大牛追问道。 许长安下意识看了两眼,又吐了起来,吐出了黄绿色的液体。 好一阵他才道: “是……能,能辨认出……” 他背过身去,拉住丁松言的衣袖,惊恐说道: “丁二哥,我们去报官吧!” 同样背对尸体,捂着口鼻的丁松言缓慢摇头: “不,去甄府。” 此一时彼一时,这事看来还真和前身和《秘传山海经》有关,否则不至于两个人都死掉,死在相隔不远之处,死在相差不多之日,因此最好还是交给甄府来处理。 ………… 甄府,寒水阁。 甄家老太爷于房中来回踱步,边转着掌中铁胆,边听着余先生回报这两日之事。 “没找到任何指向大宗大派、邪魔二十一道的线索?”甄千帆迟疑着问道。 “未曾找到。”戴着小帽的余先生如实回答。 甄千帆“呵”了一声: “那小船帮究竟想做什么?先是连续挑衅,给我们口实,让我们在衙门报备两帮之争一举成功,然后又只在府城摆一个连你都能解决的陈羽亮,真当我退隐多年,无法再亲自出手?” “老爷子您才花甲之年,正龙精虎猛。”余先生是见识过甄千帆实力的。 甄千帆正要再言,有负责守卫的本族子弟进来,对两人行礼道: “老爷子,余先生,秦姨娘的表弟丁二郎又来了,说是发现了重要之事。” 第十九章 九命神偷 甄府,听水轩。 将事情原原本本无有遗漏地告知余先生后,丁松言、许长安和丁大牛就被安排在这里等待后续。 此地无大盆冰块,也无水激扇车,但不远处有流水从假山顶端飞落,哗啦之声不绝,凉爽之意外泄。 许长安时而坐,时而走,时而来回踱步,焦虑不安。 他抬眼望去,看见丁大牛正眉开眼笑地往嘴里塞肉脯,嚼吧得很是起劲,丁松言则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品尝着甄府奉上的绿豆糕、芝麻酥糖等物。 “丁二哥,你,你不紧张不担忧吗?”许长安忍不住问道。 丁松言用杯盖荡开漂浮的茶叶,微微一笑道: “紧张也没用。” 再说,那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 “我听戏文讲,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丁二哥你将来肯定不止是一个说书人。”许长安羡慕地说道。 丁松言指了指大哥: “那他算啥?” 丁大牛专心致志地吃着甄府茶点,压根儿不搭理两人,也不见任何紧张担忧的情绪。 算脑子不好吧……许长安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丁大哥光膀子就有他大腿粗。 ………… 大半个时辰后,余先生回到了寒水阁。 他对甄老太爷道: “死者是张睿,府城里有名的贼头,在他身上找到了这册书籍。” 早放下铁胆的甄千帆接过那本书籍,只觉纸张坚韧又有一定的防水之能,其上多有折痕,封面写着几个大字: 《十身百手无咎玄功》 翻到内页,有一个梅花状的暗记和一个人名,字迹不同于功法本身——“贾玉树”。 甄千帆快速翻动,见最后一页写着“盗天机”,却只得寥寥几行文字,无有下文。 “虽不完备,但足以练到大衍境圆满。 “贾玉树,‘九命神偷’贾玉树?” 余先生回道: “在张睿尸身不远处,我们挖出了另外一具已成白骨的尸体,身形特点和这门功法吻合,应当便是‘九命神偷’贾玉树。 “当初从府内盗走《秘传山海经》的很可能便是他。” 甄老太爷四只耳朵之一忽然动了一下,微微点头道: “原来是他。” “邵神医已看过,认为贾玉树死了大致有九个月。”余先生继续说道。 甄老太爷神情变化了几下,眼中神光暴涨: “九个月前刚盗走《秘传山海经》,转头就死在了乱葬岗? “废物!” 这……余先生听得愣了愣。 他在甄府多年,知道老爷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怎会有如此明显的情绪外露? 还骂贾玉树“废物”? 难言的静默中,甄千帆自言自语道: “杀了贾玉树的那位为何不取走《秘传山海经》,不取走这门《无咎玄功》? “呵呵,九命神偷,九命也终究难逃一死。” 余先生如实说道: “邵神医认为贾玉树不是为人所害,是自戕。” “自戕……”甄千帆眼皮抬起,难掩震惊之情。 转瞬之后,他眼神变得异常复杂,不知想到了什么。 ………… 听水轩。 看到余先生进来,许长安脚步飞快地迎了上去,丁松言放下茶杯,紧随其后。 丁大牛恋恋不舍地舔了舔手指,缓慢站起。 “这事你们不能对任何人讲,对外就说张睿得罪了甄府,已远遁他乡避难。”余先生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许长安处,“你师父身上的东西不能给你,那也不是他的,你师父遗留的院子和银钱,你们师兄弟几个自己商量着分。” 许长安一颗心落回了原位,异常感激地连连称是。 余先生示意他和丁大牛先行离开,独留下丁松言。 然后,他嗓音低沉地对丁松言道: “老太爷对你这几日的表现很欣赏,见事机敏,临机有断,沉稳远超年纪。 “秦姨娘先前帮你问过练武之事,老太爷刚才的意思是,若你想入宵明宗,甄府可帮你找家不错的武馆,让你提前锻体练气,无需你自身再耗费钱财,要是你想入甄府,除了甄府秘传之学,其他都可考虑。” 丁松言听得很是认真,却无明显喜色,他的经验是,一旦有类似的说辞类似的好事出来,后面必然会接一个“但”字,若没有,他反倒会害怕,会避之不及。 “但你得做一件事。”余先生话锋一转。 “何事?危险吗?”早有预料的丁松言问道。 “不危险,就是得嘴巴严,不能对任何人讲,包括秦姨娘,包括你父母兄妹。”余先生盯着丁松言的眼睛道。 没等丁松言回应,他忽然岔开了话题: “你这几日在当康庙外讲的《白蛇传》不错,街头巷尾已有人议论,但也有一些人对此不满,觉得你不守规矩,从讲古一下就变成了讲演义传奇,若非知晓你与甄府有关系,他们早去书会抱怨,早明里暗里给你使绊子。” 同行是冤家啊……丁松言对此并不意外。 他早预备好说辞来应对可能上门找茬的同行: 年轻好色,想讨小青姑娘欢心,之后说书会变少,主要精力将放在练武之事上。 余先生见丁松言不惊不怒不惧,微微点头道: “府里有位贵客,爱听演义传奇,但又不愿被人知晓他在我们府内。 “往日里,我们都是让本府子弟去搜集话本,自学说书,以保守秘密,到如今,常见的那些,那位贵客都已听腻,你《白蛇传》出来得正合适。 “你若答应去讲,不外传此事,就算是本府子弟了,自有我刚才讲的那些好处。” “有暖笙姐姐在,我本来就是半个甄府子弟。”丁松言先把关系攀上,然后才斟酌着问道,“那位贵客可还有别的嗜好?” 咱卖艺不卖身的! 余先生用了好几息才想明白丁松言潜藏的意思,表情略有浮动: “那位贵客只得听演义传奇这个喜好。 “他若爱别的,甄府还寻不到,还得找你?” 那就好……丁松言暗自“嗯”了一声。 余先生看了看他道: “不用急着回答,明日再给我答复。” 丁松言松了口气,趁机向余先生表达了源于先前之事的谢意。 ………… 城余巷,丁家院子。 用过晚饭,收拾好桌椅碗筷后,丁松言端着水碗,拿着猪鬃毛牙具,蹲到榆钱树前,清理起口腔。 他父亲丁胜意也在旁边做类似之事。 咕噜咕噜呸完,丁松言望向父亲,若有所思地问道: “爹爹,羿姓的功法是不是不传外姓?” 经过这两日的了解,他才发现羿姓是大赵“两教三姓”里的三姓之一,是有大宗师的顶尖势力、世家大族,比影响范围局限于定江府的宵明宗强不少,而县衙的县尉羿秦苍便是羿姓直系子弟。 丁胜意吐出漱口之水,侧头看起丁松言,端详了一会儿才道: “需得入赘。 “而且,羿县尉没有女儿,你小子就别想了。” 丁松言嘴角抽动了一下: “爹爹,你好像不太在意这种事?” 气质略显阴柔的丁胜意呵呵笑道: “当年你爹我落魄时,饱一顿饥三顿,若非被刘家看中,可能已冻死在家中,饿死于路边,那时候,也没见列祖列宗庇佑。” “可能被刘家看中就是列祖列宗庇佑。”丁松言小小地反驳了一句。 听起来,母亲的娘家在岳江府还是颇有家资的? 丁胜意陷入了沉默。 隔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道: “羿姓其实挺包容的,真要立了功,他们会允许你后代恢复旧姓,只是得成为羿家支脉,功法传承也得按羿姓的规矩来。” 丁松言“嗯”了一声,转而问道: “爹爹,咱们为何得背井离乡,来定江府投奔暖笙姐姐?” 这是他一直以来很好奇的事,尤其刚才发现刘家的情况似乎不差。 丁胜意双手骤然抖了一下,过了半天,才拍了拍丁松言的肩膀: “你忘了是好事……” 他顿了顿,神情黯然道: “你爹我当年落魄时,做过一些亏心事,刘家家道中落后,那些事又被人盯上了,只好到定江府投奔暖笙,具体你就别问了,放心,你的遭遇和这事无关,真要有关,你爹我已经在大牢了。” 说完,他起身走回了正屋。 到了夜间,躺到床上,丁松言隔着屏风道: “小妹,咱们家为何要离开岳江府?” 丁轻烟听得笑了一声: “这事就你、爹爹和娘亲知晓,我之前央求你告诉我,你嘴巴严得很,都不肯讲,如今倒来问我!” 说着,她的声音变得飘忽: “那时候,我们住在三进的大屋里,虽然刘家其他房也在,我们只得半个院子,但也比如今好,有陶管从水井抽水送来,有带水斗的马桶使用……” 丁松言未因此有很深感触,只是觉得大哥天性恐怖、父亲那又藏有隐患,丁家目前看似稳当,其实随时可能遭遇风雨。 他终于做出决定,接下甄府那件差事。 丁松言不再烦恼,正要合眼入眠,突感冷风袭来,吹得浑身一颤。 “你都还没写明儿要讲的内容,怎么睡得着觉?”软软糯糯的声音于他耳畔轻轻柔柔响起。 第二十章 夏夜 明明很好听的声音落在丁松言耳中,却仿佛无常催魂。 “完蛋,忘记有人会上门催更了!” 丁松言刷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屏风那侧的丁轻烟睡意惺忪地问道: “二哥,你怎么忽地坐起?” 丁松言已望向蒙着油纸的窗户旁,看到少女小青正浅笑立于那里。 她穿着素白圆领对襟短衫,配一条绢黄褶裙,头发随意挽起,柔顺披下,插了一根珠花金步摇。 皎洁月光下,她抬起右手食指,竖着贴到了唇边。 丁松言轻松理解了她想传递的意思,隔着屏风对丁轻烟道: “今日回来得晚,忘记明早要说的话本还未写,只好起床,干活。” 哎,上辈子要熬夜做事,这辈子还得熬夜做事? 丁轻烟的语调放松了下来,蕴藏笑意地说道: “二哥辛苦了,那我明早等着看。” 都不知道心疼哥哥,让我不要熬灯夜写……丁松言披上衣物,搬弄木箱,拼出了简易的桌椅。 点亮油灯,摆好纸砚,他看了已坐至床边的少女小青一眼,揉了揉脸孔,让自己彻底摆脱睡意。 接下来这一回关键的是水漫金山寺,但也不能只写斗法,人物的转变和情感的爆发更为重要。 于是他让许仙看到白素贞迎难来救,不顾生死,让他想起过往种种恩爱之事,终于战胜对蛇妖的恐惧,选择走向自家娘子身边,于是他让白娘子从“雨心碎、风流泪”到“只为这一句,断肠也无怨”。(注1) 过程之中自然要夹杂“大威天龙”、“翻江倒海”、“降龙十八掌”等内容,写的是花团锦簇,精彩万分。 丁松言刚写完一页放于旁边晾干墨迹,小青就直接拿走细看,一页一页又一页。 “你快点。”小青带着点鼻音地催促道。 感觉妹妹那边已是熟睡,丁松言总算敢开口,无奈回答道: “小青姑娘,我写得哪有你看得快?” 自从小青显露过蛇尾,他对这少女的称呼又悄然变回了姑娘、小青姑娘。 从姑娘到女侠,再从女侠到姑娘,已是亲近不少。 小青也明白事理,吸了吸鼻子道: “我就是迫不及待想知晓后续。” 我怕你等会打我……丁松言暗自摇头,笔锋一转。 有燕南天最初的相助和青蛇的拼命,白素贞成功将许仙带出了金山寺,可她先前被法海激得水漫此地,伤及无辜,犯了天条,最终只落得个夫妻分离,永镇雷峰塔下的结局。 小青看完这一页,许久没有说话。 抢在她开口前,丁松言主动道: “后面的故事大致就是许仙自怨自伤,于道观避世修行,武曲星转世的许仕林在姑父姑母养育下长大,屡次闯祸后得知亲生父母究竟是谁,分别在何处。 “他远走他乡,拜入顶尖宗门,学得一身神功,终于劈开华山,不,雷峰塔,将白娘子救出,又去道观接回许仙,终于一家团聚。” 编着编着,丁松言发现快编成宝莲灯,编成沉香劈山救母了。 “好好好!”少女小青略有点抽泣音地开口。 见她情绪恢复稳定,丁松言决定转入正题: “小青姑娘,我如今为难的是,许仕林该拜入哪家哪派,修炼哪门神功,才适合对付法海,打开雷峰塔……” 他之前将许仕林设定为武曲星,一是因为这方世界明显武比文贵,黎民百姓们更爱听学武的,二是为后续向少女小青打探消息埋下引子,找好借口,顺理才能成章。 小青揉了揉两侧眼角,看向丁松言,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丁松言絮絮叨叨着: “你也知晓,我忘了许多事,目前对江湖的了解局限于说书人们讲的掌故和轶事,其余一概不知。” 说到这里,他图穷匕见: “不知能否向你请教一二?” “诶。”小青先是一怔,旋即惊喜地坐直身体,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架势。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参与创作,还能指点丁二郎。 清了清喉咙,她语速缓慢地点头道: “江湖之事我略有所知。 “嗯,倾天道的武学来自绝地天通前争夺天帝之位的共工,名唤《折山倾天经》,这门功法上古年间都能撞断不周山,更何况一座只是法阵加持的雷峰塔,即使到了今时,练到高深处,应当也不在话下。” 共工?司万水、摧千山、主忿怒、破天坏地、毁律灭法……丁松言琢磨着问道: “这倾天道如今在何方?” “如今是邪魔二十一道里上九道之一,在哪我也不知。”小青如实回答。 丁松言“呃”了一声: “这不太好吧,许仕林岂不是成邪魔外道了?” “共工的传承也有好的呀,《水德注》就是。”小青自己也觉得丁松言说的有道理,辩了一句后道,“那换一家,九天宗的《浑沌开天录》源自烛龙,其根本之法‘开天功’足以破开雷峰塔。” 烛龙传承……开天功……这会不会太看得起雷峰塔了?丁松言好奇追问道: “九天宗在哪国?” “新虞。”小青保持着为人师表的姿态。 “这,也不太好吧?”丁松言犹豫着说道,“新虞算敌国,怎能让许仕林学敌国之武学?” 小青又好气又好笑: “你哪来这么多避讳?” “不是我有避讳,是看官老爷们会不喜。”丁松言堆起笑道,“听我书的大都是赵国人,不能让他们反感。” 小青无奈地吐了口气道: “那就刑天一族的《破天宝录》。” “刑天一族……”丁松言指了指脑袋,“形貌会不会太吓人了?许仕林也算翩翩美男儿。” 少女小青忍不住抬眼看了下房梁: “我想想,我再想想……神宵宗吧,你们大赵的神宵宗,无论是《代天行罚集》,还是《神霄九府》,都有刚猛酷烈、摧山毁城的一面,到了相应境界,折断雷锋塔不算太过艰难之事。” “这个好这个好。”丁松言不再挑毛病。 这很适合许仕林。 而且,前面部分是白娘子犯了天条才被永镇雷峰塔,若许仕林修行的是《代天行罚集》,两者正好对应,一饮一啄,皆是前定。 小青先是露出笑意,旋即微皱眉头: “你之后可不能直接讲这两门功法的名称,否则这一回书还未讲完,你人就进府衙大牢了。 “得改一改。” 名门正派只宣扬邪魔外道的根本大法,自家的都保密着?丁松言想了想,记起一门名称颇为滑稽但他已没法全部复述的武功: “改成,九天十地菩萨怕怕霹雳雷电掌?” “菩萨怕怕去掉,太不严肃了。”小青批评道,“嗯,九天十地霹雳雷电掌不错。” 丁松言顺势又道: “小青姑娘,不知你对宵明宗有无了解?” “你想把宵明宗作为正派写进话本里,讨好他们?”小青觉得自己猜到了丁二郎的心思。 她回想了下道: “宵明宗传承自宵明、烛光两位女神,她们各有一门根本大法,一是《周天星斗书》,一是《烛照长夜经》,可惜这两门神功当年都遗失了法境最后部分到天人境的内容。 “你也别直接提这两门根本大法,被武林熟知的是源于其中的一门门武功,像‘毕月幻形’身法、南斗度厄步、北斗杀剑、烛夜七剑。” 《周天星斗书》?丁松言挑了下眉头: “可有周天星斗大阵?” “早遗失了关键部分,根本布不出来。”小青随口回答道。 她忽地呆住,狐疑看向丁松言: “你怎么知晓周天星斗大阵?” “《周天星斗书》肯定对应周天星斗,而这听起来就很适合布阵。”丁松言迅速编了个借口。 小青不疑有他,头顶金步摇一颤一颤: “目前只有七人的北斗剑阵,三十六人的天罡剑阵。” 丁松言很想问问宵明宗是否有完整版的《秘传山海经》,可又觉得时机不对,自己当前不该知晓《秘传山海经》,只好暂时按下冲动,迟疑着问道: “不知宵明宗收徒最看重什么?” 小青瞥了他一眼: “我哪知晓? “谁会关心这等事?” 我啊……丁松言略感失望。 不过,这事已过明路,之后可以从甄府打探消息。 小青将手中那页纸放回木箱上,站起身来,笑意盈盈地挥了挥手: “丁二郎,好好歇息,明儿可得打叠精神讲好这一节。” 打扰我休息的难道不是你?丁松言转身走向门口。 “你这是?”正要离开的小青好奇问道。 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夏日炎炎,屋内沉闷,开窗又怕蚊虫飞入,我想去院子里乘会儿凉再睡。” 天气炎热,又写了那么久话本,他已是大汗淋漓。 “哦哦。”小青好心笑道,“那我帮你。” 她抬手按住了丁松言的肩膀。 丁松言先是视线变黑,感觉身体有所晃动,继而看见了自家院墙和大门,从外面。 “我觉得从你们城余巷到丰水桥这段路又凉爽又舒适,你可以试试。”小青带着丫鬟出现于丁松言眼前,双掌一合,笑着说道,“我们先走了。” 丁松言看了紧闭的院门和颇高的院墙一眼: “小青姑娘,那我之后如何回房睡觉?” 小青眨了眨眼睛,一时未做回应。 丁松言正待再说,眼角余光突地瞄到巷口隐约有迷雾融入黑夜,道道模糊身影行于其中,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披坚持锐。 只是眨眼的工夫,这一切又消失不见。 注1:引自《新白娘子传奇》主题曲《千年等一回》。 第二十一章 “贵客” 丁松言又疑惑又迷茫,指着巷口水井方向道: “小青姑娘,你刚有看见那边起雾,有身影行于其中吗?” 小青和她的丫鬟循着丁松言的手指望去,皆是摇头: “没。” 想了想,小青眼眸一亮,颇为好奇地说道: “你仔细讲讲看到了什么。” 丁松言把迷雾似乎融入黑夜、身影或衣衫褴褛或披坚持锐等细节描述了出来,末了道: “不是我的幻觉吧?” 小青笑容浮现,明媚娇艳: “不不不,你看到的是幽冥之景。” “幽冥之景?”丁松言吓了一跳。 阴曹地府的景象? 小青“嗯嗯”点头,绕着丁松言,边缓步而行,边上下打量他: “应当是,不过嘛,我还不敢确认,等我哪天搜集到有灵性的犀角,将它点燃,带你一览幽冥景象,你再看看是否和今儿所见一样。 “原来你是天生的阴阳眼呀,白日是阳眼,夜里是阴眼。” 和曲三郎类似,只是阴阳都集中在这双眼睛上,没有分开?丁松言左顾右盼,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孤魂野鬼。 “也不对。”小青突地又皱起眉头,停下脚步,“天生的阴阳眼一旦能看到幽冥之景,那就一直能看到,除非有相应功法的人帮忙做了封印,怎会一时能看到,一时看不到?” “我也不知为何。”丁松言同样茫然。 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源于自己“死而复生”,兼有阳间和阴冥的特质,而这种特殊会随着他与这具身体日渐紧密,越来越成活人,逐渐消失。 小青自言自语道: “若是天生的阴阳眼,修行可连通幽冥或能借幽冥之力的功法事半功倍,可惜你这不知是什么状况,将来我若遇上相应宗派的人,帮你问问。” “多谢小青姑娘,但也不用特意费心。”丁松言其实并不想小青询问牵涉幽冥的宗派,那很可能让自身最大的秘密被窥出。 小青正要开口,远处街上响起了咚咚咚的打更声。 “子正已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到子正了?”小青吓了一跳,连忙对丁松言道,“丁二郎,你还是在院子里乘凉吧,我们得赶回去了。” 她咕哝着,近乎无声地补了一句: “要不就被发现了……” 随着小青将手伸来,丁松言眼前一黑一亮,身体略感晃动,已是回到院中,看见了自家那颗榆钱树,看见了堆放木柴和煤块的简棚。 往日里猖狂乱飞的蚊虫和飞蛾们,此时都消失不见,只月华如水,驱散着夏夜的沉闷。 “小青姑娘带来的变化?家里有个蛇妖还挺好,不用再担心蚊虫叮咬……蛇妖会驱蚊吗?”丁松言的目光游移间,蓦然又凝固下来。 他眼眸内映出了紧闭的正屋之门,映出了西厢房完全合上的木窗。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不还是没法回房睡觉? 总不能拍门喊醒大哥,说我不知怎的就到了院子里? 思绪纷呈间,丁松言努力告诉自己,绝地天通后已几千年,蛇妖们应当没法再穿墙破空,小青姑娘很可能也是从正常“通道”进入厢房的。 他来到西侧木窗前,试着推了一下,发现真能推动,内里没有扣上。 呼……丁松言舒了口气。 ………… 第二天,因着许长安要去处理师父张睿的“遗产”,丁松言独自一人来到当康庙外,撂地说书。 和前几日相比,来听他讲《白蛇传》的人已是多了数倍,里外围了足足三层,小青和她的丫鬟照旧搬了轻便绣凳,坐于正前方。 水漫金山寺这一节剧情张力十足,既有斗法之玄奇,又有情感的爆发、人性的挣扎,听得许多女性看客逐渐泪眼婆娑,不少男性也时不时摁下眼袋,按按眼角。 等讲到白娘子犯下天条,永镇雷峰塔时,丁松言把折扇一合,啪地敲了下掌心: “正所谓,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啊……只为这一句,啊啊,断肠也无怨……”(见上章注1) 随着歌声的响起,随着“千年等一回”这句话进入脑海,一位又一位看客直接潸然泪下。 小青本以为自己早知晓故事内容,昨儿已感动过一回,今朝应当不会失态,可当昨晚没有的“千年等一回”唱起,情景交融,深入肺腑时,她依旧没能控制住自己,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自觉滑落。 她的丫鬟在先前部分便已拿出手帕,抽泣起来。 过了片刻,不记得后面怎么唱的丁松言就此打住,说出还有下回之事,让看客们纷纷放下了一颗心,知晓故事不会以永镇雷峰塔为结局,于是不再阻拦,放丁二郎离开。 差点被困住,这说书还挺有危险性……丁松言冲着依然重金打赏的小青姑娘挥了挥手,转身往北水街方向而去。 小青听他讲过后续思路,未再追问,拿着青色丝帕,边擦眼角,边寻觅起酒楼。 ………… 丁松言啃完猪肉馅馒头、菜馅馒头、豆沙馅馒头,不快不慢地到了甄家。 这方世界,至少定江府这块,包子和馒头是混淆在一起的,都叫馒头,没馅的是白馒头,有馅的叫某某馅馒头。 丁松言的选择是荤素搭配、甜咸皆有。 入了甄府,他未去拜见表姐秦暖笙,于听水轩见到了耳朵外沿显出白色、双手双腿偏长的余先生。 “可考虑好?”余先生问道。 “回余先生,考虑好了,我想给那位贵客说书。”丁松言拱手说道。 余先生少见地露出一些笑容: “有胆识。” 他示意丁松言跟着自己,于偌大一个甄府绕游廊、穿楼台,向着深处而去。 丁松言保持着沉默,一边前行,一边观察沿途的环境,记下了花朵颜色、假山情况、对联内容、斗拱瓦檐、云母之窗等可以标识所在之处的东西。 两人越走越是清净,连男仆女婢都消失不见。 终于,余先生停在了一栋只两层高、掩映在花树中的木楼前。 门口守着两名提刀之人,皆着深蓝劲装。 他们目不斜视,未阻止余先生和丁松言入内。 余先生停在了厅堂里,拿出一根厚实的黑布条,对丁松言道: “接下来得把眼睛蒙上。” 那位贵客连脸都不想被人看到?这也太可疑了吧?丁松言未做询问,任由余先生将那根黑布条在自己脸上缠了两圈,打上了结。 他的视线随之陷入黑暗。 然后,他感觉左右各有一人过来,搀扶住了自己的胳膊,带着自己在木楼内绕来绕去,时而上时而下。 渐渐地,凉爽之意变浓。 这是一段往下的石梯。 没多久,丁松言听到了沉重铁门打开的声音。 他被带了进去。 这哪像贵客住的地方……照我说,这怕不是秘牢?丁松言心念转动间,被安置到了一张木椅上。 沉重铁门关闭后,他耳畔响起了一道仿佛在用沙粒摩擦铁器的老迈嗓音: “新来的?” 搀扶丁松言来到此处的其中一人沉声说道: “老爷子,这是丁二郎,在当康庙外说书,最近写了个话本,名唤《白蛇传》,颇受追捧,我家老太爷想着您未曾听过,特意让他过来。” 那让人听着就不太舒服的嗓音再次响起: “丁二郎,你和甄家是何关系?” “回老爷子,我姨母家的表姐是甄家二爷的妾室,我算半个甄家子弟。”丁松言抬了抬自己的身份。 “难怪。”那老迈沙哑的嗓音逐渐变低,“你讲吧。” 丁松言打叠精神,从“上古年间,西南地界,青城山下”开始讲起。 与在当康庙外初次讲述时相比,他添加了更多的细节,故事更为张弛有度。 虽然他看不到听众的表情,但那位“贵客”时不时会说一句“有点意思”“还算不错”,让他能获得反馈,越讲越是舒展。 讲至法海出场,预备收尾时,丁松言莫名有了奇异之感。 他头顶囟门似乎一下被打开,有凉意坠入,回荡成老迈沙哑之音: “你最近刚看过《秘传山海经》?” 丁松言的眸光瞬间凝固。 他怎么知道? 这个要命的秘密我谁都没讲过! 他会读心? 我刚也没想过《秘传山海经》的事啊! “不要说话,甄千帆能听到。”那声音继续在丁松言的脑海内回荡。 “它”带上了些许笑意: “老夫这一生,最擅术数之道,自能窥破你的秘事。” 暂时不像会胁迫我会将我秘密宣扬出去的样子……他这是传音入密还是别的法门?而且,他似乎很提防甄老太爷?丁松言定了定神,伸手摸索着从旁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不错,小友你胸有静气,如此快便明悟过来,开始掩饰刚才之异常。”那老迈沙哑的声音夸了一句。 丁松言递回茶杯时,情绪已初步平复,什么事都未发生般做起今日说书的收尾。 那声音还在他的脑海内回荡: “你若不信老夫擅术数之道,今日酉时前到北里坊红袖街香水行处等待,等到酉时二刻,必有一番机缘。” 这么好心指点我?后续是想我做什么?可怜我手无缚鹅之力,怎么老遇到事……丁松言黑布覆盖下的眉毛挑了挑。 第二十二章 机缘 出了甄府,丁松言抬头望了眼依旧炽烈的炎阳: 去,还是不去呢? 甄府那位“贵客”自称擅长术数之道,推算出我酉初到酉时二刻,在北里坊红袖街香水行处会有一番机缘,也不知是真是假…… 去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顶多明日被嘲笑竟然真信了,我脸皮厚,我无所谓…… 抱着这样的心态,丁松言先回家告知了小妹一声,免得他们等会又到处寻人,然后转向北里坊所在。 这地方他虽然没去过,但听好些人提过,是定江府瓦肆、歌楼、楚馆汇聚之处。 瓦肆必有勾栏,勾栏内有杂剧戏曲、傀儡皮影、说书弹唱等百色杂艺表演,每日多有人群于此往来,围绕勾栏则开了许多酒楼、饮食店和博戏坊等,处处可见卖药、剃剪、卜卦之人。 按照丁松言的理解,瓦肆就是以剧场表演为核心的综合性商业体,玩得累了,附近还有歌楼、楚馆、香水行。 他这种名气仅局限于当康庙周围的说书人,还没资格去瓦肆讲一场,只能叫“路岐人”。 沿途问路,来到红袖街,丁松言只是随意一扫,便见处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就连街上都仿佛弥漫着脂粉气味。 他优哉游哉往街底香水行而去的途中,发现不少歌楼结构庞大而复杂,足有六七层高,若登上顶楼,怕是能越过附近北墙,眺望到江面。 这类歌楼楚馆后方往往还开辟着多个院子,隐有曲水流觞、丝竹悠扬之声外传。 可惜当前时候尚早,各色灯笼尚未点亮,让它们缺了几分浮华气派。 “南风楼……站在楼阁窗前的竟是一些男的,还有穿大红女装的……进进出出的有女的,也还有男的……你们大赵的风气还挺开放……”丁松言暗自撇嘴,抵达了这条街唯一那家香水行——“甘月行”。 香水行就是收费的澡堂浴室,因浴汤会调入不同香料、花草得名。 丁松言停于甘月行侧面阴影里,无所事事地等待起来。 此时距离酉时尚早,他站得累了便改成蹲,蹲得累了便到街上来回踱步,来回踱步得烦了干脆走向街边一家熟水摊。 熟水是花草香料等浸泡出的白开水,民间饮子的一种。 那摊主支了一口大锅,正咕噜咕噜煮着沸水。 “紫苏熟水、豆蔻熟水、香花熟水卖了!”看到丁松言过来,摊主赶紧吆喝了几声。 丁松言扯过长凳坐下,笑着说道: “这夏日炎炎怎不卖冰,反倒卖熟水?” “红袖街的歌楼、楚馆、香水行都有自己的加冰饮子,我哪卖得过他们?你看我这张脸,好看吗?”摊主指着自身坑坑洼洼皱纹已起的脸庞道。 “不好看。”丁松言相当诚实。 “这就对了!我要有银钱,我也去翠柳楼看美人,让她伺候我喝冰饮子,才不看这张老脸。”摊主指了指甘月行对面的翠柳楼。 这是红袖街最气派的歌楼之一,木石结构,层层叠叠,疑有七层。 “客官,喝点什么?”摊主自嘲完,笑着问道。 丁松言取下钱袋: “粱秆熟水。” 这是最便宜的一种熟水。 摊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勺了沸水于碗中,用一束稻秆心在里面来回涮了七八次,又加了点粗糙的红糖。 “四文。”他对丁松言道。 丁松言好笑道: “我在当康庙外喝才两文一碗。” “这是红袖街。”摊主平静回应道。 最近收获颇丰花费又极少的丁松言未讨价还价,付了四文钱,接过那碗粱秆熟水,摆至面前,等它变凉一些。 这个过程中,他略微侧过身体,仔细观察甘月行和翠柳楼前的情况。 时光缓慢流逝,丁松言端起粱秆熟水,吹了几下,喝了一口。 这带着淡淡的稻香,回口有甜,解渴不消暑。 喝到一半,丁松言看见翠柳楼门口似有动静。 只是眨眼的工夫,一道人影被打了出来,跌跌撞撞倒地。 我的机缘?不会讹我吧?丁松言本不想管闲事,可考虑到甄府“贵客”的说辞,还是放下水碗,快步过去,蹲了下来,试图扶起那男的。 “没事吧?”他边扶边问。 那人白色襕衫,披头散发,边雪雪呼痛,边摇头说道: “无妨无妨。” 他一抬头,丁松言顿时有点傻住。 不是这男的玉树临风或头角峥嵘,而是他见过对方,在甄府! 当时,甄府大门全开,由嫡子亲自恭送这位离去,而这位彼时羽衣高冠,身后有四位美婢、四个护卫,自己还身具异状,双耳偏大如犬,端的是架势十足,让丁松言觉得他必然出身不凡,武功高强。 而此时此刻,他却被人从秦楼里打了出来,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异常狼狈。 被丁松言扶起后,这位公子翻出一块布,将头发束了起来,藏在发下紧紧贴着头部的两只棕黄色大型犬耳啪地弹回了原位,一颤一颤。 还真是啊……丁松言刚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现下完全笃定。 白白胖胖、眼皮浮肿的公子瞄了丁松言一眼,疑惑皱眉道: “你认识我?”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不好看。 丁松言赶紧道: “在下于甄府见过公子,那时公子高高在上,怕是没注意到在下,没想到公子竟有白龙鱼服之雅好。” 那公子神情缓和了下来,擦了擦嘴角血迹道: “你是甄府的人?” “在下姨母家表姐是甄家二爷的妾室。”丁松言注意到对方神情的变化,先报上家门,然后故作好奇地问道,“公子,您是怕被翠柳楼的人认出身份,才作此打扮,未带随从?” 那公子咳了两声: “世人看我,皆以我身份和境界为贵,我今日想放下这些,看能否以凡俗之身,纯靠自身风姿与谈吐博得李行首的青睐,谁知,他们狗眼看人低,竟不给我见李行首的机会!” 你的魅力就在你的身份和境界啊,你的风姿和谈吐不聊也罢……你千万别抛开身份、实力试自己有什么魅力,你会发现一点魅力都没有……丁松言只敢在心里咕哝,表面却道: “公子,白龙鱼服在下能理解,可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动拳脚了,您为何还容忍他们,不小惩大诫?” 那公子默然了片刻道: “既然要白龙鱼服,那就不能中途放弃,那不相当于戏台上的角儿演不下去了吗?” 说话间,他扯到嘴角伤口,本能地“嘶”了一声。 你好敬业啊……丁松言的表情都变得有点僵硬。 “相逢即有缘,我请你喝酒。”那公子甩了下手,故作潇洒地往街外行去。 我的机缘应在他身上?丁松言无法判断当前准确时辰,只好跟着那位出身不凡的公子出了红袖街,就近找了家酒楼。 那公子刚要对店小二喊出“来桌好酒好菜”,忽然记起目前身份,转而沉声道: “整四个下酒菜,再来一坛,一坛,你们随意来坛酒,别整太贵的。” 于窗边位置分别落座后,这公子小声对丁松言道: “我不清楚这里普通的酒水唤什么名称,只能让他们自行安排。” “明白。”丁松言非常有经验,边翻开茶杯,给对方和自己倒水,边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公子?” “任右阳。”那公子说完以后,挺直了腰背,一副天下无人不识君的模样。 这更凸显出他的鼻青脸肿。 见丁松言没什么反应,他愕然问道: “你未听过?” “未曾。”丁松言摇了摇头。 任右阳提示般问道: “‘天下芝兰谱’没翻过?只得三十岁以下年轻高手的‘芝兰新榜’也没看过?”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芝兰新榜”列名,“天下芝兰谱”也给你定过品了……但你如今这模样,被打得跟猪头一样……丁松言没再直接回答“未曾”,而是一脸震惊: “任公子竟‘芝兰新榜’有名?” 任右阳露出了笑容。 这扯动他脸上青肿处,让他又是一声低呼,犬耳乱动。 “侥幸挤入,在最后一位。”他端起茶杯,喝了口白水。 丁松言最近听过不少武林之事,赞语是脱口而出: “‘芝兰新榜’只列百位,任公子能挤入,已是天下少年英杰之楷模,江湖有数之少侠。” 为了不扯动脸上伤口,任右阳只微微一笑: “别公子来公子去,在下来在下去,叫我任兄或右阳兄便可,我二十有四,你看着比我年纪小,我就唤你一声贤弟。 “贤弟如何称呼?” 丁松言略感诧异地报上了大名。 这混熟得也太快了吧? 察觉到他的疑惑,任右阳指着自己笑道: “我这人性子一向如此,若是投缘,倾盖如故。你适才能碰上我,将我扶起,便是有缘。 “人生苦短,活着就该如此肆意。” 甄府那位“贵客”还真算中了……能结交出身不凡的任右阳确实算一番机缘……丁松言笑道: “右阳兄,那我便不客气了。” 两人闲聊中,下酒菜陆续送来,丁松言趁机问道: “右阳兄,你是宗门教派出身,还是世家大族子弟?” 任右阳不自禁微抬了下巴: “我是真灵宗真传弟子。” 真灵宗?大赵“六宗四派”里六宗之一……丁松言笑得愈发和蔼可亲了。 第二十三章 提醒 不多时,四个下酒菜全部上齐,分别是盐酥花生米、卤猪头肉、小葱炒鸡蛋、炙羊肝,配了一小坛时兴的荔枝酒和两碗什香面。 丁松言和任右阳碰了下酒碗,咕噜喝了一口,然后于荔枝甜香和弥漫酒味里夹了块卤味浓郁的猪头肉入口,细细嚼吧。 他当前这具身体对酒并不陌生。 闲聊之中,丁松言并未问真灵宗之事,也未关心任右阳为何到宁州定江府,只是拿听来的武林掌故和江湖轶事作为谈资,时不时捧对方一句。 交浅暂不言深。 任右阳喝着吃着,酒意渐浓,啧啧评论起“武林玉树榜”: “那些上榜之人,不说全部,十之七八是有功法加持或吃过相应之物的,天女派苏云章、五圣宗于重元、鸾凤派顾奕、天秘宗齐阳冰、雷音门李林泉、六龙宗楚含元和赵子昌,有一个算一个,纯靠原本之模样,未必能受如此追捧。” 丁松言一边故意点头,以示应和,一边飞快分析起这段话里蕴藏的有效内容: 五圣宗是凤凰传承,天下颜色聚,倒也贴切……鸾凤派一听就来自鸾鸟,《秘传山海经》里同样有“聚颜色”的描述……六龙宗源于应龙,龙祖凤始,也很正常……这天秘宗、天女派对应的又是哪位天神哪个异兽? 九尾狐有“魅天下”之描述,这类传承里,男的不入玉树榜,女的不进绝色谱,绝对不可能,天秘宗或者天女派对应的就是九尾狐? 雷音门那个又是怎么回事,我虽然还未翻完《秘传山海经》,仔细记住的更少,但雷霆相关的那些,没一个有提升容貌或魅力的描述…… “哪位是吃过神物的?”丁松言有所猜测地问道。 任右阳“嘿嘿”笑了起来: “雷音门李林泉,他年少时机缘巧合得到过一株?草。”(注:音瑶) “?草?”丁松言未去回想《秘传山海经》的内容,因为他看得出任右阳自己会讲。 “对。”任右阳悠然神往,笑容促狭,“?草,天帝之女瑶姬,也就是巫山神女死后所化,服之媚于人。我见犹怜,何况女侠妖女们?” 刚猛酷烈的雷音门弟子服食了“媚于人”的?草,这画风会变成什么样子?丁松言一时有些好奇。 “让人喜爱,愿意给他最好之物,真是让人嫉妒啊。”任右阳开起了玩笑,“我要是吃过?草,今日就不会被赶出翠柳楼,不会见不到李行首。” “可那就显不出右阳兄你本身的风姿和谈吐了。”比起才二十有四、行走江湖没几年的任右阳,丁松言在闲聊这件事情上,“功力”明显深厚很多,让对方频频露出笑意,如沐春风。 丁松言更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 “服食?草和本身修炼的功法不冲突吗?” “果实、树木、草药类神物和只有治病之能的异怪,不会影响你修炼任何功法。”任右阳并未隐瞒此事。 在江湖上,这算是常识。 他夹起粒花生米,咬了几下,叮嘱起丁松言: “我今日所言‘武林玉树榜’之事,尤其是李林泉服食过?草这件,你可别外传,我虽不怕他们,但将来难免有见面之日,到时候脸上不太好看,那李林泉可是个暴脾气,当得上霹雳雷霆四字。 “呃,于重元我还是怕的,二十六岁成宗师,三十三岁破天人境,如今也才三十四岁,未来灵台有望,我真打不过。” “右阳兄放心,我嘴一向很严。”丁松言端起酒碗,又和任右阳碰了一下。 任右阳正待再言,旁边漆雕木柱旁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丁松言看得都愣住了,来人好像一直都站在附近,但自己始终未发觉。 这是丁松言先前在甄府见过的任右阳护卫之一,身形飘忽如鬼似魅那个。 对方其实并没有隐形之能,也未使障眼之法,或是躲在丁松言视线难及的死角,而是仿佛与周围融为了一体,成为了环境的一部分——他立于漆雕木柱旁,就自然而然地展现出了漆雕木柱的“状态”。 这名护卫凑到任右阳耳边,近乎无声地说了几句。 任右阳听得犬耳微动,又疑惑又好奇地看向丁松言,看得丁松言不明所以,只能耐心等待。 等待中,丁松言仔仔细细观察了那名护卫,发现对方也有身体上的异状,只是基本藏在了衣物之下,不靠近,不细究,很难发现: 双手缩于袖管里,只隐约可见利爪,有明显兽化迹象。 这护卫退回原本位置后,任右阳微微一笑,对丁松言招了下手,示意他坐到方桌侧面,靠近自己。 丁松言带着满腹的疑惑坐了过去。 “贤弟,你不是当康庙外的说书人吗,怎得有两拨人跟踪你?”任右阳凑到丁松言耳畔,压着嗓音道。 他的话语石破天惊,吓了丁松言一跳。 有人跟踪我?还是两拨?我完全没发现啊!丁松言又惊又疑。 任右阳保持着刚才的姿态,继续低声: “一个是甄府那供奉余万雄。” 余万雄……余先生?这名字和他的气质风格不太搭啊,不过父母生他时,也想不到他将来的性格和走上的道路……余先生为何跟踪我?《秘传山海经》真正的提供者不是已经死了吗?再往前追溯,相关人等和前身应当也没有交集啊……等等,因为我下午才给那位“贵客”说过书,余先生想看我暗里是否有被影响?对那位“贵客”严防死守?丁松言本能皱起了眉。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到北里坊蹲守等待之事,在余先生看来,就比较古怪了! 等一下甄府会不会把我抓去严刑拷打,我要不要直接躲到县衙去? “还有一个是那人。”任右阳隐蔽地用手指了指。 隔了几张桌子的窗户旁,有一个人正在独酌。 他形容普通,戴着常见的巾帻,面前有两个菜一壶酒。 丁松言用眼角余光瞄了一下,发现这人自己并不认识,但似乎最近几日,偶尔有在街上碰到过。 人海茫茫,没谁会留意间或碰上的一个普通人,但被任右阳提醒后,丁松言越想越觉得可疑: 这人又是什么来历? 谁让他跟踪我的? 任右阳跃跃欲试地再次窃窃私语: “贤弟,你等会正常归家,为兄暗中帮你盯着这人,想办法揪出幕后指使。 “另外一边嘛,我也不清楚余万雄为何要跟着你,你们甄府内部的纠纷我不方便插手,以免坏了后续之事。 “你对此若实在担忧,就去县衙找宵明宗,尤其是那个郑朱曦,她虽然年纪偏小,实力不强,但父亲是朝廷大员,母亲是宵明宗宗主,宗师里也排得上名号的人物,她为人还急公好义,愿意为你这等没身份的人出头。” 丁松言微微点头,应了下来。 甄府的事之后再说,现在得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 酒足饭饱,他挥别任右阳,离开酒楼,往城余巷方向而去。 带点大江凉意的晚风一吹,丁松言脑袋清醒了不少,重新平静下来,思索起刚才忽略的几个细节: 任右阳和甄府,或者说,真灵宗和甄府后续有什么事? 发现跟踪者的为何是任右阳的护卫,而不是他? 他还是被护卫提醒,才察觉此事…… 白龙鱼服的时候,真把自己当凡夫俗子,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都不做?这会不会太入戏了? 或者,他的护卫功法特殊,更擅长类似之事? 丁松言走走停停,假意“欣赏”起府城夜晚的繁华景象。 盏盏灯笼高悬,颜色各异,照出好一个人间丰收年。 借着下蹲欣赏一副画卷的机会,丁松言自然而然地往后瞄了一眼。 这是他第五次做反跟踪之事,先前都没有收获。 目光快速扫过,他看到了在酒楼独酌的那人。 真是啊……丁松言收回目光,打量起地摊上的书画。 就这样,他慢腾腾回到城余巷,给任右阳留出了足够的“行动时间”。 刚至巷口水井,一道黑影突地从侧面蹿出。 丁松言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就把手中的折扇挥了出去。 “丁二哥!”许长安的声音响了起来。 丁松言停下手上的动作,借着月华星光定睛一瞧,发现真是气质有些贼眉鼠眼的许长安。 “你扮鬼呢?”丁松言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许长安讪讪笑道: “你今日怎回得如此迟,我一直在等你。” 不是,你等我干嘛?丁松言望了眼没几家浪费银钱挂灯笼的城余巷。 许长安拿出了一锭银元宝: “丁二哥,昨日之事多亏了你,我今早提前去师父家,先偷了二十五两银子出来,剩下才和师兄们均分,反正他们也不知晓师父究竟有多少私房。 “这,这二十五两是我的谢意,你可别不要啊,这里面还有丁大哥的五两。” 你人还挺好……可为啥要说“偷”这么不好听的话,先到者先得嘛……丁松言干咳了一声: “你都这样说了,我要不收下岂不显得我不会做人?” 他说完,叹了口气,接过了沉甸甸的银锭。 许长安表情舒展开来,发自内心地笑着回家去也。 丁松言又往前踱了两步,看见任右阳从侧后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位真灵宗弟子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沉声道: “没逮住。” 第二十四章 确认真假 啊,堂堂六宗四派之一的真传弟子带着多个护卫都没抓住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跟踪者?丁松言先前对任右阳抱有极大的期待,闻言于心底翻涌出了异常沮丧和失望的情绪。 他未让这表露于外,拱了拱手: “无论如何,还是得多谢右阳兄,若不是你,我连被人跟踪都发现不了。” 任右阳不太好意思地说道: “那人不是一个,是一伙,我疏忽了这点,以至于在闹市被隔开甩掉。” 一伙?前身招来的,还是我这几日惹出的?丁松言一阵愕然。 “他们被我惊走,一时半会应当不会再跟踪你。”任右阳往城余巷侧面的院墙看了一眼,“甄府那个余万雄也离得远远的,当是不愿被我知晓,嗯,似乎已换了另一个供奉来,对你还挺重视。” 不等丁松言再次道谢,任右阳宽慰道: “你今日好生歇息,我明日再看看。” 说完,他挥了下手,转身便走,丁松言只好远远道了谢。 他沿着幽黑却不寂静的巷子往前,与开着院门纳凉的一位邻居老者互相点头致意,等他回到家外,刚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见丁大牛赤裸着黝黑健壮的上身,在不大的空地上舞着粗糙铁棒,没什么招式,就简单地扫、敲、抽、劈,风声凛冽。 正屋之内,母亲刘玉藻和妹妹丁轻烟就着油灯,纳着鞋底,时不时轻声闲聊几句,父亲丁胜意坐于凳上,半闭眼睛,摇头晃脑地哼着杂剧唱词。 偏黄的光芒从屋内照出,时而静谧,时而摇曳,如水溢开,逗得蚊蛾飞舞不停。 丁松言缓慢地吐了口气,笑着和家人打起招呼。 ……… 临睡前,丁松言打开了放自己衣裳的那个木箱,先前说书赚来的五两银子并三百文钱都藏在这里,其中,小青姑娘贡献了五两银子,以当前银价,每两值八百文。 这非其他看官给的少,丁松言才讲了四日,每日才讲一场,能有三百多文收入囊中,已算当康庙市集同行里的翘楚了。 显得少只是因为小青姑娘给的实在太多了。 “我爹在衙门当书办才一月二两银子,呃,不算灰色收入……”丁松言肘后内袋里还装着父母给的四钱银子,这几日听书打赏和中午吃食花的都是妹妹给的五十文钱加说书收入的一部分。 他将许长安给的二十五两重银锭放入衣箱后,挑出了四块银锞子。 想了想,他把最后那块也拿上,凑足了五两。 回到正屋内,丁大牛刚放下门栓。 “大哥,这是许长安给的,答谢我们昨日相助之情。”丁松言将五个银锞子塞了过去。 丁大牛一脸惊喜: “许大郎倒是会做人。 “我拿给娘亲去。” “你自己收着。”丁松言学起任右阳的口头禅,“人生苦短,别亏待了自己,拿着这钱每日晌午好好吃好好喝。” 他这是希望丁大牛能认识到人生还有更广阔的空间,用对美酒美食的欲望代替杀人之渴望。 当然,这三者最好不要混淆在一起。 丁大牛沉默了好一会儿道: “那行,二郎你比我聪明,我听你的,我先攒着。” “攒着干嘛?”丁松言随口笑道。 丁大牛咕噜吞了口唾液: “攒着去北里坊。” “……”丁松言表情差点呆滞。 好你个大牛,真是看不出来啊,还有这毛病。 摆了摆手,他回到西厢房,合上了木门。 他照旧叠好大木箱,铺开纸张和砚墨,预备写许仕林的故事。 那本《秘传山海经》早已被他藏到被褥与床板之间。 “二哥,你又熬灯夜写?”屏风那侧的丁轻烟又好笑又感慨,“你以往可没如此勤奋过……” 说着,她自行停住,似乎觉得这么讲不好,会让二哥记起他得了离魂症之事。 “若每日都有人给你一到二两银子,就为了听你说书,你也会这么勤奋。”丁松言随口敷衍了一句。 一到二两银子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对方还会上门催稿,最重要的则是自己打不过她。 “谁呀?”丁轻烟好奇追问。 “一位外地来的姑娘,出手那叫一个阔气啊,只要说书说得好,她必打赏银子,这几日花了好几十两。”丁松言拉过小木箱坐下,如实说道。 “真阔气。”丁轻烟难免有比较之心,“她好看吗?” “挺好看的。”丁松言没说昧良心的话。 丁轻烟哼哼了一声,带点戏谑调侃地问道: “你看上了?” “那没有。”丁松言依旧坦然。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我怕蛇。 而且,也还有心结未放下。 夜话了一阵,随着丁轻烟进入梦乡,丁松言开始编织故事。 这一回要写的是许仕林小时候的事,要写出街坊邻居都知晓他亲身父母不在身旁,他自己却一无所知的那种感觉,要写出武曲星和其他人的不同,丁松言绞尽脑汁才慢慢拼凑了几个情节,哈利波特什么的成为了灵感来源,当然,许仕林的姑父姑母对他还是很好的。 他刚写完一张纸放到旁边,就有一只肤白如玉纤细柔美的手掌伸了过来,直接取走。 “小青姑娘来了?”丁松言已是见怪不怪,完全没受到惊吓。 “嗯,你继续。”今日一袭绿裙气质清新的小青坐于床边,认真地看着故事底稿,不想说话。 丁松言见状,没敢打扰,专注起创作。 写着写着,他想到一件事: 以任右阳今日之表现,确定是真灵宗弟子,确定是“芝兰新榜”上有名的那个任右阳吗? 丁松言之前没有怀疑,是因为对方在甄府很受礼遇,身份相当于被甄老太爷确认过,可回想前世见过的种种骗术,不乏抓住机会与高位者建立简单联系,以此取信他人的类型。 当然,任右阳那异常明显的犬耳也侧面佐证了他身份不凡。 但万一,他其实是犬戎族与人类的混血呢? ——根据丁松言这几日听的话本,犬戎似狗,能与人类诞下后代。 “小青姑娘,你听说过一个叫任右阳的人吗?”丁松言试探着问道。 正在看新一页内容的小青刷地抬头: “听说过。 “你想问什么?” 丁松言斟酌着说道: “我今日遇到一个人,自称任右阳,可是……” 他把任右阳先前的表现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只隐下了对方锐评“武林玉树榜”的部分,毕竟已答应过不外传,而跟踪者,他也暂时只提了一个,就是让任右阳跟丢的那个。 小青听完之后,难掩笑意地说道: “是真的任右阳,真灵宗那个,别人假冒他可假冒不出精髓之处。” “什么精髓之处?”丁松言疑惑问道。 小青吃吃笑道: “任右阳的精髓之处就是,真的比假的还像假的。 “唔,他没抓到那个跟踪者,揪出幕后指使,也很正常,他就是个拖累,他要是不在,他的护卫早抓住了。” “啊?”丁松言略感茫然。 这什么评价? 小青“呃”了一声:“他的功法,不是太擅长这方面的事。” 没具体说……丁松言若有所思。 看来名门正派之间,各自根本大法叫什么不是秘密,给旁人讲讲也无妨,但若是具体到每门功法的特点、强项、弱处,就顶多自家关起门来讨论,不会外传,否则就结大仇了。 这时,小青的心情似乎变得极佳,她语调轻快地说道: “原来真灵宗来的是任右阳,这下二叔不能说我夜里出门是胡闹了,我可打探到了重要消息!” “小青姑娘,你们……”丁松言一时不知该怎么问了。 “我们到定江府的目的和真灵宗差不多。”小青只笑嘻嘻点了一句,未透露更多。 也是和甄府有关?还好我刚才没提甄府的人也在跟踪我,否则真不知道小青会不会变脸……丁松言理智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只小青悠然神往地自言自语道: “明日我也试试帮你抓那个跟踪者和幕后指使。” 又过了许久,丁松言终于写到许仕林知晓亲生父母是谁,去道观寻找许仙却被拒之门外。 他搁好笔,揉着手腕,边看着小青拿起纸张,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我前日听人提及《秘传山海经》,这东西是不是只有大宗大派和朝廷秘库里才有?” “嗯,部分。”小青更关心许仕林的亲情戏。 “哪家有完整的?”丁松言不好直接问宵明宗有没有完整的,那样指向性太强了。 小青被许仕林和许仙那场戏感染,抽了抽鼻子道: “哪家都没完整的,昔年在昆仑帝宫,情况紧迫,《帝注山海经》各篇又分别刻在不同殿的不同玉板上,在场者各自都只能记下一部分,有的还记错了。 “若后来大家能放下门户之见,彼此对照,互相拼凑,修正错误,应当能有一本完整的《秘传山海经》,可无私者太少了。 “江湖上流传的都是某些宗门衰败后外泄出来的,更不完整,各家各派也不会允许私藏。” 丁松言听得怔了怔: 我这两日在书肆翻过普通的《山海经》,比对了下我手里那本的内容。 结合陈羽亮的判断,我的《秘传山海经》似乎,大概,可能是完整的…… 至少是接近完整的…… 第二十五章 谜团重重 丁松言重新拿起、打算润色下前面故事的毛笔悬停在了纸上,险些落下一滴墨汁,这映衬出了他内心的惊骇莫名,浮想联翩。 各国朝廷各大宗派都没有完整的《秘传山海经》,而我手上似乎有一本? 嗯,甄府应该也拿到了陈羽亮那本…… 陈羽亮何德何能判断这本《秘传山海经》是真的,是完整的? 如果确实是完整或者接近完整的,这版《秘传山海经》又是从何而来? 背后藏着的谜团和危险恐怕比我想象得还多还大! 我之前还想着拿这本较为完整的《秘传山海经》换一个拜入宵明宗的机会,如今看来,宵明宗确实会重视对应的内容,可更为重视的必然是谁弄出来的这版,它来自哪里…… 丁松言定了定神,落笔成字,将刚才想出的几句不错对白提前记下,不让小青看出自己内心有波涛汹涌,而小青反复着许仙和许仕林那段非常虐的亲情戏,未曾抬头。 写好那几句话,丁松言微皱起眉头: 陈羽亮那本《秘传山海经》应当落在甄府手里了,许长安师父之死的后续也被甄府掌握着,这两件事情至此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之前我还以为那是较为“常见”的版本,甄府有宗师,见怪不怪,没后续还算正常,可如今看来,这版《秘传山海经》如此稀罕,甚至可能只此一本,甄府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真对来历不好奇吗?真不再盘问下我和许长安吗?呃,余先生跟踪我是为这事,与那位“贵客”无关? 除了这方面的事情,小青那边和任右阳代表的真灵宗也是为甄府而来…… 甄府还藏着一位非常神秘非常可疑的“贵客”…… 说是让我严守秘密,却一点限制都没有,连字据都未让我立一张…… 想到这里,丁松言忽然后悔接下给“贵客”说书的任务。 他觉得甄府目前风云汇聚,后续必然有变,有事发生。 换做他初出校园那会,他会很兴奋地参与,觉得以自己的聪明才智肯定能规避危险有所收获,风浪越大鱼越贵。 而如今,遭受过现实毒打的他只想躲远一点,等问题彻底爆发,一切炸成了“碎片”,再看看有没有机会捡点什么。 嘶,加快进度,早日结束给贵客的“说书”,早日脱身?丁松言思忖起来。 小青放下了手中纸张,带着明显鼻音地说道: “许仕林在门外苦苦哀求,却不被允许入内时,我真想骂许仙,可看到许仙在门后那么痛苦,我又觉得,哎…… “这让我想到了你之前一句唱词:无缘对面手难牵。 “再加一句就很合适这段了: “无缘对面手难牵,从此相逢不相见。” 你还挺文艺……丁松言琢磨了下: “这句不错,我加在话本里可以吗?” 得让“财神爷”多点参与感。 “好呀。”得到认可的小青稍微摆脱了低沉的情绪。 丁松言故作闲聊之态道: “我前日听人提及《秘传山海经》时,他们有说这书册原本到处都是,后来才被各个朝廷各宗各派各大世家销毁,只自身私藏,没想到,从开始就是‘秘传’,之后才有外泄,传于江湖。” “江湖传闻就是这样,真真假假都混在了一起,假多真少。”小青不以为意,“再说,树大招风,江湖中人都喜欢骂顶尖势力,喜欢把所有问题都推到顶尖势力身上,正面是不敢直讲,迂回嚼下舌根还是有勇气的。” 她站了起来,挥别丁松言,如夜晚青烟般消失在了房间内。 丁松言则像是刚从梦中醒来,又仿佛见到镜花水月散去。 他收拾好纸张笔墨和几个木箱,吹灭油灯,躺到床上,望着浮动黯淡月华的房梁,仔仔细细做起思考。 想过去,想当前,想遗漏的许多细节,想未来可能有的那些发展。 ………… 翌日。 行至丰水桥时,许长安侧头看了丁松言一眼: “丁二哥,你昨晚没睡好?” 丁松言揉了揉略显浮肿的眼袋,苦笑道: “兴许是最近常讲《白蛇传》,夜里竟梦到一条粗大白蛇追我。” “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长安宽慰道。 他今日一身浅色直裰,配四方平定巾,贼眉鼠眼的感觉都少了许多。 丁松言迈上石桥,转了话题: “你今日不开工?” “有师父那笔银钱,两年不开工都行。”许长安笑道,“丁二哥你之前说得对,要成大盗的人怎么能偷卖果蔬的阿婆,偷替人写信的书生?” 衣食足而知荣辱。 许长安旋即有些烦恼: “我打算去各个武馆转转,看有没有适合我练适合将来做大盗的功法,还好我尚未炼窍,不用担心武功冲突。 “就是那样一来,银钱就撑不到两年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学了再考虑将来银钱的问题。”丁松言原本还想今日问下余先生自己去武馆锻体练气的事什么时候安排,可他已经有点不敢去甄府了。 外表平静内心烦躁的他看了看许长安,随口恐吓了一句: “最近不开工是对的,你师父在衙门是有点名声的,我爹昨日下衙回来说,薛捕头已知晓你师父得罪甄府,远遁天涯,打算敲打一下你们几个小的,让你们就算没了管束,也不要太肆意妄为,你可别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多吓一吓,争取让你彻底走上正道。 许长安脸色刷地变白,连忙道: “我省的我省的。” 作为一个不入流的小蟊贼,他往日里最怕的就是薛仗剑薛捕头。 不是,你这么不经吓吗?丁松言见许长安的反应过于夸张,好笑问道: “你哪年生的?” 不会只是面相老吧? “我兴平十八年年初生的。”许长安不明白丁二哥为何莫名其妙问这个。 丁松言愣了一下: “那你叫我二哥?” 比我这具身体大了一岁多! “你是轻烟妹妹的哥哥啊。”许长安一脸“这有什么不对”的表情,“再说,这几日里,我时常觉得你确实该是兄长,比我冷静,比我聪明,比我有眼光,比我有见识。” 别夸了别夸了,我二十岁时除了聪明,其他一个不占……丁松言用提着竹兜的手摆了摆,与许长安在丰水桥对面分道扬镳,一个去当康庙,一个拜访武馆。 小青和她的丫鬟依旧早早来到当康庙外等待说书,丁松言循着昨日底稿讲述许仕林童年到少年之事时,觉得人物还不够丰满,于是又加了自己年少时的几个经历:沉迷游戏,被父母抽回了正轨;围观凶案现场,险些被躲于附近匆匆而去的逃犯撞倒;去山里钓鱼,差点踩入电鱼之处…… 这些桥段改头换脸,以适合古代环境适合许仕林人设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仗着天生神力,欺负武馆同门,在姑母的哭泣姑父的教训下逐渐明白了道理;遇上衙门缉拿逃犯镇关西,只是少年的他勇敢出手,三拳就打死了对方;去山里钓鱼,遇到猛虎,跳上虎背就是一通乱揍…… 有了这种种细节,当勇猛刚强、深明事理的许仕林哭喊着拍门,想见许仙一面时,在场看客都抹起了眼睛,及至丁松言说出收尾诗“无缘对面手难牵,从此相逢不相见”,有人更是哭出了声音。 “你讲得比写得更好。”散场之后,小青眼眶红红地赞了丁松言一句。 我是临场发挥型,先前的投资人就是被这样说服的……丁松言还未来得及和小青说点什么,对方就带着丫鬟隐入人潮,似乎真想帮他抓一抓跟踪者。 他摇了摇头,打算以找父亲为借口去一趟县衙,之后再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前往甄府。 丁松言刚要迈步,突有一人靠近。 那人青衣小帽,做普通百姓打扮,眼皮浮肿,白白胖胖,俨然便是真灵宗弟子任右阳。 “右阳兄,你这是?”丁松言诧异问道。 “我这是不是更像一般人了?”任右阳笑着指了指自己。 “普通百姓,没你,这么富态。”丁松言斟酌了下道。 任右阳恍然大悟: “难怪我白龙鱼服时,总会有人看出不对。” “右阳兄找我有事?”丁松言问道。 任右阳表情一肃,咳嗽了一声道: “我跟你去甄府吧,不管有何事发生,别的不敢讲,若只是保你一条命,甄老爷子还是要给我几分薄面的。” 丁松言一时有点傻眼,没想到任右阳竟会如此帮自己。 逮到跟踪者,抓出幕后指使,属于好玩有趣之事,任右阳愿意做很正常,可甄府牵涉真灵宗派人到定江府的目的,任右阳居然还打算为自己一个只是萍水相逢有一面之缘的人破坏甄府的盘算。 这虽说不是直接冲突,也会坏几分交情。 念头电转间,丁松言忍不住感慨道: “右阳兄真有古任侠之风采!” 任右阳明显没想到会被这么夸,怔了怔才哈哈笑道: “我辈岂能输于古人?” 他喜意上脸,笑容灿烂。 ………… 任右阳将丁松言送到甄府后,未一直跟着他,直接去拜会甄老爷子了。 丁松言则和昨日一样,在余先生引领下,来到那座花木掩映的小楼,蒙上眼睛,被人搀扶着绕来绕去,最终抵达那处有沉重铁门的房间。 这个过程中,余先生完全未提及他去北里坊蹲守到任右阳之事,保持着沉默。 坐至椅上,丁松言展开折扇,就要开讲。 突然,他再次有了头顶天门被打开,清凉之意坠入的感觉。 那苍老嘶哑的嗓音笑着回荡在了他的脑海: “发现甄府派人跟踪你,包藏祸心了吧?” 丁松言先是一愣,旋即明悟过来: 这“贵客”昨日用术数之道推演自身机缘根本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的真实目的是借此让自己“入局”! 第二十六章 识海 丁松言昨日觉得自己和这位“贵客”没有实质的接触,周围还有甄府子弟看着,连言语交谈都受到限制,不至于被怀疑,故而才敢于去北里坊蹲守机缘,见证术数之道的神奇。 谁知甄府竟有杀错没放过,这样的情况都派供奉轮流跟踪。 在丁松言看来,若甄府确实是为“贵客”才这么做,而不是查出那本《秘传山海经》的源头,那这位“贵客”理应能想到后续的发展,昨日就是故意用术数之道、机缘之事为幌子骗自身去北里坊验证,这样一来,在甄家眼里,自己就明显的行踪可疑,举止异常了。 之后,即使自家选择向甄府坦诚,也会被怀疑是计中计,在身份地位并不重要的情况下,结局可想而知。 当真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而就算甄府相信了自己,牵扯入他们如此重视的一件事情,最后被灭口的可能不说十成十,十成九是肯定有的。 人心险恶啊!我没招你惹你,你却从一开始就抱着极大的恶意想把我拖下水!丁松言一阵愤怒,向旁边摸索来茶杯,试图用润喉这个行为缓和情绪。 他虽然在商海搏杀多年,但好歹身处的是秩序井然治安良好的社会,之前当真没遇到过这种初见面就要把人往死里坑的事情,并且他对这方世界各种神功的玄妙也不够清楚,自以为没明面上的交流,应当就不会被怀疑,这才落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咕噜,丁松言喝了口茶,竭力平复愤怒和恐慌。 他这么多年最重要的经验之一就是,不要情绪用事,不要在愤怒、惊慌、恐惧等情绪主宰大脑时想事情,做决定。 随着激烈的情绪部分落下,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骗局的味道。 他听过,见过,甚至经历过的不少骗局,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先惊后诱,先用各种方法让目标惊恐、害怕、慌乱,或者真实地让他们陷入困境,然后再展现“身份”或“实力”,顺势诱导六神无主、失措失智的他们做有利于自身的事。 你昨日所为今日所言,不就是要让我恐惧、害怕、惊慌吗?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要怎么说怎么“诱”……丁松言将手中茶杯还给旁边甄家子弟时,已是初步平静下来。 他的脑海内,苍老嘶哑的嗓音还在回荡: “即使老夫不诓你去北里坊,甄府也不会放过你。 “换一个不是甄府子弟的人来说书时,老夫就知道甄千帆等不及了。 “你仔细想想,甄家有控制你父母亲长,胁迫你不要外传说书之事吗?他们对你的承诺是不是尚未兑现,你不提,他们也不会主动讲? “在他们眼里,你答应说书那一刻,就是死人了。” 还在“惊”……不过甄家的表现确实反常,连见面都要蒙着眼睛绕来绕去的事情,我空口白话答应严守秘密,他们就相信了?丁松言再次打开折扇,不见异常地讲起白娘子与许仙成婚那段。 “小友,你和老夫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有捐弃前嫌,联手应对,才能死中求生。”苍老嘶哑的嗓音进一步说道。 开始“诱”了……目的难说是真是假……丁松言冷静地评判着对方的言语,没影响嘴上的说书。 苍老嘶哑的嗓音又一次回荡: “为示诚意,老夫先借你一道气,让你能于识海和老夫交流,不被甄千帆和旁边之人听到。 “这道气存于你身,平常还有诸般妙用,在眼可破妄,在手能伤人,在脚助腾跃,在魂则护身,不过,你须得记住,若不在这地牢内,只得两次机会。” 图穷匕见了?真实目的是骗我放开心神,让你那道“气”能入内?丁松言冷笑一声,没打算答应。 就在这时,从他头顶天门坠入的清凉之意变得异常浓厚,如银河倾泻般灌注入内,迅速就浇出了一枚清濛濛亮闪闪的“种子”。 随着“种子”轻轻一转,丁松言的神魂仿佛一分为二,一半在流畅地讲《白蛇传》,情绪有高有低,一半则缩到了浩瀚起伏金光闪闪的虚幻大海之上。 笼罩着大海的天空完全被浓郁迷雾包裹,只最高处破了一个口子,垂落清濛濛的光芒。 那光芒内,有道人影负手而立,头戴华阳巾,身着青襕衫,两鬓斑白,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双眸幽黑一片,像是藏着深潭。 直接就把那道气强行灌进来了?那你刚说那么多废话干嘛,我又反抗不了……这依旧是“诱”的一环?这什么功法,如此神奇……丁松言又惊又疑。 而有如此神奇功法的老者,竟还是被甄千帆关在地牢,不得脱困! “前辈究竟意欲何为?”丁松言主动拱了拱手。 那老者负手行了两步,点头赞道: “心智未乱,日后可期。” 首先我得有日后……丁松言等着对方往下说。 老者微微一笑: “你最近几日暂时不用惊慌,在给老夫说完书前,在甄府找到蛛丝马迹前,他们不会对你做什么。 “老夫的目的,你应当也想到了,助老夫脱困,帮老夫恢复,到时,送你一场大造化。” “前辈,晚辈手无缚鸡之力,何德何能帮你脱困?不说甄老爷子,就算我身旁这两个甄家子弟,都能几拳打死我。”丁松言气极反笑。 会不会太看得起我了? 老者幽黑的眼眸注视着丁松言,一派平静地说道: “实力高强是锦上添花,若手无缚鸡之力也不碍事,等你开始按照老夫的吩咐做,你自会发现得道者多助,有的是人帮你。” “那为何非得我?”丁松言哪会轻易被诓骗。 老者微微颔首: “不错,有我年轻时的谨慎。 “说实话,甄千帆送你到这里与我说书,本就是想让我利用你,老夫只是将计就计,否则他为何非得挑你一个与甄府没多大关系、又无武功傍身的人?甄府许多子弟学了如此久说书,还学不会《白蛇传》?” 这话倒是没错,余先生昨日明明跟踪我去了北里坊,甄府今日却没任何反应,即使有任右阳的面子在,选择不杀我,也得做点别的什么啊,如今这样,不明摆着是在做局吗?丁松言故意露出赞同的表情。 老者抬头望向雾气浓厚的“天空”,呵呵笑道: “你之表现超出我的预计,这让老夫看到了希望。” “前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丁松言虚与委蛇,试图套更多的话。 当然,他也清楚,对方说的肯定真真假假都有,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 戴华阳巾着青襕衫的老者踱步走向丁松言,叹息着说道: “老夫瞎了眼,竟把甄千帆当生死之交。 “老夫原名严长青,年少时也算家学渊源,可有一日,长辈惹了邪魔外道,竟被灭了满门,只我一人幸存。 “我当晚是翻墙出去,寻狐朋狗友厮混,竟因此逃过一劫,那狐朋狗友之一便是甄千帆。 “后来,我远走他乡,靠着祖上香火之情,拜入门派,修炼神功。 “为了复仇,我四处寻觅机缘,也算多有奇遇,藉此纵横一时。 “那日,我回到家乡,发现儿时好友早散落天涯,只能寻得甄千帆一人,他家道中落,入了四水帮,修炼的是劳什子《水猿神功》。 “我孑然一身,念及少时情谊,念及过往种种,现身与他相见,助他获取各种资粮,帮他觅得前人遗留、能包容《水猿神功》的《北冥鱼背书》,让他能打破‘四十岁不为宗师终生无望’之言,在四十二岁踏入法境……” 严长青陷入回忆,就连自称都从“老夫”变成了“我”。 丁松言一边听,一边在分析哪句真哪句假哪些可以验证。 严长青收回望着高空的视线,神情间多了几分不明显的痛恨之意: “老夫视他为亲弟,他也尊老夫为兄长,可当老夫为夺一件神物而身负重伤,赶到定江府托庇于他时,他却垂涎那神物,背信弃义,忘恩负义,趁机下了杀手。 “嘿,幸得老夫先前重伤垂死,不敢随身携带那神物,刚夺到就觅地将它潜藏,甄千帆未能于我身上找到,才留了老夫一条命,关入地牢,日夜拷问,至今已不知多少时日。” 模糊被关押的年数,是怕我查出真正的身份?丁松言有所猜测。 严长青恢复了那种洒然自若的姿态: “甄千帆已至花甲,快等不下去了,今日之种种反常,皆是因此而起。” “为何等不下去了?”丁松言没问那神物究竟是什么,对方刚才没说,问了多半也不会说。 严长青“呵呵”笑道: “他的《北冥鱼背书》并不完整,入了法境就无后续,并且有一定的隐患,导致他过了花甲,身体将较快衰败,除非觅得不死药,否则纵有延寿之物,也只是让他多活几十年,不会恢复他的实力。 “那神物在这件事上能助他。” “原来如此。”丁松言状似恍然大悟,随即不经意地问道,“前辈出自哪家哪派?” 严长青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为那神物,老夫背弃了宗门,如今不敢再言。” 你这是怕我循着宗门去问,发现没严长青这个人对吧?丁松言于心里冷笑一声。 第二十七章 忘记 丁松言刚于心里冷笑完,忽然有点后怕。 当前所在是识海,是念头汇聚之地,虽然自己看起来是借助那“种子”才能与严长青交流,表面说的和心里想的是分开的,但自身对这门神奇功法还是缺乏了解,不清楚相应的细节,万一给予“气”的严长青还能同步监听心声呢? 有什么不好的想法等离开了地牢再深入! 负手踱步、面容清癯的严长青看向丁松言,姿态洒然声音平缓地说道: “你若一时拿不定主意,可再多想二三日,但你要记得,你犹豫得越久,留给我们死中求活的空隙就越少。 “老夫昨日所言非虚,确实擅长术数之道,早看出你如今危机四伏,不独甄家之事,呵呵,老夫给的那道气有破妄之用,当能助你看清处境,早做决断。” 这老者忽然笑了笑: “你是否想着找机会去县衙府衙,向羿姓、宵明宗告发,你可以去试试,试过你就会明白,能救你的只有老夫,而能救老夫的只有你。” 确实想报官啊……甄府应该不会不提防我鱼死网破,把事情全部抖出去吧?他们拿什么来提防,跟踪阻止?或者,严老头是故意的,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口头上说让我去报官试试,实际是借此恐吓?丁松言未说要去告发,也未说不去。 严长青改变了话题,微笑问道: “你可想学武?” “想。”丁松言倒要看看对方打算怎么“诱”。 为此,他特意补了一句: “甄府给我的许诺就是帮我找家武馆,替我承担全部银钱。” “你若助老夫一臂之力,老夫考虑收你为徒,就算你不愿拜师,也会授你秘法。”严长青嘶哑苍老的嗓音缓缓荡开,“你年纪已不算太小,大宗大派的弟子都是从小打熬身体,只是不超过限度,等到十六七岁再正式锻体练气,两年内必定有成。 “老夫推算过,你刚满二十,这个年纪才开始锻体练气,就算有上乘武功,也得三五年,一步后,步步后,‘四十岁不为宗师终生无望’这句话虽非绝对,但亦是多数武者之总括。 “老夫那门秘法能让你六月锻体有成,一年气流全身,周行不息。” 这个“诱”还真让人心动啊……唯一的问题在于,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那门秘法是否真这么强,毕竟若答应了你,助你脱困,我能活过六天就算不错了,哪能知晓六个月后的修炼效果……以你先前人心险恶的表现,给一门假秘法也不是不可能,反正死人是没法确认真假的……丁松言思忖片刻道: “晚辈考虑一日。” “善。”严长青的身影逐渐淡去,那落入识海的清濛濛光芒也飞快消散。 这片被迷雾笼罩的世界重归寂静,不再有裂口。 因着那枚“种子”的存在,丁松言想一心二用便可一心二用,想脱离识海,二者合一,念头一转就行。 归于正常状态后,他认认真真讲到了白娘子现原形吓死许仙之事,结束了今日的说书。 出了地牢,回到小楼,丁松言刚摘掉脸上黑布条,就看见余先生等在旁边。 他心中一紧的同时,余先生微微点头道: “你这几日可以去各个武馆看看,挑出想去的,等给那位贵客讲完《白蛇传》,我们便帮你安排。” “晚辈昨晚还在忧虑此事,今日便得到答复,真是感激不尽。”丁松言欣喜上脸地拱了拱手。 他脑海内闪过的却是一句俗语: “有命挣,没命花。” 不会兑现的承诺不值一文! 出了甄府,丁松言一眼便发现青衣小帽的任右阳在斜对面的巷口等待自己。 他脸上青肿尚未全消,嘴角伤口结成的血痂异常醒目,见丁松言出来,笑着舒了口气。 看到这幕的丁松言心中莫名一暖。 他和任右阳也就喝过一顿酒,关系仅比陌生人强些,对方竟帮到如此程度。 当真有古任侠风采啊! “怎样?”见丁松言过来,任右阳笑着问道。 丁松言斟酌了下道: “他们未提任何事。” 他不清楚真灵宗和甄府究竟是什么关系,暗中在做什么,暂时没打算把严长青之事告知任右阳,以免对方难做。 当然,真到走投无路之时,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路过的狗都要求一求。 “没提就是好事。”任右阳摆了摆手道,“不必谢我,你该干嘛干嘛,我去北里坊听杂剧了。” 目送任右阳离开,出了北水街后,丁松言才发现肚有雷鸣之声,已是饿得厉害。 他晌午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就跟着任右阳到了甄府,之后精神一直高度紧绷,也不觉有异。 绕过木栏,丁松言找了家面摊,坐了下来: “一碗阳春面,加块把子肉。” 把子肉是国朝南渡时从北面带来的美食。 “好咧!”摊主回应得中气十足。 没多久,汤色成酱的阳春面被端了过来,洒着不少青绿葱花,上面叠了一块红亮诱人肥瘦相间的把子肉。 这刚从锅里捞起。 “承惠十一文。”摊主陪着笑道。 丁松言取下钱袋,付了一枚当五、六枚一文的铜钱后,拿好竹筷,夹起那有二三两重的把子肉,轻轻咬了一口。 酱味浓郁,肥肉不腻,瘦肉不柴,嚼于口中,满嘴皆香。 认真品尝食物让丁松言的思虑和情绪逐渐回落,不再那么紧张。 喝到最后几口面汤时,他端着碗,陷入了沉思。 他把所有事情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将各种可能都捋了捋,眼神完全放空,不知在盯着哪里。 许久过去,他终于擦了擦嘴,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他还是打算去一趟县衙。 不去又怎能知晓问题出在哪里? 万一没有问题呢? 沿途问路,过了一刻钟,丁松言终于看到了亦在城北的临江县县衙。 县衙门口有一面很大的照壁屹立,其上雕刻着兽身人面、骑乘两龙的神灵形象。 火神祝融啊,嗯,洪姓一向自称祝融后裔……丁松言脑海内自然闪过了《秘传山海经》对应的内容: 祝融,火之神、夏之精、灶之主、赤帝之佐、荧惑之显。 收敛住思绪,丁松言谨慎地环顾了一圈,试图寻找可能的跟踪者和阻止者,但来往之人多为身穿红底黑纹衣裳的捕快和一身黑色劲装的宵明宗弟子。 没什么啊……丁松言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绕过照壁,往县衙大门而去。 途中,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喊他丁二郎或是言哥儿。 看得出,前身没少来县衙找父亲丁胜意。 “二郎,你来做甚?”头戴四方平定巾的丁胜意正在侧面回廊处与人闲谈。 “正巧经过,来看看爹爹。”丁松言笑着说道。 丁胜意对面的吏员闻言笑道: “言哥儿还是这么孝顺,胜意兄好福气啊!” 丁胜意略显自得地摆了摆手: “还欠管教还欠管教。” 丁松言与他们闲聊了几句,告辞离开,走出县衙大门。 外边照壁背面铭刻的那些经文随之落入他的眼眸,让他忽然愣住。 “等等,我到县衙是来做什么的……” 丁松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竭尽全力地去回想,想得额头见汗。 终于,他记起来了: 自己是到县衙尝试报官的,想说出甄府地牢里关着可疑神秘人之事! 嘶……丁松言瞬间大汗淋漓,惊惧异常: “有人在我踏入县衙后,悄然抽去了我那部分念头? “这方世界还有这样的武功? “这和严长青影响我识海,直接与我思维对话的功法有点像啊…… “所以,是县衙有甄府暗子,只要我来这里,就影响我思绪,还是严长青自导自演? “说来县衙有问题的是他,通过那枚‘种子’控制我想法,不让我报官的,也是他? “这回头可以验证一下,宵明宗和羿姓的人又不只在县衙…… “若真是严长青干的,甄府未阻拦我来县衙这点表明,他们大致清楚自家‘贵客’能做到什么程度……” 丁松言找了个借口,又返回县衙寻找丁胜意。 这一次,他依旧只是和父亲聊了聊就无风无波地离开县衙。 “果然有问题……”丁松言立在照壁旁,无声自语了一句。 他衣物背心都已湿透。 这时,有辆驴车过来,上面放了一具尸体,坐着两名捕快。 “出事了?”路过的宵明宗弟子问道。 驴车上那两名捕快同时翻身跃下,其中一个嗓音低沉地说道: “看似病死,可身体脏腑腐的像是死了有两三天,脸却不超过四个时辰,很奇怪。” “这……和小船帮陈羽亮死后的情况很像啊,郑师妹已经上报宗门,上报州城,上报炎京,目前还未有答复。”宵明宗弟子忍着恶心观察了尸体一阵。 附近的丁松言听到陈羽亮这个名字,下意识望向了驴车,望向那具尸体。 转瞬之后,他看到了一张熟悉却苍白的脸,形容普通平平无奇的脸。 那是昨日跟踪他的人! 丁松言顿时又惊又愕: 身体脏腑像是已死两三天? 第二十八章 哪都有问题的交易 若真的已死两三天,那跟踪我的又是谁? 或者,脸部的情况才代表真实的死亡时间,可身体脏腑又为何腐烂得如此快? 陈羽亮身上也有类似的异常? 丁松言仿佛被雷劈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又一个想法,身体却僵在原地。 “这不是丁二郎吗?来衙门找丁书办?”驴车旁一名捕快看到了立于附近的丁松言。 他身高八尺不足,浓眉大眼,下颌有短须,看起来已年过三十。 丁松言顺势就凑了过去: “差爷,我刚听你们讲,小船帮的陈羽亮也像这人一样?” “差爷?”那捕快先是愕然,继而失笑,“还真像丁书办讲的那样,你受到惊吓,得了离魂症啊,你往常都喊我李大哥的,喊什么差爷。” 前身在捕快这还是有几分薄面的……许长安一直喊我丁二哥,除了想讨好轻烟,恐怕也是看重这层关系,啧,这小子,人不可貌相,机心虽不重,但依旧是有的……丁松言“哎”了一声: “李大哥,多担待多担待。” 李姓捕快这才回答起丁松言刚才的问题: “陈羽亮也是这样。” “当时死的另一个小船帮帮众也这样?”丁松言想起了被自家大哥一拳轰杀的酒糟鼻。 “你问这些做什么?”在场的宵明宗弟子警惕地看向丁松言。 他二十来岁,脸庞方正,有肃杀之意。 见李姓捕快和已绕至驴车前方的那名捕快也如此打量自己,丁松言略作沉吟道: “陈羽亮那事,我有被卷入。” 他打算把当日之事简单讲一讲,于最后试着提一下甄府秘牢内的严长青,看能否成功。 李姓捕快等人的表情皆严肃起来。 “我这离魂症,乃是受惊过度,受惊过度则是由于被人谋害。”丁松言以此作为开端,从逃过杀劫,向甄府求助,讲到酒糟鼻男子被诈,逼得暗中确认情况的陈羽亮狼狈逃窜,被余先生缀上。 丁松言未提《秘传山海经》相关,只言酒糟鼻男子甫一现身就质问自己为何返回定江府,不远遁天涯,这人后续还三言两语透露出了陈羽亮有问题,尚未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切就结束了。 在描述时,丁松言未掩盖自身可能存在问题这点。 这是他有意为之,希望宵明宗和羿姓在接下来的时日里间或盘问自己,调查自己! 若有必要,缉拿关押也不是不行。 听到酒糟鼻男子被隐于树后死角的甄府之人杀死,那宵明宗弟子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叫王一树,我们接收他尸身时,身躯和脏腑亦腐臭得如死了两三日,脸,脸看不出。” 呃,记起王一树死亡的方式,丁松言觉得“脸看不出”这句话实属正常。 能不能看出是脸都还得两说。 确认过酒糟鼻男子王一树亦有腐烂过度的异常,丁松言心中寒意直冒,明明身处三伏夏日,却仿佛坠入了数九寒冬。 他之前认为那本《秘传山海经》之事主要是来源值得怀疑,这可能引发了自身和许长安师父张睿之死。 可如今看来,买家也同样存在异常。 卖家有问题,买家也有问题,这笔交易哪哪都有问题! 充当牙人角色的我,不会也有问题吧?丁松言苦笑一声,对李姓捕头等人道: “可惜我得了离魂症,否则当能记起关键之处。” 他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官方的各位请多“关注”我。 “四水帮上月报备过和小船帮的争斗,王一树之死按江湖规矩来,牵扯不到你,等上面对异常死法有了答复,我们再找你问话。”李姓捕头拍了拍丁松言的肩膀,“放松些,出不了大事。” 大事可能确实出不了,我的小命就难讲了……丁松言展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敏锐地重复起一句话: “四水帮上月就报备过和小船帮的争斗?” “对,他们最近两三个月冲突很多,报备成功就意味着要见血了。”李姓捕头随口解释道,旋即又补了一句,“我叫李雾,丁二郎你可不能再忘了。” 丁松言稍做思忖: “小船帮有宗师吗?” “有,在州城。”李雾微皱眉头,觉得丁二郎问太多了。 “那小船帮为何要在定江府与四水帮争锋相对?甄老爷子一只手就能把他们摁死吧?”丁松言道出了自身的疑惑。 旁边的宵明宗弟子道: “也许小船帮的宗师有秘密潜来,想设下陷阱,优先解决上了年纪的甄千帆。” “嗯。”丁松言未再多问,与三人道别。 一直到走出县衙所在的大街,他才醒悟自己又“忘”了讲甄府地牢之事。 “初步判定就是严长青贼喊捉贼,甄家的暗子不太可能时刻监听我而不被发现跟踪……”丁松言没像先前那么愤怒和惊惧,反倒用一种较为平静的态度做起审视。 因为,他发现自己还真像严长青说得那样,危机四伏,不独甄府一家。 他都怀疑严长青是不是特意用术数之道推衍过,知晓自己若来县衙,会碰上揭示危机之事,故而才用言语拿捏,刺激自身到县衙走一遭。 “要不是严长青这人心地险恶,甄府之事又明显很危险,我是真想学他那门秘法,学他的术数之道,学能注气入脑、影响他人心神的功法。 “严长青暂且不提,陈羽亮的问题同样很大。 “丁二郎拿到《秘传山海经》后,不卖给甄府卖给小船帮,我可以理解,毕竟暖笙表姐只是妾室,丁二郎于甄府而言可有可无,杀他灭口的可能极大,但小船帮就会顾虑到甄府,未必敢对他下杀手,嗯,丁二郎这么选择的前提是不知晓两个帮派的冲突已经白热化,已报备到了衙门。 “而在小船帮和四水帮的冲突激烈到都已报备至衙门的情况下,陈羽亮还敢从丁二郎这半个甄府子弟手上买罕见版本的《秘传山海经》?真勇啊!不怕是甄府挖的坑吗? “要真是甄府所为,回头直接卖掉丁二郎这个弃子,到衙门告发陈羽亮疑似有完整版《秘传山海经》,那整个小船帮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结合陈羽亮尸身的诡异,他不会‘身不由己’吧? “酒糟鼻王一树也是?对,我诈他时,不少问题我都没想过他会回答得那么详尽,简直没拿我当外人,嘶,他也是‘身不由己’?” 为了专注思考,丁松言找了处僻静的街沿,未撩长袍,就那样坐了下去。 他如今要推演一件事情,那就是若自身未穿越,丁二郎彻底死去,后续会发生什么事情: “丁家必然会去甄府哭诉,甄府会检查丁二郎的尸身,在没有穿越者因素干扰的前提下,或许真能查出点什么。 “我要是甄老爷子,由于提前已报备成功,那不管线索是否指向陈羽亮,都会搂草打兔子,把矛头指向小船帮,以复仇为借口,名正言顺地火并,这个时候,若小船帮的宗师确实潜入了定江府,那甄老爷子将不得不出手…… “这意味着,他很可能离开甄府。 “他要是不在甄府,那就有人能趁虚而入了? “为的是小青姑娘那边和真灵宗前来定江府的目的,还是地牢内的严长青?” 推演到这里,丁松言精神一振: “这么说来,杀丁二郎的是幕后之人? “先假设幕后之人确实是想激化四水帮和小船帮的矛盾,逼退隐多年的甄老爷子离府出手,那在我鸠占鹊巢后,他或者他们会怎么想? “会对我的死而复生觉得怪异,若事情尚不紧迫,可能暂时按下,观察变化,以免遭遇不忍言之事。 “这也就是另外那拨人跟踪我的缘由? “要中断原本的计划,那就得把事情局限在陈羽亮买《秘传山海经》上,因此,酒糟鼻王一树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此,他和陈羽亮就算没当场被杀,事后也会‘失踪’,因此,许长安的师父在我活过来没多久就死了,他原本应当是幕后之人留给甄府的线索。 “而小船帮那边,事涉《秘传山海经》,应当不会发难。 “可问题在于,小船帮如今在定江府快被连根拔起了,他们也没点反应? “还有,陈羽亮究竟有没有把《秘传山海经》的事上报? “或者说,鉴定那本《秘传山海经》是完整版的,不是陈羽亮,也不是小船帮的宗师,而是幕后那位? “他借陈羽亮之口说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丁松言想得脑袋涨涨的,起身于街上踱步慢行。 对事情有了整体性的认知后,他觉得不管是猜对得多还是猜错得多,都至少有了几个方向可去试探和验证。 他最怕的就是一团迷雾,有力气都没地方使。 “如今,我也不是手无缚鹅之力的人了,严长青给的那股‘气’能用两次,威力应当不凡, “在破妄这件事情上,我得提防,看见的未必是幻象下的真实,还可能是严长青用来误导我的另一层幻象,破妄破妄,破的未必是妄。 “嗯,在保命和伤人效果上,严长青不太可能撒谎,我死了对他没任何好处,这点可以信赖。” 丁松言刚发散思绪,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呼喊,声音压得很低: “丁二郎……” 小青姑娘?丁松言相当自然地环顾了一圈,未发现那必然引人瞩目的身影。 第二十九章 尝试 “这里这里。” 蹲在街边珠翠摊前的一道身影略微侧过,隐蔽地对丁松言招了下手。 丁松言顿住脚步,绕过木栏,一个个摊位逛过去,最终蹲到了那身影旁边,假装帮妹妹挑选银钗木簪。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一时竟不敢认身旁那是小青姑娘。 对方布裙荆钗,挽着妇人发髻,面容普通,仿佛随处可见之人。 “小青姑娘?”丁松言拿起根银钗,边反复审视边压着嗓音试探。 “易容术。”小青语调轻快地回了一句,声音同样细不可闻。 这方世界的易容术如此厉害?我也是真想学啊……丁松言一阵感慨。 小青装作挑选,趁摊主招呼其他潜在客人的机会,继续低声说道: “我跟了你许久,没看到你所言跟踪者。” “他已经死了。”丁松言把最新情况告诉了小青姑娘。 “呃……”小青眼眸转动,隐有发亮,“这事还挺,挺复杂。” 她转而说道: “我只发现甄府的余供奉在暗中盯着你。” 余先生你的跟踪技巧不太行啊,任右阳的护卫发现了你,小青姑娘也发现了你……丁松言虽满心忧虑,亦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小青放下手中那根带粗糙珠花的银钗,声音严肃了少许: “你去临江县衙时,甄老爷子就在附近酒楼的隔间里。 “你出来后,他便离开了,未多停留,跟踪你的人也换成了甄府另外一位供奉。” 我尝试去县衙报官时,甄老爷子在左近?丁松言骇了一跳。 他旋即有所推测: “甄老爷子先前并不确定严长青能否让我‘忘记’报官之事,故而亲自到场,预备出手,足见重视。 “等他肯定严长青对我动了手脚,就不再担忧,直接离去。 “嗯,若严长青在被关押这件事上没有撒谎,他的武功他的行动能力怕是早就被废掉,也就精神上、心灵上或神魂上还能做点事情,这是甄老爷子无从掌握的情况,只能猜测,难以判定。 “严长青隐忍多年,就这样把后手暴露给了甄老爷子? “怕是另有依仗…… “若我是甄老爷子,应当也能想到这点…… “好烦这种思维层次的推演……” 丁松言思考的同时,没忘记感谢帮手: “小青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当牛做马,只求你带我们一家脱离定江府。 小青低笑了一声: “就别没齿难忘了,真要报答我,就赶紧重新学下字,抽空多练练,我每晚看你简写的话本看得头疼都不好意思讲! “你等下一切如常,我继续帮你盯着。” 她挑了根木簪,拿出钱袋,付了铜板,起身离开这珠翠摊,再次融入人来人往中。 扮演得挺好啊,我刚真怕你啪地丢块银锞子给摊主……丁松言花二钱银子买了根未有珠花但做工还算精细的日常银钗,打算晚上送给妹妹,就当先前那五十文的回礼。 他不是不懂节俭,而是觉得身陷危机四伏的局中,该花银钱的时候就花,别等到人没了,银钱尚有一堆,甚至还落不到家人手中。 再说,先有小青姑娘的打赏,后有许长安的谢礼,他的钱袋目前相当充实。 离了珠翠摊,丁松言借助小青提供的消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接下来打算找机会试一试严长青给的那道“气”,确认下“伤人”和“保命”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在这方面不能珍而重之,完全不舍得用,否则等到关键时刻,发现效果不如预期,那就完蛋大吉了。 了解情况是制定计划的必要步骤。 而且,这还能帮丁松言验证两件事情: 一是随着“气”的消耗,脑海中那枚“种子”对关键思绪的抹去程度和效率是否会下降; 二是严长青是否还有能力帮自身补足“气”,以此窥探他的后手。 另外,在丁松言看来,甄府是敌人,严长青同样也是,能多压榨他一分,让自身多获得一点,之后保命的希望就能多一些。 除了试“气”,丁松言还有别的事打算做。 回到城余巷,他未返家,而是敲响了许长安的门。 许长安见是丁二哥来寻,惊喜笑道: “我今日去了好几家武馆,丁二哥可想听听收获?” 丁松言未做回答,拉着许长安来到水井旁,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可知小船帮在城中还有什么暗子?” 几日过去,小船帮明面上的势力已被四水帮连根拔起。 “不晓得。”许长安茫然摇头,“丁二哥,你问这做什么,四水帮都找不出的暗子,我还能知晓?” “那有没有曾经和小船帮来往甚密,如今依旧存在的势力或人?”丁松言进一步问道。 许长安作为窃贼的一员,江湖的底层,还是知道一些消息的: “石池武馆的刘馆主。陈羽亮就是在他们那被余先生杀死的。” 丁松言满意点头,简单道了声谢,转身就要离开城余巷。 “丁二哥,你这是去?”许长安追了上来,好奇问道。 丁松言看了他一眼: “去拜访石池武馆的刘馆主,看能不能联系上小船帮。” “你,你不是甄府的人吗?”许长安大骇。 丁松言“呵呵”笑了一声: “以前有那么几年,我很信奉一句话: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许长安咀嚼起这句话,觉得还挺有道理的,他随口说道: “以前信奉……那后来不信了?” “后来?当你见识得多了,你就会知晓这囊括不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丁松言目视前方,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许长安转而担忧道: “你,你不怕甄府对你不利吗?” 竟然想和小船帮化敌为友! “你不说,我不说,小船帮不说,谁会知道?”丁松言当然不会告诉许长安甄府供奉就在后面跟着。 他目的之一就是试试自己有没有“免死金牌”,限定时间限定范围的那种。 听到丁松言的反问,许长安完全失去了笑容,脸色严肃又发白。 他依旧陪在丁松言身旁,给他指去石池武馆的路。 阴沉天色中,他们绕过当康庙,抵达了石池武馆大门,丁松言侧头对许长安笑道: “你不必硬撑着跟我进去。” “丁二哥,你当初都冒险陪我去乱葬岗寻师父,我今日怎能,怎能弃你而去?”许长安嗓音紧绷地回道。 你小子还真有几分大盗心志啊……先前是我小瞧你了……丁松言略感诧异。 他笑着对许长安道: “不错,有恩必报,不枉我看好你将来能成一代大盗。 “不过我之后还有事交给你做,你就别进去了,你真要死在里面,我还找谁帮忙?” 他担心的不是石池武馆会对许长安不利,而是甄家。 如果他的推想没错,他这几日只要不报官不做试探底线的事,不管干什么,甄府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许长安没这个重要性,万一甄府想杀只鸡儆自己这只猴,选中了他呢? 许长安本就害怕得腿肚子发软,见丁松言说得很有道理,就坡下驴,于连连承诺后,往当康庙而去,打算在那等丁二哥。 丁松言抬头望向写着“石池武馆”几个字的匾额,脑海中浮现出了诸多场景与画面。 他将襟角往后一甩,左手负于腰背处,缓步走了进去。 武馆堂前空地内,不少身着劲装者或击打着木人,或操练着石锁,或三三两两彼此试招。 见有人来访,其中一位武馆弟子迎向了丁松言。 不等他开口询问,丁松言环顾一圈,微笑说道: “在下是甄府丁松言,前来拜见刘馆主。” 他话音还未落下,迎向他的武馆弟子眸光已是凝固。 堂前空地内,击打木人者停下了动作,操练石锁者定住了身形,彼此试招者招式用老,卡在了那里。 一切都仿佛化为了静止的画卷。 夏日热风呜呜吹着,带着明显湿润之感,高空阴云汇聚,似有暴雨将至。 过了片刻,迎向丁松言的武馆弟子才磕巴着道: “我,我去禀报师父,你请,请稍等。” 丁松言轻轻颔首,就那样单手负于身后地立在门口,含笑打量着堂前空地内的武馆弟子们。 那些弟子相继退开,无一人敢和他对视。 过了大概一盏茶,刚去通报的那名武馆弟子跟着一位年轻男人从前堂出来,走向丁松言。 那年轻男人身高大致八尺,皮肤黝黑,身材粗壮,面容粗看显老,细究才能找出几分年轻之意,整个人不像武者,倒如同乡下农夫。 “杨师兄,就是他。”前去通报的武馆弟子指了指丁松言,嗓音带点颤抖。 “这不是当康庙外说书的丁二郎吗,怎么拜入甄府了?”杨师兄打量起丁松言,语气平缓,姿态沉稳。 丁松言笑道: “昨日刚拜入。” 杨师兄未再多问,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师父在练武场等你。” 丁松言微微一笑,保持着单手负于身后的姿态,不快不慢地跟着杨师兄穿堂过院。 第三十章 下雨了 石池武馆的练武场有堂前空地五六个大,整理得很平整,四周摆放着多个兵器架,其上有刀枪剑戟十八般武器,有开锋的也有未开锋的。 除了这些,木人、石锁、木桩、箭靶、铁水缸等事物一应俱全。 名唤刘宇轩的武馆馆主正站在一个九尺高的灰白石人旁,负手等待着丁松言。 他须发已白,嘴巴略有凸出,满脸富态,脖子上和手背上皆长着几块红色斑纹。 将丁松言送至该处后,杨师兄退到了练武场的边缘,但并未离开,有七八名武馆弟子亦于左近躲躲藏藏看着这边,神情凝重,目光带恨。 这几个是有骨气和血勇的,没因我自称甄府代表就躲得远远的……丁松言向刘宇轩拱了拱手: “晚辈见过刘馆主。” 刘宇轩审视了下气定神闲的丁松言,沉声问道: “丁公子所为何来?” 丁松言再次将一只手负于身后,闲聊般笑道: “刘馆主可曾觉得陈羽亮死前几日就已有不对?” 刘宇轩凝视着丁松言的脸庞,过了片刻才缓慢摇头: “未曾。” 丁松言没期待刘馆主能给出别的回答,他只是想借对方把刚才那句话告知小船帮的人。 至于小船帮会不会信,能不能发现异常,后续会怎么做,他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小船帮短时间内不会找自己合作,毕竟自身是甄府子弟,毕竟陈羽亮刚因此被坑死,他们肯定不想每日上一当,当当都一样。 “那刘馆主可觉得陈羽亮过去两三个月太激进了?”丁松言结合自身在县衙门口听到的消息与市井传闻,不太肯定地又提示了一句。 刘宇轩看着丁松言蕴含笑意的眼眸,再次缓慢摇头: “未曾。” “或许他‘身不由己’。”丁松言故意用感慨的口吻说道。 不等刘馆主回应,他半侧身体,打量起那具有许多刀剑痕迹的高大石人,自嘲一笑道: “我为何会认为不对?是由于我被牵涉其中,成了甄府的弃子。” 刘宇轩眼眸微动,表情有了几分变化。 单手负于身后的丁松言踱步至他侧面,目视前方另一具木人,以自言自语的姿态低声说道: “我险些因此丢掉性命,但也有了一番奇遇,今时已不同往日,咽不下那口气。” 说完,他未看刘馆主的神情,笑着摇了摇头,抬起了垂于身侧的右手。 伴随这个动作,他催发了脑海中那枚清濛濛的“种子”,让它瞬间游走到掌心。 丁松言的知觉霍然“拔高”,仿佛已灵魂出窍,正以俯视的姿态看着这里的一切。 他清晰感受到了吹拂过练武场的大风,染上几分暴虐的天地之气,带来沉闷压抑的浓厚乌云,跳跃其间的酷烈银白。 他的身外似乎还有另一个无形的身体,窍穴藏于虚空,呼吸着天地。 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丁松言推出了右掌。 这个刹那,肆虐练武场的大风骤然消失,空气变得沉闷,近乎凝固。 丁松言的右掌落在了前方木人身上,轻飘飘的,如同飞羽。 转瞬之后,他的掌心喷薄出了狂暴的气流。 适才消失的所有大风似乎都挪移到了这里,纠缠在一块,先是压到极点,然后爆发开来。 声响被吞没,木人瞬间瓦解,遭肉眼可见的狂风席卷着飞往半空,如有真龙在云端吸水。 丁松言带着先前那抹微笑,收回右掌,将它同样负于身后。 他转过身体,未再看刘馆主一眼,缓步向练武场外走去。 刘馆主、杨师兄和躲藏于左近的那七八名武馆弟子皆眼眸凝固地看着卷起三四丈高的“龙吸水”,看着已成片片碎屑飘扬风中的木人。 就在这时,一道电光从天而降,声势煊赫地劈在木人原本所处的位置,照得刘馆主脸庞一片银白,照得杨师兄等人表情晦明不定。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回荡开来,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在定江府城哗啦落下。 豆大的雨滴以倾盆之态砸于身后时,双手依旧负着的丁松言已走入了回廊。 背对刘馆主、杨师兄等人的他脸上微笑逐渐消失,惊愕之意浮了出来: “这效果会不会过于好了? “幸亏我装完便走,差点就被雷劈了……” 早知严长青的“气”如此可怕,他就选那个九尺高的石人了! 刚才,他是怕打石人打不动,贻笑大方,让在场大伙儿捧腹,才退而求其次地挑了木人。 双手负后的丁松言风姿不减,缓步而行,一步步走回了石池武馆大门处。 看着前方几成水幕的暴雨,他表情沉了下来。 没带伞…… ………… 当康庙屋檐下,丁松言将部分衣裳绞起,拧出了不少水滴。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下得还这么大……”他旁边的许长安同样一身湿,絮絮叨叨地说着。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不是挺正常吗?”丁松言回了一句俗语。 他其实也没弄明白:这雨是被自己催下来的,还是恰好到了落下的时机,亦或两者都有,互相叠加? 不管如何,严长青的实力展现无遗,仅是他被废多年后借给自己的一股“气”,就有这般威能! 甄千帆怕是很忌惮他,若非他当初身受重伤,再给甄千帆十个胆子都未必敢打那件宝物的主意……假定严长青在助甄千帆成为宗师这件事上未说谎,那他说不得有天人境……这样的人物天下有数,要不是时间不够,我又只得小青姑娘、任右阳两个消息源,没法一一对比,多半能锁定严长青的真实身份……丁松言念头一刻不停地转动着。 许长安只是抱怨下天气,未想太多,他看了看同样于当康庙避雨的其他人,压着嗓音,问起正事: “丁二哥,你和刘馆主谈得怎样?” “挺好的,他应当蛮欣赏我的。”丁松言张嘴就是瞎话。 总不能说我把他们震住了吧? 他并不担心刘馆主会将自身有“奇遇”,一步登天之事宣扬出去,也不怕杨师兄和别的武馆弟子外泄此事,引得衙门怀疑。 他只恨没法亲自下场引导江湖流言,只恨去不了县衙自首,难以让羿姓和宵明宗审视自身究竟有何“奇遇”。 拜识海那枚“种子”所赐,他想报官都得这么迂回着靠锋芒毕露来,成功的可能还很低! 许长安松了口气: “虽不知丁二哥你究竟想做什么,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我不会客气的。”丁松言看着许长安,嘴角一点点翘起。 许长安莫名打了个寒颤。 ………… 暴雨初停,丁松言走入了城余巷的家中。 丁轻烟对他今日提前返家一点不觉意外,刚那么大的暴雨,当康庙外的市集哪还维持得下去,无书可听的二哥自然就回来了。 “喏,给你的。”丁松言拿出先前买的银钗,递了过去。 丁轻烟眼眸睁大,秀眉微动: “二哥,你只是得了离魂症,不是拿到了聚宝盆,送我银钗做什么,留着以后给你媳妇吧。” “当哥哥的给妹妹攒点压箱底钱不是天经地义吗?”丁松言笑了一声,“给你你就收着,要不我就送阿花了。” “阿花是谁?”丁轻烟觉得这事更值得在意,推辞的意图随之减弱,接住了那根银钗。 丁松言忍着笑道: “巷口任伯家的那条黄狗啊,我忘记它叫什么了,重又给它取了个名字,阿花。” “……”丁轻烟神情迅速呆滞,咬牙切齿地说道,“逗我很好玩是吧?” “是的。”丁松言抢在妹妹抄起扫帚前,奔回西厢房,换下湿衣物,用布巾擦起身体。 等他一身干爽地回到正屋,丁轻烟正拿着铜镜,翻来覆去地欣赏已插于发髻中的那根银钗。 “你还不如直接给我银钱。”她笑容明丽地看着铜镜,嘟囔了一句。 丁松言也不拆穿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略带满足感地自语道: “这几日再看看娘亲、爹爹和大哥缺点什么,想要什么……” 丁轻烟怔了怔,放下铜镜,皱眉看向丁松言,关切问道: “二哥,你不会,又有什么事吧?” 丁松言摇头笑道: “这不是最近遇到了一个‘财神爷’吗?许长安还感谢了我好些两银子。” “他哪来的?盗了哪家富户?”丁轻烟又被引开了注意。 丁松言简单解释了下许长安师父的事,趁时候还早,开始学字练字。 到了夜里,他又预备着推进许仕林的故事。 睡前总要和他聊一阵的丁轻烟忽然于屏风那侧说道: “二哥,我今日其实,很欣喜,好像回到了以往,那时你每晚还会说一段书,让我听着睡着……” 她声音逐渐变低,接着挤出笑意,故作嗔怒道: “你的《白蛇传》都没讲给我听过,只看话本很是无味!” 丁松言的话本只是细纲底稿。 “我……”丁松言打算把这事推到以后。 他目前一肚子烦心事,若非要在小青姑娘那里打探消息,连这一回《白蛇传》都不想写。 没等他说出后续话语,丁轻烟自言自语般道: “二哥,我知你最近辛苦,每日还得熬灯夜写,我刚只是说说,等你得空了,睡前没什么事了,再给我讲吧。 “要不是当康庙外人多事杂,我都想去听一回你说书呢,这几日娘亲都不太让我出门,我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听着丁轻烟非常乖巧懂事的话语,丁松言内心一软,无声叹了口气道: “今日尚早,我给你说一回吧。” “啊,那,只说一刻钟就行了。”丁轻烟的语调里满是惊喜,“我想听白娘子吓死许仙那节。” “行。”丁松言从法海的蛊惑、许仙对细节的察觉讲起,一路讲完了端午雄黄酒之事,末了还给妹妹唱了一回“青城山下白素贞”。 丁轻烟哼起了这首歌,听得丁松言颇为惊叹,这就是他要的清冷空灵、出尘脱俗感。 没等他夸赞,丁轻烟已是低声笑道: “二哥,我就知我若是求你给我说书,你必然是不肯的,但我要是表现得乖巧谙事、温柔体贴,又带点委屈,你大抵会心软,哼,叫你先前逗我! “我睡着了~别打搅我~” “……”丁松言都差点忘记小妹还有这样的一面。 过了片刻,他失笑摇头,拿起了搁于架上的毛笔。 写了好一阵,丁松言终于看见小青那熟悉的身影。 他边写边“随口”问道: “小青姑娘,你知不知道一个叫严长青的人?” 第三十一章 查无此人 小青今晚穿着绛色劲装,娇俏之余多了几分飒爽。 她不久前似乎刚伪装成街巷市集内常见的那些侠女,以便隐蔽地观察是否有人跟踪丁松言。 听闻丁松言的问题,她凝神回想了一阵: “未曾听过。” 果然报的假名吗……丁松言一点也不觉惊讶。 出门在外,招摇撞骗时,怎能用真名? 他略作沉吟道: “最近几年或十几年内,有哪位大人物突然不见?” “大人物?大宗师和至人?”小青反问了两句,摇头说道,“那可不少,有的大宗师和至人再多延寿,亦是垂垂老矣,喜安居山门之内,如今无大的战乱,无灾祸频发,他们十几年不行走江湖是常见之事,也有的早早便归隐田园,等闲不现身武林,还有的是隐蔽修行,世人皆不知他已踏入天人境或灵台境。” “还有隐蔽修行,不为世人所知的?”丁松言略感诧异。 小青随口回答道: “对啊,像某些不爱出世捣乱的妖族修炼到了什么境界,世人怎会知晓……” 说着说着,她沉默了下来。 丁松言也沉默了。 他真怕小青姑娘恼羞成怒,把自己丢进大江沉掉。 经过这番问答,他已确认仅靠“严长青”这个名字和被关押多年的事实,一时半会是查不出那位“贵客”真实身份的,除非正好问到他曾经相识之人。 想了想,丁松言试探着问道: “小青姑娘,你们可是为甄府某件事物或某个人而来?” 咦,这事能问出来…… 小青抿住了嘴巴,狐疑地打量起丁松言,未做回答。 未做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丁松言笑了笑,进一步问道: “原本应当很快能结束的事,甄府却找各种理由一拖再拖,哪怕你们和真灵宗都已在这待了不少时日?” 小青凑近少许,略歪脑袋看着丁松言的眼眸: “你从甄府打听到的? “这就是甄府为何派人跟踪你,当你去县衙时,甄老爷子都要出面的缘由?” 她之前就想问这事,只是碍于环境和时机不对,才预备夜里打听。 “不是。”丁松言坦然摇头,“若只是为这事,我在甄家时,他们完全可以趁望楼监察不到,把我套进麻袋里,伪装成货物,沉到江中。我只是发现了点蛛丝马迹。” 我刚只是在验证我的猜测…… 小青听得一阵好笑: “你是不是经常把人套麻袋里沉江中,很熟悉的样子。” “我一个说书人,自然擅于想象,再说,不少话本都有类似桥段。”丁松言可是连大案纪实都看过的人。 小青眼眸微动: “甄府还藏有别的秘密?或者,在等别家?” 丁松言笑而不语。 不是他不想回答,是他已忘了自己要说啥。 小青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表情难得严肃少许,未再追问。 她就是来定江府见识和玩耍的,这么复杂的事还是交给二叔烦恼去。 回头二叔若有疑问,自己再来找丁二郎。 丁松言把能点的话都点到之后,继续书写起今日这回《白蛇传》。 小青坐至床边,望着丁松言的背影,略有点感慨地说道: “我原以为你就是一个能讲诸多好故事的厉害说书人,怎么今儿个变得有些神秘了,不,前日就是了……” 她陷入了思考。 丁松言半侧过身体,将话题拉回《白蛇传》: “小青姑娘,我不打算让许仕林按部就班地练武,那恐怕还得再十年才能救出白娘子,我想让他有奇遇,吃点神怪异兽或别的什么,争取在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满二十年时就一家团聚。 “这吃神怪异兽有什么说道吗?” 这纯是借许仕林满足丁松言自己的好奇心,天天翻《秘传山海经》,看到那么多“食之”,他怎会不想打听一下? 至于为什么是二十年就得救出,当然是凑个整,有纪念意义。 “你想,问什么?”小青不自觉撇了下嘴巴。 丁松言早有满腹的疑问: “吃神怪异兽是整只都得吃掉,还是只吃一部分或只吃精髓之处就行了?” 像鲲鹏之大,一锅可炖不下,一顿也吃不完,一个月估计都够呛。 当然,《秘传山海经》里并无鲲鹏,只注解里提了一句“玄冥即鲲鹏,在海为水神,在天为风神,玄冥者,禺强也。”(注1) 而禺强是北方神,颛顼帝之辅佐:吞北冥、负青天、掌五瘟、镇幽佑亡、弼辅黑帝。 小青有点被逗笑: “整只你也吃不下啊,精髓之处吃一部分就行了,再多也无用,有的甚至还会带来危险,让你或走火入魔,或爆体而亡,或凶气入脑,或神意夺躯,嗯,只多吃些许是没关系的。” “那要是吃的分量不足呢?”丁松言向来喜爱定性定量地分析事情。 小青一脸“你疑问怎如此多”的表情: “看你吃了多少,大致是让你获得一年半载到十几年不等的宗师实力,法境圆满。 “若在这段时日里,你能借助本身境界对异变窍穴、身体情况、天地气机、虚空之妙的清晰感应,整理出如何修炼的法门和所需之天材地宝,快速完成修行之事,那到了期限,境界和实力皆不会倒退,皆属于自身。 “如若不然,时辰一到,境界不断跌落,实力日渐衰减,直到只剩少许神异。” 所以造窍和炼窍法都是先吃者们依靠境界,根据身体情况,摸索创造出来的……丁松言初步弄清楚了“吃”的奥秘。 小青自顾自地又说道: “时至今日,靠吃神怪异兽,顶多能到法境圆满,再想往前走,还是得靠自身,若无法将相应武道融会贯通,若心灵和精神境界不够,对天地无有较深感悟与把握,是难以踏入天人境的。 “这一境,即使是在绝地天通前,亦是人神之别的第一重门。 “‘天下芝兰谱’不纳入大宗师,不为他们定品,不是由于大宗师人数有限,而是它不配。” “武道修行还讲究心灵和精神境界?”丁松言虽听过绝圣道妖女季寒衣有心灵破绽,难以成就天人的江湖传闻,但以为那主要是相应功法的问题。 “当然,若无精神驾驭,无心灵调和,不断地给自己植入他物,造出异类窍穴,只会让你走火入魔或化身凶兽。”小青“啧啧”笑道。 丁松言向来有探究精神: “那为何吃神怪异兽成法境宗师的,不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修炼功法时,精神与身躯在每一小境的成长是不一样的,而吃神怪异兽,精神和身躯是一起变化增强的,自然没事,但亦或多或少会受对应神怪异兽残留的意念影响,日后同样得锤炼心灵。”小青解释道,“若是吃多,刚不说了,有的也会出类似问题。” 这时,她想起这是在讨论许仕林的奇遇,思忖着道: “神宵宗是雷神传承,吃夔牛比较妥当,功法不会冲突。” “我已明了,感谢小青姑娘。”长了见识的丁松言情绪都好了不少。 他脑海内自然闪过了《秘传山海经》对应的内容: 雷神,负阴抱阳、执雷掌电、代天行罚、摧阴邪、镇三界。 夔牛,破阴邪、照雷光、风雨相伴、声镇三界。注:苍身,无角,独腿,如牛。 做好“设定”的丁松言构想起许仕林的奇遇,然后思考着是不是要加点感情戏,毕竟电视剧里许仕林和胡媚娘是一对,具体是兔子精还是狐狸精忘了。 当然,丁松言的目的不是还原,是想加点剧情拖延说书的进度,让自己能给严长青多讲几日。 以拖待变也是办法的一种。 “小青姑娘,你说许仕林奇遇时是和兔妖还是狐妖有了感情比较好?父母是人和妖相恋,他这一辈也不能拖后腿。”丁松言咨询起“财神爷”。 小青沉默了片刻,语气略显古怪地说道: “都不用了吧,换别的。” 只代入蛇妖是吧?不能再来一条啊,蛇妖含量过高了,总不能把青蛇和许仕林拉郎配吧,不行不行,不合人伦……呃,妖礼没说不行,只是有编排小青姑娘的嫌疑……丁松言想了下道: “要不女儿国国主?” 来个不是妖又有些神异的。 “女子国?”小青语调轻快了起来,“行。” 丁松言立刻让许仕林和师兄弟们为追寻夔牛宝珠,误入女儿国,泡了子母河的河水,全都有了身孕,被迫向女儿国国主求助,之后,女儿国国主看上了许仕林,想强留他成婚,结果被他救母之情感动,自愿放弃王位,打算随许仕林去面对种种险难,以寻求夔牛宝珠。 之所以预告是种种险难,不是八十一难,实是丁松言编不出那么多,他还特意把“喝”改成了“泡”,将蜘蛛精盘丝洞洗澡环节给缝了进来。 还能写几回……可惜西游记剧情忘了不少,要不种种险难我能讲八十回……丁松言搁下毛笔,看着小青姑娘拿走这几页。 小青看着看着,抬起头来,疑惑凝视起丁松言: “你怎知女子国是泡黄池得孕?” “我瞎编的……什么是黄池?”丁松言一脸茫然,相当真诚。 小青若有所思地说道: “《秘传山海经》有注,女子国有黄池,妇人入浴,出即怀妊,若生男子,三岁辄死。(注2) “嗯,你看起来是不知晓,随意编造竟贴合了事实,这也许就是天意。” 听到小青的回答,丁松言差点出一身冷汗: 还好我尚未翻到《秘传山海经》这一节,否则刚才真表演不出问心无愧。 不过嘛,我要真看过这段内容,就不会把“喝”改成“泡”了,肯定要注意规避。 注1:有不少学者认为庄子写鲲鹏的灵感来源就是玄冥,许多特点吻合,我采用了这一说法。 注2:引自晋代郭璞所注。 第三十二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送走小青,将泡子母河河水那一段改回喝后,差点吓出一身冷汗的丁松言坐了下来,吹灭油灯,于黑暗之中认真做起复盘。 他主要是审视哪些问题自己想说但最终“忘”了说。 “甄府地牢内关着一个神秘人之事没说…… “严长青提到的《北冥鱼背书》没问…… “有什么功法能让自身精神强行进入他人识海,留下‘种子’影响思绪也没问……这也不让问,是否表明类似功法并不多,较为罕见,容易锁定严长青的真实身份,而一旦他的真实身份被我知晓,外泄出去,他预备的许多后手就会失效? “消耗掉一次‘气’后,‘种子’对思绪的影响程度并未显著降低……” 比照着自身关心之事,丁松言将与小青姑娘的对话捋了一遍,大致总结出了哪些事情是严长青不想自己知道的,不想暴露出去的。 敌人害怕的,那就是自身后续要尝试去做的,去想办法绕过的! 丁松言吐了口气,整理好木箱,收拾笔墨,躺回了床上,他虽身心俱疲,却因头脑过于活跃而久久无法成眠。 ………… 杨世铎从梦中醒来,脑海内依旧残留着昨日那道煊赫的电光,残留着碎成细屑的木人和背负双手缓步而去的身影。 此事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夜里又梦到。 他经常遥想自己若能获得一门神功,练到大成,纵横江湖,会是什么样子,但都想得不够细致,非常模糊,而此时此刻,他幻想中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下清晰了。 就是丁二郎昨日表现出来的样子! 一念至此,杨世铎翻身下床,先用凉水擦洗了脸部,接着于堆满杂物的小院内打起锻体之拳,虎虎生风。 他已炼窍大成一年有余,“人境”早就圆满,却碍于没有足够的银钱,无法从师父手上获得“铁伤拳”后续的修炼法门,只能蹉跎时日。 一年多前,杨世铎是骄傲和自信的,因为他炼窍大成时还差两月满二十二岁,虽比不得那些天之骄子,但亦和宵明宗较为出色的弟子相差仿佛了,要知道,他无家世,无门派,仅是每月武馆束脩都很吃力,练的还是普普通通的“铁伤拳”。 彼时,石池武馆刘馆主其实有看重他的天资和努力,答应若是他自己能筹集到几样关键事物,可真正收他为弟子,帮他造窍,传他凝炼之法。 这一筹集便是一年多,杨世铎眼睁睁看着原本和自己差不多的几个宵明宗弟子开始造窍,如今已造了三个以上,实力近乎跃升。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维持身体,打熬气力,观想炼窍,将那套不算复杂的“铁伤拳”翻来覆去地演练,拆开又重组,重组又拆开。 想到丁二郎前些时日还是普通人,昨日已能打出那神鬼降世般的一掌,杨世铎要说不艳羡不嫉妒,那必然是骗不了自己的。 为何奇遇的不能是我? 结束晨练,杨世铎擦拭身体,将昨日剩下的饭菜热好吃掉,出门往位于当康庙附近的石池武馆而去。 他师父刘宇轩昨日已告诫过他们,不能将丁二郎说的那些话展现的那一掌传扬出去,否则家法伺候。 来到当康庙外的热闹市集,杨世铎下意识走向丁二郎往日说书之处。 那里人头攒动,围了有四五层,后排已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纯靠耳朵听。 仗着身高和力气,杨世铎只稍微往前挤了一截,眼眸内便映出了丁松言的身影。 这位说书人时而站起,有各种动作,时而坐下,摇动折扇,时而口若悬河,时而醒木一拍,将“俊郎君饮水怀鬼胎,俏国主驱邪动春心”这一回讲的是精彩万分,引人遐想。 杨世铎却呆住了,眼前的说书人丁二郎与留在他脑海内气度非凡的高手丁松言截然不同,宛若两人。 一时之间,他竟怀疑起昨日所见是否真实。 也就是几息的工夫,杨世铎看见丁二郎望向自己这边。 目光交触,他视线里的丁松言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杨世铎打了个寒颤,本能往后,退出了围观人群。 他竟不敢与丁二郎对视! 这身高八尺皮肤黝黑的武者快步离开了当康庙外,绕至石池武馆门口。 直到此时,他才仿佛找回了心神: “他明明已有奇遇,一步登天,为何还要说书娱人? “我若是他,就去建功立业,封侯百里。” 念头纷涌间,杨世铎步入了武馆。 “杨师兄早。” “杨师兄,我这一招老是使得很别扭,你等会帮我看看。” “杨师兄,我想找你试招。” …… 杨世铎一一点头做了回应。 最近一年,他已在代师授艺,好处是免去束脩,让他能积攒购置关键事物的银钱。 对此,他非常感激师父,毕竟这是武馆,不是门派。 绕去练武场,路过偏院时,再次想起丁二郎之事的他忽然心浮气躁,戾气上涌。 凭什么? 为什么? 临近练武场,杨世铎平复了这些情绪,对自己突然产生这么多不好想法一阵惭愧。 看来丁二郎一步登天之事对我的冲击比我想象得更大……他如是想到。 ………… 结束今日说书的丁松言挥别小青姑娘和她的丫鬟,往北水街方向而去,打算途中随意找些吃食解决一顿。 他本来挺期待昨晚那些对话后,小青姑娘今日会带着她家中亲长或师门长辈的垂询过来,谁知什么都没有。 按捺住失望,丁松言拐入了一条不算太宽的街道。 这里有不少便宜吃食。 丁松言边走边寻,霍然发现前面有些骚动,像是有人起了冲突。 “咦,娘……”丁松言目光一扫,看到头戴黑色帷帽穿着深色马面裙的刘玉藻在人群边缘。 冲突导致的不大混乱让一位行人撞到了刘玉藻,将她手中的馒头撞得滚落于地。 刘玉藻弯腰拾取起那个馒头,只是擦了擦,就继续往帷帽下的嘴边递。 “娘!”丁松言快步过去。 刘玉藻闻言,吃得更快了,虽是小口啃食,却迅速就把脏掉的馒头全部塞进了口中。 “若因此吃坏了肚子,找郎中的银钱可比这馒头多多了。”靠近娘亲的丁松言无奈地说了一句。 他还打算让娘亲和自己一起吃呢。 这段时日,他在家中交流最多的是妹妹丁轻烟,其次是哥哥丁大牛,可能因为是平辈,本就还无太深感情的他相处起来比较轻松,不那么拘束。 而比起父亲丁胜意,母亲刘玉藻一向娴静寡语,除了丁松言出事那日和解决之时,情绪并未怎么外露,就连教训丁大牛也只是冷着一张脸,手中有狠劲,丁松言和她交流得就更少了。 “不碍事的。”刘玉藻轻声回了一句。 丁松言望了眼赶来的巡防小队,好奇询问起母亲: “娘,你这是去哪?” 没带篦头的工具,也不是早起抄经的状态。 刘玉藻指了指县衙方向: “去养济院。” “养济院?”丁松言有些茫然。 刘玉藻明白他的情况,简单解释道: “官府在那里收留鳏寡孤独的老者,还有无依无靠的病残。” “你去帮工?”丁松言大致明白过来。 刘玉藻看着他,嗓音清冷中透出几分感怀: “你那日出事后,我去抄佛经时,就暗自许愿,每旬必有一日行善积德,不求你、轻烟,嗯,你们三个大富大贵,只求无灾无祸。” 丁松言张了张嘴,情绪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送走刘玉藻,他有些闷闷地吃了份大盘大碗又相当便宜还兼有多种食材的焖饭。 过了晌午,丁松言慢悠悠抵达甄府,循着先前流程,蒙上黑布,绕来绕去,终于来到严长青前方,坐了下来。 只是眨眼的工夫,清凉之意又坠入了他脑中。 靠着那枚清濛濛的“种子”,丁松言心神一分为二,一半认真说书,一半于识海见到了头戴华阳巾身着青襕衫的严长青。 面容清癯的严长青望着丁松言,呵呵笑道: “小友可考虑妥当?” “晚辈已考虑清楚。”丁松言拱手行礼,“愿助前辈一臂之力。” 严长青顿时笑了一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小友来日必有一番成就。” 他顿了下又道: “那老夫便先传你那门秘法,以示诚意。” 呃,这需要拜师吗?丁松言倒是不介意将来“弑师”,但终究有点膈应,能不拜最好。 察觉他的犹豫,严长青微微一笑: “暂且不用拜师,当前让你喊老夫师父,你必心不甘情不愿,等老夫脱困,送了你那场造化,你再拜师也不迟。” “感谢前辈。”丁松言再次拱手行礼,这次有点真心实意了。 严长青负手踱了两步,沉声说道: “世间法门或从天帝天神而来,或源于神怪异兽,皆重异类窍穴,重人之蚕变。 “这是常理,并无错漏,却失之偏颇,忘了根本。 “老夫要教你的秘法源自一门神功,那神功开篇第一句则是 “‘人为贵’!” 第三十三章 骗 “人为贵?”丁松言重复起严长青的话语。 严长青正色点头: “人为万灵之长,百族之首,怎会没点特异之处? “你要知,帝轩辕合道后,夏后启前,天帝必兼为人皇,岂能没几分道理? “忘却人之长处,只懂仿效神怪异兽,舍本而逐末也!” 丁松言对严长青的话十句里最多敢信三句,但亦觉得这番说法是挺符合自身逻辑的,他相当配合地问道: “那人之长处在哪?” 严长青负手而行,抬手指着脑袋: “在智慧,在精神,在灵台。 “善用身心,感天应地,招神役鬼! “日后你要是能走至天人境前,能窥探灵台之境,你将发现根本若在,事半功倍,练武先练‘神’,修行先修‘己’,如此,灵台便在心中,大罗亦为玄关。” 你这直接拿天人境和灵台境来讲人之长处,我怎么觉得又在骗我……以往,别人要是和我谈个几千万的生意,我必然欣喜异常,但要是聊几十个亿的买卖,我会考虑报警……丁松言听着听着,犯了嘀咕。 严长青停住脚步,将目光投向丁松言,微微一笑道: “自汉末以来,吃神怪异兽只能到法境,难证天人,便是纯粹之神异衰减,无法再补根本之弱,君不见,千年以降,如此而为宗师者,十之七八皆困于法境,无法更进一步。” 这就是五圣宗风亦宁刚双十年华便选择坐死关求天人境的缘由?丁松言产生了些许联想。 五圣宗亦是大赵“六宗四派”之一,功法还源于凤凰,有增长自身颜色也就是容色之特异,丁松言自然心向往之,只是实在够不着。 两鬓斑白的严长青忽然改变话题,笑着问道: “你可曾在重要之事上骗过人?” “未曾。”丁松言下意识摇头。 和投资人那叫双赢! 严长青哈哈一笑: “看来你很适合这门秘法。” 他不再赘叙,话归正题: “老夫要传你的秘法亦重根本,首要便是一个字: “骗!” 骗?丁松言只觉这转折过猛,差点闪了自己的腰。 合着你的根本就是骗啊? 严长青看了眼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可知练气时为何须存神凝思、导引真气,炼窍时又为何要做对应观想? “体壮气生无需多言,你静心凝神,想象薄气聚拢,周行经脉时,是先有此想,后方成真,意在气先。 “你观想不同图谱时,若临大日,若坠冰窟,若见鬼神,魂魄因此受激,自生相应变化,这变化则让身躯亦随之改变,真气照此流转,窍穴乃凝。 “何意?先骗自身神魂,让它处于想要之境地,继而带动身体产生想要之变化,此为修行第一诀窍。” 大致意思是,无论凝神导引,还是观想图谱,本质都是欺骗大脑,让它分泌对应激素,指挥身体做出修行者想要的变化,久而久之,那变化就对身体神魂产生永久性影响了?丁松言结合自身的知识结构做出了便于自己理解的近似解释。 见他若有所思,严长青笑道: “若能骗得神魂身躯加速锤炼,骗得它们更快恢复,骗得真气周流不息,行也在练,卧也在练,休息三个时辰能抵过他人六个时辰,那何愁一年内完不成锻体练气,破不了‘初境’?”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丁松言咕哝了一句,斟酌着说道: “福兮祸之所倚,世上无纯粹的好事,也无纯粹的坏事,这门秘法的隐患何在?” “会消耗你之元气,减损你的寿数。”严长青平和说道,“你方二十,承受得起,日后造窍成功,入了大衍境,自然就补回来了,更别提还有诸多神药宝物可补元气,可增寿数。” 丁松言微微点了下头。 严长青转正身体道: “老夫先将秘法口诀念一遍: “骗人先骗己,假能成真,信之则有……” 丁松言一边觉得这玩意儿像自我催眠,一边认真记着,尝试理解,提出疑问。 “秘法非功法,它要见效,须得你先找一门武功修炼,否则它就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只会害得你身患癔症,疯疯癫癫……”严长青最后叮嘱了几句。 丁松言把秘法内容又在脑海内过了一遍,末了问道: “前辈,你今日有何吩咐? “还有,我昨日用了一次‘气’,能否帮我补足,以应对意外?” 严长青神情波澜不惊: “可。” 他话音刚落,穿透迷雾坠入识海的清濛濛光芒就浓厚了几分。 紧接着,这光芒分出一道,涌向“种子”,与它合二为一。 这位严前辈底蕴十足啊,被关多年、很可能还被废了武功的前提下,竟然还有不少“气”……丁松言拱手道了声谢。 严长青转而说道: “今日你要做的便是在定江府城到处闲逛,爱去哪去哪,只是中途得不经意去一次码头,看一阵大江,看大江时,偷偷窥探望天门岛三次,切记,不要表现得太明显,骗人先骗己。” “晚辈省得。”丁松言隐约觉得严长青这是开始“故布疑阵”了。 严长青未再多言,结束这次交流,让清濛濛的光芒离开了丁松言的识海,丁松言神魂归一,将《白蛇传》推进到了白娘子前往金山寺以救许仙。 与之前两日一样,丁松言被引领着出了秘牢,出了小楼,出了甄府,无人询问可有异常,无人对他做出警示。 他开始不设目标地见街穿街,见巷过巷,时不时拿起街边摊位上的物品看看。 不知过了多久,码头在望,丁松言顺势拐去。 “丁二哥?”许长安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在码头干嘛?”正要摆出欣赏大江姿态的丁松言好笑问道。 戴着深色头巾的许长安未脱贼眉鼠眼之态: “这码头有许多值钱货物,我来看看。” 你家的吗?丁松言用眼角余光看了眼望天门岛: “你不是不做小偷了吗?” “对啊,不做小偷,只当大盗,盗四水帮盗商行的货自是大盗。”许长安挺直腰背道,“不过,我现在功夫还不够,还得找武馆学几年,只能先看着这么多好东西眼馋。” 他转而问道: “丁二哥,你来码头做什么,找丁大哥?” 丁松言侧过身体,假意看大江,实则窥探怪石嶙峋的望天门岛,随口说道: “我最近常去甄府,学会了一门手艺,来练练。” “什么手艺?”许长安好奇问道。 丁松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微笑回道: “骗。” “骗?”许长安愣了一下,哈哈笑道,“丁二哥你一直秉性纯良,不善撒谎,就算学了骗子的手艺,怕是也用不上。” 丁松言含笑问道: “你被骗过吗?” “以前有,后来拜了师,知晓了不少骗局套路,就再也没被骗过了。”许长安略显自得地说道,“当康庙外那些骗人钱财的、骗人去赌的,我一眼就能看穿,丁二哥你什么时候能骗到我,什么时候就算骗的手艺出师了。” “我先找容易骗的练练手,比如我大哥。”丁松言趁机又看了眼望天门岛,叹了口气道,“算了,自家人不骗自家人。” 说着,他转身离开了码头,许长安没正事要做,也跟着他往城余巷方向走,沿途一直闲聊,评论几个大武馆的功法特点。 路过当康庙,看到远处巡街而过的捕快队伍,丁松言表情忽然一沉。 “丁二哥,怎么了?”许长安跟着心头一颤。 丁松言压着嗓音对他道: “我忘了一件事,我昨日不是去了县衙吗?李大哥跟我讲,要拿你立威。” “我?”许长安指着自己,又惊又愕。 他旋即确认道: “李雾李捕快?” 丁松言点了下头,飞快解释道: “我先前不是说过吗?这片街巷没了贼头,衙门怕有人肆意妄为,想找只鸡杀来儆猴,你几个师兄都给了薛捕头、李大哥他们孝敬,只你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我没再偷了……”许长安脸色煞白。 这几日没有,往常可是有的。 虽说捉贼捉赃,但衙门未必讲道理,重刑之下,必有“坦诚”。 许长安想了想,颤颤巍巍地说道: “丁二哥,你是我亲哥!你帮我找李捕快他们疏通下关系吧,我,我给你银钱打通关节。” “行,谁叫咱们交情好。”丁松言一副“咱哥俩不用多说”的表情,重重拍了拍许长安的肩膀。 许长安加快脚步,带着丁松言一路回到城余巷的家中。 他从暗格内拿出了沉沉的银元宝,拿出了一堆银锞子、碎银子,语气慌乱地询问丁松言: “丁二哥,你说多少够?你说个数,我凑给你! “我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 许长安惴惴不安地说完,看见眼前的丁松言嘴角一点点翘起,露出明显的笑意。 “……”许长安逐渐察觉到不对。 丁松言笑呵呵拿起那个银元宝: “你小子攒的银钱可不少啊。” 许长安终于醒悟: “丁二哥,你不会在,骗我吧?” 丁松言放下银元宝,笑着拍了下这家伙的肩膀,边转身走向门外,边留下一句话: “之后多长点心。” 骗陌生人难,骗熟人尤其是你还不手拿把掐? 许长安一张脸涨得通红,只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 第三十四章 灯如昼 只有击败他,让他彻底感受到双方之间的差距,挫败他的狂傲,恐怕才能激励对方不断前行。 “行,我认识几个姐妹,到时候帮你打听打听。”红姐姐倒也是爽朗。 一脸嚣张的熊涛揍了进来,得意洋洋的看着江青青,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帅的笑容。 奶奶的能力也太强大了一点吧,竟然把一向对什么事情都淡淡的李向峰拉入催生阵营。 叶南也在其中,经历过的时间,也会回溯,发生过的事情,记忆,叶南也会不记得。 一枚子弹瞬间穿透了洪天逸的脑袋,强大的冲击力使得他的脑袋如同西瓜般爆炸开来,脑花溅了一地。 眼下外面的世界可不太平,别是什么鬼东西混进来了可就不好了。 她的意识也随之陷入了混沌,再度恢复清醒时,就已经出现在了港口附近的拉面馆里。 对外城城主的位置究竟属于秦家还是梁家,秦舞瑶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执念了。 每当他想要移除“邪祟亚种”的滤镜看待天外民,他们便总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定义没有出错。 只见那名一脸憨厚,身着玄武撼天袍的男子,从一旁走出,手中的玄武护甲盾是微微发亮,而后蓄势待发。 龙兴隆这下子也懵了,他也想不到杨刚会突然出手将过来的那人给踢翻在地,而且看对方滚出去的距离,倒在地上没了动静,他就能想象得到杨刚那一脚的力量有多重。 “行了,都别说了,这个叫什么,韩玥儿是吧,下去下去,别在朕面前晃。”皇上挥手,满脸不耐的赶人。 阵是布好,水清浅也缴了命。苏杭心中也已经安下,已知尘凡之事,已差不多了结。最后于国于家,做些事情。那怕是保这个地方与自己亲人长世不衰,也算对自己道心有个交待。 因为卧龙知道是容西顾出了事,也不敢耽误,马上就查到了定位。 安梦怡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慢慢开始奇幻了,大总裁居然问自己要不要包养他。 “你有事吗?”徐晴不愿与他做更多的纠缠,淡淡的看着权宰贤有点欠扁的神情不予评价。 一声响彻天地的巨响,原本仙气盎然的一处山门,竟然在这道光柱下轰了个大坑。 此时的他,就是要故意激怒郑婉蓉,挑衅对方,替姚纤纤吸引仇恨。 说完这句话,顾一览就把电话挂了,似乎他给顾少哲打这个电话,不是商量,而是通知的意思。 “这两天把条例列出来,不需要给我看了,给老板娘过目就行,包括我自己,元宵节后开始执行!再给你们几天缓冲期。”越说越生气,怒气冲冲甩手出了门。 “不自量力”天玄子冷哼一声,随手一挥,那天蚕蛊便被收入赤狮伞中。 他拉着欧阳雨抽身急退,轰,而他原来的位置已经出现了一个大洞。 “你们也太不够义气了吧,林宇,倒杯我也尝尝。”方天嘴馋道。 还记得,第一次在袁星保全的时候,陈林什么都不懂,只能匆匆做功课,最后还是依赖袁星保全的律师,帮他搞好手续。 林宇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至于十二生肖,则在紫薇大帝坐下任职,掌管周天十二时辰运转,四季节气变化,又可从中体悟天地法则,领悟准圣一道法则神通。 任欣彤很早就发现,她的价值观一直被李素娥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大概是从高二开始。 周围的环境十分优美,道路两边的树木枝叶茂盛,长着白色羽毛的鸟儿在枝头歇息,偶尔还会有一两只蝴蝶追逐打闹着,从我们面前飞过。气氛十分的平静,没有一丝危险的气息。 李鬼听着王亚樵叫疼的声音赶忙松开王亚樵,双目担忧的看向王亚樵,看着王亚樵心口出竟流出了猩红的鲜血,慌忙的看向王亚樵道。 这家伙,都不了解纤尘的那些事情,居然就敢盖棺而定,等会这家伙估计有麻烦了。 可是看看陈浩,谈笑风生,就好像会客人一样,这感觉,打破了龙大师的三观,让他一时间思维有些混乱。 视线继续往前拉,越过青妖宫的众人,君严与时令都是忍不住惊的微张开了口。只见二人视线所集处,同时也是青妖宫众人所看着的位置,一根巨大的通天石柱伫立,石柱上刻着一列龙飞凤舞的大字。 两人还是对一个男子,这是有一个想做第三~者的节奏,也难得她们俩合作的这么融洽,对她是同仇敌忾,剩她们俩人的时候呢?会不会掐得头破血流? 柳无尘嘴角微启,一字落下,天地的伟力凝聚成无数剑影落入虚空中。 好在这些蚂蚁没有长翅膀,李末果断使出了龙遁术,拿出阵盘辨认好方向,紧贴着天花板逃遁。 “那行,一起留下吧,不过咱们白天不能出现,这饭不好做吧。”陈老爷问道。 要说假扮的,它貌似能飞,假扮的人怎么可能会飞?还能够在人跌落的时候轻松接住,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好不好。 右手悄悄捏起一道符纸,张子陵嘴角一笑,也不动手,但神魂却时刻锁定柳无尘二人。 如今的风啸也算是想通了,他理解了君严当初所说的,如果是别人要抢,作为被动的一方,自己这么做又有何过分之说。 第三十五章 幽冥 那种无形的杀气让的他们都是有着一抹喘不上气,强烈的威压对着邪修者袭去。 线,那么我也不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情,”萧炎也是淡漠的说道。 “你就这点本事吗?”方正冷哼,一把将发傻的青霜撂翻在地,夺过其手中的断剑,一剑插进其胸膛。 怎么办甚至不敢大声的呼喊,这样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想必她的一生也就这么毁了。 炎舞等人当中,也只有夙薇和炎舞两人不明白,白雪飘为何会发怒,醉逍遥和邢云吉二人,自然不会相告,只是以看戏人的身份,只是以看戏人的身份,看待眼前的事情。 “我给欧阳发过信息,他只是给我回了一连串的省略号,啥意思的呢他到底是?”接过风花的话茬,嫣然妹子微皱着眉头,向我们说道。 “擎天柱,这件装备你就收着吧,我随便找件蓝色的装备穿就可以了,现在你可是我们的防御中坚,生命值那是相当重要的。”在大家热切的眼光之下,我将装备推给了擎天柱,甚是严肃的对他说道。 想到母亲还有这样善良的丫头惦记,温玉蔻心中涌过一丝暖意,冲淡了方才的恶毒与悲伤。 水箭龟的水系技能本来就对草系的椰蛋树没有多大效果,所以自己只能采用冰系技能来对抗水箭龟了。 都是有着一抹心疼与伤感,只是这一抹心疼的感觉却并没有显露出来。 就在众人震惊愣神之际,一名中年男子突然开口,轻声呢喃道,说话之时,脸上却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 “哇,你还有这种奇怪的癖好?”萧潇将怀中的蠢哈举至面前,疑惑的打量着对方。 旅团是玩家在天选者行会中注册成立的,获得官方承认的玩家团体,也是官方发布团队任务的主体——通常是玩家性质的任务。 三名男子,一直坐在这儿,随着时间流逝,摆放在身前的咖啡,也逐渐变冷,但他们似乎并没有品尝的欲望,好像在等候着什么人的到来。 他不明白她的心里其实有多么孤独和彷徨,每次他一上朝出了这个卫府的大门,她就总是会担忧,无止境地害怕,总觉得这里有毒,任何一个轻微的响动都会让她坐卧不安,而且身边人没一个是真心待她的。 “蛮荒从来都是荒芜之地,今日居然诞生了主人?”身为七杀殿护法的单春秋不解。 这样的祸事,和齐鸣那边不一样,那是不同疆域不同国度的侵略,不可能因为少数人的决定而改变。 丹丹可一直在等着丰胸的方法,可是这该死的晓晓就是不说,不由的有点急啦,就连说话都不由的提高了一点。 球场上的气氛很容易影响球员的心理状态。有些球员在主场的发挥非常的好,在客场的发挥和主场就有相当明显的一个断差。而自信心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图杰此刻的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队友们也刻意给他做球让他发挥。 族老们都从呆滞的状态恢复过来,看着苏扬和石昊,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就是说不出话来。 虽然不知道周御冥现在在想些什么,但是能够肯定的就是这个没有对冷画屏和萧九重安好心。 “风少,那边好浓的血煞之气,难道血煞天魔王出现在那边?。比利道。 用到猴本身就是灵活迅捷的代表,而加上灵字之后更是给他赋予了灵性。 “这一球终究是陌闫的传球失误。虽然没能补救成功,但任勤却是在诚意手里抢出这样的机会真是难得。这孩子的天赋非常不错呢。“刘教练认真的点评说。今天他们临时安排的这场特训真是见到不少有天赋的年轻人。 “看来是成了一半了,接下来我就要去‘杀人’了。”冷画屏笑嘻嘻的说着,在看了一会儿就被萧九重给赶出去。 “艹、我追求的那个马子正和别人约会能不愤怒嘛,”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怒骂道,眼神中满是怒火,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把那个男人干掉。 深夜,夜寻欢院子里,十八名士兵如一根根树桩一般挺立着,与一个月前判若两人,他们双目冒着炽热的情绪,明天就是检验他们成果的时候了。 若是资源充足,他的养气诀已经不知道提升到了何种境界,现在也不至于还有三门功法处于未入门的状态了。 他可没忘记上次萧蒂薇他们给绑架的事,这事要是再发生,他反应要在慢一些的话,身边的人很可能存在危险。 目力好的人都是随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就见那黑袍一身铠甲碎去了一半,手中巨枪也是不见了踪影,而换上的是两只鲜红的手掌滴滴答答的还在向下淌着血。 第三十六章 破妄 又来? 听到任右阳的话语后,丁松言既觉这在意料之中,又有些无奈。 这帮人还挺执着! 都被任右阳发现过一次了,竟然还敢来,真不把六宗四派之一当回事啊! “这次慢慢来,肯定能逮到。”任右阳低笑一声后,完全进入了戏剧,扮起了看客,“诶,丁二郎,我听闻最近每日都有个宛若天仙的女子来听你说书,真有这么美貌?和江湖绝色谱上的比怎样?” 你早点来就看到了,不过作为“竞争对手”,小青姑娘未必愿意见你,她易容隐藏的本事可不小……丁松言继续收拾着吃饭家伙们,同时循着任右阳左手食指悄然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与此同时,他嘴上没停,随口回答道: “我又没见过江湖绝色谱上的女侠、妖女们,怎么比?” 眼角余光扫动中,丁松言看到了一个行为略显怪异的男子。 他戴着斗笠,身着褐衣,像是来赶集的农夫,明明正在旁观别人博戏玩乐,却时不时故作不经意地瞄丁松言这边一眼。 “也是。”任右阳哈哈一笑,“你将来若是能有机缘学武,行走江湖,我带你去拜会一下江湖绝色谱上有名之人,别家不敢讲,羲皇派的白凌虚我还是挺熟的。” “哦?”丁松言的精力都放在了跟踪者那,只敷衍着回了任右阳一句。 任右阳沉默了两息,略感尴尬地说道: “你别不信,真很熟,她,她打过我!” “啊?”丁松言被拉回了注意力。 任右阳挺了挺胸口道: “她是于重元、风亦宁他们那一代的,大我八岁,距离天人境只一步之遥,是羲皇派最年轻的长老,我打不过很正常。” “正常正常。”丁松言莫名觉得自己在配合任右阳讲相声,并且还是捧哏。 任右阳未再多提这事,清了清喉咙,哈哈笑道: “人生苦短,不知何日就会死去,在此之前就得肆意一些,多享受享受,丁二郎,走,我带你去翠柳楼喝花酒!”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丁松言很快记起耳熟的缘由,悄然与任右阳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小青姑娘不会一语成谶吧? 单纯只是喝花酒倒没什么,毕竟我先前遇到他就在翠柳楼门口,别的应该不会吧? 任右阳人模狗样的,应当不至于那么放浪形骸吧? 丁松言忙低声道: “这不还得招呼‘客人’?” “客人”指的是跟踪者。 “在歌楼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好逮老鼠。”任右阳小声解释道。 他左右看了一眼,又说道: “我和你闲谈太久了,会被怀疑,等会你自己往红袖街去,我换身衣物再找你。” 说完,他离开属于丁松言的这片空地,走入来往之人中间。 丁松言琢磨起任右阳的话语,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打算先把跟踪者抓到,问出幕后指使的消息,再去甄府给严长青说书,午饭正好在翠柳楼解决。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直裰的四十多岁男子靠近,笑着问道: “丁二郎,午后还说书吗?” 你谁啊?不知道我只讲上午场吗?丁松言内心焦躁,面上却笑道: “午后得去大户人家的堂会讲。” 给严长青说书和参与甄府堂会没啥区别。 那四十多岁的男子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丁二郎,我找到你说的跟踪者了!” 这嗓音软软糯糯,与刚才截然不同。 小青姑娘?这易容术神了!丁松言一边赞叹,一边低声问道: “是谁?” “投壶博戏那,戴斗笠那个。”小青言简意赅地说道。 是任右阳指的那个……双重验证过,那就确定是跟踪者……丁松言正想感谢小青姑娘,小青却靠近一步,语速飞快地补充道: “他有被控制的痕迹,类似蛊虫但又不是。” 讲完这句,小青装出遗憾的样子,嘟哝着告辞,融入了人潮。 被控制……那就对了!小青姑娘竟能看出这点,比任右阳强啊,看来右阳兄真的不太擅长这方面的事情……可惜,还无法确定控制手法,否则就有机会顺藤摸瓜把幕后指使找出来了……丁松言念头飞快转动,做着分析,想着办法。 突然,他记起了严长青给予的那枚“种子”。 这玩意儿在眼可破妄! 虽说丁松言之前担心所谓破妄其实是附加一层幻觉,以影响自身的判断,但此时此刻,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等逮住了跟踪者,他还会请小青姑娘做交叉验证,肯定不盲目相信。 有了决定,丁松言忙将识海内那枚清濛濛“种子”转移到了眉心,然后让它一分为二,落于双眼之上。 他的视线瞬间变得清晰,天空如同被雨水洗过,大地仿佛拉近了距离。 他大大方方地看向了投壶博戏之处,扫过戴斗篷的男子。 这一看,丁松言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男子皮肤发红,耳朵处有一只形似红色大蚂蚁的飞蛾从里面探出覆盖着血色鳞片的触须。 那触须刚一碰到外界又飞快收了回去,朱红色的飞蛾随之往内缩走,消失在了男子的耳洞里。 丁松言看得头皮发麻,怀疑戴斗笠的男子其实已经死了,如今是那只或那几只蚂蚁般的红色飞蛾在控制他。 飞蛾…… 丁松言蓦然皱了下眉头,脑袋都仿佛痛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对飞蛾这种生物似乎很熟悉。 对,他之前是从未见过这种朱红色的飞蛾,但他在某个地方经常有看见大量的普通飞蛾聚集。 那就是他家! 那就是丁家院子内! 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丁松言浑身汗毛骤然耸立,就像在做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提上吃饭的家伙,猛地往城余巷方向而去,途中仿佛有看到一条或几条蓬松毛绒的白色尾巴一闪而逝。 他最初走得飞快,就差小跑起来,等到清濛濛“种子”带来的破妄效果消失,才放缓脚步,表情逐渐恢复正常,至少看起来是正常的。 丁松言如往常一样,不快不慢、略显放松地走入了城余巷,时不时和遇到的街坊们打声招呼。 他拍响院门,回答了丁轻烟的询问,被妹妹放了进去。 于院中停住后,丁松言充耳不闻,完全忽视了丁轻烟在说什么,眼眸内映出的尽是聚集于榆钱树周围的蚊虫和飞蛾。 他再次将清濛濛的“种子”分化到双眼处,催发了破妄之能。 那些飞蛾,那些蚊虫,未现出可能的原形,也没变化成朱红色的蚂蚁状邪物。 丁松言又侧过身体,看向丁轻烟。 丁轻烟今日未梳发髻,只简单把头发挽起,清新秀美中平添了几分懒散随意。 她略歪脑袋,打量着丁松言: “二哥,怎么了?古古怪怪的……” 见妹妹没有异状,和破妄之能催发前一样,丁松言悄然舒了口气,笑着说道: “没事,就是昨晚睡得不够,这会儿还有点浑浑噩噩。” “那你快歇息下。”丁轻烟关切说道。 她刚煮了碗面条,放了些雪菜,简单地解决了中午这顿。 “好。”丁松言未做拒绝,回到西厢房,躺了下来。 丁轻烟害怕打扰到他,拿上笔墨纸砚,于正屋练起字来。 呼,是我想太多了吗?把普通的飞蛾和朱红色的飞蛾联系在了一起……朱红色的飞蛾,像红色大蚂蚁,我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描述……丁松言躺在床上,苦苦思索起来。 也就是眨眼的工夫,他有了线索,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摸索着从被褥和木板间拿出了自身手抄的那本《秘传山海经》。 他在这上面看到过相应的描述! 飞快翻动间,丁松言找到了那部分内容: “朱蛾,蚍蜉也,其状如蛾…… “食之使百虫、同髓海、千人一面。” ………… 定江府,临江县县衙。 带着一队捕快巡完固定街巷后,李雾大步回到班房,拿起自己的大碗,咕噜喝起已凉下来的茶水,喝得嘴边都粘上了几片茶叶。 “痛快!”他低呼一声,正要坐下休息,却看见薛仗剑薛捕头和羿秦苍羿县尉联袂走了进来。 羿秦苍长着张方形脸,浓眉大眼,魁梧雄壮,左臂比右臂偏长少许,背负着一把红色的硬弓,腰间箭袋内插着白色羽箭,薛仗剑比羿秦苍矮半头,四十来岁,看起来斯斯文文,不似武者,行走间,他身体微弓,双手有点僵硬,呈鸡爪状。 “羿大人,薛捕头,这是?”李雾的身体瞬间紧绷。 这是来事了? 薛仗剑拿出一份公文,放于班房桌上: “炎京武禁司回了小船帮陈羽亮之死的异常,给出了四种可能。” 李雾定睛看去,只见公文上写到: “身躯较头部更快腐臭之事,在大赵境内尚属首次。 “结合几位密谍以往传回的消息,疑似有原本只在大江以北活跃的某些邪道妖人到了宁州。 “可能有四: “一是甘国五贼门;二是新虞蕈人派; “三是宗派不知位于江北何处的千傀门,四是封国蛾神宗。” 第三十七章 蛾种 调整好情绪的丁松言离开城余巷,往北水街方向而去,途中买了些麻团馒头之物囫囵解决了一顿。 他原本想的是赶紧提醒小青姑娘,控制跟踪者的是朱蛾相关传承,但又怕这会暴露自己有《秘传山海经》、有破妄之能等事情,于是准备先去给严长青说书,与这位神秘强大的“贵客”交流下朱蛾之事,然后再暗示小青姑娘。 这样一来,消息就有明面上的“来源”了,并且兼具一石二鸟之妙,可以让小青明显地察觉到丁松言的神秘、丁松言的消息来源与甄府密切相关,她和她背后的势力将更为慎重地审视甄府,审视各种细节。 想到严长青,丁松言忽然放缓了脚步。 他今日已用了两次“气”,他识海中的清濛濛“种子”已消失不见! 这意味着,他可以再试下报官,看能否成功! 丁松言当即转向县衙所在,刚到照壁前,就看见李雾李捕快和一位同样穿红底黑纹衣裳的男子快步而出。 “丁二郎!正想找你!”李雾眼睛一亮,快步迎向了丁松言。 “李大哥,这是?”丁松言又疑惑又期待。 这是要把我抓起来,要检查我身上的特殊了吗? 李雾指了指旁边斯斯文文的中年男子: “你怕是忘了,这薛捕头,你之前都喊薛叔的。” “薛叔,这是有什么事吗?”丁松言打蛇随棍上,询问起薛仗剑薛捕头。 根据他从自家父亲丁胜意那里听来的消息,薛捕头是身意异宗这个和尚门派的俗家弟子。 身意异宗同样是顶尖势力,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封国还有个身意宗。身意异宗就是因为佛法理念不同、武道源流有差,从身意宗分裂出来的,他们一路南下,最终于大赵立派,是顶尖势力里历史相对浅薄的一个。 薛仗剑身体略弓,手指呈鸡爪状,微微颔首道: “你将自身知晓的陈羽亮之事再原原本本讲一遍。” “查出他的异常了?”丁松言略感诧异。 薛仗剑和李雾同时点头,但未解释是何异常。 丁松言思忖片刻,反复斟酌了几息,诚恳说道: “李大哥,我上次给你讲的时候其实有所隐瞒,那个酒糟鼻,对,叫王一树的,当时还讲了别的事情,说是我将某件宝物卖给了陈羽亮,陈羽亮给了我大笔银钱,让我尽快离开定江府,谁知我后续昏迷在城外破庙,被家人找到,不仅银钱不见了,人还得了离魂症,完全忘了这段事情。 “我问王一树别的时,他似乎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包括陈羽亮擅长什么武功,有何特殊之处……” 除了不把《秘传山海经》说出来,除了将丁大牛姓名隐去,简单说成甄府之人,丁松言完全还原了前前后后的所有情况。 薛仗剑和李雾对视了一眼,各有怀疑和推测。 “你不记得是什么宝物,也不记得它从何而来?”李雾追问道。 丁松言非常坦然地摇了摇头。 我当时确实不记得,后来才知晓的。 “看来幕后有谁在密谋。”薛仗剑低语了一句,对丁松言道,“丁二郎,你且返家,之后若还有疑问,我们会来找你。” 好好好!最好是宵明宗郑朱曦领头,先结个善缘,看能否提示她一二……丁松言告辞离开,出了这条大街。 快到北水街时,他才猛地发现自己又“忘记”把甄府秘牢关着神秘人之事报官了! “看来严长青植入我识海内的力量不只一道,明面上是那枚‘种子’,暗地里还有潜藏的,这才是影响我思绪,让我忘记做某些事的罪魁祸首……得想个办法把它揪出来……否则不仅无法求救,有的时候还会被引导着做某些事……”丁松言叹息了一声,倒也不是太急。 这是因为一边是甄府,一边是藏在幕后的朱蛾传承者,他只有把严长青拉入,从他那里获得“帮助”,才能平衡局面。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 这真是缺了谁都不行,一旦缺了一条边,丁松言很快就会被崩塌的局势吞没,毫无自救之力。 至于小青那方势力、任右阳所在的真灵宗、衙门并宵明宗,目前都还只在事情的边缘,丁松言又无法对他们透露关键消息,只能把他们当做无关紧要的外围大三角,之后再想办法拉入。 呼……丁松言步入甄府,如往常那样蒙上黑布,绕至秘牢,坐到了严长青对面。 “你把那道气用掉了?”清凉之意坠入丁松言的识海,回荡成苍老嘶哑的嗓音。 紧接着,清凉之意又一次变得浓厚,凝聚出新的清濛濛“种子”。 这老人家底蕴深厚啊,榨一榨还是能榨出不少的……丁松言莫名有种自己在“啃老”的感觉。 借助“种子”,他心神再次一分为二,半数缩了回去,凝聚成身影。 依旧戴华阳巾着青襕衫的严长青早已等待于迷雾包裹的识海,对丁松言道: “遇见意外了?” 丁松言点了下头,不失礼貌地拱手道: “回前辈的话,真灵宗任右阳助晚辈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不只甄府供奉。 “后来他未逮到那跟踪者,晚辈迫不得已使用了前辈给予的气,尝试破妄……” 他没隐瞒任右阳在帮自己这点,毕竟这份机缘都是严长青算出来的。 他将当时看到的红色蚂蚁状飞蛾、先前跟踪者死亡后的异常、陈羽亮和王一树的问题都讲了一遍。 这个过程中,丁松言始终看着严长青的脸庞,特意提及自己醒来便在城外破庙,之前许多事情都忘了,以及陈羽亮认为《秘传山海经》是真的,完整的。 说前者,是想看严长青是否有推衍出他夺舍重生的秘密,讲后者,是想观察这位前辈对那本《秘传山海经》有无认知,是什么关系。 最后,丁松言发现严长青一直波澜不惊,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有无惊讶情绪。 是他向来如此,还是早已知晓那本《秘传山海经》至少是近乎完整的?丁松言顿了顿道: “前辈,您可知那跟踪者源于哪方,所为何来?” 两鬓斑白的严长青负手踱了几步: “老夫在大漠见过一次,那形似蚂蚁的朱红色飞蛾当是朱蛾传承修炼出来的‘蛾种’,源自封国蛾神宗。 “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严长青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疑惑,也不知是正常展露,还是表现给丁松言看的。 他思索片刻道: “你描述的跟踪者和老夫曾遇到过的‘蛾人’相似,可陈羽亮、王一树的表现却不尽相同。 “正常而言,哪怕已至法境,‘蛾父’或‘蛾母’也得在百丈之内,才能掌控‘蛾人’,相距越近,‘蛾人’越矫捷越灵动,到了十丈以内,‘蛾人’则能如常使用武功,做一定的交谈,可王一树话太多了,甚至还展现出了自身一些想法,就像未被‘蛾种’掌控一样,而陈羽亮与余万雄性命相搏时,按你的说法,是身处石池武馆内部的,‘蛾父’或‘蛾母’藏不到十丈以内。 “老夫先前并未见识过这种‘蛾人’,殊为奇特,恐有隐情。” 还得是老江湖,一下就辨认出飞蛾来历,发现不同寻常之处……丁松言未打断严长青自言自语的思考。 严长青声音逐渐变低: “要么蛾神宗有人隐蔽地到了天人境,要么另有助力。 “若另有助力…… “《秘传山海经》……” 霍然,严长青停下了脚步,不再来回走动。 他清癯的脸庞露出了几分笑意: “看来是老夫某位旧友来了,但不知是哪位。” “晚辈该如何做?”丁松言当即求教。 严长青笑道: “你暂时别管,装作不知,既然官府今日又问了你陈羽亮之事,那表明他们也有了怀疑,先看看这两方是否会出现碰撞,若碰撞,会掀起怎样的浑水。” “是,前辈。”丁松言转而问道,“朱蛾会引起普通飞蛾聚集吗?” 严长青摇了摇头: “老夫不知,未曾见过。 “呵呵,老夫只遇到过一次‘蛾人’,顺手解决了他的‘蛾母’,其余不够了解。” 回头再问问小青姑娘……丁松言望向那枚清濛濛的“种子”: “这道气还是只能用两次?” 严长青顿时笑骂道: “老夫装全废装了不少年,才攒下几道气,你可不能挥霍,否则后续之事不好办。” 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表明气还不少……丁松言毫无心理障碍地应承了下来,想了想道: “今日离开甄府后,晚辈该做什么?” “尝试找找小船帮的人。”严长青微微一笑道。 丁松言“呃”了一声: “晚辈已经做过了。” 他把石池武馆之事简单提了提。 严长青顿时失笑: “小友真投老夫的脾性啊,若老夫在身陷囹圄前遇上你,必收你为徒,引你踏上武道通玄之路!” 丁松言虚情假意地感谢了两句。 严长青又踱了几步,语气平缓地说道: “那你代老夫去一趟当康庙,上三炷香。” 第三十八章 以身入局 “还有别的吗?”丁松言主动询问。 严长青想了片刻: “酉末戌初,去乱葬岗转转,不用待太久。” 出城啊……丁松言第一反应是这会不会有点危险,可转念又想到自己本身就危机四伏,也不在乎更多一点,说不定还能因此产生些变数。 再说,他也不是手无缚鹅之力的人了,只要不超过两击,足以算半个高手。 反正都摆脱不了绝境,那不妨往好的方向想: 富贵险中求! 他当即答应了下来,严长青也结束了这次交流。 丁松言把故事推进到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后,结束今日之说书,离开了甄府。 他没直接去当康庙上香,像往常那样,在外面市集闲逛,听别的说书人讲武林掌故、江湖逸闻。 过了许久,他看见李雾带着一帮捕快巡防而过。 丁松言心中一动,凑了过去,压低嗓音道: “李大哥,最近似乎有人在跟踪我。” “你怎么发现的?”李雾更疑惑的是这个问题。 丁松言早有腹稿,语带庆幸地说道: “我结识了真灵宗的任右阳任少侠,他有古侠客之风,特意提点我此事。” “任右阳?”李雾颇感诧异地看了丁松言一眼。 他没想到丁二郎还有这运道。 沉吟几息,他也低声对丁松言道: “我们会帮你留意的,你本身也是我们较为重视的线索。” 达成目的的丁松言连声道谢,又回到刚给了两文赏钱的说书人摊位前。 他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想让官方势力真的揪出蛾神宗的人,当然,能揪出那自是极好的,他更多是想要官方势力暗中“监控”自己,让他们因此发现甄府也有派供奉跟踪,让甄府在他们眼里染上嫌疑。 以身入局才能将包藏祸心的都拉下水,半暴露于阳光下! 有了刚才的对话,丁松言倏忽记起一事: 任右阳似乎还在红袖街的翠柳楼等他“喝花酒”! 这一等已是一个午后…… “被朱蛾之事惊到,急着回家验证,后来又忙着去甄府‘点卯’,完全把右阳兄给忘了……”丁松言有点愧疚,只能期望任右阳能者多劳,把自己那份花酒也喝掉尝尝。 又听了一阵江湖之事,他走入黄墙褐瓦的当康庙,初次抵达正殿前方。 殿中供奉着一只巨大的猪形神像,刷着青漆,獠牙凸出,耳朵招风,威武雄壮中又显出几分宽厚温和。 这里的庙祝同样有猪状大耳,腹部于长袍下凸起,鼻子又粗又大,略有前展,两侧各有一颗牙齿偏长尖利。 丁松言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八戒,但庙祝的脸还是人脸,鼻子也没那么夸张,牙齿更是有所区别。 高手啊,能有多处异状,就算不是宗师,也相差不远了吧……丁松言定了定神,花三文钱买了三根线香,就着香炉之火将它点燃。 逐渐缭绕的青雾里,丁松言闭上双眼,放空思绪,认真做起祈祷。 只要能对他当前处境有所帮助的,他都可以信,都可以很虔诚! 拜了三拜,丁松言将那三根香插入了香炉,转身离开当康庙。 以他目前的感官知觉,无从知晓这个过程中是否有人在窥视自己。 做完这件事,丁松言赶紧转去北里坊,迟到总比不到好。 还未进入红袖街,他就看见任右阳竖着犬耳,蹲在道旁,虽羽衣高冠,却一点形象都不顾及。 怎么有种他很适合蹲在路旁的感觉……丁松言边咕哝边靠近。 “丁二郎,你总算来了!”任右阳一下蹿起,没掩饰自己的抱怨。 真一直在等我啊……这算不算一诺千金重……丁松言当即道歉,然后才对任右阳道: “右阳兄,我是发现些事情才急匆匆去验证,忘了你这边。” 不等任右阳开口,他凑到犬耳旁,压着嗓音道: “跟踪我的那个人疑似封国蛾神宗的‘蛾人’,被‘蛾父’或‘蛾母’控制着。” “你怎知?”任右阳对蛾神宗都没什么印象,难免惊疑不定。 他的感受也因此从等待许久的不满和焦躁中转移了出来。 “我去了趟甄府,听人说的。”丁松言半句半句地说着,就怕“忘记”。 这是真话,但颠倒了事情的前后次序。 “甄府……”任右阳重复起这个词语。 丁松言趁机将给小青姑娘讲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什么甄府是不是一直在拖延,什么可能在等时机,想换的或许也不是银钱。 任右阳吸了口气: “这甄府神神秘秘的。” 哥,你说太对了!丁松言连忙道: “我虽是半个甄府子弟,但也这么觉得。” 提前把关系撇清一下。 “我得回去找人商量商量了。”任右阳将目光投向了丁松言。 他犹豫了下,略显不好意思地又道: “我之前真没看出那跟踪者的问题,我练的武功不太擅长这方面的事。” “右阳兄练的是哪门神功?”丁松言随口一问,没奢望任右阳回答。 若对方真给出答案,他之后制定计划或灵机应变时,就能把这纳入考量。 任右阳霍然沉默,就在丁松言准备说“是我太过冒昧,右阳兄不必为难”时,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无用神功。” “呃……”丁松言有些茫然。 这什么破名字,完全听不出来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感觉什么都不擅长,而这居然还自称“神功”! 任右阳讪讪一笑: “人不可貌相,武功不能只看名字。 “我先回了,下次再请你喝花酒。” 说到这里,他犹有余悸地感叹道: “你午后没来,为兄一个人应付,到后来已是招架不住。” 啊,练武之人不至于这么虚吧?丁松言狐疑地看着任右阳往远处而去。 ………… 回城余巷吃过晚饭,到了酉正二刻,丁松言寻了个找许长安的借口,独自出了丁家院子。 他先寻到许长安,叮嘱他记得帮自己圆谎,然后趁着夏日天色暗得较晚,出了最近的那个城门,往乱葬岗而去。 沿途都在望楼监察之下,来往行人有的匆匆忙忙,有的颇为悠闲,像是才郊游归来。 丁松言抵达乱葬岗时,天色已暗下不少,此地树木葱郁,枝繁叶茂,洒下了道道黑影,拒绝着远处还未落至天边的夕阳将光芒挥洒过来。 行走其间,丁松言时而感受到略带阴冷之意的晚风,时而看见洒落于草丛树荫里的白骨,倒也不是太过害怕。 这一是他有严长青给予的“气”傍身,二是他已开阴眼看过幽冥之地的景象,对乱葬岗不那么畏惧了。 走着走着,丁松言牙一咬,主动进入了后山。 他想看看脱离望楼的监察后,会不会钓出什么来。 后山愈发阴暗,更近夜晚,时有野兽嚎叫之声响起,时有淡淡的腐臭飘来。 忽然,丁松言眼前又浮现出融入暗色的迷雾,浮现出摇晃往前的道道鬼影。 他的阴眼自行开启了。 “被乱葬岗后山聚集的阴气死气刺激到了?”丁松言一边做出揣测,一边环顾起四周。 一株株树木,一个个浅坟,被迷雾笼罩,分隔了开来,有的附近尚存孤魂野鬼游荡。 其中有一道鬼影颇为奇特,身体延伸出了一道道幻影,而幻影们时不时和它的身体做着交换。 丁松言控制住不可避免的恐惧情绪,稍微靠近了一些。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听见那道快飘散于虚空的奇特鬼影在茫然空洞地自语: “堵了我九次…… “杀了我九次……” 这在讲啥?你有这么多条命被杀吗?九次……丁松言竭力回想《秘传山海经》的内容,终于找到了勉强符合的: “何罗鱼,食之十命、百手、无咎。” “一首十身,其音如犬,尚可已痈。” 十命和九命差不多……原本就丢过一条命了?丁松言自恃有“气”,颇感兴趣地对那奇特鬼影道: “谁杀了你?” 鬼影重复着刚才的自语,完全没理丁松言,也未过来害他。 丁松言想了想,趁着阴眼处于开启状态,将识海中的清濛濛“种子”转移到了喉咙处。 也许得靠这来激发,就像先前那样。 丁松言又一次张开嘴巴,嗓音染上了几分阴冷和飘忽: “谁杀了你?” 那鬼影茫茫然回道: “宗主……” “你是哪个宗派的?”丁松言愕然脱口。 奇特鬼影未做回答,重复起先前的话语。 丁松言随即改变了问题,亦未获得更多消息。 他不得不怀疑这鬼影已死太久,靠着生前是不大不小的高手,又执念深重,才有残魂存留至今,可也只剩这么一点点记忆了。 想到这里,想到乱葬岗的位置,丁松言忽然有了几个念头: 原身死在来乱葬岗途中的破庙里,距今日刚好七天多一两个时辰的样子。 头七有回魂之说……当前也快到夜里了……我要是去那破庙或回家里开阴眼,有没有可能看到前身的鬼魂,与他交谈几句? 若能知晓他真正的遭遇,知晓杀他之人,很多谜团就解开了,敌人也明确了…… 丁松言眼睛微眯,迅速转过身体,往乱葬岗到城门间的那座破庙而去。 第三十九章 前身 出了乱葬岗后山,丁松言的阴眼迅速失效。 对此,他并不在意,因为他已有稳定开启阴眼的办法。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抵达那座破庙。 庙内的情况与几日前没什么区别,破洞未补,处处蛛网,遍地杂草。 丁松言没急于催发阴眼,将目光投向了肮脏残缺的神像。 这神像疑似土地,可已无人祭祀,定江府无论城内,还是乡野,如今皆拜当康和灶王,道观和佛寺的香客则主要在中上层。 丁松言拜完那位被民众抛弃的土地,才将识海中的清濛濛“种子”转移到眉心处。 他的阴眼随之开启,无边无际玄黑为主的荒野与庙内景象重叠着展现在了他的视线内。 一道道鬼影在如烟黑暗里茫然前行,残缺神像肮脏依旧,无血无泪。 我刚还挺害怕开阴眼看到已跌落法坛的香火神,这才拜了又拜,真诚说明情况……是这方世界没香火神,还是庙内这位跌落已久,早烟消云散?丁松言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之前醒来时背靠的那根木柱。 近乎凝成实质的黑风缭绕于该处,有道接近消散的身影在那里徘徊不前。 丁松言屏气凝息,靠拢过去。 那身影抬起了脑袋,露出一张周正疏朗的脸孔。 这与丁松言的一模一样! 不同之处是,那脸孔苍白阴森,眼睛凸出,流下了斑斑血泪,表情异常扭曲。 原身你还真在头七回魂了啊……我真怕你魂飞魄散了,怕我早就穿越只是忘记了之前的事情……丁松言吞了口唾液,控制住双手不自觉的发颤,将清濛濛的“种子”转移到了喉咙处。 他阴冷飘忽地问道: “丁松言,是谁杀了你?” 那身影扭曲的表情瞬间变化,浮现出难以言喻深入骨髓般的恐惧。 他不断呢喃起来: “我不逃了…… “别杀我……” “我不逃了…… “别杀我……” “我不逃了! “别杀我!” 他声音迅速变得尖利,歇斯底里,满是将死之恐慌。 虚幻的泪水染着鲜红的血色一滴滴划过了他的脸庞。 “别杀我!” 最后一声尖啸中,那身影彻底崩散消解,与如烟之黑暗、无边之荒野融合为一体。 丁松言静静看着这一幕,心情极为复杂。 他也不知这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还是想到如今的自己依旧未摆脱那两句话,依旧在祈求别人不要杀自己。 等到阴眼自然失效,丁松言琢磨起前身遗留的最后执念: “他当时真在逃啊……并且情况紧迫,让他已顾不得木箱内的《秘传山海经》和那本书籍可能给家里带来的祸端…… “他私房钱去哪了?我没找到……是预感到可能要当场逃遁,提前带上,被人拿走,还是先前就用掉了?用在《秘传山海经》之事上? “如此紧迫的逃亡,他为何还要进这废弃的土地庙?这让他脱离了望楼的监察,失去最后一分生机…… “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他不得不来见一面,还是说,他也‘身不由己’?” 丁松言瞬间联想到了陈羽亮、王一树,联想到了朱蛾和“蛾种”。 他迅速又推翻了这个猜测,自己这具身躯要真被“蛾种”附体过,邵神医的两次诊治不可能一点痕迹都发现不了。 紧接着,他又想到先前,想到明明存在一定的问题,自己还主动去北里坊蹲守机缘,不觉有异: “前身当时也是被影响了思绪,‘自行’进的土地庙? “这,幕后之人与严长青同出一源?” 思绪纷呈间,丁松言眼睛骤然发亮,他记起了严长青说的一句话: “看来是老夫某位旧友来了,但不知是哪位……” 同门也是旧友的一种! 而幕后之人没谁规定只能有一位,完全可以是蛾神宗的高手在与严长青的“旧友”合作布局。 丁松言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很接近真相,他也藉此明白了陈羽亮、王一树的表现为何与一般的“蛾人”不一样。 他们的识海内恐怕也有一颗清濛濛的“种子”! 通过“种子”注入思维、想法和说辞,“蛾人”自然就更灵动更像活人了! “这应该就是严长青猜旧友来了的原因,但从他的反应看,是敌非友的可能更大……这么说来,他当初真是背叛了自家宗门,以至于师兄弟或者师姐妹寻来清理门户?”丁松言若有所思地缓步走出废弃土地庙,回到通往城门的大路上。 他发觉严长青宗门的神功与蛾神宗的功法简直相得益彰,完全发挥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丁松言当前思考的问题是怎么绕过限制,把这个发现告知官府告知小青姑娘和右阳兄。 回到城中,转入城余巷,丁松言让脸上浮现出笑容,看起来若无其事。 带着些许光亮的暗蓝色天空下,他一眼就看见父亲丁胜意拿着折扇,立于水井旁,与一群街坊邻居谈天说地。 打过招呼,丁松言没立刻返家,站在父亲身旁,应付性地闲聊起来。 “丁书办,可惜你家三姐儿年纪大小,未赶上建武五年的选妃,否则以她的容色,你如今就是国丈了。”一位妇人又艳羡又感慨地说道。 丁三姐儿自然是指丁轻烟,有时也叫丁三娘子、丁小娘子。 不等丁胜意和丁松言开口回应,旁边一个闲汉笑道: “丁小娘子明年及笄,后年便是建武十年,圣上说不得又要选妃,嘿嘿,火神功法练到最后肯定‘火气’很大。” 丁胜意摇着折扇,驱赶嗡嗡乱飞的蚊虫: “我只愿三姐儿嫁得近些,常能相见,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有事能互相照应。” “哈哈,丁书办,我怎样?” “你得上进。” “……” 丁松言陪着聊了一阵,回到家中,看见油灯旁的娘亲刘玉藻刚放下手中针线。 “二郎,来试试这双新鞋,我和你妹妹各纳了一只。”刘玉藻拿起一双黑色布鞋,示意丁二郎坐下,自己给他更换。 丁松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忙道: “我先清理一下,刚走了不少路。” 家人太爱护也不是件好事,毕竟他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身份。 濯洗了双脚,丁松言自己试起那双布鞋。 “非常合适非常舒服。”他赞道。 刘玉藻露出一抹欣慰的浅笑,点了点头,边收拾针线边道: “那你明日就穿上。” 看到娘亲的表情,听着她的话语,想到不久前刚见过的丁二郎残魂,丁松言忽然有些唏嘘和难受。 等丁胜意回来,一家五口分别收拾,预备睡觉。 丁松言很自然地帮丁大牛搬动木箱,铺起床褥。 “二郎二郎。”丁大牛望了眼母亲所在的东厢房,压着嗓音对丁松言,“你明日帮我个忙。” 丁松言直起身来,边放下正屋门闩,边好笑问道: “大哥,我能帮你什么忙?” 丁大牛踟蹰地了下道: “你明日午后来码头寻我,说有事找我帮忙,我好向工头告假。” “这要去哪?”丁松言隐约有了点预感。 丁大牛憨憨一笑: “北里坊。” “……”丁松言想了想,觉得也行吧。 多消耗点精力,别老想着杀人! 他转而考虑起长远之计:等自己这边事了,若还活着,就给娘亲讲,给大哥说房媳妇。 可是,以大哥的天性,那不是坑害了别人家姑娘吗?丁松言忽又觉得不忍。 他回到西厢房,看见妹妹丁轻烟正坐在自己床边,含笑等待。 “你也有事?”丁松言有点无奈地问道。 丁轻烟甜甜一笑: “二哥,今晚给我说回书吧。” 比起小青姑娘,丁轻烟笑起来更甜更让人亲近,不会有自惭形秽之感。 哎,也就是刚见过前身的残魂,否则……丁松言再次叹息: “行吧。” “二哥你真好!”丁轻烟笑容明丽地夸了一句,老老实实回到里间,躺至床上。 丁松言摇了摇头,背靠床头墙壁,从白娘子盗不死药一直讲到许仙入金山寺。 夜已深,丁轻烟的嗓音带上了明显的睡意: “二哥,娘说在我及笄前,要重新赁个大点的屋子,得有五间房,到时,我睡着前就没法听你给我说书,和你闲聊了。” “那我给你说完书再回自己房间。”丁松言在哄妹妹这件事情上还是很专业的。 他虽是独子,但父亲母亲的兄弟姐妹给他带来了两个堂妹三个表妹,并且是时常走动,经常一起玩的那种。 丁轻烟满意地进入了梦乡,丁松言继续起熬灯夜写之事。 这一回是宗门碍于白素贞是妖,不愿帮许仕林对付法海,只几位师兄弟师姐妹以个人名义相助,而法海得知消息,提前摆下罗汉大阵,让许仕林第一次救母以失败告终。 写着写着,丁松言的眼角余光看到了小青姑娘。 小青换回了初见时那身打扮,圆领对襟素白短衫配绿边白缘裙,梳着双垂髻。 丁松言略作沉吟,直截了当地开口: “小青姑娘,我听人讲,跟踪者是蛾神宗的‘蛾人’。” “他们啊……”小青先是一怔,旋即微皱眉头,“谁给你讲的?” 丁松言欲讲已忘言。 “不能说?”小青眼眸灵动一转,“你只回答我是还是不是,甄府的?” 第四十章 各自 听见小青姑娘的问题,丁松言试着说道: “在。” 话音刚落,他内心一阵欣喜: 很好,这个问题可以回答! 小青眉梢眼角都带上了喜意和自得,兴致勃勃地进一步问道: “在甄府啊……是甄老爷子吗?” “不是。”丁松言回答得很快。 这不涉及地牢,不涉及严长青,他没有忘记。 小青眼眸微转: “是甄府供奉里的某一位吗?” “不是,不是甄府供奉。”丁松言尝试着将答案描述得更准确更详细。 他未有忘记,未受影响。 “甄府子弟?”小青缩小着目标范围。 等丁松言同样摇头,回答不是,她迷惑了: “不是甄府供奉,也不是甄府子弟,总不能是甄府哪个仆人吧?” “不是。”丁松言再次给出否定的答案。 “奇怪……”小青眼神发直,陷入了思考。 丁松言想提示她,却忘了要提示什么。 过了片刻,小青眸子一转,眼神重新灵动起来: “不是甄府的人,但藏身甄府?” 丁松言未做回答,忘记对方问了什么,也忘记了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你没说不是,那就是了。”小青笑了起来,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睛,“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突然,她灵光一闪: “你先前特意问过我知不知道严长青这个人,很莫名其妙,也不知从哪听说的这人…… “因此,给你讲蛾神宗的人是他?藏在甄府,却不是甄府的人?” 聪明啊!联想起来了!丁松言顿时狂喜。 他之前一直觉得小青姑娘有时天真有时呆萌,表现得不够机灵,可如今看来,她本质上还是很聪明的,只是涉世未深,经验不足,许多时候又懒得动脑子,反正背景深厚,不怕危险,哪怕犯了错误,也有长辈处理残局。 据此,丁松言也发现了一个绕过清濛濛“种子”的办法。 他认为,严长青被囚禁在甄府地牢内,没法跟在自己身旁,实时监察情况,理论上应该是只能通过“种子”预设的思维重点、规避条件和不能见到的人员名单,来影响自身的想法。 这就意味着这套从外界灌注而来的思维模式是呆板的,是墨守成规的,也必然是不完备的,没法涵盖所有的情况,尤其是曲折迂回的那些。 而找到类似规则的盲点和漏洞,是丁松言以往比较擅长的,就像怎么绕过屏蔽词一样。 如今,提严长青是在之前几日,当时不涉及甄府,丁松言也未想过借此把消息透露给小青姑娘,非常自然便问出来了,而今晚,他同样未考虑直接抖出严长青之事,只想着深化自己神神秘秘、甄府神神秘秘的印象,于是轻松绕过了清濛濛“种子”的限制,之后,小青怎么思考怎么把两者联系在一起,是她的事情,是严长青通过“种子”无法掌控的。 将一件没法讲的事情拆分成多个部分,借由其他情况在不同之日分别说出,由目标对象自行揣测,自行联想,自行拼凑真相,就是丁松言当前发现的绕过限制的办法。 这需要的是提前做好规划,也需要足够的时间。 丁松言没有回答小青姑娘的问题,狂喜之后便是茫然。 她在问什么? 我又想说什么? 呃,发现的办法还记得…… 小青见丁松言又未开口,但表情略显迷茫,满意点头道: “不回答是还是不是,那就表明确实存在一定的关联,只是不完全符合我的描述?” 她一脸“这真好玩”的表情,自顾自说道: “我等会就把这些告诉我二叔,看他能不能猜出是什么情况,猜出你为什么没法说。” 好好好!丁松言只想给小青姑娘鼓掌。 他思忖片刻,又有了一个想法: “小青姑娘,我等会能跟着你去拜访咱,你二叔吗?我有重要消息告诉他。” “有什么重要消息是不能告诉我的?”小青表示了不满。 “你到时可以旁听,当前说,我不太敢。”丁松言赶紧解释道。 他根本就没奢望过自己能把严长青和甄府之事说出口,告知小青姑娘的二叔,而是借此将疑点将异常之处光明正大地展现给对方看: 当小青姑娘提前告知她二叔,说丁二郎有重要消息透露后,丁二郎当着她二叔的面却“忘记”了要讲什么,问题就明明白白实实在在地浮上水面了。 丁松言相信小青姑娘的二叔作为一个老江湖,必然能据此猜到点什么,甚至推断出影响自身的功法是哪门,毕竟严长青这门神功如此厉害如此玄奇,在武林之中不太可能默默无闻。 “好吧。”小青审视了下自身实力,略感无奈地答应了下来。 等丁松言写完今日之话本,等她读完了这节故事,小青站起身来,望了眼窗外: “你自个儿去天阳会馆,我先走一步,告知我二叔一声。” 她旋即压着嗓音道: “任右阳和他的护卫还在暗中帮你看着跟踪者,我可不想被他发现。有他在,你也不用担心危险。” “明白。”丁松言表示理解。 作为不属于大赵的外来者,小青姑娘那方应当不太愿意暴露身份。 等小青离去,丁松言收拾好物品,假做乘凉,出了院子,锁了房门。 天阳会馆在哪他早就打探清楚,预备好危急时刻去求助去投奔。 一路到了丰水桥,丁松言正要转入小青姑娘先前走的那条路,却看见任右阳坐于卖炙肉的摊位前,笑着对自己招了招手。 这位真灵宗弟子一袭浅灰直裰,两只犬耳在夜风里放松地屹立着,脸上的青肿和伤痕,消散的消散,愈合的愈合,不再影响他的高手风姿。 “出来乘凉?”任右阳笑着问道。 丁松言坐了下来: “写明日之话本出了一身臭汗,出来纳纳凉。” 任右阳自来熟地指了指面前的炙羊肉: “那来点,喝两杯?” 不等丁松言答应,他低声道: “自你从城外归来,跟着你的‘蛾人’就离开了,我没动他,想着放长线钓大鱼,把‘蛾父’或者‘蛾母’找出来,可这些‘蛾人’和我傍晚拿到的资料有点不一样,暂时还无法确定‘蛾母’或者‘蛾父’是谁。 “还有,官府也有人在暗中跟着你了,加上我,能凑一桌马吊了。” 马吊是一种四个人玩的纸牌博戏,当前较为流行。 你还不知小青姑娘那方……丁松言想提示那些“蛾人”的特殊来自哪里,可端起酒杯后,已“忘记”这茬。 ………… 小青带着丫鬟,沿摇晃着月色的树影穿街过巷,往天阳会馆所在靠拢。 她们刚步入一条僻静幽深的小巷,树上突然扑下来一道黑影。 小青脚步一错,侧身闪了开来。 紧接着,一道鞭梢破空带来的清脆啪声毫无前兆地响起,半空之中则无鞭影凸显。 那黑影猛然退后,脚蹬小巷墙面,如惊鸟飞起般后翻入了他人院内。 啪! 又一声鞭响,刚被黑影蹬踩的墙面出现了两道痕迹,一道很深,砖石裂开,一道较浅,不断有粉尘簌簌落下,所及之处似乎已变得绵软。 两道鞭痕交错在了一起,但巷内从头到尾都没有长鞭出现过。 “这就走了?”小青双手低垂,一脸犹未尽兴的表情,“那他来干嘛的,打声招呼吗?” 自语后,小青心中一动,抬头看向远处那高高的望楼。 她忙拉着丫鬟,身影如虚似幻地融入了黑夜,消失不见。 回到城东的天阳会馆,小青甫一踏入前堂,就嚷嚷着抱怨道: “二叔,我遇到一个很奸诈的敌人,刻意逼我动手,想让我们暴露在南赵官府的视线内!” 坐在前堂的小青二叔端着茶杯,边用盖子抚着茶叶,边抬头望了过来: “有人偷袭你?” 他宽袍大袖,黑发披散,五官与小青有几分相像,脸型偏小,眼角略微上挑,风貌清逸,举止优雅,自带几分成熟气质,外表年龄也就三十出头。 小青飞快点头: “我都被逼得用出无形鞭了!” 她先把遇袭之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然后才说起蛾神宗和甄府神秘人严长青的消息。 她二叔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背后,缓慢踱步道: “事情很复杂,明日起,你别在夜里去找那个丁二郎了。” 见小青想要反对,他表情一肃: “你爹是让你来见世面,长见识的,不是让你来行险玩耍,你若真要去,我得跟着。” “好吧。”小青委委屈屈地答应了下来。 她二叔想了下,自言自语道: “蛾神宗所为何来……甄府想图谋的恐怕比我们想要的更大…… “严长青这个名字确实未听过……” 这丰神俊朗的男子又一次望向小青: “青璃,还有别的事吗?” 小青认真回想了下,摇了摇头: “没。” ………… 陪任右阳喝完酒、吃完炙肉,丁松言与他道别,慢步返回了城余巷。 快到丁家院子时,他露出思索的表情: “我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 想了一阵,没有收获的他打开院门,回到房中,躺至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一夜无梦。 第四十一章 神清气爽的丁大牛 翌日,丁松言和许长安越过丰水桥,向当康庙走去。 “你今日帮我做件小事。”丁松言忽然说道。 许长安心头一颤,强行挤出笑容道: “丁二哥,你讲。” 丁松言笑了笑道: “你不是正犹豫选哪家武馆吗?今日去石池武馆,再了解了解。” “就这样?”许长安有点诧异。 这不就是自己最近的日常吗?唯一的问题是那家武馆叫石池。 “都说了是小事。”丁松言微微一笑,“若有人让你带话,你就记住,等晚间再告诉我,我被太多人盯着,不是太方便过去。” 也不方便别人接触自己。 “行。”许长安悄然舒了口气。 来到当康庙,丁松言一眼便看见了素衣绿裙的小青姑娘。 他一下怔住了。 他记起昨晚忘记什么事了,他似乎要去拜访小青姑娘的二叔,以此暗示某些问题,谁知走到半途就忘了,在遇到任右阳之前不久。 而且,直至当下,他也记不起自己让小青姑娘转达给她二叔什么话,自身清晰的计划又是什么。 “是严长青的‘旧友’出手了? “我从乱葬岗返回后,‘蛾人’撤走,换成幕后主使之一亲自盯着? “那在影响思绪这件事情上,他比严长青厉害啊,我之前都是离开相应场景就慢慢想起来了,这次是只隐有察觉,过了整整一晚,换了多个场景,直到看见小青姑娘才翻涌出部分记忆…… “也是,严长青被关在甄府地牢里,仅能借助预设的‘种子’影响思绪,做不到类似之事很正常。 “但借此也可以看出,这门功法应当不能抹去对应的记忆,只能压制它,隐藏它……” 丁松言脑海闪过一个个念头中,小青侧过身体,看到了他。 这少女嫣然一笑,冲他挥了挥手。 丁松言收敛住心神,如常撂地说书,将故事推进到了许仕林第一次救白娘子失败。 再有一回,二救加三救后,《白蛇传》就将以阖家团圆的收尾结束。 丁松言收起竹兜内银钱和铜板时,小青靠拢过来,低声对他说: “我昨晚回天阳会馆时,被人偷袭了。” “没事吧?”丁松言脱口问道。 小青姑娘这种身份背景的也会被袭击? “你看我像有事吗?”小青笑吟吟说道,“就简单过了下手,他就被我逼退了,连望楼顶端的人都没来得及察觉动静。” 丁松言观察着小青姑娘的表情,想要试探,又忘记了要说什么。 最终,他只能道: “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是吗?”小青疑惑思索,未得要领。 丁松言记起另外一件事,拿出了先前送入幽冥又取出来的铜钱: “小青姑娘,我偶得了这么一件物品,你看看它能有什么作用?” 那铜钱依旧布满锈绿,异常灰败,触感阴冷。 “阴阳钱啊。”小青瞄了一眼,“若懂对应功法,招神役鬼时可用,要是数量够多,遇到幽冥之地的恶鬼,可当买路钱,不被侵袭。 “你最好贴身带着,用血意阳气压住,否则会给家里招来不干净的东西,虽说那绝大部分也害不了人,但有可能让你家走背字。” 不等丁松言感谢,这姑娘左右看了下道: “我今儿就没法帮你盯着跟踪者了,但今晚还会来找你,《白蛇传》要到最后一回了吧?我得提前看到!” 那也好,我如今已有四拨人盯着……丁松言谢过小青姑娘,就近吃了一海碗焖饭,转去了码头。 张望着寻找丁大牛时,他看见一处货栈前,有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身高肩宽、几有魁梧之态的老者正拿着账本和毛笔,在多位随从簇拥下,清点货物,不时记录。 他身着细葛布直身,头戴华阳巾,行走间有龙行虎步之态。 丁松言略感眼熟,随即记起这是先前来码头时,看到的楼船甲板对弈之人,另外还有个戴黑纱帷帽的。 那老者察觉到丁松言的注视,侧过头来,望了一眼。 丁松言赶紧拱了拱手,表示自己并非有意窥探。 那老者也未计较,和蔼一笑,继续清点货物。 丁松言绕过这处货栈,没多久便找到了异常醒目的丁大牛。 有了弟弟寻求帮忙这个借口,丁大牛理直气壮地找到工头,告假离开。 “二郎你真好!”他一脸急切地感激起丁松言。 丁松言摆了下手: “大哥,你自去吧。” 他想了想,特意又叮嘱道: “悠着点。” 别凶性大发啊。 丁大牛拍胸脯保证道: “我晓得,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了!” 果然……之后银钱就全部上交给娘亲了?丁松言目送丁大牛健步如飞地奔向北里坊。 他这才转去甄府,蒙上黑布,七拐八绕后抵达严长青所在。 几乎是同时,清凉之意坠入他的识海,衍化出那道穿着青襕衫的身影。 “可有遇到异事?”严长青开口问道。 丁松言早有腹稿: “我从乱葬岗归来后,‘蛾人’便不再跟踪我,任右阳也未找到‘蛾父’或‘蛾母’所在。 “夜里,我借口乘凉,出门散步,但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直至当前,亦没有完全记起。” 他这是想借严长青这位老江湖的见识判断下他所谓的“旧友”究竟在什么境界。 严长青负手踱步,笑了下道: “老夫已知晓,你不用担忧,若来的是天人境的大宗师甚至灵台境的至人,情况早不是如今这般,甄府的虚张声势肯定已被识破,靠外物借来的力量哪能如臂使指?真灵宗他们可不会被甄千帆驱使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就好……希望你判断准确……丁松言略微舒了口气。 明面上,定江府官方的最强力量就是宵明宗宗主,法境里排得上号的人物,真有大宗师或至人掺和这摊浑水,丁松言就不知道官方能不能较为顺利地解决此事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担忧,严长青语气平和地说道: “你别瞧不起宵明宗,他们的天罡剑阵若有两位宗师为阵眼,辅以大衍境出类拔萃之人,足以逼退天人境。” 这位老者转而又道: “你今日要做的是买一把锋利的匕首,明日随身带至此间。” 带把匕首来?丁松言的精神一下紧绷。 “带”并不是难事,甄府根本没搜过他的身,问题是带匕首来干嘛? “前辈,明日便要行动?”丁松言沉声问道。 严长青“呵呵”笑道: “计谋之道虚虚实实,老夫也无法给你确定之答复,时机得当,虚能变实,时机不对,实可转虚。 “你是不是在腹诽老夫,说这样让你无从准备?你就当明日要助老夫脱困来预备。” “是,前辈。”丁松言正是这么想的。 问题的爆发也许只剩一天了…… 讲到许仕林和许仙相逢不相见后,丁松言结束今日之说书,如常离开了甄府。 他到当康庙外听了阵江湖掌故,花三钱银子另七十文铜板买了把精钢所铸的带鞘匕首。 到了傍晚,他回到城余巷,先行敲开了许长安家的院门。 “可有消息?”丁松言状似闲聊地问道。 许长安摇了摇头: “除了练功之事,没谁讲别的。” 小船帮就这样放弃定江府了?仇也不想报了,气也不想出了?以后宁州的武林人士都知道你们怒一下只是怒一下了……丁松言有些失望地腹诽起来。 他只能悄悄给小船帮鼓劲,希望他们仅是不想再上自己的当,暗里有在筹备对付甄府,要知道,两个帮派之事是报备过官府的,是可以正当搏杀的。 进入家中,丁松言最先注意到的是神清气爽还假装沉默的丁大牛。 丁大牛咧开嘴巴,冲弟弟露出凶恶但满是感激的笑容,等刘玉藻望来,他立刻又低下脑袋,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临睡前,丁松言帮大哥搬动木箱,铺起床褥。 “花了多少?”他随口问道。 丁大牛鬼鬼祟祟地看了眼东厢房,低声回答道: “一两五钱。” “这么贵?”丁松言颇感诧异。 他虽然没去过这方世界的秦楼楚馆,但了解银子的购买力,这个价钱怕不是能找琴棋书画通了几样能提供情绪价值的那种,而丁大牛左看右看都不像是在意这些的,不牛啃牡丹就很好了,还对牛弹琴干嘛? 丁大牛咧嘴笑道: “我找了七个,一个应付不了我。” “……”丁松言眼睛圆瞪,上下打量起大哥。 这还是人吗? 丁大牛露出回味的表情,身上的凶意似乎都淡去了不少。 很快乐嘛……就你弟弟我快乐不起来,明日此时也不知是否还活着……丁松言站起身来,预备去放下门闩。 忽然,他目光一扫,看见大哥的裤口垂下一条闪烁寒光的黑鳞蛇尾,又飞快缩了回去。 丁松言的神情瞬间凝固,他呆板但正常地转动身体,弄好了门闩。 等回过身来,他已悄然将识海中那枚清濛濛的“种子”转移到了双眼。 天地一下变得清晰,他视线中的丁大牛,双脚如马蹄,身上有些许鬃毛,尾椎骨拖出了一条半长不短的黑鳞蛇尾。 第四十二章 原样 丁松言缓慢地收回视线,按照自身预设的流程,呆板但不见异常地走回了西厢房。 丁轻烟正坐于他床边,翻看着他以往写的那些《白蛇传》话本。 “二哥,快到最后一回了吧?到那时,你就不用熬灯夜写了,可以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很详尽的那种。”少女慧黠一笑,“那样我才能帮你誊写,拿去书会换钱。” 丁松言凝视着丁轻烟,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和之前一样没发现有异常之处。 “怎么了?”丁轻烟一脸迷茫。 丁松言强行挤出笑容: “才发现我妹妹这么好看。” 丁轻烟眼眸上转,不屑说道: “别想着这样就能打发我!” “好好好,等不用熬灯夜写了,每日给你讲一回《白蛇传》。”丁松言敷衍道。 他当前只想有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冷静地思考问题。 丁轻烟这才露出笑意,甜甜谢过二哥,走回屏风隔出的里间。 丁松言坐了下来,略作思忖,趁着清濛濛“种子”带来的破妄效果还未消失,从木箱内翻出许长安给的那锭银子,穿过正屋,来到东厢房外,咚咚敲起门扉。 “谁?”刘玉藻清冷的嗓音响起。 “我,有事。”丁松言的声音状态已恢复平稳。 没多久,房门吱呀打开,一身白色中衣的丁胜意疑惑看向丁松言: “二郎,有何事?” 丁松言的眼中,父亲丁胜意的额角长出了两根覆盖血色鳞片的触须,身形瘦削,泛着淡红。 这……丁松言脑海内骤然冒出一个名词: “蛾父”! 他精神瞬间紧绷,低下脑袋,以不好意思的表现掩饰异常: “爹,我先前帮了许大郎一个忙,他感谢了我不少银子,我,是不是该交到公中?” 气质略显阴柔的丁胜意触须颤动,轻声笑道: “不必,你自己得来的就自家留着。” “行。”丁松言根本不敢久留,当即转身,走回了西厢房。 等他重新坐下,眼前那种超乎寻常的清晰感逐渐消散。 “不像是妖怪……”丁松言结合这段时日的见闻,做出了初步的判断,“更像是练武练到大衍境后,通过‘造窍’等法门弄出来的外表异状,类似余先生的耳朵、邵神医的眼睛、任右阳的犬耳。” 他原本还怀疑大哥那是半妖之态,怀疑当初掳走娘亲的是妖族,可丁胜意的“蛾父”形象让他更倾向于大衍境武者这种可能了。 一个“家庭”总不能有两个半妖吧? 并且还不是一种妖! “控制‘蛾人’跟踪我的就是丁胜意?呵呵,叫不叫丁胜意都还两说……难怪我家院子蚊虫飞蛾众多,原来‘蛾父’就在这里,‘使百虫’这个特质自然发挥了作用…… “操纵陈羽亮和王一树演戏骗我和甄府的也是他?他在和严长青的‘旧友’联手? “《秘传山海经》的源头是严长青的‘旧友’? “当初交易《秘传山海经》时,前身究竟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 “《秘传山海经》抄本是前身自己想抄的,还是有人逼他抄的? “这不可能是一家人啊……” 丁松言越想越是惊悚。 他都怀疑起前身叫不叫丁松言了。 别这也是假名! “不,不可能那么巧假名改的和我穿越前一样,同名是穿越缘由之一更为合理。”丁松言忽然笑了笑,气极反笑,“敢情你们的假名都是跟着我改的啊。” 这让他记起前世去堂哥家做客时,和三岁不到的小侄子有过的一段对话: “叔叔,你姓什么啊?” “我姓丁。” “哦,你也是跟着我姓的啊,爸爸也是。” 丁松言收敛住思绪,认真分析起一个问题: 遮掩住练武带来的种种外表异状,日常不被人发现,究竟难不难? “应当不容易……要真容易,任右阳每次乔装打扮时也不用让那双狗耳朵紧紧贴住头皮,靠长发遮盖了…… “功法遮掩?总不能丁大牛和丁胜意都会同一门功法吧?外形异状都不一样…… “有人帮他们遮掩?而丁大牛今日宣泄出欲望,过于得意忘形,或是沾了女色,破了色戒,导致遮掩部分失效? “这个可能很高…… “也就是说,还有高手藏在暗中……严长青那位‘旧友’?对应神功的‘气’还有变化、遮掩之妙用? “前身说‘我不逃了,别杀我’……他的逃恐怕是逃离这个‘家庭’,难怪《秘传山海经》抄本都不要了……结果被严长青的‘旧友’影响思维,进入破庙,惨死当场…… “不对啊,严长青的‘旧友’为何不直接在他脑海内制造清濛濛的‘种子’,让他想逃都逃不掉,就像我现在这样,真要有逃离定江府的想法,转头就会忘记…… “等会问问小青姑娘,看有哪门功法可帮他人遮掩异象……” 丁松言不再静思,搬动起木箱,拼凑出简易桌椅,将油灯移了过去。 趁着小青姑娘尚未前来,他摸出那册《秘传山海经》抄本,就着油灯,飞快翻阅起来,寻找符合丁大牛外形特征的神怪异兽。 他心里甚至想着,若是被小青姑娘正巧撞见,发现这册《秘传山海经》,也不失为死中求活的一招,就怕对方转头也“忘”了。 过了片刻,丁松言锁定了一个神怪异兽: “孰湖,马身鸟翼,人面蛇尾。 “食之力胜百牛、神行万里、感天知人。” “除了鸟翼,其他都符合……大哥练的是孰湖传承啊……还跟我说天生神力,未曾练武……好你个丁大牛,长得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还挺会说谎…… “娘亲也是,那日竟将掉落于地的馒头吃掉,这不像是大户人家小姐能有的习惯,当前的生活虽不富,也不太差啊……我那日竟忽略了这点,还是不太熟悉,如今想来,要么根本不是大户人家出身,要么在烂泥里已摸爬滚打得太久太久…… “若是前者,轻烟也在骗我啊,还说刘家怎样怎样,这个小骗子……”丁松言苦中作乐地咕哝了几句。 他收起《秘传山海经》,开写《白蛇传》最后一回。 这一回,许仕林先是尝试潜入,悄悄破塔,谁知法海早有预料,让他再次铩羽而归,然后,他以情入道,破境成功,又得到回归的青蛇等高手相助,终于破了罗汉大阵,劈碎雷峰塔,救出了白素贞,接回了许仙,一家三口得以团聚,结尾则是许仕林和女儿国前国主举行婚礼,其乐融融。 “好好好!”不知何时抵达的小青边看边赞。 等读完所有,她满意地轻合双掌: “不错不错,我来之前还想着,这若不是最后一回,明儿夜里就得邀请你去船上说剩下的内容了。” “小青姑娘,你们明日就要离开定江府?”丁松言颇感诧异地问道。 小青“嗯”了一声: “甄府已邀我们明日未初赴宴,事情应当会有个结尾了,而不管是否有收获,我们都不便久留,你也知,我们并非大赵之人。” 明日赴宴,也是午后……丁松言心中一动: “甄府是今日申时后才邀请你们的?” “是。”小青怔了一下,没有隐瞒。 “我在申正一刻到两刻间,买了把匕首,有人让我买的。”丁松言试着开口,发现能说出这件事情。 小青嘴唇轻启,眼眸微动道: “两件事情有关联啊…… “我等会给二叔说道说道。” 她旋即起身,抿了抿嘴巴道: “我该走了,你若有为难之处,就得抓紧了。” “我送你一程,正好乘凉。”丁松言已收拾好笔墨纸砚。 他有些事还未问小青姑娘,因为当前是真真切切的“隔墙有耳”。 小青点了下头,先行消失在房中,如梦似幻。 丁松言和之前几日一样,拿上钥匙,走了出去,从外面锁住了门。 干干净净没半只蚊虫的院内,又有飞蛾纷涌乱舞。 一片黑暗的东厢房内,穿着白色中衣的丁胜意立于油纸糊住的窗边,略显恼怒地低语道: “他发现我们的不对劲了。 “潇湘妹子,你那儿子屡次破禁,屡教不改,险些就坏了我们大事,幸亏只剩一两日了,你家宗主还能应付得来。” 容貌秀美、气质娴静、外表年龄也就三十多岁的刘玉藻同样一身中衣,她望了望正屋,平静无波地像在说别人之事: “当初,我想过将他摔死。” 丁胜意顿时沉默,隔了几息,难掩怜惜之意地说道: “虎毒尚且不食子,谁又能怪得了你? “等此番事了,你何不趁机向你家宗主请求,不再卷入这是是非非,你心地良善,本就不适合做左道之事,不像我,早就习惯,无需抄佛经做善事来化解心障。 “你要是想退隐江湖,我亦可以。李彘之好色嗜杀,于我们而言,不难有办法满足,秦楼楚馆,蛾种蛾人,皆是可以。” 刘玉藻凝望着窗纸,缓慢摇头道: “昔日我身陷魔窟,屡次想逃都被抓回,亦没有正道侠客能找到那秘地,最终将我救出的是黑吃黑的左道巨擘,他不仅救了我,还怜悯我,授我功法,传我绝学,让我能有立足之地。 “我当日就暗暗发誓,此恩必以命相报,至死方休。 “如今又怎能为自身之不忍脱离宗门?” 丁胜意一时无言,隔了许久才长长叹息: “你家宗主那门神功和我的《蛾神经》相得益彰,此事之后,他若能遵守承诺,真的指点一二,我亦不是不能加入你们,反正我早已背弃宗门。” 说到这里,丁胜意迟疑了下道: “小烟那丫头是你和他的孩子?” “小烟非我之女。”刘玉藻轻轻摇头,“她身有特殊之处,宗主特意寻来,丁松言若是接触不到人,就该她了。” 第四十三章 夜深人不静 徐徐而来的夜风中,丁松言和小青漫步于幽幽暗暗的小巷内,往丰水桥方向而去。 今次,小青未带丫鬟。 看了眼身旁如诗如画的少女,丁松言忽然有些感慨: 自身穿越还不足十日,却仿佛过了有整整一月,这段时日接触的人很多,时常碰面的亦不少,可对自己能真诚相待、不尔虞我诈、不戴着面具的,只有小青姑娘和右阳兄,嗯,许长安算半个。 而他原本已投射一些感情、快要融入进去的家庭在先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就面目全非了。 吸了口气,缓慢吐出后,丁松言笑着对小青道: “小青姑娘,今日不怕被任右阳发现了?” 小青浅笑回应: “明儿或许就要碰面了,无所谓了。” 丁松言想了想,提醒道: “跟着我的除了任右阳他们,还有官府的人,或许是县衙的,或许是宵明宗的。 “这也没关系?” 你们若暴露了身份,明日甄府之宴可能就赴不了了。 “……”小青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丁松言无话可说。 也就是几息的工夫,小青一甩手臂,语调轻快地说道: “没关系,二叔会处理!” 此时此刻,一袭黑衣的任右阳正在巷口树上探头探脑。 他艰难维持着平衡,遮掩着自身的存在,看见丁松言独自漫步前行,时不时自语几句。 “丁贤弟,这么晚了还乘什么凉?早点回房睡觉吧,我明日还有要事……”任右阳无声絮叨了起来。 巷尾阴影里,一名捕快和一位宵明宗弟子也悄然注视着丁松言的一举一动。 “虽只他一人,却有些奇怪。”宵明宗弟子的眼眸内似乎有昏黄的光芒晕开。 那名捕快频频点头: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 “张兄,我功夫浅薄,难窥出问题,你先跟着,我去请帮手!”宵明宗弟子颇感惭愧地说道。 他随即脱离巷尾,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 丁松言见小青不在意,也就放下此事,他琢磨了一下道: “小青姑娘,明日甄府之宴恐有变乱,你要万分小心。若是一切如常,那甄府可能会将事情再推迟一两日。” 这句话他成功说出了口,没有遗忘。 这也在丁松言意料中,他仔细思考过了,严长青的目标是逃离甄府,恢复实力,而他的“旧友”无论是想救他,还是图他的宝物,都得和甄府敌对,因此,能影响丁松言思维的两股力量都不会介意给甄府添些麻烦,拖拖他们的后腿。 小青踢走一颗小小的石子,侧头看向丁松言,明媚一笑道: “你身上麻烦那么多,竟还关切我的安危。” 她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这几日我亦能察觉得到,你思虑很重,心里怕是藏着不少为难事。 “我暂无凌云之志,除了侠义,我之所求,我家皆能满足,不会贪图他人什么,你若信得过我,可将忧虑之事告知,我或许能帮点忙。” 丁松言露出了苦笑。 我哪是不想说,我是说不出来。 小青姑娘你这番话,就是我一开始苦苦渴求的。 看到他的表情,小青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能讲,没法讲? “类似之事往往源于巫蛊,你身上并无蛊虫,这点我可以确认,有人用巫法控制了你?” 算巫法吗?丁松言认真回忆了下,不敢确定。 他对这方世界的玄奇武道和巫蛊之术都还不够了解。 他想提示小青姑娘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但又怕刚要开口,已然忘却,就像试图写于纸上却忘了要写什么一样。 沉默之中,丁松言忽然想道: 严长青的“种子”和他“旧友”可能留于我识海的手段,除了明确限制哪些事情不能讲,剩下的极可能全靠“自由心证”来屏蔽想法,看我是否有恶意,是否有透露的意图。 我要是没有呢? 真的没有确实办不到的,但我可以骗自己,骗那枚“种子”,骗严长青“旧友”遗留的手段,假装没有。 原本我是没法这么骗的,但谁叫严长青传了我一门以自我欺骗为核心的秘法…… 呃,这门秘法和他影响思维的神功相辅相成、互相克制啊,果然是同出一源吗…… 这种情况下,除非严长青的“旧友”就在附近,时时监察我的思绪,否则很难提前阻止…… 严长青会不会就是在这等着我:他猜到我在事情解决前是不会练这门秘法的,怕有隐患,因此用“种子”的控制逼我去练,一旦练了,就彻底成了他的傀儡或身躯? 我依旧不练,只是借核心要义做一次自我欺骗呢?再说,我也没武功让这门秘法发挥效果…… 丁松言将那门秘法在脑海内过了一遍,舍弃掉众多步骤与可能危险的部分,根据前世了解的心理暗示法筛选出了只涉及自我欺骗的一段内容。 清濛濛的“种子”一转,丁松言的心神一分为二,半数缩入识海,盘腿坐于虚空。 他低下脑袋,将目光投向了组成金色虚幻海洋的一个个念头。 随着他心神一动,这些念头皆显现出他的模样。 照镜子般看着那一双双熟悉的眼睛,丁松言用特定的节奏低声自语起来: “骗人先骗己,假能成真,信之则有…… “我仅是在和小青姑娘讨论各种可能性,并无泄露秘密之意…… “仅是讨论各种可能性……” 话语一遍遍重复中,丁松言的眼眸变得幽深,那一个个念头中的他亦是如此。 小青见丁二郎一直不回应自己,只沉默往前,疑惑地伸出纤细洁白的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丁松言眼眸微动,沉声说道: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小青顰眉思考起来。 小青二叔正行于七八丈外的大道上,他霍然侧头,望向临街一栋房屋。 皎洁半月下,一道黑影手持利剑破窗而出。 那黑影的视线内骤然出现了一双眼睛,略微上挑、幽亮清澈的眼睛。 这一刻,他就像回到家中,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心变软了,手也软了。 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掌随即印在他的眉心。 扑通,他跌倒于地,失去了呼吸。 没几息,他口鼻间蹿出了一只状似红色大蚂蚁的飞蛾,身体快速腐烂起来。 小青二叔一把抓住那“蛾种”,发现它自行裂开,再无动静。 扔掉这只“蛾种”,他拿出张白色手帕,轻轻擦了擦手掌,重新将目光投向小青和丁松言。 刚才,他虽有动手,但大部分注意力依旧在那边。 最近的望楼顶端,轮值监察的羿姓捕快只看见一道人影自己跳出窗口,头部着地,摔死在街上。 他立刻用灯火告知在附近巡街的一队同僚,让他们过去收尸,看自杀是否另有隐情。 小青想了半天,未有收获,望着人烟稀少的大街和远处还较为热闹的丰水桥,“嗯”了一声道: “丁二郎,你是我行走江湖结识的第一个朋友,望日后还能江湖再见。” 首先我得活过明后天……丁松言本想这么说,可又“忘”了对应的言辞。 他只能自嘲一笑: “我努力。” 小青噗呲笑道: “努力什么?你一直问东问西,我早看出你对练武很有兴趣,你若愿背井离乡,前往甘国,我可以帮你寻几家适合你的宗门,让你择一拜入。” 丁松言听得怦然心动,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可想到父母,想到妹妹和大哥,想到甘国是异族为上层,他又犹豫了。 他斟酌了下道: “小青姑娘,我可否明日晚间再给你答复?” 好好考虑和权衡。 “当然可以,你又不是孤身一人。”小青表示理解。 她挥别丁松言,独自往丰水桥往天阳会馆方向走去。 丁松言也转过身,沿刚才的道路返回城余巷。 越是靠近他最熟悉的城余巷,他越是莫名不安,就像在恐惧什么,却又想不起来恐惧的对象。 这让他越走越是压抑,越走越是缓慢。 “有什么好不安的,不就是回家睡觉吗……”丁松言自己都觉得疑惑。 到了水井旁,听见阿花因有人经过发出汪汪叫声,他竟徘徊起来,不愿往前。 夜色似乎都浓郁了不少,厚厚的,沉沉的。 忽然,一抹温和偏黄的光芒照入了丁松言的眼眸,照入他的脑海,让他许多藏于幽邃中的阴暗念头潮水般退去,让那枚清濛濛的“种子”和些许阴影齐齐下沉,躲进虚幻海洋。 丁松言的思维瞬间变得活跃,他抬眼望向光芒的源头,先是发现了一盏玻璃宫灯,继而看见提着灯笼的少女,以及跟着她的几名宵明宗弟子。 那少女扶风摆柳般走了过来,个子高挑,眉毛偏浓,为秀丽干净的容颜添了几分英气。 皎皎月华下,她穿着浅绿色的罗裙,用丝帕挽着黑色长发,一双漂亮的眼眸熠熠生辉,像是真有星光与烛火藏于其中。 脚步停住,灯火轻晃,少女笑容明净柔和地看着丁松言道: “我是宵明宗郑朱曦,我有些事想问你。” 第四十四章 烛照(祝大家粽子节快乐) 郑朱曦?右阳兄提过的宵明宗郑朱曦?丁松言蓦然有种寻寻觅觅,终于遇到正主的感觉。 他早就想和宵明宗的人正面接触,却始终无法如愿,只偶尔有过那么几句交谈,如今回看,这怕是被严长青的“旧友”影响了思绪,“自行”找各种理由拖延,等到被严长青赠予了“种子”,更是连想都不怎么想了。 兜兜转转,今日竟被任右阳口中值得信赖的郑朱曦主动找上。 观察了下少女的表情与神态,回想了下她的语气和用词,丁松言在心里做出了一个粗略的判断: 相当骄傲的人。 这与母亲是宵明宗宗主、父亲是朝廷大员、自身天赋优秀等描述、传闻完全吻合……丁松言心中闪过这些想法的同时,用一种很尊敬的姿态对郑朱曦拱手行礼: “见过郑女侠。” 他当前只希望对方像任右阳说的那样,急公好义,最肯帮助没身份没地位的人。 郑朱曦轻轻颔首,正色问道: “我看过你的卷宗,你真不记得你和陈羽亮交易的是什么宝物吗?” 听闻此言,丁松言脑海内无数念头奔涌,碰撞出了一道又一道火花。 他抓住其中一道,露出为难和恐惧的表情,最终迟疑着开口: “郑女侠当面,在下不敢隐瞒,在下是忘记了,但彼时王一树有提过,是《秘传山海经》。” 面对这种骄傲的人,就得让她发现别人办不好的事,她轻易办好了,别人问不出的真相,她轻易问出了,如此,她才会对问话的对象有不错的感官。 而且,丁松言也是在赌一把: 处理陈羽亮之事后续,最有可能拿到那本《秘传山海经》的是甄府! 这样一来,以羿姓为代表的官府和宵明宗必然会将甄府视为重点关注的目标,有他们盯着,明日可能发生之事就有了好的变数。 虽说这也会让丁松言自身陷入怀疑,但比起另外的麻烦,已经算不了什么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如今就像在走两侧都是悬崖的山梁,顾不了那么多了。 郑朱曦静静听完,脸上笑意逐渐浮现,两颗梨涡浅浅,几可与天上明月争辉: “《秘传山海经》啊……你先前为何不讲?” “在下听闻各大宗派不允许他人私藏或接触《秘传山海经》,害怕说出来后,会被关入大牢。”丁松言如实以告,“而郑女侠你名声在外,最是怜贫惜弱,不会累及无辜,在下愿意相信你。” 郑朱曦嘴角微展,眼带笑意地点了点头: “甄府怕是也叮嘱你不能外传,你为何还讲?” “甄府恐怕会对在下不利。”找到清濛濛“种子”和严长青“旧友”都不会限制的事项后,丁松言一点都不带磕巴地回答道,“右阳兄告知我,甄府一直有派供奉跟踪我。” 郑朱曦“嗯”了一声,看了眼手中造型精致的玻璃宫灯: “你和真灵宗任右阳相熟?” “有些交情。”丁松言没有夸大其词。 郑朱曦熠熠生辉的眼眸微动: “那你这几日为何还日日前往甄府?” 丁松言试探着说道: “甄府不让在下告知他人。” 呃,这句话能说出来! 这句话表面看没有问题,可与丁松言刚才愿意将甄府涉及《秘传山海经》之事告知郑朱曦结合在一起,前后有了对比,就立刻会表现出几分诡异,展现出耐人寻味之处: 同是涉及甄府,为何那件事能告知他人,这件事不能?有什么区别,存在什么限制? 而这句话能说出来,还验证了丁松言一个感觉。 自从郑朱曦提着那盏灯笼出现,光芒照在他脸上,他就觉得识海中的清濛濛“种子”不那么活跃了,似乎受到了相克性的压制,若非郑朱曦境界不够,功力尚浅,他说不得都能临时摆脱严长青和他“旧友”的限制。 “果然是这样,许多边缘性的限制松动了……这就是宵明和烛火两位女神描述里‘洞幽邃’特质的一种体现?”一念至此,丁松言恨不得立刻去拜访郑朱曦的母亲,也就是宵明宗宗主、法境里能排得上号的那位高手,请她认认真真烛照自己一下。 郑朱曦抿住了嘴唇,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她若有所思地改变了问题: “你可知跟踪你的,除了甄府的供奉,还有悄然控制过陈羽亮的蛾神宗之人?” “在下知道。”丁松言相当坦然。 “任右阳告诉你的?”郑朱曦也不意外。 丁松言斟酌了下道: “确实是右阳兄发现有另外一拨跟踪者,但蛾神宗之事是在下告知他的。” “你?难怪他突然到县衙索取蛾神宗相关。”郑朱曦疑惑地看着丁松言,“你从何得知?” 丁松言闭上嘴巴,但笑不语。 他又遗忘该讲什么了。 这种核心之事还是受到限制的。 郑朱曦挑了下眉毛,联想起对方刚才话语里的前后矛盾,眼皮微垂下来,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也就几息,她重新展露笑意,显现出梨涡。 这一刻,丁松言就仿佛看到冉冉升起的朝阳正在散发属于它的光芒。 “你可信我?”郑朱曦笑着问道。 “在下愿意相信郑女侠。”丁松言毫不犹豫。 他如今连路边的狗都想求一求,连漂在江上的稻草都想抓住,更何况这位。 郑朱曦满意点头,将手中玻璃宫灯递给了一位同门,然后刷地从金红之鞘里拔出佩剑。 那剑宛若一汪秋水,迅速染上了昏黄烛意。 郑朱曦浅笑着说道: “你若信我,就放开身心,我借你一道剑意。 “这剑意会盘桓于你膻中大穴,也就是中丹田绛宫,可维持三日。 “三日中,若有人用‘蛾种’,或是巫蛊之术,亦或别的什么法门,让你做不愿做的事,你可凭这剑意洞察髓海,挡下一次。” 在说到别的什么法门时,郑朱曦眼中的笑意多了几分。 “郑女侠,在下感激不尽!”丁松言求之不得。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唯一担心的是,郑朱曦的剑意真能挡得住严长青或他“旧友”一次强行引导吗? 要知道,根据丁松言这几日听来的江湖传闻,这位郑女侠年方二十,开始“造窍”亦才大半年,“天下芝兰谱”上定品为“异人”,也就是六品,还不如陈羽亮呢。 若能换做她母亲陶问书,一品宗师,丁松言肯定非常有信心。 如今,丁松言只能祈祷宵明宗的功法克制严长青和他“旧友”那门神功,在相应方面有奇效。 他不求那剑意真的能挡下一次强行引导,能让他自身及时醒悟,出现内心的挣扎,就可以了。 “守境安民本就是宵明宗的职责。”郑朱曦将映上昏黄烛火的长剑刺了出去,刺向丁松言的胸口。 丁松言未做闪避,未有抗拒,按照郑朱曦的要求,完全放开了身心。 那长剑随即刺中他的衣物,触碰到他的皮肤。 剑上温暖偏黄的光芒一闪而逝,没入丁松言的胸口,钻进了膻中大穴。 它迅速化作一根形似短剑的蜡烛,摇曳起昏黄的火焰,将本就代表心火之意、有诸气汇聚的绛宫勉强照亮,让幽邃往外层消退而去。 郑朱曦叮的一声还剑入鞘,对丁松言微微点头: “你确实无武功在身。 “我该问的已问好,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丁松言思忖起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而可以说的里面哪些能最大程度透露情况,引起宵明宗重视。 很快,他选择承受起风险,带着明显好奇地问道: “郑女侠,你说一本近乎完整的《秘传山海经》可能来源于何处?” 呃,这个问题也能问出来…是郑朱曦的功法把限制削弱到了这种程度,还是影响我思绪的两位之一本来就想把这事透露出去?丁松言先是颇感疑惑,旋即有了答案: 对,本来就是王一树和陈羽亮“告诉”我那本《秘传山海经》是真的,完整的!而他们是“蛾父”丁胜意和严长青“旧友”共同控制的,若不想我之后有机会问出这个问题,根本没必要提! “近乎完整?”郑朱曦的表情微变。 接着,她思索着说道: “要么有一个强大的、藏于暗中的组织,在各大宗门都有地位不低的内应,经反复对比和拼凑各家《秘传山海经》,终于弄出这么一本; “要么有人找到了消失很久的昆仑山,进过天帝行宫。” 找到了消失很久的昆仑山,进过天帝行宫……丁松言眸光瞬间凝固,脑海内就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下。 他还记得严长青说过,他是为夺宝物背弃宗门,身受重伤,才有如今下场的。 这不就对上了吗? 能让甄千帆贪婪,背叛最大靠山的宝物绝不简单; 能让严长青这么一位至少大宗师的人背弃宗门的,更是罕有。 消失的昆仑山,天帝遗留的行宫,足以解释这一切! “那本《秘传山海经》恐怕就是严长青看着《帝注山海经》亲手抄录的,难怪他能算得出来…… “那本《秘传山海经》是他提前放于藏宝处,被人挖出来的,还是从甄府流出的?若是后者,甄府让它流出又是为了什么?” 丁松言思绪纷呈时,郑朱曦也沉默了下去,表情有明显浮动。 PS:祝大家粽子节快乐~ 第四十五章 一语成谶 月影摇晃,郑朱曦眼眸微动,望着丁松言道: “你可还有别的事想问?” 丁松言缓慢摇了下头。 他不仅目的似乎达到了,而且自身也借此把许多事情串连起来,想明白了: 也不知严长青究竟从昆仑山中的天帝行宫带出了什么宝物,就算没有,仅是消失的昆仑山究竟在哪里,怎么进入,也能惹得一干至人、大宗师争破脑袋。 “我们会看着的。”郑朱曦相当郑重地点头说道。 她拿回那盏玻璃宫灯,领着一帮宵明宗弟子,走出了城余巷。 眼见周围已无行人,郑朱曦抬头看了最高那座望楼一眼,迟疑了下道: “五月师姐,吴峰师兄,等会我们先去府衙和县衙,将此事报告上去,然后再飞鸽传书回宗门,让我娘或哪位师伯师叔连夜过来。 “若明早还无回讯,就我们三人赶回宗门一趟。 “此事复杂,夜行危险,恐有不测,若无‘入化’品阶的高手陪同,大家还是不要自行出城回报宗门。” 后面那句话是解释为何今晚只飞鸽传书回宵明宗。 身着黑色劲装、没什么表情的吴峰师兄想了想道: “听丁二郎之言,事情不仅牵涉甄府,而且有近乎完整版的《秘传山海经》出现,说不得还藏着昆仑消失之谜的答案,藏着来自天帝行宫的秘宝,为何不暂且瞒下,只告知宗门? “即使飞鸽传书无用,等到天色透亮,来回也就大半日的工夫。” 郑朱曦行于幽黑的街上,浅绿罗裙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她沉默许久,抿了抿嘴唇道: “人命关天,救人如救火。 “府衙和县衙的高手就在近处,岂能舍近而求远?” 桃五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吴峰望着郑朱曦的背影,未有表情之变化,他低沉说道: “烛照长夜,长夜在外亦在心,郑师妹能有此断,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吴师兄,你是一心只为宗门,咱们谈不上谁好谁坏。”郑朱曦整个人都似乎轻松了不少,笑容明澈地说道,“既然这次巡防是我领头,那就我来决断,事后也由我来接受执法长老的质询。到时,若有处罚,你们就说是我一意孤行,劝阻不了。” ………… 和郑朱曦有过交流后,丁松言先前那莫名的压抑消散了不少,但好像又遗忘了什么,于是脚步不快不慢地回到家中,躺至床上。 他正昏昏沉沉快要睡着,忽然听见抽泣的声音。 那来自简陋屏风隔出的里间,哭得很是伤心。 “轻烟?”丁松言疑惑出声。 “二哥,呜呜呜,我做了个噩梦。”丁轻烟抽抽搭搭地说道。 丁松言顿时有点无奈: “什么噩梦啊?” 丁轻烟吸了吸鼻子: “我先是梦到,梦到我们搬回了那个大院子,结果,结果爹爹死了,娘亲死了,大哥死了,你也死了,整个院子都是血,鲜红鲜红的,只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只有我一个人,呜呜呜……” 她越说越是止不住哭声。 “梦都是相反的。”丁松言尝试劝解。 丁轻烟呜呜咽咽地说道: “可那种感觉好难过,就跟真发生了一样。 “然后我又梦到,我们还在这个院子,娘亲杀了大哥,杀了爹爹,你也不要我了,不知去了哪里,只留我一个人在这房间里,呜呜呜,只我一个人……” “我这不是在吗?”丁松言温声说道。 丁轻烟仿佛在用手帕擦拭眼泪鼻涕,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还梦到,我在等你给我讲故事,哄我入睡,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你都没有来,房间好黑,窗上好像还有血……” 说到最后,这少女又抽泣起来。 “那我现在给你说回书?”丁松言感觉妹妹不是为了骗自己说书才哭成这样的。 “不用了。”丁轻烟鼻音较重地回道。 她语带恐惧,略显颤抖地说道: “二哥,你说是不是,是不是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要不我怎会做这样的梦? “二哥,我不要和你们分开,二哥,我不要你死……” 丁松言想到明日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时思绪起伏,竟不知该如何宽慰丁轻烟。 我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啊……小妹对不好之事这么敏感?丁松言于心中叹了口气后,对丁轻烟道: “不会的,我不会死,我去哪都会带着你。” “你发誓!”丁轻烟似乎也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但还是没完全平复心情。 “行行行。”丁松言故意找话说,“向谁发誓呢?” “向太上玄元天尊发誓。”丁轻烟回想了下道。 这是道家把天帝纳入自身体系后给予的尊称,完整版过长,少有人能记得,普通百姓都这么简略着叫。 丁松言清了清喉咙: “我,丁松言,向太上玄元天尊发誓,不会死,不会丢弃小妹,去哪都会带着她,否则天打雷劈,火烧水淹。” 违背这个誓言的前提条件是他死掉,因此丁松言发得毫无心理负担,人都死了,还有啥好怕的? 不过,考虑到这是一个有神怪力量有幽冥之地的世界,他还是偷偷把想说的“万劫不复”改成了“火烧水淹”,万一死后有感,或是存在来世呢? 至于去哪都会带着妹妹,就是多双筷子多个碗的事。 丁轻烟这才满意说道: “那我信你。” 她翻来覆去了一阵,终于又睡着了。 ………… 翌日,没睡好的丁松言顶着略显浮肿的眼袋,拿上吃饭的家伙,准备出门。 “二郎。”今日不知为何迟了些去码头的丁大牛凑过来,对他笑道,“你对我真好,我会记得的。” 莫名其妙说这些……丁松言一头雾水地应了两句,与许长安一块前往当康庙。 眼见市集在望,他琢磨了下,对许长安道: “你申正之时来我家寻我,若我没在,就去县衙报官,说甄府要害我。” “什么?”许长安惊疑不定地看向丁松言。 丁松言笑着点头: “之后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若事情将在今日爆发,那应当不会再有谁盯着许长安这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要是没有爆发,那申正之时,自己肯定已在家里等他,而且,他到时也未必会记得有这么一件事。 许长安的喉结蠕动了几下: “好。” 两人就此分开,丁松言来到自己那片空地,打叠精神,将《白蛇传》最后一回讲得跌宕起伏,最终以阖家团圆的温馨场景为结局。 小青一脸满意地又打赏了银锞子,其余看客见是合家欢,纷纷解囊,比以往更为慷慨。 “傍晚见。”小青忙着去赴甄府之宴,未和丁松言多说什么,挥了挥手就带着丫鬟往天阳会馆方向走去。 丁松言正想离开,忽见一位套着深蓝长袍的同行过来。 这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堆着笑道: “丁二郎,你这《白蛇传》可愿让别人说?” “我打算这几日就整理出来,看书会愿不愿意收。”丁松言早有想法。 他对这方世界说书的规矩已是了解不少:别人要讲他的《白蛇传》,需得给他银钱,征得他同意,如若不然,就得彻彻底底地改头换面才能讲,当然,要是有谁听了这个故事,跑到炎京跑到别的州府去讲,他也鞭长莫及,难以管到。 如果他把《白蛇传》话本卖给了书会,那别的说书人只要向书会交一笔银钱,就能讲这个故事,并可以做自身喜爱的改编,无需再征询他的意见,至于丁松言有没有分润,就得看他和书会谈的条款怎样。 另外,本地书会还会把好的话本推荐给其他州府的书会,以此赚取银钱,其他书会要是买下,自也会盯着有没有说书人未交钱就开讲,这便是常言道的“天下书会是一家,打断骨头连着筋”,至于内部的纷争和龃龉大家关起门再计较。 听到丁松言的话语,那同行喜形于色: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丁二郎,敞亮!” 丁松言谦虚了几句,正待离开,又陆续有人过来找他,皆是北里坊知名瓦肆之人,邀他去定场说书。 他都不知有没有明日,借口郑重考虑,离开了当康庙市集。 随意解决了一顿,他来到甄府外面,却没急于进去,于附近来回踱步,等待小青姑娘和她的二叔抵达,等待任右阳前来。 他这是想在小青姑娘和任右阳眼前露个面,借此“告诉”他们,我和往日一样,恰好也在甄府,真要是出了变故,记得拉我一把。 耐心等待中,丁松言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母亲刘玉藻。 刘玉藻穿着深色对襟短衫和蓝色马面裙,头戴黑纱帷帽,步伐不快不慢地走向甄府。 “娘,你这是?”丁松言疑惑地迎了上去。 “来探望你暖笙表姐。”刘玉藻简单说道。 丁松言沉默片刻后道: “甄府今日有贵客,最好别待太久。” 会有危险。 刘玉藻“嗯”了一声,从便门进入了甄府。 看着她的背影,丁松言先是疑惑,继而感觉脑袋一阵抽痛。 假的,假的,假的!仿佛有什么声音在他心里爆发了出来,回荡不停。 转瞬间,丁松言记起昨晚发现了什么,遗忘了什么: 丁胜意是操纵“蛾人”表演好戏的“蛾父”,丁大牛是武道有成、身具异状之人! 而这些在他与小青姑娘漫步的途中完全忘记了! 这方面记忆一恢复,丁松言霍然想起自己刚穿越醒来时问丁轻烟的那些话: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的亲妹妹?” “那怎么证明来的是我爹和我娘?” 这竟一语成谶。 第四十六章 来历 丁松言情绪起伏,未能及时破妄,看一眼刘玉藻的真实状态。 等到这位名义上的娘亲消失在甄府游廊内,丁松言终于平复好思绪,无声自嘲道: “我的直觉还是挺准的…… “幸亏也就相处了几日,还未投入多深的感情,否则我真要道心破碎了……” 回忆之前种种,结合原本推测出的事情细节,丁松言对“丁家”这边的情况迅速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 丁胜意在和严长青的“旧友”合作,并利用超越正常的“蛾人”上演了小船帮屡次挑衅、陈羽亮胆大包天买《秘传山海经》这一出出戏剧,这表明他们就是奔着严长青来的,至于是想救人,还是图谋可能存在的天帝秘宝、昆仑下落,暂时未知,或两者兼有; 在他们抵达定江府前,“亲戚”秦暖笙就已嫁入甄府两年多,他们不难获得甄府常有子弟去学说书的消息,甚至都可能知晓甄府地牢内有位“贵客”,因此,丁二郎的说书人身份几乎可以确定是量身定做的,丁胜意和严长青的“旧友”希望在秦暖笙推动下,让丁二郎有机会靠说书接触到严长青,为后续营救打下基础; 若这个推测没错,丁松言相信丁二郎是倒霉被挑中的无辜者,因为,事情真发生前,无论在谁看来,不属于甄府的说书人要想进入地牢,给严长青讲故事,都必然会接受甄府高手的细致检查,甄老爷子亲自来审视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再有能遮掩异状的神功,恐怕都瞒不过甄老爷子这位相当了解严长青功法的宗师; 基于这样的判断,找一个真正的普通人,靠植入清濛濛“种子”或时刻影响思绪来控制,更为隐蔽更不容易被甄老爷子察觉; 至于甄府后来为什么如此疏漏,未细致检查丁松言,自然是他们另有图谋; 以此观之,曾经的丁二郎恐怕就是因为会说书、和丁胜意刘玉藻长得有点像,才悲惨地被挑中,成为一枚几乎必死无疑的棋子,先前余先生估摸也说了谎,严长青爱听的应当不仅是演义传奇,还有古代之事、江湖典故,丁二郎讲古同样是投其所好; 之后,“丁家”到定江府已大半年,秦暖笙那边却始终无法让甄府外请说书人,他们等得不耐烦了,又怕拖延过久,变数增加,决定从“巧取”改为“硬闯”,于是有了小船帮屡次挑衅、陈羽亮和丁二郎“交易”《秘传山海经》等事情,目的就是挑起四水帮和小船帮的激烈争斗,逼甄老爷子亲自出手,离开甄府; 被逼参与“交易”后,丁二郎以为自己能逃,谁知他的逃也是计划的一环,他不逃走,不死在破庙,矛盾将无法快速激化; 最终,丁松言他的穿越让丁二郎未死,震动了严长青的“旧友”和丁胜意等人,临时改变计划,抛出陈羽亮,让事情暂时偃旗息鼓,后来,丁松言他被甄府邀请去给严长青说《白蛇传》,计划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 “目前的问题是,‘丁家’其他人都有作用,丁轻烟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丁松言站在甄府对面的树荫下,陷入了疑惑。 他处于破妄状态时,并未发现丁轻烟有什么外形上的异状,这让他觉得小妹要么是很高很高的高手,要么另有特殊。 “涉及幕后之人在‘巧取’和‘硬闯’外准备的第三个办法?”丁松言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了北水街东面。 那有两辆马车驶来,车轮碾压过石板,发出辘辘的声音,其中一辆还有风铃悬挂,清脆悦耳之感悠扬荡开。 马车停在了甄府门口,前面那辆先下来两名随从,接着是一位丰神俊朗的男子,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头戴竹冠,一袭灰衣,宽袍大袖,举手投足间皆清逸出尘,无外表上的异状。 小青带着她的丫鬟从后面那辆马车内走了下来,她用白帕挽起了黑发,身穿湖水色劲装,脚踏绣有花纹的白靴,一副江湖儿女的打扮,既娇艳明媚,又英姿飒爽。 她看来把我的提醒放在心上了,这一看就是适合应对变故、与人搏杀的穿着……丁松言赶紧走出树荫,让自己能被小青姑娘看到。 甄府大门缓缓敞开时,小青美眸一转,扫到了丁松言的身影,冲他微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丁松言的目的就此达到。 很快,在甄全望的迎接下,小青跟着她二叔,从全开的大门处步入甄府,绕过照壁,向深处而去。 他们的马车又往前驶了一截,停于有多根系马桩之处。 丁松言还未来得及退回树荫,就听见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任右阳身骑白马,领着四名护卫,疾驰而来。 他依旧羽衣高冠,犬耳耸立,但未带美婢。 五匹骏马停住,任右阳还算矫捷地翻身下马,四名护卫整齐划一地紧随其后。 任右阳环顾了一圈,看到丁松言,竟笑着抬手招了招: “丁贤弟,你也在啊?” 我去,右阳兄真给面子啊……换做正常时节,就这声招呼便足以让我拜入非顶尖门派,身价倍增了……丁松言又诧异又感激地走了过去。 任右阳边等待甄府的迎接,边笑着对丁松言道: “刚入府之人你可瞧见了?” “瞧见了。”丁松言不明所以。 任右阳疑惑地侧头看向他: “你竟未神魂颠倒,如此美色当面?” 我每日上午和每天晚上都有当面啊……这身打扮和气质还不是小青姑娘最美的一面……或许,右阳兄你更欣赏她二叔?丁松言组织了下语言道: “自是人间绝色,可小青姑娘每日都有来听我说书,并非初见。” 此时,甄家另一位嫡子已带着人迎到大门口,但见任右阳和丁松言聊得正开心,未敢打扰。 听到丁松言的回答,任右阳又惊愕莫名又恍然大悟: “原来市井传闻里那个美若天仙的豪客就是她啊,我怎没想到!” 他一脸懊恼,似乎对自己的头脑产生了怀疑。 为了不被丁松言发现,他动了动犬耳,主动说道: “我也是今日才知另外一方是甘国天女派。” “天女派?”丁松言迷惑了。 小青姑娘不是蛇妖吗? “你不知?”任右阳笑了起来,“那位小青姑娘就是‘清尘公子’苏云章的亲妹妹苏青璃,她跟着他们二叔苏重霄来的定江府,嘶,你没把我怎么点评苏云章的话告诉苏青璃吧?诶,是我多想了,你们私下也不可能见面。” 原来小青姑娘全名是苏青璃……可她不是蛇妖吗?丁松言还是不解。 好好一蛇妖怎么还拜入天女派了?还是什么“清尘公子”苏云章的亲妹妹,这是捅了蛇妖窝子吗? “我自是守口如瓶。”丁松言没打算将苏青璃可能是蛇妖之事告诉任右阳,只斟酌着说道,“小青姑娘私下有催我写话本,还变化吓我,但我谨记承诺,未将右阳兄你之所言告知她。” 任右阳“哈哈”笑了起来: “她变化吓你就对了,这是他们苏家人他们天女派的劣根性! “天女派以修炼《天狐经》为主,其中根本神功是‘千变万化魅惑众生大法’,那‘千变万化’可非浪得虚名。” “千变万化魅惑众生大法”……千变万化……我这是被小青姑娘戏耍了?她根本不是蛇妖!越漂亮的女孩子越会骗人是吧,轻烟是一个,小青姑娘是一个……天女派的传承明显源自九尾狐,她这是戏众生呢?丁松言一时哭笑不得,倒也不是太愤怒。 这种小事上的欺骗无伤大雅,不是蛇妖反倒让他松了口气,毕竟他怕蛇。 任右阳忽然有点疑惑: “苏青璃年方十六,及笄未久,锻体练气都未完成,来定江府只是见世面,哪有变化之能?” 他自行又给出了解释: “长辈暗中跟随,制造了太虚幻境,或是借力于她?” 丁松言听着任右阳的自言自语,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小青姑娘听《白蛇传》的反应,从她言谈里对妖的态度,她真的不是妖吗? 我在当康庙外用严长青的气破妄时,好像有看到几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那是她的,还是她二叔在暗中保护她? 丁松言担心影响到小青姑娘,未深入交流此事,转而问道: “‘太虚十二道’是《天狐经》另外一门神功?” “‘千变万化魅惑众生大法’是体,‘太虚十二道’是用。”任右阳低声解释道。 他随即笑着打趣丁松言: “你要是能娶到苏青璃,那真是羡煞不知多少武林俊杰,苏家底蕴深厚,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每代皆有天人境的大宗师,偶尔还会出灵台境的至人,而且,苏青璃她姑母苏流丹是昔日武林第一美女,等苏青璃长开,再努努力,也未尝不能成为这样的江湖传说。” “我何德何能?”丁松言失笑道。 任右阳“嘿嘿”笑道: “你别说,苏家真挺奇怪的,每代要么独身修行,要么爱找凡夫俗子或武林无名之辈,你正合适。” 不等丁松言再言,他指了指大门处的甄府迎宾: “为兄先进去了,不能让别人久等。” “右阳兄请。”丁松言拱手致意。 任右阳望着甄府敞开的大门和排场十足毕恭毕敬的迎宾们,忽然有些感慨: “贤弟,每当此情此景,我总会想起一句唱词: “‘锣鼓一响,皆粉墨登场’。” 说罢,他带着四名护卫,一步步走向甄府大门。 第四十七章 “五赢” 等到任右阳和他护卫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甄府仆役将他们的马匹牵去前方系好,丁松言才从便门入内,见到了余万雄余先生。 他不发一言,熟门熟路地跟着对方往甄府深处而去。 途中,他向诸天神佛祈求,希望小船帮的强者能在今日发动攻击,带来混乱。 这并非他一人所想,他认为严长青、甄千帆和“丁家”那伙都是这么期待的。 经过之前的各种试探,结合甄府表现出的那些异常,丁松言相信甄千帆让自己给严长青说书,就是为这位“贵客”创造逃离的机会。 究其缘由,不外乎是,多年以来,严长青受尽酷刑亦不肯透露天帝秘宝、甄千帆想要之物究竟在哪里,甄千帆到了花甲之年,已是等之不及,选择“放虎归山”,放长线钓大鱼。 他想让严长青艰难逃脱后,在敌人追赶等压迫下,选择前往藏宝之处,起出秘宝,搏一线生机,到时,他再恰当现身,黄雀捕蝉。 若前来救严长青的人实力和数量都超乎他预料,那被他用另外之物引来的真灵宗、天女派将成为他的助力,配合城内的宗师,确保事情不会滑落至最坏的方向。 甄府迟迟不“请”丁二郎给严长青说书,不是不“相信”他,是因为“外援”未至,等天女派和真灵宗的人一到,丁松言很快就收到“邀请”了。 基于此:小船帮想袭击甄府,洗雪前耻; 严长青想小船帮袭击甄府,创造出自己逃离甄府的必要混乱; 甄千帆想小船帮袭击甄府,营造出自己分心乏术难以阻止严长青逃离的局面; 丁家那伙人想小船帮袭击甄府,浑水摸鱼,带走严长青; 丁松言想小船帮袭击甄府,让混乱越大越好,有混乱才有变数,有变数他才有可能逃脱这一劫。 因此,若小船帮真在今日动手,那就是,五赢! 思绪纷呈间,丁松言又一次看到了那座掩映于花木间的小楼。 ………… 哒哒哒,三匹骏马从城外奔入,为首者是换上黑色劲装、袖口绣星光与烛火的郑朱曦。 她天刚大亮,便和吴峰师兄、桃五月师姐一起快马加鞭地返回宵明宗山门,将事情汇报后,又换马再来临江城,如此已是三个多时辰。 她的母亲,宵明宗宗主陶问书,并未和他们一起,这种距离下,“通神”宗师可比马快多了,早已抵达府城。 入了城门,郑朱曦怕冲撞到行人,强忍着内心焦躁,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了值守城门的师兄弟师姐妹们,然后展开“毕月幻形”身法,于人群中穿梭前行,留下一处处轻轻晃动如幻觉的场景。 很快,她抵达了最高那座望楼,沿木制的阶梯往上,来到最顶端。 这里除了负责日常监察的两名羿姓族人,还有位身穿黑袍的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与郑朱曦有五六分相像,虽五官不如郑朱曦精致和美丽,失之方正,但整体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温婉气质。 她头戴一顶颇为沉重又相当简陋的铁冠,左手提着一把藏于深黑鞘中的长剑,双眼皆是重瞳,皆于幽黑中藏着些许光亮。 “娘,甄府有动静吗?”郑朱曦喘了口气,急切问道。 陶问书看了女儿一眼: “尚未。 “你何时能像你爹那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毛毛躁躁的。” “那我得改练《至诚书》,已经改不了了。”郑朱曦闻言放松下来,嬉笑着回了母亲一句。 陶问书将目光投向了北水街投向了甄府,嗓音平和地说道: “林府尹已在北城望楼,羿县尉在城东望楼,你自可放心,回去歇息。 “你就算在这里,以你的武道修为,也派不上用场。” 郑朱曦做出小女儿情态: “我的修行进展不比大派核心弟子差,娘你要是早生我几年,我如今肯定有‘超凡’,甚至‘入化’了。 “羿县尉只得‘入化’,能挡得住可能的邪道妖人吗?” 黑袍上绣有点点繁星的陶问书看着甄府道: “只居高而射,羿县尉足以挡入微宗师。” 郑朱曦也不再问,抚平气息,全神关注起甄府可能发生之事。 ………… 甄府,江波堂。 苏重霄、苏青璃分别盘坐于摆有茶点的案几后,随从与丫鬟侍立于旁,对面是坐姿有大摇大摆之态的任右阳,任右阳的四名护卫一字排开,站在他的背后。 上首是身穿绣福字黑袍、戴六合小帽的甄千帆,他那四只耳朵正微微动着,不知在听什么。 几人客气的寒暄中,甄全望捧着一个盖红布的木盒,来到父亲身旁,递了过去。 “三位贵客。”甄千帆接过那木盒,将它摆于身前,“老夫先让你们再次确认真假。” 他随即掀起红布,打开了盒盖。 盒内放着一个木瓜大小的果实,通体呈红色,即使隔了不短的距离,任右阳和苏青璃也闻到了淡淡的清香,而随着这清香入鼻,他们都觉得自身力气仿佛增大了一些。 “是真的。”头戴竹冠的苏重霄轻轻颔首。 甄千帆合上盖子,言辞诚恳地说道: “老夫原本不想将这枚意外得来的櫰果卖出去,老夫几个犬子资质鲁钝,时至今日连个‘入化’都没有,若他们之一吃了这櫰果,定能在老夫百年之后多几分自保之力。 “可惜,事不遂人愿,老夫只能将这神物卖掉。老夫不求钱财,不求秘籍,只求一个承诺。” ………… 丁松言蒙上黑布,在两个甄府子弟搀扶下绕来绕去,抵达严长青所在时,才忽然醒悟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没想过今日不来给严长青说书? 我完全可以拖延时间,等待官方势力查清楚问题,直接插手! 虽然甄府可能派出余先生之类的供奉逼我前来,但我完全没想过此事肯定是严长青或他“旧友”的功劳,若是后者,他们,今日确定要行动了? 闪过这些想法的同时,清凉之意坠入丁松言的识海,衍化出容貌清癯的严长青。 丁松言借助“种子”,将心神一分为二,边开讲《白蛇传》后续内容,边在金光闪闪的虚幻海洋上空询问严长青: “前辈,今日要动手了吗?” 严长青笑了笑: “再看一看,等一等。” 丁松言望了眼穿透迷雾的清濛濛光芒,转而问道: “甄府是拿什么宝物把真灵宗和天女派的人吸引来的?” “櫰果。”严长青老神在在地笑道,“食之多力,吃了就会让你力大无穷,还不影响你修炼别的功法。只论前期,天女派和真灵宗的武功在这方面多有欠缺,自然渴求,但也不至于为它打生打死,只是给小儿辈求个机缘罢了。” 难怪要带小青姑娘来见世面,这是拿到手就给她吃的意思啊……丁松言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他们会因此为甄府提供助力,阻拦前辈你的旧友吗?” 严长青“呵呵”一笑: “老夫的旧友不就是甄千帆引来的吗? “他特意邀请老夫宗门附属之人来做客,让他有机会偷走那本《秘传山海经》,之后,老夫的长辈、老夫的旧友们又岂会认不出老夫的笔迹,辨别不出那本《秘传山海经》究竟象征什么?” 果然,那本《秘传山海经》是你手抄的!也是甄府流出的,原来是这样的意图……丁松言假装自己没有猜到,更怕是严长青在故意误导,只反问道: “象征什么?” 严长青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地说道: “象征老夫将送你的那场大造化。” 他负手踱步起来,语气悠然地说道: “若是真灵宗和天女派的人能挡一下老夫的旧友,那自是极好的。 “你那把匕首带了吧?” “晚辈贴身带着。”丁松言精神一紧。 严长青微笑道: “等会它自有用处。” 闻言,丁松言念头一转,确认般问道: “前辈,你精通术数之道,可能算出小船帮今日是否会袭击甄府?” 严长青含笑又踱了两步,平心静气地说道: “会。” ………… 不久前,甄府后门,两个戴着斗笠、低着脑袋、做农夫打扮的搬工挑着装满食材的担子,在甄府仆役引领下,一路来到厨房。 结好银钱,他们又跟着同一个仆役,往门口返回,沿途家丁和护院相当稀少,似乎都被调去了某个地方。 突然,其中一个搬工快走两步,来到那仆役身旁,拍了下他的肩膀。 仆役恼怒扭头,看见了一双染着嗜血戾色的眼眸,看见了白化的脸庞皮肤,看见了鸟嘴质感的鲜红嘴唇。 他心中顿时戾气上涌,满是对甄府的怨恨: 凭什么你们能喝酒作乐,日日享受,我却要顶着烈日东奔西走? 此念一起,他恨不得砍甄府子弟几刀,可又知自身没有实力,只好愤愤不平地回房睡觉,不再管当前差事。 没了他的存在,那两名搬工立刻闪入回廊阴影里,鬼魅般前行,向着甄府招待贵客的江波堂潜去。 他们一直保持着安静,没谁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甄千帆练的是“水猿神功”,耳有听四方之能。 第四十八章 见则有兵 两名“搬工”对甄府地形似乎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轻车熟路地绕开沿途值守的家丁、护院、子弟,只是两盏茶的工夫,就来到了江波堂附近。 他们停顿下来,藏于这栋建筑的侧面阴影里,没急于闯入。 其中一名“搬工”是小船帮帮主马寒江所扮,他将目光投向了另外那位。 当前江波堂人员众多,高手不少,正适合对方发挥。 马寒江只期望混乱发生后可以速战速决,取得一定成果便赶紧撤离甄府。 在他看来,这次行动能表明小船帮有仇必报就行了,千万不要被县衙、府衙的人撞见,否则小船帮明面上的基业将被连根拔起,毕竟身旁这位上使是邪魔二十一道里“覆舟派”的人,名列天下公认的“九狱榜”,恶神之一,入微宗师。 另外那位将斗笠抬得高了些,露出一张似乎被白色染料浸过的脸庞和仿佛鸟嘴材质所铸的鲜红嘴唇。 他满是嗜血戾色的眼眸一转,身周虚空便有点点辉芒浮现,隐约勾勒出一只白头、红嘴、黑斑的大雕,他的双手亦从袖管内滑出,形似虎爪。 难以言喻的戾气与凶意随之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蔓延向周围,蔓延入江波堂。 马寒江忙收敛心神,以对抗这种影响。 可他越是压制情绪,越是觉得不甘: 凭什么四水帮能给小船帮挖陷阱,小船帮不能反击? 凭什么甄家搞那么多事情,小船帮不能大肆报复? 凭什么?凭什么? 等下一定要杀得甄家血流成河! ………… 最高那座望楼顶端,有府衙捕快急速而上,顾不得行礼,将手中纸张递给了陶问书: “陶宗主,炎京武禁司有回复了。 “丁家其中三人的身份查出来了!” 自郑朱曦昨夜向府衙告知丁松言之问和自身猜测后,官方就有派人分别盯着丁家几口,并绘制肖像,比对通缉榜上有名之人,同时,他们还连夜用三种方法上报了炎京武禁司,而宁州就在炎京隔壁,相距不远,今日便有了答复。 这并不是说官方就认为丁家一定有问题,更值得关注的是甄府,但既然丁二郎牵涉其中,他亲近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查一遍。 陶问书接过纸张后,郑朱曦好奇地凑了过去,打量纸上的画像,下方的内容。 她看见第一张纸上画的是丁胜意,但额角多了两根覆盖血色鳞片的触须,身体皮肤偏红。 对应的文字描述是: 邱辰,封国蛾神宗弟子,“九狱榜”中位列“死意狱”,评价为“入化”,四十有五,以往只在封、虞活动,因追求“蛾种”之极致,将师兄弟做成了“蛾人”,被“蛾神宗”除名,为祸一方。 想将“蛾父”“蛾母”也变成“蛾人”,看有无更好更强的变化?不愧是“九狱榜”中之人……郑朱曦看得一阵咋舌,觉得“丁胜意”这人甚至有点纯粹。 “九狱榜”是顶尖名门正派联手所立,收录邪魔外道里有名之人,方便江湖人士追踪或遭遇时衡量实力。 它分为九重幽狱,每一狱对应一个层次的邪魔外道,“死意狱”是第六狱,代表大衍境之入化,“恶神狱”是第七狱,代表法境之宗师。 “丁家果然有问题,丁二郎真是前有豺狼,后有猛虎,身亦在魔窟。”郑朱曦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看完“丁胜意”那页,陶问书翻到了第二张纸,上面画的是丁大牛,但体有马毛,身具蛇尾,脚亦成蹄: 李彘,二十二到二十五岁间,出身不明,身具“天人十力秘文”,新虞巨匪,“九狱榜”中位列“魂气狱”,评价为“超凡”,他常于道左随意杀人,不图美色不取钱财,然而几次在秦楼楚馆被发现,侥幸逃脱。 “丁家”这就有两个“九狱榜”中人了,真不简单啊……郑朱曦边看边摇头。 想入“九狱榜”要么实力高强,要么恶贯满盈,要么潜质出众。 陶问书很快翻到了第三页。 这画的是刘玉藻,脸庞秀美,无有异状: 齐潇湘,四十岁到四十五岁间,出身不明,武功不明,恶业不昭,三年前首山矿徒发生暴乱,自相残杀之事,疑其主导,三百余人因此惨死,首山铜半年无出。因只在虞、甘二国活跃,她其余之事不详,观其外形,当有功法掩盖,或有人时常代为遮掩。 陶问书将这三张纸递给了郑朱曦,看向充当着脚递角色的那名捕快: “告知林府尹,可以亲自上门拜访甄家了,务必拖延可能发生之事。 “盯着邱辰、李彘、齐潇湘之人立刻更换,至少得‘超凡’。” 那名捕快未转身下去,就着望楼内预备的纸笔,书写下这两段话,然后将纸张交给了负责日常监察的一名羿姓子弟。 那羿姓子弟先将纸张缠绕于箭杆之上,做了固定,接着瞄准城北望楼,拉开弓弦,将那根白羽箭射了出去。 箭矢嗖地前飞,百丈之后亦未减速,也未染上火光。 它横跨小半个城池,越来越慢,逐渐往下,却不偏不倚地钻入城北望楼,被一只覆着青黑鳞片的手掌接住。 等府衙捕快下了望楼,郑朱曦看了眼专注监察的两名羿姓子弟,小声对母亲陶问书道: “娘,你们为何不直接将丁二郎保护起来,还任由他进入甄府? “明明都派人盯着甄府和丁家几口了。” 陶问书微微侧头,看了郑朱曦一眼: “我掌握全部情况时,丁二郎已经进了甄府。 “至于林府尹他们,你觉得是可能的昆仑下落重要,还是丁二郎重要?” 这……郑朱曦一下呆住。 陶问书嗓音温和又带着明显教导意味地说道: “你真想救丁二郎,昨夜就该另找理由上报县衙、府衙,而不是把丁二郎那个问题和盘托出,你要让他们重视但不能过度重视,你不要认为,每个人都像你,都觉得人命关天。 “你一片赤诚,急公好义,怜贫惜弱,娘很欣慰,但做事得讲方法,不能觉得你好我好,大家就好,你还太年轻,没江湖经验,多受些教训,将来才不至于吃大亏。” 郑朱曦脑子一片混乱,时而觉得他们怎么能这样,时而又异常懊恼和愧疚。 陶问书是宽慰也是教训地继续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林府尹他们就错了,漠视丁二郎身处险境?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这真牵涉昆仑下落,结果被邪道妖人得手,进了天帝行宫,日后很可能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在有绝对把握前,林府尹他们不想打草惊蛇,不想逼得甄府和那帮邪道妖人狗急跳墙,那样不仅有昆仑消息外泄之险,而且很大可能波及城中无辜之人。” 郑朱曦欲要争辩,却又难以成言。 她自己也觉得娘亲说的有几分道理。 可,这样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之人身陷险境,真的对吗? 陶问书柔声道: “曦曦,很多事情很多选择,不是黑白分明,非对即错的,它们往往是灰色的,是对错皆有的。 “好好练武吧,武功高了,才能践行你心中之道,才能让你在知晓世事复杂后,亦愿烛照长夜。” 说着,陶问书回头望了眼城南方向: “不超过一个时辰,羿家家主就会乘彩船飞车抵达,崇吾派金银双剑同样如此。 “再有大半日,神宵宗田前辈可能也会到来。 “只要能将事情再拖延一阵,那些邪魔外道就翻不起风浪,拖延得越久,丁二郎就越没有危险,到时,救他易如反掌。” 神宵宗位于宁州西侧的宵州,太上长老田疏雨是大赵三位至人之一。 从昨晚到当前,定江府官方看似什么都没做,却是在悄然布下天罗地网。 郑朱曦眼眸微动,茫然地陷入沉思。 ………… 甄府,江波堂内。 甄老爷子甄千帆将右手按在装櫰果的木盒上,先看了看天女派苏重霄,又望向真灵宗任右阳,嗓音低沉地说道: “那个承诺并不复杂,也不牵涉其他。 “三日之内,若甄府有难,望相助一次,在不涉及自身性命的情况下,要是三日皆无事,就当承诺已完成。 “不知谁能应下这承诺?” 听到这话,任右阳脸都黑了,一对犬耳高高耸立。 他背后名叫孟青泽的护卫则莫名恼怒,一阵愤恨。 脸侧绘有奇异花纹的孟青泽修炼的是《真灵业位书》,真灵宗两大根本功法之一。 这门功法有三种选择,对应三种不同的道路,一是无用神功,二是请神上身,三是役鬼于体,孟青泽选择的是最后那种。 他受恶鬼影响,常阴气深重,凶意难遏,不得不日常念经拜神,收敛欲望,以做制衡。 此时此刻,他感觉有阴冷之意从心底蹿起,有恶鬼在耳畔不断低语,让他杀掉所有看不顺眼的人,让他饱饮热血。 凭什么只有我要受此折磨? 凭什么选请神上身的,修炼《道法自然篇》的,都不用这样? 凭什么? 凶意一凝,孟青泽忽然侧身,一掌拍向旁边的同门,修“请神法”的秦立。 他的手掌染着一抹幽绿,诡异地消失在途中,又诡异地出现于秦立胸前,拍了上去。 第四十九章 乱起 骤然遇袭的秦立来不及闪躲,只能让身前泛起金光,试图凝成甲片。 金甲尚未成型,他已是被孟青泽一掌拍中,于腐木交击的声音里连退几步,砰地撞中支撑江波堂的朱红色木柱。 他胸前金光瞬息消散,衣物如腐蝶般飘飞,露出一个阴绿狰狞的掌印。 秦立原本只是错愕诧异,这一刻直接恼怒上涌,双眼发红,誓要还这一掌,誓要让孟青泽也受不轻之伤。 他们激烈交手时,任右阳另外两名护卫满是凶戾之意地望向了苏重霄。 你们天女派非我大赵宗门,凭什么来争夺櫰果? 你苏重霄凭什么如此俊美,如此风姿出众,让途中遇到的甄府丫鬟、女眷皆移不开视线? 杀!杀!杀! 他们一个如疾风劲吹般奔向了苏重霄,一个似乎与阳光透过窗格留下的阴影融为了一体,悄然绕向苏重霄侧面。 你们也配向我动手?苏重霄又好笑又好气,胸中有少许戾气翻涌。 他瞬间纵身而起,袖袍一挥。 呜的风声里,正面攻向苏重霄的任右阳护卫霍然像是来到了秋日: 太阳不热,挥洒着暖意,唤来了轻柔舒爽之风,麦香与果香飘荡,醉人心神。 这样的日子就该躺在藤床之上,昏昏欲睡,好不惬意。 任右阳这名护卫旋即涌起困意,浑身乏力,只想当场躺下,享受秋日清闲。 “太虚十二道”之秋乏道! 他身形一慢,体表当即响起鞭子抽过的声音,啪啪连成一串,重叠为一。 这护卫被抽得倒飞了出去,身前尽是血痕鞭印,它们有的折断了肋骨,有柔劲入体,有的直接抽在耳侧,将人抽得晕了过去。 天女无形鞭,只闻其声,不见其踪! 苏重霄相对还能克制心中戾气,这一击明显有留手,否则以他之能,六鞭齐中,对方必死无疑。 “惑心乱神大法?覆舟派?”苏重霄将目光投向了门外。 面对如此奇变,上首的甄千帆也刷地站了起来。 此时,他身侧的甄全望不知何时已红了眼睛。 老不死,你怎么还不死? 我都过而立之岁好几年了,在府中还是只能于小事上拿主意! 你死了,我就是一家之主! 甄全望一掌推出,仿佛携着千万钧水流。 甄千帆身周骤然有点点微芒亮起,像是晃动的水光。 几乎是同时,三丈之内,日光黯淡了下去,似有层层虚幻波浪汇聚成深海,甄千帆脚下的黑影则猛然外扩,仿佛潜入海底的庞然大物。 甄全望那一掌越是往前,越是缓慢,最终停在了沉重“水波”深处。 哼!甄千帆袖袍一挥,将这不成器的家伙打飞了出去,让他摔得牙齿脱落,血流嘴角。 紧接着,他满是凶戾地看向苏重霄,跨步前冲,一拳挥出。 虚幻水波晃动,道道加于甄千帆这一拳,江波堂地面迅速染上了湿意,三四丈内皆有溺水之感,呼吸不再顺畅。 看到这一幕,苏青璃以兔起鹘落之姿飞快脱离原位,躲向这栋建筑的角落,她的丫鬟紧随其后。 她说自己是略通拳脚,确实只是略通,靠变化和幻境戏耍下“异人”还行,这种牵涉宗师的战斗,她只能自认为是花拳绣腿,根本派不上用场,还不如躲远一些,不让二叔分心。 刚蹲至远离战场的角落,苏青璃就发现身旁还藏着一个人: 羽衣高冠皆歪斜不堪的任右阳。 “真巧啊。”苏青璃嘴角微动地打了声招呼,对这位真灵宗嫡传、“芝兰新榜”有名之人的表现一点也不意外。 任右阳颇为尴尬地回了一句: “苏姑娘,咱俩受影响较弱,表明我们都是心胸平和,爱花惜草,不忍伤害他人之辈,确实很巧。” “一般而言,武功越高,手底下人命就越多,难免会有凶意积累,只有我这种武功低微的人,才没伤人想法。”苏青璃一边带点戾气地和任右阳斗嘴,一边将目光投向了自家二叔。 面对甄千帆那一击,苏重霄以脚点地,袖袍飞扬地往后急退,两人之间不断有鞭鞘破空之声响起,又都被晃荡水意吞没,被甄千帆的拳头挡下。 甄千帆眼见自己越追越近,心神忽然喜悦,仿佛看见自己已将强敌毙于手下,拿到梦寐以求之物,终于补全根本。 他连连突破,不断突破,入天人,攀灵台,找到了打破绝地天通,进入天界之法。 他的笑容变得明显,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天界已然在望。 他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眼中霍然出现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掌。 那手掌从“天界”落下,按向他的头顶。 “太虚十二道”之升仙道! 手掌及顶,甄千帆心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危险感。 他没来得及细想,让脚旁化身庞然大物的漆黑影子嗖地内缩往上,与他合二为一。 哗啦之声里,甄千帆猛地单掌上托。 这一掌如同鱼类巨物从深海跃出,有翻江倒海之猛,搅动周围虚幻水意,形成了狂暴漩涡。 幽幽暗暗的漩涡以甄千帆的手掌为核心,将苏重霄那升仙一掌牵引了过来,两者碰撞在了一起。 轰! 水流爆开,往下如雨乱坠,遍布厅堂,往上化身飞泉,撞破了屋顶。 被父亲打醒的甄全望看到这一幕,觉得待在江波堂也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忙连滚带爬地向堂后逃去,向这栋建筑的外面逃去。 与此同时,戴着斗笠的覆舟派戴蜃和小船帮马寒江,越过已自相残杀起来的供奉、护院、家丁们,来到正门处。 戴蜃那有着鸟类质感的鲜红嘴唇咧开,抓住苏重霄被甄千帆那一掌击得往上翻身,以此卸力,而甄千帆双脚陷入湿润地面,短暂难以移动的机会,右掌虎爪染上血色,根根锋锐地直奔甄千帆脑门。 甄千帆临危不乱,猛地吸了口气。 这就如同长鲸吸水,瞬间将周围的虚幻水意全部纳入了他的身体。 刹那之后,来不及再次单掌上托的甄千帆,握拳虚击了一下。 剧烈的水声骤然爆发,道道虚幻水流从甄千帆拳头与半空碰撞之处奔涌而出,仿佛江河决堤。 这引得堂外假山之瀑布斜着拍向屋内,这汹涌着将戴蜃推出一丈,未能得手。 任右阳的护卫和苏重霄的随从们皆因此被掀飞。 小船帮马寒江未围攻甄千帆,脑子里只剩下让甄府血流成河的念头。 他看到甄全望逃走的背影,杀意冲脑,龟甲浮现,狂奔着追逐而起。 靠正门处的角落里,悄悄蹲着的苏青璃对任右阳道: “这里挺危险的,容易被波及,我打算换个地方躲。” 她没等任右阳回应,说完就将手一撑,撞破木制窗户,轻巧落到了江波堂外面的回廊上,姿态轻盈,时高时低,时飞檐走壁,时灵巧晃动地远离这满是自相残杀场景的地方。 她的丫鬟亦用同一种身法跟随着。 逃了一阵,苏青璃看见任右阳野狗狂奔般闯过了一处处搏杀之地,而他前方有一堆护院在内讧,很难绕过。 哎,这少女叹了口气,返身回去,抓住任右阳的肩膀,带着他脚蹬木柱,跃上房顶,穿过片片黑瓦,从另外一侧跳下。 ………… 荷塘别院。 将翠荷打发去做其他事的秦暖笙已按刘玉藻之言,换上了朴素的丫鬟衣物,将发髻改成了双环髻。 “等会脸上再抹些灰,假装是逃出甄府的路上有摔倒。”化名刘玉藻的齐潇湘指点了两句。 不等秦暖笙再言,她轻轻点头道: “混乱一起,你就往甄府之外逃,去广生街李家馒头店,说买三个白馒头,一个驴肉馅,一个鹿肉馅,一个果肉馅,自有人接应你,安排你离开定江府。 “你这两年多表现很好,宗主很满意,事成之后,你是想拿一笔银钱,从此逍遥快活,还是挑门绝学练武?” 秦暖笙颇为诧异: “我都二十二岁了,还能练武?” “我二十四岁才开始炼窍,你在甄家不也有锻体练气吗?”齐潇湘嗓音清冷地说道。 秦暖笙顿时喜上眉梢,行大礼道: “代我谢过宗主!” 齐潇湘恢复了沉默寡言的状态,耐心做起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甄府某处响起“轰”的声音,喊打喊杀和刀剑交击的动静也隐隐传来。 齐潇湘对秦暖笙点了下头,自行走出荷塘别院,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类似烟花爆竹的机关造物。 砰!砰!砰! 分别为红、黄、绿色的三道烟火飞入半空,炸成绚烂之花。 ………… 县衙内,化名丁胜意的邱辰如往常一样处理着文书,似乎未察觉有些同僚在盯着他。 砰!砰!砰! 他抬头望向窗外,看见半空有烟花盛放。 假装到这边闲聊的一名捕快突然感觉脑袋有些胀痛,鼻子、嘴巴和耳朵处似有长长的须状物延伸而出。 他眼前一黑,拔出佩刀,猛地劈向身在附近的另一名捕快。 书办房间内,另有几人亦是暴起。 ………… 码头上。 看见红、黄、绿三种烟花在半空绽放的丁大牛霎时笑容满面。 他猛地回过身去,直接一拳轰向工头的脸庞。 砰! 工头整张脸凹陷了进去,身体飞出一丈多。 第五十章 正主 扑通,工头尸体摔落至地面时,化名丁大牛的李彘一个箭步已是奔到伪装成账房的捕快面前,几乎拖出残影。 他没有任何的花哨,胳膊鼓胀,抬起沙钵大的拳头,直直轰了过去。 眼见气流被撕开,那捕快来不及闪避,只能将佩刀往身前一挡。 当! 那佩刀连鞘带身碎成了几截,李彘的拳势只稍有迟缓,就打中了捕快的胸口。 根根肋骨折断的声音里,那捕快连退几步,倾颓倒地,已是呼气多进气少。 蹄化的双脚一踩,一身短褐的李彘以骏马神行之态,拖着黑鳞蛇尾急速扑向了就在附近的货栈。 嗖嗖嗖,三根利箭于城东望楼射来,从李彘原本所处的位置一直延伸向他的目的地,或洞穿木板,或“炸”出泥坑,但终究慢了一拍。 李彘飞身扑入货栈后,连踢数腿,将摆放在那里的多坛烈酒踢爆,酒液疯狂流淌而出,香味四溢。 紧接着,这新虞巨匪于货栈深处翻出预先藏好的几坛火药,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引线飞快缩短中,李彘奔向货栈另外一边,侧过身体,砰地撞穿木墙,于建筑的摇摇晃晃里翻滚而出。 轰隆隆! 爆炸一声响过一声,掀飞了货栈的屋顶,翻滚出黑色的浓烟。 赤红的火焰跟着燃烧起来,迅速吞没了货栈,往半空蹿升。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一队队巡防的捕快和宵明宗弟子赶向码头,城东望楼的羿秦苍也抽出四根白羽箭,将它们同时搭在弓弦上。 嗖! 四箭只发一音,皆燃起赤红的光芒,化身煊赫的火蛇,以笼罩前后左右之态射向李彘。 李彘不管不顾,只往前冲,眼里映出了一根剧烈燃烧的赤红火箭。 那箭矢速度之快几乎炸响气流,李彘连举拳拨开的机会都没有,仅能双腿肌肉一鼓,马蹄异脚发力,硬生生拖出一道残影。 这是“天人十力秘文”里的神行之法。 羿秦苍射往左、右和后方的三箭皆是落空,紧追李彘而去的那根赤红火箭在命中残影后,犹自往前,奔向速度开始慢下来的敌人背心。 李彘霍然扭腰,侧转了身体,那赤红箭矢擦着他的背部飞了过去,留下了一股明显的焦味,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发黑血痕,留下了一丛燃烧起来的马毛。 连翻带滚,李彘又躲入了另一处货栈。 ………… 甄府之内。 已抵达此处的定江府府尹林寒声听到了城东码头传来的爆炸声,看见了升腾到半空的火光。 脸色显黑的他没有动摇,也未去码头支援,抬起了覆盖青黑鳞片的双掌。 这片区域随即弥漫起幽深的雾气,似有乌云朵朵藏于其中。 风声乍起,覆盖了方圆十丈之地、像是在酝酿暴雨的云雾被吹得快速飘向了江波堂,只是几息的工夫,就已笼罩该处。 覆舟派戴蜃的眼里,那暴雨将至时的云雾异常飘渺,深处似有长形之物奔来,时隐时现,让人难以知晓它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钻出。 林寒声是炎京武学出身,一步步登临至法境,目前是二品的入微宗师,他修炼的武功为《蛟变经》,这一击乃是第一变“云雾变”: 身藏云雾,难觅其踪,拳如蛟龙,山洪倾泻。 戴蜃捕捉不到林寒声这一拳会从哪里袭来,如何来袭,袭向何方,只能让虎爪猛地相对,像在胸前抱起了一颗无形水球,然后轻轻一转。 江波堂内外正自相残杀的甄府供奉、护院、子弟和苏重霄之随从、任右阳之护卫,身上顿时有近乎虚幻的血色飞出,眨眼便汇入了戴蜃双掌之间。 他们心中戾气随之消散,整个人都脱力地倒在地上,接近昏迷。 刹那后,这里只剩下甄千帆还在攻击苏重霄,林寒声的云雾笼罩住戴蜃。 戴蜃双掌间无形的水球迅速染上了一抹抹血色。 就在林寒声覆盖青黑鳞片的拳头连同胳膊,如蛟龙腾跃般,从幽暗云雾中探出,从对方想都想不到的地方轰向那左道魔头腰间时,戴蜃双掌猛然一合。 那血色水球无声炸开,化做剑招、拳意、刀势、棍击等组成的虚幻红浪,以戴蜃身体为核心,向四面八方涌去,无有遗漏,全部覆盖,成功接住了林寒声那飘渺不见踪迹的一拳。 聚水,方能覆舟! 这甚至将幽暗的云雾破开,让“蛟龙”现于人前。 林寒声脸型如马,有几块青黑鳞片点缀其上。 ………… 放出特制的烟花后,化名刘玉藻的齐潇湘没再管秦暖笙,脚尖一点,身形灵巧地出了荷塘别院。 她迅速转入另一栋房屋,扯下帘布等物,然后拿出火折子,一扯一吹,将这些东西全部点燃。 火光腾起,齐潇湘一路在建筑内穿行,一路肆意放火,让整个甄府如陷地狱,处处皆在走水,处处都有冒烟。 仆役丫鬟们或到处逃跑,或尝试救火,一片混乱。 偶有未去江波堂的护院、家丁碰上齐潇湘,这妇人要么靠身法直接绕过,要么拔出一口一尺多长的短剑,先是轻描淡写地点开敌人的武器,然后于对方茫然无措的表情里,顺势抹过他们的脖子。 这些护院和家丁的错愕不解凝固在了他们眼眸内,似乎没想到会死得这么快,没想到自己明明练得滚瓜烂熟的武功在这一刻竟生疏得像是不属于自己,以至于破绽百出。 ………… 最高那座望楼上。 郑朱曦时而望向县衙,时而看一看甄府,发现两边都变得相当混乱: 县衙内,宵明宗弟子未有遭受“蛾种”,正和部分捕快一起,对付原本的同僚现在的“蛾人”,化名丁胜意的邱辰则一直在各个房间内乱窜,不让自己的身形暴露在望楼监察之下; 而甄府到处有火情,到处有乱窜的丫鬟仆人,除了江波堂那片区域,根本分不清哪里还有入侵者,有多少。 看到府衙的高参军等人已抵达县衙,郑朱曦舒了口气,将注意力放回了甄府。 她见母亲陶问书只是眼藏星光地望着甄府,连拔剑的姿势都未做出,略感疑惑和担忧地说道: “娘,你怎么还不出手?” 陶问书笑了笑: “正主还没出场呢。” 正主?郑朱曦心念一动,当即让双眸染上昏黄但温暖的烛火。 她再次望向甄府时,各种细节都变得相当清晰,就像彼此间的距离拉到了十丈以内。 郑朱曦飞快扫过各处情况,突然看到通往甄千帆住处的回廊内有身影一闪而过,透出些许葱白。 ………… 甄府秘牢内。 丁松言见识海中的严长青不再说话,阖眼养神,只好按捺下焦急,分出一半精神,认认真真地讲《白蛇传》。 讲了一阵,他识海内的严长青缓慢睁开双眼,微笑说道: “可以动手了。” 身在地底未听见什么动静的丁松言先是一怔,旋即提起了一颗心。 严长青不慌不忙地对他道: “将老夫给你的那道气一分为二,移去双掌,同时攻向两边之人。 “等等老夫自会给你补上,让你能带着老夫闯出甄府。” “好。”丁松言当即让清濛濛的“种子”裂成两半,分别转入双掌之内。 他心神顿时合一,“拔高”于半空,感受到了身旁两位甄家子弟的气息,感受到了天地气机的存在,感受到了云、雾、雨、水等变化凌乱地存在于不远之处。 丁松言已无法同时去讲《白蛇传》,他闭上嘴巴,循着感应到的气息,猛地向两位甄家子弟推出了手掌。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我为什么要这么听严长青的话,他让动手就动手,他让杀人就杀人? 不是打定主意能拖延就拖延,能不配合就不配合,等待官方到来吗? 甄府是敌人,“丁家”是敌人,严长青也是敌人! 丁松言已来不及停住侧推的手掌,只能强行收回部分力量。 砰! 他掌心喷薄出滔滔洪流,打在了两名甄府子弟的身上。 那两名甄府子弟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只发出一声痛哼就再无动静。 丁松言连忙取下蒙在脸上的黑布,发现那两名甄府子弟都昏迷了过去。 紧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逼仄的斗室内,晃动的油灯后,有一张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华阳巾,穿着青襕衫,容貌清癯,两鬓斑白,正是严长青。 几乎是同时,丁松言注意到,那青襕衫的袖管和下方皆空空荡荡,无有支撑。 严长青没有了双臂,也没有了双腿。 “小友,可以拿出那把匕首了。”严长青的声音回荡在丁松言的识海。 他的眼睛黑白皆备,但黑色却似乎有某种奇异的力量,让人只能注意到它: “甄千帆每日都有给老夫下奇药,若不将那东西取出,之后恐怕无法真正地摆脱他,他太小看老夫的见识了。” 让我给你开腹?丁松言诧异之中还是从衣物暗袋里取出了那把精钢打造的匕首。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突然响起乓乓乓的敲门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沉重的铁门就被扎扎推开了。 谁?丁松言慌忙侧过身去,看见了一道又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那人上穿葱白绣银边直领对襟短衫,下着鹅黄色轻薄罗裙,头发只简单挽起,用白色丝帕束住,大部分垂落了下来,又黑又亮。 她容貌秀美绝伦,眉目如诗如画,仅是出现于此,似乎就让气流浑浊的斗室一下变得清新和干净。 “轻烟……”丁松言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这女子明明是丁轻烟,却仿佛一夜大了好几岁,五官完全长开,身段亦显婀娜,既存少女之青涩,又有动人之风情,美得不可方物,让人移不开视线。 霎时间,丁松言眼角余光看到严长青有了表情的变化。 在他的印象里,这老者要么从容微笑,要么波澜不惊,很少有别的情绪,可此刻却流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恐惧。 “你……”严长青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 那女子美眸流转,巧笑倩兮地说道: “师父,徒儿来救您了。” ………… 最高那座望楼顶端。 郑朱曦疑惑地询问起母亲: “娘,正主会是谁? “还有,我先前问你,除了蛾种、巫蛊之术,还有什么法门能让一个人做出不愿做的事,说不出想说的话,你一直没告诉我答案。” 陶问书神情略显郑重地说道: “我想了很久,考虑到邱辰、李彘和齐潇湘的外形异状有被遮掩,觉得最有可能的是: “《天心智慧经》。” 第五十一章 师慈徒孝 甄府地牢内。 听到那绝色女子的话语,丁松言脑海里顿时冒出许许多多的国骂,它们交汇在一起,风暴般席卷了他的思绪: “艹,‘丁轻烟’是严长青的徒弟? “她就是所谓的严长青‘旧友’? “难怪我的破妄看不出她的真实模样,同一个师父教的,根本破不了防!尤其她师父当前的状态和实力,还未必如她…… “她究竟是谁?” 思绪难以遏制地纷涌不休时,丁松言看见严长青脸上的恐惧神色收敛了不少,正用一种强迫自己的方式露出和蔼的笑容。 “那本《秘传山海经》怎会落到你手上?”严长青的嗓音嘶哑得仿佛沙粒擦过铁器。 听到这句话,丁松言内心咯噔了一下: 严师父这是没办法了吗?要靠东拉西扯这些废话来拖延时间,寻找灵感? 快使用你的超级智慧啊! 我现在承认我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死,我多半也活不了! 那女子眼波一转,浅笑盈盈地说道: “那些老家伙畏惧师父您,虽觊觎您的位置,却又担心您忽然归来,只好让徒儿代劳,这些琐事自然都是徒儿在处理。” 说着,她步伐轻盈地向严长青走去,笑吟吟补充道: “其他人来救师父您,都是图谋昆仑的下落,天帝的秘宝,只有徒儿不一样,徒儿心里只有师父,只想让您死。” 严长青的表情更难看了。 那女子停在严长青身前,微歪脑袋,嘴角含笑地说道: “师父,您怎么怕了? “当初您断我俗缘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见“丁轻烟”没搭理自己,丁松言悄悄地挪动脚步,往敞开的铁门移去。 就在这时,那女子眼波一转,扫了他一下。 丁松言立刻停住了,不受控制地停住了。 不是,这还有我的事吗? 你俩好好唠呗! 那女子还是眸光如水地看着坐于太师椅上的严长青: “当时师父您多么意气风发,说,寒衣啊,师父等着你超过我的那天。” 寒衣?丁松言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霍然之间,一股清凉之意坠入他的识海,于金光闪闪的汪洋上空,衍化出严长青的模样。 容貌清癯的严长青语速颇快地对丁松言道: “你应当知晓她是谁了吧? “她是老夫的不肖徒弟,季寒衣。” “绝圣道妖女季寒衣?”丁松言愕然脱口。 江湖评书里的人物竟出现在我身旁了…… 先前那些还只是有关系的…… 严长青点头道: “她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杀人无算,等除去老夫,必不会放过你。 “你等下只有全心全意助我,听从我的安排,我们才可能逃出生天。 “我会再次给你气,并帮你压制她留在你识海内的天心印记,不让她干扰你的想法。” 这老者一口气说了很多,丁松言能明显感觉出他的急切。 “天心印记?”丁松言下意识反问道。 类似清濛濛“种子”的东西? 严长青正色道: “《天心智慧经》的根本大法是‘易天变地神功’,核心秘诀有两句,世人只知前面那句,今日我告诉你完整的: “以己心印天心,以天心注人心! “将天心注入你心灵后,自然形成的印记,就是天心印记,借助天心印记,季寒衣能影响你的想法,遮盖你的回忆。” 我猜得没错……而所谓的“气”能有那么大威力,是因为我被注入了“天心”,有“天心”感应天地,一缕“气”就能撬动天地之力?丁松言念头电转,未再多问,沉声说道: “晚辈愿助前辈一臂之力!” 他当前更怕的不是严长青,是季寒衣。 这些时日,季妖女竟一直睡在他隔壁床,只隔了一扇简陋的屏风。 这是亲自看管啊! 丁松言这才醒悟,为何自己屡生想法,屡有发现,转头就被精准“阻击”,或遗忘得干干净净,或下意识就忽略掉某些可能性,这是因为幕后之人就睡在同一个房间。 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为何小青姑娘那么容易就着了道,忘了关键之事,而她二叔毫无察觉,没有发现: “小青姑娘怕是在我房间时就被暗藏天心印记了,之后路上的袭击,只是一种掩盖:那样一来,就算小青姑娘的二叔意外发现她思维被影响,也怀疑不到丁轻烟,因为这事看起来是发生在城余巷到天阳会馆‘途中’的!”丁松言想法纷呈,有所明悟。 而严长青抓紧时间,再次给予丁松言“气”,在他识海内凝出了清濛濛的“种子”。 现实之中,面对季寒衣的话语,严长青露出了一抹苦笑: “为师也是这么过来的,不独是你。 “寒衣,师父这些年其实一直惦记着你,哪怕在昆仑山时,也想着给你带些什么。” 季寒衣眉毛微挑,笑意不变: “师父,您更应该讲的是遗言,而不是这种没用处的话语。” 严长青摇了摇头: “这些年,师父通过甄府子弟的说书,有知晓你的情况,知你败于风亦宁之手,留下心灵破绽,再无望天人之境。 “如今风亦宁坐死关而逝,你再无机会弥补根本,而不走对心灵境界要求极高的天心之路,转修他法,只得饕餮传承和天帝之学不冲突,这两者都难以得到。” 季寒衣没有出手,笑容清浅地站在那里,仿佛想听听师父最后能说出什么话来。 严长青一脸诚恳地说道: “为师当年确实找到了消失的昆仑山,进了天帝行宫,这一点,你从为师手抄的那本《秘传山海经》上应当能确定。 “为师还在天帝行宫找到了帝江的部分遗骸,帝江者,浑沌也,最初也是最古老的那位天帝,祂之神异包容一切,足以让你转修。 “而你一旦吃下,那遗骸带来的力量将瞬间和你本身境界重合,对你实力不会有任何影响,它也能包容《天心智慧经》的种种功法,以你的积累,多则两年,少则一年,必入天人境。” 帝江,浑沌?严师父你是真有宝贝啊……难怪甄千帆心动,这不完美符合他的需求吗?丁松言虽战战兢兢,亦听得心生向往。 不愧是进过天帝行宫的严师父,连天帝遗骸都拿了部分出来! 不过,这老骗子也不知道说了几成真话……面对季寒衣,不是真实的诱饵,这妖女怕是不会吞,老骗子撒谎的可能较低,顶多在关键地方有所隐瞒…… 还有,甄千帆当年是如何得知严长青有浑沌遗骸的?严长青不可能告诉他的……或者,他只是单纯对天帝秘宝心动? 丁松言心生向往时,季寒衣脸上的笑容少了几分,眸光如水,似有晃动。 严长青继续说道: “我将帝江那部分遗骸和天帝行宫带出的其他宝物藏在了隐秘之处,寒衣,你将师父救出,师父带你去取,不仅帝江那部分遗骸给你,其他宝物也有你一份。” 季寒衣突然笑靥如花,让地底斗室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光辉。 她眼波扫过丁松言,笑着对严长青道: “师父啊,心灵出现破绽,难以再做突破之事,是徒儿之机密,五圣宗的人就算有所猜测,也难以肯定。这个消息之所以流传,是徒儿自己散播出来,并推波助澜的,就怕师父您境界跌落或身受重伤后不敢回宗门。 “您也知,对甄千帆这种依附过来的宗师,宗门一直有派各种人暗中盯着,只观察,不联系,秦暖笙是这样,别的人也是这样。 “两年前,秦暖笙传回消息,说常有甄府子弟学说书,徒儿就很奇怪,九个月前,贾玉树带回了那本《秘传山海经》,徒儿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猜到师父您在借听书了解江湖之事和武林变化,这可不能让那些老家伙知道。 “于是,徒儿让那个流言在宁州传播得更广,看再次遇见师父时,能否借此从您口中诈出些有用的消息,您真没辜负徒儿的期待……” 季寒衣话音未落,丁松言脑海内的严长青就爆喝道: “动手! “然后背上我逃出甄府!” 丁松言识海内的清濛濛“种子”随即大放光明,将别的杂念思绪完全压制。 借助这个机会,丁松言从清濛濛“种子”里分出一半的“气”,将它转移到掌心。 他又一次感觉虚空之中有另一具属于自己的身躯,感觉到天地气机的流转和变化。 之前他不懂,如今他明白了,这就是: 天心! 丁松言抓住天地之气的变化,从侧后方一掌拍向妖女季寒衣。 他的掌前无数气流汇聚,刹那便形成了蓄势待发的狂暴风卷。 只是一瞬,他眼前浮现出了季寒衣那张素净清新的脸庞,浮现出了那中人欲醉的笑颜,浮现出了一只洁白柔美的手掌。 那手掌同样汇聚着狂暴的风卷。 下个刹那,两只手掌碰在了一起。 砰! 风卷一下炸开,转瞬便由小变大,急速往上升腾。 这龙吸水般的狂风卷起了油灯,卷起了严长青和太师椅,冲破地底部分,摇晃起整栋小楼。 暴风之中,木制小楼迅速支离破碎,一块一块地飞往半空。 处于风眼的丁松言和季寒衣反倒未受影响,前者退了一步,后者纹丝不动。 最高那座望楼上,陶问书“叮”地拔出了佩剑。 第五十二章 无用神功 陶问书拔剑那一刻,望楼附近黯淡了下来,光芒似乎都汇聚到了剑身之上。 这位宵明宗宗主脚尖一点,跃出望楼,以凌虚御风的姿态向甄府奔去。 她黑袍双袖飘扬,越奔越快,越奔越往下,只是眨眼的工夫,就化作一片幽暗,坠入那栋被狂风摇垮的小楼。 幽暗之中,一道流星乍现,划破天际,照亮一方,声势浩大地直奔季寒衣的头顶。 这是陶问书的剑光。 “飞星破晓”! 这一剑当头而来,就如天外飞仙,季寒衣虽表情未有变化,但却展露出了“易天变地神功”遮掩住的异状。 她两只耳朵化作圆润的棕黄虎耳,手掌弹出了一根根尖刺,形似老虎利爪,手背处覆盖上些许棕色狗毛,嘴巴内有两颗牙齿突出,又尖又利,身后则拖着一条丈许长的虎尾。 那黄黑交错的虎尾猛地绷直,啪地抽向半空,击在“飞星”侧面。 当的声音里,摔在小楼废墟内的严长青睁开了双眼。 他先前被狂暴风卷吹得到处乱撞,身上却只有衣衫破烂,未见半点伤痕。 这一刻,他幽黑的眸子愈发深邃,像是将陶问书带来的夜色深空纳入了眼底,却又未摘取星辰。 转瞬之间,整个甄府连同北水街,一下变得异常昏暗,由阳光灿烂的夏日午后直接来到暴雨将至黑云压城的场景内,许多地方甚至有点伸手不见五指。 易天变地神功! “背上老夫! “气贯脚底!” 严长青苍老嘶哑的嗓音回荡在了丁松言识海内。 丁松言来不及细想,也没能力细想,本能就按照严长青的话语,将剩余的清濛濛“种子”转移至双脚。 他一个腾跃,直接从地底斗室内跃到上方的小楼废墟中,背上严长青,趁着天色极黑,季寒衣又在与陶问书激斗,随意挑选了个方向,用不断大跳的方式狂奔而去。 他只得“气”,没有身法。 逃遁中,严长青又将新的“气”灌入他识海,结成清濛濛的“种子”,而丁松言眼角余光似乎扫到了倒毙于花木间的余先生。 余先生脸上凝固着明显的错愕和惊讶。 丁松言没余裕发出感叹,又是一个大跳,逃离了小楼所在区域。 ………… 齐潇湘穿行于不同院落,点燃了多栋房屋。 途中,她有遇到带着任右阳奔逃的苏青璃和她的丫鬟,未做阻挡,也未突袭。 齐潇湘脑海里回荡的只有季寒衣特意叮嘱的一句话: “不要招惹任右阳。” 没过多久,天色瞬间变得极为黑暗,仿佛有暴雨将至,齐潇湘愣了一下,自语出声: “天人境…… “老宗主?” 有了这样的认知,齐潇湘当即扯去身上的短衫和马面裙,露出藏在下方的青灰色布裙。 她又弄乱了发髻,让自身看起来像是慌忙逃奔的粗使婆子,然后出了院落,混入人群,于火光四起的场景下,往甄府之外跑去。 ………… 趁着“气”还未散,丁松言跃过一堵腰墙,来到一处颇大的庭院内。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旁奔来,双眼带着明显戾色地一拳轰向丁松言。 这人戴着斗笠,裸露在外的皮肤皆有龟甲纹路,左手提着甄全望破烂不堪的脑袋,一滴滴鲜血正不断落向地面。 面对这突如其来又异常迅捷的一拳,丁松言根本反应不过来,也做不出任何格挡的动作。 “气”并不能提升他的境界,也无法提升他的眼力、反应、判断力和实战本能。 先前他是主动攻击季寒衣,才能对掌一次,若顺序对换,季寒衣先攻,他必是连抬手都办不到。 此时此刻,丁松言只来得及将清濛濛“种子”一沉,融入识海。 在魂则护身! 砰! 那一拳打在了丁松言胸前,却被一层无形之气挡住,被幽幽暗暗的虚空分隔。 丁松言未感觉到疼痛,只身不由己地倒飞了出去,撞到木制窗户上,于啪的木料折断声里撞入庭院归属的那栋建筑内。 扑通,他刚跌落于地,还未翻身跃起,就发现外面那人边自语“杀光甄家”“片甲不留”等话语,边奔向侧面厢房,似乎跑错了位置。 呃……丁松言迅速站起,借着窗外照入的微光,看见了背靠木柱,双拳紧握的小青姑娘,看见了蹲在角落里,高冠歪斜、衣物凌乱的任右阳。 苏青璃脸色发白,灵动的双眼幽幽暗暗,映出了一栋布局凌乱、有多个厢房的屋子,她的小丫鬟则守护于旁。 “太虚幻境。”被丁松言背在身后的严长青发出了嘶哑苍老的声音,“可惜修为太浅,支撑不了太久,刚那个凶意入脑的宗师很快就能闯出来。” 这位老者说话的同时,又注入新的气,给丁松言补全了清濛濛的“种子”。 苏青璃额头已是见汗,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晃动着犬耳的任右阳则在附近为她鼓劲: “撑住!撑住!” 砰! 外面那宗师撞破墙壁而出,将甄全望的脑袋丢到了地上。 他霍然转身,满是凶意和戾气的眼眸映出了丁松言等人藏匿的房间。 小青的眼角、鼻子、耳孔、嘴边同时溢出了丝丝缕缕的血迹。 她身体猛地一软,眼中幽幽暗暗的太虚幻境随之消失。 丁松言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没有犹豫就站了出来,快速说道: “我去给那人一击,小青姑娘你诱导他追向院外。 “我们趁机转移躲藏之地,他的目标不只有我们,应当不会死追不放。” 丁松言算是看出来了,右阳兄指望不上,只能自己和小青姑娘上。 “无用神功”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吗? 苏青璃颇感错愕地看向丁松言: “你?” 必须托住严长青才能让他不滑落的丁松言半转脑袋,用这个动作指向身后的老者: “我有帮手!” 说完,他背着严长青就迎向破碎的窗口。 苏青璃目光变幻了几下,一咬牙道: “好。” 丁松言勉强分出了一只手掌,就要将清濛濛的“种子”转移过去,这时,他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边整理高冠和羽衣,边走过来的任右阳,他看着越来越确定自己等人藏身处的小船帮马寒江,强行挤出一抹笑容道: “贤弟,还是为兄来吧。 “让你见识下我真正的实力。” 真有吗?而且,外面那个是法境宗师啊,你才排“芝兰新榜”最后一位,定品“入化”!丁松言望向了小青姑娘。 苏青璃悄然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有劳右阳兄了。”丁松言赶紧后退了几步。 任右阳单手撑着破碎的窗框,沉重地跃了出去。 然后,他颇有高手风姿地一步步走向凶意入脑理智全消的小船帮马寒江。 与此同时,丁松言身后的严长青望向了苏青璃,语带感慨地说道: “苏家小姑娘,代我向你姑母问好。” “你是?”苏青璃好奇地打量起没有双腿也没有双臂的严长青。 “绝圣道严永。”严长青笑了笑道。 “呃……”苏青璃漂亮的眼眸一下圆睁,“绝圣道上代宗主?你用严长青这个假名骗丁二郎?” 不是,你们俩怎么就聊起来了,一点不担心右阳兄对阵一位法境宗师吗?他输了怎么办?我就算有“气”,也极可能跑不过啊!丁松言一阵愕然。 严长青哈哈笑道: “我确实对丁二郎说了很多假话,但严长青这个名字是真的,严永才是假名,行走江湖用的。” 苏青璃这才“哦”了一声: “我也有一年多未见到姑母了,她常入红尘,以求灵台。” 严长青怔了一下: “她走到这一步了吗?” 这位绝圣道上代宗主表情变化了几下,低头看向自己。 过了一息,他苦涩笑道: “可怜白发生……” 丁松言一边听着严长青和苏青璃交流,一边紧张地看着任右阳走向那位戾气遮眼的法境宗师。 任右阳背负双手,目视望向自己、蓄势待发的马寒江,笑得比哭还难看地说道: “来吧。 “不要打脸。” 眼带血色的马寒江一个箭步靠近,拉开肩膀,狠狠一拳就打在了任右阳的左脸之上。 喀嚓声音里,任右阳横飞了出去,脸颊完全凹陷,脑浆溅了出来,犬耳彻底耷拉。 扑通! 任右阳摔落于地,当场死去,死状惨不忍睹。 “……”丁松言整个人都傻了。 他耳畔随即响起苏青璃软软糯糯的声音: “‘无用神功’就是这样,一点用都没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我们怎么办?丁松言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听见外面刮起呜呜的阵风,感觉到有阴寒之意瞬间蔓延开来。 一拳打死任右阳的马寒江正要奔入房中,大肆虐杀,身体却僵在了原地。 他似乎被无形的力量限制住,一时难以动弹。 呜呜阴风成旋,环绕着任右阳的尸体,缓慢将它托了起来。 任右阳的尸体动了,脸庞的凹陷逐渐撑开,碎骨重新拼凑完整。 他迅速染上幽绿与金黄交织的光芒,一点点站直了身体。 “活”过来的任右阳摸着脸颊,冰冷地对马寒江道: “说过不要打脸的。” 丁松言看得呆了,小青姑娘则兴致勃勃地赞叹道: “厉害吧?‘无用神功’就是这样: “生前无用,死后为神!” 第五十三章 攻心 生前无用,死后为神?丁松言被这句话震到了。 还有这样的武功? 这都不是修来世了,修的是死后! 丁松言也借此明白了右阳兄为何总是说“人世苦短,不妨肆意一些”: 他的武功决定,他练到一定程度就得死去,生前自然要放浪形骸,纵情享乐,才不辜负来这世间一遭。 丁松言也明白了为何天女派来的是宗师,真灵宗来的却不是:没危险?那皆大欢喜;有危险?任右阳死了更强! 苏青璃眼眸一转不转地看着任右阳对阵马寒江,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 “其实也没‘无用神功’自己说的那么夸张,不外乎从‘招神役鬼’和‘精魂不灭’这两个特质延伸而来,嗯,也很神奇就是了,第一次死,能直接提升一个大境界,并具备很强的能力。 “以前,很多至人还想着培养‘无用神功’的修炼者到‘灵台境’,看他死去能不能突破绝地天通后的最大限制,成功迈入‘玄境’,甚至‘众妙境’,可惜,始终没能成功,‘无用神功’的修炼者最多一直不死到‘天人境’,然后就会因各种缘由死去。” “招神役鬼”、“精魂不灭”?我好像在《秘传山海经》上看到过……丁松言惊愕问道: “第一次死,还能死好几次?” “看境界,像任右阳,当前再死一次就彻底烟消云散了,若他后续能练到法境圆满,还能再死一次,到天人境圆满,又能死一次,但后面几次都无法直接破大境界,只能提升小境界或增强一定的实力。”苏青璃忽然有些感慨,“任右阳确实挺仗义的,他原本应当是想着成宗师再死,那样就一下迈入天人境了,呃,如今他也是在救自己。” 丁松言还未开口,他背上的严长青就用一种教导小儿辈的口吻道: “‘无用神功’逆天而行,修炼者在死一次前会有各种杀劫,苏家小姑娘,遇到这样的人,躲远一点,免得连累你。 “你们不是甄家人,那凶意入脑的宗师却一直追杀你们,哪怕被太虚幻境引开了,也返身回来再次寻找,你没想过为何吗?” “啊,是这样吗……”苏青璃眨了眨眼睛。 丁松言倒是无所谓,毕竟右阳兄已经死了。 庭院内,任右阳已是完好如初,甚至不再有白胖之感。 他脸庞染着幽绿,棱角凸显了出来,两只犬耳高高耸立,让他看起来多了明显的威严感和几分凶恶之意。 他的身周,金光缭绕,似乎要凝成金甲、金冠和金剑。 马寒江根基不稳,被“惑心乱神大法”影响精神后,很快便凶意入脑,失去理智,当前也不畏惧,肌肉鼓胀起来,仿佛带着滔滔江水般,再次一拳轰向任右阳。 任右阳抬起覆盖金光的左掌,恰逢时机恰到好处地接住了这一拳。 这未有任何碰撞声发出,也未见任右阳的身体有半点摇晃。 他旋即改掌为抓,往后一扯,让马寒江不由自主地奔向他身前,而他的右掌竖了起来,抚向对方的面门。 马寒江见状,不惊反喜,他闭上眼睛,让脸庞呈现出了厚重龟壳的质感。 我的“玄龟神功”已练至法境,若不找到罩门,同是宗师的人也打不破我的防御! 近距离搏杀的情况下,没几个人能扛得住我不要命的打法! 任右阳的右掌抚过了马寒江的脸庞,别说制造伤口,连留下些许红印都未办到。 可随着这毫无烟火之气的一抚,马寒江却骤然停顿,变成了石雕。 几乎是同时,他体内飞出了一道虚影,与他一模一样的虚影。 这是他的神魂,竭力抵抗着,不想完全脱离身躯。 任右阳的左掌放开了马寒江的拳头,握住缭绕金光凝成的一把虚幻金剑,嗖地往前劈出。 这虚幻金剑直直劈中了马寒江的神魂。 马寒江的神魂顿时发出无声惨叫,迅速变淡,接近分崩离析。 散发出道道金光的长剑又一次劈下。 霎时,丁松言识海内回荡起严长青苍老嘶哑的嗓音: “走!” 丁松言不由自主地将“气”移向了双脚,然后一个转身飞扑,从当前房间的另外一侧撞破窗户,逃了出去。 他又是一个腾跃,跳过了后方的腰墙。 他不断用“气”转移着位置,严长青又不断给他补足。 过了好几个院落,他闪入一个无人的房间。 “将我放到藤床上。”严长青声音平缓地说道。 等丁松言帮他躺好,这位绝圣道上代宗主才正色说道: “还是得把甄千帆给我吃下的奇物取出来,否则他很快就能追上,他要是追上,季寒衣肯定也来了。” “好。”丁松言将先前收起的匕首又取了出来,并从鞘中抽出。 看着闪烁寒光的刃身,严长青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 “抓紧。” 丁松言听从他的吩咐,没浪费时间,直接一刀剖开青色襕衫,露出对方瘦骨嶙峋的苍白胸腹。 接着,丁松言吞了口唾液,用力将那匕首插入了严长青的腹部。 刺破层层阻碍的手感下,鲜血溢了出来,丁松言猛地往上拖拉匕首,将那胸腹一分为二。 整个过程中,严长青哼都没哼一声,只是脸色苍白了不少。 随着他胸腹被分开,丁松言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严长青的胃袋已没有任何形状可言,一片幽暗,深沉到连窗外照入的光芒都被吸入,他的心肝脾肺肾连同几种奇异内脏则紧紧凑到了胃袋旁边,不在原本的位置。 这样的人竟然还没死。 那片幽暗“胃袋”内还延伸出了拳头大小的半截黄色事物。 黄色事物里仿佛有赤红色的火焰在燃烧,火焰的核心处幽暗一团。 “把那块黄色的东西割下来,甄千帆就再也找不到我们了。”严长青的嗓音柔和地响在丁松言的耳畔和识海。 丁松言听话地抬起了染着鲜红血液的匕首。 严长青期盼的眼神里,丁松言抢在对方反应过来前,意念一沉,瞬间催动了膻中大穴内那烛火般的昏黄剑意。 来自郑朱曦的剑意! 刹那之后,那剑意大放光明,昏黄但温暖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照亮了丁松言的识海。 识海中的严长青身影抬手挡住了眼睛,清濛濛“种子”向下躲入了金光闪闪的虚幻海洋。 丁松言借此短暂摆脱了对方的控制。 他那把精钢打造的匕首猛然刺下,刺向了严长青的眼窝。 我要你死! 柔软的触感迅速被穿透,丁松言的匕首已有小半没入敌人错愕的眼球,让它崩裂开来。 这时,丁松言的动作莫名放缓,他识海内的严长青已抵御住烛火剑意的光照,重新掌控起他的思绪。 金光闪闪的虚幻汪洋内,突然有好几道阴影蹿了出来,结成幽幽暗暗的天罗地网,将严长青的身影罩在了里面。 丁松言顿时有所明悟: 这是季寒衣留下的天心印记。 丁松言又恢复了对自身想法的掌控,甚至还能驱动那清濛濛的“种子”,让它分出一半力量,以山洪爆发之势涌入自己握着匕首的右掌。 匕首又没入了眼窝一截。 严长青完好的另外一只眼睛内,黑色瞳仁迅速扩大,占据了所有。 丁松言的匕首随即感受到无形屏障的阻隔。 严长青在使用他自己的“气”了! 这同样能护持他的身体! ………… 垮塌的小楼附近。 虎耳虎尾的季寒衣眸光忽然有了变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猛地后飘一丈,避开了陶问书的北斗杀剑,旋即让虎爪重回手掌模样,抬到了身前。 那十根纤长洁白的手指飞快弹动起来,就像在盛开一朵鲜花,或是模仿某种印记。 无声无息间,昏沉黑暗仿佛暴雨将至的天空劈下了一道煊赫张扬的银白闪电,劈在季寒衣和陶问书之间,逼得陶问书退了几步。 轰隆隆! 季寒衣借助严长青创造的特殊天象,让一道又一道闪电劈在这个区域,让狂风席卷而来,呼啸肆虐,遮蔽起视线。 哗啦啦,暴雨终于落下,溅起朵朵水雾。 等到闪电有所平息,陶问书眼前已失去季寒衣的身影。 ………… 丁松言咬着牙,用着严长青的“气”,竭力将那把匕首向对方的脑袋内推去。 他识海内的严长青身影已消失不见,回归了躯体,以全力对抗他的致命攻击,等待他“气”用完的那一刻。 无形之气织成的屏障里,那把匕首刺下的很缓慢,越来越慢。 丁松言的“气”本来就源于严长青,除了刚开始出其不意,又怎能破得了对方护身之气? 不行!得想个办法!我的“气”维持不了多久……丁松言整张脸都因用力过度胀得通红。 霍然,他想到了好几件事情: 季寒衣败于风亦宁之手,留下了心灵破绽; 严长青说人为贵,强调智慧、精神和灵台; 他们的神功源自《天心智慧经》; 天心、己心、人心…… 他们的武功强调心灵,我要是能动摇严长青的心灵和精神,是不是就能影响他控制气,使用气,创造出杀死他的机会?丁松言想到就试,嗤笑着开口道: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从什么时候猜到,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先前,在地牢,你承诺给我补气,可等到我解决了甄府子弟,取下蒙眼布条,你却似乎忘记了这件事情,只是催我取出你肚子里的所谓奇物。 “我当时就在想,你不担心出意外吗,不想着一结束取物,就赶紧让我背你逃遁吗?要不要这么急? “我猜,是不是取出所谓奇物,你这位高手就恢复原本实力了? “那样一来,你根本不需要我背你跑,我将不再有用,你自然不想浪费‘气’在我身上,死人还需要什么‘气’? “我那时还弄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奇物,直到你给你乖徒儿讲了浑沌遗骸!” 话音刚落,丁松言骤然感觉阻挡匕首的无形之气松动了少许,这让凶器又深入了一点。 有用! 办法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