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免我》 第1章 做梦 命运如果是一张白纸,那林雀的这一张,早就被揉烂,然后被丢进了臭水沟里。 此时她站在私人医院的窗前,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留着上一个瘫痪老头呕吐物干了的痕迹。 真恶心,真脏啊。 正当林雀准备转身去洗手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刹那间,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高级香水味道突然冲了进来。 林雀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看到了大学同学苏浅月。 女人此时穿着当季香奈儿高定套裙,是她在杂志上看过的款式,微卷的长发披肩,手上拿着一个小包。 命运的剧本真是不公平啊。 给她了那么多的钱,那么多的爱。 更让人嫉妒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一张从未被生活欺骗过的,明媚的笑脸。 林雀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趴在下水道里的癞蛤蟆,正仰头看着天上那轮高高在上的月亮。 “林雀!” 苏浅月踩着高跟鞋,声音软软的,小跑着过来。 林雀下意识的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好久不见呀!”苏浅月的声音带着惊喜,“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一个背影,我就想,怎么这么像你。” 林雀终于转过身。 她扯了一下嘴角,笑的比哭还难看:“浅月?” 苏浅月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近了,更近了。 林雀闻到了那股香水味,是玫瑰调的,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大学寝室里,苏浅月梳妆台上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 那些瓶子里随便一个,都够她吃半个月的食堂了。 “你怎么在这儿?”苏浅月歪着头看她,“你是在这里工作吗?” 林雀听到工作两个字,背微微绷紧。 她当然在这里工作。 照顾瘫痪在床的老人,每天十二个小时。 月薪四千。 可是她不想让苏浅月知道这些细节,一个字都不想。 “嗯,在这边做护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苏浅月没有追问。 她的教养不允许她追问。 这一点,从大学时候就没变过。 苏浅月拍了一下手,语气里全是欢快,“我今天是来看一个人的,我未婚夫的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在这边做调养,我过来探望一下。” 未婚夫。 “你要结婚了?”林雀问。 苏浅月的脸瞬间红了,她低了一下头,声音小了几分:“嗯……下个月,婚礼定在下个月十五号。” 她说完这句话,又猛地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林雀:“对了林雀,你一定要来!我们可是住了四年的舍友,你要是不来,我会生气的。” 林雀看着她那双眼睛。 亮的,干净的,里面装着整个世界的善意。 她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应了一个字。 苏浅月高兴极了,立刻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婚礼策划公司的卡片,上面有地址和时间,你到时候拿着这个直接进场就好。” 那张名片是烫金的。 林雀接过来的时候,摸到了名片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很贵。 “我先去看爷爷了,你有事可以找我哦。”苏浅月朝她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林雀,一定要来啊,我等你。” 等她走后,林雀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烫金名片。 她忽然想起大一刚入学那天。 她拎着一个蛇皮袋走进寝室的时候,苏浅月的东西已经摆满了半个房间。行李箱是那种带密码锁的硬壳箱,两个阿姨正帮她往柜子里挂衣服。 林雀把蛇皮袋放在自己的床位上,从里面掏出一床薄被,一双拖鞋,一个搪瓷缸子。 这是她的全部家当。 苏浅月看到她的时候,正在拆一盒进口零食。 她朝林雀笑了笑,然后把那盒零食递了过来:“你好呀,我叫苏浅月,吃这个吗?” 林雀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手脏。 她刚挤了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手上全是汗。 苏浅月也没在意,直接把零食放在了她的床头,笑嘻嘻的说:“放这儿了啊,你随时吃。” 从那天起,苏浅月就认定了她这个朋友。 三年里,苏浅月请她吃过无数次饭,送过她衣服鞋子还有护肤品。每次林雀拒绝的时候,她就会鼓着脸说:“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不用客气的。” 朋友。 林雀在心里反复想着这两个字。 她其实从来没把苏浅月当朋友。 她只是在利用她,利用她请客吃的那些饭,利用她送的她买不起的东西,利用她的好心。 同时,她也在嫉妒她。 嫉妒她不用打工赚零花钱,嫉妒她每个月有买不完的衣服,嫉妒她的父母会亲自来学校接她回家。 嫉妒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了一切。 而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呀。 大三期末,林雀考了年级第一。 苏浅月知道后比她还高兴,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林雀你好厉害!” 可是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着以后,她睁着眼睛想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想的是…… 年级第一又怎样呢。 年级第一能让她变成苏浅月吗。 不能。 她永远是那个阴暗爬行的人,骨子里的穷洗不干净。 林雀回神后,还是将名片收好。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下面用力洗。 洗了很久,但感觉怎么都洗不干净。 她盯着自己的手,面无表情。 过了一会,外面突然有很大的议论声,林雀被吸引出去,就见几个同事偷偷在看最那边的vip病房。 “那个病房里面住的是裴家的老爷子呢!听说他这次会带走我们医院的几个护工去裴家,签长期协议。” “在江城裴家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了,好像他们家那个气质超绝长得像明星一样的继承人也来了,不知道谁那么好命能嫁给他啊?” “你没看新闻吗?苏家大小姐啊,他俩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病房门没关上,听见同事的讨论,林雀目光直勾勾的落在病房里那个忙碌的男人身上。 终于等到男人转身,她看见了他的脸。 她在想,如果她能靠近裴老爷子,然后顺利进入裴家。 如果在裴家她恰好被男人注意到,又恰好让男人动了心,那该有多好玩! 第2章 帮我 晚上八点,林雀从医院的后门走出来。 她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想着苏浅月说的那句“下个月十五号”。 下个月十五号。 正好是妹妹下一次透析的日期。 也是下一笔透析费的截止日。 三万二。 她的银行卡里,还剩四百七。 林雀停下脚步,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她看到了巷子口那个人。 男人靠在一辆黑色面包车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他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背心,露出一截纹着蜈蚣的胳膊。 赵德贵。 她的继父。 林雀的脚步瞬间停住。 赵德贵已经看到她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朝她咧嘴笑了一下。 “丫头,”赵德贵的声音沙哑,“等你半天了。” 林雀没动。 她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你来做什么。” 赵德贵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在手里抖了抖:“好事儿,大好事儿。” 他朝林雀走过来。 每走一步,空气里的酒臭味就浓一分。 “签了,签了你妹妹下个月的透析费就有了。” 林雀低头看了一眼。 器官中介的捐赠协议。 “二十万。”赵德贵伸出两根手指,指甲盖是黑的,“就捐一个肾。划算吧?” 他笑着,笑容满面,居然很认真。 林雀把那张纸递回去。 “不签。” 赵德贵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不签。” 赵德贵瞪着她,嘴角抽动了两下,然后猛地一把抓住林雀的手腕。 “你给老子签!” 林雀的手腕被他攥的很疼,她没吭声。 她只是低头看着他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黑色的指甲盖。 这只手跟她的手一样脏。 不,比她的更脏。 “你不签?”赵德贵凑近她的脸,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你不签你妹妹就等着死!三万二,你拿什么交?你那几千块的工资?你做梦呢你?” 林雀抬起脸。 她看着赵德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字说:“这笔钱,我自己想办法。不用你管。” 赵德贵打的算盘她很清楚,卖她的肾之后给她三万二,剩下的他拿走。 凭什么? 赵德贵愣了一秒。 “你想办法?”他突然变了脸色,“我告诉你林雀,你妹和你这两条命都是老子花钱养活到现在的,老子说卖就卖,你……” 话没说完。 赵德贵的巴掌就扇在了林雀的脸上。 很用力,林雀的头猛地偏向右边,整个人踉跄了两步,耳朵里面像炸了一样。 她扶住了旁边的墙。 “签不签!” 林雀没有回答。 她见男人在点烟的空挡猛地转身,直接跑了,跑了很久才停下来,这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肿了,火辣辣的疼。 林雀几乎没犹豫,直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名片。 想到苏浅月的那句有事可以找我,林雀拿出手机,找到苏浅月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 苏浅月很快回复并且发来一个定位。 林雀看了看自己三位数的余额,还是咬牙花了六十块打车。 车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到了半山别墅的大门。 林雀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十几秒,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请问您找谁?” “我找苏浅月,我是她的朋友,林雀。”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佣人在等她。 “苏小姐在楼上,”佣人语气公事公办,“您先在客厅等一下,我去通知她。” 林雀点了一下头。 跟着佣人走进去后,因为佣人的怠慢,她意料之中的迷路了。 林雀站了大概一分钟,没人来找她。 她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的游走。 落在了不远处没关的门上。 林雀朝那扇门走了过去,不是她以为的走廊,也不是洗手间。 这是一间酒窖。 不,叫酒窖不准确,更像是一间藏酒室。面积不算特别大,但四面墙壁上全是定制的红木酒架,酒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各样的酒瓶,每一瓶的标签都朝外,角度一致。 林雀不懂酒。 红酒白酒洋酒,在她的认知里没有区别,都是液体,都是她买不起的液体。 但她的目光很快就被一样东西吸住了。 房间正中有一个展示柜,里面只放了一瓶酒。 林雀不认识酒标上那些不知道是法文还是意国文,也不知道年份。 但她认识这种特殊。 老人床头柜上锁着的药,医院里被单独保存的试剂,在金店正中摆着的巨大黄金。 凡是被单独对待的东西,都不便宜。 林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柜子没有锁。 她想到了妹妹,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脸色是那么不健康的白。 她的手往前伸了伸。 妹妹上次透析结束后跟她说的话忽然就冒了出来。 “姐,我不想做了,太疼了。” “不做的话我就不用花钱了,你也能轻松一点。” 十六岁的小姑娘说这种话的时候,居然格外的懂事。 林雀的手又往前伸了伸,手指离酒还有不到两厘米的时候…… “你猜,那瓶酒值多少钱?” 第3章 朋友 林雀的手猛然僵住。 她转过去才发现,右侧的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玻璃。 她进来的时候以为那只是一面深色的装饰墙。 原来是一面单向玻璃,而后面是另一间房间。 此刻那间房间的门开着,一个男人正从里面走出来,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灭的雪茄。 林雀看到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让人没法忽略的脸。 眉骨很高,眼窝微深,瞳色极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林雀的手缩了回去。 很快,她的手垂到了身侧。 男人没看她的脸,然后他把雪茄送到唇边,不紧不慢的吸了一口:“一百二十万,2005年的罗曼尼康帝。” 林雀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 她的脑子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这瓶酒够妹妹做三十七次透析。够她在医院工作二十五年。够她交三百次房租。 她站在那里,安静了两秒。 男人这时终于抬眼看她。 目光她嘴角已经干了的血上顿了顿,然后移到她的眼睛上停住了。 林雀也没有躲,就站在那里,眨了下眼跟他对视。 她的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被抓包后应该有的那种狼狈。 男人看了她大概三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你是浅月的客人?” “朋友。”林雀纠正了他。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朋友不会在主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打开别人家的酒柜。” 林雀没有反驳。 她知道反驳没有意义,柜门是她推开的,手是她伸出去的,这些都是事实。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林雀开口了。 她说的话跟男人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编任何理由。 她说的是:“你是苏浅月的未婚夫。” 男人的眼睫动了一下。 “你见过我?” “没有,但你身上的气质,”林雀说,“配得上她。” 她撒谎了。 裴星澜挑了一下眉,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快要灭掉的火星,然后抬眼,“你嘴角的伤,至少两个小时了,你没有处理过。” 林雀的眼皮跳了一下。 裴星澜的声音没有变化,“所以,你是故意带着这张脸过来的。” 藏酒室里安静极了。 林雀看着这个男人,但没有慌,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裴先生,”她说,“你分析得对。” 裴星澜眸色沉了沉。 他见过太多人,形形色色,各怀心思。在他的世界里,撒谎是本能,坦诚才是反常。 而面前这个女孩选择了反常。 这让他多看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苏浅月的声音飘过来:“林雀?林雀你在哪?” 然后藏酒室的门被推开。 苏浅月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 她先看到了林雀,然后看到了林雀嘴角的伤。 “你的脸……” 苏浅月顿住了,漂亮的眼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林雀的手臂,脸凑到她面前仔细看:“谁打的你?你怎么不去医院?你怎么不跟我说?” 林雀被她拽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没事,”她说,“碰的。” “你骗我,”苏浅月的声音尖了起来,“碰的不是这个样子。” 她说完这句话,猛地转头,看到了站在旁边的裴星澜。 “星澜哥,你怎么在这里?” 裴星澜看了林雀一眼:“碰巧遇到。”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信息。 林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居然莫名有些轻松,他居然没有戳穿她。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此刻她没有时间想这些。 因为苏浅月已经红着眼拉着她往外走了。 “你跟我上楼,我那里有药,先把伤处理了。” 林雀被她拽着穿过客厅,上了楼梯,进了一间很大的卧室。 苏浅月让她坐在床边,自己跑去卫生间翻出了一个急救箱。 她蹲在林雀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往她嘴角点。 “疼不疼?” “不疼。” “骗人。”苏浅月的眼又红了一圈。 她一边给林雀处理伤口,一边忍不住问:“林雀,你到底怎么了?你发消息说要三万二,你自己过来脸上还带着伤……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雀低着头,看着苏浅月蹲在她脚边的姿态。 她穿着柔软的真丝家居服,脸上干干净净的,即使素颜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认认真真地给她涂药。 林雀忽然觉得很烦。 她张了张嘴。 “浅月,”她说,“我只是需要点钱,没别的事。” 苏浅很礼貌的没多问,起身去拿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支票,走回林雀面前,递给她。 林雀低头看了一眼。 居然是三十万。 她猛地抬脸。 “我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来找我借钱的,”苏浅月把支票塞进她手里,一种很体谅她的语气,“你肯定还有别的要用钱的地方。这些你先拿着,不够了再跟我说。” 林雀握着那张支票,只说,“我会还的。” “你还什么还,”苏浅月皱着鼻子,“我们是朋友。” 又是这句话。 我们是朋友。 林雀站起来,也没反驳了,“谢谢你。” 只有三个字。 苏浅月送她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浅月又叫住了她:“林雀。” 林雀回头。 “你如果……真的有什么困难,你要告诉我。”苏浅月的声音很认真,“不要一个人扛,好不好?” 林雀点头,然后离开了。 苏浅月关上门,发了一会儿呆。 她转身往楼上走的时候,经过二楼,看到裴星澜站在窗前。 “星澜哥,在想什么?” 裴星澜的目光收回来。 “给了多少?” 苏浅月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三十万。” 裴星澜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数字。 “你那个朋友,”他想到女人开酒柜的样子,斟酌了下措辞,“不简单。” “她只是……命不好。”苏浅月的声音低下来,“她真的很可怜,星澜哥,你不知道她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大学的时候她成绩最好了,可是毕业以后……而且听说她的继父曾经对她强见未遂……” 第4章 去死 林雀拿着支票兑现完,接着打车去医院。 她先去病房区偷偷看了一眼妹妹林栀,小女孩瘦瘦小小的,正在看一本她之前带来的书。 没去打招呼,林雀直接下楼交了接下来三个月的钱。 一共九万六,支付成功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但很快又紧了。 这笔钱,只够妹妹撑几个月的。 用完之后呢?难道又去借? 苏浅月真的会有那么好心,一而再再而三的借给她,只因为她是朋友? 她不敢想。 林雀转身往病房走,她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林栀,至少让她心情好一点。 然而她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摔东西的声音。 她莫名有些紧张,冲进去后就看见赵德贵站在林栀的病床前,一只手扯着她的领口,脸涨得通红。 显然是十分生气。 “你姐一个擦屎端尿的护工,哪来的钱给你交的!” 林栀的脸比床单还白,眼睛里全是恐惧。 隔壁床的病人家属早就退的远远的,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林雀知道,赵德贵大概是看到她的缴费短信了,这种信息都是家属关联的。 她三步跨到床前,一把抓住赵德贵的手:“松手!” 赵德贵扭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他妈从哪弄来的钱?是不是卖了?” 男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激动,看着林雀像看到了移动的金钱树一样。 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林雀知道他在想什么,胃里顿时有些恶心,她下狠手用力掰他的手指,赵德贵终于松了手。 林栀缩到床头抱住自己,整个人在发抖。 见状,林雀往前走了两步,隔绝了赵德贵的视线。 赵德贵甩了一下有点发疼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阴暗的东西。 “行啊,你有本事了是吧?”他指着林雀的鼻子:“你卖也行,卖完了钱呢?九万六一下就交了?谁给你的胆子自己花的?” “这笔钱跟你没有关系。” “没关系?”赵德贵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子养你们姐妹俩养了多少年!她住的院老子没掏过钱?没有老子她早死了!这钱凭什么跟老子没关系!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抄起床头柜上仅剩的一个杯子,朝林雀的方向砸了过来。 碎片擦过了她的嘴角。 血再次渗出来,新伤叠着旧伤。 林雀没管,只看着赵德贵。 整个病房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做什么?”赵德贵眯起眼。 林雀只是低头按了三个数字。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 你敢报警?” 已经报了。”林雀把手机举到耳边,直接说了地址。 赵德贵冲到她面前,粗暴拽过长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还知道报警威胁了,老子敢来就不怕你报警!” “是吗?” 林雀咧嘴一笑,嘴角蜿蜒出了一条红色。 “那你怕死吗?” 赵德贵愣了愣:“你说什么?” “我说……” 林雀仰头向男人凑近了些,双手依然撑在两侧。 “你去死吧!” 趁着男人防备不及,林雀使出全身力气,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狠狠扎进了他的胳膊。 立刻有血液飞溅出来。 扎一下还不够,林雀捏住碎片,抽出来后又狠狠刺入。 赵德贵似乎被吓傻了,竟还一动不动地在女人面前撑着身子。 因为林雀的脸上没有任何恨意。 这才是最让赵德贵害怕的。 一个恨你的人是可控的,因为恨说明还在乎。 但一个看你像看要死的人,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赵德贵的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林雀没力气了,干脆把碎片留在了男人胳膊上。 没死……量他短时间内也不敢再来闹事了。 赵德贵是被抬走的,不知是被吓晕的,还是因失血过多。 刚才扎了不少次,看着可怕,但还没伤到他的要害。 林雀不傻,今天她顶多算是正当防卫,她不能因为一个赵德贵就把自己送进去。 下次动手,可千万记得下死手。 巡捕到的时候,林雀简单说明了情况,做了笔录。 巡捕还问她要不要验伤做记录。 不用。” 巡捕走后,林雀找了个扫把打扫了一下病房,然后她走到床边,在林栀面前蹲下。 林栀看起来很害怕,满脸都是眼泪,但一直没敢哭出声来。 林雀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没事了。” “姐……” 林栀扑过来抱住她,终于哭出了声。 林雀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下的拍她的背。 拍了很久。 感觉到林栀平复下来,林雀安排她躺下,替她把被子拉好。 “休息会,我去处理一下。” 林栀抿唇,抓着她的衣服不肯松手。 “我不走,处理完就回来。” 林栀看她的眼神还带着担心,手才慢慢松开。 出去后,林雀快步来到电梯。 本是想直接回家,自己简单处理完再回来,可手心越来越疼,导致她整条手臂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 林雀给自己挂了急诊,待伤口处理完时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准备回病房的时候,不远处走来一个男人,看起来很眼熟。 男人气质矜贵,今天只穿了一套灰色的休闲装,上面一个简单的logo,林雀认不出来。 她没躲开,朝前走了两步,直勾勾的盯着他:“裴先生?” 裴星澜一眼注意到了她的伤。 不仅是伤,她全身上下都透露着狼狈。 衣服皱巴巴的,这块儿染了血色那块儿有灰,手臂上也有数不清的划痕。 停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裴先生。” 裴星澜看她。 我能请你帮一个忙吗。” 裴星澜的眉微微抬了一下。 他身边的助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挡在两人之间。 裴星澜抬手,示意助理退下。 林小姐好大的面子。” 林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在意他的话,而是说…… 今天的事,请不要告诉浅月。” 裴星澜看着她,他原本以为她会说别的。 比如借钱。比如求他帮忙处理什么事情。 比如任何一种他见过无数次的利用偶遇来攀附的话。 但她居然没有。 第5章 再见 男人审视着她,林雀也不掩饰对他的打量。 裴星澜的眼睛很好看,像星星闪耀,如果林雀是个单纯的小女孩,一定会因为他这样的眼神害羞或紧张。 只可惜,她看见这样的眼神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 如果以后他们位置互换,她也能用这样的眼神审视他…… “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裴星澜移开视线,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但她听出来了讽刺。 林雀没反驳:“毕竟我们是朋友。” 裴星澜再度偏移了视线。 说她不简单,竟是小看了她。 他向前走了一步,可以将她的伤看得更清晰些。 手上纱布并不起眼,嘴角处的红色裂痕裸露在外,更加触目惊心。 裴星澜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带着不耐烦。 “姜小姐,我好像没有义务替你瞒着她。” 林雀垂下眼。 他说的是没有义务。 不是不行。 她抿了一下嘴角,手臂包扎好的地方依然泛着疼痛。 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因继父而受的伤,比这严重的不少。 “那好吧。”林雀停顿一秒,抬眼的时候闪过一丝倔强:“裴先生,再见。” 没等男人再说什么,林雀转身就离开了。 走廊安静下来,裴星澜留在原地,眸色一点点的沉下来。 他见过形形色色很多人,但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让他完完全全看不透。 “去查她。”裴星澜对着身后的助理吩咐,“我要她所有的资料。” …… 林雀回到病房,发现林栀还没睡。 她坐在床头缩成一团,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混乱中缓过来。 “很晚了,休息吧,今晚他不会来了。” 林雀在床边坐下,声音如同一潭死水。 相似的事发生了太多次,林雀习惯了,林栀也不例外,可每一次的恐惧都是真实存在的。 只要有林雀在身边,林栀总能快速入睡。 “姐姐,你的伤……” 林栀全身蜷缩在被窝中,看着林雀手上的纱布,吸了吸鼻子。 “没事。” 她轻飘飘的回了一句,没什么情绪。 将林栀哄睡着后,便到了林雀当值的时间。 回私人诊所戴上口罩后,面上的伤被遮住,而手上的伤也不至于影响她的行动。 趁着工作的空挡,她又在想着医药费。 没剩多少时间了。 等到这三十万用完,难道她还要再次向苏浅月开口求助? 脑海中再次出现了那天病房中男人忙碌的身影。 林雀觉得自己的确该快些接近裴老爷子了。 裴家这种家族,连护工护士都是私人雇佣,像她这种普通小护士甚至都没有见到裴老爷子的机会。 就算见到了又怎样?看一眼?照顾他一次,什么也得不到。 如果能成为裴老爷子的护工……薪水不知比现在高多少倍。 林雀忙完手头工作,来到裴老爷子的病房所在的楼层。 这一楼极其安静,听说为了给裴老爷子一个安静的调养环境,医院特意给他安排到了一个人数不多的楼层。 裴老爷子的病房在第十**。 林雀放慢脚步,路过十**病房时,门刚好打开。 出来的是一个与她同样装扮的女人。 “又不满意,这年头钱难赚屎难吃……” 林雀走并未在此逗留。 刚才护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那人的名字。 郑佳,她隔壁组的护工,和她来往不多。 运气挺不错,能被分配到照顾裴老爷子。 林雀刻意放慢了脚步,悄悄跟上郑佳。 行走间,她与郑佳始终保持着足够听清她说话的距离。 “这些有钱人吃得到底有多好?做什么都不吃,到时候遭殃的又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要吃什么说一声很难吗?口味描述清楚很难吗?净为难我们!” 林雀跟了一路,最后竟然跟到了……厨房。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后故作茫然,左右看了看,随后来到灶台前,随手拿过保鲜袋取了一个馒头。 又听郑佳重重叹气。 林雀问:“叹气做什么?病人为难你了?” 此刻厨房里就她们两人,郑佳这一肚子的苦水正憋得慌,林雀一搭话,她当即开始倒苦水。 “难伺候,太难伺候了!你应该听说了,裴家那位老爷子住咱们医院,老爷子不喜欢照顾他的护工轮换,医院安排专人照顾。” “这份工作薪水高,被分配照顾的同事一开始都挺高兴的,可真正干了之后才知道,这位可真是个难伺候的主。” “我负责餐食,裴老爷子不吃大锅饭,我每天每餐都变着花样给他做,他要么不吃,要么吃了一口就打翻了,还要骂我,骂完还要我继续做,有时候觉得,这钱不如不挣……” 林雀神情微变,缓缓摇头。 医院内不乏说病人闲话的护工,但裴老爷子整个医院没人惹得起。 郑佳嘴不严,她可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们那种人,平常各种山珍海味,也许一顿饭就是我们一年的花销,我们日常吃的,当然入不了他的眼。” 林雀只说了一半实话。 在医院调理的病人遵循医嘱,大鱼大肉是不可能的。 她可不会把机会白白送给别人。 “你说得对,我得再想想。”郑佳又开始发愁了:“我也是根据老爷子的身体情况安排的餐食,留给我发挥的空间不多了……” 林雀拍了拍她的肩膀:“祝你好运。” 离开厨房,林雀并未离开。 厨房门口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份记录表,用以记录病人每一餐的内容。 如郑佳所说,医院里常做的,大家能做的,裴老爷子基本都试过了。 还是得去老爷子跟前打听。 林雀选择下班后在病房附近蹲守。 她没换下护士服,只摘下工牌以免被人认出。 很快又到了用餐时间,郑佳照例提着餐盒走进病房。 不出一分钟,病房内传来老爷子不悦的声音。 “废物,做不出来一模一样的,口味相似的也做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