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关于我认错祖龙当爹这件事》 第1章 爹,我回来了 ??脑子寄存处……) (作者是祖龙吹,如有不适,还请见谅) “我草,疼死了……” 韩硕被疼醒了,他迷糊中想要翻个身,手指却抓了一把烂乎乎的泥浆。 “尼玛!我刚买的电动床垫呢?” 韩硕有点懵逼,刚花了几万块买的床呢?软乎乎可以折叠的床垫呢? 等他看清周围的环境后,韩硕脑袋“嗡”的一声,险些再次晕过去。 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荡着腐烂的甜腥味,混合着烟雾和铁锈的气息。 他正躺在泥地里,四周横七竖八的躺着无数具尸体。 厮杀声,叫喊声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 韩硕瞬间清醒。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满是泥垢,手指和掌心都是老茧。 “这……是谁的手啊?” 他一个程序猿,整天敲键盘的手,怎么会是这样的? 下意识的摸了摸头顶,心中莫名一喜。 “我草!我长头发了!” 话音刚落,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韩硕猛地一缩,点点记忆开始涌入脑海。 “我……穿越了?” 绝对是穿越了,作为一个阅文无数的程序猿,这个开局他可太熟悉了。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韩硕,是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十七岁。 家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记不清了,太模糊了。 隐约只记得,咸阳郊外,有个院子,院子里有两树,一颗是枣树,另一颗……还是枣树,还有个模糊的背影。 “咸阳……我穿到大秦朝了!?” 韩硕深吸一口气,这开局,虽然不完美,但也算标准吧。 强撑着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又跌倒。 韩硕找了根长戈,当成拐杖杵着,脚步虚浮的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也不知道往哪走,只是那里人多,声音响。 “站住!什么人?”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刚刚靠近人群,士卒中一名斥候发现了韩硕,大声呵斥。 韩硕脚下一顿,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队长,别开枪,自己人!” 那名斥候上下打量了一下韩硕,看他一身秦军皮甲,再加上虚弱的形态,警惕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一些。 “哪支队伍的?” “李……李将军麾下的……” 韩硕拼命从记忆碎片里翻找。 “第三屯……” 斥候抽出的匕首放了下来,看样子应该是信了韩硕的说辞。 毕竟秦军的编制,一般人还真不一定能编出来。 “就剩你一个了?” 韩硕点点头。 斥侯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惋惜的神色,只有见怪不怪的麻木。 “跟上吧,这边打完了,回营等着归家吧。” 就这样,韩硕混进了秦军的大部队中,被一路带着往咸阳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从老兵们闲聊中,韩硕拼凑出了更多的信息。 现在是始皇历3年,统一六国没多久。 这次也是清剿余孽最后一仗。 打完了,就要遣散回家了。 韩硕心中默默盘算:政哥……刚统一六国,二世而亡…… 只是心脏却猛地开始跳动起来。 那个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男人!那个书同文车同轨,奠定华夏根基的千古一帝! 作为一个华夏男儿,谁没幻想过穿越回大秦,跟着政哥干一票大的? 到时候,让那群外邦蛮夷也特么的学华夏话,以后编程,都给老子用中文! 但是热血过后,却是无奈的现实。 怎么帮?他现在的身份,别说靠近秦始皇了,就是靠近咸阳宫都得死门口。 “算了,先找到家,安定下来再说吧。” 整个队伍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咸阳郊外。 韩硕空着两只手离开了大部队。 在秦朝,服役戍边的兵卒,顺利归家就已经算是最大的奖励了。 甚至连服役期间,赋税都不会减免,更别提什么赏赐,什么退伍费了。 凭借着模糊的记忆,韩硕站在了一座农家小院前。 “泥巴院墙……俩枣树……应该就是这儿了吧?” 韩硕揉着眉心,再三确认这里和记忆碎片中的场景重叠在一块后,伸出手推向木门。 手指刚碰到木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穿青灰色的深衣,质地虽然粗糙,但是收拾的极为妥帖。 此人身后站着的,身形稍高一些,一身玄黑色深衣,质地明显更为细腻。 二人看向韩硕的眼神中,都有一丝疑惑。 青灰色衣服的男子则是多了一点警惕和戒备。 韩硕愣在原地,预先想好的重逢认亲戏码全都对不上号了。 只是脑海中那些凌乱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 那道背影…… 是了,就是他,这具身体的父亲! 韩硕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说不清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还是自己的情绪失控。 一个穿越到陌生世界的孤魂野鬼,此刻见到了所谓的“亲人”。 那种感觉…… “爹!” 韩硕的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他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爹,孩儿不孝,戍边归家了!” 韩硕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质问的话堵在嘴边,怎么都问不出来。 青灰色衣服男子脸色突然一变,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却被身后的人伸手拦住。 玄黑色衣服男子慢慢走到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韩硕。 脸上表情没有变化,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回来就好。” 听到这话,韩硕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可能受到原身的影响,也可能,是穿越后对未知的恐惧终于被“家”的概念所终结。 “起来吧,先进屋。” 高大男人看着泪流满面的韩硕,心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说完便让开了身形,朝院子里走去。 韩硕抹了一把脸,连忙站起来跟在男人后面。 他没注意到,那开门的青灰色衣服男子,正用一种“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眼神,看向那高大男人。 而韩硕更不知道的是。 那个高大的男人,叫嬴政。 开门的人,叫李斯。 第2章 这个便宜老爹有点不对劲 韩硕跟着嬴政进了堂屋,李斯紧随其后。 屋子不大,土墙土地,收拾的还算干净。 一张矮桌,几个蒲团,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农具。 但是韩硕却没由来的感觉哪里不对劲。 从刚才进屋开始。 那个青灰色衣服的人就一直尾随在老爹身后。 而且那个眼神,精明中带着警惕,让人不舒服。 既不坐下,也不多说话,只有爹在递眼神的时候,点两下头。 不是,一个农户,哪来的随从? 这种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农户。 而且谁家农民穿这么好料子的衣服? 再看看自己这个爹的气势。 要不是跟记忆中大差不差的,韩硕还以为这是秦始皇呢。 坐姿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着压迫感。 韩硕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自己这个便宜老爹,该不会是什么隐姓埋名的大人物吧? 不能是六国遗贵吧? 不过他转念一想,再大能大到哪去?这里可是咸阳,始皇帝脚下,再说了,记忆中模糊的身影已经和面前人重叠。 绝对……错不了的! “在看什么?” 嬴政跪坐在蒲团上,端起陶琬,喝了一口水,脸色没有变化。 韩硕赶紧将目光转移:“没……就是太久没见到爹了,想多看看。” 嬴政闻言,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几下。 李斯在旁边则是目瞪口呆,赶忙低头喝水掩饰自己的表情。 他不知道始皇帝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陪着这个少年演戏。 不过……谁让人家是皇帝呢,还能怎么办,陪着演呗。 “你是从哪处战场归家的?” 嬴政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是寻常的问话。 “额……三川郡那边。” 嬴政只是“嗯”了一声,没追问什么细节。 韩硕悄悄松了口气,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太少,太碎了,他生怕自己露馅。 “杀了几个敌人?” “没……没杀几个……” 韩硕规规矩矩的坐在一边,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中式家庭教育,让他不敢太过随意和放肆。 只是这像是盘问查户口的问题,让韩硕一直处在紧张的心情中。 “你还记得……你娘叫什么吗?” 嬴政突然开口,韩硕脑子“嗡”的一声。 娘?不是,这人还有娘?哦不对……不好意思…… 可是,我哪知道娘叫什么啊,记忆碎片都翻烂了也没找到啊! “不记得了?” 嬴政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是那双眼睛,却像是X光一样,不断扫描着韩硕。 让韩硕如坐针毡。 “我……” 韩硕急的额头冒汗,难道刚穿越来,就要遭重? 这年头,扣你一个邪魔入体,夺舍顶替的帽子,下午就得拉村口变成烧烤。 嬴政则是足足盯了韩硕一盏茶的时间,然后突然就笑了。 “忘了就忘了吧,你从小记性就不好,你娘姓郑。” 韩硕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儿子记得了,我娘姓郑。” 只是他低着头,没有看到嬴政那憋着笑,不断抽搐的嘴角。 以及边上李斯那耸动的肩膀,还有努力控制不让水撒出来,颤抖的双手。 “那你爹呢?” “你爹不就是我吗?” 韩硕脱口而出。 嬴政的脸一下子黑了。 李斯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把整张脸埋进了陶碗中,不断发出“咕嘟咕嘟”打泡泡的声音。 韩硕担忧的看了一眼李斯,寻思着这人别把自己给呛死咯。 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在说什么啊!? “不是……不是!我意思是,你不就是我爹嘛!” 韩硕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嬴政黑黑的脸色,韩硕讪笑一声:“那个……爹,你身体还好吧?” 嬴政冷哼一声:“哼,不好。” 然后斜了一眼韩硕。 “被你气的。” 韩硕:“……” 他怎么不记得,这具身体的老爹这么会怼人呢? “行了”嬴政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身上,站起身来。 “去洗洗吧,这一身熏得人头疼。” 韩硕举起手放在自己身前闻了闻,差点没吐出来。 应了一声后,连忙跑出屋子,朝着院子里的水井跑去。 韩硕一走,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李斯放下陶碗,走到嬴政身后。 “陛下,此人……不会是六国余孽想要靠近陛下然后……”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户边,看着院子里的韩硕笨手笨脚打水的样子。 “一个设计靠近寡人的人,会蠢到连自己娘亲姓什么都编不出来?”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也许是装的,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刚才看了这么久,这小子喊爹的时候,那股子情绪是装不出来的。 但是这就更让人想不通了。 一个人,怎么能认不出自己的父亲,管陛下叫爹? “查一下,我记得三川郡,是在李将军麾下的吧?” “臣已经让人去查了,不过……” 嬴政挥挥手,李斯没有再说下去。 目光中,韩硕正蹲在地上,对着水桶中的倒影做鬼脸,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嬴政嘴角一抽。 “许是战场上,伤到了脑袋,捡回了一条命,脑子却不清醒了,军中不是没有过。” 李斯听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陛下的意思,此子是受了伤,所以才认不清人了?” 嬴政没回答,也没否认。 他这一生,识人无数,阅人无数,一个人有没有坏心,有没有目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萍水相逢,但是那股子孝心还有真情,却是让嬴政感动。 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嬴政破天荒的摇着头叹了口气。 李斯沉默了一会:“陛下,若此人……真是一名普通士卒,您打算……” “你觉得呢?” 嬴政回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好整以暇。 李斯斟酌了一下措辞:“臣以为,不如给他些钱财,打发走了便是。” 嬴政没接话,又看向院子里。 韩硕已经洗完了,胡乱的擦拭着身上和脸庞,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那眼神清澈的能一眼望到底。 “你忘了,这间院落,可是人家的,打发到哪里去?” 李斯顿了顿,还想说什么被嬴政打断。 “无妨,先不急。” “陛下?” 嬴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向韩硕的眼神一再变化。 “儿子?寡人已经多久没和自己的儿子好好说话了……” 第3章 祖龙吐血了 嬴政看着院子中的韩硕,扶苏的身影忽然出现,然后是胡亥,接着是别的孩子的脸庞,最后渐渐重叠。 那个仁厚温润,总是和自己意见相左的长子,每次见面交谈,要么是君臣对奏般的拘谨。 要么是因为政见不同而争的面红耳赤。 扶苏总说“百姓疾苦”,他总说“天下为重”。 扶苏说他“法度太严”,他说“乱世当用重典”。 明明是父子,两人却总是像在打擂台。 一直在争输赢。 胡亥,最小最会讨自己欢心的儿子。 每次见到自己,眼中都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嘴里都是自己爱听的话。 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儿子的真心,还是臣子的奉承。 其余的儿子们,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跪在地上喊“父王”的声音都在颤抖。 哎…… 所有脸庞一瞬间如泡沫般破碎消散。 嬴政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他总是称呼自己是寡人,总是用天家无情来麻痹自己的感情。 他有时候想,如果自己不是皇帝,如果……自己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自己的孩子们,是不是也会像这个傻小子一样,理直气壮的喊自己一声“爹”。 然后,理直气壮的顶嘴,理直气壮的犯傻,理直气壮的……说出那句“我不就是你爹嘛”。 想到这里,嬴政突然有些想笑。 他堂堂大秦皇帝,统一六国的始皇帝,被一个傻小子当成了乡下农户的爹,被一种毫无敬畏的方式喊着爹。 这还真是……头一遭。 “陛下……陛下万金之躯,与此等来历不明之人厮混……” 嬴政的思绪被李斯打断,轻轻皱起了眉头。 “厮混?” 李斯连忙低头:“臣失言……臣的意思……” 李斯没说完,嬴政便抬手打断了他。 嬴政再次看向院子,韩硕这会功夫已经收拾妥当,正在笨手笨脚的蹲在灶台前对着手里两块火石发呆。 看着韩硕笨拙却又努力的蠢样,嬴政的嘴角逐渐翘起。 “你说,一个脑子不清楚的毛头小子,只不过认错了爹而已,能翻起什么风浪?” 李斯下意识的挑了一下眉毛,斟酌了一下措辞:“应当……翻不起什么风浪。” “那不就是了,既然如此,寡人便当是多了个……解闷的。” “而且,被人叫爹而不是父王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只是最后一句,嬴政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李斯并没有听到。 “解闷的……” 李斯没有敢接嬴政的话,只是低着头。 嬴政突然笑着伸手指着韩硕:“斯,你瞧瞧,这笨小子,连个火都生不好。” 李斯顺势抬头,韩硕正撅着屁股,两块火石被扔在脚边,灶膛里正冒出黑烟。 韩硕吹一口气,冒出一阵烟,再吹,再冒烟。 火没见到,倒是人快熏成腊肉了。 “这什么破东西,电视上不是一擦就着嘛……” 韩硕无奈的吐槽着。 “也没个打火机什么的……” 嬴政环抱着臂膀,就这么看着韩硕和灶膛对线,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李斯看看韩硕,再偷偷看看嬴政的表情,内心翻腾不息。 被人认错爹这种事,第一时间就应该纠正,可偏偏遇到了陛下。 这位主最擅长的,就是将错就错,顺水推舟。 现在看来,陛下这表情,分明是觉得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着了,斯,看到了吗?” 李斯定睛一瞧,灶膛里终于亮出了火光,只是听嬴政的语气,怎么有股子炫耀的味道? 陛下,这不是你真的儿子啊!你代入的要不要这么快啊? 韩硕没多耽搁,火生着了,找水缸,找水瓢。 总是弄得手忙脚乱的,毕竟前世烧个水也没这么麻烦不是? 嬴政此刻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整个人倚靠在窗边,歪着脑袋就这么看着韩硕的一举一动,偶尔笑两声。 “烧点热水喝,爹看样子身体不太好,前世不是老说多喝热水嘛。” 韩硕飘出的一句话进入了嬴政和李斯的耳朵里。 嬴政脸色一下子就凝固了。 李斯听到后,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嬴政。 心中轻轻一叹:“这小子,归家了蒲团还没坐热,第一件事是想着给爹烧水……” 李斯突然觉得,陛下真是慧眼如炬,这小子,真翻不出什么风浪,太傻了。 转头瞥了一眼嬴政的脸色。 他看的出来,始皇帝对韩硕的感情从一开始的看戏已经开始转变。 至于是好是坏,他不知道也不敢置喙。 你是始皇帝,你喜欢就好。 嬴政显然也没想得到李斯的答案,问完后也没了动静。 “罢了罢了,你去瞧瞧去,别让那个傻小子把厨房给烧了。” 李斯连忙应了一声后,出了门朝韩硕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斯听到身后有一声吸鼻子的声音,他没敢回头。 那个站在窗前的男人,此刻的表情应该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吧。 等李斯走后,嬴政的脸上渐渐恢复到了那种疏离的表情。 眼睛也微微眯起。 “爹身体不好?” 嬴政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些凝重和怀疑。 “爹,喝口热水。” 韩硕把陶碗放在嬴政面前,嬴政没有伸手接。 倒是李斯很自然的接过去,很自然的喝了一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俩人就这么站着,韩硕一脸惊奇的看着李斯。 “不是,你有病啊?我给我爹烧的水,你想喝自己去盛啊。” “我……” 李斯嘴角直抽抽,你他妈以为我想喝啊? 喝了你这碗水,要是真有事,死我一个也就罢了,要是始皇帝出事…… Family=0。 嬴政就在一边看着,也不说话,只是笑。 李斯实在没办法,又不能多解释,只能翻了个白眼不说话。 嬴政端起陶碗,李斯见状脸色一变。 “主上,时辰不够……” “无妨,儿子还能害爹不成?” 嬴政打断了李斯的话,悠然的喝了一口热水。 刚放下手里的陶碗,突然。 嬴政脸色猛地一变,捂住胸口,刚喝下去的热水混合着一丝红色,喷了出来。 “主上!” “爹!” 第4章 仙丹其实是毒药 两个人都慌了神。 韩硕是单纯的担心。 而李斯则是亡魂皆冒。 尼玛的!我就知道! 李斯心里面都快喊劈叉了,可是面前的情形又不容他多思考。 嬴政此刻只感觉胸腔中一股灼热感不断冲击着自己。 脑袋里面犹如火山喷发般剧痛。 看着脸色涨红的嬴政,韩硕一把扶住,扫了一眼还处在震惊中的李斯。 “愣着干嘛啊?不知道搭把手?扶我爹坐下来啊!” 李斯被吼了一嗓子,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吼我? 你下手害陛下,你还反过来吼我? 可李斯又不能真的不听,他可不能不在乎始皇帝啊。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当什么管家?回头跟爹说,给你换咯。” 韩硕翻了个白眼,又关切的看向嬴政。 李斯听到后,差点没忍住伸手抽出佩剑囊死韩硕。 两人扶着嬴政坐在蒲团上,韩硕伸手不断拍打着嬴政的后背给他顺气。 李斯则蹲在另一侧,脸色阴晴不定。 他心中祈祷着始皇帝可千万不能出事。 最起码,别是在跟自己出来的时候出事。 嬴政缓了好一会才稳定下来。 李斯看着逐渐好转的始皇帝,心里那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下来一点。 韩硕则依旧是面带关心。 嬴政深吸了几口气顺了顺,慢慢转头看向韩硕。 “爹,我再给你倒碗水,这次你慢慢喝啊。” 不等嬴政和李斯说话,韩硕麻溜的站起来,又冲到厨房去了。 “陛下,要不要我召集卫队……” 嬴政抬手阻止了李斯继续说下去。 “老毛病了,和这小子无关。” 只是一句话就撇干净了韩硕的嫌疑。 李斯欲言又止,陛下对这小子,信任的有点过分了吧? 满打满算,从见面到现在,一个时辰都不到呢。 不过仔细想想刚才韩硕那担忧的表情,确实不像是装的。 嬴政撑着虚弱感,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 李斯连忙接过来,打开了盖子。 打开后,一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红色丹药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嬴政张开嘴,李斯捻起丹药就准备喂给嬴政吃。 这是那群方士献给陛下的救命丹。 就在丹药即将入口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出现。 “啪”的一声,打掉了李斯手里的丹药,滴溜溜的滚落在地上。 李斯目瞪口呆的看着被抽红的手,上面光秃秃的。 嬴政则是盯着那枚滚落在地上的丹药。 紧接着就是一声犹如惊雷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你想干什么!?你要害死我爹嘛!?” 李斯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僵硬的转动脖子,对上了韩硕那充满愤怒的目光。 “我?我害你爹?我要害死始皇帝?” 然后就是如潮水般的窒息感笼罩着李斯。 李斯的面色涨红,空出的一只手指着韩硕哆哆嗦嗦。 嘴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 “我什么我!”韩硕愤怒的白了一眼李斯,然后看向嬴政:“爹,你也是的,怎么什么不明不白的东西就往嘴里吃,那是要命的啊!” “放……放肆!” 李斯憋了半天终于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形。 这小子,胆大包天! 那可是始皇帝的救命丹啊! “你知不道……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李斯的脸色由红转白,声音尖利的连自己都不知道。 “那是……那是你爹的救命丹!是方士们炼了整整三个月才献上来的,你……” 李斯说完,一只手扶着嬴政,另一只伸长了想要去够地上的丹药,可惜差了一截,急的满头大汗。 紧接着,韩硕又做出了让所有人惊讶的举动。 他抬起一只脚,然后重重的踩在了那枚丹药上,然后用力扭了扭…… 等韩硕抬脚,那枚丹药已经成了一块沾满灰尘的烂糊糊。 李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看着眼前被踩烂的丹药。 脑子里“嗡嗡”作响。 死了死了,全完了! 整个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反观嬴政,脸色已经黑的像是锅底一般。 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压抑感。 那股令人心悸的帝王威压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 李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多么希望现在此刻的自己能幸福的晕过去。 但是很可惜,他做不到。 而韩硕作为首当冲击的目标,自然也注意到了老爹那吓人的脸色。 “你可知,你脚下踩的,是何物?” 嬴政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是语气中充满了即将爆发的寒意。 “我知道啊。” “你知道?” 嬴政终于抬起头,冰冷的眸子对上韩硕。 李斯此时也终于恢复了些许神智,抬头看向韩硕。 “你知道你还……” 李斯一个骨碌爬起来,跪在嬴政身侧,依旧是止不住的浑身颤抖。 “是毒药啊。” 韩硕打断了李斯的话,理所应当的说道。 “毒……毒药!?” 李斯的声音猛然拔高,他顾不得什么君前失仪,指着地上被踩烂的丹药又重复了一句:“你说这……这是毒药?” 韩硕翻了个白眼,不想和李斯说话,迎着嬴政冰冷的目光开口:“爹,你得注意点,这管家脑子不好,把毒药当成好东西。” 嬴政虽然气愤,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韩硕的目光中,没有设计,没有阴谋,只有关心和不忿。 不忿什么? “你说……这是毒药?可是,这是连始皇帝都在服用的仙丹。” 听着嬴政的话,韩硕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 “所以始皇帝没几年就得死了,爹,你可得保重身体啊,千万别早死了……” 韩硕还在说什么,但是嬴政听不进去了,他只听见那句“始皇帝没几年就得死”。 李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晕倒之前,心里只有一句话:我没听到,我没听到,与我无关啊! 第5章 你说,始皇帝没几年了? 看着晕倒的李斯,韩硕吓了一跳。 这人怎么回事? “爹,你这管家身体不行啊,回头换个年轻力壮的,能照顾人的。” 嬴政没理他的话,只是死死的盯着韩硕。 “你方才说……始皇帝,没几年了?”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韩硕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完了完了完了。 自己怎么顺嘴就把这话给说出来了。 那可是千古一帝秦始皇啊! 虽然他知道,满打满算也就剩十几年的光景,但那是站在后世角度知道的。 现在,身处这个时代说出这种话,跟咒皇帝死有什么区别? 关键是,这位还是着迷于长生的帝王。 “我……我胡说的,你当我放屁……” “胡说?” 嬴政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方才说的毒药说的斩钉截铁,现在又说始皇帝没几年了,这其中,到底是何缘由?” 韩硕有点卡壳,他该怎么说才能让老爹相信这事呢? 毕竟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在这个时代说出来就是要命的。 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老爹会不会来个大义灭亲什么的。 看老爹这样子,肯定不止自己这么一个儿子。 死一个保全全家,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况且,那史书上也没说始皇帝确实死于丹毒,只是有这个猜测而已。 “说!” 嬴政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韩硕心头一狠,说就说! 反正是自己的亲爹,说清楚利害关系,总不能还把自己噶了吧? “爹,你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指尖更是萦绕青紫之气,这都是重金属中毒的症状啊!” “那始皇帝服丹也不是什么大秘密,爹你都这样了,那始皇帝吃了那么多年,身体肯定早就不行了啊。” “随便一个小病恐怕都能去了半条命。” 韩硕一口气说完,然后喘着粗气看着嬴政,心里直打鼓。 嬴政听着韩硕的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了眼睛。 “你可知道,说出这种话,该当何罪?” 韩硕心头猛地一跳,我草,老爹这是一点情义都没留啊! “爹!我就是……就是想你健健康康的活着……我……” 嬴政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你可知,我为何要吃这仙丹?” “是毒药……”韩硕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吃仙丹,无非是为了延寿呗,但是又想到不能以后世视角来看待这个时代,所以又摇头。 嬴政被韩硕的动作搞得有些无语,只当他是脑疾犯了。 “因为我想和始皇帝一样,长生……” “我想看着这个天下……千秋万代……” 韩硕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突然想起后世史书上的话“始皇帝渴望长生,遍寻仙丹”。 他以前只觉得好笑,人怎么可能长生呢?始皇帝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还会被骗? 可现在,他看着自己的老爹,想起后世对秦始皇的描写。 忽然就懂了。 他不是追求权力的永存,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他不甘心没有看到大秦传世万载。 他不甘心没有看到大秦开疆拓土。 他更不甘心,没看到九州安定。 “爹~长生……长生不是这么求的啊!” 韩硕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有些理解老爹的追求了。 但是这玩意儿……是真的会害死人啊! “爹,你说,这毒药……这仙丹要真能长生,那些方士自己炼的,自己怎么不吃?” 韩硕脑中一闪,前世看了那么多穿越,这理由倒是挺多能说的。 “嗯?你怎么知道他们不自食?” “我……啊?” “那些仙丹,方士们自己也会服用,只不过都是瞒着而已。” 韩硕傻了,这怎么和里说的不一样呢? “还有你方才说的那什么……重金属中毒?是何意味?” “额……就是……就是铅汞中毒!那些丹药里面的材料是毒物!” 韩硕挠了挠后脑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什么叫重金属,只能笼统的解释。 “铅……寡……我知道,这汞?” 看着嬴政疑惑的表情,韩硕一拍脑袋,这个时代还没有元素周期表呢。 “就是水银!朱砂!都是毒物啊!” 韩硕换了一个嬴政知道的词。 嬴政皱起眉头,就像韩硕问的,那些方士也在服用自己炼制的丹药,若是真有毒,他们怎么会吃呢? 见赢震依旧还是怀疑,韩硕绞尽脑汁。 “对了!可以试药!” “试药?那丹药每炉可都是有试药的人。” “不是不是,不是拿人试药,人能撑住,但是动物撑不住,一试就知道了!” “动物?” 显然这个时代还没有小白鼠这个概念。 听到韩硕的话,嬴政脑袋里不断纠结。 一方面是服用了多年,技术成熟的仙丹,另一方面又是自己这个便宜儿子的斩钉截铁。 “行了,此番事了,为……为父要走了。” “啊?这就走了?” 韩硕惊讶,不是,这不是你家吗?你走哪去? 也许是看出了韩硕的疑惑,赢震破天荒的解释了一句:“为父在为陛下做事,较为……忙碌。” 韩硕恍然,是了,难怪老爹身上有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呢,原来是跟着始皇帝干活的啊。 “李……李管家!” 嬴政站起身来,刚才韩硕的话带给他的冲击太多了,他需要回宫好好理一理。 李斯依旧躺在地上,没有反应。 “你若是再不走,你以后就留在这吧。” 嬴政的话不轻不重,下一秒,李斯“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 他刚才确实是吓晕了,但是没一会就醒了,但是他不敢真醒。 起来干嘛?再听一句“始皇帝没几年”了? 听一句都够折寿的了。 “走,回宫。” 嬴政说完,脚步一顿,回过头:“为父现在暂居宫中,为陛下办事。” 韩硕点点头,一副我懂的样子。 “这个……你留着,为父明日……过几日再来看你。” 嬴政带着李斯走了,留下了一枚玉佩。 走在回宫的路上,李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你方才都听到了?” “没!臣什么都没听到!臣晕倒了!” 嬴政走在前面,忽然笑了。 “回宫后,给寡人去寻些动物来。” 第6章 我其实是私生子 是夜,咸阳宫内灯影绰绰。 嬴政坐在蒲团上。 殿内只有他一个人,烛火跳了几下,投射在身后的影子也一同晃了晃。 自回宫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 面前的御案上堆着几卷展开的竹简,都是今天送来的奏报。 但是他一份都没看进去。 烛火再次跳动,嬴政抬起头,看向门口。 李斯捧着一份竹简,从门外快速走进来,跪在嬴政面前。 “陛下,这是那小子的信息。” 李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起来吧。” 嬴政抬起手,把袖摆朝后放去,腾出空间接过李斯手上的竹简。 李斯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 白天那场惊吓,显然还没完全缓过来。 嬴政展开竹简,上面的字很密,是李斯亲自写的。 “韩硕,三川郡阳城县人(现河南洛阳附近),父病故,母改嫁……” 洋洋洒洒的内容记满了竹简。 嬴政轻轻皱起了眉头。 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韩硕那张脸。 还有那理直气壮的语气。 “不是咸阳人士?那为何会来此认亲?” “回陛下,那处院子主人叫韩老三,户籍登记上,在其病故前几个月,韩硕母亲改嫁与他,也算是韩硕的……额……” “假父?”嬴政的声音很淡,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的带着一抹寒意。 “臣……臣失言……” 李斯的头埋的更低了。 嬴政没搭理李斯,他只是眯起眼睛,脑袋中不断串联所有的信息。 三年前病故?这韩老三打了一辈子光棍,临死前塞了个儿子给自己? “斯,你怎么看?” “臣以为,一名逃难的女子带着孩子一路颠沛到咸阳,寻到韩老三,挂了改嫁的名,给孩子上了户籍,等长大些送去参军……” 李斯结合自己调查到的信息,将整件事的脉络梳理了一下。 “臣以为,这仅仅是一名母亲,在为自己的孩子,找一条活路而已。” 李斯说完,将头低下。 “找一条活路?” 嬴政重复了一遍李斯的话,他想起白天韩硕那张沾满灶灰的脸。 又想到了自己做质子时,在河边倒映出满脸伤痕的脸。 “寡人的活路找到了,你的呢?” 一个逃难的女子,颠沛流离,忍辱改嫁。 那个傻小子在战场上伤到了脑袋。 他的活路,在推开那扇不属于他的门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断了。 “斯,你说,那小子要是知道了,他娘已经死了,他那个假父也死了,而寡人是个冒牌的,他在这个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他会怎么?” 李斯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要回答“臣不知”,但是看到嬴政那双眼睛,又收了回去。 “他……臣以为,他大概会……哭吧。” “哭?” 嬴政又不说话了,李斯也习惯了嬴政的节奏,没人能知道始皇帝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跪坐着,一言不发,整个大殿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嬴政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头有些痛了。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一道身影,端着个铜盘小心翼翼的走进来。 “陛下,时辰到,该服丹了。” 来人是中车府令赵高,端着的盘子被平举在嬴政面前。 上面是一个雕刻着龙纹的迷你丹炉。 嬴政睁开眼睛,熟练的打开炉盖,将里面的丹药取出,夹在手指上。 李斯抬眼看了一下被嬴政捏着的丹药,脑海中想起了白天的遭遇。 身子忽的一抖,又连忙把头埋低。 关于仙丹的事,他不敢多说。 嬴政看到了李斯的异常,即将放入口中的丹药也停下了动作。 他盯着那枚丹药,红彤彤的,光泽鲜亮。 只是一想到韩硕说过的话“这是毒药……所以始皇帝没几年了啊……” 嬴政的手微微用劲,滚圆的丹药竟被逐渐捏扁,表面出现一道道裂痕。 赵高在旁等了许久也没见始皇帝服丹,疑惑之余定睛一瞧,吓了一跳。 “陛下!这……这可是……” 嬴政猛地抬眼,目光中带着无边的威压,死死的盯住赵高。 赵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失言……求陛下恕罪……” “滚下去。” 赵高退下了,是湿着裤裆走的。 咸阳宫内又只剩嬴政和李斯了。 “斯,还记得白日寡人让你寻的小动物吗?” 李斯一愣,连忙拱手:“回陛下,臣寻得稚兔若干……” 嬴政点头直接打断了李斯后面的话:“去,带过来。” 李斯呆了一下,又赶忙起身,朝殿外走去。 ………… 夜色渐深,韩硕躺在木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外面那两棵枣树被风推着摇,发出沙沙的声音。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也归于平静。 实在睡不着,韩硕一个骨碌爬起来,坐在床边,对着窗户发呆。 白天的事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自己这个爹到底什么来头啊,甭管在哪个年代,能有个贴身管家,都不是一般人啊。 “难道说自己要时来运转了?当一个富二代?” 想着想着,韩硕露出一抹傻笑。 “不对啊,富二代能让我住这么破的小院子?怎么着也得弄个三进的院子吧……” “难道说……其实我是……私生子!?” 我giaO啊!这么一想好像有点通了。 “所以说,我爹这次来,只是微服私访?不是不是,皇帝才用微服私访,这个应该叫……叫秘密私会?” 韩硕脸色变了又变,这么说好像有点暧昧了。 他重新躺下,用手挡住眼睛。 “管他呢,反正他是我爹,我是他儿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就是老爹染上丹药这一口……麻烦啊。” 先把丹药停了,然后锻炼身体,调整膳食,多喝水,哦对,要叮嘱老爹得喝开水…… 想着想着,韩硕的手掉在身旁,陷入了沉睡之中。 第7章 我堂堂丞相哎 “啪嗒”一声脆响。 李斯打开了装着兔子的木笼顶盖。 然后慢慢往前推了推,推到了台阶前。 嬴政走下台阶,手里还捏着那枚丹药,此刻的丹药已经满是裂纹。 灯火下,看不清嬴政的表情,嬴政蹲下身子,靠近木笼。 “陛下,臣来……” “寡人亲自来。” 嬴政亲自把丹药碾碎,然后包在新鲜的草叶中,放进了木笼中。 小兔子闻到青草香,全都凑近开始进食。 那些红色的丹药碎渣也一同被吃了进去。 关上木笼,嬴政提着放在了李斯的手上。 “带回去,好生看管,若是出了问题……” 说到这里,嬴政的话一顿,平日里说习惯了。 “不用多管,莫让人接触即可。” 李斯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好家伙,差点被始皇帝给堵死。 “回去吧,记住,此件事和那小子的事,都别让任何人知道。” “臣,遵旨。” 李斯提着木笼走了,只留下嬴政站在台阶下,看着宫门发呆。 手无意识的触碰到腰间。 那里空了,原本是挂着玉佩的地方。 嬴政又想到了韩硕,那个敢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的傻小子。 嘴角慢慢翘起。 “你的活路……寡人给你!” ………… 韩硕站在院子里,正费力的翻着地上的土。 “早知道穿越,之前就该练练怎么种地,这土也太硬了吧。” 忙活了半天,总共都没翻一垄地,韩硕就已经累的不行了。 这种体力活,要是不得要领的话,能把人累死。 把锄头扔到一边,韩硕就这么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穿越到大秦已经好几天了。 家里翻遍了,穷得叮当响。 本来还指望老爹回来能接济点,没想到一连好几天都没见到人影。 没办法,趁着家里还有点余粮,韩硕开始想办法要弄吃食了。 最基本的,就是种地了。 这可是难为他一个程序猿了。 就在韩硕休息的时候,院门突然被人撞开,发出“砰”的一声。 韩硕心里一喜,以为是老爹回来了,刚想喊人,却发现来人并不是老爹。 那声“爹”憋在喉咙里,硬生生止住了。 “我草,什么情况?发媳妇了吗?” 撞开门的,是一名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有几道血痕。 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的攥着什么贴在胸口处。 前世看,说什么为了人口,官府会发媳妇,韩硕只当一乐。 没想到这好事真的轮到自己了? “哈喽……” 韩硕刚伸手准备打个招呼,那姑娘猛地又把门给关上了,力道之大,韩硕都感觉自己这边震了一下。 那力气,看的韩硕心头猛地一跳。 “都说秦人尚武,连姑娘都这么猛?” 而那姑娘瞧见韩硕,自己也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这破院子还有人住。 此时,外面也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那个臭丫头呢?跑哪去了?” “肯定在这附近,给老子搜!” 那姑娘脸色瞬间变了变,转过头又看向韩硕,嘴唇哆嗦了几下。 韩硕还没反应过来,那姑娘已经冲到了厨房,躲在一堆柴火后面,努力把自己娇小的身形往里缩。 韩硕张着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就突然闯进来一个姑娘,然后就自顾自的躲起来了? 外面是谁在追她? “光天化日的,欺负一个小姑娘?” 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但是真遇到了,怎么能忍得住呢? 想到这里,韩硕转过身继续翻地,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只是躲在柴火后面那一双受惊的眼睛,一直盯着韩硕。 院门再次被踹开,进来的是几名五大三粗的汉子。 “喂,小子,有没有看到一个小丫头?” 韩硕抬起头,眼神中有些愤怒。 你丫的二话不说踹我家门,上来就质问我? “你谁啊你?” 为首的汉子显然没想到一个少年敢这么呛自己。 “你……老子问你……” “这是我家!你进来我同意了么?啊?” “我……” “还有,你们这算是私闯民宅啊,小心我去告你们。” 听到韩硕的话,几名汉子明显愣住了。 因为这个时代,真的有这条律法。 如果真的报官被抓,是要被判处“赎黥”刑的,就是脸上刺墨,然后强制劳役。 “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他妈威胁我?” 显然没想到韩硕竟然这么刚,几名汉子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不过这一次是正常的推门。 不然按照这个频率,自己这门迟早得烂。 “小子,你爹一会……” 推门进来的是李斯,这几天没睡过好觉,光盯着那笼兔子了。 今天始皇帝心血来潮,说是要来看看自己的“儿子”,依旧是李斯陪同。 只是当李斯进来后,看到面前的画面愣住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 “哎?李管家?你来了,我爹呢?” 韩硕见到李斯,面上一喜,老爹来看自己了? 李斯没有着急回答韩硕的话,而是看向那几名汉子。 眉头轻皱,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马上始皇帝就要来了,这么乱糟糟的一群人,万一出点问题怎么办? “你们是何人?在此做什么?” 李斯的语调不冷不热,但是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一点不减。 “阁下也要管上这等闲事吗?” 为首的汉子看出了李斯的气度不凡,语气中也稍稍放缓了些。 李斯瞬间明白了,这群人是来闹事的。 草!当我的刀不利否? 面对始皇帝我卑微点是应该的,面对韩硕这个始皇帝认下的假儿子低一头我也认了。 你们是什么臭鱼烂虾? “放肆!尔等狂徒,可将秦律放在眼里?无故入人室宅庐舍,上人车船,牵引人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尔等是想平白丢了性命不成?” 开玩笑,我李斯哎,法家代表,秦律都是老子参与制定的。 我堂堂大秦左丞相,管闲事?你真他妈当我是闲的啊? 第8章 墨家传人 “你……你是何人?” 为首的汉子明显怂了。 李斯没再搭理他,他的身份,跟这种泼皮多说一句话都是掉价。 他淡淡的扫了一圈,记住了几人的样貌,然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嬴政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深衣,跟那天来时一样,朴素。 可是自从他走进门,院子里的空气都不一样了。 那几名汉子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连大气都不敢出。 为首的只感觉腿肚子都在打转。 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人,什么话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他就是想要下跪。 “爹!” 韩硕看到嬴政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 原本脸上的愤怒一扫而空。 “我还以为你把儿子忘了呢。” 嬴政看向韩硕,眼神中竟然带上了一丝宠溺。 然后目光落在那几名汉子身上,很淡,就像是看几只虫子一样,看完就收了回来,连一秒钟都不愿浪费。 “怎么回事?” 嬴政问的就好像是今天天气怎么样一般随意。 韩硕感觉自己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立马凑到嬴政面前。 李斯看着韩硕这种无理甚至危险的举动也免疫了。 况且,始皇帝可不是那种久坐庙堂的人,寻常人还真不一定干得过他。 “爹,这些人二话不说上来就踹门,还威胁要弄死我!要不是爹你来了,儿子恐怕要跟你天人两隔了啊!” 韩硕说的一脸委屈,但是嬴政哪能看不出来这小子是装的居多。 心里有些好笑,但同时又有些感慨。 如果扶苏……也能这么理直气壮的狐假虎威,倒也好了…… 为首那汉子瞪圆了眼睛看向韩硕,这小子心是黑的吗? 但是下一秒,冷汗就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他都没搞明白,这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 一个随口说出秦律,一看就不好惹的管家,一个看一眼就让人腿软的老爷,哦,还有那个坏心眼子的混小子。 这是普通人家?你们这么牛逼,住这么破的院子? 就在几名汉子忍不住的时候,嬴政开口了。 “滚。” 声音不大,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是在那群汉子耳中,犹如天籁之音。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后面几个,跑的比他还快,眨眼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院子里也回归了平静。 “爹,还是你厉害!” 韩硕说着,还比起一根大拇指。 嬴政瞥了一眼韩硕没搭话,只是一个瞬间,他就注意到了厨房那双眼睛。 “那是什么?你抢来的良家子?” “我靠!什么抢来的,你别凭空污蔑我的清白啊,爹!” 嬴政嘴角勾了勾,他当然知道,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想逗逗这个傻小子。 目光再次绕过韩硕,看向厨房。 “出来吧。” 那姑娘咬着嘴唇,挣扎着从柴火后面爬出来,走到嬴政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低着头,一只手还死死的护在胸前。 “你叫什么?他们为什么追你?” 那姑娘只是跪在那,低着头,浑身颤抖,也不说话。 嬴政眯起眼睛,又上下打量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姑娘手里攥着东西的一角。 是一个漆盒的一角。 上面有精美的纹路。 嬴政眼神猛地一顿。 伸手直接把小姑娘护着的东西给拿了出来。 “啊!” 小姑娘一声惊呼,然后就是不知所措。 韩硕也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老爹会抢别人的东西。 这是一个黑色的漆盒,做工优良,上面刻着繁杂的纹路,几道缝隙严丝合缝的咬合在一起。 而漆盒的正中间,是一个规(圆规)矩(直尺)的图案。 很小,但很特殊。 “墨家……” 嬴政的语气淡淡的,然后目光又落到了小姑娘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墨……墨鸢……” “墨家的人?” 墨鸢又不说话了,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到底是谁,她不知道对方在得知自己是墨家人后会干什么。 “爹!一小姑娘,你吓她干嘛?” 韩硕一打岔,把几近凝固的气氛给打破。 嬴政把漆盒又塞回了墨鸢的手中,墨鸢死死的抓着,生怕再被抢走。 “你是墨家传人?墨家的机关术很厉害啊,有空咱们研究……” 韩硕刚才听到老爹的话了,墨家,这个在历史中曾经璀璨过的思想流派,如同一颗流星,在战国时代的夜空划过最耀眼的光芒。 却又在秦汉迅速隐入历史的暗夜。 李斯听到韩硕的话,眼皮子又开始跳了。 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用精彩可以来形容了。 墨家的机关术,那是始皇帝忌惮了很久的东西。 更何况墨家那想要颠覆大秦的理论--兼爱非攻。 你小子可真厉害,不但收留一个墨家人,还要跟人“研究研究”? 李斯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始皇帝,呼,还好,始皇帝好像没那么生气。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的有点早,鬼知道这小子后面还会说些什么。 娘的,这小子不是自己的克星吧?就见了两面,自己这小心肝总是七上八下的,真特娘折寿! “你爹娘呢?” “墨家的人,现在何处?” “巨子孟胜,是你何人?” 嬴政每问一句,墨鸢的身躯就抖一下。 “爹,你审犯人呢?” 嬴政嘴角抽了一下。 “她是墨家的哎,墨家机关术很厉害啊,爹你知道机关术吗?就是啥都能造……” 嬴政打断了韩硕的话:“你知道墨家?” “知道啊,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兼爱非攻,还有机关术,挺厉害的啊。” 李斯真的想走了。 他怕再待下去,真的会猝死。 他现在有点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拔剑,把这个满嘴胡诌的小子给囊死。 要不下次换赵高陪同吧? “兼爱……非攻,你觉得这话对吗?” “对啊,没问题啊!” 嬴政抬眼看向韩硕,没有愤怒,只有好奇,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也知道兼爱非攻? 第9章 始皇帝这个人,是好是坏 韩硕理所应当的点点头。 接受过现代社会主义教育的人,怎么可能不理解。 平等,友爱嘛。 “爱所有人,不分贵贱,这多好啊,谁不想被爱呢?” “穷人想,富人想,当官的想,就是皇帝也想啊。” “噗通”一声闷响,李斯倒在了地上,手里还抓着一块石头。 韩硕嘴角一抽,这管家,有脑疾?怎么好好的用石头干自己脑袋上了? 只是嬴政并没有生气,甚至……竟然有一种感慨自主而发。 “李管家!李管家?怎么好端端的去撞石头呢?” “爹,李管家又晕了!” 嬴政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李斯为什么要晕。 皇帝也想被爱…… 这种话,搁别人嘴里说出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嬴政回头看了一眼墨鸢:“起来吧。” “既然是你家的东西,留着吧……” 墨鸢猛地瞪大双眼,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竟然没有抢夺?这可是墨家最宝贵的遗产了! 先前追自己的那些人,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而且这人明显是就当官的,他竟然……放过了自己,放过了身为墨家人的自己? “兼爱非攻……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但都不是现在。” 李斯悄悄睁开了一只眼,听到嬴政的话,立马又闭上了。 “你……你不杀我?” “杀你做什么?况且,我真要杀你,我这个傻儿子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嬴政说着,伸出一只手虚点在韩硕身上。 韩硕闻言翻了个白眼。 老爹又走了,不过这次倒是留了些米面和一贯铜钱。 院子中,也多了一个人,墨鸢。 按照她的话,没地方可去,韩硕收留她,她会洗衣做饭。 没事的时候,韩硕就喜欢拉着墨鸢在院子里聊墨家,聊机关。 经过后世理科文化的摧残,韩硕时不时蹦出的一些理论能让小姑娘震惊半天。 什么力学,引力说…… 墨鸢甚至一度怀疑韩硕是不是墨家老祖转世了。 但是在谈论到非攻的时候,又会争的面红耳赤。 墨鸢忠诚的归属于墨家代表,反对一切不义之战。 韩硕则是认为,为了和平的战争,非常有必要。 这天不知怎么又聊到了这个话题。 韩硕一句“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让小姑娘指着韩硕鼻子说他是异端。 “你……你这是邪说!是……是……” 墨鸢指着韩硕是了半天,发现好像没有什么话能用来反驳。 只能气呼呼的转过身去,抱着胳膊生闷气。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说得好!” 韩硕立马起身,这声音,一听就是老爹来了。 “爹!” 嬴政进了院子,身后跟着的依然是李斯。 李斯苦着脸,他跟始皇帝请求换赵高来,被嬴政以不想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为由给回绝了。 他能怎么办? 墨鸢也立刻站了起来,手指攥着衣角,哪怕知道这人不会杀自己,但依然还是很怕他。 韩硕注意到,这次老爹过来,还拎着一个被布盖着的笼子,只是里面是什么,看不到。 嬴政把笼子放在脚边,坐在韩硕边上的石凳上。 “你方才说的,再说一遍。” 韩硕挠挠头:“啊?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虽然不知道这大炮是何物,但想来应该是武器,说的不错!” 韩硕听的出来,老爹很喜欢这句话。 墨鸢在一旁,咬着嘴唇,小脸憋得通红,终于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声:“这不对……” 嬴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韩硕则是转过头:“哪不对了?” “战争……只会死人,只会让百姓受苦……” 韩硕吸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战争确实会死人,那我问你,六国之前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 墨鸢张了张嘴,没说话。 “打了几百年!死了百万人!” 听着韩硕的话,墨鸢的手不由自主的再次攥紧。 李斯眉头一挑,心里突然又开始打鼓。 “后来呢?始皇帝出手,把六国统一了,从此再也不打仗了,你说,这仗,该不该打?” 韩硕说完,李斯不自觉的瞪大了双眼,这小子,今天转性了? 墨鸢低着头,嘴唇颤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韩硕。 她从小接受的理论,就是嬴政暴虐,百姓疾苦。 可是仔细想想韩硕的话,好像又很有道理。 “这人啊,你不打他,他会来打你,你打不过他,他就一直打你,只有你打赢了,打怕了他,你才有好日子过。” “这就是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嬴政和李斯同时看向韩硕,虽然说的话很糙,但是道理却很真实。 嬴政看着韩硕的目光带上了赞许。 这些道理,他在赵国当质子的时候就明白了。 拳头大,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所以他就去做,谁不服就打谁,打到所有人服气为止! 所以他统一了六国。 没想到,一个机缘巧合下认下的假儿子,一个伤了脑袋的人都能看懂的事,这天下人,却没人懂。 “那……那灭了六国后呢?修长城,修宫殿,这些不死人吗?” 李斯一抖,这韩硕是尼玛有毒吧?自己胆子大也就算了,怎么身边接触的人一个比一个胆子大? 这是你们能讨论的事吗? 还当着正主的面。 墨鸢仰着倔强的脑瓜子,看向韩硕。 “额,这应该辩证的看待。” “辩证?” 嬴政发问。 韩硕挠了挠头,他总不能说,这是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吧? “就是……就是看待一件事,不能只看一面,单纯的论好坏。” 墨鸢没懂,李斯也没懂,他不想懂,腿肚子又开始打转了。 “那修筑长城固然是死了很多人,这看起来,是坏的,是错的。” “但是……修好了之后,北面的匈奴打不过来,边关的老百姓能过上安稳的日子,这就是好的,是对的。” “不能因为死人了,就说他是错的,当然也不能因为它有用,就说全是对的。” “这就是辩证的看。” 整个小院都安静了下来,墨鸢是一脸的不可思议,还带着两股信念的冲突感。 李斯则是满脸的惊奇,这么一解释,好像这个所谓的辩证法,真有点东西的,虽然和他法家学说有些冲突的地方。 但不妨碍他对这套理论的赞赏。 而嬴政则是若有所思。 “那你说,始皇帝这个人,是好是坏?” 第10章 因为他是始皇帝 听到嬴政的问题,韩硕愣住了,李斯愣住了,就连墨鸢也愣住了。 这可是咸阳城脚下。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问出“始皇帝这个人,是好是坏?” 李斯一琢磨,倒是有些明白了。 始皇帝这是想通过别人的口,来得到对自己评价的真实想法? 可是,一个脑袋伤过的傻小子。 他能了解多少?他能知道多少? 至于那个墨鸢,墨家人都被始皇帝杀的差不多快灭族了。 他们嘴里能说出什么好屁? 要是知道面前这位就是始皇帝本人,恐怕得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暴君了。 韩硕挠了挠头,这话可不好说啊。 当着老爹的面,还是在始皇帝手底下干活的人,怎么评价都好像不太合适。 说得好,显得自己在拍马屁。 说的不好,万一传出去被有心人听到,老爹死不死的不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了的。 不过转念一想,老爹又不是秦始皇,他又不是傻子,说了啥他总不能亲自传到始皇帝耳朵里吧。 那不是大义灭亲,那是傻不拉几了。 “有好的,也有坏的。” 韩硕老老实实的说道。 “嗯?” 嬴政一抬眼,他想过自己这个傻儿子会奉承说好人,也会如那墨鸢一般骂他是暴君。 但就是没想到,他会给出一个好坏参半的评价。 在这个时代,能评价始皇帝的,就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夸始皇帝夸上天的,为了讨好,为了求富贵。 一种是骂始皇帝骂到泥里的,为了泄私愤,为了标清高。 但出发点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李斯也皱起了眉头。 他出身于微末,一步一步走到丞相的位置。 如韩硕这样的说法,他真没听过。 这是什么路数? “好的嘛”韩硕掰着手指头:“统一六国,结束了战乱,天下太平。”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这些,哪一件都是顶天的好事。” 嬴政听着没说话,只是舒展的眉头显示出他现在的心情,比较美丽。 李斯则是眉头一挑,这些东西倒是在理,但是这傻小子,真的懂这些? 韩硕还想接着往下说,墨鸢不干了。 她像一只愤怒的包子精。 鼓着腮帮子,小脸憋的通红。 “胡说!你……你这是阿谀奉承,谄媚小人!” 韩硕看着生气的墨鸢有些懵了。 不是,多大仇啊。 这些东西后世小学都学烂了。 始皇帝的这些举动,可能当时来说只是为了权力的巩固。 但是宏观来说,这是奠定了华夏两千年基业的大好事! “我怎么就阿谀奉承了?”韩硕一脸的无辜,“我说的这些,哪件不是真的?” “就是错了!” 墨鸢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传承了多少年的文字,用了多久的习惯,凭什么因为他一句话就全废了?” “凭什么就要听他秦律的,凭什么?” 墨鸢说到最后,声音开始哽咽,亮晶晶的眸子中,蓄满了泪水。 “因为……他是始皇帝。” “因为……他统一了六国,因为,他赢了!” 三道不可置信的目光同时望向韩硕。 这算什么理由?这理由也他妈……太顶了! 墨鸢瞪大了眼睛,泪水挂在睫毛上,忘了掉下来。 李斯微微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嬴政看着韩硕,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你……你说什么?就因为他赢了?就因为他拳头大?那……那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区别?区别可大了去了! 这可是……迷人的大强盗! 当然这话只能是自己想想,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关于成王败寇的言论,后世吵了多少年也没吵明白。 但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至少比这个时代的人,看得清楚些。 “有区别。” “强盗抢完了就走了,什么都不留下。” “那他留下了什么?” 墨鸢的话问出来,韩硕也愣住了。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那种……你脑子没问题吧?怎么会问出这种话的荒谬感。 “你还会用以前的文字书写吗?” “……” 墨鸢沉默了,不是她不想用,而是用了……没人看得懂了。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统一了文字,天下人都能看的懂,难道你还给每个人配个翻译官?” 李斯默默的点头,深有体会。 他在秦国这些年,最头疼的就是各地送上来的文书。 齐国的字弯弯绕绕,楚国的字花里胡哨,燕赵的字……得了。 早些年,李斯身边自己都带了好几个通译。 始皇帝推行书同文的时候,他绝对是举双手赞同的。 不是因为他是法家,而是因为……他真的受够了那些鬼画符。 墨鸢咬着嘴唇,有些不甘心:“可……可那些字用了这么多年,说改就改……” “你写的信,齐国人能看懂,楚国的信,你能看懂,这不好吗?” 韩硕直接打断了墨鸢的话。 墨鸢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可她心里知道,这是好的。 师父以前收到的书信,都要找人翻译,翻着翻着,意思可能就变了。 因为一个字错了而发生的争吵,已经不止一次了。 “还有度量衡,你去买米买面,人家说一斗,你回去发现少一半,你买布,人家说一尺,你回去发现短了一截,你气不气?” 墨鸢不说话,以前去集市,天天吵架。 不是少给了就是多要了。 师父说,不是人家坏,而是大家的尺子不一样。 “现在多好,天下的尺子一样长,天下的斗一样大,你买东西不用担心被骗,你做买卖不用担心吃亏,这不好吗?” 墨鸢的头低了下去,泪珠一颗一颗掉在土地上,晕出一小块深色的圆点,渐渐放大。 她很想说好,但是她说不出口,因为说好,就等于承认始皇帝做对了。 但是,从小家里的教育和遭遇,都在说,始皇帝是坏人,他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李斯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这些事……做的这么伟大吗? 当初站在城墙上,始皇帝只是说了“寡人是天下之主,寡人说的,就是对的,寡人命令的,就是必须要做的。” 第11章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李斯默默的看了一眼嬴政。 老哥这是嗨起来了?怎么还摇头晃脑的? 看出来了,嬴政当时可能根本就没想这么多。 单纯的是为了自己的皇权而制定的秦律。 嘶~不过现在经过这小子这么一说。 好像……这个高度一下子就起来了啊!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秦律是我法家代表啊! 那岂不是说…… 想到这里,李斯的脸色潮红,呼吸都粗了几分。 嬴政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一眼李斯。 他当然明白李斯在想什么。 不过现在心情好,懒得计较。 这小子,深得朕心! 这儿子,认得不亏! 李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他这辈子,从上蔡的一个小吏,走到大秦的丞相,图什么? 图的不就是青史留名吗? 这小子这么说的话…… 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袖。 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子热乎劲儿。 跟当年被秦王拜为客卿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比那个时候还热乎。 “那……那修长城,苦劳役,死的那些人呢?这也是对的?” 墨鸢抬起头,有些倔强,她内心裂开了一条缝隙,虽然小,但是撕扯开的,却是她从小坚定的信仰。 韩硕忽然沉默了下来,他想起后世关于长城的争论,想了纪录片中那风化的城墙。 修长城,到底死了多少人? 史书上没写,可是他知道,对当时的秦朝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活人看来,仅仅只是一串数字。 但是那些人,有名字吗?有家人吗?还有人……记得他们吗? “不对,修长城死了那么多人,这事……不对。” 墨鸢愣住了,他以为韩硕会像刚才一样,说“这是对的,因为如何如何”。 可他……竟然直接说,这事不对。 李斯和嬴政都愣了一下。 刚才这小子还说,长城能挡住北面匈奴,能让边关安宁,怎么突然又不对了? “但是”韩硕声音突然变得沉闷,“当匈奴的铁蹄踏在亲人的胸口上时,当外邦的刀剑劈砍在家人的头顶上时……” “那时的你会觉得,这做错了吗?”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那些修长城的人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想活!只想回家!他们凭什么要死在那里?” 墨鸢的话充满了悲愤。 “他们没错,可匈奴来了,边关的百姓也没错,他们也想活着,可匈奴的刀不会因为他们没错就不砍下来,你说,怎么办?” 韩硕的声音很平静,墨鸢和他的争论,就像是电车难题一样。 选谁都是错,选谁也都没错。 难题之所以是难题,是因为在当下没有正确的解法。 但是一旦跳出问题本身,从宏观的角度来看,损失最小或者说……利益最大化,就是正确的。 “你告诉我,如果匈奴来犯,谁来挡?你吗?拿你家教你的兼爱非攻?” 墨鸢的眼泪掉的更厉害了,她连追她的几个泼皮都挡不住,她能拿什么去挡匈奴? “修长城,死了很多人,没人记得他们,可不修长城,会死更多人。” 韩硕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些许疲惫。 “边关的百姓,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他们有地,有房,有爹娘,有孩子,匈奴来了,他们难道就等死?” “搬家?搬去哪?搬走了,匈奴就不来了吗?他们只会冲的更猛,抢的更凶,杀的更多!” “所以我说了,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以德服人都听过吧?德,就是真理,真理,就是威慑的手段!” 哦~以德服人,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儒家那群人知道这小子这么解释,会不会急的对他来一出“以德服人”。 嬴政嘴角微微翘起。 不过这个大炮到底是个什么武器呢?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你说修长城不对,那你想个法子,不修长城,还能挡住匈奴的法子来。” 墨鸢不说话,嘴唇哆嗦着,她想不到。 “想不出来?我也想不出来。” 韩硕没有嘲讽,只有疲累。 这世上,有些事,没有对错之分,只有选择。 是苦一代人,还是苦世世代代的人?怎么选,都是错。 “始皇帝知道会死人吗?他……” “他知道,但是他必须去做!” 韩硕的话没说完,嬴政突然开口接着说道。 他的声音中带着无比的坚定。 只是深处,却有着不为人所察觉的疼。 “他知道会死人,会死很多人。”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可他……必须去做,不做,死的人会更多。” 六国虽然被灭,可是那些余孽还在等,等天下大乱了,他们好回来。 那些方士描绘的,虚无缥缈的长生,他也要去追,他不是怕死,他怕的是,这个天下,没有人去守! 他想站在那里,看着天下百姓,看着华夏,千秋万代! 李斯的腿不抽了,他站在一旁,看着赢震的侧脸,这就是,他所追随的帝王。 “可是……你知道修长城死了多少人吗?” 墨鸢看着这个让她害怕的人,声音也不由自主的有些颤抖。 “知道”嬴政说:“每一个人,寡……我都知道。” “你知道?” “每一份劳役名册,我都记着,整整三千余册。” “那为什么还要修?那么多人啊!” 嬴政抬起头,看着墨鸢,久久不语。 久到李斯以为嬴政会发怒,久到墨鸢以为自己会被杀。 “因为他……是皇帝。” 嬴政又低下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皇帝,不是坐在皇宫里等人磕头的,皇帝,是替天下人做选择的。” “选对了,没人会夸你,选错了,人人都会骂你,可是你不选……” 说到这里,赢震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犀利,仿佛利刃出鞘般锋锐。 “可是你不选,这天下就会乱,乱……死的人就会更多!” 整个小院落针可闻,墨鸢捂着小嘴,韩硕则是一脸震惊。 自己这个老爹,跟始皇帝的关系,好像比自己想象的更亲近啊…… 第12章 我儿……孝顺 “爹,你能管修长城?” 韩硕暂时抛弃了其他的念头。 刚才自己没听错的话,老爹说了“他都记得那些修长城的人”吧? 韩硕这话一出口,李斯的脸色变了。 “不是,这小子不是有脑疾吗?怎么这会儿又聪明了?” 墨鸢也抬起了头,泪痕还挂在脸上,看向嬴政的目光也变了,带着好奇。 那口气,不像是听说的,就像是……亲眼见过一样。 “管不了。” 嬴政的声音依旧很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韩硕听完愣了一下:“啊?那你刚才说……” “知道,并不代表要管,有些人,管不了,有些事,只能看着。” 嬴政说完,眼神微微眯起,眺望至北方,那目光仿佛穿过溪流山川,直指长城。 “可只是看着,不等于忘了,看着,心里也记着,记着这个天下,是怎么来的。” 嬴政说完,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这其中的辛酸苦楚和砥砺前行,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斯的腿终于不再抖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嬴政的侧脸,忽然觉得……陛下老了。 不是头发花白那种老,而是那种,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老。 始皇帝心里装了多少东西?没人知道,恐怕他自己也数不清吧。 韩硕不说话了,他的眼睛有些酸酸的。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一生对自己从来没有好脸色的父亲。 那个……只会默默付出,却从不求自己回报的父亲。 自己的父亲,心里也一样装了很多东西吧? 现在……这个爹,是个大官,看样子,还是个好官。 当一个好官,是最累的。 “爹……你辛苦了……” 韩硕下意识的说出了自己前世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嬴政听到韩硕的关心,浑身都是一震,眼神中更是迅速蔓延出不可置信的情绪。 他……是在关心自己? 以一个儿子的身份,真心实意的在……关心自己? 多久了? 不对,应该说,从他出生到现在。 有过任何一个人真正关心过他吗? 吕不韦?赵姬? 还是身旁的李斯? 吕不韦关心的是他吗?不是,他关心的,是他投进去的钱!是他赌的命! 赵姬?不提也罢。 李斯,忠心,可是他忠心的,是大秦,是始皇帝,是那个能让他实现抱负的主君,而不是他这个人。 放眼大秦,他们怕他,恨他,骂他。 就是没有人会关心他。 眼神中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嬴政又恢复到了那种淡定的神态。 只是不自觉攥紧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嗨,没事儿,爹你要是累了,回来儿子给你做好吃的。” 韩硕咧嘴一笑,插科打诨的话语,冲淡了刚才空气中的凝重。 嬴政嘴角勾起,摇了摇头。 这小子,总是能在不合时宜的时刻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如果是自己那些儿子们,恐怕下一秒就会跪在地上,对着自己表现出他们的孝道吧。 也只有这个傻小子,会说出这种……嗯……正常的话来。 “嗯,爹知道了,我儿……孝顺。” 李斯瞪大了双眼,只是低着头,没人看清楚他的表情。 “我……我儿?” 这是承认了韩硕的身份了?大秦又要多出一位公子了吗? 李斯的心中翻江倒海,短短几天的相识,大秦的王,始皇帝,竟然认下了一个傻小子当儿子? 不是施舍,不是恩赐,是真正意义上的相认。 一想到咸阳宫中那群为了得到始皇帝一句夸奖的公子们,要是听到这一句“我儿孝顺”,他们会怎么想? 李斯打了个冷颤,不敢想。 韩硕挠了挠头:“我儿?爹,你这词儿太文绉绉了,家里搞得这么正式干嘛,你还不如叫我傻小子顺耳呢……” 嬴政嘴角一抽:“不识好歹。” 随即又失笑着摇了摇头,是啊,家里,何必搞得这么正式? 韩硕忽然凑近嬴政,这次李斯倒是没有什么过激反应了。 “爹,我找了一些药材,待会给你炖个肉吃。” 嬴政:? 药材?炖肉? 这俩词是怎么组合到一起的? 看着赢震疑惑的目光,韩硕笑了,嘿嘿,是时候让你们这群古代人,感受一下传承了几千年的美食文化了。 “你等着爹,正好快到饭点了,我去做饭。” 韩硕一溜烟的朝着厨房跑去。 李斯伸手,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嬴政抬手阻止。 “一顿饭而已。” 嬴政面带微笑,看着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手指竟是不由自主的开始有节奏的敲击着。 李斯连忙低头退下。 看得出来,现在始皇帝的心情很好,而且,他是真的信任这个新儿子。 墨鸢则是抹了抹眼泪,跟在韩硕的后面进入了厨房。 一想到那别具一格的炖肉,眼泪又从嘴角流了出来。 至于刚才的辩论?算了算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嘛不是。 韩硕则是熟练的开始切肉,焯水。 “可惜了,这个时代的猪肉不好吃,不然高低想办法整个红烧肉出来。” 墨鸢一边烧火,一边听着韩硕嘀嘀咕咕的说着好多听不懂的话。 她都习惯了,这几天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新鲜词一个接一个。 没一会的功夫,肉香味就已经飘出了厨房。 “这是羊肉?” 闻到肉香味的嬴政眉头一挑。 羊肉,普通百姓根本无法享用的上等肉食,这小子是怎么得到的? 李斯连忙弯腰:“回陛下,这……这是那小子在野外发现的野生羊肉……” 嬴政意外的瞥了一眼李斯,你这个谎扯的一点都不漂亮。 什么叫做野生羊肉?咋滴,那羊肉是地里长出来的,还是树上结出来的? 李斯弯着腰,脸不红心不跳。 这羊肉就是自己送过来的,原本还送了很多狗肉,但是那小子不吃。 “嗯……野生的,野生的好啊。” 嬴政收回目光,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李斯则是轻轻松了一口气,自己这行为,往大了说始皇帝能治他一个媚上结党的罪名。 怎么着,我刚认了个儿子,你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表现? 不过还好,目前来看,嬴政并没有追究他的意思。 第13章 服了丹的兔子 整个房间只有咀嚼羊肉的声音。 根本听不到其他的动静。 嬴政和李斯虽然努力保持着人设,但是手上的动作根本停不下来。 墨鸢则是一边猛往小嘴里塞,一边伸手夹下一块肉。 虽然少了很多调味料,但是不一样的美食味道依然冲击着这个时代的人。 韩硕看着很快就空掉的陶盆,张了张嘴,自己就抢到一块肉! “呼~” 嬴政和李斯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声音,恋恋不舍的放下了手中??(筷子)。 要不是为了维持形象,他们肯定还会继续吃下去,绝对不是因为肉没了! 墨鸢则是毫无形象的捂着肚子靠在一侧的墙上,嘴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羊肉,小脸被撑的圆鼓鼓的,像个蛤蟆。 太好吃了! 为什么他做出来的羊肉,和别人的不一样? 这是在场三个人共同的想法。 嬴政一边顺着气,一边开始反思。 自己堂堂一个六国之主,怎么跟那李斯一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往常饭食都是按时按量,这一次……真没忍住。 想着想着,瞥了一眼身旁揉肚子的李斯。 目光在空中对接。 “你看看你,堂堂丞相,像什么样子?” “不是,陛下,你说话凭良心啊,你看看你的肚子,不比臣的鼓?” 两股意念完成对话,双方都是老脸一红。 然后同时抬起头,看向韩硕。 “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坐没坐相的。” 嬴政像是发泄一样,数落了韩硕一句。 韩硕:? 倒是墨鸢小脸一红,连忙跪坐好,低着头不说话,用力的咀嚼着嘴里的羊肉。 歇了好一会,众人才感觉肚子的胀感顺畅了一些。 嬴政喝着凉白开,眼神中止不住的欢喜。 这个便宜儿子,认得真不亏。 起码这一顿羊肉就给他吃爽了。 “对了爹,你来的时候提的笼子是什么?” 韩硕捶了捶自己的腿,有些麻了,想着过几天弄几个凳子出来,这秦朝的跪坐实在是折磨人。 不提还好,韩硕一提,嬴政的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 李斯也收起了放松的姿态,整个人正襟危坐。 房间内的气氛也迅速凝固。 感受着巨大的低气压,墨鸢有些撑不住了,借口去消食,离开了房间。 嬴政一个眼神,李斯连忙起身,把盖着绸布的笼子拿了进来,放在桌案上。 看着笼子,嬴政亲手拿开了绸布,露出里面的景象,韩硕看清后,目光一缩。 笼子里赫然放着几只白色的兔子,有大有小。 但是无一例外的,全都是萎靡不振,甚至有一只小一些的稚兔,嘴角竟然有红色的血液渗出,粘在毛上,触目惊心! “爹……这是……”韩硕迅速思考,转瞬便明白了:“这是服了丹药的兔子?” 想到前几天和老爹提起丹毒的事,没想到老爹办事这么快,直接出实验结果了。 嬴政沉默着没有回答,但却是最好的回答。 韩硕凑近了笼子,看着里面大小不一的兔子,眉头深锁。 呼吸急促,四肢无力,嘴角渗血。 没救了。 嬴政想起了昨日太医的话。 毒入脏腑,药石难医。 他问太医,若这些病症发生在人身上,会如何? 太医只是摇头叹息,最终憋了一句:臣无能,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嬴政听着太医的话,有些发笑。 半辈子在追寻长生的人,却只得到一句回天乏术。 那天晚上嬴政没睡,脑子里不断想着太医的话和那些兔子的病状。 “爹,我早告诉你了吧,以后别吃了!” 韩硕的话拉回了嬴政的思绪。 “你说的没错,怪不得你说,始皇帝没几年活头了。” 嬴政说的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在里面。 李斯心头一跳,他不敢接茬,只能缩在那里。 “不至于不至于,还能活个好几年……” 韩硕连连摆手,他记得,始皇帝死于秦十一年,嗯,起码还有八年呢。 “爹,你身子底子还在,把丹药停了,再好好调理调理,肯定能长命百岁!” 嬴政没接话,只是沉默着。 韩硕以为老爹是担心自己的寿命,一把握住了嬴政的手。 嬴政下意识的想要抽离,但是感受到那双手上的温度,鬼使神差的又放松了下来。 “爹,我有办法,我给你调理!” 嬴政抬头,迎上韩硕的目光,清澈透亮,毫无杂质。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好。” 韩硕咧嘴一笑,还好,自己老爹还算比较懂事,虽然丹毒没这么容易清除。 但是调理调理,不说活到一百岁,起码七八十岁应该是没问题的。 “清毒都有什么材料来着?绿豆汤?那也不能天天喝啊……还要锻炼身体,提高免疫力……” 韩硕一边扒拉着兔笼子,一边嘴里还念叨着。 嬴政和李斯听不懂什么免疫力,什么绿豆之类的,但是他们听懂了。 韩硕是真的在思考如何帮助嬴政治疗丹毒。 一个伤了脑袋的大头兵,当真是难为他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韩硕这份孝心弥足珍贵。 “那从今天开始,你得听我的。”韩硕调整了一下坐姿,右腿又麻了。 “丹药是必须要停的,然后嘛,你抽空回来一趟,我给你煮点清毒的汤水……” “每天要运动运动,早睡早起,不要熬夜,最后……” 韩硕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的说着,这些都是后世总结出来的经验,虽然不是立竿见影,但总是好的。 可是却被李斯打断:“还有!?” “当然有!”韩硕瞪了李斯一眼,这个管家有毛病?自己在这为了老爹出谋划策,你瞎叫唤什么? “最后嘛,保持好心情,别老着急,这天底下那么多事,光靠你一个人急啊?那不是还有皇帝呢嘛,让他急去。” 李斯撇了撇嘴,你小子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陛下每天要处理多少事,能不急吗?那每天竹简不到深夜根本看不完。 自己这个丞相都忙得脚不沾地的,也就是这几天因为你小子才能偷得半日闲。 “我儿……思虑周祥,爹先走了……” 嬴政抬腿就要走,光是听,嬴政都头大,一条条一件件,自己哪有时间去做?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那群哄骗自己长生的……方士! 第14章 陛下召见徐福 嬴政和李斯一起走了,那笼兔子留下了。 咸阳宫中,赵高一早就站在了宫门口,等着始皇帝。 “恭迎陛下……” 嬴政面沉如水,一马当先的走进了宫中,连看一眼赵高的功夫都没有。 赵高弯着腰低着头,看着快步走进宫内的嬴政,又看向落后一步的李斯。 “丞相,陛下他?” “陛下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李斯看了一眼赵高,这些天发生的事,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现在最让嬴政记挂的事,恐怕就是关于丹药的事了。 就像之前说的,陛下追寻长生,表面上说是秘密,但是在圈子里,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效仿者也是不计其数。 他李斯也算一个,但是浅尝即止。 现在亲耳听到,亲眼所见那丹毒之事后,自己也是一阵后怕。 若是没有那个傻小子当面点破,若是没有那群兔子的历历在目。 自己是不是也会像那小子口中所说的,丹毒入体,早毙而亡。 想到这里,李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群妖言惑众的妖人!陛下若是轻拿轻放,他堂堂大秦丞相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蛋! 进言,必须进言! 还有赵高!别人不知道,他李斯可是清楚的很,这群方士有现在的地位,除了始皇帝的纵容外。 就是这个中车府令从中撮合调节。 那大把的银钱,恐怕有不少都进了赵高的口袋里! 一想到这里,李斯对待赵高也没了耐心,冷哼一声,紧随嬴政的脚步走了进去。 赵高抬起头则是一脸懵逼。 心说这始皇帝帝王心思难猜也就罢了,你李斯跟我摆什么谱? 但是想想自己和李斯之间的地位差距,只能将这些埋进心底。 “赵高,滚进来!” 一声高呼,赵高连忙紧随其后进入宫中。 嬴政站在台阶上,双手撑在桌案,背部随着呼吸有节奏的起伏。 李斯则是站在台阶下,目视地面。 赵高走进来,不断打量着二人的神态,心中不断思考着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这位帝王有些失仪。 “陛下……” “都下去吧。” 赵高拱着手还没说完,李斯出声打断了赵高的话,李斯挥挥手,宫内的侍女和太监全都退出了咸阳宫。 整个殿内只剩下嬴政,李斯和赵高三人。 “赵……高!你可知罪!?” 嬴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声音冰寒,让人仿佛置身地狱。 “扑通”一声,赵高直接跪了下来,双手连带着脑袋一起匍匐在地上。 “臣……臣……臣有罪……求陛下恕罪……” 赵高浑身都在打颤,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怒了嬴政。 自己在当值这些年,除了那次差点被蒙毅弄死之外,恐怕就是这次了。 他深切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哪怕是蒙毅判处自己车裂,都没有这次来的凶猛。 只因为这是嬴政。 没当场吓尿,都算他阉的干净了。 李斯则是冷眼看着匍匐在地上的赵高。 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若不是同朝为官,表面上维持着同僚的情分,以他丞相的身份地位,赵高在他眼里连自家的奴仆都不如。 更何况现在还牵扯到自己的性命! 他没上去踹赵高两脚都算是有情有义了。 “哦?有罪?什么罪?” 嬴政转过身来,从喉咙里喘出的粗气让他的面色看起来有些狰狞。 李斯瞥了一眼嬴政,连忙低下头。 帝皇威仪啊,多少年了,始皇帝头一次这么失态的把自己的情绪展现在外人面前。 可见这一次的打击对始皇帝有多么大。 “臣……臣……” 赵高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什么,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 能让始皇帝如此震怒。 他把这辈子能想到的事都过了一遍也没想明白。 身为中车府令,他如履薄冰,能够得到信任,靠的就是自己的聪明,勤奋和绝对的顺从。 僭越和逾矩的事,他是从来不敢干的。 隐忍,是他贯彻到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到底是为何呢? “徐福,是你引荐给寡人的吧?” 嬴政的声音不大,落在赵高耳中却犹如重锤,狠狠的砸在他的心脏上。 “这……仙师……仙师他……” “仙师?哈哈哈哈!好一个仙师!” 赵高不敢再说话了,哪怕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徐福得罪了皇帝。 至于怎么得罪的,那重要吗? “去,把徐福带来。” 嬴政深呼吸了几口,将心中的不平静给压了下来。 声音又恢复到了平日的样子。 只是赵高心中却不敢有一丝松懈,始皇帝越是这样,那背后所蕴含的怒火就越不轻。 浑身颤抖着倒退出了宫殿,一路小跑朝着徐福的住所跑去,期间还摔了不少跟头。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徐福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很是愉悦。 昨日那些贵族又送来了几名美人,只不过是为了求他能多炼几颗丹药而已。 这对他来说叫事儿吗? 近些年,始皇帝对长生的需求愈发强烈和迫切。 以至于自己和手底下的徒弟们丹炉就没怎么休息过。 除去献上去的极品仙丹外,剩下的自然是给了那些达官显贵们。 今日又开了一炉,几颗丹药滚圆饱满,一看就是上上品。 到时候献给始皇帝,恐怕又少不了赏赐。 想到这里,徐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徐仙师呢?” 是赵高的声音,徐福听到后,连忙起身,对于这个引荐自己的贵人,徐福还是充满了尊敬。 “原来是赵府令赵大人来了,快快有请,昨日得了些新美人,个个貌美如花,身姿……” 徐福说着说着突然卡壳了,他想骂自己一句傻逼。 赵高他妈的是太监,是阉人啊! 你在他面前提美人? 刚想找补,赵高却像是没有在意一般,一把拉住了徐福的袖子。 “陛下召见,跟我走吧。” 徐福刚松一口气,又愣住了,但是随即又笑了。 “陛下召见?这还未到献丹的日子啊?” “莫要啰嗦,跟我走吧。” 赵高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刚才一路上他早就想明白了。 嬴政发那么大的火,绝对就是冲着徐福来的。 徐福有什么值得始皇帝发怒的?答案只有一个……长生仙丹! 第15章 蓬莱仙岛,不死灵药 徐福被赵高连拉带拽一路弄到了咸阳宫。 路上徐福几次想要试探赵高的口风,可是赵高就跟个死人一样,一个字也不往外蹦。 “难道皇帝吃丹药吃出问题了?不可能啊,按照以往经验,起码得再过5,6年呢……” 本以为是去领赏的徐福在看到赵高那死人脸后也嘀咕起来。 平日里自己没少孝敬赵高,虽说自己无官无职,但也不至于让赵高如此冷脸对待。 进了大殿,徐福一眼就看到嬴政坐在龙椅上,李斯站在台阶下。 而赵高则是快步走到嬴政面前,迅速跪伏在地上,恨不得自己是一张煎饼似的。 徐福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但很快,脸上堆起笑容,双手一供:“陛下召见,草民徐福……” “前几日的丹药,寡人给旁人服用了一颗。” 嬴政的声音依旧那么平淡,却直接打断了徐福的话头。 徐福微微一愣,随即再次弯腰:“陛下仁德,不知是哪位贵人得了这天大的机缘,那仙丹可是足足炼了……” “死了。” 嬴政说完,徐福猛地抬头,瞪大了双眼看向嬴政,随即又赶忙低下头,拢在袖子里的手不住的颤抖。 “徐仙师,你……怎么看?” 嬴政说完,往后靠了靠,就这么看着台阶下的徐福。 徐福感觉自己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黏在身上好不难受。 但是他不敢动,他生怕自己动了就会被拖下去五马分尸。 “陛下……这……这不可能!肯定是污蔑!陛下,草民为了陛下的长生殚精竭虑啊……” 徐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匍匐着趴在台阶边缘,声嘶力竭的样子好似他有天大的冤枉一般。 “不可能?陛下将你那所谓的仙丹喂给稚兔,不到2天,竟是呕血身亡,你说!你究竟安得什么心?难道你想……刺王杀驾不成!?” 李斯一声暴喝打断了徐福的话,虽说那些兔子还没真正死亡,但看那样子也活不过今夜。 一想到自己也服用过丹药,李斯气的竟是直接一脚踹在徐福的肩膀上,将徐福踹倒在地。 “说话!还是说,你是和那六国余孽勾结,妄图颠覆我大秦根本的阴谋主使?” 李斯越说越气,挽起袖口,一顿王八拳就朝着徐福的脸而去。 “丞相大人,冤枉啊!草民冤枉啊!李丞相,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徐福哪敢躲,又不敢还手,两条腿早就软的跟面条似的,只能捂着脑袋不断在地上左右翻滚,一边滚一边求饶。 别看李斯是丞相,那下手的劲儿可一点都不轻,毕竟这个时代的君子六艺可不只是写字画画。 没一会的功夫,徐福的声音渐渐小了些,最后竟直接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李斯给打的。 “斯。” 一直等到徐福晕倒,嬴政才出声制止。 李斯喘着粗气,朝嬴政拱手,又踹了徐福一脚后,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赵高在一旁都快吓疯了。 什么时候见过李斯这个斯文人跟疯子一样打架? 还有这个徐福,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自己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呢! 当初自己为了讨好始皇帝,得知他要长生的事后就不遗余力的寻找民间方士。 这才寻到徐福,引荐给了始皇帝。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徐福竟然把能吃死人的丹药喂给始皇帝吃!还他妈吃了好几年! 要不是现在自己不敢动,高低他也要上去再捶徐福一顿。 自己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过了这么多年,容易么我? “弄醒。” 一盆冷水直接把徐福浇醒。 “额……救命……陛下!草民冤枉啊!那……那仙丹……” “还敢提那个仙丹?来人!拖下去,五马分尸!” 李斯听到徐福还要提丹药的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就越过嬴政想要弄死徐福。 嬴政没说话,只是看着甲士进殿,然后架着已经瘫软的徐福往外走去。 徐福被拖着走,地上还不断留下水渍。 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看着不断逼近的殿门,徐福猛地转头,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陛下!草民有要事禀告!蓬莱仙岛!草民知道蓬莱仙岛在何处!” 嬴政瞳孔猛地一缩,仙岛? “等一下,你说什么?” 嬴政的话音落下,两名甲士停住脚步。 徐福跌落在地面上,顾不得自己的尿渍,直接跪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草民……那些丹药确有不妥,只是……只因缺少了一味主药!那主药,就在蓬莱仙岛之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斯带着愤怒看向徐福。 而嬴政,则是目光如刀,直接扎在徐福的脸上。 “继续说。” 徐福浑身抖个不停,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为了活下去。 “回陛下,蓬莱仙岛上有一味草药,名叫不死草,乃是长生不老丹的主药,草民……草民之前用普通草药替代,这才……出了差错。” “并且,那仙岛之上恐有仙人存在,若是寻到仙人,那陛下的长生之计,手到擒来啊陛下!” 徐福说完,又开始磕头,地面被磕的“咚咚”直响。 “草民死罪,草民不该敷衍陛下!请陛下给草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草民愿为陛下东渡,寻来那不死仙草!” 李斯站在台阶下,冷冷的注视着徐福的表演。 什么长生不老丹,什么不死仙草,什么仙人。 全都是编出来为了保命的说辞! 自己也是失了智,当初怎么会相信长生这种虚无缥缈的谎言之说。 长生,若真有长生,这厮怎么会献给旁人而不自己服用? 全是鬼扯!只是…… 想到这里,李斯抬眼看向了嬴政,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嬴政的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期待。 恰恰这样,才让人担心。 “你需要多少人?” 嬴政的话一出,李斯暗道一声不好,始皇帝还陷在那长生的美梦中不可自拔。 徐福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狂喜。 “回陛下,三千童男童女,五谷种子,金银若干……” “寡人给你。” 随着嬴政的话落下,李斯缓缓低下了头,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不对! 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话,陛下应该……会听吧? 第16章 万一呢?万一真有仙人呢? 徐福走了,全须全尾的走了,还带着始皇帝的长生梦。 “陛下!那徐福狡诈奸猾,方才的说辞分明是……” “寡人知道。” 李斯张着嘴巴,看着嬴政,眼神中满是不解。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寡人知道他在说谎,为了保命。” 李斯愣住了,原来始皇帝全都知道! 嬴政站起身来,缓缓走下台阶,转过头,看向窗外。 “万一呢?万一那蓬莱仙岛是真的呢?万一……真的有不死草呢?” 李斯想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退下吧。” 嬴政有些疲累的挥挥手,李斯叹了口气,拱手退出了宫殿。 看着外面有些阴沉的天气,李斯皱着眉头。 看来,自己得去一趟韩硕那里了。 也许只有他,才能劝得动始皇帝了…… …………………… 小院中,李斯身穿常服,正坐在石凳上和墨鸢说话。 韩硕去山中采药,说是给老爹寻些解毒的药草来。 “哎~” 一声轻叹,李斯思索了一晚上,不知该如何开口。 墨鸢聪慧,听出了李斯叹息中的无奈。 “李……李叔,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自己毕竟是外人,李管家喊不出口。 李斯没功夫也没心情计较这称呼的问题,只是眉头皱的更紧了。 看了一眼墨鸢,又叹了口气。 墨鸢秀眉微蹙,这人难道真的像韩硕说的一样,脑袋不灵光? 怎么光叹气不说话呢?再说,今天那个让人害怕的老爷怎么没一起来? “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我好歹也是墨……名门之后。” 墨家传人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虽然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生这种事吗?” 最终,李斯还是选择性的问出了口,主要是不吐不快,憋了一晚上了。 “长生?哪个傻子还会信这种东西?” 墨鸢撇了撇嘴,语气中满是不屑。 这种谎话,估计也就能骗骗幼童了,但凡是个正常人,哪个会信的。 李斯苦笑一声,他没法说。 难道说,那个傻子是始皇帝? 别人都不信的,就始皇帝信了? “可是,有人信,还……还派人出海去寻找仙人。” 李斯端起陶碗,将里面的凉白开一饮而尽,砸了一下嘴,苦着脸将碗放下,好似那碗中是烈酒。 “嗤~” 墨鸢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真是个大傻子,要是真有仙人,怎么仙人不来当皇帝呢?” 往常李斯要是听见这种话,肯定会怒斥,但是现在,他倒是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李斯还想说什么,突然被推门声打断。 韩硕回来了。 还背着一箩筐草药植株。 “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还听到了仙人?谁要成仙?” 韩硕笑着把箩筐放在院子里,坐到墨鸢身旁,自顾自的说着,顺便喝完了墨鸢身前的水。 “那是我的……” 墨鸢小脸一红,声音细如蚊蚁。 李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 “你说的,不会是徐福吧?” 李斯瞪大了双眼,他从头到尾可没说徐福啊,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你……如何知道徐福的?” “额……” 这下轮到韩硕卡壳了,他下意识的说出徐福,总不能说后世大家都知道吧? “这个……徐福为始皇帝炼制长生不老丹,很多人都知道吧?” 听着韩硕的解释,李斯倒也没多想,确实,这件事表面保密,其实知道的人还真不少。 也许是在军中听人议论过呢? 这倒是也合理。 任李斯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到,面前是一个来自几千年后的灵魂。 墨鸢则是一脸好奇的看向二人,什么长生不老丹?什么徐福?她从来都没听过。 “真的有长生不老丹啊?那徐福这么厉害?” 听着墨鸢略带好奇的语气,韩硕不由的嗤笑一声。 “切,什么长生不老丹,都是骗人的。” “那徐福就是个大忽悠,专门忽悠始皇帝的,始皇帝……也是个大傻子,还真信了。” 听到韩硕骂嬴政是大傻子,墨鸢倒是没什么,家里师兄师弟们骂的比这狠多了。 李斯这次反倒是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 嬴政傻么?怎么可能,不然凭什么统一六国? 嬴政不傻吗?难说,竟然会相信长生不老这种话。 “那你的意思是,根本没有什么蓬莱仙岛?也根本没有仙人?” “当然是假的啦!哪有什么仙岛仙人?” 韩硕理所应当的回答道:“要是真有这么厉害的仙人,我今天是大秦守护神,明天就不吃牛肉!” “额,不吃牛肉是对的。” 李斯一本正经的回答,韩硕忽然有些尴尬,习惯性的说起了后世的梗,却没想到,在这个时代。 牛肉是真的不能随便吃的。 “我的意思是,要是真有仙人,他会心甘情愿的屈居偏岛?我要有这能力,难道不想建立一个更厉害的王朝?” “哎哟哎哟,慎言慎言。” 李斯真的服了,你小子是真不怕死啊。 不过听韩硕说的,没毛啊! 自己现在做的,不就是为了一展胸中抱负,建立一个自己心目中的国度嘛? 要是自己有那仙人的能力,自己早就……咳咳…… 想多了想多了。 话糙理不糙。 “可是……皇帝他看不清啊……” 李斯长叹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规劝始皇帝,要能劝住早劝住了。 本来那徐福必死的局,却被一个虚无缥缈的蓬莱仙岛给拖住了。 同时拖住的,还有始皇帝那一颗向往长生的心。 “其实吧,始皇帝也不是傻,就是陷在梦里不愿醒来。” 韩硕也微微叹了口气,穿越到大秦,原本想着能不能救一下老祖宗。 但是现在看来,嬴政对长生的执着,远超于史书上那冷冰冰的文字叙述。 “李管家,你说,就连你我都能看明白的谎言,一个能统一六国的帝王看不明白?” 韩硕从来不觉得始皇帝看不清这背后的真相。 只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画的一个神话,不愿意走出来而已。 “李管家,要不你回去和老爹说说,咱们换人投资吧?” 李斯:“啊?什么……投资?” 第17章 老爹听墙根 李斯一下子被韩硕的跳跃思维给说懵了。 “就是……吕不韦你知道吧?咱们可以效仿……呜呜呜……” 韩硕话没说完,就被李斯的手给捂上了。 “哥,我叫你哥了,你想死别带上我,你等我走了你再说成吗?” 李斯在听到吕不韦三个字的时候,真的差点吓尿了。 现在整个大秦,吕不韦,嫪毐,赵姬这三个人名是绝对不能提的。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要捂死我了。” 韩硕重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倒也明白李斯这么激动的原因。 “我的意思是,始皇帝迷信长生,咱们管不了,但是咱们可以把精力放在储君身上啊……呜呜呜,李管家,你要捂死我啊!” “我捂死你得了!陛下正值壮年,什么储君,你莫要胡说八道!” 李斯真的要给韩硕跪下了,这祖宗真是…… 墨鸢在旁看的也是一脸惊奇。 遥想前几日,韩硕还一副嬴政天下第一明君的样子,怎么现在又一副巴不得嬴政早死的样子。 还有那个李管家,这反应未免也太大了。 大秦不是后世王朝。 老百姓私底下议论君主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除非你当着那些贵族的面说,不然谁管你说什么了。 日子过的不好吐槽两句还不行了? “那你说,始皇帝痴迷长生,是不是就证明他是一个昏君?” 墨鸢托着小脸,目光却飘向远方,不知道自己的师兄师弟们,现在过得如何。 “那倒也不是这么说的。” 韩硕整理了一下被李斯弄乱的衣领,继续说道:“始皇帝对长生的痴迷,其实倒也能理解。” 李斯和墨鸢同时望向韩硕,说始皇帝是傻子的是你,说能理解的也是你。 “你们说,始皇帝从出生就在赵国当质子,好不容易回了秦国,斗亲娘,斗弟弟,斗六国。” “打了十年,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统一了,他求长生,图什么?钱?权?他什么都有了啊。” 李斯沉默了,这些他都知道。 墨鸢也难得的没有反驳韩硕,始皇帝一生的经历不算什么秘密,是啊,他都成皇帝了,还图什么呢? 权力的延续吗? “他图的,是这片天地,是华夏。” 韩硕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都没意识到的认真。 “他不想死,不是怕死,而是怕,他死了之后,这片土地又乱了起来,六国余孽会反,匈奴会进犯。” “那些好不容易统一的东西,会再次回到一盘散沙。” “他不想看到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再打仗,再死人,再流离失所。” “也许,只有当了皇帝,才能实现他心中的理想,也许,只有长生,才能守护着华夏大地……” 李斯听着,手指微微攥紧:“所以,他才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路……” “对。”韩硕轻轻点头:“他不是傻,他是没办法,他能灭六国,能统一天下,但是不能让自己不死。” “这是他唯一一件,他做不了主的事。” 韩硕的话音落下,李斯和墨鸢都没有说话。 韩硕说的对吗?他们不知道,或者说,谁也不知道始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是琢磨琢磨,好像也没说错。 李斯想起刚刚统一六国的时候,始皇帝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看着北方,再看向百越,目光中不是贪婪,不是野心,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就像是……害怕失去什么。 “所以我说,始皇帝痴迷长生,不算是昏君。”韩硕说的很认真:“他想活着,不是为了享福,而是为了守护。” 李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鸢同样低着头,她想起师父的话,始皇帝是暴君,是昏君,是杀人如麻的恶魔,可现在韩硕却说,始皇帝不是昏君。 她不知道该信谁。 “他就是太急了,总想着自己把几辈人的事都干了,所以才招致了许多骂名。” “他……” 韩硕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时代的人解释。 毕竟他所处在的立场,是经过了几千年洗礼后的世界。 “行了行了,不说始皇帝了,咱们说回徐福这个骗子。” “东渡哪有什么仙岛,就是个小破岛,上面都是野人,开没开化都犹未可知呢,还仙人呢。” 韩硕一提到东面那座岛,语气中莫名的夹杂了一些咬牙切齿的情绪在里面。 李斯挑眉:“你怎么知道的?那里确有岛屿?你去过?” 韩硕翻了个白眼,我是没去过,但是我看过不少那边儿的正经电影呢。 但是这没法说。 “那徐福就是骗不下去了,才想着最后捞一笔钱财,远走高飞罢了,哪是去什么出海寻仙啊。” 韩硕说着,又想喝水,墨鸢连忙把自己的陶碗给按在桌子上,韩硕没办法,只能起身去拿新的。 等回到小院的时候,才发现,李斯和墨鸢都站着,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你们干嘛?COS稻草人?” 韩硕端着碗,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说:“要我说啊,直接把徐福给弄死得了,省得还要往外掏一笔,那钱不是钱啊……” “咳咳咳!” “李管家,你喉咙咋了?要不我给你弄副药喝喝?” 李斯无奈,只能微微抬头,不断给韩硕使眼色。 “你眼睛也有毛病,那有点难治……” “我看你这脑子也该治治了!” 听到声音,韩硕一愣,看向大门。 “爹!你来了?” 定睛一看,站在门口的不是嬴政还是谁。 “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不是,老爹你怎么还喜欢听墙根呢?” 嬴政白了韩硕一眼,要是换个人在这乱说话,整个小院都给你平喽。 李斯身形一晃,熟悉的操作马上就要上演。 “你要是敢晕,我就让你永远睡在地上。” 李斯瞬间站直了身体,目视前方。 “我们随便说着玩的,你别当真,知道你是保皇派,咱们就是自己人随便讨论讨论。” 韩硕连忙打起圆场,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老爹绝对是始皇帝的忠实拥护者。 李管家不用说了,墨鸢嘛,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韩硕一直把她当成妹妹。 也都算得上自己人。 “随便说说?那我问你,你说效仿吕不韦,是想把宝押在哪位公子身上?” 第18章 始皇帝太急了 嬴政话音落下,最先受不了的是李斯。 但是刚才始皇帝也说了,他不敢装晕,只能闭着眼睛不断深呼吸。 太尼玛刺激了。 当着始皇帝的面,说着要押宝储君的事。 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想当初为了立储君的事,死了多少人。 甚至连大公子扶苏都因为此事受到牵连,被送到了蒙恬那修长城去了。 “不是,爹,我随便说说的,真的。” 韩硕讪讪一笑,储君的事,当着老爹的面,肯定不能再多说了。 自己又不是傻子,当着保皇派老爹的面谈储君,那不是找死嘛。 嬴政看着韩硕,内心中的烦躁却莫名少了一些。 “那行,先不提这事儿,你方才说,始皇帝着急了,何出此言啊?” “额,这些军国大事,岂是我能掺和的,不说了不说了。” 韩硕摸了摸额头并不存在的汗,他也没想到自己老爹竟然会听墙根。 倒不是怕死,毕竟是自己亲爹,只是有些尴尬。 “哦?你现在知道不能掺和了?我看你刚才高谈阔论的样子,颇有几分大儒的样子啊。” 嬴政揶揄的语气让韩硕只能赔笑。 墨鸢看着犹如寻常父子间的对话,对嬴政的惧怕也稍稍减了几分。 “那就说说?”韩硕努力扯出一抹笑容来:“只是随便说说哈,你可别往外瞎传啊。” 李斯闻言撇了撇嘴,瞎传?呵!那用传吗?正主在跟前呢。 “嗯,说,咱……爷俩随便说说。” 嬴政说完,看了一眼李斯和墨鸢。 李斯和墨鸢同时举起手,表示今天这谈话,入得自己的耳朵,绝对没有外传的可能。 嬴政轻轻点头,又看向韩硕。 自己这个假儿子,虽说行事说话有些反常,甚至大不敬,但不可否认的是,刚才偷听的那段话,给他听舒服了。 而且,这小子看东西好像比一般人要看的更为透彻。 也许……他真的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见解呢? “修长城,挖沟挖渠的,事没做错,就是着急了些。” “咱们大秦拢共才多少人口?” 李斯连忙接上:“两千五百万左右。” 韩硕意外的看了一眼李斯,这个管家知道的还挺多。 “对,那刨去妇女儿童和老人,剩下的男丁才有多少?” “这……不足一半?” 李斯有些不确定,他不是管人口这块的,详细的数字他也不清楚。 “一半?我估计都不到一半的一半,老爹你说,从灭六国开始到现在,又是战争,又是劳役的,大秦的底子都被掏空了!” 韩硕说完,嬴政眯起眼睛,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他好像,真的没考虑过人丁的问题。 或者说,考虑过,但是没放在心上,没有认真思虑过。 “这么少?” 李斯也有些震惊。 “可是,这些事,难道不应该做吗?” 嬴政皱起了眉头。 “那倒不是,我本身就是戍边归家的,知道北面的异族之祸。” “所以关于长城一事,利国利民,哪怕是着急了些,也说不出是错的。” “只能说,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嬴政眼神一震,嘴里琢磨着韩硕的话。 这真的是一个普通百姓能看明白的事吗? 满朝文武都看不明白? 天下百姓也看不明白? 嬴政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对这个小子这么宽容,这么信任,这么……亲近。 说到底,这小子懂他! 自己干的哪一件事,是为了自己享福的? 他说的很对,寡人想活着,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守护! “那你说,始皇帝他知道他急吗?” “额,应该知道吧,但是又不能不急呗。” 嬴政笑了笑:“哦?为什么?” 韩硕翻了个白眼,在后世谁不知道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怕自己死了之后,没人能守得住呗,公子扶苏,太仁厚,压不住,都被扔到北面去修长城去了,胡亥,始皇帝最喜欢的公子,但是太小了,啥都不懂。” “他现在找不到一个能放心托付的人,只能想办法让自己活着咯。” 李斯心里早骂开了。 说不提储君的事不提储君的事,你怎么还往这上面说啊! 嬴政听完后,微微点了点头,韩硕说的这些,他早就明白。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但是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古代人平均寿命都不长,他是真的怕,自己死后没有人能守住这华夏江山。 所以才一直在追寻那一丝丝的可能性。 哪怕明知道是骗人的,是忽悠他的。 可他就是不想放弃,万一呢? 但是刚才听到韩硕说的,心里又动摇了。 难道说,寡人终究还是会化作黄土一捧,后世的子孙,能守得住吗? 韩硕不知道嬴政心里想的,要是知道,恐怕得补一句,守不住,二世就亡了! 嬴政想到自己的那些儿子们,再看看眼前这个儿子,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都说龙生九子各有所好,怎么自己这么多儿子都跟那么区呢? 哎~一声轻轻的叹息,嬴政想回去了。 “对了爹,这段时间你没事多回来,别老往宫里跑了。” “嗯?” 嬴政刚想起身,韩硕的话又让他顿住了。 “我给你找了些解毒的草药和食谱,一方面是为了给你解丹毒,另一方面嘛,最近宫里可能有大事发生,你别往跟前凑,小心牵连到你。” 韩硕说着,就想站起来去给老爹煮点汤药,正好把今天采来的药材给归归类。 但是刚站起来却被嬴政给一把拉住。 “你说,最近宫里有大事发生?你怎么知道的?” 韩硕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院门前,把头伸出去左右张望后把门关上。 “你没听李管家说?最近陛下不是派徐福出海嘛,还要了三千童男童女啊。” “咋滴,你是童男?也怕被抓去?” 韩硕老脸一红,这都哪跟哪啊。 “不是,我刚才都说了啊,东面哪有仙岛啊,就一座未开化的破岛,那徐福明显是捞最后一笔跑路的啊!” “你的意思是,那徐福,是想逃跑?” “不然呢?那为啥他不带三千甲士而是童男童女?甲士知道他要是想跑路,不当场给他剁了?”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好似心中那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一般。 第19章 你到底什么官职啊 假的?假的! 嬴政此刻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发的火山一般。 整个人的气场散发着无尽的冰寒。 离得近的韩硕就像是置身三九天一般,没由来的一个哆嗦。 “爹?” 一声轻呼将嬴政拉回了现实。 “我没事……”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李斯。 李斯瞬间明白,然后低头拱手,快速走出了院子。 “哎?李管家,都快吃饭了咋走了?” 看着李斯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去,韩硕假装客气两句,也就没管他了。 应该是老爹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他去办吧? “来,接着说。” “哈?说啥?” 只是一会的功夫,嬴政就平息了内心的躁动。 “你不是说始皇帝太着急了吗?继续说,始皇帝还做错了什么?” “额……还说啊?” 韩硕挠了挠头,怎么感觉不像是平常讨论,反而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像是领导下基层,然后让百姓给建议的那种感觉。 “嗯,说实话,说的不对不怪你,说的对的,我……好规劝陛下。” 嬴政说完,韩硕马上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实锤了,老爹绝对是始皇帝身边的人,而且官职还不低,恐怕能够得上九卿了,也算是体制内的大官了。 那岂不是代表说……自己还是有机会接触到始皇帝的? 刚穿越那会,自己所想的,能够帮助大秦,也有机会实现了? 不过得徐徐图之,操之过急,可是会死人的。 韩硕经过这些天的时间了解。 对这个时代也逐渐明了。 人命如草芥。 前世看资料说,出门走路走错了,严重的都会被砍头。 以前只觉得夸张,现在看来,虽然不至于走错路就砍头,但是秦律,却是严的让人喘不过气。 “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代人干不了几代人的事呗。” 韩硕没敢再说些什么更深的东西,只能概括的总结了一下。 嬴政听完后也没催着韩硕继续说,而是沉默着。 他如何不知道,要不然他求什么长生呢? “可是……”嬴政轻轻开口,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可是,就算是这样,也要干!他多做一些,后人就少做一些。” “哪怕,为此背上千古骂名……也值得!” 韩硕听着嬴政的话,忽然有些恍惚。 此刻嬴政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往日里那种淡然。 更多的是,像是憋着一股劲。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后世那位伟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咱们流血流汗,不就是为了咱们的娃娃们不再流血流汗嘛。” 韩硕下意识的呢喃出口,嬴政听到后,猛地抬头,看向他。 “这话……说得好,你想出来的?” “额……当年戍边的时候,碰到的一位隐世老者说的。” 韩硕没办法说,只能胡诌。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还说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得想着后人。” 嬴政看着韩硕的脸,将目光偏向一边。 他看得出来,那个什么隐世老者就是骗人的。 但是他懒得计较,不管是谁说的,这句话,说的对,说得好! 他追求长生不是为了贪恋权力的。 他所求的,只不过是华夏万万年。 虽然很难,但是他义无反顾。 “对了爹,你到底是什么官啊?你能规劝始皇帝?” 韩硕有些好奇的问出了口。 “我……官职嘛……御使大夫吧。” “御使大夫……还吧?” 韩硕惊呆了,原本以为老爹是九卿中的一员,没想到,竟然官拜三公! 这可是大秦权力机关的金字塔尖了。 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掌管天下文书。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个副丞相啊! “我靠,老爹,你都这么大官了,还让我去戍边?” 嬴政闻言脸有些黑了,这叫什么话?我要真是御史大夫,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去戍边? 可问题是,我不是真的御史大夫啊。 你也不是我儿子啊! 不过这些他是不想说的。 “胡闹!戍边服役乃是我大秦百姓的义务。” “不是都说刑不上大夫嘛,怎么连这点特权都没有。” 韩硕小声嘀咕着,嬴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小子是一点都不懂啊。 “你以为刑不上大夫指的是士大夫犯错不用惩罚?” “啊?” 韩硕懵了,后世网络洗礼中,这类话多数为嘲讽而发,至于具体的含义和真正的意思,他却没有去了解过。 刚才也不过是随口而说。 “啊个屁!刑不上大夫只是让他们免受皮肉之苦,该死还得死,只是死的比较体面而已。” “你以为秦律所说的法不阿贵只是说说而已?” 听着嬴政的话,韩硕对自己老爹的看法又多了一条。 古板,刚正。 当然,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我就说嘛,咱们大秦依法治国,怎么可能会有特权嘛,哈哈。” 韩硕干笑两声,打了个哈哈,他完全没注意到,一个御史大夫的儿子,其实是拥有免役资格的。 所以也就糊弄过去了。 话说完了,两个人莫名的陷入了尴尬之中。 墨鸢好几次想要过来询问什么时候吃饭,但是都被二人这种尴尬的气场所阻拦。 就在这时,小院门再次被推开。 原来是李斯去而复返,只是脚步更显急促。 李斯走进来后,面色凝重的俯在嬴政耳边说着悄悄话。 而嬴政的面色肉眼可见的由阴转晴,甚至最后眼睛里都带上了兴奋的光芒。 韩硕看的疑惑,这是有什么大好事不成? “咋了爹?你升官了?” 李斯说完后,看向韩硕,目光满是好奇,什么官?自己走了之后,他们聊啥了?好想知道嗷。 “我还能往哪升去?” 嬴政此刻的心情大好。 “把副字拿掉,升为正的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韩硕也有些兴奋,要是真如此,我不仅能美美的当个官二代,和始皇帝的距离是不是也就能更进一步了? 李斯:?什么?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嬴政的嘴角抽了抽,扯谎真的太难了,一个谎话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他懒得圆。 “方才有消息称,那徐福,为了证明长生是真,想要在始皇帝面前展现神迹!” 第20章 我也要看徐福的神迹 听着嬴政的话,韩硕一脑门子问号,什么?徐福?神迹? 一个江湖骗子,一个专门忽悠始皇帝的方士,能展现神迹? “还有,那丞相之位,斯……李斯做的挺好的,为父……不和他争。” 嬴政一边说着,一边瞥了一眼李斯。 李斯连忙弯腰拱手,内心有些激动,看来始皇帝对自己的工作还是非常认可的。 “爹,你不是御史大夫嘛,赶紧去劝劝始皇帝,什么神迹,肯定是骗人的!” 韩硕没心情去计较李斯了。 他现在好不容易燃起来一丝帮助祖龙的希望,可不能再给掐断了。 要是等徐福再次蒙骗住始皇帝,那可就是灾难了。 徐福带着大量的人力物资东渡,一走便杳无音讯。 始皇帝就在咸阳干等,不仅耗费了心神,更是陷入到那个长生梦中无法自拔。 也间接导致了秦朝的灭亡。 自己现在人轻言微,不过自己有个好爹啊! 还是个保皇派,官拜三公的爹。 “你说什么?骗人的?” 嬴政的语气罕见的带上了一丝怒气。 如果徐福说的是真的,那么是不是代表,之前那仙丹也是真的? 那是不是代表,自己的长生不老,是可以实现的? 但是这小子,三番两次的出言阻止,要不是亲眼所见那稚兔的样子,觉得这小子说的还有些道理。 不然嬴政真的会狠心把韩硕给砍了。 神迹岂是那么好骗的? 韩硕察觉到了嬴政语气中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爹,你该不会也信了吧?” 嬴政皱着眉头没说话,但是沉默也代表了回答。 “那你跟我说说,那个徐福要展现什么神迹?” 李斯低头看了一眼嬴政,得到默许后,缓缓开口:“徐福说,几日后将会在咸阳宫外的谪仙台上亲自开炉,以沟通天地,寻找仙人之姿。” 韩硕傻眼了,什么玩意儿?沟通天地,寻找仙人? 这种放在后世连小孩都骗不过的骗局,竟然能让始皇帝相信? 不过想想也是,那重金属丹药都吃了十几年了。 他当然愿意相信! 那丹药,没有科技,全他妈狠活啊,没想到徐福还有更狠的活。 不行不行,必须得让老爹拆穿徐福的把戏。 不然始皇帝依旧沉迷长生的话,那自己真的考虑要不要转投刘季去了。 “那这样,那天我能一起去不?” 韩硕也没办法了,他希望老爹能让自己也去观摩观摩所谓的神迹。 看看能不能当场戳穿徐福这个骗子。 好让始皇帝清醒些。 “你?你无官无职,更何况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你去作甚?” 嬴政下意识就拒绝,他可不认为,韩硕能看明白什么。 而且这件事,还是得保持低调的好。 “我……我好奇,想去瞅两眼,行不?” “不行。” “哎呀爹,我求你了,你让你儿子去戍边吃苦我就不说了,这看个热闹还不行?” 嬴政抬手,本想干脆利落的拒绝,李斯却开口了:“老奴觉得,公子想去便让他去罢了,届时老奴带着公子在远处看上两眼便是了。” 嬴政回过头,看着说话的李斯,沉默了一会,轻轻点了点头。 李斯轻轻吐出一口气。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他自然就想到了韩硕跟他说的那些话。 所谓的神迹,定然也是那徐福为了保命而扯出的谎言。 带着韩硕,若是能看穿背后的把戏,把始皇帝劝回正轨,又何尝不是他一个丞相该做的事呢? 现在始皇帝同意了,到时候就看这小子能不能把握机会了。 嬴政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了院墙下,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云彩。 “长生……长生……” 离得远了,众人也没听清嬴政到底在呢喃什么。 韩硕则是皱起眉头,自己这老爹,难道是把始皇帝当成了自己的偶像崇拜? 所以就连追求长生的事,都无脑相信追随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老爹会和始皇帝一样服用丹药了。 “爹,你还在想长生的事?你自己不都亲自试验过了吗?那些兔子现在还埋在后山呢。” 嬴政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他现在也有些纠结,只是长久以来的追寻让他无法轻易放弃。 但是那血淋淋的结果却又历历在目。 “不过,要是真有仙丹,我肯定不会给老爹你吃的。” 韩硕耸了耸肩膀,随口一说。 嬴政:? 你这是人话?难道你想自己吃? “我也不吃。” 韩硕仿佛读懂了嬴政的眼神,连忙摇了摇头。 自己才不吃呢,要是真的能长生,那也不知道是一种恩赐还是诅咒了。 反正他是肯定接受不了亲近之人一个接一个离自己而去。 “那你给谁吃?” 韩硕一撇嘴,指了指咸阳宫的方向。 “肯定是给始皇帝吃啊。” 嬴政和李斯还有远处的墨鸢都是一脸惊奇。 “你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始皇帝活着,这天下就稳当,这片华夏大地就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一千年,两千年,万万年。” 韩硕还有话没说,要是始皇帝真能长生,说不定以后直接当地球球长了能。 到时候学个屁的外语,全他妈都给我说中国话! 按照历史发展,每个时代都有猛到不像话的神人,到时候始皇帝大手一挥,什么刘关张,吕布,什么成吉思汗,朱元璋。 全都是祖龙的先锋,到时候再造个宇宙飞船,直接打到宇宙外边去。 把华夏玄鸟旗插满星辰大海! 想着想着韩硕竟然莫名笑了起来。 那画面,想想都美。 “你笑什么?” “额,不是,还有啊,始皇帝稳了,爹你就稳了,那我也就稳了,到时候我岂不是能享福了?” 嬴政嘴角抽了抽,这才是你最真实的想法吧。 墨鸢捂着嘴偷笑,李斯则是想笑却不敢笑。 嬴政无奈的摇了摇头,果然是高看了这小子,胸无大志。 若是自己真的能长生……这万里河山,还有什么是寡人不能做到的? 日头西斜,天光逐渐暗了下来。 “走了。” “爹,别忘了啊,到时候带我去看神迹。” “知道了,到时候让李管家带你去。” 看着走远的嬴政和李斯,韩硕咬着手指头琢磨开了。 神迹……徐福到底会展现出什么样的神迹呢?自己有把握揭穿他吗? 第21章 徐福在搞什么鬼 第二日平旦(凌晨3点-5点之间),天还没亮,一队队甲士井然有序的从皇宫内出发。 朝着外面的谪仙台而去。 队伍中间是一辆辆装饰精美的马车。 而最大的那辆,便是始皇帝嬴政的座驾。 嬴政坐在车厢内,正闭目养神,身体随着车辆而轻微晃动。 赵高落后一个身位,一路跟随在车辆旁边,眼神死死盯着四周。 紧随嬴政座驾,小一点的马车窗帘忽然被掀起,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老师,还有多久啊?我屁股都疼了。” 不是胡亥还是谁,赵高听到胡亥的话,连忙小跑着靠近车厢。 “公子,小点声,莫要让旁人听去了。” 胡亥心虚的左右看看,吐了吐舌头后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赵高又重新跟上嬴政的座驾,眼神底光芒闪烁。 到底是自己调教的公子,还算是听话。 当然也仅限于此了。 若是以后胡亥能当上皇帝,那么自己这位帝师的地位…… 心中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脚下的脚步却不敢停歇。 整个队伍缓慢前行,约莫过了三刻钟,也就是半个多小时的时间,终于到了地方。 在一片空旷的地面上,正伫立着一座高大的木台。 大概有三层楼的高度,这在秦朝来说,已经非常高了。 木台的正中央放着一鼎巨大的丹炉。 通体由青铜打造,上面雕刻着繁杂的纹路。 而丹炉旁边则是放着一些药材和铜盘。 铜盘里面有矿石,有朱砂,还有一些各种颜色的液体。 一名道人身穿黄色道袍,手持拂尘,正盘坐在丹炉前方,面朝东方。 “老天爷保佑今日炼丹成功……老天保佑今日做法成功……” 此人正是徐福,他被甲士押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他拼了命的想,绞尽脑汁的想。 终于让他想出了一个保命的手段。 那就是亲自在始皇帝面前展示神迹! 能让始皇帝亲眼见证的神迹。 一个……能让自己保命的神迹。 到时候等稳住始皇帝,自己再借口出海寻仙,远走高飞。 等那个时候,就算他嬴政再如何发怒,也动不到自己了。 想到这里,徐福嘴里念叨的词都顺畅不少。 但是紧接着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 始皇帝这次怀疑来的可以说是毫无征兆。 本来好好的,吃着仙丹,还沉浸在长生不老的美梦中。 怎么就突然开始质疑起自己了呢?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原因。 是谁吃丹药吃出问题了? 不可能,如果要真出问题了,第一个找他的不应该是始皇帝。 而是那些同样服丹的王公贵族们。 他们比始皇帝都惜命。 而且那日在殿上,始皇帝也只是提了稚兔,而不是人。 有所质疑也不应当如此手段激烈,恨不得当场就要给自己砍了。 那剩下的原因,就肯定是有人跟始皇帝说了些什么。 而且说的,一定是关于自己的坏话。 “老天保佑……叱嗟!尔母婢也!” 徐福骂完,又连忙摇头掐指:“我不是骂老天爷,罪过罪过,还是得保佑我……” 但是一想到有人在自己背后跟嬴政说自己的坏话,又忍不住了:“没天理的球囊的,以溺自照面,看做得三路运使无?” “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猪狗!” 一句接一句的粗话脱口而出,神情也越来越激动。 任谁被人这样搞,还是关乎性命,都不可能保持平常心吧。 “快看!仙师这是已经沟通到了神仙不成?” “很有可能,那嘴皮子越说越快,看来很有可能已经和神仙交流上了。” 台下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王公贵族。 他们得到消息,徐福徐仙师要亲自开炉做法,沟通天地。 所以早早便来到了这里,想要亲眼看看所谓的神迹。 人群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有人跪了下来,朝着徐福的方向拜了起来。 嘴里还说着什么“仙人看我”“仙人佑我”之类的话。 “听听,仙师这语速,这气势,为了咱们大秦,真是殚精竭虑啊。” “是啊是啊……额,刚才仙师是不是骂人了?” “你懂个屁!那是仙师在和天上的神仙争辩呢,再说,敢和仙人对骂的,不正说明仙师的厉害之处?” 另一个贵公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也学着身边的人,连忙跪了下来跟着朝拜。 人群的最外围,李斯正领着韩硕看热闹,韩硕一边伸长了脖子,一边踮着脚,这距离有点远,根本听不清什么。 “李管家,这也太远了,我都看不见,怎么拆穿徐福的把戏啊。” 韩硕脖子都抻累,一边揉着一边抱怨。 李斯也很无奈,他们来的算早的了,没想到这群王公贵族来的更早。 都跟疯了一样。 “公子莫急,我带公子走近些,跟紧我。” 韩硕虽然疑惑这个管家能有什么办法,但是也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过程出奇的顺利,那些被扒拉到一边的公子哥和老爷们,想要发火的脸在看到李管家那张死人脸后全都熄了火。 讪笑着让到一边。 韩硕和李斯很顺利的就挤到了前排。 韩硕一直在后面蛐蛐:“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真是万恶的特权社会啊……不过我喜欢!” 李斯在前面听到了韩硕的话,嘴角一直抽抽,也又没办法明说。 好不容易二人到了前排,这里的视野开阔了许多,起码韩硕能看得清高台上的徐福了。 “嚯,整的还挺像回事的,家伙事倒挺齐全。” 而在远处,一座临时行宫内,嬴政正襟危坐,目光锁定在高台之上。 忽然见得人群一阵骚动,目光转动,便看到了韩硕和李斯。 嘴角微微勾起,也不知道这小子如果知道自己的老爹,就是这大秦的王,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赵高何等敏锐,只是一瞬间便注意到了始皇帝的异样。 目光如炬,顺着嬴政看的方向,也很快发现了李斯的身影。 “李丞相?他怎么在下方?难怪今日没有见他随行,只是,旁边那位少年郎是何人?难道是李斯的后辈?” 赵高并没有多想,又低下了头,因为嬴政说话了。 “去,问问仙师,何时展现神迹?” 第22章 LagLag没有蛋蛋 赵高得了命令,一路小跑着朝高台而去,路过人群的时候,还好奇的看了一眼李斯和他身边的韩硕。 李斯和韩硕的目光都被高台之上的徐福所吸引,没看到赵高投来的目光。 “仙师!陛下问你,何时展现神迹?” 赵高站在高台下,扯着嗓子问道。 徐福听到赵高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但是面上不露声色。 顺手甩了一下拂尘,另一只手掐了个手诀。 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天时未到,还需一刻钟。” 嬴政听着赵高的回话,将目光转到行宫左侧的日晷上,天色还未亮,看不清上面的刻度。 “刚才那人是谁?” 韩硕听到刚才赵高询问的声音有些尖细,好奇发问。 “中车府令,陛下内侍。” 李斯随口答道。 “赵高?” 韩硕瞪大了眼睛,又一个“熟悉”的人名。 李斯诧异的瞥了一眼韩硕,不过倒也没放在心上,赵高虽然官职不大,但是作为陛下的内侍,听过他的名字不稀奇。 “他真是个太监?” “太监?是何物?” 李斯很是疑惑,韩硕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太监这个词一直得到隋唐时期才出现。 “就是……就是没蛋蛋……” 李斯嘴角抽了抽,你说无根之人不行吗?非要说的这么……直白。 “赵府令,并非宦阉。” 得到确切的答案,韩硕一脸的八卦,以前听说过的历史只能通过文字了解。 现在可是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啊?赵高不是阉人?” 这下轮到韩硕震惊了,后世不论是影视剧还是中。 赵高作为一个反派角色,从来都是以太监,阉人的身份出现的。 但是现在,秦朝的人亲口告诉他,赵高是个正常人。 这个事实还是给韩硕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李斯皱着眉头,他不理解韩硕震惊的点在哪里。 阉人,秦律中倒是有宫刑之法,被称为“腐刑”,但行刑的对象,都是犯下群盗这类危害到统治的严重暴力犯罪。 而且,如果拥有爵位,还可以赎宫,也就是花钱消灾。 赵高犯下过这类重罪吗?并没有啊。 “啊?不是男女关系的罪?” 李斯大概解释了一下后,韩硕这才恍然大悟。 看来这个时代很多东西都不能用后世常识来看待。 正说着呢,突然一阵钟鸣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所有人全部望向钟鸣传出的方向。 正是高台之上的徐福,亲自敲响的铜钟。 “时辰已至!” 徐福高呼一声,缓缓站起身子,手中的拂尘一甩,指向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地有灵,阴阳有分,今,徐福,为大秦,为陛下,开启通天之路!” 话音落下,整个广场人声鼎沸,有高呼叫好的,也有跪地祈祷的。 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 坐在行宫之内的嬴政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眼神中充满了渴望,死死的盯着高台上的徐福。 双手藏在袖中早已攥紧,掌心布满汗水。 期待吗?那是必然的。 但是…… 心头不断盘旋着韩硕的话。 又有些忐忑,如果是假的……倒也能让寡人绝了这份心思,也好…… 怀着复杂的心情,嬴政的目光迎着光亮,依旧锁在徐福身上。 徐福收起拂尘,开始绕着丹炉走起了四方步,每走一步就呢喃一句,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突然,徐福站定身子,对着远处发出一声长啸:“皋~!” 不得不说,从这声长啸能看得出来,徐福到底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毕竟能得到始皇帝的看重,在一众方士中脱颖而出,肯定是有实力的。 这一声长啸划破天际,极具穿透力。 只是瞬间就将全场的人声给压制住。 全部人的目光都被徐福深深吸引住。 徐福不着痕迹的偷偷看了一眼台下众人的表情,心中大定。 这一手,自己还是跟一名巫祝学来的,为的就是震慑人心。 紧接着,徐福手指掐诀,开始高声颂唱祝词:“皇天在上,太一垂光。东皇公、西王母,四方诸灵,山川百神,咸听吾言!” “开始了!开始了!徐仙师开始沟通神明了!” “嘘,小点声,莫要打扰了徐仙师和神明对话。” “就是,别说话,我也学学这词儿,回头我也试试看能不能得到神明垂青。” “你?算了吧,你有徐仙师那身本事吗?” 徐福的声音很大,靠近高台的人基本都能听的很清楚,不少人心怀崇敬,看向徐福的眼神愈发尊重。 更是有大片的人群跪下磕头,嘴里还不断祈祷着什么。 徐福还在继续:“臣——齐地方士徐福,奉大秦始皇帝之命,于此筑坛、立鼎、炼丹,以求长生不死之药。” “今陈丹砂、水银、硫黄、曾青于炉中,又备玄酒、太牢、玉璧为献。神若有灵,幸降炉火,炼此凡石为仙丹,化浊气为紫烟。” “若丹成,皇帝服之,寿比南山,则福当以金帛、童女、更丰之祭,报谢神明,世世不绝。” 话音落下,徐福蹲下身子,从丹炉四周的铜盘中挑挑拣拣,将药材和朱砂等物一股脑的丢进丹炉中。 “神若不弃,请现祥瑞——或见炉中五色光起,或闻空中有金石之声,或降甘露于坛前,以昭神迹!” “伏惟尚飨,垂鉴微诚。急急如律令!” 徐福说完便闭上了眼睛,韩硕听到后却差点笑出声来,原来后世那句熟悉的“急急如律令”,真的是有传承的啊! 原来根在这呢。 没一会的功夫,徐福突然睁开双眼,大喝一声:“火来!” 高台之下早已准备好的童子们纷纷手捧木王---梓木,排着队往高台之上走去。 “啧啧,梓木,万金难求的极品啊。” 李斯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了那些童子手中的木材。 品相极佳,多为木心。 看来这徐福为了保命,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等待童子们将木材放置于丹炉下方,排成圆圈后,徐福从口袋里偷偷拿出一个铜罐,打开盖子后是一团黑色的油膏。 手指轻轻抠出一团,抹在了木材的顶端。 这可是他身上的秘密之一。 第23章 仙师保重身体啊 这是他早年间云游至上郡(陕北榆林附近)时偶然发现的东西。 从地面渗出,初为黄色液体,而后逐渐变黑,凝固成油膏。 微微有些刺鼻。 卖相和气味都非常不好,但是它有一个巨大的优点。 那就遇火即燃,经久不息。 哪怕只是一点点火星沾上,也能立刻迸发出猛火来。 当然是经过过滤和提炼后的。 这在当地人口中被称为“石脂水”。 如果韩硕看到,肯定能一眼认出,这不就是简单提炼后的原油嘛。 由于受限于时代性,交通和通信都不便利。 所以徐福就拿这玩意儿当成了他能引来天火的秘密。 这一招屡试不爽,在一众方士中很快就达到了很高的威望。 这一次除去保命之外。 在众王侯贵族面前露一手,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试想一下,若是整个大秦的王公贵族都知道他徐福有这样的通天手段。 就算有人想要害他,也得掂量掂量。 “火来!” 徐福做完准备工作后,又装模作样的掐着手诀指着东方那一抹亮光高呼一声。 然后用脚尖轻轻捅了捅身下的童子。 童子立马会意,悄悄拿出火石,猛地碰擦。 一道火星落在油泥之上,只是瞬间的功夫,一道火蛇便窜了起来。 紧接着其余的油泥被相继点燃,一道火龙自丹炉底下喷薄而发,甚至能听见火焰呼啸的声音。 徐福本来想装个大的,没想到抹的有点多,那火势大到他完全没准备。 脸上的胡须和眉毛都被烧掉不少,整张脸也有些发黑。 “草,抹多了!” 徐福此刻又不敢乱动,毕竟在外人看来,这天火就是自己引来的,自己怎么能害怕呢? 只是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又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 然而台下的人群看不到徐福的表情,只是看到那火龙的时候,纷纷震惊到失语。 除去一开始那声惊呼后,整个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只能听到火焰燃烧木材发出的“噼啪”声。 “神迹……这是神迹啊!” “仙师引来天火,这是祥瑞之兆啊!” “仙师果然非凡人也!” “我大秦有仙师相护,必然能传承千万年啊!” “仙师……” 甚至有不少贵族激动的晕厥过去,被仆人七手八脚的抬到一边。 经徐福这么一手,更多的人群纷纷跪了下去。 韩硕捏着下巴,看着那蹿出去近两米多高的火焰若有所思。 “助燃剂?什么成分?难不成这个时代就有汽油了?” 不怪韩硕这么想。 天火什么的不谈,这玩意儿是个现代人都不会信。 那火焰的燃烧速度,再加上黑色的浓烟和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 韩硕肯定,那徐福绝对搞了什么把戏在木材上。 很像是汽油被点燃的样子,但是转念一想,汽油这东西,起码也得到十九世纪中叶才被发现,而且还是当副产品的存在。 这个时代别说汽油了,连煤油都没影呢。 虽然心中疑惑,但是韩硕并没有轻举妄动,一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二来嘛,他也想继续看看,这个徐福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高台之上,徐福强忍着面部的灼烧痛感,脑子疯狂的转动起来。 突然眼睛一亮,徐福一个踉跄,身边的童子连忙扶住他。 台上的徐福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打击一样,整个人都瘫软在童子怀中。 台下的人群则是发出一声声惊呼和疑惑。 “啊?仙师这是怎么了?” “仙师受伤了吗?” “难道说,是天上的神仙降下的惩罚?” “果然就连仙师都不能命令神仙吗?” “还是做不到吗?” 韩硕听到后嘴角一抽,命不命令神仙的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徐福的表演天赋绝对是奥斯卡级别的。 那童子绝对是得到徐福的示意才伸手的,而徐福本人也是在童子伸手的时候“刚好”倒下去。 若不是他来自后世,经过无数影视剧的洗礼,再加上自己是带着戳穿徐福的目的,带着有色眼镜仔细观察的。 那些小动作还真看不出来。 徐福则是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他挣扎着从童子怀中出来,“咚”的一声跪在高台上。 他的身子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演的。 可是望向天际的双眼中,竟然蓄满了泪水。 “苍天在上,太一垂鉴!”徐福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悲怆,就像是从喉咙中生挤出来的一样。 “吾等一介凡躯,本不应窥探天机,更不敢奢求神明降恩,然……” 说到这里,徐福重重在木板上磕了一下,那力道之大,台下的众人听的是一清二楚。 “然,受陛下所托,肩负我大秦万民之望,岂敢惜身。” “吾斗胆!”徐福猛的抬起头,虽然脸上被熏的发黑,胡须眉毛被烧的焦黄,但那一双眼睛却亮的吓人。 “吾以凡人之躯,行禁忌之术,强炼长生仙丹,哪怕引动天火焚身,哪怕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吾,在所不惜矣!” 紧接着徐福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只求神明垂怜,护我炼丹,让陛下长生,让大秦永固!” 话音落下,高台之上竟然真的刮起一阵风来。 吹的那火焰呼呼作响。 台下的人群再也忍不住了。 “徐仙师!当真忠肝义胆!” “为了陛下,为了大秦,连命都可以舍弃,徐仙师高义也!” “这才是真正的仙人风骨啊!” 不少人甚至还朝着徐福磕头:“仙师,保重身体啊!” 行宫之内,那些朝中重臣都为之动容。 没想到,刚才那一道火龙燎面,竟然是上天对凡人窥探天机的惩罚。 更没想到,那仙师竟然能为了陛下,为了大秦做到如此! 此人风骨,恐不在我等之下啊! 赵高站在始皇帝身边,眼眶竟然红了。 一想到自己殚心竭虑的伺候始皇帝,更是委屈的差点哭出来。 至于是不是真心,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嬴政看着高台上的徐福,听着他的颂唱,没有说话。 那一番动作,那一番言论,可歌可泣,可是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出现韩硕的影子和声音在捣乱。 让他没办法如从前一样,全身心的相信这个徐仙师。 第24章 为陛下求长生,为大秦求永固 “为陛下求长生!为大秦求永固!” 徐福又再次高呼一声。 台下的人群也跟着徐福一起高呼:“为陛下求长生!为大秦求永固!” 那场面,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震撼。 徐福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人群也跟着。 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李斯深吸一口气,他内心已有些动摇。 这样舍己为人的仙师,怎么能是那招摇撞骗的骗子? 那火做不得假,那受的伤更做不得假。 若不是顾忌自己的身份,恐怕李斯也想跪下来高呼一声“仙师大义”了。 他甚至都怀疑韩硕的判断了,也许是这个傻小子看走眼了?也许那徐福真的有通天彻地之能? 韩硕站在李斯身旁,眉头紧皱。 这个徐福能在始皇帝手里活这么多年,最后还能顺利出逃。 看来是真的不能小觑。 而身边那些狂热的人群,都被徐福的一番表演所蛊惑。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像是魔术,你不懂其中的原理的时候,看的是一脸惊奇。 但是一旦知道了其中的原理和解密,再看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高台之上,徐福缓缓站起身来,微微摇晃,仿佛刚才的那番祈求耗尽了心力一般。 童子伸手想要搀扶,却被徐福轻轻推开,他挺直腰杆,拂尘一甩,目光坚定的看向丹炉。 “上天垂怜,天火已至,丹……当炼!” 最后的音节被徐福拖着呼啸出口,整个广场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仙师好本事!” “连神仙也护佑我大秦!”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听着人群的欢呼,韩硕嘴角一扯,当初始皇帝干你们要统一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喊的嗷。 徐福放下拂尘,面对丹炉,双手平举放在身前,没敢搭在丹炉上,烧了这么一会,太烫了。 嘴里念念有词,不是脏话也不是祝词,谁也听不懂。 台下的人群又恢复了安静,静静的听着徐福的念叨,生怕错过一个字。 “这念得……怎么那么像江苏赣榆的方言?” 韩硕一脸的便秘,这家伙,说的既不是齐语,也不是雅言,尼玛改说方言了? 这一招,后世那些“大师”也常用,韩硕见得多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徐福一个人就带动了所谓“大师”的发展历程。 高台之上,徐福一边念叨,一边看着丹炉内的情况。 炉壁上一块块不同颜色的污渍渐渐被高温溶解,然后竟然散发出点点星火。 看到这一幕,徐福知道时机到了。 语速突然加快,手上的掐诀也变幻起来。 “皋~!” 又是一声呼号,徐福掐指成剑,直指丹炉。 丹炉内的温度逐渐升高,那些污渍所散发出的星火也逐渐增多,最终到达临界点,“嗤”的一声全部被热量挥发。 与此同时,丹炉内猛地窜出一道道微小的火苗。 先是橘红色,然后是青色,接着是紫色,最后竟是一抹亮眼的金色。 各种不同颜色的火苗交织在一起,就像是霞光满天一般。 映在徐福的脸上,五彩斑斓。 徐福看到这一幕,嘴角噙笑,心中的大石终于是稳稳的落了下来。 这下……稳了! “五色神光!是五色神光啊!” “天呐!我竟然亲眼见到了神迹!” “仙人真的降下福祉了!仙丹要成了!” “天佑我大秦!” 台下的人看到这一幕全都疯了,哭的哭,喊得喊。 李斯的眼睛瞪得老大,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那火焰的颜色,分明就不是凡物! 这徐福,是有真本事的! 远处的行宫之内,除了嬴政,所有人全都“呼啦”一下站了起来。 “真是神火!” “天可垂怜,我大秦难道真要受到仙人庇护了?” “神迹,当真是神迹啊!” “这徐福,哦不,徐仙师,当得我大秦国师之位!” 嬴政听着身边大臣们的议论,依旧是不发一言。 但是感受着胸腔内不断加快速度的心跳,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那一道道五彩的火焰映照在他心头,就像是烧红的烙铁,不断化开他想要封闭起来,追寻长生的道道心门。 整个世界的色彩全都褪色,眼中只剩下那不断跳动的火苗。 “呼~” 喘出一口粗气,嬴政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身边的大臣们纷纷对着嬴政拱手,说着什么“恭喜陛下”“陛下长生唾手可得”“有此仙师,陛下无虞矣”等话。 嬴政嘴角微微勾起,原本有些病态的脸颊竟然变得红润起来。 那是重新找到了某种追求和信仰的激动。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人群,看向了那个曾说长生是虚无,仙丹是毒丹的年轻人。 韩硕站在人群的前方,没有震惊,没有被说服的恍然,更没有,对仙人的崇拜之色。 有的,只有耻笑,不屑,还有……淡定。 他怎么了?为什么他不感到震惊? 难道他眼里,没有丝毫对仙人的敬畏? 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想始皇帝长生?不想看到大秦万万年? 可是从他对始皇帝的推崇来看,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那到底是为何? 嬴政不知道,但是原本那颗激动莫名的心,竟是也渐渐平静下来。 “老臣斗胆,为徐仙师求一个国师的位置。” 说话的是王绾,从秦国就追随嬴政的老臣,德高望重。 他一开口,其他大臣纷纷开口附和。 “臣附议,徐仙师有此神通,当为国师!” “臣等也附议,有徐仙师坐镇,大秦万世永固!” 如果是刚才,嬴政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可是现在…… “诸位的想法,寡人知道了。” 王绾拱着手,还等着下面的话呢,然后发现,就没啦? “陛下……” 还想说什么,嬴政挥挥手打断了王绾。 王绾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僚,全都是一脸莫名。 他们不知道始皇帝是怎么了,也不敢多说,只能坐回去,继续看徐福的神迹表演。 至于韩硕为什么不震惊呢? 原因很简单,徐福玩的这一手,他妈的他亲自玩过! 第25章 金龙降世 韩硕一开始看到那五色光出来的时候,确实震惊了一下。 但也就一下而已。 因为他看出来了。 这哪是什么五色神光,这分明就是焰色反应啊! 后世大学实验室里,他是真的玩过啊! 不得不说,这徐福真的是个人才。 焰色反应被他这么一搞,对于不懂科学的古人来说,就是神迹。 不过很可惜,韩硕是个懂科学的现代人! 不就是铜盐溶液和铁盐溶液之类的东西嘛,遇热挥发产生焰色反应。 想到这里,韩硕甚至还不屑的撇撇嘴。 李斯看到后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现在觉得,这小子不仅傻,还特么的虎。 你不屑个什么劲儿啊? 这可是神迹!古往今来,哪个人能弄出这五色神光来? 不过他懒得争辩,一个伤了脑袋的人,争什么呢? 台上的徐福还在继续,第一步已经成功了,接下来,就是最狠的了。 想到这里,徐福再次掏出铜罐,狠了狠心,抠出一坨大的,然后趁人不注意,甩进了火焰之中。 然后赶忙把手藏在袖子里,奋力的擦拭着,身子也快速离开丹炉附近。 这玩意儿好是好,就是太易燃了,他可不想自己成为人们口中以身饲丹的仙师。 他还有大好的时光没有挥霍,还有大把的银钱没有消费呢。 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随着那油膏被投入火中,原本渐渐恢复正常的火焰瞬间发出“呼”的一声。 巨大的火焰瞬间便包裹住整个丹炉,那热浪就算是站在高台下面,也能感受的到。 一股股热浪吹在脸上,竟然有人露出陶醉的神色。 “这是……这是神火拂面啊!” “我……我也要长生不老了吗?” “哪怕不能长生,多活几年也是好的啊!” “前面的让让,后面的吹不到了!” “就是,让我等也感受下神火的照耀!” 韩硕看向身边的李斯,没想到就连他也露出了一丝陶醉的表情。 “李管家,你也觉得这是好东西?” 李斯睁开眼瞥了一下韩硕,没说话,翻了个白眼继续享受“神火”。 “我草?你一个管家神气什么?” 不过台上突然发生了异变,让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那火焰包裹丹炉,剧烈的燃烧让木质的高台都被燎出黑色的痕迹。 徐福低眼一瞧,魂儿都快吓飞了。 尼玛的!我怎么忘了这茬! 这高台是谁建的?等老子下去,非得杀他满门! 倒也不怪人家,本来这高台是为了祭祀用的,谁会想到徐福要在这上面炼丹,还弄油膏助燃来着。 而且那五色神光一出来,大家伙自然也不会关注到木质高台。 本来有人质疑的,但是别人一句“仙师难道不知道吗?那是仙师有本事,只烧丹炉不烧木台。”打消了疑虑。 要是徐福知道,肯定会破口大骂:他妈的有能耐你上来烧来! 可是现在骑虎难下,总不能跑下去说不炼了吧? 原本准备了那么多,就为了这一刻的,现在却成了催命符。 这么高的地方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半条命了。 徐福脑门直冒汗,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木台。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慌的,额头上的汗怎么都擦不干净。 经过油膏的助燃,那火焰是经久不衰,徐福甚至都能听到丹炉发出的“滋滋”声。 “咔嚓”一声,微不可闻,但是徐福听见了。 那是木台被烧透的声音! 我草!吾命休矣! 然而就在此时,丹炉内五彩火光内,竟然飘出一道金色小龙的影子,在火光内时隐时现。 所有人都看到了。 “哗!”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龙!是龙!” “我也看到了!是神龙!” “金龙仙灵!是金龙仙灵啊!” “真龙降世,佑我大秦!” “真龙降世,佑我大秦!” “呼啦啦”跪倒一片,就连李斯都要跪下了。 这可是龙啊! 作为整个华夏最牛逼的图腾没有之一,金龙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广场都为之疯狂。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此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有人甚至匍匐着朝高台而去,就想要和那条金龙更近一些。 “呼啦”一下,行宫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连嬴政也不例外,他站的太急,甚至差点摔倒,赵高连忙扶着他。 “这……真是……金龙降世?” “神迹!这是何等的神迹!” “真龙降世!” 王绾一个激灵,率先朝着嬴政跪了下来。 双手一供:“恭喜陛下!我大秦得真龙庇佑!此乃正说明陛下是真龙天子,我大秦必能万万年啊陛下!” 其余大臣一看,也连忙跪下附和。 赵高要不是扶着嬴政,也早就跪下了。 要不说你这老官儿能多朝为官呢,就这眼力见和口才,活该你是开国丞相! 嬴政现在根本听不见王绾等人说什么,他眼睛里只有那条金龙。 金色的小龙在高大的焰火中时隐时现,就像是在翻腾游动一般。 再配上四周的各色焰气,让整个丹炉都呈现出一种缥缈的仙姿出来。 这一刻,嬴政彻底相信了徐福,相信了他能为自己炼出长生不老丹。 至于韩硕的话,从金龙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嬴政抛之脑后了。 而后是难以言喻的激动,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谁还说他嬴政残暴无度?谁还说他嬴政不配六国之主? 那是真龙!他嬴政,就是天命之子!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国师之位……” 嬴政还想说什么,突然止住了话头,因为他看到高台上的徐福,忽然有些慌乱。 徐福实在是受不了了,那热浪就不说了,常年炼丹倒是也能免疫一些。 但是这高台要烧塌了啊! 自己又不是真的神仙,这么高掉下去,能活? 徐福一边靠近台阶,一边疯狂转动脑筋。 “怎么办……怎么办啊……有了!” 突然,徐福眼睛一亮,惨叫一声后,竟然直接顺着台阶滚了下来。 所有人看着徐福的惨状震惊不已,刚才欢呼祈祷的话都被堵在喉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徐仙师……怎么了这是? 第26章 高台坍塌,嬴政急了 徐福顺着台阶一路滚了下来。 等摔倒在地面上,疼的直哼哼。 虽然但是,自己是故意摔下来的,可是这么高的台阶,摔的是真疼啊! 上面的童子都懵了,师父老人家这是玩的哪一出? 事先没排练过啊! “徐仙师!” “徐仙师你怎么了?” “仙师没事吧?”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关心的声音,甚至比刚才还要剧烈。 甚至不少人开始冲击护卫,想要上去搀扶一把徐福。 徐福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抬头看着高台上的丹炉和旁边一脸懵逼的童子,心中默默哀悼了一下。 “能为我徐福送命,也算是你命中福气吧。” 虽然过程很曲折,但是目的应该是达到了。 先不说自己这一手能唬住始皇帝,还收获了一批数量庞大,身份不菲的“信徒”。 本来自己也是打算把这高台给烧毁的。 就是为了毁灭自己在丹炉里做手脚的证据。 到时候丹炉一毁,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来。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就说还是缺了那味不死仙草的主药,所以丹炉承受不住天火。 到时候再提自己要出海寻找不死仙草,那不就是顺理成章了嘛? 相信经过这一遭,始皇帝也相信自己了吧,肯定不会再阻拦自己。 甚至会主动要求他出海。 等自己一旦出了海,上了船,那不就是天高海阔任鸟飞了! 一想到这里,徐福差点就笑出声了。 连忙咳嗽了两声来掩盖内心的狂喜。 嬴政此刻心都快跳出来了,一把甩开赵高的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看看徐仙师!” 赵高原本震惊的看着徐福滚下来还在发呆,此刻被嬴政一吼,吓了一跳。 连滚带爬的跑到徐福跟前。 “徐仙师,你没事吧?” 徐福挣扎着被搀扶起来,“斯哈,斯哈”的抽着凉气。 没办法,摔得有点狠,浑身上下像是被拆了一样。 “咳咳,无妨无妨,只是……哎~” 徐福尽力保持着高人的模样,最后那一声叹息仿佛包含了天大的冤屈一般,让人不胜唏嘘。 赵高搀扶着徐福往行宫走去,虽不远,但是走的很慢。 一方面徐福是真的疼,另一方面徐福故意拖慢脚步,假装自己受到了什么很严重的内伤。 听的赵高是一阵腻歪,为啥?这种招数,他可太熟悉了。 手底下人犯错受了罚,哪个不是这个吊样?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谁让徐福真的展现出了神迹呢。 嬴政看着一步一顿的二人,眼神中的焦急都快溢出来了。 就在此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咔嚓!” 一声脆响响彻广场。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目光,就连徐福和赵高都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高台之上,火焰虽然小了下来,但是丹炉底下的木板到底还是承受不住火焰的燃烧炙烤。 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上面的童子一脸的恐慌,死死抓住栏杆,看向台下的师父,刚想开口求救,却身子猛地往下一顿。 木板彻底被烧穿,再也承受不住丹炉的重量。 “咔嚓,嘎吱!” 一声声脆响接连响起,整个高台的木板不断往下掉着碎屑和火星。 终于,丹炉在一连串的响声中,从高台之上直接掉落下来。 “啊!丹炉!” “仙丹!仙丹没了!” “真龙!真龙也不见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呼声,手指着那高台。 韩硕则是低着头,他在思考,五色神光是焰色反应,那这条金龙又是什么把戏? 人群的惊呼也惊醒了韩硕的思考。 他看向高台,下意识爆出粗口:“我草,什么情况?” 丹炉混合着大量还在燃烧的梓木,从高台中央坠落而下。 砸在木质高架上,直接砸断。 只是一会的功夫,整座高台竟然化作一地废墟。 只留下一地的药渣和还在燃烧的梓木。 那丹炉终是承受不住,在落地的瞬间便摔成了好几块。 其中一块正掉落在韩硕前方不远的位置。 “这是……” 韩硕看着丹炉的碎片,正好是内部朝向自己,看着看着,韩硕察觉出了异样。 谁家好人在丹炉内部雕刻纹路的? 没人看的到,也用不到……不对! 联想到刚才自己看到了那条金龙的姿态,再看向那丹炉碎片内部的纹饰。 韩硕咧嘴一笑:“这徐福,真牛逼,连光影折射都能玩出来!” 不得不说,这句夸赞韩硕是由衷而发的。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正儿八经的科学研究。 但是徐福能把这些东西运用出来,简直是牛逼大了! 要不是他一心钻研在蒙骗始皇帝长生上,换个研究方向,说不定后世那些物理学家,化学学家都得管徐福叫一声祖宗! “你现在也觉得徐仙师厉害了?” 李斯听到韩硕的话,虽然不明白牛逼和光影折射啥意思,但是也能明白这是在夸人。 “……” 韩硕对着李斯翻了个白眼,懒得回答。 李斯被气了一下,这小子心眼儿这么小?翻了他一个立马就翻回来? 回到场中。 那高台即将坍塌的时候,徐福瞳孔猛地一缩。 装逼装过头了真的是,没想到这火势这么大。 眼看那童子和丹炉一齐掉下高台。 徐福看都没看一眼,竟是挣开赵高的手,一路小跑着朝嬴政那跑去。 废话,这个时候跑慢点,万一被那丹炉的碎片扎到怎么办? 赵高人都傻了,不是,你他妈刚才装的不是挺像的嘛,这会儿跑什么? 然后就听到了一声闷响,眼看着那丹炉被砸成碎片,四散而去。 赵高一个激灵,连忙跟上徐福的脚步。 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狗日的,你跑你倒是言语一声啊! 等二人都跑到嬴政面前,徐福一个滑铲就跪在台阶下面。 那眼泪水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流。 哭的是天昏地暗,当真是闻者伤心。 “草民……草民……哇!” 还没说几个字呢,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嬴政心中有些不耐烦,但是又有些着急,连忙弯下腰,亲自把徐福给扶了起来。 “仙师,快说,这到底是什么了?” 身后的大臣们全都涌了过来,把嬴政和徐福围在中间,眼神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第27章 徐福再提出海 徐福被嬴政扶着,眼珠子乱转。 当看到嬴政眼中那重新涌出来的渴望后,心里安定了不少。 “陛下……草民……草民无能!但,到底还是缺了那味主药啊!” 徐福的声音充满了悲怆,说完下一秒,竟然挣脱了嬴政,径直朝着柱子冲去。 看他的样子,是想撞死在这里不成?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惊呆了,根本没想到徐福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也导致没有人上去阻拦,只是呆呆的看着徐福。 徐福眼看就要冲到柱子跟前了,还没有人上来阻拦自己,心里也急了。 不是,你们倒是拦一下啊!真就看着我死啊? 嬴政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挥手:“来人!拦住仙师!” 等甲士上前的时候,徐福都已经到柱子跟前了,眼看就来不及了。 徐福故意踩错步子,左脚拌右脚,直接朝前摔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徐福倒在了柱子边,整个行宫寂静无声。 王绾还保持着刚才下跪的姿势,瞪大了双眼看向瘫在地上的徐福。 “这……这……” “何至如此啊!” “徐仙师……这是……” 嬴政的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要是徐福真死了,谁给他炼制不老丹? “快!快去看看仙师……” “嗷~!” 突然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声从徐福嘴里发出来。 将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就连甲士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那声音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徐福嚎完这一嗓子,整个人都开始抽抽了。 等甲士上前把徐福给翻过来,大家才发现,徐福并没有死,脸上的表情跟便秘似的。 原来刚才徐福故意给自己绊倒,他又不是真的想死,导致整个人都飞扑出去,肩膀头子直接撞在了柱子上。 这一下估计是给干骨折了,那疼的,直接就晕了过去。 然后没一会又给疼醒了,浑身上下疼的直抽抽。 那甲士把他架起来的时候又太过粗鲁,牵扯到肩膀的伤势,那脸可不得皱的跟菊花一样嘛。 徐福忍着剧痛挣脱甲士的胳膊,一个滑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陛下!” 不管是疼的还是怎么的,徐福再次抬起头,那脸上的表情不可谓不精彩,眼泪鼻涕糊了一大把,还沾着不少尘土。 那模样是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 “仙师快快请起。” 嬴政现在满脑子都是不老丹,哪有功夫管徐福啊,走了两步就想把徐福给拉起来。 徐福害怕自己肩膀受不了,连忙跪着往后退了两步,再次磕头:“陛下恕罪,是草民无能!” 嬴政听到徐福这么说,心里也明白了,估计这不老丹,今天是没戏了。 可还是不死心:“仙师,那仙丹……” “陛下,到底还是缺少了不死仙草,那丹炉承受不住天火和龙气啊!草民……草民辜负了陛下的期望啊!” 徐福这一番说辞配合刚才那番异象,可以说借口找的天衣无缝。 就这个时代的人们,是不可能参透其中的原理的。 所以徐福也不怕,说的有多严重就多严重。 反正就是,这不怪我,我神仙也请了,天火也弄来了,甚至连真龙都给你们搞过来了。 但是缺东西,我也整不了了。 嬴政听完,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身后的赵高连忙扶住。 王绾等大臣也都惊呆了。 刚才看了这么一场精彩的表演,怎么结果却…… 但是仔细想一想,好像又很合理啊。 毕竟长生也算是逆天而行了。 他徐福有能耐有本事,什么天火真龙的。 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 那缺主药,谁也没办法啊。 王绾率先开口:“陛下,仙师为了不老丹竭尽全力,但,缺少主药亦不是仙师之错啊!” 王绾想的也简单,这徐福一看就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自己开口替他求情,成不成的先不说,起码这份恩情是在的。 以后要是徐福有什么好东西,能不想着他王绾一份? 而且,自己的年纪也大了。 若是等不老丹炼出来,就算自己吃不到,弄点药渣多活几年也是好的啊! 其余大臣看到王绾开口,都是人精,如何看不穿王绾所想? 于是一群大臣也连忙跪了下来,纷纷替徐福求情。 嬴政皱着眉头,心里只觉得翻江倒海一般。 又是只差一步!为什么老天爷偏偏和自己作对? 为什么!? 明明都请来了天火和真龙,明明都快炼成了! 为何?为何又没有成功? 想着想着,一股气堵在胸口处无处发泄,下一秒感觉就要倒下。 徐福看着嬴政一副急火攻心的模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急了,他急了。 急了就好办了! “陛下!请陛下应允,容草民去出海去寻来那不死仙草,届时再次开炉,为陛下炼制长生不老仙丹,永固大秦!” 徐福这一番话说的是情深意切,仿佛整个大秦未来的担子都压在了自己身上一般。 “仙师,这……出海危机四伏,况且那仙草的地点也无从得知……” “王丞相,那不死仙草就在大秦以东,名为蓬莱仙岛之上。” 徐福说的坚定,仿佛他早就知晓一般。 他确实知道,之前也出海过几次,打的也是寻找炼丹药草的名义。 无意间发现的那座岛,地方不大,上面的土著形似倭猴。 徐福早就打算这里作为自己的退路之一了。 到时候捞上一笔,来这里当个土皇帝,岂不快哉? 经过今天自己这么一出,始皇帝就不可能不答应他出海寻药。 果然也不出徐福所料。 嬴政在听到蓬莱仙岛后,眼神又亮了一下。 那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充满全身。 “说!要什么!寡人都给你!去寻,去找!” 嬴政语气急促。 “回陛下,先前那童男童女和银钱细软之外,草民还需百名工匠随行,届时若是碰上仙人,也好为其展示我大秦国力,若是能偶得仙人追随,岂不更好?” 徐福打的一手好算盘。 自己是要去享福的,可不是去受罪的。 工匠带过去,到时候建个比咸阳宫更大的宫殿来。 想着想着,徐福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第28章 我好像发现了了不得的事 嬴政这个时候哪有心思去揣摩徐福心里想的是什么。 大手一挥,表示你要的,我全给你,只有一条,寻到不死仙草,回来给我炼长生不老丹。 “仙师为我大秦不惜以身犯险,我等提前为仙师祝贺,寻来那不死仙草!” “仙师亦要保重身体,才能为我大秦,为陛下,发挥才能。” “仙师要保重啊!” 徐福听着周围恭维的话,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来,想要说点什么,但是肩膀的疼痛实在有些难忍。 “陛下,诸位大臣,草民……草民方才受到反噬,略有不适,需回去调息修整一番,届时待身体好转,草民立刻启程出海。” 徐福想早点走了,一方面是回去医治自己的肩膀,另一方面,还要寻找一名信得过的亲信童子。 原来那个,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有个亲信在身边,不论是演戏还是什么,都方便的多。 这几日一边休养一边寻寻看吧。 嬴政也没心思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赵高,去拟旨宣读吧,将徐仙师要出海寻药的事,告知大家,也让大家知道,徐仙师为了我大秦做出的努力。” 徐福听到后本来想阻止的,他只想悄悄的发财,不想大张旗鼓。 但是转念一想,这样也未必不是好事。 到时候全大秦的人都知道他徐福是为了始皇帝出海的。 就算自己一去杳无音讯,大家也只会以为自己是死在外面了。 根本不会想到自己其实是去当土皇帝去了。 这样,后世史书记载,也能好看不少不是? 想到这里,徐福没说话。 赵高立刻会意,常年的工作经验在此刻完全发挥,根本不需要多想,连准备都不用。 直接一路小跑到人群前方不远处,高声宣读:“陛下有旨:齐地方士徐福,忠肝义胆,为社稷不惜以身犯险,引天火、现五色神光、召金龙降世,其诚可感天地。” “今特命徐福为寻仙使,率童男童女三千,携五谷百工,浮海东渡,寻觅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求不死仙草,为朕炼长生不老丹。” “所需舟船、粮草、器物、人员,各郡县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徐福一日不归,大秦一日不撤寻仙之令。钦此!” 赵高话音落下,转身就走。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议论声。 “听陛下这意思,好像没有怪仙师今日失丹之过?” “还要出海寻不死仙草?” “难道说今日炼丹失败,就是缺了这不死仙草不成?” “兄台高见!看来就是这了,只是这出海九死一生……” “仙师乃是高人,区区大海,翻手即可征服,届时寻来不死仙草,我大秦无虞矣!” “是啊是啊……” 听的分析在理,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等赵高回来,嬴政已经坐回到了主位上,此刻心情也好了不少。 虽然还有些阴霾,没有从刚才炼丹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 但起码现在还有希望不是? 徐福眼看目的已经达成,就想着退下,突然。 人群中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 “这徐福就是个骗子!” “哗!~” 全城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是一名青年,身旁还站着一名中年人,认识的人都下意识喊出口:“李斯……李丞相?” 韩硕身边嘈杂,没听清李斯的名字。 他现在只想阻止徐福出海。 尼玛的,我就知道,这徐福不老实,原来目的是这个! 三千童男童女啊!这得祸害多少人家? 还有那五谷百工,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撬动国本,给贼人送温暖? 草!你要是说去别的地方也就算了,你偏偏往那个岛上送? 他们喊咱们华夏人祖宗都不行! 就算要去,也得是以征服者的名义去! 而不是像徐福这样,去当土皇帝,去送温暖的! 想到这里,韩硕的声音又大了几分:“那徐福出海,根本不是为了寻药,而是想远走高飞!” 这一下,就像是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盆冰水,顷刻间,周围的人全都围了上来。 口中更是污言秽语。 “你敢污蔑仙师?小子找死!” “好胆!快给仙师跪下磕头道歉!” “快收回你的话,仙师为我大秦殚心竭虑,你竟空口污蔑,你是何居心?” “小子!我要和你决斗!可敢接战帖?” “陛下!此子居心叵测,见不得我大秦强盛不息,恳请陛下将他拿下,说不得是细作!” 周围的声音将韩硕淹没,韩硕在风暴的中心撇了撇嘴,粉丝效应,看来在哪个时代都很恐怖啊。 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徐福的把戏他早就看穿了。 李斯在他旁边也傻眼了。 他没想到这小子是真的愣的没边了。 竟然敢这么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喊徐福是骗子! 哪怕你私底下说也行啊,现在好了。 不仅惹恼了群众,很有可能也会让始皇帝记在心里,你小子,那假儿子的身份,可不是你的保命符啊! 始皇帝什么性格别人不清楚,他可是清楚的很。 惹怒了他,别管你是谁,什么身份,说杀也就杀了。 也无怪乎别人会叫他暴君。 在他眼里,杀人只凭喜好,而不是什么身份功绩。 “公子!别再说了!” 李斯拉了拉韩硕的衣角,小声劝告。 “李管家,这事你别管了,那徐福不仅哄骗陛下吃毒药,还妄图出海潜逃,这才是坏了大秦的国本!” 一想到徐福要带着大批物资去那个小岛,韩硕更是压不住火气,拒绝了李斯的劝告。 李斯还想说什么,但是看到韩硕那执拗的面容,也只能叹了口气。 这脾气,你别说,和始皇帝还真像。 要不是自己陪着始皇帝一路走来,他都要怀疑韩硕是不是始皇帝在外的私生子了……等会! 李斯猛地抬头,看着韩硕那坚毅的面孔,心中一个念头开始不断生根发芽。 “不……不可能吧……” 难怪始皇帝会认下他,难怪始皇帝会对他这么宽容。 也难怪始皇帝对待这小子,那么信任。 难怪一直拉着自己在演戏。 我超!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29章 你说的是真的? 不管李斯心中的惊涛骇浪。 四周的人不断地朝韩硕这里涌动。 要不是还顾忌着陛下当面,这些人说不准就要动手了。 “谁在喧哗?” 行宫离人群的地方有些距离,嬴政只是听到了那里的骚乱声。 并没有听到韩硕的话,看向赵高发问。 赵高又是一路小跑,靠近韩硕这里。 推开甲士,赵高皱着眉头看向骚乱的中心,是他? 再一转眼,赫然是李斯站在身边。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身份?李斯的孙子?没见过啊。 他儿子李由也只生了个女儿…… 只是李斯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李斯被自己的想法给惊呆了,都忘记了表情管理。 这一幕落在赵高眼中,也是疑惑不已。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李丞……” 赵高刚想打个招呼,李斯瞬间反应过来,一个眼神瞪得赵高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李斯斜着眼睛看向韩硕,发现韩硕正和那群贵族子弟们对喷,完全没听到,悄悄松了一口气。 “叫我李管家即可。” 说完又觉得没头没脑的,又补了一句:“陛下封的。” 赵高虽然疑惑,但是李斯既然说出了陛下,那就没事了。 管家?丞相之位也相当于是陛下的管家了,倒是没毛病。 “额……李管家,刚才发生了何事?陛下遣我来看看,为何喧哗?” 赵高跟李斯的官职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故而姿态放的很低。 “没事,只是一些……小争执罢了……” 李斯皱了一下眉头,他可不敢说明白,鬼知道始皇帝知道后会发生什么事。 倒不是他想保韩硕,而是怕牵连到自己。 况且,万一这小子真是始皇帝的私生子,自己落个人情也不算是坏事。 “哦,原来如此,那劳烦李管家安抚一番,下官也好向陛下交差。” 李斯点点头表示明白,赵高刚想转身,却被那名青年叫住。 “赵高?” 赵高一愣神,谁家小子这么没礼貌?敢直呼其名? 转过身,发现正是跟着李斯的那小子。 韩硕是下意识喊出来的,当下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改了称呼:“赵府令大人,草民韩硕,有事想要禀告。” 赵高听到韩硕改了称呼,还喊自己大人,脸上好看了一些。 “哦?不知这位公子,有何事禀告?” 要是换做平常人,赵高他哪有时间听他废话。 这完全是给李斯面子。 至于是不是废话,也得看他怎么说了。 “麻烦赵府令禀告陛下,这徐福,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出海寻药,根本就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李管家,你捂我嘴干嘛?” 韩硕还没说完呢,李斯已经上手了。 可到底是没拦住,韩硕的话已经说出口了,至于后面的,说不说出来已经不重要了。 赵高的瞳孔猛的一缩,看向韩硕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不论这个人是谁,跟李斯是什么关系。 在这种场合下,敢当面质疑陛下的旨意,那就是死罪! “公子。” 赵高的话带上了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可知,你现在是在公然质疑陛下的旨意?” 我管你李斯赵思的,你敢跟陛下叫板,我赵高就敢办你! 这也是赵高能得到始皇帝信任的手段之一,对待始皇帝绝对的忠诚。 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就像刘跑跑一样,你能装一辈子,就是真的,起码在始皇帝在位时,他赵高就是忠贞不二的。 现在突然有个人站出来,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敢质疑陛下的决断。 那我赵高可就不跟你讲什么情面了。 李斯自然也听出了赵高话里的意思,心下有些着急。 但是他又不好拿自己的身份去解围,陛下没说,他也不敢暴露。 只能不断给赵高和韩硕使眼色。 只是那眼皮子都快抽筋了,二人愣是没看他一眼。 在赵高眼里,这小子已经是个死人了。 在韩硕眼里,赵高是个媚上欺下的小人。 他自然想到,徐福能入了始皇帝的眼,少不了赵高从中搭桥牵线,说不定好处也收了不少。 没想到还真给他猜对了。 “赵府令,草民自然不敢质疑陛下,只是,恐陛下被有心人蒙蔽而已。” 韩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措辞。 赵高眉头一挑,声音又冷了几分:“好大的胆子!陛下是何等明主,你是在说,陛下忠奸不分,昏聩无能?” 果然无论在哪个朝代,老一辈的打法依然坚挺有效。 这么一顶大帽子下来,就连李斯都开始双腿打颤。 谁也顶不了! “李斯,李管家。” 赵高斜眼看向李斯:“这是你家后辈?你李家莫不是也这么想的?” 李斯握紧拳头,这赵高,竟然想把这把火引到我李家身上? “哼,这是……我家老爷后辈!” 李斯没明着说,但是意思却很明确。 能被李斯称为老爷的,那自然是陛下了。 陛下的后辈? 我超! 赵高人麻了。 这是哪位公子当面?没见过啊。 赵高把二十几位公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面生,没见过。 但是李斯总不可能信口胡说。 难道说……? 赵高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冷冰冰的面皮顷刻间变得柔软无比。 赵高挑眉:你没胡说? 李斯眯眼:你说呢? 赵高瞪眼:真的? 李斯撇了一眼韩硕:真真的。 赵高撇了一眼韩硕:什么时候的事? 李斯翻白眼:我哪知道。 眼神交流完毕,赵高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笑脸。 “这位公子,既然没什么事,下官就回去复命了。” 李斯也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揭过去了,不然这帽子要真扣下来,这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自己甚至也要受到牵连。 “哎,我说的是真的啊!那徐福真是骗子,这出海他是为了逃跑啊!你可千万要告诉陛下,别让徐福给跑了!” 韩硕急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什么啊,怎么就没什么事了啊。 赵高脸色一僵,再次看向李斯:这孩子脑子有问题吧? 李斯闭上双眼,他无奈了,爱咋咋地吧。 第30章 始皇帝的声音怎么和老爹好像 赵高扫了一眼李斯,李斯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开口的样子。 没办法,再次看向韩硕,语气已经有些变软:“公子,您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证据?”韩硕一愣,他倒是没注意到赵高的语气变化。 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古人解释,什么是焰色反应,什么是光影折射。 这种后世的专业词汇和科学原理,就算解释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释清楚的。 赵高看着语塞的韩硕,自以为已经明白了韩硕的想法。 想来应该是为了博眼球才出声质疑的吧。 至于原因,难道是因为自己上不得台面的身份所造成的自卑感作祟? 赵高没再多想,现在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给压下去,再找个合理的解释和始皇帝说。 身为近臣,见过的腌臜事不少,这种事不说得心应手,也能算得上熟能生巧了。 “公子,既然没什么事,下官便回去复命了,只是……” 赵高说着,悄悄靠近了韩硕一步,声音刻意压低:“只是往后,这癔症公子还是少犯的好。” 听着赵高的话,再看向赵高那副“为了你好”的表情。 韩硕眯起了眼睛,难怪说历史上赵高得罪了蒙恬都能被始皇帝免了死罪。 这家伙的情商和手段,确实有点东西的。 不说你是无理取闹,只是说发了癔症。 也难怪赵高能在皇宫这种地方混的如鱼得水。 除去他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恐怕最依仗的,就是他这份处处圆滑的性格了。 赵高拱手回去复命了,人群也不再围着韩硕了。 大家又不是傻子,李斯为他开路,赵高能为他借口解围。 这小子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又不是杀父仇人,没必要死咬着不放。 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是吧。 人群渐渐退去,李斯也睁开了眼睛。 “赵高知道我的身份?” 韩硕转头,语气有些疑惑。 李斯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知道吗?刚知道的。 不过自己得想办法圆一下始皇帝的恶趣味。 “身为中车府令,朝中重臣之子,自然是认得的。” 韩硕点点头恍然大悟,难怪呢。 如果是普通人家,想来这赵高也不会如此吧。 这就是身份地位带来的特权好处。 “不过公子,你这……癔症,确实得改改了,口无遮拦,当心为自己也为家主,惹来麻烦。” 这番话从李斯嘴里说出来,并没有什么不妥。 不过韩硕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徐福。 “其他事可以大事化小,这件事不行,事关始皇帝和我爹的性命安全。” 韩硕还有一句话没说,这件事更是关乎那个小岛,那就不能不办。 李斯皱起眉头,他的话已经说的很明了,怎么这小子还是一副深究到底的模样。 今天自己可是亲眼所见,神迹展现,毫无一丝作假。 这小子是得了失心疯不成,非要和仙师死磕? 赵高这边一路小跑回到行宫,只是轻描淡写的想要糊弄过去。 嬴政听着赵高的汇报,不发一言,只是看向韩硕和李斯的方向。 徐福此刻刚刚被随行医官紧急包扎了一下,想要回去。 “陛下,草民这就回去……” “再等等。” 徐福话没说完被嬴政打断,愣了一下,不过他又不敢说什么,只能闷着声应了一句后,站在下列。 始皇帝开口了,纵使你有天大的理由,也得等着。 徐福忍着身上的伤痛,他不明白,始皇帝要自己留下的理由是什么? 还是说,今天这出戏,始皇帝看的不满意? 亦或者说,这出戏始皇帝看出了什么? 心中无数个念头闪过,徐福都摇头否定了。 但是疑惑却更深了。 “去把人带过来,还有李斯,也一并带来。” 始皇帝突然开口,赵高身形猛地一顿,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对韩硕表达出的善意了。 没想到,不是韩硕揪着不放,而是始皇帝现在对韩硕揪着不放了。 赵高苦涩的应了一声后,又再次跑了回去。 只是心中大骂自己,竟然出现了疏忽,一个私生子的名头竟然让自己出了昏招。 要是等会那小子说了点什么,自己恐怕也要吃瓜落。 哎~ 一声叹息,赵高重新站在了韩硕的面前。 “陛下有旨,宣……额这位公子名讳……” “韩硕” “宣韩硕和李丞,面圣!” 说完旨意,赵高便示意拦着的甲士让开一道缺口,在旁静静等待。 韩硕眉头一挑,看向李斯:“李管家,你真名叫李成?” 李斯嘴角抽了抽,没反驳,他现在也有些忐忑,始皇帝忽然的传召,不知道是好是坏。 “劳烦赵大人带路。” 赵高只是冷冷的嗯了一声后,带着二人一路朝行宫走去。 等到了行宫,韩硕打量了一眼便啧啧称奇。 这行宫虽然不大,但是该有的都有,用料讲究,空间合理。 各种飞檐上雕龙刻凤,精美的纹饰数不胜数。 就连台阶上,也都刻着回形龙纹,彰显着霸气。 只不过很遗憾的是,始皇帝在自己面前,垂了一道帘子。 自己没办法得见祖龙阵容了。 里面也是人影绰绰,也不知道自己老爹是不是在里面。 “回陛下,韩硕和李丞已带到。” “臣,叩见陛下。” 李斯拱手弯腰。 韩硕也有模学样的拱手:“臣……啊不,草民韩硕叩见陛下。” 隔着帘子,看着韩硕那略微有些拘谨和笨拙的模样,始皇帝竟是勾起了嘴角。 赵高此刻已经回到了嬴政的身边,原本低眉顺眼,老老实实的。 可瞥见始皇帝嘴角那一抹笑之后,心中巨震。 始皇帝叫他过来,难道不是兴师问罪的? 一想到这里,原本心中的担忧和烦躁顷刻间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欣喜。 这种简单的情份人脉,说不得往后就能有用武之地。 嬴政点点头,赵高立马意会:“来人,赐座!” 随着赵高的话音落下,很快就有侍从搬来两块精美的木榻和软垫。 李斯则是熟练的跪坐在上面,韩硕咧着嘴也跪坐下来。 这种跪坐在秦朝很是平常,毕竟没凳子。 但是对于韩硕这种后世习惯了工学椅的人来说,真的是一种折磨。 “寡人听说,你对徐仙师今日所现神迹,有不同见解?” 嬴政发问,赵高照例重复了一遍,以防韩硕听不清。 只是韩硕有些疑惑,始皇帝的声音,怎么和老爹……有点像啊? 第31章 王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 嬴政话一落下,他身后的徐福立刻抬头,眼神不善的看向帘子外的韩硕。 当众质疑他的人不少,但那都是自己初入咸阳宫的事了。 没想到以现在自己的身份而言,竟然还有人不知死活? 徐福想要看清韩硕的模样,心里已经盘算着,要想办法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韩硕还没回答,倒是行宫内有人忍不住了。 “呵!” 一声冷哼从帘子后传来,队列中站出一人来,正是右丞相王绾。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今日徐福所展现出的神迹,已经让这位老臣彻底折服。 将徐福当成了大秦国运所系之人。 他拄着拐杖,走出队列,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韩硕,眼神中满是不屑。 “无知小儿,口出狂言!” 王绾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徐仙师乃是陛下亲封寻仙使,其神通广大,有目共睹,你一无名小卒,也敢置喙?” 话音落下,身后的人群中不少人都出声附和。 不仅是因为王绾的身份,更是因为今日亲眼所见。 能跟这样手段通天的人打好关系,指不定日后就能享受到仙人的垂怜。 哪怕只有一点点,都能让人获益良多。 “老夫活了六十余载,不说博闻强识,也算的上见多识广,那五色神光,金龙降世,皆是亲眼所见。” “此等神迹,岂是凡人所能伪造?” 王绾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韩硕:“年轻人,莫要为了一时的风头,将自己搭了进去。” 王绾德高望重,三朝元老,他一开口,其余大部分人都觉得韩硕是疯了。 在秦朝,但凡有点学识的人,就喜欢高谈阔论,表达异议来抬高自己,想要入了主上的眼。 这种事已经不算是什么怪事了。 这也是导致后来罢黜百家,焚书坑儒的主要导火索。 王绾自然想到,韩硕就是想用这样的手段,抬高自己的身价,好让别人对自己刮目相看。 只是,这种卑劣的小伎俩,在他王绾眼中还不够看。 “王丞相所言甚是,无知小儿想以此博取高位注意,终究是手段低劣了些。” 又有一人附和,正是太仆令张奉。 平日里专管祭祀占卜,与徐福来往密切。 张奉身材矮胖,一脸横肉,说话尖酸刻薄。 王绾还想着说的收敛一些,这张奉开口就直接挑明了韩硕的目的。 “难道你是那六国余孽,存心扰乱陛下圣听?” 六国余孽这四个字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可比直接骂娘都要狠。 韩硕眉头一皱,这人谁啊?上来就扣大帽子? “这位是……?” “哼,太仆令张奉是也!” 张奉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了上位者的优越。 韩硕看向王绾,虽然隔着帘子,但是王绾也感受到了。 “右丞,王绾。” 韩硕一愣,脑袋里思索了半天也没想到这二人的名字。 按道理来说,三公九卿这么高职位的人名,他在后世应该是很熟悉的。 而且右丞相,自己印象中不应该是冯去疾嘛? 怎么是这么个老头? 还是说……这个右丞相的位置,他坐不了多久了? 擦,我就说嘛,原来是小瘪三! 韩硕虽然嘴上没说,但是一脸的不屑,一个连某度百科都没多少笔墨的人,能是什么重要角色。 王绾显然是察觉到了韩硕的不屑。 心中气恼,但又不好明说。 在得知自己右丞相的身份后,那小子竟然连还礼都不做,当真不把他放在眼里。 若刚才仅是警告一番,那么现在,就要让你好好尝尝老夫的手段了! 想到这里,王绾后退一步,看向始皇帝一拱手:“陛下,此子当众污蔑仙师,更是扰乱圣听,质疑陛下决断,这就是妄图颠覆我大秦之本,其心可诛!” 王绾这番话可谓是歹毒至极。 “来人,将此狂徒拿下,以正国法!” 王绾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二人话音落下,整个行宫内一片寂静。 “王绾是吧?王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陛下都没发话,你就敢私自发号施令?难不成,你觉得你比陛下还厉害不成?” 韩硕一脸的玩味,想要扣帽子?我也会啊!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看向了王绾,目光中有紧张,有期待,也有幸灾乐祸。 这王绾说是右丞相,可实际上,他是作为吉祥物的作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 但是这老家伙仗着自己三朝元老的身份,独断专行。 得罪的朝中大臣也不少。 这小子有点意思,敢当面和王绾这么对喷的,除了李斯,他现在算是一个。 李斯跪坐在一旁没开口,只是韩硕说完后,他看向韩硕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 他和王绾之间的矛盾可以说一夜都说不完,不仅仅是理念的不对付,更是新老一代思想上的碰撞。 一个是旧奴隶主贵族,善于耍政治手段,一个是新生代法家代表,主攻于律法治国。 李斯瞧不上王绾扯顺风帆爬上丞相之位,王绾也对这个被始皇帝重用的人怀恨在心。 “你……你放屁!我何时说过?莫不是李丞哄骗你这样说的?想要污蔑朝中重臣?” 王绾气急,这种扣帽子的行为向来是他擅长的,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一个小子反扣了回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李斯那副“说得好”的模样,就想着把战火给烧到李斯身上。 “可是,陛下都还没说话,你就能替陛下做决定了?还是说,你觉得你比陛下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韩硕这话一出,连李斯的脸色都变了。 太狠毒了,就算大家都知道你是在胡扯,但是牵扯到这种事,谁还再敢为王绾说话。 说的多了,难不成你也想拥护王绾上位不成? 嬴政眉头一挑,看向韩硕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东西。 这小家伙,嘴皮子倒是利索。 “你……陛下!老臣对大秦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啊陛下!老臣……” 王绾一时有些激动,说话都显得语无伦次。 “好了,寡人知晓你心。” 嬴政对王绾也有些头大,只能出言安慰,要是这老头咣当死这了,也不好办。 “你方才说,徐仙师是骗子,那仙岛亦是假的,你,可有证据?” 嬴政不想和王绾多纠缠,转头看向外面的韩硕发问。 第32章 你在戏耍我等? 韩硕听着赵高的复述,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回陛下,那五色神光其实是焰色反应,只要向丹炉内投入不同的盐铁溶液,在经过高温挥发时,就能出现所谓的神光。” 刚说完,还没来得及说别的,那王绾又忍不住了。 “呔!无知小儿!那无色神光大家亲眼所见,你所说什么盐铁什么溶液,我等听都未听过。” 王绾说完,又看向嬴政:“陛下,必是此獠妄图胡言乱语以乱我等视听。” “来……臣恳请陛下,将此獠拿下!” 王绾这回不敢再直接喊人了,对着嬴政就是一顿恳求。 仿佛这韩硕掘了他家祖坟一般。 王绾话音落下,一众人等纷纷点头,觉得王绾说的倒是有些道理。 什么盐铁溶液,听都没听过,八成是这小子胡乱编造的。 韩硕有些无语,不是这老头是不是有病?怎么就跟他杠上了? “王大人,耳所未闻,安可必其无?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李斯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韩硕,这么多天,这小子满口大白话,没想到还能文绉绉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嬴政也是颇为意外,只是他习惯了韩硕那散漫的样子,猛地一听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王绾自然是听懂了,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伸手指着韩硕哆哆嗦嗦的,他这样说,不就是说自己虚活六十好几,没见识嘛。 欺人太甚! “竖子尔敢!你……我……” 王绾怒急攻心,竟是有些站立不稳,他身后的张奉连忙扶住王绾。 “大胆狂徒,竟然敢当着陛下的面言语攻击朝中重臣,臣张奉恳请陛下立刻诛杀此獠!” 张奉倒也不是一定要捧王绾的臭脚。 只是他不想徐福倒下去,正所谓一条绳上的蚂蚱,韩硕敢质疑徐福,就是质疑他。 嬴政有些头痛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王绾这老头这些年一直这样,自己又不好发作真的废了他。 韩硕这小子,也让人头疼,那嘴皮子一点都不饶人。 “好了,成何体统?来人,带王丞相去休息。” 嬴政一挥手,两个侍从立刻搀扶着王绾朝行宫后方走去。 张奉显然并不断算放过韩硕:“陛下,此獠妖言惑众,恐坏了我大秦体统,臣以为……” 嬴政有些不耐烦了,一个两个的。 “大秦体统?寡人的大秦,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太仆令来操心了?这些大臣都是摆设不成?” 张奉一张脸吓的惨白,往后一看,不少人都是面色不善的看向他。 他一个哆嗦,立刻跪在地上:“臣……臣失言……” “失言?知道了还不滚下去!” 嬴政说完,张奉连滚带爬的回到了队伍中,只是不少人都刻意和他拉开了距离。 惹得陛下厌烦,这样的人,估计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甚至有可能会被罢官。 还是离远些好,免得自己也沾的一身骚。 “你接着说。” “陛下明察秋毫,不为谗言所动,当为我大秦之福!” 韩硕一记马屁奉上,反正说了又不少块肉,更何况这是始皇帝,不丢人。 嬴政没好气的瞥了一眼韩硕,这小子滑头的很。 “草民方才说了,原理不难,只是大家不知道,被徐福欺瞒了而已。” “况且那海外也没有什么仙岛,更没有什么仙人。” 听韩硕说的掷地有声,不少大臣交换眼神后窃窃私语。 “这小子难不成说的是真的?” “可是今日那神光与金龙,皆是你我亲眼所见啊。” “且听他继续说下去吧。” 嬴政也皱起了眉头,身后的徐福更是心中翻腾不止。 他虽然不知道韩硕说的什么焰色反应什么的。 但是他听懂了那个什么盐铁溶液。 “此子,断不可留!” 徐福已经给韩硕打上了必死的标签。 不论他是如何发现的,反正自己是不能容下他了。 “且不论你说的什么反应和溶液,那海外之事,你又如何得知?” 开口的是王贲,王翦之子,通武侯。 他的话倒是问在了点子上。 作为武将,他讲究的就是真凭实据。 他既不信徐福,也不信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只是今日徐福所展现的神迹,让他有些动摇。 所以他才出声询问。 韩硕转头,李斯会意,小声告知了韩硕王贲的身份。 “原来是王将军,草民确实没有出过海。” 韩硕说完,王贲皱眉:“你在戏耍我等?” “可草民想问一句,徐仙师说海外有仙岛,他见过吗?” 王贲回过头看向徐福,徐福脸色微变,连忙拱手:“陛下,臣虽未曾亲见,但臣的师父曾言,东海之外确有仙岛,名为……” 徐福话还没说完,就被韩硕打断:“蓬莱,方丈还有瀛洲,是吗?” 韩硕说完,徐福自己都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的?这三个名字,除了自己跟始皇帝说过之外,再没有外人可得知。 这三个名字也是自己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 难道这小子跟自己是同门? 徐福压下心中的困惑,再次开口:“确实是这三座仙岛。” “你都说是听说的,能信吗?” 韩硕嘴角噙笑,徐福藏在衣袖后的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徐仙师,你怎么不说话了?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你……神仙之事,岂是凡人轻易得见?正因如此,才需出海寻访!” 徐福狠狠瞪了一眼韩硕,只能把这事往玄了扯。 至于真假,无所谓了,反正谁都没见过。 “那齐威王,宣王,燕昭王都派人寻过,可谁带回来过一株仙草,谁见过一个仙人?” 韩硕说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小子……说的有点道理啊。” “是啊,难道说仙师真的……” “嘘,别乱说话。”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家的怀疑却愈发强烈。 是啊,这么多年,出海寻仙的不计其数,却也没听说过谁见过仙岛仙人,哪怕是一石一木都未曾带回来过。 难道真的是一场骗局? “陛下,那是因为他们心不诚,自然寻不到仙人踪迹,臣今日为我大秦,为陛下真心求长生,引得上天降下天火,引来五色神光与金龙降世……” “这种把戏,我也能做出来!” 徐福话被打断,听到韩硕的话,面露骇色。 其余人则全都震惊的张大了嘴巴,他们没听错吧?这小子说,他也能展现神迹? 第33章 你家少爷脑子没病吧 嬴政抬头,看向韩硕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审视和认真。 他刚才说了什么?今日那种种神迹,他说他也能展现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假的,那这小子的后果可以预见,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哪怕有自己护着,他也少不了一个流放边疆的下场。 可是……如果他真的能做到呢? 那代表的东西可就多了。 首先,就是徐福这个所谓的仙师,一直在欺骗我! 其次,那长生不老丹,也是不存在的! 最后,徐福敢这样做,自己吃了好几年的毒丹,是无心之过,还是刻意为之? 一条条一件件在嬴政心里闪过,让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徐福看着嬴政变幻的脸色,内心止不住的翻腾。 衣袖中的手也在不断颤抖。 他无法理解,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看穿他的把戏? 是的,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都是骗人的把戏。 可是这是连自己师父都不曾发现的东西,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知道? 自己也在炼丹时无意发现的,那些残留在丹炉里的污垢溶液可以激发出变幻的色彩。 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是说,你也能展现今日徐仙师所做的神迹?” 嬴政一字一句的问道,语气中充满了认真。 “回陛下,草民能做到!” 韩硕回答的很肯定,虽然不说自己能做到和徐福展现出来的一模一样吧。 但是有个七八分是绝对能行的。 就是那个金龙,需要花点功夫,折射的角度等等都需要自己去实验一下。 行宫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他……他真敢说?” “这等神迹,岂是凡人能复制?” “这小子,怕是死字不知道怎么写的。” “就是,敢在陛下面前妄言,当真不怕死。” 张奉站在队伍里,听着别人话也不敢附和。 王贲站在一旁,目光深沉不发一言。 “你可知道,欺君之罪,是何下场?” 嬴政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却压着千钧之力。 “草民愿立下军令状!” 韩硕一拱手,李斯连阻止都来不及,好家伙,军令状都出来了。 王贲眉头一挑,看向韩硕,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来。 嬴政也没想到,这小子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愣神的功夫,韩硕又开口了:“陛下,草民若是做不到,任由处置,若是做到了……” 韩硕说到一半,看向刚才徐福开口的位置:“那就证明,所谓的仙岛仙人,都是假的!” 徐福没由来的打了个冷颤,看向韩硕的目光愈发阴霾。 “徐仙师,你怎么说?” “臣……期待这位公子所说的再现神迹。” 徐福能怎么说,难道说他不同意?那都不用韩硕做什么,自己可以直接死这了。 “好,你需要什么?” “回陛下,给草民三日时间准备,到时候自然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韩硕自己心里盘算过,除去丹炉要好好准备一下外,其余的东西都能买到现成的,三日足够了。 “好,三日之后,寡人等着看,去吧。” 李斯带着韩硕退出了广场。 行宫内的人都没动,嬴政坐在首位上一言不发,只是眼神低沉,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陛下,为何不下旨?那小子若是三日后做不出来,岂不是欺君之罪?届时……” 徐福硬着头皮上前,他不明白,明明是那个小子阻了始皇帝的长生大计。 为什么始皇帝还能如此宽容? 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旨意都没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始皇帝在有意的护着那小子。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在始皇帝的授意下做的? 赵高自然察觉到了始皇帝对韩硕的维护,他看向徐福,心想着得赶紧和他撇清干系。 你一个方士,真能比得上龙嗣? 别到时候,惹怒了始皇帝,沾自己一身血。 “寡人做事,需要你来教吗?” 徐福被吓得立马跪下,也顾不得肩膀的疼痛了,嘴里说着恕罪,不停的磕着头。 “回宫!” 嬴政起身,朝着马车而去,其余人纷纷紧随其后。 一场神迹表演,匆匆收尾。 只留下不明所以的人群,还在对着场中的狼藉议论纷纷。 走在回去的路上,韩硕疑惑表示:“李管家,你跟我爹时间长,你有没有觉得,始皇帝的声音跟我爹很像啊?” 李斯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像吗?这根本就是一个人好吧。 “许是隔得远,听的有些像而已。” 李斯没敢说,关于嬴政的身份,只能是他自己主动说出来。 “也是,总不可能我是始皇帝的儿子吧,哈哈哈。” “但是今天老爹也是的,也不知道出来为我说两句话。” 听着韩硕的嘟囔,李斯翻了个白眼,这还没为你说话呐? 最后嬴政没下旨意就已经是在保护你了好嘛? 要是旨意一下,你做不出来,就是个死罪了。 甚至最后连军令状的事都没提,不就是怕你小子折腾不出来,给自己玩死嘛。 再说了,那冯劫可不知道自己有你这么个儿子。 等回到小院中,墨鸢早就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了。 “怎么样怎么样?今日见到神迹了吗?” 碍于身份,墨鸢没有跟着一起去现场,现在是一脸的好奇。 “嗯,看到了,五色神光,金龙降世。” 韩硕点点头,神迹什么的不说,徐福这一手玩的倒是真的漂亮。 对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古代人来说,这种把戏真算得上是降维打击了。 “真的啊?好可惜,没有去亲眼见到。” 墨鸢的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落感。 光是听到韩硕说,自己都已经能想象的到那副令人震惊的场景了。 可惜了,自己没办法亲眼看到。 “你想看?” “废话,谁不想亲眼看看啊。” 墨鸢翻了个白眼,这人问的真是废话。 “那行,你帮我,过两天我再带你亲眼看看这所谓的神迹。” “啊?” 墨鸢显然没听出来韩硕语气中的揶揄,只是瞪大了双眼看向韩硕。 “啊个屁啊,都是假的,过两天我亲自给你展现所谓的神迹出来,保管你看的过瘾。” 墨鸢看向李斯:“你家少爷……脑子没病吧?” 第34章 有刺客 李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啥都没说。 韩硕则是毫不在意,径直走进了院子中。 “喂,你莫不是在哄骗我吧?” 墨鸢紧跟在韩硕身后,一双眼睛眨的飞快,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不管那神迹展现出的东西到底是怎样的。 但那毕竟是被称为“神迹”的啊。 一个……一个傻小子真的能弄出来? 墨鸢表示非常怀疑。 她不确定韩硕是不是在拿她开涮。 “骗你有什么好处?” 韩硕斜了一眼墨鸢,脚下不停,直接走到了厨房外堆放柴火的地方。 “也不知道这火力够不够……” 韩硕一边扒拉柴火,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 首先就是得弄个丹炉来,这玩意儿在民间可不常见。 而且还得是根据自己要求来打造的特殊丹炉。 毕竟自己只是知道折射的原理,想要一比一复刻出来,还是要经过试验的。 只要丹炉搞定,那什么焰色反应反而是最容易的了。 水银,朱砂这类材料,多跑跑药店还是能淘到的。 硝石,硫磺还有铅丹就要费点功夫了。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都算是炼丹的副产品,外面是买不到的。 到时候让老爹发动特权能力,肯定也能搞定。 最后就是火力了。 材料没问题的话,在特定高温下才会产生反应。 普通的木柴韩硕不确定火力够不够。 他又没有徐福那种助燃剂,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炭。 韩硕记得,秦朝这个时候,炭的普及率还挺高的。 “李管家,能麻烦你帮我采购些材料不?” 想到这里,韩硕转过身朝李斯问道。 “你真想弄出那什么神迹啊?” 李斯愣了一下,他刚才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要是这位爷真的像王绾他们所说,只是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份而故意质疑徐福。 那么始皇帝到时候肯定会轻轻放下,最多就是扔到蒙恬那跟公子扶苏作伴去。 至于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想来以始皇帝的性格,顶多责骂两句吧。 但是现在听到韩硕的话,自己没想到这小子是真的准备干一件大事啊。 韩硕听到李斯质疑的话,眉头轻轻皱起:“我都在陛下跟前亲口说了,难不成还是假的?” 没给李斯回答的时间,韩硕继续说道:“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很普通的材料,李管家能办到吗?” 李斯没办法,只能照办呗,韩硕说了几样东西,李斯记在心里,转身走出了小院。 韩硕刚转身,墨鸢就靠了过来,一双眸子中满是不可思议。 “你见到始皇帝了?还跟他说话了?” “额……算是吧……” 韩硕心里表示,我也没看见始皇帝的模样,隔着帘子呢,倒是说上话了。 “那他……是不是长得很邪恶?就像……就像话本里说的一样,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韩硕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这话本他正经嘛?怕不是你们墨家自己内部传颂的吧? 难怪始皇帝要焚书了,这种话本不烧留着干嘛? 他古怪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轻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被家族理念捆绑洗脑的傻丫头。 “什么青面獠牙,那是怪物,不是皇帝,就是……正常人。” 墨鸢歪着小脑袋,依旧一副疑惑的样子:“师父说过,始皇帝天生异象,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听起来就很吓人。” 韩硕挠了挠头,隔着帘子他真没看清,但是声音嘛……就是很普通的声音,跟老爹还有点像。 “那你跟他说话,他有没有生气啊?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长生不老是骗人的,他肯定很生气吧?” “生气?”韩硕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后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只是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我就说我也能展现神迹。” “哦对了。”韩硕一拍脑袋:“我还说立军令状来着。” “啊?”墨鸢傻了,军令状,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你……你……你怎么那么冲动啊?” 墨鸢有些着急,这人看起来傻,怎么做的事也那么傻啊。 “你急什么?担心我啊?” 韩硕说的很平静,在后世,也不过是很普通的调侃。 但是放在这个时代,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的话,那相当于是调戏了。 “你……我……流氓!你死你的吧!” 墨鸢一张小脸瞬间便涨的通红,一直蔓延到耳垂,扔下一句话后匆忙跑进了房间。 “砰”的一声,墨鸢把门关的相当用力,屋檐下的尘土都被震了下来。 韩硕咧了咧嘴,他又想起了当初墨鸢第一次跑到小院的场景。 “这小丫头,不经逗。” 韩硕笑着摇了摇头,他琢磨着等李斯回来,让他去找老爹,把那些难搞的事看看给搞定了。 他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有老爹不用,有特权不用,那不是傻子吗? 正想着呢,院门被推开,韩硕以为李斯回来了。 “李管家,这么快?” “哼,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就小命不保了?” “爹?” 韩硕惊喜回头,就看了嬴政那张黑了的脸。 放下手里的活,韩硕小跑到嬴政面前。 “还有心思嘻嘻哈哈的?若不是我正巧过来,现在你和屋子里那个小丫头,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嬴政黑着脸,大手一挥,身后突然出现两名甲士,不过身上的盔甲明显比今天广场上的那些要精良许多。 黑色的盔甲流光溢彩,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韩硕倒是没功夫欣赏盔甲,他的目光被那两名甲士手上拖拽的东西给吸引了。 准确的说,是一具尸体,全身黑色夜行衣套装。 “我靠!刺客?” 韩硕琢磨了一下老爹刚才的话,一下子就想到了黑衣人的身份。 “不过,这大白天的,穿夜行衣,是不是脑子有病?” 韩硕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给嬴政干破防了。 不是,你关心的重点是不是错了? 人家穿什么关你什么事?你现在不应该担心自己的小命吗? 第35章 爹,我给你看点好玩的 嬴政有点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这小子的心不是一般的大。 韩硕自己则是没什么感觉。 作为一个现代人,什么刺杀,什么死人。 他都没见过,甚至有点好奇。 至于阴谋诡计,他干过最阴谋的事,就是用开水去浇对面公司的发财树而已。 所以哪怕是真的见到真实的刺客,他心中也没有太大的波澜。 纯粹是好奇大于一切。 一场跨越千年的刺杀哎,说起来好像浪漫主义还更多一些呢。 看着蹲在地上仔细观察刺客的韩硕,嬴政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小子,也不知道脑子到底是咋想的。 嬴政挥挥手,身后的两名甲士拖着尸体快速消失在小院外。 韩硕这才后知后觉:“爹,这两位壮士,该不会是陛下的黑冰台吧?”(历史上没有黑冰台,望周知) “嗯,确是黑冰台。” 嬴政愣了一下,黑冰台这事根本不是啥秘密,这小子知道也很正常。 “那他们是不是武功高强,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的?” 嬴政嘴角一抽,飞檐走壁?还来无影去无踪,这小子当黑冰台是戏班子? 韩硕挠了挠头,心中的幻想破灭:“就是有些好奇嘛,这么一看,也就是普通人咯。” 嬴政没接茬,专门负责暗杀和情报的黑冰台,若是被人一眼看出不寻常来,那他们也不用干了。 不过此时,墨鸢躲在屋子里,透过门缝朝外观察。 她一双眼睛瞪的溜圆。 刚才看到那黑衣人的尸体被拖走的时候,腿都快吓软了。 可韩硕倒好,蹲在那看热闹,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一想到刚才韩硕那调戏自己的话,又小声啐了一口:“臭流氓,死了才好呢!” 嬴政踱着步走到院子中央,大刀阔马的坐在石凳上,也不知道这小子咋想的,家里一张像样的木榻都没有。 “今日你在陛下面前说的话,当真?” 听到老爹提起正经事,韩硕也收起了之前的好奇心,点了点头:“嗯,真真的。”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头看向韩硕。 透过眸子,他看到了韩硕眼底的认真。 “这小子,说的难道是真的?那徐福今日所展现的手段,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戏法?” 嬴政心里终究是有些难受,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又一次离自己远去。 “哎~” 轻轻一声叹息,他没有质问韩硕为什么这么确定,也没有生气韩硕敢当众戳穿自己的长生梦。 嬴政自己其实已经很明白了,那个所谓的长生,根本就是用来骗人的。 只不过就像韩硕说的那样,自己陷在这个美梦里,不愿意醒来。 自己骗自己。 韩硕也不清楚自己老爹为什么突然就有些意兴阑珊了,只当他是在担心自己。 立马出口安慰:“爹,你别担心我,那什么所谓的神迹,就是简单的把戏而已,等三天后,我给你来个大的。” 嬴政顿了一下,看着韩硕那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的难受也好了不少。 这小子……你说人这一辈子,要是能这样活着,也是一件难得的事情啊。 只可惜……自己不是普通人啊。 想到这里,嬴政正色了起来:“臭小子,说吧,有什么爹可以帮上忙的?” 听到老爹主动提出帮忙,韩硕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哈,还是老爹关心我,也没啥东西,就是那个丹炉,硝石和铅丹之类的,需要老爹帮帮忙。” “那玩意儿外面买不着,只能找方士,这些都是炼丹的副产物。” 嬴政心里重复着韩硕说的几样材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些东西他都听过,那些方士们手里这种东西多的是。 到时候随便找几个人要一些来就是。 “不过这丹炉……有点麻烦。” 韩硕咬了咬嘴唇,这个时代的焊接确实有,但是要经受住高温,他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但是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弄个丹炉来。 想到这里,韩硕突然一拍手:“爹,那个徐福摔坏的丹炉碎片,能找来不?” 嬴政一挑眉,当时韩硕和李斯走了之后,徐福就着急要把那些丹炉碎片给收回去,说是经受过天火锻炼,就算是裂了,碎了,也能重新铸炉。 现在联想到韩硕的话,想必这丹炉应该是内有乾坤。 “你的意思是,那丹炉有问题?” “那可太有问题了啊,爹,我不是说了嘛,那个金龙降世,就是光影折射,那个丹炉内部,肯定有类似的雕刻。” 嬴政不懂光影折射,但是他听懂了韩硕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那条金龙,其实是丹炉内部的雕刻,经过什么折射显露出来的?并不是真正的龙?” 韩硕咧嘴一笑:“还是老爹聪明,就是这么一回事!” 韩硕也希望能见到真龙,不过到底还是传说。 嬴政得到韩硕确定的回答后,眯起眼睛不再说话,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石桌。 “假的,都是假的,全都是哄骗寡人的,呵呵,也不知道是该说那些方士胆子大,还是说……寡人是个笨蛋。” 想着想着,嬴政整个人都阴郁了起来。 任谁被哄骗着好几年,都不会心情太美丽。 更何况他还是皇帝。 “我这就派人去把丹炉碎片给收过来。” 嬴政说完就拍了拍手,只是一个呼吸间,一名身穿劲服,脸上戴着面具的男子从墙头直接翻了进来,半跪在嬴政面前。 “你听到了?去办吧。” 嬴政挥挥手,那名男子一拱手,快步冲到院墙处,借力一蹬,很轻松的就翻出了院墙。 韩硕张了张嘴,伸手指着院门,想说大哥,其实你可以走门的。 但是那人走的太快,韩硕根本来不及说出口。 转而看向嬴政,嬴政低头:“家丁而已。” 听着自己老爹的解释,韩硕撇撇嘴没说什么。 自己这个老爹神神秘秘的,不过身居高位的,就喜欢搞这种形式吧。 没多大一会功夫,李斯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不少仆人,那些人手上各自捧着一个个铜罐。 想必里面就是韩硕刚才喊李斯去购买的材料了。 “爹,我给你们搞点好玩的。” 韩硕笑着说道,顺便从厨房抱出一个铜制大锅来。 第36章 老师,是有什么大事吗 “公子,你要的东西,都备齐了,老爷?您来了。” 李斯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想到嬴政会来,但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这些天始皇帝天天往宫外跑,想必冯去疾心里早就骂开了吧? 摇了摇头,甩出这些想法后,规规矩矩的站在嬴政身后。 韩硕也没多想,直接蹲下来开始摆弄那些材料。 铜盐混水,涂抹在铜锅内侧,又把朱砂弄的更细碎些,和水银混合在一起,也涂抹在铜锅内。 “墨鸢!过来帮忙。” 韩硕头也没抬,墨鸢在听到韩硕的呼喊后,又连忙从屋子里跑出来。 “会生炭吧?你来生炭,我再抹点。” 墨鸢得到韩硕的指令,开始生炭,韩硕则是继续在铜锅内涂抹各种溶液。 等一切准备妥当后,韩硕将锅架在炭火上。 “韩硕,你刚才涂的是什么?” 墨鸢蹲在韩硕身边,好奇发问。 “哦,就是一些溶液,待会等加热后,就会发出各种好看的颜色来,也就是跟你说的那种五色神光。” 墨鸢听完后一脸的惊奇,原先她是不相信韩硕真的能弄出这些来的。 不过现在听韩硕说的这么笃定,而且还弄着各种自己看不懂的操作。 说不定,自己真的能看到那五色神光? 炭火持续在加热,铜锅内部的温度也逐渐升高。 突然,一道绚烂的红色光芒从铜锅内部混合着点点火星升腾而起。 “哇!红色的光!真的有啊!” 墨鸢率先发出惊叹,眸子中倒映着那道红色光芒,虽然转瞬即逝,但是在她看来,这已经是一种神迹了。 嬴政和李斯也都很清晰的看见了那道红光。 李斯是一脸的震惊,而嬴政则是震惊中带着一抹阴沉。 原来这小子真的没有胡说八道,他真的能搞出来! 那也就代表着,徐福那个天杀的…… 紧接着,又是一道绿色的光芒窜出来,转眼消散在半空中。 墨鸢震惊的张大了嘴巴,她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一道道光彩中。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见过这么神奇的景象。 “老……老爷,真的……真的是神迹啊……” 李斯手都有些哆嗦,饶是已经看过了,但是再次近距离观看,那种神秘的震撼感依旧让他心神难定。 也许是铜锅内部没有炼丹炉的陈年污垢,也许是那些溶液涂抹的有些少。 很快铜锅内部就不再发出光芒。 “啊?怎么没了?” 小丫头有些怅然若失。 “涂的有些少了,颜色也不多,等老爹弄来更多的材料,到时候就好看了。” 韩硕捏着下巴,这一出已经完美实现了,剩下来的,就是专心搞那个折射了。 只等老爹弄来剩下的东西,自己就要着手开始研究了。 嬴政是阴着脸走的,李斯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俩现在已经完全相信韩硕了。 至于三天后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嬴政很生气。 甚至连韩硕挽留吃饭都没答应。 临走时,嬴政告诉韩硕会留下一些甲士,韩硕也明白,这是在保护自己。 毕竟已经有刺客出现了。 等嬴政和李斯走后,韩硕独自一人蹲在院子里,才有点后知后觉的害怕。 这已经不是后世社会了。 这是在大秦,这是古代。 至于是谁派来的刺客…… 正常想法是,肯定是徐福啊,不然谁跟自己有这么大仇?不过问题是……徐福真敢在这个时候派人来刺杀自己? 在皇宫混了这么多年,这么没脑子? 小丫头墨鸢又躲在屋子里了。 也不知道小姑娘的气性怎么这么大。 不行,除了搞实验,自己得做点什么,总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想到这里,韩硕迈开步子,朝着院子外走去,他的目的地是咸阳城内的市集。 而韩硕身后不远处,除了甲士之外,还有几名身穿黑色盔甲的黑冰台紧随其后。 咸阳宫内。 嬴政刚刚踏进殿内:“赵高!去那群方士那里,给寡人寻些东西来,还有,徐福那鼎丹炉,给寡人送过来,一盏碎片都不要遗漏!” 赵高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被派出去了。 时间回到早些时候,赵高先嬴政众人一步回到咸阳宫,他脚下一转,直接去了偏殿。 “公子。” “啊,是老师来了?” 此处正是胡亥的居住地,作为最受宠的公子。 住的地方显然也比其余人的大。 赵高迎着胡亥走了过去,挥挥手,将身边的侍从全部屏退。 胡亥看到自己老师的这番操作,明白了这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老师,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胡亥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赵高的表情。 心里更是没由来的一阵慌乱。 “难道……是父皇要招我大哥扶苏回来了?” 胡亥着急出声,赵高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那……” 胡亥愣了一下,难道还有比招扶苏回来继承皇位更严重的事不成? “老师,你就别吓我了,既然不是大哥的事,那就不是大事……” 胡亥重重吐出一口气,拍着小胸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公子,扶苏都是小事,今日徐福展现神迹之后的事,你可知晓?” 今天胡亥看完神迹后,便被嬴政给招呼回去了,所以他并没有看到之后发生的事情。 胡亥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听到赵高提起早上的事,脸上也是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徐仙师到底不是凡人,那五色神光和金龙,真的好生厉害!” “可是,公子走后,有一名年轻人,当众质疑徐福,并承诺,三日后他亦能同徐福一般,展现神迹。” “什么!?” 胡亥震惊了,难道这世上,还有如徐福一般的仙师不成? 他根本没有往徐福骗人上面想,在他看来,能施展出如此神迹的,只会是能沟通仙人的仙师了。 仙师怎么可能骗人呢? “公子,你觉得,那长生不老,是好是坏?” “当然好啦,这样父皇就能……” 胡亥没思考就脱口而出,可是说着就卡壳了。 是啊,要是父皇长生不老,那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坐上那个位置? 赵高看着胡亥一脸便秘的样子,直接说道:“公子不必担忧,没有长生不老,都是骗人的。” 胡亥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老师,你的意思是……那徐福是……” 赵高点了点头,胡亥没说完,但是意思很明确了。 “可是,这算什么大事?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胡亥皱着眉头问道,赵高嘴角抽了一下,得亏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要是你爹听到你这么说,不把你活活打死? 第37章 我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哪有儿子盼着自己老爹去死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想到这里,赵高再次开口:“那名年轻人的身份,恐怕有些不太寻常。” 说到这里,赵高眯起了眼睛,脑海中再次回想起和李斯的眼神交流。 “不同寻常?有多不寻常?值得老师这样关注。” 胡亥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比身份,还有谁能比他的身份更不同寻常的了。 作为最受宠的公子,除了嬴政,他可以说是能在咸阳宫第二个横着走的人了。 要不是赵高一直在规劝他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能比现在嚣张千倍。 “此人年纪和扶苏差不多,而且……此人恐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 赵高此话说完,胡亥浑身跟过电了一样。 一个激灵,胡亥满脸“你在开玩笑?”的惊讶表情。 “老师,你莫不是在消遣学生?父皇流落在外的血脉?” “那岂不是……父皇的……私生子!?” 胡亥最后的声调都走了样,他想到了扶苏回来跟他抢皇位,也想到了父皇可能会旧疾复发暴毙。 就是没想到,赵高会跟他说,父皇在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私生子! 但是……父皇二十多个儿子,不至于让赵高如此重视吧? “重要的是,陛下对此子宽容有加,甚至……有些溺爱的成分在其中。” 赵高说完,看了一眼胡亥,溺爱,这个从来只会出现在面前这位公子身上的事,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看到。 胡亥显然还有些不太相信,干笑了两声后:“老师,该不会是你看错了吧?父皇……父皇身体每况愈下,怎么会……怎么会冒出一个私生子来?” “公子。”赵高加重了语气:“此事非玩笑之言,你可知陛下为了长生,做了多少?今日那年轻人当众质疑徐福,相当于是亲手碾碎了陛下的期望。” “但是陛下并未生气,甚至……”赵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甚至好像早就知晓一般,任由那年轻人和朝中重臣互相辩论。” “公子难道忘了,你大哥扶苏是为何被赶出咸阳的?” 胡亥张着嘴巴,点了点头,扶苏为什么走,他当然知道。 不就因为他天天跟父皇说要停了劳民之举嘛。 “你可知,今日那年轻人所说,比扶苏更甚,更严重,而陛下,却丝毫未曾责怪。” “就连最后,陛下也是有心在保护那名年轻人。” 赵高大致说了一下军令状和没有下旨意的事,也间接说明了,始皇帝对韩硕的爱护之心。 “什么?老师……父皇……父皇不是最宠爱我的嘛?这……这可如何是好?” 胡亥一时有些语无伦次,往日的恩宠在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够看。 难道父皇已经移情别恋?自己不再是父皇心头上的宝贝了吗? 想到这里,胡亥整个人都濒临崩溃了。 一双眸子中顷刻间就蓄满了泪水。 赵高看着胡亥备受打击的模样,心里怒骂其不争气,要不是自己早就把身家性命全押付在了胡亥身上。 他早就一个大比兜抽他丫了。 不过嘛,这种心性,自己日后才能更好的掌控住。 想到这里,赵高不得不调整语气:“公子!老奴说的这些,是希望公子使尽全身解数,尽力讨得陛下欢心。” “一个私生子,还未曾得知陛下的身份,想必陛下也是为了补偿他,才对其宽容些。” “相较于承欢膝下的公子而言,威胁并不大。” “况且,公子忘了?那人可是夸下海口,三日后要重现神迹的。” “若是……” 胡亥听到这里,眼神一下子就亮起来了:“若是他办不到,岂不是证明他就是个哗众取宠的废人?父皇必不再喜他,那我就还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 “还请老师助我!” 胡亥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朝着赵高一拱手,态度很是谦卑,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赵高看着胡亥的样子很是满意。 赵高混迹这么多年,早就明白了。 中车府令,又是始皇帝近臣,看起来风光无限,但是只有他自己清楚。 对于始皇帝而言,自己不过是个用的顺手的奴仆而已。 对于其他大臣而言,自己不过是个媚上欺下的烂人。 什么尊重,什么尊严,对他来说,全都是可以任人践踏的。 只有自己不断往上爬,不断想办法握紧手中的权利。 才能得到那万众敬仰的尊重,才能找回他丢失的尊严! 他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爬到最高!他是赵高! 扶苏一旦上位,作为儒家思想信仰的人来说,自己过得必将凄惨无比。 甚至还可能丢掉性命。 那么最好的人选,自然是这个更好掌控,自己一手调教的胡亥了。 胡亥倒也算聪明,依照自己的要求,很会讨始皇帝的欢心。 目前来看,一个私生子的出现,并非全是坏事。 起码在胡亥这边来说,是一个更能提升自己在他心中份量的好事。 “公子……” 赵高靠近胡亥,悄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胡亥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 “老师,学生知晓了。” 胡亥很是兴奋,这种事他做了不是一回两回了。 反正最后有赵高兜底。 赵高要是知道肯定骂人,我兜个屁的底,我那是他妈的给你擦屁股! 赵高走了,他要回去等着始皇帝回宫。 胡亥招来了一名亲卫:“去,找个信得过的死士,如此这般……” 胡亥看着走远的亲卫,嘴中呢喃:“老师说的对,不论方法如何,只要你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赵高并不清楚,胡亥竟然歪曲了他的意思。 说回徐福那边,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黑冰台十六尉,心中已经一片冰凉了。 如果说始皇帝对着他大发雷霆,他还有一线生机的话。 现在黑冰台出现在这里,已经证明自己毫无生路可言。 “扑通”一声,徐福脚下一软,竟是犹如一滩烂泥一般。 黑冰台的人走了,带走了他想要销毁的丹炉,以及各种他收集来的材料。 看着挑挑拣拣被带走的东西,徐福明白,他彻底输了,输给了那个年轻人。 第38章 他又不是三头六臂 走在市集上,看着热闹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韩硕忽然有种前世回乡下老家逛大集的错觉。 韩硕在一个卖陶罐的摊子前蹲下。 “老伯,你这怎么卖的?” “小的两个钱,大的五个钱。”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脚上是自己编的草鞋。 经过讨价还价,韩硕三个钱买了两个小的陶罐。 他并不是为了买东西,只是找个人闲聊。 “老伯,昨天谪仙台的事儿,你知道吗?” 一听韩硕说到谪仙台,老者的眼神都亮了。 “你也听说了?” 老者左右看了看,刻意压低了声音,只不过那股子兴奋劲却怎么都藏不住。 “嗯,听说了,据说……” “嘿,那家伙,五色神光,金龙降世啊!乖乖,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了,别说看了,听都没听过。” “哦?你昨日也去看了?” 韩硕一脸惊奇,没想到随机问个路人,竟然能问到现场观众。 “额……嗨,我啥身份呐,不过离得远远的瞅了一眼,那光我可真是看到了,不得不说,这徐仙师是真有本事的。” 韩硕哑然失笑,原来只是个爱凑热闹的围观群众。 这爱凑热闹的性子,看来是从古传到今的。 “那你知道,最后有人说徐仙师是骗子不?” 老者瞪大了双眼,胡子一颤一颤的,显然有些不敢相信。 “啥?竟然有人说仙师是骗子?那不扯呢嘛,那光我老远都看到了,那还能是假的?” “那人还说,三日后要在谪仙台重现神迹呢。” 老者这次的反应更强烈,瞬间就坐直了身子。 “真的?你别诓骗小老儿,那神光漂亮的很,普通人哪能弄出来。” 虽然嘴里说着不相信,但是韩硕看的出来,这老者,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想想也是。 什么神迹,什么神光的,跟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他们最感兴趣的,恐怕也就是能凑凑热闹,嘴里多些谈资罢了。 “是真的,三日后就在谪仙台,不论啥身份,都能去瞅两眼。” 韩硕说完站起身就走了,只留下老者不停嘀咕“三日后”“谪仙台”。 紧接着韩硕又如法炮制,逛了几个摊子,随意买了些小玩意儿,把自己要重现神迹的事给宣扬了出去。 不得不说,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喊的时代,口口相传的速度都赶得上后世打电话了。 只是半天的时间,整个市集都开始流传着有人三日后要在谪仙台重现神迹的事。 就连韩硕自己都被一些素不相识的人拉住说了一嘴。 听到这里,韩硕满意的点点头,自己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然后韩硕又加了一把火,直接把自己小院的位置给透露了出来。 这下好了,不少人甚至连摊子都不摆了,收拾收拾就往韩硕的小院子赶。 生怕迟了就见不到那个敢挑战仙师的年轻人了。 又转悠了一会,韩硕有些郁闷的离开了市集。 他想买醋,铜盐溶液不多了,三日的时间,应该够泡一些醋来了。 但是转悠了几圈都没见到卖醋的。 等回到小院附近的时候,韩硕都吓了一跳。 里三层外三层的,整个小院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仔细一看,不少都是刚才逛市集见过的人。 “都散了散了!干嘛呢?想造反?” 忽然,人群中央的位置,有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一听到造反二字,人群呼啦一下就散了不少。 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还在踮着脚往小院子里看。 韩硕慢慢靠近院门,这才看清刚才喊话的人。 这名年轻人生的极高,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来,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 面容刚毅,剑眉入鬓。 腰间还挎一柄佩剑,上面纹路精美。 韩硕看了一会,总觉得这少年的面容自己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伸手推开一名正挡在门口看热闹的人,那人回头:“别挤别挤,我看一会让你……哎?是你?” 那人不耐烦的回头,看到韩硕的脸,惊讶了一下,这不就是刚才跟自己说热闹的人嘛。 “你也来看看那年轻人是不是三头六臂?” 听着那人的话,韩硕乐了,这传的也确实挺离谱的。 “不是,我回家。” “哦哦,那你先……哎?不是?这你家?那你……” 那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韩硕已经进了院子,只留下他张着嘴愣在原地。 “嘿!原来是这小子,我说他怎么那么热心呢,原来正主就是他啊!” “嚯,不就一寻常小伙子嘛,哪有什么三头六臂的。” “就他?也敢质疑人家仙人?还说他也要弄出个什么神迹?我看悬。” 剩下的人有人认出了韩硕,纷纷开始议论,不过大多都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虽然自己没亲眼见过那什么五色神光的,但是光听,就不是凡人能弄出来的。 这小子看着也就是普通人,最多也就比自己帅一点吧……帅挺多的。 但是他们不相信韩硕能弄出来神迹。 “我知道了!” 忽然,又是一嗓子,把众人的目光给吸引了过去。 “他肯定是想扬名,所以才用了这么个法子。” 说这话的,穿着明显就是名儒生,大家一听,倒是觉得有些道理。 “嗨,我还以为能看个热闹呢,没想到又是个想往上爬的小人。” “就是就是,就怕他啊,到时候弄不出来,反而搭上自己的小命哦。” “散了散了,我还以为真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浪费我时间,回去摆摊了。” “新鲜的鸡蛋哦,早上才掏的,六个钱一枚,先到先得啊!” “入你娘的,要卖去市集去,小心被府衙抓了去,我这有刚编的草鞋,健步如飞,感兴趣的来找我啊……” 没一会功夫,门口的人群也逐渐散去。 但是依旧还有不少人专门过来围观,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先前那名年轻人,看着进入小院的韩硕,眼睛里露出一抹精光。 “敢当众质疑徐福的,高低得认识认识。” 咧嘴一笑,年轻人敲响了小院的木门。 第39章 武成侯 听到敲门声,韩硕咂了一下嘴。 自己刻意曝光,可不是为了出风头往上爬什么的。 完全是为了保命。 自己琢磨过,那刺客肯定是奔着自己来的。 前脚刚放话三日后要重现神迹,后脚就有刺客上门。 用屁股想也知道什么情况了。 有人不想让他活到三天后。 但是。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谁,他住哪,三天后要干什么。 那想要阻止他,刺杀他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风口浪尖上,动他就是跟全咸阳的看客作对。 跟陛下作对。 这是个阳谋。 虽然依旧没有摆脱危险,但起码比开始要好得多了。 至于另一个原因,就是在等人上门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明目张胆的上门? 必然是不怕徐福的人。 大概率是公子王孙。 这些人背后的势力才是大头。 自家的儿孙在自己这里,要是还有人敢来刺杀,那就不是他韩硕一个人的事了。 到时候估计整个咸阳都会被翻过来。 至于求助老爹,韩硕不是没想过,但是给放弃了。 他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是个私生子,上不得台面的那种。 老爹就算有心护着,估计也不会太张扬。 看平时老爹偶尔来一趟就知道了。 鬼知道这个时代都有什么刺杀手段。 还是那句话,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只能自己主动出击了。 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上门了。 韩硕放下手里买的杂物,转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刚才喝散人群的年轻人。 韩硕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了,这人应该是将门之后,一身的锐气藏都藏不住。 “你找谁?” 年轻人看到韩硕,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襟,拱手表示:“在下王离,拜会公子。” 韩硕听到“王离”二字,心中猛地颤了一下。 王离,王翦之孙,王贲儿子,武成侯,虽然现在还没继承到他头上。 他想到有人会来,但没想到第一个来的竟然会是他。 “原来是侯爷,请进。” 王离听到韩硕的称呼并没有意外,自己的身份又不是什么秘密。 况且因为自己爷爷和老爹的身份,在二代三代中也算是比较出名的。 王离迈步走进小院中,看着院子里各种瓶瓶罐罐,目光扫过又落回到韩硕身上。 “公子倒是好胆量,昨日在那谪仙台下,敢当着陛下的面质疑徐福是骗子,今日又把自己住的地方抖落出去,你就不怕有人上门杀人?” 韩硕把人让进来后听着王离的话,笑了一下:“那当然怕啊,不瞒侯爷,早些时候,就已经有刺客上门了,不过没成功。” 王离一愣,没想到韩硕承认的如此干脆利落。 “那你还……” “就是怕,我才更要说,知道的人越多,动手的人就越少,你说是吧侯爷?” 王离轻轻簇紧眉头,然后展颜一笑:“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公子胆大心细,倒是合王某的胃口。” 说完之后,王离也不管韩硕,径直走到那些瓶瓶罐罐跟前,蹲了下来。 看了一会后,没看出什么名堂,抬头看向韩硕:“这玩意儿该不会就是你三日后要展现神迹的东西吧?” 韩硕耸耸肩,这不是很明显嘛。 王离得到答案后直咂嘴。 显然是有些不太相信。 “这玩意儿真能弄出什么神光,金龙?” 韩硕翻了个白眼,这王离倒是不客气,跟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侯爷,我可是当着陛下的面说出的话,你说我至于把命赌上去胡说嘛。” “也是。”王离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蹲着往韩硕这凑了凑:“哎你跟我说说,那金龙是怎么弄出来的?” 韩硕还没说话,王离又接着说:“那天我也去看了,真的活灵活现的,你也能弄出来?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看着一脸好奇宝宝模样的王离,韩硕很难跟刚才他那副正经样子重合在一起。 这哪是什么武成侯,分明就是个大男孩嘛。 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对,虽说古人早当家,但是活在爷爷和父亲余荫下长大的王离。 再成熟能成熟到哪去。 “三日之后自见分晓。” 倒不是韩硕想要卖关子,而是懒得解释,解释了你也听不懂。 王离又求了半天,韩硕依旧是不松口,不过倒是让王离帮忙去弄点醋来。 直到这个时候,韩硕才知道,醋这玩意儿,可不是寻常百姓家用的起的。 王离拍着胸脯保证给韩硕弄来,然后又急匆匆的走了。 约定了三日后来家吃饭。 这三日,韩硕不算太忙,反正很多材料都是现成的。 至于那丹炉,大秦的焊接技术相对已经成熟,所以龙纹的事也好解决。 韩硕一边盘算着一边比划着映射的角度。 他浑然不知,其实在咸阳宫内,徐福已经被始皇帝判了死刑。 自从看到韩硕亲自把焰色反应给弄出来的时候,嬴政就已经明白了,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骗局。 所以徐福等一帮方士早就被严格看押起来。 自然也不可能派出刺客刺杀韩硕。 韩硕也不知道,自家小院外围,潜伏着多少黑冰台精锐。 三日之后,韩硕站在了谪仙台上。 面前放着和徐福那日同样大小的丹炉。 嬴政依旧率领百官在行宫之内。 围观的人群也比三日前多了许多。 得益于韩硕的宣传,这次来的百姓不少。 人山人海,甚至还有人专门售卖前排的位置。 嬴政坐在行宫内,面无表情,这次李斯倒是没有跟着韩硕,安静的站在一旁。 本来应该是充满期待的一幕,在二人脸上却看不到一点异样。 平静的有些过头了。 赵高看看始皇帝,再看看李斯,内心很是疑惑。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谪仙台那边好像要开始了。 韩硕蹲在丹炉前,吭哧吭哧的点火,没有助燃剂,想要烧柴可没那么简单。 毕竟没有灶膛,风又大。 那引燃的火苗时不时的就灭,台下的人群看着,发出哄然大笑。 “哈哈哈,我就说这小子是哗众取宠吧?连天火都引不下来,还说要重现神迹?” “就是,仙师的本事岂是凡人能会的,我就等着看这小子的下场。” “敢当面戏弄陛下,等死吧!” 听着人群中越来越大的议论声,赵高悄悄看了一眼嬴政,嬴政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 好像韩硕能不能成功,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第40章 俩傻子 昨夜王贲回到府内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他分明记得,当时在行宫内,始皇帝小声嘀咕了句“我家”“傻小子”之类的话。 再结合当时的情况和始皇帝对那个叫韩硕意外的维护。 让他想到了一件骇人的事情。 那个年轻人,恐怕是始皇帝在外的…… 一想到这里,王贲心里就跟打鼓的一样。 正巧这时王离也回来了,看着自己父亲魂不守舍的样子。 “爹?今日那徐福这一出,你离得近些,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王离跪坐在软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随手拿起桌案上的陶碗喝了一口水。 王贲没回话,脑袋里只有韩硕的样子不停在摇晃。 “爹?” 见老爹没回话,王离疑惑的又问了一句。 “你今日也去了?” 王贲像是猛地回神,看向自己的儿子。 “去了啊,不过可惜没挤进去,离得远,看不真切。” “那个当众质疑徐福的年轻人,你还有印象不?” 一提到这个,王离眼神亮了:“那咋没印象呢,那可太有印象了啊,这份胆识,不同寻常人啊。” 王贲抬头看了一眼王离,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算是王室秘辛吗?肯定算,就是不知道始皇帝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但这种事要是通过自己的嘴传出去的话,肯定不是好事。 就如当年的嫪毐…… “我还想着,找机会去见见那小子呢,很合我胃口啊……” 王离正说着呢,王贲听到后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爹……怎么?” 王离被老爹吓了一跳。 “你知道那年轻人住哪?” “知道啊,就东头那间院子,我打听过了,据说是个戍边归来的。” “东头……小院……” 王贲渐渐松开了王离的手,只不过眼神中那抹震惊却更浓了。 他还记得,李斯陪同始皇帝私服出游,回来时提到过一间小院,就在东头! 我草! 王贲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 王离看出了自己老爹的异常,不过很聪明的没有追问。 “你……”王贲再次抬头,只是眼色更为的复杂:“有机会的话,去认识认识也无妨。” 王离压根没想那么多。 得到老爹的允许,心下高兴,刚想说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回来了?老夫听说今日那谪仙台格外的热闹?” 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由远及近。 正是王翦。 王贲和王离同时站起身来,朝着门口的王翦躬身行礼。 “父亲” “祖父” 虽然六十有余,但是王翦却依旧神采奕奕,丝毫没有老人的迟暮感。 一双眼睛只是扫了扫二人,就知道王贲心中有事。 “说说吧,老夫也听个热闹。” 等王翦坐下,其余二人才依次跪坐,规规矩矩的。 王贲斟酌了一下,只是提了徐福的事,韩硕当众质疑则是一笔带过。 王翦听完并没有着急说什么,而是闭上眼睛,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王贲和王离自然也不敢催促,只能低着头耐着性子等着。 “那个叫韩硕的年轻人,胆子很大啊。” 良久,王翦吐出一句话来,二人只能附和点头。 “祖父,孙儿觉得,此人胆识不凡,故而刚才与父亲说了,想去结交……” “胡闹!” 王离顺骨碌想要说点什么,被王翦一声怒喝打断。 腰杆子瞬间挺直,没办法,老爷子气场还是太过强大了。 就连王贲都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王翦盯着自己的孙子也不说话,王离被盯得头皮发麻,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是您老经常和我说,要多结交一些有志之士,不要整日游手好闲嘛。 怎么我现在提出来了,您老又换了副样子。 “我让你结交,不是让你去现眼的。”王翦看着孙子那副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方才你父亲说了,那小子敢当众质疑徐福,现在全咸阳估计都知道他了。” “你现在去结交,岂不是把我王家再次放在了众人目光之中?” 王翦说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自家这儿孙的政治觉悟,怎么连自己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呢。 现在王家能安稳的在咸阳,能在始皇帝眼皮子底下活着。 不就是自己激流勇退挣来的嘛。 王贲不说了,纯傻子一个,本来还以为孙子能聪明点,没想到也就比傻子好一点而已。 “况且……”王翦抬眼看向了咸阳宫的方向:“你们又怎知,这一切,不是那位的意思?” “什么?父亲,您是说……” “啊?” 王贲猛的瞪大了双眼,王离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王贲震惊是因为他自以为知道了韩硕的身份,那这一手就是始皇帝在为自己的儿子造势。 而王离纯是……惊讶。 “朽木不可雕也!” 王翦看着王离那副二傻子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父亲,始皇近些年沉迷长生,怎会自己去……” “这就是问题所在,这就证明始皇清醒了。” 王翦说完,再次闭上眼睛:“那徐福此前多次出海寻找所谓的仙岛仙人,许是始皇也察觉了其中的猫腻。” 听到父亲说的话,王贲的表情竟是轻松了许多:“那是好事啊,对我大秦来说……” “对我大秦来说是好事,可对我王家来说,是好事吗?”王贲的话没说完就被王翦打断。 “父亲……您的意思是?” “我王家一门双侯,位极人臣,为何能安稳至今?” “是父亲急流勇退,为我王家挣得生机,也是对父亲功劳的认可。” 王贲一记马屁奉上,拍自己老爹不尴尬。 王离深以为然,跟着点头。 要不是王翦年纪大了,他真的有点想练小号了。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能生出两个笨蛋来。 “这只是很小的一方面,最大的原因,就是始皇沉迷长生,对其他的事不甚关心罢了,现在他清醒了,那他的目光,自然会盯向其他地方,比如……” “比如我王家?” 王贲被自己父亲的话给吓住了。 “可是……我们王家低调不显,亦无甚泼天大功,总不至于……” “帝王心思,难猜啊!” “对了,我观你方才吞吞吐吐,可是有什么要事?” 王翦说完,王贲身形明显顿了一下:“父亲,这……那小子恐是始皇……” 王翦何等聪明,儿子没说完,他就明白了,看向王贲的眼神散发出骇人的光芒。 “你方才说,想要结交一番?” “孙儿不敢了,祖父放心,孙儿日后必定低调行事,不再与……” “去吧,年轻人嘛,多结交一些朋友很正常的。” 王离:? 第41章 王老将军风采不减当年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王离会出现在韩硕小院前,为什么会对韩硕这么热情。 虽然现在的时间段,王离还没继承王翦的爵位,但是他的身份同样是一般三代比不上的。 回到谪仙台上。 韩硕好不容易才点燃了柴火,他坐在一旁,大口的喘着气。 “我靠,真受不了了,谁他妈给我湿柴?这群狗东西想看我笑话是吧?” 韩硕被呛的眼泪水直流,他在点柴火的时候就发现了。 原本的木柴被人替换成了湿柴。 这能点上才是见了鬼呢。 要不是一早李管家塞给自己一罐助燃剂,也就是徐福当日用的那种泥膏,自己还真搞不定这柴火。 当拿到泥膏的时候,韩硕一下子就震惊,这徐福真的是人才啊! 这不就是石油嘛!还是提炼过的! 原本想要拯救始皇帝,直接搞死徐福的心思在那一刻也渐渐松动了。 徐福这家伙,要是换个赛道,妥妥的顶级科学家啊。 就是不知道干嘛非要死磕炼丹。 “咳咳……”湿柴被点燃,烟雾太大了,风迎面吹过来,呛人。 嬴政稳坐在行宫内,看着在谪仙台上忙碌的身影,再看向那股股浓烟,眸子里染上了一丝冰寒。 底下这群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其中的利益纠缠,敢让人把手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想到这里,嬴政不着边际的扫了一眼跪坐在下列的人群。 有等着看笑话的,有皱眉沉思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众生相尽收眼底。 王绾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闭着眼睛也不去看谪仙台。 只是那些不明所以的群众不干了。 费了老大劲起这么早,不就是为了看个热闹嘛。 现在光见烟不见火算怎么个事? “台上那小子,不行就下去!” “就是就是,去给徐仙师磕个头认个错,仙师大人大量说不定饶了你呢。” “哗众取宠罢了。” “连火都点不上,真是笑死个人了。” 台下的人群中不断发出质疑和嘲笑的声音。 就在此时“我看不见得,说不得那是引来的仙雾呢?” “胡说八道!你当我等眼瞎鼻塞不成?哪里来的……额,王郎君?” 说话的正是王离。 想起昨日祖父态度上的转变,他理不清其中的门道,但是“交好韩硕”他是听懂了。 别的不说,三代里面交际手段自己绝对算是排的上号的。 这不今日“恰好”不当值,他一早就来选了个好位置。 身边聚集的也都是三代子弟,个个衣着不凡。 但是看到是王离后,全都哑火了。 不为别的,拼爹拼不上,人家爷爷更是大秦柱国。 比官职,人王离再怎么说也是个郎中,他们这群白身自然是没的比。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当哑巴了呗。 “对!这是仙雾啊!” 刚才差点当着王离面骂出来的人立马改口。 王离咧嘴一笑,用力搂着那人,那人只能苦笑着应对。 “说得好,给我继续喊,喊得越大声越好!” “仙雾!仙雾!” “公子好手段!” 只是片刻的功夫,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再次响起来。 不过现在却是支持韩硕的声音。 嬴政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转头看向王离这边。 赵高立马会意:“陛下,那是王离王郎中。” “哦?他今日休沐?” “额,是的。” 赵高不动声色,他自然不会去拆台,对他又没什么好处。 “寡人怎么不记得,王家小子什么时候和韩硕这么亲近了?” “小人也不知,许是年龄相仿,臭……性情相投吧。” 赵高差点说吐噜嘴。 “呵……王老将军……风采不减当年啊。” 嬴政笑了一声,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又再次看向高台。 赵高低眉顺眼,他不明白始皇帝什么意思,不过这些和自己没关系。 “问题……出现在那里啊……”赵高微微眯起眼睛,歪着脑袋斜斜的看向高台之上的韩硕。 当浓烟飘至行宫处,侍从也开始挥动手里的蒲扇。 王绾闻到烟味,睁开眼睛,看向高台之上,当他看见浓烟中的火光时,原本浑浊的眼睛中猛地亮起不可思议的光芒。 “这……这……” 王绾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不可能啊,明明已经换了湿柴,怎么可能还能点燃? 想到这里,他低下头缓缓朝后看去,张奉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悄悄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什么情况,那些湿柴可是他亲自去盯的。 而且看这烟雾的浓度,绝对没换错,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韩硕还能点燃。 王绾不着边际的收回目光,再次闭目入定,只是脑袋里想的什么就不知道了。 随着火焰的燃烧,湿柴中的水分渐渐被烤干,火焰也逐渐大了起来。 丹炉内的温度也在逐渐升高。 人群中的议论声就没停下来过。 这次聚集的人群显然比上次徐福那次要多的多。 不仅仅是王公贵族,不少百姓也都来了。 这全都是韩硕的功劳。 一传十十传百,三日的时间,不说全咸阳,起码超过一半的人都知道他今天要重现神迹了。 这个时代老百姓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这种热闹都不凑,那简直白活了。 “哎哎,怎么说了?神迹出现了吗?” “老丈,来得迟,没错过什么吧?” 不少人都是一大早就往这里赶的,这也才堪堪赶上。 “倒是没错过什么,不过这看着和俺们家烧柴煮饭也没什么差别啊。” 老丈哪里懂什么,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的懵。 他不懂,为什么火烤着炉子就能发出不同的彩光。 但这并不妨碍他来看热闹。 “哄!” 忽然,高台之上的丹炉中发出一声闷响,一道绚烂的绿色光芒带着点点火星猛然绽放。 这一瞬间,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仿佛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所有人都张着嘴巴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光芒。 老丈刚说完话,回过头就看到了周围人震惊的模样。 他连忙朝台上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入你娘!别跟老头子说话了!” 老丈大骂一声,他妈的……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东西? 第42章 快!给我吸一口 “哇~爹爹,好漂亮啊!” 突然,一道稚嫩的童声打破了广场上的寂静。 这一下仿佛是重新启动了开始键一样。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呐喊声。 “老天爷,你看到了吗?神光!真的是神光!” “这……这……神迹!真的重现了神迹啊!” “这神光……竟是比徐仙师那日的……还要亮!” 人群像是炸开了锅一般。 不少人都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名中年书生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都不曾察觉,他愣愣的盯着高台之上,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还出言嘲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着。 一些不明所以,没有见过当日徐福展现神迹的百姓们,脚下一软跪了下去。 磕头的磕头,祈祷的祈祷。 有人甚至捂着脸哭泣起来,还有的人拼命的往前挤,想要离得近一些,想要看的更真切一些。 而聚在人群外围,那些想要趁机发财的摊贩们,此刻也都忘记了自己的摊子。 伸着脖子也在往前靠。 “我就说这小兄弟不简单!”一名卖菜的汉子扯着嗓子喊开:“今儿早上他在我这买菜,我就觉得此人气度不凡!” “你刚才不还说他是骗子?”旁边的摊贩翻了个白眼。 如此这般的场景,在人群中比比皆是。 方才还喊着是骗子的人,在见到那抹绚烂后,纷纷改口。 甚至还有人给韩硕也安了个仙师的称号。 王离距离最近,他看的更加分明。 那道绿色的光芒还带着点点星火。 就那么水灵灵的出来了,没有一点点预兆。 “我草……真给他整出来了!” 回想起那日韩硕对他保密的样子,王离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行宫内。 嬴政看着绿色的光芒,嘴角微微勾起。 哪怕是早就看过韩硕在小院中捣鼓出来,现在看到,依然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有子……当如此麒麟子……” 嬴政心情相较于三日之前,明显好了很多。 赵高离得最近,听到始皇帝嘴里断断续续的话,心下巨震。 这位公子,看来很受始皇帝的看重啊! 真是麻烦,好不容易赶走了扶苏,本以为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哪成想,半路出来个截胡的! 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渐渐握紧。 李斯站在下首,低着头,他当然也听到了始皇帝的嘀咕,不过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小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能入了始皇帝的眼,只怕此番之后,更能让始皇帝喜爱了。 但是又想到自己堂堂丞相还要继续演戏,又有点不是滋味。 看来自己这个管家的头衔,一时半会是摘不掉了。 嬴政现在自然不会管下面的人在想什么,他看着台上的韩硕,心中微微翻腾。 手也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害怕。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离自己远去,但是又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往里面填。 “真的出现了……” “这……那徐仙,徐福岂不是?” “呵,幸亏我等与那徐福不甚来往,只怕有些人……哼哼。” 听着同僚毫不掩饰的话,张奉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要换湿柴?不就是因为不想韩硕成功嘛。 那徐福的神话就会继续,那他的好处就收不完。 但是现在……那“神光”出现的刹那,他就明白,自己完蛋了! 依照始皇帝的性子,自己收受贿赂不会怎么样,但是,错就错在,自己和徐福合起伙来骗始皇帝。 这才是最要命的! 张奉像是从水里打捞上来的一样,整个后背都是汗津津的。 他将无助的目光投向前面的王绾。 王绾好似没有看到一般,依旧闭着眼睛。 就在他盘算着该怎么自救的时候,广场上的人群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声。 他抬头看向前方。 高台之上,丹炉之中,再次亮起一道红色的光芒,依旧裹挟着不少火星升腾而起。 那道红色的光芒,映在韩硕的脸上,鲜艳无比。 “又一道!更亮更大了!” “老天爷,这才是神迹啊!” 场下的人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那丹炉好似爆发了一样,更多的光芒随着火星亮起来。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韩硕站的离丹炉远了一些:“哈,都给我叫吧,我可是把所有溶液都抹进去了,一次让你们看个够。” 这次做的溶液不少,韩硕一股脑全给弄进去了,反正留着自己也没用。 所呈现出来的效果显著。 等水银被蒸发,自己准备的大招,也将上演了。 忽的,一股股白色的蒸汽从丹炉内蔓延而出。 借着那一道道彩光,白色雾气也被映照的七彩斑斓。 “这次真的是仙雾!” “彩色的云彩!” 看着彩色的雾气,人群再次爆发出喊叫声。 甲士们不得不再次收紧圈子,那些人群太疯狂了,不停的朝前挤。 “快,给我吸一口!” “风啊,往我这里刮,我也要吸一口!” 前排的人甚至开始露出迷醉的神色,盼望着刮来一阵风,能让那仙雾被自己吸一口,好尝尝当神仙的滋味。 韩硕听到的只是嘈杂声,如果是他听清楚了肯定会嗤笑一声。 还想吸一口?汞蒸气也想吸?那可真是“享受”了。 白色的雾气越来越多,时不时的出现点点金色的光芒出来。 就在大家伙的目光还聚焦在雾气上的时候,忽然,一道跳动的金色影子在雾气中一闪而逝。 “我草!刚才那道金光是什么?” “我也看到了!好像是……龙吗?” “不知道啊,但是,确实很像是!” “难道说?这次也能引来金龙降世?” “什么金龙降世?这位兄台,可否给在下解惑?” “我跟你说,三日前……” 那抹金色出现后,不少人开始打听金龙降世是怎么回事。 当知道结果后,无一例外的张着大嘴,目光呆滞的看着高台。 龙啊!这玩意儿也能招来? 行宫中的嬴政饶是提前知道了那金龙降世是假的,此刻再次见到,依旧是震撼不已。 这……真的不是仙家的手段吗? 第43章 仙师好厉害,猪也能上天了 当那道金色的影子随着雾气的浓度上升而变的清晰后。 整个广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形成了一片真空带。 那金色的小龙,像是在云朵中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时隐时现,不停变幻着身姿。 “真的是龙!” “娘咧,真的是金龙啊!” “天呐,他……仙师真的引来了金龙啊!” 人群中,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朽颤颤巍巍的跪了下去,双手合十,老泪纵横。 “老朽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今日得见真龙,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 有他带头,周围的人也纷纷跪了下去。 呼啦啦,人群中瞬间便矮了一大片。 那些刚才还嘲笑韩硕,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头磕的比别人更猛。 他们真的怕韩硕是仙师,会对之前他们不敬的态度而降下惩罚。 “仙师好本事!” “仙师!” “仙师!” 声音从一个两个,逐渐变成几百人,几千人。 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连行宫内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王绾瞪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的盯着那时隐时现的金色龙影,原本挺直的腰杆忽的一下子软了下来。 以他的聪明才智,饶是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这种手段真的是一个年轻人能办到的? 那岂不是说,之前徐福一直在诓骗自己? 自己还跟个傻子一样,为那徐福站队? “徐福!害煞我也!” 王绾咬着牙,字字泣血,若是徐福站在他跟前,他恨不得上去啃两口。 身为大秦丞相,为一个骗子说话站队,你怎么想的? 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这位丞相身上。 就连李斯都忍不住看了两眼。 三朝元老,身居高位,德高望重。 只怕此件事了,王绾的下场好不到哪去了。 这么一想,自己当个管家,好像也不是不行嗷。 嬴政早就对下面人的样子一清二楚了。 他老早就想把王绾给弄下去,只不过碍于一些原因,一直没动。 你总不能无缘无故去撤一个丞相吧? 现在好了,自己手上有把柄了,说一句老眼昏花,昏聩无能都不为过。 嬴政现在没工夫去揣摩下面人的心思,他看向韩硕的目光愈发的欣慰。 这小子,怎么就不是自己生的种呢?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扶苏和那二十几位公子来。 面色肉眼可见的嫌弃起来。 “啪!” 嬴政越想越气,忍不住拍了一下龙椅,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悄悄看了一眼嬴政,心下都嘀咕开了。 这始皇帝到底啥意思啊?怎么一会一个样? 难道说,那小子是犯了什么忌讳?惹怒了始皇帝? 是了是了,肯定是这样的,那徐福得天子垂怜,现在一个毛头小子非要打破徐福的神话。 这不就证明始皇帝自己识人不明吗? 恶了始皇帝,被始皇帝所不喜也在情理之中了。 底下的人纷纷交换眼神,原本还想夸赞两句的也都闭上了嘴巴,眼观鼻鼻观心。 王绾闭着的眼珠子乱转,有转机! 张奉都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形容他的心情,从云霄坠下,此刻又被云朵轻轻接住。 原本离张奉远远的同僚们,此时又换上笑脸,轻轻拍了拍张奉的肩膀。 看着一张张伪善的面孔,张奉也乐呵的回应着。 官场嘛,他混的门清,到底有几张脸,他也不计较。 李斯站在始皇帝下首,把这群人的嘴脸看的一清二楚。 他压根没有任何担心,始皇帝这一出,他心里可太明白了。 大概率就是想到了自己那些儿子们不争气罢了。 你们他妈的就乐吧。 一个个以为自己多聪明,喜欢研究帝王心思? 研究吧,一研究一个不吱声。 越觉得自己聪明,死的也是最快的。 韩硕站在高台上,看着已经被折射出来的金龙,咧嘴一笑。 “不急不急,还有好玩的呢!” 嘀咕的话音落下,忽然,那金色的龙影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下面的人群看着不见的金龙,纷纷抻长了脖子。 “金龙呢?怎么不见了?” “我也看不到了,怎么没了?” “难不成是钻入了云霄之中?” “啊?我瞧瞧呢?” 就在众人寻找金龙之际,又是那声稚嫩的声音。 “爹爹!快看,家里的豚(泛指小猪)在天上飞哎!” 这一声童声把众人的目光锁定在了那白色的雾气上。 “我……我草!我眼睛没花吧?那……” “我的眼睛也花了?” “那……那真的是豚?” “不是,金龙呢?怎么变成豚了?” “这……这……” 经过一瞬间的失声,再次响起的议论声爆发出更热烈的响动。 “求真龙保佑,小老儿家中平安顺遂,也保佑……嘎儿!龙……龙呢?” 原本还跪在地上磕头的老朽抬起头,看到了那道金色的豚影,声调都变了形。 说好的金龙呢?怎么变成豚了?那我这头还磕不磕? 不少人跟老朽的表情一样,原本磕头祈祷呢,怎么抬头就看到龙变豚了? 这对吗? “爹爹!又变了又变了!大公鸡!” 那道金色的影子又逐渐变幻成了一只昂首的大公鸡。 虽然这一幕很是震撼,但是大家伙却怎么都夸不出口。 只是因为,太荒诞,太离谱了! 那小孩边上的一名公子哥皱着脸:“让你家孩子别喊了,别等会喊出狗来了……我草!真有?” 话音还没落下,那道金色影子竟真的变出了一个小狗的身形。 闪烁间,好似一蹦一跳的。 公子哥一脸的便秘,他还盘算着等会散了去吃狗肉呢。 这……这叫他怎么下得了口了? “爹爹,仙师好厉害,豚也能飞,小狗也能飞了!” 那稚童还在兴高采烈的拍着小手,全然不顾周围人那逐渐变了形的脸。 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几声叫喊把多少人的信仰给喊碎了。 “这……这仙师……怎么看都像是个耍戏法的啊!” “徐福这狗东西!老子就知道他是骗人的,你看这年轻人,什么神迹,根本就是障眼的戏法!” “可不是嘛!亏得我三日前还磕头来着,磕头给一头豚?呸!” 人群中众人的脸色都开始变得玩味,从一开始的虔诚变成了看热闹的。 那些曾经巴结徐福,给他送过钱财的富商贵人们,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咳咳!” 忽然,高台之上的韩硕用力咳了两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第44章 大秦最厉害的兵器是什么 韩硕见大部分人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后,清了清嗓子。 “咳咳!” “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吧?五色神光,金龙,金豚,金鸡。” “好看吗?” “好看!” 下面稀稀拉拉的回应声,还夹杂着几声孩童的嬉笑声。 韩硕也笑了,指着丹炉:“好看,是因为你们没看过,看得多了,就跟变戏法的一样,没什么稀奇的。” “我今天做的这些,不是什么仙术,也不是什么神迹。” 说到这里,韩硕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简单的化学物理反应,可能你们听不懂,没关系,你们只要知道,这些方士,就是一群骗子!” 话音落下,瞬间便激起了一阵喧哗。 下面的人全都在交头接耳。 “我就说嘛,那些方士我也没见过哪个能长生不老的。” “就是,这位公子说的在理啊。” “那可不在理嘛,没看人家把这什么什么神迹都搞出来了?” “还神迹呢,就是戏法。” 韩硕站在该台上,勉强能听到一两句下面的议论,他点了点头。 大部分的人已经开始转变风向了。 至于后续还会不会有方士继续行骗,那就不是自己管得了的事了。 韩硕的目光扫过下面的人群,嘈杂的议论声像潮水般在广场上翻涌。 他再次开口,声音陡然拔高:“诸位!” “多少人为了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散尽家财,妻离子散。” “又有多少人把好日子的期盼寄托在那子虚乌有的神迹上?荒废了田地,耽误了生计!” 韩硕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却字字砸在人群中的心头上。 甚至有人开始小声啜泣。 只因为韩硕的话,戳中了他们的心事。 无论在哪个年代,神学,仿佛是能够解决所有事的一把万能钥匙。 有好有坏。 若是能正确引导,那是能给人坚持下去的信仰。 若是像徐福这般,那就是纯粹的糊弄人,那就是邪教! 韩硕经过后世的洗礼,对这种事是深恶痛绝。 不仅仅是因为想要帮助祖龙的决心,现在更是多出了一份想要唤醒世人的使命感。 “醒醒吧!” 韩硕的声音穿透广场,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的年轻人。 “这世上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神迹!真正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不是那群方士,不是那漫天神佛,而是……” 说到这里,韩硕轻轻抬起自己的双手,用力的挥了挥:“而是靠我们自己的双手!” 然后忽的指向行宫的方向。 “还有,始皇帝的英明决策!” 当然,这句话是韩硕临时加上去的,他说的有些忘情,差点忘了,这是在大秦。 你敢跳过皇权那真是找死了。 原本还听的津津有味的嬴政嘴角一抽,这混小子,说的还挺不错的,就是这马屁拍的不是时候。 这道理,他在赵国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哪有什么漫天神佛保佑,靠的还不是自己? 至于长生……哎,真是蒙了心智,寡人竟然也做了回那井底之蛙。 “咱们大秦能一统六国靠的是什么?” “靠的难道是方士?是丹药?不!靠的是皇帝自己!是他身边的文武群臣!是你们!是……每一个大秦的子民!” 韩硕像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 整个广场为之一静,全都目瞪口呆的望着韩硕。 行宫内,大臣们全都微张着嘴巴,目光呆滞。 嬴政则是渐渐收起了笑容,韩硕的话错了吗?没错,但是大不敬! 可是嬴政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怒火生出。 他看着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这些年,他变了,他变得怕死,开始相信长生不老,离那帮真正帮助自己守住天下的人越来越远。 “寡人……知错了……” 轻轻的呢喃出口,边上的赵高差点要喊陛下中邪了。 始皇帝认错了?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同时,他心里的那股子紧迫感,也越来越强烈。 李斯也听到了,不过相对于赵高,他的震撼稍稍弱一些。 毕竟那小子还当着始皇帝的面说他活不了几年呢。 广场上,韩硕的声音还在回荡。 “大秦万万年,从来不是靠嘴上喊喊,烧香拜拜来的,而是靠我们,靠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创造出来的!” “我记得在戍边时,有人问过我,你觉得,咱们大秦最厉害的兵器是什么?” 韩硕看向遥远的天际,那里阳光明媚。 “我现在也问问你们,你们知道吗?” 听着韩硕的问题,下面的人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说长戈的,有说利剑的,也有说弓弩的。 等议论声渐熄,韩硕低下头,目光炯炯的望向下方。 “我说,是镰刀和锤子!” 所有人都懵了,这是什么答案?镰刀?锤子?这能上战场杀敌? 嬴政闻言也皱起了眉头,这小子,又在打什么哑谜? 韩硕看着台下一张张困惑的脸,笑了,不是嘲讽,而是“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的笑。 “我问你们,没有镰刀,谁割粮食?没有粮食,那些士兵,那些百姓吃什么?” “没有锤子,谁去打铁?谁去打造农具和兵器?没有兵器,谁去守边疆?” 韩硕的声音越来越沉,也越来越有力。 “镰刀割出来的粮食,养活了你我,养活了军队,养活了整个大秦!” “锤子打出来的农具,让土地长出更多的粮食,打出来的兵器,让匈奴不敢南下牧马!” “你们说,它们是不是最厉害的兵器?” 下面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不懂什么叫做工人阶级,不懂什么叫做劳动创造价值。 但是他们能听明白的是,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年轻人,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 肯定了他们的汗水,也肯定了他们存在的意义。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此刻的韩硕在他们心中,宛如神明! “说的好!” “草,说得好!” 人群只是瞬间便响起了无数的叫好声,不少人举着拳头,面色涨的通红,跟着人群高喊,有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在喊什么,只是发出怒吼的音节。 “大秦……是什么?” 韩硕接下来的问题又让所有人包括嬴政都陷入了沉思。 大秦,是什么? 第45章 我让你把靴子捡起来! 大秦是什么?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行宫内,不少人还沉浸在刚才韩硕的话语中不能自拔。 听到这个问题,也都低下头开始思考。 嬴政也皱起眉头,思考起韩硕的问题。 寡人的大秦,是什么? 是一统六国的艰辛?还是同心戮力的盛世?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韩硕,他知道,这小子肯定有不一样,甚至惊天的言论。 嘴角微微勾起,那寡人就好好期待着,你的答案是什么。 高台上的韩硕等待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后,再次开口:“大秦是什么?大秦是我们的家,是我们努力守护的家。” “它是谁的大秦?陛下一个人的吗?” “不!大秦不是一个人的大秦,不是陛下的,不是三公九卿的,也不是那些方士的……” 韩硕说到这里,除了百姓们,那些王公贵族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个年轻人,是想冒天下之大不韪,挑战皇权?挑战士大夫地位? 行宫内不少大臣也皱起了眉头,之前说的,还能体会其中深意,但是现在这句话。 可就是相当的大不敬了。 严重点,可以说是叛国都不为过。 什么叫不是陛下的大秦?难道你还想当皇帝不成? 反观嬴政倒是一点都没有生气的迹象,依旧眯着眼睛静静的听着。 韩硕俯身靠在高台的栏杆前,忽的伸手指向人群之中。 “是你!是种地的你,是打铁的你,是织布的你,是修路的你,是……守卫边疆的你!” 韩硕每指一人就说一句,字字如重锤般敲在众人的心头上。 仿佛有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心脏流遍全身。 众人的耳中不再有杂音,剩下的,只是心脏的轰鸣声。 嬴政看着那个迎着阳光,激情澎湃的韩硕,心中一松的同时,心脏也猛的跳动起来。 这混小子,说的话真是吓死人,不过,细细品味,这其中的道理却分外的真实和震撼。 作为历史上第一个封建王朝,韩硕敢说出这样的话,嬴政完全可以当场处死他。 但是不知道为何,就是对他生不出一点怒火来。 “你们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可是你们种出的粮食,打造出的兵器,送到了每一位大秦将士的手中。” “大秦,是你们打铁时炉子里溅出的火星,是你们织布时梭子穿过的经线,是你们,种地时砸进泥土里的每一滴汗珠。” “这,就是大秦,这,就是……我们的大秦!”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是英雄,对大秦而言,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英雄!” 韩硕的声音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沉睡的东西。 人群中的啜泣声逐渐变大,不少人掩面哭泣,他们一辈子都活在“贱民”的阴影下。 可现在,有人站出来,称呼他们叫“英雄”! 这个离他们一个天一个地的称呼,此刻竟然安在了他们的头上。 仿佛常年所受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地方。 受到身边人的影响,更多的人开始哭泣,那些坚毅的汉子和妇人,此刻都是眼泪鼻涕一把的。 行宫内,一些大臣原本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不是他们认同了韩硕的话。 而是他们忽然发现,那个年轻人口中的“你”,逐渐和家中长辈渐渐重合,好像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祖父。 张奉。 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叫韩硕的年轻人,现在每说的一句话,都在往他的棺材上钉钉子。 “陛下是领路人,我们是先驱者,是跟随者,通向的终点,是大家能吃饱饭,穿暖衣。” “工人……大秦万年!陛下万岁!” 韩硕差点咬到舌头,那句话差点就提前几千年喊出来了。 不过还好,脑子反应过来了。 “大秦万年!陛下万岁!” “大秦万年!陛下万岁!” “大秦万年!陛下万岁!” “……” 韩硕的话已落下,无数的人紧随其后,那一声声的高呼一浪高过一浪。 天上的云彩也仿佛被这声声怒吼给冲散,晴空万里。 他们不是贱民,不是蝼蚁,是大秦的基石! “放肆!大胆!此子其心可诛,妄图……” 行宫中,一名大臣跳将起来,指着韩硕的身影就开骂。 只因他祖上三代皆是名门望族,他哪里能体会到老百姓的心境。 他只是觉得高台上那小子,说着大不敬的话,煽动百姓情绪,论罪当斩。 可是他还没说完,一只靴子就飞了过来,砸在他的脸上。 “寡人让你说话了嘛?啊?再插嘴,给你腿打断!” 嬴政阴着脸看着那说话的人。 我听的正高兴呢,你他妈跳出来干什么?我儿说的多好?你插什么嘴? “把靴子捡起来!我让你把靴子捡起来!” 那名大臣哆哆嗦嗦的把靴子捡回来,双手捧着递给嬴政。 “你眼睛瞎嘛?是寡人的吗?” 边上的赵高无奈接过靴子重新穿上。 “滚!” 一声怒斥,那名大臣是连滚带爬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缩着脑袋浑身颤抖,像个鹌鹑。 经过这么一出,其余想要说点什么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嬴政一只手托着下巴,一边看着韩硕一边沉思。 这小子,说的话虽然震撼人心,但是对于皇权至上的嬴政来说。 他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层东西。 短短的几句话,就能调动民众的激情。 同时还能让下面的人产生共鸣。 别说普通百姓了,就连边上的李斯,呼吸声都明显粗重了许多。 那些原本白身,后跻身大秦权力枢纽的人就不必多说了。 好像……这种治国的方针,也不失为一个方向啊? 如果说,把这种思想传播出去,人人都以我大秦为荣,人人都能爆发出犹如今日这般的热情。 我大秦何愁不强盛?何愁不能延续辉煌? 万万年?长生不老不能,但说不定,这样却可以呢? 想着想着,嬴政看向韩硕的目光再次变化。 “这混小子……难道说,这是另一层面的帝王心计?” 嬴政的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第46章 改变时代的余波 高台之上的韩硕说完,悄悄看了一眼行宫的方向。 他心里当然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番言论,在这个时代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但是他实在是没忍住,他的笑容也不是骄傲的笑。 而是一种,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如释重负的笑。 至于始皇帝会不会对他动杀心,亦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只能去赌。 赌那迷人的老祖宗,在放弃长生后,能够回归那个横扫六合的清醒与理智。 那边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他衣袖中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手掌心都是汗。 说的过瘾了,但是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呢? 行宫内,赵高低着头,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他在等,等始皇帝暴怒,等一句“拿下”。 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子,人头落地! 李斯同样低着头,不过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韩硕身上,满是担忧。 刚才的那段话,激起了他心中的共鸣。 也同样激起了他心中的向往。 忆惜当年…… 嬴政依旧沉默着。 李斯太了解始皇帝了,这些话,换任何一个人说出来,已经死十次了。 王绾挺直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他也在等,等始皇帝砍了那个让自己丢脸的年轻人。 他偷偷看了一眼始皇帝,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就那么单手撑着,靠在龙椅上。 闭着眼睛,就像在听曲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过了很久。 嬴政睁开眼睛,只是轻轻说了句:“他……不错。” 然后就没下文了。 赵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只是听完始皇帝的话,人傻了。 不是拿人?不是下狱?不是砍头? 还夸了他? “胆子确实不小,不过,他今日所说,诸位也记在心中。” 嬴政转过头,众大臣纷纷拱手。 “这大秦,不是朕一个人的,还是要靠诸位,共同勉励。” 这次嬴政没再说寡人了。 “陛下圣明,我等愿肝脑涂地,只为我大秦万万年!” 下面的大臣们纷纷拜服,至于几个是真心的,几个是客套的。 嬴政根本不计较。 “回宫,对了,斯,你去帮朕送些赏赐去给他吧。” 嬴政站起身来朝着马车走去,顺道回头对着李斯说道。 李斯连忙拱手称是,不过他也不知道,始皇帝口中的赏赐,到底该给些什么东西。 一出大戏已然落幕。 但是这出戏所产生的余波和影响,却悄然改变着这个朝代。 夜晚,咸阳宫内依旧灯火通明。 侍从加完了灯油就安静的等在一旁。 嬴政放下手里的竹简,揉了揉眉心。 赵高贴心的送上一碗莲子羹。 嬴政接过来放在一旁:“那群方士可抓尽了?” “回陛下,宫内共73名方士,已全部入狱,徐福也在其中。” 赵高恭恭敬敬的回道。 晌午始皇帝还没回到宫内,下面的人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本就已经被严加看管的方士,只是不到半天的功夫,就已经沦为阶下囚。 徐福首当其冲,被打的半死不说,之前赐予他的宅子和金银也全数收回。 “父皇!” 就在这时,胡亥出现在宫内,手里还端着一碗稀粥。 “我儿怎么来了?” 嬴政看到是胡亥,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这个小儿子,最是宠爱。 “儿臣见父皇忧心国事,夜已深,想必也饿了,儿臣煮了粥,好让父皇宽解饥渴。” 胡亥一副乖宝宝的模样,走上台阶,轻轻把陶碗放在桌案上。 这种亲密的举动平日里也只能出现在胡亥身上了。 其余的公子连走上台阶的资格都没有。 “呵呵,我儿孝顺,寡人深感欣慰。” 嬴政看了一眼那碗粥,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又想起了韩硕的身影。 表扬了儿子一句后,嬴政低下头继续看着竹简。 赵高悄悄抬眼,给了胡亥一个眼神,胡亥立马心领神会。 走到嬴政身后,不轻不重的捶着父亲的肩膀。 嬴政也没阻止,这是儿子的孝心,不论身体舒不舒服,起码心里是舒坦的。 当看到一份关于咸阳周边的奏报后,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上头写的是秦置县,距离咸阳不过百里。 数十户百姓聚在衙门前,不肯散去,说是家中被骗了钱财,要找官府讨要说法。 从日出跪到日落,县尉派人驱赶,赶走了又回来继续跪着。 县丞不敢自作主张,往上报到郡里,郡守又急报咸阳。 嬴政一只手抓着竹简,另一只手敲击着桌案。 京畿腹地,这些百姓又不像是造反闹事。 骗了钱财? 忽的,嬴政猛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案,“啪”的一声。 把身后的胡亥吓了一跳,畏缩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 赵高轻轻摇头。 “这群混蛋!骗了寡人不说,竟然还敢继续行骗!” 嬴政说的自然是方士,通篇看下来,再结合今日韩硕所说。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是方士行骗。 看来自己对方士们的清除,还需要加大力度,加快速度。 否则,等民愤被激起,那就不好办了。 这群蛀虫,混蛋!完全是在危害我大秦根本! “我儿,你看看这个。” 像是想到了什么,嬴政突然把竹简塞进了身后胡亥的手中。 胡亥先是受到了惊吓,竹简差点没抓稳,但是下一秒,一抹狂喜涌上眉间。 这是……父皇对自己的考校?还是有意栽培自己,提前熟悉政务? 但是又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让父皇看出端倪。 只一瞬间,胡亥的面容都显得有些扭曲。 赵高眼见胡亥有些得意忘形,捂着嘴故意轻轻咳了两声,这才把胡亥的心神给拽回来。 胡亥连忙拿着竹简转到嬴政身前,低头看起奏报,看着看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可那皱眉的姿势,完全不是在思索,而是做样子。 “父皇,儿臣以为,这些刁民聚众闹事,目无法纪,应当……应当严惩!” 赵高听到胡亥的回答,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陪同始皇帝回来,一直在身旁照顾,还未有时间去胡亥那里。 更没机会叙说今日所见所闻。 那韩公子今日的高谈阔论显然是打动了始皇帝。 这一句“刁民”出口,恐要坏事。 果然,嬴政听到胡亥说的意见后,眉头皱的更深了。 不过并没有斥责:“怎么惩处?亥儿有何高见?” 胡亥精神一震,以为嬴政是在考校他:“儿臣以为,为首的抓起来,流放三千里,其余从犯者,各打三十大板,驱逐回家,再派兵驻守县衙,看他们还敢不敢……” “混账!” 嬴政一声怒吼打断了胡亥的话,胡亥整个人都被吓傻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47章 跟你大哥作伴去吧 嬴政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个平日里最宠爱的小儿子。 不过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宠溺,有的,只是让人胆寒的冰寒。 “刁民?在你眼中,我大秦百姓都是愚昧无知的刁民不成?” 嬴政怒吼的话音在咸阳宫内回荡,那些侍从包括赵高第一时间就跪了下去。 胡亥看着暴怒的父亲,小脸变的苍白,一双手颤抖着不知道该往哪放。 赵高低着头,他不敢在此刻为胡亥说话。 刁民?这句话不是你始皇帝经常挂在嘴边的吗? 之前百姓闹事,你是怎么说的? 你说那群刁民不知感恩,寡人给你们地,给你们吃,给你们穿。 气急了还说要杀干净。 哦,今天你听了你儿子的话,觉得老百姓又不是刁民了? 你把人抓起来送去修长城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混账了? 当然,这些他只敢在脑子里想,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那些百姓,是我大秦基石!是我大秦根本!没有他们的劳作,你吃什么劳什子的粥?啊?” 说到这里,嬴政一把打在陶碗上,陶碗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碎片和粥撒了一地。 “还有你这身衣裳,没有他们,你能穿的上嘛?回答我!” 嬴政的怒吼来的猛烈,没有丝毫征兆。 胡亥什么时候见过父皇对自己这样发火过? 浑身一颤,脚下一软,“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父……父皇,儿臣……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儿臣是说那些……那些闹事的……” “闹事的?” 嬴政的声音猛地拔高,他打断胡亥,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胡亥面前。 “被人骗了血汗钱,一没砸二没抢,你管他们,叫闹事的?” 嬴政的声音震耳欲聋,胡亥被吓得忘记了呼吸,眼泪水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父皇,儿臣知错!儿臣知错了!” “知错?你知什么错?那碗粥,是你亲手煮的吗?啊?” 胡亥跪在地上,身上抖的跟筛糠一般。 “你就是个端盘子的!你口中的刁民,是他们一粒一粒亲手种出来的!” 赵高跪在原地,他想要为胡亥辩解一下,但是又不敢。 胡亥也是倒霉,想着表现一下自己的孝心,却没曾想撞到了枪口上。 陛下今日被韩硕的话点醒,原以为彻底击碎那长生梦就没事了。 没想到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没处发,正巧胡亥来了。 正巧胡亥说不该说的话。 把陛下心中那点愧疚和对长生的心碎一下子全给激发出来了。 “还有,你仗着寡人的宠爱,在咸阳城中横着走,欺压百姓,抢夺田产……” 嬴政一边说着,一边在一堆竹简中找着什么。 找到了,他猛地抽出一卷,动作大的把其余堆叠好的竹简全部扫落在地上。 “强抢民女!?这就是你干出来的事!?” 嬴政的声调都变了,一挥手,竹简砸在了胡亥的肩膀上,胡亥哪里受得了,痛呼一声,捂着肩膀歪倒在地上。 “儿臣……儿臣没有!是污蔑……肯定是污蔑啊父皇,你相信孩儿啊!” 胡亥心中骇然,自己做的事很隐秘,怎么父皇会知道? 父皇宠爱自己不假,但那是建立在自己孝顺懂礼的面具之上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亲口承认? “污蔑?冤枉?好好好……” 嬴政的火没宣泄完,他指着胡亥连说了三个好字。 “那寡人就去查,就去验,假的,寡人替你出头,把污蔑你的人五马分尸,若是真的……你就跟你大哥作伴去!” 嬴政的话一字一顿,落在胡亥的耳中宛如晴天霹雳。 “儿……儿臣……” 他不敢答应,因为这些事他都做过,他真的怕嬴政给他扔到扶苏那去,去修长城,去跟匈奴人打架。 “哑巴了?啊?给寡人滚出去!从今日起,没有寡人的旨意,不许踏出咸阳宫半步!” 胡亥还想辩解什么,但是看到赵高的眼神,只能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就连出门撞到了李斯都没有反应,只是一味的朝前冲。 生怕晚一点,父皇就会把他扔到边关去。 李斯来了好一会了,就站在门外,没进来。 看着胡亥失魂落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手里捧着一叠锦帛走了进去。 “陛下。” 李斯弯腰:“臣来复命。” 嬴政没有看李斯,他喘着粗气,一只手撑着御案,另一只手抚在胸口。 赵高看到这一幕,连忙爬起来,一边帮始皇帝顺气,一边高喊:“御医!来人呐!” “陛下,保重龙体要紧啊。” 赵高一边轻拍着始皇帝的后背一边关心说着。 “这个逆子!” 嬴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的说着。 然后睁开眼,看向台阶下的李斯。 “东西送去了?” “回陛下,送了。” “他收了?” 问到这里,李斯的嘴角微微一抽,他按照惯例,赏钱百贯,黄金布帛及粮食若干。 那小子一脸的嫌弃,还问自己相当于救了始皇帝的命,怎么也没个爵位奖赏的。 李斯差点就骂娘了,你小子还不知足。 当初杀嫪毐,也不过才赏五十万钱,相当于五百贯,你就上去演了个戏法,就赏了你百贯,这还是自己出面。 当李斯学着韩硕的口气说出来的时候,嬴政那暴怒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消退。 “他真这么说的?哈哈哈哈!真是个混账小子!” 虽然嘴里说着混账,但是那语气,怎么看怎么都是喜爱居多。 赵高在一旁,脸色阴沉的可怕。 和刚才胡亥一对比,这态度的差别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前一秒还在雷霆震怒,下一秒就换了副嘴脸。 “对了,之前赐给徐福的那座院子,也一并给那小子吧。” 嬴政推开了赵高,缓步走下台阶,像是说一件不足寻常的小事。 但是李斯和赵高心里都明白,那个小院,可是之前嬴政自己的院子,这样的殊荣,满大秦都找不出第三个。 就连最宠爱的胡亥,都没有。 “你手里端着的是什么?” 嬴政这才注意到李斯手里还捧着锦帛。 “回陛下,这是韩硕让我带给他……老爷的,说是献给陛下,若陛下能守住它,就能守得大秦万万年。” 嬴政心头一震,从李斯手上拿起锦帛,缓缓展开。 红色锦帛中央,绣着黄色的图案,是一柄镰刀和石锤,交叉在一起。 “还有……” “嗯?” “那小子说,明日要办什么庆功宴,还约了朋友,让臣通知……老爷,记得回去吃饭。” “庆功宴?呵呵,他哪来的朋友?” 嬴政嘴角勾起,转身走上台阶,声音传来却坚定无比:“告诉那小子,明日寡人……他爹会去的。” 第48章 老乡啊,你们这可是要害苦了我啊! 第二天一大早,韩硕就和墨鸢出门了。 今天买的东西有点多,还专门借了个板车,不光是装要买的东西,最主要的是装钱。 这个时候可没有银票什么的。 都是沉甸甸的秦半两,银子金子什么的还没有成为货币。 “这也太沉了吧。” 韩硕抬起板车的握把,那重量差点让他闪了腰。 沉甸甸的陶罐内全是铜钱。 “你不是说要买好多东西嘛,还要找人打什么凳子,还要找西域商人买什么孜然,胡椒,他们的东西可都不便宜。” 墨鸢背着手走在前头,看着明媚的太阳,心情格外的好。 记不清有多久了,自己能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逛逛街,像个正常百姓一般。 墨家人的身份就像是枷锁一般,死死的套在她的脖子上。 韩硕听到墨鸢的话,认命的叹了口气,只能使出更大的力气。 这板车是独轮的,没有点技巧还真玩不转。 显然韩硕就是玩不转的那类人。 没走一会的功夫,木轮压在一块凸起的土包上,整个板车一歪。 “我草!” 韩硕哪能控制的住,甚至连带着自己一起,“扑通”一声和板车一起倒在一边。 “哗啦啦”陶罐滚落在地上,里面大量的铜钱全都倾泻出来。 “我的钱啊!” 韩硕内心一紧,财不外露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他这边的动静很大,瞬间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韩硕悄悄扫了一眼,心里一突,那些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太可怕了! “赶紧收拾了。” 韩硕连滚带爬的起来,蹲在散落的铜钱面前快速收拢,还小声告诫着墨鸢。 墨鸢本来看到韩硕摔个狗吃屎还挺高兴的,但是注意到韩硕的表情,再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小心脏也是猛的一跳。 收起了玩闹的心情,也蹲在韩硕身边,帮着一起收拢散落的铜钱。 “是他吗?” “好像是,离近些再看看?” “嗯,走近些看看。” “他二姑,你回去叫人去,就说我见到天公子了!” “对对对,我也去叫人,让他们都看看天公子。” 原本三三两两的人很快就分散开来,但是韩硕并没有因此放松。 因为,没一会的功夫,更多的人开始聚集在他这里。 远处甚至还有数不清的人往他这个方向赶来。 只看那扬起的尘土就知道,来人数量绝对不少。 “坏了!” 韩硕此时只后悔没有弄个铜罐装钱,这下好了。 自己第一次大秦的购物体验就要以这种方式收尾了吗? 想到这里,韩硕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什么鬼啊,为什么咸阳城内,天子脚下,还会有这种当街抢钱的事啊。 真是倒霉催的。 想着想着,韩硕索性不再捡钱了,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你干嘛?” 墨鸢看到韩硕停下的动作好奇发问,但是自己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一些。 “算了算了,抢了就抢了吧,总比丢了命强。” 累了,毁灭吧。 四周聚集的人群都已经把路都堵上了,想跑都跑不掉了。 就当是破财免灾吧。 “真是他!天公子!” “还真是,这下见到真人了!” “这和普通小子也没什么差别嘛……” “闭嘴!你懂个屁,敢说天公子一句不好,老子跟你没完!” “我的我的,我就是好奇嘛。” “哼,就是这样的人才会把咱们老百姓放在心里!”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议论的声音也逐渐增大。 传到墨鸢的耳朵里,她很是好奇。 昨天的表演,她依旧没去,饶是韩硕亲自要带她,她也婉拒了。 没办法,那种场景下,要是被有心人认出自己墨家人的身份。 恐怕会引起更大的骚乱,甚至会连累韩硕。 算了,不就是变戏法嘛,在家不是也看过了吗。 “天公子?他们在说谁?” “我哪知道。” 韩硕已经放弃了挣扎,坐在地上,双手撑在后面,只希望待会他们抢了钱就不能打人喽。 “就在那!跟我来啊!” 忽的,人群后方响起一道响亮的呼号声,紧接着是无数的脚步声和扬起的尘土。 “别挤别挤,人在那又跑不掉,见者有份。” 一名中年汉子被挤的满脸通红,他的本意是,韩硕就在那又跑不掉,大家都能看上两眼。 可是这话落在韩硕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这大秦不是律法严苛嘛?真是……” 韩硕小声吐槽着,围着的人群中走出一名老者,拄着拐棍。 “可是天公子当面?” 老者眼神中带着希冀,望向韩硕。 “额?什么天公子?” 韩硕疑惑不已,老者又向前走了几步,浑浊的双眼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天公子!真是您!” “啪嗒”一声,老者的拐杖都扔了,原本颤巍巍的双腿此时就像是装上了马达一般,一个滑铲就到了韩硕面前。 韩硕一声我草还没说出口,双手就被老者给抓在手里了。 “真是天公子!老天爷哟,老朽死而无憾啊!” 韩硕懵了,墨鸢也懵了。 原来他们说的天公子,就是韩硕啊。 “不是,等会,老伯,什么天公子?” 只是没人给韩硕解答,当听到老者确认的话出口,人群全都沸腾了。 甚至比昨天广场上还要狂热。 哗啦啦的人群全都矮了一截。 因为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搞什么?” 韩硕吓了一跳,这么多人的跪拜,甚至还有很多如面前的老者一般年纪的老人,他可受不起。 所以,他也连忙向着老者跪了下去。 墨鸢人都傻了,这什么在干嘛? 这是秦人什么很神秘的仪式吗? 还有,为什么他们都叫韩硕天公子? 难道说……是昨天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墨鸢很聪明,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昨天的事,只是,具体发生了什么,她没去,不知道内情。 “天公子悲天悯人,为我等这低贱民夫说话,老朽……老朽惭愧啊!” 那老者六十多岁的人了,此刻却哭的像小孩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别别别,我就是有感而发而已,都起来,都起来……” 韩硕跪在那,拉也不是,起也不是,这整的。 我还以为来抢钱的呢,原来是来拜我的啊……这他妈更不对了! 哎哟老乡啊,你们这可是要害苦了我啊! 第49章 你管我,我是秦始皇 韩硕心思想的比较多,这一幕要是被谁传到始皇帝耳朵里。 指不定会有什么祸事呢。 始皇帝作为千古一帝,本事确实不小。 但是这位主吧,对于手中的权力确实很看重。 哦,你一个普通老百姓,哦不对,御史大夫的私生子,在咸阳城搞这么一出。 你是想干嘛? 原地称帝? 一想到这里,韩硕脸色也白了。 这……虽然知道这群乡亲们纯粹是好意。 但是这玩意儿不是这么看的啊。 韩硕是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把老者给扶了起来。 “大家伙,就像我昨天说的,我们都是各自生活中的英雄,所以,英雄不用拜英雄,大家伙都起来吧!” 韩硕话音落下,人群中又传来压抑的哭声。 “呜呜呜,天公子亲口说了,我是英雄!” “太感动了,呜呜呜……” 其中一名汉子满脸的激动,呼啦一下站了起来。 “天公子才是英雄!” “对,天公子是天下最大的英雄!” 韩硕眼神“嗖”一下就飘到那汉子身上,盯得他发毛。 要不是自己明白你们是好意,我都要以为你是谁派来害我的间谍了。 韩硕又是好说歹说,人群才渐渐全都站了起来。 不过依旧是围着韩硕,不肯散去。 最后韩硕又说不少好话,百姓们才乐呵的各自散去。 等人群散了,都快晌午了。 韩硕摸了摸头上的汗,这闹得,半天还没买上东西呢。 等收拾了地上的东西后,韩硕重新推起独轮板车。 墨鸢则是慢慢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发愣。 刚才那老者又复述了一遍昨日韩硕说的话。 可以说分毫不差,就差把韩硕当时的表情给模仿出来了。 当听到“谁说站在光里的,才是英雄”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墨家…… 这个在大秦谈之色变的话题。 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在知道后,却是轻描淡写。 甚至还为墨家开脱,虽然辩驳的让人生气,但是确确实实认可了墨家的一部分理念。 是否在他心中……我墨家之人,也能称得上一声……英雄呢? 韩硕……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咸阳的市集在城西,占地极大。 进入市集后,黄土地也变成了青石板路。 木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公子,尝尝我这刚出炉的胡饼!” “天公子,这是老朽家中自酿的米酒。” “天公子……” “天公子……” 还没进入市集中心区域,板车上已经塞满了百姓送给他的各种东西。 有吃的,有用的,甚至还有不知道是哪位神人偷偷塞进来的一件內裳。 韩硕是哭笑不得,根本阻止不了。 太热情了。 一路上韩硕光是回应都口干舌燥了,脖子都点的僵硬了。 可依旧挡不住热情的百姓们。 看着群星拱月般的人,墨鸢默默的跟在后面,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墨鸢?墨鸢!” “啊?” 韩硕的声音把她拉回到现实。 “想啥呢?”韩硕机械的点着头回应着又一位汉子:“你去那边那个肉摊看看,今天人不少,看着买点新鲜的羊肉。” 墨鸢应了一声,快步朝前走去。 经过韩硕的身边,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啊?什么?” 韩硕没有听清,但是墨鸢没解释,快步走向肉摊。 肉摊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的横肉。 但是看到墨鸢靠近,努力的挤着脸上的肌肉,露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和善”的笑容。 没等墨鸢走到跟前,他手上已经捧着一块上好的羊肉。 “姑娘,是天公子要买肉吧?拿去拿去,不要钱!” 墨鸢下意识的还是要掏钱,却被汉子连连阻止:“姑娘,你这是看不起我张大壮不成?天公子瞧得起咱们这些贱民,我送块肉咋了?” 韩硕等在板车边,看着墨鸢抱着一大块羊肉回来,叹了口气:“又没收钱?” 墨鸢把肉扔在板车上,点了点头。 韩硕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好不容易买齐了东西,那板车上已经堆的跟座小山一样了。 光是捆扎的麻绳都捆了好几道。 “走了走了!” 韩硕像是逃跑一般,吃力的推着板车朝家走去。 身后那些人,还在遥遥的望着韩硕的背影。 墨鸢注意到韩硕的脸色并不是很好。 “你怎么了?这么受欢迎你还苦着个脸?” 韩硕沉默了一会,才压低了声音开口:“天子脚下,百姓送东西跟进贡似的,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墨鸢转头看向小山包般的板车,张了张小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等会见到老爹说说,主动跟陛下提出来,总比被别人告状的强。” “回家!” 也不知道说韩硕是心大还是怎么的,一瞬的功夫,笑容又重新爬上了韩硕的脸庞。 韩硕也逐渐掌握了独轮车的技巧,虽然还是有些吃力,但是速度比原先快上不少。 时不时的还左右晃晃,玩得不亦乐乎。 墨鸢脚下放缓,看着迎着日头,像个小孩子一样的韩硕。 这个说出“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的人,其实,一直都站在光里!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父亲,你看到了吗?百姓那种发自内心的爱。 兼爱非攻……也许,有一天真的能做到呢! 墨鸢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笑容,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等回到小院的时候。 嬴政和李斯早已经等候多时了。 “哟,天公子回来了?” “额……” 一进门,嬴政那略显调侃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李斯依旧是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 不过那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却异常明显。 韩硕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尴尬。 “好了,别愣着了,今日你不是要准备庆功宴嘛?为父等着呢。” 嬴政笑着摆摆手,他压根没把集市上的事放在心上。 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人是晌午去的市集,头是下午砍的。 骗你的,没出市集已经摸不着头脑了。 但是! 这人是韩硕,那就不一样了。 双标吗?你管我!我是秦始皇! 第50章 你很像一个人 李斯已经免疫了,他现在对韩硕也越来越好奇了。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一个法家,信奉依法治国的人,听到昨日韩硕说出的那些话,都不由得生出一种,此子胸襟不在自己之下的错觉。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嬴政看着韩硕和墨鸢吭哧吭哧的往院子里搬东西,也没个搭把手的觉悟。 倒是对那堆满板车的东西充满了好奇。 这去一趟集市,怎么感觉像是要搬空了一样。 虽说这个时代铜钱的购买力挺强的,但是同样的,物资也没那么丰富。 那犹如小山一般的货物确实扎眼。 “额,都是百姓太热情了……” 韩硕琢磨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反正看老爹的样子也都知道了集市发生的事。 说了也没什么。 “嗯,我儿却有圣人之资,为父很是欣慰。” 嬴政想起黑冰台的汇报,脸上露出姨母笑。 有什么能比自己儿子出息更让人高兴的事呢? 李斯悄悄瞥了一眼嬴政,心说昨天晚上你面对胡亥可不是这样的啊。 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不过,昨日你说的那些话,你可知很像一个人?” “嗯?” 韩硕猛的抬头,心脏像是漏了一拍。 像一个人?不会吧! 难道说,还有别的穿越者? “那个人也曾和始皇帝说过类似的话。” 韩硕都快忘记了思考,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你可知那人的下场?” 韩硕敏锐的捕捉到了嬴政的用词,“下场”? “……不知道。” “他现在在边关,修长城。” 韩硕听完嬴政的话,一下子明白说的谁了,公子扶苏。 那个天天和始皇帝争论要善待百姓的“圣人”扶苏。 老爹这大喘气的,吓死个人了。 韩硕翻了个白眼,努力抚平着小心脏。 “那一样嘛?我这是把人民高高捧起,他那纯粹是照本宣科。” 有一句话韩硕没敢说,你把人民高高捧起,人民把你高高举起…… 这话在这个时代,可真的是不敢说出口。 哪怕是自己老爹也不行。 嬴政显然没想到韩硕竟然接上了他的话,给出了评价。 感兴趣之余,还想问点什么,却被韩硕打断:“我说老爹,你太啰嗦了吧,你这么闲,也不知道搭把手?” 韩硕一边说着,一边指着那座“小山包”。 嬴政一愣,这小混蛋,敢说自己太啰嗦? 普天之下,敢说他嬴政啰嗦的,这小子还真是第一个! 不过想想随即失笑,恐怕这也是自己格外喜爱他的原因之一吧。 真实,不虚与委蛇。 有时候在朝堂上,看着下面臣子们戴着面具久了,差点以为人人都有面具了。 李斯在边上小心脏猛的一跳。 哪怕这么久了,他还是接受不了韩硕那时不时蹦出来一句惊世骇俗的言论来。 见始皇帝压根没有生气,他也有些无力了。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公子扶苏,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你都舍得扔到边关去。 可是面对这个假儿子,你却亲密的紧。 这要让扶苏知道了,恐怕真得撞死在长城根下了。 不过这种事不是他能置喙的。 “行行行,我给搭把手,李管家,愣着干嘛?一起啊!” 嬴政拢了拢衣袖,倒是有一种兴趣活动的新鲜感。 就当是回味当年为质时的时光吧。 嬴政是高兴了,但是李斯却想骂人了。 你就捡捡那些小物件是吧,那些大的重物,全让我干? 做人乎? 还有那个臭小子,你喊人搭把手,你自己倒是别停手啊? 你们都忍心的嘛?让我一个老头子干这么多活,畜生啊! 不过他可不敢不干,谁让始皇帝发话了呢? 韩硕还是尊老爱幼的,看着李斯那颤颤巍巍的样子,打发他去烧柴火去了。 “别给我摔坏了……” 听着韩硕的嘟囔,李斯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嬴政似乎很享受这种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这边忙忙,那边窜窜。 虽然一点都帮不上忙,但是热络劲头一点都不减。 宫里面可没有这种机会。 韩硕是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自己家干活,计较那么多干嘛。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韩兄!韩兄!” 韩硕停下手里的活,打开了院门。 门口站的不是别人,正是王离。 今天这庆功宴也是王离撺掇韩硕弄的。 昨日王离拉着要回家的韩硕非要去酒楼吃一顿,还说要介绍几个人给韩硕认识。 韩硕人生地不熟的婉拒了。 可耐不住王离这自来熟的热情,再加上有点想老爹了。 所以也就答应了今天办个家宴,就当是庆功宴了。 “韩兄!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王离依旧那副自来熟的样子,顺手就拉过身边一位年轻人。 那人长得清秀,一身价值不菲的长袍。 “这位是冯兄,冯敬,武信侯的儿子。” “韩兄,在下冯敬,久仰大名。” 冯敬一副乖宝宝的模样,礼节完美的让人无可挑剔。 “原来是冯兄,久仰久仰。” 韩硕回了个礼,至于久仰什么的,听听得了,自己才穿越过来没多长时间,久仰个屁啊。 不过冯敬这个名字韩硕倒是听说过的。 历经秦汉两朝,最后位至御史大夫,哎?倒是和自己老爹同样的官职。 最终在抵御匈奴时战死,成为了西汉立国对外战争中,战死沙场的最高级别官员。 书写了一出悲壮且辉煌的生涯。 “这位,是杨兄,杨雄,国尉杨端和之子。” 嗯?我耳朵又布隆,你介绍两遍干嘛? “韩兄,在下杨雄,久仰。” 杨雄抱拳行礼,相较于冯敬就显得豪迈许多。 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韩硕也是连忙回礼。 杨雄比较沉默,完事之后就待在一边,也没什么客套话。 得,又是一位重量级二代。 国尉,与太尉地位相当,相当于是军事一把手了。 也难怪能生出这么个虎背熊腰的公子来。 “韩兄,准备的如何了?今日你我三人可是要把酒言欢,不醉不归啊。” 王离介绍完,一把搂住韩硕的肩膀,显得很是亲近。 韩硕无语,不过他看的出来,王离没什么坏心思。 “嗯,正准备着呢,我爹也来了,进来坐会。” 韩硕笑着把人迎进来。 王离顺嘴一问:“我唤家丁买了醉香楼的美酒,特意当做你的贺礼,你们先进去,我去迎一下。” 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给韩硕开口的机会。 第51章 我没看错吧,陛下在干活 等冯敬和杨雄走进院子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毫无形象的蹲在地上,和一个小姑娘剥着薤白(小蒜,不是后世的大蒜)。 冯敬和杨雄正准备掏出礼物的手同时顿住。 冯敬悄悄用手肘捅了捅杨雄:“杨兄……我没看错吧?那位……” 杨雄的声音也有些结巴了:“我……好像没看错,那是……陛下吗?” 杨雄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这话说出来别人信吗?始皇帝正蹲在地上干活? 冯敬瘦小的身躯开始颤抖,他本以为这次只是寻常的宴席,多认识一个好友罢了。 却没曾想,在这个小院里,碰到始皇帝。 疯了疯了,这个世界真的太疯狂了。 冯敬和杨雄不断在心里呐喊,一定是自己昨夜没睡好,眼花了。 可是下一秒,嬴政开口了。 “冯无择和杨端和家的小子?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帮忙?” 听着嬴政的声音,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确认了,面前这位毫无形象的中年人,就是始皇帝! 冯敬和杨雄人都麻了。 这叫什么事啊? 不是,王离那小子也不说清楚啊。 这位叫韩硕的,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始皇帝都帮着他干活? 他们两个人感觉世界观都要被重塑了。 “陛……陛……” 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冯敬舌头都要打结了,连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杨雄稍稍好一些,但是也好不到哪去,一双大手左右晃着,放哪都觉得不合适。 “不会说话就少说,赶紧过来帮忙,难道还要我去请嘛?” 嬴政警告似的瞪了二人一眼,然后又跟手里的薤白较劲。 这小别致长得真东西,就是难剥的很。 冯敬和杨雄被嬴政瞪的浑身一震,不再敢说话了,连忙跑过去,也蹲了下来,各自找了个薤白拿在手上。 嬴政瞥了一眼两个年轻人,又看向墨鸢:“丫头,你去帮李管家吧,别让他把胡子都烧喽。” 言罢,还面带笑意的看了眼厨房的李斯,生了半天火还没个火星子。 想起之前他还嘲笑韩硕来着就想笑。 顺便也想把墨鸢给支走。 墨鸢没有多想,应了一声就朝李斯走去。 李管家?什么管家?始皇帝哪来的管家? 冯敬疑惑中悄悄抬头顺着墨鸢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又让他宕机了。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是谁? 大秦丞相李斯!? 正趴在地上,对着灶膛吹气呢,那一股股黑灰落在他脸上,被抹的跟唱大戏的一样。 ber哥们儿! 我今日是在做梦吗?还是我没睡醒。 这一切已经不能用魔幻来形容了。 堂堂大秦丞相跟个农夫一样,笨手笨脚的在生火,堂堂一扫六合的始皇帝,正蹲在我跟前剥薤白! “啪”一声脆响,然后就是火辣辣的疼。 冯敬回过神,看到的是嬴政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以及边上杨雄抬起还没放下的手。 “疼吗?”嬴政问道。 “疼……疼……陛……” “闭嘴!疼就对了,寡人的身份保密,那小子以为寡人是御史大夫,敢说漏嘴,回去让你爹给你挂城门楼子上!”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始皇帝要这么说,要隐瞒身份。 但是自己不敢不从,只能默默点头。 “爹,人家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韩硕站在院门口等王离,转头却看到冯敬和杨雄正和老爹一起干活,当即出声。 “闲着也是闲着嘛。” 嬴政不以为意,干活咋了?寡人让他们干活那是抬举他们。 这满大秦,想跟着寡人干活的多了去了。 “冯兄,杨兄,对不住了,我爹这人忒烦了些,不过也是将二位当成了自家人,见谅见谅。” 韩硕无奈,只能对着二人告罪一声。 想到后世中,自己去好兄弟家,也是被呼来喝去的,不过这也能证明两家人关系好。 一想到自己老爹的身份,想来和这二位的家长关系较为亲密,所以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杨雄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能张了张嘴:“阿巴阿巴……” 冯敬则是冷汗都下来了。 你说始皇帝烦人?你命不要了……不对!等会!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他爹!? 不是,你以为你爹是始皇帝啊?这句往常会开玩笑说出来的话,此刻竟照进了现实之中。 冯敬机械的转动脖子,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回了他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 “韩……韩兄,不……不见谅,不是,我是说,没事儿,我……我喜欢干活……” 冯敬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看这薤白……它又大又圆!” 韩硕嘴角一抽,哥们你这是想RAP? 这王离怪怪的,认识的好哥们也怪怪的。 没一会的功夫,王离回来了,一手抱着一个酒坛。 “哈,看,醉香楼上好的美酒,今日咱们要不醉不归!” 王离大大咧咧的就往里走,韩硕笑着关上了院门。 虽然怪怪的,但是这王离也算是自己在大秦,认识的第一个“好哥们”了吧。 “看看,看看,这可是掌柜的珍藏多年的好酒,我可是为了你特意花重金购来的。” 王离走到院子里,把酒坛放在地上,还不忘吹嘘一番。 全然没看到,冯敬在给自己偷偷使眼色。 “哎?你俩在干吗?” 王离一转头,看到冯敬和杨雄跟两只鹌鹑一样,低着脑袋,正在剥薤白。 心里有些纳闷,他可没听说过,谁家好人让客人干活的。 再看看那个身穿玄服的中年人。 哦,是始皇帝啊,那没事了,干活是应该的…… 不是!谁!? “嘎~!” 王离想要说的话被卡在嗓子眼,发出一声怪叫。 他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三人目瞪口呆。 依旧和薤白搏斗的嬴政连头都没抬。 而冯敬和杨雄则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点暗爽。 叫你嘚瑟,现在好了吧,嘚瑟不出来了吧? 你小子,不提前和我俩串个气,现在自食其果了吧! 王离要是知道肯定大呼冤枉,他串个屁的气啊,他也不知道,今天能见到这位爷啊! 第52章 王离:我真是出息了啊 王离就那么杵在门口,酒坛子还抱在怀里。 忘了往里走,忘了自己叫什么,也忘了今天来韩硕这是干什么的。 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始皇帝为什么会在这? 不是应该刚刚回宫吗? 还有,为什么始皇帝会跟个民夫一样,蹲在地上剥薤白。 这不对啊!这画风不对啊! 王离站在原地,机械般的回头看了一眼小院大门,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始皇帝。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确认了好几遍。 那个正蹲在地上跟薤白较劲的中年人,就是始皇帝! 韩硕见他站在门口不动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王兄愣着干嘛?小院有些杂乱,莫要嫌弃。” 王离听到韩硕的声音,僵硬的转过头来,然后又迅速低下去。 谁嫌弃脏乱差了啊?哥们,你到底啥身份啊? 冯敬和杨雄看到王离这副见了鬼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来,嘴角一直在抽抽。 这王离比之他们还不堪。 冯敬悄悄递给王离一个眼神:兄弟,别怕,我们已经替你踩过坑了。 王离这会感觉自己的脑浆子都快糊了。 忽然,一道光亮像是雷电般打入自己的脑袋。 等会等会……身份…… 他突然想起昨天夜里,祖父和父亲交谈时不经意透露出的只言片语。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再结合祖父对待自己想要结识韩硕那前后迥然不同的态度。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些什么。 这个韩硕,自己刚刚结识的“兄弟”,他的身份,貌似有点了不得啊。 很快,始皇帝那张威严的面孔浮上心头。 卧了个槽! 王离从来没有感觉自己如此的聪明。 仿佛在这一刻,自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 将所有的事情都圆的水落石出。 我就说嘛,这小子不简单! 那也不对啊!他能不知道自己老爹是始皇帝? 如果知道了,那他怎么一点都没有公子的觉悟? 额,什么觉悟?嚣张跋扈?沉迷玩乐?没有没有。 就是……很怪。 亦或者说,是始皇帝故意隐瞒了自己皇帝的身份? 那就说得通了。 不过始皇帝二十多位公子,为啥就对他这么上心呢? 明白了明白了,流落在外,心有亏欠,正常正常。 若是始皇帝知道了王离现在心中所想,肯定要把他吊在咸阳宫外抽一顿。 想明白是一回事,但是现实中,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见到始皇帝,行礼不? 既然始皇帝自己隐瞒了身份,你行礼就暴露了。 不行礼,又是大不敬。 直接下跪?当着韩硕的面下跪,是个傻子都猜到了吧。 不跪?他祖父王翦来了也得恭恭敬敬的。 就在王离快要大脑死机的时候,嬴政抬起了头。 “抱着酒坛子站那干嘛?等风干?” 王离浑身一哆嗦,差点把酒坛子给扔出去。 他连忙稳住身形,结结巴巴开口:“陛……伯父,我这就把酒放……放哪?” 这一声伯父倒也没叫错。 “放哪?放我头上!”嬴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 “哦……啊?不是……” 王离下意识的就点头,然后瞬间反应过来,一张小脸被吓的惨白。 嬴政没再说话了,伸手指了指边上的石桌。 “不是爹,你在宫里威风就算了,在家还摆谱啊?你看王兄被吓的,王兄见谅,我爹这人看着凶,其实人挺好的。” 韩硕看着都被吓成兵马俑的王离连忙过来插话。 心里还有些嘀咕。 自己还是有点小看老爹了?一个御史大夫能让一门双侯的王离吓成这样? 还有那个冯敬和杨雄,虽然没有爵位在身,但好歹是顶级二代,也被吓成那样。 难道说,在大秦,御史大夫的地位和后世电视剧上演的不一样? 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乱的想法抛到脑后。 管他呢,反正怎么着都是自己老爹。 王离听着韩硕的话,心中疯狂呐喊:你管始皇帝这叫摆谱?他就是把谱摆到天上去,我还得笑着夸他这谱摆的威严,摆的牛逼呢。 可他嘴上却不敢蹦出一个字来。 嬴政没工夫搭理韩硕的吐槽,他低着头正跟那薤白烦着呢。 那薤白长得圆滚滚滑溜溜的,皮还紧。 他堂堂一扫六合的始皇帝,今天竟然被几瓣薤白难住了,简直没天理,不像话! 韩硕看着这一幕,无奈失笑,走过去一把抢过始皇帝手里的薤白:“你也太笨了吧,你拿个东西拍一下,不就好剥了?” 很寻常的话说出来落在三个年轻人耳朵里可就不寻常了。 太笨了?哥,你听听,这是说始皇帝的话吗? 但是始皇帝的反应却更加出乎他们的意料。 嬴政先是愣了一下,压根没有生气的意思。 反而带着笑,看着韩硕教他怎么剥薤白。 “学会了吗?” “嗯,有点意思,这也算是一力降十会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赶紧剥吧,李管家那水都快烧好了。” 韩硕起身朝着厨房走去,他得去看看焯水的羊肉怎么样了。 嬴政被堵了一句,张了张嘴,无奈笑着摇摇头,学着刚才韩硕的样子,找了块青砖,猛地拍向地上的薤白。 冯敬和杨雄蹲的近些,看到这一幕,连忙把头低下去,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您这一板砖下去,那薤白都成烂泥了。 二人都努力维持着正经的表情,死命的憋着笑,浑身颤抖。 嬴政满怀期待的抬起青砖,一下子尴尬了,那薤白直接成蒜泥了。 黏在地上,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 王离还站在原地,远远的看到这一幕,直接乐了。 他看向二位好兄弟,一下子绷不住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憋笑的时候,千万别和兄弟对视。 “吭哧!” 王离实在没忍住,又连忙用两只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 完了完了! 嬴政果然听到了,抬起了头,看向王离,那张脸黑的都能滴下墨来。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要寡……要我去请你吗?” 就这样,王离被嬴政用同样的话术给拉进了劳动力中。 王离蹲在地上生无可恋的弄着薤白,心中想着:爹,祖父,您孩儿长出息了,敢嘲笑始皇帝了! 第53章 丝绸之路 韩硕探了个头出来,看到王离也蹲在地上,乐了。 “王兄,你也‘主动’帮上忙了?” 王离一顿,尴尬一笑:“啊……是啊……闲着也是闲着……” “王兄也是个勤快人,那你们忙着,我去看看羊肉去。” 韩硕说完,又缩了回去。 这古人还真是勤快,做客还会主动伸手帮忙。 过了好一阵,阵阵羊肉香从厨房飘了出来。 嬴政坐在石凳上,闭着眼闻着肉香味,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 其余三个年轻人则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搓着手,互相望着,愣在原地。 “各自找地方坐着,传出去,莫说我家待客不地道。” 嬴政瞥了一眼三人,摇摇头,王离等人如蒙大赦,各自找个了石凳坐下,腰杆挺的笔直。 韩硕把一个大陶盆端了过来,就是简单的水煮羊肉。 毕竟这个时代很多佐料都没有,新鲜的羊肉用盐水煮,滋味也算是不错了。 “羊肉来喽!” 放下陶盆,韩硕才注意到王离三人僵硬的身姿。 “爹,家里好不容易来次客人,你这谱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始皇帝呢。” “噗!”X3 韩硕刚说完,想要喝水掩饰尴尬的三人同时喷了出来。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赶紧把头低下去。 嬴政失笑,我摆谱了吗?寡人怎么不知道。 那是臣子对自己这个皇帝发自内心的尊重。 “饭食已好,你和李管家还在忙活什么?” 嬴政抿了口茶水,眼神却飘向了厨房,因为刚才闻到的肉香,好像不只是这盆羊肉的香气。 那是种,口舌生津,忍不住想要大快朵颐的香味。 初闻起来,就是平常的炙烤羊肉,但是此时,却感觉多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韩硕眼见老爹如此,神秘一笑:“嘿嘿,老爹你这鼻子比狗还灵,等着,今天你们有口福了。” 说完,也不管目瞪口呆的四人,又跑回了厨房。 王离看向二位好友,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小声表示:“你们刚才听到没?那小子骂始皇帝是狗呢!” 杨雄:“我……好像也听到了。” 冯敬端起茶杯,仿佛没事发生:“我耳朵聋了,啥也没听到。” 杨雄疑惑:“啥时候的事?” 冯敬:“刚才!” 王离:…… 杨雄:…… 嬴政自己则是已经免疫了,这小子嘴里时不时就会蹦出来一些惊世骇俗的话。 这算什么?早几天你们要是听到他当着我的面说始皇帝没几天好活了,估计得吓死你们。 这小子是个能人啊,不愧是我“儿子”。 三人见始皇帝没有生气,悄悄看了一眼:不是,您这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是哪来的啊? “看寡人的笑话看完了?还不动手分切肉食?” 听到始皇帝的吐槽,三人手忙脚乱的开始动手,生怕晚一秒,就会因此而入狱砍头灭口。 那可真的是冤死了,历史上第一个因为分肉慢了而被皇帝灭口的人。 又坐了一阵,那边终于忙好了。 “这是什么?肉串?为何如此之香?” 看到韩硕放在陶盘里的羊肉串,嬴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好香啊! “看到这个了吗?这叫孜然,西域那边的香料,配上羊肉串,绝了!” 韩硕此时也不禁流口水了,相隔了千年,终于能吃上一口熟悉的食物了。 这段时间那水煮菜给他快吃吐了。 所以今天有将近一半的羊肉都被他拿来做羊肉串了。 就是可惜了,现在还没有辣椒面,不然那滋味……啧啧。 “诸位……为我大秦贺,为……陛下贺,为了你小子,喝一个!” 众人围坐在石桌前,共同举起手里的陶碗,里面是低度发酵酒。 就连墨鸢也喝了几碗。 然后很快就进入到了抢食的环节。 除了嬴政,李斯已经为他提前挑选出了食物。 当看到李斯从厨房出来,跟个烧火夫一般的时候,三人都免疫了,毕竟始皇帝那副尊容在前呢。 李斯去烧火,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剩下的人跟疯狗一样,一旦吃了一口孜然羊肉串,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冯敬!你吃几串了都!” “3串。” “放你娘的屁!你他妈把吃完的签子扔我这?” 几碗酒下肚,大家伙也都逐渐放开了点。 嬴政似乎也很享受这样的时光,所以也没摆出一副帝王长者的样子来。 王离这家伙是真的喝多了。 竟然试图搂着始皇帝的肩膀叫兄弟。 要不是冯敬一脚给他踹地上,今天这哥仨能不能走出小院都未置可否。 “呼~韩兄,这羊肉串,真的是太好吃了!” “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孜然,能否割爱些,在下回去后也好让家中长辈尝尝。” “我都不好意思戳穿你,你那是给家里长辈带的嘛?” “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额呵呵,韩兄所赠,怎可不受?” 韩硕听的一阵无语,我都没答应呢。 “剩余不多,都分给你们倒也无妨。” 确实剩的不多了,没办法,这玩意儿现在贵的要死,韩硕开始有点怀念丝绸之路了。 现在这交通,自己把市面上能买到的都买了,也不过才够一顿的量。 啥时候能实现美食自由啊? 想到这里,韩硕下意识的吐槽了一句:“要是早点把丝绸之路打通就好了。” “丝绸……之路?” 嬴政捕捉到了韩硕话里的重点,眉头一挑发问。 “额……” 韩硕猛地被提问,一下子卡壳了,有种后世在课堂上突然被提问的既视感。 这个该怎么解释呢?广义上的丝绸之路,是指张骞穿过新疆,帕米尔高原,经中亚西亚,最终抵达地中海沿岸的路线。 但是其实丝绸之路还包含北方草原之路,西南高山之路以及海上丝绸之路。 可以说本质上是跨越欧亚大陆,持续两千多年的庞大交流网络。 就目前大秦的认知而言,想要说清楚丝绸之路,就得解释明白七大洲四大洋的概念。 这玩意儿让现在的人接受,难度堪比阿波罗第一次登月。 哪怕是到了明代,大家伙还以为大明就已经是世界中心了呢。 哪怕韩硕一早就打算把世界地图给弄出来的,但是现在提出这个概念,会不会太早了些? 第54章 世界地图 韩硕迎着嬴政的目光,眉头微蹙。 “就是有那么一条路,从咱们大秦一直往西走,穿过西域,再往很远很远的地方走。” “这条路上,咱们的丝绸能卖到那边,那边的宝石香料能卖到咱们大秦,所以叫丝绸之路。” 听着韩硕的解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看向韩硕的目光充满了疑惑。 “西域?”嬴政思考了一下,手指敲在桌面上:“西域我知道,那还有更远的地方,有多远?” 韩硕心里吐槽我上哪知道去,我又没走过。 不过还是得想想怎么回答。 “大概这么远……”韩硕用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距离。 王离:……他在耍你啊陛下! “大概得有好几万里吧,可能,那边也有一个大秦……” 韩硕没说完,杨雄忍不住了:“还有一个大秦!?” 嬴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什么叫还有一个大秦?他这辈子最大的功绩就是一统六合,建立大秦的不世之功。 现在有人告诉他,在西边,竟然还有一个叫“大秦”的国家?这是在跟寡人踢馆? 韩硕眼见老爹脸色不对,连忙开口:“也不是叫大秦,人家叫罗马,可能是传岔了。” 嬴政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但依旧皱着眉。 “你这些……新鲜玩意儿,都是哪里知道的?” 韩硕心里咯噔一下,我就知道,说了肯定要被怀疑。 “额……我去买孜然的时候,听那些西域商人说的,估摸也是道听途说吧……” 嬴政没接话,手指有节奏的敲在石桌上,沉默了好一会。 “那这和你说的丝绸之路,有何关联?莫非……那个叫罗马的,想要入侵我大秦不成?” 韩硕一愣,嬴政这么一说,他好像想起来了,你别说,历史上罗马帝国的军队还真往咱们这儿来过。 只不过说是迷路了,跟咱们没打上照面。 后世还争论过,罗马跟大秦碰一下,到底谁厉害。 韩硕反正是坚定的站在大秦这边的,原因很简单,人口。 这个时候古罗马应该还没统一西地中海,就算统一了,满打满算极限动员,也就10万左右的兵力,而大秦呢? 轻松动员几十万兵力,灭六国那次,甚至动员了数次几十万兵力,国力压根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古罗马甚至都打不过一个赵国。 最强的罗马方阵,只要派出数倍兵力,骑兵一围,火烧马尾冲阵,那步兵屎都要被爆出来。 更遑论此时的大秦还有最强的弩兵和车兵呢。 有点扯远了。 “那倒没有,咱们大秦不去打他他就得偷着乐了。” 韩硕实话实说,嬴政听完后,脸上才重新露出笑容。 什么狗屁罗马,也能与我大秦相提并论? “哼,我大秦强盛,这日月山川皆为我秦地!” 嬴政有感而发,大气磅礴又理所当然。 韩硕也被嬴政的话说的热血上涌,端起陶碗又干了一口。 “不过……”嬴政很快收敛情绪,他又把话题给拽了回来:“那条什么丝绸之路,可不好走,大夏,大月氏,乌孙,还有匈奴时常出没。” “商队若是走这条路,九死一生。” 嬴政说完,低头看了眼陶盘上还残留的孜然颗粒:“也难怪这些东西如此金贵。” 韩硕听愣住了,看起来老爹对西域还挺了解啊。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这些都是陛下告诉我的,你以为陛下没往西域考虑过吗?” “可西域之地,路远迢迢,粮草难济,北边匈奴虎视眈眈,陛下……腾不出手来。” 嬴政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地方,他不是没想过去征服,但确实受到诸多钳制。 哪怕是一统六国,还依旧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危机。 六国余孽没有一天消停的,北边的匈奴又频频骚扰边关。 寡人能不急嘛?寡人能不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嘛? “没事儿,不着急,反正总有一天会打通的。” 韩硕倒是没在意,反正等到西汉,张骞就给弄穿了。 不过嬴政可不这么想,他这辈子想要做的事太多了。 “对了,既然西面有罗马此等大国,是否东面,南面,北面也有呢?” 嬴政发问,但是那语气倒不像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额,自然也是有的,不过还未成气候吧……可能哦。” 韩硕说完,补上了一句。 现在欧洲美洲以及澳洲那边,都还是野人吧? 忽的,韩硕一拍脑袋,说这么多干嘛,直接画地图啊!画世界地图! 想到这里,他连忙起身,走到一旁,捡起一根树枝。 “爹,那西域商人还给我看过一幅地图,我画给你看。” 韩硕蹲在地上开始勾勒线条,先是把大秦的轮廓给大致勾了出来。 “爹你看,这是咱们大秦。” “这么点?” “额……你继续看。” 言罢,韩硕继续开始勾勒,北面的蒙古,俄罗斯,北极,东面的海洋…… 等大致画完之后,韩硕手中的树枝点在了大秦的位置上。 “这就是咱们这个世界的样子,咱们大秦在这里。” 嬴政看着地上粗略的线条,皱着眉久久不语。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堪舆,更没有很详细的地图。 现在突然有个人跟你说,大秦在什么世界上,就占了这么一点地方? 王离和杨雄是军人之后,他们对疆域的敏感性很强。 此时也都收敛了心绪,围在那世界地图边仔细观察着。 “这……外面的世界竟如此之大?” “距离都不远,待我大秦铁骑踏碎这诸朝列国便是!” 韩硕听着二人的对话嘴角一抽,你们是对距离没概念啊。 这地图看着近,要是光靠腿走,走几年都未必能踏上南美洲的陆地上。 嬴政此时也慢慢靠近,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属于大秦的那一块地方。 “你们说,我大秦安于一隅,那些蛮人会不会觊觎我大秦之沃地?” 听到嬴政的问题,在场众人均是神情一凛。 韩硕很想说,他们会! 但是没等他说出口,嬴政再次出言:“我大秦,从未等过别人打上门来,都我等打上门去!” “不论是什么罗马帝国,还是什么州,既然我大秦已然知晓四周列国,那就断然没有坐以待毙的想法。” “寡人要这所谓的世界,尽归我秦地!” 韩硕抬起头,震惊的看向嬴政:“爹,你学始皇帝还真像啊。” 第55章 眼睁睁看着无主之地荒废 韩硕此话一出,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一瞬。 王离刚刚端起的陶碗猛的抖了一下,里面的酒水洒出来一半多。 冯敬连忙低下头,看着太平洋那块大大的空白,恨不得把自己淹进去。 杨雄那张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的脸此刻也出现了一道裂缝。 墨鸢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忽然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 嬴政嘴角一抽,刚才说的忘情,说漏嘴了。 “在陛下身边久了,多少能学上几分。” 韩硕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也是,在古代,模仿帝王姿态不算少见,甚至在某些时候成为了一种流行。 “不过老爹,以后在外面可别这样了,到时候小心有人告你状,说你僭越。” 韩硕捏着下巴回味了一下刚才老爹那君临天下的气场告诫道,紧接着又补上了一句:“我福没享到却被你牵连砍头,那岂不是冤死了。” “噗!” 王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口酒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吐了蹲在他前面的冯敬一后脑勺。 冯敬转过头,又不敢说什么。 嬴政瞪了王离一眼:“你嘴是漏勺吗?” 李斯原本端着茶水走来想要给众人解解酒,看到这一幕,还没跨出去的脚原地180°转弯,朝着厨房回去了。 “好了,言归正传。”嬴政转过头,看向地上的地图:“即按你所说,这世界如此之大,我大秦是否该向外扩张?” 说到这里,嬴政抢过韩硕手中的树枝,在亚洲的外面轻轻划了个圆圈:“先打下这么大……” 言罢又觉得不对,又往外扩了一圈,把欧洲一半的地给圈了进来,这才眯着眼睛满意的点了点头。 韩硕眉头一挑,好家伙,亚洲州长都不满足了,还想打到欧洲去? 欧洲这会是什么情况?我得好好想想……除了古罗马和迦太基正在锤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外。 其余的大部分都处在部落社会阶段,直白的说,就是野人。 虽然按照大秦目前的国力而言,征服世界好像都不是难事,但是这仅仅是纸面数据而已。 想要对外扩张,首先就要解决大秦内部的矛盾,然后就是战线补给问题。 这个时代太难了,现在光是修筑长城抵御匈奴都被骂成什么样了。 步子扯太大了,都已经不是扯到蛋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韩硕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怎么?你是觉得我大秦比不上那诸侯列国不成?” 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大秦的军事力量一直是他心中的骄傲之一。 “那倒不是,这地图看着只有方圆之大,但靠脚下丈量,却非是人力可为之。” 这是实话,就算后世想要去欧洲旅游,坐飞机也得一天一夜,更别说大洋彼岸了。 “我大秦将士,岂会为些许风霜退缩?一年到不了就走上两年,两年到不了就走上五年!总有一天,我大秦的玄鸟旗将会插满这世界每一寸土地!” 嬴政的话虽然说的很热血,很上头,但是实际情况嘛,确实不能这么算。 “老爹,你先别激动。”韩硕又拾起一根较小的树枝,点在了大秦那块土地上:“想要插满玄鸟旗,你总得让老百姓吃饱饭吧,有力气才有战力。” 嬴政呼吸微微一滞,方才一看到大片未被征服的土地,脑子里光想着收入囊中了。 现在韩硕一打断,他也瞬间回过神来,是啊,打仗都是打后勤。 没有后方,再猛的将士也撑不住。 这些年大秦将近六成的粮草都喂给了北面。 “还有北面。”韩硕的树枝往上一指,落在了大秦北面的草原上:“匈奴,一直以来我大秦的心腹大患,想要往外扩张,总得先把北边的门守好吧?” “或者说,总得先把周边蹦跶的给收拾了才能再往外打吧?” 一提到匈奴,嬴政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帮子游牧贼子,时不时就南下掠夺。 想要大军抓,他们却又像泥鳅一样四散而逃,那种抓又抓不到,他们总躲着你的感觉,让人很不爽。 所以也只能是固守,而没办法主动出击,一劳永逸。 王离三人这会也都收敛了神色,静静的听着。 他们都是将门之后,文臣之子,从小耳濡目染下,心中也都知道内忧外患这四个字的份量。 大秦一统六国才几年,根基还不稳,这个时候还想要西征,完全是痴人说梦。 当然这种话他们不敢说出口。 嬴政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紧迫的感觉:“我……我知道,可是,我不想一直等一直等,我怕……来不及……” “爹。”韩硕轻轻把手搭在了嬴政的肩膀上:“急不来的,就像始皇帝,修长城修驰道,恨不得一天就修好,可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越急,越容易死人,老百姓就越扛不住。” 这些他嬴政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可是他就是着急,他怕自己有生之年看不到大秦帝国的强盛。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大片无人的土地在荒废不成?” 嬴政睁开眼,再次落在世界地图上,那心中的热切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韩硕闻言嘴角一抽:好家伙,什么叫无人的土地,还有老爹跟始皇帝待久了,这副狂热的模样倒是一般无二了快。 “老爹,不是说了嘛,让老百姓日子过好了,等大秦稳了,粮仓满了,到时候,谁也挡不住大秦的铁骑。” 韩硕说完,嬴政沉默了,他愣愣的盯在地图上久久不肯挪开眼神,就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没办法立刻收入囊中一般。 跟猫抓似的,让人难受。 要是之前不知道还好,可现在知道了,大秦外面还有更加广袤的土地等着他去拿,怎么都让人平静不下来。 “哎~”一声长长的叹息,包含了多大的怨念啊。 韩硕听到老爹这一声长叹都忍不住搓牙花子。 不过既然自己来到了这里,作为穿越者的一员,再差,也得征服个半球吧。 “不讲不讲……”李斯回来了,作为丞相,他必须得打断始皇帝现在的怨念。 一方面是大秦确实经不起这么折腾。 二嘛,他深知始皇帝的野心之大,害怕他陷入执念过深,会损伤心脉,就如当初追寻长生一般。 “那你说说看,如何让我大秦强盛起来?” 始皇帝咬咬牙,罢了罢了,先放着,迟早有一日寡人会将那些地亲自收入大秦版图之中。 “啊?”韩硕显然没想到自己老爹的思维如此的跳跃。 第56章 民富则国强! 嬴政斜了一眼韩硕:“啊个屁啊,你方才不是说的头头是道嘛?” “额……咱们在这说治国,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韩硕看看自己老爹,又看看王离等人。 一个朝中重臣,几个顶级二代,这要是传到始皇帝耳朵里。 不会治他们个密谋的罪名? 王离三人和韩硕对视一眼,连忙低下了头。 他们总不能说,正主就在面前吧。 嬴政也是一愣,秦律当中一条“非所宜言罪”就能专门应对这种情况。 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帝王自己定夺的,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现在嘛……我自己就是皇帝,说说怎么了? “无妨,就你我二人随意讨论,说得好的我也会上呈陛下,说的不好……也不怪你。” 嬴政摆摆手表示并没有什么问题。 边上的李斯张了张嘴,但又闭上了。 虽然他参与了秦律的制定并且还是法家人,但是人家皇帝都说了,自己就识趣点吧。 王离:我不是人吗?啊? 韩硕一想也是,自己老爹是御史大夫,肯定对秦律啊什么的熟悉,既然他说没事,那应该就是没事了。 “民富则国强。”想到这里,韩硕甩出这么一句话。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瞪圆了眼睛,甚至包括兼爱非攻的墨家后人墨鸢都张大了自己的小嘴。 这什么逆天言论? 在秦朝的理念中,强国,富国的最核心的重点就是“弱民”。 商鞅变法的最根本目的,就是有效的控制动员和汲取民间资源。 重农抑商,民贫易使。 这在本质上就是在弱民。 可是现在你竟然说,想要国强,要民富? 你这和谋反有什么区别?这句话等于是在挑战大秦立国之本! 嬴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民富则国强?简直愚昧!” “那些贱……愚民若是手上累积过多财富,便只会贪图安逸,不愿为大秦作战,国家更加难以驱动。” “他们手上有钱便会惜命,就不肯上战场,不肯听话!” 说话的是李斯,他作为法家后人,商鞅那套他是熟知于心的,也是忠实执行的。 现在韩硕竟然当着他的面,说出完全背道而驰的话来,他实在是忍不住反驳。 “额……李管家,别激动,这不是讨论嘛。” 韩硕不知道一个管家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激动。 “哼,你可知商鞅变法,才有我大秦之强盛?若是依你所说,那岂不是说我大秦百年的努力都是错误的?” 李斯是真的生气了,这相当于是在当着他的面打他的脸。 将他一辈子都坚守的东西按在地上摩擦。 “所以商鞅死了啊。”韩硕双肩一耸,说的理所应当。 “你……他……” 李斯一下子卡壳了,商鞅确实死了,但是死的原因不是因为变法的本质错了。 而是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被推出来成为了旧贵族和新帝王之间的牺牲品和垫脚石。 但是这种话他说不出来。 韩硕当然也知道商鞅为什么死,但是这个时候说出来就是一个最好的反驳。 “还有,你说百姓手里有钱就只贪图安逸?我倒是觉得这话也说错了。” 李斯瞪着眼睛,怒视韩硕,他倒想听听看他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 “你说的也没错,手里有钱了,就会惜命,但是你忽略了另外一点。” “忽略了什么?” 韩硕轻轻举起一根手指:“你忽略的百姓对安逸的定义。” “什么?” 李斯愣住了,什么叫安逸的定义?这是什么新鲜词?安逸还有什么特别的解释吗? “那我问你,你口中所说的安逸,是一种什么状态?” “安逸还有什么状态,不事生产,整日赋闲……” “难道不应该吗?” 李斯:“?” 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安逸是应该的? 没人种田,没人生产,大秦如何运转?大秦的将士们吃什么?穿什么? 李斯想要说什么被韩硕打断:“李管家,听我把话说完,我说的应该,并不是不干活,天天躺着享福。” “老百姓忙活了一季,收了粮食,卖了钱,歇口气,喝点酒,看着孩子满院子乱跑,这叫安逸。” “这也是他们该得的安逸,劳碌一整年,歇一歇难道不应该吗?” 李斯很想反驳,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不应该?就应该日日夜夜不停地劳作? 他自己都做不到,更遑论那些大道理都不懂的百姓? “我知道,你们怕的是百姓安逸习惯了,就不肯干活不肯打仗了,可是你们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说到这里,韩硕顿了一下,指了指残留在石桌上的羊肉串签子:“就像这羊肉串,只有尝过了它的美味,才知道它有多好吃,就只想再次吃到它。”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拿着羊肉串放在你面前却不让你吃,你会怎么办?” 韩硕说着,看向刚才吃的最多的王离。 王离下意识开口:“额……怎会有这样的歹人?那我肯定揍他……” 韩硕点点头:“你看,这道理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嬴政皱着眉没有说话,他在仔细琢磨。 “可是,这和安逸有什么联系?” “李管家,你这是陷入了思维误区了……” 韩硕正说着,王离突然怪叫一声:“嗷!我知道了!” 这下所有人都被王离给吸引了目光,纷纷看向他。 “韩兄的意思是说,这美味的羊肉串就像是百姓的安逸一样,也会一直放在心里惦记,守护。” “当有人从中阻拦的时候,就会拼了命去争取,去战斗!” 王离说完,冯敬的眼神也亮了,紧跟着说道:“就像是打仗,百姓知道安逸的好和珍贵,所以他们知道,如果打仗打输了,这些就都没了!” 杨雄缓缓站起身子,魁梧的身形遮住了一片的阳光:“所以,他们就会去拼命,他们怕的不是死,是失去。” 三个年轻人说完,嬴政的目光首先是落在韩硕身上。 这些都是自己这个假儿子提出来的理论? 然后又看向最显眼的杨雄,嗯,杨端和之子,有他父之风。 冯敬,文臣之后,这聪明劲跟他爹很像。 王离……不是,这傻子怎么能这么快想明白这些弯弯绕的? 第57章 嬴政的危机感 不怪嬴政这么想,就连李斯也是诧异的望向王离。 他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参透这其中的道理来。 再想想自己,确实是有点钻牛角尖,进入了思维误区。 自己先入为主的认为,商鞅那一套是绝对的理论正确,再辅以严律规束。 这才是强秦的基本盘。 但是细细想想刚才韩硕所说的。 貌似,好像,真有点道理啊。 “李管家,你想想看,当初秦国能一统六国,官兵和百姓上下一心,凝聚起了最为强大的大秦帝国,是因为什么?” 李斯下意识的想要回道是因为始皇帝的英明神武,但是这话在此刻却说不出口了。 嬴政眯起眼睛,他想到了一个答案。 “因为……他们不拼命,就会亡国。” 答案很显而易见,也很简单。 在场的所有人都想到了,但是没办法开口,毕竟始皇帝在边上坐着呢。 “说的不错,若是他们不拼命,就会亡国,就会死,所以他们上下一心。” 没想到嬴政率先开口肯定了韩硕的话。 这小子的优点也是缺点,太实诚了。 不过,假话易得,真话难听啊。 听惯了阿谀奉承,韩硕这种离经叛道的实话,反倒是让他更觉得欣赏。 “可是国库呢?”李斯思虑了一阵,又想到了更关键的财富问题。 嬴政也轻轻点头,是啊,国库呢?富在民了,就不在国了,国库空了,怎么养大秦? “额,这倒是哦,养不起兵,那匈奴打来怎么办?总不能让老百姓全上去吧?” “难道灭六国那时候,大秦不是全民皆兵吗?” 这下子是真没话反驳了,韩硕说的太在点子上了。 “不过嘛,这国库你们怎么就肯定空了呢?” “你方才不是说,要富民嘛?钱财都累积在百姓手中,国库如何充盈?” 王离挠了挠头,诚心发问。 “那我问你们,国库的钱如何来的?” “赋税。” “对啊,没毛病啊。” 什么没毛病?你说明白啊! 李斯和王离等人紧皱着眉头,他们局限于这个时代的限制,很多东西都没办法跳出框架来看。 “那百姓交的赋税多了,国库不就充盈起来了嘛?” 这个道理他们几人会想不明白吗?怎么可能。 “你的意思是,要提高赋税?” 王离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这种竭泽而渔,生儿子没屁眼的事,怎么会是韩硕说出来的话? “简直胡闹!” 李斯气的脸都红了,他还以为韩硕能说出什么反驳他的大道理来。 却没想到,他的目的竟然是提高赋税? 这什么狗屁言论? 哪怕他是法家代表,施行严苛律令,也不曾想过把赋税这把大刀向着下面的百姓砍去。 嬴政此时倒没有生气说些什么,他很明白,面前这小子,看着不靠谱,但是说出来的话往往都是有根有据的。 绝对不会无的放矢,他后面肯定还有话没说明白。 果然,韩硕又继续开口了:“我说你们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啊。” “你就是说破天,也不能提出这种……这种……”李斯脸憋的通红,他想骂人,但是当着皇帝的面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种有伤天和之法!” 憋了半天,李斯好不容易想出个词来。 “李管家,你先听我说完再批判我不迟。”韩硕都无奈了,这个李管家,年纪这么大了,别等会给自己憋出毛病来。 “你……你说!” “我不是想要提高赋税,反而是想要轻徭薄税。” “什么!?” 这下子,就连嬴政都忍不住看向韩硕皱眉了,其余的人都发出惊呼。 这个时候,轻徭薄税?那匈奴不打了?长城不修了?驰道沟渠不挖了? 你这是想让整个大秦都摆烂不成? 韩硕真的有点想一人给一拳了,这帮子古人都特么什么毛病? 听人话都听不全的,老是打断自己。 “你们还听不听了?” “额……你说……” 韩硕顺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提高赋税,老百姓自己都不够吃的,他拿什么去交税?” “只有百姓手里余粮多,余钱多,赋税才会源源不断。” “那百姓有余粮有余钱,是因为他们种的多,打的多,织的多。” “那也就是说他们有力气,有盼头,有奔头。” “这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不是简单的赋税问题。” 韩硕一口气给说完了,生怕又有人出言打断自己。 嬴政仔细思考了一阵:“还有呢?那轻徭薄税,国库岂不是依旧得不到充盈?” “轻徭薄赋,不是不征,不役,是让老百姓喘口气,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了,心气才会足,才会对好日子有盼头。” “一个对生活有希望的人,他们会看着外族人破坏自己珍惜的幸福吗?” “这些人上了战场,会怕死吗?” 韩硕说完,几人都沉默了,嬴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自己的膝盖上。 扪心自问,如果换成是他们自己,恐怕砍向敌人的刀会更狠更快。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既得利益者。 将门之后,为什么渴望上战场?不就是因为能建功立业嘛。 文臣之后,为什么想要进入官场?不就是为了名留千古,施展心中抱负嘛。 这不都是自己对生活的期盼嘛?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千方百计的阻挠自己,那刀子挥的恐怕比割麦子都快。 “还记得我在高台上说的话吗?” “什么?” “你是说……百姓才是大秦的基石这句话?” 嬴政抬眼,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韩硕的这句话,对于现在的大秦来说,属实是另类的言论了。 “对,就是这句,百姓才是我大秦的基石!” “百姓的日子过好了,大秦的根基才会稳,根基稳了,谁都撼动不了!” 嬴政看着眼神中都充满光的韩硕,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伤了脑子的小兵,能想出这么具有哲理的道理来。 是的,他不是笨蛋,相反他是个很聪明的“帝王”,顺着韩硕的话略微琢磨琢磨就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是不可否认的是。 这些东西竟然有理可循,有一种凌驾在这个时代之上的神圣感。 没由来的,嬴政忽然眯起了眼睛,闪烁着一丝丝危险的光芒。 这个叫韩硕的,是否会对他嬴姓赵氏江山产生威胁? 第58章 得民心者得天下 那道危险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到他自己都没察觉般。 嬴政看着韩硕的目光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思索,又再次转变,不是愤怒,不是猜忌。 而是审视。 刚才他自己心里完整过了一遍韩硕所说的话。 站在百姓的角度来看,句句属实,字字在理。 但是站在皇室的角度呢? 李斯察觉到了始皇帝那微妙的变化,神情渐渐收敛,低着头。 始皇帝,又恢复到了他那种帝王多疑的形态中。 韩硕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这些话他还是挑挑拣拣的,并没有完全照搬后世经验。 “老百姓图啥?不就是图吃饱穿暖吗?日子有奔头,他们就愿意跟着大秦走,遇到危害自己国家的事,不用你喊,他们自己操刀子就上了,这就叫……” “民心。”嬴政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韩硕点点头:“对,就是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 “得民心者得天下?”嬴政一愣,细细在嘴里琢磨着这句话。 李斯也愣住了,他信奉的那套“重刑论”,认为“诛莫如重,使民畏之”。 和韩硕所说的,得民心,完全是背道而驰。 人性本恶,以法驾驭人性才是根本之道。 他皱起了眉头:“得民心者得天下?荒谬之言!” “人性本恶,趋利避害,唯有以法驭之,以刑禁之,方能使民畏法,守法。” “你谈民心,民心能让他们吃饱饭?民心能让他们交赋税?” 韩硕看了看李斯,之前看的不是挺稳重的嘛,怎么一谈到这方面的事,跟吃了火药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御史大夫的管家,跟了老爹不知道多少年,耳濡目染下,有些个人见解倒也能理解。 “可那不就变成了怕,而不是服吗?怕和服,你选哪个?” “哼,先怕而能后服!” 韩硕捂了捂额头,果然强权之下无民主。 不过这个时代谈民主……倒也有些没必要。 “就算是怕,也得让大家怕的有道理吧,而不是依靠严律让人畏惧,更何况,仅有罚而无赏,老百姓私底下不恨你?” 李斯皱眉:“赏罚分明,我秦律条理分明,即便天下人恨我又如何?我等皆是为大秦所做。” 韩硕瞪大双眼看着侃侃而谈的李斯,这舍小义奉大义真的是给古人玩明白了啊。 就连一个小小的管家,都能把大秦的建设放在心中。 “可是……”韩硕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李斯:“那叫威,而不是恩啊。” 李斯张了张嘴,他忽然发现,自己坚持的那套东西好像反驳不了。 恩威,法家讲“刑赏二柄”,本质上就是恩威并施。 但是刚才这小子讲了一大通,不是赏几个钱,不是赐几块肉的恩。 而是老百姓吃饱穿暖,日子有奔头的恩。 这“恩”太大了,大到他都不确定,法家那套还装不装得下。 “你说的这些……是治世之道,现在大秦……还在战时。” “战时怎么了?大秦上下若是一条心,拧成一股绳,别说区区匈奴了,就算到时候真的要去征服世界,也只是时间问题。” 韩硕这倒是没说错,以目前大秦的战力,征服世界不是难题。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百姓富足,生孩子也多,人口多了,兵源就多,粮食多,兵多,你说那时候,哪里打不得?”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孙武所言?” 嬴政突然打断了二人的讨论发问。 “你是兵家门生?”李斯的眼神很是不善。 “额不是,我当兵的了解一下,没什么不对吧?” “先立于不败之地,再伺机求胜……说的倒是没错!” 嬴政眯起眼睛,点点头认可了韩硕的这句话。 “但是……富民需要时间,守边也需要时间,现在大秦最缺的,就是时间。” 嬴政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李斯也不再是那副火气满满的模样了。 刚才韩硕说的那套理论和路子,理智上告诉他,是正确的,是行得通的。 但是长久以来的坚持却告诉他,这些太理想化了。 那一套他坚守一辈子的东西,不能因为一个毛头小子几句话就全盘否定了。 可终究是在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块…… “寡人的奔头,在哪里呢?” 嬴政眼眸低垂,心中不断有一个声音在盘旋质问着自己。 他的手指捏着树枝,不自觉的在地上滑动,最终,落在了北面边疆的地方。 那里是蒙恬的驻地,同时,也是长公子扶苏现在待的地方。 “没有长生,是人就会老,就会死,陛下就怕,他死了之后……没有人能守住大秦……” 嬴政说完,仿佛精气神都散了一般,腰杆子也微微有些岣嵝。 李斯转头看向始皇帝,目光中满是担忧,只是眼底却有一丝忧愁怎么也散不去。 王离三人更是连话都不敢插,只能闷着头看着地面数蚂蚁。 忽的,李斯猛地抬头看向始皇帝,他听出了嬴政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他的心思,还在扶苏身上!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的。 扶苏,一辈子都在为了儒家思想而和自己的父亲斗争的牺牲品。 天下初定,秦始皇选择用强硬手腕来定天下,扶苏则更像是一位理想主义战士,主张仁政和教化来安天下。 引来始皇帝的不满,扔到了上郡,也就是蒙恬那里做了个监军。 始皇帝的本意是多方面的考虑。 一是为了让扶苏远离权力中心,倒不是想彻底废了扶苏,反倒是为了保护他,他那套崇尚儒家的政治理论,留在咸阳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政治风波。 二是为了让扶苏掌控军权,可以说,当时大秦最精锐的部队,基本都在上郡了。 三就更简单直接了,就是让扶苏去历练,去感受,能成为一个刚柔并济的,合格的继承人。 但是谁也没想到,最后扶苏竟然因为一张“赐死”的旨意而选择自杀。 扶苏的死,也间接的为大秦二世而亡的悲剧书写上了一个命运的转折点。 第59章 朽木不可雕也 入夜,韩硕吹熄了油灯,躺在床上渐渐入睡。 今天这场庆功宴吃的虽然很满足,但结束的也很仓促。 始皇帝后来兴致全无,有些意兴阑珊的离开了小院。 王离等人也都紧随其后纷纷告辞。 不过韩硕能睡得着,有的人可睡不着了。 武成侯府。 一间静室内灯火通明。 王翦一身常服,正跪坐在首位,王贲侧坐在下首。 而王离则是恭恭敬敬的跪坐在王翦对面。 “你是说,今日陛下也去了韩硕那里,还与尔等对饮畅谈?” “是啊祖父,今日……” 王离说的很详细,期间王翦没有打断的意思。 一直等到王离说出,韩硕那些言论的时候,王翦的脸色才猛地变了变。 “民富而国强?得民者得天下?你确定,这是那个年轻人说出来的?” 王翦微微眯起眼睛,用手拢了拢耳朵后已经花白的头发。 “是啊,韩兄当时说的掷地有声。” 王离脸上露出一抹兴奋,好似这些话不是韩硕说的,而是他说出来的一般。 “陛下没有生气?” “额,应该是没有吧,反而还和韩兄讨论了许久。” 王离挠了挠后脑勺,他反正是看不出来始皇帝的情绪变化,不过能说上这么长时间,应当是没生气吧? 王翦先是白了一眼王离,然后低下头,皱着眉思考。 “父亲,这番言论与长公子所言……有些许异曲同工之处……” 王贲沉吟了一会后开口。 王翦没有着急答话,而是再次看向王离:“陛下还说了什么?” “说了啊,您是没瞧见,韩兄今日所说可谓是精彩至极,这番惊天动地的言论,就连我……” “我问的是,陛下还说了什么?” 王翦皱着眉头打断了王离的话,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啊?祖父……我……” “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王翦冷哼一声,这小子简直蠢笨异常。 “你将陛下所说,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给我重复一遍!特别是最后,关于我大秦的事,陛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动作,都给老夫说清楚了!” “额……陛下说……” 包含王离回忆的时间,再加上复述,王贲亲自添了两次灯油。 王翦就那么坐着,听着,脑袋里一直在不停的转动。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这个叫韩硕的年轻人,竟是我兵家之人?” 当说到最后,王贲突然出声,他倒是忽然对韩硕这个人有些兴趣了。 “你就光明白了这一句?” 听着自己儿子的话,王翦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年轻人说的整套东西,从富民到强兵,从民心到边关,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他根本不是在说兵家那一套……”王翦闭上眼睛,伸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年纪大了啊。 “父亲……”王贲看到,连忙站起来走到王翦身后跪下,轻轻的敲击着父亲的肩膀。 “他说的,根本就是帝王心术!” 王翦话音一落,整个静室落针可闻,王贲捶动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 就连王离,也是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祖父。 “帝……帝王心术!?祖父,这……是否夸大其词了?” “是啊父亲,那韩硕,仅是戍边归兵,怎会懂的什么帝王心术?是否父亲您想的过多了。” 王翦冷哼一声:“哼,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俩糊涂蛋!” 言罢指着王离,而后又指向王贲:“这混小子也就算了,怎么你整日混迹军中和朝堂之上,也失了感官不成?” 王贲和王离纷纷低头,不敢反驳。 “那小子的言论乍一听有悖常理,但是细细揣摩,却暗合帝王之道。” “在陛下看来,什么弱民强民,只是一道旨意而已,但是更深的东西,却是简单的道出了国家的兴衰根本!” 王翦不信法家,不奉儒家,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想法。 所以当听到王离嘴里的复述后,他第一时间就明白了韩硕所说的含金量。 别看现在的大秦国力强盛,但是掀开这层锦被,下面的糜烂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不止一次在职的时候就和陛下讨论过百姓的事。 但那时正值多事之秋,又赶上灭六国。 所以乱世之中当用典型的道理他王翦懂。 可是现在呢?国家初定,内忧外患,若是再行那一套弱民的理论,下面迟早要生出事端。 到时候面对北面强敌,再加上六国余孽,大秦这艘战船,可谓是千疮百孔,早晚要沉海。 “你继续说,说仔细些!” 王离又连忙续上,王翦听到后面,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些。 不过听到最后,嬴政那些小动作的时候,又皱的更深了。 “呼~我大秦的天,恐要变了啊!” 一声长叹,王翦仰着头闭上了眼睛。 “啊?祖父,这是何意啊?” 王离不懂,他有些疑惑的看向王翦。 “陛下……变了。” 王翦只扔出这么一句后就沉默了。 王离看着王贲,王贲看着王离,二人都是一脸懵逼。 听不明白王翦的话,又不敢问个明白。 “两颗榆木脑袋!你们好好想想,就算那小子是陛下的私……陛下为何对他如此?” “额……许是亏欠?” “亏……我亏你妈个大头鬼!贲儿,你说!” 王离挨了个脑瓜崩,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王贲神色一凛,斟酌后开口:“父亲,孩儿觉得,那小子敢说真话,陛下想听。” “对了一半。”王翦点点头:“陛下的态度,意味着一件事。” “意味着,商君那套强秦的老方子,陛下开始犹豫了。” “陛下想要尝试,那小子指出来的另一条强秦的路子。” “可是……”王离嘴快,捂着脑袋开口:“为何突然要转变国策?现在我大秦强盛无比,万一这条路是错的呢?” “错的?为何要转变?”王翦斜了一眼自己的孙子:“因为长生没了!陛下着急了!” 这个答案让王贲和王离都有些错愕。 不过既然是王翦说出来的,那肯定是对的,至于为什么,不重要。 “还有,那小子在咸阳待不久了,我估计会被陛下扔到北面去。” 王离:“啊?” 王贲:“什么?” 第60章 打了孙子就不能打我喽 自家老爷子的思维跳跃的太快了,二人根本跟不上。 王翦气的都没有解释的心情了。 “祖父,这跟韩兄有何关系?为何要发配至边疆?” “父亲,您是说,韩硕这小子触怒了始皇帝?” 王翦只感觉心累,没办法,谁让都是自己的种呢?无奈之下再次开口:“陛下在有生之年,想要大秦强盛,想要带领大秦走上一条新路。” “那条路,他一个人走不了,得有人替他去探路,去铺路。” “您是说,陛下想让韩硕去边关……替陛下探路?” 王翦没点头也没摇头:“老夫猜的,八九不离十。” “铺路?长城还没修完呢,怎么还要修路?”王离的头不疼了,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王翦捂着胸口:“去,取家法来。” 王贲一愣,然后狂喜,看来今天父亲的火气很大,打了孙子就不能打我喽! 王贲一溜烟的就跑了。 良久,静室内传出王翦的咆哮声:“我让你铺路!我让你修路!” 时不时还夹杂着王离的惨叫声。 王贲搀扶着王离走出了静室,只剩下王翦一个人还坐在里面。 下人们已经退了个干净。 二人出来的时候,王翦只有一句话:“管好自己的嘴,不管那小子什么身份,和他结交,不是攀附,是为陛下解忧。” 等二人走了出去,王翦闭上了眼睛,嘴里小声呢喃:“陛下,老臣希望……那小子是对的。” 同样的画面在冯敬和杨雄身上复刻上演。 第二日,一瘸一拐的王离碰见了同样龇牙咧嘴的二人,三人相视一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小院中,韩硕起床找了一圈,没发现墨鸢的身影。 “这小丫头,跑出去玩了?” 寻找未果也没放在心上,韩硕扛着锄头去出了院子,前些日听说后山发现了一些草药。 他还惦记着给老爹解丹毒的事呢。 一处树林中,墨鸢正一脸焦急的等在原地,不时的四处张望。 突然,一阵奚奚梭梭的声音从树林中传出来。 “师父!” 看到来人,墨鸢惊喜出声。 仔细一看,正是墨鸢的师父,墨家当代钜子墨祁。 墨鸢一大早就偷偷跑了出来,因为他看到了院子中那棵枣树上的暗号。 墨祁五十来岁,一脸的风霜,头发有些花白。 墨鸢一下子就扑到了墨祁的怀里,眼圈红了,声音也带着哭腔:“师父,您可算来了!那日我们被冲散,徒儿……很担心您。” 看着扑在自己怀里哭的梨花带雨的墨鸢,墨祁伸出手,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师父没事,倒是你,那小院住的可习惯?” 墨鸢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师父:“师父,您怎么知道的?” 墨祁咧嘴一笑,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山脚下:“这咸阳城,师父进不去,但是这里,师父在山头上都能看到。” 然后低头望着墨鸢,语气中带着关切:“那小子,并没有因为你是墨家人而另眼相待,倒是让为师有些诧异。” 被师父说到韩硕,墨鸢抿了抿嘴,。 “他……整天说着稀奇古怪的话。” 紧接着墨鸢又接了一句:“不过……他也说了不少咱们墨家的好话……” “还说……” “还说,咱们每个人都是英雄是吧?” “哎?”听着师父的话,墨鸢一脸的震惊。 “这咸阳城师父进不去,但是打听点消息还是没问题的,包括之前拆穿徐福把戏的事,师父也都听说了。” 说到这里,墨祁的脸色变得讳莫如深。 “兼爱非攻,天下大同,我墨家想了三百年的事,被那小子几句话给说明白了,哎~” 听着墨祁的叹息声,墨鸢心中一紧,这三百年的经历,岂是一句话就能说清的? 就连自己,也是被追杀下,阴差阳错进了韩硕的小院。 若不是韩硕,自己的下场,恐怕比同门那些师兄弟们好不到哪里去。 “也许……我墨家是否也该尝试一条新的路呢?” “师父?” 墨祁低下头,看着眼眶还红红的徒弟,失笑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韩硕的身上,看了一种叫希望的东西。 那股感觉来的很突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始皇帝对他不同于常人的态度吧。 是的,他一早就看出来了,一直频繁出现在小院里的中年人,正是始皇帝本人! 但是他并没有选择和墨鸢说明白。 始皇帝在游戏人间,他同样也在观察。 这个叫韩硕的,到底身上有什么魔力,能让大秦帝王如此。 “如果你不是墨家人,该多好啊。” 墨鸢猛地抬头:“师父?您是不想要我了吗?” 看着墨鸢那张犹如惊弓之鸟的精美面容,再看到那双惊恐的眼睛。 墨祁心中一酸,现在的墨家如丧家之犬,四处躲藏。 也许某一天,墨家就会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 自己等人坚持的东西,真的是对的吗?在这一刻,看着自己的徒弟,墨祁第一次对自己坚持的信仰产生了一丝怀疑。 但是很快他就收敛心神,目光中透出一道精光。 “听我说墨鸢,那个叫韩硕的,和常人不同,你跟着他,也许……也许有一日,我墨家的兼爱非攻真能在他身上实现!” “什么?他?” 墨鸢震惊的捂住小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师父连韩硕的面都没见过,就能说出这样笃定的话来。 “为师相信自己的直觉,也许让你和他遇见,便是老天爷对我墨家的最后一次仁慈!” 墨祁的语气很快:“矩子令还在吧?” 墨鸢点点头,伸手就往怀里掏,原来之前她一直保护的那个漆盒,里面装的竟然是墨家矩子令! “不,你留着!从今天开始,你墨鸢,便是我墨家钜子!” “什么?师父,可是我……” “听为师的,假如有那么一天,天下大同,我墨家不再像今日这般东躲西藏,希望你能带领墨家,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墨祁的声音很淡,但份量却极重,墨鸢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她也希望,自己能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第61章 韩硕当街杀人? 等墨鸢还带着泪痕回到小院时,韩硕依旧还没回来。 “又去采药了?” 墨鸢站在小院中看了一会,大概知道韩硕去干嘛了。 随即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又不是个郎中,药都认不全还天天往后山跑。” 所以也没放在心上,反正过一会他就会带着一堆不知名的杂草回来。 然后晒一天发现没用再扔掉,然后再重复…… 正想着呢,忽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在小院外响起。 听动静,正是朝着小院来的。 墨鸢脸色猛的一变,迅速抄起地上的镰刀背在身后。 然后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 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少女一般。 “砰!”大门被猛的推开,一名年纪约三四十岁的妇女正单手扶着大门,靠在一旁喘着粗气。 “六婶?” 看到来人,墨鸢紧绷着的身体一松,这是北面一户人家,和他们算是比较熟悉的邻居。 “丫……丫头……” 六婶显然是经过剧烈运动还没恢复过来的样子。 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完整。 墨鸢连忙走上前去,搀扶着六婶坐在石凳上,又去倒了碗水。 六婶喝了口水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但是脸上的神情却一点都没有放松下来。 “丫头……出事了!” 墨鸢眉头一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六婶这么紧张的样子,想来应该不会是无的放矢。 “六婶,您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不是……我没事儿,是韩硕……” “什么!?” 当听到韩硕出事,墨鸢一下子慌了神,她不明白,在咸阳城中,还能出什么大事让六婶这么紧张。 “六婶!韩硕他怎么了?”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韩硕那小子,当街杀人了!” 墨鸢脑袋“嗡”的一下,只感觉有些眩晕。 当街……杀人!? 第一反应是不相信,那个整日里没个正型的混蛋。 那个天天说些莫名其妙话的人。 怎么会去杀人? 是不是六婶听错了? 想到这里,墨鸢连忙看向六婶:“六婶,是不是您听错了呀,韩硕……韩硕他怎么可能……” “哎呀,是郭老汉瞧见的,说是杀了个亭卒(类似捕快)!现在已经被人押着送去少府了!” 听到这里,墨鸢的小脸一下变得苍白,心中那抹希望也被砸的粉碎。 郭老汉经常和韩硕结伴到后山去,肯定不会认错的。 那就是说……韩硕那小子,真的杀人了?还杀的是个亭卒? 六婶看到墨鸢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想要说点什么又有些害怕。 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凑在墨鸢的耳边:“丫头,我看这几日来你们家的人,穿着华丽不似寻常人,若是有认识的达官贵人,赶紧去找找……” “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六婶说完,又谨慎的往院门外看了看,见没人经过,偷偷松了口气。 墨鸢还沉浸在震惊当中没有回过神来,六婶见这样,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跺着小碎步准备回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那个……丫头,若是有人问起,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小院拐角处。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会杀人?” “我……我该怎么办?” 墨鸢愣在原地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一个墨家后人,连安稳的生活都是靠了韩硕,可现在…… “找人……我……我连自己的师兄弟们都找不到,我能找谁……” 突然,一道亮光像是闪电一般猛地劈开重重迷雾。 一个人的脸庞映入脑海。 王离! 对,王离,他是武成侯的孙子!他一定有办法可以救韩硕! 想到这里,墨鸢丢下手里的镰刀就往小院外跑。 武成侯府的地址很容易就能找到,她现在压根就顾不得自己会不会身份暴露了。 等跑到武成侯府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累的快喘不过气了。 “什么人?”门大夫看到有人靠近侯府,见是不认识的人,按例询问。 “这位大人。”墨鸢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小女子墨……鸢,有要事求见王离公子,还请劳烦通禀。” 饶是心里着急,墨鸢的态度也放的很低,门大夫虽然只是在侯府看门的。 但是怎么着也算得上是体制内的军官,更何况现在自己还是有求于人。 听到墨鸢自报家门,那名门大夫的眼睛微微眯起。 墨家人?还是巧合?如果是墨家人,怎么敢光明正大的在咸阳城乱晃,还点明找王离? 是旧识还是……? 见门大夫不说话也没动作,墨鸢尽管着急也不敢催促。 “等着。” 贵了良久,门大夫才开口,虽然语气冷淡,但在墨鸢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 “感谢大人!” 门大夫点点头,将手里的长戈搭在门柱上,转身朝台阶上走去,走到门口后,轻轻敲了敲一扇小窗。 “王管事,有一名姑娘求见王离公子,他叫墨鸢,劳烦通禀一声。” “陈大人客气,我这就去禀告。” 小窗被关上,门房很快离去。 这不是电视剧,没有什么狗血的桥段发生,就是很简单的通传而已。 至于被拜访的人烦不烦的,反正跑腿的又不是他们。 很快,侧门被打开一条缝,一颗脑袋从里面伸了出来,左右张望。 当看到墨鸢的时候,那颗脑袋明显的一顿。 “墨鸢姑娘?是你寻我?” 来人正是王离,听到是墨鸢来找自己,他没多想就跑出来了。 “王离公子!求你救救韩硕!” 看到王离出来,墨鸢脚下一软,王离连忙上前扶住。 “救谁?” 王离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韩硕!他……有人说他当街杀了亭卒,被抓住押到少府去了!” “什么!?” 跟墨鸢第一次听的反应一模一样,王离也被吓到了。 “不是,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些。” 墨鸢哆哆嗦嗦的把事情讲述了一遍,王离听完后,皱着眉头也不知道说什么。 大部分都是听说,并不是亲眼所见,但是却又说的言之凿凿。 看错应该不会,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 “走,进去随我见家父,莫着急。” 王离一马当先,打开侧门,墨鸢紧随其后。 第62章 老夫爱莫能助 王离将人引至前厅,连忙去寻自己的父亲。 不知道今日父亲回来了没,要是找不到,还得去找祖父。 一想到昨日挨的那顿打,王离只希望自己父亲回来的早些。 “父亲!父亲!” 走到侧院,王离扯着嗓子就喊开了。 但是许久也没有回应。 “公子,少主还未下职,若是有事,待少主归家,老奴便去知会公子……” “啊?” 王离一脸的失望,父亲不在,那就只能找祖父了。 脚还没抬起来,王翦的声音就已经传来了:“多大的人了还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祖父!” 王翦背着手,从拱门处走进了侧院,皱着眉头,不怒自威。 “你这大嗓门,老夫远远就听到了,是何要紧事?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某,今日这一顿打你是逃不脱的。” “祖父!是韩硕!杀人了!” 王离连忙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王翦听完后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这种事在他看来根本不算什么。 “人呢?” “在前厅呢。” “走,去看看。” 王离快步走到前面,却被王翦一脚踢了个趔趄。 “祖父~您干嘛~?” 王离一脸委屈的转过头,捂着自己的屁股。 “一点小事咋咋呼呼的,让你长点记性!” 王翦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等二人走到前厅,墨鸢还站在原地,双手绞在一块,不停的往外张望。 “这是我家祖父。” “小女……墨鸢,见过侯爷。” 墨鸢连忙行礼,面对这位陪伴始皇帝征战了一辈子的最高军事功勋的拥有者。 不紧张是骗人的。 “嗯,你是墨家人?” 王翦随意的点点头,然后跪坐在了主位上。 “……是。” 王离听到墨鸢承认后,瞪大了双眼。 王翦则是丝毫没有意外。 “你将所知道的事情完完本本的告诉老夫。” 墨鸢连忙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这么说,你们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翦眯起眼睛,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 “还……还请侯爷,救救韩硕!” “可是当街杀人,杀的还是个亭卒,这等触犯秦律的事,老夫如何去救?” “可……” 墨鸢听到王翦的话,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是啊,当街杀死亭卒,按律当斩。 你让一个隐退朝堂多年的侯爷去救一个他都不认识的少年。 谁会干这样的事? “祖父!可是……” “闭嘴!” 王离听到王翦的话,一下子有些着急了。 但是却被王翦粗暴的打断了。 “此事,老夫爱莫能助,触犯秦律,自当承受后果,姑娘,请回吧。” 墨鸢此刻深深的绝望了,难道只能看着韩硕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侯府的,但是她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做点什么,韩硕就真的完了。 “我……我该怎么办?” “老爷……对了!韩硕他爹!御史大夫!” 一开始她想找的人其实就是韩硕老爹,但是她根本不知道她老爹住哪里,更何况,现在这个时候,大概率还在宫内。 她能找到王离已经是运气不错了,让她去闯皇城? 不过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想到这里,墨鸢便朝着咸阳宫的方向跑去。 武成侯府内。 “祖父!你前日不是还让孙儿去与韩兄结交嘛?怎么现在韩兄出事,您却……” 王离有些着急也有些气闷,蹲坐在王翦对面发着牢骚。 王翦则是一点都没生气,一直等到王离抱怨完才抬眼看向他。 “说完了?觉得老夫不近人情?” “我……” 王离很想说是,但是又不敢当着祖父的面说。 “哎~”一声长叹,王翦放下手里的水杯,看向王离的眼神中有些失望,但是更多的,却是一种欣慰。 “老夫只是说,我爱莫能助。” “不是祖父,您老别跟孙儿打哑谜了呗。” “混账!你这二十几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王翦简直要气炸了,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呢?那脑子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 不对,这厮特娘的就没脑子! “老夫说的是,老夫爱莫能助!但没说,那韩硕的好兄弟王离不能出手帮忙!” 王翦的血压是“蹭”的一下就窜起来了,看着自己的好大孙,无奈只能说的更透彻一些。 “啊?祖父,您的意思是您答应帮助韩兄了?” 王离这才回过味来,惊喜的看向王翦。 “老夫可没答应啊,老夫只是个赋闲在家,修身养性的糟老头子罢了。” 王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瞥了一眼王离:“年纪大了,家里的孩儿不听话,老夫也管不住……” 王离总算是明白祖父的意思了,兴奋的站起身来,朝着大门跑去。 一边跑一边回头:“祖父!您真是英明神武!” 王翦嘴角一抽,自家这孙子,脑袋是真不灵光,但是这性子,却实打实的实诚。 等王离出了大门,王翦脸上的表情陡然一变,恢复到了以前那杀伐岁月。 “我王家,再不能独善其身了……” 王翦明白,从王离接触到韩硕的那一刻开始,整个王家,就已经再次进入到咸阳城那位帝王的眼中。 也再一次,进入到权力旋涡的洪流之中。 只是,这对于王家来说,是好是坏,都已经不是他能决定了的。 “希望我的好大孙,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吧……” 王翦轻轻叹气一声,不管是王贲还是王离,自己都不可能一辈子把他们保护在羽翼之下。 至于以后的路,谁说的清楚呢? 想到这里,王翦开口:“来人!” “老爷。” “去,派人去查,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查清楚。” “是,小人这就去办。” 王翦依旧跪在软垫上,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茶,表情被藏在面皮之下,谁也猜不透,这位老侯爷到底在想什么。 时间回到晌午。 后山一处岔路口。 韩硕依旧背着箩筐上山采药。 虽然他认识的不多,但是前世看过不少科普视频。 大致的还认得一些,想着多采一些,总能有对的上号的。 走到岔路口,原本想着走熟悉的小路上山,但是今日却鬼使神差的走了另一条路。 虽然平坦,但是却绕远了一些。 “救命!救命啊!”忽的,韩硕竟然听到一女子的呼救声。 顺着声音,韩硕往前走了一段,竟然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 第63章 我这算正当防卫吧 一名年约十六七的少女正在被两名男子围住。 那两名男子一身粗布麻衣,很是平常,但是衣服下面却鼓鼓囊囊的。 那少女虽然穿着朴素,但是仔细观察面容,也是上好的美人坯子。 “小娘子,我家大人说了,只要你跟了他,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就是就是,小娘子识相些,也好让我兄弟二人少费些功夫。” 那两人说着就准备上手,其中一人竟然从怀里掏出事先早就准备好的麻绳。 看这样子,想来是早有预谋。 “干嘛呢?” 韩硕一嗓子,给对面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等看清韩硕只是一个农夫而已后,那两名男子明显恼羞成怒。 “妈的,多管闲事?” “草,我他妈以为谁呢,一个贱民而已。” “公子,求你救救我!” 三人同时开口,其中一名男子控制住少女,另一人走到韩硕面前站定。 “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那男子歪着脑袋,一脸的嚣张。 韩硕刚才那一嗓子纯粹是下意识的喊出来的。 其实喊完他就有点后悔了。 这又不是后世的和谐社会。 真要是出了什么乱子,自己能搞定吗? 但是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了。 韩硕眼睛一瞪:“我管你是谁,光天化日,强抢民女,难道你们不怕官兵抓你们吗?” 那男子听到官兵二字并没有出现害怕的神情。 反而一脸揶揄的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然后二人同时仰头发出“哈哈哈”的大笑。 “哈哈哈!官兵?你小子还想吓唬我等?实话告诉你,我们就是官兵!” 那男子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枚木质令牌。 上面用秦隶书写了两个字“亭卒”! “草!” 韩硕看到那两个字,心里暗骂一声,真是倒霉到家了。 他也没想到,那种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桥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场景一看,大概率就是哪家高官看上了这个小姑娘,想要抢回去。 自己这小身板跟对面硬碰硬,结局肯定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没办法,已经这样了,只能硬撑着,只是希望过路的人会多一些,这样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对自己出手。 “亭卒?亭卒就能强抢民女?秦律哪一条写的?若是闹到上面,你们也讨不到好!” 韩硕厉声质问,倒是把面前那位男子给镇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民夫竟然还懂得什么秦律。 心中已经有了一丝慌乱,但是身后那名男子开口了:“二狗子!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杀了!要是事没办好,那位公子可不会跟咱俩废话。” 被叫做二狗子的听到这里,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然后再次看向韩硕。 韩硕看到他的眼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因为那双眼睛里,多出了一丝狠辣和果决。 “尼玛……” 韩硕来不及吐槽什么,反手将背篓里的锄头拿了出来,死死握在手里。 自己不就是出来采个药嘛,怎么还惹来杀身之祸呢? 二狗子显然也没想到韩硕会反抗,愣神的功夫,韩硕已经手握锄头,浑身戒备了。 他缓缓掀开外面的麻衣,腰间别着一个刀柄。 抽出刀柄,横握在手里,眼神中倒是有些轻蔑。 一个普通的少年郎,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 “小子,算你倒霉,怪不得我,到了下面,记得杀你的人叫二狗子!” 二狗子说完,一咬牙,举起刀就朝韩硕砍来。 韩硕连忙举起锄头格挡,刀劈在锄头上发出“铛”的一声。 韩硕一个后撤步拉开距离。 这古人不是吃的不好嘛,力气怎么那么大? 转了转被震得发麻的手腕,韩硕死死盯着二狗子,以防他的下一步动作。 二狗子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刀竟然被挡住了。 原先那股子心虚此刻化为恼羞成怒,提起刀,朝前一步,朝着韩硕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韩硕一个闪身躲开,刀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妈的,真要弄死我?” 一股凶性渐渐涌上心头。 韩硕咬紧牙关,锄头猛地朝前横着扫了出去。 杀人他不敢,但是照着胳膊打,能让对面失去战斗力也行。 可万万没想到,那二狗子发力太猛,根本收不住,身体也跟着刀一起朝地面倾斜过去。 整个身形矮了一截,那脑袋正好就到了胳膊的位置。 等他稳住身形,韩硕的锄头就已经到他后脑勺了。 “砰!”一声闷响,二狗子直挺挺的就躺在了地上。 韩硕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脑子里“嗡嗡”直响。 “我……杀人了?” 看着倒地不起的二狗子,韩硕也傻眼了。 他根本没想杀人的。 可是现在阴差阳错之下,二狗子被自己一锄头干死了! 没一会的功夫,那二狗子身下就已经是一滩暗红色的血了。 他的身体一开始还有些抽搐,但是很快也没了动静。 后面那个男子在捆完少女后,转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眼睛瞪的老大:“你……你敢杀官!?” “你……你等着!你死定了!” 那人来不及管少女,脚步踉跄的快速朝城里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叫嚷着什么。 韩硕耳朵嗡嗡的,只听得清什么“杀人了”“造反啦”之类的。 他此刻也没过要跑,这个时代,没有路引,下场比逃犯好不到哪去。 韩硕抓着锄头,慢慢靠近那名被捆着的少女。 少女满眼的恐惧,坐在地上不停地想要后退,奈何自己被麻绳捆着,只能扬起一阵尘土罢了。 韩硕没有对那少女怎么样,同样也没有给她解绑。 他静静地走到她身旁,然后就地坐了下去。 放是肯定不能放的。 等会要是有官差来,自己被抓起码还有个人证可以转圜一二。 要是她再跑了,自己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至于秦律里面有没有正当防卫的说法,韩硕不是很清楚。 但是依照秦律的严苛程度来看,想来应该是有辩护空间的。 不过……一想到死的那个人是有官身在身的,韩硕又有些无语了。 这下子……有点不太好办了啊! 第64章 天公子杀人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煎熬,但是韩硕没有放弃思考。 “得想办法通知老爹……但是……” 一来嘛,自己压根不知道老爹平日里住在哪。 反正从来没听老爹提起过自己的爵位。 想要通过府邸去找寻,有点大海捞针了。 二来嘛,自己这个上不了台面的身份,如果大张旗鼓的,会不会对老爹产生影响? 毕竟在这个时代,人们对自己的名声是极其看重的。 要是不小心暴露出去,还是因为杀官的事。 恐怕会对老爹的政治生涯造成不小的困扰。 如果阴暗一点的想,老爹会不会因为某些原因,顺水推舟直接就让自己自生自灭了呢? 韩硕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想法太黑暗了。 “不过……这件事未必没有转机……” 韩硕眯起眼睛,转头看向了那位被绑的少女。 就算他们背后有什么大人物,但是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将事情闹大。 那么自己要做的事,就是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知道的人越多,自己就越安全。 就和之前徐福的事是一样的。 况且,事情闹大后,自己老爹肯定能得到消息。 还有王离……虽然自己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热情。 但是他有一个顶级二代的身份在,想要出手救下自己,应该也是可以的。 最不济,他去通知老爹来救自己也够了。 像他们这些二代,这种“热闹”恐怕是传递的最快的。 至于冯敬和杨雄他倒是没有去指望。 毕竟不是很熟悉。 一想到这里,韩硕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 其实最让韩硕心安的,其实是那个平日里一直偷偷摸摸跟着自己的人不见了。 韩硕明白,那人恐怕是老爹派来的。 他最大的作用应该就是传递消息的,这样看来,自己出事的消息应该很快就能到老爹手上了。 正想的出神,忽然远处传来嘈杂的声响。 听声音应该有不少人正在往这里赶。 “大人,就是他!就是他杀了二狗子!” 离得近了,那名跑走的男子指着韩硕就叫起来了。 那副表情仿佛自己杀得是他爹一样。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身形较为魁梧的中年男子,穿着较其他人更精美些。 看来应该是他们的头领了。 “围起来!” 头领一挥手,跟着来的亭卒们纷纷手持利器,将韩硕和那名女子围在中央。 “敢当街谋杀我县廷亭卒,你好大的胆子!” 等走近了,头领一脸的寒霜。 打家劫舍的他听的多了,就是没见过敢在皇城根下这么明目张胆杀害官身的贼人。 简直胆大包天。 “给我抓起来!带回县廷!” 两名亭卒得到命令后就要上前,手里的木枷晃的“当啷”作响。 看到这一幕,韩硕也不反抗,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凶手伏法的时候。 韩硕突然高喊:“大人!草民冤枉!” 这一嗓子把在场的人全都吓了一跳。 原本还围在远处张望的百姓们也都好奇的围的更近了些。 本就是大道,又靠近外出的城门,所以来往的百姓不算少。 三三两两的人逐渐越聚越多。 胆子大的对着韩硕和倒在地上的尸体指指点点。 胆小的人则是离得远些,交头接耳。 “放肆!” 头领没想到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韩硕竟然还敢喧哗喊冤。 “诸位乡亲,在下韩硕,相信大家都听过我的名字吧?” 韩硕不管,朝着人群一拱手。 “韩硕?好像在哪里听过……” “天公子!?” “我的老天爷,还真是天公子!” “这些官爷怎的要抓天公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中有认出韩硕的,纷纷开口。 那头领听到人群的叫喊,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天公子的名号他这两天时不时就听人提起。 了解前后,他对这个天公子有一些好奇。 仅仅是好奇罢了,作为官差,他可不会跟底层人民共情。 和后世不同,他们的权利不是人民赋予的,而是皇权亲授。 所以指望他们和老百姓站在一条战线,那是不现实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好像有一些变化了。 那些百姓怎么越来越多了? 那些汉子怎么越走越往前? “站住!你们想干嘛?造反不成!?” 头领抽出了腰间的青铜剑,遥指人群,色厉内荏的喊道。 手下的亭卒们也纷纷抽出佩剑,渐渐聚拢,表情紧张。 听到“造反”二字,人群本能的一滞。 “这位官爷,不知天公子所犯何事?” 人群中响起一道声音,话音落下,多人附和。 “没看到尸首吗?这位……谋害官身,我等缉拿,莫要阻挠!” 头领瞪着眼在人群中扫视,想找出出声的人,可奈何围观的人群太多了,根本看不过来。 “什么?天公子杀人了?” “呸!该杀!那姑娘我认得,是隔壁村的,这模样一看就是被人强抢,天公子肯定是仗义出手!” “哎?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啊。” “我看也是,定是那亭卒对人动手动脚,天公子撞破他的好事,想要杀人被天公子反杀了!” “兄台好头脑!” “就是,天公子为我等百姓发声,怎会滥杀无辜?” 人群中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那头领听的脸色一阵发白。 到底是谁?他妈的!别让我找出来。 因为那人说的全在点子上。 手下的人掳掠良家,最后都要经过他的手再往上送。 百姓无意间点破真相,他一下子有点慌神。 这种事说白了,大家都知道,但是都心照不宣。 一旦被说破,上官会不会有事他不知道,但是他死定了! 不管是被推出来背黑锅还是灭口。 他都活不了。 手下的那群亭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人眼神闪躲。 有的则是莫名其妙。 但是他们都明白一件事,这群百姓若是再不安抚,恐要生出事端。 “诸位!诸位!” 头领连忙放低手中的佩剑,高声喊道。 “个中缘由,待到县廷自有分晓,我等绝不会冤枉好人!” 听到这里,韩硕眼睛一亮,就等你这句话呢。 第65章 王离叫门 韩硕微微一笑,朝着头领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那亭卒当街调戏良家,被草民撞见。” “那亭卒欲杀人灭口,草民情急之下反抗,却不小心……伤了他人性命。” “草民愿如实诉说,只希望官爷秉公执法。” 一番话说的丝毫没有毛病,韩硕说完就看着那头领。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种事,作为他们的顶头上司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恐怕这人就是参与者之一。 那头领果然也是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韩硕话里的意思。 韩硕的意思很简单,我只想活命,你们的那些事我不会说,至少不会胡乱攀扯。 但是你也别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大不了我拼死也把你拉下水。 最后如果能不撕破脸,对大家都是好的。 头领脸色复杂的盯着韩硕。 果然能被称为天公子,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这可不仅仅是会变戏法而已。 只是瞬间的功夫,头领脑海里就已经计算好了得失。 那二狗子,说白了就是个地痞流氓,若不是给了些钱财,他哪能穿上这身衣服? 死了也就死了,哪有比自己的身家性命来的重要。 但是面子工程还是要顾忌的。 想到这里,头领看向围观的百姓:“这位韩公子说的在理,然……事情究竟如何,还是要随我等回到县廷,当面对质的好。” “如果真的冤枉或是事出有因,我相信,县丞必会还人清白,不会污蔑好人!” 头领的意思也很清楚,你小子识相点,给我个面子,去县廷走一趟,咱们走个流程。 而且这件事,背后县丞也参了一手,你想鱼死网破也要掂量掂量。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韩硕哪能不明白,笑了一声,主动伸出手,将木枷戴在了手上。 “诸位乡亲,我相信咱们大秦是讲法的,清白与否自有县丞大人定夺,诸位,散了吧。” 末了,韩硕举着带着木枷的手,朝着围观的人群一拱。 “天公子,我等绝不相信你会滥杀无辜!” “对!天公子,我们相信你!” 韩硕微微一笑:“感谢诸位乡亲信任我,大家要相信官爷,相信县丞大人,定会还我清白,韩某在此谢过诸位。” 头领看到这里,心中微微一松,他明白韩硕这是上道了。 到底还是个聪明人,知进退才能活命。 “走!” 一马当先,他率先收起佩剑,走在队伍前头。 那个报信的亭卒一脸的呆滞,被同僚推搡着跟上大部队。 只是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不是,杀人了啊长官! 杀的还是咱们自己的兄弟啊! 没直接当街打死就算了,怎么听这意思,好像没事了呢? 二狗子白死了? 他想要说点什么,但是看着同僚时不时投向他那冷冷的眼神后,又不敢说话了。 只能闷闷的低头赶路。 韩硕心里还是没有放松,这第一关算是裹挟民意给他糊弄过去了。 没有当场击杀就算是过关了。 剩下来的,就得看自己老爹的手段了。 别看头领一脸的真诚,之前的博弈是因为有民意裹挟。 强行把韩硕拉到了他平等的位置。 但是一旦到了县廷,自己一个白身,还有什么资格和人家谈东谈西。 那个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头领走在最前面,面色阴沉也不言语。 如果换做普通人,就算能过得了第一关,那么到了县廷就算是到了自己的地盘。 之前说的什么公正什么的,都是场面话。 至于你是不是冤枉的,根本不重要。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小子有个天公子的名号。 关键是,百姓都认可他。 这就有点问题了。 嘴里喊着贱民,但是他也真的不敢激起民愤。 他相信县丞肯定也不愿意看到,所以,这等头疼的事,交给个子高的人去烦吧。 想到这里,他加快了脚步:“走快点!” ………… 咸阳宫内,李斯刚和嬴政议论完,讨论的正是韩硕那“惊天”的言论。 这不,脚还没踏出宫殿大门呢。 一名侍从着急忙慌的就冲了进来,还差点撞到李斯。 李斯眉头一皱:“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惊扰到陛下你担当的起吗?” “小人知罪!丞相饶命!” 那侍从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来对着李斯磕头。 “发生了何事,如此慌张?” 李斯只是下意识的询问,毕竟有些时候,他这位左相也能代替陛下行使一些决策。 但是从侍从嘴里说出的话,让这位左相的脸再也绷不住了。 “回禀丞相,下面人来报,裨将王离带着一名女子,正在宫外叫门……” 李斯脑子愣了一下,谁?王离? 还带着个女子? 谁啊? 不由自主的,小院里那位墨家后人,墨鸢的脸庞闯入脑海。 李斯的心莫名的加快跳动起来,他眼皮子跳了跳。 总觉得好像没有好事发生。 “带我去看看。” 李斯不动声色,他没敢让人进去禀告嬴政。 他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侍从用出“叫门”这个词来。 侍从咬着牙,抬头看了一眼殿内,没敢说什么,一个咕噜爬起来,在前面带路。 他也不敢反驳李斯,说这是陛下的事。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侍从罢了。 不过这种事,李相出马,好像也一样吧。 很快,侍从带着李斯到了宫门处。 远远的就听到了王离那大嗓门。 “陛下!有要事啊!” “你们怎么还站在这里?赶紧去通报啊!” “真是大事,哎哟,我没法说啊!” 等靠的近了,就看到王离跟个陀螺一样,在原地不断转圈。 就是那表情跟便秘了好几天似的。 “你在这闹什么?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李斯开口训斥,顺便招招手,让侍从和甲士稍稍离远了些。 “李相!你来了就好,快去通知陛下!” 王离见到李斯来了,眼神一亮,一把就抓住了李斯的手腕。 李斯没有着急问什么,而是看向王离的身后,正是墨鸢。 她此刻头戴面纱,安静的站在原地,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比王离更加焦急。 李斯眉头一挑,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了! 第66章 嬴政怒喷李斯 李斯的心跳越来越快。 墨鸢…… 一个墨家后人,跟着大秦柱国之后,在咸阳宫外叫门。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离谱。 那也只能说明一件事。 王离口里所说的事,肯定不是小事。 恐怕…… 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李斯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难道,和那小子有关? 不会吧……希望是我想多了。 墨鸢站在后面,有些六神无主。 她本想着找到皇宫,然后询问一下韩硕父亲的信息。 但是到了她才发现自己有些天真了。 别说打听信息了,你连靠近都是问题。 那些甲士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如果自己贸然靠近,恐怕下一秒自己的就得横死当场。 心里正焦急的时候,王离来了。 他靠着刷脸,带着墨鸢靠近了城门,然后表明要求见陛下。 这才有侍从去禀告。 但是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要通知陛下,难道不是应该通知韩硕的父亲,御史大夫吗? 去找一个御史大夫,怎么也比去见皇帝要更方便,更直接吧? 不过她没有细问,现在有办法总比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转的好。 等李斯来的时候,她更懵了。 这不是李管家吗? 为什么他会在皇宫里? 而且,下面的人好像对他很是尊重。 这对吗?这不对吧! 一个御史大夫,就算地位再高,名望再高。 他的管家能自由出入皇城?能让下面的人这么尊重? 甚至还有些敬畏的感觉。 当听到王离的称呼后,她又呆了一下。 李相?在叫谁?李管家吗? 等会,李管家不是叫李成嘛? 为什么会叫李相? 李成……李相…… 突然,一道闪电从脑海中猛的劈开重重迷雾。 李丞相! 墨鸢瞪圆了眼睛,张着小嘴看向李斯。 李斯看到墨鸢的表情就知道这丫头已经看出来自己的身份了。 不过他没在意,他现在更关心的,是王离嘴里的“大事”。 “到底何事,说清楚。” 李斯沉声问道。 王离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李相,是韩兄,墨鸢姑娘说,那小子杀人了!” 李斯听完后,满脸的不可置信:“谁?” 他下意识的就想反驳,根本不相信。 “韩硕……” 王离赶忙又重复了一遍。 李斯从一开始的震惊逐渐转为沉默。 那小子杀人了? 他李斯怎么想都不会相信,那小子会杀人。 那个把百姓放在嘴里,捧得那么高的人,会去杀人? “苦主是谁?” “咸阳辖下县廷一名亭卒。” “官身!?” 这下子李斯也绷不住了。 原本他以为,就算韩硕真杀人了,也可能是和地痞有争执,愤而杀人。 但是他怎么都没想到,死的竟然还是个官身。 “跟我去见陛下!” 李斯皱眉,利落的转身,这事儿他不好管,让陛下决断吧。 紧接着他又停下脚步,看向还在发愣的墨鸢:“你也来。” 很快,三人马不停蹄的进了咸阳宫。 李斯和王离的脚步很快,墨鸢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 一路上,她沉默着,心里震惊着。 除了韩硕的事,她现在更关注的,是李斯。 为什么一个大秦左相,会甘愿冒充一个管家,会潜伏在一个御史大夫身边? 这难道又是始皇帝什么不为人知的密谋吗? 还有,天天同朝的御史大夫,会认不得一个丞相? 等到了殿门口,三人停下脚步。 “你二人在外候着,等陛下传宣。” 李斯交代完,跨步走了进去。 “陛下,斯,有要事禀告!” 李斯快步走到台阶下,弯腰拱手,语气很着急。 “是韩硕那小子的事吧?” “嗯?陛下知道了?” 李斯猛的抬头,他这才发现,始皇帝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身的麻衣,像个普通百姓一般。 但是他认识,那是黑冰台的人,伪装成百姓,住在韩硕小院周边。 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有他在,那始皇帝知道韩硕的消息也就不奇怪了。 “回陛下,是的,那小子他……” “寡人知晓了。” 嬴政的声音很淡,但是李斯听的出来,那股平淡之下,好似积攒着犹如地龙翻身般的怒气。 只待彻底爆发的那一刻。 “一县之丞,在寡人的眼皮子底下,光天化日之下,干出强抢民女的事来!” “哈哈哈,好哇!当真好哇!真是寡人的好臣子啊!” 嬴政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夹杂着满腔的寒意。 李斯弯着腰,不敢搭话。 这个时候的始皇帝,简直就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谁点谁炸。 “斯,你说,是寡人对他们太好了吗?” “陛下,龙体要紧。” “回答我。” 李斯心头一紧,坏了,始皇帝这下子好像有点收不住了。 “回陛下,那……自然是好的……” “好?好到他们……不把寡人放在眼里了!?” 嬴政说完,把手里的竹简猛地扔到面前的台阶下。 “哗啦”一声,竹简应声碎裂,无数的竹片散落在地上,在空旷的殿内显得如此刺耳。 “少府!管着皇城内的钱袋子,管着寡人的起居饮食,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和下面串通一气的!?” “他们是怎么敢,在寡人的眼皮子底下,将手伸的这么长的!?” “你这个左相,是干什么吃的!?啊!?回答我!!!” 嬴政的怒气仿佛要冲破咸阳宫的顶棚。 李斯低着头,只能暗暗叫苦,他上哪知道去? 他一个左相,说是掌管大小一切事务,但是上面还有个右相王绾呢,更何况。 自己最主要的工作,其实还是在律法方面。 至于其他的,他真的管不着啊。 但是嬴政可不管这些,你占着这个职位,你就得干你该干的事。 少府,一个专门负责皇室钱财和起居饮食的部门,怎么会和下面的县廷扯上关系的? 刚才始皇帝可是说了,强抢民女。 这种事,背后竟然是皇室吗? 这个猜想让李斯瞬间冷汗直流。 “陛下,臣……有罪。” 李斯能怎么办,只能跪下来认错。 “呼~呼~”嬴政站在龙椅前,双手撑着桌案不断喘着粗气。 他气,不是因为韩硕被抓了,也不是因为强抢民女的事发生在皇室。 他气的是,下面的人竟然能瞒着他,那么,究竟还有多少事,是他这个始皇帝所不知道的? 第67章 谁才是大小王 李斯跪在地上,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 不知道有多久了,始皇帝没有当着自己的面发这么大火了。 就连除嫪毐那次,始皇帝都能做到面无表情。 可是这一次,这火发的邪性。 “人呢?” 李斯知道嬴政在问谁,立刻回道:“被带去了县廷。” “县丞是谁?” “回陛下,是张洪任职于县丞之位。” “张洪?” 嬴政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眯。 “与那太仆令张奉,有何关系?” “回陛下,张洪乃是张奉……族弟……” “呵呵……真好……” 嬴政突然低声冷笑两声,李斯听到后眉眼一低。 “王离呢?给寡人滚进来!” 嬴政突然抬头看向殿外的方向,高喝一声。 王离立马低眉顺眼的快步走进来,眼睛一直盯着地面,直到走到李斯身侧,才弯腰拱手。 “臣,王离,拜见陛下。” “王离,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寡人门前呼喝?”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王离“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刚才在外面他听的清楚。 现在的嬴政火气很大,李斯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一个小小裨将,自然不敢辩驳什么。 “滚到一边去!外面是谁?” “回陛下,是……墨鸢……” 李斯连忙回答。 “把人带进来。” 听到是墨鸢,嬴政铁青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语气也变得平静。 王离先一步起来,快速去门口,将墨鸢带了进来。 墨鸢浑身颤抖,跟在王离后面,根本不敢四处张望。 刚才嬴政在殿内发火的动静,她也听到了。 帝王怒火之下,任谁都害怕。 更何况,那位还是墨家嘴里世代传颂的“恶魔”! 墨鸢不知道事情怎么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的进了皇宫。 马上还要面见始皇帝。 “民……民女墨鸢,参见陛下。” 墨鸢一直低着头,她不敢抬头看,她怕和始皇帝对视。 她害怕,自己会因为莫名的罪名被赐死。 刚刚才得到矩子令,师父才把墨家的希望交到她手上。 她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的毫无价值。 墨鸢有点后悔跟着王离进咸阳宫了。 “抬起头来。” 嬴政的声音很淡,在墨鸢听来,怎么有些熟悉? 始皇帝的声音,和……韩硕的父亲……很像! 墨鸢摆动着僵硬的脖颈,缓缓抬头,当她看到始皇帝的面容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陛……陛下……你……” “怎么?见到寡人,很惊讶?” 嬴政似乎很享受墨鸢的震惊,嘴角微微勾起。 “不……不敢……” 墨鸢反应过来,连忙又低下头,直视帝王,视为大不敬。 “寡人的身份,记得保密。” 嬴政看出来墨鸢的心思,不过他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告诫墨鸢。 墨鸢哪里敢说不,只能点头应下。 可是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堂堂大秦帝王,始皇帝,竟然隐瞒身份,连带着大秦左相李斯,一同不知道在玩什么把戏。 可是他们都有一点相同,那就是,全都是在围绕着韩硕! 韩硕……难道说…… 他是始皇帝的血脉? 那他……和自己,岂不是世仇!? 一想到这里,墨鸢的小脸就变得苍白。 可怜自己的师父,竟然还想着,靠韩硕带领墨家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可笑,自己竟然误打误撞,一头扎进了仇人之子的家里! 可现在,就算真正的“仇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她也没有胆量敢说点什么,更遑论做点什么了。 “我墨家……难道真的气数已尽吗?” 墨鸢脑子很乱,她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韩硕,更不知道,自己以后的路在哪里。 嬴政在上面根本没在意墨鸢的心理变化,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老早就知道了墨鸢墨家的身份,如果在意,他就不会放任她留在韩硕身边了。 而且,他是真的想为大秦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特别是在长生梦碎,看到世界地图之后。 他有一种直觉,那个叫韩硕的小子,恐怕是大秦最大的变数! 至于是好是坏……嬴政有自己的打算,不过现在的重点是,那小子得尽快弄出来。 他太清楚下面那些人的心思了。 “王离!” “臣在!” “叮当”一声,一块竹牌被扔到了王离的面前。 在竹牌的顶端,是旄牛尾(即牦牛)编织成的三重流苏,这是符节。 一般作为使者出使的凭证。(使节的由来,持节者被称为使节) 这玩意儿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影视剧中“如朕亲临”的意思差不多,但更多是象征意义。 很少有人会用符节当权力行使。 但是…… 如果符节加上另外一样东西,那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 “取黄钺来!” 听到这个东西,李斯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嬴政。 作为丞相,理性告诉他,应该要出言阻止始皇帝的行为。 但是一想到跟那小子有关,也就不言语了。 钺,兵器,就是斧头。 但是嬴政嘴里的钺,可不仅仅是简单的兵器了。 它更多的意义,是代表一种权力的象征。 出现多于战时,用作军事指挥权的作用。 而黄钺则是用黄金铸成,帝王专用! 这两样东西结合到一块,那就代表着,替皇帝行使最高权力的标志! 灭六国战时,这两样东西很常见,但是自灭六国后。 嬴政很少用出这两样东西了。 一来是律法健全,二来大臣们各司其职,基本用不上了。 但是现在,始皇帝又把这东西给取出来了。 还赐给了王离! 这其中代表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按理说,他李斯现在应该规劝始皇帝,不能意气用事,这等重要权力赋予,需要大臣们的支持和议论。 而不是这样简单的就赐下去了。 可是现在,他李斯开不了口。 王离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嬴政竟然把这么重的权力交到了自己的手中。 哪怕是自己的父亲,都没享受过这种荣誉。 是的,荣誉大于实际用处。 这代表帝王对你的绝对信任。 他王家自王翦之后,在始皇帝那里,可没有绝对信任这么一说。 赐给蒙毅都比赐给他王离说的过去。 “还愣着干嘛?谢恩取钺救人去啊!” 见王离还愣着呢,嬴政冷哼说道。 王离连忙磕头谢恩,将符节双手捧着,脑子一片空白,后退着缓缓退出大殿。 “走快点!等此间事了,再治你的罪!” 王离听到始皇帝的催促,脚下生风,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得去老爹面前炫耀一下,让他知道,咱王家,谁才是大小王! 第68章 寡人给你一个机会 等王离走后,殿内只剩下嬴政,李斯和墨鸢。 嬴政皱着眉沉默了一会,然后看向李斯。 “身为我大秦左相,御下不严,罚你半年俸禄,退出去吧。” 李斯能怎么办?宝宝心里苦,但是只能咽下去,无奈拱了拱手后,走出了殿门,站在外面没动。 始皇帝只说了退出去,没说可以走,那他就只能候着。 不过还好,老臣有老臣的福利,至少自己还有软垫可以坐。 等李斯出去了,就只有墨鸢还站在殿内了。 她不知道始皇帝留下她一个人是想要做什么。 但是长久以来对始皇帝的刻板印象让她浑身不舒服。 “抬起头来,好好看看寡人。” 嬴政的声音满是威严,此时和平日在小院里那种状态截然不同。 在小院中,他是韩硕的父亲,是一个长辈。 在咸阳宫,他是大秦的王,是一扫六合的秦始皇。 是那个在墨家口口相传中,杀人如麻的恶魔。 墨鸢不敢抬头,哪怕是始皇帝亲自开口。 “你在害怕什么?害怕寡人如尔等口中所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不成?” 嬴政的话像是讽刺又像是自嘲。 “还是说……你墨家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连直视寡人的勇气都没有?” 嬴政依旧在说着,墨鸢死死咬紧牙关,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寡人可真的是看错了你们,原来墨家人,也并不是如传言那般,都是铁骨铮铮的豪杰。” “可惜,可叹,让寡人很是失望……” 嬴政说着,竟是轻笑着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对墨鸢失去了兴趣一般。 “不是的!” 墨鸢再也忍受不了始皇帝的冷嘲热讽,抬头倔强反驳。 嬴政看着下面的小丫头,嘴角噙笑。 “这才像点样子,这才是能数次刺杀寡人,敢和寡人唱反调的墨家。” 嬴政就像是刚刚撒下鱼饵,鱼儿就上钩的钓者,显得兴趣满满。 “孟胜……被楚军围困自焚而死,墨家三百人无一降者,这份骨气,寡人佩服。” 墨鸢听到这个名字,瞬间眼睛就红了,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心。 “可是,却也愚不可及!” 墨鸢想要反驳,但是很可惜,她说不出来。 因为嬴政接下来的话,将她堵死:“那阳城君畏罪出逃,你墨家钜子独守孤城,这是愚昧!” “你墨家传了百年的兼爱非攻,到头来却是自食恶果。” “你告诉寡人,你墨家的消亡,是寡人造成的嘛?” “错了!是你墨家被困于方寸之间,不懂变通,看不清这天下大势!” 嬴政说的不急不缓,但每说一句,墨鸢的脸色就白一分。 墨鸢咬着嘴唇,她心里明白,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说的都是实话。 可就因为是实话,所以她才更难受。 “但是……”嬴政的语气稍稍放慢:“寡人今日留你下来,并不是要跟你争个对错。” “而是寡人心中有一些明悟,这天底下的人和事,不能只看一面。” 听到这里,墨鸢缓缓抬头,她莫名就想到了韩硕曾经说过的那句:辨证的来看待每一件事。 “想来你也猜到了,是那个小子,点醒了寡人。” 嬴政看到墨鸢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很大方的承认了。 “你墨家与公输家,在机关巧计上,天下无人能出尔等左右,一矛一盾。” “可他们比你们墨家聪明的多,他们会变通,他们懂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所以,他们活的比你们长,他们的传承,也比你们能传的更久远。” 墨鸢想要反驳,公输家的机关比不上墨家,但是嬴政抬手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寡人刚才说了,不是和你争对错的,现在寡人给你一个机会。” 嬴政说完,墨鸢瞪大了双眼,她不敢相信,那个围杀墨家,恨不得墨家人断了传承的人,竟然会说,给她一个机会。 “准确的说,是给你们墨家一个机会。” 墨鸢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心跳的很快。 “我大秦饱受匈奴之犯,既然你墨家擅长‘守’,那就去证明自己,证明墨家的价值。” 嬴政说的很明白,但是墨鸢却很糊涂。 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墨家人全去北疆,然后去修长城? “你墨家上下百十余口被囚于北郡,日日咒骂寡人,他们应该也在等一个机会,你说是吧,墨家钜子?” 嬴政眯起眼睛,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墨鸢。 墨鸢心头猛的一颤,下意识就双手抱胸,矩子令就在那里。 他……怎么会知道的? 还有……被囚于北郡?不是传闻,墨家人全被砍头了吗? 难道说……? “哼,寡人还不至于和你个小丫头抢东西,还有,寡人杀人确实不需要理由,但是,寡人也不是嗜杀之人。” “寡人乏了,下去吧,让李斯带着你,不然你连宫门都出不去。” 嬴政说完,也不管下面的人,低下头拿起一卷竹简沉浸在里面。 李斯老早就准备着呢,此时也走进了大殿,对着嬴政拱了拱手,带着墨鸢走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又被嬴政叫住:“对了,顺便去趟县廷,替寡人看看,寡人的‘好儿子’有没有吃什么苦头,顺便也看着王离那蠢货。” 李斯连忙应下,转身带着墨鸢就走。 一路上墨鸢的脑子里乱的跟浆糊似的。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她接收到了太多炸裂的信息了。 李管家是李斯,大秦左相。 韩硕的父亲竟然是始皇帝!还要求她继续保密他的身份? 还有……我墨家竟然能在始皇帝手上挣得一线生机! 这一切的一切,好似都在围绕着一个人展开。 脑海中浮现出的年轻身影逐渐清晰。 韩硕……难道师父说对了,我墨家的希望,真在你的身上? 怀着复杂的心情,墨鸢加快步伐,跟上了前面李斯的脚步。 咸阳城,东市县廷内。 准确的说,是在牢房内。 韩硕被带到县廷的时候,就直接扔到了牢房。 这么长时间,甚至都没有人来看一眼,问一句。 “我就知道……”韩硕斜靠在墙角,手里无意识的捻动着地上的杂草。 他猜的没错,整个县廷下上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他一个白身到了这里,有没有事可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第69章 你一个贱民跟本官谈秦律? “算算时间,老爹来人估计还得有段时间,我可不想吃苦头……” 虽然韩硕对大秦的律法不是很明了。 但是穿越前,网络上,各种短视频平台上。 关于刑法他还是略有耳闻的。 什么割鼻子,掏眼珠子,刺字之类。 别说什么凌迟,车裂,五马分尸了(提一嘴,五马分尸并不是电视剧里活生生拽死,而是死后再进行的,所以叫五马分“尸”。) 就是最轻的鞭刑,他这身板估计都受不住。 要是自己的身份是敌国细作,刚上来就得招。 “哎~”韩硕轻轻叹了口气,他想到了自己到了县廷,那亭卒一定不会轻饶了自己。 但是没想到,他们连流程都不走,直接给自己下狱了。 想到这里,韩硕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 “自己好像想的有些简单了,一直在拿后世的眼光去看待这个时代的问题。” 韩硕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天真了。 饶是你顶着什么“天公子”的名头,但是在那些当官的眼里,你和普通的贱民没有任何区别。 更何况,还是一个落在自己手掌心里的贱民呢? 如果自己当初为了第一步的自保做出的事救了自己。 那么这件事同样也将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因为不论任何朝代,没有哪个当官的,能让一个裹挟民意,揣测到自己干的那些龌龊事的贱民,好好活着。 灭口,是最正确,也是唯一的结果。 一想到这里,韩硕咂了一下嘴。 “大意了……” 不过现在依旧不是死局,至少,老爹那边一旦收到消息,自己就绝对不可能死。 所以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等到老爹那边发力。 现在这样,把自己扔到牢狱里不管不顾,也正好合了他拖延时间的思路。 就当是体验当代“民俗风情”了吧……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韩硕还在暗自盘算的时候。 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队熟悉的身影。 正是白天抓捕自己的那些亭卒以及那位头领。 一行数人走到韩硕的牢门前,似笑非笑的盯着韩硕看。 头领歪着脑袋,一副揶揄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哟,天公子,咱们这咸阳大狱,住的可还舒服?” 韩硕冷冷的瞥了一眼那头领,他听得明白,这是在嘲讽,挖苦。 是故意恶心他的。 这么做的目的也很简单,单纯的为了报复他白天的所作所为。 “承蒙惦记,还不错。”韩硕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就是味儿挺大,你们这牢房很久没清扫了吧?” 头领听到韩硕的话,脸色一僵。 他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想象中对方痛哭流涕,扑到他脚边磕头求饶的场面根本没有发生。 那玩笑落在他的心头,就好像嘲笑他的无能一般。 “叫你一声天公子你还真当自己是回事了!” 头领脸色一变,指着韩硕骂道。 “进了大狱还挑三拣四?不过可惜了,你以后可再也挑不了了。” 那头领像是想到了什么,铁青的脸上又重新浮现出讥讽的笑容。 韩硕听到他的话,微微挑眉。 这就迫不及待的要对自己动手了? “县丞老爷说了,案情明了,需快速处理结案,所以,跟我走去复审吧!天公子!” 头领微微一笑,回头示意手下打开牢门,最后三个字说的挑衅十足。 韩硕闻言就是冷笑,复审? 他连初审都没有,复什么审? 自己从被抓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更别说什么对簿公堂了。 “你笑什么?” 见到韩硕嘴角的那一抹冷笑,头领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大声喝道。 “笑什么?我笑你死到临头却不自知!” 韩硕站在里面没动,只是看着那头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头领心里没由来的“咯噔”一下。 他突然想到了白天韩硕说的话。 如果事情暴露了,那么自己和手下的一帮兄弟,就会成为替死的羔羊。 可是他能怎么办?官大一级压死人,既然上了这条贼船。 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牙尖嘴利,去两个人,给我架走!” 两名亭卒走到狱房内,一左一右,架着韩硕。 韩硕并没有激烈反抗,他知道这没用,可能还会招致殴打。 所以很顺利的,一行人便来到了衙厅。 一名身穿县丞官服,脑满肥肠的人正坐在正当中。 身边站着一名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手里还摇着纸扇。 韩硕见到这一幕,就明白,这是县丞和书吏。 “大人,犯人韩硕带到。” 头领朝着县丞一拱手,回头看向韩硕:“跪下!” 韩硕狠狠瞪了头领一眼,并没有动作。 那县丞悠然的喝了口茶,然后笑眯眯的看向韩硕:“还是块硬骨头。” 紧接着,他眼神飘向头领,头领立马会意,一脚踹向韩硕的膝盖窝,韩硕吃痛,不得已半跪在原地。 县丞看到这一幕,嗤嗤一笑,也没在意,反正在他看来,下面的人跪不跪的都不重要了。 一个将死之人而已。 “好叫你死的明白,本官张洪,咸阳丞,韩硕,你可知罪?” 张洪放下茶杯,边上的书吏立刻递上绢布,张洪说的漫不经心,仿佛一切心神都放在了擦拭手指上。 “草民不知有何罪之有!” 韩硕忍着膝盖窝的疼痛,说的掷地有声。 “不知?那就让他知道知道。” 张洪擦拭的动作一顿,然后抬眼看了一下那头领,头领点点头。 “来人,用刑!” 几名亭卒手持木棍就围了过来,韩硕眼神一凛。 “大人!按秦律,受审时需得苦主与草民当庭对峙,也需得草民诉清个中缘由,大人是想要动私刑,屈打成招不成?” 听到这里,那县丞放下手里的绢布,抬起了一只手臂。 那头领立刻让众人散去。 倒不是县丞被韩硕简单的一句话给吓住了。 而是他被韩硕激起了一丝猫捉老鼠的兴趣。 张洪看着韩硕,一边看一边笑。 “秦律?哈哈哈,一个贱民跟本官说秦律?好,你想玩是吧?那本官就满足你,来人,带苦主,带证人!” 韩硕的身后响起脚步声,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苦主?还是那位姑娘? 第70章 我在等队友,你在等什么 “大人!求大人为小的做主啊!” 那人“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以头抢地,磕在地上咚咚直响。 “苦主到了,来吧,说说吧。” 韩硕低头一看,什么苦主?那人都被自己打死了,这分明是那二狗子的同伙!另外那名亭卒! “大人,小的孙甲,乃是……额,咱们县廷的亭卒……” “啰啰嗦嗦的,说重点!” 张洪眉头一皱,让你上来是戏耍那韩硕的,你搁这跟我俩还真演上了? 孙甲浑身一个哆嗦,继续开口说道:“是是是,今日我和二狗子在城门附近巡视,碰见这位自称天公子的人当街调戏良家,我等阻止,却不想……” “却不想,这人竟手持锄头,直接打死了二狗子!” 孙甲说完,又磕在了地上。 张洪再次看向韩硕,眼神中满是戏谑的笑意。 “怎么样?人证物证俱在,天公子?你还有何话可说?” 韩硕哪里还不明白,这什么苦主,完全就是那县丞在戏耍自己。 “大人,草民有一事不明。” “哦?还有的辩?来来来,什么不明?” 那张洪就好似抓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物一般,竟然走下堂来,踱步到韩硕身边,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草民不明白的是……”韩硕最后的声音说的很轻,那张洪一挑眉,慢慢凑近韩硕的嘴边。 “为什么……你胆子这么大?” 韩硕冷冷的把话说完,那张洪听完,凑近的脑袋停住了,脸上戏谑的笑容也僵住了。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草民说,大人胆子可真大,我大秦律法,在大人眼中犹如白纸,你替人办事,那人知道你是谁吗?” 韩硕早就看明白了,这位张洪,伙同县廷上下,敢干出这样的事。 那必然是为了讨好上官。 而那位背后之人的身份,肯定不会小。 那么张洪一个小小的县丞如何能搭得上这条线。 必然是他为了讨好,自作主张。 就好比,在省委书记空降的前一天,城市里大部分的篮球场足球场都变成了羽毛球场一样。 根本不需要人家开口,下面的人自己揣摩就把事给办了。 但是没想到的是,碰到了韩硕,不对,是让韩硕给碰到了。 张洪猛的后退一步,眼神死死的盯着韩硕。 刚才那种猫捉老鼠的从容消失的一干二净。 孙甲跪在一旁,偷偷看了一眼县丞,又连忙低了下去。 县丞的脸色黑的跟自家锅底一般。 “你……”张洪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韩硕:“放肆!你放肆!!!” 声音都变了形。 韩硕说的一点都没错。 他所做的这一切,背后那位根本都不知道他是谁。 他也是靠着自己族亲的那点关系才搭上的张奉。 人家只是提了一嘴,自己就觉得是上面的意思,费尽心思的开始搜罗美女。 一直以来,他都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美梦里。 指望有一天,上面那位能发现自己的付出,然后一句话让自己能往上爬一爬。 可现在,韩硕当面戳穿了自己的美梦。 那种恼羞成怒的无能狂怒,只能对着韩硕发泄出来。 “混账!混账!你这贱民,胆敢如此!?” 张洪被气的都快失去理智了,指着韩硕疯狂谩骂。 韩硕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张洪发疯。 “说!认罪!你给本官认罪!” 张洪转身从桌案上拿出一卷竹简,怼在韩硕的脸上,疯狂的对着韩硕咆哮。 “草民合理反击,何罪之有?” “本官说你有就有!来人!来人呐!给我打!打到他认罪为止!” 看着状如疯狗般的张洪,韩硕脸色一沉。 你一个当县丞的,怎么心理防线这么弱?自己稍微激一下就破防了? 几名亭卒手持刑棍,朝着韩硕渐渐靠拢。 眼看那棍子就要落在自己身上,韩硕一咬牙,妈的这狗官! 韩硕还想说点什么拖延时间,但是那刑棍已经打在了自己的屁股上。 “我草!”韩硕一声惨叫,这力道,真特么纯粹啊! 韩硕感觉屁股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遥想当年,自己挨过最毒的打也不过是小时候把狗粑粑塞进熔岩蛋糕骗老爹吃了一口。 然后被吊起来抽了一天。 但是跟现在这一棍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如果挨过古人这一棍子,回去再次面对他老爹,说不定能问出一句:你没吃饭吗? 太疼了,韩硕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你下死手啊?”韩硕回过神来,怒视那名挥棍的亭卒。 那亭卒被韩硕瞪的愣了一下。 往常无论什么人,只要是到了这里的,没有哪个在挨了一棍子后还敢质问的。 没想到今天就碰到了犟种。 听到韩硕的惨叫,那张洪又兴奋了起来。 他挥挥手,叫停了后续。 这也给了韩硕喘息的时间。 “叫啊!再叫啊!你叫的越惨,本官越高兴!” 韩硕现在压根没功夫搭理他,一边抽着冷气,一边龇牙咧嘴的。 “老爹啊!你这效率也太低了吧!你儿子就快被人打死了!” 韩硕皱着眉头,努力忍着屁股上的痛感。 那张洪见韩硕没出声反驳自己,脸上更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哈!天公子?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很能说嘛?” 韩硕抬起头,看着张洪跟个小丑一样在自己面前表演。 “还敢瞪我?你是不是觉得你活够了?告诉你,本官捏死你不比捏死一只蚂蚁困难。” “哼。”张洪一边说着,一边走回到桌案后,拿起一份竹简扬了扬:“看见了吗?这是那位的回信,小子,你根本不知道,本官背后站的到底是什么大人物!” “刚才差点就被你糊弄进去了,告诉你,莫说是这些事,更过分的事本官都做过!你能拿我如何?” 张洪说完,小心翼翼的将那份明显小了一圈的竹简放入怀中。 那宝贝的程度,好似一坨金灿灿的黄金。 不,比黄金还珍贵。 韩硕冷冷的看着张洪自言自语的表演,你继续。 你说的越多,我的时间就越充裕。 我在等队友,你在等什么? 第71章 下辈子注意点吧 韩硕依旧冷冷的看着张洪。 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说不出来。 疼痛让他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在了屁股上。 张洪说了半天,也没听到下面的人有什么反应。 一瞬间又觉得索然无味。 “无趣,本官还以为你嘴有多硬呢,也不怕告诉你,你那所谓的良家,早已签了字画了押回家去了。” “可怜你这么个蠢蛋,还在妄图和本官争论什么秦律?” “哈哈哈,简直蠢的无可救药!” 张洪说完,把先前那份竹简扔到了地上,“哗啦”一声,滑到了韩硕的面前。 韩硕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字太多,有的字都看不懂,但是下面那个明晃晃的手指印却清清楚楚。 生气吗?其实倒还好。 韩硕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民不与官斗,特别是在封建社会。 这是保命的至理名言。 一个差点就被强掳的民间女子,怎么可能还幻想着有人为她做主呢? 更何况,强掳她往上送的人,正是这位父母官! 能在他手里安然脱逃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韩硕倒真恨不起来。 不过这样看来,自己这一番付出倒是没有白费。 起码人是救下来了。 “哼,本官懒得在你身上浪费口舌,来人,带下去‘好生看管’起来!” 张洪觉得没什么意思,一挥手让下面的亭卒把韩硕押回狱房。 只是在好生看管四个字上咬的很重,下面的人肯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敢惹自己?那就让你好好吃吃苦头! 当庭杀人他能做,但是没必要。 反正都落在自己手里了,到时候自己好好炮制一番,然后随便找个由头弄死在监牢里。 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种事他不止干过一次两次了。 自己那位族亲太仆令张奉也告诫过他,咸阳脚下,还是不要太高调的好。 韩硕被人粗暴的拖了下去,很快那头领又折返回来。 “大人,死牢。” 张洪点点头,他当然明白死牢代表什么。 “好了,现在,该解决解决咱们自己人的事了。” 那头领一愣,抬起头一脸的疑惑,自己人? 张洪依旧一脸笑眯眯的,从主位上慢悠悠的走了下来。 边上的书吏一看张洪这架势,立刻明白要干嘛了。 “把门关上。” 书吏连忙出声,手下的亭卒虽然疑惑,但是依然照办。 很快,整个衙厅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张洪一步一步走到头领身侧,然后抽过一根亭卒手里的刑棍,在手上掂了掂。 然后……“啪!”一声闷响,张洪手里的刑棍毫无征兆的砸在了头领的后背上。 “唔~”头领一声闷哼,直愣愣的就倒在了地上。 这一棍子给他打懵了。 然后就是钻心的痛。 “大……大人……” 头领趴在地上,一只手想要够自己的后背,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想要阻止张洪的动作。 张洪压根没有停手的意思,又是一棍砸在头领的后背上。 “额……啊……!” 这一棍子后,头领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惨叫声。 而周围的亭卒们纷纷吓得瑟瑟发抖,根本不敢阻止正在发疯的县丞老爷。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张洪久居上位,体能很差,就这两棍子都快把他给干腿软了。 他匀了口气后冷声问道。 头领哪还有力气回话,倒在地上不停地蠕动。 “因为你他妈的差点害死我!” 张洪的脸色突然一变,怒吼出声。 “还有你们!都是他妈的猪脑子嘛!?啊?” 张洪转过身,指着几名亭卒厉声骂道。 “这是哪啊?啊?我问你们,这是咸阳!咸阳!在陛下眼皮子底下!” “你们怎么敢在这里动手的?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们,往下面去找啊!你们图省事?还是舍不得走那几步路?” 听着张洪的怒骂,下面的人都是噤若寒蝉,根本不敢发出声音。 这次确实有些招摇了。 往日里都是在周边的村落里掳人。 怎么这次敢在咸阳城就动手了? “尼玛的!”张洪越说越气,这一次被韩硕撞见,要不是白身一个,他还真不好弄。 但凡是有点家世的,这件事他都不好收场,说不定还要麻烦张奉出面解决。 那个时候,自己搭上的线就会直接断裂。 那自己上升的通路也就再也打不开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踹了一脚那跪在地上的孙甲一脚。 孙甲被踹的直接倒在地上,疼却不敢喊。 自己和那二狗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见到那良家生的漂亮。 满心都是建功立业的渴望,却全然忘了这是在什么地界。 “滚!下次再给本官惹出事端,本官杀了你们!” 张洪抬起腿,又踹了一脚那头领才感觉气消了大半。 他丝毫不关心下面人的死活,他关心的,是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利益链条。 牢房内,韩硕趴在地上,还好,只挨了一棍子。 缓一缓应该没事,骨头应该是没问题。 “哎,这叫什么事啊,穿越过来,没享受过几天好日子,反倒惹上这么个麻烦。” 韩硕有点郁闷,想着这次出去后,一定要跟老爹好好要些补偿。 房产不嫌多,下人得管够。 至于钱,给个万八两黄金勉强弥补一下心灵和肉体上的创伤。 正想着呢,突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韩硕把头转过来,发现是陌生的面孔,身上穿着囚服。 只是那眼神和动作,一看就不是真正的囚犯。 韩硕眼皮子一跳。 经受过后世影视剧的洗礼,他可太明白这莫名出现的囚犯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想在牢房里弄死自己! 妈的,要是平时自己还能反抗反抗。 可是现在自己这屁股…… 那囚犯一脸的冷漠,压根没有看韩硕一眼,自顾自的走到牢房门跟前。 “啪嗒”那囚犯竟然有牢房钥匙! 打开牢门,那囚犯转身再次锁上牢门,然后把手里的钥匙直接扔了出去,落在远处的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韩硕双手撑着地,艰难的依靠在墙边,现在腿还有些麻。 “我真服了,这算是八角笼死斗吗?” 韩硕已经无力吐槽了,以前自己还挺喜欢看这种热血竞技的,有时候还幻想过自己成为主角,在里面大杀四方的样子。 可真轮到自己了,又不高兴了。 等一切妥当,那囚犯转过身,看向韩硕,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呲着满嘴的黄牙。 “小子,怪就怪你惹错了人,下辈子……注意点吧!” 第72章 再不来,我真的要死了 那囚犯一步步逼近,脸上保持着那副狰狞的模样。 韩硕甚至都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汗臭味。 他下意识的往后缩,可本身就在墙根,还能缩到哪去。 心头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前世看了那么多,这种情况下,主角总能绝地反击。 穿越前不是兵王就是练过几十年格斗技的。 三下五除二就把人给干翻。 可他呢? 一个秃头的程序猿而已。 最大的运动量就是每天挤地铁。 后背是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那囚犯在韩硕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在他眼里,韩硕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一把通往自由的钥匙。 那亭卒答应自己,只要能在牢里弄死这个人,自己就能改头换面,重获自由。 想到这里,囚犯从后腰处掏出一把匕首,在昏暗的牢房内闪着刺目的寒光。 韩硕眼神一凛,演都不演了是吧。 他的手在背后不停地摸索,想要找点什么能反抗的东西。 忽然,手指的触感一空,韩硕心里一顿。 又仔细的摸了摸,是一块较大的空隙,顺着那空隙摸了一圈。 好像是一块松动的青砖? 韩硕心里一喜,想着待会趁那人不注意,一板砖敲脑门上反杀。 紧接着用手指抠了抠。 还以为自己也有主角光环呢,可万万没想到,那青砖纹丝不动。 韩硕不信邪,又暗地里用手指把缝隙的填充抠了一些下来。 可那青砖就跟水泥糊的一样,连一丝松动都没有。 “草!”韩硕心底暗骂一声。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关于古代“水泥”。 特别是在南北朝之前,大部分是用糯米灰浆来作为建筑黏合剂使用。 而更为尊贵的建筑,比如咸阳宫殿,用的则是血料灰浆,也就是在糯米灰浆中掺入动物血。 这玩意儿的强度可以被称为“皇家一级”工程材料。 想来咸阳城的牢房,用的也不会差吧。 难怪自己怎么抠都抠不动。 古代没豆腐渣工程吗? 哦,他们不敢,因为真的会死人。 怪不得说“秦砖汉瓦”呢。 思绪发散下,韩硕有种很欣慰又对当下处境无奈的荒谬感。 那囚犯忽然狞笑一声,韩硕暗道不好。 寒光一闪,匕首擦着他的手臂而过。 进而一股钝钝的疼痛感传来,匕首划破了自己的小臂。 韩硕没工夫检查伤口,一击不中,那囚犯又再次举起了匕首,对着韩硕的脑袋而来! 韩硕忍着下半身的酸麻,用手猛地撑在墙壁上,整个身体往前一倒,堪堪躲过头顶的匕首。 一滴冷汗顺着头发流了下来,就差一点,自己就可能再次穿越了。 虽然不是专业杀手,但是两击都没能命中,这也有些激怒了囚犯。 他嘴里怒吼一声,整个人都朝着韩硕扑了上来,试图用身体控制住韩硕。 韩硕一个滚地葫芦躲了过去,顺手抓起地上的茅草,胡乱的朝着那囚犯扔过去。 茅草杂乱的落在囚犯的头上,视野受阻,囚犯慌不迭的用手扒拉。 好不容易看清了韩硕的位置。 就看到一枚拳头在瞳孔中逐渐放大。 “草!”这是韩硕发出的怒吼。 不能一直这么坐以待毙,韩硕选择主动出击。 也不管什么动作标准不标准了,一拳轰在了那囚犯的下巴上。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让囚犯脚下一软,跌坐了在牢房的地面上。 韩硕揉着自己的手腕,倒吸着凉气。 刚才那用尽全力的一拳差点给自己手腕扭伤。 这就是没受过专业训练的后果。 没时间感慨,他全身紧绷,下肢的麻木稍微好了一点,韩硕弯着腰,手里又抓了一把茅草。 死死的盯着那囚犯,浑身戒备着。 囚犯手里的匕首还被他牢牢抓着,他晃了晃脑袋,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 有血腥味。 这血腥味像是打开了那囚犯的某种神经连接。 他双目变得通红,喘气也变得粗重起来。 “杀了你!” 囚犯被彻底激怒,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提着匕首,一手撑地,一瞬间就爬了起来。 朝着韩硕就冲了过来,那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韩硕反应不急,只来得及把茅草甩出去,就被那囚犯撞倒在了地上。 胸口和后背都是一阵疼痛,像是有股气卡在胸口出不来。 那囚犯横跨在韩硕身上,双手握紧匕首就往下一送。 韩硕眼睛瞪得溜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用双手硬生生扛住了。 两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个想往下压,一个想往上抬。 但韩硕到底是身体素质没有古人的好,眼看着那匕首一点点往下移,很快就贴近了自己的脖子。 “尼玛的!”韩硕心一狠,一咬牙,用尽力气把囚犯的手往右边移了一点点。 然后抬起头,张嘴狠狠咬在了那人的手上。 “啊!”囚犯一声惨叫,手里的匕首再也握不住,被甩到了一边。 韩硕趁着那囚犯吃痛的一刹那,想要翻身去捡匕首。 可是囚犯竟然捂着自己的手掌,然后顺势给了韩硕一肘子。 “砰”闷响传来,韩硕感觉脑子乱的厉害。 昏暗的牢房内全是毫无运动规律的小星星。 自己被肘击了个眼冒金星? 还没等韩硕反应过来,那囚犯又是一拳,直接捶在了韩硕的肚子上。 “呕!”强烈的痉挛感和痛感从腹部传来,韩硕就像是被烧熟的大虾一样,蜷缩在地上,背部拱着。 囚犯的拳头跟雨点一样落了下来,韩硕只能抱着脑袋,蜷缩着身体。 密集的疼痛让他几乎快要失去知觉了。 那囚犯还嫌不过瘾,站起来手脚并用。 也许是看韩硕没有了反抗能力,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捡匕首。 反而带着一种折磨的快感,不停地对着韩硕拳打脚踢。 韩硕咬着牙,他根本还不手。 等囚犯好不容易停下了,韩硕睁开眼,瞳孔猛的一缩。 那人竟然去把匕首捡了回来,握在手中。 他站在韩硕的面前,喘着粗气,整个人随着呼吸一上一下有节奏的晃动着。 没有放狠话,只是简单的举起匕首,然后朝着韩硕的胸口狠狠捅去。 韩硕看着在眼前放大,冒着死亡寒光的匕首,心中一片悲凉。 “统子哥,你还不来吗?我真的要死了!” 就在这时。 “叮!” 一声脆响在韩硕耳中响起。 韩硕一阵狂喜,难道说…… 脑海中的系统并没有来,反倒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第73章 来人,封衙! 那道身影带着一身的寒气闯入了死牢。 “叮!” 囚犯手中的匕首被击飞,打着旋的钉入墙壁上。 然后是另一道更为锋利的寒光紧随其后,“铛”的一声同样钉在青砖之上。 这是一把青铜剑。 嗡嗡的颤了几下。 韩硕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经冲到了牢门前。 “砰!”一声闷响,那人一脚踹断门闩,整个门歪倒在一边。 忽的,一道黑影挡在自己面前。 “啊!”一声惨叫,那囚犯倒飞着出去,重重的砸在地上。 那黑影欺身向前,站在囚犯面前,抬起脚,猛地踹向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 胸骨断裂的声音在牢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那囚犯瞪大了双眼,努力抬着头想要伸手抓住那黑影的脚。 可挣扎了一小会,再也没有气力,脑袋一歪,竟然直接死了! 那黑影又使力气在那囚犯的尸体上用力碾了碾脚。 然后转过头,先是看了一眼墙壁上钉着的匕首,然后看向韩硕。 “王……王兄!?” 好不容易看清来人,韩硕惊呼出声。 原以为等来的会是老爹的人马,没想到,竟然是王离! 王离听到韩硕的声音,那脸上的寒冰一瞬间褪去,连忙来到韩硕身边蹲下。 眼睛里满是后怕和愤怒:“韩兄……你……你没事吧?” 他想要伸手去搀扶韩硕,却又怕自己的动作会让韩硕受到二次伤害。 一双手僵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他不敢想,自己要是再晚到一会,是不是就要给韩硕收尸了。 如果韩硕死了……那自己是不是也不用出去了? 还好,还好,自己赶上了。 韩硕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是身上的疼痛让他说不出什么来。 自己……应该安全了吧? 心神逐渐放松,肾上腺素逐渐褪去。 那一股股钻心的疼痛才从全身传来。 “唔……”韩硕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那些拳头像是有了延迟一样,现在才在全身各处疼起来。 韩硕实在忍不住,身子一歪,双手抱臂,嘴里不断“嘶哈”着吸着凉气。 王离吓了一跳,他一把扶住韩硕,眼睛不断往他身上扫视。 当看到韩硕胳膊上那道被匕首划出的伤口后,眼神中满是惊怒。 这帮混蛋!怎么敢的!? 用一个死囚,想要在牢房里整死自己的好兄弟! 韩硕看着王离担心的模样,心中一暖,扯着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至少……没死对吧? 王离一眼就读懂了韩硕的笑容,那张紧绷的脸也渐渐松弛下来。 只是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更为阴沉的表情。 “韩兄,你……没报我的名号?” 完全是下意识的询问,韩硕一愣,他压根就没想过扯什么虎皮。 主要是怕麻烦。 不光是自己老爹,也有王离的。 韩硕是不想给他们惹出什么麻烦。 想着有人去给老爹报信,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而且看那张洪的模样,你扯出虎皮人家信不信的两说,说不定更加激怒对方,万一为了灭口什么的当场乱棍打死了,他上哪说理去? 望着王离紧张的样子,韩硕这个时候想着,如果自己是反派,是不是应该添油加醋的说一句:我提了,可对方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然后巴拉巴拉的说一通。 “韩兄?韩兄?” 看着韩硕眼神发愣,王离吓得抱着对方的肩膀晃了晃,这别不是被吓傻了吧? “啊?我……我没事,是我爹让你来的?” “对……” 王离点点头,还真是“你爹”让我来的。 说完,他感受着手中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也不再问了。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韩硕吃力的转动脖子,表情一愣,他们怎么也来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脸铁青,皱着眉头的李斯。 以及哭的梨花带雨的墨鸢。 “公子……你没事吧?” 墨鸢看着软在王离怀中的韩硕,又看到了倒在一旁的死囚,再傻她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韩硕勉强扯出一抹笑,表示自己没事。 李斯则是像一头雄狮一般,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当看到眼前的一幕,他心中一股怒火正在燃烧。 “来……人,封……衙!” 四个字说的极其冷静,但是说的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那语气下藏着的寒气和怒气,让身边的人不寒而栗。 这个时候,李斯终于是展现出了属于大秦左相的威压。 身边的甲士在没有得到王离点头的情况,快速行动,退出了死牢。 按理说,王离手里有陛下御赐的符节和黄钺,应该一切由王离发号施令。 但是李斯那威压一出来,别说王离了,就是王贲在面前,也得乖乖听令。 甲士小队长脚步刚要踏出死牢,被李斯一把抓住。 “敢放跑一个……就拿你和你手下的人头来凑!” 李斯猛地一甩手,那甲士小队长浑身一个颤栗。 明明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但是那抓住自己的手,却像是鹰爪般有力。 最后那一甩,他差点没稳住身形。 “是!属下得令!” 那小队长快速退出死牢,眼神里尽是惊恐。 能让李相这么失态和愤怒,这里面的人身份必定不简单。 县廷里的人,可要遭老罪喽! 李斯回过头,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自己的怒火。 他脚下加速,走到了牢房内,缓缓蹲下身子:“公子……你受苦了,老爷已经知道了。” 然后他伸出手,想要拍一拍韩硕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是和王离一样,没敢拍下去,僵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公子放心,你所受的冤屈,老夫会全力给你讨回来!” 李斯说的极为平静,但是韩硕听的出来,这位老管家,是真的生气了。 “麻烦你了李管家。” “就是给老爹丢人了,差点没撑住,哈哈……咳咳……” 像是自嘲,又像是开玩笑,韩硕说完咳了两声,想要把牢房里这么沉重的感觉给冲散一些。 “你是……他的儿子,不丢人,谁敢说你丢人?” 李斯抿着嘴,说完后,缓缓站起身来,看向王离:“扶着他,去县廷。” 然后转身,朝着外面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底下的青砖踩碎一般。 “走韩兄,看兄弟为你讨回公道!” 王离搀扶着韩硕,亦步亦趋的跟在李斯的身后,墨鸢则是默默的跟在一旁。 第74章 围县廷,你们想造反吗? 通向外面的甬道很长,只有几盏燃烧着的油灯在“噼啪”作响。 一行四人全都沉默着。 韩硕是没劲说话,其余人则是怕惊扰到疲惫的韩硕。 “呼~” 终于又见到了外面的太阳。 韩硕感受着微热的阳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甬道。 这辈子,哦不,下辈子,下下辈子绝对不要再进去了! “哎?王兄,你这眼睛……” 等出了昏暗的死牢,韩硕才发现,王离的一个眼眶竟然是青的。 就像是有人用力捣了一拳似的。 “咳咳……那个什么……来的急,不小心摔的。” 王离表情有些尴尬,找着拙劣的借口。 他才不会说,自己真的去找到当值的老爹炫耀了一番后,被老爹一电炮捣的。 也让他明白了,哪怕有始皇帝御赐的符节和黄钺,王家的大小王是怎么算的。 这样的小插曲并没有减缓几人的速度。 虽然考虑到要照顾韩硕,但是依然行进的很快,没一会的功夫,就已经站在了县廷的院子里。 此时的院子里,站满了甲士。 手持长戈,满脸的严肃,那一双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各处。 生怕放跑了一个人似的。 “这么大阵仗?” 韩硕看的啧啧称奇,这县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能在咸阳城内的,占地自然不会小到哪里去。 可饶是这样,院子内隔一步就站着一名甲士,粗略估计,光是自己看到的,就不下于三十人。 这还没算上更深处的,自己没看到的。 这能有一百来人了吧? 乖乖,老爹给力啊! 在这一刻,韩硕深深感受到了权力所带来的好处。 要是自己只是一个白身百姓,哪里能享受到如此的待遇? “下官内史,胜,见过李……” “今日所有事由,皆有王离公子主持。” 一名身穿绿袍,头戴高山冠,腰系革带、兽头鞶的中年男子快步从衙厅内走出来,朝着李斯就拱手。 但是话说一半,被李斯打断,伸手指了指王离。 “原来是内史胜,裨将王离见过大人。” 王离一只手搀扶着韩硕,并没有弯腰,人家官职比自己大,但是在家世地位上,倒也没必要卑躬屈膝。 更何况,自己手上还有始皇帝御赐的符节和黄钺呢。 只是简单的礼节罢了。 内史胜自然也懂,所以连忙还礼点头示意。 内史,大秦特别行政区首长。 职位能比肩九卿,算是最高级别的官员之一了。 因为咸阳的特殊性,所以没有郡守(相当于后世的省长)。 算得上是大秦权力中枢的一员,但是在李斯和王离面前。 还是不太能看。 同时内史胜也很纳闷。 自己在宫内当值的好好的,被人一把就拽过来了。 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现在看到丞相李斯,再加上王离,他隐约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而且马上就会发生在他眼前。 他早就注意到了韩硕,一身的疲惫,身上还有伤。 被王离搀扶着。 这小子是谁?自己完全没见过,甚至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难道是哪一家的二代子弟?不可能,作为内史,熟悉官员家庭结构是一个必要的过程。 这个人完全没有出现过。 可就这样一个少年郎,如何能让王离这么上心? 想到这里,内史胜悄悄看了一眼李斯,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李相怎么也…… 时不时看向那少年郎的眼神,满是担忧。 而且,眼底那隐藏不住的怒火,也让内史胜心中一凛。 刚才自己查看了那县丞张洪批的卷宗,莫非和这位少年郎有关? 先不管那少年郎是谁,只是今天这事儿,好像有点大啊! “人呢?”王离左右看了看,衙厅内只有书吏和几名亭卒聚在一块瑟瑟发抖。 那县丞的影子都没见到。 “回大人,那县丞说是去……小憩一下,不在县廷内,属下已经派人去捉拿了。” 一名甲士连忙汇报。 内史胜听的眉头一挑:捉拿? 这个词可不敢随便用啊,特别是用在当地官员身上。 更何况,这还是咸阳城内。 这个张洪,是犯了什么事,竟然能惊动李斯?还用上了捉拿? 心绪翻转,内史胜将目光放在了韩硕的身上。 没由来的,心里突然一阵打鼓。 一个不知名的少年郎,大秦左相李斯,裨将王离…… 这么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都是人精。 只是一瞬间,各种猜测就在内史胜的脑海里过了一遍。 最终,那名少年郎的身份指向了一个最不可能的方向……难道此人是陛下流落在外的血脉? 那就说的通了,李相一上来就阻止自己开口点破其身份,然后二人对其的紧张。 “我为什么要这么聪明呢?”自认为想明白后的内史胜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种王室秘辛也是他能知道的? 韩硕浑然不知,现在自己私生子的身份都快不是秘密了。 不是御史大夫的私生子,而是……始皇帝的私生子! 想想也是,这群身居高位的,都不是笨蛋,略微猜测就能得出答案。 虽然离谱,但是也在接受范围内。 一想到这里,内史胜的脸色也变了。 如果自己猜的没错,那这位公子……定然是受到了那张洪的刑讯逼供。 张洪不知道他的身份。 这才有李斯和王离联袂而来,为这位公子讨个公道! 只是他没猜到的是,那张洪是想直接弄死韩硕!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咸阳城围了本官的县廷!?” 一声怒骂由远及近,张洪被一名甲士拖着,正踉踉跄跄的从县廷外走进来。 一身的官服只披了一半,帽子歪在一边。 脸上还有些睡眼惺忪。 他刚到自己买的小院里,还想着睡一觉,起来后享受那花重金买来小妾的服侍。 却不曾想,自己刚入睡,就被甲士破门而入给拽到了县廷。 一时间脑子里都是怒火,丝毫没注意到,甲士敢上门捉拿一个县丞,代表了什么。 一路上被那甲士推搡,张洪本就不满。 再看到自己县廷里面站满了自己不认识的人后,更是大发雷霆。 “你们想造反不成!?” 张洪站在院子里,指着内史胜就开骂。 内史胜一脸阴沉的看着张洪,他认识张洪,但张洪却不认识内史胜。 内史这种级别的官员,他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忽的,张洪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你怎么在这?谁放你出来的?人呢!?来人啊!给我拿下……” 张洪伸手指着韩硕,话都哆嗦了,这人,不是让人弄死在死牢里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75章 本官,内史,胜! 张洪手指着韩硕,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敢逃狱?” 脸上那股恼怒还没褪去,他脑子也乱成一团。 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手下的亭卒都不在跟前。 他瞪大了双眼,指着韩硕,然后又指向韩硕身边的王离。 一个县丞上哪能认识王离去,他看王离搀扶着韩硕,对自己一副怒目而视的样子。 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念头,竟然是有人来县廷劫狱了! “你……你好大的胆子!敢劫狱?你知不知道这可是咸阳!” 张洪的声调都走了样,他说完后又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是他觉得自己说错了。 而是怕对方会不管不顾,杀了自己灭口。 这样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但张洪怎么也想不到,咸阳城内竟然还有人敢来劫狱,关键是,让自己给碰上了。 张洪一直盯着王离,生怕他暴起伤人,然后脚下慢慢挪动,好不容易到了衙厅门口。 余光瞥见书吏和亭卒都在里面,但没看清他们的处境。 心下大定,张洪悄悄松了口气,转而换上了原来的嘴脸。 “还愣着干什么?来人啊!给本官拿下!” 可是张洪等了半天,也没见有动静。 “你们耳朵聋啦?啊?有人劫狱啊!给我上,拿下……” 张洪一张脸涨的通红,他真的生气了。 手底下的人怎么一点用都指望不上?难道让他这个县丞去跟歹徒拼命吗? 可是当他怒气冲冲的转过头想要呵斥自己手下的时候。 喉咙里的声音却像是突然被卡住了脖子一样,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自己的手下,全都双手反绑,蹲在一起,特别是那书吏,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 难怪刚才那一瞥,觉得他们都变矮了呢。 原来是蹲着的啊……不兑! 张洪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王离。 “这位壮士……下官……下官……”张洪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几个字来。 王离看着犹如小丑的张洪,不屑一笑。 如果今天不是为了韩硕,这种级别的小官吏,自己连正眼瞧上一眼都算自己跌份。 “狗官……”王离轻蔑出声。 那张洪居然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是狗官,我是狗官,壮士,我没看见你的容貌,你劫了人……自行离去便是……” 李斯在旁边听着张洪说这话,都快气笑了。 他想到这张洪会卑躬屈膝求饶,也想到会狗急跳墙。 就是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一出当成了劫狱! 还当着他这位大秦左相的面,想要主动放了“劫匪”? 贪生怕死,利令智昏,贪财好色……这样的人,是怎么能坐上县丞的位置的? 边上的内史胜脸都绿了。 如果说之前仅仅是因为韩硕的事,可以说是那张洪本人罔顾国法,媚上欺下。 纯粹的个人问题。 但是现在张洪这态度一出来,可就是在打他内史政务的脸了! 还是打的DUangDUang响的那种! 他内史是干嘛的?除了是国家的钱袋子之外。 更是大秦官员任用和考核的重要枢纽。 可以说,像张洪这类官职的人,他内史一个眼神就能决定去留。 可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竟然出现这样的态度问题。 那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 大秦内部的官员架构体系,已经有些脱离他内史的掌控了? 还是说,他内史现行的一套考核任用标准,已经形同虚设了? 只能说不愧是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 他脑袋中一闪而过的各种念头,普通人压根都不可能联系上。 想到这里,内史胜不着边际的看了一眼李斯。 果然,李斯的脸色也阴沉了下去。 原先只是对张洪本人深恶痛绝的话,那么现在这副表情。 估摸着和自己想到的差不了多少了。 一想到李斯兼着大秦政法委一把手的身份。 内史胜就有种有苦说不出口的憋屈感。 “我保证,你们出门绝对不会有追兵……” 张洪还在为了自己活命而哄着王离的时候,内史胜实在是憋不住了。 再让他说下去,这大秦官员的脸面都要让他丢完了! “混账!” 内史胜一声怒喝,打断了张洪的话头。 同时也让张洪清醒了大半。 他张着嘴,有些迷茫又有些后知后觉的扫视了一眼这个自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县廷。 怎么忽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呃~” 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这么多年了,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一步一间隔的甲士。 站在自己面前毫无惧色的“劫匪”。 一名自带气场的糟老头。 还有……一个身穿绿袍,头戴高山冠,腰间……腰间…… 张洪看着看着,没由来的一阵寒颤。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绿袍,高山冠,革带,兽头鞶…… “你……你是……内史!?” 张洪伸出手,指在内史胜的脸上,然后又觉得不妥,连忙放下手指。 只是说出来的声音,却因恐惧而变的有些尖利。 “本官,内史,胜!” 内史胜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着急,这么郑重的说出自己的名字。 一来是震慑这张洪,好阻止他继续丢人现眼下去。 二来嘛,这张洪第一时间竟然没认出自己的身份,也让他心里微微有些恼怒。 听到内史胜自报家门,张洪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好消息,我见到大秦首都最高行政长官了。 坏消息,好像是冲我来的! 内史,肩比九卿。 自己这辈子都是仰望的存在,此刻正铁青着脸,死死的盯着自己。 张洪的腿开始发软,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钳住。 他的脖子因为肌肉的过度用力而显得格外僵硬,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转动脖子而发出的“咔咔”声。 张洪现在好像明白了一件事……他好像惹到了一个自己惹不起的人! 那个叫韩硕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76章 他内史是文官,我王离可不是 目光扫视下,张洪才开始重新打量这几位人。 首先就是站在内史胜身边的那个糟老头。 一身麻衣,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标志。 但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寻常的老头,此刻却明显压了内史一头的感觉。 不对,不仅仅是压了内史一头,应该说,是县廷内所有人,都被他压了一头。 他就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双手拢在袖中。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气势! 能在气场上稳稳压住内史的人是什么身份? 张洪有点不敢往下想。 李斯站在那里,没穿官袍,主要还是因为要陪着始皇帝时不时往韩硕那跑。 所以嬴政干脆特许李斯不用着官袍上朝。 他感受到张洪的目光,冷冷的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张洪如遭雷击,他打了冷颤,快速移开了自己的注视。 再看一眼……就会爆炸!(对不起……) 张洪目光飘忽,最终落在了搀扶着韩硕的王离身上。 今日王离不当值,所以是一身精致的白袍,脚踏丝履。 内敛却显尊贵。 再往上看,王离的头上是一顶制作精良的冠。 在这个时代,“士冠庶人巾”是一条礼制红线。 所以能戴冠的,都不是寻常人家。 但是仔细想想,好像就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是这些人里面最低等的了。 张洪竟然莫名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刚才内史胜和李斯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压的他都快喘不过气了。 陡然见到一个无品无级的年轻人,有一种戏剧般的反差。 他下意识的想往王离那边靠近一点,然后看着自己县廷的大门,那里甲士围的密不透风。 一闪而过想要逃跑的念头被他掐灭。 此刻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蜜蜂在他脑子里筑巢一般。 他不明白,只是半天的功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张洪!”内史胜的声音从头顶砸了下来,他浑身一颤。 “你可知罪?” 话音落下,张洪脚下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张着嘴没有回话,而是在疯狂的动脑筋。 他不能死!他还不能死! 他还没享受够,还有大把的银钱和美女没有享用。 我不能死! 张洪在内心里不断疯狂嘶吼。 对了!我还有救!公子!贵人! 想到这里,张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原先颤抖的身躯也渐渐平息下来。 在场的人注意到了张洪的变化,李斯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张洪。 张洪抬起头,此时的他竟较之方才,显得镇定不少。 “内史大人,下官……下官何罪之有啊?” 张洪努力摆出一副疑惑的样子反问。 内史胜一愣,然后就是无边的愤怒。 何罪之有?老子大老远被拽过来是跟你在这里过家家的? 你他妈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身边站着的是谁再说! “放肆!!!”内史胜此刻的声音都因为愤怒而显得嘶哑。 张洪被内史胜吼的抖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强装镇定:“内史大人……这……好歹下官也是朝廷命官,您这上来不分青红皂白的……” “下官很是不解啊。” 内史胜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这个张洪竟然还在妄图花言巧语狡辩。 “你……找……死!?” 一字一句挤出来带着无尽的寒意,内史胜现在恨不得手里有把长戈,然后从张洪的天灵盖捅下去! 张洪看到内史胜被自己气的都说出这种话了,恐惧感瞬间包裹全身。 但是一想到自己身后那位,底气又稍稍回来了一点:“内史大人,下官……下官是真的不明白。” “好好好!好一个张洪,本官让你死的明白!” 内史胜喘着粗气,他感觉这辈子都没受过的气在张洪这里一次性受够了。 他指着张洪,咬牙切齿:“张洪,任咸阳县丞,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强抢民女,伪造供状,私设公堂,动用私刑……” “你万死难逃其咎!” 最后一句,内史胜甚至是吼出来的。 张洪低着头,心跳的跟打鼓一样:“下官……下官冤枉啊……” “冤枉!?那你的意思是,本官眼瞎了?还是耳聋了?还是说,本官是个酒囊饭袋不成?” 内史胜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县丞主位上,从桌案上抽出一卷竹简,猛的砸到张洪的身上。 韩硕被王离和李斯带来之前,他就已经看过卷宗,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现在基本确定了,那张洪妄图栽赃灭口的人,正是韩硕! 始皇帝嬴政的血脉! 而现在,这张洪竟然还敢当着自己的面睁眼说瞎话。 简直是不把他内史胜放在眼里! 不不不,这厮是想害死自己啊! 要是始皇帝知道,下面的一个小小的县丞竟然对他自己的血脉出手。 还试图整死,那他这个内史真是要活到头了。 到时候,一个失察渎职的罪过是跑不了的。 更严重点,甚至能牵扯到官员任用考核体系的大整改。 那自己作为第一责任人,恐怕会成为官场所有同僚的公敌! 一想到这里,内史胜再也忍不住了,上去一脚就踹在了张洪的肩膀上。 “砰!”一声闷响,张洪直接被踹翻在地。 “大人!这……这都是下面人私自做主,下官不知啊!下官……真是冤枉的啊!” 张洪就势倒在地上,朝着内史胜哭诉,那表情,感觉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他心里盘算着,只要自己能扛住这一遭,把责任推的干净些。 到时候最多给自己一个失察和御下不严的罪责,罪不至死。 然后再狠狠心,多送些金子给那张奉,让他在那位公子面前美言几句,多提一提这几年自己的付出。 说不定,自己说不得被遣往某一地重新上任。 这么一想,还比在咸阳脚下来的更自由,更舒服呢! 他想的很美好,刚才被踹的那一脚也没那么疼了。 内史胜看着耍无赖,推脱罪责的张洪头疼无比。 他一个文官,难道只能在这和这厮磨嘴皮子不成? 他是文官,可王离不是啊! “尼玛的!”一声怒喝伴随而来的,是更重的一脚。 第77章 符节加黄钺,如朕亲临! 王离搀扶着韩硕不方便,刚才那张洪胡说八道的时候就想上去踹他了。 可是碍于内史胜在问话,强忍着没动。 此刻内史胜都被气的说不利索了,他也忍不住了。 松开韩硕,一脚踹在张洪的胸口。 张洪一个沉迷于声色犬马的哪能顶得住王离这一脚。 直接被踹了个跟头,朝着后面直直的滚了两圈,最后撞在衙厅的门槛上。 发出“咚”的一声。 张洪疼的的蜷成虾米,捂着自己的胸口直哼唧。 只是此刻他还不忘一直在叫嚷自己“冤枉”。 王离才不管这些,在他眼里,解决办法就有一个,那就是揍! 大步追上去,又是一脚,那张洪蜷缩着身体,抱着脑袋直喊救命。 最后,王离用力踏在张洪的胸口处,狠狠踩下。 张洪的脸涨成猪肝色,拼了命的伸手去抓王离的脚。 想要让他挪下去,可他哪有力气。 张洪被踩的几乎快要窒息,眼看就要翻白眼了。 “王兄!”韩硕略带虚弱的声音阻止了王离继续下去。 再这么下去,张洪说不定真要被王离弄死在这里了。 到时候,传到陛下耳朵里,不好办。 王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听到韩硕的阻止,略微一想就明白他这是不想让自己事后遭到弹劾。 回头对着韩硕笑了一下,然后松开了脚下的人。 不是他怕出事,而是他明白韩硕的好意,得给好兄弟面子。 别忘了,他王离现在身上可是带着陛下御赐的东西呢。 就算真的在这当场弄死这张洪,恐怕陛下还得夸一句死得好呢。 李斯依旧是那副“我就在边上看着”的样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动都没动。 一双眼睛冷冷的注视着县廷发生的一切。 也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打算。 而内史胜则是偷偷抹了一把冷汗。 王离家里一门双侯是不假,但是他真没见过王家这么硬过。 一次都没见过! 自从王翦王老将军隐退后,不论是王贲还是王离,都是一副尽忠职守,低调不显的样子。 今日当着李斯和自己的面,他感觉得出来,王离是真的想弄死那张洪。 仅仅是为了“好兄弟”出头,就能做到如此吗? 恐怕不止如此吧…… 再看李斯,依旧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竟然也不阻止吗? “你……你大胆!你要谋杀朝廷命官不成?内史大人!这……这于法不合!就算下官有罪,也该是由廷尉府审理……” 张洪好不容易喘口气,立马连滚带爬的滚到内史胜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 内史胜哪能不懂这其中的规章流程呢? 可问题是,作为政法委一把手的李斯都没开口,他一个内史说的上话嘛? 见内史胜面露犹豫的神色,张洪立刻攀上。 “大人,这于法不合啊!下官要面见廷尉!面见陛下!” “这人……想要当着大人的面,杀害我等啊!” 内史胜此刻只觉得烦不胜烦,那张洪扑在自己的脚面上,跟癞蛤蟆一样,根本甩不脱。 但是他又不能说什么,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李斯。 李相,你得说点什么吧? 李斯察觉到内史胜的目光,瞥了一眼后依旧不开口,只是朝着王离努了努嘴。 内史胜瞳孔略微放大,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这种时候你跟我装可爱? 哦不好意思,我理解岔了。 内史胜突然想起来,李斯来的时候就说了:今日之事,由王离全权处理。 一想到二人来的方向是咸阳宫…… 这是陛下的意思!? 想到这里,内史胜一瞬间只觉得内心清明。 “滚!”他一脸不耐烦的踢开匍匐在自己脚边的张洪,然后将目光放在了王离身上。 张洪被内史胜踢开,他也懵了。 什么时候,你内史也开始不讲道理了? 这不是明摆着枉顾国法,想要置他于死地嘛! 一想到这里,他看向王离:“不可能!你……你无权私自处置我!我是……我是这咸阳县丞!” 王离听到张洪的狡辩,咧嘴一笑。 只是那笑容,落在张洪眼里,不亚于恶魔狞笑。 “你……你笑什么?我告诉你,今日之事,我定会上呈陛下!到时候,你……你将承受灭族之罪!” 张洪心中发虚,他发现好像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害怕自己的。 甚至连所谓的流程都不放在眼里。 他色茬内厉,对着王离放出毫无威胁的“威胁”。 王离歪着脑袋,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缓步走到张洪面前。 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盯着他。 张洪被盯的浑身发毛。 “我无权处置你?” “是……你……你……” 王离渐渐收起笑容,伸出一只手,那张洪以为王离要抽他,下意识的就伸手格挡。 但是王离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将手伸进了自己的袖袋中。 然后,掏出了一件东西,那物件下面还挂着三股流苏。 当看清王离掏出来的东西后,内史胜的瞳孔直接缩成了针尖大小。 符节! 他一个裨将哪里来的符节? 是陛下御赐的? 内史胜一个激灵,这王离,竟然有符节! 这张洪…… 想到这里,内史胜带着震惊的目光看向那张洪。 你不死,今天这出戏都没法落幕啊。 张洪认不得符节,伸手指着王离:“你……你休想用什么假货来欺骗我!” 假货?内史胜听的眼角一抽。 就这东西,别说他了,就连李斯都得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 这可是代表了陛下的脸面。 “呵呵……那这个呢?你总认得了吧?” 王离就像是在戏弄一只狗一样,又从袖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当这样东西出来的时候,整个县廷的空气都感觉为之一震。 金光灿灿的黄钺被王离稳稳的抓在手里。 内史胜脚下一软就想跪下去,单独的符节和钺出现还没那么让他这么失态。 但是,这两样东西一同出现,还是出现在一个人手里的时候。 那就只证明一件事。 这个人,正在代替天子办事! 任何事,怎么办,都在这王离一念之间,任何人都不得违背! 第78章 真正的恶,是权力庇护的恶 张洪认不得符节,却是认得黄钺的! 见到王离掏出黄钺的那个瞬间。 张洪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先是抓了个不知名的贱民,然后接踵而来的一切,就仿佛经历了一场梦境一样。 黄钺啊!这玩意儿自始皇帝一统六国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为什么? 面前这个人手里竟然有黄钺? 那刚才那东西是…… 想到那一种可能,张洪忽然感觉自己下半身微微发热,有些湿湿的…… 他被吓尿了!物理意义上的吓尿了! 闻到尿骚味,王离捂着鼻子皱眉离张洪远了一些。 “张大人,最近有点上火啊。” 王离依旧捂着鼻子,手里握着黄钺,绕到张洪的侧面。 “啪啪”黄钺拍在张洪的脸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张洪哪怕是被吓到失禁,此刻却不敢有一丝闪躲。 这相当于是始皇帝亲自拿手拍你的脸,你敢躲? “你……你……” 张洪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王离带着戏谑的笑容,“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张洪的脸上。 张红脸颊上很快就浮现出红色的手掌印。 但是他依旧是不敢动。 黄钺在手,弄死他还真没啥问题。 内史胜站在李斯身边,腿软的跟面条一样。 李斯终于动了,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扶住差点跪下去的内史胜。 “廷尉?现在用不着了,裨将王离,陛下御赐符节黄钺,代天子纠察,张洪!” 一声怒喝,张洪一个激灵,顾不得身下的一片污秽,他连忙翻身跪伏在地上。 整个身子抖如糠筛。 “你身为父母官,在这咸阳不思为百姓谋福祉,却一意孤行,罔顾国法,鱼肉百姓。” “罪无可恕!” 王离举起手中的符节和黄钺,声音掷地有声。 李斯听到王离正式发言,连忙弯腰,对着那符节和黄钺拱手。 在场所有人,包括韩硕也一样,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张洪例外,他现在跪伏在地上,脑子已经乱的不会思考了。 “依秦律,为官者,贪赃枉法,罪一等,草菅人命,罪一等,私设公堂,罪一等,伪造供状,罪一等,强抢民女,罪一等……” “数罪并罚……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女受黥刑,流放百里!” 王离话音落下,李斯带头:“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随后所有人跟着喊了一遍。 张洪呢?他已经瘫软在地上了,身上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他张了张嘴,嘴巴里干燥的厉害。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有“嗬嗬”的气声。 以及夹杂着无尽恐惧的颤抖。 忽的,他抬起头,看向了韩硕的方向。 是他!他才是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张洪猛地扑到韩硕身前。 “大胆!你找死!”王离完全没预料到张洪竟然会有这么一出。 目眦欲裂下脱口而出,然后飞速朝韩硕那里飞奔而去。 韩硕也吓了一跳,这张洪是要狗急跳墙了吗? 可那张洪扑到韩硕面前后,竟是直接跪了下去。 朝着韩硕不停的磕头,很快面前的砖块上就是血腥一片。 可饶是这样,那张洪依旧在不停的磕头。 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公子……公子饶命啊!下官……不,我知错了!我知错了啊!求求公子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张洪一边磕头一边疯狂求饶。 他明白,今天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是围绕这个叫韩硕的年轻人发生的。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开口说放过自己。 自己绝对能活! 什么张奉,什么背后的公子,都不及眼前这位公子的一句话! 心中明白,张洪的头磕的更加卖力。 他连一丝一毫的疼痛都感受不到,只有对自己即将丧命的恐惧和对救命稻草的执着。 韩硕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给自己磕头求饶的张洪。 “你知道错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求求公子饶了我的狗命!” 张洪听到韩硕开口,以为有戏,连忙又往前爬了一小段,双手捧着韩硕的鞋子,恨不得亲上两口。 “不,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你要死了。” 韩硕接下来说的话,彻底浇灭了张洪心中的那丝火苗。 “你现在害怕了?可是你想过没有,那些被你掳来的良家,她们会害怕吗?” “你又想过没有?那些被你鱼肉的百姓,他们会害怕吗?” “你知道,真正的恶是什么吗?” 韩硕缓缓蹲下身子,眼神中满是冰寒,张洪被他盯得不敢对视,只能低着头,抵在石砖上不停的颤抖。 李斯和内史胜也都望向韩硕。 “真正的恶,是权力庇护的恶,真正的恶,是肆无忌惮的恶!” “你仗着手中的权利,仗着你身后有人,对百姓为非作歹,比那些地痞流氓更恶心!” 韩硕说完,再也不看地上的张洪,缓缓站起身来。 王离已经护在韩硕身边,听着韩硕的话,他张了张嘴,却又没说什么。 李斯听到韩硕这一番话,眼睛猛的一亮。 他没想到,韩硕竟然会有这样的感悟和看法。 他以为,韩硕会在张洪临死前,对其极尽嘲讽,甚至也想到韩硕会对张洪动手。 但是却没想到,韩硕竟然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来。 细细品味,竟然一语就道出了恶的本质。 这和他法家不谋而合。 李斯挑起眉毛看了一眼韩硕,这小子,果然是陛下的血脉,这番见识,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明白透彻的。 内史胜也是对韩硕刮目相看,他想的和李斯一样。 不过他想的多了一层,韩硕说的这句话,是不是也在变相的提醒自己? 那张洪的权利哪里来的?还不是他内史赋予的吗? 是不是自己,在某一种程度上,也是那恶的源头?是那些为非作歹,鱼肉百姓的官员的“保护伞”? 看来,此次回去,关于内史政务,要好好整顿一番了。 “来人!行刑!” 王离一招手,一名刀斧手手持一柄青铜剑走到身边,伸手就要把张洪给拽出去。 没想到韩硕竟然一抬手,阻止了刀斧手的动作。 “先等等,王兄,此人……还是交给内史大人吧。” 王离转过头,诧异的望向韩硕。 李斯也是有些疑惑,但是转念一琢磨,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内史胜先是懵逼,然后是狂喜,夹杂着一抹感激之色。 这位韩硕公子,当真不同常人,我内史胜,愿拜你为大秦“最强公子”! 第79章 我检举,我揭发! 韩硕阻止王离当场结果张洪肯定是有深意的。 但是王离并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 他是将门之后,他懂的,只是用手里的刀说话。 不过出于对韩硕的信任,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李斯深深看了韩硕一眼后,又恢复到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手又拢在了衣袖中。 就像他说的,他今天来,只是一个旁观者。 不参与任何事件的决断和裁定。 内史胜却不一样了。 他很明白韩硕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相当于是拉了即将摔落悬崖的人一把。 想明白后,内史胜直接对着韩硕鞠了一躬:“多谢公子!” 张洪趴在地上,现在的他哪里还有以往那种嚣张。 剩下的,只是冰冷的绝望。 眼神中尽是灰败。 猛地,他突然抬头,眼底闪过一抹挣扎中的疯狂。 “公子!罪臣有话要说!” 韩硕诧异的看向张洪,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应该很重要。 “罪臣不求能留条狗命,只希望公子和诸位大人能给罪臣一个痛快,祸不及家人……” “说重点!” 开口的是内史胜,他皱着眉头,总觉的这张洪没憋什么好屁。 “是是是,罪臣检举族亲张奉,是他点明了要罪臣在民间搜罗良家,然后经由他,再进献给……” “张洪!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 张洪还指望能靠着将功赎罪,救一救自家的老小。 却被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 所有人望向开口之人,正是李斯。 李斯此时面含冰霜,冷冷的盯着张洪。 韩硕扫了一眼李斯,然后慢慢低下头,他心里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要打断张洪的揭发了。 内史胜也低下了头,这其中的门道,他坐在这位置上也是一清二楚。 王离疑惑,但尊重。 “罪……罪臣不是胡言乱语,那张奉亲口和罪臣说……” “你的意思是,那太仆令张奉才是幕后主使,对吗?” 李斯再次打断张洪的话,然后在“张奉”和最后两个字上面加重的读音。 张洪两次被打断,张了张嘴看着李斯,后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颓然的低下头,心中最后一丝挣扎也即将消散。 “张洪,你可知,指认上官,还是你的族亲,按秦律,若是诬告,告者连坐。” 内史胜沉吟了一会后开口。 张洪惨然一笑,连坐?他倒是想连坐,可惜,他现在连坐的资格都没有了。 “罪臣知晓……” 张洪瘫坐在地上,声音嘶哑,然后心念电转之间,他忽然明悟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李斯。 李斯微微眯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张洪读懂了什么。 “是!罪臣告发,那张奉……乃是背后主使!” “下官……罪臣家中,还有来往书信证明!” 张洪猛地翻身,匍匐着跪在李斯和内史胜的跟前,像是竹筒倒豆子般,语速极快。 李斯听后,不着边际的看了一眼内史胜。 内史胜会意,朝着张洪点点头:“本官已知晓,至于是否属实,自会调查判断,来人,收押!” 内史胜说完一挥手,身后的甲士一左一右,架着已经瘫软的张洪下去了。 这次,去的可就不是他县廷的死牢了。 等张洪被带走后,内史胜见左右无事了,朝着李斯,韩硕和王离各是一拜。 李斯和王离受的坦然,只有韩硕稍稍往旁边偏了一点。 “诸位,下官既已受理此案,理当回宫回禀陛下,留步,下官先行一步。” 内史胜的姿态摆的很低,论官职,他倒是能压王离和韩硕一头。 但是人家的身份背景不是自己能比的。 内史胜走到韩硕身边的时候,含笑点头示意,充满了善意和感激。 韩硕微笑点头回应。 李斯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看向韩硕的目光愈发的满意。 他此刻忽然有些明白了,始皇帝这几天眼底的含义。 尽是对自家后辈的满意以及……不是“真”后辈的唏嘘。 在场的,只有王离脸上还有一丝愤恨。 “韩兄,当真就这么放过张洪那狗官了?不当场杀了他,兄弟我难消心头之恨!” 王离看着张洪被带走的方向愤愤出声。 韩硕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王离,义气是真义气,就是这脑瓜子嘛…… 怪不得到了秦末之时,兵败项羽被俘。 可能就是因为不懂官场事故,和那章邯暗中较劲,内部矛盾引发兵败。 不过自己既然到了这里,王离又对自己如此,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救一救这个傻大个。 “王兄,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同理,吏治清明天下太平也非一日之盼。” 韩硕说完,拍了拍王离的肩膀,然后朝着李斯走去。 “李管家,多谢了。” 虽然不明白李管家为什么能在大秦官场里呼风唤雨,但是人家赶来救了自己,就要表示出敬意。 李斯一秒钟恢复到了身份状态中,连忙拱手:“公子说笑了,都是老奴应当做的。” “公子,老奴待会还要回去告知老爷此番消息,你先独自回家,老爷也许会回来,问上些什么。” 李斯这算是提前给韩硕打了个预防针。 估摸着大概率始皇帝是会去找韩硕的。 不管是关心还是什么。 韩硕点点头,他知道王离肯定也是要回复命的,所以也没矫情,一瘸一拐的跟着一直小透明的墨鸢踏上了回家的路。 等韩硕出了县廷的门。 李斯转身朝着县丞主座而去,然后随手拾起一片散落的竹简,抽出其中一片。 然后拿起桌案上的毛笔,写了什么。 “收好,绝密,回去给你祖父。” 李斯说的郑重,王离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接下,收进了自己的腰间。 “李相,那张洪明明都已经要把真正的幕后……哎哟!李相,您踢我干嘛?” 李斯放下脚,瞪了王离一眼。 踢你?你要不是王离,我在这就把你给办喽! 李斯没搭理王离,没好气的甩了下袖子,转身离去。 王离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嘀嘀咕咕:“都干嘛呀,都欺负我是吧,哼,家去,给祖父看看,孙儿也能拿上黄钺和符节了……” 说到最后,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只是眼眶的淤青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第80章 把李斯的密函拿来 “祖父!祖父!” 刚进家门的王离手里举着符节和黄钺,一路风驰电掣,朝着王翦的居所飞奔而去。 “嚷嚷什么?你皮又痒了是吧?” 王翦站在中厅,瞪着自家的好大孙,不知道这小混蛋今天又抽的什么风。 “祖父,您看这是什么?” 王离像是献宝一般,双手捧着那符节和黄钺,怼在老头眼前。 王翦眯着眼睛,他只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后猛地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 王翦话没说完,又连忙收敛表情,迅速的整理了一下服饰,最后拢了拢自己稍稍有些杂乱的白发。 “老臣王翦,问陛下安……” 王翦面对着王离,准确的说,是对着他手里捧着的东西恭恭敬敬,标标准准的行了一礼。 王离一脸兴奋的脸一瞬间僵住,刚才光想着跟祖父炫耀了,却没想到这两样东西代表的含义。 连忙把双手放低:“祖父……那个,您别当真,我……” 听到王离的话,王翦微微抬起头,一双眼睛中满是杀气。 看着瞪向自己的祖父,王离一下子竟是被吓的呆住了。 那股子杀气,自己在父亲身上都没见过。 “你该说……陛下安……” 王翦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语气很是平淡。 “哦哦,那个……陛下安……” 王离连忙学着王翦重复了一遍,然后就没有了。 王翦行礼的动作开始微微颤抖,王离歪着头一脸莫名的看着自己的祖父。 过了好一会,王翦实在是坚持不动了,对着王离,嘴唇蠕动,但是没有声音发出来。 王离仔细看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平身!” 王翦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已经酸麻的手臂。 然后看向王离:“很威风嘛……” 王离以为是在夸自己能得到陛下的赏赐,脸上还露出了傲娇的笑容。 “那是,祖父,您不知道,今天……嗷!!!” 王离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侯府静室。 王离揉着自己另一只眼眶,嘴巴嘟的都能挂油瓶了。 那脸上的委屈劲儿就别提了。 他是真不知道这一套流程。 那符节和黄钺都几年没出现过了,自己压根就没见过。 今天算是蹭了好兄弟的光,才有了这么光宗耀祖的时刻。 他上哪知道还要喊什么平身啊。 “今日发生了何事,陛下竟然赐你符节与黄钺?” 王翦收拾完大孙子,心情也舒畅不少,等二人在静室坐下,他开口询问。 上一次见到这两样东西还是在上一次。 开个玩笑,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莫非是境内发现了六国余孽的踪迹?亦或者是有什么重大的事发生? 流民?灾祸? 但是这些跟他王离有什么关系,甚至到动用这两样东西的地步? “祖父,是韩兄……” 王离放下揉眼眶的手,开始讲述今日发生的事。 王翦听到名字,眉头一挑,又是韩硕…… 自己已经连续听到这个名字两次了,还间隔不久。 当明白事情原委后,王翦皱眉沉默着。 “你这位好兄弟,离开咸阳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啊?祖父,您什么意思?” “没事,说了你也不明白,你继续说。” “哦,您是不知道,我当场就要砍了那狗官的人头,哎,您猜怎么着?” 王离还想卖弄个关子,被王翦一个眼神给瞪老实了。 “韩兄竟然拦住了我,说是要交给那内史胜处理,祖父,您说,那韩兄受了这么大的冤屈,不当场砍了那张洪泄愤?” “反正要是我,我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的。” 王离说完,端起边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所以你到现在,还是个裨将!” 王翦悠然出口,王离小脸憋得通红,那口水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不是祖父您说的,咱们王家要低调做人嘛。” “低调做人,低调是对的,可是你能做到这个裨将也都是老天保佑我王家了!” “我有这么差嘛……” 听着王离的嘟囔,王翦真是没脾气了。 “那你说说看,那韩硕为何要阻止你,非要交给那内史胜?” “额……他不想见到血腥?” “你……” 王翦真的想用那黄钺一斧头砍死王离。 “真是……真是愚笨至极!” “那是韩硕在给内史胜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是在卖一个人情!” 王翦的口水都要喷到王离的脸上了。 见王离依旧一副懵懂的模样,王翦叹了口气,开始解释:“那张洪是咸阳丞,是他内史胜治下的官。” “张洪贪赃枉法,强抢良家进献,草菅人命,他内史胜就算不知情,陛下也能治个他失察渎职的罪。” “你若是当场砍死了那张洪,内史胜的罪责就钉死了。” 王离张着嘴巴听着,时不时的点头,这点他是明白的。 “可如果交给内史胜自己处理,那就是他自己纠察下属,清理门户,性质完全是不一样的!” “那韩硕不仅是卖了人情,更是暗地里,拉了内史胜一把!” “懂了吗?” 王离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韩硕阻止自己后,那内史胜会一脸的感激的朝他致谢了。 “乖乖,这韩兄,不愧是陛下的种,脑子就是好使哈~” “不过孙儿还有一事不明。” “一事……?算了算了,你问吧。” “就是那张洪,明明都已经要坦白幕后主使了,为何李相会出言阻止?” 王离听的出来,李斯就是在阻止张洪说下去。 “只是把罪责,安在了太仆令张奉的头上。” “那背后之人,定然是……” 说到这里,王离其实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这大秦皇城内,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那张奉巴结的对象呼之欲出。 也只有他,才有这个色心和色胆。 “哎,这也是李斯高明之处。” 王翦轻轻叹了口气,他心里明白,但是他也理解。 “想来你也猜到那背后之人的身份了,如果这件事曝出来,陛下该如何?” “按秦律……” “秦律?秦律那是定给……算了,你只要明白,到时候陛下会被夹在中间,无法决断。” “届时,朝堂上亦会再起风波。” “现在正值我大秦合心一力的时候,按律治罪,那是陛下最喜爱的公子,可不治罪,又难堵悠悠众口。” “所以……到张奉为止才是最正确的。” 王离听的一会摇头一会点头,想到那位的身份,又想到陛下对其的宠溺。 有些颓然的低下头。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吏治清明天下太平也非一日之盼……说的好啊。” 王翦细细品味了一番韩硕今日说的话,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你好好跟着韩硕,不要当个摆件,多学多看,对你有好处。” “此子……非同寻常!” “对了,你说李斯有密函,拿来。” 王翦说完,伸手,王离连忙把竹条奉上。 看着上面的字,王翦的眉头都舒展了,那竹条上只有两个字“家法”。 第81章 赵高,你怎么看? 王贲回到家中的时候,整个侯府噤若寒蝉。 他心头有些疑惑,家中气氛已经许没有这么严肃了。 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等他走到后厅的时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王离趴在地上,王翦站在一旁,手上还拿着一根藤条。 看到这一幕,王贲脚下一颤,怎么又是家法? 看王离的样子,父亲这次绝对是下了狠手。 这逆子,又做了什么事惹的老爷子这么愤怒? “父亲,孩儿回来了。” 王贲走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家礼。 然后负手站在一旁,丝毫没有一丁点父亲对儿子的关心。 开玩笑,那动家法的,也是自己的父亲。 一个闹不好,自己说不得也得挨两下。 “贲儿回来了。” 王翦喘匀了气,像才看到王贲一样随口打了声招呼。 王贲连忙还礼。 “你知道这混小子今日得了陛下御赐的符节和黄钺吧?” 王贲“……” 我能不知道嘛?这小子第一时间就找他老子来炫耀了,被自己捣了一电炮。 “那你可知,今日……” 听着王翦的讲述,王贲心头原本那点咻咻的愧疚烟消云散。 “父亲……打的好!” 王离趴在地上,心头一片悲凉。 原本还指望老爹回来求个情什么的。 他也不知道祖父怎么突然就变脸了。 然后突然开始行使家法。 虽然祖父年纪大了,力道不及从前,但是他就是想不明白。 “这混小子,以为有了陛下撑腰,就无法无天了说是。” 王翦又狠狠瞪了一眼王离,然后看向王贲。 “老了,打不动了,你来接手。” 王贲嘴角一抽,但是老爷子发话又不能不听,朝着王翦手里的藤条伸去。 王翦把藤条往身后一撤,躲过王贲的手,摇了摇头:“不用这个。” 然后朝着身前的地面示意了一下。 王贲顺着王翦的目光看去,瞳孔放大。 不是,这真的是您的亲孙子吗? 目光之下,一根水火棍正横摆在地上。 家里为什么会有水火棍?你别管! 那木棍的大小程度,这一棍子下去,王离还有命吗? 王离也瞧见了,他一个骨碌就爬起来了,他还不想死啊! “祖父!爹!我是王离啊!你们的亲生孩儿啊!” 王离缩在墙角,说话哆哆嗦嗦的。 王翦斜了他一眼,然后看向王贲:“打!注意分寸,明日为父和你一同上朝。” 这王贲一下子就明白老爷子的意思了。 这是“先下手为强”。 你王离今天办的事,说实话,在官场内,不地道。 说白了,你没有给大家一个缓冲的台阶,你仗着陛下的威名,办事太“干净”“利落”。 你不是带着惩治的目的去的,你是奔着清算的目的去的。 知道内情,明白你是为了“兄弟义气”,更何况那韩硕还沾着始皇帝血脉的缘由。 但是大部分不知情的人呢? 他们怎么看王离,怎么看王家? 这是又飘了? 老爷子这一手,和内史胜如出一辙。 我知道孙子狂妄无礼,所以我已经亲手教训过他了。 明天上朝,再主动请罪,不会落人口舌。 想明白这一点后,王贲狠下心,咬咬牙,捡起地上的水火棍就朝墙角的王离走去。 “你不要过来啊!”王离喊的是声嘶力竭。 与此同时,咸阳宫内。 嬴政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手里的竹简。 赵高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 只是今天早上开始,这眼皮就一直跳。 怎么都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内史胜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站定后遥遥一拜。 “臣,内史,胜,回禀陛下!” 嬴政这才抬起头,淡淡看了一眼内史胜:“说。” 内史胜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赵高,然后朗声把今日所发生的事完完本本的说了出来。 “陛下,那张洪已押入宫内死牢,听候陛下发落。” 内史胜的话音落下,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然后沉默着。 边上的赵高已经快要抖成筛子了。 什么情况?符节?黄钺? 他一个天子内臣竟然不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张洪……张奉…… 赵高已经在心里不知道骂了这二人多少遍了。 敢在咸阳城内动手干这等事,真是找死! 你去外面动手啊! 不过还好,李斯那老家伙还算聪明,没有让那张洪说出背后之人。 “杀了吧,另外派人,去把那张奉一同下狱,都砍了。” 内史胜听的眉头一挑,一个太仆令,位列九卿,按流程,得…… 正想着呢,嬴政的声音又传来了:“怎么?寡人说的还不明白吗?” “是!臣这就去办!” 内史胜连忙应下,他听出来了,始皇帝这是想快刀斩乱麻。 赶紧把这事给弄完。 毕竟事关自己的…… 等内史胜走了之后,赵高刚刚还想松口气呢。 嬴政冰冷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 “赵高。” “臣在!” 听到嬴政唤自己,赵高连忙走到台阶下,朝着始皇帝拱手。 “你是亥儿的老师,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不想看啊! 一滴冷汗顺着赵高的额头滑入脖颈,让他打了个激灵。 “臣有罪!” 赵高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头压的很低。 “哦?看来你是知道的,也对,你是他的老师嘛。” 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愤怒的情绪,但就是这样,赵高才更害怕。 “去告诉他,若是寡人再听到一丁点类似的消息,寡人就夺了他的名号,让他滚去百越杀敌去!” 赵高哪里敢说什么,连忙称是。 “还有你……”嬴政放下了手里的竹简,一双眸子盯在赵高身上:“去完那个逆子那里,自己去领罚去。” “臣,谢陛下恩典!” 赵高这才把心给放回肚子里。 要是嬴政只骂胡亥,对他没有任何处罚,他真的该担心自己是不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现在嬴政说出口,他反倒是安心了不少。 “滚吧!” 嬴政一甩袖子,赵高匍匐着,倒退出了殿门。 只是他没看到,背后始皇帝那深邃的眼神。 赵高一路上的脚步很快,没多大功夫就已经到了胡亥的居住的偏殿。 人还没见到,就已经听到了胡亥的声音:“混账!今日的美人呢?为何还没送来?” 赵高深吸一口气,带着两名手下,推开了偏殿的门。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今日,就让你知晓知晓,我赵高“调教”的手段! 第82章 胡亥公子,你好大的雅兴啊 等走近了,胡亥才发现自己的老师来了。 立马换上了一副乖宝宝的面容,只不过手背在身后,对着刚才责骂的下人打手势。 赵高就像没看见一样,朝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二人走到胡亥身边,一用力,就把他直接抬了起来。 胡亥吃惊问道:“老师!老师!这是为何?” 赵高依旧不言语,走在前面,那二人架着胡亥紧随其后。 一直走到偏殿内,赵高才站定。 “胡亥公子,你好大的雅兴啊!” 赵高的声音满是冰寒,胡亥脑袋一缩。 天地君亲师,老师的含金量在这个时代太大了。 “老师!我……学生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你还有脸问?我问你,那每日进献来的美人,是不是张奉在中间牵线搭桥的?” 胡亥听到美人两个字,原本挣扎的动作停下了,但是再听到张奉的名字,小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原来老师都知道了! “老师,学生……学生……”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要美人而生气?” “那……” “你可知道,张奉献上来的美人,是强掳的良家?” “什么!?” 这下子胡亥是真的慌了。 他是真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这些送上来的美人是张奉在民间搜罗来的。 他根本没往“强掳”上想。 “而且……陛下已经知晓!” 赵高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过身来,眼神死死的盯着胡亥。 胡亥只感觉有双大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心脏。 那股猛烈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父皇……知道了? 见胡亥都快被吓傻了,赵高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公子真是傻的可以。 夜夜做新郎之时,他怎么就没动动脑子好好想想。 这天下哪有那么多美人供他消遣? 还有那张奉! 万死难逃其咎! 之前因为徐福的事,胡亥已经被下了禁足令。 没想到这次竟然又牵连出更大的事。 简直是……流年不利! 赵高咬了咬牙,没办法,到底还是自己的学生。 自己赌上性命的通天大道,不能因此而断! 想到这里,他朝手下挥挥手,胡亥被放了下来。 那二人也知趣的退出了偏殿,然后把门关上。 没有人知道赵高和胡亥说了什么。 只是胡亥再出来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 恰巧此时,一名年轻人也走了进来,朝着赵高拱手一拜:“岳丈大人……” “混账!宫内称职务!” “是是!府令大人!” 来人正是赵高的女婿,阎乐。 “随我走。” 赵高左右看了看,低声在阎乐耳边说道,随后径直朝无人的地方走去,阎乐连忙跟上。 二人行至一处僻静地站定。 “今日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高开门见山。 “略有耳闻……” “闭嘴!我问的是,这件事,你是否有参与其中?” 赵高粗暴的打断阎乐的话,再次询问。 “小婿……并无参与……” 听到阎乐的话,赵高才猛的松了口气。 他是真害怕,自己的女婿会牵连其中。 作为咸阳令,掌控着都城防卫,如果被张奉拉下水同流合污。 那他赵家是真的活到头了,还好,阎乐有没参与。 “听我说,回去后,立刻准备罪责书,主动向陛下认错,同时……” 说到这里,赵高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从手底下挑选几人,杀了!那人头就是你的保命符!” 阎乐微微一顿,他明白赵高的意思,这是找替罪羊。 “小婿明白了。” “嗯,回去吧,现在就去办!宜早不宜晚。” 阎乐走之后,赵高站在原地,扶着一根粗壮的树干,看了一眼胡亥的方向,又看向咸阳殿的方向。 最后,眼神中满是藏匿不住的野心,他用力拍了拍那棵树干,然后调整好表情,再次走了出去。 晚间时候。 嬴政带着李斯如约而至。 韩硕趴在被褥上,虽然那一棍子没有伤及骨头。 但是疼却是实打实的。 还好,就瘀肿了些,皮都没破。 稍微养两天就差不多了。 “你胆子可真不小!” 嬴政推门而入,似乎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是这个家“主人”的身份。 李斯一身麻衣跟在身后。 “爹。” 韩硕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今天多谢老爹及时出手相助了。” “你还知道及时?你知不知道,若是再晚上些时候,你现在就已经埋在咸阳城外,成一捧黄土了!” 嬴政坐在韩硕身边的软垫上,语气中满是责备和关切。 他的目光飘向韩硕的屁股,想要开口问又不敢说。 生怕自己的关怀会再次刺痛韩硕的伤口。 韩硕看到这一幕,哪里还看不明白,典型的中式家长嘛。 “没事了爹,今天也多亏了李管家,你不知道,李管家可威风了。” 韩硕开着玩笑,李斯眉头一挑:“公子不必如此,老奴分内之事。” 嬴政回头看了一眼李斯,似笑非笑:“嗯,是立功了,那爹给他升个官如何?” 韩硕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嬴政被他逗笑了,问道:“怎么了?不想给李管家升官?” “不是,他都大管家了,还能升什么?” 韩硕点头是肯定李管家的功劳,但是他确实不知道,这古代家奴还有官职?还是说只是内部的称呼? “呵呵,还有空间,还有空间。” 嬴政也不解释,只是笑眯眯的。 可这话落在李斯耳朵里,意义就不同了。 嬴政说的升官,可是正儿八经的朝臣权力变动。 自己一个左相,能往哪升?那就只有一个位置了! 大秦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想到这里,李斯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当初跟随还不是皇帝的嬴政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名留青史,扬名天下? 右相,位极人臣。 自己多年的抱负理想,终于要实现了吗? 李斯看着韩硕,怎么看怎么觉得眉清目秀。 你说这小混蛋,怎么就那么讨人喜欢呢? 韩硕哪里知道这些,只当是老爹给下面人画的大饼,还对着李斯恭喜了一声。 李斯连忙还礼,只不过这次,动作做的极为标准。 “不过……你的事,还没完。” 嬴政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 第83章 寡人定的,就是祖制 嬴政说完,转头看向韩硕。 韩硕眉头一皱,什么叫还没完? 不会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被牵扯到了,想要拿自己开刀? 还是说,这其中涉及到的利益链,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庞大? 老爹不会也身在其中吧? 一想到这里,韩硕猛地看向嬴政。 “老爹!你该不会也……” “啪!” “哎哟!” 嬴政没好气的给了韩硕一个爆栗。 这混小子还真敢想。 他想要,那都不知道有多美人倒贴着往他身上靠。 韩硕揉着自己的脑袋,咧嘴一笑。 “还笑!你知不知道,陛下的桌案上,堆满了奏章?” “全是关于我的?” “你说呢!” “啊?那不会对老爹你有影响吧?” 韩硕下意识的问出口,他觉得,自己的身份暴露在大众视野中。 不仅仅是在道德层面--私生子。 更会有暗地里的敌人悄悄使劲。 这样一来,老爹的处境岂不是会很艰难? 想想也是,墙倒众人推嘛,本身就身居高位。 怎么可能没有一两个政敌之类的。 如果真的牵连到老爹,那自己岂不是成了老爹的软肋? 嬴政听到韩硕的话,明显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韩硕是担心自己呢。 没想到……哈基硕,你这家伙! “为父没事,影响不到我,主要是你。” “我?我一个白身怕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韩硕倒是不在意,只要对他官二代的身份没有影响就行。 “哼,你倒是心大。” 嬴政眼见韩硕那副没心眼的模样,冷哼一声。 今日事发之后,他思虑了很久。 这个自己机缘巧合认下的假儿子。 带给自己的惊喜太多了。 不仅仅是亲情层面的弥补,更多的是,当他在广场上说出以百姓为基石的言论后。 带给他这位帝王的冲击。 他隐约间好像有些不一样的明悟。 大秦以后的道路,到底应该是怎样一个方向。 之前恪守祖制的方法,是不是全都是正确的。 但是类似这样的疑问他很快就想通了。 祖制?寡人是祖龙,是始皇帝,是一扫六合的千古帝王! 寡人定的,就是祖制! 所以在这点上,他根本没纠结多久。 但是一个帝国,想要强行调转治理方向,根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变法!无论在哪个朝代都不是一个坦途。 也许这小子是对的,但是。 这也是最危险的。 不仅仅是对韩硕来说,对大秦亦是。 航母掉头,可不仅仅是转动舵盘,加大马力的问题。 多方的配合和前期的引导侦查都是重中之重。 嬴政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当视线落在韩硕身上后,这些念头又转变成了担忧。 这小子,锋芒毕露了属于是。 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的儿子,那他会很高兴。 可毕竟不是真的,哪怕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是真的,可事实就是如此。 私底下听到的流言多了,他甚至都怀疑,韩硕会不会真是自己流落在外的血脉。 但是很可惜,自己完全没有做过。 所以嬴政也考虑过,韩硕这样的人,会不会成为威胁他大秦帝国统治的一大隐患。 不过这样的想法一闪而逝,不论是自己骗自己也好,还是这小子真的没这样的想法也罢。 至少在看到韩硕的那一瞬间,嬴政就已经把这个念头给抛出去了。 一个把百姓放在心中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不过这又延伸出一个问题了。 自己是帝王,不可能真的天天往他这里跑,大臣们不会说什么,但是御史一定会阻拦。 难道真的把他接到皇宫里去保护起来? 这也不现实,你不是真的公子,不可能住进皇宫。 那怎么保护他呢? 是的,保护。 先前的刺杀,这一次的县廷风波。 都让嬴政意识到了,韩硕这样的人,生活不会平稳,他总能惹出点事来。 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的。 “爹,你说的也太夸张了吧,再说了,真要有什么事,不是还有你呢嘛。” “我?我能保护你一辈子不成?” 嬴政斜了一眼韩硕,手指敲在木桌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王离手持符节和黄钺强闯县廷,内史当场断案,咸阳丞被判斩立决。” “这哪一件事,不是跟你有关?” “明日上朝,你猜你的名字会被提起多少次?” 嬴政说的平淡,但是韩硕能想象的到,那早朝估计跟菜市场一样。 自己的名字肯定会响彻咸阳。 “额,那我也算是出名了。” “出名?我看你是要死了。” 嬴政“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为父决定,让你出去避一避风头。” “啊?” 韩硕傻眼了,什么叫出去避避风头?去哪啊? “啊个屁啊,我会跟陛下求个恩典,让你去北面去,和公子扶苏做个伴。” 嬴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一想到这个大儿子,他就心绪难平。 已经快两年了,自己和扶苏都没通过几次信件。 全都是蒙恬转达。 自己和扶苏之间,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吗? “谁?扶苏?” 韩硕下意识叫 出来,引得嬴政和李斯全都看向了他。 “你很熟?” “额……公子扶苏嘛,谁不知道……” 韩硕干笑两声。 他总不能说,扶苏在后世是以另一种方式出名的吧。 不对!等会! 老爹是想把我扔到北疆去? 流放!? “爹!你不会是想把我流放出去吧?” 嬴政嘴角一抽,他想反驳,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地方跟流放有什么区别呢? “不要多想,为父是想,你去那边,可以……你与那扶苏年纪相仿,帮陛下规劝规劝,就用你那套理论。” “那扶苏,也是满脑子百姓,只是他的想法……有些偏执。” “希望你能转变一些,他的想法。” 嬴政调整了一下措辞。 韩硕张了张嘴巴,去调教扶苏?这是老爹的想法还是始皇帝的? 那个圣母婊自己能调教的过来? “最主要的,还是让你远离这咸阳的漩涡。” “能不去嘛?” “不能。” “那你还跟我说商量。” “为父说了吗?” “没说吗?” “没有!” 韩硕生无可恋的把头垂了下去,不是,这叫什么事啊,自己刚从前线回来都没享福几天,又要去修长城? 还特么搭上个圣母婊! 第84章 王相,有何事要奏 房间内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李斯虽然低着头,但是很明显,嬴政刚才的话也给他带来的震撼。 他完全没想到,始皇帝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当初怒斥扶苏,送到北疆的时候,李斯还挺高兴的。 毕竟一个处处跟始皇帝,跟他唱反调的人。 整日在眼前晃悠挺招人烦的。 而且作为始皇帝的大公子,被那儒家思想荼毒甚深。 都有些魔怔了。 这样的公子,李斯不认为能成为大秦以后的领导者。 嗯,是非常不认可。 这也是在原本历史线中,李斯会和赵高联手,扶持胡亥上位的主要原因。 也许在后期,李斯会掺杂了一些握紧手中权力的想法。 但是现在肯定是没有的,他只是单纯的为大秦发展担忧和劳心。 施展抱负的前提是,有一个如始皇帝般的伯乐支持自己。 扶苏显然不是。 现在始皇帝忽然提出这样的建议。 说明他心中的第一人选,依旧是扶苏! 这算不算是一个信号? 但是换句话说,假设,韩硕真的能转变扶苏那迂腐固执的执着呢? 手握30万大秦精锐,脑中有新兴理念的大公子,是不是能成为始皇帝PlUS呢? 再想到韩硕那日画的世界地图,我大秦……是否真的可以称霸世界呢? 想到这里,李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如果这些都实现了,自己的名字是否也能名留千史呢? 哪怕是跟着沾个边边也是极好的啊! 李斯不知道的是,他确实名留千史了,只不过出名的原因嘛…… 功过不相抵,褒贬不一好吧。 而嬴政考虑的,其实不止那两点。 还有更关键的一点,那里有蒙恬在,作为对大秦最为忠诚的将领之一。 把韩硕扔到他眼皮子底下,也无法翻出什么风浪。 就算他真的有什么不臣之心,蒙恬第一个就不同意。 这也算是另一种保险了。 嬴政觉得自己老聪明了。 韩硕这小子在咸阳,迟早会出事,还不如扔到北面去,当真是一举多得。 想明白后,嬴政心情好上不少,看着郁闷的韩硕心里直乐。 韩硕呢,已经开始盘算等到了北面,该怎么“调教”这位圣母婊--公子扶苏了。 至于这件事会不会黄,他没想过,自己老爹这做派,一看就是那种,已经做了决定再跟你吱一声的人。 大概率,自己去北面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好好养伤,一切用度,为父已经打点,待你伤好,便离开咸阳吧。” 嬴政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又急匆匆的走了。 他回去得好好琢磨琢磨。 不仅是韩硕那边要发力,他自己这边,也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让大秦去寻求一条不一样的征服之路。 那幅世界地图,他已经叫人复刻出来,正挂在自己的寝宫内呢。 墨鸢双手绞在一起,听着嬴政和韩硕的对话,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韩硕要走了,自己呢?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只迷途的羔羊。 第二日,咸阳宫早朝。 “我等……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等下面的大臣们站好位置,嬴政这才细细打量起来。 嗯,空了个位置,太仆令张奉。 多个了人,王翦。 “陛下,老臣有事请奏!” 这时,王绾手持鱼须文竹--笏板出列,站在了台阶下方,面对始皇帝微微弯腰。 “王相,有何事奏?” “陛下,昨日有人强闯咸阳县廷,持械劫持死囚,那王离,无旨意擅自调动甲士围了县廷,逼杀朝廷命官。” “老臣敢问陛下,王离虽是将门之后,可无诏调兵,该当何罪?” 王绾话音落下,整个殿内一片哗然,王贲站在一侧,手按剑柄,脸色铁青。 哪怕是昨日王翦和他通过气,今日一定会有人拿王离的事做文章。 可依旧让他愤怒不已。 但是他作为王离的父亲,他不能开口。 王翦站在他身侧,闭着眼睛,好像王绾说的不是他孙子一样。 李斯的表情和王翦如出一辙。 嬴政看了一眼王绾,没有搭话。 “还有,那死囚据说正是那日在谪仙台重现神迹的少年,被民间唤作天公子。” “此子一介白身,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行凶,打死朝廷亭卒,依秦律,杀官者斩,不论缘由。” “陛下不收监问罪,反而派人劫狱封县,老臣不明白,难道我大秦的律法,在陛下眼中,只是摆设不成?” 王绾说的掷地有声,说完后深深一躬,将脸藏在了笏板后面。 李斯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的盯着站在中间的王绾。 王翦此刻也睁开了眼睛,一道精光直射在王绾身上。 这老匹夫,如当年一样,殊不知,现在他说的有多爽,到时候就死的有多惨。 这王绾的政治觉悟,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长进。 “还有吗?王相一并说了。” 嬴政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声音平淡如水,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 王绾愣神了片刻,他没想到始皇帝会是这种反应。 在他想象中,始皇帝应该大发雷霆,然后他再据理力争,努力营造出一副为国为民,坚守大秦律法,敢直面谏言的伟岸形象。 可是……始皇帝怎么都不生气呢? 我都当着你鼻子面骂你了,你不生气? 藏在笏板后面,他悄悄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大臣们。 除了几个和自己私交不错的人之外,其余人都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特别是那个王翦!自己和他斗了半辈子,以王翦主动隐退收场。 自己则是稳坐文臣首位。 可是今天,他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一般? 李斯,同为丞相,比自己矮了一级,他的眼神也是耐人寻味。 没有时间给王绾好好观察,嬴政又开口了:“王相?没了吗?” 王绾连忙收敛心神,咬了咬牙,再次开口:“陛下!老臣没说完!” 嬴政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点了点头:“嗯,你继续。” “陛下,昨日,您私授符节黄钺给予那王离,此事未经朝议,亦未通告百官,老臣想问一句……” 王绾忽然一撩袍子,跪了下去,声调再次提高:“陛下,这大秦的朝堂,是陛下一个人的,还是百官共议的朝堂?” 话音落下,下面的大臣都悄悄瞪大了双眼,在始皇帝和王绾身上来回扫视。 反观李斯,他则是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怕,待会王绾的血溅自己一身。 第85章 你跟寡人讲规矩? 有些聪明的大臣,此刻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官袍了。 因为下一秒。 “陛下息怒!” 不约而同的,所有在场的大臣们全都拱手弯腰。 就像是约好了一样。 而在人群中有大约2,3人,先是一脸懵逼,然后发觉自己比别人高了一截。 然后迅速也抬起了手臂,弯下了腰肢。 王绾听到这一声“陛下息怒”,脸色憋的通红。 他们怎么会说这个?陛下发怒了?没有啊。 自己说错了吗?也没有啊! 你始皇帝,私下授予符节和黄钺,就是不合礼制啊。 就像自己刚才说的,你不通知百官,起码得和我这个右相要知会一声吧。 你这样直接越过我,自己就把事给办了。 就显得我这个右相很呆,像个吉祥物一样。 这是王绾绝对不能接受的。 拼死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养老,不是当个摆件的。 他要的是,从帝王到群臣的尊重! 所以在第一时间知道了韩硕的事后,他连内情都没弄清楚,一大早就提起这个事了。 甚至连提前和自己人串通的时间都没有。 而他的目的,也根本不是简单的问责王离或者关于韩硕的罪行。 他的目的,压根就是嬴政。 准确的说,是想要通过这种政治手段,来规正皇帝的行为准则。 说的好听点,他是在教帝王守规矩。 可实际上呢?他要的从来都是大家对他尊敬的姿态。 哪怕是帝王也不例外。 “陛下!” 王绾抬起头,如杜鹃泣血般高呼一声。 嬴政眉头一挑,这老倌儿,又要开始了。 果然,王绾喊完,又是盈盈一拜,额头“咚”的一声砸在地面上,听到的人都是心头一跳。 这老头,别把自己给磕死在这咸阳大殿之上吧。 “老臣非是要指责陛下,只是,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规矩坏了,朝廷就乱了,朝廷乱了,我大秦……危矣!” 王绾说完,又是“咚”一声。 大殿内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说话。 这王绾,此话说的极在理,也极重。 可问题是,你老小子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啊! 你上朝之前,得到消息之后,都不去调查调查? 那张洪张奉干的都叫什么事,那个叫韩硕的小子,他背靠的是谁? 你都不明白你在这说的冠冕堂皇的。 让下面的人想跟团都跟不了啊! 可王绾还在输出:“今日陛下可以私授,明日就可绕过丞相直接拿人,后日是不是可以直接绕过廷尉,想杀谁杀谁?” “老臣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陛下,是为了大秦啊!” 又是“咚”一声,这一声比之前两声更为沉闷。 那王绾磕完头,就这么保持着,像是在逼迫始皇帝妥协一般。 嬴政抬眼,先是看了一圈众大臣的反应……嗯,比寡人想象的要聪明的多。 也就王绾一个蠢蛋了。 然后又看向跪着的王绾,心中止不住的吐槽。 你不是为了自己?你为了大秦? 这种场面话听听得了。 嬴政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不出来王绾话里的含义? “王相。” 王绾依旧伏着,没应答也没动。 “王相?” 还是没动静。 “王绾!” 嬴政高喝一声,王绾浑身一抖。 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最后定定的落在嬴政身上。 发生了甚陌事? 哦,我想起来了,我跟始皇帝“掰头”呢。 原来是刚才王绾最后磕那一下,给自己磕晕过去了。 “你刚才所说,寡人深以为然。” 王绾听的心中一喜,自己成功了!始皇帝主动低头了! 他刚想借着话头往下说,却突然听到一阵竹简的响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啪!”一声脆响,一卷竹简砸到了王绾的背上。 给这名老人疼的龇牙咧嘴。 “跟寡人讲规矩?那你好好看看再说话。” 嬴政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冰寒。 王绾忍着背部的疼痛,拾起地上的竹简开始细细看来。 可看着看着,他就察觉不到疼痛了。 因为他现在……有点麻了。 这上面满满当当,记载了太仆令张奉从任职到昨日被抓,期间干过的所有事。 从贪赃枉法,到收受徐福贿赂,从强抢民女到私设公堂,每一条,时间地点人物,记录的是详详细细。 那咸阳丞张洪的名字只出现在最后一行,“仗族亲之利,行滔天恶行,罪不容诛。” 王绾的手开始发抖,那一个个字,在眼中就好似那游动的蝌蚪似的。 “这张奉张洪在任期间,你这个右相有没有问过一句?有没有查过一次?有没有下去,去咸阳城内看一看,哪怕一次?” 嬴政的声音传入王绾的耳朵里,就好像是催命梵音。 震得他脑袋“嗡嗡”的。 “现在你跟寡人说规矩?” 嬴政缓缓站起身子,微微前倾,手撑着桌案。 “那你的规矩呢!?都放到狗肚子里去了!?” 嬴政指着王绾破口大骂。 王绾被吓傻了,拿着竹简愣愣的呆立当场。 其余大臣纷纷再次喊出“陛下息怒。” “息怒?你们一个个,都是我大秦高官,拿着大秦的俸禄,却上下沆瀣一气,结党营私!” “你们当寡人这大秦是戏班子不成?还是说,你们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觉得身子骨痒了?” “还是你们觉得,寡人眼瞎耳聋,你们可以合起伙来,欺瞒于朕?” 嬴政的怒气犹如滔天巨浪,朝着下面的群臣席卷而来。 大殿内除了嬴政,全都跪了下去。 “臣等有罪!陛下息怒!” “有罪?你们是有罪!寡人恨不得把这咸阳殿再屠一遍!” 嬴政怒吼出声,桌案上的东西被他一扫而空,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这时,下面的人才想起来。 上面坐着的这位,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王……咳咳。 不是什么宅心仁厚的秦王。 而是一扫六合,立下不世之伟业,扫除一切障碍的秦始皇! 你跟他正面硬刚?还记得长平之战吗? 还记得那些被坑杀的楚卒吗? 从来不是因为始皇帝需要一个理由而杀。 只是他觉得能杀,要杀。 现在满朝堂诸多大臣,真如嬴政所说,他是真的敢再屠一遍! 第86章 三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阴 王绾也有些兜不住尿了。 不是他年纪大了,而是他也想起来了。 上面这位,可不是什么秦穆公、秦孝公。 这位始皇帝的狠辣和果决,是旁人不可比拟的。 他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所以他丝毫不怀疑,自己今日如果再犟下去,始皇帝真的会杀了自己。 “怎么,都哑巴了?王相,你再说一遍于寡人听听……” 王绾趴在地上,浑身抖的跟筛糠一般。 手里的竹简早就已经掉在了地上,他身上没有一丝力气。 “老臣……老臣……” “哼!” 一声冷哼,嬴政又重新坐了回去。 “王相,寡人问你一句,这张奉张洪横行咸阳,你这个右相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嬴政的语气忽然又平静了下来,但却比方才的怒吼,更让人胆寒。 “你要是真不知道,那就是失察,你要是装不知道,就是渎职,失察和渎职,你选一个吧。” 王绾是彻底慌了。 张奉,太仆令,虽不及他丞相之位,但亦是九卿之一。 他不是不敢得罪,而是压根没必要。 至于那张洪,一个小小的咸阳丞,鬼知道他是谁啊。 要不是今天陛下提起,他都没听说过。 可是今天陛下这顿火让他知道,装不知道的后果比真不知道,要严重的多。 他根本不敢认。 嬴政说完就闭上了眼,微微仰着头,就好像刚才大发雷霆的人不是他一样。 整个咸阳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油灯燃烧,和众人呼吸的声音。 这个时候,没人敢去触始皇帝的霉头。 “陛下,老臣以为……”李斯出手了,他不得不站出来。 这种时候,必须是他站出来,给始皇帝一个台阶,给群臣一个台阶。 这是他应该要做的事。 听到李斯开口,嬴政睁开了眼睛。 下面的群臣望向李斯,简直像是看到了英雄。 李相,在我(们)心里,你就是超人! 李斯的声音不大,却精准的切开了大殿内凝滞的气氛。 嬴政看向李斯,没有阻止,他很明白李斯要说什么,他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开口。 “王相年事已高,偶有失察,情有可原。” 李斯一句话,就把王绾从嬴政的屠刀下救了回来。 王绾哆哆嗦嗦的看了李斯一眼,这个平日里自己视为最大劲敌的左相。 今日竟然破天荒的为自己求情? 看来以后要和李斯多走动走动了。 “当务之急,是彻查张奉一党,还我大秦朗朗乾坤!” “至于王相……” 李斯转头看了一眼王绾,然后朗声继续说道:“老臣以为,王相虽无大错,却不再适合担任右相一职。” “哗!~” 李斯的话一说完,整个大殿跟水烧开了一样。 王绾更是不可置信的望向李斯。 好你个李斯!原来你在这等着呢! 我就说你怎么会那么好心呢,原来你的目的,是老夫屁股底下这个位置啊! 嬴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李斯。 这个老狐狸。 之前在韩硕那说的,并不是玩笑之言,他是真的想把王绾给弄走。 至于右相给不给李斯,那不重要。 今日李斯这么堂而皇之的提出来,这是在给自己手上递把柄! 意思也很明白,如果我李斯坐上了那个位置,那么今天这出戏就是始皇帝手上的把柄。 哪一天始皇帝不高兴了,又想换人了,完全可以治李斯一个排除异己,党同伐异的罪名! 果然能混到这个位置人,都是千年的狐狸! 再看看王绾那个蠢货,要不是仗着他资历高,年纪大。 他能在右相这个位置上坐的安稳? 能坐到现在都是老天爷保佑,要烧高香了! 跪在另一侧的王翦悄悄看了一眼李斯,嘴角噙笑。 这个老东西,一如既往的“阴”。 李斯感受到王翦的目光,微微一瞥,同样露出一抹笑容。 同是老狐狸,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那殿外王离的呻吟声,我可是听的一清二楚呢。 两个老头相视一笑,然后各自转过头去。 “准了!王绾,身为右相,有失察之责,念其年事已高,着其……告老还乡!” 嬴政听明白了李斯的目的,他也乐见其成。 当即就宣布了王绾的结果。 那王绾一听,天都塌了。 陛下!三请三辞呢?礼制呢? 你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留啊! 心中最后一点幻想瞬间被击碎,那王绾“嘎”的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王相……” 关系较好的官员刚要出言,却被旁边的同僚一把拉住,剩下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还王相呢,人家马上要“衣锦还乡”了。 “陛下圣明!” 李斯带头,下面的众大臣纷纷附和,这种时候,明眼人都瞧出来了。 嬴政本身就带着要弄王绾的心,这王绾还主动跳出来,把刀亲手递给始皇帝。 这王绾……不冤。 “寡人怎么听到,这殿外,有人呻吟?” 嬴政见解决了王绾的事,心中高兴,眼睛飘向王翦。 得,又一只老狐狸要来事了。 “陛下!老臣有事请奏!” 王翦朝着始皇帝一拜,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大殿。 “诸位都平身吧,王老将军,你有何事要奏啊?” 等大臣们重新站定,王翦这才颤颤巍巍的出列,站在正中央。 刚才始皇帝那个眼神就是在告诉自己。 该他表演了。 “老臣王翦,向陛下请罪!” 王翦说完,就要往下跪,只是那膝盖却怎么都弯不下去。 嬴政看的嘴角一抽,你这老头,演戏就演戏,非要整这么一出。 他也不能让王翦真的跪下去,那可真就成了他始皇帝刻薄寡恩了。 “王老将军,何出此言呐?来人!给王老将军赐座!” 边上的赵高连忙拿着软垫走到王翦身旁。 “老将军,您坐着慢慢说,注意身体。” 王翦依足礼数给赵高还了礼,然后拒绝了。 赵高回过头看向嬴政,嬴政默默翻了个白眼,挥了挥手,算了,这老头要演就演吧。 等赵高离去,王翦又是一拜,不过这次不提要跪下去的事了。 “陛下,老臣门下孙儿王离,仗着陛下御赐的符节和黄钺,行事狂妄无度,独断专行,枉顾朝廷法度,特此请罪!” 王翦说完后,转过头望向殿外:“把那孽畜抬进来!” 众人纷纷回头望,王离正趴在一块门板上,被两名甲士抬着走进了咸阳殿。 等看清王离的样子后,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王翦和王贲。 我草,这爷俩……下手也忒狠了吧! 第87章 撤了王离的职 王离趴在门板上,时不时的就抽动一下。 身上就只穿着白色的里衣。 然而最触目惊心的,正是他的后背。 上面盖着一层白布。 渗出斑斑血迹。 李斯瞅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这老头,下死手啊? 懂行的一眼就能瞧出来。 这王离背上的伤是货真价实的,但也仅局限在皮肉上。 那王离刻意压抑的呻吟声也恰到好处。 每一声都像是挠在在场众人的心上。 毛毛的。 大殿内鸦雀无声,全都看着那凄惨无比的王离。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王翦这父子俩,是真的狠。 有人偷偷望向站在前列的王贲。 这位通武侯面无表情,手按剑柄。 仿佛被抬上来的人,不是他的儿子一样。 再看王翦。 这位满头白发的武成侯腰背挺得笔直。 嬴政看着被抬上来的王离,嘴角直抽。 这老头,还真是演戏演全套。 那血呼刺啦的样子,还真是挺具有冲击感的。 不过他心里也很明白。 王离这顿打,是打给他这个陛下看的,是打给朝臣们看的。 更是在堵那些悠悠众口。 我王家人犯了错,我亲手打,打的还不轻。 证明不护短,没有罔顾国法。 犯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但是…… 王翦微微抬头,目光迎上了嬴政。 但是说到底,那王离是为陛下做事的。 这种时候,我求个恩典,不过分吧? 满朝文武都看着始皇帝,嬴政也明白,这个时候自己该说点什么了。 也得做点什么。 “王离,你又调皮了?”说完,嬴政又看向王翦,面上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 “哎呀,王老将军,家中顽儿何须下此重手呢?” “老将军家风亮节,寡人不相信王离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最后一句说的是掷地有声,嬴政就差下来搀扶着王翦演一出君臣相知的感人戏码了。 “陛下,王离强闯县廷,无视法度流程,竟然狂妄自大擅自封衙,此一件,便是重罪!” 王翦微微弯腰,语气平淡,说出口的话像是早已熟记于心的背诵。 嬴政不着边际的看了一眼李斯,下令封衙的,是大秦左相。 跟他王离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李斯在一旁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不作出任何回应和解释。 自己的表演秀已经结束,现在的主角是王翦,自己没必要和他抢风头。 “哦?有这等事?王离,你祖父说的,可是真的?” 嬴政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看向门板上的王离。 “回……回陛下……”王离挣扎着动了两下,可是背上的伤是真的疼,他蛄蛹了一会又趴着了。 “慢慢说。” “臣……臣知罪!臣……臣不该……” 王离话都没说完,又在那抽凉气。 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疼。 嬴政一看,明白了,王离这小子,嘴不利索,说不出个子丑寅某来,远远比不上他祖父的手段。 “行了行了,你趴着吧。”嬴政挥挥手,让王离继续当道具算了。 省得待会他一个嘴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自己也不好当着群臣的面给他圆过去。 不用开口,就这么蛄蛹着也挺好的。 王离如蒙大赦,连忙把脸埋进臂弯里,也不再挣扎了。 嬴政看着王离那蠢萌的模样,有些失笑的摇摇头。 比不上他祖父好哇!这人笨一点好哇! 那奏报上写着昨天王离有多威风,今日这副样子就有多狗熊。 不过……狗熊好啊,当的值啊。 在明面上,他替韩硕出了头,替朝廷除了害群之马,替大秦立了功。 嬴政此刻竟觉得这王离越看越让人喜欢了。 想到这里,嬴政看向王翦,嘴角噙笑。 “王老将军,您这可就说错了啊,王离这小子,虽行事鲁莽,可也是救人心切,更何况,他替寡人办事……” “替大秦除去祸害,这张洪一案,有功无过啊!” 嬴政说完,便笑盈盈的眯着眼睛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自然有人能接话。 “陛下!”李斯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看向王翦:“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关于张洪一案,王裨将虽少年心性,但是……” 李斯说着又看向王离:“但本意是惩恶扬善,若是以此借口惩罚,恐寒了人心。” “哦?那依李相之言,该如何?” 嬴政就好似那捧哏的,眉头一挑,把话头又扔了回去。 “臣以为,王裨将此事有功亦有过,如何决断……”李斯转身面向王翦,微微弯了弯腰:“可由王老将军决断。” “王老将军即是我大秦柱国,想必心中早有决断,臣相信,以王老将军的为人,必是公正廉明。” 李斯说完,又退了回去,自己的作用已经显现完了。 “老臣惶恐,一切皆由陛下圣裁。” 王翦哪里会不明白,李斯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自己也不可能顺着杆子往上爬,又把皮球踢回给了嬴政。 嬴政一手抚着下巴,另一只手敲击在桌案上。 沉吟了一会后,缓缓开口:“此事寡人明了,我大秦自建立初始,便依法治国,赏罚分明,王离……革去裨将一职。” 嬴政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诧异的看了王离一眼。 但是其中有几名聪明人却依旧是不动声色,陛下的话肯定没说完。 果然,嬴政又继续说道:“另封……中郎将,掌宫门屯卫兵。” 满朝文武又吸了一口凉气,中郎将,天子近臣! 级别上虽然比裨将高不了多少,但是天子近臣四个字的意义可绝对不是一回事的。 挨一顿打,换一个中郎将? 这笔买卖可太赚了! 王翦嘴角一勾,但是转瞬即逝。 王贲在听到自己儿子升职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了。 要不是还在咸阳殿内,他都要放声大笑了。 昨天还说自己心疼孩子,下手不敢太重。 现在看来,自己老爹那挥出音爆的棍子,还不够快! 当爹的到底是当爹的。 可还没等王贲高兴多久,忽然感受到一阵凉意,他悄悄转头,就迎上了王翦那要杀人的目光。 王贲连忙收敛心情,把头低了下去。 不是,你孙子因祸得福,您老还不高兴? 第88章 王翦这老银币,所图甚大 嬴政的话说完,满朝文武的吸气声还未停歇。 王翦竟然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演戏,而是实实在在的跪下去,磕了个头。 嬴政看到这一幕,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明白,这位老将军接下来要说的话。 才是今天这场戏最重要的东西。 “王老将军,快快平身,不必如此。” 但是嬴政依旧给了王翦面子。 “陛下,老臣对中郎将一事,有异议……” 王翦抬起头,迎着嬴政的目光,不卑不亢。 “什么!?他还不满足?” “天子近臣都嫌弃了?” “这老将军,不像是这么贪得无厌的人啊。” 就连李斯一时间也没琢磨透这位老朋友的心思,面带疑惑的看向王翦。 “哦?王老将军这是不满意寡人给的恩典了,哈哈哈,那你说说,寡人该给王离一个什么职位呢?”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现在不是演戏了,而是博弈。 “老臣惶恐,不敢置喙陛下所赐,然,孙儿顽劣,行事乖张,中郎将一职,他何德何能?” “故,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王翦说完,又给磕了一个。 嬴政愣住了,李斯愣住了,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他们都以为,王翦今天这出戏,目的就是为了自己的孙子王离往上爬一爬。 一个老人为自己的后辈谋出路,无可厚非。 毕竟这王离也确实在为陛下办事。 甚至连嬴政都觉得,这中郎将的位置给的有些低了。 等王离在这个位置上蹲几年,到时候找个理由再往上调一调。 可谁也没想到,王翦竟然是要拒绝这中郎将的恩赐! 天子近臣什么含义,他王翦能不知道吗? 他太知道了,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才会震惊、疑惑。 王贲低着头,听着老爷子的话,瞳孔地震。 嬴政脑中不断思考,这老将军,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以退为进?还是说,他还在坚持自己那套明哲保身,急流勇退的信条。 觉得王离不宜如此大出风头? “王老将军言重了,王离这孩子,也算是寡人看着长大的,性格忠厚,办事利落,这中郎将确实委屈他了。” “寡人跟老将军保证,待日后王离再立下功劳,寡人必将其放在优选之上。” 这下子满朝文武是真的惊骇了。 陛下金口玉言,当着大家的面许下如此承诺。 岂不代表了,这王离……不,是王家!从此以后的仕途之路将会再无荆棘。 王贲也瞪大了双眼看向始皇帝。 陛下竟然……如此看重王离。 可反观自己的父亲王翦,他为何皱眉?他还不满意? 快答应啊!这可是我王家梦寐以求的恩典啊! 爹!你到底在等什么啊!? 此刻王贲恨不得自己站出来替老爹应下这份帝王承诺。 可他也明白,父亲这么做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的。 无奈之余,只能按下内心的激动和不解,静静等待。 果然,下一秒王翦再次开口:“陛下,老臣非是要向陛下求赏赐的。” 嬴政听到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王翦,到底在玩什么,非要自己下不来台吗? 以他的政治觉悟,怎么可能会三番两次的拒绝寡人的恩典? “那王老将军,你说说,你想要什么?寡人无有不允。” 嬴政话音落下,李斯皱了皱眉。 如果说刚才还是君悦臣喜,那么现在,就是公式化打太极了。 无有不允这种场面话一出,就代表始皇帝已经没啥耐心了。 王翦这老东西,肯定又在耍什么心眼子。 “老臣不敢,老臣却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王翦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只是这次,语气明显有些粗重。 嬴政听出来了,他知道是因为王翦年事已高,但是他这次没有开口赐座平身什么的。 利用帝王的权利,小小的熬一熬这位老臣。 在听到王翦的话后,嬴政搭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老将军请讲,寡人说过,无有不允。” 王翦直起身子,看着始皇帝,目光中满是坚定:“老臣请陛下,将王离……调往北疆!” “什么!?” 最先坐不住的,是王贲。 他转过头,震惊的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不理解,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这种决定。 北疆那是什么地方?和咸阳没有丝毫可比性。 那里常年战乱,接壤匈奴。 如果说王离是一个二世祖,扔到那里去镀镀金也就罢了。 可陛下明明已经给了中郎将的职位。 为什么…… 其实不仅仅是王贲,大殿内的所有人都不理解。 聪明了一辈子的王翦,怎么会做出这种有违常理的决定来。 这不是把自家的孙子亲手送上战场吗? 那地方,一个不小心,连命都会丢! 这是,自掘他王家的坟墓吗? 王离趴在地上,他当然也不能理解祖父,但是…… 祖父是聪明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自己能做的,就是相信祖父。 嬴政看着王翦看了好一会,发现他并不是在挟恩拿要,而是真的有这个打算的。 “王老将军,你……确定是要的这个恩典?” 带着一丝不确定,嬴政又问了一遍。 “回陛下,王离身为将门之后,理应上战场杀敌,磨炼他的性子,故而,老臣有此求。” 王翦依旧是那句话,别的我不要,我就想送孙子去北疆。 李斯看着依旧坚持的王翦,脑海中突然像是闪过一道闪电。 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王翦非要把王离给送到北面去了。 大公子扶苏,蒙恬,还有……韩硕。 这一切都能串起来了。 这老东西,求的不是他王离的恩典,求的……根本就是他王家的通天之路! 如果韩硕那小子到了北面,真的能改变扶苏“过仁”的性子。 再加上蒙恬手上那30万精锐。 结合韩硕之前给的那幅世界地图……他都不敢再往下想了。 当扶苏继位后,这王家,将会得到多大的地位…… 妈的,这老银币! 李斯转头看向大殿中央的王翦,难怪这老东西能全身而退,王家三代如此安稳。 自己……真比不上他! 第89章 爹,我想见始皇帝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再次细细打量这位老将军。 王翦的眼睛,虽然苍老,却依旧锐利。 嬴政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挥马天下的大将军。 他似有些明悟。 为什么王翦放着这么大的恩典不要,非要把孙子送到北疆去了。 咸阳这潭水,太深,王离不一定把握的住。 王贲在朝,王离在边。 互为犄角,朝堂风云无论如何变幻,王家都有退路可走。 更深层次的,就是王翦想在人生的最后阶段。 为王家后代赌一个延续。 若是赌对了,扶苏为下一任帝王。 王离在扶苏身边,就相当于是在未来储君身边放下一枚棋子。 不是结党,不是营私,是自保。 王老将军啊王老将军。 你总能想到第二步,第三步,甚至更远的路。 也合该你王家在朝中屹立不倒。 嬴政倒是丝毫不担心王家有不臣之心。 一来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只要他在位一天,下面的人就翻不起风浪。 是任何人! 二来嘛,下一任帝王继位,依照那王离的性子。 大概率也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这么一想,嬴政心中已是把王翦的想法给想了个通彻。 “即如此……寡人准了。” 嬴政沉吟片刻后,点头应允了王翦的请求。 “谢陛下恩典!” 得到始皇帝的亲口允诺,王翦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谢恩之后,王贲连忙上前搀扶起自己的父亲。 至于王离……他已经睡着了。 他完全不在意结果是什么,他很明白,自己只要按照祖父给的路正常走就行了。 下朝后,嬴政去了一趟侧殿。 据说那天侧殿里面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足足持续了半天。 然后就传出胡亥被始皇帝下旨削减用度的圣旨的消息。 至于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没人敢往外传。 小院中,韩硕正躺在院子里摆烂。 心里正盘算着关于自己去北边的事。 墨鸢则是一脸心事的坐在一边发呆。 这时,嬴政带着李斯,一脸春光的走了进来。 “爹~” 韩硕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 嬴政看到韩硕这副模样,失笑一声。 墨鸢看到来人,条件反射般弹跳起来。 韩硕不知道,她知道啊。 面前这位,就是大秦的王!始皇帝嬴政! 嬴政摆摆手,墨鸢才慢慢坐回去。 “你小子,怨你爹?” 嬴政哪里看不出来韩硕为什么是这副模样。 还不是因为要送他去北疆嘛。 “哪敢呐,你是我亲爹,总不能害我吧。” 韩硕转了一下头,有些无奈的说道。 他想了一天,具体的缘由他没想明白,但是他知道,老爹身居要位,能做出这样的决断肯定是有道理的。 身为二代,别老想着创业,老老实实跟着父辈交代的路走就对了。 这也是他没有强烈反对的原因之一。 至于另一方面嘛,他也想去看一看。 年轻人嘛,成天憋在一个小院子里,也挺无聊的。 当然不仅仅是大秦的河山,他也想去见识见识,那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长公子扶苏。 “你小子。” 嬴政笑着用手指戳了一下韩硕的额头,动作熟练无比,丝毫不做作。 “准备一下吧,陛下那边已经下了旨意,你和王离那小子一起出发,半月后启程。” 嬴政说完,韩硕一下子坐了起来。 “啥?王兄也要去北疆?” “嗯,他祖父亲自向陛下求的,中郎将都不要,就想要去北疆。” 嬴政没说其中的原因,说完后看向韩硕。 “王翦?” “混小子,叫老将军!” 嬴政横了韩硕一眼,没大没小的。 “额,王老将军亲自求的?” “嗯。” “果然能善终的,都是聪明人啊。” 韩硕略微一想就能明白王翦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不就是给王家找条活路嘛。 不过很可惜的是,原时间线上,王家依旧逃不过去。 因为胡亥当了秦二世。 这一世嘛……韩硕说过,看看能不能帮帮王离这位好兄弟。 能摆脱原本的历史轨迹。 目前就两条路。 一条就是指望扶苏,他能支棱起来。 第二条嘛,就是直接投奔刘季去。 反正哪边都少不了一个从龙之功。 不论如何,至少是能过得不错的。 不过刘季那边有个问题,就是在这个流氓皇帝手下,能不能善终。 到时候又要自污,又要自保的,麻烦。 所以最优路线,应该还是想办法把扶苏给整起来。 扶苏那性格当了皇帝,只要自己不作死,应该是死不掉的。 “哦对了,爹,你等我一会。” 韩硕思绪发散,突然猛地一拍脑门,想起了什么,快速朝厨房跑去。 “这小子,有时候笨的跟块石头一样,有时候又机灵的跟个猴一样。” 嬴政看着一惊一乍的韩硕,微笑着摇摇头。 李斯深以为是。 “爹,你把这个喝了,以后每天一碗。” 韩硕把端来的碗递给嬴政,嬴政低头一看,是一碗清亮的汤汁。 “这是何物?” 嬴政接过,并没有立刻喝下。 “金银花绿豆汤。” 这是韩硕这段时间收集的草药。 至于绿豆,这个时代并没有后世那种个头滚圆的正宗绿豆。 而是一种类似,野生的小绿豆。 名字叫菉豆,也叫青小豆。 算是本土的绿豆吧。 功效相差不大。 “解毒的。” 韩硕又接着补充了一句。 嬴政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儿子心里还惦记着他老爹那丹毒呢。 心中一暖,仰头就要喝下,李斯伸手阻止也来不及了。 “老爷……” “无妨。” 嬴政一口气喝完,清淡的很。 但是喝在嘴里,却是有滋有味。 竟是品出一抹甘甜。 韩硕本来想加点糖的。 奈何这个时代压根没有什么白糖,只有饴糖(麦芽糖),蜂蜜和甘蔗汁作为调味。 饴糖加不了,甘蔗没成熟,蜂蜜又买不着。 只能是清汤寡水了。 这些都不重要,功效达到了才是最重要的。 “记住了啊,以后每天一碗,到时候我把食谱……方子给你留着,你找人去煮就行了,不复杂很简单的……” 听着韩硕有些絮叨的碎碎念。 嬴政忽然觉得,留这小子在身边,也挺好的…… “爹,你能安排我见一见始皇帝不?” 嬴政:“?” 第90章 扶苏啊,你打得,骂得! 听着韩硕的话,在场的三人都愣住了。 韩硕抬头看了一圈,挠了挠后脑勺:“额……老爹,很为难吗?” 李斯嘴角一抽,为难,对别人恐怕是,但是你嘛…… “陛下日理万机,恐怕……” 嬴政思索了一下,还是找个借口吧。 李斯一听悄悄翻了个白眼,您日理万机是吧?行行行。 “哎~” 韩硕轻轻叹了口气,果然啊,皇帝哪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不过,你要见陛下,所为何事?” 嬴政倒是很好奇,这小子突然想要见自己,是为了什么呢? “额……其实也没啥事……” 韩硕一顿,他总不能说,自己穿越来不少时日了。 马上还有半个月就又要去北疆,自己连始皇帝都没见过。 说不好奇是假的。 但是这种话怎么说的出口啊。 那始皇帝又不是动物园的猴子,还好奇…… 不过身为华夏后人,这来一趟见不着,说实在的,这心里确实跟猫抓的一样。 北疆那个地方,一个不小心把命送了,还没见到过最大的正主。 这说出去,别的穿越者知道了,不得把牙笑掉了? “那什么……我这去北疆,也算是为陛下办事了吧?” “嗯,是为陛下。” 嬴政想了一下,确实没毛病,去“调教”扶苏,也相当于是直接对自己负责了。 “到时候去了,那扶苏问我,你见没见过我父皇,我咋说?” 嬴政沉默了,这小子,说的话总感觉不对劲,但是细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啊。 见老爹不说话,韩硕以为自己说的打动了老爹。 连忙说道:“还有啊,你看,我这一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回来,那么长时间,我跟扶苏在一块,我能打能骂吗?” 嬴政下意识出口:“打得,骂得!” 然后又意识到以一个御史大夫的身份说这话,不太好,又连忙找补:“陛下肯定同意的。” 韩硕听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你看,咱爷俩说说没问题,可是陛下呢,毕竟那是人家的亲儿子啊,我这嘴老爹你是知道的。” 嬴政眼角抽了抽,这小子这张嘴,确实“厉害”。 自己当初都被这小子给吓到过。 别说扶苏了。 “见陛下,也顺便探探口风嘛,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万一要是有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在挑拨他们父子关系呢?” 韩硕说完,两手一摊。 李斯望了韩硕一眼,这小子说的句句在理。 哪怕面前的人就是始皇帝,哪怕他亲口告诉韩硕可以打骂。 但是毕竟那是长公子扶苏,就像韩硕说的。 有些话传回来,意思可就变了。 到时候始皇帝怎么想,那可就不是现在的他能知道了的。 嬴政自然也明白韩硕的意思,手指摩挲着下巴。 可一抬眼,就看到了韩硕那双满是狡黠的双眸。 他心里登时一顿。 差点给这混小子给绕进去。 他一点都不傻! 这分明是借着由头,去找始皇帝要尚方宝剑去了。 看韩硕那双狡黠的眼睛,等到了北疆,他绝对相信,对扶苏一点都不会手软。 嬴政看着韩硕那张假装小心翼翼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但又有些沉默。 仔细想想,这小子说的真是一点没错。 那扶苏再怎么不受自己待见,也是他的亲生骨肉。 更何况扔到北疆仅仅只是去历练的。 如果换一个人像韩硕说的那么做,他也不保证自己知道后会不会生气,会不会猜忌。 “还有呢?” 嬴政没着急说什么,他看出来了,这小子还有话说。 “还有啊……”韩硕觉得,反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爹,我要是去了北疆,手段激烈一些,扶苏公子和蒙恬将军受不了,跟陛下告状……” “陛下会不会以为我造反呢?” 韩硕话音落下,李斯微微皱起眉头。 这小子真是心大,这种话也是随便说的吗? 嬴政也是皱起眉头,他原先把韩硕扔到北疆去,其实也存了试一试这小子的心思。 万一他有点什么不臣之心之类的,蒙恬能收拾他。 可是现在他直接点破,还扯上扶苏和蒙恬。 这一招怎么有点以退为进的意思呢? 但嬴政看着韩硕那清澈而又愚蠢的眼神,又不相信,这小子能干出那样的事来。 正琢磨呢,韩硕又继续说道:“我跟陛下提前说一声,我不是造反,就是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就是想让咱们大秦的士兵打出去……” “停停停,陛下让你去北疆,只是让你好好和扶苏聊聊,你管那么多别的事干嘛?” 嬴政捂着额头,打断了韩硕的发言。 这小子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他可没想过让韩硕到那是去打仗的。 当初只是觉得,这小子看东西通透,同时那套什么人民的理论和扶苏能对得上。 所以才让他去跟扶苏好好“聊聊”,让扶苏知理明事,而不是一味的钻在儒家“仁德”的牛角里死犟。 可现在听韩硕这么一说,怎么有点味不对了呢。 什么叫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大秦的士兵打出去? 打到哪里去?难不成你出去一趟,还能指望收服匈奴了? 你要是真有这本事,那30万边军都回家种地好了。 韩硕则是想的更多,他明白自己老爹的用意。 但是他也想着,自己都到边疆了,不想办法收拾收拾那些蛮子? 行军打仗他不懂,但是飞机大炮他懂啊! 如果穿越回去,他还能找到电脑里收藏的文件夹。 里面全是所谓的“穿越指南”! 什么古法制盐,制糖……什么黑火药……什么燧发枪红衣大炮。 这些东西一旦搞出来,不说对匈奴了。 就算对上全世界,都是降维打击了。 到时候随便上点强度,什么经济捆绑、糖衣炮弹。 什么文化辐射,思想征服。 什么泛秦利益共同体。 这些东西,小学生都能懂,放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无解。 当然,这些东西的实现肯定不会是一蹴而就的。 得徐徐图之…… 到时候……什么匈奴,什么西域,什么罗马波斯的。 统统给我变成能歌善舞的大秦少数民族! 第91章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打出去,这种想法始皇帝想了不下一百遍。 可是受限于当时的生产力和人口资源问题。 再加上大秦内部的问题。 所以嬴政也只能想想了。 可现在听韩硕这么一说,他的心思也渐渐被再次撩拨起来。 “打出去……” 嬴政低声重复了一句。 李斯连忙开口:“老爷!公子随口一说而已,我大秦现在支撑不起常年征战……” 作为左相……哦不,快升为右相了。 他的职责不仅仅是协助皇帝处理各种国家公务。 更重要的,也要在合适的时机下,规劝皇帝,以免他做出损害国家利益的事。 而发动战争,在这个时间段,明显就是痴人说梦。 那长城都没修完呢,再外出征战。 可能真的会把大秦这条战船给拖垮掉。 所以他必须得阻止始皇帝这种想法的滋生。 嬴政愣了一下后,有些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表示自己不会这么没脑子。 韩硕听到了,下意识接了一句:“谁说打出去就必须要发动战争啊?” 嬴政和李斯听到后,一脸诧异的看向韩硕。 “你……再说一遍?” 嬴政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就连李斯也怀疑自己听岔了。 确实,在这个时代,自己人都吃不饱,哪里还会有什么经济体系的制裁和战略部署。 想要达成的硬性条件,就是你的经济、粮食储备,远超于战略目标。 现在的大秦,远远达不到。 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有这种概念。 “额……我的意思是,打仗就是拼钱,拼人,拼粮,咱们大秦现在可能还有点捉襟见肘。” “但是……” 韩硕有点来劲了,颇有一种站在巨人肩膀上指点江山的感觉。 “卖什么关子,赶紧说。” 嬴政敲了一下韩硕的脑袋,他也好奇,韩硕能说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反正这小子总能蹦出稀奇古怪的想法。 一想到那幅世界地图,他现在就忍不住。 李斯也露出了求知的眼神。 “互市呗……” “什么!?”X2 韩硕还没说完,刚蹦出3个字,嬴政和李斯同时惊呼起来。 他被吓了一跳,后面的话也卡在嗓子眼里。 嬴政和李斯心绪百转。 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看出了一样东西。 这小子,不会真是什么细作吧? 敢堂而皇之的说出跟匈奴“互市”? “这就是你说的,打出去的方法?用我大秦的东西,去资敌?去喂草原那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嬴政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火气。 这要是换个人在朝堂上敢这么说,嬴政就能直接打死在殿内。 “那老爹你说,为啥那长城修了一道又一道,那匈奴人还要南下来犯?” “哼,未开化的蛮人,骨子里就嗜血,哪有为什么,他们就全都该死!” 李斯接上话,说的是咬牙切齿。 这群野蛮子,隔段时间就来骚扰大秦边境。 “错了。” “错了?你要为那蛮人说话?” “哎呀,李管家,你别那么激动嘛。” “我……” 李斯气到了,嬴政这会倒是平静了许多,看着斗嘴的二人。 不知为何,又想到了自己和韩硕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时候,二人也会有些斗嘴。 不知不觉下,这小子即将离开自己了…… 怎么觉得有些伤感呢?当初送扶苏出去的时候,好像就没有这种感觉哎…… “那匈奴南下掠夺,不就是因为穷嘛,什么都没有,再加上遇到天灾和换季,牛羊都没得吃,人就更别说了。” “他们不来抢大秦的,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韩硕说完,嬴政和李斯都皱眉思考着。 这话好像没啥问题,匈奴南犯,大多数的时间是固定的。 依照韩硕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说,和他们互市,这叫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就是把咱们的好东西给他们?” “哎呀,你白给啊?那不是纯傻子嘛,你换东西啊!” “换什么?” 韩硕无奈的捂着额头,有时候吧,古人聪明是真聪明,但是受限于时代的眼界,那“笨”也是真的“笨”。 “咱们缺什么就换什么啊,那匈奴最厉害的是什么?” “游骑兵。” 嬴政想了一下,给出了答案,韩硕并没有觉得意外。 这个兵种可以说困扰了华夏几千年。 打不赢就跑,你追不上。 你人生地不熟的,追都没办法追。 “所以啊,跟他们换马,换牛羊,换一切他们有优势的东西啊!” “咱们呢,就只需要提供盐巴,布匹,粮食,就能换来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 韩硕说完,嬴政和李斯又互相看了一眼。 眼神中不再是疑惑和不解,而是震惊。 是啊,经过这小子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啊! 但是还有问题,人家也不傻,凭什么换给你? 李斯直接问了出来。 韩硕点点头:“你终于聪明一回了。” 李斯差点气吐血,我堂堂……算了算了。 “你直接去找那匈奴王庭,人家肯定不乐意啊,可草原不是一家独大啊。” “你的意思是……” “你就找那些小部落,他们不仅有生存的压力,大概率还会受到草原王庭的压榨。” “他们肯定会愿意拿一些牛羊马匹来跟咱们换生活物资。” “到时候消息一旦传出去,你说其他的小部落会不会也想跟咱们大秦互市?” “当互市的小部落形成一定的规模,到时候,谁是王庭……还不是咱们大秦说了算?” 韩硕以一声奸诈的笑声结尾。 嬴政张了张嘴巴,只感觉口腔有些干涩。 他的心脏不断加速,像是要跳出胸膛一般。 李斯在一旁,瞪大了双眼,看向韩硕的眼神仿佛像是见鬼一般。 “人否?” 这是二人心中同时亮起的想法。 “可是……”震惊过后,嬴政率先恢复了理智:“如果那些小部落的人,也不愿意呢?” 是啊,你怎么保证呢?李斯也看向韩硕。 “舆论啊!” “什么论?” 韩硕微微一笑:“你找几个懂匈奴语的,去散播消息啊,让那些小部落‘被动’接受互市不就行了?” 嬴政和李斯再一次被韩硕的想法给惊呆了。 这真的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这是照着瘸子那条好腿猛踹啊! 第92章 刨人祖坟的绝户计 韩硕看着震惊的二人,心中一阵欣喜:成了! 他是故意说给老爹听的。 目的嘛也很简单。 看到老爹对这个这么感兴趣,那么想来始皇帝也不会差吧。 面对匈奴这么棘手的对手,自己这个法子虽然短期内见不到成效。 但起码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战略性部署。 他就不信始皇帝能忍得住。 忍不住,就一定会想要见见自己,听一听。 那自己见到始皇帝的事,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一想到这里,韩硕心绪翻动。 嬴政皱着眉,看了一眼韩硕,他想不明白,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怎么整天有那么多惊为天人的想法呢? 之前在谪仙台上也是。 说出那番言论,被百姓们称呼为天公子。 现在亦如是。 这套他所谓的互市理论,简直就是为了那匈奴量身定做的一般。 虽然其中有很多东西有瑕疵和不完善。 但仅仅就这套东西,穷其大秦上下也没有一个人能想的出来。 看着韩硕年轻的面庞,嬴政不得不感慨:这新脑子就是好使啊。 想着想着就斜了一眼李斯,意思是,瞧瞧,这是我儿子,你怎么就想不出来呢? 李斯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我是丞相,不是将军。 韩硕内心憋着笑,更加来劲,决定给他们再来点更劲爆的。 “还有……” “还有?” “咱们可以教那些蛮子学习写字。” 这下子,嬴政和李斯同时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呵呵,你呀,真是玩笑话。” 嬴政笑着摇了摇头,教蛮子学习写字?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恐怕也只有韩硕这小子能说出来了。 “哎呀老爹,你听我说完。” “好好好,你说,为父听听看。” 相较于之前互市的想法,嬴政只当是韩硕在说笑。 “咱们免费开办学堂,不仅是蛮子,咱们自己的秦人也可以来学,说秦话,写秦字,读秦书……” “过上两代人,那草原上都是说秦话,写秦字的人,你说,他们还会记得自己是匈奴人吗?还认自己的老祖宗吗?” 韩硕话音落下,嬴政那带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李斯只感觉腿有些软。 韩硕看着二人,只感觉从头爽到脚。 这就是文化入侵,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就是来自后世的降维打击。 当然他没说全,想要达成这样的目的,需要的条件比之前互市更为艰难。 在这个时代,学习这种事,跟普通老百姓可不沾一点边。 没有纸张,竹简藏书基本都垄断在各种世家手里。 百姓想要学习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压根没那个条件。 韩硕避开这个,仅仅只是说了理想化的状态。 他只是为了见到始皇帝,至于这些措施能不能实施,怎么实施,这就不关他的事了。 但饶是这样,也能惊得嬴政和李斯直抽凉气。 这哪是猛踹瘸子的好腿啊,这简直就是挖匈奴的根! 不过! 仔细想想,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大秦不费一兵一卒,将整个匈奴版图收入囊中。 还有比这更让人期待的事吗? 嬴政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多岁的样子。 李斯作为文化人,深知这“绝户论”的震撼程度,也同时知晓,想要施行困难重重。 但是看着始皇帝那副激动的样子,想了想没有开口泼冷水。 “你想要什么?” 嬴政怀揣着激动的心情问出口,下意识的想要封赏。 “额……我想见见始皇帝……” 韩硕又提到了这个,嬴政一听,内心的激动渐渐褪去。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心中纠结无比。 “呼~为父……会考虑的,你……耐心等待便是。” 嬴政说完,就准备起身离去,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召集群臣,去商讨这些策略的可行性。 困扰大秦最大的问题,难道要迎刃而解了吗? 一想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了,急匆匆的就离开了小院。 韩硕张了张嘴,挽留的话没说出口,他看的出来。 老爹这是准备进宫了。 哎?那是不是说明,自己见到始皇帝的概率又高上许多? 前世里不都这么写的吗,自己夸夸说一些有的没的。 然后皇帝一好奇一高兴,就要见自己。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见到千古一帝,内心还有些小激动呢。 等人走了,小院中就又剩下韩硕和墨鸢了。 墨鸢一直在旁边听着,她简直无法想象。 这么……“恶毒”的法子,会从韩硕这个天公子口中说出来。 他不是口口声声把百姓挂在嘴边的吗? “想什么呢?” 注意到一脸纠结的墨鸢,韩硕开口询问。 “没……就是觉得……” “觉得我很残忍?还是觉得我说的计策太狠了?” “……” 墨鸢不知道怎么说。 “首先,对面是我们的敌人,其次……”韩硕顿了一下:“其次,这不就是‘兼爱非攻’嘛?” 听到韩硕的话,墨鸢猛地抬头。 这对吗?不对吧!可是…… 没有大动干戈,没有血流成河,还亲切的将匈奴这个敌人转化为大秦子民…… 这……这就是兼爱非攻的精髓吗? 墨鸢只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坚持的信仰都要崩塌了。 总感觉不对,但细细想来,却又透露着正确的诡异。 “你有想过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吗?” “我……” “身为墨家钜子,怎么优柔寡断的?” 墨鸢瞪大了双眼,双手下意识的就护在腰间。 “你……你怎么知道的?” 韩硕撇撇嘴,那玩意他看见过,一看就不是凡品。 再加上墨鸢对其的重视程度,很容易猜到的好吧。 现在墨鸢这态度也已经说明了,自己没猜错。 “你别管,你现在身为墨家钜子,难道一点打算都没有?” “我把你当成自己妹妹,上次我被抓到监牢,你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你想要平静的生活,那我去跟我爹求情,为你寻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就这么生活下去也挺不错的。” “不……我……我不想……” 墨鸢下意识就反驳,相夫教子?平静的生活?这不是她想要的。 “那另一条路,跟我去北疆,用你墨家的学识,去帮助我,帮助大秦,实现一统全球的宏图霸业!” “到时候,你墨家,将会站在世界最庞大的舞台上,闪耀出独属于你墨家的光辉!” “怎么样?你好好考虑考虑?” 韩硕的话犹如恶魔低语,萦绕在墨鸢的耳旁。 第93章 大秦铁三角排排坐 墨鸢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失去思考能力了。 征服全球?独属于墨家的光辉? 这不就是墨家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吗? 其实她内心已经有些明白了。 所谓的兼爱非攻,仅仅只是存在于理想中的信仰罢了。 而韩硕所描绘的,那种跻身于历史洪流中,绽放出独特光彩的,才是墨家最终的追求! “我……我考虑考虑……” 墨鸢压下心中的激动,她现在手握矩子令,需要考虑的东西不再是简简单单的。 她需要冷静的思考。 自己今后的路,墨家以后的路,该不该和韩硕的那条贼船绑定。 是的,贼船。 韩硕耸耸肩,当初收留墨鸢,就是看重了她身后的墨家。 别人不知道,他可太知道了。 墨家的机关巧术,可以说是超越了当代科技文明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不被大众所接受。 如果能得到墨家的助力,那些存在于大脑中,基于后世理论存在的东西,都有可能成为现实! 蒸汽大秦?工业大秦?那都不叫事。 当然了,还有一个人,自己也是要带到北疆去的。 那位更是重量级。 产学研一体化先驱,天选之诺贝尔实验大师。 韩硕绝对相信,如果能引入一条正确的道路,这位必定能发挥出炽热的光芒。 到那时,后世化学界人士见他犹如蚍蜉撼大树。 天不生此人,化学界万古如长夜! 不过想要要到此人,必须得跟始皇帝亲自要。 毕竟那位可是“恶贯满盈”,哄得始皇帝团团转的顶级“谋略家”。 贸然要人,恐怕会引起始皇帝的不满和猜忌。 还是谨慎点的好。 这也是韩硕为什么要提出见始皇帝的目的之一。 韩硕怀揣着期待激动的心情,耐心等待着。 期望自己老爹给点力,能让自己见一见这位书写了传奇一生的千古一帝。 咸阳宫。 嬴政毫无形象的坐在台阶下,李斯坐在一旁,身旁还有一人坐着,赫然是王翦! 嬴政回宫的时候,就派人去叫来了王老将军。 自此,大秦铁三角王八阵……额……原始股持有人,再次齐聚一堂。 王翦看着一脸沉思的嬴政和李斯,心里也稍稍有些打鼓。 不知道这二位叫自己来是干什么的,看他们俩的表情。 好像事情并不轻松啊。 “陛下,不知叫老臣来,所为何事。” 看着依然没有开口意思的王翦只能自己主动了。 “哦哦,王老将军,此番寡人有一记……嗯,多计,能兵不血刃消除匈奴之患,故召王老将军来,商讨一二。” 王翦眉头一挑,看向始皇帝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慎重。 这是事关大秦的军事要事。 始皇帝不去叫王贲,不去叫冯去疾,也不叫杨端和。 把自己一个赋闲在家的老头子叫来干嘛? “老臣愿闻其详。” 王翦按下心头的疑惑,恭敬的拱了拱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作为文武皆顶级的将军而言,对嬴政口中那计策,王翦同样是颇为感兴趣的。 “是这样的王老将军……” 嬴政尽量舒缓语速,将今日从韩硕那听来的互市和文化入侵给说了出来。 听完后,大殿内安静异常。 王翦并没有像始皇帝和李斯一样,听到的第一时间就反驳或是震惊。 而是皱眉头细细思考。 “此番计策……甚毒,甚妙……” 王翦一眼就看出了这些计谋策略的重点。 他点点头,内心是十分赞同的。 这些计策不论是应对眼下的困境还是以后的发展而言。 全部都是上上之策。 不战而屈人之兵,自古以来就是兵家攻敌的上上之选。 既能保存自身实力,又能以温水煮青蛙的蚕食之势逐渐同化外敌。 就像韩硕所说的,等到两代三代人之后,那些匈奴后人说着秦话,写着秦字,他们真的还认自己的祖宗吗? 他们,真的还记得自己是匈奴人吗? “虽是掘坟绝户之计,但对我大秦敌人而言,甚妙,甚妙啊!” 王翦不由自主的再次感叹。 嬴政听到老将军的夸赞,内心微微一喜,面上也露出微笑。 李斯则是瞥了一眼王翦,不置可否的跟着点了点头。 毒不毒的,他才不管呢。 他考虑的,只有大秦的可持续发展而已。 “陛下才思出众,实乃是我大秦之福,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王翦微微躬身,诚心实意的对着始皇帝恭贺。 身为大秦重臣,怎么会不希望大秦在一位明主的带领下,走向更辉煌的未来呢? “哈哈哈,王老将军,这你可就看错了,此计并非寡人所想,而是另有其人。” 嬴政哈哈一笑,虽然知道王翦不是在夸他,是在夸那个说出这个计策的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就是高兴,就是爽。 “嗯?” 王翦微微一愣,看了一眼李斯,李斯依旧是那副死样子,王翦心头微动。 再看看始皇帝脸上怎么都收不住的笑容,瞬间就明白了。 这条计策,想来应该就是那位流落在外,始皇帝的血脉之人所说吧。 想到这里,王翦也没多加掩饰:“那更要恭喜陛下,有此麒麟子,也是我大秦之福。” 嬴政听到王翦的话,并没有感觉意外,以他的智慧,再加上王离那小子的存在。 王翦如果不知道韩硕的存在,那才是意外呢。 “哦?呵呵,原来王老将军也知道了呀。” 嬴政嘿嘿一笑,李斯听的有些无语,陛下,您这事,恐怕不知道的人才是少数吧。 “倒也是,那小子聪明异常,非比常人,王老将军能看出来,也不奇怪,哈哈哈。” 嬴政又是一阵开怀大笑,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嗯,随寡人倒也说得过去。” 王翦和李斯相视一眼,同时翻了个白眼。 李斯:您就乐吧,等到时候那小子知道您是赝品,我看您还乐的出来不? 王翦:老夫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插诨打科过后,王翦突然开口:“陛下,此子如此聪慧,您舍得让他去那苦寒之地?” 嬴政面色一僵,轻轻叹了口气:“这也是寡人现在苦恼的事,那小子太聪明,留在咸阳,恐惹事端,可扔到北面,又于心不忍。” “而且那小子,还提出想要见一见寡人,这让寡人如何决断是好啊?” 王翦听完愣住了,这小子要见始皇帝?不是,你们说的是中文吗?怎么连在一块我听不懂呢。 你不是他爹吗?他见你……有什么问题? 第94章 你收他当义子呗 “你爹是假的!?不是,那小子的爹是赝品?也不是……” 当王翦知道整件事的真相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平时活泛的脑子此刻也有些宕机,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嬴政听着王翦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黑着脸,但是又不好说什么。 毕竟这件事的起因就在他身上。 要不是当时一时兴起,认了么这个“假儿子”,现在哪还需要这么纠结啊。 李斯坐在一旁憋笑憋的快抽过去了。 “很好笑吗?你当时为何不拦着寡人?” 李斯:“?” 王翦望着一脸无语的李斯,也憋不住笑了。 “哈哈哈……” 三个人的笑声回荡在咸阳殿内。 “好了好了,王老将军,寡人这不是让你们出出主意嘛。” 嬴政捂了捂额头,语气颇有些无奈。 这俩老活宝,有本事是真有本事,但是嘲笑也是真嘲笑。 “所以说……他要见的是陛下,而陛下是您,您不是您,他也不知道您就是您,对吧?” 嬴政:“……” 请你说人话…… 嬴政低下头,先是摇头又点头,紧接着搓了搓牙花子。 王翦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 双手撑着膝盖,闭上了眼睛。 老了老了,临了还要被这种事折磨。 他当年打六国都没这么累过。 殿内安静了许久,嬴政这才有点心虚的开口:“老将军,您看……寡人是该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 王翦睁开眼睛看向始皇帝。 那张永远威仪的脸上,此刻竟然透露着些许忐忑。 不是皇帝对臣子的恩威,仅仅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孩子的长辈。 他忽然笑了,这样的始皇帝,此刻才像是一个真正的“人”。 而不是那个坐在高位上,宛如一台机器般的帝王。 “陛下,老臣以为……”王翦收敛笑容,坐直了身体:“那小子迟早要知道的。” 嬴政和李斯同时点头,表示认同。 饶是嬴政一直在瞒着,下面的大臣们大多数也都传开了。 所以瞒是瞒不住的。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与其待他到了北疆,从别人口中得知,不如陛下亲口告诉他。” “至少……不会让陛下心中留下遗憾和疙瘩……” 王翦说完,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 这完全是站在长辈的立场上去看的。 和帝王无关。 “遗憾……”嬴政的身形微微一顿,嘴里咀嚼着王翦的话。 “哎~”一声长叹,嬴政的脊背有些弯曲:“此子有大才,寡人也害怕,他在北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潜龙在渊,利剑当归鞘。” 王翦一听就明白嬴政的担忧和心思了。 不就是怕韩硕死在外面,大秦会少了一个人才嘛。 又担忧那小子在外面会起一些别的心思。 不过这点王翦倒是不担心。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从传回来的只言片语,以及始皇帝对待他的情感来看。 这小子心中完全是没有任何野心和对权力的执着的。 那事情就简单了呀。 “陛下……” 可是没等王翦继续说下去,嬴政打断了他的话:“不是,王老将军,什么叫寡人心里有疙瘩?寡人心系天下,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而已,寡人……” 说到最后,嬴政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王翦翻了个白眼,你是皇帝,面子里子都得要是吧? “老臣失言,是那小子心里没有疙瘩才是。” 那能怎么办?哄着呗。 “对对对,就是,寡人堂堂大秦之主,跟个小混蛋计较什么……是吧,斯?” “啊对对对!”李斯拱手把自己的脸给挡住。 嬴政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但是随即又有担忧升起。 王翦说的他又何尝不明白呢? 可是他到底还是有点怕,怕那小子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 会不会变的和那些朝臣,那些儿子们一样,句句揣摩圣意,字字阿谀奉承? 他看了一眼王翦和李斯,二位元老也都年纪不小了。 除了他们,这满朝上下,能说真话,敢说真话的有几个? 那小子不一样,他是真敢说。 他真的不想,连这个也丢了…… 还有他没说出来的,就是在这小子身上,嬴政感受到了缺失已久,内心极度渴望的……家的感觉。 从小就当质子,母亲虽护着自己,但名声却…… 回到秦国后,身边的全是尔虞我诈,甚至最后,连自己的生母都想…… 韩硕的出现,就像是填补了始皇帝心中那最重要也是最需求的一块拼图。 这也是他一直愿意,心甘情愿陪着韩硕演戏的原因之一。 寡人,寡德之人,可在他这里,是真正的孤家寡人的意思。 李斯看着有些沉闷的始皇帝,眼神闪烁,他一下子就看懂了始皇帝的担忧。 “陛下,老臣以为,王将军所言极是,那小子虽然平日里没个正行,可他心里透亮。” “他必不是那种,知道陛下身份后不敢说真话的人,他要是那种人……”李斯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勾。 “若他是那种人,当初在死牢内,也不会说出‘真正的恶,是权力庇护的恶’这种话来了。” 嬴政抬头看向李斯,李斯话说完又低下了头。 大殿内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一个皇帝,俩老头就这么干坐着。 一直到外面的天空微微变暗,嬴政才长舒一口气。 “寡人知道了,待那小子出发时,寡人会在咸阳殿内……等着他!” 王翦和李斯明白了,陛下是真的想通了。 同时也释放了一种信号,这小子,恐怕现在的地位,已经不是简在帝心这么简单的了。 始皇帝好像真的把他当成自家孩子了。 想到这里,李斯一拱手:“陛下,若是……真的喜欢,可收为义子,一切规制皆按皇家来,想必那小子肯定喜欢的紧。” 嬴政听到李斯的话,一拍大腿,眼神都亮了起来。 对啊,寡人怎么没想到呢? 这个时代义子的身份可不仅仅是一个称呼而已。 拜宗庙,告天地,授金印,正儿八经的录入宗室玉牒中。 到时候,谁还敢说他是私生子?他不是寡人的“私生子”,而是寡人明明白白,堂堂正正认下的儿子! 李斯看着略微有些激动的始皇帝,心下稍稍一松。 这步棋倒是走对了。 王翦斜了一眼李斯,这老东西,心眼子多的跟筛子一样。 不过对于这个结果,他倒是乐见其成,谁让自己的孙子跟那小子玩的近呢。 “陛下圣明!老臣恭喜陛下,收得麒麟子,为我大秦贺,为陛下贺!” 王翦略微调整坐姿,轻轻弯腰,再次恭贺了一番。 李斯也连忙跟上。 嬴政看着这俩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但是他现在根本不计较。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是那小子知道自己将会成为大秦皇子,会是什么表情? 第95章 陛下要封你当太子了! 嬴政独自站在窗前,负手看着外面渐渐冒出头的月亮。 他忽然有些紧张,比当年打六国的时候,还要紧张。 咸阳宫外,马车碾过青石板路。 王翦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今天折腾了半天,是心力憔瘁。 王贲骑马跟在一旁,透过小窗看到自己父亲有些憔悴的面庞。 忍不住开口关心:“父亲,今日陛下召您,是有什么事吗?” 王翦没睁眼:“没什么大事,就是陛下想问问老夫,该不该告诉那小子,他是谁。” 王贲愣了愣,没听懂。 王翦叹了口气,也没解释,跟这个傻儿子说不清楚。 “回府后,把王离给老夫叫来。” 王翦需要好好跟王离交代一些事情。 对待韩硕,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和态度。 既要表现出亲近,又要合理把握尺度。 毕竟以后,那小子的身份可就不是平民了。 “啊?还打啊?父亲,再打那孩子就真的……” “滚!” “好嘞~” ………… 半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嬴政做了很多事。 但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两件事。 一是,嬴政直接点明,将朝中的上卿蒙毅放在了和王离一同去北疆的名单上。 这让朝中大臣很是不解。 你派一个九卿之首去北疆?还是那蒙恬的弟弟。 陛下是对北疆战事有所变动? 还是这蒙家也触怒了始皇帝,兄弟俩全被扔过去了? 冯劫、杨端和不在此列,他们老早就明白了。 把蒙毅派过去,跟这些都没关系。 蒙毅,蒙恬的弟弟,是文官,却比很多武将都沉稳。 心思缜密,精通律法,善于谋略。 这一趟北疆之行,既能保护那位韩公子,又能替陛下守着边关军政。 一举两得。 若果说,王离此行是当一把刀,那么蒙毅就是盾。 而扶苏,就是那韩硕的刀鞘。 得知这个消息后,冯劫和杨端和两家整夜都没熄过灯。 而其他一些聪明的大臣们也都开始竞相走访,想要探一探,始皇帝这一步棋,到底是在谋划什么,为谁谋划。 然后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件重要的事了。 始皇帝竟然开始安排人手,准备了祭拜宗祠的事情。 这没头没脑,大张旗鼓的,所有人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其中,赵高是最为上心的。 他一直在旁敲侧击的想要套始皇帝的话,想要知道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准备的。 可是从头到尾始皇帝只有一句话:“办你的事!”给他堵回去了。 想了半月没想明白的赵高,在一个晚上,突然有些明悟。 昭告宗祠,大摆祭礼,这不就是……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找了机会,直接去了偏殿。 此时胡亥正百无聊赖的躺在寝室内发着呆。 自从始皇帝对他的态度转变,以及削减了用度之后。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非常灰暗了。 觉得自己的父皇已经不爱自己了。 也连带着下面的人对其也不怎么上心了。 胡亥白天发了一通火之后,现在躺在榻上,只觉得生活毫无意义。 “砰!”寝室的门被大力推开,吓了他一跳。 “放肆!哪来的狗东西?不知道本公子正在休息吗?来人!给本公子拖下去……额,师父?您怎么来了?” 等看清来人,胡亥立刻从榻上弹跳起身。 “都瞎了吗?没看到本公子师父来了?茶水呢?” 胡亥嚎了一嗓子,才有下人慢吞吞的前来看茶上座。 赵高冷眼看着这一切,随即挥了挥手,将下人们统统喝退。 “师父!您终于来看亥儿了。” 胡亥见到赵高,委屈的都要哭出来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自己就从云端跌落。 那些平日里巴结讨好的下人,现在也不复以往了。 赵高扶着扑倒在自己怀里的胡亥,心中也是一阵心疼。 这胡亥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手把手教导出来的。 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布局,这胡亥真就跟自己的孩子差不了多少了。 想到这里,赵高的眼神愈发冰冷。 “来人。”话音落下,一名内侍走进来,这是赵高的亲信。 “把公子偏殿的下人们全换了,记住,是全‘换’了!” 内侍点头,随即走了出去。 很快外面就响起了一声声惊呼,还夹杂着不少求饶的声音。 没一会的功夫,整个偏殿再无任何动静。 “亥儿,有为师在,没人能欺辱你。” 赵高轻轻拍了拍胡亥的后背,胡亥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父皇的责骂没让他哭,下人们的敷衍没让他哭。 可师父这一拍,将他连日来受到的委屈全都释放了出来。 “莫哭莫哭,为师来,是有好消息。” 赵高微微一笑,他想了半月,终于想明白了始皇帝要干嘛了。 “什么好消息?” 胡亥抹了抹眼泪水,带着好奇的目光看向赵高。 “陛下,可能要封你为太子了!” 赵高说完,胡亥整个人都懵了。 他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给砸懵了。 怪不得他前几日被父皇这么责罚。 原来是要将更大的担子放在自己肩上啊! 赵高也是自认为想明白了,就赶忙过来找胡亥。 生怕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听臣说,公子定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在此时触怒陛下,那些……坏习惯,能改则改,改不掉的……忍住!” 赵高将胡亥拉到一旁,坐在软榻上一字一句的叮嘱着。 胡亥也是一副乖宝宝的模样,连连点头。 这件事,他等了许久! 赵高眼见胡亥听话,面色更是红润不少。 等胡亥坐上皇位,自己再熬几年,到时候,整个大秦,将会是自己说了算! 一想到这里,赵高也坐不住了,他需要回去,着手安排。 那些往日里交好的大臣们,需要再提点一番。 不要在这个时候给胡亥添堵。 同时,那些不对付的……哼,看你们能蹦跶几天? 月亮高悬,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一道黑色的身影自赵高出现后就一直蹲在偏殿的房顶之上。 赵高走后,那黑影几个起落,快速消失在黑夜中,离去的方向,正是咸阳宫! 第96章 随我进宫面圣 嬴政独自坐在咸阳殿内,手里抓着一份竹简,油灯将他的影子映的摇摇晃晃的。 刚才那黑衣人从殿外疾步走来,单膝跪地,抱拳面向始皇帝。 “回陛下,中车府令赵高在胡亥公子殿内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谈论……” 那人还要说下去,嬴政抬起手,阻止了下面的内容。 “寡人知道了,下去吧。” 黑衣人拱拱手,倒退着快速退出了咸阳殿。 嬴政轻轻放下手中的竹简,和桌案碰撞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闭上眼睛,缓缓朝后靠去。 整张脸被隐藏在了大片的阴影之中…… 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在小院中,王离来了。 还带着不少下人。 “王兄?你这是?” 韩硕看着鱼贯而入的人,他们手里都捧着不少东西,看样子好像是……衣服? “哈哈哈,韩兄,好事!明日随我去面见陛下!” 王离哈哈一笑,拍了拍韩硕的肩膀。 得知韩硕的真实身份后,王离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而且当初对他示好的时候,也只当韩硕是个寻常人家而已。 现在好兄弟能登上高位,他心里是一点异样的想法都没有,反而兴奋异常。 一开始他还担心,韩硕的身份从普通人变成皇子后。 祖父和父亲必定不会让他继续和韩硕交往。 没想到第一个同意的,竟然是祖父。 那天晚上,他趴在榻上。 祖父跟他说,韩硕这小子,心性不同寻常人。 你待他如兄弟,他便待你如兄弟。 以往如何,往后亦如何。 千万不要因为他成了皇子而刻意奉承。 然今天这出,也是陛下的意思。 王家正好也就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所有的衣物布料都是上上之货。 不到半月的时间赶制出来的。 “陛下同意见我了?” 听到王离的话,韩硕心中一喜。 苍天啊大地啊!我韩硕,竟然也有得见天子的一天嘛? 这一趟穿越,没白来! “嗯,明日跟我一同进宫,这是你明日要穿的,今晚这些人便留宿于此,明日一早,穿戴完毕后,我派人来接你。” 韩硕走近一名侍从,手指轻轻摩挲着面料。 这触感……啧啧,果然有钱人就是会享受啊。 王离看着韩硕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韩兄,你可小心点,这可是陛下赏赐的,拢共都没几匹,全给你做衣裳了。” 韩硕听完手指顿了一下,始皇帝赏给王家的,老爹求来给他做衣裳? 这怎么听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呢。 王离将事情交代完后就走了。 只不过那屁股好像还没好利索,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 他一溜烟的就跑了,连韩硕招呼他留下吃饭也没停留。 等王离跑到巷尾,才鬼鬼祟祟的探头左右张望。 “这里。” 忽的,嬴政的声音传来,王离连忙小跑,来到嬴政的马车跟前。 “坐前面吧。” 嬴政坐在车厢内随手一指,王离立马屁颠屁颠的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 “怎么样?那小子是不是很高兴?” 嬴政略带好奇的语气,让同车厢的李斯翻了个白眼。 陛下啊,您这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还偷偷摸摸的看那小子的反应呢? “嘿陛下,您是没瞧见,那小子看到那一身眼睛都直了。” 王离手持马鞭,回过头笑着说道。 “哈哈哈,这小子随我,就是实心眼儿,想当初,寡人刚回秦地时,进了秦宫也是如此。” 嬴政此刻心情大好,特别是听到韩硕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后,更是开怀大笑。 李斯也能想到韩硕那样子,也是会心一笑。 毫不起眼的马车很快就消失在巷尾。 谁也不会想到,堂堂始皇帝,会带着李斯在这偷偷听墙根。 第二日天还未亮。 韩硕就从被窝里被拽起来了。 是宫里的内侍。 “公子,时辰不早了,该净面更衣了。” 自打穿越来之后,韩硕就没有这么恨过古代的衣服。 里三层外三层。 洗漱,更衣,束发。 整整半个多时辰! 当韩硕穿着得当从屋内走出来的时候。 等候的王离整个人眼睛都亮了。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一身穿在韩硕身上,果然得体! “走吧,马车在外面。” 王离想要伸手拍一拍韩硕的肩膀,但是看到那一身公子服,又没敢拍下去。 等上了马车动起来后,韩硕又惊讶了。 这马车并没有想象中来的颠簸,厚厚的垫子再加上“减震”系统(核心技术-伏兔,大家感兴趣可以去搜一下),勉强还能接受。 看来在享受这件事上,从古至今都是放在首位考虑的。 这一路上,韩硕的手心全是汗。 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活了两辈子了,头一回见皇帝,还是千古一帝秦始皇啊! 说不紧张都是骗人的。 进了宫我该迈左腿还是迈右腿啊? 盯着皇帝看会不会不礼貌啊? 要是说的始皇帝不高兴了,我会不会被砍头啊? 韩硕胡思乱想了一路,连马车停了都没发觉。 “韩兄,到了,待会你跟着我就行。” 王离掀开帘子,那张笑嘻嘻的脸探了进来。 这马车他可没资格坐,所以一路上都是骑马跟在车边。 韩硕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跳下了马车。 饶是心中有所准备,但是依旧被咸阳宫外的城墙所震撼。 青灰色的石砖,古朴却彰显霸气。 门口站着的甲士手持长戈,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别惹我”的气势。 韩硕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唾沫,脚底下微微有些发软。 遥想上一世,自己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区长了,还不是单独面见。 就那久居高位的气场就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更别说现在见得这位更是超重量级了。 韩硕就这么跟在王离身后,走进了咸阳宫。 一重一重,望不到头。 走了好一会才到大殿门口,看着长长的台阶,韩硕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 王离回过头轻轻开口。 韩硕吐出那口气,使劲点了点头。 “宣!韩硕进殿!~” 内侍的高唱打破了咸阳宫内的平静,韩硕不断给自己打着气,跟上了王离的脚步。 我那迷人的老祖宗,秦始皇嬴政,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第97章 抬起头来,好好看看寡人 迎着背后初升的日光。 韩硕跟随王离的脚步,一步一步缓缓走进咸阳殿。 在阳光中踏行,穿越殿门。 韩硕没有纠结自己到底该跨哪一只脚。 当双脚稳稳的站立在殿内的时候。 他此刻竟有种穿越了历史厚重的凝滞感。 依靠着外面的阳光,他偷偷打量着略微有些昏暗的大殿。 很大,比想象中的要大不少。 那些黑压压,分列两侧的,应该就是文武群臣吧? 那朝服真漂亮…… 手里的笏板泛着冷光。 高耸的柱子上雕刻着简易的云纹,没有电视剧里的华丽。 地上也只是打磨的更光滑的青砖,并不是什么汉白玉。 再往前看,他好像隐约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文官首列的,怎么那么像李管家? 按照后世电视剧里的知识,站在皇帝下面头位的,肯定是丞相。 李管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里面这么黑,肯定是看错了。 再看左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 那一身明晃晃的铠甲,饶是穿在一名老头身上,离得这么远。 韩硕都能感受那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 至于再下面的人,他看不过来了。 人好多…… 不同的面孔,不同的服饰。 忽然,韩硕感觉有一道不一样的目光正在注视自己。 韩硕心头微微一顿,连忙收起了还想要继续观察的动作。 他知道,那道目光,正是坐在正中央,台阶之上……那个男人! “啪嗒……啪嗒……”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微微有些沉闷,但是在空旷的大殿中,却显得有些清脆。 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我真的穿越了……我真的……要见到那个传说中的人了…… 激动,忐忑,紧张……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 让韩硕的脚步也变得虚浮。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只能狠狠地捏着衣角,指节被捏的发白。 悄悄抬眼看了两边一眼,是各种表情的群臣。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鄙夷,更多的是,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但是所有人的目光只有一个落点。 那就是他自己。 那些目光像是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忽然想到后世看的纪录片,一头小鹿误闯狼群,大概率就是这种感觉吧…… 韩硕觉得自己比那头小鹿强多了,起码没有惊慌失措的要逃跑。 再往前走了两步,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韩硕内心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 可是那如芒在刺的感觉,却始终萦绕心头。 脚下的步伐也逐渐有些混乱。 “咳……” 突然,一声轻咳,将那粘稠的,压得人喘不过的各种感觉一扫而空。 “呼~”轻轻吐出一口气,韩硕就像是被打捞起来,溺水的人一样。 重新呼吸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那些盯着他看的人,全都转移了视线。 因为那些刺人的感觉,没了。 嬴政坐在龙椅上,眼神冰冷的扫视了一圈下面的群臣。 刚刚那声咳嗽是他故意的。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挺牛逼的,没想到,到了这咸阳宫,也会如此局促…… 还真挺有意思的。 可是……你们这群混账玩意! 这是寡人将要收为义子的人!你们竟然如此无礼! 吓到我儿子了!寡人很不高兴! 嬴政那一声咳嗽后,王离加快了脚步,韩硕紧随其后。 从来没感觉过,这短短的十几步路,会走的如此漫长。 “臣王离,带韩硕觐见!” 王离站定后,躬下腰身拱手高声说道。 韩硕连忙有模学样,也弯下腰拱着手。(关于大秦臣子面见皇帝需不需要下跪,都有说法,但是小作者觉得,祖龙大大肯定不会让他的子民随便下跪的,对吧……) 嬴政没说话,只是对着王离挥了挥手。 王离如蒙大赦,连忙一溜烟的跑到了自己祖父和父亲的身边,站在他们身后。 看着依旧有些局促的好兄弟,王离只能在心中为其祈祷了。 这时,就只剩下韩硕还保持着那副姿态站在所有人的中心点。 “额……草民韩硕拜见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硕见王离竟然丢下自己一个人先跑了,无奈之下只能学着后世电视剧里的样子,山呼万岁。 嬴政闻言嘴角一抽。 喊得什么玩意。 还万岁……你小子明知道那长生是假的,还这么喊。 是当着寡人的面戳肺管子是吧? 李斯看着有些“胡言乱语”的韩硕,嘴角也勾了起来。 这小子,那嘴里是一套一套的。 王翦则是饶有兴趣的看向这个,自己第一次见,却一直被陛下和王离等人挂在嘴边的年轻人。 嬴政就这么看着韩硕,也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只是眉眼的角度,越来越有弧度。 韩硕见始皇帝并没有反应,又不敢乱动,只能尽力保持着。 可是就算再努力保持,肌肉的酸楚也让他浑身不自在。 嬴政看着下面浑身蛄蛹的韩硕,没好气的笑了笑。 “你身上有长虫?” 听到嬴政的话,韩硕猛的一激灵,连忙收敛动作,继续努力保持。 这声音……? 韩硕脑子里有点乱了,上面坐的是谁?始皇帝啊! 可是……始皇帝的声音跟老爹真的好像啊! 难怪说老爹模仿始皇帝自己觉得像呢,这声音绝对模仿度第一名! 换成后世综艺,老爹不得拿个模仿秀冠军? 哎呀好好奇啊!好想看看始皇帝长什么样啊! 可是他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抬头还没看清始皇帝,就被人推出去砍头了。 嬴政坐在上面,笑眯眯的看着韩硕。 他就想多看两眼,这个在院子里,拉着自己侃侃而谈,还说着大不敬的少年。 现在却是一副抓肝挠肺,局促不安的模样。 心情真的很愉悦…… 李斯和王翦同时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始皇帝。 心中都是无语。 这位皇帝,玩心是又起来了。 只是可怜了韩硕了,估计还得再坚持一会。 嬴政不发话,下面的人也不敢随便出言。 只能这么干看着。 就在韩硕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突然嬴政开口了。 “抬起头来,好好看看寡人。” 第98章 千古一帝--秦始皇 嬴政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了韩硕的身上。 他们其中,有自认为知道韩硕身份的,有不知道的。 但是不约而同的,他们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看到始皇帝,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李斯和王翦,这两位完全知道内情的老臣则是带着揶揄的笑容。 他们也很想知道,这一场由始皇帝牵头。 导演了如此大戏,身为主角却不自知的韩硕,知道自己认了月余的“爹”就是大秦帝王……会是什么心情。 韩硕缓缓抬头,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做好了要面对这位千古一帝的准备。 可是当他的视线落在嬴政身上的时候。 所有的心情,所有的话语全部都化作一道不可置信的闪电。 狠狠地击中在他的心脏上。 “咚……咚……咚……” 剧烈的心跳声完全淹没了周遭的一切。 那人……始皇帝…… 一身黑色龙纹深衣,通天冠,秦王剑…… 这……就是秦始皇吗? 在往上看……爹!? 那张他看了快一个多月的脸庞,就算是化成灰他都认得! 不是像,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韩硕张着嘴,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声爹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他有些呆滞的转动头颅,看向李斯的方向。 李管家!? 然后又僵硬的转动回来,揉了揉眼睛。 上面的那人没有刷新。 依旧还是自己老爹的模样。 他不知道为何,突然想到了后世里的桥段。 主角下意识的张口,说:爹,你在上面干嘛?快下来! 当网络照进现实,往往会更离谱。 我喊了这么久的“爹”,竟然是秦始皇!? 不对不对……我当人面说始皇帝活不久的…… 我还让始皇帝给我打下手剥蒜来着…… 我还说始皇帝太急,会死人来着…… 我还……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每想起一件,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嬴政缓缓站起身子,绕过桌案,站在台阶顶端,笑吟吟的看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韩硕。 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你小子,平日里不是挺能说的吗?在小院里,指着寡人鼻子说寡人“笨”的时候。 那股子劲去哪了呢? 他忽然觉得,这场戏,比自己昨夜想了千百遍的结果还有意思。 “怎么,不认识为父了?” 嬴政再次开口,语气中满是笑意,那是调侃的笑,那是宠溺的笑。 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笑。 韩硕再次仔细打量嬴政的面庞。 除了帝王的气场外,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没有史书上写的什么“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 也没有妖魔化的三头六臂。 一个会蹲在院子里跟薤白较劲的人,一个会被烟熏得咳嗽的人。 可就是这么个“普通人”,灭六国,定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奠定了华夏文明的璀璨开篇。 是千古一帝……秦始皇! 韩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这场跨越了千年,曾经幻想过无数遍的场景…… 没有想象中的宏大,没有想象中的壮烈,更没有想象中的魔幻。 就像是……像是去了学校,见到了校领导的感觉…… 很真实,却又不真实。 面对着这位“熟悉”的帝王。 熟悉是因为,无数次的听到他的事迹。 韩硕没由来的一阵心疼。 这位穷其一生,都在为华夏民族奔走,为华夏民族开疆扩土,为华夏民族奠定万世之基。 这样的人,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那一声“为父”也让韩硕忽然意识到。 这样一位伟大的帝王,其实……也仅仅是个普通人而已。 “爹……” 这一声,道尽了对这位帝王一生的感叹,道尽了对这位父亲的唏嘘,也道尽了对历史沧桑的……感怀。 这一声,韩硕像是为了后世万民而喊。 又像是对自己前世而喊。 就像是一个归家游子,回到了父母温暖的怀抱中一般。 有委屈,有激动,有自豪…… 真想带着爹您去后世看看。 看一看华夏的繁荣,看一看世界的变化。 咱们这个民族……有过兴盛,有过衰败,有过屈辱,有过斗争,有过说不尽道不完的坎坷。 可是咱们的起点……却都在您的身上! 韩硕想要说一声:您想要守护的,您的“儿子们”,守住了!还守的很好! 这一声“爹”,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都为之一振。 嬴政本是看热闹的脸上,表情迅速凝固。 他看着韩硕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以及最后那一声饱含情感的“爹”。 让这位千古一帝不禁也红了眼眶。 他有些听不明白那声里为何会夹杂着诸多情绪。 但是有一点他听明白了。 这个儿子,是真的认他! 这……就足够了。 李斯和王翦眼色复杂。 他们预想到了韩硕会震惊,会惊讶,甚至会昏厥。 却没预想到,这小子竟然当着文武群臣和始皇帝的面,脆生生的喊出那一句“爹”。 但是,也就是这样,不做作,不矫情,足够真实的人。 才能真正走进始皇帝的心中吧。 可惜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 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们隐约间见到了自己年轻的身影。 也许这样纯粹的人,才是他们理想中的自己吧? 这一声,不是求饶,不是讨好,更不是以退为进的政治手段。 就是一声再寻常不过的称呼。 嬴政怔怔的站在台阶之上,此刻的他,竟然生出了一丝局促的感觉。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陛下……” 这个时候,李斯忍不住出声提醒,这是在咸阳殿,是百官注视的地方。 可是嬴政猛的抬手,李斯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内涌出的热意给压了回去。 看着下面那泪水蓄满眼眶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真。 话音落下,嬴政大步走下台阶,站在韩硕的面前。 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还带着满意的神情。 一双大手轻轻拍在韩硕的肩膀上。 “寡人的儿子,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虽是指责,却满是宠爱。 “寡人有一事要宣布,李斯!” 李斯听到始皇帝呼唤自己,连忙出列,站在二人身旁,然后从怀中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圣旨。 第99章 老臣反对! 李斯站在二人旁边,徐徐展开那金黄色的绢帛。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目光落在那道绢帛上,又转向韩硕,最终落在嬴政的身上。 有人已经猜到了圣旨内的内容,比如王翦。 也有人怀揣着好奇的目光在内心不断猜测。 也有人……自认为猜到了圣旨的内容。 比如赵高。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上朝,始皇帝突然喊他滚到后面去。 作为天子近臣,还是那种很“近”的。 让他滚到后面去,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想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能让始皇帝喊出这么个命令。 回想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表现,好像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啊? 当他看到李斯手捧圣旨出来的时候。 心底那一抹疑惑也烟消云散。 这才是他所期待的重头戏。 只要圣旨一出,胡亥的太子之位就尘埃落定。 到时候,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忍辱负重,也将得到回报! 千万个日夜的等待,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嘛。 因为离得远,再加上他一心都扑在了自己所想上。 所以韩硕那一声哽咽的“爹”他没听清。 也没注意到,始皇帝那跟平日里完全不似同一人的情感流露。 当李斯宣读圣旨的声音传过来后,他整个人呆立当场。 “制曰:朕惟治世之道,首在得人。今有韩硕者,戍边归来,忠勇可嘉。于谪仙台揭徐福之骗局,救三千童男童女于水火;于咸阳百姓前陈实言,使被骗之民幡然醒悟。性行淑均,心系黎庶。朕甚嘉之。” 李斯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群臣纷纷低着头,但是却都忍不住偷偷打量那位喊始皇帝“爹”的年轻人。 “今特收为义子,录入宗室玉牒。待其从北疆归来,再行祭礼,告于天地宗庙。其北疆之行,凡所陈请,皆可便宜从事。诸军各郡,不得阻挠。钦此。” “什么!?” “义子!?” “荒唐!” “简直就是胡闹!” 不同于往日的情景,平时赵高亦或是旁人宣读完圣旨,大臣们先不管对错,都得高呼一声“陛下圣明”。 就算要反对,也得喊完然后再补充“但臣等有异议”什么的,发表自己的看法。 可今天,李斯的话音刚落下,整个大殿都沸腾了起来。 其中“胡闹”“荒唐”这两个词是出现最频繁的。 “陛下!” 就在这时,一名发须皆白的老者走了队列。 手持笏板,眼神中夹杂着火气,身上的官服打理的一丝不苟。 站定的姿态和步伐,甚至连躬身的角度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一般。 此人名叫嬴成,任宗正一职。 掌管皇家事务,包括但不限于管理皇室玉牒。 而嬴政想要收韩硕为义子,确实也在他的管理范畴内。 “老臣反对!” 嬴成这一声反对,中气十足,震的大殿内都嗡嗡作响。 满朝文武看看嬴成,又看看嬴政。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幸灾乐祸。 但不可否认的是,大部分人都是端着看热闹的心态。 本身要收一个外姓人当皇帝的义子这事就已经够离谱了。 我们作为臣子,只能行规劝之言。 现在您的宗亲都出来反对,那这个时候,你皇帝还能怎么办? 其中一些文臣也是想看一看始皇帝是如何应对的。 他们穷其一生,只为了干一件事:压制皇权。 就是字面意思的压制。 而现在嬴成的出现和反对的声音,就是这一场君臣博弈最具有教科意义的典范。 究竟是一扫六合的始皇帝厉害。 还是祖宗礼法更能占据高峰? 无论哪种情况,这都是他们日后“对抗”皇权的经验。 嬴成说完,目光如炬,直直的看向嬴政。 没有丝毫惧意。 他姓嬴,是宗亲,是宗正。 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别人不能驳的事,他能。 嬴政看着嬴成,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笑吟吟的。 甚至没有一丝发怒的痕迹。 “宗正有何话要说?” 声音淡如水,和刚才跟韩硕的对话情感形成猛烈的反差。 嬴成再次弯腰拱了拱手:“陛下,此子……来历不明,非我嬴姓血脉,更关乎江山社稷……” “试问陛下,如何能录入宗室玉牒?如何能行如此逆行倒施之措?” “倒行逆施?” 嬴政松开了放在韩硕肩膀上的手,垂在身侧。 声音渐渐变的清冷。 “倒行逆施!陛下此举有违祖宗法制,外姓入宗室,于礼不合,于法不治……” “我大秦从未有过如此先例,更不能因陛下是皇帝而一意孤行,老臣斗胆,请陛下收回如此荒唐之事!” 嬴成说完,一撩下袍,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然后双手伏地,头埋在了双臂之间。 “他救了寡人的命!就是救了我大秦的命!你说,寡人收他当义子,是荒唐?” 嬴政转过身,缓缓朝跪在地上的嬴成走过去,每走一步,就说一句。 语气越来越冷,最后,嬴政站在嬴成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陛下,就算此子有功于朝廷……”嬴成看着近在咫尺的脚尖,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可他……终究是外姓。” “陛下怎可……开此先例?此举有违皇家威严,更是以乱宗族!” 嬴成说完,不再吭声,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嬴政的脚尖。 “先例?”嬴政再次抬脚,绕到了嬴成的身后,面对着咸阳殿外,那里日头高悬。 强烈的阳光透过格栅,错落的落在嬴政的身上。 脚下的脚步缓慢而行,一步一步,就像踩在群臣们的心口上。 “你和寡人说先例?”嬴政站在大殿门口,张开双臂,迎向太阳:“寡人灭六国,统天下……” “书同文,车同轨,废分封,立郡县……哪一件有先例!?” “寡人做的事,就是后人的先例!” “寡人定的规矩……就是后人的规矩!” 嬴政充满霸气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久久不能散去。 群臣和跪在地上的嬴成这时才堪堪醒悟过来。 面前这位,可是秦始皇嬴政啊! 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事……他真的能干得出来! 第100章 见到活着的传奇了 嬴政说完,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被自己阴影挡住的嬴成。 “叔父,方才的话寡人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撅着屁股的嬴成只感觉现在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完全不敢想,自己要是真的继续头铁,继续反对的话。 身后那位,会不会在大殿上就抽出那柄秦王剑,然后让自己急性青铜中毒。 如果是惠王,文王,他敢赌。 可……始皇,他真不敢赌。 而且那一声“叔父”已经给足了嬴成面子。 给你面子叫你叔父,不给你面子让你入土。 “陛……陛下……老臣……这就去准备玉牒等事务……” 嬴成哆哆嗦嗦的连忙转过身来,迎着背对太阳的嬴政颤声说道。 “不用劳烦叔父,寡人已命人准备妥当,就是要劳烦叔父走下流程了。” 嬴政的脸上这才重新绽放出笑容来,然后再次回到了韩硕的身边。 等嬴政走后,那被挡住的阳光重新照射在嬴成身上。 他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这时候嬴成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你说都多少年了,你还把嬴政当成是以前的秦王吗? 没听人家说嘛,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了,他的作用也就是走流程了。 今天这事儿,摆明就是早早准备好的。 自己还不知死活的跳出来,没杀他真是始皇帝仁慈了。 “好了,即无人反对,那从即刻起,韩硕,便是寡人的义子,待录入玉牒,便是皇家血脉!” 紧接着嬴政扫视了一圈:“诸位,当以公子待之。” 说完后,一只大手重重的拍在了韩硕的肩膀上。 直到此刻,韩硕还处于懵逼的状态中。 那一声爹喊出口后,一直到刚才嬴成跳出来反对,韩硕的脑子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恭贺陛下!为大秦贺,为陛下贺!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大臣们的反应很快,纷纷弯腰恭贺始皇帝。 这一声声恭贺声将韩硕拉回了现实。 他看着群臣朝着他的方向弯腰,其中还有不少头发花白的老头。 膝盖有些软,身子摇摇晃晃的,下一秒,背后有一只手死死的拎住了他的后领。 “你现在是大秦的皇子,别给为父丢脸。”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然后一转头,又看到嬴政那张熟悉的笑脸。 韩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ber!这是什么展开?我竟然成了秦始皇的义子!?” 云里雾里的感觉让韩硕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可是那只仿佛扼住命运后脖颈的手,以及面前那黑压压的人群。 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嬴政一个眼神,王离立马会意,接过嬴政的手,搀扶着韩硕站在一侧。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按照嬴政的意思,快办,速办,有效率的办,给寡人办好了! 当群臣退出咸阳殿的时候,韩硕终于是稍微清醒了点。 “怎么样?为父这个惊喜,还算可以?” 嬴政缓步走下台阶,站在韩硕面前,望着他露出揶揄的笑容。 惊喜? 韩硕不禁想到了前世电影里那句经典的台词:什么XX的叫XX的惊喜? 这完全是惊吓好吧。 “爹……不是,父皇……” 感觉好怪啊。 嬴政看着一脸便秘的韩硕,哈哈大笑。 “无妨,兹当你是民间皇子,称谓什么的,随心即可。” 王离在旁边看着这二人,内心忍不住咂舌。 瞅瞅,这就是儿子们的差距吗? 那些个亲生的,喊错一个字,动作不标准都要被训斥。 现在呢?还随心即可……啧啧。 “老臣王翦,为公子贺。” 王翦微微弯腰,对着韩硕拱了拱手。 韩硕一听到名字,连忙往旁边闪了半个身位。 然后眼睛瞪的溜圆。 王翦! 这个时代真正的“大智大勇”者。 不仅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更是在朝堂的惊涛骇浪中为家族赢得存活的机会。 这是一位活着的传奇! “王老将军太客气了,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活人了……” 韩硕话说完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你跟一老头说见到活人了…… 这是咒人家呢? 王翦也听愣住了,不是,你小子礼貌吗? 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恶狠狠的看向自己的孙子。 那眼神不言而喻:你小子是不是在外面到处传我死了? 王离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摇头摆手,表示和自己没关系。 “不……不是,王老将军,我的意思是……得见庐山真面目!” 韩硕连忙找补,一双手拱也不是,想去拉王翦也不是。 嬴政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然后放声大笑:“哈哈哈,王老将军别介意,这孩子……” 然后指了指脑袋的位置。 王翦恍然。 李斯拿着圣旨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公子真是……快人快语……” 想了半天没想出别的词,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韩硕有些木然的点了点头。 这时,李斯走上前,将圣旨双手举过头顶,放在韩硕的面前。 “公子,圣旨。” 韩硕下意识的就去接,然后猛的反应过来,手指向李斯。 “李管家……你……你是……” “老臣李斯,为公子贺。” 李斯微笑着抬起头,说了和王翦一样的话。 我草! 韩硕左右看了看,人真的麻了。 现在大殿内,面前的这三个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大秦铁三角嘛? 始皇嬴政,老将王翦,还有这个被自己叫了快一个多月管家的大秦丞相李斯! 再看边上那个中年人…… “臣王贲,为公子贺。” 王贲能留下来,完全是蹭了自己老爹王翦的光。 哦,说不定还有王离的光。 “臣,蒙毅,为公子贺。” 还有重量级! 大殿内满打满算,不算韩硕一共六个人。 就这五个人,已经算是大秦的半壁江山了。 王离:我不是人嘛?啊? “好了,你过几日便要去北疆了,寡人让蒙毅跟着你,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还有……” 嬴政此刻丝毫没有帝王架子,就像是在和朋友唠家常一般。 王离听到这里,很聪明的接上了话:“还有我,韩兄,我陪你。” 说完,还对着韩硕挑了挑眉毛。 “对了,那个小院给你留着,寡人重新赐你一处院子,是原来那徐福的,现在给你了,缺什么,跟李斯说。” 嬴政话音落下,韩硕突然猛地一拍脑袋,我就说嘛,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自己给忘了。 第101章 我想跟你要个人 韩硕这个动作,把几个人吓了一跳。 当然,除了嬴政和李斯,他们都习惯韩硕一惊一乍的了。 更刺激的他们都见过、听过。 “陛下……不是,爹,我有个事想求你。” 韩硕直接走到嬴政身边,也不管什么称呼不称呼了。 蒙毅看到韩硕如此自然又大不敬的动作,想要张口,但是看到其他人包括始皇帝都见怪不怪的样子。 识趣的闭上了嘴。 “说。” 嬴政将双手负在身后,露出了一副“我看看你想要说什么”的表情。 韩硕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要个人。”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韩硕。 要人?要谁? 可当韩硕把名字说出来后,包括始皇帝都震惊了。 “你要谁?” “徐福。” 王翦的眉头深深皱起,盯着韩硕的目光变的不善。 李斯则是一挑眉毛。 其余的人都是一副惊讶的样子。 这小子哪怕是跟始皇帝要个美人什么的都不会让他们如此震惊。 可偏偏是徐福! 这个骗了始皇帝,骗了大秦的方士! 嬴政很快恢复了表情,不动声色:“你要他?一个骗人的方士而已,你要他干什么?” 韩硕还没来得及说话,嬴政的声音又响起:“寡人留着他,是还没想好,让他怎么死,你倒好,要他?” 明知道这个时候跟始皇帝要徐福肯定会惹得他不高兴,但是韩硕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再有几天就要去北疆了。 他想要一展抱负,想要为始皇帝做点什么。 所以徐福这种人才,他是真的想要留在身边。 “爹,我知道那徐福是个骗子,罪该万死,可是……” 韩硕快速调整了一下思路:“可是,那些骗人的东西若是用对了地方,能发挥出超乎想象的威力。” “公子……”开口的是蒙毅:“难道让那骗子去给匈奴人表演戏法去不成?” 蒙毅的语气很是生硬。 自己的亲兄弟在北疆,这位公子一看就是那种完全不懂军事的年轻人。 陛下派过去就当是镀金了,也就不说什么了。 现在还想着带徐福过去? 他是把边疆重地当成了戏台子了不成? “蒙将军……” “臣为上卿。” “额……蒙上卿,我此去北疆,是有很重要的任务的,那徐福……真的能发挥出很重要的作用。” 韩硕一时半会也没办法详细解释什么化学之类的东西。 可蒙毅不管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韩硕不说明白,是怎么都不会同意的。 哪怕为此触怒始皇帝也不惜。 这可是关乎边疆的大事。 “什么重要的作用要用到一个只会行骗的方士?” “蒙上卿,我到北疆,要开互市,改良兵器,要提炼精盐砂糖,还要修路架桥,哪一行不都得需要能人?那徐福虽然是骗子,但是……” 韩硕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是他懂的东西多啊,这些东西要是用对了地方,能抵十万大军!” 十万韩硕都觉得说少了。 要是真能把什么燧发枪和红衣大炮弄出来,整个匈奴地界都能给犁一遍。 那到时候真的就是,想去哪就去哪了。 “什么?开互市?你……陛下!这简直荒唐至极!” 蒙毅可没提前知道这些事,他要是早知道了,早就跟始皇帝反对了。 王翦和李斯是知道的,所以倒没有怎么样,他们在意的是,只是徐福而已。 依照韩硕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因为什么好玩就敢跟始皇帝要人。 那么也就是说,这个徐福,真的有韩硕嘴里说的那么重要? 两个老狐狸谁都没开口,静静等待下文。 嬴政看着情绪激动的蒙毅没有丝毫意外。 要是蒙毅不激动,不反对,他才感觉意外呢。 “是这样的……” 嬴政开口,将韩硕之前说的那些什么文化入侵,糖衣炮弹什么的跟蒙毅说了一遍。 蒙毅听完后,张着嘴巴,眼神中全是疑惑。 陛下,您在说什么啊? 什么文化入侵?什么泛秦经济共同体啊?您说的这还是中文吗? “陛下,臣以为……”蒙毅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互市之事,臣不是没想过,可那匈奴反复无常,今日换,明日抢,这……这不就是资敌嘛!” 嬴政看了一眼韩硕,意思是,你惹出来的,自己解决。 韩硕连忙拱手,接上话茬:“蒙上卿说得对,可你想过没,咱们就算不给他们好东西,他们就不来抢了?” 蒙毅一愣,这话说的没法反驳,但是听的很不对劲啊。 “这是何道理?难道我大秦子民合该被那些畜生抢夺吗?” “况且,就算能换,咱们的盐巴,布匹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韩硕老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不慌不忙的回答道:“互市不是白给啊,他们拿了咱们的好东西,不得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 “对啊!那盐巴,布匹对于匈奴来说,是顶好的东西,那我换你最好的马匹和牛羊,没问题吧?” “额……” 蒙毅想了半天,如果是论等价交换,那这么换确实没毛病。 “咱们换的马多了,骑兵就强了,骑兵强了,那匈奴就不敢南下,匈奴不敢南下,边疆就太平,边疆太平,老百姓就能安心种地、织布……” “种的地多,粮食就多,织布的多了,布匹就多了,你是这个意思?” 开口的是王翦,他一下就听明白韩硕的意思了。 韩硕眼神一亮,看向王翦,心道果然不愧是活着的传奇啊,这脑子转的就是快。 看待问题的核心就是准。 “对!就是这个意思!” 蒙毅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不说话了,不是被说服了,而是找不到地方反驳。 虽然细细琢磨起来很怪,但是又找不出哪里怪,逻辑完美,链条闭环。 这一条条的转起来,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臣……无话可说。” 蒙毅一拱手,干脆不管了,反正到时候去了北疆,说破天,那里的最高管理人也是自己的亲哥。 到时候,要是这小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就跟那扶苏一样,打一顿就老实了。 蒙恬那可是手握真正的“尚方宝剑”呢。 第102章 罪人徐福,只求速死 紧靠着咸阳宫,单独成栋的皇家死牢内。 徐福披头散发的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湿冷的青砖。 屁股底下全是杂乱的茅草。 原本意气风发,充满神采的双目,此刻尽是空洞。 甚至都看不到绝望,希冀等别的情绪。 老鼠从他身旁爬过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连监牢的大门被打开,他也毫无反应。 “徐福!” 甲士一声高喝,徐福这才慢慢转动脑袋,木然的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死囚徐福,提审!” 甲士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废话,手上亮出木枷和铁链。 徐福听到甲士的话,空洞的眼神中这才有了一丝丝波动。 那是求解脱的渴望。 “哗啦……哗啦……” 脚镣拖在地上的声音在甬道内异常刺耳。 这里是死牢深处,整个牢房内,就只关了徐福一人。 “吱呀”一声,审讯室的木门被推开,然后就是铁链的声音。 徐福抬眼,审讯室内只有两个人,他都认识。 王离,韩硕…… 当徐福看到韩硕那张脸的时候,眼睛猛地瞪大,然后喉咙中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声。 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头,喊不出来。 这个年轻人,用同样的手段,将自己从天上的云端,一把拉入泥沼之中。 可现在,自己站在他面前,成了死囚。 “砰!”一声闷响,徐福应声倒地。 身后的甲士在徐福稍稍有所动作的时候,手中的木棍就已经甩在了他的背上。 “老实点!” 甲士将徐福打倒在地后,朝着韩硕和王离躬腰:“公子,王裨将,犯人已带到,真的不需要增派守卫吗?” “不用,你下去吧。” 王离轻轻挥挥手,一个带着木枷和脚镣的人,要是还能在他王离眼皮子底下能暴起伤人。 那他王离干脆撞死在这里得了。 那甲士得了命令,转身就离开了审讯室,没有一点拖泥带水,还顺手关上了门。 至于会不会守在外面偷听什么的……只能说嫌命长可以试试。 那木门说是木门,其实都是木头棍子,空隙大的一眼就能看出去。 等甲士走后,韩硕冲着王离点了点头。 王离会意,走到徐福跟前,一把就拉起了徐福,然后脚尖捅向徐福的膝盖窝。 “扑通”一下,徐福直接跪在了韩硕的面前。 而王离就站在徐福的身侧,注意力全部放在徐福的身上。 “徐福,你还记得我吗?” 韩硕轻轻开口,他看着徐福这副模样,其实真的有些唏嘘。 明明是一个可以名留千古的人,却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 哪怕在原历史中,他是善终(这点没法考证,有人说去了琉球,还有人说他出海就遇到风暴沉底了……)。 但是名声可没那么好,特别是在始皇帝热度越来越高的时候。 每当提及始皇帝,这徐福就会被拉出来鞭尸一次。 大家甚至把秦二世而亡的过错,全都归咎在他的身上。 从唯心的角度来说,他用长生不老丹欺骗始皇帝,害他早死,导致秦朝分崩离析,确实没说错。 但是从唯物角度来说,大秦没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才是最终走向灭亡的重要原因。 扶苏不扶(自己别人都扶不起来),胡亥太胡(成天胡吊扯……)。 可无论怎么说,现在自己来了。 他要想办法,给大秦一个可延续的机会,给大秦一个改写历史的机会! 而现在,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他也想给他一个机会。 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华夏文明的璀璨绽放。 “天公子嘛,罪人徐福……认得……” 徐福的身形摇晃了两下,声音干涩的像是指甲刮在木板上一样。 “天公子?你觉得是因为那些神迹吗?” 韩硕轻蔑一笑,这徐福,到现在为止,都以为那些百姓喊自己天公子是因为自己重现了神迹? 听到韩硕的话,徐福难得的露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但随即一闪而逝。 “你以为,我今天来是羞辱你的?” 徐福不置可否,什么嘲笑,什么谩骂,他在这死牢内不知道承受了多少。 那些甲士们,家里也有不少服用过丹药的,轻则辱骂,重则殴打。 韩硕这些话落在他的耳朵里,不痛不痒。 韩硕说完,缓缓站起身子,走到徐福面前蹲下来。 王离则是往前走近了一步。 “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 徐福猛地抬头,那空洞的眼神中终于有了光:“什……什么机会?” 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 欺骗始皇帝,欺骗世人。 还有什么机会? 活命?徐福根本不敢奢求,就算活着,以他现在的名声,真的能活下去吗? “罪人徐福,只求速死……” 徐福跪在地上,朝着韩硕用力的磕了一个头。 韩硕听着那沉闷的磕头声,他没有去扶,也没让他起来。 他看着徐福,目光中有一些惋惜。 “速死?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 韩硕的声音很轻:“你死了,那些被骗的百姓,能活过来吗?你这一身的罪孽,能洗涮的干净吗?你死了……你的名字能从史书上抹去吗?” 每问一句,徐福的身躯就颤抖一次。 他都明白,等他死后,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史书上,然后被冠以骗子的身份,被后世唾骂千年。 “你要想死,很容易,我立刻就走,你就继续待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腐臭发烂,然后被钉在耻辱柱上,等着后世之人唾骂你。” 韩硕站起身来,绕到徐福的身后,透过木门的空隙,望着外面黑洞洞的甬道。 “可你想过吗?你死了,你那些本事,也会跟着你一起进棺材,你这辈子,除了骗人,还干过什么正事?” 徐福心中猛的一颤。 他很想说,他也想干正事啊!可是……从小师父教给他的,就是装神弄鬼,就是骗人,他……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骗人,还能干什么。 但是他从韩硕的话里,听出另外一层意思。 这个亲手把自己弄到如此地步,口口声声说着那些东西是骗人的把戏的人…… 现在竟然说,那些是……本事? 他的眼神终于不再空洞,不再麻木,而是有了一丝波动。 不甘,委屈,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渴望。 第103章 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察觉到徐福的变化,站在一旁的王离手按向剑柄。 目光一直锁定在徐福的身上。 他不明白韩硕为什么要跟这个骗子说这么多话。 但是他相信韩硕,他这么做,肯定是正确的,而且,冥冥中有种感觉。 韩硕今天所做的,很有可能对大秦而言,是一件大事! “你以为你的把戏很高明吗?” 韩硕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徐福咬了咬嘴唇,想要说:确实很高明,这些东西是他钻研了半辈子才钻研出来的。 如果不是韩硕,他就是这大秦的“仙师”! 他就是世人眼中,呼风唤雨,沟通天地的“神仙”! 可是…… 看着面前这个能施展出同样手段的少年,他又说不出来。 “五色神光?不过是焰色反应罢了。” “焰色……反应?” 徐福呢喃着重复了一遍,他听不懂,但是他知道,这是在说高台上那些手段。 “金属溶液,烧出来就释放出不同的颜色,这不是神迹……这叫化学。” “化……学?” 徐福依旧是满脸疑惑,这个年轻人到底在说什么? 全是听不懂的词。 边上的王离同样是一脸疑惑。 “化学?这是哪家的学派?” 王离诚心发问,他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叫化学的学派。 这是第一次从韩硕嘴里知道。 “铁器为什么会生锈?木头烧完为什么会变成灰?为什么那些金属溶液燃烧会释放不同的光芒?” 韩硕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直问的徐福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 “这些……都是化学……” 韩硕轻轻叹了口气,去解释详细的原理,对于现在的人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化学,是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关键力量。” “你炼丹炸炉过对吗?” 韩硕话锋一转,徐福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炸炉在方士中不可谓不常见。 甚至还有不少人是死在了炸炉事故中。 他们只当是材料的配比出现了问题。 “这也是化学,炸炉是对的……” “对的?” 韩硕话还没说完,徐福突然开口打断,他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将人能炸的支离破碎的冲击。 这个年轻人竟然说它是对的? 徐福忽然有一种被人侮辱的感觉。 不是个人情感层面上的侮辱。 而是对他研究心血的侮辱。 那一个个日夜,不眠不休的试错。 到他嘴里,竟然只是这么轻描淡写吗? 还是说,他的意思,他们都活该被炸死? “啪!”的一声,韩硕反手抽了徐福一巴掌。 “我让你说话了吗?听我说。” 徐福猛地被抽了一巴掌,脸上那副义愤填膺的表情瞬间消失。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你……你们手握改变世界的力量,或者说是钥匙,却不自知。” “仅仅用他们来当成行骗的工具。” “要我说,你们确实该死。” 韩硕的声音很冷。 “可是……那些被炸死的方士,他们真的白死了吗?” 这次徐福不敢再随便说话了。 但是他的眼神已经显示了他想说的话。 白死不就是白死嘛,人死了,下次注意配比就好了。 “所以我说,你们活该被炸死,活该被唾骂。” “你们的先辈用命换来的宝贵经验,没想到会被你们拿去换金银财宝,去换仙师的名号,而不是想着用这些东西去做更大的事。” 韩硕话音落下,徐福看向他,他完全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些所谓的本事,不就是为了换取更大的利益的吗? 那些看起来花里胡哨的东西,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但是他听得出来,韩硕语气里,是一种惋惜、愤怒以及……向往的情绪。 可是这些东西,真的有他说的这么重要吗? “徐福,你知道吗,最可悲的不是你骗了始皇帝骗了世人,而是你把金子埋进土里,然后自己却在街边要饭!” 徐福听到后,缓缓低下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一句都听不明白,但是……他能听懂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对自己这群方士们的东西,很看重……甚至可以说是很推崇。 “你想赎罪吗?你想用手上的本事去改变世界吗?你想……让自己的名字,甚至所有方士的名字都留在史书上,名留千古吗?” 韩硕的话语里充满了蛊惑。 徐福再次抬起头,他看向韩硕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哪怕一丝丝调侃或者羞辱的意味。 可是却根本没有看见。 只有对未来极度渴求的祈望。 他忽然感觉心头猛的一震。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然后迅速蔓延……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也不是来羞辱自己的。 他是真的想利用自己手里的“本事”,来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 可是……自己配吗?或者说,自己真的有这种本事吗? 韩硕看出了徐福脸上的疑问,再次轻轻开口:“还记得我那天在谪仙台上说的话吗?” “我说过,任何人都有他的价值,不论是种地的,织布的还是当兵的,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 “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时代贡献着独属于自己的一份力。” “而你,我的朋友,你也有机会……成为一名英雄!” 徐福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膛中跳出来一样。 如果当日听到这句话,他会认为韩硕是在装逼,是在假清高,是在裹挟民意抬高自己。 但是现在再次听到这句话,那一声“英雄”落在心头,让这位骗子瞬间红了眼眶。 “我……我……” 徐福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想一下吧,当你用你的那些本事,替大秦,替百姓开创出一个不一样的时代后,你到了地下,见到你的师父,你的师兄弟们。” “你可以告诉他们:师父,我把咱们的路……给走通了,还走出了一条通天大路!” “而你徐福的名字,将会在史书上绽放出璀璨的篇章,不是因为骗子,而是……因为你做到了别人所做不到的事,你改变了世界!”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会期待吗?” 韩硕话音落下,低头看向脚边的徐福。 徐福浑身微微一颤,那一双眸子,就像是不断在诱惑自己烈火焚身般的漩涡,拉扯着自己不断靠近……深陷其中…… 紧接着,他呢喃出声:“不……我不……” 第104章 王兄,此人冥顽不灵,杀了吧 听到徐福说出口的“不”字。 韩硕脸上一黑。 这徐福,冥顽不灵! “啪!”又是一巴掌,直接扇在了徐福的嘴巴上。 让他后面想说的话全都憋了回去。 “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徐福懵了,不是,我说什么了啊? 我是想说:我不要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我不要当那个世人唾骂的骗子了,我不想到了地下无颜面对师父和师兄弟…… 这也要打? 徐福被打了一巴掌,一脸委屈的看向身边的王离,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管管他啊!你管管啊! 王离看着徐福那满是委屈的眼神,浑身一个冷颤,然后…… “啪!”王离甩了一巴掌,在另一侧脸上。 徐福的手指动了动,想要捂着脸,可是带着木枷,他做不到。 他只能愣愣的看着王离。 “看什么看!韩兄在问你话,你看我作甚?” 王离撇撇嘴,恶狠狠的说道。 徐福又转过头,看向韩硕。 韩硕的眼神更狠。 要是这徐福真的不听话,或者说不愿意跟自己做事,那就直接弄死好了。 反正懂这些的方士也不少,他徐福不过是个佼佼者而已,不是不可替代。 “可惜了,既然你依旧想做你的仙师梦,那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韩硕突然叹了口气,然后缓缓站起身子。 “哎~真是可怜,可惜,可叹啊!” 一边说着,韩硕迈步走到了王离的身边。 “王兄,此人冥顽不灵,杀了吧,也算是为我大秦除去了一个祸害。” 韩硕话音落下,那徐福猛地瞪大了双眼。 我什么时候冥顽不灵啦?我没说我不愿意啊!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王离听完,咧嘴一笑,“锵”的一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然后轻轻搭在了徐福的脖子上。 徐福尿都快被吓出来了。 绝望是真的,求速死也是真的,可当他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他才知道。 人的求生意志是多么的强大。 “不是!我没有!你别冤枉我啊……不是,我的意思是……” 徐福急的前言不搭后语,奋力的想要解释自己愿意跟着韩硕的意愿。 可是王离没给他这个机会,手腕一个翻动,剑柄就直直的捣在了徐福的嘴上。 “唔!”徐福的嘴角瞬间鲜血直流,他疼的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他真的后悔了,他后悔刚才没事要发什么感慨。 你直接说你愿意不就得了吗。 现在好了,马上就要飞升了。 韩硕这个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徐福,然后看向王离,轻轻点头,给了他一个眼神。 王离会意,转过头,狞笑着举起手中的剑,然后……狠狠挥下…… 徐福看着那剑锋在瞳孔中逐渐放大……放大…… 这一刻,他万念俱灰,真的要死了吗? 突然。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愿意跟着我,去改写大秦,改写这世界的格局吗?” 韩硕那满是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落在徐福耳朵里,不亚于救命仙音。 “唔!唔!愿……愿意!” 饶是嘴巴疼的说不清楚话,徐福一边奋力点头一边大声表示愿意。 哪怕脖子被木枷磨破了皮也毫不在意,现在的他哪里还考虑什么改变世界。 跟活下去比,一点都不重要了。 听到徐福开口,韩硕微微一笑,冲着王离点了点下巴。 王离笑眯眯的收起了手里的佩剑,然后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韩硕。 刚才韩硕根本就没想让自己真的杀了这徐福。 自己也不过是配合着表演了一番。 这徐福还真是不禁吓,裤子都快湿了吧? “这几日我会让人安排好你的吃喝,然后……你跟着我去北疆。” 韩硕说完,就带着王离走出了审讯室。 徐福猛地瘫倒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终于……活了下来…… 在听到去北疆的时候,徐福本能的有些退缩,但是再一想,自己留在咸阳,恐怕也活不长,那些贵族们肯定会想尽办法要弄死自己。 还不如就跟着那年轻人去北疆,一来是避开咸阳的杀机,二来嘛,他是真的想,跟着韩硕,利用手里的本事,去做点什么。 或许真如韩硕所说,自己还有机会,能够扭转自己骗子的身份,以一个更加说得出口的身份,留在史书上。 被后世人铭记,而不是唾骂。 韩硕那些话,敲开了他内心一扇通往未知的门。 而那道门背后,是瞩目的亮光…… 绕过一队进入审讯室的甲士,甬道内,王离跟在韩硕后面,几次想开口却又忍住了。 “想问就问吧。” 韩硕感受到了王离的犹豫,索性开口直说。 “那个徐福……你真的要带去北疆?” 之前在咸阳殿内,他其实就想问了,一个骗子,带到边疆能干嘛? “嗯,也不一定是徐福,可以是其他方士,但是现在就徐福最惨。” “额……我的意思是,那个什么什么化学,真的很厉害吗?” 韩硕停下脚步,王离静静站在一旁。 “很厉害,如果我说,当化学这门学说展现出它的威力后,咱们现在所依循的一切都将彻底改变,什么法律,什么儒家,什么兵家,全都会被扔进库房内吃灰,你会相信吗?” 王离听完韩硕的话,缓缓张大了嘴巴。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韩硕,这一番可以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他压根就不能认同。 流传了这么久,那些被各路学派奉为圭臬的东西,韩硕竟然说它们会被抛弃? “准确的说,这些所谓的各家所学,会被彻底被击碎,然后重新再凝聚成新的学说。” 并不是说这些东西韩硕不认同,而是局限于时代的眼界和科技的制约。 如果说,当你的科技可以做到碾压,甚至是降维打击后。 什么这那的,统统都要给手中的力量让道。 比如儒家的仁学说,我要是手握762,你敢跟我不仁慈吗? 又比如兵法,我推着几十门大炮,你跟我谈什么空城计? 当然,这是建立在绝对的力量前提下的。 但是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有些东西确实能凌驾在“真理”之上。 就看发展的速度了。 但是看着韩硕坚定的眼神,他又犹豫了,潜意识告诉他,韩硕说的很可能是对的! 韩硕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王离的肩膀:“等着看吧,这个世界,将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105章 一条从古至今,寡人从未想过的路 王离张开的嘴巴就没闭上过。 那一下下拍在肩膀上的手,力道虽轻。 但落在王离心头,却是重若千斤。 “所以你刚才演的那一出……” 王离慢慢回过头,看了一眼刚才走出来的方向。 “嗯,先给人希望,再让他绝望,最后,无论你给出什么样的条件或者诱惑,他都会奋不顾身,毕竟……” 韩硕转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毕竟每个人都不会想死,对吧?” 两个人已经走出甬道,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是王离却没由来的打了个冷颤。 韩硕继续朝前走了一段,王离还愣在原地。 “怎么了?”韩硕疑惑的看向王离。 “额……我……韩兄不怕那徐福到了北疆会跑?” 韩硕听完,笑出了声:“跑?他能跑哪去?三十万精锐,他长翅膀了?再说了……” “徐福是聪明人,他知道,跟着我才有活路,有出路,你让他跑,他都舍不得跑。” 韩硕说完,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压根没想过徐福会跑这件事。 首先不说他能不能跑掉。 就像他刚才说的,人一旦在绝望中抓住了救命稻草,哪怕明知道是陷阱,他也会往里跳。 更何况,自己蛊惑他的那段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这是科学,这是实打实,能改变世界的东西。 他相信,一旦徐福染上“科学瘾”,那将是“拴住”他……最有利的缰绳。 那种,从自己手里研究出来,一件件颠覆世人认知的感觉,绝对会让人着迷。 而徐福,恰恰就是这种容易上瘾的人。 否则,他就不会没日没夜的去研究这些。 科学狂人吗?不准确,应该说……科学疯子。 王离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今天韩兄说了好多听不懂的东西。 无所谓了,反正不需要自己懂,自己就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成了。 至于动脑子的事……没脑子的人你让他动脑子,不是难为人嘛。 咸阳宫。 龙椅前的桌案上摆着几卷竹简。 全部都是关于徐福的,最边上是早就拟好,处置徐福的圣旨。 只不过没有盖印。 李斯站在一旁,有些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嬴政头也没抬。 “陛下,老臣担心徐福那边……”李斯拱手,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小子能降得住他?” 嬴政闻言,手里翻动竹简的动作停住,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哈哈哈,斯,你担心的,应该是徐福,会不会被那小子给忽悠的团团转。” “啊?” 李斯表示疑惑,嬴政从袖袋中抽出一根竹条,然后递到了李斯的手上。 “看看吧,黑冰台呈上来的,那小子,可真是敢说啊。” 李斯接过竹条,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记着韩硕在审讯室里说的每一句话。 “化学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关键力量”“手握改变世界的力量却不自知”“所有学说都将被扔进库房吃灰” 甚至连抽了徐福两巴掌,都记得清楚。 李斯每往下看一句,脸色就黑一分。 嘴角抽搐着,手指颤抖着。 “这……这混小子……” 李斯看完后,有些咬牙切齿,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外面,你得喊公子。” 嬴政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李斯猛的一顿,连忙弯腰拱手:“老臣知罪。” “无妨,仅你我二人。” “寡人看了也觉新鲜,什么化学,什么七六二,一样都听不懂。” 嬴政说着,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伸手拿过李斯手上的竹条,轻轻摩挲着。 “可那小子最后说‘这个世界,将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句寡人听懂了。” “这小子,心性还真不小。” “可是,这番……是否有些胡闹了?毕竟那是边疆重地,况且,徐福这人心性狡猾,老臣怕公子会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嬴政微微眯起眼睛,站起身来。 他绕过桌案,缓步走下台阶,李斯连忙跟上。 “斯,你说这大秦,好吗?” “那自然是好的,陛下励精图治……” “好……可惜啊,就是有些太重了。” 李斯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他可不会单纯认为嬴政说的“重”是重量。 “王公贵族,世家豪绅,都在拖着寡人,拖着大秦。” “那王绾,张奉等流,哪个不是如此?可这样的人,在大秦,不是少数。” “他们拖着寡人的脚步,拖着大秦的脚步,每要向前一分,就要使出十分的力来。” “寡人着急,百姓便累,大秦便‘重’。” 嬴政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就说一句。 李斯跟在后面,眉头深深皱在一起。 嬴政说的这些,他又何尝不知。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办又是另外一回事。 “现在,寡人的儿子给寡人指了另一条路,一条从古至今,寡人从未想过的路。” “那就是……百姓的力量。” 李斯猛地抬头,看向始皇帝的眼神中,满是诧异。 “他说,每个人都是英雄,每个人各司其职便能强盛大秦,寡人想试试。” “但是,外有匈奴,内有六国余孽,寡人亦时常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次,这小子要带徐福去北疆搞什么化学,寡人愿意信他。” “如果……”嬴政停下脚步,看向外面依旧耀眼的太阳:“如果他真的能搞出什么名堂来,那寡人就可以放手对付咱们大秦内部的问题。” 李斯没有接话,他忽然感觉身上有些寒冷。 始皇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整个大殿内的温度都下降了不少。 放手对付……想到那些旧贵族的下场,李斯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就算这事做不成,能把扶苏那个逆子给寡人纠正回正轨,也算得上大功一件。” “我也很期待,扶苏要是知道寡人给他找了个兄长过去,会是什么表情?”(特此说明,为了剧情需要,所以设定扶苏为17岁,比主角小一岁。史料党误纠,磕头。) 嬴政说完,嘴角一勾。 你不是天天跟寡人讲什么“仁义礼智信”吗? 现在你跟你兄长去说吧,看看那小子会不会听你的。 一想到韩硕嘴里经常冒出来稀奇古怪,甚至有违伦法的东西,他就止不住心中的笑意。 想来,你的兄长会好好“调教”你一番吧? 第106章 不嘻嘻 一想到北面将会闹出的“乱子”。 嬴政脸上的笑就没停下过。 李斯的脸上却没有笑容。 他不是皇帝,他没办法站在那个高度上去看待问题。 “愁眉苦脸的,还想说什么?” 嬴政看出了李斯的担忧,开口询问。 “陛下,老臣斗胆,韩公子所说的那些……老臣闻所未闻,陛下就不怕,被那些方士蛊惑?” 李斯话音落下,嬴政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想到了自己被徐福,被那群方士耍的团团转的样子。 忽的又笑了一声:“呵,不会的。” 说的很肯定,李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一眼能看出问题所在的人,心如磐石,一个对生活无欲求的人,没有欲望能蛊惑他。” “可是……韩公子他有野心……” “野心?你没有吗?寡人没有吗?他的野心,在外面,不在里面,多好,你说是吧?” 李斯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确实,那小子的野心全都放在了大秦外面。 想想看那幅世界地图,李斯低下头笑了笑。 确实很好。 “斯,你见过寡人诛嫪毐,灭吕不韦,废赵姬,你也见过寡人灭六国,可曾见过寡人如今这样,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嬴政转过身,手撑在桌案上,目光看向李斯。 李斯刚想回答,却突然卡住。 他忽然意识到,嬴政不是在问自己问题。 而是在告诉自己……大秦有些“老”了。 需要新的路子,而这条路,韩硕那小子,画了个起点。 李斯没有说话,弯腰拱了拱手,心中感叹一句,那小子命真好。 过了许久,殿内只剩下了嬴政一人。 他坐在龙椅上很久没有变换姿势了。 直到内侍前来点燃烛火,他才发觉,外面的天已经擦黑。 “去走吧,把这条路走通吧……为父,没那么多时间啊……”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下台阶,踏上青石板。 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他走到大殿中央,微微仰头闭上双眼。 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片段。 然后猛地睁开双眸,似有一道精光射出。 “儿子在外干活,我这个当父亲的,也不能享福啊,来人!” 声音不大,却像是穿透了整个咸阳殿一般。 “属下在。” 一名身穿黑色劲服,头戴面具的人如鬼魅般从阴影处走出来,跪在嬴政面前。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回陛下,已查的七七八八。”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寡人要的是一击必杀。” “是!” 那人再次消失在阴影中,嬴政这时缓缓抽出自己的秦王剑。 开始在大殿中舞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 忽而急促,忽而婉转。 突然,一个极速的前刺,秦王剑直直的刺向一盏油灯。 剑尖准确的割断那根灯芯,火焰登时熄灭。 嬴政举着剑,看着那掉落在地上,泛黑的灯芯,眼神却犀利异常。 “真当寡人什么都不知道吗?只不过未到时候罢了……” 天色越来越暗,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也越来越凝实。 一阵风吹来,嬴政没动。 可他的影子却随着灯光的摇曳而晃动。 人未动,影不息。 ………… 自从见过始皇帝后,韩硕感觉从未有这么忙过。 每天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要不是王离天天跟个门神似的站在门口赶人。 自己这个小院子怕是一天就被人给拆了。 那南面的土墙都被人快给踩塌了。 要不是韩硕不让那些老爹安排的甲士大动干戈的话。 估计围着小院能死一圈人。 所以韩硕决定了。 搬家! 反正那宅子之前赐给徐福后,徐福打理的还挺不错的。 而且这次抓他,完全没打招呼,除了一些金银细软被抄没之外。 也算的上精装修小别墅了。 当韩硕跟王离说了想要搬家的打算后,王离完全赞同。 这几天他在外面也是累惨了。 碰到那些商贾贵族什么的还好利用身份打发了去。 可是碰到那些官员,你又不好直接骂人,只能说是心力憔瘁。 现在韩硕要搬家,那自然是好的,而且徐福那院子离自家的侯府也近,到时候跟当值的兄弟说一声。 也派两个门大夫来守着。 虽然没有爵位,但是公子的身份完全是够格的。 搬家只用了一天就完成了。 当韩硕站在新房内的时候,不禁感叹,有钱人真会享受。 三进三出的院子,雕梁画栋,院子中间还有一处活水池塘。 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什么园林,但是能在咸阳城中弄这么个地方。 可见徐福之前是被始皇帝多么宠着。 不过现在嘛……都是额滴! “徐福这狗东西,住的比我祖父还好!” 王离一边走一边看一边骂。 后边跟着的徐福:??? 你骂人好歹背着我呗…… 对了,徐福被放出来了,不过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而已。 这两天,徐福就跟韩硕的跟班一样,他去哪,徐福就跟到哪。 他自己也绝了想要跑路的念头。 因为这两天光是跟韩硕闲聊得到的东西,就比他钻研了半辈子知道的多的多。 而且,韩硕描绘的那幅宏伟大道,更让他觉得,跟着韩硕,真能名留青史。 所以再次回到“自己”的宅子,他一点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徐福,你丹房呢?” 转了一圈,没看到徐福炼丹的地方,韩硕疑惑发问。 “额……公子,小人没设丹房。” 韩硕一听就明白了,这徐福压根就没想在这里长住。 如不是自己的出现,现在徐福恐怕已经带着人和物资出海潇洒去了。 韩硕在新宅子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也见了不少人,王贲,冯去疾,杨端和。 来的都算得上是“自己人”。 客客气气的接待,客客气气的送走。 王离看的啧啧称奇。 自己这个兄弟,在小院的时候,跟个普通农家小子似的。 到了大宅子里,又突然像个公子了。 第四天,韩硕坐在咸阳殿内。 没有朝臣,没有侍卫。 只有嬴政,李斯和王翦。 “爹,你留在家里,要千万保重身体啊,别再吃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哦对了,那个绿豆汤,豆腐什么的,多吃,有助于你排除丹毒……” “我想想哦,还有你别老熬夜,多活动活动,这样对身体好……” “还有啥呢……” 韩硕坐在下首,絮絮叨叨的。 他生怕自己走了,始皇帝在咸阳会不会又像历史中那样,出现什么问题。 嬴政表面上露着不耐烦的样子,但是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下来过。 眼神时不时飘向两个老头:看见了没?这是我儿子! 俩老头本来笑嘻嘻的脸上瞬间不嘻嘻了。 第107章 别打我弟弟 韩硕也不嘻嘻了。 因为他到了上郡,靠近蒙恬驻军的地方。 当他掀开帘子的那一刹那,呼啸的烈风裹着沙砾,像是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不是没见过风沙,可是北疆的风沙,像是要把人侵蚀一般。 风是从北面来的。 空气中满是尘土的气息。 “韩兄!” 王离双腿一夹,胯下的马匹靠近车厢,王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里的风声比人声还大。 “到哪了这是?” 韩硕也是扯着嗓子才能让王离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里是望城,距离驻地,约莫还有不到几十里地了!” 听着王离的话,韩硕皱着眼皮,努力的看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说是城镇,其实就是几十间土坯房挤在一起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 几根木桩歪斜的插在土地上,就算是门楼了。 “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一会吧!” 韩硕又喊了一嗓子,王离会意,扬起马鞭快速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然后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找了一处勉强算是土墙的背风地。 随行的士兵用马匹和布连在一块,形成一个挡风的空间。 韩硕从马车上下来,脚踩在地上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差点就栽了个狗吃屎。 两条腿软的不像话。 王离一把扶住,笑着说:“站着缓缓,时间长了是这样的。” 韩硕一边揉着腿一边打量着四周,等缓过来了,跟众人一起坐在中间。 还好墨鸢没一起来这里,不然真怕那小姑娘扛不住。 墨鸢在北郡的时候就离开了队伍,说是去找人,韩硕给她拨了十人。 “呸呸!” 王离手里拿着干粮,刚咬了一口脑袋歪向一边就疯狂吐着。 这一口下去,沙子比干粮还多。 “这怎么吃啊!哎,没想到这地方,这么恶劣……” 王离索性把干粮收了起来,一直在吐着嘴里的沙子。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小小的身影从王离的身后摸了过来。 然后在王离身侧猛的抓了一把就想跑。 “好胆!敢动到你王离爷爷头上来了!” 王离反应迅速,一把就抓住了那人的胳膊。 太细了,王离差点没抓住。 众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韩硕转过头,皱着眼睛看了一眼,可就这一眼,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似的。 被王离抓住的,竟然是一个年仅六七岁的小孩。 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破损不堪的麻布裤子,看那不合衬的样子,估计是哪捡来的。 皮肤黝黑粗糙,嘴唇干裂。 干枯的头发纠结在一块。 浑身上下,瘦小的跟个骨架子一样,肚子上的肋巴骨清晰可见。 王离扭过腰,另一只手去探那小孩的另一只手。 “拿出来!敢偷我的东西?” 那小孩奋力往后退,想要挣脱王离的手,可是他哪里能挣脱的开。 眼见王离就要抓到自己另一只手,那小孩一咬牙,迅速把手张开,然后往自己嘴里一扔。 “小王八蛋,你敢……” “王离!” 王离一看那小孩竟然把东西扔嘴里,恼怒不已,站起身来就想动手。 却被韩硕喊住。 “韩兄,我不真打,我就是教训教训他,竟然敢光天化日偷我的……” “你仔细看看,他嘴里的是什么……” 韩硕感觉自己说话的时候,喉咙都有些抽搐。 因为他在侧面看清了那孩子扔到嘴里的东西。 分明就是刚才王离嫌弃,吃了一口沙子,吐在地上的干粮! 王离一愣,回过头,他也看到了那孩子还残留在嘴角的残渣。 他手猛地一颤,那孩子抽回瘦小的手臂,快速消失在风沙中。 “我……他……” 王离看着远去的身影,回过头又看向韩硕,脸上的表情也有些错愕和后悔。 韩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 说是干粮,其实就是锅盔。 这玩意儿别说吃了,就算你挂在胸口当盾牌都够了。 可就是这样,放在咸阳连狗都不吃的东西,此刻却有人甘愿去吃别人吐在地上的。 韩硕沉默着,四周随行的士兵对此见怪不怪,依旧木然的,用力的嚼着手里的干粮。 “去看看……” 韩硕把手里的干粮塞回怀里,站起身来,走到车厢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另一个简易的马车。 “徐福呢?” “晕着呢。” “把他的那份干粮带上。” 王离跳上马车,拎着一个小布袋又跳了下来。 凭借着那小孩消失的方向,韩硕和王离走了大约几十步的距离。 在一个连屋顶都没有的土坯子前停了下来。 “我……” 当二人看到土坯前的景象后,王离的手都在颤抖。 他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凶。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小孩。 除了刚才那个之外,还有一个更小的娃娃。 正歪着小脑袋,靠在稍大一些的孩子的怀里。 那孩子两只手不断掰着刚才抢回来的锅盔,一点点的喂到怀里那孩子的嘴里。 尽管干硬,尽管难以下咽。 但是韩硕看的出来,这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挺好的食物了。 一口锅盔能有多少?很快,那口锅盔被一粒不剩的全喂进了较小一些孩子的嘴里。 当那个大孩子抬起头,才发现韩硕和王离站在身前。 他迅速起身,将怀里的孩子抱的更紧,然后用后背对着二人。 脑袋偏向一旁,用力闭着眼睛。 韩硕只感觉浑身都有些眩晕,他看懂了这个孩子的意思。 他在等挨打……只打他就行了…… 眼泪在微红的眼眶中打转,却怎么都掉不下来,风太大。 韩硕缓缓走上前,尽量放缓自己的脚步。 那孩子闭着眼,浑身都在颤抖,他不知道这两位贵人,下手重不重。 “给……” 韩硕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风沙的锅盔,轻轻递到了那孩子的跟前。 那孩子等了半天都没等来毒打,悄悄睁开眼睛,看到了韩硕递过来的锅盔。 他眼神猛的一亮,但随即又迅速黯淡。 他咬着嘴唇,恋恋不舍的从锅盔上移开自己的目光,然后摇了摇头,随即说了句什么。 韩硕没听清,那孩子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了,别打我弟弟……” 第108章 身为乡啬夫,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韩硕又把锅盔往前递了递。 “没人会打你,拿着。” 那大孩子终究是没忍住对食物的诱惑,快速的从韩硕手里拿过锅盔,然后迅速藏在了自己那宽大的裤子里。 王离走上前来,那孩子猛地一哆嗦。 王离立刻停下脚步,然后把那个小布袋拿了出来,准备递给他。 可是韩硕却拦住了王离的动作,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王离不解,韩硕眼神示意他看看周围。 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老有少。 他们的眼神全都死死的盯着王离手里的布包。 王离明白了,如果自己给了,那就等于是害了这两个孩子。 他强忍着抽剑的冲动,又把布包塞了回去。 那些人见到王离的动作,又恢复到了那木然的眼神,逐渐散去。 韩硕带着王离回到了车队。 “韩兄,我……” 王离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不知道内情,不必放在心上。” 韩硕轻声安慰王离。 这样的场景触动,一个来自王城的贵公子大受打击是很正常的。 就连韩硕,哪怕后世见过那么多视频资料。 亲眼所言,依旧也会感受到心灵的震撼。 “如此惨状,百姓连口吃食都没有,这望城的乡啬夫是如何管事的!” 王离坐在地上,突然发狠,对着边上的土地捶了一拳。 韩硕没说话,他当然明白,望城会有这样的状况,和乡啬夫也就相当于乡长离不开关系。 “正好,咱们是要去一趟乡寺交换文书,到时可以询问一番。” 等大家都休整过后,一行人继续上路。 穿越零星的建筑后,望城的城中心也呈现在大家的面前。 不过也就是比刚才稍稍多了些建筑和人而已。 依旧是满目的土黄色。 “去通知乡啬夫,韩公子来了,让他出来迎接。” 王离招呼着士兵去通报,韩硕他则是站在门口等待。 无故持械强闯乡寺,也是能扣上谋反的罪名的。 很快,通报的士兵去而复返。 “大人,乡啬夫不在乡寺内,只有乡佐在……” 听到士兵的回报,韩硕和王离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堂堂乡长,不在乡寺主持公务,竟然公然旷工? 正想着呢,那名乡佐已经一路小跑跑了出来。 那人满面堆笑,对着韩硕和王离拱手:“下官不知公子到来,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王离冷哼一声没有搭理他,韩硕则是拱了拱手回了礼。 “走,进去。”韩硕一马当先,那乡佐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只能憋着跟在众人身后。 乡寺的面积不大,只有两间房和一个院子。 正中的房子是乡啬夫办公判案的地方,另一间房子则是临时宿舍。 院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沾满泥土的农具。 “公子恕罪,长官……长官他出去考察民情了,一会就回来。” 乡佐一边走一边解释着。 “考察民情?哼,我看是玩忽职守吧!” 王离打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乡啬夫是个贪赃枉法的不耻之徒,跟那张奉张洪一流没什么二样。 所以说话的语气很生硬,夹枪带棒。 韩硕倒是没说话,看着院子中那些农具沉思。 “乡啬夫也会干农活?” “回公子,咱们这,都得会,不会就没的吃不是。” 乡佐笑着回应,一双手放在身前不断揉搓着。 显得很是紧张。 韩硕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正屋内。 一个不大的桌案,上面放着杂乱的竹简和一些长短不一的算筹。 边上还放着一杆浸润墨水的毛笔。 想来这位乡佐刚刚还在干活呢。 乡佐也注意到了韩硕的目光,脸色一僵,连忙绕过桌案,将那些杂乱的东西收了起来。 一股脑的全都堆到了桌案下面。 “恕罪恕罪,小人走得匆忙,还未收拾……” 乡佐依旧是那副满脸堆笑的样子。 “游徼呢?你们这乡寺,一个干活的人都没有?” 王离环视了一圈后,依旧语气干硬。 “这位大人,都随着乡啬夫下去干活去了……” “那还真是奇了,没想到这小小的望城,父母官如此体恤百姓啊。” 王离冷哼一声,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嘈杂的声音。 “夫圭!夫圭!人呐?” 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响起,那乡佐抬眼看了一眼韩硕和王离,然后立刻回应:“大人,我在。” 脚步声响起,从院子中走进屋内一个人。 一身的沧桑,依旧是黝黑的皮肤和干燥的嘴唇。 只是那双眼睛明亮却略显疲惫。 身上是普通的麻衣,裤腿被卷到膝盖处,手上还拿着一柄锄头。 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亦是如此。 怎么看都是一群普通的农夫。 “大人,这是咸阳来的韩公子,还有王将军。” 乡佐立刻走到那人跟前,介绍起了韩硕和王离的身份。 然后又笑着看向韩硕:“韩公子,这位便是咱们望城的乡啬夫,伍仟伍大人。” 韩硕从一开始就在打量这位乡啬夫,听到乡佐的介绍,也是笑着拱了拱手。 “小人伍仟,见过韩公子和王将军……” 伍仟一愣神,连忙把手里的锄头递给后面的人,然后躬身行礼。 “你就是望城的乡啬夫?” 王离斜眼打量了那伍仟一眼后,冷冷开口。 “是,小人是这望城的乡啬夫。” “哼,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我……” 那伍仟显然没想到王离开口就是问罪,一时有些哑火。 “小人知罪……” 伍仟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告了一声罪。 后边的人听到王离的话,怒目而视,想要说什么却被伍仟眼神制止。 韩硕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笑了笑,看向伍仟:“伍大人,不知你这是去干什么了?” “回韩公子,小人是去挖渠去了。” “挖渠?” 王离愣住了,乡啬夫什么时候还要管挖渠的事了? “挖了几年?” “三年。” “还没挖通?” “人手不够,都被征去修长城了……” 王离张了张嘴,后面的话也问不出来了。 “伍大人!不好了!那王家和石头家又干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要出人命啦!”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年轻人冲了进来,喊了一嗓子。 第109章 入军营,见蒙恬 伍仟的脸色瞬间一变,原本面对韩硕和王离的那种惶恐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的狠厉。 他匆匆朝着韩硕和王离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人:“你、你还有你们几个游徼,带上绳索!走!” 话音落下,他随手抄起门边一根早被磨得发亮的木杖,步履匆匆的向外冲去。 那些游徼纷纷抽出绳索,跟在那伍仟的身后,朝着院外走去。 夫圭看着伍仟一行人皱了皱眉,然后又摇着头叹了口气。 “打架了?” 等人群消失在视野中,王离转过头看向夫圭。 “哦哦,二位贵人见谅,这……望城困苦,百姓易躁……” 夫圭连忙一拱手,脸上再次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都说北疆民风彪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啊……” 王离倒是没有什么嘲讽的意味,只是单纯的感叹一声。 但是那夫圭以为王离是在阴阳他们,连忙告罪:“贵人有所不知,这望城从南到北,就兹有一条水道,这……” 夫圭把事情说了说,韩硕大概明白咋回事了。 灌溉田地,两家人因为截流的事吵起来了,以至于后来动了手。 这事在后世也经常能见到。 上游的人家把渠断住,下游的一家都分不到。 这种农村的矛盾,闹大了确实会死人的。 毕竟牵扯的人家里谁没个亲戚啥的。 而且大概率也不是一代人的事。 想到这里,韩硕没多说什么,而是笑了笑:“无妨,我等只为交换文书,还要赶去大营。” 夫圭连忙接过韩硕手中的锦帛查验起来。 然后快速给他办好了文书证明。 当韩硕一行人再次踏上路途,王离几次欲言又止。 韩硕看到王离这副模样笑了:“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们不去看看?” “额……是啊,毕竟事关人命的事,咱们不是替陛下来北疆巡视嘛……” “你想的太简单了。” 韩硕摇了摇头。 这王离心正是好事,但是这类事情,他上去管还真管不好。 “啊?那大秦律法也不能治他们?” “外人插手,只会越帮越忙。” 韩硕耸了耸肩,目光不经意间看向窗外荒凉的黄土地。 “这两家人积怨恐怕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这截流也仅仅只是其中一件事而已,你若是拿秦律一刀切,这两家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恐怕到时候在望城内,两家必有一家要消失。” 王离听完愣住了,他在咸阳城内,见惯了朝堂上纵横捭阖,从未接触过这种底层生存逻辑。 “行了,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生存模式,蒙将军还在等我们呢。” 韩硕说完,放下了帘子,他又把软垫垫的厚一些。 这屁股是麻了痒,痒完再麻。 车队继续向北,出了望城后,没有房屋的阻拦,那风沙愈发狂猎。 沿途的景色也开始变的单一、枯燥。 当视野中出现了黑色营盘的时候,韩硕不禁屏住了呼吸。 连绵的营帐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猎猎作响的秦字大旗在风中狂舞。 还未靠近,那窒息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大秦三十万精锐所在驻地,帝国最锋利的獠牙。 “军事重地,来者止步!” 车队停下,韩硕掀开布帘,跳了下来,脚踩在黄土地上,激起一阵烟尘。 王离一拍马背,快速走到队前翻身下马。 “本将王离,封皇帝圣喻,携公子韩,前来巡视。” 王离站定,对着那门口的甲士高喝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圣旨。 那甲士一看到圣旨,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另一名甲士则是行礼后,接过了王离递过来的文书和腰牌。 “原来是王将军和公子韩,贵人见谅。” “无妨,蒙将军营帐在何处?” 王离摆摆手,既然到了地方,就要先去找蒙恬。 甲士还未开口,突然营中扬起一阵尘土以及马蹄的声音。 “哈哈哈,你个混小子在咸阳不好好待着,跑到我这苦寒之地作甚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 中气十足,带着北疆特有的颗粒感。 要是换成后世说法,那就是令人着迷的烟嗓。 紧接着,一道人影映入眼帘。 此人身形高大,肩背宽厚,整个人坐在马匹上,竟显得那高头大马有些瘦小。 他并未戴冠,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黑发随意束起歪在一边。 那张被北地风沙与烈日反复打磨的脸庞呈现一种健康的古铜色。 “蒙叔!” 王离见到来人,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抬起手遥遥的招呼了一声。 韩硕眉头一挑,知道来人正是蒙恬将军! 那个让匈奴“不敢南下牧马”“中华第一勇士”最具传奇色彩的将领之一。 不过……“沙丘之变”却让这个一生忠勇的将军成为了宫廷斗争的牺牲品。 扯远了…… 等蒙恬靠近,一个轻盈的翻身,站在王离的面前。 一双蒲扇般的大手重重的拍在王离的肩膀上,王离被拍的龇牙咧嘴的,但是又不敢躲。 王蒙两家世交,你敢躲,迎接你的就是更“惨烈”的“招呼”。 “啧啧啧,一别数载,你这身子骨在咸阳都养废了。” “正好,作为我的副将,也该陪在我身边干活的好,我定会好好操练你的,哈哈哈。” 蒙恬一只手扳着王离的肩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语气虽然硬挺,但是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蒙叔,这位是公子韩……” 王离连忙伸手指了一下韩硕,想借此脱困。 果然,蒙恬连忙放开自己的手,目光重新变得坚毅。 他伸手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杂乱的头发,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盔甲。 “末将蒙恬,见过公子韩!” 蒙恬微微躬身,双手抱拳,对着韩硕行了一礼。 “蒙将军见外了。”韩硕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蒙恬的双臂:“早就听闻蒙将军威震北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蒙恬被韩硕扶起,不着边际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 “这一路风沙,还要劳烦将军亲自来迎,硕,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韩硕这一番话说的也漂亮,蒙恬眉头轻轻一挑,随即爽朗一笑。 韩硕和王离来北疆他能不知道?本想着探一探这陛下新认义子的深浅,没想到,这个叫韩硕的,心性还不错。 就在这时,刚才营门口的甲士走过,双手带着文书和腰牌,高举着放在了蒙恬的面前。 蒙恬余光瞥了一眼韩硕,然后猛的一脚将那甲士踹倒在地。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咸阳来的公子!谁给你的胆子去盘查的!?滚下去,自己领三十军棍去!” 第110章 大家都是聪明人 蒙恬虎目圆瞪,声音大的仿佛能把周身的风沙给震散。 韩硕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正在发怒的蒙恬。 王离也被吓了一跳,站在一边没有吱声。 那甲士被踹翻,连忙又回来,单膝跪在地上。 “还愣着干什么?滚下去领军棍去!” 蒙恬一把把他手上的文书和腰牌抓了过来,然后又瞪了那甲士一眼。 只不过那甲士依旧没动,蒙恬眯起眼睛,不着边际的看了一眼韩硕。 然后“锵”的一声,竟然抽出了自己的佩剑。 “好胆!连本将军的话也敢不听?今日本将军就杀了你,以消贵人之怒!” 说完,蒙恬举起手中的佩剑就要挥下。 “蒙将军!不可!” 韩硕连忙出声阻止,这要是真当着他面杀了,那他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顶仗着公子身份肆意妄为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蒙恬高举着佩剑,压根就没有挥下去。 韩硕一开口,蒙恬立刻收起佩剑。 韩硕一看,立刻明白了,这蒙恬搁这演戏呢。 就是不知道这演戏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了。 是怕自己太过跋扈,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还是在自己面前,树立他在此的绝对威信? “混账东西,你爹当年跟着武安君死在了长平,自己受了箭伤才扔你在这守营,你就是这么守的?” 蒙恬噼里啪啦的一通怒骂下来,那甲士也不反驳,只是沉默着半跪在地上。 韩硕一听,这哪是在骂人啊,这分明是借着骂人,把这甲士悲惨的身世给自己说了一遍。 这哪能还继续让蒙恬骂下去啊。 这等着自己接戏呢! 想到这里,韩硕连忙上前一步开口:“蒙将军言重了,甲士守营,自当尽忠职守,哪能因为什么身份就私自放行呢?” “况且,这位……兄弟,做的没错,是该表扬,而非责骂,还希望蒙将军高抬贵手。” 韩硕说完,朝着蒙恬一拱手。 蒙恬不着边际往边上让了一步,然后又轻轻踹了那甲士一脚。 嘴上依旧骂骂咧咧的:“滚滚滚,要不是看在公子韩的份上,今日本将军非砍了你不可!” “小人多谢公子,小人多谢公子!” 那甲士一听,连忙趴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然后也不管脸上和头上的黄土,转身又回到了岗位上。 韩硕张了张嘴,这他还看不出来就真的笨死算了。 这蒙恬,看似是在人前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树立威信。 实则是在借着这甲士的由头,给了自己一个面子。 自己一个毫无身份威信可言的人,初来军营。 不说人生地不熟,可以说就是人生地不熟。 蒙恬这一手,不仅仅是在试探自己的心性。 如果自己是那种嚣张跋扈的公子哥,要是因为盘查的事对那甲士怨恨在心。 仗着自己的身份随便使点手段,那甲士的下场恐怕好不到哪里去。 蒙恬这一脚,几句骂,直接就能化解掉。 意思是,你别往心里去,这小子家里估计就这个独苗了。 我作为将军,替你打骂,你就别再为难一个大头兵了。 然后嘛……这算是让这甲士承了自己为他求饶的情分。 届时再通过他的嘴传出去,新来的公子韩,是个心善的。 到时候开展工作,大家也不会带有强烈的抵触心理。 在这驻守了这么久,蒙恬可太清楚这群大头兵那种快要变态的憋屈感了。 任谁在这种苦寒之地死守这么久,估计都得发疯。 这样做,也算是两全其美的做法了。 想通后,韩硕看向蒙恬的目光也是换上了欣赏。 是纯粹的欣赏。 这样的蒙恬,聪明才智丝毫不比朝堂那群老狐狸差了。 饶是这样,在扶苏自杀后,手握大秦最精锐的部队也没有揭竿而起,而是选择“愚忠”到死。 这样纯粹的人,值得钦佩。 “硕,多谢蒙将军。” 韩硕微微躬身,再次拱手,真心道谢。 蒙恬眉头一挑,他没想到,韩硕竟然这么快就想明白其中的细节。 原本审视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也是个聪明人。 都是聪明人,那么以后的沟通就能简单很多了。 “公子说笑了,末将一介粗人而已,此地苦寒,这些兵卒大多性子直,脑子笨,还望公子多多海涵。” 蒙恬受了韩硕一礼,又给还了一礼。 王离在旁边,全程都是一脸懵逼。 王离:你们在干嘛啊?带我懂一个好不好? 韩硕笑着点点头,爱兵如子,又懂的顾全自己的面子,关键还忠心。 也难怪,嬴政能放心把三十万精锐教在他手上。 “公子,远道而来,营中已备好接风宴席,咱们走吧。” 蒙恬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韩硕点头,和王离跟在蒙恬的身后,一路朝着大营而去。 几碗热茶,一些简单的吃食。 这就是军营中日常的饮食,不过好在韩硕和王离也不是那种贪图享受的人。 原本赶路有些僵硬的身体此时也逐渐舒展开来。 蒙恬放下茶碗,在军中,哪怕他是主将也不能随意饮酒。 “咸阳那边……陛下可还安好?” 蒙恬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随意打探皇帝信息,可不是一个聪明人该干的事。 不过这是蒙恬,韩硕也就释然了。 “陛下龙体安康,此次前来,还记挂着不知何时才能见到蒙将军呢。” 韩硕微微一笑,只是蒙恬听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啊,和陛下见面,还是几年前……” “听说”蒙恬连忙换上一副表情:“你此次来北疆,是你祖父也就是王老将军主动求的?” 蒙恬看向王离,王离放下手里的吃食,抹了抹嘴:“是啊。” 得到肯定后,蒙恬并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看看王离,又看了一眼韩硕,心中大致明了。 眼见气氛有些沉闷,蒙恬眼珠子一转,换上了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一双大手再次拍在了王离的肩膀上:“既然来了,就别想着轻易回去了,你既是王家之后,这一身本事可别在咸阳的脂粉堆里荒废了。” “明日开始,你随我去校场,好好操练起来!” 王离一听,瞬间挺直了腰杆,眼中闪过一抹兴奋:“蒙叔放心!我不会给我祖父和父亲丢脸,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小子,来,干一个!” 蒙恬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茶碗,一饮而尽,王离也紧随其后。 陶碗放下的瞬间,突然一阵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第111章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听到脚步声,韩硕和王离都看向帐帘。 蒙恬则是一脸的不在意,他一听就听出来人是谁了。 帘子被掀开,一阵风沙打着旋儿也吹进来一些。 紧接着,是一张年轻的脸庞。 这是一张和军营格格不入的脸。 来人看起来不过是十六七岁。 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一双眸子中,带着怎么都抹不去的疲惫和忧虑。 一身素衣上沾满了黄土,他却毫不在意。 露在外面的皮肤和脸颊,也是和蒙恬一样的古铜色。 看到来人,王离一个激灵,连忙站了起来。 韩硕也跟着站起身来,仔细观察着来人。 他心中已有猜测。 “蒙叔,我听闻咸阳来的……” 来人放下帘子,随手掸了掸身上沾染的风沙,话没说完,才后知后觉帐中多了两个人。 “末将王离,见过公子扶苏。” 王离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果然,来人正是扶苏,嬴政的大儿子,那个背负悲情色彩的长公子。 想到这里,韩硕也拱了拱手:“韩硕,见过……” 韩硕还没说完,被扶苏双手托住。 “兄长不必如此,该是扶苏向兄长行礼才是。” 扶苏开口,如春风拂面,丝毫没有北疆的粗粝。 想来应该是始皇帝提前跟这边通过书信了。 扶苏知道自己的身份一点都不奇怪。 “不知兄长和王将军远来,扶苏未能迎接,深感愧疚。” 扶苏紧接着又朝二人回了一礼。 王离不敢受,偏了一步,韩硕撇撇嘴倒是没动。 通过只言片语,韩硕就看明白扶苏这个人了。 虽然谦恭如君子,一言一行恪守礼制。 眉宇间却是化不开的刻板。 “调教”扶苏,道阻且长啊…… “蒙叔,今日那望城又生事端,已经伤了好几人,还望蒙叔派出兵卒随我去调停一番,顺便再帮助百姓挖些沟渠,不然下次……” 叙旧见面还未结束,扶苏直接向着蒙恬开口。 听到扶苏的话,韩硕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望城,自己刚才才从那里过来,没想到这位长公子再次提起。 好像说的,跟自己碰到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如果是平常说起来,韩硕可能会赞同的点点头。 但是了解过事情的大致后,他心中不太看好蒙恬会同意。 果然如韩硕所料。 蒙恬皱着眉摇了摇头:“扶苏,非是我不愿,而是那望城本就有乡啬夫主持,作为镇守北疆的兵卒,岂能随意插手当地政务?” “再说……”蒙恬放下手里的陶碗,叹了口气:“那些民夫大道理不懂一点,你带着兵卒过去就能解决了?” 这位大公子哪里都好,谦卑,温润尔雅。 脑子里大道理那是一套一套的。 可就是呆板了些。 那些腐儒,将大秦的长公子给祸害成什么样了! 蒙恬话音落下,扶苏衣袖下的手指捏的发白。 “然……然《礼记》有云,‘君子体民情,达民隐’,那望城百姓因事起争,若是坐视不理,岂不是辜负了父皇所期?” 扶苏硬着头皮,引经据典。 韩硕听到扶苏的话,有些震惊的看向他。 这小子一直这么勇的吗? 下一秒……“胡闹!” 蒙恬猛地站起身来,虎目圆瞪,死死的盯着扶苏。 眼神中不止有愤怒,还有失望。 “我军镇守北疆门户,本就不该与当地政务有所掺杂,若是此时有匈奴南下,就是因为缺了那一队兵卒,这北疆失守,罪责你能担得起嘛!” 扶苏听着蒙恬毫不留情的话,脸色直接白了。 他咽了口口水,想说的话却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他很想说,就算缺了这一小队兵卒,对北疆战事影响也不大吧。 但是儒家礼法教条又牢牢束缚着他让他不能反驳。 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矛盾纠结体一般。 看着一脸无措又满是焦虑的扶苏,韩硕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小孩,真是被儒家那些人给拿捏的死死的。 这死脑筋简直太符合大家对腐儒的刻板印象了。 体恤民苦是对的,但是得分情况和时候。 那望城的事,韩硕也跟王离解释过,就不是你一刀切或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事。 蒙恬喘着粗气,皱着眉头,不再看扶苏。 看得出来,蒙恬这几年被扶苏折磨的不轻。 而反观扶苏,还在纠结着该如何开口呢。 “蒙叔……” “军中称职务!叫我将军!” 扶苏被蒙恬一吼,又卡壳了,一张小脸由白转红。 “蒙将军……民为邦本……” “我再说一遍……”蒙恬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你若是再敢跟我提……” “蒙将军!” 蒙恬的话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了开口打断蒙恬的人。 韩硕拱了拱手,打断了蒙恬要说的话。 可不敢再说了,两边受气的扶苏到最后接到圣旨没有丝毫犹豫自杀。 恐怕就是长期处在这种高压下,解脱自己的理由吧。 蒙恬瞪了韩硕一眼,韩硕心中一凛,果然不愧是能镇守北疆的大将军。 寻常人真不一定能顶得住蒙恬那犹如猛虎发威般的气势。 “扶苏仁心,将军不必苛责,然……”韩硕又看向扶苏:“朝廷法度亦规定,军队士卒不得干扰当地政务,不得插手民间事由,若是依照你的意思,岂非坏了朝廷法度?” 扶苏闻言,身形一震,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可……” 扶苏挣扎了一下,还是选择开口:“可是,若是放任不管,那望城恐流离失所,非是我等所愿啊。” 韩硕有点无语了,我在这叭叭给你台阶,你这是顺着台阶还往上踩啊。 “听兄长一言,望城一事自会平息,你……不必烦恼。” 扶苏还想说什么,韩硕直接一句“兄友弟恭,扶苏应当听从兄长所言”给堵回去了。 韩硕心中:“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了?” 看着扶苏吃瘪的模样,蒙恬竟然生出了一种,你早点来就好了的心情。 他看了韩硕一眼,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期待。 也许,韩硕的到来,并不是什么坏事,他原先还害怕韩硕在这里待不习惯,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现在看来,起码在对付扶苏这件事上,他是有能耐的! “哦对了兄长,我来时看到兵卒围了一架马车,兄长是还带了什么东西吗?” 扶苏的一句话让韩硕一拍脑袋:“我擦,把徐福那货给忘了,王离,快!别让他死我车上了!” 第112章 你在耍我? 好不容易把差点死车上的徐福安顿好,蒙毅给韩硕等人安排了营帐。 这几日韩硕在营中逛了逛,发现这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营。 怎么说呢,反而更像是一个集中营。 漫天黄沙中,只有零星的军队在巡逻。 更多的,还是一些征调服役的人。 甚至在其中,还看到不少脚戴镣铐,半身裸露的囚徒。 韩硕用手挡着风沙,站在背风处,看着这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北疆驻地。 “那些都是死囚,多是杀人劫道犯者,亦有获罪官员。” 不知道何时,蒙恬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蒙将军。” 韩硕说完想要行礼,却被蒙恬伸手拦住。 “你既是陛下义子,唤我一声蒙叔便是。” 蒙恬笑了笑,通过短短几天的接触,他大概了解了韩硕的为人和性格。 真实不做作,该骂骂,该动手就让王离动手。 虽然有时候不符合规矩,但是长期受到扶苏折磨的蒙恬却觉得韩硕这样才是对的。 “而且,我还要谢谢你。” “谢我?” 韩硕疑惑,这蒙恬有什么能谢自己的? “一来嘛,我与兄弟多年未见,此次得公子照拂,不日便能相见,也算是圆了我思乡之苦。” 蒙恬说完,朝着韩硕拱了拱手。 “额,蒙叔不用客气,就算没有我,你兄弟二人相见也不是难事吧……” “你想的太简单了,我在外,弟在内,虽蒙陛下圣恩,相信我蒙家,可朝堂上那些人……他们可不放心我蒙家兄弟合为一处。” 蒙恬说完,韩硕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蒙家两兄弟可以说比王翦老爷子一家都牛逼了。 虽然王家一门双侯,而且过得安稳,那是靠着老爷子的智慧,急流勇退得来的。 而蒙家呢?一个手握重兵镇守国门,另一个官拜上卿,在朝堂上话语权也极重。 对比王家,他们俩称得上真正的文武双煞了。 这样一文一武,还能让始皇帝这么放心,也就他们俩兄弟了。 也难怪那些人不放心两兄弟见面。 生怕兄弟二人在边关密谋,然后直接带兵杀回咸阳。 不过知晓历史的韩硕是一点都没想过这点。 “蒙叔担忧的是,不过硕相信蒙叔,蒙家一生忠君为国,实乃我等秦人典范。” 一记不大不小的马匹送上,蒙恬看着韩硕哈哈大笑一声。 这小子就是这点好,你说他滑头吧,可他也有真性情。 可你说他守规矩吧,天天在那营帐中研究什么玩乐的东西。 “对了,今日扶苏又来寻我了,我也好奇,你在帐中弄些什么,全是木头块子。” 蒙恬本不想管,都是公子,他也懒得管。 不过正好碰到了,就顺嘴一问。 “哦,没什么,就是水车的模型而已。” 韩硕也没想隐瞒,直接说了出来。 他打听过望城的事,因为截流灌溉的问题,望城中因此发生的争斗络绎不绝。 高处的想要截流以灌溉自家高地的田地,下游的就分不到。 反正这种事隔几天就会发生一次。 死人都不稀奇。 所以韩硕了解了之后,就开始动脑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水车。 准确的来说,应该叫龙骨车,也叫翻车。 就是简单的刮板式连续提水机械。 韩硕之前在博物馆看过,自己又不是土木工程的,所以这几天就一直在用木头制作模型。 想要复刻出来,如果有了这个,高处的田地灌溉就不是难事了。 更不用做出截流的事来。 不过钉子这东西,现在还是大铆钉,榫卯结构他又懂的不多。 所以这玩意儿只能做个大概,并不能应用起来,他也正头疼呢。 “对了蒙叔,咱们这有没有木匠?” “木匠?有啊。” 蒙恬虽然疑惑什么是水车,但是听到韩硕的问题后先回答了他。 建长城怎么可能没有木匠,而且还很多。 甚至还有公输家的人在这呢。 “能不能借我一个?”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那个什么水车是干什么的。” 蒙恬很爽快的就答应了,借一个人而已。 他就是比较好奇韩硕嘴里的水车。 “蒙叔,跟我来,我给你看看。” 韩硕一听有人,那应该稳了,很多结构问题,那些木匠肯定一眼就能看明白。 蒙恬跟在韩硕身后来到他的营帐。 一进去,满地的木屑。 最显眼的,是放在桌案上的一个木头制成的,像是链条一样的小模型。 “这……就是那什么水车?这能在地上跑?” 蒙恬一脸懵逼的看着那个小小的模型,用手比划了一下,可能还没自己小臂长。 这玩意儿也能叫车? “蒙叔,这可不是在地上跑的。” “水车……水上跑的?那不是船吗?” “蒙叔请看,这每一片都是一个斗,若是将低矮的这头置入水中,然后以人力踩动,斗进入水中,舀起一斗水,然后……” 韩硕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解释龙骨车的工作原理。 当蒙恬终于理解这东西的运作方式后,他突然转头看向韩硕,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额……蒙叔……怎么了?” 韩硕被蒙恬看的有些发毛。 “这……水车,是你琢磨出来的?” 蒙恬两只大手一把抓住韩硕的肩膀,那力道大的韩硕感觉自己的肩膀都要被捏碎了。 “是……是吧。” 也不全算是他琢磨出来的,毕竟是站在后世人肩膀上回忆出来的。 但是这东西最早出现也是在汉代,所以就目前来看,自己确实也算是第一个发明出来的。 “好!好!好啊!哈哈哈!天佑我大秦!你可知,这东西将会为这长城创造多少便利?” “太好了!公子硕……你简直是我蒙恬的福星啊,哈哈哈!” 蒙恬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拍着韩硕的肩膀,那一下下,要不是营帐内的土被踩实了。 韩硕感觉,这蒙恬再拍下去,自己很有可能要COS人参去了。 蒙恬也注意到了韩硕那龇牙咧嘴的样子,连忙放下手。 “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这东西,多久能做出来?” “额……现在的问题是,它用不了。” “什么!?用不了!?” 蒙恬人傻了,合着你说了这么多,是在拿我开涮? 第113章 扶苏这个黏人的“小妖精” 韩硕一看蒙恬的样子,连忙离远了些。 他生怕蒙恬给他弄死在这了。 “蒙叔!你先听我说!”韩硕连连摆手。 蒙恬的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 “你说。” “这也是我刚才问你借人的原因,东西是有,但是吧,我不懂结构,所以,需要懂的人来协助我……” “准了!我这就去找人!” 韩硕话还没说完,那蒙恬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营帐,很快就没了影子。 “额……这急性子。” 韩硕无奈的耸了耸肩。 就在这时,王离走了进来。 “韩兄,刚才那是蒙叔?” “嗯。” “你拔他胡子了?怎么跑的那么快?” 王离挠了挠后脑勺,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然后他也瞧见了桌案上的模型。 “哎?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什么……” “水车。” “对,水车,这玩意儿能跑?” 韩硕懒得跟他解释,他也没必要知道。 王离凑近,伸手戳了戳那个木头架子。 韩硕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自己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别一会又给弄乱了。 “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知道,这东西要是能造出来,望城那边就不会再为争水打架了。” “应该说,只要能用上的地方,都不会再为这破事争吵了。” 王离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听韩兄说的,很牛逼。 他又忍不住戳了一下,韩硕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嗬~!” 忽的,一声像是打嗝又像是吸气的声音从内帐传出来。 是徐福的声音。 “那家伙不会傻了吧?这样式都好几天了……” “不知道,让他嚎吧,毕竟差点死了,反正晚上睡觉我就给他堵上了……” 王离悄悄给韩硕竖了个大拇指。 没过一会,帘子又被掀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扶苏。 他一脸的焦急。 “兄长!求你再跟蒙叔说一说吧,望城那边……” “停停停!” 韩硕一伸手,阻止了扶苏继续说下去。 这人怎么能这么执拗呢? 不对,都不能叫执拗了,这他么纯纯犟种。 这些天光是找他跟蒙恬借兵说了不下几百次了。 每天不是在让他去蒙恬那,就是在找他的路上。 韩硕都快被烦死了。 可是每次看到扶苏那副着急到发疯的样子,又不好说什么重话。 毕竟他的心还是好的。 “兄长,你听我说,这次不同往日,又有几家人被卷入进来,若是再不干涉,真的要出人命了!” “我知我烦,可,我是大秦的长公子,百姓亦是大秦子民,若是连我这个长公子都不做什么,那还指望别人干什么呢?” 扶苏一咬牙,干脆走到韩硕身边坐了下来,拉着韩硕就开始说。 韩硕翻着白眼长叹了一口气。 他刚想要说什么,扶苏又开口了:“《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连水都用不上,我……心里痛啊!” “《尚书》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百姓是邦本啊,本都动摇了,邦还怎么宁啊兄长!” “兄长……你听我说……” 韩硕两眼一黑,他真的忍不了了,他看了一眼王离。 王离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哥,你让我打兵卒没问题,这可是扶苏啊,长公子啊,我还想活长一点呢。 韩硕无奈转过头,看着依旧喋喋不休的扶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始皇帝下这么大决心要把扶苏给扔到这边来。 这玩意儿真的太烦了。 还有《孟子》和《尚书》,当年你怕不是当着你爹的面说的这些话吧? 还社稷次之,君为轻。 说真的,始皇帝没宰你完全是看在你是亲生儿子的份上了。 “兄长!”扶苏一声悲呼,眼泪水都快流出来了。 “借借借!” “不能不……额,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借行了吧!” 韩硕受不了了,正好他也盘算着,借这件事,给扶苏一个教训。 这世间,不是什么事都能用书本上的东西来摆平的。 “太好了兄长!你……你真是扶苏的救星!” 扶苏高兴了,韩硕郁闷了。 他站在蒙恬的营帐门口,微微叹了口气。 “我已经去给你找人了,别着急。” 蒙恬抬眼,看到是韩硕,以为他是来要人的。 韩硕来确实是要人的。 “蒙叔,能借我点兵不?” 蒙恬眼皮子一抬:“借兵?你要干嘛?” “还不是扶苏……” 紧接着,韩硕是大倒苦水,蒙恬听的嘴角直抽。 看向韩硕的眼神充满了怜惜。 苦了你了,不过自己这几日的日子过的可太舒坦了。 扶苏现在黏着你,本将军……甚是欣慰啊!哈哈哈! 蒙恬真的差点就笑出来了,还好憋住了。 不过在听到韩硕后续的话后,他捏着下巴眯起眼睛琢磨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借此机会,打击一下扶苏?” “嗯,这小子就是太死心眼了,总觉得书本上的东西就是真理,总想着靠这些就能治国治民。” “得让他撞个满头包才行。” 蒙恬眼神一亮,连连点头。 不过随即发出疑问:“就算他碰壁,可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依旧不能醒悟……” “这个蒙叔不用担心,那是没人给他一条‘正确’的引导罢了,到时候我也会去的。” “不过,蒙叔你得帮我个忙。” 当韩硕把要帮的忙跟蒙恬说了之后,蒙恬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是考虑到,这是“帮助”扶苏的必要条件后,依旧是答应了下来。 “好了,你拿我的腰牌,去找个屯长,领百名士卒去吧。” 蒙恬随手扔了块牌子给韩硕,韩硕把玩了一会后走出了营帐。 等韩硕走后,蒙恬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喃喃自语:“扶苏啊扶苏,这次终于有能治你的人了。” 与此同时,咸阳宫内。 嬴政加俩老头正坐在一块。 “这都多少时日了,怎的还没有书信回来?” 嬴政显得很是心不在焉,那杯子是拿起来放下去,拿起来放下去。 里面的水是一口没喝。 王翦看着嬴政这副模样,撇了撇嘴,没搭话。 李斯也是同样如此,心中感叹,当初扶苏去了月余,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第114章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嬴政的眼神不时飘向殿外。 王翦叹了口气,拱了拱手:“陛下,韩硕那小子去北疆是去办事的,不是游山玩水,没有书信,许是忙,忙是好事。” 嬴政看了王翦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王翦说的是对的。 “走吧,随寡人去偏殿,议一议这百越之事,最近正值多事之秋啊。” 嬴政起身,率先向偏殿走去,王翦和李斯跟在身后,两人互看一眼,原先轻松的表情此时也变得有些沉重。 又要起战事了…… 当韩硕拿着腰牌回到营帐,给王离眼睛都看直了。 “啧啧,蒙叔对你可真够意思的,除了他的亲信,这腰牌旁人连见都见不到。” 韩硕不置可否,蒙恬一看就是被扶苏整的太烦了。 现在巴不得有人能替他收拾扶苏这个烂摊子。 刚才蒙恬那憋笑的表情他可是看的分明。 等点够百人,扶苏带着去往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 韩硕站在高处看了一眼逐渐化作黑点的队伍,嘴角一勾。 扶苏啊扶苏,希望这次的冲突够大,能够好好让你的脑袋瓜清醒清醒。 边上的王离正手持一个奇怪的兵器翻来覆去的端详。 这就是韩硕让蒙恬帮的忙,打造一个兵器。 “韩兄,你……确定这是个兵器?” “什么兵器,莫要胡说。” “额……那这是……” “以德服人,懂吗?这就是‘德’!” 王离抓着手上的东西吗,眼神怪异。 这特么真就是“德”啊。 木质的手柄,前方则是锻打而成的一块铁板,那铁板分明就是个“德”字! 孔子说的,以德服人,是这个德啊? “到时候等扶苏那边有什么问题,你过去就以德服人,知道了吗?” 王离耸耸肩,这么大一块跌疙瘩,打死人不一定,但是“服人”那是肯定能服的。 当扶苏赶到望城田间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透过零星的火把,田头那里黑影攒动,看数量,扶苏都有点心里打鼓。 自己这百人的队伍,真能镇得住? 不过他依旧相信,自己只要讲道理,肯定能解决问题的。 “入你娘的!欺负俺家没人是吧?” 黑影分作两边阵营,其中一边有人开口。 另一边也不甘示弱:“放你娘的屁!你家年年截流,年年断水,还有脸说我家欺负人?今年这水,我牛家要定了!谁来也不好使!” “好不要脸,那水从我家地头过,我家没浇完,怎么可能流下去?你们家要吃饭,我们家不要吃饭了?” “我呸!伍大人定好的,这一季先紧着我家,你们当伍大人的话是放屁嘛?” “你少拿伍仟来说话,告诉你,这地没收成,老子要饿死了,谁来拦,我打谁!” “谁怕谁啊?来啊!当我们不敢打是吧?今日谁赢了谁用水!” “好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来啊!” 争吵声越来越大,两边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锄头,扁担,木棍在火光中晃动。 眼见就要发生不可预估的冲突。 扶苏连忙加快脚步,也顾不上地里的泥泞,快步走到中间。 “诸位父老!我是大秦公子扶苏!听我一言!” 扶苏张开双臂,站在冲突双方的中间。 三名兵卒一路紧紧的护着。 “扶苏公子,你来的正好,你来评评理!” “就是,那牛家忒不要脸了。” “你说谁不要脸?” “就你们家!” “不要吵了,不要再吵了!” 扶苏一张脸上全是焦急,可两边的人已经骂上了头,根本不在意扶苏的身份。 就像他们说的,人都活不下去了,谁还管你是不是公子。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你们不想被截流,那又何必去截别人的水啊?”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们可曾想过家里人啊?” 扶苏凄厉的声音响起,两边有一瞬间的安静。 “公子!你少拿孩子老人说事,要是断了水,没粮食,我家老娘和幼子还不是一个死?谁能管?” “就是,公子你锦衣玉食,哪里懂咱们老百姓的苦日子?” “哼,天天来,年年劝,也没见能有啥用,就会之乎者也,有能耐你来种两天地啊。” 听着民夫们的话,扶苏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想反驳,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不懂种地,想要再说点什么,可是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书本上的话。 这群人哪里听得懂? “别废话了,抢老子的水不让老子活,跟你们拼了!” 这句话犹如在炸药堆里扔进一个火把一样。 整个场面瞬间失控。 人群像是开了锅的粥一般,有人倒下,有人惨叫,有人骂娘。 扶苏在中间被人群推搡着,要不是要有一些理智,顾忌着扶苏的身份。 恐怕第一个倒地的就是他了。 “保护公子!” 屯长魂都快吓飞了。 连忙领着兵卒插入争斗的人群中,将扶苏护在中间。 “妈的,一群刁民,给我打!” “不可!不可伤及无辜!” 屯长被扶苏阻止,他看着一身泥泞的扶苏,人都快疯了。 大哥,你明不明白这群人疯了能干出什么事来啊? 现在还顾忌你的身份,要是等死了人,那群人的凶性被激出来。 你抬头看看,那还在源源不断赶来的民夫。 就是自己这百人小队都不够看的。 到时候别说护着你了,自己这些人能不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都不一定。 可是扶苏的话他又不能不听,只能咬着牙硬撑着。 “砰!”一声闷响。 不知道是谁的锄头砸在了屯长的后脑上。 屯长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扶苏伸手去拽,根本拽不动,只抹了一手的血。 他看着手里红色的鲜血,脑子一瞬间就空了。 就像是在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被人群推搡着,摇晃着,随时会倾覆。 “还等吗?再等下去真要出事了。” 王离站在韩硕身边脸色有些焦急。 扶苏带人出去没多大功夫,韩硕就又用腰牌点了两队人。 他们在这里站了有一会了。 就在这时,混乱当中,扶苏被人推倒在田地中,一身白衣沾染了不少泥泞。 看到这一幕,韩硕知道,火候到了,再等下去,那群人失去理智就不好了。 韩硕大手一挥:“走!” 第115章 继续打,谁不动手我抽谁 王离听到韩硕的命令,早就忍不住了。 握在手里的“德”字铁板,把柄处攥的汗涔涔的。 身后两队兵卒紧随其后,长戈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夜间的风竟然比白天小不少。 韩硕一马当先的走在前列,表情轻松,根本不像是来做事的。 他左边看看,右边瞧瞧。 甚至还有闲心用脚扒拉田埂边的杂草。 就像是来郊游的一般。 混乱的人群中有人眼尖。 一早就发现了韩硕一行人。 早早的收了力,光喊不动手。 动手也是敷衍了事。 至于剩下的人,不是在中间惨叫,就是被推搡着挤在一起。 “官兵来了!” 不知道是谁嚎了一嗓子。 原本挤作一团的人群呼啦啦一下全都散开。 泾渭分明的分成两团。 “哎?怎么不打了?” 韩硕双手负在身后,脑袋向一边歪着,活脱脱一个二流子的模样。 人群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搭话。 他们看着走在前面的韩硕,眼神中都是疑惑。 这个年轻人是谁? “兄……兄长……” 扶苏被王离搀扶起来,站在韩硕身边,虽然身上满是泥泞,但是依旧摆足了礼数。 行礼行的是规规矩矩的。 韩硕看的一阵牙酸,这扶苏简直了。 听到扶苏喊出“兄长”二字,人群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既然是扶苏的兄长,那必是咸阳来的公子。 在摸不清韩硕的性子之前,他们不好轻举妄动。 “别停啊,继续啊。” 韩硕扯着扶苏的后领拉到自己身后,然后继续歪着脑袋,眯着眼睛,笑嘻嘻的向着人群说道。 那模样,哪有一丝公子的样子。 几个靠得近的汉子面面相觑。 他们也搞不懂,韩硕在玩什么把戏。 “兄长不可!他们……他们只是为了水源,有些许争吵,要怪就怪扶苏吧,是扶苏没有把事情办好……” 扶苏看着韩硕那地痞般的语气,连忙拉住了韩硕的袖子。 韩硕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扶苏,眼神中充满了无语。 “我什么时候要怪罪他们了?我就是想看看,他们能打出什么花样来。” 扶苏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王离拉了一把。 韩硕瞥了扶苏一眼,心说看好了,大哥只给你示范一次,然后径直走到人群中央。 地上散落着被折断的锄头,几根扁担。 还有几名躺在地上哼唧的民夫,以及那个倒在地上,已经流了一滩血的屯长。 “送回军营,找大夫抓紧医治!” 韩硕眉头一皱,招呼几名兵卒把那屯长送回军营去医治。 现在估计就是晕过去了,但是要再拖下去,估计真得死这了。 “刚才公子扶苏喊停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听呢?” 韩硕用脚踢了踢泥地里断裂的扁担,语气听不出是生气还是什么。 人群依旧是一言不发。 韩硕轻笑一声:“既然不想停,那就别停啊,来来来,继续。” 韩硕把脚边的扁担用力挑到一名站的靠前的民夫脚边。 那名民夫被韩硕的态度搞得有些发毛,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捡起来,继续打。” 韩硕看到那人退后,语气瞬间变得冰冷。 本来围着的人群,在韩硕说完后,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看起来有点邪门啊? 什么叫捡起来继续打? 他不是来劝架的嘛?不应该和和气气,跟那个扶苏一样。 说一通大道理,然后再许诺些好处吗? 怎么不是这个套路呢? “耳朵聋?我让你们继续打你们是听不懂吗?” 韩硕站在原地扫视了人群一圈,发现依旧没人动。 “王离。” “末将在!” “我刚才跟你说的还记得吗?” “记得!公子说,咱们要以德服人!” 韩硕听完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扶苏本来还些许紧张的心情在听到王离的话后一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他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 还好还好,兄长还是个讲道理的人,至少,那些民夫不会吃苦头了……等会! 扶苏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怀疑自己的脑袋刚才是不是被摔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大大的“德”字? 这什么玩意儿? 当王离亮出手里抓着的铁板后,包括扶苏在内,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不可置信的望向王离。 王离握着“德”字铁板,咧嘴一笑。 晃动着的火光照射下,活脱脱一副勾魂厉鬼的样子。 “你……你想干什么?” 人群后方,一名老者拄着拐棍颤颤巍巍的走到前面来。 看样子这老头的地位应该不小,人群中的人对老头充满了尊敬。 韩硕眼睛一眯:“以德服人啊,老头,你谁啊?” 那老者被韩硕一声老头差点喊破防。 他举着拐棍,指着韩硕,嘴巴一张一合气的说不出话来。 真是个没礼貌的小子! 韩硕看到老者的动作,眉头一挑:“哟呵,力气不小啊,这么重都能举起来,刚才没少动手吧?” 老者连忙把拐棍放下来,重重在地上顿了顿。 “这位公子,小老儿是这牛家的长辈,唤我一声牛老便是……” “什么牛老狗老的,我问你,你刚才动手了吗?” “你……我……” 老者被韩硕一句话堵的差点上不来气,他身后的几个汉子连忙上前一步,怒视韩硕。 王离看到这一幕,握着铁板站在韩硕前面,眼神不善的盯着那几名汉子。 “都不说了是吧,那我来说。” 韩硕清了清嗓子,一只手搭在王离的肩膀上,整个人斜着依靠着王离。 “我刚才说了,要以德服人,方才扶苏公子叫停,你们不停,说明你们是愿意继续打下去的。” “那我就特别愿意遵守你们的意愿,让你们继续打下去,这个道理,对的吧?” 听着韩硕的话,人群响起阵阵议论声。 扶苏站在后面,眼神变得奇怪,以德服人是这个意思吗? 但是这前后因果,说的也……没错。 “所以我说,你们别停,给我继续打。” “要是不打……那我就真的要‘以德服人’了!” 韩硕说完,王离举起手中的铁板,那个大大的“德”字异常显眼。 人群中几个稍微懂点文化的,嘴角都是一抽。 合着你的以德服人,是这个“德”? “捡起来,继续打,谁不动手……王离,你就抽他!” 韩硕抱起膀子,冷笑一声,往旁边站了站。 第116章 你们这样是打不死人滴 被唤作牛老的老者眉头一皱。 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哪是来解决事情的人?这分明就是来拱火的。 韩硕眼见面前的人还是一副看热闹的景象,眼神一凛。 “列队!” “呼啦”一下,身后的兵卒迅速响应,长戈以45°直指前方人群。 人群顿时一阵骚乱,他们哪里见过这阵仗。 平时不管是乡啬夫还是扶苏来,都是一副好言相劝的样子。 哪有人上来就喊人继续打,还特么有兵卒“督战”的? “我说的很清楚了,谁不动手,我就抽谁。” 韩硕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扶苏站在身后,已经拉了几次韩硕的衣角,可韩硕就是不搭理他。 “兄长不可啊!他们是百姓啊!我大秦的兵戈怎能挥向我大秦子民啊!” 扶苏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跑到韩硕面前,那表情看的韩硕一阵便秘。 眼泪水都快飙出来了。 “来人,扶苏公子受伤严重,恐其自伤,给我捆了!” 韩硕话音落下,两名士卒竟然真的上前给扶苏直接捆上了。 扶苏人傻了,不是,真捆啊? 人群也傻了,你真敢捆扶苏啊? 那些士卒可不管这些,他们认牌不认人,你亮牌子,我做事。 士卒拉着被捆成粽子的扶苏站在韩硕身后,扶苏已经被韩硕这一手给震惊到了。 话都说不出来。 人群中原先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他们观察着韩硕和他身后的士卒。 发现好像对方真的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那牛老人也麻了,事情的发展好像完全偏离了轨道。 “你,动手!” 韩硕伸手一指,指的正是牛老,牛老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韩硕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王离。 王离虽然面对老者下不了手,但是依旧忠实的执行了韩硕的命令。 他慢慢走上前,高举着铁板,眼见就要走到牛老的面前。 牛老“嗷”的一声,举起手里的拐棍,就朝着对面人群冲了过去。 那铁板都快比他脑袋大了,这一板子下去,估计得拍到腔子里去。 孰重孰轻他还是懂的。 韩硕看到这一幕,冷冷一笑。 你瞧,这人呐,他不傻。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能怎么办呢?打呗。 不过两方显然都被韩硕这一手给镇住了。 就算打,也只是做做样子。 “那个牛老……” 牛老听到韩硕的声音,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然后双手拄着拐气喘吁吁的。 呵,我还以为你多能耐呢,这就撑不下去了? 待会看我不狠狠宰你一笔! 给你扣个残害百姓取乐的罪名,有你受的。 “这位公子,可还满意?我牛家上下几十口,竟只是公子可以肆意践踏,随意侮辱玩乐的吗?” 扶苏听到后,脸色一变,这帽子要是真扣上了,到时候传到父皇的耳朵里。 兄长肯定没好果子吃。 他刚想开口,韩硕先出声了:“打架不是你们这样打滴,你们这样,是打不死人滴。” 扶苏:??? 牛老:??? 韩硕说完,抢过王离手中的铁板,径直走到牛老的面前。 “看好了哦,我只教一遍。” 话音落下,韩硕举起铁板就朝着牛老的脑袋砸下去。 呼啸的风声响起,牛老被吓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他不想躲,而是腿软根本动不了。 “大兄!” “韩兄!” 扶苏和王离都没想到,韩硕竟然敢真的动手! “砰!” 扶苏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这一下子下去,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 王离瞪大了双眼,张着嘴。 铁板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阵泥泞。 牛老的拐杖被扔在一边,他“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韩硕砸下去的时候,偏了一点。 他不可能真的去杀人的。 “呼啦”一下,牛家人全都跪了下来。 “饶命!公子饶命啊!” “我们不敢了!” “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饶声此起彼伏,他们根本顾不得地上的泥巴。 头磕的“咚咚”响。 扶苏听到求饶声,睁开眼睛才发现,想象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看到那些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民夫,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一方面,他觉得韩硕的手段太激烈,君子当用君子的手段。 二来嘛,他忽然觉得,韩硕的手段……相当实用。 自己嘴皮子都快磨烂了,依旧不能阻止双方的争斗。 而韩硕呢?仅仅只是让他们继续打下去而已,现在他们都跪在地上磕头呢。 这前后的反差,让这位长公子受到了一些冲击。 “呵!”韩硕冷笑一声,他走到牛老跟前,慢慢蹲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们牛家仗着家族人丁兴旺,在这望城处处欺负别家。” “他们的儿子死在战场上,死在和匈奴战斗的地方。” “你们呢?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仗着自家人多就故意截取水流。” “连朝廷命官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你们真厉害啊。” 韩硕每说一句,那牛老的身躯就颤抖一下。 其实在来之前,韩硕就已经寻人了解过这望城的矛盾结构了。 他说的也都是事实。 能在这个朝代有名有姓的人家,大多是名门望族,亦或者是人丁兴旺的大家族。 这牛家便是属于其中。 “对面是石头家的吧?人家儿子在前线抵御匈奴,你们享受着这一切,在背后就是这么对人家家人的?” 韩硕说完,站起身来,走到牛家其中一名汉子面前。 “空有七尺身躯,一把子力气不用在敌人身上,反而用在孤寡妇孺身上?我都替你臊得慌!” “还有你!你!你们都是一样的!” 韩硕每骂一个,那个人就把头低的更低一些。 牛老瘫在前面,脸色苍白。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黑影极速奔来。 定睛一瞧,正是乡啬夫伍仟,看他的穿着,显然是收到消息后从家中赶来,连官服都没穿。 “下官来迟,公子恕罪。” 伍仟先是朝着韩硕和扶苏拱了拱手,然后看向人群。 “你们都想造反嘛?啊?都给我滚回去!好好反省……” “伍仟!你可知罪?” 韩硕突然一声暴喝,打断了伍仟的话,所有人看向韩硕,不知道韩硕的枪口怎么又转向了乡啬夫。 第117章 他好像父皇啊 伍仟浑身一颤,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韩硕了。 不过下意识的,他就跪了下去:“下官知罪。” “知罪?那我问你,你知什么罪?” 韩硕没好气的瞥了一眼伍仟。 一个事事亲为的父母官,想必心性绝对不是坏的。 但是! 望城到现在为止,还一直出现这样的矛盾和冲突,和他绝对是抹不开关系的! 甚至可以说,现在望城灌溉截流的矛盾如此之大,就是他乡啬夫一手造成的! “下官……” “哼,那牛家人,仗着人口兴旺,与多家都有矛盾,你可知?” “这截流之事发生至此,难道是一开始就有如此大的矛盾?” 伍仟跪在地上,他回忆着以往的冲突,这一次真的是最严重的。 “我知道,你是心善,不想将律法的棍棒打在百姓身上,可是呢,他们就是一次一次在践踏你的底线!” “最开始的冲突肯定没有这么激烈吧?” 韩硕说完,伍仟苦涩的点了点头。 “然后呢?就是因为你一次次的纵容,让他们尝到了甜头,也摸清了你的性子,所以他们才会更加肆无忌惮!” “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的纵容,侵害的是谁家的权利?不是你伍仟,是另外的百姓!” “难道在你眼里,那牛家是你的百姓,别人家就不是了?” “你的软弱和妥协,就是杀死石头家的刀!” 韩硕说完,那伍仟一头冷汗,脑袋嗡的一下。 现在仔细一想,确实如韩硕所说。 自己所谓的“仁”,却成了刺向百姓心脏的一把刀。 自己一次次的忍让,根本就没有让牛家人守住底线。 反而是自己被迫降低底线。 以至于到现在,发生了不可收拾的场面。 “你既然作为官员,恪守律法底线才是你应该做的,而不是用你所谓的仁德去治理。” 韩硕虽然是对着伍仟说的,但其实,却是讲给扶苏听的。 你总想用书本上的东西去教化世人。 可你不知道的是,劝人向善守规矩的永远不是施教化,而是立规矩。 “你以为石头家的人这一次为什么会这么激烈的反抗?” “那是因为人家快活不下去了!” “没有所谓的公道,仁德也不能让他们吃饱饭,吃亏也不是福!” 韩硕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 经过后世网络洗礼的他,太知道人性本恶的真谛了。 想用道德去束缚一个人,太天真了。 如果没有律法坚守底线,他都不知道世界能乱成什么样子。 伍仟缓缓转头,看向石头那一家,还有不少孤寡。 他们对他的眼神中,这次没有感激,没有顺从。 有的只是失望,麻木以及……愤怒。 伍仟的心颤了一下。 韩硕看着脸色发白的伍仟,这样的人,何尝不是另一个扶苏呢? 而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个“扶苏”呢? “下官……知罪……” 伍仟向着韩硕磕了个头,心中有后悔有苦涩,他等着韩硕对他的宣判。 扶苏站在一侧,看着跪在地上的伍仟,看着身后正在哭泣的石头家人。 他忽然想起了父皇跟他说的一句话:寡人的儿子,不能一辈子活在书里。 以前他不明白,现在的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但是却又更迷糊了。 如果按照这么说,这所谓的仁政,且不就是个口号,就是幌子而已吗? “牛家作恶,触犯的是底线,所以他们该罚,这是法。” “而伍仟……他身为父母官,没有尽到应有的职务,这也是错,但是……”韩硕话锋一转。 “但是,可以给他机会让他将功补过,这才是真正的‘仁’。” “这个世界上,有白就有黑,若是没有律法的严责,哪里来的仁政呢?” 韩硕转过身,伸手在扶苏的肩膀上拍了拍。 今天晚上这一出戏,可以说除了要解决问题外,完全是演给扶苏看的。 要让他明白,仁政的仁,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机,所做出的事,造成不同的结果。 而扶苏是只认死道理。 “同样的过错,我杀他却不杀你,这不是仁,而他触犯法律底线,我杀他,你被迫反抗我酌情处理,这才叫做仁。” “你能明白吗?” “当有人拿着你的仁,当做手中的凶器,那这仁……还是仁吗?” 韩硕说完,招招手,几名士卒上前给扶苏松绑,然后带着他回到了队伍中。 扶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刺激了。 他看着石头的家人,心中不是滋味。 就像韩硕所说的,难道就是因为自己的仁,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吗? 可是,书本上说的: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难道也错了吗? “伍仟,你的罪责暂且记下,该如何处置,是你乡啬夫的职责所在,本公子就不参与了。” 韩硕一把把伍仟从地上拉起来。 这人本心是好的,就是和扶苏一样,太理想化主义了一些。 伍仟有些苦涩的点了点头。 “牛家一行,私自截流,更持械伤人,全都给我拿下!” 伍仟话音落下,身后带着的游徼手持绳索就去拿人。 可牛家人的哪能束手就擒,刚准备开口辩驳,却发现,那些士卒竟然重新竖起了长戈对准了他们。 他们把要说的话全咽了回去。 一根根绳索系着不少人,排成列的朝着城中走去。 牛老年纪大,走在最后由伍仟亲自带着。 “对了,记得让他们把扶苏公子的那份,给吐出来!” 牛老浑身一抖,只能认命般的低下了头。 “好了,你们也回去吧,石头既然在为我大秦效力,他们的家人也理当受到照顾。” 石头家人和那些孤寡们纷纷抬头看向韩硕。 这个公子,和之前那个公子完全不一样! “多谢公子!” “公子仁德!” 石头家人又要下跪被韩硕制止。 扶苏听在耳朵里,心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仁德……之前自己出面,那牛家人也夸自己仁德。 可是……这仁德和仁德……亦有差别。 韩硕经过他身边,眼神凌冽,他身上一颤。 “回去为兄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做真正的‘仁义礼智信’!” 今夜,注定没有一个好觉了…… 第118章 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孔孟之道是假的? 回营的路途不算远,也就十几里地。 可是扶苏却感觉像是翻了一座山那么累。 韩硕和走在前面,扶苏走在中间,王离则是坠在最后。 三个人成一列就这么安静的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走在最前面的韩硕突然停住脚步。 扶苏一个反应不及撞了个满的。 “兄长……” 扶苏连忙后退一步,拱手表达歉意。 韩硕转过头,眉头皱着。 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扶苏脸上还沾着不少泥点子。 憔悴的面容,身上还有不知道谁踹的泥脚印。 “哎……” 看扶苏那依旧悲悯天人的表情,韩硕就知道。 仅这一次的事情,是不可能让扶苏知道什么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哦不对,这首诗是南宋的,这个时候还没有呢。 大秦的诗词歌赋好像还没有兴盛起来…… 这个好像还真得怪老爹,大秦的思想高压下,文学创作就显得“万马齐喑”了。 又想岔了,韩硕甩了甩头,转头继续往前走。 扶苏被韩硕这莫名其妙的一出搞得有些莫名,但是因为他是兄长,只能默默的跟在韩硕身后。 王离跟在最后,手里把玩着那柄铁板。 你别说,这玩意儿是好用嗷。 等一行人回到军营的时候才发现,蒙恬已经穿戴整齐带着数千名兵马站在校场等待着。 几名传令兵不断穿梭于校场之中。 蒙恬站在高台上,率先发现了韩硕一行人。 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挥了挥手,校场上的兵卒应声原地解散。 当传令兵传回消息,冲突爆发,扶苏被困时,他都忍不住要点兵直接去了。 可是想到韩硕已经过去了,又是第一次在望城做事,所以生生忍住了。 现在看到三人完好无损的回来,那股子紧张感也烟消云散。 还好,这个公子还是个靠谱的。 就是劝解的手段,嗯……挺别致的。 韩硕也注意到了校场上的变化,略一思考,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扶苏则是压根没空思考,他现在还在复盘刚才的行动呢。 如果自己再说的诚恳一些,如果自己说的再多一些,是不是那些民夫就能放下恩怨,重归于好了呢? 王离看着渐渐散去的兵卒,有些疑惑:“哎?大晚上的点什么兵?蒙叔这是什么雅兴?” 韩硕闻言,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人家蒙恬是在给咱们兜底呢,你倒好,还雅兴?我要是蒙恬,非给你两脚不可。 蒙恬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向三人。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啊打!”等靠近了,蒙恬突然飞起一脚,把王离踹出去几米远。 踹完后,蒙恬拍了拍手,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韩硕嘴角一抽,这蒙恬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啊。 “蒙叔。” “蒙叔。” “唔……蒙酥……” 三人对着蒙恬见礼,蒙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走了。 今天晚上,他站在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这三人。 现在没事,他还不回去睡觉? 等三人回到营帐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只有营地里零星的几处火把还在燃烧着。 “我让你坐下了吗?给我站着!” 韩硕刚坐下,看到扶苏依旧一副想事情的样子也要坐下来,冷哼一声开口。 听到韩硕的话,扶苏和王离瞬间从坐垫上弹了起来。 “没说你,扶苏,你站着。” 王离呵呵一笑又连忙坐了下来。 只剩下扶苏一脸的诧异,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放。 “今日之事,你可有教训?” 韩硕自顾自的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后开口问道。 “回兄长,扶苏并非觉得此乃教训,只是那些农夫不懂道理,兄长的手段……太过激烈,虽眼下困难解决,但是……” 扶苏微微躬身,摆出了一副“我跟你好好说说”的架势。 韩硕眉头一皱:“什么乱七八糟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你不懂吗?” “若是今日我不在,或是我没能控制住那些暴动的人群,你倒在了望城,怎么办?” 扶苏还是那副循规蹈矩的样子,双手又是一供:“兄长,扶苏乃是我大秦公子,若是连我都畏首畏尾,那些百姓还能指望谁?” “君子当以天下为己任,扶苏岂能退缩?” 这一番话说的是激昂非常。 “哦?你要是真倒下了呢?你别跟我说还有什么千千万万个我站起来这种屁话啊。” 扶苏:? “我觉得,那些百姓不会真的伤害扶苏,毕竟……” “你觉得?”韩硕的声音不禁拔高:“你不会以为你有‘俺寻思’之力吧?还你觉得。” 王离看了韩硕一眼,咋还把老家话带出来了? “你说得对,你是公子,他们是大秦的子民,你要是死了,牵动多少人你知道吗?” 扶苏抿了抿嘴唇,他反驳不了。 就如韩硕所说的,他是扶苏,是大秦的长公子,若是他倒在了望城,蒙恬会怎么做? 他会带兵屠城! 嬴政听到消息会怎么办?整个上郡,整个北疆都得被犁一遍! 到时候,因为自己冲动、愚蠢的行为,将会把整个北疆给牵扯进去。 “我刚才说了,我要教教你,什么叫做真正的仁义礼智信。” 韩硕用手指敲了敲桌案,发出“咄咄”的声音。 “你读书把脑子都快读傻了,那些腐儒完全是在用思想控制你!” 扶苏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眨。 “扶苏不敢苟同!那先贤圣言,字字珠玑,句句真理!”扶苏像是个炸毛的猫一样。 看向韩硕的眼神都变了。 原先那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扶苏,一瞬间就转变成了气势全开的喷子。 “孔子删述六经,垂教万世;孟子辟杨距墨,扶翼正道。他们的教诲,是让我大秦百姓知礼义、守廉耻、明是非的根本!你怎能说这是控制?” 扶苏越说越激动,什么礼数也顾不上了,唾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 韩硕看着扶苏这副模样,竟然没有丝毫的生气,甚至都没皱眉。 还破天荒的露出一副满意的神色? 王离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定睛一瞧,那神情还真就是“满意”的神色。 真是见了鬼了。 “孔孟圣人自然是圣言,教化众人,可你怎知,你学到的,就是他们想要教的呢?” “什么?”扶苏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圣人之学传了几十年,难道是假的不成? 第119章 肤浅!你得理解字形 韩硕一看扶苏这样子,就知道自己今晚有的说了。 “不是假的,而是……那些将圣人之言传下来,宣扬出去的人,他们真的理解了圣人的意思吗?” “这……” 扶苏被问住了,兄长这思考问题的角度属实刁钻。 几十年的时间,好像也没有人去想过。 圣人门徒所传,究竟还是不是圣人当初的意思呢? 可自己学了这么多年,那通篇仁德教化之意确实没什么问题啊。 难道兄长还知道别的什么意思? “那我问你,仁义礼智信,这六字真言,是何解?” 韩硕嘴角一勾,小子,今天我就让你开开眼。 让你知道我们后世的“学杂费”不是白交的。 学的真不真你先别管,就问杂不杂吧。 扶苏听到韩硕的问题,眼睛亮了一下,这你真是问对人了! “回兄长……”扶苏拱了拱手,做足了礼数:“仁义礼智信,乃是先贤孔子、孟子提出的儒家‘五常’理论。”(谢谢义父们的提醒,这里只能委屈一下董仲舒董圣人了。) “旨在仁者爱人,义为处事准则,礼立规范,智辩是非,信守承诺。” 扶苏说完,腰杆不禁挺的直了些。 这五个字,他读了十几年,讲了十几年,早就烂熟于心。 “嗯,背的倒是不错,可你懂吗?” 韩硕接上的一句话差点把扶苏给噎死。 扶苏疑惑中带着惊诧的目光望向韩硕,不是,你这问的……这么荒唐吗? 他都倒背如流了,还不懂吗? 能背出来不算懂?讲给别人听不算懂?用在自己言行中也不算懂? “兄长……扶苏自认为……懂了。” 韩硕手指放在桌案上,又开始敲了起来:“懂了?那你说说,什么是仁?” 扶苏还没开始回答,韩硕补充道:“真正的意思,不是那些所有人都知道,肤浅的东西。” “仁者爱人……” “怎么爱?”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韩硕忽然笑了一笑,然后摇了摇头,扶苏疑惑:“兄长,你笑什么?” “我笑你肤浅。” “那兄长是有更深层的解释吗?” 扶苏的眼神中又带上了一抹火气。 说别的没问题,但是涉及到自己毕生坚持的孔孟之道,他就是忍不住要辩驳。 自己的父皇如此,面前的兄长亦不例外。 “首先,仁义礼智信,这五常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得理解字形。” “字形?” 扶苏真的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要理解字形。 “咱们就先说仁字,怎么写?” 扶苏上前一步,用手指蘸了点水,然后在桌案上写了一个小篆的“仁”字。 “人二相加,意为人与人之间亲近友爱。” “错!” “错?” 王离也凑了过来,这五个字他当然也认识也明白什么意思。 可听到韩硕竟然说错了,他也好奇了。 “那人字单薄弱小,意指面对弱小的对手,徒手即可一分为二!” 哐当一声,王离手里的“德”字掉在地上。 他是万万没想到,仁字是这么解释的? 然后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掉在地上,还反射着寒光的铁板,他眼神越来越亮。 我擦!原来……仁德仁德,是这个意思啊! 反观扶苏,他眼神都有些迷乱了。 他脑子像是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已经不会思考了。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仁,是面对弱小的对手,然后徒手一分二? 这是什么雷霆解释? “兄……兄长……你……” 他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大脑终于开始继续运转。 “简直……简直荒谬!兄长你……对待先贤竟……竟如此亵渎……” 扶苏感觉自己嘴皮子都有些发麻。 是气的。 读了一辈子的书,传了几十年的孔孟之道,竟然被韩硕如此歪曲。 他扶苏若是不做点什么,简直就天理难容。 “兄长!先贤之言岂能如此亵渎!请你……请你诚心道歉!” “如若不然……” 韩硕挑眉看了一眼扶苏:“如若不然你怎样?” “如若不然,扶苏就算背上兄弟阋墙的罪名,也要和兄长辩个清楚!” 扶苏小脸憋的通红,韩硕这番解释,简直就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人。 他一边说着,就往韩硕那里疾步走去。 可是还没等靠近,韩硕的拳头先到了。 “咚!” “哎哟!” 扶苏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右眼眶。 不可置信的看向韩硕。 王离张大了嘴巴,看看扶苏,看看韩硕。 这两兄弟,真动手啊? 韩硕翻了个白眼,用力甩了甩自己的拳头。 真当自己是老爹那么好说话的?不让你吃点苦头,还真以为我熬夜在这跟你是上演兄弟情深的戏码的? 上辈子熬夜写代码也就算了,这辈子都成祖龙义子了,还要熬夜帮他调教儿子。 这一拳可是饱含了我两辈子的“怨气”啊。 扶苏捂着眼眶,整个人都傻了。 这韩硕怎么突然就动手了? “兄长你……” “长兄如父,我打你是替父皇教训你,你不服?” 韩硕一句话就给扶苏堵完了。 他吭哧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只能憋出一句:“兄长教训的是,扶苏孟浪了……” 就是听那语气,都快委屈的哭出来了。 明明是你在这里歪曲圣人之言,我反驳你还要动手打我,我还要给你道歉…… “怎么?我说的不对?” 韩硕瞪了扶苏一眼。 “不……不对!”扶苏说完,眼眶隐隐作痛,他下意识的又后退了一步。 “我就知道你不服气,待会我再给你解释,现在,继续!” 继续? 扶苏啊了一声,但是很快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生怕自己的质疑又会惹得韩硕再给他来上一拳。 哥哥教训弟弟,蒙恬来了都没辙。 对,刚才兄长说的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这是谨遵圣人言! “义当如何解释?” 韩硕跨过桌案,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反正都站起来了,这么坐着比那垫子舒服多了。 扶苏看着韩硕这副毫无规矩的样子,张了张嘴但是很明智的闭上了。 “义者,宜也。行而宜之,谓之义。” 扶苏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工整,完美。 但是下一秒…… “又错了!” “又……错了?” 第120章 来自后世的“抡语” 扶苏下意识的喊出口。 然后连忙双手捂住嘴。 露出右眼眶那块青紫。 王离看到后,差点笑出声来。 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顶着个黑眼圈,怎么看怎么逗乐。 “就是错了嘛,我都说了,你得理解字形啊,这义字同样如此。” 韩硕坐在桌案上坐的舒服,索性翘起了二郎腿。 “大兄……你……不可再亵渎圣贤了啊……” 扶苏看着韩硕那有点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下感觉不妙。 只能提前开口提醒,然而下一秒…… “这义,看起来像什么?王离你说。” “啊?我说?我……” 王离没想到这还有自己的事呢,挠了挠后脑勺,看看扶苏又看看韩硕。 扶苏斜着眼睛看着王离,目光中满是警告。 而韩硕呢,则是眯着眼睛看向王离。 “我……我不认字!” 王离感觉自己怎么说都不对,干脆大喊一声后,直接钻到内帐去了。 你们俩兄弟玩去吧。 见王离跑了,韩硕又看向扶苏,那意思不言而喻。 扶苏心头一颤,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上羊下我,代表……”(秦文小篆,义:義) “不用过多解释,什么上羊下我,那对嘛?” 扶苏人都快炸了,什么对吗?这秦文“义”字不就这么写的嘛! 合着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字,学错了?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 见扶苏愣在原地,韩硕叹了口气摇摇头。 “所以说,你们这字形都理解不对,如何能明白其中的深意呢?” 韩硕从桌案上跳下来,随手找了一根木棍,然后在地上写出一个“羊”字。 韩硕指着那字看向扶苏:“这是什么?” “羊……羊吧?” 听韩硕的语气,扶苏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错!” “?” “这明明是个人!” “啥!?” 扶苏这会开始怀疑自己耳朵也有问题了。 他僵硬着脖子,缓缓走到韩硕面前,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在韩硕的眼前上下晃了晃。 “走开,你看这字!” 韩硕脸一黑,伸手拍掉扶苏的手,指了指地面。 “这分明是一个双头六臂的人!” 扶苏:??? 扶苏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前后左右看了看,确定自己还真实的存在。 然后他看向韩硕,又看看地上的字:“兄长……你……方才说它是什么?” “双头六臂的人啊。” 韩硕回答的理所应当。 “兄长……这人……有双头六臂吗?” 扶苏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不确定,他感觉自己的义兄好像有点癔症了。 韩硕说的如此笃定,他心里都在怀疑,是不是这个义兄真见过啊。 “当然没有了。” 韩硕一撇嘴,那不废话嘛,双头六臂那还是人嘛。 扶苏听完,竟然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 但是韩硕又开口了:“你懂什么叫做拟人化吗?这是孔子表示,双头六臂代表很强大的敌人。” 扶苏的眼皮子直抽。 “这下面的字,是不是代表我拿着戈?” 韩硕接着把下面的字补全。 扶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你说吧,我听着,我看看你到底要怎么解释这个义字。 “所以,义真正的意思,是说,对付强大的敌人,我们要拿起手里的武器去应战。” 韩硕丢下木棍,转身又坐回到了桌案上。 扶苏差点没憋死。 他站在原地,张着嘴巴,脸上的表情跟刚才自己被韩硕捣了一拳时如出一辙。 王离的脑袋突然从内帐处探了出来。 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 他看向韩硕的眼神充满了崇敬,甚至有些膜拜。 人才啊! 自己刚才听的一琢磨,还真特娘的像啊! 就在这时,另一颗脑袋突然在王离脑袋上方冒了出来。 竟然是徐福。 “妙啊!妙哉!公子乃神人也!” 两颗脑袋同时上下点头。 韩硕转头,呵呵一笑,双手虚按。 不是谦虚,是老弟你们还得“练”。 “放……放屁!我……” 扶苏怒吼出声,甚至都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直接骂了出来。 韩硕听到扶苏的骂声,一转头,脸色迅速变黑。 “砰!” “哎哟!” 又是一拳,左边眼眶也黑了。 “当着兄长的面骂街,你把为兄和父皇放在眼里吗?你把圣人教导放在心里了吗?” 扶苏两只手同时捂着自己的脸,欲哭无泪。 不是,我造的什么孽啊!? 徐福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自己在死牢里被韩硕打了一拳的场景。 下意识的脖子往下缩了缩。 “兄长!不可再亵渎圣贤之言了啊!这……这怎能如此解释呢?” 扶苏真急了,这要是让韩硕继续说下去,还有什么儒家五常啊,马上要变成江湖帮派的教义了。 “切,你以为我是胡说?” 扶苏、王离和徐福同时看向韩硕,那意思再明确不过:那不然呢? 别看徐福是个骗人的方士,但是需要研学各种资料和前人留下的经验之谈。 他的学问未必就比那些王公贵族弱了。 这儒家五常,他当然知晓。 “那我问你们,孔夫子是哪国人?” “鲁国……” “他是不是带着弟子周游列国来着?” “对。” “那你们说,他一个九尺六寸的大汉,带着那么多弟子,却从未遇到过为难他们的人,你们不奇怪吗?” 韩硕话音落下,扶苏、王离和徐福互相看了看。 这还真是个问题哈。 当初孔子周游列国,虽然去的地方不算远,但是也没听说过,他们遇到过什么为难他们的人。 那个时候,儒家学说也不过堪堪兴起,并不像现在,被奉为圣人。 有不同见解的人肯定大有人在,为什么没有人去堵他呢? “那是因为,孔夫子讲的是‘抡语’而非‘论语’!” 扶苏注意到了韩硕口中两个词语音调的不同。 “大兄何意?” “很简单啊,谁不服,我就干谁啊,干不过的,我就抄武器干。” 扶苏、王离、徐福:…… “礼,遇到更强的对手,那就得祭出盾牌和大刀来应对。” “智,在战场遇到敌人,那就拉开弓矢架上战车出战。” “信,遇到登上城墙的敌人,就把他扔下去。” “仁义礼智信,这才是正确的解释啊!”韩硕两手一摊,说的理所应当。(你们自己找小篆的图哈……) 看着一脸呆滞的扶苏,韩硕嘴角一勾,胡说八道谁能比得上后世人啊。 先把你心里的东西击碎,然后嘛……嘿嘿嘿…… 听着韩硕那阴间的笑声,营帐内的三个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第121章 你做得很好,只是没找对方向 拢共睡了不到四五个小时。 韩硕就起来了。 是被一阵阵和尚念经般的低语给吵醒的。 “扰人清梦如杀人父母!” 韩硕仰天长啸,这到底是谁啊?一大早不睡觉,在这念经。 韩硕奋力的推开一条压在自己腿上的另一条腿。 一看是徐福的,这货倒是睡得安稳。 而王离更离谱,撅着屁股,双腿跪着,然后上半身又压在徐福的脑袋上。 眼看徐福的呼吸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韩硕把徐福往下拉了一把。 再压下去,别真被憋死了。 徐福吧唧了两下嘴,然后接了一个长长的吸气声,紧接着又继续睡过去了。 韩硕起身,揉了揉脑袋。 睡眠不足,精神萎靡。 当韩硕掀开内帐的帘子,看到营帐正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的扶苏后。 整个人都震惊了。 “你在这坐了一晚上?” 韩硕走近扶苏,凑近一看。 这扶苏哪里还有那谦谦君子的模样。 眼眶凹陷,眼神迷离,嘴巴一张一合的,吐着自己听不清的音节。 活脱脱一个精神病患者的样子。 韩硕凑近扶苏的嘴边,这次听清了:“不对……不对的……” “怎么会是这样解释呢?” “儒家……真是江湖帮派?” “圣贤之言……怎么会是教义呢?” “不可能的……我不相信……” 韩硕:………… 完了,这小子昨晚被自己那套“抡语”刺激的太狠了? 怎么现在还在说胡话? “醒醒!醒醒!” 扶苏这副撞邪的样子给韩硕吓了一跳。 他连忙抓住扶苏的肩膀用力摇晃,试图把他从自己内耗的世界中拯救回来。 “兄……兄长?” 扶苏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些焦距,等看清面前的人是韩硕后,脸上竟然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兄长……难道扶苏……真的学错了吗?” “扶苏……扶苏歪曲了圣贤之意……扶苏,真的错了嘛?” 说着说着,竟然转身抱住韩硕痛哭起来。 韩硕愣住了。 低头看着伏在自己怀里痛哭的扶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大秦长公子,被始皇帝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扶苏的哭声不是很大,但却声声刺入韩硕的心里。 他想起了后世在历史书上对扶苏的描述:扶苏为人仁,劝谏始皇,被贬上郡。 始皇崩,赵高、李斯矫诏赐扶苏死。 扶苏泣,入内舍,自杀…… 仅仅只有寥寥数语,而扶苏的人生却没了。 “你没错。” 韩硕抱着扶苏,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这孩子……太执拗,太苦,也太累了。 一边是君父对其的期望,一边是那些腐儒妄图掌控的洗脑。 被夹在中间的扶苏不断陷入自我怀疑的内耗中。 以至于在接到假诏后,毫不犹豫的就自杀了。 辜负了父皇,也没能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 对他来说,这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吧。 纵观扶苏的一生,他傻吗?其实不傻,他能读懂孔孟之道。 也傻,他总觉得这个世界非黑即白,按照条条框框就能处理妥当。 殊不知,他自己才是被牢牢锁死在条框之内的人。 轻轻一声叹息,扶苏的啜泣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可是……兄长不是说……” “你没学错,只是学的太认真了而已。” 扶苏抬起头,瞪着一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疑惑的看向韩硕。 昨天晚上是谁在那高谈阔论的? 韩硕把扶苏的身体扶正,替他整理了一下乱了的衣袍。 “是‘抡语’也好,‘论语’也罢,都没有错,就看你怎么应用在实际中。”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韩硕说完,扶苏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刚才也说了,扶苏其实不傻也不笨,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这句诗的意思。 可随即,扶苏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可是扶苏……终究是没做好……” “你做的……其实挺好的了,只是……没找对方向而已。” 韩硕看着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重话。 不过也没说错就是了,一个人能把书本里的东西照本宣科,一字不落的施行下去,也算的上牛逼二字了。 扶苏听完愣住了。 他这一生,都是在别人的督促和引导下前行。 从未得到一句“你做的不错”的夸赞。 特别这句话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兄长所说出来的。 只一瞬间,眼眶再次涌上泪水。 但是很快扶苏就发现,自己好像哭早了…… “所以想要做的更好,就得去理解,去身体力行。” “我记得王离是蒙叔的裨将吧,从今日开始,你跟着王离,一起进入军中操练。” 扶苏的眼泪还没掉在地上呢,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不是你说谁呢?我啊?我去军营……操练? 我是文化人啊! 可韩硕根本不给扶苏反对的机会。 他站起身来,就朝着帐外走去,他得去找蒙恬去提一嘴。 让扶苏去军营这事,他还没来北疆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了。 可行。 一来嘛,是希望扶苏在军营中和将士们共情。 去看一看,你的“仁”能不能击退敌人,能不能让敌人放下刀戈。 二来嘛,这小子的心性已经快要定型,利用军营中的军纪,强行扭转。 不要整天之乎者也,秦人尚武的优良传统也不能丢弃不是。 这三嘛,自己来北疆,还有好多事要做,扶苏要是整天跟个跟屁虫一样在自己后面啰哩吧嗦的。 烦人。 干脆扔军营里去,让那群大老爷们去烦去吧。 想到这里,韩硕脚下步子加快。 刚出了营帐,韩硕就看到了帐门外的土地上,残留着不少脚印,有的甚至都已经到了门口。 看了一下,好像是一个人的脚印。 有些杂乱。 再对比一下,这明显大出普通人一圈的脚掌印,应该是蒙恬的。 韩硕略微一想就明白了。 这可能是昨晚自己教训扶苏的时候,蒙恬在外面听墙根来着。 然后听到自己打了扶苏,想进来又忍住了。 “这大秦的人,怎么都有这毛病呢?” 韩硕失笑一声,然后朝着蒙恬的主帐走去。 不过显然韩硕没预料到的是,这一次去,会把自己给搭里边儿…… 第122章 我不允许北疆有这么闲的人 “来了?” 蒙恬好像早就知道韩硕要来一样,一手抓着竹简,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坐在大帐中央的位置上,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韩硕眼角一抽,蒙叔,虽然我小篆认的不全,但是您这竹简拿倒了我还是看的出来的。 蒙恬注意到韩硕的眼神,低头一看,老脸一红。 不过到底是主将嗷,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 然后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什么,昨夜本将军研读兵法,有些困顿,再加上天气炎热,我扇扇风,很合理吧?” 韩硕感受了一下临近11月的凉风,很识趣的没搭话。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蒙叔,我想让扶苏进入军营中。” “进军营?他不就在呢嘛。” 蒙恬懵了,这扶苏不是一直住在军营中吗?什么叫进入军营? “蒙叔,我的意思是,让扶苏进入军队,一同训练。” “不可,扶苏乃大秦公子,更是身负监军之责,岂能与那兵卒混作一谈?” 蒙恬想都没想就给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让扶苏去军队中训练? 抛开他监军的身份不谈,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大皇子。 不说上阵杀敌了,就是训练中出了什么意外。 他蒙恬就是有一万颗脑袋都不够给皇帝赔罪的。 “蒙叔,你先听我说……扶苏那小子,空有一肚子学问,却不懂百姓的苦不是念几句学问就能解决的。” 蒙恬一下子就沉默了。 这些东西他看不懂吗?他可看的太懂了。 扶苏在他这几年了,咸阳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带着圣旨,带着学问来的。 可是这些东西,在北疆这块地方,屁用没有! 扶苏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是,他是长公子,不能不懂。 “您说,父皇和扶苏二人,怎么会说不上话呢?” 蒙恬刚想制止韩硕这种随意置喙皇帝的言论,但是转念一想,这小子也算是皇子,说说自己的父皇也没啥问题。 不过韩硕这个问题,他倒是真回答不上来。 “扶苏跟父皇,说话像奏对似的,父子之间,本该无话不谈。” 蒙恬对这个倒是深以为然,哪怕是皇家,也不该搞得如此。 但是还是那句话,他是始皇帝的将军,这些东西,他管不着。 “父皇让他来北疆,不是真来吃苦的啊,是学做人做事的。” 韩硕说完,蒙恬身形一震,他想起始皇帝当初送扶苏来的时候带来的一句口谕: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轻松。 死心眼的蒙恬单纯的以为,就是让扶苏来吃苦的,让他服软的。 可现在韩硕点出来,他好像有些明白始皇帝的意思了。 “他一个监军,连兵卒怎么打仗都不知道,你说这对吗?” “可是……他毕竟是公子……” “公子怎么了?身为大秦公子,就更应该如此啊,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啊!” 韩硕一秃噜嘴,把后世官员的名言给说出来了。 蒙恬一听,人都傻了。 什么从群众中来?皇家天授,你说这话想干嘛? 韩硕也意识到自己说的有歧义了,连忙开口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得知道百姓的来路,才能更好的规划他们的将来啊!” 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还好还好,自己胡说八道的本事还在。 蒙恬听完韩硕的解释,这才放缓了脸色。 “蒙叔,这都是为了咱们大秦的将来啊!” 蒙恬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脑中疯狂思考。 万一……扶苏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他真的是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秦了。 可是……韩硕刚才说的那些,真的很有道理。 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读圣贤的,就算当了皇帝,又能如何呢? “再说,这不有王离的嘛,让扶苏跟着王离,不上战场,就是平时跟着训练,让他也明白,咱们大秦的安稳不是靠书本,是靠手里的武器的。” 听韩硕提到王离,蒙恬原本还纠结的心终于是松了个口子。 他一咬牙,就准备同意,可是看到韩硕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没由来的一个想法也浮上心头。 一抹奸笑勾起了唇角。 韩硕看着蒙恬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咯噔一下。 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呢…… 想到这里,韩硕就准备起身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可还没等自己站起来,蒙恬开口了:“行!我同意了,不过……” 韩硕暗道一声“要遭!”,果然,下一秒。 蒙恬:“扶苏身份尊贵,难免有照应不到的地方,所以,你身为陛下义子,扶苏的兄长,你也一并去吧。” 韩硕:???……!!! “蒙叔……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也去?” 蒙恬又拿起竹简,不过这次没拿反:“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蒙叔,我是……我是文臣啊,不是武将!” “可你也是公子啊,你刚才不也说了,为了大秦的未来,这份担子,你也得扛着。” 蒙恬把韩硕的话原封不动的又给还了回来。 韩硕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但是看蒙恬那副“我已经这么决定”了的表情,韩硕只能生无可恋的走出了主帐。 等韩硕走出去,蒙恬抬起眼眸,微微眯起。 “这小子……真敢想,不过……本将军也希望能看到,扶苏会有所转变,起码……是个能真正脚踏实地的‘人’。” “陛下的眼光,依旧是如此独到啊……” 当韩硕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发现王离和徐福都醒了。 正围坐在一块,扶苏也在其列。 三人看的仔细,忽然猛地有一道火苗从三人中间升起。 韩硕看到这一幕,嘴角一抽,这徐福,到哪都喜欢显摆是吧? “都干嘛呢?” 三人迅速抬头,然后连忙站起来。 “兄长。” “韩兄。” “公子。” 韩硕走近,这徐福,果然又在玩焰色反应那一套。 看扶苏的样子,肯定是没这么近距离见过的。 那脸上还有意犹未尽的表情。 “你很闲吗?” “额……”徐福不知道该咋说,你带我来,又没安排事干,是……挺闲的吧? “那正好,明天咱们四个,一起军训去。” 韩硕终于有点平衡了,怎么能允许有人在北疆这么悠闲呢? 徐福懵了,什么是军训?为什么我也要去?我是脑力工作者啊! 第123章 公输瓒 “喝!哈!” 校场上,约莫千人的方阵整齐划一的喊着号子。 手中的长戈不断变换着方向和角度。 但是姿势也少得可怜。 无非是“捅,撩,刺,砸”等简单的动作。 但是就这些简单的,在战场上却最实用。 扶苏和徐福握着长戈,站都快站不稳了。 反观韩硕…… 这狗日的坐在树荫下乘凉呢! 要不是腰间那明晃晃的腰牌在闪,扶苏和徐福恨不得上去就给他一戈。 合着咱们四个人一起军训的意思是,你和王离看着我俩被训是吧? 王离就不说了,人家本来就是有军职在身的人。 你韩硕拿着蒙恬的腰牌,狐假虎威是吧? 不过“兄长”的身份到底是好用嗷。 扶苏压根不敢反抗。 至于徐福……他小命在韩硕手里捏着呢。 就是让他当众拉屎,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韩硕瘫坐在树荫下,正在想着事情。 原本还打算,跟后世看的一样,把后世那一套什么障碍跑,俯卧撑,军体拳那些拿出来。 震惊一下古代人。 可是真正开始训练他才发觉。 这些大秦精锐能镇守北疆纹丝不动,打的匈奴不敢南下放马,那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虽然比不上后世军队那种精确到头发丝的整齐划一。 但是战斗素养真不是盖的。 韩硕索性也就不多搞事情了,没必要徒增难度。 行令禁止也算是能做的很好了,不过这个时候大多是打旗语。 好不容易等下了操,扶苏和徐福都快累趴下去了。 没有哪怕一天的适应期,上来直接就跟着兵卒训练。 这俩弱鸡没晕过去都算是身体素质不错的了。 “解散!” 王离大喊一声,兵卒们瞬间作鸟兽散,快到放饭的点了,得赶紧去抢。 迟了就只能吃稀汤了。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中旬。 北面刮来风更锋利了。 甚至还能闻到夹杂着的风雪气。 扶苏和徐福已经稍微能适应军训的强度了。 顺带提一嘴,韩硕也一起训练了,每天累的跟狗一样。 因为蒙恬有一次来巡查,收走了韩硕的腰牌…… 这日,主帐中坐满了将领。 蒙恬坐在主位上,正皱着眉看着面前的简易沙盘。 “将军,据探子来报,今年北面的风雪来的比往年要早些,匈奴靠近腹地的地方,已经飘白了。” 下面其中一名将领汇报着草原的情况。 蒙恬伸手一指,正点在了匈奴和大秦接壤的地方,距离军营,不过百里。 望城,高阙,九原……每一处都是缺口,每一处都有可能成为战场。 每年这个时候,就是起战事的时候。 蒙恬揉了揉眉心,依照往年的防御标准安排下去。 “哎~”一声叹息。 年年来,年年守。 也许等长城建好了,才能杜绝那些匈奴人南下吧。 等将领们退出去后,一名老者走了进来。 “蒙将军,听闻您在找我?” 蒙恬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脸上换上了笑容。 “原来是公输老先生,快坐。” 蒙恬从主位上起来,表现出了自己的尊重。 来者是公输家当代家主,公输瓒。 他凭借自己的眼光,提前将公输家的宝押在了战场上。 也正因为这样,避免了卷入和墨家一样,被始皇帝清算打压的结局。 “不知将军找老朽所为何事?” 公输瓒是今日才回到军营的,前面几天一直在带着自家后辈出去寻找灵感和巡视防御器械去了。 其中大部分都是出自公输家之手。 弩机,投石车,壕桥…… 可以说,没有公输家的人,北疆的防线起码要弱上三成。 “是这样的……” 蒙恬连忙把韩硕那龙骨车的事给说了一遍。 “水车?”公输瓒皱着眉头,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大致的模样。 只是一会的功夫,他就理解了龙骨车的运作原理。 眼神一亮:“好想法!将军聪慧,此法确能解决高处用水之难。” 公输瓒本以为蒙恬找他来是询问守疆器械的事,没想到是为了民生的事。 听着公输瓒的夸赞,蒙恬摆了摆手:“不是我,是陛下的一个公子……” 紧接着又说起了韩硕的身份以及他的那个模型。 公输瓒越听越好奇,他没想到,一个公子,竟然也懂钻研机关术。 “那老朽便去一趟。” 送走公输瓒,蒙恬坐回了主座上,看着沙盘久久不语。 韩硕的营帐内。 扶苏歪七扭八的躺在软垫上,丝毫没有了之前的形象。 徐福则是瘫在另一侧,双目无神的望着帐顶。 韩硕倒还好一些,不过也累够呛。 这军队正式训练的强度,相较于后世的军训,还是太高了。 “兄长……扶苏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去……军训呢?” 扶苏到现在都没想通,自己一个文化人,干嘛非要去受那个罪,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研读课本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韩硕长叹一声,他累的都不想解释了。 不过看着扶苏那样子,还是开口了:“你得有副好身体,才能更好的宣扬先贤所学不是吗?你想想孔夫子,那一身的肌肉才是他能把抡语发扬光大的根本啊。” 对于韩硕的“抡语”说,扶苏这段时间已经都免疫了。 虽然还没到完全相信,但是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有点变化了。 就在大家摆烂的时候,有人在帐外喊门了。 “敢问公子硕是否在内?公输瓒应蒙将军所令,前来拜访。” 听着门口苍老的声音,韩硕一骨碌爬了起来。 公输瓒?公输家的人? “公输先生快请进。” 韩硕连忙掀开门帘,将站在门口的公输瓒给请了进来。 “公输先生。” 扶苏看到来人,也站起来行礼,他可是认识的。 公输瓒一进来,就注意到了随意放在桌案上的龙骨车模型。 他快步靠近,负手开始转圈观察。 一边看嘴里还念念有词:“结构简单了些,不过却有巧思,就是这手法……太过粗糙……” 韩硕明白,这位公输瓒,恐怕就是蒙恬找来的木匠。 “公输先生,您看,这东西您能做出来不?” “做倒是不难,不过……”公输瓒这才抬起头,看向韩硕:“不过我做不了。” “啊?”韩硕显然没想到公输瓒会说出做不了三个字。 第124章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韩硕愣了一下,他飞快的思考了一下。 公输家,世代钻研机关器械,一个小小的水车,怎么可能做不了呢? 他看了一眼公输瓒的表情。 这老头也不像是在推脱,他虽说做不了,但是手指却在那模型上不停地摩挲着。 “公输先生,敢问,是为什么做不了呢?” 韩硕连忙问了出来,这水车的事,可是能改善大秦民生的大事。 临近十一月,包括望城在内的许多地方,都已经开始冬灌(又叫封冻水,缓解病虫害和春旱)。 而上一次的冲突,也仅仅是一处的缩影罢了。 整个大秦这样的事情绝对不是一两件。 韩硕这话问的诚恳,也急切。 公输瓒常年浸淫于机械,怎么会不明白,这样一个小小的东西,能爆发怎样的能量。 可是……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韩硕。 心里忽然叹了口气。 “公子,不是老朽做不了,准确的说,是老朽不敢做。” 公输瓒说完,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模型,眼神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韩硕和扶苏同时愣住了。 什么叫不敢做? 公输瓒背着手,在营帐缓缓走了几步,然后站在桌案的侧面。 他看着挂在帐壁上的弓弩和倚靠在一旁的长戈,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他背对着二人,缓缓开口,只是声音略显苦涩:“我公输家自鲁公到老朽这一代,百年的光景。” “这百年间,公输家做的,都是杀人的东西……” 说到这里,公输瓒微微握紧了自己的手。 “不是老朽想做,而是,老朽的命,公输家的命,就是杀人的命,你能懂吗公子?” 公输瓒说完,转过身来,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竟然微微有些弯曲。 韩硕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有听明白。 公输瓒看着两位公子,他很想说但又不能说。 他总不能说,是你们的父皇,定了公输家的基调。 是你们的父皇,决定了公输家的方向。 你们的父皇需要的是,绝对的掌控。 而那些倚靠公输家器械活命升官发财的人,也不会允许他们公输家“不务正业”。 虽说这仅仅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甚至对公输家来说都算不上什么难度的小玩意儿。 但是当你做出来,并且打上了公输家的标志后。 那么事情就不是简单的问题了。 在这个时代,你所坚持的东西就必须坚持到底。 一旦你放弃了,你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特别是如公输家这种,传承已久的学派。 你做了,就会永远被锁在杀人这两个字里面。 而不做,公输家就没了……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个龙骨水车的事。 所以……公输瓒才说,简单却做不了。 百家争鸣,争的不是名,而是命! 输了,就“没”了。 韩硕思索了很久,才明白公输瓒拒绝的原因。 “公子,老朽……告辞……” 公输瓒最后看了一眼龙骨车的模型,然后朝着韩硕和扶苏一拱手,就准备离去。 “公输先生!” 韩硕又把公输瓒给叫住了。 “公子,非是老朽……” 公输瓒见韩硕还是不放弃,无奈摇了摇头,正准备说话,却被韩硕打断。 “公输先生,您甘心吗?” 公输瓒即将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甘心?不甘心又如何?这是公输家的命,这就是他公输家该走的路。 公输家造的东西,就只能杀人吗? 他问了自己几十年,却依旧没有答案,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敢找。 他怕找到了答案,却会毁掉公输家百年的基业。 “您在怕什么?” 韩硕的声音像是附骨之疽,顺着公输瓒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颤。 韩硕替他回答了:“您怕,父皇怪罪您辜负圣恩?怕那些靠着公输家发财的人说您忘本?还是怕……您肩膀上扛着的公输家,变了会对不起祖宗?” 每一问都像是敲在公输瓒的心门上一样。 他怔怔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这是哪一位公子?聪慧的近乎妖孽。 可以说,韩硕说的每一点,都精准的踩在公输瓒的担忧上。 “公输先生,您还记得墨家吗?” 提到墨家,公输瓒神情一顿,他当然记得。 和他公输家争了多少年了。 “老朽记得。” “那您又知不知道,为什么墨家被打压,而你公输家却依旧潇洒?” 潇洒?很新鲜的词儿…… “就是因为你们看清了大势,学会了转变,所以你们才站在这里。” 韩硕一番话说完,公输瓒张大了嘴巴。 是啊,说的没错啊! 为什么公输家还能站在这里,就是因为他们“变”了啊。 懂的利用手里的优势,去转变传承的方向,才“活”了下来。 “你们传承的,应该是鲁公的‘工匠精神’,而不是死板的形式。” “做什么,怎么用,那只是形式,而真正需要你们做的,其实是精神的传承和发扬。” 韩硕掷地有声的话回荡在公输瓒的脑海中。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他的背后仿佛有光。 “工匠精神?” 他哆哆嗦嗦的重复了一句,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击穿了他脑海中的层层迷雾。 “鲁公当年造木鹊,是想看看,木头能不能飞,造木人,是想看看木头能不能走。” “鲁公的心里,只有做东西,精益求精,这才是鲁公的魂!” 公输瓒浑身一震,眼眶竟然红了。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最能看透鲁公的,竟然是一个外人。 而这个外人,却把公输家这些年坚持的东西给扒了个干净。 “公输先生,小子妄言了,不过,您回去可以好好想想……” 韩硕说完,转身将桌案上的模型拿起,然后塞到了还处在震惊中公输瓒的手里。 公输瓒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手里的模型,再看看韩硕那清亮的眸子。 终究是没有说什么,而是苦涩的拱了拱手,转身走出营帐。 他真的需要思考一下,公输家的未来。 就像韩硕说的,因为公输家变了,所以他们才活到了现在。 可以后呢?当大秦长城建造完毕,边疆稳定了之后呢? 还会需要公输家吗?还会需要那个只会制造杀人武器的公输家吗? 到那个时候,公输家的结局,也会像墨家一样吗? 第125章 我看看你这投石器怎么个事呢 本以为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没想到会牵扯的如此复杂。 等公输瓒走后,韩硕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气。 真是挺操蛋的,但凡和利益沾边的东西,都特娘的复杂。 “我出去转转去。” 韩硕掀开帘子就走了出去,他想要出去散散心去。 扶苏站在营帐内,看着离去兄长,心中不断盘旋着刚才韩硕的那一番话。 精神的传承…… 墨家如此,公输家如此,那么……孔孟之道也是如此吗? 他突然有些理解了,韩硕当初说的:你怎么知道你学的就是他们想教的呢? 那些教人的规矩,到底是儒家的魂,还是后来的人为了自身的利益加上去的壳呢? 扶苏站着,愣愣出神。 韩硕之前那离经叛道,不尊古法,甚至歪曲圣人言论的种种。 难道他才是那个看穿虚伪,看透本质的人?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韩硕这些天说的话就像是苍蝇一样,绕着他的耳朵不停地在响。 忘不掉,却又不敢苟同。 依旧是矛盾的纠结。 厚重的帘子在韩硕的身后重重的垂下来。 把扶苏的纠结给关在了里面。 等出了营帐,略带寒意的风裹着沙砾吹在脸上,反倒是让韩硕轻松了不少。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纠结的时代。 百家争鸣,华夏基业奠定,最好的时代。 但是各方各人却又像是在遵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循规蹈矩。 沿着凹凸不平的土路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一块有别于其他地方的空地映入眼帘。 满地的木料,还有“叮叮当当”敲打的声音。 等靠近了,还能听到一两句议论。 “真是邪了门了,怎么换了地方就不行了呢?” “就是说啊,这造的比咸阳那架还要紧,怎么到了这就射不准了呢?” 再往前走上几步,绕过地上的木料,韩硕才看到,几名身穿粗布麻衣的工匠,正围着一架已经拆散的投石器忙活。 时不时的凑在一起说上两句。 不过大部分都是抓耳挠腮的抱怨。 其中一名年轻人颇为引人注意。 他说一会就用脚踹一下那投石器,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这破玩意儿,三十步外就偏了,怎么到了望城这地儿就不好使了呢?” 韩硕听了一会倒是明白了原因。 这地方跟咸阳那种平地怎么比? 这边的地坑坑洼洼,还有不少坡度,你按照平地的调试方法,能打准那才是见了鬼呢。 他停下脚步,双手抱着胳膊,本就是出来散心,正好逛到这里,也看看这个时代的人是怎么解决器械适配地形的问题的。 就当是看热闹好了,特别是亲眼见到公输家的本事,也算是新鲜事。 对于几名工匠的身份很好猜,整个北疆负责守城器械的,全都是公输家的人。 想到刚才的公输瓒,韩硕砸了两下嘴。 不得不说,在这个时代论杀人工具,公输家还真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特别是那些大型器械,就比如面前这架投石器。 虽然被拆的七七八八,但是大体结构还是能看的出来的。 成三角形的机架被定在一块厚重的木制底板上。 机架上是一根很长的抛射杆,被一小段简单的杠杆结构卡在机架最上方。 抛射杆分为两段,其中较短的一端下面挂着一个木制的箱子,里面填充沙土,作为重力端。 另一端较长的顶头,连接着一根很长的绳索,绳索末端是一个牛皮制成的兜。 牛皮兜里是放置石弹的地方。 绳索下方是一个长长的滑槽,方便包裹石弹的牛皮兜能在规定的方向滑动。 需要的时候,几个人将箱子里面装满沙土,然后拉动绳索,将牛皮兜反方向拉到木箱下方,安置好石弹。 抛射杆连接绳子的一头压低,用绳索或者木楔固定,在需要发射的时候,将固定抛射杆头的装置解除。 受到木箱沙土重量的下压力,利用杠杆原理,将石头抛出去。 所以总的来说,说是投石器,不如叫抛石器更为准确。 这样的投石器在古代是很常见的守城器械。 优点是结构简易,制造容易,并且替换零部件也比较轻松,威力随石弹的大小而定。 但是缺点嘛,也很明显,精度差,射程短。 而且就像现在这样,适配地形的难度太大,别说射中目标了。 搞不好来个高射炮,掉下来砸到自己也不是不可能的。 正想着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咚”! 那石弹从半空中掉下来,距离投石器不过几步的距离,差点砸到站在投石器下面的工匠。 “娘的,这鬼东西,不行我就给你拆了重造!” 那年轻人又踹了一脚投石器,用手掸着因为石弹砸出的灰尘和沙土。 “再试最后一次!” 年轻人发号施令,几名工匠合力,喊着号子,将抛射杆一点点拉低,绞索也慢慢绷紧。 “上弹!” 等抛射杆固定在地上,几人又合力去抱那颗石弹。 “放!” 一声令下,那年轻人正准备去拔掉木楔,可是那抛射杆却从中间开始断裂。 巨大的力量猛地释放,连接着绳索的一头猛地朝那年轻人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名靠的近的工匠一个飞扑,抱着那年轻人滚到一边,才堪堪躲过那根断裂的抛射杆。 “咔嚓!” 一声脆响,抛射杆砸在土地上,然后再次断裂。 而连接着杠杆的那头,就像是大风车一样,绕着杠杆飞速的旋转。 然后慢慢失去动力,无力的垂在杠杆下,晃晃悠悠的。 “我……你娘的!” 那年轻人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猛的站起来,随手抄起一柄锤子就朝那架投石器砸过去。 要不是旁人,他现在估计脑浆子都要被砸出来了。 “拆了!给我拆了它!” 年轻人恼羞成怒,很快这架投石器就被拆的七零八落。 变成了一根根木头,散落在原地。 韩硕见到这一幕,没忍住笑出声来:还真是个暴躁的小伙子。 韩硕的笑声惊动了那些工匠,他们纷纷怒视韩硕。 那名年轻人看着韩硕语气不善:“你谁啊?谁允许你来这里的?” 韩硕刚准备说话,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听声音好像还有不少人。 他回头,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第126章 鲁公转世 韩硕一转头,身后是大约七八人的队伍,正匆匆往这里赶。 走在最前的,正是刚才从自己这里出去的公输瓒。 公输瓒带着人群走近,这才发现韩硕竟然在这里。 他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韩公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韩硕微微一笑“哦,我就是随便逛逛,正好就走到这里了。” 公输瓒倒没有多想什么,人家是公子,哪里都能去得。 这时,那名年轻人也走了过来,眼神中带着好奇看着韩硕。 “爷爷,你怎么来了?” “青儿,这是公子硕,还不行礼?” “额……公输青,见过公子硕。” “免礼。” 公输青说完,面上带着一丝心虚站在了公输瓒的身后。 只希望这位公子不是那么记仇,要是让爷爷知道了,自己指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刚才大老远就听到你在这里大呼小喝了,你还有脸问?” 公输瓒也没管有没有外人在场,转过身对着自己的孙子就开骂。 “是不是要整个营地都知道,咱们公输家连个投石器都弄不好?” “对……对不起爷爷,是青,学艺不精……” 公输青连忙拱手道歉,这一旦涉及到器械的事,自己的爷爷可是一点情面都不讲的。 “让公子见笑了,来,这边请。” 公输瓒先是训了公输青一顿,然后连忙引着韩硕去休息的地方。 韩硕眉头一挑,这些老家伙还真都是人精啊。 他在身后肯定是听到了自己孙子对自己语气不善。 怕自己追究,又玩这一手。 不过韩硕倒也不在意罢了,都是为了自家后辈嘛。 公输瓒引着韩硕到了空地上一处临时搭建的棚子处。 “多有杂乱,公子多担待。” 公输瓒的姿态摆的很低,语气上也是颇为的尊敬。 不仅仅是因为韩硕公子的身份,更多的,还是刚才韩硕那一段振聋发聩的话。 韩硕摆摆手,没让公输瓒继续客套下去。 论年纪,公输瓒也能当自己的爷爷了。 他指了指地上被拆成零件的投石器:“老先生,这投石器是公输家造的吗?” 公输瓒看了一眼地上的零件,脸一下子就黑了,他看向自己的孙子,那目光不言而喻。 谁教你的?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出问题的东西? 公输青连忙低下头,不敢面对爷爷的目光。 “公子见笑,家门不幸,这投石器,确为我公输家的东西。” 韩硕摩挲着下巴,在思考能不能用后世的学识来改善这投石器。 倒也不是赶鸭子上架,正好碰到了,就随便思考思考呗,反正也不用自己动手。 “老先生,为什么不用滑轮组呢?” “滑轮……组?” 公输瓒懵了一下,他完全没听说过这东西,况且这东西跟投石器有什么关系? 韩硕看到公输瓒懵逼的表情,自己也懵了。 他记得秦朝是有滑轮的啊…… 后世的时候还看过一幅始皇帝“泗水取鼎”的画,上面就是滑轮啊,他当时还以为是假的呢,但是确实是有的。 “额……就是那个圆形的,绳索可以在上面转动的……” “哦,公子说的是轱辘啊。” 韩硕眉头一挑,原来现在叫轱辘啊。 他点点头,公输瓒笑了笑:“公子有所不知,这轱辘老朽也曾用过,可是和现在并无区别,反而还容易损坏。” 关于轱辘的应用,他们公输家早就实验过了。 就应了那句话,越复杂的东西越容易坏。 况且轱辘并不能省力。 实际情况下,还不如简单的杠杆呢。 韩硕听到公输瓒的话,有些不相信,怎么可能呢? 滑轮怎么可能没用呢? 想着想着,韩硕突然一拍自己脑袋,这么重要的事自己怎么给忘了呢! 单个的滑轮只能改变力的方向。 要达到省力的目的,得用滑轮组啊! F = G / n初中力学(简单滑轮组)的公式怎么能忘呢! 不过再想想,忘了才是正常的吧……(你们说是吧,是吧?) “用滑轮组啊!啊,就是轱辘组!” 韩硕连忙说道,公输瓒听的一愣神,轱辘组?什么东西? 见公输瓒还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干脆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圆。 “老先生你看,一个滑轮,也就是轱辘,绳索经过后,由下而上的力改变成了自上而下,仅仅是改变了力的方向,却并没有省多少气力。” 公输瓒看到韩硕的样子,也负手来到韩硕身边,看着地上简易的图,听着韩硕的话。 虽然很多东西他不懂,但是看图再仔细想想,倒也能理解。 “公子说的不错,所以这也是为何不用轱辘的原因……” “老先生听我说完,您看,再加上一个呢?” 韩硕一边说,一边把原来的线条擦掉,然后从两个圆上面加了一条线。 公输瓒看着韩硕的动作,他皱着眉头,他倒是从未想过用两个轱辘去牵一根绳索的。 在力学没有很系统的年代,这样做不是纯纯浪费嘛。 明明一个轱辘能拉动的,干嘛非要弄两个? 不过出于给韩硕这个公子的面子,公输瓒倒是没有反对什么。 反倒是他身后的公输青忍不住了。 他也看到了韩硕画的图。 “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青儿!” 公输瓒回头瞪了孙子一眼,公输青缩了缩脖子。 韩硕一听就明白了,光靠解释是解释不清楚的。 “老先生,有现成的轱辘不?” “有倒是有,不过不在此处……” “找个人去取来,我用实际效果告诉你这轱辘组的作用。” 看韩硕的样子,并不像是无的放矢,公输瓒也好奇,一个咸阳来的公子,能懂这些东西? 不过又想到他送给自己的那个龙骨车模型,他心里竟然莫名有些期待起来。 这个所谓的滑轮组,当真有什么神奇之处? “青儿,你去取,速去速回。” 公输青得了命令,快速朝着公输家的营地跑去。 韩硕则是蹲在地上,不断研究着地上的图画。 “再加上轮子,哪都能去,再把底板改成滑动的,这样重心能随时改变适应地形……” 韩硕思绪发散,越想越多,越画越多。 公输瓒看着地上逐渐复杂的图案,眼神也渐渐变的震惊,瞳孔也逐渐放大。 他猛地看向韩硕的侧脸。 这人……不会是鲁公转世吧! 第127章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公输青很快就回来了,怀里还抱着几个打磨光滑的轱辘。 “爷爷,一共六颗,我全拿来了。” 公输青把轱辘一股脑的全放在地上。 却没听到自己爷爷的回应。 他看向空地,发现爷爷正失神的望着面前的土地。 好像地上有金子一样。 “爷爷,您在看什么呢?” 公输青迈步走到公输瓒的面前,脚步不小心踩到了韩硕画的线条上。 公输瓒原本看的津津有味的,忽然发现头顶一片阴影。 然后…… “秃那贼子!” 公输瓒一声暴喝,把边上正在思考的韩硕给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年纪挺大的公输瓒,竟然能有这么强的爆发力。 而首当其冲的公输青更是吓得不轻。 公输瓒此刻就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 脸上的表情狰狞的不似人。 他刚才看着地上的图画,感觉自己像是回到年轻的时候。 看到鲁公机关图的感觉。 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恨不得把这图纸给吞到肚子里的感觉。 可是,就是这么珍贵的东西,竟然被一只大脚给破坏了。 他自当上公输家主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生气,如此想要杀人的想法。 哪怕他们公输家一直在造杀人的东西。 可是现在他真的有了亲自把这只大脚的主人给干掉的念头。 当他抬头,看清楚面前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孙子公输青后。 脸上震怒的表情瞬间变成羞愧和屈辱。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辈子视机关图为珍宝的公输家人,竟然亲自毁了如此重要的图画。 “公……输……青!” 当一个人,还是自己的亲人,连名带姓的叫你的时候,那你可得小心点了。 更何况还夹杂着难以表述的怒气在其中。 公输青心里面“咯噔”一下。 暗道一声要遭。 果然下一秒,公输瓒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像是一只蚂蚱一样,猛地从蹲着的姿势弹跳起来。 半空中腰身发力,一只大手高高扬起。 “啪!” 巴掌甩在了公输青的脸上。 这一声极其响亮,公输瓒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给使出来了一样。 公输青被这一巴掌扇的踉跄倒退两步,捂着脸,一脸震惊的看向自己的爷爷。 从小到大,这是公输青第一次,也是最重的一次,挨上了爷爷的打。 作为公输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天资聪颖,被公输瓒视为下一代家主继承人。 一直以来都是公输瓒的心头肉。 可是没曾想,这次竟然当着外人的面,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有些委屈。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招致如此毒打。 韩硕在一旁都快看呆了。 真是……我勒个飞天大曹啊。 很难想象,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能瞬间起跳,在半空中还能再次发力。 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说的是六十岁也能流畅的扇耳光是吧? “我……” 公输青捂着脸,一脸的震惊的看着公输瓒。 而公输瓒打完这一耳光之后,根本没有多看自己的孙子。 他转身趴在地上,丝毫不顾土地上的泥土尘沙。 双手不断在土地上拢着,试图将被公输青踩平的地方恢复原状。 可惜的是,脚印依旧还在。 “孽畜,孽畜啊!” 公输瓒的天空仿佛失去了颜色。 他伏在地上,竟然失声痛哭。 他震惊,惊讶,愤怒,心疼。 不是因为他看不懂韩硕的图,反而是看懂了。 才明白这简单的图画有着多么重要的地位。 放在家族中,说是能传承千年的传家宝都不为过。 他看重的,不是那些简单的线条,而是线条之下,隐藏着的,足以改变公输家命运的东西。 看着哭泣的老人,包括韩硕在内全都愣住了。 公输青涨红着脸,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爷爷。 其余公输家的人更是如此。 家主何时如此不堪过? “公输先生,你也……别太伤心了,就是一幅图而已,我再给您补上就是……” 公输瓒听着韩硕安慰的话,哭声丝毫不减。 他很想说不仅仅是因为图被踩坏了。 他哭,是因为哭自己,哭公输家。 他以为公输家把机关术研究了一辈子都研究明白了。 可是今天,韩硕当着他的面,随手勾勒了几笔线条。 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什么都不懂,那不是简单的线条,那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一个他从未见过,想都没想过的世界! 他公输家,和那坐井观天的癞蛤蟆有何区别? 所以他才哭。 不仅是对自己的惊醒,更是对能遇到韩硕的庆幸。 等公输瓒哭够了,用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身形摇晃。 公输青连忙上前,搀扶着自己的爷爷。 公输瓒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只是叹了口气。 “青儿,你可知,你踩坏的,是什么吗?” 公输青不敢看他,只是无言的摇了摇头。 “那是公输家的未来……” 公输瓒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公输家人纷纷震惊。 听到爷爷的话,公输青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连忙跪了下去:“爷爷……孙儿知错了!” 公输瓒没有喊孙子起来的意思,他看向韩硕。 “公子,敢问这套……滑轮组,能否现场试验一番?” 韩硕这才回过神来,他完全没想到,仅仅是普通的滑轮组和一些简单的结构图,能让公输瓒如此失态。 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到公输瓒那严肃的表情,想想还是算了。 “那是肯定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韩硕点点头,同意了公输瓒的提议。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公输瓒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韩硕的话。 眼神越来越亮。 “好!公子,老朽厚着脸皮,恳求公子能否将此名言,纳为我公输家祖训之中?” 公输瓒说着,拱了拱手,双腿一弯就要下跪。 这次换韩硕从地上弹跳起来了。 这不是折我寿嘛! “公输先生言重了,给你给你。” “老朽公输瓒,替公输家世代,感谢公子赠言之恩!” 公输瓒没跪下去,但是坚持要给韩硕行礼,韩硕根本拦不住。 因为包括公输瓒在内,在场的所有公输家人全都朝着韩硕行了一礼。 韩硕忽然有些触动,不论在哪个时代,这群纯粹的,可爱的人,都让人敬佩。 “公子,可否开始试验了?” 公输瓒的态度转变之快,让韩硕哭笑不得,这老头儿……真是纯粹的可爱…… 第128章 “简单”的物理学 韩硕起身,找了根结实的麻绳,又将一颗滑轮找了个高点固定住。 他转头看了看,营地中正好有一块百斤重的青石,原本是作为石弹的原料的。 那青石下面还垫了几根圆木。 正好也省力气了,韩硕直接把麻绳绑在这块青石上。 另一端被自己抓在手里。 “这是定滑轮,你们谁来试试,能不能将这块青石拽起来。” 韩硕看向棚子内的人群。 “青儿,你带领几人去试试去。” 公输瓒也没废话,当即点了自己孙子和几人。 加上公输青一共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后,双臂发力。 百十斤的重量不算重,所以五个人很快就将青石拽起来。 只不过在渐渐靠近顶端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五个人面色涨红憋着一股子力气。 “可以放下来了。” 韩硕说完,几人又绷着力气,将青石缓缓放下。 “公子,爷爷,这轱辘咱们之前不是试过吗?不用轱辘,照样能提起来,这用轱辘还费事,还得爬高去定轱辘,挂绳索……” 公输青拍了拍手,颇为不解。 韩硕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而是又拿起一颗轱辘,但是没有找地方固定。 用绳索穿过轱辘,绕了半圈,悬挂在半空中。 绳索的一端打了个环节,固定在顶端滑轮的下方。 紧接着又将绳索的另一端绕过下方的滑轮,最后绕过最顶端的滑轮。 这就形成了简单的“一动一定”滑轮组。 两颗滑轮的公式就变成了:F=?G。 简单来说,就是省了一半的力气,做同样的功。 如果是反方向拉,就是三分之一的力。 当然这些具体的公式数值什么的,韩硕完全没有解释的想法。 就像那句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来,再试试。” 看着短出一截的绳索,公输青满腹狐疑。 一个轱辘都费劲,还加一颗? 而且这绕来绕去的绳索,真的不会打结吗? 但是看到公输瓒的眼神,他又不敢质疑什么。 其实公输瓒也是同样的想法,只不过他现在对韩硕的做法有些盲目的信任。 所以他决定,自己也要亲手去试试看。 “青儿,爷爷跟你一起。” “家主!” “还是我等来吧,若是不小心伤了家主……” 其余人一听不干了,这青石说是不重,可是不小心砸下来,也是会砸死人的啊。 就算没砸死,伤到其他地方也是不好啊。 可公输瓒铁了心要自己上,根本没管其他人,拉着公输青就站到了绳索的下方。 “公子,还需多些人手吗?” 公输瓒拉着绳索的前端,公输青紧随其后,拉住绳子的末端。 韩硕大致回想了一下刚才五个人拉绳索的感觉后点了点头。 “嗯,两个人,应该也够了。” “青儿,准备一起拉。” 公输青做好了打算,如果爷爷的气力使不上劲,自己哪怕伤了筋骨,也要保证爷爷的安全。 所以他暗自蓄力,浑身的肌肉绷紧到极致。 “拉!” 公输瓒轻喝一声,二人同时发力。 可是想象中沉重的感觉并没有传来,反而是……很轻松? 那百斤重的青石,只是呼吸间的功夫,就已经到达了刚才五个人拉的高度。 甚至看样子,还有余力可以继续往上拉。 但是问题出现了。 公输青本着用尽全力的想法。 在公输瓒开口的一瞬间,浑身的力气瞬间爆发。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如此轻松。 他一下没收住力,整个人往后一仰……巨大的惯性让他刹不住自己的身形。 “糟了!” 公输青在双手滑脱绳索的时候,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失去自己的拉拽后,爷爷他一个人…… 向后倒的公输青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仿佛已经看到爷爷被青石拽到半空,然后重重砸在地上的画面。 “不……爷爷!” 一声惨叫从公输青的口中发出。 而在场的其余人也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根本来不及去救援。 眼看那被拉到顶端的青石以更快的速度往下坠。 “完了……家主……”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下坠的青石竟然生生减速,然后稳稳的停在半空之中。 反观公输瓒。 此刻的他脸色涨红,一双臂膀肌肉膨胀,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刹痕。 正稳稳的定在原地。 公输瓒咬紧牙关,双臂用力,把尾端的绳索慢慢绕过自己的手臂,牢牢的锁在自己的手腕上。 虽然用上了滑轮组,但是这毕竟是一块百斤重的青石,而且公输瓒的年纪也放在那呢。 “公输先生!” 韩硕也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公输瓒敢这么玩命。 拽不起来你松手就是了,这是把自己的命绑在了绳索上啊! 他连忙跑过去,伸手拽住绳索,企图帮公输瓒分担一点压力。 “公子,松手。” 韩硕:??? “老朽……让老朽……好好……感受一下……” 公输瓒的话从牙缝中挤出来,韩硕人都傻了。 不是,您老要感受什么啊? 这是感受的时候嘛? 但是他转头,看到公输瓒那略有祈求的眼神,心中一动,渐渐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并没有退开,而是站在了自己能伸手帮上忙的距离。 公输瓒转头看向那个高悬的滑轮组,眼中有精光闪过。 “喝啊!” 一声闷声的怒喝,公输瓒手臂用力。 脚下一寸寸的往后挪动,虽然每一次移动都异常吃力,但是确确实实在往后挪。 而那原本已经悬停的青石竟然一点一点在往上移动! 此时倒在地上公输青看到这一幕,张大了嘴巴。 他看着自己的爷爷拽着那根绳索,缓慢的往后移动,而那青石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上移动。 这一刻,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现问题了。 百十斤重的青石,哪怕是自己一个人去拽,都不一定能做到。 可是现在……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有点崩塌了。 公输瓒,自己的爷爷,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竟然单人,把那块青石给拉起来了!? 第129章 见公子硕如见家主! 终究是年纪大了,没有年轻时那把子力气了。 公输瓒感觉自己已经到极限了,转头看向自己的孙子。 “还……还不来帮忙?真……你真想看着……老头子我死这啊?” 公输瓒的声音已经带上粗重的喘气声。 听到爷爷的话,公输青这才猛地回神,连滚带爬的跑到公输瓒身边。 “咚”的一声,青石稳稳的落在地面上,震起一阵烟尘。 “爷爷,你……” 公输青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公输瓒有些脱力,他摇摇晃晃的倒在了孙子的怀里,大口的喘着气。 浑身都在战栗。 是累的,也是激动的。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韩硕,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突然仰头看向天空。 “哈哈哈哈哈……!” 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从他嘴里发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泪眼朦胧中,用一种贪婪的目光看向半空中那个滑轮组。 忽的,一阵风吹来,将那滑轮组吹的微微晃动。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仅仅只是多加了一颗轱辘,然后绕了几圈绳子。 就能做到如此地步! 如果……多加几颗轱辘……多绕上几圈绳索…… 那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公输家拉不起来的! 一边想着,公输瓒的脸上再次涌上激动的神色。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旁边的那个年轻人! 想到这里,他努力撑住自己的身体,轻轻推开了公输青的手。 “青儿,去,把我公输家的人,全都叫来。” 公输青不疑有他,留下一个关心的眼神后,匆忙朝着营地再次跑去。 一直到此刻为止,周围的人才明白过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输瓒,一个人,就提起了百斤重的青石! 而依靠的,仅仅是多了一颗轱辘,那个年轻人口中的滑轮组! “我的天……” “家主他……真的做到了……” “这什么滑轮组……竟有如此威力?” “我都怀疑我看岔了……” “我也是……” 人群中瞬间响起一阵议论声。 公输瓒听着人群的议论,心中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论他们有没有看懂这其中的奥妙,反正他是懂了,虽然不是完全懂,但是不妨碍他看的明白。 仅仅是多了一颗轱辘而已,多绕了几道绳索而已。 可是就是这些简单的东西,却能让人省下起码一半的力气。 这在这个时代来说,简直就是神迹! 没过一会的功夫,整个空地就站满了人。 全是公输家的人。 “家主叫我们来干嘛的?” “不知道啊,看青哥那表情,应该是有什么大事吧。” “是啊,不然家主也不会把咱们全叫来了。” “那个年轻人是谁?好像不是咱们的人吧?” “不认识,不过家主好像对他挺尊敬的。” “这又是哪个贵人?” 人群中熙熙攘攘,公输青站在最前面,目光复杂的看着韩硕。 刚才这一去一回的路上,他终于也是想明白了刚才的事情。 自己的爷爷,单人拉起青石,依靠的,就是那个自己看不上的滑轮组。 试想一下,若是这样的滑轮组人手一个,那将会省多少力气?节省多少人力成本? 多出来的人,就能做更多的事。 以前想要把投石器送上高处,只能拆成零件再组装,但是难免会出现各种问题。 现在呢?只需要用到这简单的东西,说不定能直接组装完,直接吊上去! 其余的重物呢?是不是也能轻轻松松的就完成? 想到这里,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会说,这是公输家的未来。 他想的更多,这么厉害的东西,只是韩硕随口一提说出来的。 是不是在他心里,还有更多更多如滑轮组般宛如神迹般的好东西呢? 所以当他回来后,已经完全的收起了自己浮躁的内心。 他恭恭敬敬的站在前列,低着头。 “跪下!” 公输瓒见人已经全部来了之后,高声喊道。 虽然很疑惑,但是家主发话,所有人整齐划一的跪了下去,包括公输青在内。 公输瓒的表情很是严肃,他转过身,对着韩硕鞠了一躬。 “公子,老朽厚着老脸问一句,这……滑轮组,您是否愿意交给我公输家?” 韩硕被这一幕搞的有点懵,怎么连称呼都用上尊称了? 这不合适…… “公输先生您太客气了,这……这本就是小玩意,我能用得,公输家自然也能用得……” 韩硕连连摆手,想要把公输瓒给扶起来,可是压根没扶动。 “对公子来说是小玩意,可是,对我公输家来说,却是天大的恩德。” “我公输家,从今往后,但凭公子差遣,莫有不从!” 说完,公输瓒就要跪下,韩硕连忙扶住。 可公输瓒挣脱开韩硕的手:“公子,这一跪公子受得,这相当于活命的本事,我公输家该跪!” 韩硕实在是挣脱不了,无奈只能侧着身子,受了这一拜。 公输瓒给韩硕正式的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来,转身看向自己的家人。 “公输家人听着,老朽公输瓒,以公输家家主在此宣布,公子硕从今日开始,便是我公输家最为尊贵的贵人,见其如见家主!若有不从者……” “逐出公输家,后代子孙永世不得重回!” “哗!~”公输瓒话音落下,下面所有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怎么半日的功夫不到,我公输家多了个贵人?地位竟然堪比家主? 这年轻人什么来头? “耳朵聋了吗!?”公输瓒又喊了一声。 “我等,谨遵家主命令!” 这时,公输青的声音响起,然后对着公输瓒和韩硕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剩余的人眼见公输青都带头了,全都连忙伏下身子,对着韩硕磕了下去。 “啊?这……不……公输先生……” 韩硕被这一幕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虽然知道这是降维打击,但是没想到公输瓒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不对,这不仅仅是激烈,更像是一种……对技术,对真理,近乎虔诚的崇拜! 韩硕现在好像有点理解后世科学家对于未知的疯狂执着了。 “给你们用没问题,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韩硕看着面前的公输瓒,语气稍微有些严肃。 公输瓒和后面的人全都看向韩硕,不知道他要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来。 第130章 技贵在传 整个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凝。 甚至有人都想到韩硕会让公输家签下卖身契。 “公子请说。” 公输瓒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这样的人,提出条件,天经地义。 哪怕就是真让他带头签下公输家的卖身契,他都心甘情愿。 韩硕看着乌泱泱跪倒一片的人群,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公输先生,先让人起来吧,我这条件不算很苛刻……” 公输瓒跟没听到一样,依旧半弯着腰,而那些跪着的人依旧跪着。 韩硕见状,也只能开口:“滑轮组的应用和组装十分简单,你们可以拿去用,我的条件也简单……” 说完,韩硕竖起一根手指。 “不许藏私,有人想学,你们就教。” 公输瓒抬起头,看着韩硕的目光中带上了震惊和不解。 而下面的人群,尤其是公输青,全都愣住了。 “这……公子,如此精巧之物,岂能轻易传授?更何况……” 公输青着急了,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最后没说完,但是意思很明显。 按照韩硕的说法,难道还要传给外姓人? 在这个时代,不,或许在多个时代。 核心技术垄断,就是大家族的生存之本。 这也是能外传的? 公输青的话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身后的人群纷纷开始议论。 而核心无非就是这项技术太厉害,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到处传授。 别说传给外姓人了,就是传统上的“传儿不传女”,不也是防着怕便宜了女婿吗? 匠人靠手艺吃饭,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这道理哪怕是到了后世亦是如此。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手艺是人家的。 东西虽然是自己家的,但是这玩意儿谁都做。 做不了的,是韩硕脑子里那天马行空的想法。 韩硕听到这里,多少能明白些公输青他们的担忧。 但是他更明白的是,技贵在传的道理。 “诸位……”韩硕朗声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试问,这长城若是单靠一人之力,或是百人之力,多久能建成?” “这……” 众人都傻了,他们哪里计算过这些。 每日建设长城的人、奴隶、罪犯数不胜数。 可就算这样,整条防线的建立都是在缓慢推进。 “若是其中一人得了些技巧,加快了自己建造的速度,有何用?” “可是十个人学会了呢?百人学会了呢?千人万人学会了呢?” “你们能想象,耸入云端的高塔,仅需月余就能建造完毕吗?” 虽然有些偷换概念,但是韩硕这话的道理倒是没啥毛病。 “什么?” “怎么可能?” 人群先是质疑,但是都不是笨蛋。 略微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一个人会,没用,因为别人会拖慢自己的进度。 但是所有人都会,那速度…… 公输瓒在一旁听着,眼神中不断闪过精芒。 他听懂了韩硕的意思。 “技贵在传,这个道理,本公子虽不是匠人之家,但也懂得。” “技贵在传?” 公输青呢喃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想到了关于公输家和墨家的争斗。 鲁公传下来的木鸢图纸。 据说可载人翱翔于空中。 可是……就是因为两家都想据为己有。 斗的血流成河,而最终呢? 图纸被焚于火中。 若是当初……两家先祖都有技贵在传的思想。 或许今时今日,两家的技艺早已上升到了另一个层面之上。 而非困于门户之见,一家几近消亡,另一家……“困”在这北寒之地。 “你们尊崇鲁公,不就是因为鲁公将自己的技艺毫无保留的传承下来了吗?” 韩硕最后一句话彻底击碎了众人的坚持。 也击碎了公输家自奉“鲁公传人”的名号。 韩硕的话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公输瓒甚至双腿都有些软。 鲁公传的是天下人,而公输家呢?传的是一家人…… 公输家……如何能当得“鲁公传人”这四个字? “扑通”一声,公输瓒重重跪在了地上。 “爷爷!” “家主!” 见到公输瓒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公输青和家族其余人纷纷开口。 “公子……教训的是,我公输家,鼠目寸光了……” “都听到了吗?” 他陡然转身,虽然跪在地上,但是此刻腰杆却挺的笔直。 跪在地上的族人们面面相觑。 片刻的沉默后,公输青第一个抬头。 “听到了!技贵在传!”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听到了!技贵在传!”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声音中,带着哭腔。 韩硕见到这一幕,眼角有些抽抽。 他的本意只是想通过公输家的手,把这些超越时代的技艺给宣扬出去。 难道靠他一个人面对面的教? 那得教到猴年马月去。 再说,自己只是知道个大概,更深层次的原理,他哪懂啊? 还是那句话,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才对。 可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给公输瓒干的道心破碎了都快。 而且看着那些公输族人的表情。 明显像是狠狠的割肉一般。 “公输先生,其实这也并非是在刨公输家的根嘛。” 韩硕决定还是得给公输瓒画个饼,不然谁知道这些视技艺为生命的人会干出什么事来。 万一到时候闹了个分裂夺权什么的,那就不是自己的本意了。 公输瓒听到韩硕的话倒是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下面的人群中,不少人表情有些不对劲。 刚才让分享的是你,现在又想说什么风凉话? 把自己吃饭的本事都要交出去,这还不是刨根? “首先呢,也不是说什么人都教,教想学之人,教用心之人。” 韩硕还有话没说出来,那就是,绝对不教外邦之人! 本土知识产权保护懂不懂? 一想到后世,外国人卡着咱们的脖子,不让咱们造原子弹,韩硕就来气。 我既然都穿越回来了,也让你们尝尝,被人卡着脖子按着打的滋味。 还有,隔壁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小岛。 要不是徐福带着工匠技艺过去,那边发展能赶超咱们? 想着想着,韩硕就想到了徐福这个狗日的。 没由来的火气就上来了。 “徐福这狗东西,太闲了!回去我就给他安排点事做!” 韩硕心里想着。 而远在操练场上的徐福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 第131章 公输家可为天下师! 韩硕重重吐出一口气。 公输瓒看着韩硕,他不知道年轻人莫名其妙的火气是哪里来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当全天下的匠人,都学会了你们公输家的技艺,当他们,都自称鲁公传人的时候。” “那个时候,你们公输家,在天下人心中,将会是什么样的地位?” 什么样的地位? 公输青皱着眉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说着:还能什么地位,冤大头的地位呗。 原本还以为韩硕只是在说滑轮组的问题。 没想到,这人竟然是打着公输家技艺的主意! 可是看爷爷的表情,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 公输青有些着急了。 要是单纯的传授滑轮组的技艺,他无话可说。 一来嘛,这技艺本身就是韩硕的。 二来嘛,只要不是外传公输家的核心东西,他倒是无所谓的。 可现在听韩硕的意思,这些东西也要教? 那就真的是在刨自己的根了! “爷爷……” 公输青害怕自己爷爷会答应韩硕,连忙开口想要阻止。 可是公输瓒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依旧在琢磨韩硕的话。 韩硕看着公输瓒思考的样子,微微一笑。 还得是老家伙,看的多,想的透。 “天下师……这个地位够不够?” 韩硕微笑着说完,整个广场瞬间一静。 公输瓒正在思考呢,忽然听到“天下师”三个字,整个人像是雷击一般,定在原地。 他缓缓抬起头,怔怔的看向韩硕。 刚才他一直在用一个匠人的身份在思考。 可韩硕的话让他突然把视角抬高,跳出了“匠人”的身份。 “天下师……” 他呆呆的重复了一句,只感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要冲破天灵盖一般。 “如果有那么一天,匠人们用的技艺都是传自公输家,他们会认为谁是他们的老师?” “这全天下,将会多出多少匠人?他们会不会也去琢磨,今天谁想个省力的法子,明天谁想个更稳的结构,而这些法子,都会传回公输家。” “你们教出去一份,天下将会还给你们千万份。” 韩硕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当年鲁公到底还是一个人,可你们公输家呢?当全天下都用上了你公输家教的东西,你们的名声,甚至有可能超越鲁公!” 然后韩硕轻轻走到人群正前方,声音也小了下去。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们公输家每一个人,都是在世鲁公,都是……天下师!” 虽然韩硕的声音放低了,但是却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天下师……在世鲁公…… 这两个称呼,仿佛是两柄巨锤,一前一后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公输瓒双手撑在地上,岣嵝的脊梁不断上下起伏着。 天下师啊……那可是圣人的称呼啊! 孔孟当得一句天下师,他公输家……真的也能做到吗? 他的眼前,逐渐浮现出一幅图画。 上面画着公输家以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天下匠人。 对着公输家高喊“天下师”“在世鲁公”…… 他伸手,想要去抓住那幅画,却抓了个空。 公输瓒瞪大了双眼,眼见那画面逐渐迷糊,然后渐渐消散,最终……却汇聚在了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是韩硕! 他猛地扑向韩硕,韩硕吓了一跳。 这老爷子的身体素质是真的杠杠的。 “公子!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公输瓒浑身一震。 “爷爷……” 公输青到底是年轻人,心性比不上自己爷爷。 此刻他感觉自己正飞在云端,脑海中不断盘旋着韩硕刚才说的那些话。 “公输家所有人听着……我公输瓒以公输家主身份在此立誓,公输家后人,当永记公子硕的话,他的身份……当以鲁公待之!” “鲁公!” “鲁公!” “……” 一声声鲁公让韩硕呆立原地。 他没想到,仅仅一个简易的滑轮组,一个自己偷懒的念头。 让自己竟然被提到了鲁公相等的高度。 自己何德何能啊?不过是站在巨人肩膀而已…… 可是看着下面趋近狂热的眼神,韩硕很识趣的没有多说什么。 只能尴尬的点点头。 “同时,我公输家,将会与天下匠人共享技艺,但是……”公输瓒缓缓站起身来:“学成之后,若有所悟,必归传于我门,不许藏私。” 韩硕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老头儿,果然精明。 绕了一大圈,原来最后在这等着呢。 这是要把公输家变成天下营造之术的汇聚地啊! 这算盘打得,后世搞开源的那帮人看了都得说一声佩服。 别人是开源节流,他这是开源开源再开源,然后坐等天下人的才能自己流回来。 高手啊!果然古人能传出名声的,哪有什么傻瓜啊。 “公输先生,高手,我只是让你们别藏私,你想的却是让天下匠人都不‘藏私’。” “也是公子的指点,老朽不过是多想了几步而已。” 公输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 不过韩硕倒是不在意公输瓒的小算盘。 这样也好,这才是真正的百家齐鸣,对于大秦的建设和发展来说,是利好的。 看着下面依旧跪着的人群,那狂热的眼神,充满崇拜的表情。 韩硕不由感慨:“果然画饼打鸡血,怪不得那些老板那么喜欢用呢,这一招,不论在哪都好用……” 当韩硕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发现除了扶苏和徐福外,多了几个人。 看扶苏的样子,对这些人非常尊敬。 反观徐福,瑟缩在一角,眼神迷离,身体还无意识的抽搐几下。 那模样……就像是……身体被掏空? 韩硕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再看向和扶苏交谈甚欢的几人,他们脸上都是满面春风。 我的妈……这徐福该不会被这些人给…… 韩硕忽然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 他快步走到徐福身边,看着都快要说胡话的徐福,他连忙检查了一下徐福身上的衣物。 些许凌乱…… “畜生啊!简直是畜生啊!” 韩硕一拍自己的大腿,悲痛出声。 “你是何人?” 那几人为首的一人约莫五十来岁,转过头,看向韩硕发问。 韩硕:“你们又是谁?是你们欺辱徐福的?” 扶苏:??? 徐福:我劝你好好说话嗷! 第132章 孔子十世后人,孔衍 眼见气氛有些不对劲。 扶苏连忙出来打圆场:“兄长,这位是……” 听到扶苏的称呼,为首那人眉头挑了一下。 韩硕则是伸手制止了扶苏的话。 他转头看向徐福,低声询问:“你老实跟我说,几个人?” 徐福张了张嘴,稍微回了点神,声音有些沙哑:“四……四个……” “四个!?”韩硕倒吸一口凉气,脖子有些僵硬:“你就没反抗?” “反抗?”徐福忽的惨笑一声,眼眶都红了:“他们上来就骂,引经据典,一路批到我的方仙道,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 徐福说到最后都哽咽了。 韩硕表情一僵,额,好像自己想劈叉了…… “整整两个时辰啊!四个人轮着骂!我一句话都插不上啊!” 徐福就像是被欺负的小媳妇一样,那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韩硕沉默了。 他很想说骂得好,要不是留着他有用的话,到明年的话,徐福应该会成为“春泥”了吧。 当他抬头看向那几人,眼神中不自觉的带上一丝敬畏。 徐福是什么人?抛开他方士那些糊弄人的把戏,他可是算得上始皇帝身边第一大忽悠。 可就是这种大忽悠,竟然被骂了两个时辰毫无还手之力。 这来人,究竟何方神圣? “原来是扶苏的兄长,那必是公子硕了,老夫不才,孔子第十世传人,孔衍。” 孔衍笑了一下,朝着韩硕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他身后的几人也跟着一起。 韩硕连忙还礼,心中明了。 难怪徐福被骂的毫无还手之力,人家是孔子后人啊! 不过……他们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到这北疆来? 难怪扶苏对其如此尊重,儒家传人,这也就说得通了。 “原来是圣人之后,久仰久仰。” “老夫此番,受公子扶苏之邀北上,原本只想看看边关百姓疾苦及边防事务,不曾想,倒是有幸遇到了公子硕。” 孔衍说的极为客气,也正好解了韩硕的疑惑。 原来是扶苏邀请来的啊。 “孔老先生客气了,能碰见圣人之后,当世大儒,是韩硕的运气。” “只是方才听公子大骂畜生是为何?” 孔衍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韩硕脸色一僵。 他干笑两声:“呵呵,我说徐福呢……” 徐福:??? 孔衍一听,也没说什么,只是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徐福。 “那什么,孔老先生,这北疆苦寒,若是用得上我的,尽管提。” 韩硕本来是客气话,没想到孔衍竟然直接顺杆子往上爬。 “想来还真有一事要请教公子,还请不吝解答。” 孔衍一揖到底。 韩硕连忙闪开,孔夫子后人啊,这身份也算大的吓人了。 他是真怕被雷劈。 然而孔衍说完,最先有所反应的不是韩硕,反而是扶苏。 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变红。 就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感觉。 韩硕瞥见了扶苏的反应,心里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果然,孔衍缓缓开口:“公子扶苏方才和老夫请教了《论语》中的几处疑难,也提了一些嗯……比较奇思的想法,说是他兄长教他的,叫什么《抡语》。” “故而老夫想和公子讨论一番,这《抡语》和《论语》的一些不同之处。” 韩硕一听暗道糟糕。 抡语完全是为了扶苏自己拿后世的梗去堵他的。 没想到现在人家正主竟然寻上门了。 还要跟自己好好讨论讨论。 他转头恶狠狠的看向扶苏,扶苏不敢和他对视,连忙低下头。 扶苏的本意是想着希望孔衍作为儒家传人,能为自己解惑的同时,也想让自己的兄长好好听听,什么是真正的儒学。 可是没想到孔衍竟然直接把他卖了。 这就是“君子坦荡荡”的现场解释吗? 韩硕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跟孔家人讨论“抡语”? 他干咳两声,连连摆手:“咳咳,那什么,只是本人粗浅见解,当不得真……” 孔衍没反驳,听韩硕说完后,微笑着说道:“家祖之学,亦是纳百家之言,公子谦虚了。” 韩硕听完,真没法了,只能硬着头皮,将之前跟扶苏解释的东西又给孔衍说了一遍。 说完后,他连忙和孔衍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生怕这位孔夫子十世后人上来给自己一个肘击。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孔衍听完,完全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 反倒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着韩硕,眼神中竟是有神采迸发。 扶苏在一旁低着头,还想着这次终于有人能治一治自己这个“胡言乱语”的兄长了。 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孔衍的怒斥和辩驳。 他抬起头,落在孔衍的脸上,他看到了什么? 孔衍的脸上竟然带着微笑,甚至还有一丝丝……赞同?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你反驳他啊!你骂他啊!他亵渎你家的学说啊! 他在侮辱你的先辈啊! 韩硕纠结的看着孔衍,看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他更忐忑了。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吧?光会笑? “公子此番说法……倒是……”孔衍终于开口了,语气依旧平和:“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啊?” 韩硕懵了,扶苏也懵了,就连瑟缩在角落的徐福也懵了。 你可是孔子后人啊,有人在这胡说八道,你竟然还说“别有一番风味”? “子何以知余所闻者,必作者之本旨乎?盖传习之际,或因讹袭谬,已失其真。” “公子倒是看的比世人清楚。” 而孔衍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人大跌眼镜,他竟然在夸韩硕? 韩硕张了张嘴,他勉强听懂了,大概意思就是,孔夫子传下来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大家所想的意思,也许传着传着出错了呢? 这话,不就跟自己说扶苏的一样嘛! 扶苏是听懂了,所以他更懵。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孔衍,然后又看向自己的兄长。 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难道说,兄长说的所谓“抡语”,难道才是真正孔夫子传下来的意思? 自己天天念的之乎者也,真的学错了? 就在这时,又有两人从门口进到了营帐中。 韩硕转头一瞧,正是王离,还有一人竟是公输青。 而当孔衍看清王离手上拿着的东西后,脸色瞬间一变。 第133章 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王离领着公输青走进营帐。 公输青手里还捧着几卷竹简,看样子不轻。 “韩兄,我和小青半路遇到,他说要找你请教什么来着……咦?有客?” 王离这才发现,营帐中多出了几张陌生的面孔。 公输青在听到王离对他的称呼后,有些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韩硕还没来得及介绍孔衍的身份,那孔衍好似见了鬼一样。 快步走到王离的身边,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王离的手。 韩硕视线下移,这才发觉,王离手上还拎着那柄“德”字板斧呢。 “要糟!” 韩硕心里猛地一顿,如果说刚才胡言乱语,人家算是给你一个面子的话。 那现在王离手上那玩意儿,就相当于是贴脸开大了。 “这位是……” 王离被孔衍的样子吓了一跳,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韩硕。 “王兄,这位是孔夫子后人,孔衍孔老先生。” “原来是圣人之后,晚辈王离见过孔老先生。” 王离得到孔衍的身份后也是吃了一惊,连忙行礼。 虽然他王家不信奉儒家,但是不妨碍对圣人的尊重。 更何况,面前站着的是圣人正儿八经的血脉之后。 可是那孔衍就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的锁在王离的手上。 准确的说,是那柄板斧上。 “孔老先生?” 韩硕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可是孔衍压根就没回他。 他真怕孔衍看到这柄玩笑似的兵器会大发雷霆。 毕竟儒家忌兵戈。 扶苏更是脸色有些发白。 现在孔家嫡系后人见到一柄板斧,还是“德”字形,这不是相当于往圣人脸上甩巴掌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孔衍怒斥王离,然后摔门而去的场景了。 整个营帐安静的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孔衍的嘴唇都在哆嗦,但是细细看去,并不像是愤怒。 倒像是……激动? 王离靠得最近,他率先觉察出孔衍的异样,但是他不敢乱说话,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韩硕。 韩硕轻轻摇了摇头。 王离表示自己会稳住的。 但是韩硕的意思其实是……你自己看着办,跟我没关系啊。 “这位……王兄弟……” 过了好一会,王离都快感觉撑不住的时候,孔衍终于开口了。 只是这声称呼让王离连忙弯腰连称“不敢”。 孔衍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眼神还停留在板斧之上。 王离悄悄抬头,瞳孔放大,然后他看向韩硕,嘴唇翕动,却不敢发出声音。 韩硕看懂了他的嘴型:“他哭了!?” 扶苏也看懂了,他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这孔衍,也太性情了吧,生气归生气,哭就没必要了吧? 就在几人陷入震惊的时候,那孔衍又动了。 他缓缓伸出手…… 王离浑身紧绷,要是孔衍揍他了,他还不还手呢? 可是孔衍的手并没有伸向王离,反而是伸向了他手里的那柄板斧。 “此物……敢问王兄弟从何得来?” 孔衍的声音带上了些许颤抖。 王离立刻将眼神投向韩硕。 韩硕摇头:你就说你不知道…… 王离点头:我懂,你意思是没关系,照实说是吧…… “是韩兄做的。”王离很“听话”的把韩硕给卖了。 韩硕只感觉有一句“我……什么”不知当讲不当讲。 孔衍猛地回头,韩硕这才发现,王离没有胡说,那孔衍的眼眶真的红了。 看着有些手足无措,尴尬抠脚的韩硕,孔衍竟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难怪,难怪……”孔衍看向韩硕的眼神竟然充满了欣赏。 “难怪能说出方才的见解……公子硕,你当真给了老夫好大的惊喜啊!” 啊?是惊喜吗?您老确定不是惊吓? 这是在听到孔衍的话后,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当然除了跟随孔衍的学生。 “一模一样……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孔衍说完,又回过头去,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王离手中的板斧。 扶苏这才回过神,看着孔衍那仿佛抚摸爱人的样子,心中有些发慌。 他忍不住开口:“什么一模一样?” 孔衍没有回答扶苏,而是看向王离:“王兄弟,可否……让老夫上手一观?” “孔老先生客气了,您拿去。” 当板斧递到自己的手上,孔衍更是难掩激动的心情。 按照记忆中的技法,在半空中优雅的挥舞了一番。 最后双手捧着板斧,轻轻贴靠在自己的胸口。 几个人被孔衍这一系列操作给搞懵了。 等孔衍好不容易恢复了些,他看向扶苏,面露微笑。 “诸位有所不知,我孔家世代相传一件圣物,早年便已遗失……” “家祖周游列国,曾亲手铸造了一柄利器,取‘以德服人’之义,家祖欲以此物昭告天下……” “德,不是软弱的空谈,是有力量的震慑。” “可惜,后来在战乱中遗失……”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向手里的板斧,手指轻轻抚摸着。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张已经发黄布满折痕的羊皮。 “我孔家世代找寻,却始终没有找到,这便是我孔家家传圣物的图样。” 孔衍说完,抓着羊皮的手猛地在半空中一抖。 羊皮展开,上面赫然是一幅兵器图。 而那兵器,竟然和王离手上的板斧有着八九分相像! “这……” 众人看清楚羊皮上的图案后,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说,当年孔夫子真的是手持利刃,用所谓的武力来折服他人? 别说扶苏了,就连亲自打造板斧的韩硕都惊呆了。 当梦想照进现实,往往比想象中更加荒谬。 这句话韩硕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德者,修身养性,以德化人之谓,但是……”孔衍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家祖亦留下手札,非嫡系不可见。” “德者,十人四心,合而为一。十四人同心协力,则无坚不摧。吾少时传道,常备德斧于身侧,遇顽冥不化者,以斧示之,莫不服膺。” 孔衍说完,以他为圆心,涵盖整个营帐。 落针可闻。 “后之学者,失其本意,徒以文辞论道,德之义遂晦。”孔衍轻轻叹了口气。 韩硕感觉这个世界有些癫狂了。 他没想到,原来后世开玩笑的说法,竟然是真的! 第134章 我有点不舒服,先下了 扶苏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孔衍。 “孔老先生……你……你的意思是,孔圣人当年讲道,是拿着一柄斧子讲的?” 这话从自己嘴里问出来,扶苏都感觉是在侮辱圣贤。 可是,那孔衍刚才的话还残留在耳边。 那挥舞斧头的动作像是浸淫多年。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自己一个疯狂的答案:自己兄长那些胡言乱语,现在看来有可能是真的! 下一秒,孔衍的话算是彻底击碎了他心底的那一丝幻想。 “是的。”孔衍点了点头,语气中似是带着一种感慨:“家祖传道,并非相传那般正襟危坐。” “他老人家身形魁梧,力能扛鼎,每每讲到‘德’字时,便会举起手中物。” “十四颗心,若能合而为一,就如这斧子一般,能劈开世间一切荆棘。” 他说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板斧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家祖去世,弟子们各立门户,却把这层意思给丢弃了。” “他们觉得,圣人讲道,怎会是拿着斧头讲的?太不雅了。” “再往后,传了不知多少代,就连孔家后人都不记得这回事了,这柄圣物,也在战乱中遗失……” 孔衍一口气说了很多,就像是秘密憋在心里好不容易有了一处发泄的地方一样。 扶苏人都傻了。 他看看孔衍,又看看韩硕。 脑袋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那夜韩硕给他“仁义礼智信”的解释。 当时他只是觉得兄长在胡说八道,拿儒家经典开涮。 可是现在,孔圣人的嫡系血脉,亲自站出来,亲口对他说,他说的是对的! 这简直比父皇突然驾崩,自己去自杀更离谱! 扶苏只感觉自己学了十多年的儒学,在此刻,碎了一地。 韩硕此时的心情不比扶苏好到哪里去。 本来就是玩个梗,想要戏弄一下扶苏。 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是真的!? 儒家……真有过一段“抡语”的时代?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公子。”孔衍恋恋不舍的把板斧交还给了王离。 然后转过身,面朝韩硕,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这个礼,比之前更为尊重。 这是对外人理解家祖真传的尊重。 “公子,老夫方才所说,别有一番风味,并非挖苦,更非讽刺……” “公子所解,世人会觉荒诞不经,但是老夫知道,这才是儒家本意。” 韩硕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玩梗,可是这个场合显然没法说。 他干咳了两声:“咳咳,粗浅见解粗浅见解而已……” “公子谦虚。”孔衍摇了摇头,语气很是诚恳:“家祖之学,遗失多少真义,老夫心知肚明,后世儒生皓首穷经,咬文嚼字,却失本义。” “然,公子未读注疏,反而心如明镜,这便是家祖所说‘礼失求诸野’。” 扶苏听到“礼失求诸野”这五个字后,腿都被吓软了。 不是害怕的,是“害怕”的。 孔衍这是生生把韩硕的地位,给拉到了“野贤”的地位了! 孔圣人的真义在庙堂失传,却在韩硕这个“野人”身上给保存了下来。 关键还是从孔圣人血脉后人嘴里亲口说出来的。 这评价要是传出去,韩硕在儒门的地位,恐怕比那些什么大儒们都要高! 而角落里,瑟缩在一角的徐福也是张大了嘴巴。 他用一种“我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的眼神,看着发生的一切。 刚才就是孔衍带头,骂了他两个时辰不带歇的。 可韩硕呢?当着孔衍的面胡说八道了半个时辰。 不但没有挨骂,反而被当成了真义传人? 这对嘛!? “老夫这一趟北疆之行,真来对了!” 孔衍此刻浑身放松,就像是泡了个热水澡一般,浑身舒爽。 不仅能看到神似的家传圣物,更是找到了失传的古义。 “此件事了,老夫定会将公子名声,传遍大秦,老夫也效仿家祖一回,周游秦国。” 韩硕一听连忙要拒绝,自己什么德行自己清楚的很。 这要是被孔衍给传出去,自己还要不要脸了。 到时候那些儒家门生要是来找自己释义,研讨什么的。 自己难道真拿着板斧跟人家解释什么是“德”,什么是儒家五常? 更何况,现在的儒家还能“活着”,靠的不就是被“歪曲”的释义嘛。 孔衍一眼就看穿的韩硕的想法,哈哈大笑:“哈哈哈,公子不必担忧,劝民向善规诫之意才是儒家本义,古义之说,我孔家后人知晓便是,老夫省得。” 韩硕眉头一挑,又一个聪明人。 怎么自己身边这些老头子,一个个的都那么聪明呢?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他们却像是有了读心术一样。 而且理解的还很透彻。 果然哪个时代都不缺聪明人。 “老夫还要去探望老友,便不多打扰了,今日之言,老夫记在心中,得空之时,再与公子把酒言欢。” 孔衍很是潇洒的便带人离开了。 营帐内只留下了韩硕等人。 “兄长……我……我有些不舒服,我去……躺会……” 扶苏说完,连礼都没行,如同行尸走肉般,双目无神,步履蹒跚的朝着内帐走去。 韩硕没多说什么,看的出来。 孔衍那番话,对这个孩子的打击太大了。 自己静一静,好好想一想,自己消化一下,也许不是坏事。 “韩兄……这……” 王离举着手里的板斧,有些哭笑不得。 “算了,就这样吧。” 韩硕摆摆手,他是万万没想到,今天会碰到孔衍,更没想到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颠覆整个儒家学说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只感觉自己刚才像是在做梦一样。 “恭喜公子硕,被圣人之后冠以‘野贤’名号。” 公输青全程目睹,小小的心灵大受震撼。 现在看向韩硕的目光都带上了崇拜。 这个公子,不仅懂机关术,还懂儒学! 今天跟着爷爷跪了几回,又亲眼见证了圣人之后对韩硕的推崇。 可以说,十几年的人生阅历,在韩硕的面前一再被刷新。 可以说,韩硕离成圣,估计也就差去世了。 就在这时,角落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三人回头,发笑的……竟然是徐福。 第135章 有话好说,你先把东西放下! 徐福扶着桌案缓缓站起来。 身上的袍子皱巴巴的,连头发也散落开来。 “你笑什么?” 韩硕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公子,我算是看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公子不会被骂了。” 韩硕听完后有些无语了,我没挨骂你不爽还是怎么滴? “公子这份把东西吃透了的功夫,徐福真心佩服,也明白了,为何公子会觉得我等方士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会有大用。” “虽不知有何大用,但是公子既然说了,那便是有用。” “公子往后但凡有所差遣,徐福……万死必达!” 紧接着,徐福说完,他也是依着足足的礼数给韩硕行了个礼。 韩硕神情一愣,他是没想到,徐福这个老忽悠,在挨骂挨了两个时辰后,竟然还悟出道理来了。 不过嘛…… 韩硕慢慢走到徐福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悠悠开口:“你佩不佩服的,我安排你做事,你敢说个不字?” 徐福闻言脸色一僵,嘶~自己刚才抒发的有些感性了。 怎么忘了这茬,面前这位年轻人,可是皇子啊! 不过他也看得出来,韩硕这看似威胁的话,实则是在插科打诨。 想到此处,徐福对韩硕更是愈发佩服。 好像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事是不对的,也没有什么事是对的。 只要能用得上的,都是对的。 而且,他还拥有一颗,仿佛能看透世间本我的心。 韩硕说完,转过身去,看向了公输青。 “你来是……” 公输青抱着竹简,听到后连忙对韩硕躬身。 “爷爷让我来,将我公输家珍藏术数皆呈与公子,好让公子看看,有何改进之处。” 公输青说的诚恳万分。 自从见识到韩硕的“手段”后。 在他心里,韩硕已经和圣人画等号了。 韩硕本想说我何德何能,能去改良鲁公的技术。 但是忽然肚子一阵绞痛。 他慌忙跑出营帐。 只留下王离等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的功夫。 韩硕拖着虚弱的步子回来了。 只不过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当看清韩硕手里的东西后,几个人纷纷面色大变。 “韩兄……你……你拿着这个想干嘛?” 王离靠门口最近,也靠韩硕最近,他身体僵硬,一边说一边不着边际的往后退。 公输青也看到了,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他抱着竹简,脚步略显沉重。 但是无一例外的,都想远离韩硕。 徐福也看清楚了,韩硕手上拿着的,正是如厕用的厕筹! “最……最重要的事,是这个!” 韩硕高举厕筹,他真的要崩溃了。 在咸阳的时候,依靠着父皇,自己上厕所都是用布帛擦屁股的。 可是到了北疆,这地方哪有条件让你用那玩意儿。 所以都是用的厕筹。 一块光滑的小竹片。(冷知识,贵族人家还有用玉质的,那玩意儿竟然叫“玉搔头”!有人想起李玉刚的一首歌吗?所以在古代送礼会送这玩意儿?) 最让韩硕受不了的是,这玩意儿……特么的还是公用的! 所以他一回来,就想到了目前最重要的事。 他要造纸! 不仅是为了上厕所,还有为了方便书写和记录。 看看公输青怀里抱着的那一叠竹简。 重量咱就不说了。 就这么点大的面积,能记载多少东西? 保存还难搞。 虫蛀,鼠害,防潮…… 时不时还要整理出来重新穿线。 一些简单的还好,可是能收藏这些的哪个不是大家族? 甚至还有专门建房子来保存竹简的。 想要整理出来清理保养,光是想想那个工作量,就觉得头皮发麻。 韩硕本来想着,在咸阳就把造纸的事给提上日程的。 但是一来被祖龙那一出“认爹”给打乱了。 二来是,自己就被扔到北疆来了。 现在,因为这一趟茅房,韩硕是下了死决定了。 必须,尽快,把纸给弄出来! 想到这里,韩硕忍着脚上的麻劲,一步一步的朝几人走去。 王离,公输青和徐福脸都吓白了。 各各是面露惊恐。 “韩兄!有话好说!你先把东西放下!” 王离生得魁梧,公输青和徐福一股脑的跑到王离身后去躲着了。 自己被推到最前面,眼看着韩硕一步一步逼近。 王离心一狠…… 一把把徐福给拎到了前面来。 “公子!公子!你说话呀!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徐福去做,去做啊!” 徐福都快疯了。 你别不说话啊,我害怕啊。 韩硕走到徐福面前,徐福整张脸都憋成猪肝色了。 “啪!”一声脆响。 韩硕将厕筹拍在了桌案上。 “我……要……造……纸!” 韩硕说的是龇牙咧嘴的。 无他,脚麻尔…… “造纸?” 看到韩硕终于放下了那邪恶之物,三人还没松口气,又听到了一个新鲜词。 虽然这个时代有“纸”这个词,但是和我们熟知的概念不是一种东西。 “韩兄,怎的忽然想要织锦布了?” 王离率先反应过来,发出了疑问。 “不是那个纸,是能写字,能……用的纸。” 韩硕斟酌了一下,还是没说出能擦屁股用的话来。 “写字?韩兄想要些什么,我唤人去搬些竹简来。” 王离不疑有他,以为韩硕要用竹简,说完就想去找人。 韩硕微微叹口气,你看,这就是竹简的不便之处。 王离用的是“搬”。 再看看公输青,饶是工匠人,抱着这么多竹简,现在都感觉有些吃力了。 “那个小青,别抱着了,放下来吧。” 韩硕觉得小青这个别致还挺称呼的,于是跟着王离一样,叫了声小青。 公输青闻言,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能让“圣人”叫自己小青。 这显得多亲切啊! 他刚准备把竹简放在桌案上,被韩硕厉声制止。 “王离,去,换张桌案来。” 那桌案上还放着厕筹呢! 没一会功夫,王离带了张新的桌案回来。 “哗啦”一声,公输青将怀里的竹简全都放在了上面。 “你们看,这竹简笨重,洋洋洒洒数十卷,却记录不多,若是有一种东西,万字之言,仅需方寸之大,那……” “不可能!”韩硕还没说完,王离等三人异口同声的出声。 韩硕闻言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微微一笑:“嘿嘿,我就喜欢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第136章 造!必须造!我扶苏第一个支持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徐福闻言眼睛亮了一下。 这句话看起来虽然有些前后矛盾。 但是与他的“方仙道”却有些不谋而合。 韩硕刚说完,公输青开口说道:“公子有此宏愿,公输家愿倾尽所能相助。” 王离诧异的看了一眼公输青。 公输家虽然说是主动要求来北疆的。 可是他们实际上并不隶属于蒙恬手下。 而现在公输青作为公输家的代表,竟然说出倾尽所能,可见韩硕在公输家的份量。 不过是半日的时间,韩兄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韩兄,既然有竹简,为何还要麻烦造纸?更何况,你说万字之言仅需方寸大小,这是真的吗?” 王离对此依旧持有怀疑态度。 韩硕听完也没说什么。 不相信才是正常的。 就像后世人一开始也不相信咱们会有一天能登上月球一样。 “你们看,这是竹简。”韩硕伸手指了指公输青放在桌案上的竹简:“优缺点是什么呢?” “优缺点?优点就是方便啊,这东西咱们都用了多少年了,那竹子不是到处都是?” 王离挠了挠头,他从来没考虑过,竹简就是竹简咯,大家都一直这么用过来的。 “缺点……”王离吭哧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这也不能怪王离他们笨,只是他们目光被局限在时代里。 在没有上帝视角的情况下,目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符合常理并且是优解。 想象力这玩意儿,不是都说,人是没办法想象出没有见过的东西吗? 用在这里也算说得通。 韩硕随手拿起一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抛给王离。 王离连忙接住,这些竹简可是公输家的珍藏,不小心弄坏了,他得被公输家的人埋在北疆城墙里面。 “这一卷约莫三斤重,能记上三五百字算是顶天了。” 王离和公输青还有徐福同时点了点头,哪怕字写的再小,也就这么多了,再小就看不清,糊了。 “你们看这里有二十来卷,加起来就是有六十多斤重。” “就这,恐怕还是只记载了几篇营造术而已。” 公输青以为韩硕不满意自己带少了,连忙拱手:“公子,青现在就回去喊人帮忙,将所有……” 韩硕闻言摆了摆手:“我并不是嫌弃你拿得少,我的意思是,用得上竹简的人家,家中有多少地方是专门存放竹简的?” 王离和公输青对此都有发言权,他们家里面,起码有五间屋子以上用来存放竹简。 “遇到阴雨潮湿天气,还要耗费人力去翻晒整理,有些损坏的还要重新记录编册。” 韩硕虽然没有亲手干过,但是也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就像后世工人整理仓库存货一样。 哪怕是有机器协助,那工作量光是想都让人受不了。 这一点王离二人同时猛点头。 这种事在他们身上,都算是童年阴影了。 竹简珍贵,除了家仆之外,有一些孤本珍藏,都是他们亲自去弄的。 有时候整整几天的时间,什么事都不做,就专门干这个了。 而且那竹片脆,不小心就会弄坏,到时候不仅要重新抄写,还少不了一顿打。 “那不是还有帛吗?” 王离刚说完就想到了一个问题,不再往下说了。 “帛这东西,是轻便,用起来也最舒服,但是一方帛要多少钱?” “一匹帛值一金!”这种事徐福是门清。 “你指望全天下的人,用帛来写字?” “而且,帛不易附墨,遇水则糊,相比于竹简,更难保存。” 韩硕说完,徐福倒是想说,能认字读书的,家里条件都是不错的,这些缺点什么的,只要有人力就能解决。 不过他倒是很识趣的没有说出口。 “所以我说的纸,要同时兼顾它们的优点,同时也要摒弃它们的缺点。” 韩硕说完,其余人还没说话呢,扶苏倒是从内帐出来了。 虽然他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还没从刚才孔衍带给他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但是外面几人提到了写字,藏书。 身为正儿八经读书人的他一下子就敏感了起来。 “兄长……那纸,能写多少字?” 扶苏略微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众人又纷纷看向韩硕。 韩硕伸手在桌案上比划了一个A4纸大小的面积。 “这么大,估摸着能写千字左右。” “什么!?” “上千字?” 反应最大就是扶苏和公输青。 常年抱着竹简的人对字数那是相当敏感的。 一卷竹简,撑死了能写40字,换算成一篇论语,大约需要20卷。 也就是说,公输青搬来的近60斤的竹简,也只够记载论语而已。 关键这玩意儿他不好运输啊。 “你公输家藏书应该不少吧?” 公输青听韩硕提到自己,连忙应答:“营造术数,器械图谱,先辈手札心得,约莫上千卷,此次北上,仅带了最常用的部分。” “公输家的藏书以实用为主,那儒家呢?朝廷呢?” “数百间屋子,皆是六国收缴而来的典籍和藏书。” 扶苏轻轻说道,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兄长要提造纸这个事了。 “你们想想,若是这纸造出来,学问就能传的更广,这天下的读书人也就更多。” “读书人多了……” 韩硕还没说完,扶苏下意识的就接上了话头:“读书人多,教化自然广布,天下……自然大治!” 听到扶苏的话,韩硕嘴角一抽,他本来是想说,读书的人多了,那些有本事的人就多了。 这大秦的发展就会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发展。 可是扶苏这么说,其实倒也没什么问题。 况且看着扶苏那越来越明亮的眼睛,韩硕倒也不担心他会被打击的一蹶不振。 “造!兄长,这纸必须造!要什么?我来想办法!” 当想通了某种关节后,扶苏变成了对造纸最为热衷和急切的那个人。 “这纸造出来,造化万民确实也是其中最重要的功能……” “教化万民?好一个教化万民!老夫果真没有看错公子,真乃当世圣人也!” 一听到这个声音,韩硕人都不好了,不是,孔衍这老头怎么又回来了?你没正事干的吗? 第137章 三位大佬齐聚一堂 等孔衍走进来,韩硕才发现,他身后竟然跟着的是公输瓒。 看来这俩人也是老相识了。 孔衍嘴里的老友估计就是公输瓒了。 但是孔衍的学生并没有跟来,想来应该是已经安排妥当了。 “老朽与孔衍乃是多年老友,想着能再与公子畅谈一番,顺便听听公子对我公输家营造之术有何改进意见。” “却没想到,行至门口,又听到了公子振聋发聩的贤言。” “老朽钦佩公子的宏愿。” 说着,公输青和孔衍竟然一同向韩硕行礼。 韩硕现在都免疫了。 你们说是就是吧。 他也懒得躲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公子,那这纸,除了写字还能干嘛?” 王离等人先是对着两位老者行礼后,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因为刚才听韩硕的语气,这纸好像不仅是能写字用的。 除了那个什么擦屁股外,应该还有别的用处。 “那可太多了!” 韩硕听完后微微一笑,纸这东西好啊。 “能写字,能画图,公输先生,营造术数多有图纸标注,一般都是用木牍雕刻,可是保存困难不说,携带也不方便。” “若是有纸,不仅能写字标注,更能详细画出线条走向,往后工人照图施工,哪怕不需要公输家人在旁指导也能不出差错。” “当真?” 公输瓒一听眼睛都瞪圆了。 为啥公输家的人在北疆天天忙的停不下来? 不就是因为好多东西别人不懂嘛。 甚至从造到安装,一条龙全是他公输家的人亲自上手。 累不说,出了问题他们还要去善后。 整个北疆防线有多长?死在路上被风雪吞噬的公输家人并不少。 如果按照韩硕的来说,要是纸能做到这一步,他公输家的人只要负责画图标注就好了。 检修全交给下面的人办就好,最多带上一两个公输家的人在旁协助。 这样一来,倒是能省心不少。 “况且……”韩硕继续说道:“纸张保存方便,整理相较于竹简木牍更是省心省力,流传的也就越广,流传越广,你公输家的名声就越大。” 这番话算是说到了公输瓒的心巴上了。 他幻想着以后所有工匠都以公输家弟子自居,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孔衍在一旁听的有些震惊。 他看向自己的老友:“公输瓒,你想……把你公输家的秘密公之于众?” 公输瓒听到后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公子硕说的,技贵在传嘛。” 孔衍一听是韩硕的主意,脸上的震惊立刻被思索替代。 韩硕是个聪明人。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公输家就是靠手里的技术吃饭存活的。 可就是这样,还是能说服公输瓒这么做。 那么解释就只有一个了。 这么做,比守着秘密更好! “怎么了?你孔家先祖不也是开宗立派,将儒家所说想要传遍天下?” 公输瓒说完,孔衍猛地惊觉,是啊! 孔子当年周游讲座,为的不就是传播儒家思想吗? 他老人家何尝有过敝履自珍的想法? 这时,扶苏站了出来,急忙开口:“孔老先生,纸张面世,可教化万民,天下大治啊!” 那种视藏书为珍宝的儒家人他见的太多了。 他生怕孔衍也是这样的人。 孔衍听到扶苏的话,眼睛亮了一下。 确实如扶苏所说,若是这纸真有这么好,储字良多,还轻便。 那家中几十间屋子,竹简木牍换成纸,能多多少藏书? 如果纸张够便宜,产量多,那天下的读书人就会多。 读的都是儒家学说,由他孔衍一手推广,那他孔衍的地位恐怕……能比肩家祖! 想到这里,孔衍眼睛都红了。 “造!公子硕,必须造!你要什么,我孔家倾尽全力支持!” “额……” 韩硕被孔衍那副表情吓到了。 这些人一个个的,刚才是扶苏,现在连孔衍也是。 就是个纸张而已,不至于……吧? 显然韩硕低估了纸张对读书人的诱惑,更低估了这个时代的人对名声和传承的执着。 王离和徐福凑在一块,他们什么时候见过公输和儒家两家传人能这么对待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还是个皇子。 公输青也没想到,就连孔衍前辈也对纸张如此推崇。 “其实,纸除了写字外,还有更多的用处。” 韩硕可不想把纸的概念局限在写字画画里面。 “还有,可以做军报。” “军报?” 王离疑惑发问,现在的军报也不需要成卷的竹简啊,一片竹片足够了。 再多嘛,两片三片也行啊。 这换不换纸都没所谓吧。 “对,军报,现在的军报,只讲重要的事,甚至有些时候,因为措辞问题,既要保证字数数量,又要保证词能达意。” “有时候传回咸阳,可能因为字数限制,理解不透,往往会出现偏差。” “军报出现偏差,那代表的后果,你作为军伍之人,应该更能明白吧?” 听到这里,王离下意识的就点了点头。 军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以前看爷爷的奏报,往往是有好多事要说,要问。 但是只能捡些重要的去说。 可就算这样,有时候传回去还要再传回来问一遍啥意思。 这一来一回,有时候就错过了时机或是良辰。 “现在,若是用纸,你想写多少就写多少,纸能折叠,能收纳,又不占地方,重量还轻。” “就算你把这一整年要说的东西都写上去,也不过半片竹片的重量,你说,用纸做军报,好不好?” 王离“噢”了一声,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经韩硕这么一说,那这纸可就太有用了。 “还有更多的用处,等造出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本来韩硕还想说用来糊窗户啥的,但是想想,窗户还得是用玻璃最好,而且用纸遇到雨雪天容易破,反而不美。 不过玻璃嘛……这个再说吧,这种事交给徐福最好不过了。 “造!必须造!要人要物,本将军全都给你!”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出现在了营帐门口。 韩硕一看,都有些无力了。 站在门口的,正是蒙恬。 韩硕真的很想问问这些大佬们,你们天天没正事要干嘛?一直往我这里跑干吗? 第138章 字如狗刨……但为父甚慰 月亮爬上天穹,悄悄看着人间。 咸阳宫内依旧烛火通明。 嬴政放下手里的竹简,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殿内的侍从已经换了两班,可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还没有要歇息的意思。 桌案上堆着几摞竹简。 都是各地送上来的奏报,有秋收的,有刑狱的。 嬴政放下揉眉心的手,目光自然而然的转向桌案上,左手边一个木匣上。 木匣不大,用料也很普通。 放在这满桌机要中,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依旧占据了很大的空间。 别人不知道,嬴政自己知道,这里面放着的,是几片竹片。 准确的说,是家书。 韩硕第一天到了北疆就送回来的家书。 约莫十天,到了嬴政的手中。 他轻轻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一片竹片。 最上面就一个字:爹。 看到这个字,嬴政原本疲惫的面容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所替代。 但是那竹片上的字怎么说呢?歪七扭八,跟鸡爪子踩出来的一样。 第一次看的时候,嬴政那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 这是人能写出来的字? 但是现在再看,却已经习惯了。 甚至还觉得,这字丑的亲切。 再往下看,内容更是没什么营养。 什么这边风多大,见到扶苏了,住的营帐怎么样之类的。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军国大事,活脱脱就是北疆流水账。 但是嬴政就是爱看。 重新放回木匣,将盖子盖好,他伸手盖在匣子上,轻轻的拍着。 此时月亮被一抹云朵遮盖住,想要小小的偷个懒。 嬴政并没有沉浸多久,片刻之后,脸上的笑意敛去。 那双眼睛重新迸发出独属于始皇帝的精芒。 他将木匣往手边轻轻挪了挪。 然后重新展开一卷竹简,平铺在桌案上。 这是一份密报,上面的字很小,记的密密麻麻。 “博士淳于越,近日频与儒门诸生聚集,言辞间颇有怨言……” “六国旧族连日皆有动作,或聚集或寻人……” 看着密报上的字,嬴政的眉头不自觉的又皱了起来。 接下来的,都是一些“小事”,什么铜料亏空,账册数目对不上之类的。 类似的东西这些年来从来没有间断过。 但是嬴政是一个习惯把碎片拼成一块的人。 他看的,不是这一件件小事,而是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淳于越,儒生,六国旧族,铜料,粮食…… 有时候,有些毫不关联的人和事,出现在同一份密报上,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嬴政手指点在竹简上,一下一下的。 咸阳的水,从来就没有平静过。 六国覆灭不过才几年,那些旧贵族表面上俯首称臣,暗地里何时断了想要东山再起的念头? 背地里,他们互相联姻,暗中通信,嬴政明白,他们是在等一个机会。 以淳于越为代表的腐儒们呢? 三代之治不复,郡县不如分封,古法不可废…… 这些话如果是朝堂上说,嬴政只当他是迂腐,是固执,是政见。 可是你说给六国旧族听,说给那些对大秦不满的人听。 那就是挑起内乱,在给别人递刀子! 想到这里,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竹简上:铜料亏空三成…… 铜,大秦使用率最高的矿物原料。 不仅能铸造钱币,更能铸造兵甲! 无论在哪个朝代,钱和兵有关的事,永远是造反的两条腿。 “查,从少府到民间,彻查。” 嬴政写下批复,将竹简重新卷好,重重的放在了手边。 他看着外面被遮蔽的月光,眼神似是望到了北边。 咸阳这潭水,不是扶苏能应付的。 他太“干净”了。 他需要扶苏到北疆,去磨砺,去感受。 回来之后,才能在这个虚虚实实的朝堂上,站稳脚跟。 至于韩硕……这个义子,行事天马行空,做事大胆。 这样的人相比于扶苏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包袱。 这种人放在扶苏身边,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扶苏的好帮手。 不过话说回来,这混小子的字真该好好练练了! 下次要是再送这么丑的字回来,等你回咸阳,看老爹不打断你的腿。 想到这里,嬴政的嘴角微微一勾。 他打开木匣,取出一片竹片,提笔。 “字如狗刨,不成体统。”落笔后,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心意已至,为父甚慰。” 批完了,也牵挂完了。 嬴政缓缓站起身,内侍们连忙上前,有收拾桌案的,有跟在嬴政后面的。 “呼~”最后一盏灯被吹灭。 整个咸阳殿再次陷入黑暗寂静中。 与此同时,咸阳城中。 六国旧族们的聚会也刚刚结束,他们带着醉意出来,脚步却异常稳定。 淳于越家中密室,灯油添了几次。 依旧通明。 皇宫偏殿内。 赵高正跪坐在软垫上,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岳丈大人……”阎乐推开门,声音很轻,就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 赵高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婿:“进来。” 阎乐进了屋,关上门,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岳丈连灯都没点。 整个屋子里黑漆漆的。 “坐下。” 赵高开口,阎乐只能摸黑坐在赵高对面。 他不敢说什么,动作都很小心翼翼。 近日来,岳丈的心情一直都不是很好,他不知道原因,也不敢问。 “这些日子,陛下对你如何?” “一如往常……”阎乐一愣,怎么会突然问到这个,难道是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错事吗? “一如往常?没有降罪,没有召见?” 阎乐连忙摇了摇头。 赵高有些沉默,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岳丈大人,您是不是多虑了?陛下他……” “你懂什么?”赵高打断了阎乐的话。 “陛下似是在有意疏远冷落我等。” “什么?” 阎乐闻言,惊的差点站起来。 他太明白从赵高嘴里说出这句话的意义了。 这相当于是变相的判了他赵高一家的死刑。 “不……不会的……岳丈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阎乐有些慌了,如果按照赵高这么说,万一始皇帝事后清算,他阎乐作为赵高的女婿,怎么可能逃得掉? “慌什么!”赵高瞪了阎乐一眼:“等!” “等?等什么?” 阎乐的声音有些苦涩,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第139章 见过为名为利为权的,没见过为蹲茅房的 阎乐不知道要等什么。 难道真的像岳丈所说,就干等? 等着嬴政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等陛下消气,等胡亥公子重新得宠,等那些盯着我们的人先犯错。” 赵高的声音愈发低沉:“不争,不抢,不露头,这些日子,咸阳估计会有大动作,谁露头,谁死。” 阎乐浑身一震,他只是一个太仆丞,远没有达到权力中枢的地步。 而赵高则不一样。 虽然中车府令只是太仆的下属,但是作为内臣,可以说相当于后世大领导的专属司机兼秘书。 他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哪怕现在始皇帝对赵高有意无意的疏远,但是常年经营的政治网络依旧存在。 所以从岳丈嘴里说出来的话,阎乐绝对相信。 “岳丈大人……”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更不能知道。” 赵高打断了阎乐的话头,他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乐见赵高的模样,心下一凛,不再言语。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年自己和赵高做的事。 得益于赵高那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对自己这个女婿的约束也较为严格。 所以除了胡亥之事,其余之时完全是典范官员的做派。 这次赵高所说的“大动作”,大概率是官场清洗。 就像赵高说的那样,什么都不做,不要露头才是最好的。 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后,阎乐恭恭敬敬的给赵高磕了一个头。 “岳丈大人,小婿明白了。” 赵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对了,岳丈大人,听闻陛下的新义子,公子硕到了北疆……” 阎乐还没说完,被赵高那一双冷的吓人的眼睛给吓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赵高冷冷的看着阎乐,哪怕是在黑暗中,一双眼睛却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不要提,不要问,更不要打听,记住了吗?” 赵高说完,便不再看阎乐,双手拢了拢袖口,平静的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阎乐张了张嘴,最终没再问什么,自己的岳丈这是在赶人了。 他连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着赵高行了礼便匆忙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等阎乐走后,赵高就那么安静的坐着。 月亮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将一侧的脸映的雪白。 而另一侧,却始终藏在黑暗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从里面被慢慢关上。 月光被厚厚的宫门阻断,只能不停地抓挠着,蔓延着,却始终照不进黑暗。 ………… 蒙恬冲进营帐内,双手扳住韩硕的肩膀猛烈摇晃。 韩硕感觉自己要被摇散架了。 刚才韩硕和王离的对话他在外面听的一清二楚。 这对于一个常年在外的将领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往年传递军报,记得东西不多,自己想要带份家书回去,也是麻烦事。 现在竟然有种东西,能如此便携,还能记载数倍于竹简的东西。 他怎么能忍得住? “蒙叔,蒙叔,再摇就要散黄了!” 韩硕捂着脑袋,蒙恬那一双大手跟铁钳似的。 “需要什么东西,需要多少人,明天本将军就给你批!” 他是武将,镇守北疆,最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消息不通。 所以他的语气很着急,像是怕韩硕反悔一样。 韩硕当然也没客气,不仅跟蒙恬要了一块地界,专门用来安置自己的“实验室”。 更是要了二十多名工匠和约百名奴隶。 蒙恬大手一挥,又把腰牌扔给了韩硕。 “先说好,这个腰牌只能干造纸的事,该操练还得操练,你这身子骨,啧啧……” 看着韩硕眼底涌出来的兴奋,蒙恬直接浇了一盆冷水。 给韩硕气的差点撂挑子不干了。 不过看着蒙恬那鼓胀的肌肉,想想还是算了。 正事重要。 “韩兄,你这脑袋是咋长的啊?怎么什么都能想到?我怎么想不到呢?” 王离由衷的佩服了一句,众人深以为然。 这小子,一整天的没个正行,操练老想着偷懒。 来了军营也没有像那些贵族子弟一样,到处张扬显摆。 可是那惊人的点子却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 “老夫忽然想到一件事。” 孔衍笑眯眯的看着韩硕,捋着下巴上的胡须。 “什么事?” 众人看向孔衍,孔衍则是看向韩硕。 “当年仓颉造字,天雨栗鬼夜哭,今日得见公子硕造纸……” 孔衍还没说完,韩硕有种立刻上前伸手堵住这个老头的嘴的想法。 “造字的功绩是把语言变成文字,而造纸的功绩,则是把文字从竹简的牢笼中解放了出来。” “这两件事,怕是能相提并论了。” 孔衍说完,看向韩硕的目光越发满意,就像是找了一件绝世珍品一般。 “孔老先生打住!”韩硕头都大了。 仓颉啊!孔老头子你拿我跟仓颉比?你这是不看着我被雷劈死你不甘心是吧? “我造纸,纯粹是因为不想用厕筹,仅此而已!” 孔衍听着韩硕略显粗劣的借口,忽然笑了,笑的意味深长。 韩硕看着孔衍的笑,只感觉浑身发毛。 “公子,你越是如此说,就越是不简单啊,当年大禹治水,也不是为了当圣人的,为最朴素的理由,去做最了不起的事,这才是真正的圣人!” 算了,毁灭吧。 韩硕张了张嘴,选择了闭嘴。 孔衍,公输瓒望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韩硕,笑容愈发灿烂。 两个人加起来快一百多岁的人,这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为名的,为利的,为权的…… 可就是没见过像韩硕这样,是为了蹲茅房的。 “哈哈哈哈!”忽的,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第二日一大清早。 韩硕就被营帐外嘈杂的人声给吵醒了。 等他掀开门帘才发现,自己营帐外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人头攒动。 韩硕吓尿了,以为敌军都杀到跟前了。 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蒙恬答应给他的工匠和奴隶。 “公子,将军已划拨地界助公子大事,请随小人来。” 一名年轻的将领带着韩硕一行人到了军营侧面的一处空地。 地面整洁,甚至蒙恬还贴心的给他除了草,平了地。 可是看着眼前的空地,韩硕竟然摇了摇头:“不行,这里不行。” “不行?”听着韩硕的话,除了那些工匠和奴隶,其余人都愣住了。 这么规整的地,你说不行?你是想上天啊? 第140章 有水有树,有硝有硫磺,嘿嘿嘿 韩硕围着空地转了一圈。 他看的不是空间大不大,地面够不够平。 而是看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有没有靠着河流。 这在造纸中,是非常重要,也是非常关键的一点。 浸泡草木纤维,需要活水,不然容易发臭腐烂。 同时也需要淘洗纸浆。 不论是哪一种用法,都需要大量的水源。 所以,最好的就是找个小河旁,同时,为了军营的用水问题,最好还得是在下游。 当韩硕重新找到蒙恬提出要求后,蒙恬却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地方,放在北疆,不易找,但不是没有。 可问题是。 这些地方都超出军营范围之外。 可以说,如果在这些地方建立工棚,那等于是明晃晃的伫立在匈奴人眼皮下。 这也是蒙恬皱眉的原因。 看着面前的堪舆沙盘,韩硕目光顺着蒙恬的手指滑过。 突然,有一处地界上面插着大秦的角旗,而且正好在蒙恬驻地范围内。 “蒙叔,这有好地方你不给我?” 韩硕伸手一指,指向了那枚角旗。 蒙恬看了一眼沙盘,然后眉头皱的更紧了。 那处地方本来是作为方士炼硝的场所。 早些年,方士们在那里搭棚子,熬消石,炼石流黄。 反正弄得乌烟瘴气的,时不时还有火光和爆炸声传过来。 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硝烟味。 至于为什么荒废…… 徐福被揭穿,那群方士收到消息就一哄而散了。 只留下满地狼藉。 “公子,非是蒙叔不愿给你,只是这地方……” 蒙恬手指向沙盘,两条河流自上而下,合二为一。 形成一个“Y”字形。 而那荒废的工棚,正好就在“Y”字的交叉点上方。 可以说,完美的契合了韩硕心中的选址。 “怎么了蒙叔?是有什么难处?” “难处倒说不上。”蒙恬闻言摇了摇头。 他已经明白了韩硕为什么要找活水处来造纸了。 可就是这样,那这块地方就更不行了。 “那地方的水,有股子怪味。” “怪味?臭水?” 韩硕一听,心里对那地方的期望也降低了。 要是臭水沟,那还真不行。 可是蒙恬下一句话直接让韩硕差点跳起来。 “也不是臭,就是呛,喝一口,喉咙跟火烧的似的,洗脸的话眼睛都睁不开。” “兵卒管那叫‘鬼水’,碰不得,也就是那群方士们能待得住……” 韩硕听完是真的跳起来了,是兴奋的。 “蒙叔说的是真的!?” 蒙恬被韩硕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点了点头。 然后把那块工棚为方士所用的理由给说了出来。 本想着韩硕会放弃,却没想到韩硕更激动了。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哈哈哈哈!” 韩硕直接发出了癫狂的笑声,那样子,活脱脱一个疯子。 蒙恬吓得差点抽剑了,可是看韩硕的样子。 难道这地方有那么好? 不过韩硕也没多解释,反正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完美,简直太完美了! 这地方就像是为他这个穿越者量身打造的地方一样。 有干净的活水,有硝,有硫磺。 两条河汇成一条,也不用担心下游人用水的问题。 一边造纸,一边……嘿嘿嘿嘿。 一想到这里,韩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蒙叔!就这了!我要它!” 韩硕转身,一把抓住蒙恬的双臂。 蒙恬都没想过,有一天,韩硕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 可是他依旧没有松口。 “公子,那地方太偏了,匈奴人要是摸过去……” 蒙恬的话还没说完,韩硕直接打断了他:“摸过来?哈哈哈,我还怕他们不摸过来呢!” 听着韩硕有些狂妄的话,蒙恬感觉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你冷静点……” 竟然有人对一条“鬼水”如此痴迷,这韩硕怕不是被北面的风吹坏脑子了吧? “蒙叔,有水有树,有硝石,有硫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韩硕依旧还沉浸在兴奋之中。 “意味着什么?” 蒙恬根本不明所以。 “意味着……”韩硕下意识就要说出“火药”两个字,想了一下,还是换了个说法:“还能造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比投石器,比弩机,比任何你见过的武器还要厉害的东西!” 蒙恬张了张嘴,没有接话,比自己见过的任何武器都要厉害? 咋滴,你能把天上的雷给引下来自己用? 仿佛是看穿了蒙恬的内心活动。 “蒙叔,您见过平地惊雷吗?” “旱雷?倒是见过,那碗口大粗的树,一下子就成了焦炭了……” “对!那地方造出来的东西,比旱雷还厉害!” 蒙恬仔细看了韩硕几眼,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 这小子……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不知为何,蒙恬的心脏猛烈的跳动起来。 “公子,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些方士……” 他见过炼丹炸炉,那声响,那动静。 隔了几十里地,都能感受到脚底下的震动。 那离得近的方士,连块完整的物件都找不到。 他一直以来,都觉得是那群方士学艺不精,出了岔子。 可是现在听韩硕说的感觉,倒不像是在说什么岔子,反而更像是一种……武器? 韩硕并没有说那么详细,火药这东西。 怎么说呢?他也不知道详细的配比,到时候,扔给徐福自己慢慢玩吧。 哦对了,火药的工坊得迁远一点,省得到时候爆炸崩到造纸工棚。 “你真的觉得有用?” 蒙恬带着最后一丝怀疑的语气询问道。 韩硕哪里能放过,一直猛地直点头。 蒙恬皱着眉,咬了咬牙,终于是点了头。 “行!地方给你,那块地界少有人迹,你用多大都没问题,但是……” “临近年关,匈奴那边肯定有南下的想法,所以,叔不能派很多人护着,最多千人。” “够了够了!” 千人卫队,绝对够了。 到时候也不用很精纯的火药,只要能炸,能响。 韩硕就有办法让匈奴人有来无回。 韩硕一蹦一跳的走了,蒙恬看着他犹如小孩般的背影,罕见的有些沉默。 其实派人过去,保护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嘛…… 那些匠人奴隶,需要绝对的掌控! “徐福!你祖坟冒烟了!” 徐福:“啊?我家的吗?” 第141章 从现在开始,这块地是大秦的了 徐福看着兴奋的韩硕,不明白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亢奋。 甚至都有些魔怔了。 回到营帐对自己嚎了一嗓子后,就开始蹲在地上用木棍写写画画的。 祖坟?他家的祖坟早就在齐国的时候就被刨了。 哪来的烟可冒。 不过韩硕的意思他倒是明白了。 这是有泼天的富贵要降临在他头上了? 看着韩硕写了擦,擦了写的。 他好奇的凑过去。 “口诀怎么背的来着?一硝二磺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好像是这样的吧?比例是啥来着?” “1:2:3?这脑子,怎么平时就不记点有用的东西呢?FC-……” 擦!我写这个干吗? 韩硕连忙又把后面的东西给擦掉,心虚的抹了把额头的汗。 反观蒙恬。 韩硕已经走了一会,他依旧站在沙盘前。 定定的看着那块插着角旗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把这块地给韩硕,是不是对的。 信,是因为韩硕这小子,从不说大话。 不信……没见过的东西,总是没法让人信服的。 “将军,您叫我。” 这时,一名亲卫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行了个抱拳礼。 “点人,千数,精锐,披甲,带马。” 蒙恬很是简练的就下达了命令。 这是要对外出击的阵仗? 亲卫微微一愣,连忙应下,转身出了大帐。 蒙恬的手指轻轻点在角旗上,然后用指甲,绕着角旗,把原本代表北疆界域的线条抹掉。 然后再次划动,两段连接大秦疆域,绕了个半圆,把角旗给圈了进去。 “从现在开始,这块地,是大秦的了。” 紧接着,他拿出一片竹片,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想了想,又拿出一段红绳绑在竹片最上方。 做完这一切,他快步走出大帐,离去的方向,好像是信使营。 韩硕营帐内。 徐福蹲在韩硕身边,看着韩硕在地上画着自己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还有弯弯曲曲的各种线条。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造纸需要的?” “造纸?不不不,这比造纸厉害多了。” 韩硕头也没抬,他蹲在这回忆了很久,依然没有想起来具体的配方比例。 那就只能靠人去慢慢实验推导了。 可能……恐怕……有些费人。 “徐福。” “啊?” “你怕死吗?” “……” 徐福很想说怕死,不然也不会跟韩硕来北疆了。 可是他看着韩硕的那双眼睛,脑海中又回想起当日在死牢中,韩硕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想赎罪吗?” “你想用手上的本事去改变世界吗?” “你想让自己的名字名留千古吗?” 这些话跟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的响。 他挥手想要赶走,却怎么都赶不尽。 “我……不怕……” 这话说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但是毕竟是说出来了。 韩硕转头,看了一眼徐福,笑了一下:“别怕,没那么容易死。” 徐福:嗷~那就是说还是会死喽? “还有些时日,蒙毅就来了,到时候除了工匠和粮草外,还有不少方士,到时候……你让他们冲在前面就好。” 关于会死人这一点,韩硕心里好像没有什么负担。 在通往革新的道路上,鲜血是必要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后世,化学界很少有活着的传奇。 “是……” 还能咋说呢,接受呗。 “只是公子……”徐福指着地上韩硕那些弯曲的线条发问:“这些是什么?” “哦,这是阿拉伯数字。”韩硕不假思索的就说了出来。 “阿……拉伯?数字?” 徐福懵了,这是创造这个什么数字的人名吗?自己怎么没有听过,也没有见过这写法。 “额……你就当是一种简便的记数符号好了。” 韩硕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改口解释。 至于教徐福阿拉伯数字,还是后面再说吧。 两人正说着呢,扶苏走了进来。 他把手里的长戈随手扔在一边,脚步虚浮的走到韩硕身边。 一脸幽怨的看着自己的兄长。 说好了一起训练的,你拉着徐福在这偷懒?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日头热的很。 他这一身的衣服都快被汗给湿透了。 “哎?扶苏回来了?不错嘛,这训练了才几日,身子骨已经能挺住了啊。” 听到门口的动静,韩硕回过头,点点头表示对扶苏的赞扬。 刚开始训练的时候,扶苏回来连路都走不稳,现在嘛,起码没倒下去。 “呵呵”扶苏回了个“笑脸”,然后走到了他俩的跟前。 “这是什么?”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地上的文字和图案所吸引。 不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 “这个啊,是阿拉伯数字。” 徐福为扶苏解答了疑惑,不过也让扶苏更疑惑了。 韩硕懒得再解释一遍了,干脆低下头继续写写画画。 徐福充当了解惑者。 但是当扶苏听到这东西研究有可能会死人的时候。 他皱起了眉头,不过还没开口,韩硕先堵住了他的嘴。 “哎哎,打住啊,现在流血,就是为了以后咱们的后代不流血,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欲和,先威,使彼畏,则太平至。” 徐福帮韩硕中译中。 扶苏听完,竟然罕见的没有出口反驳,用什么仁啦,德啦来说。 韩硕诧异的一挑眉毛。 哟呵,今天扶苏这是转性了? 果然,孔衍那老头子来这还是很有用处的。 起码他那一番话,绝对是把扶苏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信仰给打裂了。 至于什么时候会碎,什么时候再重新凝聚新的,那就交给时间吧。 “即刻出发,送至咸阳,亲自交到陛下手中!” 蒙恬将系了红绳的竹片交给一名信使。 信使接过竹片,当看到上面的红绳后,脸色立刻变的严肃起来。 这是一份紧急军报!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羊皮袋,将竹片放了进去。 无意间,他瞥见上面的字迹。 “臣往略地,其土虽微,亦当入我大秦舆图。” 他心中一凛,大将军这是……要向外攻城掠地?怎么全军一点风声都没有? 信使不敢耽搁,拽过一匹健马,飞奔而去。 而此时,韩硕已经带着徐福和扶苏还有一些兵卒先行一步,他要去看看那块地方,要怎么改造。 第142章 这地方,洞天福地啊 路途不是很远,不过几十里路。 骑着马倒也快。 韩硕现在对骑马正处在蜜月期,感觉哪哪都好玩。 就跟刚学会开车那会一样,哪怕去楼下买包烟都想开着车去。 王离跟在后面,看着左突右撞的韩硕是微微一笑。 好玩吧?等你骑上一段时间就更好玩了。 扶苏和徐福二人跟在后面。 徐福不会骑马,只能跟着扶苏,坐在他的后面。 二人都没有说话。 扶苏是一直在思考孔衍和兄长的话。 出奇的一致。 可这也是问题所在。 就像兄长说的那样,自己到底是学错了,还是用错了,还是说……自己就根本不应该学? 他皱着眉头,对周围的景色丝毫不关心,胯下的骏马没人勒着,自然也是乐得其所。 晃晃悠悠的跟着前面的同伴。 徐福则是拿着几片竹片一直在看。 从出了营帐就一直在看。 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全是鬼画符……额,韩硕的字。 他把自己记忆中的几个配比给记了下来。 当然用的还是数字,说是不想教徐福,但是简单的还是得教。 毕竟这玩意儿能在后世这么普遍的应用,肯定是方便的。 至少比小篆写大写的数字要简易很多。 主要嘛……还是韩硕不会写…… 之前那封家书,要不是扶苏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他能写出来才是见鬼了。 现在徐福正是头疼的时候。 一边要看扶苏写的“翻译”本,一边再对照着去看韩硕写的配方。 消石,流黄,木炭。 这些东西他不可谓不熟悉。 天天打交道的东西。 但是这些东西混在一块,能引旱雷? 韩硕是这么说的。 徐福没理由不相信。 可他根本琢磨不明白。 他哪懂什么氧化还原反应。 看到最后,韩硕写了个现代汉字的“白糖”。 还在后面画了个骷髅头,上面打了个叉叉。 徐福没看懂“白糖”这两个字,但是看懂了画。 他能明白韩硕的意思,这最后的一条,恐怕代表着生机灭绝的恐怖力量。 想到这里,他的手不禁有些颤抖。 是激动的。 他好像有点明白韩硕到底想让他做什么了。 做一个能扔向敌人,然后会炸炉的东西。 再看看旁边骑着马一直傻笑的公输青。 脑海中大概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公输家的投石器,加上自己做的炸炉…… 乖乖…… 一想到这里,徐福的身子猛的打了个寒颤,要是世间真有这种东西,那打匈奴……不,打谁都是手到擒来! 而这种东西,很有可能是从自己手里做出来的。 名留青史的机会……这就是韩硕说的吗? 这样看来,自己的祖坟可能真的冒烟了。 不行,回头有机会,一定要去齐国旧址重新建个祖坟。 哪怕被刨了,也得重新弄个出来! 扶苏感受到徐福的死动静,不着痕迹的把屁股往前挪了挪…… “唏律律~” 韩硕等人跳下马,站在一条河流的前面。 “韩兄,看样子,这里应该是两条河汇聚的下游地。” 王离一个箭步,双手用力,爬上河边的一棵柳树上,遥看了一下确认了方位。 韩硕蹲在水边,手伸进水里,冰的他一个哆嗦。 这算是雪山水吗?真凉。 韩硕把沾湿的手指头放在鼻底闻了一下。 很呛,像是针扎了一下鼻腔。 他连忙甩开手,然后走到王离身边,在他衣袍上擦了擦。 转身看向小河的上游,茂密的林间好像隐约能看见一些残破的棚子。 想来那边应该就是蒙恬所说的,那群方士搞“研究”的地方了。 再看河底,虽然清澈,但是没有水草植物,更别提什么小鱼小虾了。 全是些发黄发黑的沉淀物。 不过好消息是,空气中的味道不算大,倒是勉强能接受。 到时候弄个口罩戴上,应该问题不大。 牵着马往上游又走了一段路。 视野豁然开朗。 河道在这里分了叉,一股向左,一股向右。 两条河道的中间夹着一块三角形的平地。 上面散落着几间残破的木棚。 地面上倒是没有多少杂草,毕竟靠着硝石和硫磺,能长的好才是怪了。 不过看着岸边的柳树和零星的白桦树,倒是生长的还不错。 看来这些树木的适应性比想象中的要好。 韩硕看到了白桦树,脑中关于造纸的步骤好像一下子清晰了不少。 这玩意儿的树皮好像就是造纸原材料之一啊。 这地方……简直就是块洞天福地啊! “过河。” 韩硕说完,顺着左边的河道往前走了一小段,找了个浅一些的地方,骑着马淌了过去。 等众人踏上三角地块后,韩硕环视了一圈感叹着。 同样的地方,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色。 左边的河道长满了水草和岸边植物,水稍深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鱼。 反观右边的河道,不说寸草不生吧,周边植物少得可怜。 岸边的土泛着黄白色,就像是一层霜。 越是靠近上游,空气中的味道也越浓。 可就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此刻却相处的很融洽。 两条河道的水都是活水,可是“活”的却不一样。 “造纸工棚可以放在左边,火药的工棚肯定是得放在右边的,中间这块三角地……就当成缓冲带好了。” 韩硕大致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后,脑海中有了简单的蓝图。 至于具体的施工,当然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 “公输青,建个工棚得几天?” 公输青一听问到自己的专业,表情立刻变的认真,他开始绕着河道观察,时不时的还用手去捻一捻地上的土。 “这边土质松软,平地加上采集材料的话……对了,公子需要多大的?” 韩硕捏着下巴想了想:“大概得……几百人?” 他也不知道蒙毅这次会带多少人过来,反正往大了建呗。 “几百人的话,起料,挖地,夯土……起码得月余,这还是快的。” “月余?”韩硕一愣,他没想到要这么久。 潜意识里面,他总是带上了后世的视角和经验,不就是平个地,搭些简易的木棚嘛,要那么久? 反应过来一拍自己脑门,这个时代可没有现代化工具。 “行吧,一个月就一个月吧,到时候回去好好研究一下选址,然后……” 韩硕话没说完,突然有兵卒骑马寻来。 “二位公子,王将军,蒙将军有事找你们。” 蒙恬找他们?有什么事? 第143章 原来你是这样的蒙毅 韩硕和王离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这个时候蒙恬找他们干嘛。 不过他们很快就骑上马,一起返回了军营。 毕竟地方在这又不会跑。 “蒙叔,您找我?” 大帐中,蒙恬坐在主位上,下面多了个人,有些熟悉…… 蒙恬没有说话,只是脸上一直带着笑。 下面的人回过头,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韩硕面前,微微躬身行礼。 “臣蒙毅,奉陛下旨意,携粮草工匠以及方士,前来协助公子。” 韩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蒙上卿,你可算来了。” 刚才还说蒙毅呢,没想到这就来了。 他转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军营大门处看了一眼。 营门外一长溜马车,马车旁边还有一群人。 有的穿着粗布短褐。 有的穿着囚服。 “蒙上卿。” 扶苏的声音传来,蒙毅连忙见礼:“臣蒙毅见过公子。” “粮草百车,工匠百人,方士八十八人。” “八十八人?” 韩硕走回来,听到蒙毅说出的数字,有些惊讶。 没想到能搞来这么多人。 他以为能弄个二三十人就很多了。 “公子,这些都是从咸阳,三川,南阳等各处抓来的,陛下说,公子硕为他们求情,由臣押解到这北疆来,任凭公子处置。” 韩硕闻言,微微一笑,果然不愧是始皇帝。 临了还给自己送个人情。 也方便自己顺利接管这群方士吧。 毕竟能干这个职业的,哪个不是才思敏捷,嘴皮子利索的呢? “老爹……额,父皇有没有带什么话来?” 蒙毅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二位公子,得罪了……” 说完,蒙毅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朗声开口:“韩硕,到了北疆,多和寡人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好好聊聊,不听你就打。” “还有,北疆风沙大,别没事往外凑热闹,匈奴人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记得,办事什么的放在后面,最要紧的,是保护好自己,别逞能,多听蒙恬和蒙毅的。” “好了,说多了你小子肯定不耐烦,等你回咸阳。” 蒙毅一口气说了很多,韩硕咧嘴笑了笑。 果然,始皇帝是知道自己的,说的话都这么接地气。 紧接着,蒙毅又转身面向扶苏:“扶苏。” “儿臣在。”扶苏连忙弯腰作揖,不敢有丝毫不敬。 “汝兄往北疆,汝当敬之,多从其言。”短短一句话,就没了。 扶苏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 以往父皇给自己带口谕,也都是如此,可是今天和兄长一对比,怎么就…… 自己这是吃醋了吗? 这个念头上来,扶苏吓了一跳,连忙下压去。 这可不兴想啊。 自己学的可是孔孟之道啊。 兄友弟恭可是基础的人伦纲常。 可是有一股子酸味,却怎么都压抑不住。 蒙毅并没有放下身段,依旧学着始皇帝的样子,看着扶苏。 “儿臣……谨遵……” “公子,还未说完。” 扶苏被蒙毅打断,他愣了片刻,连忙调整姿势。 “父皇……亦于咸阳待汝……公子,说完了。” 蒙毅说完后,连忙恢复神态,朝着扶苏拱了拱手。 扶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忘记了回礼。 他突然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包围。 原先那股子酸味此刻消散的无影无踪。 剩下的,只有浓浓的暖意。 “啪嗒……啪嗒……” 一颗颗眼泪砸在面前的地上,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 多少年了…… 从咸阳到北疆,从繁华到荒凉。 他真以为父皇扔他来北疆是流放,是抛弃。 他以为父皇把他给忘了。 可是,今天蒙毅带来的口谕,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口吻。 不是皇帝对臣子。 扶苏的眼泪越掉越多。 他不敢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死死的咬着自己的腮帮子,双手的骨节被用力捏的发白。 蒙毅没有催他,只是悄悄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 大帐内,三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扶苏,等着扶苏。 蒙恬悄悄叹了口气。 要说最明白扶苏内心的恐怕除了韩硕,就是他了。 可以说,蒙恬比始皇帝都更懂扶苏。 他也好奇过,也不解过,为什么始皇帝要对长公子如此? 可他只是臣子,不好说什么,更不能说什么。 但此刻,他是由衷的高兴。 这对父子二人之间的长城,好像有些裂缝了。 “儿臣……”扶苏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些哭腔,他努力控制着:“儿臣……谨遵……父皇口谕!” 扶苏说完,依旧是依足了礼数,对着蒙毅的方向拱了拱手。 哪怕是这样了,扶苏依旧还是那个扶苏。 韩硕看到扶苏这个样子,心中忽的一松。 看来始皇帝在摆脱了长生的梦魇后,渐渐重回理智巅峰了。 至少,在对待扶苏这方面,是一个巨大的转变。 要是以前的始皇帝,可从来不会跟扶苏这么说话的。 “扶苏……多谢兄长!” 忽的,扶苏竟然转身朝着韩硕行了一礼。 给韩硕吓了一跳。 他连忙躲开,然后把扶苏给扶了起来。 蒙恬蒙毅同时看向二人,最后目光落在韩硕身上。 两兄弟心里都明白,扶苏说的,是对的。 陛下能有此转变,恐怕还真是这位义子的功劳。 而且……听着陛下的口谕,对待韩硕的语气和态度。 这小子恐怕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我说老弟,来了哥哥这,今晚必须不醉不归!” 蒙恬突然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蒙毅的肩膀。 蒙毅斜了自己哥哥一眼,然后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语气幽幽的说道:“哥,军营饮酒,你也想吃军法吗?” 蒙恬脸上的表情一僵,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你特娘的,我是你哥啊!” “你是大将军,我是上卿,我是替陛下来看着你的。” “信不信我揍你?” “我带着圣旨。” “噢……我亲爱的弟弟,你怎么不早说?” 蒙恬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整了整衣袍,做出要接圣旨的模样。 “刚才已经读完了。” 蒙毅忽然咧嘴一笑,蒙恬,韩硕和扶苏都愣住了。 原来你是这样的蒙毅啊! 第144章 道爷我成啦! 日子过得很快。 风沙还是那个风沙,但是河谷那里却是大变样。 左边靠近河岸的空地上,十几间工棚一字排开,紧靠着河流。 棚子面前是几个巨大的大坑,除了夯实的泥土外,还专门垒了两个青砖池子。 而再往前,则是几口铜鼎。 许多工匠站在面前,用木棍费力的搅动着。 右边的河岸处再往外约莫百米的距离。 作坊的建立相较于造纸工棚这边要慢上不少。 因为都是砖瓦屋子。 只有一间,却占地很大。 一条深沟从河道引到地面,然后直接从屋子中间穿过去。 河叉中间的那块三角地也被清理了出来。 中间是一排用白桦树立的木围栏。 既然是当做缓冲带,有个遮挡总是好的。 虽然韩硕觉得这玩意儿大概率是挡不住什么爆炸的。 这段时间韩硕一直吃住在造纸工棚处。 从采集原料到熬浆,再到过滤。 每一步他都是跟着在弄。 只不过这个材料太杂,别说后世的草纸了,就是蔡伦纸都没搞出来。 不是太稀不成型,就是纤维太多,一晒就碎。 这玩意儿没点水磨功夫还真难搞的定。 “靠!” 又废了一鼎原材料,韩硕气的把竹帘扔到地上。 怎么就是不成型呢? 感觉好像是缺了啥,但是又不知道缺了啥。 公输青拿着块木牍,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这段时间造纸的配比,不过后面都画着叉。 看着韩硕气急败坏的样子,公输青在最新的一条配比材料上缓缓画了个叉。 “问题出在哪呢?不就是树皮,烂布头……”韩硕挠了挠后脑勺。 他没系统,也没有所谓的过目不忘。 只能靠着脑海深处的模糊记忆来想。 韩硕蹲在铜鼎的边上,看着里面正在翻滚咕嘟的水浆。 正好这个时候,一队工匠从这边经过,几个人抬着几个箩筐。 里面是灰白色的硬块。 韩硕闻到味道,他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眼神猛的亮了起来。 “石灰!是石灰!” “我就说少了啥嘛!” 韩硕一拍自己的大腿跳了起来。 把一旁的公输青还有几名工匠吓了一跳。 “抬一筐过来,快!” 听到韩硕的命令,一筐石灰块很快就放在了他的面前。 “纤维烂的不够彻底,所以稀了不成型,多了又会碎。” “石灰能腐蚀胶质,让纤维更分散……” “可是加多少呢?” 韩硕又犯难了。 “一点点试?” 听到公输青的话,韩硕点了点头,只能是慢慢试了。 不管是泡料还是煮料,都要加,加多少,慢慢试吧。 安排完,公输青认认真真的在木牍上记录着。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从右边传来。 韩硕很明显的感受到了地面传来的震动。 “打雷了?” “什么声音?” “好像是那群方士搞出来的动静。” “这是炸炉了吧?” 那响声虽然不是很大,但是依旧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抻着脖子往那边看。 韩硕听到那一声响,再感受到脚下土地的震动。 他心中猛地一顿。 “成了?” 一个念头在心中疯狂滋生。 他再也忍不住了,拔腿就往河对岸跑。 砖瓦工坊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 一阵阵黑烟正往天空飘荡。 空气中是一股呛人的硝烟味。 “徐福?” “徐福!” 等韩硕赶到时,周围空无一人,韩硕心想这徐福不会被炸死了吧? 他慢慢走到空地上。 中央是一个呈放射性炸开的黑色痕迹。 最中间的地方,土被翻起,不过不太多。 四周还散落着不少丹炉的碎片。 看样子这丹炉应该不大。 而且威力好像也没有那么强。 不至于啊,就算炸死了,怎么连尸体都没有呢? 韩硕绕着空地转了一圈,依旧没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徐福!人呐?” 韩硕又喊了一声,终于得到了回应。 “公子!这里!” 是徐福的声音。 韩硕顺着声音来到一处低洼处。 徐福和几名方士正挤在一个坑里面。 看周围泥土的颜色,明显是新挖出来的。 “公子!您找我!?” 徐福的声音很大,韩硕看了一眼徐福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靠的近,有些失聪了。 “成了!?” 韩硕也提高了自己的嗓门。 然后伸手指着空地上的残骸。 徐福先是有些茫然的看了看韩硕,然后顺着他手指方向又看了一眼。 紧接着是狂喜的表情涌上面部。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大声喊道:“成了!成了!道爷我成啦!” 徐福喊着喊着就哭出来了,眼泪水顺着脸颊,混合着泥土往下流。 深坑里的方士们被徐福的动作搞的有些懵。 炼炸炉了,你说成了? 你还是那个我们熟知的徐仙师吗? 应韩硕的要求,徐福并没有告诉这群方士,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每天不停的更换材料配比,然后放在丹炉里面烧。 就纯烧,没有朱砂也没有水银什么的。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自己要接手老本行。 可是炼着炼着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光烧不出丹呢? 徐福也不解释,就闷头烧。 今天以为只是和平时一样的干烧。 却没想到炸炉了。 但是……炸炉了,公子和徐仙师还这么高兴? 难道他们被抓来北疆,就是为了炸炉听个响的? 看着状若疯癫的徐福,这群方士只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可是他们又不敢说什么。 “真成了!?” 韩硕瞪大了双眼,没想到啊。 短短几天的时间,就把火药给弄出来了? 他真的是有些小看徐福这些方士了。 哪怕没有自己提供的材料配比,给他们一个方向,恐怕他们都能很轻松的捣鼓出来。 “配比记下来没有?” “记了,记了!公子,我们成啦!” 徐福点了点头,紧接着还是一副疯魔的样子,兴奋的手舞足蹈。 韩硕咧嘴一笑,这徐福,牛逼! 自己把他带过来,还真带对了。 接下来就简单了,按照这个最初的建议配比慢慢再进行细调就可以了。 当两边的工作都进入轨道后,韩硕的日子也清闲了下来。 其实之前也没多忙,只是动脑子比较多。 干活都是别人在干。 现在他每天不是操练就是陪着公输瓒和孔衍闲聊。 偶尔蒙毅也会来一起加入。 倒是扶苏变了很多,现在愈发“开朗”了起来。 有时候也能接着韩硕的话开两句玩笑。 日常的生活有些平淡,但是很快,这份平淡被打破了。 这日,蒙恬把韩硕,王离和扶苏给叫了过去。 按照军中惯例,轮到他们这一屯出去巡逻了。 哪怕是两位公子也不能例外。 当一行四人踏上巡逻之路的时候,韩硕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一次出营,将会给他两辈子的心灵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至于为什么是四人…… 徐福:你们不是人啊!我干着活还要拽着我去巡逻?不是人啊! 第145章 托了兄长的“福”,第一次巡逻 一屯人马约五十来人,分成两队,分别向南北两个方向去巡逻。 韩硕一行人向北走,因为这条路线是常年巡逻的固定路线。 熟悉不说,碰到匈奴人的几率也很低。 毕竟队伍里可是有两位公子的。 在权力范围内合理的偏袒才是正常的。 今日的风不是很大。 吹在脸上反而有些沙沙的舒服感。 走在最前面的是屯长,没名字,别人都叫他老桩子。 约莫四十来岁,一脸的风霜。 在营里待得时间最久,换了好几茬他都没走,就像个树桩子扎在北疆。 所以老桩子这个称呼倒也跟他匹配。 “桩子叔。”韩硕喊了一声,老桩子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公子折煞小人了。” “桩子叔,这边一直是这样的吗?” 韩硕看了一眼四周的景色,和自己想象中的画面很是不符。 印象中那什么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画面并没有。 入目的尽是风沙和荒滩。 如果按照地理位置来看的话,蒙恬驻守的地界就是河套地区,也就是后世的内蒙,鄂尔多斯,包头,巴彦淖尔一带。 “那能有啥变化嘛,一直都这球样。” 老桩子听到韩硕的问题轻轻摇了摇头。 他在这都多少年了,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听到老桩子的口音,韩硕诧异,没想到还是个老秦人。 “翻过前面那道梁,往西拐,奏有一片干胡杨林,早些年,还有小湖。” 老桩子指了指前面的一道山丘,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奏是干咧,那湖底子裂的跟那球鳖壳似得。” 听着老桩子的话,那一口地道的陕北口音,韩硕有种在听地方相声的感觉。 这一口接地气的话,让韩硕感到很亲切。 “那匈奴人打这边过过?” 韩硕也没见过古时候的匈奴人,说不好奇是假的。 而且说句实话,秦汉时期的匈奴人,并不是后世的蒙古人。 如果要论血脉关系来看,后世的陕北人,山西人,才是南匈奴最大的一股血脉后代。 至于蒙古族人,虽然也有匈奴的血统,但其实很稀少了。 鲜卑人在匈奴败走之后接管了漠北草原,并且接纳了一部分匈奴人,最后统一被称为鲜卑族。 然后又发展出了如契丹等草原部落。 有点扯远了。 老桩子听韩硕说完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得看季节嘛,开春他们不来,夏天嘛太热咧,也不咋来。”老桩子咂了咂嘴继续说道:“奏是秋天来的勤些。” “那一伙子一伙子的往这边蹿,也奏是现在这个时候,那粮食还木来得及往里边送,他们奏到咧。” 听到这里,韩硕下意识的往北面的荒漠上看了几眼。 还好,没有很戏剧的就出现一队来扫荡的匈奴人。 “那来的是大股还是小股?” 反正巡逻也是挺无聊的,听着老兵讲述讲述当地的情况也算是一种乐趣了。 毕竟韩硕穿越过来虽然也是士卒身份,但是刚过来就跑回去了。 别说匈奴人了,就是军营他都没待上几天。 再加上好奇心,韩硕倒也听的津津有味的。 “都来。”老桩子仔细想了一下,认真的回答道。 “主要是十来骑的最常见,摸几个人家,抢了奏跑,大股滴嘛,稀罕些,前些年来过一回,少说有百十号人,从西边绕过来滴。” 老桩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个方向:“连掏了五个村子,蒙将军带人撵了三天才截住,砍了一半,跑了一半。”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一样,不像是发生在身边的战事。 扶苏这个时候凑了上来,他来北疆虽然时间不短,但是真正出来,这还真是第一次。 都是托了自己这个兄长的“福气”。 “桩子叔,咱们这条线呢?” 扶苏问的是他们巡逻的这条线,匈奴人来的多不多。 “公子放心吧,咱这条线安稳的很。”老桩子笑了笑,“这条路,老汉走了不下几百回了,碰上匈奴人比碰上黑狐狸还低。” 说完后,老桩子又补充重复了一遍:“反正咱们碰上匈奴人,比碰见黑狸子还难些。” 韩硕不知道黑狸子是什么东西,但是他能明白老桩子的意思。 碰不见匈奴人。 那是挺无聊的,不过真碰见了,他又得不高兴了。 脚下的路越来越偏。 两边的地势也从平地渐渐变成缓坡。 然后又从缓坡变成沟壑。 风吹过去,就像是有人在沟底捂着嘴在吹气一样,发出“呜呜”的声音。 韩硕没再问什么,地势高了,风也大了。 一张嘴沙子就往嘴里灌。 继续往前走了约莫二里路,地势又缓了下来。 坡底下有道矮矮的土墙,有些地方已经塌了。 土墙后面是个小院子,说是院子,就是拿土墙粗略的围了一圈。 院子里面是两间土屋。 “到咧。” 老桩子的脚步放缓了些,走到土墙边上,用手拍了拍:“儿子当兵走咧,闺女嫁到南边去了,奏剩爹妈搁家咧。” 他走到坍塌的土墙面前,对着院子里喊了起来:“铁头他娘!在家不?” 屋子里一阵响动,没一会的功夫,一个老太太走了出来。 很瘦,脸上的皮垮垮的垂着。 她站在门口,盯着土墙看了好一会才看到老桩子,然后又眯着眼睛瞅了一会才认出人来。 “老桩子?你咋过来了?” “巡逻嘛。”老桩子身子一弯,双手抱臂就那么随意的靠在土墙坍塌的那一块上,也不在意那“扑簌”往下掉的黄土。 “顺便看看你这老婆子,最近咋样嘛?” “那能咋样,还行。” 这次老桩子没有再问什么,就这么看着,那老太太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老桩子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老太太摇了摇手:“走咧,听见马蹄声,记得进地窖。” 老太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又回到屋里去了,不过没关门。 一直走出去好远,老桩子才轻轻叹了口气。 “家里儿子死在战场上咧,也不知道她家能撑到啥时候。” 韩硕跟在后面,没有说话,整个队伍都沉默着。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另一个院落映入眼帘。 不过当他们靠近后,所有人的脸色全都猛的一变。 第146章 “两脚羊” 老桩子的脚步突然就停了下来。 他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院子里。 那屋子门口的空地上,竖着两根很长的木杆。 杆子中间绑着一道麻绳。 麻绳上,则是挂着两块肉干,很大。 风一过,吹动肉干,带着麻绳摇摇晃晃的。 那肉是暗红色的,表面干了一层硬壳。 看大小,应该是羊羔。 “这家人还有肉干吃?” 徐福在后面抻着脖子看了一眼,随口说道。 老桩子在最前面没有应声,他看了一会,然后缓缓蹲下身子,抬手示意。 后面的人看懂了老桩子的手势,也都蹲了下来,伏低了身子。 “咋了?” 王离这时从队伍的最后面慢慢挪到前面来,他不知道老桩子为什么停下了队伍。 老桩子没搭理王离,他看了一会才又重新站起来。 然后一步一步的往院子靠近。 后面的众人都没看懂老桩子的意思,只能慢慢的跟着他。 等靠近了。 老桩子的脚步突然加快了不少。 等韩硕他们跟上去才发现,老桩子就那么定定的站在土墙边,看着那在风中摇摆的肉干。 风大了些,把其中一块较大的吹的转了个方向。 中间一道道肋骨的印子很是清晰。 靠近边缘和四肢的地方则是一道道切痕。 老桩子一动不动,视线转移,落在麻绳的另一头。 另一头挂着的肉干更小一些。 皮肉有些收缩,还露着白色的骨茬。 老桩子的手开始颤抖,然后握紧,不抖了,又再开始抖。 他嘴唇动了动,却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 韩硕,扶苏和徐福看着老桩子的样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王离看明白了。 他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 以往只是从老兵们嘴里听到的东西,今天竟然亲眼见到。 他也开始抖,比老桩子抖的更厉害。 腰里别着的佩剑剑柄和身上的夹片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他们身后那些兵卒也都看清楚了,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就转过身去。 然后低低的咒骂两声。 “王离,咋了这是?” 韩硕看到王离的模样,连忙关心道。 王离哆哆嗦嗦的指着院子,他感觉自己的手都抬不起来。 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结一般。 “两……两……” 王离两个字说了半天,咽了一口唾沫都没说明白。 “两脚羊。” 老桩子的声音突然传来,接上了王离的话。 只是他的嗓子紧的厉害,声音显得很是干涩。 “两脚羊?这地方还有只有两只脚的羊?” 徐福一时间都没闹明白两脚羊到底是什么,他带着好奇的语气发问。 韩硕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会明白“两脚羊”的意义了。 “两脚羊不是羊……”老桩子握紧了手里的剑。 “不是羊?那是……” “是人。” 老桩子说完,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哪怕是脑海中已经明白了两脚羊含义的韩硕同样如此。 冰冷的文字远远比不上现实视觉所带来的震撼。 他张着嘴,站在土墙边上,看着那根麻绳,看着麻绳那两块被风吹着摇晃的肉干。 他感觉自己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人肉! 那是人肉! 韩硕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嗡嗡”的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 前世书上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那么轻飘飘的翻过去了。 可是现在呢? 他亲眼见着,它们被挂在绳子上,在风里晃。 扶苏更是不堪,他的脸色白的不像话。 嘴唇死死的抿着,像是一条没有血色的线。 当风吹着,把小的那块转过来,他看清楚了里面的白色骨茬。 他再也忍受不住,转身就朝着一棵树跑去。 弯腰,呕吐。 韩硕看到扶苏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下去了。 他扶着土墙,弯着腰干呕。 没东西吐,全是透明的酸水。 可就是这样,他还在吐,那感觉不像是把胃里的东西给吐干净。 倒更像是想要脑子里的东西给倒出来。 徐福是最后一个明白过来的。 他听到老桩子说“人肉”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看到扶苏和韩硕的样子,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然后一道尖利的嗓音冲破喉咙肌肉的阻碍发了出来。 “人肉!?他们吃人!?” 声音尖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没人回答他。 老桩子没动,他强行把自己的视线从院子里移开。 然后仔细看了看院子四周的情况。 “六子,你和黑子去后边查看一下。” 老桩子的脸色变得很严肃,六子和黑子得到命令,朝着院子后面跑去。 老桩子围着前面的院门绕了几圈,然后没有打开院门,后退蓄力一个跨跃跳进了院子里。 屋子的门敞开着。 没有一丝动静。 他抽出自己的佩剑,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 那些兵卒连忙分成两拨,一拨六七人,将韩硕和扶苏围在中间戒备。 另一拨围在院门处,将手里的武器对准院子里。 老桩子缓缓走进屋子,身形很快被黑暗吞没。 想象中的打斗声没有传出来。 没一会的功夫,老桩子出来了,他的剑垂在身侧。 走出来后,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只是韩硕透过人群看到,老桩子的手上好像有血迹。 他将佩剑重新别在腰上,没有转身,反手将屋子的门轻轻带上。 “嘎哒”一声,老桩头在地上找到了被扔掉的锁头,他把屋子给锁上了。 “是老木匠家,人不在,估计被抓走了。” 老桩子的声音很沙哑,但是很平静。 等门上了锁,他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门板上黑褐色的血迹。 院子里的黄土上,有一块更大的血迹,已经干硬,血迹的边缘微微翘起。 还有一连串的血迹从这里延伸到墙角处。 那里地上有一滩黑红的东西。 他没敢去看。 “老木匠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儿子儿媳妇早些年就被匈奴人杀了。” 老桩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韩硕抬眼看了一眼那立在院子中央的木杆和绳索。 他好像明白了,老木匠的孙子孙女去哪了…… 就在这时,六子和黑子回来了。 “头儿,后面有马蹄印!” 第147章 咱们只监视,不打照面 六子的声音不是很大,带着刻意压低的嗓音。 老桩子猛地抬起头,看向六子:“多少?” “十来骑。”黑子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印子还新鲜,不超过两天,驮了重物,踩的深。” 老桩子闻言没多说什么,他自己沿着六子和黑子来的路重新走到了院子后面。 他要亲自看一眼。 地上杂乱的马蹄印清晰可见。 按照这地界的风沙来看,没有被掩埋住,很有可能只有一天的余量。 六子说的有些保守。 老桩子大致看了一眼四周散落的马蹄印,然后又蹲下来,手指头贴着印子边缘往下戳了戳。 大致估摸了一下深度后,他站起身来。 往北边看了一眼。 “走。” 老桩子话音落下,兵卒们重新列队,很快就恢复到了之前的队形。 “桩子叔!”就在队伍重新启程的当口,扶苏开口了。 “不……不……” 扶苏颤抖着指了指院子中间的木杆。 他本来想说,为什么不收拾了再走。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用“收拾”这个词不太好。 可是又想不出别的词来,只能干巴巴的重复了两遍。 “他们会回来收粮。” 老桩子没回头,随口解释了一句。 韩硕听到后,脑门上的青筋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 老桩子的意思很明白。 那些匈奴人,不会放着这两块“两脚羊”不管,肯定会回来拿。 至于现在他们去了哪,他也不知道,也许是带了物资先行送回营地? “风干了能保存很久,他们不会白扔。” 老桩子又接了一句,只是这解释……听在韩硕的耳朵里不太舒服。 他仔细的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老桩子。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说出来也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好像不是在说人,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为什么不追?” 王离追上了老桩子,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和疑惑。 在他看来,遇到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报仇才是最主要的。 老桩子停下脚步,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王离。 “你是王老将军的孙子?” “是。” “你也算是咱们自己人了,你用腿去追马?” 王离张了张嘴,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看着依旧不忿的王离,老桩子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王离的肩膀,然后低着头,继续朝前走。 整个队伍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一样。 没有人开口,就连呼吸的声音都像是被屏蔽了。 “换路。” 老桩子的声音响起,后面的队伍跟着他,朝着北面的方向开始进发。 “屯长……” 六子察觉到巡逻路线改变,连忙开口提醒。 “前面不到三里,有条沟,能藏人。” 老桩子依旧没回头,解释了一下就继续朝前走。 六子好像明白了屯长的意思,他点了点头,然后回到队伍中,继续吊在最后面的位置,不时的张望着。 韩硕发现,自己一行人这一路走来,有些刻意地避开了正道。 都是在沿着路溜着边的走。 道路中央是一些散落的马蹄印。 老桩子在避开这些印子? 就在这时,一名兵卒快跑着追上了老桩子。 看他手上,还抓着一段树枝,树枝顶端的叶子掉了不少。 那树枝上全是土。 “扫干净了?” “嗯,包括咱们来时候的,我也清了一里路。” “嗯,继续清,清到咱们扎营。” 老桩子看了一眼那人手里的树枝,说完后又沉默了。 那人拎着树枝,回到了队伍里,只是呼吸有些急促,带着奔跑过后的喘息声。 他跟在六子后面,一边后退着走,一边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扫。 韩硕远远的看了一眼,扬起的尘土很重,但是很快又落了回去。 他看懂了,老桩子这是在清除他们走路的痕迹。 “黑子。” 走在前面的老桩子突然喊了一声。 “老大。” “你回去报信。” “啊?” “啊什么啊,现在就走,绕路走。” 老桩子踢了黑子一脚,然后眼神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韩硕有感觉,他的目光主要是落在自己和扶苏的身上。 “哦,哦,我这就走。” 黑子也看了一眼,然后他点点头,接过老桩子手里的水囊,然后头也不回的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风沙中。 “别担心,咱们只监视,不打照面。” 老桩子仿佛是看出了韩硕等人的担忧,笑着说了一声。 韩硕点点头回应,他并没有很乐观。 老桩子那句“只监视,不打照面”说的轻巧,可这北疆打仗不是过日子,哪有什么事都按照安排好的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队伍里的配置。 二十来个人,只有四张弓。 剩下的都是戈和矛。 平地上那些骑兵一个照面,这边就得全躺下。 头顶上的太阳逐渐西斜。 他们也到了老桩子说的地方。 他说的没错,这里确实可以藏人。 沟口比较窄,上面还有几处灌木丛,沟底有从上面滚落的石块。 沟的两个口子没有正对着北面。 所以里面风很小。 “你们先进去避避风。” 老桩子丢下这么一句后,独自绕过沟口,朝着上方走去。 韩硕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王离,扶苏和徐福都没说话。 兵卒们一个接一个进了沟,随意的找个地方就坐了下来。 没有人唠家常,也没有人聊起刚才的见闻。 仿佛这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次很寻常的巡逻而已。 扶苏没有坐下,他一直看着老桩子的身影。 老桩子走在沟顶,只露出半个身子来。 很快,他那半个身子也看不见了。 “扶苏,坐下来歇歇吧。” 韩硕喊了一声,扶苏没有回应。 又喊了一声,扶苏依旧没动静。 “怎么……” 韩硕站起来,走到扶苏身边,话还没说完,就被扶苏的样子吓到了。 此刻的扶苏双目猩红。 腮帮子被咬的鼓鼓的。 仔细看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的眼睛,还在死死的盯着刚才来时的方向。 “兄长……”扶苏的声音混着一丝不甘的情绪:“我们就躲着吗?” 说完,王离和徐福的目光也同时投向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也看出来了吧兄长,桩子叔……他在刻意带着我们躲着匈奴人。” 韩硕沉默着,他一早就看出来了,老桩子一路走,一路都在看南边。 那些匈奴人,没走远是真的,但是走的方向绝对不是回北面了。 而是继续南下掳掠去了。 他带着巡逻队特意往北走,就是为了避开那些匈奴人,防止他们回头碰上他们。 可是他怎么说,怎么解释? 韩硕看着扶苏,忽然发现,面前这个少年,眼神中某些东西好像在慢慢转变…… 第148章 大秦公子,收起你那可怜的自尊心 月亮替换太阳继续站岗。 韩硕抬头,看了看狭窄的天空,今天有云,遮蔽了大部分月光。 整个沟里面黑洞洞的。 时不时有点翻身的动静。 好像没有人打呼。 不过也是,现在的人能吃顿饱饭就不错了。 没有胖子哪会打呼? 想着想着,韩硕有点想笑。 都这种时候了,自己怎么还能想的这么多。 忽然听到脚步声。 是老桩子下来了。 换了六子上去守夜。 “桩子叔?”是扶苏的声音。 “嗯,公子抓紧休息吧,说不定咱们待会要连夜赶路回营。” 老桩子闷闷的应了一声,然后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坐了下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老桩子发出的声音。 韩硕感觉他应该是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我们是秦军……”扶苏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老桩子像是睡着了一样,随意的答应了一声。 韩硕感觉到扶苏站了起来。 “桩子叔,咱们……咱们是秦军。” 扶苏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老桩子没有回应,韩硕转过头,看了好一会才勉强能看清扶苏的轮廓。 在黑暗中,胸膛起伏着。 自己右边是徐福,他也动了动,应该也是在看扶苏。 “我们可是秦军啊……吃着大秦的粮,穿着大秦的甲……” “公子说的对。” 这次没等扶苏说完,老桩子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匈奴人还在往南走,那边还有村落,我让黑子回去报信,蒙将军会派人来,从后头兜他们。” 老桩子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复述自己的安排一样。 声音显得有些生硬。 但是扶苏并没有住嘴的意思:“那村子呢?南边的村子怎么办?那里的村民怎么办?” “等……等蒙将军来了,他们还能活着吗?” 韩硕听得出来,扶苏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桩子又不出声了。 王离坐在扶苏的左边,他应该是暗中拉了扶苏一下,被扶苏甩开。 “别拉我,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一来一回,他们……” “公子!” 老桩子这次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扶苏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有二十个人,四张弓,对面是骑兵。” “我们去找他们吗?找到了然后呢?打?打的赢吗?” 老桩子说完,沟里又沉默了。 扶苏不是笨蛋,他能听明白老桩子的意思。 老桩子的意思无非就是,他们就算追上了匈奴人,大概率也是去送死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驳,但是心头有一股难以化开的郁结堵着他。 让他根本平静不下来思考。 “打不赢。”老桩子再次开口,语气非常平静,像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一样。 “二十个步卒,在平地上去打骑兵,最后全得死。” “我们死光了,那些村民一样活不了,照样被屠,唯一的区别,是多死了二十多人。” 老桩子的话像是重锤一下一下抡在扶苏的心头上。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不是怕的,是因为他知道,老桩子说的都是对的。 可是脑海中,那两块东西却怎么都散不去。 地上的血迹,风干的肉块…… 扶苏突然“哇”的一声,转身扶着墙干呕起来。 然后就是大口的喘着粗气。 “可是……咳咳……可是他们是我大秦的子民啊。” “扶苏!” 韩硕站起来,厉声打断了扶苏的话。 这种时候,这种话绝对不能说,起码不能这么说。 “坐下休息。” 韩硕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硬。 扶苏没动。 韩硕伸出双手,按在扶苏的肩膀上,用力往下压。 扶苏想要抵抗,但是还是听从了兄长的话,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 “你忘了你的身份?” 韩硕重新坐下来,靠在扶苏身旁,他能感觉到,从肩膀传来的颤抖。 “我是……大秦的公子……我不能……” “就因为你是大秦的公子,所以桩子叔才要躲!” 老桩子听到韩硕的话,抬眼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了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在这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你觉得蒙将军会怎么办?” “那些所有跟你有牵连的人,他们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扶苏原本颤抖的身躯一下子僵住了。 “你要是死在这里,死的恐怕就不止这二十几个人了。” 韩硕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却越来越重。 扶苏又开始抖,比刚才抖的还厉害。 这次是真的害怕的。 但是不是怕死,而是怕,兄长说的,会成为现实。 因为自己的原因,间接的害死更多的人。 他能想象的到,当自己死在匈奴刀下的消息传回咸阳,传回父皇的耳朵里后。 甚至包括蒙恬蒙毅在内,但凡是跟自己有牵连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孔衍,公输瓒,王家…… 有一个算一个,父皇的怒火会平等而猛烈的撒在每一个人头上。 “你现在要做的,是收起你那可怜的自尊心,然后学会蛰伏,学会隐忍。” “经过望城的事,你还这么天真吗?”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扶苏的一言一行将会给周围的人带来怎样的后果?” “你是不是真的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一个蠢蛋?” “父皇把你扔到这里来,是让你来送死的?” 韩硕一口气说了很多,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样,狠狠的扎进扶苏的心里。 他感觉自己忘记了呼吸。 耳畔全是韩硕那些话。 很锋利,很残酷。 徐福和王离“窸窸窣窣”的拉开了和二人的距离。 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劝。 过了良久,扶苏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兄长……教训的是,扶苏知道了。” 然后也没了声音。 韩硕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些话有点重。 但是,他也憋不住。 没有人能在看过小院的惨状后还保持平静。 他当然不能,所以他也想发泄。 很不巧的是,扶苏撞上了枪口。 但是韩硕说的,却都是事实。 如果能让扶苏看清事实,看清某些东西,这顿骂也不算白挨。 沟里渐渐只剩下呼吸声,老桩子的呼吸声很快就变得平稳悠长。 “头儿!”六子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刚才还陷入睡眠中的老桩子猛地睁开双眼,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几步就走到了沟头,目光锐利的看着六子。 “咋咧?” 第149章 匈奴人来了! 老桩子扶着一丛低矮的灌木,压低声音看向六子。 “有火光,在往这边挪。” 六子的声音也很低,语速很快。 老桩子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手脚并用的攀上沟顶,匍匐着伏在六子身边。 老桩子先是看了一眼天上,然后将目光看向远处。 今夜的荒滩本该是黑沉沉的一片。 可是在南边不远处的地方,有几个光点在移动。 光点一闪一闪的,晃来晃去,确实是火把。 看移动的速度,应该是骑马。 “龟怂的,咋个夜里赶路嘛?” 老桩子的眉头皱的很紧。 他没想到,匈奴人竟然会夜行。 在他的印象里,匈奴人一般不会在夜里行动。 他们晚上跟瞎子一样,点着火把能看清脚底下的路都算不错了。 可是现在那几个光点确确实实在快速移动。 这有些违背了老桩子的经验。 “又不像是被撵滴……” 老桩子仔细观察着火把移动的规律,跑一会还停一会。 应该是在夜晚辨别方向。 忽然,他脑海中突兀的想起白天那个小院,还有麻绳上…… “驴日的,回来收粮的!” 老桩子暗骂一声,他明白这些匈奴人干嘛非要晚上行动了。 六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收粮?” “老木匠家的嘛,你忘咧?” 老桩子的声音压的很低:“该是宿营了,估摸着干粮不够,明天还要往南,反正也不远,跑一趟天亮前还能赶回去。” “不耽误白天的活儿。” 他心里已经完全明白匈奴人的想法了,说的很确定。 六子听完,沉默了一会。 “驴日的,就为了两块……” 他没说下去。 老桩子轻轻点了点头:“在他们眼里头,那奏是口粮,换你,你丢不丢?” 六子不说话了。 那火把越来越近,老桩子估算了一下,七八个火把,应该就是白天从老木匠家跑走的那十骑匈奴人。 他从沟顶上退了下来。 “匈奴人回来了。” 一瞬间,整个沟里瞬间响起动静。 兵卒们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没人说话。 黑暗中响起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那是握持兵器的声音。 “不是冲咱们来的,是去收粮的。” “兹要不进沟,咱们就当没看见,等他们走了,咱们再撤。” “他们要是进沟呢?” 这是王离问出来的。 “那是最后一步了。”老桩子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南边后说道。 “要是真碰上了,那就打他们个驴日的!” 他最后一句,带上了一丝杀气。 闻言,王离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佩剑,看了一眼韩硕和扶苏。 杀人又不是没杀过,他是担心,这两位公子的安危。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得住。 徐福则是颤抖着身子,紧紧靠在韩硕的身边,想要抓他的手又不敢太放肆。 只能悄悄的捏着韩硕的袖口,显得很是紧张和无助。 韩硕其实也害怕。 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和平年的青年,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时刻? 杀人……这个词感觉离自己好遥远啊。 他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扶苏。 让他没想到的是,扶苏这个时候竟然并没有显得很慌张或是紧张什么的。 他也缓缓抽出自己的佩剑,然后斜着护在自己的胸口前。 韩硕这才恍然,扶苏作为公子,君子六艺肯定是不差的。 功夫虽然比不上真正上战场厮杀的兵卒。 但是肯定是比没练过的要强多了。 我靠,合着就只有自己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菜鸡啊! 徐福:还有我,还有我! “不用太紧张,他们拿了干粮就走了,不一定会往这来。” 老桩子咧着一口黄牙安慰了一声后,转身又出了沟。 王离稍稍往前一步,握着佩剑,微微张开手臂,将韩硕和扶苏挡在自己的身后。 扶苏则是靠着墙,用袖口不停地擦拭着手里的剑。 一下一下,动作很稳。 韩硕没有武器,只能看着,就算给他,他也不会用。 老桩子又伏在六子身边,他死死的盯着那些移动的火点。 估算着他们行进的方向。 要是继续往东走,就不会经过沟口。 但是,如果他们拐弯往北走,那就不好说了。 火把按照老桩子预想的画面,继续在朝着东面走。 可是走着走着,火把停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老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离老木匠家还有一段路,怎么就停了呢? 正想着,那些人又继续动了起来。 方向没变,老桩子轻轻松了一口气。 等又离的近了一些,隐约间能听到他们在说话的声音。 很小,但是勉强能听见。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像在和人争论着什么。 其中一人的声音嗓门特别粗,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 另一个的声音就细一些。 突然那个粗嗓门吼了一声,像是在下命令。 火把开始拐弯,队伍行进方向变了! 往北,正是老桩子他们所在的地方! “驴日的哈怂!”老桩子面色阴沉,咒骂了一句。 倒不像是在骂匈奴人,他在骂老天爷。 北疆的运气从来就没有好过。 就像现在一样,你以为能躲过去的,最后都躲不过去。 他快速从沟顶退了下来,站在沟口。 “来咧。” 沟里的空气猛地一滞,然后像是被人用东西慢慢抽走一样。 变的粘稠,沉重,压抑。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开始准备。 准备迎敌。 “他们都是黑瞎子,不一定能看见咱们。”老桩子咽了口唾沫后继续说道:“都贴着沟壁站,不管他们干什么,只要不下马进沟,谁都不许动!” 老桩子说完,也走进了沟里,黑暗把他的身形吞没。 没一会的功夫,六子也下来了,他敏捷的在黑暗中穿梭,最终站在了韩硕和扶苏的前面。 六子贴的很紧,韩硕甚至能闻到他头发上的馊味。 “等会要是打起来,你们两个不要动,让六子去。” 老桩子眼睛炯炯有神,看着六子站好了位置,又叮嘱了一遍韩硕和扶苏。 这个巡逻小队,哪怕王离死了都没事,这两位公子绝对不能出事。 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有些火把的光已经漏进了沟里。 然后……有人在沟口外勒住了马,紧接着是皮靴踩在沙地上的声响。 有人下马了! 第150章 电闪雷鸣,四目相交 听到这个动静,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身体紧靠着沟壁,像是一块块干涸的泥巴。 韩硕明显能感受到身旁徐福身上那猛的一个抖动。 以及身前站着的六子,他身上肌肉绷紧的感觉。 老桩子一动不动,眼珠子死死的盯着沟口,右手握紧了剑柄。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打。 沟顶跳跃的火光一下一下的,把沟底映衬的更黑暗。 有人在说话。 是那个领头的? 又是一阵叽里咕噜的,语气中还带着不耐烦。 老桩子听着那粗嗓子一直在抱怨着什么。 然后那道细一些嗓音的人开口解释着什么。 作为驻扎北疆多年的老兵。 老桩子是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匈奴语词汇。 可是他们的语速太快,脑子里那可怜的词汇量支撑不起他翻译的速度。 而且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的。 那个细嗓子语速突然慢了下来。 “&!……*%……#雅兀儿……&*%%”(查了资料,匈奴语太早了,大部分是借鉴突厥语或者蒙语) 老桩子听懂了一个词儿:雅兀儿,是表示下雨的意思。 原来这些匈奴人,中途改变路线,来到他们藏身的沟壑,是为了躲雨的? 草原上的人,一辈子活在天地之间。 看云识天的本事比秦兵们强太多了。 他们往自己这边来,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因为发现了他们。 而是因为他们知道,马上要来雨了。 这条沟壑,是离他们最近,能避雨的地方。 为什么不去老木匠家里去避雨呢? 这点老桩子也能明白。 匈奴人骑着马,避雨主要是为了给马避雨。 那老木匠家里,连个牛棚都没有。 自然没有给马避雨的地方。 况且他们也害怕万一遇上大队的秦兵。 所以这样来看,这条沟壑还真是最佳的地方。 “驴日的革皰!”老桩子在心里骂了一声。 千算万算,算不到老天爷! 忽的,一阵风从沟口吹了进来。 不像刚才,是干燥的,带着风沙味。 现在是有些潮湿,吹在脸上有种黏黏的感觉。 风一阵比一阵大。 老远处从天边传来一声声闷闷的响动。 不是马蹄声,是天上传下来的,是雷声。 很低,很沉。 沟口外面,又多了几道皮靴的声音。 几个火把聚到了沟口。 火光一下子亮了不少。 幸亏沟口处有一块大石头,遮挡着火把发出的亮光。 那些匈奴人没有立刻进去。 他们在等什么?后面还有人? 老桩子不知道,他现在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渐渐沸腾。 这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握着剑柄的手一开始还有些抖动,然后彻底归于平静。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的盯着沟口的人影。 佩剑被他藏在裤腿的后面,防止反射火光引起匈奴人的警觉。 韩硕死死的咬紧牙关。 他做梦都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再次回到刚穿越时那种紧张迫切的感觉。 背后的土有些凉了。 心跳也跳的很快,他感觉旁边的人都能听见一样。 六子站在他前面,整个人的背微微有些拱起,手里的长矛斜着杵在地面上,矛尖冲着沟口的方向。 扶苏在韩硕左手边,他能感觉到扶苏的剑身轻轻晃动,撞击着自己的左腿。 咸阳宫里那些教扶苏六艺的人,恐怕也没想过。 十几年的教导会真的派上用场。 再左边,是王离。 他没有像六子一样背靠着扶苏,而是微微侧着身子,眼神一直锁定在沟口的方向。 这个姿势,可以挡住要害,同时也方便自己从侧面出剑。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韩硕和扶苏。 那群匈奴人就站在沟口,举着火把往里面望。 不像是在找他们,反倒是像在观察什么。 那个粗嗓门站在正中央的位置,左右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马匹。 他皱着眉头,又开始叽里咕噜的。 老桩子凝神细听。 一大堆听不懂的,夹杂着几个能听懂的词儿。 “……&*塔儿*&……%木儿…” 那个细嗓门正在整理马鞍上的皮绳,听到粗嗓门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木儿?” 粗嗓门重重的“嗯”了一声,他拍了拍沟口的土壁,又指着马说了一长串。 虽然听不懂,但是能感觉得到他语气中的不满意。 老桩子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一下。 他有些听懂了那粗嗓门的意思。 “塔儿”是停止的意思,那个领头的粗嗓门好像不想进沟里了! 另一个词“木儿”的意思是窄。 这么一结合,老桩子瞬间就明白了。 这群匈奴人觉得这地方太窄了,不够把马匹全塞进来。 所以他们想要换地方了! 这对于自己这一队巡逻队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走了好,走了好啊! 细嗓子站起来,走到沟口,努力往里面看了看,哪怕凑着火光,他其实也看不清沟里面的状况。 他伸出手,大致比划了一下沟口的宽度,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喀赤?”他的语气像是在询问或者商量:走? 那粗嗓门又不耐烦的说了些什么。 老桩子这次没听懂,说的太快了。 可是他却听到了有人在卸东西的声音。 “贼你妈!”老桩子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 他心里把那个粗嗓门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他们不走了! 风里那股子潮气越来越重。 他们感觉到雨很快就要来了。 现在跑马去找另一个避雨的地方恐怕有些来不及了。 万一没找到,雨下来,火把全灭。 那就真的成瞎子了。 卸东西,说明他们还是想要进来。 马能进来多少是多少。 老桩子咬着牙,他能听到毛毡的“沙沙”声。 老天爷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很快,粗嗓门带头,举着火把就准备进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来,比刚才的都要猛烈。 粗嗓门手里的火把被吹的发出“呼呼”的声音。 连带着火星子直飞。 眼看就要熄灭,粗嗓门骂骂咧咧的赶忙用手护住。 可惜的是,那火把还是灭了。 他的四周一下子暗了下去。 和沟里的阴影融成一体。 粗嗓门又骂了两句,突然张大了嘴巴。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天穹,巨大的光亮将整个沟底照的亮亮堂堂,跟白天似的。 白光里,所有东西静止了。 粗嗓门看见了老桩子,看见了韩硕,扶苏…… 老桩子也看见了粗嗓门身后的人…… 也看见了他眼睛里,从疑惑到震惊,然后转变为恐惧的整个过程。 这一瞬间,没有人动。 只是一刹那的功夫,闪电消失,整个沟壑再次重回黑暗。 但是黑暗合拢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动了…… 第151章 杀额?额早奏活够本咧! “牙厄!牙厄!秦那速!”(敌人,有秦兵) 走在最前面的粗嗓门仿佛撕裂喉咙的吼叫声在黑暗中炸响。 紧接着是密集而慌乱的脚步声。 沟底也炸了。 老桩子第一个动了。 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对面的位置,他凭借着刚才那道闪电留下的记忆。 手里的剑猛地朝那个方向劈了下去。 剑刃划破空气,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铛!”的一声脆响。 老桩子的剑劈在了沟口的石头上。 溅出点点火星。 就这一下,老桩子看到了那粗嗓门的位置。 刚才在喊完后,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救了他的命。 老桩子的剑尖贴着他的羊袄划过。 割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羊毛往外翻着。 但没有血。 “放箭!”老桩子的吼声震的整个沟底“嗡嗡”的。 “嗖……嗖……嗖……” 弓弦的弹奏声。 箭矢的破空声。 交织在一起。 没有什么齐射摆阵。 各自瞄准,随意开火。 这种距离和视野下,根本也没有给你瞄准的时间。 沟口那么窄,射出去,总能中点什么。 “扑簌”四张弓,两支箭射进了沟口的泥土里。 另外两支箭则是射到了人。 老桩子听到黑暗中有人受伤闷哼的声音。 他心中一喜,有人受伤就是好事! 匈奴人很快也从一开始的惊慌恢复了理智。 他们不会继续站在原地等你射第二轮。 黑暗中响起一阵拔刀的声音。 然后他们就冲了进去。 这种平地,在失去了马匹的机动性后,转头跑才是最愚蠢的。 遇到埋伏就得往里冲。 “你娘咧!进来人了!杀!” 老桩子听到脚步声迎面而来,他根本来不及收回手里的剑。 左手往后腰一摸,一柄匕首就被他抓在了手上。 老桩子一用力,反手就朝着正前方脚步声的方向捅了上去。 “噗,噗嗤!”两声捅穿东西的声音几乎在一瞬间响起。 外层是一层硬甲,应该是兽皮之类的,里面是肉。 短刀直接捅进了那粗嗓子的肋骨之间。 老桩子想要往外拔继续捅,可是一双粗糙的大手直接掐在了老桩子的手腕上。 让他动弹不得。 “草!”老桩子心里发狠,他心里明白,要是自己被钳制住了,那么等匈奴人冲到面前。 自己就完蛋了。 想到这里,他右手握着的佩剑也已经收回来了。 老桩子高高举起右手,剑尖对准粗嗓子的面门,就要往下扎。 就在这时。 “咔嚓!” 又是一道闪电。 瞬间撕裂天地。 沟底再一次被照亮。 老桩子狰狞发狠的面容。 粗嗓子忍痛怒视的表情。 在这一刻,画面仿佛定格。 粗嗓门借着闪电的亮光看清楚了老桩子右手的剑和动作。 眼神中一股狠厉逐渐占据整个眼球。 闪电消失,视觉的残留让沟底显得更加黑暗。 “糟咧……”老桩子甚至都能看清楚对面那粗嗓门眼白上的红血丝。 果然如他所想。 粗嗓门怒骂了一声匈奴语,然后脖子用力,猛地用额头撞向老桩子的鼻梁。 “砰!” 一声闷响,老桩子只感觉眼前猛的亮了一下,然后就是剧烈的疼痛。 鼻梁没断,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流血了。 血液顺着鼻孔流到嘴唇上。 温热的,腥腥的。 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松开了手里的剑。 有些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左手还被粗嗓门抓着,他只感觉一股大力拽着他往前面倒去。 对面好像还在骂什么,可是他听不清楚。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老大!” 是六子的声音,这小子眼神好使。 哪怕是这么黑的地方,他也能比一般人看的清楚。 很明显,六子察觉到了老桩子的危险处境。 “唰~” 一阵破空声从自己的头顶快速靠近。 是匈奴人的弯刀。 “驴日的!想杀额?额早就活够本咧!来啊!” 老桩子明白,这一刀下来,自己估计是活不了了。 在这种关头,他想的压根不是怎么能活命。 反而眼神发狠,握紧右拳,顺着被拽过去的那股力道,朝着那粗嗓门的面门捣去。 哪怕是死,老子也要撕你一层皮! “铛!” 那弯刀即将砍在老桩子头顶上的时候。 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火光四溅中,老桩子看清楚了粗嗓门脸上那错愕的眼神。 他没想到,这千钧一发之际,竟然有人拦下了这必死的一击。 “咚!”一声闷响,老桩子的拳头砸在了粗嗓门的下巴上。 这一拳足足十二成的力道,是老桩子抱着必死的决心砸下去的。 那粗嗓门脸上的肌肉猛的变形。 然后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直冲脑干。 那粗嗓门双腿一软,毫无征兆的就倒了下去。 老桩子收不住力道,整个人也扑到了粗嗓门的身上。 他不敢怠慢,感受到左手被钳制的力道减弱,猛地抽回。 匕首还攥在手中。 “给额死!” 老桩子嘴里喷出血沫,全是自己的鼻血。 左手用力,侧向扎入了粗嗓门的脖子上。 “噗!”一股温热的感觉瞬间覆盖住了自己的左手。 那粗嗓门恢复了一瞬间的清醒,他张着嘴,可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就像是放了气的气球一样。 老桩子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浑身都在用力。 过了没一会,身下挣扎的动静就消失了。 从看到对方,到现在有一人死亡。 总共也没用多长时间。 老桩子连忙爬起来,他回头,才看到,刚才救下自己的,正是六子。 六子举着长矛,挡下了粗嗓门那致命的一刀。 现在正一脸焦急的看着老桩子。 脚下一动,他想靠过来。 老桩子看到这一幕,气的大骂了一声。 “球日的!谁让你过来的!?给额滚回去!” 六子本来应该是护着韩硕和扶苏的。 现在他一跑,那边就要漏个大空挡出来。 光靠王离一个人,不可能全都拦得住。 要是在混乱中,这两位公子受到什么伤害,他不敢想。 见六子还有些犹豫,老桩子气的直接踹了他一脚,把他踹回了自己的位置。 “再乱动回去额亲手砍了你!” 老桩子丢下这一句后,又朝着外面进了一步。 外面的匈奴人显然是发现了自己的领头已经死了。 纷纷哇哇乱叫着要往里面冲。 就在这时。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有骑兵! 第152章 不是秦人,是匈奴游骑兵! 通过震动的大小和频率,老桩子很快就判断了出来。 离他们还有段距离。 但是现在问题的关键,在眼前。 那个粗嗓门死在沟口,那些匈奴人好像很是震惊。 叽哩哇啦的说了一大堆。 然后还夹杂着痛哭的声音。 老桩子身子贴着沟口的石块,他感觉到,那具尸体被人快速的拖了回去。 他们的脚步显得更慌乱了。 但是很快,又重新聚集在沟口。 而这一次,老桩子明显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信号。 他有种感觉,因为死了的这个匈奴人。 对面好像要跟自己拼命了。 “杀!” 老桩子不想坐以待毙,自己这边虽然占据地形的优势。 但是同样的,狭窄的地形也容易变成棺材。 深知这一点的老桩子提着佩剑,率先冲出沟口。 身后跟着兵卒,长戈一致对准沟口的方向,护住老桩子的身前。 “铛铛铛”的声音不绝于耳。 老桩子冲出沟口的那一瞬间。 外面的匈奴人也到了跟前。 两拨人在沟口那不到十步宽的地方撞在了一起。 老桩子手里的剑捅穿了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肚子。 “啊!”他手上继续用力,猛地推了一把被捅穿的匈奴人,然后借力抽回了自己的剑。 那匈奴人惨叫着往后倒,撞在同伴的身上。 后面的同伴被撞的一个趔趄。 还没来得及站稳,老桩子身后突然伸出两根长戈。 一左一右,瞬间就捅穿了那人的腰。 长戈拔出来的一瞬间,带出两条血箭。 喷在老桩子的身上。 “呃啊!”一声痛呼,从老桩子后侧传出来。 是一名匈奴人趁着黑暗摸到了侧面。 弯刀砍在了一名兵卒的肩膀上。 刀刃顺着甲片,从锁骨斜着往下劈进去的。 旁边的兵卒趁着匈奴人来不及收手时,长戈重重的砸在他的手腕上。 手中的弯刀握不住,直接掉在了地上。 老桩子趁这个机会,一个转身,腰部发力。 一剑削在了那匈奴人的脖子上。 “噗~”那人捂着自己的脖子,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和对死亡的恐惧。 歪斜着倒在了一边。 连死三人,对面的匈奴人有些畏惧了。 老桩子看出他们的畏惧,变得更加凶狠,他朝前猛的冲了一步。 对面剩下的七个匈奴人就往后退一步。 “都出来,快点!” 老桩子和对面僵持着,他悄悄转过头,压低声音朝沟里喊了一声。 他有些着急,想要速战速决。 这时,那个细嗓门突然开口说了些什么。 老桩子听不懂,但是对面原本还有些怯战的匈奴人,竟然慢慢转变了气势。 “妈的!”他暗自骂了一声。 原本想借着一鼓作气的气势直接解决了对面。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对面竟然又起势了。 那细嗓门说了什么? 老桩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因为对面冲过来了。 七个匈奴人“嗷嗷”的叫着,全速朝着老桩子他们冲过来。 “杀!” 老桩子抛开了脑海中其他的想法,大喊一声,带着兵卒就迎着冲了上去。 比勇猛,老子秦人就没输过! 老桩子在人群中穿梭,嗓子已经喊劈叉了。 手里的剑和匕首不断捅在对面匈奴人的身上,腿上…… 他脸上,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身后约莫十个长矛手,站成一排,后面是六子,韩硕,扶苏以及站在最后的王离。 再杀快一点…… 这是老桩子此刻唯一的念头。 那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地面的震动让他感到不安。 这种控马的熟练度和奔袭的速度……不像是秦军的。 更像是匈奴人的游骑兵! 他再次欺身而上,手里的剑舞的手臂酸痛。 可是他不敢放松,还有活口。 包括那个细嗓门还在不停的喊着什么。 最终,老桩子等人把剩下的三个匈奴人给逼到了一处角落。 “一起收拾了!” 老桩子心里那股不安越发强烈,他不敢耽搁,举起武器就要冲过去。 可就在这时。 “哒哒哒……” 马蹄声已经到了刚才他们藏身的沟口处。 黑暗中看不清来人的面貌和穿着。 “扑通……沙……沙……” 有人下马了,在地上走着。 老桩子愣了一下,心里莫名开始打鼓。 那声音,比天边的雷声还要大。 夜色下,下马的那人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沟口,然后又走到粗嗓门尸体的边上开始翻看。 “Hühen NeChi!(呼衍那赤)” 一声带着惊恐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 他仿佛是不确定一般,又仔细的检查了一番。 发现这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人,正是头曼单于的侄子! “Hühen NeChi!”他又喊了一声,这一声里面充满了愤怒。 老桩子一听,心头一片冰凉。 完了!来的是匈奴的游骑兵。 而且,看他的样子,那个死掉的粗嗓门,他的身份在匈奴人里面,好像有些尊贵。 这下子麻烦真的大了! “呸!” 吐出了嘴里的血水,老桩子示意兵卒把那剩下的三个匈奴人给死死围住,不让他们有脱困的机会。 然后他转身,走到了韩硕等人的身后,直直的看着沟口的那群匈奴人。 “撑犁!撑犁!”(匈奴人的信仰,即天,意思为自己人,匈奴不信长生天哦!) 就在这时,那个细嗓门突然高喊了一嗓子。 老桩子回头,恶狠狠的看着那三个匈奴人,然后一挥手。 “噗噗噗!”连续三声闷响。 那细嗓门一脸的不可置信,他不明白。 为什么这些秦人,敢当着自己部落人的面,还敢杀人。 最终,他带着不甘,缓缓倒在了地上。 至此,那十人队的匈奴人全部被击杀。 老桩子扫视了一圈,自己这边,只有四个兵卒受了伤,正坐在一边。 对面看不清多少人,但是…… 他们都是游骑兵。 只要他们动起来,自己这边绝对撑不住。 “跑?”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给掐断。 在平地上你跑的过马吗? 他的视野扫过对面那群黑影。 忽的,他看到了几匹游荡的马。 那是之前匈奴人的坐骑,现在人死了,马还在吃草! 有了!老桩子的眼神一亮,他在盘算着…… 第153章 最后的冲锋 韩硕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从来没有正面亲自感受过战斗厮杀所带来的冲击感。 扶苏提着剑,但是却从没有挥舞一下。 王离一直靠在自己和扶苏的身边不断警戒着。 六子和王离一样,两个人一前一后,护住他们。 徐福则是抱着个布包,不断在韩硕身边转圈。 他不知道这个布包里面装了什么,能让徐福在这种时候还不放手。 哪怕他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害怕。 但是这个布包被他抓的死死的。 战斗突然爆发。 不是那种有预兆的,循序渐进的。 那边的匈奴人把呼衍那赤的尸体绑在马上。 只是挥了挥手里的弯刀。 二十骑匈奴人跟疯了一样,从沟口开始朝着他们冲锋。 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仅存的一点希望消散。 老桩子嘶吼一声:“结阵!” 这边除了韩硕等人外,剩余的兵卒纷纷开始列阵。 十名长矛手蹲在最前排,矛尖冲外,矛尾斜插在身后的地上。 再后一排是十名长戈手,他们把长戈的杆子搭在长矛手的肩膀上。 将下方的空间护住。 而最后,则是韩硕他们,还有四名弓箭手。 这是简单的战阵。 但是老桩子心里根本没底。 如果是成形的战阵,加上盾兵,别说游骑兵了。 就算你整个匈奴倾巢而来,都不带一点怕的。 可是现在,这仅仅只是一支巡逻小队而已。 面对二十骑游骑兵的冲锋,能活下来几个,老桩子根本不敢去想。 “踏踏,踏踏,踏踏……” 密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就逼近了战阵。 “都别给我松手……捅!” 老桩子回身站在战阵中间,他是短剑,这种距离的交锋,他站在前面没用。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骑,在即将碰到长矛矛尖的时候,忽然一拉缰绳,然后竟然跳跃了起来。 整个马匹从地面上弹跳起来,冲着战阵最里面的位置而去。 “就等你跳呢!”老桩子眼神一凛,用肩膀撞开身边的人,留出一块空地。 那马还没落地的时候,老桩子抓住时机,一把拽住马上的人。 一个用力,那匈奴人直接被拽下了马。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 老桩子的剑刃割开了他的喉咙。 杀了一个,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因为下一个又来了…… “头顶!” 老桩子嘶哑的声音喊了起来。 长戈手奋力的将手里的长戈对准空中,可是马匹强大的冲击力根本不是一两根长戈能顶住的。 第二匹马跳进来的时候,马蹄子直接踩碎了其中一名兵卒的肩膀。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匈奴人的弯刀给砍在了胸口上。 越来越多的游骑兵跳了进来。 弓手扔掉手里的弓,开始拿起佩剑近身搏斗。 而没有往战阵里跳的游骑兵开始绕着圈的围着战阵跑。 时不时劈上一刀。 都被长矛手化解。 可是战阵还是有些乱了。 人太少了。 跳进来的游骑兵也越来越多。 一匹,两匹…… “收拢!” 老桩子又砍倒一人,大声喊着。 整个战阵开始往里收缩,把韩硕和扶苏牢牢的围在中央的位置。 那些游骑兵也不再冲阵,而是继续围着他们绕圈。 老桩子看着不停绕圈的游骑兵,一颗心也慢慢沉入谷底。 他们不敢有一丝放松。 忽的,那些游骑兵不再转圈,而是停在原地。 但是依旧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马匹上挂饰最多的一名匈奴人首领慢悠悠的走到了老桩子的前面。 他脸上带着轻蔑的冷笑。 “……&*%%¥#&%……*”说着听不懂的话。 但是老桩子大概也能猜的出来。 无非是让他们放弃抵抗,投降。 “呸!” 老桩子狠狠的吐了口唾沫,脸上的凶狠一览无遗。 他也回了一个冷笑。 那首领并没有因为老桩子的行为而生气。 在他眼里,这些秦兵已经是砧板上的肥肉了。 他很享受这种猫抓老鼠的感觉。 秦人和他们匈奴斗了多少年了。 像这种能痛打落水狗的情形,他显然是不会放过的。 又是一阵鸟语过后,那首领竟然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裤裆。 那侮辱的意思不言而喻。 “驴日的东西!爷爷给你那俩泡子捏碎球!” 老桩子哪里看不懂那匈奴人的意思,举起手里的剑朝着对面就破口大骂。 那首领显然是知道老桩子在骂他,他也不在意,反而回过头和周围的游骑兵们哈哈大笑。 仿佛是在看一个笑话一样。 那首领终于笑够了,回过头来看向老桩子等人。 他嘴角还挂着那副戏谑的笑容,但是眼神已经变了。 比刚才更冷,更硬。 他拍了拍自己马匹身后绑着的尸体,语气更是变得更加狠厉。 说着说着,他抽出了自己的弯刀,遥遥指着老桩子。 老桩子看到这一幕,心中一凛,他知道。 这是要发起最终的冲锋了。 没有悲哀,没有害怕。 他坦然的面对着。 只是…… 想到身后的两位公子,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大秦。 他们是跟着自己出来的,却没办法回去了…… 人群中央,韩硕手里抓着一个陶罐。 这是刚才从徐福怀里那个布包扣出来的。 他瞬间就明白了,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火药! 这玩意儿徐福怎么会带到这来? 然后他想起来,徐福在来之前,曾说过把这一批实验的火药分罐子装了起来。 估计是想找自己展示一下,结果没想到就被拽着来巡逻了。 他可能觉得,只是出来走一趟而已,天黑前就能回去。 只不过现在……天已经黑了很久了。 韩硕手上拿着陶罐,心思也活泛开来。 他不断盘算着该怎么利用这玩意儿去破解当下的困局。 可是这量太少了,根本不可能造成什么大规模的杀伤。 而且……没有引线! 他都不知道当时徐福实验的时候,是怎么引爆的。 总不能是派出“一次性耗材”去亲自点火吧? 忽然,一声沉闷的雷声从远处的天边传来。 韩硕下意识的抬头,然后眼睛一亮。 雷声响起的同时,那些游骑兵胯下的马匹都有一些骚动。 他好像有办法了…… 然后…… 他伸手,直接把徐福的裤袋给解开了…… 第154章 全军传令 黑子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从天擦黑到月亮出来。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他的腿都快没知觉了。 脚底板被路上的石子硌的生疼。 但是他根本不敢放慢自己的脚步。 他在绕路的时候,和老桩子一样。 都听到了匈奴人的动静。 他知道那些匈奴人是折返回来了。 那么会不会发现老桩子他们? 他不知道,但是他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所以他跑的更快,步子迈的更大。 黑子沿着河床,绕了至少三里路。 “口令!” 岗哨后面闪出两个人影,长戈已经放平,对准了黑子。 黑子根本不敢耽搁,依旧保持速度,嘴里大喊:“我是黑子!老桩子屯上的,事关公子安危!莫要拦我!” 其中一名岗哨皱着眉往前走了一步。 按照军令,哪怕是蒙恬来了,也得报口令。 他刚想说什么,被自己的同伴给拦住了。 就这么看着黑子冲了过去。 “哥,他没报……” “你活得不耐烦了?没听到事关公子安危嘛?” “可是……” “没有可是,你记住了,军令是军令,但是咱们不靠军令活着。” 二人很快又隐藏起了自己的身形。 黑子继续朝军营的方向奔跑。 等他到了营门口,其中一名岗卫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黑子嘛,跑这么快,不会是招惹了哪个娘们,被人家的狗撵了吧?” “哈哈哈哈。” 旁边的岗卫也哈哈大笑。 军营中互相开玩笑很正常。 但是黑子现在哪里有心情和他们插科打诨,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 那就是把老桩子他们的处境,赶紧通知蒙恬。 “哎黑子,你不是跟着老桩子巡逻去了吗,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其中一人突然发现了华点,他有些迟疑的开口。 逃兵?黑子绝对不会的,这一点他心里还是确定的。 既然不是逃兵,黑子又跑的这么急…… 该不会是老桩子他们出事了吧? 这个念头起来,给他也吓了一跳。 两位大秦公子今天跟着老桩子去巡逻,他们可都是知道的。 老桩子出事,那就代表着…… “黑子!是不是老桩子他们……” “军情!紧急军情!快带我去见大将军!” 黑子忍着肺部那快要炸裂的窒息感,又往前冲刺了一段。 可是脚下一软,直接扑到了那名岗卫怀里。 那岗卫见到黑子这副模样,再听到“紧急军情”四个字,魂都快吓飞了。 这么一看,果然是两位公子出事了吗? “走!大将军在大帐。” 那人搀扶着黑子往大帐的方向走去,可是黑子的腿软的跟面条一样。 这是生生跑脱力了。 那岗卫眉头一皱,直接把黑子给背了起来,朝着中军大帐就撒丫子狂奔。 四周的兵卒看着这一幕,都是面目疑惑。 那岗卫死死的咬着牙,根本不敢说一个字。 公子出事的消息要是从他嘴里散出去而引起军营骚乱…… 掉脑袋都是轻的。 中军大帐门口,站着两名百将。 “二娃子,你今儿个不是站岗嘛?跑到大帐来干嘛?” “军情!” 听到二娃子的话,那名百将脸色一变。 军营中但凡跟“军情”搭边的,都是大事。 他看了一眼二娃子背上的黑子,眼神一震。 “跟我进去。” 他收敛笑容,转身掀开了帘子,带着二娃子走了进去。 蒙恬正坐在案前,下方还有三个人。 蒙毅,公输瓒和孔衍。 军中无事,几个大佬坐在一块聊聊也正常。 帘子被掀开,冷风灌进来,所有人同时看向走进营帐的百将,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二娃子。 “扑通”见已经到了大帐。 黑子挣扎着从二娃子的背上爬下来,可站立不稳,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百将看了一眼,没敢动。 “大将军……紧急军情……” 黑子说不下去了,光张嘴不出声。 那股从沟壑一路撑到军营的气。 在看到蒙恬的那一刻,泄了。 他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的涌了出来。 看到黑子的时候,蒙恬已经认出他来了。 黑子还是他塞到老桩子屯里的。 就是因为他脚程快,够机灵。 跟着韩硕他们巡逻,用处很大。 可现在,他自己一个人跑回来了…… 忽然,蒙恬心里有个非常不好的念头。 但是他不敢想。 他“呼”的一下站起身来,绕过桌案快速走到黑子面前蹲了下去。 “不着急,慢慢说。” 蒙恬把黑子轻轻扶起来,招了招手。 很快那名百将就拿了一碗水过来。 黑子哆哆嗦嗦的舔了几口之后,好不容易顺了口气。 “大将军……公子他们……可能遇袭了……” “轰”的一下,蒙恬只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重重的锤了一下。 亲耳听到黑子的话,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扶着黑子的手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 “什么!?” “怎么回事!?” 公输瓒和孔衍同时站了起来,韩硕和扶苏出事了? 蒙毅阴沉着脸,他先是看了一眼黑子,然后就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哥哥。 “呼~”蒙恬吸了好几口气:“从巡逻开始,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黑子开始急促而又断断续续的把事情的经过叙说了一遍。 当“两脚羊”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 孔衍的面皮一下子就紧了起来。 “《小雅》有云,哀此鳏寡……” 其余人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这种事,在北疆待得时间长了,总能碰见。 “我走的时候,听到匈奴人折返的动静,如果他们也进了沟……” 黑子不敢再说下去,他怕自己说出来,会变成真的。 公输瓒最是着急,他还指望着韩硕回来之后,能带领他公输家族把那些图纸上的东西一一变为现实。 “你说清楚!”别看公输瓒六十来岁,可是常年做工,那一身的腱子肉不是盖的。 他冲到黑子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什么叫可能遇袭?可能是什么意思?” “公输先生。”蒙恬看了一眼公输瓒,语气有些生硬。 公输瓒没有松手,好不容易啊,可能有一个能带给公输家一个活路的人出来了,现在你跟我说他又没了? 这不仅仅是韩硕的命,这同样也是他公输家的命啊!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公输瓒!” 这一次蒙恬喊了全称,公输瓒回过神来,咬着牙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百将,全军传令,着骑兵屯全体备马,持三日干粮,半柱香内校场列队。” “传令,各烽燧守军举火为号,密切监视北向动静,若有溃散匈奴骑兵,即刻拦截,不必请命。” “再传……北线各路巡逻队伍即刻返营,不得以任何理由接敌。” “本将军……亲自去!” 第155章 孔老先生,当真老当益壮 蒙恬的命令很快传遍全军。 帐外响起此起彼伏的传令声。 有人喊“备马!”,有人喊“烽燧举火!”。 脚步声和马蹄声从各处开始汇集收拢。 像一条条溪流汇入大河,最终集合到校场处。 蒙恬让百将带黑子下去休息,他转过身,阴沉着脸,摘下挂在帐壁上的剑。 剑身很长,剑鞘全黑。 靠近把手的地方刻着一只玄鸟。 他把剑佩在腰间,剑穗甩在身后,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停顿。 蒙恬一掀帘子,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等他走后,大帐内剩余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全都很默契的沉默着。 “蒙上卿,我回去再检查检查守城器械……” 公输瓒心不在焉的跟蒙毅告别,转身也走出了大帐。 “蒙上卿,战事将起,老夫也得回去规劝规劝学生,莫要惹事生非,告辞。” 孔衍也是面色阴沉,但是他毕竟是读书人,圣人之后,依旧做足了姿态,然后也离开了大帐。 只剩下蒙毅,他咬着腮帮子,眼中阴晴不定。 他缓缓抬眼,目光透过大帐,落在北面的地平线上…… 校场之上,蒙恬走到正中央,他没上高台,也没骑马。 站在地上比那些骑兵矮了一截。 但是没人觉得自己比他高。 他抽出佩剑,插在自己面前的泥土上,入土三分。 “探子来报,咱们一支巡逻队碰上了匈奴游骑,等待救援。” 蒙恬的声音不大,但是能清晰的传入在场众人的耳中。 “那些匈奴人,没有把你们放在眼里啊。” “当着咱们大军的面,还敢欺负咱们的人,你们说,该怎么办?” 蒙恬一声冷笑,他根本不需要说的很严重,只要稍微点点火,下面的人会炸的。 果然,他的话音刚刚落下。 整个校场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冲破云霄的怒吼:“杀!杀!杀!!!” “多的本将军就不说了,军情紧急,众将士听令……即刻出发!” 蒙恬举起佩剑,遥指前方,大喝一声。 千夫长举起军令旗:“行军!” 近三百多人同时夹紧马肚子,勒动缰绳。 “哒哒哒……” 马蹄声汇成一股洪流,从校场的闸门涌出去,顺着军营正中的驰道,往北门方向滚动。 驰道两侧,站满了步兵卒,这次没点他们,只点了骑兵。 他们把头盔拿在手上高高举起。 然后用矛,用戈,敲击着。 嘴里大声喊着什么。 没人听得清。 三百匹马的马蹄声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 蒙恬骑着一匹青鬃马跟在骑兵营后面,他的身侧是掌旗兵,旗杆有两人高。 黑色的旗面,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展翅玄鸟。 再往后是辎重骑。 仔细看,竟然有一架被拆开的攻城弩分别放在三架骡车上! 看的人直咂舌。 这玩意儿不是只有攻城的时候才用吗?蒙恬这是要去打谁啊?都动用攻城弩了? 还有骡子,这东西金贵的不行,连修长城蒙恬都舍不得用。 现在竟然也拿出来了? 等队伍到了北大门,蒙恬踢了一下马肚子,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营门两侧的哨楼上,已经点燃了烽火,正冒着浓烟。 蒙恬大致辨认了一下黑子所说的方向后,扬起马鞭正准备带队出发。 忽然,三个人影从队伍侧面绕过来,站在了他的前面。 蒙恬仔细一看,竟然是蒙毅,公输瓒和孔衍! 蒙恬皱了皱眉头,他当然明白这三个人想要干嘛。 他先是看向公输瓒:“公输先生,此番本将军是去战斗,你……” “大将军,那攻城弩乃是我公输家所造,老朽怕那些兵蛋子组装不好,老朽跟着,没毛病吧?” 蒙恬张了张嘴,他心说不是有公输家的人跟着的吗? 他一转头,眼睛瞪的溜圆,原本坐在辎重车上,几名公输家的年轻人全都不见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看转头看向公输瓒,这老头…… 紧接着蒙恬又看向孔衍。 公输瓒偷奸耍滑,给他寻了个借口,再加上这攻城弩确实需要他。 那你又有什么理由呢? 孔衍似乎是早就知道蒙恬会阻拦。 他对着蒙恬微微拱手:“古之贤者,不避险阻,《春秋》有载,召公巡行邦国,听断于阡陌之间,未尝以艰危而废其职也。” 不等蒙恬说话,他又接着说道:“又闻《左氏》有言,‘苟利于社稷,死生以之’。” 蒙恬看着孔衍那张“虚伪”的脸庞,他真有点想骂人。 不是,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跟着去我还得派人照顾你。 你这不是添乱嘛。 孔衍似是看穿了蒙恬的心思。 他微微一笑,双手抓住自己的衣襟,然后…… “撕拉”一声。 孔衍双手微微用力,一身儒袍瞬间被撕裂。 而在儒袍下面,是一身夸张的肌肉。 “我……孔老先生当真……老当益壮……” 蒙恬被孔衍的肌肉给吓呆了。 这是人?不对,这是儒生? 他差点爆粗口了。 “老夫也有些许力气,能尽些绵薄之力。” 孔衍很满意蒙恬的震惊,他弯了弯腰,对着蒙恬又拱了拱手。 随着孔衍的动作,那一身肌肉蠕动,爆炸的线条在火把的照射下呈现出极具冲击力的视觉美感。 蒙恬眼角直抽抽。 谁能想得到,一向以仁爱著称的儒家,关键还是孔夫子的后人。 竟然有这么夸张的身材? 蒙恬丝毫不怀疑,孔衍这一拳下去,哪怕是自己,能不能受得住。 他有些无力感,只能无奈的挥挥手,默许了这两个人的加入。 然后又喊人给孔衍这老头找了一件皮甲穿上。 总不能让他一直光着身子,在队伍里显眼吧。 才不是嫉妒呢! 行了,招呼完俩老头,弟弟,你又是怎么回事? 蒙恬的目光落在了蒙毅的身上。 蒙毅压根不理睬他,他就抱着膀子,闭着眼睛站在那。 有能耐你抽我撒。 蒙恬觉得自己这个大将军当的真特娘的憋屈。 队伍很快就开拔了。 蒙毅,公输瓒和孔衍坐在最后的辎重车上,三人眼神中的杀气怎么都藏不住。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天气。 第156章 老天爷,你别玩我啊! “公子,你干嘛?” 徐福感到自己的裤带一松,他连忙低头。 就看到韩硕正在往外扯,他一把伸出手抓住韩硕的手腕。 “松开!” 韩硕可没功夫跟徐福在这拉扯,一把拍掉徐福的手。 连抽带拽,一根布绳被他攥在手里。 徐福一只手抓着布包,无奈之下,只能一只手死死的提住自己的裤子。 不让它滑落下来。 “老天保佑能行啊!” 韩硕一边暗暗祈祷,一边把陶罐里的火药倒出来一点在自己的手心上。 然后把陶罐小心的塞回到徐福的手里。 徐福下意识用手去接,结果忘了自己还抓着裤子。 手一松,裤子就滑了下去。 他又连忙弯腰去抓裤子。 韩硕冷冷开口:“你要敢弄撒了,我就让你以后脱裤子都看不见东西。” 徐福身子一僵,他只能重新站直身子,死死的抓着手里的陶罐。 还好,有袍子能挡着…… 韩硕将布绳横着放在手心中,从头开始。 攥紧之后,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布绳的另一头。 双手同时用力,布绳在他手里慢慢被抽动。 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布绳上有没有沾到火药。 他又凑近了一些。 忽的,一道火光靠近自己。 韩硕一抬头,魂儿都快吓飞了。 是六子,他正举着刚升起的火把靠近自己。 也许是看自己看不清东西,想要帮自己照亮。 可是…… 我这手上可是火药啊! 韩硕一脚把六子给踹到边上,厉声喝止他不准靠近自己,更不准靠近徐福。 六子不明所以,但只能照办。 黑暗中,韩硕一边拽布绳,一边感受着上面的颗粒感。 引线这东西,他根本不懂怎么做。 引燃物沾上火药,勉强能做引线来使用。 这是他穿越前在网络上看过的。 希望有用…… “唰”韩硕将沾了火药粉的布绳切断一截,然后扔给六子。 “点着看看。” 六子哪懂这个,伸手就拿着布绳往火把上凑。 “别!放地上点!” 韩硕连忙制止,他要看一下这自制引线能不能用。 他可没想过要烧伤六子。 六子很听话,将布绳放在地上,然后火把凑近。 “嘶~轰~!” 当火焰触碰到布绳,引燃上面的火药粉的时候。 一阵剧烈的燃烧声发了出来。 然后就是一股强烈的热流瞬间被激发出来。 一道火焰瞬间爆发。 只是几秒不到的时间,那一段布绳就全部燃烧起来。 韩硕呆了一秒钟。 这么快? 那还点个屁啊。 没等自己把陶罐扔出去,估计就得在手上炸了。 “靠!”韩硕暗暗骂了一声。 网上的东西真不靠谱! 他连忙再次寻找起来,偶然瞥见老桩子腰间栓刀鞘的挂绳。 应该是皮革。 他又伸手去解老桩子的挂绳。 老桩子浑身一抖,但是没躲。 韩硕拿着挂绳,又找六子实验了一下。 烧的有点慢,但是很稳定。 “就这个了。” 韩硕心里一喜,把徐福怀里的陶罐给拿了过来。 把牛皮绳的一头塞进陶罐,然后蹲下来,随手抓了一把泥巴。 糊在了罐子口。 火药爆炸需要密封容器。 用泥巴封口,就够了。 韩硕看着手中的陶罐,以及那根长长的挂绳。 满意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 就在这时,对面的匈奴人头领吹了一声口哨。 正面的几名匈奴人纷纷夹紧马肚子。 开始朝着他们冲来。 那名头领则是站在原地,嘴角噙笑,看着他们。 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被砍杀殆尽的画面。 韩硕眼神一凛,一脚踹向徐福的膝盖窝。 徐福吃痛,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说!” “啊?说什么?” “说词!大声说!” 韩硕把挂绳靠近六子的火把,他在计算时间。 徐福被韩硕这么一出给弄傻眼了。 一脚给自己踢跪下来,然后让自己说词,说什么词? “说啊!” 韩硕着急了,他还指望靠徐福能再拖延一会,同时准备给对面的匈奴人来一个大的。 “我……” “你在谪仙台上说的,随便说!糊弄人你不会吗?” “啊?哦哦……东皇在上,太一垂怜……” “大点声!” 徐福弄不懂韩硕要干嘛,但是他要求了,自己就照办呗。 于是他扯开嗓门,把自己能想到的,说过的那些祝词也好,咒语也罢。 放开了嘶吼起来。 老桩子本来已经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猛地听到后面徐福的动静,他惊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徐福竟然跪在地上叽哩哇啦的胡言乱语。 他的脸沉了一下。 他以为这徐福是想要跪地求饶。 老桩子强行忍住了回头给他一刀的冲动。 临阵对敌,徐福这样的人最容易动摇军心。 可是,他现在顾不上徐福了,对面的游骑兵要来了。 说也奇怪。 徐福扯着嗓子在那喊起来的一瞬间。 对面那头领竟然喊停了进攻。 几匹马都快冲到跟前了,又突然转弯,然后绕了一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那首领惊疑不定的看着对面人群里的徐福。 那一声声高唱,很像是自己部落里的萨满在做法。 难道秦人,也懂这些?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倒不是害怕对面能整出什么来。 而是他也好奇,这些秦人在他眼里已经是瓮中之鳖。 权当解个闷子好了。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韩硕。 韩硕手里拿着一个物件,那个物件好像还有个尾巴。 尾巴上……怎么有火光? 这是秦人祭祀的东西吗? 他们这是在为自己的死亡而进行祷告吗? 韩硕手里抓着陶罐,然后贴平地面,对准方向…… 狠狠地将手里的陶罐给滚了出去。 为什么不扔出去? 但凡是智力没有问题的都不会问出这种话。 那陶罐在地面上滚动着,慢慢靠近那些匈奴游骑兵。 被封在罐口的挂绳正在缓慢燃烧着。 这下子,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滚动的陶罐上。 匈奴人看着,自己这边的人也在看着。 韩硕更是看的目不转睛。 可是老天好像就是不愿意放过韩硕他们。 那陶罐滚着滚着,突然有个小土包出现在路线上。 原本平稳的陶罐顺着土包一个飞跃,竟然弹跳了起来。 看着跳起来的罐子,韩硕的心也慢慢飞了起来。 “老天爷,你别玩我啊!” 要是陶罐掉下来碎了,那…… 第157章 天罚 匈奴人弃马了。 不是他们想和秦人打地面战。 而是马已经不听话了。 任凭他们马术高超,但是在“超自然”的威力震慑下。 二十多匹马全都炸了群。 对面有没有神仙保佑他们不知道。 但是要是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死了。 于是他们纷纷下马,抽出自己腰间的弯刀。 刀尖对准了对面冲上来的秦军。 老桩子率先冲过来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同样和他对冲的匈奴人。 那匈奴人身材魁梧,足足比老桩子高了一个头。 肩膀和胸膛像是一块巨石一样。 手里攥着弯刀。 他抡起弯刀就向下砍去,正劈在老桩子前进的路线上。 老桩子连忙侧身躲避,那刀刃贴着他的身子狠狠地砸在地上。 溅起一阵土星子。 趁着匈奴人旧力未收的空档,老桩子的剑刃已经捅进了他的侧腰。 “唔~” 一声痛呼,那匈奴人直接抓住了捅进自己身体的剑刃。 老桩子想要抽出佩剑,可是那匈奴人像是根本不怕疼一样,依旧死死的攥着剑刃不松手。 他抬头,那匈奴人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疼痛感,全是野兽被激怒的疯狂。 忽然,老桩子感到一阵危机感,他松开握剑的手,脚下用力一蹬,想要远离面前的敌人。 可是那匈奴人速度更快,爆发力更强,另一只手上已经换了一柄造型华丽的匕首。 “唰”的一下。 捅向老桩子的胸口。 “草!” 老桩子暗骂一声,一股麻麻的感觉从自己的胸口传来。 然后是火辣辣的疼。 那匈奴人的力气大的吓人,饶是身上有皮甲,依旧被那匕首给捅穿了。 利刃入肉的感觉很不好受,老桩子被那股力气推着往后踉跄的倒退了几步。 脚后跟碰到一块石头,一个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 “糟咧!” 老桩子想要爬起来,战斗中最怕的就是倒地,可没等他动,对面的敌人已经到了跟前。 那匈奴人全然不顾腰间还插着利剑,高举着手中的匕首朝着老桩子就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名兵卒突然从侧面飞奔过来。 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肩膀撞在那匈奴人的肋骨上,两个人同时翻滚在地。 兵卒压在匈奴人身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对方的匕首,一下一下的捅在匈奴人的脖子和胸口上。 身下的人忽然一阵剧烈的抽动,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老桩子,想要说什么。 可老桩子眼里的恐惧却渐渐放大。 “小心”的警告还没说出口,另一名匈奴人的弯刀就已经砍在了兵卒的后背上。 “&……%¥”那匈奴人大喊了句什么,砍完人后,朝着老桩子就跑来。 老桩子顾不上伤心,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强撑着身上的疼痛站起来,也朝着那匈奴人跑去。 “唰” 弯刀砍在老桩子的肩膀上,力透甲胄,刀刃已经卡在了自己的骨头上。 他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 但是他手上的石头也已经砸到了对方的脑袋上。 “砰!”十二分的力能不能把一个人的脑袋给砸烂? 答案是不能,但是能砸死人。 那匈奴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老桩子支撑不住,扑倒在了地上,吃了一嘴的土和草根。 肩膀上的伤口开始突然疼起来。 让他直抽凉气。 他努力抬起头,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奋力分辨着场上的情形。 想要找到两位公子的方位。 可是场面太混乱了。 短兵相接,打的就像是市井混混一样。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 面前只要是敌人,就扑上去。 连番的强斗和身上的伤让老桩子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而韩硕这边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那些匈奴人好像注意到了这里有身份不一般的人。 外面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了,这边还保持着护卫的阵型在抵抗。 他们嘴里互相交流着。 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们全部开始朝韩硕这里聚集。 “糟了,他们冲我们来了。” 王离看到这一幕,心中“咯噔”一下。 到底还是发现了。 韩硕和扶苏在队伍中央。 看着身边的兵卒一个一个倒下去。 韩硕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是害怕的疯,是一种更为汹涌的情绪在逐渐解封。 一个秦兵的长矛捅穿一个匈奴人的肚子。 矛尖从他的后背露了出来。 那匈奴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弯刀顺着矛杆往前捅。 砍在秦兵的手指上,四根手指齐齐掉落。 秦兵看着自己掉落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惨叫。 匈奴人又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两个人同时倒了下去。 这样的画面在周围屡见不鲜。 虽然人数相当。 但是在短时间的战斗上,秦人到底还是吃亏的。 因为环境和饮食习惯的原因,匈奴人更擅长爆发。 王离守在最外面,他的胳膊上,腿上全是伤口,有刀砍的,有指甲划的。 六子比他好不到哪去,他的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手里的剑刃上全是缺口。 徐福像一只狗一样,狼狈的跟在韩硕的身后,要不是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 他早就瘫软在地上了。 扶苏手里握着剑,剑很漂亮,很锋利。 可是却很干净。 他浑身都在颤抖。 哪怕是在北疆生活了这么长时间。 他也没有真正见过战场上的残酷。 如果说之前看到两脚羊带给他的冲击是震撼,是愤怒的话。 那么现在战场上这刀刀入肉,血液飞溅的场景带给他的,就只剩下恐惧了。 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人,直接遇到这么激烈的战斗,没发疯就已经很好了。 “小心!” 王离突然一声大喝,他看到一名匈奴人从自己和六子的空挡中,举着弯刀向扶苏冲去。 来不及了…… 就在这关键的时候,韩硕出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自己好像进入了一种莫名的感觉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就学会了怎么战斗,怎么杀人。 看着那些秦兵,王离和六子的战斗画面。 那些劈砍的动作就好像自己本身就会一样。 一剑捅穿了冲过来的匈奴人。 他抽出剑刃,猛地一甩,血液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上。 韩硕冷眼看着围过来的匈奴人,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强的可怕。 第158章 感觉自己强得可怕 匈奴人弃马了。 不是他们想和秦人打地面战。 而是马已经不听话了。 任凭他们马术高超,但是在“超自然”的威力震慑下。 二十多匹马全都炸了群。 对面有没有神仙保佑他们不知道。 但是要是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死了。 于是他们纷纷下马,抽出自己腰间的弯刀。 刀尖对准了对面冲上来的秦军。 老桩子率先冲过来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同样和他对冲的匈奴人。 那匈奴人身材魁梧,足足比老桩子高了一个头。 肩膀和胸膛像是一块巨石一样。 手里攥着弯刀。 他抡起弯刀就向下砍去,正劈在老桩子前进的路线上。 老桩子连忙侧身躲避,那刀刃贴着他的身子狠狠地砸在地上。 溅起一阵土星子。 趁着匈奴人旧力未收的空档,老桩子的剑刃已经捅进了他的侧腰。 “唔~” 一声痛呼,那匈奴人直接抓住了捅进自己身体的剑刃。 老桩子想要抽出佩剑,可是那匈奴人像是根本不怕疼一样,依旧死死的攥着剑刃不松手。 他抬头,那匈奴人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疼痛感,全是野兽被激怒的疯狂。 忽然,老桩子感到一阵危机感,他松开握剑的手,脚下用力一蹬,想要远离面前的敌人。 可是那匈奴人速度更快,爆发力更强,另一只手上已经换了一柄造型华丽的匕首。 “唰”的一下。 捅向老桩子的胸口。 “草!” 老桩子暗骂一声,一股麻麻的感觉从自己的胸口传来。 然后是火辣辣的疼。 那匈奴人的力气大的吓人,饶是身上有皮甲,依旧被那匕首给捅穿了。 利刃入肉的感觉很不好受,老桩子被那股力气推着往后踉跄的倒退了几步。 脚后跟碰到一块石头,一个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 “糟咧!” 老桩子想要爬起来,战斗中最怕的就是倒地,可没等他动,对面的敌人已经到了跟前。 那匈奴人全然不顾腰间还插着利剑,高举着手中的匕首朝着老桩子就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名兵卒突然从侧面飞奔过来。 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肩膀撞在那匈奴人的肋骨上,两个人同时翻滚在地。 兵卒压在匈奴人身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对方的匕首,一下一下的捅在匈奴人的脖子和胸口上。 身下的人忽然一阵剧烈的抽动,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老桩子,想要说什么。 可老桩子眼里的恐惧却渐渐放大。 “小心”的警告还没说出口,另一名匈奴人的弯刀就已经砍在了兵卒的后背上。 “&……%¥”那匈奴人大喊了句什么,砍完人后,朝着老桩子就跑来。 老桩子顾不上伤心,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强撑着身上的疼痛站起来,也朝着那匈奴人跑去。 “唰” 弯刀砍在老桩子的肩膀上,力透甲胄,刀刃已经卡在了自己的骨头上。 他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 但是他手上的石头也已经砸到了对方的脑袋上。 “砰!”十二分的力能不能把一个人的脑袋给砸烂? 答案是不能,但是能砸死人。 那匈奴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老桩子支撑不住,扑倒在了地上,吃了一嘴的土和草根。 肩膀上的伤口开始突然疼起来。 让他直抽凉气。 他努力抬起头,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奋力分辨着场上的情形。 想要找到两位公子的方位。 可是场面太混乱了。 短兵相接,打的就像是市井混混一样。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 面前只要是敌人,就扑上去。 连番的强斗和身上的伤让老桩子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而韩硕这边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那些匈奴人好像注意到了这里有身份不一般的人。 外面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了,这边还保持着护卫的阵型在抵抗。 他们嘴里互相交流着。 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们全部开始朝韩硕这里聚集。 “糟了,他们冲我们来了。” 王离看到这一幕,心中“咯噔”一下。 到底还是发现了。 韩硕和扶苏在队伍中央。 看着身边的兵卒一个一个倒下去。 韩硕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是害怕的疯,是一种更为汹涌的情绪在逐渐解封。 一个秦兵的长矛捅穿一个匈奴人的肚子。 矛尖从他的后背露了出来。 那匈奴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弯刀顺着矛杆往前捅。 砍在秦兵的手指上,四根手指齐齐掉落。 秦兵看着自己掉落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惨叫。 匈奴人又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两个人同时倒了下去。 这样的画面在周围屡见不鲜。 虽然人数相当。 但是在短时间的战斗上,秦人到底还是吃亏的。 因为环境和饮食习惯的原因,匈奴人更擅长爆发。 王离守在最外面,他的胳膊上,腿上全是伤口,有刀砍的,有指甲划的。 六子比他好不到哪去,他的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手里的剑刃上全是缺口。 徐福像一只狗一样,狼狈的跟在韩硕的身后,要不是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 他早就瘫软在地上了。 扶苏手里握着剑,剑很漂亮,很锋利。 可是却很干净。 他浑身都在颤抖。 哪怕是在北疆生活了这么长时间。 他也没有真正见过战场上的残酷。 如果说之前看到两脚羊带给他的冲击是震撼,是愤怒的话。 那么现在战场上这刀刀入肉,血液飞溅的场景带给他的,就只剩下恐惧了。 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人,直接遇到这么激烈的战斗,没发疯就已经很好了。 “小心!” 王离突然一声大喝,他看到一名匈奴人从自己和六子的空挡中,举着弯刀向扶苏冲去。 来不及了…… 就在这关键的时候,韩硕出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自己好像进入了一种莫名的感觉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就学会了怎么战斗,怎么杀人。 看着那些秦兵,王离和六子的战斗画面。 那些劈砍的动作就好像自己本身就会一样。 一剑捅穿了冲过来的匈奴人。 他抽出剑刃,猛地一甩,血液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上。 韩硕冷眼看着围过来的匈奴人,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强的可怕。 第159章 兄长……你别死 韩硕手里握着剑,这是刚才在地上捡的。 剑身上的血液一滴一滴的滴落在身侧的土地上,盛开出一朵朵绚烂的血花。 他忽然想起来,在后世大学里的时候。 一场篮球赛中,自己好像也进入过这种状态。 这个叫什么来着? 哦……好像叫什么“ZOne”来着? 也有人叫“心流”状态? 不管了,反正那个时候自己就一个感觉……无所不能! 是的,无所不能。 平时打篮球只不过是娱乐而已。 但是在那一场球赛的某一个时刻。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电视上那些球星的各种动作。 然后他自然而然的就用了出来。 动作标准,速度极快。 胯下,变向,转身,胯下,冲刺,上篮……一气呵成。 对面五个人跟木桩一样。 当他退出这个状态后,却怎么都运不出这种球了。 现在的他,感觉手上的剑已经和自己的手臂融为一体了。 劈砍,格挡,转身横刺…… 哪怕面前是三个敌人,在韩硕的眼里,不过是逗弄的玩具罢了。 王离和六子也和各自的敌人战斗在了一起。 当他们焦急而又无可奈何的看向韩硕的时候。 震惊的差点忘记了自己也在战斗。 这种战斗技巧……一个远在咸阳的公子是怎么会的? 他们并不知道韩硕之前是戍边兵卒的身份。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想着韩硕是身怀绝技在身的。 因为看看身边的老兵们。 他们哪里会这些? 哪怕王离是将门之后,精通武艺。 可是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谁会用出那些摆架子的招式? 但韩硕不仅用出来了,还用的极为顺畅。 三名匈奴人已经倒了两个。 最后一人却依旧像是感受不到害怕一样,疯了似的朝着韩硕进攻。 哪怕韩硕这种状态再厉害,也架不住力气上的差距。 “砰”一声闷响,匈奴人双手握刀,力劈华山直接砸在韩硕的头顶上。 韩硕连忙举剑格挡,但是力气根本比不过对方。 “唔~”韩硕吃痛,对方的弯刀压着自己的剑还是砸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弯刀的刀刃已经划破皮肤,对方还在用力。 眼见韩硕苦苦支撑,王离和六子急疯了,可是他们的对手根本不给他们救援的机会。 那匈奴人眼见韩硕还在抵抗,忽然他眼神一亮。 手里的刀刃突然放平。 韩硕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那刀刃贴着自己的剑刃快速朝着自己的脖子滑动。 他已经感觉到刀刃割在自己脖子皮肤上的锋利感。 短短的一瞬,韩硕突然有些释然。 狗日的! 好不容易穿越一次,还认了始皇帝当义父。 自己都没享受几天好日子,就又要死了吗? 好不甘心啊……还没有帮助老爹把大秦的玄鸟旗插满地球呢…… 看没看到扶苏这小子和老爹冰释前嫌呢…… 扶苏? 一瞬过后,韩硕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看到扶苏的面庞出现在自己身边。 扶苏的脸上带着一抹……疯狂? 仔细观察,眼底的恐惧还在。 我没死? 这个时候韩硕才察觉到,那即将砍进自己脖子里的刀刃,停住了。 再看向对面,那匈奴人一脸的错愕,看着自己的肚子。 韩硕低头一看,那匈奴人的肚子上正插着一柄花纹华丽的青铜剑。 剑身没入身体,只留下一截剑柄留在外面。 握在剑柄上的手,有些纤细,皮肤不算很好,但是看得出来,底子很不错。 血液从肚子涌出,喷溅在那双好看的手指上。 手指在微微颤抖。 顺着手掌往上看,手臂,肩膀……脸庞…… 扶苏!? 韩硕突然瞪大了双眼。 救下自己,捅死匈奴人的,竟然是那个被吓傻了的扶苏? 此刻的扶苏哪里还是刚才那副呆呆的模样。 他死死的握着剑柄,还在往前使着力气。 整个人都在颤抖。 扶苏脸上的表情怎么形容呢? 恐惧和疯狂糅合在一块的感觉,不知道该怎么说。 眼底是恐惧,浮现在表上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疯狂。 “呼~” 韩硕轻轻松了一口气,他刚庆幸自己不用死了,想要说点什么。 却听到了一声吼声,就在自己的耳边。 “啊!!!” 那是扶苏在吼叫。 像是一只困兽。 他猛地抽出佩剑,然后……又捅了进去,抽出来,捅进去…… 如此反复,那匈奴人的肚子都被捅烂了,可扶苏依旧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一边发出嘶哑的吼声,一边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扑通”那匈奴人终于后仰着倒在了地上。 可扶苏就像是着了魔一般,突然冲上去,骑在匈奴人的尸体上。 开始用剑朝着他的脸猛砸。 是的,不是砍,不是刺,就是砸。 也不管剑刃的朝向,他只是机械的不断朝敌人的脸上砸去。 每砸一下,扶苏就喊一声。 那匈奴人的脸已经被砸的稀烂,都快看不出人形了。 可是扶苏依旧不停。 “扶苏……” 韩硕有些虚弱的喊了一声。 可是扶苏根本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扶苏!”韩硕又大声喊了一句。 扶苏还是没停。 “啪!” 一个巴掌甩在扶苏的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是一怔。 他缓缓转头,脸上的疯狂早就已经消失殆尽。 剩下的,是一片茫然。 “兄……兄长……” 扶苏的瞳孔在看到韩硕的脸庞后开始重新聚焦。 他喃喃的说了一句后,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扶苏猛地扑到韩硕的身边,双手死死的抱住韩硕。 韩硕能感觉的出来,扶苏身上传来的一阵阵战栗。 “兄长……你……你没事吧?你没死吧?我……兄长……你别死……” 扶苏突然推开韩硕,但是双手依然死死的抓着他的肩膀。 扶苏一边上下查看,,一边嘴里说着颠三倒四的话。 突然就哭了出来。 眼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混合着尘土和血液。 留下两道褐色的泪痕。 扶苏哽咽着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无声的滑落。 韩硕心里突然一酸,他伸出有些无力的手,握紧了扶苏的胳膊。 “没事了,兄长……在!” 听到韩硕的话,扶苏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翻,直接倒在了韩硕的怀中。 第160章 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扶苏软塌塌的的倒进韩硕怀里。 呼吸还算平稳,看来只是昏厥过去了。 他抬眼看了一下四周。 那些匈奴人好像被扶苏的癫狂给镇住了。 他们互相看着,眼神里竟然闪过犹豫。 但是当他们看到还倒在地上的首领,还有被受惊的马匹甩在地上的呼衍那赤的尸体。 一股绝望的气息在他们之间蔓延。 出来“打猎”,死了一个首领,关键是,头曼善于的侄子也死了! 就算他们跑了。 等待他们的,将会是草原部落无尽的追杀。 或者说,死在这里,已经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了。 想到这里,剩余大约不到十人又开始朝韩硕他们靠近。 王离顶在外侧,浑身是血。 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那白色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甚至都顺着裙摆往下滴落。 王离换了一只手握住剑柄。 他的右手已经抖得握不住了。 六子的剑已经断了,他一手拿着剑,另一只手攥着一块石头。 “噗”一声,王离抽回佩剑,伤腿撑不住了。 他一个趔趄,用剑插在地面上,才止住了摇晃的身形。 六子连忙跑了一步,整个人垫在王离的后背上。 手里的断剑还在挥舞。 只是每一次收剑,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韩硕一只手拖着扶苏,费力的往王离他们那边靠。 忽然他感觉手上一松。 转头一看,原来是徐福把扶苏整个人给拉到了自己的胳膊下。 徐福察觉到韩硕的目光,苦着脸露出一个惨烈的笑容。 韩硕注意到,徐福的裤子已经没了。 呵~真是难为他了。 那腿走起来跟没骨头似的,可他竟然没有自暴自弃。 还能过来搭把手。 韩硕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徐福的肩膀。 他也累了。 从那种心流状态退出来后,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 眼皮子好重,他好想躺下来休息一下。 哪怕只睡五分钟呢。 可这是战场,没有五分钟,甚至都没有一分钟的时间。 匈奴人已经包围了上来。 左肩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 开始变得有些麻木。 就剩下一阵一阵抽的疼。 徐福跟在他的身后,他抱不住扶苏,只能把扶苏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另一只手拽着扶苏的衣服,一步一步拖着走。 每拖动一下,他的腿就抖一下。 韩硕回头看了一眼,徐福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惨白惨白的。 匈奴人的脚步越来越近,他们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会死在这里的事实。 所以他们的动作反而变得镇定了许多。 不再像刚才一样混乱。 六子把手里的断剑给扔了,然后随手抄起地上一把豁口的弯刀。 是匈奴人的,但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离半跪在地上,全靠那柄剑在撑着没倒下去。 他想站起来,可是膝盖刚撑起来又塌了下去。 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亲吻大地。 六子一把拉住王离的肩膀,然后也半跪下来,用自己的后背给王离一个依靠。 王离咬着牙,感受了一下右手的力量后,又把握剑的手给换了回来。 他看着越靠越近的匈奴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数数。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七个。 七个匈奴人,包围了四个还能动的秦人。 再加一个晕过去的公子,一个光腿的方士。 王离数完后,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 “&%……¥%#”其中一名匈奴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举起手里的弯刀,就朝着王离冲去。 剩余的人全都将目光死死的锁在韩硕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忽然一道闪电伴随着巨大的雷声响起。 “咔嚓……轰隆隆!” 白色的电光再次撕裂大地,那举刀的匈奴人仿佛见了鬼一样,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一个好似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正举着首领的弯刀,一刀劈在他的脑袋上。 “噗嗤!” 这一下,竟然是削掉了他半个脑壳。 他无力的瘫软在地上,眼神中的恐惧还没有消散。 借着刚才那道闪电,韩硕看清了。 是老桩子! 他醒过来了! 老桩子躺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滴冰冷的水滴砸在他的脸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 老桩子费力的睁开已经被血糊住的双眼,他的脑子正在努力回忆刚才发生的事。 “公子……匈奴……” 忽然,他猛的瞪大双眼,想要站起来,可是眩晕感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刚撑起的身子又重重的砸在地面上。 肩膀上,胸口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 他手指在地上胡乱的扒拉。 忽然抓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那东西割开了他的手指。 老桩子顾不得许多,扒拉到跟前,这才看出来。 是刚才那匈奴首领的弯刀。 上面还镶嵌着没见过的石头。 他一把握在手里,刀尖冲下,扎在地上。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自己站起来。 老桩子晃晃悠悠的刚站起来,就看到了韩硕等人被围的困境。 他此刻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自己死也要死在公子前面! 于是他开始踉跄着朝这里跑来。 一开始的步子深深浅浅的,好几次差点跌倒。 可越跑越流畅,步子越来越沉稳。 黑暗中,他极速奔向那名匈奴人,举起了手里的弯刀…… “桩子叔……” 老桩子收不住力,弯刀去势不减,在地上犁出一道深痕。 韩硕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桩子听到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露出满嘴黄牙。 “公……公子……待会额去拖住他们,你们往沟口跑,去抢马……” “桩子叔……” 不等韩硕说完,老桩子提着弯刀又冲了上去。 刚才被一个“诈死”的人偷偷砍了一个,现在怎么可能会放过老桩子。 两名匈奴人一左一右的奔向老桩子。 “噗嗤”一声,弯刀已经捅穿了老桩子的腹部。 老桩子吃痛闷哼了一声,但是手上的动作根本没停下。 一个横扫,直接给面前的敌人封了喉。 那匈奴人捂着自己的脖子,血液奔涌而出,浇了老桩子一脸。 老桩子压根没停下自己的脚步,推着那名匈奴人继续朝前,撞在了另一个匈奴人身上。 “公子!” 老桩子转头,朝着韩硕大喊。 韩硕咬着牙看着这一幕,他明白,得走,不然,死的这些人,都白死了。 “走!” 韩硕扶着王离,徐福拖着扶苏,六子跟在后面。 五个人朝着沟口跑去…… 第161章 又是幻觉吗?我看到了玄鸟旗! 老桩子把那个匈奴人推了老远。 肚子上还插着弯刀。 他不敢低头看。 怕看了,气就泄了。 他用左手抓着匈奴人的尸体,当成自己的盾牌。 右手的弯刀横着劈了出去。 逼退了从侧面围上来的敌人。 刀刃碰撞,溅起一串火星。 韩硕一行人朝着沟口狂奔。 说是狂奔,其实也就比走路快了一点而已。 老庄子那一声声怒喝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在身后不断响起。 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去看。 靠近沟口了,韩硕已经能看见正在原地不断躁动的马匹。 他把王离交给了六子。 六子拖着王离,半拖半拽的往前拉。 徐福那边,扶苏的两只脚在地上拖出两条歪七扭八的沟痕。 终于到了! 韩硕终于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桩子的后背又被砍了一刀。 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可是手里的劲依旧没有松开。 那匈奴人的尸体护在他的前面。 左手死死的扣着尸体的腰带。 他就像是一个沙包,堵在一条看不见的缺口处。 韩硕转过头,不再看了,再看下去,他就走不了了。 沟口只剩下两匹马,缰绳被拴在灌木上。 刚才的爆炸把其余的马全都惊走了。 这仅存的两匹马也在不停的原地转圈,打着响鼻。 六子把王离推上马,然后弯腰,再把扶苏抱起来,横着放在另一匹马背上。 “上马。” 韩硕说完,六子一边推着一边举着,好不容易把徐福给弄了上去,徐福整个人趴在马背上,把王离护在胸口处。 然后两只手死死的抓着马脖子上的鬃毛。 韩硕一个翻跃,发现自己现在的力气根本就跳不上去。 “公子,踩我的背!” 就在这个时候,六子直接跪在地上,跪在韩硕的脚边。 他的意思很明白,让韩硕踩着他的背上马。 韩硕有些微微愣神。 六子连忙又喊了一句:“公子!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桩子叔他就白白……”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最后的话没说出口。 韩硕一咬牙,单脚踩在六子的后背上,一个用力。 整个人稳稳的坐在了马背上,他左手死死的抓着趴在马背上的扶苏。 右手扯过缰绳。 六子站起来,连忙去松开拴着马的绳子。 “六子,你上徐福那匹……” 韩硕见六子把两匹马都解开了,话还没有说完,六子竟然举起了手里的弯刀。 “往东面跑公子,驾!” 弯刀的刀刃划破马的屁股。 两匹马吃痛,撒开蹄子就开始狂奔起来。 韩硕震惊,想要对着六子喊什么,却发现六子已经转身,拎着手里的弯刀朝着老桩子冲了过去。 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头。 韩硕死死的抓着缰绳,肩膀的刀口在颠簸下,像是有人在拿着锯子来回锯。 另一匹马紧紧的跟在自己的身后。 马背上的徐福根本不敢起身,两条光光的腿压根就夹不紧马肚子。 他只能趴着,用手死死的抱住马脖子。 夜晚的风混合着黏人的湿气吹在脸上。 韩硕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跑。 他根本辨别不了方向。 身后,老桩子的怒吼声还在响。 紧接着是六子的喊叫声。 比老桩子那沙哑的声音要稚嫩许多。 韩硕感觉自己的左肩连带着手臂有些麻木。 好像有点使不上劲了。 他把缰绳换到右手,想要甩一甩左手。 可是发现根本甩不动。 左手就垂在自己的身侧,随着颠簸摇摆。 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大脑在肾上腺素和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暂时屏蔽了他的痛觉神经。 两匹马又跑了一段,不知道跑了多远。 天空中突然开始落下雨点。 一开始只有几滴,可随着时间的推移。 越来越多的雨点开始落下。 砸在韩硕的手臂上和脸上。 很凉。 他往前伏低了身子,想要帮扶苏遮挡住一些。 胯下的马匹速度开始有些减慢。 在泥泞的荒滩上,踏出有节奏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 “咔嚓!” 一道闪电闪过,韩硕好像在自己的正前方看到了一片黑影。 还有……马蹄声? 感受着那股微微的震动感,韩硕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肯定有人! 而且人还不少! 他环视四周,黑咕隆咚的,别说方位了,就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马匹突然开始减速,韩硕感受到后,心里忽然一突。 身后的喊杀声隐约间还能听到,说明没有跑很远。 在没有脱离危险的情况下,马匹为什么会减速? 韩硕低下头,在“哗啦啦”的雨声中,仔细聆听着马匹的呼吸声。 不急促,也不粗重。 不像是跑累了。 只要你驱赶,马就算是跑到口吐白沫也不会停下来。 可现在,两匹马都减速了。 甚至有了停下来的迹象。 任凭韩硕怎么踢马肚子,就是不跑了。 甚至他胯下的这匹,还有闲工夫低头啃一口草。 这说明什么? 说明马匹感受不到威胁了! 说明……它们觉得自己到家了! “草!” 韩硕突然爆了一句粗口,他脑子现在才转过弯来。 他们身下这两匹马,是匈奴人的! 在没有骑手控制方向的情况下。 你说它们会往哪跑? 他突然觉得嘴巴里面变得有些苦涩。 这难道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时空修正大法吗? 自己的穿越到底还是无法被世界意志所承认吗? 一定要搞死自己吗?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想笑。 韩硕转过头,看向依旧面色苍白的徐福。 雨水的冲刷下,他的头发也散了。 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 “还记得我跟你说,你弄那个火药有可能会死人不?” “啊?” 徐福抬头,有些虚弱,他不知道韩硕在讲什么东西,本能的回应了一声。 “骗你的,不弄炸药,也会死……” 韩硕说完,仰起头,任凭密集的雨点落在自己的脸上。 徐福一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 然后突然明白了,他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前方的黑暗。 那里好像是一只张着巨嘴,准备吞噬他们的野兽,在等着他们。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颓然的地下了头,然后轻轻低下身子,还是和之前一样,趴在马背上,不发一言。 “……%¥%&……¥!”(给我杀!) 匈奴语响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已经彻底绝望了。 那黑夜中的黑影,正是出来寻找呼衍那赤的匈奴大部队。 不跑了……死了算球! 韩硕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了一眼。 一道闪电再次亮起。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没了声音,只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在一闪而逝的亮光中,他看到了一角旗帜 黑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玄鸟的旗子…… 第162章 大秦的“城墙” 韩硕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 越过眉骨,流进了眼睛里。 但是他没有眨眼,他怕自己一眨眼,刚才看到的就会消失不见。 是幻觉吗? 闪电过后,那边的景色再次陷入比刚才更黑暗的视觉中。 黑洞洞的。 “公子……那是不是……” 徐福的声音颤抖着传来。 韩硕突然猛地转头看向徐福。 他的声音也带着颤抖:“你……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徐福的声调突然就变了。 像是有人捏着他的嗓子逼着他说出来一样。 “玄鸟旗……是咱们的人……吧?” 徐福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只是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清也看不见。 他的语气又带上了怀疑。 他害怕自己是不是在濒临死亡前,产生的幻觉。 韩硕整个人都转向了身后,他望着那片黑暗,努力想要看清楚里面的景象。 可是太黑了,再加上雨幕。 入目的,只有无边的黑暗。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紧接着蔓延到全身。 刚才哪怕是第一次杀人都没有这种害怕的情绪,现在却像是潮水一样蔓延全身。 他强制让自己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怕,那惊鸿一瞥是自己失血过多后产生的幻觉。 他怕,是闪电在他视网膜上灼出来的残像。 他害怕……是老天爷再一次的跟他在开玩笑。 今天晚上,老天爷已经跟他开了太多的玩笑。 “公子……真的是咱们的人吗?” 徐福转回头,他还在努力用身体替王离挡雨。 只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 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混合在一起,糊的满脸都是。 韩硕没有回答他,他把手里的剑随意的插在地上,然后一只手扶住马背上的扶苏。 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上。 再次抬起头,继续盯着那片黑暗。 “咔嚓!”又是一道闪电。 从云层深处劈了下来,半边天都被照亮了。 白色的雷光撒在荒滩上,就像是有人从云层倒了一桶白色的油漆。 看见了! 韩硕看见了! 黑色的旗子! 被雨水打湿,沉甸甸的垂着。 可随着草原的风吹过,黑旗徐徐扬起。 正中央,是那个金色的,展翅的玄鸟! 再往下看,是一排黑压压的人影。 全都骑着马,纹丝不动的站在雨幕之中。 人数并不多,大概只有四五十骑,排成一道横线,像是凭空出现的一道矮墙。 闪电灭了,玄鸟旗和人影再次没入黑暗之中。 “是咱们的人!”徐福也看到了,这次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公子!是咱们的人啊!”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为尖利,带着一种已经哭出来的腔调。 韩硕张着嘴,真的没看错! 玄鸟旗,骑兵营…… 真的是咱们大秦的人…… 他依旧在颤抖着,他根本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闪电,这道闪电不算很亮,但是却再次照亮了韩硕的目光所在。 不止四五十骑…… 在那排骑兵后面,还有更多的黑影正在从黑夜中浮现出来。 骑兵,全是骑兵。 黑色的甲胄在电光中反射着白色的冷光。 长戈和长矛竖在身侧。 前排的骑兵纹丝不动,后排的骑兵正从左右两翼缓缓往外展开。 队形从一列横队变成一个扇形。 随着越来越多的骑兵加入阵型,又再次变成一个巨大的圆弧。 就像是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强弓。 那斜着直插云霄的冷兵器,就像是搭在弓弦上的利箭。 正对着韩硕他们身后。 这时韩硕注意到,在那角黑色玄鸟旗的下方,多出一个骑马的人。 身材魁梧,正举着剑,剑尖直指前方。 韩硕甚至能看清楚那雨点砸在甲胄上溅出的水花。 “蒙……蒙将军!” 徐福认出了那匹青鬃马。 他的声音已经破了。 喊完之后,他就趴在了王离的身上开始痛哭。 两只手死死的抱着马脖子,身子哭的一抖一抖的。 脊梁弓起来又塌下去。 韩硕的眼泪终于也流了下来。 但是他没有哭出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下意识的攥紧插在地上的剑柄,目光依旧所在那道黑色的“强弓”之上。 闪电渐渐隐没在云层之上。 大地即将再次没入黑暗之中。 可就在这时,有一道更为刺目的闪电从云层中再次劈下。 就好像老天爷也想见识见识这大秦最为精锐的部队一样。 天地间的舞台此刻就是为了他们准备好的。 主角未曾全部登场,聚光灯怎能就此熄灭? 韩硕的目光被这道白光刺痛,可是他不敢闭眼。 也没有移开目光。 两边的侧翼还在延伸。 扇形变成巨大的弧形。 又从弧形变成了一个几乎要把整片荒滩给包围进去的半月阵。 这不是简单的冲锋阵型,这是骑兵合围。 天边那频繁的闪电好像组成了一张亮着灯的电网。 韩硕终于看清楚了全貌。 三百骑,三百名骑兵排成三排,正在稳固阵型。 在闪电的照射下,仿佛一堵会移动的墙。 金色的鸟,棕色的马,白色的长戈,黑色的甲。 忽然大地开始震动。 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三百匹马同时开始推进。 没有疯狂的冲锋,只是小跑。 马蹄踩在荒滩的泥浆里,节奏整齐划一。 头顶的闪电还在继续! 雷声也在此刻跟上乐章的音符,给马蹄声伴奏。 就好像一首曲子即将到达高潮一样。 就像是要把所有观众给震撼到失声一样。 白色的雷光,炸裂的雷声,还有……沉闷的马蹄声。 这一幕幕,这一声声,在雨滴形成的雨幕中。 奏成了一副铁与血的精彩乐章。 主角登场,天地变色。 当整个空间再次归于平静和黑暗。 那一道移动的黑色阴影,就像是黑色的玄武岩组成的城墙一样。 正在缓慢逼近。 那震动的声音顺着大地,顺着泥沙,传到韩硕的脚底板上。 传进他的膝盖,胸口。 最后到达他的心脏。 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猛烈的跳动着。 他这时才明白,原来,大秦的“城墙”,一直都在! 第163章 接下来交给本将军了 韩硕看着那面玄鸟旗在风中翻飞。 看着那道黑色的城墙在往自己这边推进。 马蹄声越来越急。 震的他脚底下的泥浆都在跳。 他想要往前走,去迎那面旗子。 但是左腿刚抬起来,就软了下去。 他一个趔趄,膝盖磕在地上,他双手撑在地上,想要再次站起来。 可是右腿也软了。 整个人往前面栽了过去。 肩膀撞在地面上,一阵剧痛从锁骨窜到后脑勺。 疼的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韩硕没有晕倒,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他就这么躺在地上,雨点砸在他半张脸上。 凉凉的,好舒服。 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话。 马蹄声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想抬头,但是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在看到那面玄鸟旗的时候,一直撑着自己不能倒下的那口气已经散了。 现在的他,恐怕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了。 一双靴子踩到了他旁边的泥浆里,泥水溅到他的嘴唇上,一股子土腥味。 然后他就感到一股大力从自己的左臂传来。 他被人从泥浆里拽了起来。 肩膀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韩硕发出一声闷哼。 那只手立刻换了一个角度,又一只手加入,托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给架了起来。 韩硕这才发现,蒙恬的脸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中。 头盔下,蒙恬的眉毛和胡须上挂着水滴。 他的眼睛像是一个扫描机一样,上下左右不停地打量着韩硕。 “桩子叔……还有……六子,还在下面……” 韩硕强忍着身上的虚弱,连忙把桩子叔的位置告诉了蒙恬。 蒙恬微微皱眉,朝着自己的身后打了个手势。 很快队伍中就分出了十骑向着老桩子所在的方位狂奔而去。 蒙恬往后站了一步,想要松开手,可是一松手,韩硕的身子就瘫软下去。 他连忙又伸手扶住,眼神中全是心疼和愤怒。 就在这时,由远及近同时响起三道脚步声。 很急促。 韩硕闻声看去,竟然是公输瓒,孔衍和蒙毅。 几个大佬这是全来了? 随着他的视线扫过,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公输瓒的头上顶着不知道哪找来的头盔,歪斜的戴在头上。 那脸上的白须被雨水浸湿,紧紧的贴在皮肤上。 他的脸上满是紧张和焦急。 在看到韩硕差点瘫下去的那刻,韩硕甚至能看到他的瞳孔在放大。 而他的边上……卧槽,这是谁? 这是孔衍那个老头? 下半身的白色裤子上全是泥点,一双布鞋早就被泥水染成了褐色。 而最令韩硕震惊的,则是他的上半身。 完全不合身的皮甲套在他的身上,大片的肌肉裸露在外面。 本就高大的身材,再配合上那一身爆炸的肌肉。 如果不是顶着孔衍的脸,韩硕都要怀疑,蒙恬是不是把项羽给抓过来了。 这身材……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孔衍一个箭步冲到前面,接替蒙恬扶住了韩硕。 感受着强而有力的臂弯,韩硕很想说点玩笑话,可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净了。 连话都不想说了。 “好小子……” 孔衍看着韩硕,眼中全是欣赏。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匈奴人。 韩硕竟然能感受到,孔衍这个儒家传人,那浑身所散发出来的一股杀气。 这股子杀气,比刚才在杀敌的老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更加纯粹。 要是让扶苏看到,估计这小子肯定得惊掉下巴。 韩硕一想到扶苏,心里忽然一惊。 他连忙回头,发现扶苏已经被蒙毅给抱下了马。 徐福也下来了。 正跪在地上放声痛哭。 比刚才哭的更惨。 不过倒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听着徐福的哭声,一直瞧不上他的孔衍竟然没有出言嘲讽,更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 蒙恬走向王离,王离察觉到后,奋力抬头扯出一抹微笑来。 然后颤颤巍巍的举起自己的右手,握紧拳头,轻轻在自己的胸口拍了一下。 然后又无力的垂了下去。 蒙恬看到这一幕,死死的咬紧了腮帮子,他轻轻伸出双手。 将王离从马背上给抱了下来。 两个伤员加上扶苏,还有徐福,被孔衍和公输瓒还有蒙毅护在中央。 孔衍直接脱下了身上的皮甲,放在了几人的头上。 想要遮挡一些雨点。 徐福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立马低了下去。 他忽然有些感激孔衍。 那天只是骂他,没有动手。 这一身的肌肉,要是动手打他的话……也许自己根本活不到今天吧。 韩硕看着完全暴露在自己面前,那半身腱子肉的孔衍,眼角直抽抽。 怪不得您老说要效仿你家先祖去周游大秦呢。 这一身,别说游秦国了,就算你去草原转悠一圈,恐怕都没多少人敢惹你。 蒙恬这时也回到了几人的身边:“公子,接下来交给本将军了。” 他说完,又重新跨上马,慢慢踱步到队伍的最前面。 “列阵!” 一声怒喝,一名百将举起手里的令旗挥舞起来。 所有的骑兵在看到令旗的瞬间便动了起来。 原本插在地上的长戈和长矛纷纷被握在手中,戈尖和矛尖统一向前。 反观北面那群匈奴人,在刚看到韩硕几人的时候,纷纷嘴里怪叫着,想要冲在前面抢头功。 可是当蒙恬带着骑兵营,在闪电和雷声中登场的时候。 全都纷纷拉紧缰绳,开始在原地转圈。 这些匈奴人并不是一个部落的。 而是周边几个部落组成的联合兵。 单于的侄子出事了。 方圆几百里内的部族都得出动。 搜了一夜,本以为找到了,可没曾想,迎面而来的,竟然是秦军的主力骑兵。 匈奴人那边的火把全都停住了。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语气急促。 就在这时,匈奴人那边出来一匹马,快速朝着秦军靠近。 当跑到离蒙恬他们几百米距离的时候,又刹住了。 对着蒙恬叽哩哇啦的说了一通。 蒙恬冷着眸子看着那人不发一言。 他身旁一名有些瘦小的中年男子将头偏过来,靠近蒙恬:“大将军,他说他们是头曼善于的人,是来找人的。” “他说,他们无意于秦军开战,他们只想看一眼,如果没找到人立刻退走。” 蒙恬听着通译官的话,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一下。 他轻轻开口:“就这些?” 通译官看了一眼蒙恬,再次开口:“他们还说……今日若秦军动手,便是对大漠所有部落宣战,他问……” “大将军能否承担的起这个后果。” 第164章 三分讥讽,七分不屑 听着传令官的话。 蒙恬突然开始笑了起来。 三分讥讽,七分不屑。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抽出佩剑,剑尖直指对面的首领。 “老子大秦怕你们开战?告诉他,老子巴不得你们这群只会东躲西藏的狗东西能跟我大秦正面打上一仗。” 通译官还没开口翻译,蒙恬斜了他一眼。 “一字不差的给我说给他们听!” 听到蒙恬的话,通译官点点头,然后高声把刚才蒙恬的话翻译出来,喊给对面听。 那首领听完后,脸上的表情僵住。 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就像是在草原上横行了一辈子的狼。 突然被一只大手揪着后颈皮给提了起来。 他想要张牙舞爪,四肢在半空扒拉。 却发现咬不到任何东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蒙恬的态度已经通过通译官告诉了自己。 他们比自己更想打。 一时间首领有些被架住了。 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同伴的目光钉在自己的后背上。 通译官的话,他们也都听到了。 在等着他的决定。 他知道对面是谁……大秦驻守北疆,专门看住他们匈奴的大将军,蒙恬。 他更知道,蒙恬从来不会拿战事来开玩笑。 他要是说想打,那就是真的会打。 而且,蒙恬是真的没有把他们这百来号人放在眼里。 首领又看了一眼蒙恬,他还在笑。 只不过没有出声。 那笑容像是在嘲讽自己的不自量力和刚才那番话的幼稚。 在蒙恬身后,那三百名骑兵就像是伫立在荒滩上的铁浮屠。 雨幕之下,他们纹丝不动。 “……&%#…”他暗暗骂了一句什么。 不知道是在骂蒙恬,还是在骂那个不知死活,非要跑出来惹事的呼衍那赤。 首领放下手里的皮鞭,挂在自己坐骑的脖子上。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他在服软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接着说了一大段话,语气不算软也不算硬。 说完后,他看了一眼蒙恬旁边的通译官。 等着他开口。 “将军,他说,今天他们认栽,只带走呼衍那赤的尸体就行了,他们拿了尸体就会走,请将军让出一条路,须卜氏记着这个人情。” 蒙恬静静的听着通译官的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依旧是淡淡的笑着。 等通译官说完了,他看了一眼那个首领。 须卜氏?好家伙,还是匈奴四姓之一的部族。 专门负责审理草原上各部族的案件,执行刑罚。 相当于草原上的司法部。 没想到今天还来了条大鱼! 那首领头上的皮帽被雨打湿,耷拉着贴在他的脸上,让他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在等蒙恬回话。 他身后的同伴开始有议论声传出来。 有说打的,也有说跑的。 让他心里莫名的烦躁。 就在这时,蒙恬开口了:“你的人情值几个钱?” 通译官听到后愣了一下,蒙恬没转头,接了一句:“翻!” 当蒙恬的话被翻译出来落在首领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瞬间是青一块白一块的。 这简直是在赤裸裸的打脸。 “锵”的一声,他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弯刀。 身后的同伴看到后,也纷纷抽出武器,握在手中。 蒙恬看到这一幕,眼睛微微眯起。 “在我大秦的疆域上胡作非为,还企图顽死抵抗?” 蒙恬说完,用自己的佩剑在地上随意的划了一条线。 表示这是大秦的地方。 他真没把对面百十号人放在眼里,别说这些人了。 就算再来一百人,他也不怕。 那首领听到通译官翻译的话,气的差点吐血。 什么叫你大秦的疆域,这一片明明是我匈奴草原的地界好吧。 合着你随便讲两句,拿柄破剑一划拉就算你家的地了? 首领深吸一口气,然后朝自己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然后又说了几句话。 “他在说什么?” “他在安排后事。” 蒙恬眉头一挑,重新打量了一下那名首领。 “留他一命,让他回去报信去。” 蒙恬说完,然后举起自己手里的剑。 “全体都有,列阵!” “呼!哈!” 整齐划一的呼号声响彻荒滩。 蒙恬将佩剑猛的挥下:“自由冲锋……一个……不留!” 剑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锋利的弧线。 那一瞬间,三百名骑兵几乎在同一时间松开了勒紧的缰绳。 马蹄声如同炸雷般在荒滩上响起。 自由冲锋,这完全是追击残兵的打法。 是一种屠杀的打法。 也是蒙恬在此刻,唯一想用的打法。 匈奴人的战线在还没接战前就已经碎了。 完全是被大秦骑兵给吓碎的。 对面的骑兵身着黑甲,手持长戈长矛。 没有马匹的嘶鸣声,也没有兵卒的吼叫声。 只有一阵阵甲胄摩擦的金属碰撞声。 “……%&¥##@!”(不要乱!跑起来打!) 那首领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蒙恬竟然会如此的果决。 一丁点的准备都没有。 战斗就已经打响了。 他调转马头,追上秦兵的步伐,不断在侧翼游走,想要找寻一个好的进场时机。 可是三百骑兵不是在和你过家家。 那马匹一个接一个,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城墙。 首领想进去,根本不现实。 马匹的嘶鸣声,同伴的惨叫声连在一起。 完全是人间惨剧。 一个不留。 这是蒙恬唯一的要求。 那就得贯彻到底。 不论是被打下马的,还是被撞下马的。 下一秒就有无数根矛头捅在他的身躯上。 然后就是马蹄踩在他们的头颅上。 “啊!啊!啊!” 那首领在外围,一边抵挡周围的秦兵,一边发出不似人的吼叫声。 草原部族人口本就凋零。 自己带出来的,基本都是须卜氏较为核心的成员。 此刻,正在被大秦的骑兵蹂躏,撕碎。 他心疼,但是却更胆寒。 以往的战斗,都是以游击为主,何曾和大秦骑兵正面硬碰硬的撞在一起? 这完全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我跟你拼了!) 那首领忽的调转马头,竟然径直朝着蒙恬冲了过来。 蒙恬身边的卫兵举起手里的长戈就准备上前迎敌,却被一个人伸手拦住了。 “戎狄是膺,荆舒是惩,‘教化’蛮夷,老夫当仁不让!” 蒙恬转头,孔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身侧,正在不断晃动着手腕。 他傻眼了。 大哥,你啥时候来的?还有,你一个老头子要去跟匈奴骑兵碰一下?你确定? 第165章 此乃我儒家之“射” 蒙恬脑子有一瞬间的宕机。 “孔老先生!”蒙恬的声音从孔衍的身后传来:“你疯了!?” 带着几分震惊和震怒。 孔衍朝后面随意的摆了摆手。 然后开始活动手腕,不是装模作样的那种架子。 手腕的骨节一圈一圈的在转,发出轻微的“咯嘣”声。 如果仔细看的话,孔衍的手指骨节上,全是老茧。 这一双手倒不像是经常握笔的手。 反而更像是一个常年打拳的拳击手。 孔衍的拳头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雨滴落在他的拳头上,溅成一朵朵雨花。 须卜氏首领已经冲到五十步内了。 当他看到拦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骑兵,也不是兵卒。 而是一个光着上半身的老头后,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在嘲讽,而是被气笑了。 在草原和秦人斗了多少年了。 就没见过这种事的。 对面秦军是没人了吗? 拿个老头儿来当肉盾? 他慢慢伏低身子,像是趴在马背上一样。 弯刀被他举在身侧,整个身体的力量都集中在了手臂上。 他要过去一刀削了这老头的脑袋。 然后再去和蒙恬拼命。 反正今天他知道自己是走不了了。 能杀一个都是够本了。 然后等再靠近了些。 当他看清楚孔衍的全貌后,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那种没由来的危机感让他很不舒服。 那老头身上的肌肉……是真的还是假的? 然后他看到了孔衍的动作。 一个简单的起手式,哦不对,不算起手式,应该是蓄力的姿势。 左脚微微向前滑动了半步的距离。 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右拳收在腰间。 左手张开五指,举在半空中,正对着首领冲来的方向。 马冲到二十步,孔衍的脚又滑动了半寸。 脚下的泥浆被鞋底碾过,露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十五步。 肩膀开始转动,由腰部开始发力,慢慢传动到上半身,再透到右手臂上。 握紧的拳头,拳心从朝上转为朝下。 突然猛地一沉。 蒙恬见到这一幕,确定了,这个老头真没打算躲一下! 他连忙收起佩剑,随手抄起一根身旁骑兵的长戈。 想要去阻拦一下那首领。 可是马的速度比他快上不少。 他换兵器,再去阻拦,时间上来不及了。 孔衍和那首领要撞在一起了! 然后他就傻了。 是被吓傻了。 孔衍的拳头出去的不算快。 在雨幕中,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就像是定格动画一样。 拳头穿过雨幕,正前方的雨滴全部变成水雾。 “砰!”一声闷响。 拳头直直的砸在马头侧面的下巴上。 然后就是一声清脆“嘎巴”声。 骨头碎了。 马头被这一拳打的往侧面猛的甩过去。 马脖子被扭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首领只感觉胯下的坐骑好像撞到了一座山一样。 忽然就往侧面倒下去。 那四条马腿只是在瞬间的时间里就绷得笔直。 就好像大脑强制死机了一样。 一匹成年的草原黄骠马多重? 少说八百斤。 现在呢? 正倒在地上微微抽搐着。 那首领还没来得及挥刀。 弯刀就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整个人因为惯性,在半空中转了好几圈,然后直接栽到泥浆里。 然后就感觉自己被拎了起来。 是的,被拎起来了! 面前那个把自己拎起来的人,就是一拳把自己坐骑给捶倒的那个老头! 他想要挣扎,想要去拿回武器。 更想把面前的老头给杀了。 可是他使不出力气。 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安静了。 离得最近的蒙恬甚至都忘了自己还举着长戈。 通译官张着嘴巴,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蒙恬忘了把长戈放下来,他看着孔衍,然后又看了看被他拎在手里的匈奴首领。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还真的认识面前这个所谓的儒生。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 六十多岁的老儒生,一拳把八百斤的马给一拳捶翻了! 自己还活着吗? 这个世界还是真实的吗? 被拎着的首领终于发出了声音,颤抖着,带着恐惧。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无意识的惨叫。 “他……他说什么?” 蒙恬咽了口唾沫,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通译官。 “他……他说……他不是人,是魔鬼……” 通译官的声音也带着颤抖。 孔衍听到了,他转过头,气息微微有些喘。 “此乃我儒家之‘射’。” “啊?” 蒙恬懵了,什么玩意儿? “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老夫以为,今之道,当以力服蛮,以德化夷,此为序者,不可乱也。” 蒙恬和通译官脸上都透露着一种“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表情。 “所以,你服吗?” 孔衍说完,将那首领又拎的靠近了些,轻轻问道。 那首领已经被吓傻了,话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听不懂孔衍在说什么。 只是无意识的双腿乱晃。 离得稍远一些,被保护起来的韩硕和王离还有徐福都看到了这一幕。 “这还是人吗?” 王离喃喃的说着,然后像是怕被孔衍听到一样,连忙转过头去。 不是他不想捂嘴,而是身上没啥力气,手都抬不起来了。 韩硕看着孔衍一拳把马给捶翻,他忽然觉得。 项羽力能扛鼎不是吹牛逼了。 这个时代的人,简直是超人! 他不着痕迹的朝王离那边挪了挪,低着头不发一言。 说什么?啥都说不出来。 这都找不出什么形容词来表达自己的震惊了。 徐福呢? 他正跪在地上朝着天边磕头呢。 嘴里嘀嘀咕咕的。 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回去我就去立个祖坟去……” 这下子他觉得自己不是祖坟冒烟了。 那特么是炸了。 一拳能给马捶翻了。 他是真的觉得,孔衍是当世最厉害的大儒。 没有之一! 骂了自己两个时辰,愣是忍住没有动手。 这种克制力,这种对自己的严要求。 什么大儒能比得上? 别说一拳了,哪怕甩自己个巴掌,估计自己就得去见祖宗去。 就在这个当口,南面那边传来了马蹄声。 是去支援老桩子他们的人回来了…… 第166章 老子在这等着你们来报仇 马蹄声越来越近。 韩硕等人转头看去。 十骑骑兵正快速朝大部队归拢而来。 其中两匹马上,老桩子和六子被横摆在骑兵身前。 等离得近了。 才看清楚他们俩的惨状。 二人浑身是血。 跟个血葫芦似的。 老桩子的手还死死的握着,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只不过里面是空的。 不知道是掉了还是被人拿走了。 身上的皮甲早就给划烂了。 露出里面的血肉。 等人被抬下来,大家才看清楚老桩子身前的伤势。 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最明显的就是腹部和肩膀处的刀伤。 腹部是一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 肩膀处的皮肉往外翻着,露出里面黄色的脂肪。 其余的地方更是密密麻麻的刀痕。 很难想象,老桩子拖着这一身的伤,是怎么坚持住的。 六子相对来说好一些,没有什么致命伤。 这会应该是脱力昏迷了。 “医官!医官呢?” 蒙恬看到二人的瞬间就开始大喊。 很快就有一名随行医官抱着个药箱跑了过来。 只不过当他看清楚老桩子的伤势后,皱着眉直摇头。 “大将军,这……恐怕……” 他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虽然作为军医,这样的情形见过太多太多。 但是依然还是没办法亲口判一个人死刑。 “治!治不好,老子砍了你!” 蒙恬眼睛一瞪,那医官听后只能微微叹了口气,蹲了下去。 他心里也明白,蒙恬这是在说气话。 毕竟战场上死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可是…… 老桩子这身血估计都快流干了。 再加上两处致命伤。 救?恐怕有点困难了。 只能说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与此同时。 战场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那些匈奴游骑兵在面对大秦的铁骑下,根本没有任何的抵抗手段。 兵器没人家的好,皮甲压根挡不住矛尖。 手里的刀还没碰到人家呢,就被连人带马挑翻在地。 说是战斗,其实讲单方面屠杀更为准确。 大将军下令了,一个不留! 最终那名匈奴首领还是被放走了。 不是蒙恬不愿斩草除根。 而是他需要这张嘴,把今天的战况给匈奴人带回去。 一方面是武力震慑。 明着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想打,我大秦求之不得。 另一方面,也是在羞辱、激怒匈奴。 你看,我就是杀了你的人,其中还是你们头曼单于的侄子。 现在就看你们单于是个什么态度了。 不打,就是怂了,畏惧大秦的军威。 如果这么窝囊的认下了,那么头曼单于在匈奴众部落中的威信就会受到质疑。 打,那我大秦更是欢迎。 就像蒙恬说的那样。 巴不得匈奴能跟大秦来场正面硬碰硬的大战。 最好是你倾巢出动,大秦也省得处处提防了。 直接一波给你干完就行了。 可这明显是不太现实的。 匈奴和大秦在边疆的摩擦争斗不是一天两天了。 双方什么样的想法都是心知肚明。 所以,这放回去的小首领就是蒙恬故意埋进匈奴人心中的一根刺。 不疼,但就是难受。 只要有人想起来,头曼单于就会被人鄙视一次。 你看,你侄子被秦人杀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匈奴部落让你这样的人领导,还有未来吗? 是不是等哪天你老婆孩子被杀了,你也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 这还是你头曼单于的亲人,你都这样了,那换成是别的部落的人呢? 是不是就更无所谓了? 所以说,有时候,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那首领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回跑,他不能不回去。 秦人不杀他,他又不能自杀。 在匈奴人的信仰中,他的生命是“腾格里”(天)赐予的,除了战死外,只有“腾格里”才有资格收回他的生命。 自杀,僭越了天的权利,这是极大的亵渎。 甚至自杀的人,他们的尸体都不配被鹰和狼吃掉。 所以他只能回去,让部落里的萨满来代替“腾格里”结束他的生命。 然而蒙恬那粗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回去告诉你们单于,老子在这里等着他报仇,要是不敢来,就趁早让了屁股底下的位置,继续当个万年王八吧,哈哈哈哈!” “%……¥&%……#!”(这是对我们的侮辱!) (为了不让你们说我水字数,所以下面默认为大家精通匈奴语。) “他们杀了呼衍那赤,是对我呼衍氏的挑衅!” “单于,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秦人实在是太嚣张了,我兰坤邪为了顾全大局,申请和蒙恬单挑!” 王庭大帐中,本来还阴沉着脸,喷着口水骂着蒙恬和秦军的几名首领突然静默了。 他们看向兰氏首领兰坤邪,然后突然哈哈大笑。 “单挑?你打的赢蒙恬吗?” “哈哈哈,你怕不是连那个老头都打不过吧!” “够了!” 头曼的脸色阴沉的都能滴出水来。 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起哄。 单于发话,所有首领都闭上了嘴。 大帐中的气氛瞬间变的沉默起来。 头曼看着下面三名氏族首领,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蒙恬这一招诛心计,他如何看不出来。 秦人那边能人辈出,自己这边呢? 全是没脑子的好战分子。 还有宁愿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甘愿不断被秦人压榨生存空间的小部落。 想到这里,头曼单于有些心累。 “单于!给我呼衍氏三百人马,我去把蒙恬的脑袋带回来!” 呼衍车犁忽然站起来,强壮的体格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位勇士。 “然后呢?” 头曼抬眼了一下呼衍车犁,语气很平静,却把他给问懵了。 “然后我再给你举行天葬吗?” “我……” 头曼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 “秦人想让我们去打,想让我们钻进他们的口袋里。” “为什么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了,那是蒙恬的计策,就是想要激怒我们,让我们中计,你们还想要去吗?” 头曼说完,看了一圈,三名首领纷纷低下头。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 呼衍车犁却依旧小声嘟囔着,不是他对单于不服,而是死的人是他呼衍氏的。 他咽不下这口气,要是死的是别的氏族的,他倒可以不说话。 “算了?呼衍那赤是我的侄子,怎么可能算了?” 头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呼衍那赤的死不仅是对他这个单于脸面的挑衅,更是关乎他屁股底下的位子。 “那……我们要怎么办?”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头曼,都在等他的回答。 第167章 我不会杀他,还要让他在王庭好好修养 头曼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手里端着马奶酒,慢慢的走到了帐幔处。 “为牺牲的部落勇士赞美……” 头曼将马奶酒高举至半空,然后缓缓靠近自己的额头。 接着用手指在里面点了三下,又往外弹了三下。 最后一饮而尽。 营帐内的首领看到这一幕,纷纷效仿头曼的动作。 “你们说,须卜厄该如何处置?” 头曼做完这一切后,依旧没有着急回答各首领的问题。 而是提起了那个被蒙恬放回来的活口。 “按草原规矩,战败者,死。” 呼衍车犁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也确实有这个规矩,更何况,须卜厄还是小首领。 手下百骑被消灭殆尽,他这个首领却苟活。 无论怎么说,是必死的。 甚至更狠毒一点,都不准让萨满去,直接挂根绳子,然后让马生生拖死也不是不可能的。 到时候他的灵魂无法回归祖灵之地。 这是对他最为严厉的惩罚。 须卜乌韦沉着脸没有开口求情。 他作为须卜氏的首领,深知草原的规矩。 这一次死掉的人,可以说是给他须卜氏一个重创。 百人的游骑兵啊。 他甚至都开始担心,从今过后,自己在匈奴“四姓”的地位都还保不保得住。 “对,按照规矩,他该死。”头曼转过头,看了一眼呼衍车犁和须卜乌韦。 “但是……”他突然话锋一转:“我不会杀他,我还要让他在王庭好好修养!” “什么?”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呼衍车犁是震惊,是愤怒。 死的人是你头曼的侄子!是我呼衍氏的人! 我没提议提议让那须卜厄被马拖死就已经算是很仁慈了。 没想到单于竟然还要放过他? 而须卜乌韦更多的则是疑惑。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单于是不是被邪灵给顶替了。 无论部落怎么处置须卜厄,他都觉得是正常的。 可头曼就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我要让整个草原都知道,单于不杀自己人!” “呼衍那赤是秦人杀的,这笔账,我们只跟秦人算!” 头曼单于说完,重新坐在了那张狼皮上。 呼衍车犁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兰坤邪忽然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他闭上了嘴。 在大帐中,单于的决定很大程度上,代表了“腾格里”。 他只能把心底的不满给压下来。 “蒙恬想让我做什么,我就不做什么。”头曼看了看三人的表情继续说道:“我要是杀了须卜厄,那须卜氏的脸就全没了。” “如果下面有部落想要取代须卜氏,咱们内部就会先乱起来。” “而挛鞮氏和须卜氏之间,也会有裂痕。” “他激我南下,秦人就会做好陷阱等着我们跳进去。” 头曼说完,把身子往后一靠:“所以,我一条都不会去做。” 等他说完了,下面的三位首领浑身一震,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全都没有说话。 其实头曼已经算是说多了。 按道理,他根本没必要解释这么多。 草原四姓,说起来统治了整个匈奴。 但其实,下面还有非常多,大大小小的部落追随。 说心怀鬼胎有些过了,但是各自有各自的小心思却是实打实的。 匈奴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团结。 团结一心的表象,只不过是因为生存的必须条件而已。 所以头曼必须要稳住。 做出一副全心为部落族群着想的样子。 杀人不是目的,稳定才是核心。 “呼衍那赤的仇,必须报!但不是现在。” 头曼接着说道:“我们是雄鹰,我们是饿狼,我们要让秦人时时刻刻都活在我们的阴影下!” “要让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防,我们随时会去报仇。” “按照秦人的说法,以不变应万变,以逸待劳!” “等他们都以为我们怕了,等他们都以为我们真的不敢去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是三名首领的眼睛都亮了。 须卜乌韦第一个站起来,右手按在胸口上,对着头曼深深鞠了一躬。 “我须卜氏,将会是单于手底下最锋利的刀!” “我呼衍氏……” “我兰氏……” 其余二人也连忙效仿,头曼看着三名首领,表情沉痛的点了点头。 “现在……该为我部落的勇士,举行最高的规格的天葬了……” 说完,头曼率先走出了营帐。 其余首领紧随其后。 没一会的功夫,整个王庭响起了萨满的神鼓声…… 军营中。 老桩子和六子被安排到了一个单独的营帐中休息。 好消息是,老桩子虽然重伤未愈,但是却保住了性命。 坏消息是,他的手,再也提不起兵器了。 他得“退伍”了。 按照大秦的军功来算。 老桩子这一次最少也能获得“大夫”的军爵。 在秦二十等爵中,是第五级。 已经属于“高爵”的范畴。 实际奖赏不仅有田地宅子,自身永久免除徭役。 可以说身份地位直接跻身于“大地主”的行列。 韩硕站在营帐外没进去。 这样的待遇和奖赏好吗? 相比较于其他朝代来说,非常好。 征战沙场,提着脑袋拼命,为的不就是这些吗? 可是他清楚的知道,老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和上战场杀敌来比的话,他相信老桩子宁愿不要这些东西。 不然他也不会孤身一人,像他的名字一样,扎根在北疆这么多年了。 六子。 估摸着最高能升到三级“箸袅”。 也算是脱离了普通兵卒的身份。 王离,本身就是将门之后,祖父和父亲都是列侯,不能用普通的军功来封赏,而是需要上报。 由皇帝直接下诏赐赏。 估摸着也不会小气。 至于他和扶苏,两人都是公子,也应当由皇帝亲自奖赏。 当然,象征意义会更多一些。 毕竟作为皇子,这天底下的东西都属于他们,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去赏赐什么。 不过现在还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因为蒙恬回到军营后,连一步都没踏出过营帐。 中军大帐被看护的死死的。 就连韩硕几次想要进去都被拦了回去。 只不过,他能听到。 里面传来的,是蒙恬的惨叫声…… 第168章 打你就打你,还要找理由? 中军大帐内。 蒙恬正跪在地上,身上没有穿甲。 仔细看他的后背上,全是一条条的棍痕。 而蒙毅,正手持一枚令牌,另一只手上抓着一根短棍。 “嘭”的一声。 又一棍子落在蒙恬的后背上。 他没有躲,也没回头。 这样的棍子,他受了半天了。 蒙毅抽完,喘着气,将棍子又重新举起来。 他的眼眶微红,不是哭的,是气的。 昨天大晚上的回来后,他就是没由来的一阵后怕。 如果再去晚一点……两位公子啊! 抛开扶苏不谈,那个公子硕,你知道他在陛下的心里占据什么样的地位吗? 要是这两个人死在了巡逻的路上。 他都不敢想,蒙家要受到陛下什么样的怒火。 你蒙恬是脑子犯病还是这么多年在北疆把脑袋给吹坏了? 让两名公子去巡逻? 去巡逻你不派人跟着去保护着? 要不是老桩子和巡逻队拼死抵抗…… 一想到老桩子,蒙毅又是气的牙痒痒。 那么好的一个百战老兵啊! 特么得,现在废了! “这一棍,打你擅作主张!” “嘭”的一声随着话音落下也抽在了蒙恬的背上。 “这一棍,打你私自出兵!” 蒙恬咬了咬牙,没敢反驳。 “你是大将军,你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不是先锋官,用得着你带队吗?” “要是今晚碰到的是匈奴正面大部队,你带这三百骑有什么用?” “你死了怎么办?这北疆的军事你准备交给谁?” “孔衍吗?还是我?” 蒙恬听着弟弟的数落和教训,下意识的开口:“孔衍那老头能一拳打死马……” “嘭!”又是一棍子。 “你给我闭嘴!” “还有,你让公输瓒五十多岁快六十岁的老工匠跟着去追骑兵?他要是有个闪失,这北疆的防御工事你去弄?” 蒙恬这次转头了,他不服。 然后迎接他的是更狠的一棍子。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你不也跟着的吗?那公输瓒耍滑头……” “闭嘴!这一棍子……” 蒙毅突然卡壳了,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找什么新的理由,该骂也骂了,该数落也数落了。 咬着牙想了半天,硬是想不出什么理由。 然后他举起了手里的棍子。 “啪!” 这最后一鞭子比之前抽的更响。 蒙恬被抽的整个人都往前一栽,差点趴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不断抽着凉气。 蒙恬瞪着自己的弟弟,眼里全是不解和冤屈:“嘶……这一鞭子又是为了什么啊?” 蒙毅把鞭子一扔,然后把令牌揣进怀里。 双手叉着腰,回瞪回去:“打你就打你,还要找理由?刚才骂到哪了?忘了!反正,我代陛下打你,你不服?” 蒙恬张了张嘴,看着自己的弟弟,一腔委屈无处发泄。 一连三天,蒙恬就没出过大帐。 躲里面养伤呢。 同样躲着没出营帐的,还有扶苏。 自从回到军营后,没多久他就醒了。 不过是不发一言,整个人蜷缩在一角。 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 要不是他还照常吃东西。 韩硕都怀疑他脑子被刺激坏了。 这天,韩硕从孔衍那回来。 这老头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头,非要缠着自己跟自己说《抡语》。 不过自从见识过孔衍那犹如人形兵器般的武力值后。 韩硕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按时按点拜访他。 根本不是怕了好嘛! 就是喜欢研读孔夫子的圣贤之言。 刚回到营帐,就看到扶苏起来了,正站在里面。 “你醒了?” 韩硕一喜,这么多天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老桩子还昏迷着,好像有点发烧了。 那天还下着雨,这是伤口发炎了? 六子倒是能跑能跳了。 想着老桩子的救命之恩,韩硕说什么也得想点办法。 所以他开始研究蒸馏提纯。 想要把大秦的米酒给弄出来高度酒。 作为消炎杀菌清创用。 没想到回来一趟,扶苏也好起来了。 听到韩硕的话,扶苏抬起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 “咋了?还有哪不舒服?要不要我喊医官来?” “兄长……” “啊?” “我……我都看见了……” 韩硕懵了,你看见什么了?该不会偷偷看我上茅房吧? “那天晚上……孔老先生……” 扶苏说完韩硕就明白了。 原来那天晚上,扶苏并没有完全晕过去。 迷迷糊糊中应该是看到了孔衍那老头大发神威的一幕。 韩硕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说扶苏了,就连他都被吓到了。 要不自己这两天乖乖往孔衍那跑是为什么呢? “兄长,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孔老先生就给我讲过课业。” 扶苏的声音很轻柔,但是却有些空洞。 韩硕没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 现在扶苏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吧。 就让他发泄吧。 “有一次我问孔老先生,为什么,别的先生看我打瞌睡要罚我,他不罚,他说,公子尚且年幼,贪睡本是本性……” “那时的我以为,是在安慰我,可现在我才知道,孔老先生是怕自己发火,一拳把我镶进墙里。” 扶苏说完,韩硕嘴角一抽。 他看着扶苏一脸认真的表情。 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这小子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的。 “所以这些天你躲在营帐里,不是因为受了刺激,而是怕碰到孔衍?” 扶苏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全是,我在想一些事情。” 扶苏说完,抬起头看向韩硕,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里面的红血丝好像还没有从那天晚上的癫狂中恢复过来。 “在咸阳的时候,我以为……我知道什么是大秦。” “我以为,我懂的比父皇更多的东西。” “教化万民,以仁为本……” “我读《春秋》,读《左氏》,我以为把这些都背熟了,就是大秦最好的公子。” “可到现在,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自怨自艾,就像是在讲一件他想了很久才明白的事实。 “我不知道为什么民夫要为了一口水打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会被做成肉干挂在风里……” “更不知道,我自己会杀人……” 看着面前的扶苏,韩硕伸出了自己的手掌,轻轻抚在他的脑袋上。 说到底。 面前这位大秦长公子。 到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罢了…… “对了,孔衍说,他晚上会来看看你。” 韩硕说完,扶苏浑身一个冷颤。 要不……自己再晕几天? 第169章 船升版本的新解释 扶苏终究是没逃脱被孔衍问候的结局。 晚上的时候,老头亲自来到了营帐。 “老夫听闻公子身体已无大碍,特来看望。” 孔衍的声音刚刚响起,人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现在的他还是那副老儒生的样子。 头发束的一丝不苟,身上的儒袍依旧洁白如雪。 和那天晚上光着身子一拳捶翻战马的形象判若两人。 韩硕严重怀疑,这老头氪金了,有两套皮肤。 一套是孔夫子嫡系的大儒皮肤。 另一套是北疆战场的战神皮肤。 扶苏整个人都僵着,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孔衍走近扶苏,一双慈目在他身上来回流转。 不时发出赞赏的声音。 “嗯,气色尚可,恢复的不错,手上的功夫也不错,好。” 扶苏被孔衍这一声声称赞弄的头皮发麻。 遥想小时候,自己把《春秋》背的烂熟,这孔衍都没说一声好。 现在这声“好”,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先生过誉了,学生不过是……” “不必过谦。”孔衍摆摆手,打断了扶苏的话。 “老夫听六子说了,那晚,你骑在匈奴人身上,一招一式,颇有风范。” 孔衍说完,扶苏的脸色一下子就涨红了。 什么一招一式,明明是毫无章法,还颇有风范……那是在发疯。 “学生……学生一时昏了头……” “昏的好!”孔衍突然一拍手,把扶苏给吓了一跳。 “读书使人明理,但是同样的,不是人人都有书读,不是人人都明事理。” “遇到这样的人,就该如公子那晚一样,让他安安静静的听你讲道理。” 孔衍一边说一边抚着自己的胡子,那副表情看得出来,对扶苏的表现是相当的满意。 扶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视线落在孔衍那双手上后,又闭上了嘴。 而孔衍的嘴就好像开了闸的洪水,根本停不下来。 “老夫年轻之时,也和公子一样,满脑子都是圣贤之道,觉得只要把道理讲明白了,这天下人,都会跟你讲道理。” “可是……”孔衍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回想当年:“后来去了一趟齐国,遇到了三个山贼。” “老夫和他们讲道理,劝善途,可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孔衍笑了一下,然后看向扶苏和韩硕。 “额……”扶苏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来。 估计是知道了结果但是不敢说。 韩硕倒是没多想,脱口而出:“被抢了呗,能懂道理的哪还会去当山贼。” “哈哈哈哈!公子硕倒是快人快语,说的不错!”孔衍听到韩硕的话,哈哈大笑。 “老夫被抢了盘缠,还被踹了几脚。” 孔衍笑着继续说道,丝毫没有因此觉得丢脸,倒像是在讲一个笑话一样。 “没报官?”扶苏疑惑问道。 “报官?没有,老夫回到鲁县(孔子故里,曲阜)闭关了三年。” 孔衍说着,伸出了自己的拳头,宽大的袖袍往下滑落了一截,露出里面紧实的肌肉。 韩硕和扶苏明白了,闭关三年,练了三年拳呗。 “然后老夫重新找到了那三名山贼,和他们重新讲了一遍《论语》,这次他们倒是听的很认真。” 孔衍说完,韩硕和扶苏同时嘴角一抽。 听的很认真?怕不是跪在地上听的吧…… 还有,您老不是圣贤之后嘛,心眼子要不要这么小?三年啊,您还不辞辛苦专门去找一趟? “心有魔障,念头不通达,如何潜心修炼圣贤之道?” 仿佛是看出了二人的小心思,孔衍眼睛微微一眯,说出话也是振聋发聩。 韩硕忽然觉得,孔衍这一身武艺还能保持人前的温文尔雅,难道是武道的至高境界,返璞归真? 真是一种极高境界的自我克制…… “老夫虚活五十有八,憋了大半辈子,圣人之后啊,嫡系血脉啊,走到哪,都会被人供着,哄着。” “讲学要端着,赴宴要端着,连骂人,都得引经据典拐着弯儿的骂,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韩硕和扶苏同时摇头,这种扮猪吃老虎的心情,他们真不明白。 “憋屈!真特娘的憋屈!明明能打死一头牛,却要装作连只鸡都抓不住。” 孔衍竟然破天荒的骂了句粗口,但是在场的人,没人敢说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孔衍忽然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然后慈祥的看着韩硕和扶苏。 兄弟二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北疆好啊,不仅有勘破我《抡语》核心之人,更有破而后立的潜力之人,好地方啊!” “况且,这里天高皇帝远,匈奴人不讲什么圣贤之道,那老夫也不讲了。” 孔衍说完,韩硕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简直像是上帝! 您老说的这一套,别说扶苏这个旧时代的人了。 就连自己这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都接受无能。 但怎么说呢……毕竟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看着孔衍砂锅大的拳头,韩硕和扶苏同时点头表示自己万分赞同。 开玩笑,惹恼了这位大佬,到时候还得麻烦王离把自己从地上给铲起来…… “公子,老夫问你,儒者,何以为儒?” 这问题一看就是问扶苏的,他微微一愣,这怎么突然转到了考校环节上? 他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微微拱手:“《说文》有云:儒,柔也,术士之称……” “错了。” 孔衍干脆利落的打断了扶苏的话。 扶苏一愣,这是标准答案啊,就连这个也都是孔衍教给他的。 “柔能退敌?柔能让匈奴人把吃进嘴里的肉给吐出来?” 孔衍的话音不高:“真正的‘儒’,是人之所需,当仁不让,这是内核本意!” 韩硕一脸的惊奇,哟,还有船升版本的解释?以前没听过哎,有意思。 扶苏则是四分震惊,五分好奇连带着一分麻木。 他转头看了一眼韩硕,心中有个疑问,你们俩是不是早就认识的? 《论语》到《抡语》,理论到实践,从为什么打,到怎么去打。 这一套完整的逻辑闭环愣是给孔衍讲通了! “公子硕。” 韩硕正在吃瓜,突然被孔衍叫到,有种前世上课摸鱼被老师突然点名的感觉。 “啊?” “公子硕有兴趣练武吗?” 韩硕本来想要拒绝的,谁家好人练武是从十七八岁开始的,那拉伸都能去了半条命。 不过嘛…… “有!太有了!孔老先生什么时候方便开始呢?” 他算是明白了,在孔衍面前,主动和被动完全是一回事。 主动的是学生。 被动的……是需要被“教育”的坏学生。 归根到底,都是学生! 第170章 什么叫……不按套路出牌? 不过韩硕嘴上答应的快。 心里其实还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 “不过孔老先生,学生目前手头上还有些重要的事要忙,所以……” 这点韩硕倒不是真想偷奸耍滑。 确实有挺多事要办的。 首先就关于蒸馏,这东西在现在真不好办。 没有玻璃器皿不说,就是想要打造个纯铜的管路都是非常困难的。 为了此事,公输瓒已经几天没睡过好觉了。 机关术他在行,可是设计到这些铸造,那就有点抓瞎了。 至于那些工匠,更是没有丝毫头绪。 韩硕想着,到时候实在不行,就整个竹制的吧,浪费多点就多点,总比没有的强。 然后就是造纸和火药。 造纸就不说了,一直在摸索改良,弄出来容易,但是想要弄好用的,可能还需要些时日。 倒是火药那边挺“热闹”的。 时不时传来震天的动静。 到目前为止,包括但不限于已经“没了”好几个方士了。 而且徐福现在已经成了军营的名人了。 外号“光腿雷神”。 在韩硕有意无意的传播下,那个炸飞匈奴人的炸弹,是出自徐福之手。 虽然没有在咸阳当仙师时那么的风光无限。 但是徐福很是享受。 这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光环,他戴的很安心。 他甚至为了自己能配得上“光腿雷神”的外号,还特意把自己的兜布给改了。 真正历史意义上的第一条短裤诞生了。 韩硕为此也不得不感慨万分。 谁说懒惰才是改变科技的第一生产力? 明明装逼才是! 今天去蒙恬那又被挡回来了,说是在养伤。 韩硕没明白,那天晚上蒙恬受伤了?也没有啊,奇怪。 又是没见到蒙叔的一天,想他…… 百无聊赖之下,韩硕在造纸工棚“忙”了一天才回到营帐。 回来时,扶苏也刚刚被孔衍“教导”完毕归来。 只不过那脸上嘛…… “咦?扶苏,你这脸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这袍子,孔老先生该不会拿你当沙袋打了吧?” 不过韩硕说完就觉得不太现实。 要是扶苏被当成沙袋,这会儿应该和老桩子躺在一块才对。 “兄长……先生今天教导扶苏……什么叫‘不按套路出牌’。” “不按套路……出牌?” 韩硕眼角一抽,他有种非常强烈的感觉。 这个孔衍到了北疆,经过这几天之后,好像有点放飞自我了。 “嗯,先生让我和他对练……” “噗!”韩硕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孔衍咋想的,上来就对练? “那你练了?” “嗯,这些扶苏都学过,力从地起,拧腰转胯……” “然后呢?” 韩硕是十分好奇。 “然后我在出拳之前,先生提醒我注意脚下的步伐,我低头看了一眼……先生趁机绕到我背后,拍了我的后脑说,说我已经‘死’了……” 韩硕没忍住,嘴角已经勾了起来。 孔衍这老头,虽然教的不正经,但是道理却是实打实的。 在战场上,谁跟你讲规矩? “后来呢?” “后来,我学聪明了,出拳之前就盯着先生的眼睛,结果……” “结果?” 还有反转? “结果先生忽然指着东面喊了一句‘蒙将军来了!’,我就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韩硕突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他已经能想象得到当时的画面了。 孔衍这老头,真有意思嘿。 “那你这脸上的红印,该不会是孔衍他真打你了吧?” “那倒不是,之后先生拿出一根毛笔,只要是他击中的位置,就画一个红圈,这印子……是后来擦掉留下的。” 扶苏说的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当时刚结束的时候,自己脸上就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韩硕眼角一抽,文能提笔画圈定生死,武能一拳捶翻战马,孔衍这老头已经把《抡语》给完善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最后一轮……” 韩硕看着扶苏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最后一轮,恐怕才是对扶苏冲击最深刻的一次。 “我……先生认认真真的出了一拳,很慢但很标准。” “躲开了么?” “没,那一圈停在我鼻子前一寸,拳风把我额前的头发都吹起来了。” 韩硕听到这里,眼神瞪了溜圆。 他确定扶苏不是在跟他说夸张的玩笑话。 紧接着,他开始一拳一拳对着自己的脸捣……当然不是真打,而是想要实验一下。 到底多重的拳头,能带起拳风。 扶苏看着韩硕的样子,竟然没有开口说什么。 因为他当时也模仿过。 “先生说……”等韩硕玩够了,扶苏继续开口:“前面那些都是逗你玩的,让学生明白,什么叫不按套路出牌。” “而最后这一拳,是让学生明白,当你有了真正的力量,所有的套路都是多余的。” 韩硕不笑了。 因为他忽然觉得,孔衍好像不仅仅是在教扶苏打架。 扶苏在来北疆之前,在咸阳的时候,和父皇争论了那么久。 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每一次都被父皇轻飘飘的就堵回去了。 就是因为扶苏一直在“按照套路出牌”,而始皇帝却“不按套路出牌”。 最后,因为始皇帝手里拥有真正的“力量”,所以不论你用什么样的套路。 都会被他打败。 扶苏大概也是想到同样的事情了。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兄长。” “嗯?” “先生给兄长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先生说,等兄长忙完手上的活,他会亲自教导兄长。” “……” 韩硕再次沉默了。 扶苏忽然觉得,当一个不那么守规矩的人,好像还挺快乐的。 他笑眯眯的看着韩硕:“兄长,你还好吗?” “不太好!” 韩硕没好气的瞥了一眼扶苏,这小子,有点变“坏”了呀。 不过嘛……有所改变,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自己当初来北疆的时候,目的之一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但是为什么,自己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那个扶苏啊,作为弟弟,是不是在兄长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得替兄长往前顶一顶?” “兄长!该是你保护弟弟才对啊!” “不对不对,该你是帮助兄长。” “你保护弟弟。” “你……” 两兄弟正在“欢乐”的斗嘴时。 咸阳殿内同样是一片“热闹欢快”的景象…… 第171章 反了!都反了! 咸阳殿内。 夜色如水。 可是却挡不住殿内的“骄阳似火”。 “反了!都反了!” 嬴政双手用力拍着面前的桌案。 上面的竹简和油灯随着一下一下的力道而跳动着。 在桌案的正中央,是一份军报。 而比以往军报所不同的是,这是一份相当完整且详细的军报。 蒙恬用了整整一卷竹简。 把巡逻队遭遇匈奴的前因后果。 以及战斗的经过和人员伤亡等,事无巨细的写了个清清楚楚。 从“两脚羊”开始,一直写到扶苏骑在匈奴人身上猛砸。 再到孔衍一拳捶翻战马…… 可以说,前段时间巡逻队发生的事,蒙恬没隐瞒哪怕一丝一毫。 只不过在其中几处段落的地方,字迹明显有些歪斜。 而这份军报的最下方,是另一个人的字迹。 “兄执笔,臣执鞭,所言无虚,将军失责,臣失察,请陛下责罚。” 嬴政把这份军报看了四遍。 每一遍看的重点都不一样。 第一遍看的是伤亡。 第二遍看的是战果。 第三遍看的是蒙恬的处置。 而最后一遍,他专门挑那些一笔带过的细节。 比如“公子硕以陶罐掷于敌阵,声如惊雷,战马尽惊。” “公子扶苏护兄心切,持剑杀敌,敌倒,犹不止,以剑脊击其面。” 最后一句,他足足看了十几遍。 当看到韩硕受伤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当即站起身子,大喊:“反了!都反了!” 恰巧此时,应召而来的王翦和李斯同时抵达殿门口。 二人听到始皇帝的咆哮声,心里面都咯噔一下。 反了? 什么情况? 有起义军?还是六国余孽联合反秦了? 二人相视一眼,脸上面沉如水。 “陛下……” “陛下……” 等二人都进殿内才发现,除了嬴政,所有内侍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嬴政看到来人,像是找到了可以商量决定的人一样。 他快速从台阶上走下来。 还没等走到二人跟前,又连忙折返,跑了回去。 等他回到桌案前,一把抄起那份战报竹简,又小跑着到了二人跟前。 “看看!你们都给寡人看看!简直是反了天了!” 王翦和李斯同时接过那份竹简,对视了一眼后,开始快速浏览起来。 当他们看完后,脸上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不是反军? 王翦是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 一路上被凉风灌了好几口,他都想到最坏的结果了。 没想到,只是一份北疆战报就让陛下如此失态。 可是当他看到战报上写着“裨将王离奋勇护主,其伤无数”后,也绷不住了。 “啊!反了!都反了!” 李斯看的仔细,这会还没看完呢,他看着突然发狂的王翦,再看看始皇帝,他都快吓傻了。 不是,你这老头也跟着发什么疯? 真有反军?不会都杀到咸阳城了吧?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结合军报上下文…… 好像……并不是反军。 哦……原来是二位公子巡逻途中遭遇匈奴游骑兵啊…… 虽然有伤亡,但是北疆惯例如此。 “两脚羊”?可恶的匈奴人! 等会……孔衍!? 当李斯看到那一句“孔衍以拳击马首,马立毙”后,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个老家伙,在咸阳装了那么久啊! 我还跟他辩过学,那时候他温文尔雅,说话都慢条斯理的。 要是那时候他没忍住给自己一拳…… 根本不敢想。 好不容易收住心神,继续往下看。 是了,陛下喊反了,是担忧二位公子的生命安危。 合情合理。 再往下。 哦,王翦喊反了,是因为心疼自己的孙子。 到也没毛病。 此刻…… 李斯悄悄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的嬴政和身旁的王翦。 他们俩正用一种“该你了”的表情看着自己。 “我靠!”李斯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这俩人都等着我附和是吧? 但我也不能跟着瞎喊啊,我得喊的有理有据,喊的他们俩服气。 他努力思考着,该从哪里入嘴呢? 忽然,他看到了战报上的另一条信息,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竹简从王翦手上抢过来。 然后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在地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反了!都反了!” 嬴政和王翦同时被他这一嗓子给镇住了。 “你说谁反了?” 嬴政盯着李斯,在等一个回答。 “陛下,老臣说匈奴!” “那匈奴人侵犯我大秦疆土,蒙将军此去平叛,名正言顺,那匈奴竟还负隅顽抗,当真是反了!” 李斯话音落下,整个大殿内的声音都感觉停顿了一下。 王翦看了看李斯,又看了看嬴政。 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将军白当了。 什么叫平叛?那得是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啊! 那匈奴和大秦斗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你平的哪门子叛? “陛下,王老将军,且看……”李斯快步走到一名内侍面前,拿过他手里的茶碗,再次回到二人身边。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蘸水,在地面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条。 “此乃我大秦疆域,军报所载,即为官方记录,官方记录,即为法定边界。” “法定边界为外敌逾越,此乃侵犯,侵犯而不退,视为造反!” “蒙将军为我大秦荒滩之疆域出兵平叛,搭救两位公子,合乎法理,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啊陛下!” 李斯说完,一揖到底。 嬴政和王翦都张大了嘴巴。 原来仗是这么打的啊。 以往都是先打赢了,然后再上报。 现在给李斯这么一说,先在军报里圈块地,然后再派兵去“平叛”? “李斯……”王翦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怀疑:“你们文官都这么不要脸的吗?” 李斯笑着摆摆手:“唉~小事情小事情。” 就在这时,嬴政突然“锵”的一声拔出了自己的秦王剑。 “果然那些匈奴人没把我大秦放在眼里,他们竟敢对寡人的两个儿子下手!” “寡人决定了!” 嬴政说完,一双眸子望向殿外。 王翦和李斯同时看向嬴政。 “寡人要……御驾亲征!” “什么!?” “不可啊陛下!” 王翦和李斯听到嬴政的话,两个人都疯了…… 第172章 不去也行,但寡人有个条件 当听到嬴政说出“御驾亲征”四个字之后。 这两位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老臣,在这一刻,表情管理全面失效。 就连殿内跪着的内侍们都抬起头看向始皇帝。 用一种“我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的表情,交换着彼此的惊恐和不安。 “下去,都下去,管好你们的嘴!” 李斯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连忙遣散了那些内侍们。 始皇帝现在这副样子,绝对不能传出去。 更不能把“御驾亲征”这种事给传出去。 嬴政呢?他手握秦王剑,剑尖直指地面,脸上却带着一种护犊子般的愤怒表情。 “你们别拦着寡人!那军报你们也看了,头曼单于的侄子亲自带队来犯,这不就是冲着我大秦来的嘛!” “寡人的儿子差点没了!一连折损数十名兵卒!寡人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啊?” “必须去!寡人要御驾亲征!寡人要那匈奴人死无葬身之地!” 嬴政越说越激动,竟然准备一撩袍子,朝着殿外就走。 王翦和李斯一看,这哪能让皇帝真出去了啊。 “陛下!” 王翦到底是武将,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嬴政的边上。 “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两只手死死的抱住嬴政的一条腿。 就像是个秤砣一样,挂在始皇帝的脚边。 让他动弹不得。 “陛下!御驾亲征不是儿戏啊!您是天子,您一动,这整个大秦都要动啊!” “这粮草,兵马,仪仗,护卫……光是准备就得月余,等陛下您到了北疆,说不定蒙恬都把匈奴人给打回草原了。” “到时候您过去了,仗打完了,您还能再打蒙恬一顿不成?” 王翦说的是声泪俱下,李斯听的是万般无语。 你这老家伙,心疼孙子你直说嘛。 明里暗里的暗示搞得好像谁听不出来一样。 你不就是记挂着蒙恬让你孙子受伤了嘛。 用得着非得末了提这么一嘴? 还说我们文臣不要脸呢,我看你们武将心眼子更脏。 “寡人不管!寡人就是要去!儿子都被人砍了,当父亲的还在这坐着,像什么话?” 嬴政现在满脑子都是韩硕的肩伤,还有扶苏那让人心疼的转变。 扶苏啊!那个小时候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父皇长父皇短的。 那个一门心思都在圣贤书上的。 那个性子软的别人砍他一刀,他都要为别人求情的人。 竟然会连倒地的尸体都不放过,还要“猛击其面”。 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这是心里有多大的委屈? 一想到战报上那些字,嬴政都感觉自己心疼的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想到这里,嬴政挣扎了一下,发现没挣脱开。 王翦这老东西,平时在咸阳城里,走路都要人扶的。 现在怎么一双手跟铁箍一样? 甩都甩不掉。 嬴政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突然瞪向一边看戏的李斯。 “李斯!你还站那干嘛?还不把王老将军给寡人拉开?” 嬴政怒吼一声,李斯转过头,朝着嬴政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立即上前。 而是站在原地整了整衣冠,然后慢条斯理的走到二人面前。 他微微弯腰,朝着王翦拱了拱手。 李斯仔细盯着王翦的姿势,然后准备开口。 王翦却提前发话了:“李斯,你身为丞相,莫不是要劝老夫?你该劝……” 他的话没说完,李斯已经有动作了。 李斯蹲下来,抱住了嬴政另一条腿。 嬴政:…… 大殿内又是安静了一瞬。 王翦剩下的话都忘了说了。 他目瞪口呆的望着身边这个文质彬彬的丞相。 怎么都没想到,他李斯也跟自己一样,用上这泼皮无赖般的招数。 始皇帝低头,看着自己两条腿上的挂件。 一个是为大秦灭五国的大将军。 一个是大秦的丞相。 现在呢? 一左一右,挂的整整齐齐的。 “李斯……”嬴政的声音都平静了下来:“你给寡人解释一下,你这是在干什么?” 李斯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直视嬴政:“回陛下,老臣在帮王老将军。” 嬴政都快气笑了,我问你的是这个问题? “你……给寡人松开!” “臣不松,王老将军不松,臣也不松,王老将军松了,臣也不能松,总之……臣不松。” 李斯的语气不卑不亢,丝毫没有被嬴政满脸的怒气给吓住。 他甚至还有空调整了一下自己抱腿的姿势,好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臣以为,陛下御驾亲征,有五不可。” “五不可?”嬴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其一,陛下亲征,这朝廷该怎么办?奏章谁看?决策谁定?” “其二,大军北调,粮草从哪里走?关中走,今天收成一般,巴蜀调?那边的粮道要走上半年,函谷关走?那得先修路。” “臣算过了,等粮草备齐,起码三个月,三个月,那匈奴说不定都退到北海去了。” “其三,蒙恬这镇北大将军当的好好的,陛下一去,听谁的?臣深知蒙恬之忠勇,他一定会听陛下的。” “可陛下对北疆熟悉吗?对匈奴熟悉吗?” “其四……其四……”李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转头看向了王翦:“王老将军,你别老抱着了,你也说两句啊!” 王翦一愣,嘴巴张了几次又闭上了,李斯好像把他能讲的都给讲了。 自己好像也没啥能补充的了。 从军事到内政,差不多也就这些了。 “老臣……老臣附议。”憋了半天也只能憋出这么一句。 “你附议什么附议,你至少给寡人说个其五出来!”嬴政怒了。 “其五……” 王翦也不知道说啥好了。 “哎~”嬴政深深叹了口气。 “寡人就是担心,就是想去看看儿子……” 王翦和李斯同时沉默了。 嬴政心里也明白,这两位朝中重臣,说的字字在理,句句真心。 他更知道,御驾亲征,根本就不现实。 大秦需要他坐镇,需要他去领导。 说句不好听的话,哪怕韩硕和扶苏都死在北疆了。 他嬴政在咸阳也不能动。 “不去了!”嬴政把秦王剑一收,没等王翦和李斯高兴呢,又加了一句。 “但是寡人有条件!” 第173章 不就是想儿子嘛,整这死出 王翦和李斯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同时看向嬴政。 还有条件? “陛下,只要您不御驾亲征,什么条件都可以……” 王翦内心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要嬴政别整这出,提条件就提吧。 反正答应是一回事,怎么去办,办成什么样,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寡人的条件就是……让那俩兔崽子赶在年前回咸阳。” 王翦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上来了。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一句“您不是在逗我吧?”。 转头看向李斯,李斯脸上是同样的表情。 “陛下,您说的年前……”王翦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就是腊祭。”嬴政说的理所当然。 “陛下!”王翦一听人都麻了。 腊祭,冬至后的第三个戍日,按照秦朝时的历法来算,也就是十二月底。 可现在都十二月中下旬了。 距离月底也就几天的时间。 你让他们俩赶在腊祭回咸阳? 别闹了,人赶不赶的回来的两说,您这道命令能不能赶在腊祭前到北疆都不一定呢。 “从北疆到咸阳,少说一千多里路程,就算日夜兼程,也得半月有余啊。” “更何况,两位公子身上还有伤呢。” “寡人不管!”王翦刚说完,嬴政两手一摊。 看着近乎耍无赖的皇帝,王翦恍惚间看到了少年天子的容貌。 “寡人就是要他们回来过年,这一年到头,修长城,忙政务的,连口团圆饭都吃不上?这年还要寡人一个人过?” 嬴政一口气说完,那样子哪有一点扫六合统天下帝王的样子。 活脱脱一个空巢老人啊。 不兑! 李斯这个时候抬眼看了一眼嬴政。 很不对! 皇帝虽然表现出一副耍无赖的模样。 但是他的眼睛里却依旧是那种运筹在握的光芒。 还有啊,什么叫你一个人过年? 咸阳宫里,那么多公子和公主,合着他们在你眼里都不算亲人啊? 你最疼爱的胡亥呢?公子高,公子将闾呢?还有阴嫚公主呢? 不过这些他肯定是不敢问的。 但是李斯依旧觉得,皇帝此时的耍小性子,不像是在为难别人,更像是期望着什么。 果然,下一秒嬴政开口了。 “哎对了,王老将军,这过年,是哪天来着?” “啊?” 王翦一下子愣住了。 过年?一个是岁首一个是腊祭啊。(秦朝用的是《颛顼历》,岁首为十月,十一月就算是新一年了。) 这么简单的问题,皇帝会问自己? 但是因为六国各地的风俗不一样,所以过年的日子也不一样。 比如齐地以正月为节,楚地腊月为祭,关中还需观天象而定。 这是问到哪一门子上去了? 王翦平日里也不做这个研究课题,他上哪知道去? 支支吾吾的半天也回答不出来。 “李斯,你说!” 嬴政又把问题抛给了李斯。 你天天搞律法,研究这个那个的,总该明白了吧? “陛下,此事较为复杂,若是按照我大秦历法来算……” 李斯空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搁那算呢。 从大秦开始一直算到其余地方民俗。 嬴政听的直揉太阳穴:“你说的这些,寡人不想听,你就告诉寡人,该在哪一天吃团圆饭。” 李斯听到皇帝这个问题,脑袋一下子就清明了不少。 原来你表面上在问日子,实际上,你是在找一个能让你儿子们名正言顺回来的理由啊! 那明白了! 李斯眼神亮了一下。 说到底,还是关心俩儿子嘛。 也是人之常情嘛。 无非就是担心,才派过去的,仅仅是因为一场小小的遭遇战,就心疼子嗣,要召回咸阳。 恐下面的人说闲话之类的。 那今天皇帝这出戏,就是为了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难怪这么重要的事,只喊了自己和王翦俩老头来呢。 按理说,战事有变,亦或者是皇帝要御驾亲征。 都得在朝堂上掰扯清楚,下发旨意才算是正规流程。 甚至更遵守流程一点的话,还要祭拜列祖列宗,昭告天地等等。 别以为皇帝要御驾亲征跟后世电视剧上那么儿戏,喊一嗓子就往外跑就行了。 哪怕是从简也得走个流程。 所以说…… 李斯想明白后,他悄悄看了一眼嬴政。 呵!男人…… 你丫根本就没打算真的走出这咸阳殿吧! 皇帝你但凡换个装束都比现在像点要出去的样子。 哪怕你换个朝服呢?再不济,你把扔在桌案上的剑鞘给带上呢。 刚才又是拔剑又是喊“反了”的,说白了,就是演给他们俩看的。 至于原因嘛……李斯心里已经明白七七八八。 “李斯,你还没回答寡人呢。” 头顶上传来嬴政不耐烦的声音。 “陛下。”李斯这回的声音显得比刚才沉稳了不少:“以臣之见,团圆饭的日子不难定。” “哦?你说说看。” 嬴政眉头一挑,想要换个更舒服点的站姿,可是动了动两条腿,依旧是纹丝不动。 低头看了看俩老头还抱着自己的腿呢,算了,先不管这些了。 听听看李斯这个“聪明人”能不能说出点自己喜欢听的东西。 “臣以为,腊祭乃是一年中最为隆重的祭祀,公子扶苏身为皇长子,公子硕为陛下义子,这样的大祭,理应到场!” 李斯说完,王翦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嬴政倒是有些意外,他以为李斯会随便找个小点的日子,没想到竟然直接搬出了腊祭。 但是按照日子来算,他俩根本赶不回来。 “可是,这腊祭的日子……” “陛下。”王翦突然开口了:“腊祭是腊祭,年是年。” 嬴政一听就知道了,王翦这老狐狸也开始发力了。 “陛下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想要过年,哪天都是年。” 王翦刚说完,李斯的目光已经看向他了。 王翦回了他一个白眼。 “所以王老将军的意思是,寡人想让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就可以什么时候回来?” 嬴政微微一笑,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正是。”李斯接上话头:“更何况,北疆大捷……虽是小捷,但也是大捷!” “哦?怎么说?”嬴政更感兴趣了,这还有意外收获? “斩首数百,擒杀单于之侄,生俘须卜氏,零伤亡碾碎匈奴百骑,这样的战果,如何不算大捷?” “两位公子更是亲临前线,公子扶苏手刃敌寇,公子硕以天雷破敌,此乃天佑大秦,让两位公子携战功归于太庙之前,陛下……” 李斯停顿了一下,松开了两只手,然后给嬴政磕了一个,语气十分虔诚:“这不仅仅是团圆饭,此乃国之大典!” 嬴政和王翦听完同时愣住了。 李斯,这丞相之位,活该你当啊! 第174章 好东西得紧着自己人用 李斯磕完,又很自然的抱住了嬴政的腿。 “王老将军,你觉得如何?” 嬴政一笑,看向了王翦。 王翦先是偷偷踹了一脚李斯……身为武将,最恨这帮文人使春秋笔法。 那快死光的巡逻队你是一个字都不提是吧? 踹完之后,他也跪在地上磕了一个。 “陛下,老臣觉得,甚妥!” 李斯觉得自己挨这一脚太冤了。 “好!”嬴政一听,这朝中两位重臣都这么说了,那还能出错? 就得这么办! “李斯!国之大典,皇子怎么能缺席?就这么定了,拟旨传令,着公子扶苏,公子硕即刻启程,务必赶回咸阳参加此等大典,不得有误!” “还有……”嬴政说完,低头看着俩老头,用手拽了拽自己的衣袍。 “松开吧,寡人不走了。” 王翦和李斯这才同时松开自己的胳膊,然后朝着嬴政微微拱手。 “你拟旨,寡人盖章,即刻发往北疆。” 嬴政此刻的心情很是舒坦,仿佛刚才那头被激怒的雄狮不是自己一样。 如果韩硕在这里看到的话,肯定会在心里感慨一句:原来始皇帝才是榜一大哥,这皮肤……一套一套的。 嬴政迈着欢快的步伐回到了龙椅上。 王翦和李斯对视一眼。 “你刚才那什么国之大典,是你现编的,还是早就想好的?” “皇帝不能想儿子,只能想江山社稷,别说我,你不也早就看出来了,还搁那演戏。” “废话,我又不在职。” “你也太谨慎了些吧。” “你懂个屁你。” “……” “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呢?过来谈正事。” 嬴政在上面打断了二人的悄悄话。 一说到正事,王翦和李斯也收起了脸上的轻松。 皇帝的正事,那可不简单了。 “看看吧,这是黑冰台的奏报,那群老鼠越来越按耐不住了。” 嬴政说完,抽出三卷竹简扔在了桌案上。 而这也代表着,一场风暴正在咸阳城上空慢慢聚集…… 北疆军营之中。 韩硕,扶苏和王离三个人正蹲在一堆竹制的架子前。 “兄长,这东西,真能出酒?” 扶苏看着一根根被打通的竹竿连在一块,中间是个双层的陶瓮。 其中一根竹竿尾部,正缓缓聚集一滴略微浑浊的水滴。 下面摆放的陶碗中,已经有了浅浅一层液体。 “这叫蒸馏,就是提纯。” 韩硕皱着眉头看着那只有碗底深的酒液只咂嘴。 这玩意儿密封性差些,冷凝的效率也很低。 都过了半天了,才这么点。 看看那被消耗的米酒,这提纯率低的吓人。 要是换成后世大学实验室里,老师估计得直接轰人出去了。 “这玩意儿能喝不?” 王离观察的重点在别的地方。 “喝?不知道。” “不知道?这不也是酒吗?还挺香……” 王离说着舔了舔嘴唇,这酒香味,自己从未闻过,比那米酒要浓烈不少。 “喝个屁,就这么点,这是用来清洗伤口防止发炎的。” 老桩子的烧还没完全退,伤口处已经有发炎的症状了。 这要是再不抓紧处理,残废了是小事,这条命还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虽然说战斗是军人的天职。 但是怎么说也算是韩硕等人的救命恩人。 自己有能力,怎么着也得救上一救。 “发言?伤口还能说话?” 王离挠了挠后脑勺。 “我……就是溃烂,生虫,然后丧命。” “哦,你是说邪气入体啊。” 韩硕这么一解释他倒是能明白了。 不过,这酒经过这么烧一下,就能阻止邪气入体了? 韩硕懒的跟他解释什么是细菌,什么是发炎之类的。 今天这是第二碗了,第一碗放在边上沉淀呢。 简易蒸馏器的边上,放着十几坛空了的酒坛子。 韩硕再一次感叹效率之低。 就在这时,蒙毅走进了营帐中。 “如何了?” 当初韩硕跟蒙恬说要大量米酒搞什么蒸馏的时候。 他以为韩硕是为了喝口酒找的借口。 死活没同意。 要不是韩硕赌咒发誓,根本不可能给他。 但是随着那股子酒香味越来越浓烈,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不少兵卒看向这边的眼神都拉丝了。 北疆本就寒冷,一口酒能驱散寒意,可是军营一般不给饮酒。 可想而知,闻到这股浓烈的酒味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怎样的诱惑。 所以他来看看,韩硕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这是第二碗了,那碗等沉淀好了,应该能用了。” 韩硕没抬头,他就盯着那出酒口,好一会才能往下滴上那么一滴。 蒙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第一碗酒液,虽然还有些浑浊,但是上半部分的酒液已经算是很清亮了。 “这……就是你说的什么蒸馏出来的酒?” “嗯。” “清洗伤口,避免邪气入体?” 韩硕点点头,但是蒙毅根本不信。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办到的事,为什么那些医官做不到? 各种药粉都用上了,可老桩子依旧不见好转。 这几天都有点开始说胡话了。 难道就凭这简简单单的一碗酒就可以了? “消毒可以避免大部分感染源,应该是有用的。” 韩硕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 “消毒?” “嗯,可以理解为,邪气就是毒源,不断感染伤口,不让他愈合,这酒精可以驱散毒源。” 姑且还是叫酒精吧,哪怕度数达不到自己的预期。 回头有机会还是得弄更精密些的蒸馏装置。 蒙毅虽然听的不是太明白,但是他能明白,韩硕确实不是为了喝酒。 只是,他看向那空了的酒坛子,依旧还是忍不住咂舌。 “那么多,就弄出来这么一碗?” “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韩硕耸了耸肩膀,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一碗酒液。 沉淀的差不多了。 然后他又拿过一只空碗,将上层清亮的酒液倒了进去。 最后再拿个空碗倒扣在上面。 又找了块粗布包了一层。 防止有杂物飘进去。 “蒙叔还趴着呢?” 蒙毅听到韩硕提起哥哥,点了点头。 自己那天下手确实有些重了,蒙恬背上的伤口刚刚开始结痂。 “那正好,好东西先给蒙叔用。” 韩硕抱着陶碗就往大帐走,只是那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是不怀好意。 第175章 又一个老头?医家,夏无恙 韩硕抱着陶碗,脚步轻快。 虽然他的一只手活动还不是很灵活。 但是不妨碍他脚步的轻盈。 怀里抱着的,被粗布包裹住的陶碗跟个宝贝疙瘩一样。 蒙毅跟在他身后。 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狐疑。 这小子没事就往蒙恬那跑,说是研究伤口来着。 现在又整出一碗什么蒸馏酒精。 十几坛子米酒,就弄出来这么点东西。 至于什么消毒,驱散毒源之类的说辞。 他心里还是有些嘀咕的。 万一这东西没效果。 老桩子的命就不说了,那十几坛子酒也白瞎了。 在北疆这块,酒可比药金贵的多。 到了中军大帐门口,人还没进去呢,韩硕的声音已经进去了。 “蒙叔,我又来看你了。” 蒙恬趴在软榻上,光着背,背上横七竖八的伤口有些已经开始结痂。 而有些伤口边缘红肿着,还有往外渗的黄色液体。 他听到韩硕的声音,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这混小子,自从知道自己被弟弟给打了之后。 天天变着花样找借口来看自己。 说是看望,其实就是嘲笑! 但自己行动不便,想要抽他都腾不出手来。 今天又来了。 “你小子又来干嘛?”蒙恬头也不抬,没好气的说道。 “瞧蒙叔说的,来看望看望你嘛,这不是关心蒙叔嘛。” 韩硕笑嘻嘻的走进大帐内,将陶碗放在一边。 蒙恬的目光也落在了陶碗上。 粗布裹着,根本看不到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但是那股子酒味却包不住,一个劲的往他鼻子里钻。 “什么味?酒?” 这股酒味比那些米酒更冲,蒙恬光是闻味儿都能品出辣的感觉来。 “蒙叔,这可是好玩意儿,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酒精吗?” 韩硕就等着蒙恬问呢,既然他提起来了,韩硕索性就解开了包着的麻布。 麻布被解开,更为浓烈的气味散发出来。 蒙恬抬起头闻了几下,眉头都皱了起来。 “酒精?这酒还能成精了不成?” “什么成精了,这叫酒之精华。” 韩硕撇撇嘴:“这东西,是用来清洗伤口的,能防止……邪气入体。” 想了想,还是用这个时代的说法吧。 “酒也能用在伤口处?” 蒙恬一听,脸上满是疑惑之色,看着韩硕的目光也是一副“我读书少你别骗我”的样子。 “真的真的,这可真是好东西,这不,刚弄出来,就给蒙叔你带过来了。” 韩硕这倒还真没说错。 只不过是不是“真心”的,就难说了。 蒙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哥哥的样子,其实说实话,真有点后悔下手重了的。 但是那天晚上他是真的害怕啊。 两位公子啊。 这都不是拿九族在刀尖上跳舞了。 一个不慎,蒙家可能都要在历史上消失。 是物理层面上的“消失”。 就在这时,有一名老者掀开帘子也走了进来。 “蒙将军,该上药了……” 来人六十多岁,头发胡子皆白,一身浆洗的发白的粗布麻衣,肩膀上还背着个木质药箱。 是医官? 可是好像没见过呀。 老者走进帐内才发现,还有别人在。 他连忙行礼:“老朽夏无恙,见过两位贵人。” 韩硕听到名字愣了一下,夏无恙?这是谁?有名有姓,肯定是个大家族的人。 但是这军营里面,好像没听过这号人物啊。 蒙恬看出了他的疑惑,开口替他解了惑:“夏先生是太医院的前辈,他是医家的人。” “哦对了,老桩子的伤也是夏先生看的。” 蒙恬这么一说,韩硕知道他是谁了。 前几天一直守在老桩子跟前,不嫌脏不嫌累,一直忙前忙后的那个老头? 韩硕一开始还以为是军营里的老医官。 没想到这位还挺有来头的。 医家,又是一个自己没见识过的学派。 听名字倒是很理解,跟医学有关的。 这夏无恙的名字也很符合他的身份,无恙无恙,从医之人,求得不就是个无恙嘛。 韩硕这边回过礼后正想着呢。 夏无恙已经放下药箱,走到蒙恬身边查看伤势了。 他的动作慢悠悠的,但是查看的却极为仔细。 当看到渗出的黄色液体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卷麻布卷来。 韩硕抻着脖子看了一眼,里面东西还挺多。 瓶瓶罐罐的不少,好像还有银针?被布盖着看不仔细,但是能看到几根针尖。 这行头,一看就是专业的。 夏无恙拿着那卷麻布就要往蒙恬背后的伤口上放。 “等会!” 韩硕一看,那麻布虽然被清洗的很干净,但是依旧能看到上面隐约残留的痕迹。 不知道是血液还是什么的,微微有些发黄褐色。 这就直接往伤口上擦拭啊?也不怕交叉感染? 夏无恙的手一顿,定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一脸疑惑的看向韩硕。 “这位……” “哦,公子硕,陛下的义子。”蒙毅连忙挑明了韩硕的身份。 “原来是公子硕,老朽失礼了。” 夏无恙听到韩硕的身份,又站起来,给韩硕行了个礼。 “不知公子硕,为何叫停?” 等行完礼后,他看向韩硕。 韩硕一直盯着夏无恙手里的麻布看。 夏无恙也注意到了韩硕的目光所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 左右看了看,没毛病啊。 “公子?” “那个……不洗洗再用?” 韩硕不敢确定医家的人懂到什么地步了,只能委婉的提醒一下。 “哦,原来公子是担心这个,无妨,老朽已经清洗过了。” 夏无恙微微一笑,没想到一个公子,知道的还不少,还懂的要用干净的布去擦拭伤口。 光这一点,就比那些所谓的医者好上不少。 所以语气也和蔼了许多。 “不是,我意思是,不消毒一下吗?” 韩硕见夏无恙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说了一遍。 “消毒?” 这是个新鲜词,什么意思?怀疑老朽这麻布下了药,怕自己会害蒙恬? “额……怎么不用新的?” 韩硕看夏无恙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误会什么了,但是也来不及解释。 “新的?公子是久居高位,不懂得民间疾苦啊。” 夏无恙失笑的摇了摇头。 每看一个病人就用一卷新的,谁有这个财力这么浪费的? 从古至今,没听说过这么样的。 说完,夏无恙又准备擦拭伤口。 “等会!” 可是再一次被韩硕叫停,夏无恙脸上已经带上了些愠色。 这位公子怎么回事?一而再再而三的,找茬是不是? 第176章 什么是细菌,什么又是二次感染 夏无恙眼神中已经有些怒气了。 他不明白,自己不辞辛苦,大老远跑到这北疆来。 免费给兵卒看病疗伤不说。 现在还要被一个毛头小子呼来喝去的? “公子硕,老朽自问未曾得罪过你,为何你要一再阻挠老朽为将军治伤?” 夏无恙的语气稍微有些冲。 蒙恬一听,知道这老头儿是生气了。 他连忙打圆场:“那什么,夏先生,这小子不是有意的,他……他……” 他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理由来。 蒙恬也不知道,为什么韩硕一直在阻止夏无恙给自己瞧病。 韩硕也懵了,他只是想要提醒夏无恙,这接触伤口的东西,重复使用会有感染的风险。 怎么好好的,还生气了呢? “既然公子一再阻挠,那烦请公子给老朽一个解释。” 夏无恙显然是个有脾气的主。 “额……我的意思是,这不太干净,容易加重伤情。” 韩硕连忙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用意。 并不是故意阻挠。 “不干净?”夏无恙的调门都高了许多。 他把手上的麻布卷高高举起,放在韩硕面前。 “老朽行医三十余载,从未听说过,公子是在质疑我医家的医术不成?” 韩硕麻了,这老头怎么跟踩了他尾巴一样。 说炸毛就炸毛啊。 他不能理解的是,在这个时代,很多东西的传承是相当困难的。 特别还是医术这种更为复杂的技术活。 韩硕这话,相当于是指着夏无恙的鼻子在骂他,他们医家的东西是错的一样。 等于是指着鼻子骂娘了。 所以夏无恙能忍住没动手都算他脾气好了。 “公子请看仔细,这麻布上是有灰还是有土?还是公子觉得老朽的眼睛瞎了不成,连脏净都分不清了?” 韩硕张了张嘴,这老头儿根本就不给他喘息的空间。 他站在夏无恙面前,明明比他高出一个头来,却感觉自己被一座山挡着。 不过听着夏无恙的话,他倒是有些理解了。 这老头儿肯定是想岔了。 以为自己在质疑他的医术。 蒙毅站在一旁根本不敢插话。 这老头儿他认识,平时的脾气还算可以,可是一旦涉及到医术上的问题。 那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先王他都敢硬刚,别说你一个公子了。 蒙恬趴在那一个劲儿的偷笑。 叫你小子看我笑话,现在换你了吧。 你再跟我面前嘚瑟啊。 下一秒…… 夏无恙一巴掌拍在蒙恬的背上,虽然不是直接拍在伤口上,但是那牵动的皮肉还是触动了伤口。 “嗷!~”一声惨叫从蒙恬嘴里嚎出来。 夏无恙瞥了他一眼:“大呼小叫,还是军人呢。” 蒙恬伸出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公子请看,蒙将军这身皮肉伤,老朽治的错了吗?” 韩硕无奈了,这老头儿还搁这纠结呢。 他连忙摆手:“夏老先生,您误会了,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 夏无恙听到后眉毛一抖,虽然语气硬邦邦的,但是态度已经缓和了一些。 “那公子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抹布上还有残留的细菌,这样直接接触别的伤口,容易产生二次感染。” 不管了,韩硕索性直接用上了现代词汇。 夏无恙懵了,什么“细菌”,什么“二次感染”? 他仔细观察韩硕的表情,确认他并没有在拿自己开涮。 这新鲜词都什么意思? “夏老先生,那你知道为什么会邪气入体吗?” 韩硕这话一问出来,夏无恙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不废话嘛,他行医三十余载,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行个屁的医啊。 “金刃所伤,皮肉破损,外邪趁虚而入。” 他回答的也是干脆利落。 “那外邪长什么样?您老亲眼见过没?” 夏无恙张了张嘴,这还真给他问住了。 外邪就是外邪,老一辈都这么传的,谁也没见过。 问就是入体了,至于长什么样,怎么进去的。 谁也没研究过啊。 至于怎么判断,看伤口啊。 红肿是热毒,化脓是湿毒,溃烂不止就是毒气攻心。 但是真要说那个钻进伤口里作祟的“外邪”,他真没见过。 “外邪者,无相无形,哪有亲眼所见之人?” 夏无恙的语气依旧强硬。 这也是传承下来的说法,祖祖辈辈口口相传,肯定不会出错的。 “我见过。” 可韩硕回答的三个字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你见过!?” 夏无恙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我确实见过。” 韩硕点了点头确认,不就是细菌嘛,后世之人,哪个不知道? “外邪是什么样的?” “各种各样。” “……” 夏无恙想用药箱在韩硕头上暴扣。 “公子莫不是在戏耍老朽?” “真没有,外邪其实应该叫做‘细菌’。” “细……菌?” 要不是看韩硕一脸认真的表情,夏无恙生生忍住了自己心里的怒气。 “对,夏老先生可以理解为,极为细小的病菌,肉眼不可见,却无处不在。” 韩硕只能粗浅的解释一下什么叫细菌。 听到韩硕的话,在场的三个人纷纷检查周围的空气。 好像是要找出来那“无处不在”的病菌。 “那公子有何佐证?” “额……没有。” 韩硕回答的是理所当然,夏无恙听的是青筋直跳。 合着你还是在耍我呗。 “不过夏老先生不妨好好想想,为何伤口会红肿?又为何会化脓?” 夏无恙皱着眉不想回答,这绕来绕去的,不是又回到外邪上了吗。 “其实就是有看不见的细菌,在伤口处不断感染血肉,使其无法治愈。” “而治疗的药粉则是为了杀死这些看不见的病菌,治愈伤口。” 韩硕大致解释了一番。 这回夏无恙倒是没有生气了。 因为他听着韩硕的解释,冥冥中好像有一丝亮光闪过,却抓不住。 他感觉,面前这个年轻人,并不是在信口胡说。 而是在讲一种,很厉害,但是自己听不懂的东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老朽这麻布之上,有那些看不见的……细菌?” “正是如此。” “那该如何消除呢?” “沸水煮之。” “那伤口之上的细菌呢?” “很简单,用这个。” 说罢,韩硕指了指陶碗,夏无恙转过头一闻,脸又黑了。 酒?能消灭细菌?能用在伤口上? 韩硕咧嘴一笑:“我给夏老先生展示一下?” 看着韩硕的笑容,蒙恬突然没由来的有股不安的感觉。 第177章 啊!!! 韩硕端起陶碗走到蒙恬身边。 蒙恬趴在软榻上,看着这小子脸上的笑容,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强烈。 “对了蒙叔……”韩硕突然一拍脑门像是想到了什么。 然后看向蒙毅:“蒙上卿,劳烦您去找一根木棍来。” 蒙毅一愣,什么意思? 但是他也没耽搁,随手在大帐外找了根树枝就拿了进来。 看着布满干枯树皮的树枝,韩硕嘴角一抽。 “这是给蒙叔咬着的……” 韩硕一说,蒙毅就明白了,他又去找了一根,这根看起来干净许多。 “蒙叔,会用吧?” 韩硕把木棍放在蒙恬手上,笑着问道。 蒙恬看看手里的木棍,又看看韩硕那笑容。 只不过他完全想象不到,就是给伤口清创能疼到哪里去。 都用上木棍了? “不用!大丈夫何惧些许疼痛!” 韩硕没想到,蒙恬竟然还挺好面子,直接把木棍扔到一旁去了。 呐,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啊。 “蒙叔,勒个怕是有点儿痛哦。” 韩硕阴笑一声,然后就准备把酒精往伤口上倒。 但是还没等韩硕有所动作,夏无恙倒是开口了。 “公子请等一下。” 韩硕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夏无恙。 这老头儿不会是想着用其人之道换其人之身吧? 刚才恼怒自己三番两次打断他。 现在换自己了? 夏无恙无视了韩硕的眼神。 只见他从药箱里面拿出一卷崭新的麻布。 韩硕刚想说不用这么麻烦的,没想到夏无恙竟然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来。 我靠,你们古代人随身都带着凶器的啊? “这是先王赐给老朽的。” 也许是看到了韩硕眼里的震惊,夏无恙随口解释了一下。 “撕拉”一声,夏无恙用匕首把那卷麻布割下来一小块。 “容老朽蘸取些许脓液先。” 夏无恙朝着韩硕点了点头,然后用麻布裹在自己的手指上。 轻轻在蒙恬伤口处渗出的黄色脓液蘸了蘸。 等那麻布上已经有不少脓液后,夏无恙又找了个空瓷瓶将这块麻布放了进去。 韩硕不明所以,这老头想要干嘛? 提取样本? “老朽好了,请公子试药吧。” 做完这一切后,夏无恙负手站在一旁,示意韩硕可以继续了。 “额……蒙叔,真不咬?” “废什么话,来!告诉你小子,本将军在北疆这些年,什么样的伤没受过?只不过区区……” 蒙恬一脸的满不在乎。 战场上,不管是箭伤还是别的伤,他都受过。 疼?他根本不怕。 可是说着说着,他忽然就发不出声音了。 韩硕已经顺着他的后背,将酒精慢慢倾倒在他的伤口上。 酒液在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 蒙恬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只感觉有人拿着带倒钩的树枝不停在自己伤口里面搅动。 蒙恬整个背部的肌肉都在抖动。 然后…… “啊!!!……” 一声不像是人能喊出来的惨叫从他嘴里叫了出来。 这一嗓子,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包括韩硕自己也是。 他想到蒙恬会叫,可没想到叫的这么惨。 蒙毅更是吓得差点把佩剑抽出来。 要不是他深知韩硕不会加害自己哥哥。 他都以为蒙恬要死在床上了。 夏无恙是三个人中最冷静的一个。 毕竟见过无数患者,什么样的情况也都见过。 可饶是这样,蒙恬这一声惨叫也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要不说是练武的人呢。 这嗓门儿……真亮。 蒙恬这一声叫的响也消失的快。 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是极致压抑的沉默。 蒙恬这个时候才知道,那根被自己扔掉的木棍在此时是多么的重要。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喊出来的冲动。 拼命忍耐着。 人在极致的疼痛下是喊不出来的。 因为害怕喊叫的震动会加重那股疼痛感。 颤抖的身躯加上已经憋得通红的脸色表明了他此刻忍耐的程度。 蒙恬的整个背都弓了起来,然后快速塌下去。 他就像是一个蛆一样,在软榻上不断扭动着。 蒙毅看着自己的哥哥,脸上满是纠结的表情,想要做点什么帮帮忙。 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只能这么看着。 夏无恙倒是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伤口上。 他靠近软榻,仔细观察着伤口的状态。 原本还在往外渗的黄色脓液在酒液的冲洗下已经少了很多。 而且往外渗的程度比之前要小了很多。 伤口的边缘没有想象中被刺激后会加重红肿。 反而感觉还消退了一些。 这真是奇了怪了。 看蒙恬的反应,这酒液的刺激性应该是相当的大。 可是伤口处又不像是被刺激的样子。 反倒是皮肉更显得红嫩。 完全没有之前那种略微发黑的颜色。 这是什么原理? 难道真像那小子说的,那个所谓的什么细菌盘踞在伤口之上,然后这酒液杀死了细菌,伤口就干净了? 那按照这么说的话,是否之前那些邪气入体而加重病情的人,用这样的方法就能改善,甚至能痊愈? 夏无恙感觉自己好像要进入到了一个医学全新的领域当中。 而这个领域,很有可能会完全颠覆自己所有的认知。 他皱着眉头,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蒙恬的伤口。 根本想不通其中的门道来。 但是这前后的变化对比,让他又不得不相信韩硕的话。 这东西,确实有用。 有用就代表带着,那细菌之说,也是存在的。 可看不见摸不着的,难道说用这酒液就能一概治之? 夏无恙短短的一会功夫,脑袋里面已经进行了无数的头脑风暴。 毕竟是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 所以想的东西非常多。 韩硕并不知道,他转头看了一眼还憋着的蒙恬。 “蒙叔,我要帮你擦拭一下,忍着点啊。” 说完,韩硕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干净麻布,准备把伤口处的酒液和脓液给清理一下。 “等会!” 蒙恬咬着牙突然出声。 韩硕的动作也停住了。 “这个不痛吧?” “勒个不痛。” “呼~”蒙恬深呼吸了一口,背上都快没有知觉了,他觉得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然后头一歪,示意韩硕继续。 “蒙上卿,帮我按住蒙叔的腿。” 蒙恬:!!! 第178章 古人的智慧,对照观察组 当韩硕用抹布蘸取酒液帮蒙恬擦拭伤口的时候。 蒙毅才知道,为什么要自己帮忙按住哥哥的腿了。 这小子啥都不懂啊。 那手指头搁那伤口上是猛搓啊! 蒙毅都不忍心看了,一边摁着,把头转向一边不去看。 太残暴了! 夏无恙看的也是眼角直抽。 再看蒙恬。 那根木棍又被他拿回来了,现在正咬在嘴里。 一双虎目瞪的溜圆。 你小子给我等着!等我好了,老子不把你往死了操练,我跟你姓……啊! 受不了了! “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 夏无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一把抓住了韩硕的手腕。 他顺手接过韩硕的工作,拿着麻布开始清理的工作。 韩硕被赶到一边。 蒙恬蒙毅两兄弟同时松了口气。 但是…… 夏无恙这老头儿! 他竟然手指裹着蘸取了酒液的麻布,直接往伤口里捅! 韩硕都看傻了。 他没想到,这夏无恙比他还狠啊。 “咔嚓”一声。 两指宽的木棍应声而断。 蒙恬脑袋一歪,疼晕过去了。 “夏……夏老先生……我哥……” “无妨,伤口处的清理乃是重中之重,需仔细。” 夏无恙连头都没抬,依旧在那伤口里面捣鼓。 过了一会,终于算是清理好了。 夏无恙也收起了手上的麻布。 然后他端起陶碗,最后又在伤口上浇了一遍。 蒙恬整个人无意识的抽搐了几下,又没了动静。 蒙毅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杀人帮凶似的。 一脑门子汗。 在咸阳面对群臣和皇帝都没这么累过。 当韩硕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夏无恙又掏出了那柄匕首。 他把刚才蘸取酒液擦拭伤口的麻布同样割了一块下来。 “公子,你说这酒液能灭杀看不见的病菌,老朽想着,这蘸取酒液的和没蘸取酒液的放置一晚……” 夏无恙说着,指了指原先被他放在瓷瓶内的那块麻布:“到明日,看一看哪一个会先发臭,若是没有蘸取酒液的先发臭,那就说明公子病菌一说,确有其事。” 听着夏无恙的话,韩硕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老头不愧是医家的扛把子啊。 连“对照观察组”都整出来了。 你们这些古人,要不要这么“屌”啊! 自己只不过是提出了这个模糊的概念而已。 这老头儿就已经提前想到了? 乖乖,幸亏自己运气足够好,误打误撞的认了祖龙当义父。 不然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一个普通人穿越到古代,被人玩死了都不知道。 “夏老先生真是……医学泰斗。” 这真不是在恭维,光是对病理的认真求实的态度就能称得上一句泰斗了。 更何况人家也是在医学界浸淫多年的专家。 夏无恙一愣,有些失笑的摇了摇头。 他没明白泰斗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能听出来,韩硕这是在夸自己。(原意为仰望泰山北斗,指的是唐代文学家韩愈,后来精简为泰斗) 夏无恙将东西收好后,忽然朝着韩硕弯腰拱了拱手。 “公子,若是细菌一说为真,那公子可知,这将会对我等医者带来怎样的改变?” “额……不过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而已……” “哦?那不知是何人发现这细菌的?” 这下子韩硕卡壳了,真没法说。 “这个,早些年碰到的一名赤脚医生说了这个东西,所以我才记在心里。” “公子能否引荐?” “……那人,年纪太大了,估摸着现在已经仙逝了。” 韩硕都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 这公式化的谎言已经快要成为穿越者必备了。 夏无恙一听,满脸的惋惜:“当真可惜了,若是有幸能拜见此等高人就好了……” “不过公子能提出此等想法,也足见智慧,这细菌一说,完全是颠覆了我等医者原先的传承。” 夏无恙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面。 不过现在还没见到对照的结果,所以并没有说的很笃定。 韩硕听着夏无恙的话,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学原理什么的,他压根就不懂。 这些东西不过是最浅显的东西罢了。 “倒是没办法看到这细菌,有些可惜,无法深入观察……” “能啊。” 本来夏无恙只是随口感叹一下,没想到韩硕脱口而出的话让他愣住了。 “能看到!?” 夏无恙一把抓住了韩硕的肩膀。 韩硕这才发现,这夏无恙的手劲大的吓人。 “用显微镜就能看到,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现在造不出来。” “造?公子会造?” “原理懂一些,但是材料问题……” “公子需要什么,我夏家倾力相助!” 夏无恙是真的急了。 先不管那对照组的结果,如果真有能看见细菌的那什么显微镜。 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不就是材料嘛,我夏家这么多年行医,不说财力什么的。 就光是那积累的人脉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缺什么他夏家都能搞得到。 这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病? 更何况夏家又是医者扛旗的传承家族。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医生。 “材料倒是不稀奇,纯净的水晶镜片和架子就行了,就是这工艺比较难搞。” 韩硕耸了耸肩膀。 显微镜的原理相对还是比较简单的。 但是想要运作起来,对材料打磨的工艺要求还是比较高的。 光是那几个镜片就不是容易搞定的。 夏无恙一听也懂了,不是材料的问题,那就是匠人的问题。 这个问题还真没办法。 就像是他们医者的针灸之法,不熟练就是不熟练。 但是……既然韩硕只是说工艺不足,那岂不是说明,他还是有办法的。 起码他是知道怎么制作的! 一想到这里,原本还有些惋惜的夏无恙眼神又亮起来了。 没想到,这一趟北疆之行,还有意外收获! “行了,我再去看看桩子叔,估计那一碗也快接满了。” 韩硕准备告辞,他还得去老桩子那看看。 毕竟老桩子的伤势可比蒙恬严重多了。 “老朽与公子同去。” 夏无恙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反正自己也是主治医生,跟着去谁也挑不出理来。 当二人走出营帐,却看到了孔衍。 韩硕注意到,夏无恙的脸色竟然慢慢黑了下去。 第179章 俩老头有事?搬好小板凳准备吃瓜 夏无恙的脸色,倒不是生气的那种黑。 有点像是见了鬼一样的感觉。 就像走在大马路上踩到了一坨狗屎,没有伤害但是膈应人。 孔衍正负着手往这边走,估摸着是找韩硕的。 没想到韩硕身边还有个老头。 他定睛一瞧。 “我靠,怎么是夏老头儿?他什么时候也来北疆了?” 韩硕注意到,孔衍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僵。 甚至带上了一点心虚? 什么情况? 这俩认识?好像有瓜啊! 因为随着孔衍的走近,夏无恙的脸已经黑的快跟锅底一样了。 真想搬个小板凳,抓把瓜子啊。 等孔衍走到跟前了,他微微弯腰,先是跟韩硕点了点头示意。 然后面向夏无恙:“夏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听到孔衍的话,夏无恙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他都不想搭理孔衍。 但是碍于韩硕还在场,只能随意的回了个礼,连话都没说。 完全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韩硕左看看右看看,这俩人绝对有事! “二位这是去……” “关你屁事。” 孔衍客套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无恙给堵回去了。 韩硕张大了嘴巴。 我靠,这夏无恙这么刚的吗? 你是不是没见过孔衍那身儒袍下的样子? 真不怕孔衍生气啊。 果然,孔衍被夏无恙怼的也挂不住脸面了。 他脸色也黑了下来。 “嘿,你这老头儿,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放在心上,你这心眼也太小了吧。” “我心眼小?孔老匹夫,你说这话都不脸红的。” 夏无恙这副模样,韩硕看在眼里是抓心挠肺。 这俩人之间到底发生了啥事啊。 好想知道啊。 孔衍还想说什么,夏无恙直接推了他一把。 “让开,好狗不挡道。” 看到这一幕,韩硕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他看到了什么。 孔衍那么大只,竟然被夏无恙给推了个趔趄!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低估这个老头了。 “呀呵,你推我?” 孔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脸的不服气。 “推你咋了?” “你想打架?” “来啊!” “来啊!谁怕谁啊!” 韩硕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俩老头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干起来了? 关键是,他们俩真的动手了! 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就像是穿越前看楼下老头老太太拌嘴一样。 搞笑中又带着一点诡异。 真看不出来啊,夏无恙足足比孔衍矮了半个头。 但是那膀子力气却丝毫没有比孔衍小多少。 双方“打”的有来有回的。 这个时候,蒙毅也走了过来。 他被两个人的声音给吸引来了。 “这……怎么回事?孔老先生和夏老先生……” “……” 听到蒙毅的话,韩硕只能耸肩摆手,表示自己也一脸懵逼。 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俩老头见面就掐。 甚至都上手了。 过了好一会,他们俩才气喘吁吁的分开。 夏无恙翻了个白眼,然后重新挎起自己的药箱。 孔衍则是咧着个大嘴在那笑。 “孔老先生,夏老先生,你们这是……” 终于找到了机会,韩硕连忙问了出来。 这不问清楚,心里难受啊。 见到瓜打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哈哈哈,年轻时的趣事罢了。” 孔衍笑着摆摆手,看得出来,他们俩并没有真正的生气,只不过是在开玩笑而已。 “趣事?孔老匹夫,你真有脸说的。” “咋了嘛?” “哼,我都没脸说你,不就是年轻的时候给你治病扎针扎疼你了吗,你犯得着记心里几年,然后借口教我拳脚给我一顿揍?” 夏无恙黑着脸终于把两个人的始末给说了出来。 当韩硕和蒙毅听完后都无语了。 就为了这个事? 扎针扎疼了,记几年? 这倒是像孔衍能干出来的事。 毕竟他可是要个“念头通达”的。 但是没想到,夏无恙更绝,这么一件小事,他能记几十年! 你们俩真是大哥别笑二哥了。 “那能一样?练拳脚的,不都得先学会挨揍?” “放你姥姥个螺旋拐弯儿屁!那针灸治病,扎疼了不也是正常的?” 韩硕和蒙毅同时捂了捂额头,又开始了。 “二位二位,这军营里人多都看着呢……” 蒙毅连忙上前劝阻,好说歹说才把两个人又给劝开了。 夏无恙嘴里嘟嘟囔囔的背着药箱,朝着伤兵营走去,韩硕跟在旁边。 孔衍倒是也跟上了脚步。 “你跟着我干嘛?” “你这话说的,这路是你家的?” “东施效颦,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咋滴,你吃屎了?” “我……” 韩硕在旁边都快憋爆炸了。 他是真没看出来,孔衍这张嘴是真的毒。 不愧是读书人啊。 一个“儒宗”,一个“医圣”。 此刻就像是两个寻常的小老头一样,莫名的可爱。 等到了伤兵营,在检查过老桩子的伤势后,夏无恙依葫芦画瓢,按照韩硕之前的做法。 给老桩子几处伤口做了清创。 幸好老桩子还处在昏迷的状态,不然他得经受一遍蒙恬的遭遇。 “恢复的还不错,只是……” 夏无恙将东西收好,眉头却没舒展。 “只是什么?” 韩硕有些紧张。 “只是这位老兵的肩膀刀口太深,恐伤及内里,以后怕是提不起刀了。” 夏无恙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 韩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内腑贯穿,能活命已是大幸……” 夏无恙说的确实没错。 在这个时代,老桩子身上这些伤,能活下来都是老天爷保佑了。 哪怕就是后世有急救,有那么完善的机械和药物。 被捅一刀都可能毙命。 更何况现在呢。 只是有些惋惜。 一个百战老兵,以后却再也不能提刀杀敌了。 紧接着夏无恙又去看了看另外一些伤兵。 韩硕也回了自己的营帐。 临走的时候,他分明听到孔衍非要拽着夏无恙去自己的营帐内休息。 说什么“抵足而眠”。 一想到两个肌肉大汉躺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 韩硕浑身就是个激灵。 第二日一大早,夏无恙就来找韩硕。 他手里还拿着两块麻布。 正是前一日被他放在瓷瓶里做观察对照的那两块麻布。 第180章 你就依了老朽吧 夏无恙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完全是激动的。 今日一早,他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那两个瓷瓶。 当打开后,没有蘸取酒液的瓷瓶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味。 当他满怀期待打开那瓶蘸取酒液的瓷瓶后。 想象中的恶臭并没有传出来。 虽然经过一晚上的闷捂,还是会有一些腥臭味传来。 但是相比较另外一瓶。 完全就是两种味道。 在这一刻,夏无恙才真正意识到。 韩硕昨天说的那些,全部都是真的! 那这就有一点恐怖了。 是的,恐怖。 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当你懂的越多,会发现自己懂的越少。 现在夏无恙就是这种感觉。 他感觉浑身都在战栗。 他现在正站在一扇门面前,而门的后面是通往另一个,和现有医者体系完全不同的世界。 夏无恙根本不敢想象,当他踏入那道门之后,会给他,会给整个医学界带来怎样的震撼和改变。 但是他深知这一切,都是因为面前的年轻人。 “夏老先生。” 韩硕连忙行了一礼。 夏无恙却没搭话,而是把手里的两块麻布递给了韩硕。 韩硕会意,接过麻布看了起来,还凑上去闻了闻。 确实如自己所想,酒精虽然没有很纯,但是灭菌效果一样显著。 估计是现在还没有那么顽强的病原体? 不管了,起码东西是奏效的。 原来还想着弄什么大蒜素青霉素的。 可是念头只是想起就断了。 那种东西自己可搞不定。 光是辨别分离青霉素和展青霉素就根本没办法办到。(展青霉素,化学性质与青霉素相似,却是致命毒药) “嗯,看来这酒精是可行的。” 韩硕点点头,又把麻布递了回去。 夏无恙收好后,眼神灼灼的看向韩硕。 直盯得他发毛。 这小子简直是个宝藏! 昨夜回去休息,和孔衍聊了许久。 当他得知孔衍也对韩硕很是推崇后,他也吃了一惊。 他们俩年轻时就是好友,他深知孔衍的个性。 心眼小就罢了。 关于自家圣贤说的重视程度,那是相当纯粹的。 而且他们这些学界“扛把子”都有一个非常统一的毛病。 那就是对各自领域学术的认可性,非常困难。 可一旦认可了你,那么就是他们真觉得你有真本事的。 然后孔衍又提到了公输瓒。 整个晚上夏无恙都是在震惊中度过的。 能让孔子嫡系后人和公输家家主同时看重的人,万中无一。 哦不,万中无一都算是多了。 这简直就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所以他在心里已经对此次观察的结论有了结果。 可是当他一大早真正看到实在的变化后,依旧是止不住的震惊。 没办法。 现在这个时代,医者们信奉的是“阴阳”、“六气”致病论。 可是在这个时候,有个人突然站出来说,其实是有一种大家看不见的“菌”在作祟。 无异于在小岛扔下了一颗“小男孩”。 不仅仅是学术界的地震,更是颠覆传统认知的一个大洗牌。 这是极具挑战性的言论和行为。 但同时,所带来的后果也是相当具有颠覆性的。 因为按照韩硕所说,有一种能看到“菌”的装置。 那么是不是也代表说,人们可以找到致人生病的“因”? 就可以去针对性的做出应对的“果”? 按照这个理论,岂不是说,此世间上的所有的疾病、伤痛,都能治愈? 一想到这里,夏无恙的呼吸都开始急促了。 如果真的能做到那一步,和真正的神仙又有什么区别?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名留千史的程度了。 这都能当陆地神仙的境地了。 不得不说夏老爷子的想法还是有些单纯了。 理想是美好的,但是现实却是复杂的。 哪怕是到了后世,还是有些疾病无法实现攻克和治愈。 不过这也正是这些先驱者们值得尊敬的地方。 是他们一代一代的努力,才会让世界变得越来越好。 “公子。”夏无恙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你不是圣人,但是在做圣人的事。” 这句话和当初孔衍说的一模一样。 韩硕张了张嘴,很想否认,但是看着夏无恙的样子,又开不了口。 他们这些人,都太执拗了。 认定的东西不会轻易改变。 算了,反正自己都已经坐在“圣人”的位置上了。 再多个人也无所谓了。 “夏老先生谬赞了。” 不过客气还是得客气一下的。 “公子,老朽……不,学生想要跟着老师学习这个‘细菌说’,更想跟着老师亲眼看看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细菌’。” 夏无恙的话刚说完,韩硕连忙摆手。 你夸夸我得了,我就当你是在夸那些为人类做出巨大贡献的人们。 可是你竟然要当我学生? 你们这些人都盼着我死是吧? 我现在要是答应你了,晚上一道雷就能给我劈死。 装逼遭雷劈没听过吧? “不不不!夏老先生,您这是折煞小子了,万万不可啊!” 韩硕一边摇手一边往后退。 可那夏无恙不依不饶的,非得要行什么拜师礼。 韩硕哪能真让夏无恙拜自己为师啊。 自己说的这些,不过是一些很表面的东西。 他最多能算得上这个时代的领路人而已,要说当老师,他根本配不上。 所以就形成了一个欢快的画面。 韩硕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说着“不行”。 而夏无恙则是跟在韩硕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你就同意吧”。 当扶苏从外面进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营帐了。 他甚至还专门跑到外面看了一眼,确认没走错。 可这里面的画面怎么…… “夏老先生?” 扶苏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也是位“熟人”。 医家家主,夏无恙! 他也来北疆了?看这样子。 怎么又和自己的兄长沾上关系了? 公输瓒如此,孔衍如此,就连医家的夏无恙也如此? 自己这个兄长身上,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魔力? “扶苏,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劝劝夏老先生!” 看到是扶苏回来了,韩硕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连忙跑到扶苏身后,夏无恙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把扶苏夹在中间。 “啊?我?劝什么?” “夏老先生非要拜我为师!你给劝劝。” 扶苏:??? 第181章 孔老匹夫!你姥姥的占我便宜! 扶苏再再……再一次被韩硕给惊到了。 公输瓒,孔衍……现在又是夏无恙。 自己这个兄长到底是什么人啊? 难不成是哪位神仙在世修炼不成?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如此推崇。 “兄长也懂医术?” 扶苏下意识的问出了口。 “我……”本来韩硕想说他懂个屁的,但是看到夏无恙那股子略显执拗的样子。 又怕自己否认会打击到他的自信心。 “略懂,略懂……” “好!” 韩硕刚说完,就被夏无恙一声好给吓了一跳。 夏无恙现在不仅是执拗,更加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敬仰之色。 “公子硕经天纬地之能,却谦逊非常,略懂……好一个略懂。” “若公子只是略懂,那这全天下的人,恐怕都是在蹒跚学步了。” “公子此番心境,老朽佩服!” 说完,又对着韩硕拱手要行礼。 这下子扶苏也站不住了,他和韩硕同时往一侧闪。 没办法,兄长的手还抓在自己肩膀上呢。 他要不动,就得生生受这一拜。 他扶苏何德何能敢受夏无恙的这一拜。 夏无恙现在打心里认定了韩硕的本事,哪能轻易放弃。 他又要上手去抓韩硕。 扶苏被夹在中间实在没办法,开口了:“夏老先生,您先别急,兄长他……他肩膀还没好利索呢。” 终于被他找到了一个理由。 夏无恙一听,也是连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对了。 这小子还有伤呢。 可不能弄坏了,不然他这一脑袋好东西,怕是再弄不出来了。 他一直心心念念那个能看到“细菌”的显微镜呢。 “对了,公子为何不用那个酒精消毒,加快伤口愈合呢?” 既然说到这里了,夏无恙也有些好奇了。 那名叫酒精的东西,已经经过一晚上的验证确认为有用且好用。 但是作为发明人的韩硕,为什么不自己用呢? 既能避免伤口炎症,又能加快伤口愈合。 干嘛不用? 韩硕一撇嘴,用酒精?您老是忘了蒙恬是吧? 他可不想受那个罪。 反正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相比较于炎炎夏日,伤口感染的概率大大降低。 那能不用就不用吧。 自己这个肩伤……小伤小伤,用不上。 “制作不易,留着给更需要的人用吧。” 韩硕讪讪一笑,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怕疼呢。 “哎,公子这就说错了,公子作为咱们军营的大功臣,理应该有限享用此等好东西!” 突然,蒙恬的声音跟个鬼一样在几人身后响起。 蒙恬还特意在“大功臣”和“享用”等字眼上,加重了语气。 话音落下,蒙恬和蒙毅结伴从外面走进了营帐内。 “蒙……蒙叔,您伤好了?” 韩硕一转头,正迎上蒙恬那要杀人的目光,只能干笑着打了个招呼。 “呵呵。”蒙恬冷笑一声:“托公子的福,伤口好的很快,本将军,特来‘感谢’你小子。” 说到最后,蒙恬是咬着牙齿说出来的。 不过他倒是没胡说。 伤口经过酒精的冲洗之后,愈合的反而更快了,仅仅是一个晚上的时间。 都已经全部开始结痂了。 现在蒙恬在后背垫着几块软布,都能着甲了。 但是……那天那股刻骨铭心的痛,他蒙恬怎么可能忘得掉。 这不,来“感谢”韩硕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蒸馏器?” 这时蒙恬注意到了韩硕营帐内那个竹制的简易蒸馏器。 他踱步走到一旁,看着已经小半碗的提纯酒液,随手就拿了起来,然后顺手放了个空碗在那继续接。 “来吧。” 蒙恬看着韩硕露出一个恶魔般的微笑。 “来什么?” 韩硕心中警铃大作,他一边往后退,一边装傻充愣。 “想要伤口好的快,就得用这个酒精嘛,本将军可是亲身体会啊。” 蒙恬说完,看向了夏无恙。 “夏老先生,您说是吧?” 夏无恙哪能看不出蒙恬的小心思,不过这东西确实是好用,当即点了点头。 “嗯,蒙将军说的是,公子,可用。” “夏老先生!您是哪一头儿的啊?” 韩硕要崩溃了。 “哎,瞧公子说的,治病乃是我医家本职,老朽自然是站在病理这一头的。” 夏无恙微微一笑。 “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突然,孔衍一掀帘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孔老先生,您来的正好,他们要杀人啊!” 紧接着,韩硕带着哭腔祈求寻找孔衍的庇护。 结果呢? 孔衍一捋自己的胡须,眯着眼睛笑着开口:“吾儒家安敢对彼大能妄加指麾乎?” 然后抱着膀子站到了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这还没完,他指了指扶苏:“汝亦欲非议医之大能乎?” 扶苏一听,连忙伸出双手,快速的离开韩硕的面前,站在了孔衍的身后。 开玩笑,孔衍都说这话了,他扶苏哪还敢继续当韩硕的挡箭牌。 这下好了,所有人都在“期待”着…… “啊!!!!!” 一声比蒙恬那日更为凄惨的叫声从营帐里面传出来。 然后就是无数人的欢声笑语。 其中蒙恬那豪爽的笑声最大。 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对了,你要拜师?” 等尘埃落定,几人站在韩硕躺着的软榻边,孔衍看向夏无恙。 “怎么了?老朽可不像你们那些酸儒,非要讲个什么年纪资历,达者为先,为了治病救人,老朽心甘情愿。” 夏无恙斜了一眼孔衍。 扶苏在旁听的脸色一红。 夏无恙这一声“酸儒”,好像也是在骂他一样。 孔衍倒是不在意,他看向双目无神的韩硕,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笑容。 “公子硕,老夫与你投缘,我孔家理念有幸被公子所理解,老夫愿与你兄弟相称如何?” 孔衍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你要和一个小你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称兄道弟? 韩硕也瞬间回神,他惊恐的看着孔衍,不知道这老头又在搞什么鬼。 夏无恙的脸都黑的跟煤炭一样。 他猛地踹了一脚孔衍:“孔老匹夫!你姥姥的占我便宜!” 这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这孔衍……要是夏无恙真拜师成功了,孔衍平白比他涨了个辈分! 真狗啊…… 孔衍只是一个劲的笑,他又不是酸儒,辈分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把韩硕给拉上儒家的船…… 第182章 主动被抓的匈奴人 一番好说歹说。 终于是打消了孔衍和夏无恙的想法。 不过韩硕多了两个“忘年挚交”。 这还是在二老的坚持下,才达成了共识。 北疆入冬,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 大家也一早就换上了冬装。 说冬装,其实就是麻布里面塞麻絮、柳絮等填充物。 用厚度来提高保暖性。 但是怎么说呢,这玩意儿的保暖性实在是不怎么样。 那些普通士卒手上脚上的冻疮都不算是新鲜事了。 就连韩硕自己,手指头上都开始发痒红肿。 没办法,现在的棉花还叫“白叠子”,仅有极少量在云南、福建、海南和四川,也就是现在的百越有种植。 但是不作为填充物,反而是当成观赏物种植。 所以,想要短时间内搞到棉花,不可能。 那么目前最好的保暖填充物…… 韩硕把目光给放到了羊的身上。 对,就是羊毛。 韩硕蹲在个羊圈边上,已经盯着一头母羊看了半个多时辰了。 脑海里不断闪烁着记忆碎片。 要是只是简单的羊毛填充,扎人不说,还容易板结。 那还不如不用。 但是想要纺织羊毛,现在又没有这个技术。 自己倒是稍微懂一点,可是没专门的纺车啊。 现在大秦倒是有纺车,不过那是专门为了蚕丝和粗麻做的。 想要羊毛纺织,必须得改进纺车。 关于这点,韩硕也无能为力。 算了,先不想了。 韩硕双手拢在袖子里,站起身来,都快冻僵了。 既然没办法纺织,那还能怎么利用羊毛呢? 突然,扶苏站在了韩硕的身后。 “兄长。”扶苏裹了裹身上的皮草,这是作为公子该有的特权。 但是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冻的他直缩脖子:“你盯着这头羊半个时辰了,他招你惹你了?” “你不懂。”韩硕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然后又开始哈气搓手。 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前世经历过最冷的天也就是02年那场大雪了。 现在在北疆这块,他都快被冻成傻子了。 不过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头母羊身上,准确的说,是锁定在它那一身厚厚的羊毛上。 “这不是羊,这是大自然的馈赠,是人类文明进步的阶梯……” 扶苏听着韩硕嘴里听不懂的话,反正他也免疫了。 自己这个兄长,总有新鲜词,还会整新鲜东西。 “上次你说火药是阶梯,又说纸是阶梯,现在羊也是阶梯了?”扶苏把领子紧紧的围着自己的脖子:“你到底有多少阶梯啊?” 韩硕没搭理扶苏的话,好不容易等身上稍微不那么僵硬后,他语气坚定:“我决定了!我要薅羊毛!”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扶苏,发现他在膝盖的地方,裹了一圈羊皮,选用的应该是羔羊的皮毛,柔软不扎人。 看着就好像是一个护膝一样。 护膝……对了! 韩硕突然双手一拍,他眼睛也亮了起来。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我可以做毛毡啊!” 扶苏被韩硕一惊一乍搞的有些无语。 羊毛保暖他知道,但是问题也很多。 扎人,这是最不舒服的地方。 哪怕是里面穿了里衣,那羊毛就跟银针一样,变着法的往里面钻。 要是裹着羊毛睡一觉,第二天身上全都是红疹子。 另外就是味道太难闻。 那股子羊骚味是怎么都去不掉。 扶苏都不敢想要是被窝里面是这么一股味,他会不会被憋死。 “兄长……那羊毛……” 紧接着扶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很想说这不太现实。 但是韩硕热情依旧不减:“那是你们不会弄。” “你会?”扶苏差点问出口,他又想到自己兄长那些奇妙的本事,心中竟然开始有些期待起来了。 “不用纺织,不用织布,羊毛经过擀压和热水浸泡,会自己缠在一起,变成一块毡子。” “这玩意儿更软更暖和,还不扎人。” 韩硕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这块确实有点难闻。 扶苏跟在后面,他根本不懂韩硕在说什么,但是说的这么头头是道。 应该能弄出来吧? 那到时候,是不是北疆的兵卒和人民将不会再经受寒冬之苦? 越想他的眼睛越亮。 自己到这来不就是想着为大秦子民做点什么吗? “兄长!扶苏愿和兄长一同。” 韩硕回头看了扶苏一眼,他能看到扶苏眼里的光芒。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别人。 起码扶苏这颗“圣母”心还没变。 这是好事。 改变扶苏,不是想让他完全转变自己的性格核心,变成另外一个人。 而是想让他明事理,懂取舍。 “行。”韩硕答应的很是干脆利落。 这东西光靠自己得累死,有个帮手不要白不要。 二人很快就找到了公输瓒。 “剪刀?什么剪刀?” 公输瓒的问题让韩硕陷入了沉思。 “没有?那怎么割羊毛?” “公子说笑了,用刀割啊。” “那……割破了皮怎么办?” 公输瓒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韩硕。 “破了不就破了,死了更好,能吃肉啊。” 韩硕:…… 剪刀的问题还没解决,韩硕发现了另一件很严重的事。 就是他忘了,薅羊毛这事吧,也不是入冬干的啊。 你把羊毛扒下来,那羊怎么过冬? 得了,这件事又得搁置了。 只能等开春再说了。 一连几天都没什么事,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要不是伙食不算好,韩硕觉得自己这一冬天能养个肥膘出来。 也不知道这个冬天是怎么了。 匈奴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 往年这个时候,两边都打的不可开交的战况,此时却是没见到。 虽然依旧是有小股的部队会来骚扰边境。 但是相较于往年,算是清闲不少。 这也让蒙恬很是奇怪。 “真是见了鬼了,这些匈奴人转性了?” 蒙恬听着斥候这些天的汇报,也是发出了灵魂拷问。 草原物资匮乏,一入冬别说打猎了,偶尔能碰见个野兔啥的都得高兴半天。 所以他们的目标自然就放在了大秦这边。 但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大规模的战事,这很不对劲。 蒙恬皱着眉头,按照他对匈奴人的习性来看。 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这天,一名斥候突然来报,说是抓住了一伙匈奴人。 但是奇怪的,他们好像是主动被秦军抓住的。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匈奴王庭那边出事了? 第183章 匈奴来帮我们修长城? 当韩硕和扶苏一起赶到战俘营的时候。 蒙恬和蒙毅已经在了。 他们俩站在栅栏外面,脸上写满了困惑。 蒙恬蹲在地上,双手抱臂,这个看看,那个瞧瞧的。 这位大将军在北疆打了这么久的仗。 什么阵仗没见过? 有诈降的,有冲阵的,也有半夜摸营的。 可就是没见过主动送上门被自己抓的匈奴人。 眼前栅栏里面十几名匈奴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明显就是一个小部落的人。 全部挤在一块,身上那破破烂烂的皮袄根本遮不住全部的身躯,都在瑟瑟发抖。 他们身上没有被绑。 不是粗心,是压根没必要。 就他们这个状态,放出去给他们跑都跑不出二里地去。 “蒙叔,什么情况?” “斥候在北面干河床上发现的。” “十几个人,拖家带口的。”蒙恬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疑惑。 “本来还以为是什么新式战术,结果埋伏了半天,这伙人根本就没打算藏。” “一见到咱们的就跪下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斥候听不懂,就想着带回来当俘虏……” 然后蒙恬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一样:“通译官半天才明白,他们……是来投靠大秦的。” 韩硕听愣了,他看了一眼栅栏里面的人群。 “他们还说……”说到这里,蒙恬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他至今都无法理解的事:“他们愿意给大秦修长城,管口饭就成。” 听完蒙恬的话,韩硕张大了嘴巴,帮秦人修长城防他们自己? 这对劲吗?这很不对劲啊! 仿佛是看出了韩硕的心思,蒙恬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很不同寻常,可是……确实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一名年长的匈奴人被通译官给带了过来。 看那老者,应该是部落里有威望的老人,身上的衣着相较于其他人更为精致些。 当然是相对的,对比秦军来说,还是不够看。 这名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草原上的风一刀刀刻出来的一样。 他的手上全是冻疮,嘴唇干裂,整个人缩成一团,有些畏惧的站在通译官旁边。 通译官问一句,他答一句。 那声音沙哑的厉害。 问了几句后,通译官的脸色开始变了,不是震惊,而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说,他们是靠近西面的一个小部落,名字不太好翻译,大意是‘住在山脚下的人’,他们部落本来有五十来号人,可现在只剩这么多了。” “他们平时不抢秦人?”蒙恬疑惑出声,往年这个时候,这些周边的小部落会率先抢掠。 就像是匈奴王庭的先锋军一样。 当通译官把蒙恬的话翻译过去后,那名老者显得有些着急,双手在胸前摇晃着,语气像是在辩解。 “他说,他们部落只是放牧,从不打仗,他还说……”通译官看了那一眼老者继续说道:“他还说,拿了秦人的东西会遭报应,这是原话,不是我加的。” 韩硕和蒙恬听完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按照印象中的匈奴人,烧杀抢掠很常见,甚至还有两脚羊的做法。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动说不敢要秦人东西的匈奴人。 “真是见了鬼了。” 蒙恬嘟囔了一句,不过对于这老者话语的真实性,他根本不在乎。 在他看来,匈奴人都是敌人。 “那他们为什么来投秦?” 韩硕出声询问。 通译官把话翻译过去,那老者明显开始有些激动,语速也变的越来越快。 “他说王庭来人,要他们部落上交双倍的供奉,不仅要牛羊,还要青壮男子。” “剩下的老幼妇孺,有冻死的,饿死的,现在就这么点人了。” 韩硕和蒙恬同时望向栅栏里面,还真没说错,这群人里面,根本就没有青壮男子,全是老人、孩子和女性。 “他还说,王庭根本没有把他们这小部落当家人,与其给他们当奴隶等死,不如来投靠咱们,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修长城也行,放牧也行,种地他们也愿意学,甚至愿意学秦话……” 通译官翻译着老者的话,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听完后,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随便给点东西吃,别饿死了。” 半天后,蒙恬憋出这么一句话,然后往外走。 几人跟在后面都出了战俘营。 蒙恬一直皱着眉头,在他的思想里,敌人就是敌人,按照理论来,这群匈奴人,直接全杀了才对。 可是看着那些挤在一块的妇孺,他又觉得这样做不对,面前的那些人,不是敌人。 哎!真是见了鬼了! 蒙恬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后脑勺。 让他杀人他会,可是让他接纳这群人,真给他整不会了。 要是等他们吃饱喝足了,还会心甘情愿的去帮秦人干活? 白眼狼的事他也见得多了。 可是真要赶尽杀绝吧,他又下不去手。 真特娘的莫名其妙。 等回到中军大帐,蒙恬坐在主位上,蒙毅坐在下首。 韩硕和扶苏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让人有些诧异的是,扶苏竟然没有开口为他们求情。 对此蒙毅是最好奇的。 因为他深知扶苏的性格。 虽然是敌对状态,但是面对手无寸铁的平民,按照扶苏之前的性格,虽说不至于喊打喊杀,但是大概率是会跟蒙恬求情,放他们自生自灭的。 看扶苏那样子,好像根本就没有开口的意思。 这倒是奇了。 “你们怎么看?” 蒙恬突然发问,几人对视一眼,也没着急回答。 这种事他们也都没遇到过,需要消化一下。 韩硕倒是略微思考后开口了:“两件事。” “嗯?哪两件事?” 蒙恬没想到最先说话的是韩硕,好奇之下追问道。 “第一,如果他们没说谎,匈奴王庭亲自下场去收供奉,也就代表着王庭对周边小部落的控制力在加强。” 蒙恬等人听完都是点了点头。 就像大秦收税一样,不可能是中央官员亲自下场,下面的一层一层往上递交就好了。 “第二,双倍的供奉,还有青壮男子,这是在征兵。” 韩硕说出了第二点。 “匈奴王庭这是在集中战争资源,他们想要打一波大的。” “头曼这是昏了头?” 蒙恬听完韩硕的话,下意识的就觉得这头曼是不是脑袋发烧了。 这是想要跟秦军来一场大战? 难道他们想要抛弃自己的机动优势跟秦军硬碰硬? “他不但没昏头,反而很冷静。”韩硕捏着下巴说道。 “哈?”蒙恬和蒙毅都傻眼了。 第184章 我还有个更阴的招 “什么叫很冷静?” 蒙恬追问道。 头曼但凡脑袋没有问题,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游牧民族引以为傲的,就是他们的机动性。 历年来,匈奴南下,为什么老是只能被动防守。 就是因为抓不住他们。 王庭远在草原深处,还能换地方。 小部落就更别说了,几匹马,几十号人说走就走了。 那么大片草原,你上哪找人去? 他们想来就能来,抢完就跑。 往草原一钻,谁也没办法。 这也是为什么要把六国长城连在一块的原因之一。 你不是能跑吗?我直接围起来,你跑吧。 除非你给马插上翅膀,那我直接给了好吧。 可是现在呢? 根据投秦的匈奴人说法,再结合韩硕刚才简单的分析。 头曼这是在准备搞一波大的。 抛开压榨周边小部落不说,聚集兵力,收拢资源。 这一看就是要和秦军来一场正面迎战。 他不是头昏是什么? 怎么还说冷静呢? “你们好好想想,往年匈奴南下,王庭出面吗?” 韩硕举起一根手指头,点在了沙盘上,正是草原深处的位置。 “王庭?他们坐镇大后方,并不需要他们出面。” 蒙恬皱着眉头,虽然不知道韩硕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但还是回答道。 “匈奴南下,王庭不出面,可抢来的物资粮食都要让王庭拿大头,年年如此。” “对啊,这有什么问题?” 这种事好像已经形成了一种共识。 下面的人出人出力,然后获得好处,龙头分大头。 一直都是这样的,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 “是,按照以往是没问题,但是现在却出现问题了。” 韩硕又把手指移到了靠近大秦边疆的位置。 哦不对,已经是大秦境内了,那块地方已经被蒙恬给划进大秦版图了。 而韩硕所指的位置,正是那晚巡逻队遭遇袭击的地方。 蒙恬顺着韩硕的手指一看,隐隐中好像抓住了什么,但是却看不透。 “每年入冬,各部落都要自己想办法,王庭基本管不了,所以这个时候,也是王庭信誉最低的时候。” 这一点韩硕倒是没说错,蒙恬深以为然。 哪怕你实力再强大,哪怕你的话语权再重。 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繁杂的草原部落,王庭不可能每个部落都伸以援手。 那么基本就是各自顾各自的。 能幸存下来是你的本事,死了也是你的命。 蒙恬很同意韩硕的话。 说不定这个时候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都在暗地里骂头曼呢。 就像望城,不也一样会有人骂大秦嘛。 怪大秦不管他们等等。 这样的情况放在匈奴人身上,一点都不奇怪。 可是这也是头曼厉害的地方。 就算你暗地里骂着,明面上你还是得尊人家为单于。 有好处你还是得上交。 就像被抓的那群匈奴人一样。 哪怕投秦也不会想着对欺压他们的人举起刀子。 说好听点,这是为了保全部落性命。 说难听点,就是长久以来受到压迫的奴性。 在草原上,除了四姓外,其余的大小部落都是等待开春然后重新洗牌势力分配。 族群里活下来青壮多的,就能分到更肥沃的牧场。 而那些青壮少的,就只能被赶到边缘地带。 适者生存的残酷法则,在草原部落中更为明显和真实。 “以前王庭可以不在乎,但是今年不同了。” 韩硕说着,又在那个角旗的地方点了一下。 蒙恬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呼衍那赤!” “对!就是呼衍那赤。” 听到蒙恬脱口而出的名字,韩硕点点头。 “头曼的侄子,呼衍氏的族人死了。” “须卜氏的人马被秦军打了个干净,所有的部落,甚至包括四姓都在看着,看头曼能做什么。” “如果头曼还是像往常一样,缩在帐篷里什么都不干,等着各部族的上贡。” “你们觉得,等来年开春,挛鞮氏的号令还会有人听吗?呼衍氏还认这个单于吗?其余四姓呢?” “等那时候,迎接头曼的,将会是草原部族最大的一次内斗。” 韩硕一口气说完,手指在草原深处的地方随手画了个圈。 蒙恬皱着眉头看着韩硕手指的地方。 他现在也能明白了,韩硕说的都是实话。 甚至他觉得,韩硕说的都有点保守了。 什么内乱,恐怕是整个匈奴部落都会因此瓦解。 “那这么说,头曼是被逼着走这条路的?” 蒙毅思考了一会后问道。 “算也不算。” “什么意思?” “这一次大规模的向周边部落征兵,一方面是为了重提挛鞮氏的威信,另一方面,恐怕是为了巩固草原四姓的掌控力。” “你的意思是……头曼会故意让这些各部族的青壮来送死?” 韩硕点了点头,同意了蒙毅的说法。 “如果我猜的不错,等匈奴要和咱们打起来的话,冲在最前面的,一定不是他们的精锐,一定是这些被强征的青壮。” “嘶……”蒙恬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凉气。 知道匈奴人凶残,但是这种绝户计,恐怕以头曼那家伙的心思来看,真能干得出来。 “这是借着咱们大秦的手,玩了一出一箭双雕?这帮驴日的!” 蒙恬恨恨的骂了一声。 打仗的时候,让那些青壮冲在最前面,抢赢了,草原四姓依然是拿大头。 而输了,死的却是别家的男人。 到了那个时候,那些失去青壮的部落,要么饿死,要么……就只能归顺依附王庭。 而王庭吸收这些大小部落,会变得愈发强大。 不管输赢,头曼都能把草原上那些不太听话的大小部落给重新洗牌。 “你这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时候,蒙毅才看向韩硕。 这种军事分析的能力,绝对不是一个仅仅到达北疆月余的公子能有的。 韩硕耸耸肩。 这种事在现在的人看可能会比较复杂。 但是他是穿越来的啊。 后世中,公司里面的小团体博弈,比打仗还精彩呢。 你要是一个不注意,离职丢饭碗都算轻的了。 更严重点的,你走人了还得背个大黑锅。 甚至直接进去包吃包住都不新鲜。 光论看局势站队,他这一点恐怕还真不输古人。 但是分析是一回事,真正在其中参与博弈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得亏他前世只是一个技术岗,要是换成销售岗和后勤岗。 那绝对是腥风血雨的风暴中心。 “那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他想来,就要做好被覆灭的准备!” 蒙恬眼睛微微眯起,既然能洞悉头曼的诡计,那么自己这边要做好准备。 “我倒是有个更阴的办法。” 韩硕突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落在几人眼中,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小子,又有什么阴损的花招? 第185章 “维和部队”你听过没? 看到韩硕脸上的笑容。 扶苏不自觉的往后靠了靠。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太了解自己兄长这个笑容了。 每当这个笑容出来的时候,就有人要倒霉了。 “你小子又憋的什么坏水?” 蒙恬略带警惕的看着韩硕。 “什么叫坏水,蒙叔你别凭空冤枉人的清白啊。” 韩硕撇了撇嘴,这些人呐,把他想的太坏了。 他伸手点在沙盘上草原的深处。 “这头曼不是想把草原上的小部落全部绑在他的战车上吗?那我们就把那些还没上车的,甚至已经上车的,全部给拽下来!” “拽下来?你什么意思?” 蒙恬皱着眉头,前面他听懂了,但是后面不明白。 头曼这种做法,很正常,哪怕是他蒙恬来当这个头曼,也会选择这么做。 本身草原就没有国家的概念。 想要加强自己王庭的统治力。 那么除了需要强而有力的武力震慑之外。 也需要向那些小部落释放信号。 跟着我,有肉吃。 但是这一次因为呼衍那赤的死,头曼不得不加重了对周边小部落的压榨。 这也导致了,像被抓的那群想要投秦的匈奴人一样,这样的小部落在草原中恐怕不是个例。 “很简单,让他们不愿意上头曼的战车就行了。” 韩硕话音落下,蒙恬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话跟废话一样,等于没说。 他也想让这些小部落不要跟着头曼啊。 可问题是,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拽?” 蒙毅倒是没想那么多,他甚至都有些期待。 这小子肯定心里有什么主意了。 “你们说,这些小部落,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头曼?” “那还能为什么,不跟着会被打啊。”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有自保的能力,还会心甘情愿接受头曼的压榨吗?” “那不是废话嘛,有这个能力,谁愿意头上有个人蹲那拉屎。” 蒙恬对韩硕的问题表示相当的不理解:“所以我说,你这是废话,要是他们有自保的能力,也不会来找咱们修长城了。” “再说了,连饭都吃不饱,还想什么自保啊,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那如果咱们给他们饭吃呢?” “你说什么!?” 蒙恬一下子就炸毛了。 “老子跟他们杀了这么多年,你还想老子给他们饭吃?” 他猛的一下站了起来,嗓门也大了不少。 就连扶苏都诧异的看向韩硕。 哪怕他这么“圣母”的人也知道,对面那是敌人。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给他们饭吃呢? “别急啊蒙叔,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了!你小子,要不是你是公子,老子今天就给你挂旗杆上去!” 蒙恬大手一挥,这小子简直疯了。 在他这个镇北大将军面前,竟然说出“资敌”这种话来。 要不是看在韩硕的身份上,他真的想把他砍了,以免他扰乱军心。 这要是战时,扣他一个“资敌卖国”的罪名都不为过。 “蒙叔,您先消消气,我说的可能不太明白,我问一个问题,草原上最大的敌人是谁?准确的说,是那些老弱妇孺,还是头曼的王庭?”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蒙恬压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指着韩硕的鼻子,就差动手了。 “哎呀,蒙叔,你先回答我,要是我真有资敌的想法,你把我砍了我绝无二话。” “哼,那肯定是王庭的精锐啊。” 蒙恬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怒气。 他也能明白,韩硕这小子不可能真的有资敌的想法。 但是打了一辈子的匈奴,猛一听到给他们饭吃的时候,还是压不住自己的火气。 “对,就是王庭,可是挛鞮氏再能打,他也不敢跟大秦硬碰硬,他们靠的,还是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 “要是没了这些部落供给呢?那王庭就是个空架子,我刚才说给匈奴人饭吃,可不是给所有人的,是给那些被压榨的活不下去的小部落的。” “这两件事……天差地别。” 在场的人听完韩硕的解释后都愣住了。 道理很简单,但是呢……韩硕想的有点太天真了。 一个最大的问题摆在明面上。 为什么王庭能掌控这么多的小部落,而那些小部落情愿投秦都不反抗呢? 不还是绕回了一开始的问题嘛,他们没有相应的自保能力啊。 今天王庭的命令你不听,明天你也不听。 你看头曼干不干你吧。 “给他们又怎么样,到时候头曼一下令,他们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难道就因为我们给了他们饭吃,他们就不打咱们了?简直是笑话。” 蒙恬冷哼一声,对韩硕的看法不屑一顾。 “那如果咱们不仅给饭吃,还提供保护呢?” 韩硕刚说完,蒙恬还没坐稳呢,“蹭”的一下又站起来了。 “什么!?还让老子给他们提供保护?你小子是不是把脑子给摔坏了?” “维和部队听过吗?” “维和……部队?” 蒙恬嘴里蹦出这四个字,舌头都快打结了。 他在这里,听过先锋部队,辎重部队,敢死队……维和?维什么和?跟谁维和? “蒙叔,你们想一下,咱们大秦,是不是这一片最厉害的大哥?” “那当然!” “那周围的小部落,活不下去了,来找咱们这个好大哥帮忙,咱们帮不帮?” “……” 蒙恬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肯定帮啊!”韩硕自己回答了自己:“不仅帮,还要帮到底!” “帮到底?这就是你说的什么维和?” “对!”韩硕用力点了一下头:“咱们可以规划一片地区,那些受到压榨活不下去的部落,都可以来这里寻求庇护。” “只要是你愿意承认大秦的大哥地位,甘当小弟,那咱们就当好这个好大哥,不仅给吃的,还提供保护!” 所有人全都懵了。 你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不仅不打他们,还给他们饭吃,还要提供保护? 蒙恬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骂韩硕了,他觉得这小子脑子真的出问题了。 “我知道你们不理解,但是你们再想一下,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秦土,那他们难道就不是我大秦的子民了吗?” “保护自己的子民,有什么不对?” 对吗?这太不对了! 但是……又好像很对啊! 第186章 我准备搞个“朋友圈”! 所有人都面色古怪的看着韩硕。 这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一天到晚都有莫名其妙的想法出来。 蒙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乍一听简直是在开玩笑。 但是细细想来,却好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好像这件事,就应该这么做似的。 简直见了鬼了。 蒙恬怀疑自己的脑袋是不是也出问题了。 他慢慢坐回去,语气有些无奈的嘟囔着:“陛下要是早认你,统六国的时候都不用打仗了,全让你拿嘴皮子就能忽悠过来。” 韩硕嘿嘿一笑,也不多说什么。 他伸手,把沙盘上数枚玄鸟角旗给拔起来,然后在靠近边疆的地方,用角旗给围了个很大范围的圈。 “这个叫‘朋友圈’。” “噗!”蒙毅还没咽下去的水全喷出来了。 “嗯……很,很直白,简单明了。” 蒙毅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一口水全喷哥哥脸上了。 蒙恬则是无语的擦了擦脸上的水,他的目光也看向了沙盘上,被韩硕围起来的地方。 “可是,匈奴人以草牧为生,他们总不可能一直待在一块地方不动吧?” “对,那就让他们动起来。” “啊?你刚才不还说要提供保护,搞那什么维和嘛?咱们还得派兵卒跟着他们跑?” 蒙恬挠了挠头,他有点跟不上韩硕的节奏了。 一会要维和,一会弄什么朋友圈,一会又要他们动起来。 这一环一环的,压根都不沾边啊。 “这个朋友圈,说白了,就是一个固定互市的场所。” “互市?” “我刚才没说吗?” “你说了吗?” “额,那不重要,刚才我说了,给那些小部落一口饭吃,肯定不是白吃啊。” “你的意思是,拿东西换粮食?” 蒙恬这才理解韩硕刚才说给他们饭吃是什么意思了。 “对,拿东西来换,牛羊可以换,马匹可以换,甚至用技术也可以换口饭吃。” “技术?” “草原部落最擅长什么?” “牧民肯定最擅长放牧啊。” “那就帮咱们大秦放牧,当我大秦的牧羊人!” 韩硕一说完,蒙恬的眼睛猛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为什么匈奴难缠,不就是游骑兵厉害嘛。 他们赖以为生的放牧本领,比秦人好太多了。 如果真的按照韩硕所说的那样。 让匈奴人替大秦放牧,养出优质的战马来。 到时候成千上万的骑兵营倾巢而出,管他什么挛鞮氏,什么呼衍氏。 统统碾碎! “这么一大片优质的牧场,凭什么只有他们匈奴人能放牧?咱们也可以,而且还要让他们替咱们养马!” 韩硕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大圈。 蒙恬一想到将会有源源不断的马匹供应,他的一颗心也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到时候,那万马奔腾的场面…… 想想都让人激动。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朋友圈相当于是一个固定的互市场所,然后派兵驻守,进来的人都受到保护?” “对,就是这个意思。” 韩硕沉吟了一会后继续说道:“不过这个位置得安排好,尽量固定在他们迁徙路线的交汇处,这样,就算他们要逐草而迁,也一定能找到这里。” “这个简单,正好那批匈奴人还在,他们能提供准确的路线。” “兄长……”这个时候,扶苏突然开口了:“这个朋友圈距离大营不近,王庭派人来抢怎么办?” 扶苏的问题也是其他人想要问的。 头曼不是傻子,如果真有这么个互市地点在草原上开起来。 那么他肯定不会置之不理。 韩硕咧嘴一笑:“哈哈,我还巴不得头曼来抢呢。” “细嗦。”蒙毅点头示意韩硕解释一下。 “第一。”韩硕伸出一根手指头:“王庭派人来抢,来打,受伤的是谁?是那些寻求庇护,想要活下去的小部落。” “那等于是头曼把自己在草原最后一点人心都抢没了。” “第二,朋友圈的地点是固定的,这不是就能更好的设防了?烽燧,岗哨,巡逻。” “咱们的兵力根本不用追着跑,就像大营一样,他头曼敢把主力拉过去,来多少都是送人头的。” 韩硕说完,整个大营内的气氛瞬间一滞。 蒙恬连忙站起来,围着沙盘转了一圈,他在盘算兵力部署。 无论是地形,兵力还是防线安排,怎么看怎么能行。 他的脸上,也流露出那种“好像确实能行”的兴奋表情。 蒙恬突然一巴掌拍在沙盘上:“妙啊!这特娘的就是阳谋啊!” “头曼来打,那就是把那些大小部落都推到了对立面上,那么他这个单于也就是个光杆司令了。” “不打,那我秦军就可以以此为基点,逐渐往整个草原辐射开,到时候,他匈奴的地界就跟我大秦的后花园一样了!” 蒙恬兴奋的声音带着丝丝颤抖。 “驴日的头曼,他不是要收双倍供奉嘛,老子让他一个子都收不到,哈哈哈!” “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办!那批匈奴人,立刻发放物资粮食,送他们回去。” 蒙恬大手一挥,不过却被韩硕给阻止了。 “不急。” “这还不急?” 韩硕笑着摆了摆手:“放是要放的,不过不能就这么放走了。” “那还要咋滴?” “让他们在战俘营周边自由活动,三日后再放他们走,让咱们的人,把那些什么劲弩,兵器,粮草都从他们眼前过一圈。” “什么意思?” 蒙恬又听不懂了。 “让他们亲自看一看咱们秦军的强悍,回去之后,不用咱们教,他们自己就会添油加醋,把秦军说的越厉害。” “这是为何?仅仅看几眼?还添油加醋?” “因为。”韩硕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秦军越厉害,他们在草原上就越安全。” 听完韩硕的话,蒙恬一琢磨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这个消息传开后,打互市主意的人就会掂量对吧?” “蒙叔真聪明,这就叫做‘威慑营销’。” 虽然被夸了,但是很不爽。 “切,什么‘威慑营销’,扯虎皮就扯虎皮,天天就整这些新鲜词。” 边上的蒙毅和扶苏对视了一眼,他们眼神中都有同样的话想要说。 这个韩硕,简直就是“魔鬼”! 这草原的天,恐怕将会产生剧变。 第187章 嘿,你特娘的真是个人才 “可是,如果头曼在别的地方下手怎么办?” 蒙恬还是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 “还是那句话,他头曼敢下手,那么他就会离心离德,到时候不用咱们出手,他王庭就会慢慢势微。” “如果没有下面部落的供养,他王庭凭什么在草原上耀武扬威?” 韩硕倒是没多大的担忧。 就算真打起来了,死的又不是自己人。 “而且,如果跟咱们互市的部落越多,那王庭的威信就越小。” “到时候,咱们大秦成为‘王庭’,也不是不可能啊。” 蒙恬眼神古怪的看了一眼韩硕。 他还真敢想,让大秦成为匈奴的王庭。 不过嘛……要是真按照这样的模式发展下去的话。 好像还真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等到草原大部分部落都跟咱们大秦当朋友,认大秦当大哥,那谁是王庭,还不是咱们一句话的事?” “嘶”蒙恬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齐桓公当年“尊王攘夷”的路数都来了。 “蒙叔,其实互市的作用更多的还是体现在战事上。” “战事?你指望他们会帮咱们去打头曼?” “能打当然最好,但是最重要的,其实是一个庞大的,交错纵横的情报网络。” “情报网络……” 蒙恬捏着下巴琢磨着韩硕的话,越琢磨眼睛就越亮。 “嘿,你特娘的真是个人才!” 他是真想夸上一句,可是又怕这小子翘尾巴。 确实跟韩硕说的一样。 当互市成立之后,每一个来交易的牧民,都相当于是大秦在草原上的眼睛。 秦军对草原不熟悉?没关系,有当地人替咱们看啊。 到时候,整个草原的动向,都能通过源源不断汇聚过来的消息整合梳理。 到了那个时候,头曼放个屁他蒙恬都能知道什么味儿。 那他头曼还拿什么跟大秦对抗? 裤衩子都要被看完了! “当然蒙叔你也别把这一切想的太容易了。”韩硕很是适时的泼了盆冷水。 蒙恬听完后倒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一环一环相扣,说起来很容易,但是真正实施起来。 恐怕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所以呢,这得做成一个计划,暂定为‘五年计划’吧。” “什么五年计划?” “顾名思义,循序渐进,头一个五年,咱们想办法把互市给弄起来,把这颗钉子死死的钉在草原上。” “头一个?还有下一个?” “那当然,第二个五年计划,就是逐渐收拢那些零散的部落为己用,然后慢慢瓦解王庭的掌控力。” “不断扩张,不断落实这些计划,到时候,头曼的王庭只有两种选择。” 韩硕伸出手指:“要不然就是往北面跑,那边气候环境更恶劣,到时候不用咱们出手,他们自己就能给自己玩死。” “要不,就跟咱们开战,可没有了小部落的供给,他们是死一个少一个,到时候……” “哈哈哈,到时候,哪还有什么草原四姓,全都死翘翘!” 蒙恬接上了韩硕的话头。 他笑的爽朗,心情更是舒畅。 如果真的能按照这个什么所谓的“五年计划”慢慢落实。 那么还真就是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直接给整个草原都拿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还有?” 蒙恬没想到,都这样了,还有重点? “拿下是一回事,但是怎么让草原真正属于大秦呢?头曼单于没了,会不会有第二个单于呢?四姓没了,那会不会产生新的呢?” 蒙恬一听就懂了,就和世家贵族一样。 倒下一个,另一个就会起来。 这是必然的,也是合理的。 韩硕说的确实没问题,难道到时候,再用这些计划慢慢蚕食? 这循环往复的,就没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蒙恬真想不出来,他倒是觉得,谁冒头打谁就行了。 “这就得提到一个归属感的问题了。” “归属感?” 又是一个新鲜词。 “对,就是对大秦的归属感,就像咱们打匈奴一样,这望城大大小小的人家不少,其中更是有世仇的摩擦争斗。” “如果匈奴破城,你说他们是先内斗,还是先共同抵御外敌?” “那不是废话嘛,肯定先揍匈奴啊。” 蒙恬的回答韩硕没有意外,咱们华夏民族,自己人斗自己人也就算了。 但凡要是有外人插手,那枪口绝对是一致对外。 “这就是所谓的归属感,而想要彻底征服草原,就得让他们也有归属感。” “那些对大秦做出卓越贡献的,可以给他们大秦子民的身份。” 韩硕一说完,蒙毅不干了:“荒唐,外族就是外族,岂能入我大秦之眼。” “哎,蒙上卿,刚才不都说了嘛,这天下是大秦的天下,那些人,自然也都应当是我大秦的子民。” “只不过嘛,身份亦有所不同,想要获得秦人的身份,那就必须要做出相应的贡献来。” “比如呢?” “比如?谁要是能砍了头单于的头颅,直接给他一个秦人的身份又如何?” 听着韩硕的话,几人嘴角都是一抽,你倒是敢想。 “不仅是武力震慑,更多的则是需要让他们明白,当大秦的人,享受到的好处和便利是以前从不曾拥有的。” “有了秦人的身份,生病了我给你治,受到欺负了我派人去帮你打,甚至想要读书认字,我都给你安排明白。” “读书写字?兄长要让匈奴人学习我大秦的知识?” 扶苏惊呆了,自己这个兄长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不说匈奴了,就连大秦自己这边,也不是说谁想读书就能读的。 学术圈子的垄断,从来不是一个新鲜词。 哪怕后世亦是如此。 在这个时代,知识的传承,一直都是属于大家族特有的权利。 平民想要读书认字,不是一般的困难。 光是藏书这一项,就是阻拦在面前的一座大山。 “对,这就是为什么我要造纸的原因之一。” 韩硕听完扶苏的问题后,笑着说道。 “到时候,人人有书读,大家都是知识分子,讲礼貌懂圣贤之道,到了那个时候,难道不是天下大同吗?” 这一句天下大同说到扶苏的心趴上了。 他一直以来所追寻的,不就是这个嘛。 “可是,我从哪弄那么多藏书啊?” “谁说现在弄了,画饼不会吗?” “画饼?” “看得见吃不着,一直在心里想着念着,驱使着他们当牛做马。” “你特娘真的是个魔鬼!” 这是三人心中同时响起的声音…… 第188章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奔向希望的道路上 草原上的白毛风带着雪粒子刮得呼呼响。 一则消息也是顺着风吹遍了草原的各个角落。 最初的消息是从西面传来的。 那个“住在山脚下”的部落带回来的消息。 他们的青壮被王庭征走了,剩下的族人饿死,冻死的,少了一大半人口。 最后那点人,实在活不下去了,拖家带口往南跑。 主动降了秦军。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定了。 那个部落的头领是昏了头吗? 竟敢主动送到秦军的手上去。 真以为秦军的军功制是摆设吗?那一颗颗人头,都是军功簿上的功劳! 可没过多久,那批人竟然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身上还穿着秦人的冬衣,马背上还驮着粮食。 而这个消息,就是从他们嘴里亲口传出来的。 “秦军没有杀他们,还给他们粮食,给他们过冬的衣服,放他们回家。” “还说,他们要开一座互市,只要是手上没有沾秦人血的部落,都可以去,牛羊,羊毛,马匹换粮食,换盐巴,换布匹。” “秦军不打不抢,公平交易,听说要是愿意帮秦军放牧,还能受到他们的保护。” 这个消息没有人相信,但是……也没有人能忘掉这件事。 草原的冬天越来越难熬。 王庭的供奉收了一轮又一轮。 甚至最后连过冬的草料都被收上去了。 有些部落实在撑不下去了,杀了最后一头牲畜,把老人赶到外面等死。 然后坐在毛毡帐里……等春天。 春天会不会来,他们能不能撑到,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想起了那个传言……靠近南边,有一个互市。 第一个动身的部落,叫“白刺”部落。 因为他们的草场上,长满了扎人的白刺灌木。 牛羊马匹都不爱吃。 是被别的部落驱赶至此的。 肥沃的草场都在那些大部落手上。 白刺部落规模不大,拢共也就三十几号人。 青壮只剩下零星几人。 毛毡帐内。 “阿爸,今天最后一点草也没了……” 说话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名叫阿鲁亥,意思为山上的石头。 阿爸说,石头不怕风雪。 可是他现在觉得,自己这块“石头”,也快要被冻裂了。 最后一捧干草已经喂了羊。 说是羊,其实就剩下两只瘦的都能数出肋骨的母羊。 羊圈都没拉,这个鬼天气,它们跑都不想跑。 坐在帐子中央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叫赤勒,意思为野马,是这个小部落的首领,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羊皮袄。 他的一只眼眶里是空的,那是和别的部落争夺草场时被打瞎的。 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一片灰暗,没坏,但是却看不到希望。 部落里已经没有可以吃的了。 除了那两只瘦的可怜的母羊。 看着瘦弱的儿子,赤勒咬了咬自己的腮帮子。 他明白儿子的意思,部落已经断粮了。 等待他们的,不是饿死在草原上,就是冻死在大雪里。 作为首领,他不知道该如何办。 他变不出粮食。 就连草场,他都抢不过别的部落。 忽然,一个念头猛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那个消息……那个从秦军安然无恙,还带着物资回来的部落传出来的那个消息! 秦军……南边……互市…… “阿鲁亥,南边……” 阿鲁亥听到父亲的话,微微有些愣神。 然而他也想到了那个消息。 关于南边秦军开互市的消息。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阿爹,你是说……那个秦人开的互市?” “对!” 赤勒猛的点头。 “阿鲁亥,招呼族人们,把羊赶起来,帐子收起来,那些毛毡,羊毛都带上。” “我们……去南边!” 赤勒的声音沙哑的像是磨刀石一样,但是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希望。 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的是,自己作为首领再不做点什么。 族人们将会被大雪吞没。 而他们部落,也将消失在草原上。 阿鲁亥站起来,他默默的走出毛毡帐,他没有质疑自己父亲的命令。 他知道,父亲这是在为部落寻找生机。 整个部落三十几口人全都站在风雪中。 雪粒子砸在脸上,都没有躲。 躲也躲不掉,就像慢慢弥漫着的绝望气息一样。 他们默默的收拾着东西,将成捆的羊毛放在马背上,帐顶的毛毡也被卷了起来。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闹。 也没有人问他们到底要去哪。 这样的结局,以前在别的部落内,年年都会上演。 只不过现在换成了他们而已。 赤勒没有多解释。 也没必要解释。 留下是死,走也是死。 但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不用死呢? 赤勒带着族人们走了整整四天。 四天又死了两个人,是部落里的老人。 他们撑不住了。 第五天清晨,赤勒和阿鲁亥从雪窝里钻出来。 抖落身上的积雪,用手揉散睫毛上的冰碴。 往南方的地平线看了一眼。 然后都愣住了。 再也挪不开自己的眼睛。 南边,在地平线上,有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不是山峰。 是一道道木栅栏。 削尖了插进地里。 就像是一排锋利的狼牙咬住了地平线一样。 最显眼的,是那一展迎着风雪,猎猎作响的旗帜。 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金色的玄鸟。 是大秦的玄鸟旗! 栅栏里面,还能看到几排土坯房顶。 冒着一阵阵的炊烟。 里面人影晃动,有穿甲胄的,有穿鼓胀着的麻衣的。 也有穿着秦人冬衣的匈奴人。 赤勒和阿鲁亥连忙从雪窝里爬出来,手脚并用的往前爬了一段。 他们趴在雪上面,就这么愣愣的看着面前的景象。 这是在做梦吗? 没有厮杀,没有血腥味,更没有震天的喊杀声。 那些穿着秦人冬衣的匈奴人,是真的吗? “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赤勒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部落的族人们全部都来了。 他们就站在那里,眼神中只有一个方向。 那就是那展玄鸟旗。 “阿爸……我们……” “走!”赤勒一咬牙,都已经到这里了,还有什么顾忌的。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奔向希望的道路上。 白刺部落三十几号人,朝着玄鸟旗而去…… 第189章 好运真的来了? 互市营地门口。 站着一名什长和两名兵卒。 什长姓郑,没名字,别人都叫他老郑头。 是蒙恬从咸阳带来的老兵。 在北疆这么多年。 他见过匈奴人的铁骑,也见过惨死的同袍。 他本以为,这辈子对匈奴只剩下一种感情,那就是恨。 可是他现在站在栅栏外面。 看着雪地里那一群匈奴人。 却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瞬间的心软。 他见过匈奴人骑着马,挥着弯刀,嗷嗷叫的冲锋。 却没见过这样一步一步在雪地里挪的。 “站住。” 老郑头的声音不大,他的佩剑也被拔出来半截。 而他身后的兵卒也握紧了手里的长戈。 不过没有人真的冲上去或是怎么样。 像白刺部落这样的匈奴人,今天他们已经见了好几拨了。 赤勒停下的脚步,身后的族人们同样也停在原地,看着自己的首领。 他将揣在怀里的双手伸出来,慢慢的摊开,平举在胸前。 表示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有敌意。 这个时候,赤勒回头跟自己的儿子说了什么。 阿鲁亥会意,将那两头干瘦的母羊牵到了前面。 赤勒把两只羊往前推了推,又解下马背上的羊毛和毛毡,一起放在面前的雪地上。 紧接着后退两步,重新举起双手。 他不会说秦话,只能用这样的动作来表明自己的目的。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换口吃的。 老郑保持着警惕,静静的看着赤勒所做的一切。 当他把东西摆出来后,他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把剑重新推回剑鞘中。 “通译官!” 很快,一名通译官小跑着过来。 你是哪个部落的?手上有没有沾过秦人的血?来干什么? 通译官将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问题给问了出来。 赤勒微微一愣,然后连忙指了指自己那只瞎掉的眼睛。 又指着自己身后的族人们。 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语气很是急促。 “郑头,他说,他们是白刺部落的,全是放羊的,不打仗,没杀过秦人。” “还说,他那只眼睛就是抢草场时被打瞎的,这些是他们部落的全部家当,都带来,就想换一口吃的。” 通译官把赤勒的话一句一句翻译给老郑头听。 老郑头听完后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在观察赤勒那些人。 杀过人的都知道,眼神,气势和那股子凶性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老郑头就是在观察这些。 白刺部落的人,身上没有那种杀气。 他慢慢靠近赤勒,准确的说,是靠近了他的儿子,阿鲁亥。 察觉到老郑头的动作,赤勒身上微微一僵。 但是他依旧保持刚才姿势没有动。 他不想因为自己无谓的动作惹来秦军的不满。 那他们就真的没有任何活路了。 阿鲁亥看着一步一步靠近的老郑头,小手紧紧的攥着。 他谨遵自己父亲的教导,不要随意抬头和秦军对视,那样显得不尊重。 他一直盯着自己面前那块雪地。 直到一双靴子闯入眼帘。 “咯吱”老郑头停在了阿鲁亥的面前。 他慢慢蹲下身子,手伸向阿鲁亥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柄匕首。 阿鲁亥感觉到老郑头的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腰间,肩膀猛的一缩。 身体本能的就往后缩。 但这时,赤勒伸出手,按在了儿子的肩膀上。 紧接着,他也蹲下来,快速解开儿子腰间的匕首。 然后把刀尖对向自己,刀柄递向老郑头。 赤勒做完这一切后,跪在雪地里,将头埋的很低。 老郑头淡定的看着,他根本不怕这些匈奴人突然暴起伤人。 自己的本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嘛…… 互市营地内大部分的匈奴人已经全部都将目光锁定在了赤勒和他们族人的身上。 如果赤勒敢和老郑头动手。 甚至不需要秦军出动,那些已经得到粮食的匈奴人,会第一个冲上去。 把赤勒和他们的族人给击杀在此。 因为,他们的行为会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就这么简单。 所以老郑头压根就没动,等待着赤勒做完这一切后。 他将那柄匕首拿起来,在手里挽了个剑花。 匕首的刀刃有不少豁口。 刀身上斑斑点点的锈迹。 只有刀柄处被磨得发亮。 他把匕首翻来倒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做了一件赤勒完全没想到的事……老郑头把匕首还给了阿鲁亥。 “我们不收刀,但刀不能出鞘,遇到问题找秦军,不能私自动手。” 通译官还没翻译完,老郑头率先站了起来,他侧身让开通道。 然后指了指栅栏里一个方向:“羊可以赶到那里去,记得领号牌,然后去找百将,登记你们的名字和人数。” “有什么想要换的,可以去找物资官,同时可以领取一面小旗,下次要是再来,就不用这样了。” 老郑头说完,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通译官把老郑头的话全部翻译给赤勒听。 等他走后,赤勒还跪在地上。 对此,老郑头没说什么。 这样的场景他早就看过了。 无非是在用时间接受消化罢了。 也确实如他所想,赤勒现在正在怀着激动和震惊的心情在消化通译官的话。 阿鲁亥比自己的父亲好不到哪里去。 刚才他甚至都想过那名秦军会砍了他的手。 却没想到还会把匕首还给他。 赤勒从雪地里慢慢站起来,膝盖和裤腿上沾满了雪粒。 他把羊毛和毛毡扛在肩膀上,没有放回马背。 他想着,马匹能换到更多的粮食,那就不能再让它背东西了。 万一给秦人看到,觉得不好,会压低马的价值。 反正东西不重,他扛着就扛着吧。 阿鲁亥重新赶着两只母羊。 那两只羊比他还着急,仿佛闻见了干草味往前蹿着。 绳子勒的阿鲁亥一个趔趄。 紧随其后的,是部落的族人们。 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紧跟着赤勒的步伐,朝着营地内走去。 营地中有很多人,秦人,秦军,还有匈奴人。 甚至赤勒还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他们也都热情的和赤勒打招呼。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匈奴人正抱着几只羊羔,在和一名秦军不断地道谢。 “赤勒!你们也来了?” 赤勒回头一看,是另一个部落的首领,和自己的部落关系不错。 那名首领指了指那个抱着羊羔的人:“你的好运气来了。” 赤勒的心脏突然猛烈跳动起来。 好运……真的来了? 第190章 这小子,吃人不吐骨头! “劳务派遣?” “对,就是劳务派遣。” 韩硕站在沙盘前,蒙恬听到这个新鲜词又是懵逼了。 “咱们给他们羔羊,他们替咱们放牧。” “这批羔羊,长大后也都属于他们,换成你们,你们不愿意?” 韩硕说完,把一角棋插在代表互市营地的位置。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什么?那羊就给他们了?” 蒙恬第一个不干,哪有人干这种蠢事的?白送人家? “对啊,不然人家凭什么帮你干活?” “废话,我给他们吃的啊。” “这只是一方面而已。”韩硕摇了摇头:“蒙叔,说是派遣,其实是一种投资。” “投资?” 自己又听不懂了。 “这批羔羊交给他们,他们比咱们会放牧,一批羊羔也就几头而已,可它们能生啊!生下来的就是咱们的了。” “一批羊羔换取一大群,你说这个账,会不会亏本?” 韩硕说完,蒙恬张了张嘴,没反驳的理由。 如果像韩硕所说的那样。 仅仅付出的是几头羊的成本,然而收获的,却有可能是更多的羊群。 这样的买卖,倒是真不亏本。 “那你就不怕那些人把羊赶着跑了?” “不怕,首先就是粮食,他们就算真的跑了,还带着一批鲜美的羊群,咱们不出手,王庭会不会下手?” “王庭下手可不会像咱们,说不定连根给他们全拔了。” “二来嘛,他们跑了,别人看见就知道,这是秦人发的,到时候整个草原的部落都得来排队。” “这第三嘛,当他们习惯了这样的好日子,学上几句秦话,觉得在咱们这比跟着王庭还要踏实的时候,他们那个时候算秦人还是匈奴人?” 蒙恬几人听着韩硕侃侃而谈的样子。 都是大受震撼。 一个人,怎么可能精通那么多东西的? 仔细想想他的话,是真的挺有道理的。 跑了,我不过是损失几头羔羊罢了。 可是后面收到的好处却是大大的。 “这……就是你说的什么画饼?” “那不是,画饼是分币不掏,不一样。” “……”众人沉默,还有分币不掏的?这还是人嘛? “而且我刚才说的劳务派遣还没说完。”韩硕紧接着又说道:“你说,那些远在咸阳的贵族老爷们,想不想要一匹属于自己的草原战马?” “什么?”蒙恬以为自己听错了。 蒙毅倒是没说什么,他皱着眉头。 “你的意思是,把马卖给那些贵族姥爷?” “什么叫卖?这叫替他们养马。” “那……不是一个意思嘛。” 韩硕咂了咂嘴,这些古人的思想还是太古板了。 “不对,咱们哪来的多余战马出售?那些贵族老爷,要战马想要干什么?” 蒙恬思索了一下后,表示反对。 本来大秦的战马资源就比较稀缺,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拿来出售。 更何况,战马这东西算是战争物资,绝对不可能当成正常货物来买卖。 “蒙叔,那咸阳有马的还少了?” 韩硕一句话给蒙恬堵住了。 虽然不是一种马,但是也差不多这个意思。 “你们想一下,边疆能替你养一匹马,匈奴严选,北疆认证,你想不想买?” “这可是比肩匈奴精锐游骑兵的坐骑,纯正的草原种,匈奴人亲手调教的战马,喝阴山雪水长大。” “那鬃毛一甩,在咸阳街头是不是最拉风的仔?” “这么好的战马,千金万金他们都舍得你信不信?” 韩硕说完,喝了口水,说了这么多,嘴巴都有点干了。 蒙恬,蒙毅和扶苏都张大了嘴巴。 这小子是人? 还千金万金…… 但是!这小子说的对! 那些贵族老爷们,手上就不缺钱,碰到好东西,一掷千金也不算什么。 要是真有这么一匹战马,别说万金了,就算再高的价格,他们恐怕也会买去。 这是身份的象征。 别说那些人了,就连蒙毅被韩硕说的都想整一匹了。 骑着高头大马回到咸阳,不得把那些同僚们惊掉下巴? 这可是正儿八经草原血脉的马,跟你们那些驽马是一回事嘛。 “再说了,那战马你就算买了,也得服完役才能拿到手。” “服役?” “对啊,我花钱雇人养的,不得拉上战场上去?等服完役,一年,两年,到时候再给你送回去。” “那特娘的谁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啊!” 蒙恬一听都笑了,前面说的还稍微能理解一下,这完全就理解不了一点。 韩硕一听,咧嘴一笑:“蒙叔,狭隘了不是?这不相当于又给这匹马镀了一层金?” “啥意思?” “你跟那些买马的人说,这匹马,在战场上击退过多少敌人,踏碎过多少匈奴人的胸膛……” “这叫自我价值的提升,提升的是谁的价值?是那些买马人的价值啊!” “到时候跟同伴闲聊,人家吹家里多少多少匹拉货的马,你微微一笑,来上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北疆认养了一匹战马,蒙将军说它是咱们大秦游骑兵的精锐。’。” “然后把那匹马的功绩往外一摆,人家多少匹马能比的上?” 韩硕的声音跟用重锤捶了钟一样,“嗡嗡”的在几个人脑海里直响。 但不可否认的是,经过韩硕这么一说,那匹马的价值,简直就是比金子还贵! 贵的不是马本身,而是它所代表的面子! 能拥有这么涨面子的物件,那些老爷掏钱也掏的心甘情愿! 蒙恬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在北疆这块,只知道马是用来骑的,是打仗的,是拉货的,从来没想过。 这马还能用来吹牛,关键是,这吹牛还能赚钱。 这是赚钱吗?不是,这是在捡钱! 花着你的钱,替我养着马,最后你还得谢谢我。 蒙毅下意识的挪了挪屁股,想要离韩硕远一点。 他害怕,自己跟他靠太近,自己的钱袋子会自动飞到他身上去。 “不过这些都是后面的事了,现在确实也没那么多。” 韩硕补充了一句,也算是把大家伙给拉回到了现实中。 不过这个念头一旦想起来,就怎么都挥散不去。 这小子,吃人不吐骨头! 第191章 当然要打,不过……换个打法 韩硕看着几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一阵冷笑。 这才哪到哪。 《资本论》看过没?糖衣炮弹吃过没? 别看后世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清澈的愚蠢。 但是,肚子里那些损招……不是,金点子,是一个比一个多。 人均贾诩不是开玩笑的。 要是论耍计谋,玩心眼可能真比不上你们古人。 但是要论这些刨人祖坟的绝户计,那是一个赛一个的牛逼。 短短几十年的经济飞速发展,早就把这帮子人的消费心理给整的明明白白的。 贵不一定代表就好,但是好的一定就贵。 所以,他们的宗旨是:不买最好,就买最贵! 买的是身份,是面子。 这价格卖低了,他们反而还会嫌弃。 所以,等到时候开卖了,有多贵就卖多贵。 到时候,源源不断的金钱全部都涌入大秦的口袋里。 到时候,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想打谁打谁。 想着想着,韩硕差点笑出声来。 看着一脸“奸笑”的韩硕,三人纷纷远离。 跟他走的太近,怕自己被卖了还要帮这小子数钱。 ………… 阿鲁亥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仅仅是按了个手印,就领到了五头羊羔。 关键是,那秦人说了,这五头羊羔从今天开始,就属于自己了! 白送自己羊羔? 这样的事,哪怕是在自己部落里面都不可能发生。 部落里放牧的牛羊,马匹等,都是属于王庭的。 能留个种给他们就不错了。 什么时候还主动给他们发放过? 更关键的是,等这些羊长大了,秦人还按照市场价给回收。 当然了,除了必要的留种外,其余生产出来的羊最后都要上交。 不过哪怕这样,也比之前好太多了。 这五头羊所能带来的利益也很多。 羊毛一年能收两次,这些羊毛,都是能换粮食的。 这些秦人,跟做善事有什么区别? 自己放牧的时期,甚至还能收到所谓的“工资”,可以是秦半两,可以是粮食,也可以是衣物。 阿鲁亥觉得,这些秦人简直就是神明在人间的使者。 所以他每天放牧之前,都得跪在地上磕头表达自己的感恩。 而同样的画面在这里重复上演。 放牧本事高的部落都愿意去帮秦人放牧。 只不过是干自己擅长的事,就能获得报酬,这在以前简直是不敢想的事。 与此同时,在王庭内部。 呼衍车犁一拳砸在案几上,铜盏内的马奶酒溅出来撒了一地。 “那些小部落,全都反了!竟然投靠秦人!” 他的大嗓门震的整个大帐内感觉都在晃。 兰坤邪的声音很阴冷:“据咱们的探子报告,已经有十几个部落都在南边,他们在替秦人放牧!” 呼衍车犁接上他的话:“单于!照这样下去,等开春后,还有多少部落会听从王庭的号令?” 头曼坐在首位,这样的消息他早就收到风声了。 而今天这次聚会,也正是要讨论这个问题。 一开始还能限制住传言,可随着越来越多的部落南下,消息已经拦不住了。 呼衍车犁见头曼没说话,语气变得有些狠厉:“出兵!端了秦人的互市!” 兰坤邪也点了点头:“对,头曼,咱们这段时间聚集兵力,不就是为了干一次大的吗?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那秦人的互市给端了!” 须卜乌韦则是坐在一旁不发一言。 他们部族的人口受到重创,他知道自己的话语权在四姓中已经处在最低的位置了。 “出兵?”头曼终于开口了,他坐在狼皮褥子上,手指慢慢摩挲着铜盏的边缘,目光从另外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去打谁?” “当然是打秦人啦!” 头曼斜了一眼搭话的呼衍车犁。 “秦人?你觉得,要搭进去多少族人,才能吃的下那块地方?” 呼衍车犁的语气为之一滞。 “更何况……”头曼沉着脸,把手里的铜盏放回案几上:“那些南下的部落,躲在栅栏里面,你冲进去要杀他们吗?” “杀!背叛我等,该杀!”呼衍车犁闷闷的回了一句。 “杀?那就是当着全草原的面替秦军做了一件事……他们比王庭更可靠!” 呼衍车犁听完后,脸色涨的通红,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头曼说的没错,同是匈奴人。 秦人能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可身为他们的首领,匈奴的王庭。 却要去杀自己人?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兰坤邪咬着牙,语气里满是不甘。 这段时日,他们收上来的供奉越来越少。 甚至连往年的一半都不到了。 四姓是大部族,人口自然不少,没有下面那些人的供给,他们也怕熬不住了。 “看着?”头曼冷哼一声,他缓缓站起身子,慢慢踱步到大帐门口。 帘子被掀开一角,头曼透过这一角,看向外面的人群。 那里有不少青壮,都是各部落强征而来的。 “再准备几天,就快了。”头曼话音落下,然后重新把帘子放了下来。 “还是要打?”呼衍车犁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你们忘了,我们要为呼衍那赤去跟秦军讨个公道?” 兰坤邪和须卜乌韦同时眯着眼睛看着头曼。 他们俩都知道,头曼这是在用呼衍那赤的名头,打的还是去掠夺的行为。 “当然要打!我匈奴勇士怎能白死?不过这次嘛,咱们要换个打法。” “换个打法?单于,什么意思?” 头曼嘴角一勾,伸手指向营帐的帘子。 “你忘了,他们身后的部落?是不是也南下了呢?” 经过头曼的提醒,众人这才想起来,那些被强征而来的青壮,背后的部落肯定活的艰难。 那么说不定就会南下寻求秦人的“帮助”。 “你的意思是……”兰坤邪好像想明白了。 “对,这一次,我匈奴的精锐在后,让他们……冲在最面前。” 头曼冷笑一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到时候,那些秦人还能挥动手里的武器吗?他们的家人,他们的部落,在后面看着。” “看着秦人是如何把刀砍进自己人的脖子上,看着秦人,是怎么残害自己的同胞的。” “到那个时候,秦人所谓的“帮助”,还会留住那些部落吗?” “哈哈哈!单于果然好计策!” 头曼的话刚说完,帐子里就响起了其余三人爽朗的笑声。 第192章 早就准备好防他们这一手呢 头曼跟着笑了几声后,他手指蘸了些马奶酒。 在案几上画了一个圈。 “让他们冲在最前面,我倒要看看,那些秦军该怎么瞄准。” “只要秦军敢动手,那他们之前撒出去的那些粮食,冬衣什么的,全都白费了。” 呼衍车犁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哈哈哈,那些部落不是感激秦人嘛,等秦人的箭射进他们亲人的胸口,我看他们还会不会继续跪着。” 须卜乌韦倒是没有这么兴奋。 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那些青壮冲在最前面,他们知道自己的部落亲人在秦人后面吗?” “如果到时候发现了,他们……还会继续往前冲吗?” 头曼重新端起铜盏,抿了一口马奶酒,语气非常平淡:“需要他们知道吗?” 须卜乌韦诧异的看了一眼头曼,然后快速低下头。 “这就是夹在中间背叛王庭的下场,要么,死在冲击互市栅栏的冲锋上,要么……” 说到这里,头曼的语气一冷:“就死在身后我们精锐的弯刀下!” “不管哪一种,那些部落亲眼见着,都会明白一件事,那些秦军,保护不了他们!” “到那个时候,他们还会甘心替秦人放牧吗?那互市,也将会成为一个笑话。” “不过是一圈木头罢了……”头曼又补充了一句。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 除了呼衍车犁依旧是一副好战分子的样子外。 须卜乌韦和兰坤邪互相对视了一眼后,都低下头沉默着。 须卜乌韦坐在角落里,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自己的膝盖上,好像在盘算着什么。 互市的开放非常顺利。 一连几天,大大小小的部落纷纷涌向这里。 除了那些之前和秦军战斗过的被赶走之外。 其余的部落全都在互市营地周边扎营。 到最后,那羊羔都不够分了。 没有活干,也没有货物可以再换粮食的部落,靠着相熟部落的接济倒也能勉强度日。 这天,一封探子的急报传回了军营中。 “呵,这头曼终于是忍不住了,我还以为他要一直当缩头乌龟呢。” 探子来报,草原深处的各部族动静有些大。 看样子,已经集结完兵力,想要南下了。 蒙恬冷哼一声,把急报甩在了桌案上。 蒙毅皱着眉头,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些青壮……” “被王庭强征上去的那些人?”蒙恬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 “对,如果我是头曼,我就让那些青壮走在最前面,到时候,我大军该如何?” “该如何?既然选择和我大秦做对,那就要做好刀下亡魂的准备!” 蒙恬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 “可是,那些部落怎么办?” “什么部落?” “那些青壮,大多来自互市的部落中,到时候,你当着他们的面,要杀他们的亲人?” 蒙毅说完,蒙恬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那头曼总不至于这么阴损吧……” “不至于?这是打仗!” 蒙毅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互市是好事,甚至可以说,是瓦解匈奴很重要的一步。 但是,现在如果头曼真的这么干了。 如果大秦的将士对准那些青壮挥下屠刀,迎来的反噬却是巨大的。 本来一片将好的景象会烟消云散。 甚至有可能会带来更严重的灾难。 那些部落看到自己的亲人被秦军屠戮,万一……他们临阵反水了呢? 万一他们怀恨在心,偷偷私下报复呢?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蒙毅的心里面就一阵阵胆寒。 蒙恬似乎也想到了后果。 他坐下来,搓着自己的胡子,显得有些焦躁。 “特娘的,这头曼不至于拿自己人当炮灰吧。” “你说呢?” 蒙恬不是想不到,而是他压根不愿意这么想。 到底什么样的狠人,才能忍心把自己人当成炮灰来做战争的筹码。 “那咋办?总不能全杀了吧。” “这还不好办?” 突然,韩硕的声音传来。 他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在门口就听到两兄弟在长吁短叹了。 原来是在为这事烦恼啊。 “你有办法?” “当然了,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啊,就防着他们这一手呢。” “什么?你早就做好准备了?什么准备?” 听到韩硕的话,蒙恬和蒙毅同时站了起来,目光震惊的看向韩硕。 听他的意思,他早就算到头曼会这么做?还提早做好了防备? “就是互市啊。” “互市?” 韩硕大大咧咧的走到蒙毅身边坐了下来。 “你小子说清楚。” 蒙恬绕过桌案,一把又给韩硕给拎起来了。 “之前说头曼强征青壮的时候,我们不是都知道他想要来波大的吗。” “然后咱们开互市,把那些青壮的族人都吸引了过来。” “可以说,为的也是这一刻。” 蒙恬和蒙毅对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为的就是这一刻…… 突然,蒙毅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韩硕。 韩硕看到蒙毅的动作就知道他也猜到了自己的想法,笑着点了点头。 “你小子……简直……你来这北疆还真来对了。” 洞悉了韩硕的想法后,蒙毅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蒙恬挠了挠后脑勺。 韩硕轻笑一声,不是蒙恬不够聪明,而是他常年在北疆的战斗,有些固定了他的思维。 谁说,要和匈奴打仗,就一定要自己人上的? “蒙叔,你不妨换个思路呢?” “换个思路?” “对,那头曼想的容易,用这些部落的青壮来打咱们,咱们就一定会投鼠忌器?” “那就是真刀实枪的杀呗,论打仗,咱大秦就没怕过。” “不是。”韩硕摇了摇头:“我觉得,该有顾虑的,应该是头曼。” “啥意思?” “笨死你得了!”蒙毅实在忍不住了。 “那头曼让那些青壮冲在前头,想让咱们的人有所顾忌,那咱们不会让那些部落的人站在我们的前面?” “到时候,那些青壮看到自己面前的敌人竟然是自己部落的亲人,你说,他们还能冲的动嘛?” 蒙毅说完,韩硕笑着点了点头,这就是自己的想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想膈应我,殊不知,我早就安排好等着膈应你呢。 再说了,“大秦公司”对你这么好,福利这么高,第一个怕公司倒闭的,是谁?是那些“员工”啊! 第193章 我们的互市,可能要开不下去了 北疆的这场雪来的毫无预兆。 韩硕一睁眼,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冰雪大世界。 掀开帘子,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 所有的物体都好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棉被。 几处帐篷被积雪压塌了,附近有不少人正在收拾。 营地内部的大部分空地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 但是活动区域也受到了限制。 韩硕一边闲逛,一边哈着气搓着手。 作为南方人,这样的雪景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 但是同样的,没有过硬的保暖措施,那是真冷啊。 “这么多冰……可千万别给那头鹿看到了……” 踩着厚厚的雪,韩硕调侃了一句。 就在这时,忽然一名斥候骑着马快速从营地大门冲了进来,还没等马匹停稳,他直接跳了下来。 斥候快速跑进大帐内。 看到这一幕,韩硕心里忽的一顿。 “终于要来了吗?” 他心里一边想着,脚下也朝着大帐方向走去。 这些日子随着互市的越发热闹。 派出去的斥候小队比往常要多的多。 可是从没有像这一次一样,如此的匆忙。 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想到这里,韩硕的脚步微微放缓。 他转过身,朝着互市的方向望了一眼。 “狼烟!?” 被白色覆盖的视线里,互市的方向。 有一道黑色的狼烟,像是一根粗壮的绳子在互市上空被扯着往上飘。 “是匈奴进攻互市了?” 心里正想着呢,人已经走到了大帐门口。 果然,里面传来了蒙恬的声音。 “娘的!头曼这老狐狸,竟然挑了这么个时间来。” 没等韩硕有所反应。 蒙恬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看到韩硕后,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 “蒙叔……” “是王庭的大部队,跟你想的一样,他们朝着互市去了。” 丢下这一句后,蒙恬没再多说什么,他径直朝着校场的方向去了。 韩硕知道,蒙恬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等秦军的大部队到了互市营地的时候,匈奴的部队还没有出现在视野中。 韩硕跟着一起来的,蒙恬劝了好几次,但是韩硕依然坚持。 毕竟互市的建立,可不仅仅是为了“互市”。 更何况,作为一手促使互市建立的韩硕。 怎么能放心把战前动员交给别人呢。 万一弄砸了,损失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营地而已。 原本建立起来的“朋友圈”会荡然无存。 更为关键的是,要是这件事黄了,韩硕更心疼那些平白送出去的物资啊。 互市营地内。 早已将此处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园的匈奴人正在像往常一样,收拾着各自部落内的物资。 那些放牧的也已经早早的去了附近的牧场。 这个时候,大地的震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一辈子生活在草原上的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了,这股震动,是万马奔腾的声音。 他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一抹黑色的旗帜出现在视野中。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 是秦人的部队! 他们的速度很快,像是洪水一样,快速的逼近了互市营地。 不少匈奴人下意识的就开始到处躲藏,甚至有的人已经开始跪在地上祈祷了。 赤勒的那只独眼也看到了秦军的大部队。 他倒是没有像别的同胞那样慌乱,但是心里面依旧是“砰砰”的跳个不停。 没有有效的信息,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秦军会大规模的朝互市营地这里进军。 难道说……互市只是一个幌子,秦人的真正目的,是想要把被吸引而来的这些部落,给一网打尽? 可是这些天得到的恩惠却是实实在在的。 怎么会有人,能舍得送出去这么多好东西的? 就算是想要赶尽杀绝,那也没必要一直这么哄着他们吧? 没等他想明白呢,大部队已经包围了整个营地。 而那些驻扎在外围的匈奴人纷纷走出帐篷,三三两两的依偎在一起,心怀忐忑的看着这一幕。 等蒙恬和韩硕一行人进了营地之后,那些匈奴人才知道,这些秦人不是来杀他们的。 “在这里告诉大家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我们的互市,可能要开不下去了……” 通译官把韩硕的话一字一句的翻译出来。 整个营地瞬间一片死寂。 赤勒也被通译官的话给惊呆了。 原本已经渐渐被希望填满的眸子中,顷刻间再次被绝望所代替。 他不明白,为什么互市开的好好的,就不开了呢? 那些秦人在交易中吃亏了吗? 不可能啊,为了能活下去,为了能换一口吃的。 自己这边的人,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空了。 兑换的比例和价格,都是按照秦人们制定的来的。 有时候,他们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甚至会主动降低兑换的标准。 为的,只是能在这里活下去而已。 可是现在,他们竟然告诉自己,这个互市,开不下去了! 而且看那个年轻人,应该是身份挺尊贵的人。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惋惜?还是不情愿? 难道他们是被迫要关闭互市吗? 是谁?究竟是谁? 将他们活着的希望再一次碾碎? 想到这里,赤勒的那只独眼中竟散发出一股狠厉来。 他的眼眶变的通红。 不是悲伤,而是气愤。 他死死的攥紧拳头,腮帮子咬的鼓鼓的。 而如同他一样的人,大有人在。 韩硕站在营地中央,身边是一小队亲卫队,这是蒙恬亲自下令给的。 不然压根就不可能让韩硕独自出现在匈奴人的面前。 哪怕是“毫无威胁”的匈奴人,也不行。 自从经过上次巡逻队的事件后,蒙恬是生怕再有什么闪失出来。 他听着通译官将自己的话翻译出来后,就一直悄悄观察着营地内匈奴人的反应。 如同他想的一样,那些匈奴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带着慌乱和愤怒的表情。 他在等一个声音。 果然,就在大家还沉浸在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撼中的时候。 一道匈奴语喊了出来。 “为什么要关闭互市?” 听到这个声音,韩硕微微一笑,看向了身边的通译官。 赤勒也听见了,不过他有些奇怪,这个声音……没有在匈奴人里面出现过…… 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也想知道。 为什么互市会开不下去了? 第194章 你们的单于给了我们两条路 当那声匈奴语喊出来后。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韩硕的身上。 没有人发现,一名秦人老兵,正低着头,从大批匈奴人聚集的地方悄悄离开。 而通译官听到那声匈奴语后,嘴角微微一抽。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接下来,公子亲自交代的“那些事”。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译告诉了韩硕。 韩硕听完后,并没有着急回答。 而是轻轻拍了拍通译官的肩膀。 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眉头紧皱,嘴角下压,眼神中,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愤怒,四分“我尽力了但是没办法”的遗憾。 “诸位!”带着这样饱满的情绪,韩硕开口了:“大家可能不知道,为了建立大秦和匈奴的互市,我们的蒙将军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通译官听到韩硕的话,立刻也上前了一步,他努力回想韩硕教给他的那些技巧。 然后摆出了韩硕如出一辙的表情。 他张开手,语气模仿着韩硕又说了一遍。 匈奴人听到后,纷纷将目光又投向远处正在布防,发号施令的蒙恬。 没办法,就他的那一身,很难不注意他的身份。 蒙恬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面露疑惑的转过身,只看到所有人盯着自己。 但是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离得有些远,他也没听清楚韩硕的话,更何况,他听不懂匈奴语啊。 紧接着,韩硕又开口了,只不过这一次,带上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们的单于派来了使者。” 听到翻译后的话,所有匈奴人都是微微一愣,单于,这个代表了他们最高统治者的名字。 内心里还是有天然的畏惧情绪。 “单于的使者告诉我们说,我们大秦收留你们,是在藐视王庭!是在破坏草原的规矩!” 通译官脸色涨得通红,他甚至翻译的太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韩硕连忙用手肘悄悄捅了他一下。 兄弟,你这太用力了,真正的高潮在后边呢。 那通译官也会意了韩硕的意思,连忙调整了一下,深呼吸了几口气。 当这话落在那些匈奴人的耳朵里后。 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们互相对视着,微微张着嘴。 他们不敢相信,这竟然是自己的王庭所说出来的。 什么叫藐视王庭?什么又叫破坏草原的规矩?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你们王庭不顾我们下面这些部落的死活,你们的死对头秦人摒弃前嫌,收留救活了我们。 你们竟然说是在破坏草原的规矩! “什么规矩!我们根本没有听说过!” “就是!这是什么屁话!” “他们根本没想过我们的死活!” 忽然,那些匈奴人就像是集体爆发了一样,不绝于耳的声讨声同时响起。 而其余没开口的人呢? 他们脸上的表情更是吓人。 通红的眼眶,粗重的喘气声。 无不代表着他们心中的愤怒。 “你们的单于给了我们两个选择……”韩硕再次开口,只不过,这一次的语气带上了一抹更重的无奈。 “第一个,关闭互市,放你们回到自己的家园去。” “第二个……”韩硕故意停顿了一下:“王庭的大军,亲自来替我们关。” “什么!?” 当通译官饱含的情绪的话翻译过来后,所有的匈奴人都沸腾了。 他们开始自发的聚集在一起,不断互相讨论说着话。 那动静就跟菜市场打折送鸡蛋似的。 “回自己的‘家园’?”赤勒咬着牙,自言自语的重复了一遍通译官的话。 那声音,就跟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样,充满了冰寒。 尤其是在“家园”两个字上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呵呵,家园?”赤勒冷笑一声,又重复了一遍。 “回到那个……不顾自己人生死,强行征走青壮,连过冬的口粮都不留下的‘家园’嘛!?” 最后一句话,赤勒是吼着喊出来的。 他浑身颤抖,手指的指甲都快扣进肉里面了。 他怎么能忘了,那个在自己怀里,慢慢变冷,成为一具尸体,最后草草扔在荒地里的母亲。 他怎么能忘了,那个整日陪伴自己,会温柔的替自己擦去脸上汗珠的,却活生生被饿死的妻子。 又怎么能忘了,部落里族人一个接一个倒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家园。 在他听来,是个多么讽刺的词语。 如果那样的地方都能被称为家园,那么现在这里,就是天堂! 赤勒那声怒吼,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倒入了一盆冰水。 所有匈奴人心中的那股愤怒好像有了一个发泄口一样。 他们疯狂呐喊着,哭诉着。 好像多年受到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爆发了一样。 通译官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将那些人的话翻译给韩硕听。 韩硕听完,微微一笑。 “演讲”的经典三分法,第一步,开场吸引注意,将听众的情绪点燃……做到了。 接下来第二步,要竖立场了,不过不是给自己,而是给他们……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通译官,通译官立刻会意,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我们的蒙将军,当时就拍了桌子!”韩硕的语调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愤怒。 他指了指远处的蒙恬:“蒙将军指着你们单于使者的鼻子说,老子在北疆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从没有被谁威胁过,要打就打,谁怕谁!” 通译官一边翻译,一边双手叉腰,仿佛蒙恬附身了一样,那神态,那语气。 简直和蒙恬一模一样。 最后一句话,他是指着北面王庭的方向喊出来的。 “好!”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喊“好”的声音。 原先还有些压抑,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那一声声“好”仿佛刺破云霄,直冲天际。 听着匈奴人激昂澎湃的声音,那些不明所以的兵卒们纷纷看了过来。 蒙恬也看了一眼,不过还是着重于布防上面,没有多理睬。 肯定是这小子又在说什么歪理邪说了。 总不能是带着匈奴人骂自己的王庭吧…… 第195章 蒙恬,你们匈奴人的神 不论是通译官的情绪带动,还是那些匈奴人自己的情绪爆发。 人群中那一声声怒吼是止都止不住。 甚至有的人双手握拳,跪在地上不断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也有人跪在地上,不断拍打着地面,积雪被不断扬起,又重重落下。 他们在发泄。 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在这个已经有了希望的时期。 他们需要一个像是英雄一样的人能站出来,能保护他们,能理解他们。 哪怕这个人不是他们匈奴人。 哪怕这个人,是他们的死敌。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有一个宛如天神般的英雄,站了出来,守护了他们的希望。 是对手怎么了? 至少他在为了我们努力,至少,他在为了我们,敢和王庭叫板! 而反观王庭呢?他们竟然要求关闭互市!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唯一活下去的希望给掐灭吗?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蒙恬的形象在这群匈奴人的心里,已经和“撑犁”不相上下了。 韩硕没有着急说接下来的话,他在等待众人情绪的释放。 但是又不能释放的太空。 当怒吼声和叫好声逐渐有些平息的时候。 他伸出双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再次集中。 不过脸上的愤怒在一瞬间就消失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奈。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我们的陛下远在咸阳,他不了解这里的情况。” “我们大秦的官员说,为了这群匈奴人,跟王庭开战,不值得。” 通译官脸上的表情比韩硕还丰富,他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才翻译了出来。 当“不值得”三个字说出来后。 营地内外,刚才的声音像是被硬生生掐断了一样。 没有了怒吼,也没有了叫好声。 好像连草原上的风都慢了半拍。 那些匈奴人站在风雪里,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狂热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僵硬。 那三个字就好像草原上最冷冽的风,割在了他们的心口上。 “他说什么?”人群中有人开口了,但是声音不大。 “……他说……不值得……”后面有人替他回答了,声音更小,还带着一丝颤抖。 沉默像是瘟疫一样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慢慢松开了拳头,有人看了一眼远处的秦兵,然后又迅速低下了头。 “因为你们,毕竟不是我大秦的子民……” 通译官把韩硕的话再次翻译出来,语气中尽显寂寥,又夹杂着无奈。 “大秦……子民……” 赤勒低着头,嘴里一直在琢磨着这句话。 “是啊……毕竟我们,是匈奴啊。” 他忽的失笑一声,摇了摇头,身形有些颓然。 “我们争了,闹了,可是……”韩硕低下头,双手渐渐握紧:“可是,军令到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再次抬头,他们的眼中还有仅存的一丝希望。 那就是,那个从咸阳传到这里的军令,会保护他们,会阻止王庭,会继续让互市开下去。 可是,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脸上血色尽失。 “关闭互市。”仅仅只有四个字,却生生把他们的希冀给折断。 “呜呜呜……” 这个时候,一些部落的妇孺抱在一起,压抑的哭声将本就阴霾的心情戴上了更重的枷锁。 越来越多的哭声逐渐在人群中响起来。 一些男人,跌坐在雪地上,双目失神的望着面前洁白的积雪。 如果说刚才“不值得”,他们感受到的是屈辱的话。 那现在,“关闭互市”的军令就是最终的审判。 “秦人怕了吗?”一道粗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是一名匈奴汉子,脸颊上有一道爪痕。 他的眼睛瞪的通红:“你们不是说,会保护我们吗?” “你们秦人,是不是怕了头曼?”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旁边的人没有附和,没有回应。 如此充满挑衅的话,也没有人拦着。 军营里面的兵卒们听到了,但是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因为这个汉子的话而发怒。 可匈奴人中,有人动了。 “砰”的一声,赤勒一拳打在那汉子的脸上。 那汉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自己的脸颊。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动手的赤勒。 那一只独眼里面,说不上愤怒,但绝对谈不上温和。 “你是在替王庭说话吗?” 赤勒的语气有些冷淡。 那汉子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对上赤勒那只独眼,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韩硕站的比较高,把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 从刚才那名汉子出声,到赤勒的那一拳。 他轻轻点了点头。 至少,他们连一声单于都不叫了。 赤勒转过身,眼底里尽是仇恨。 不过不是对韩硕,不是对秦人,而是对王庭。 韩硕知道火候到了。 “你们想走吗?你们,想要关闭这来之不易的希望吗?” “不想!” “我们不想走!” “不要抛弃我们!” “我们的家园,在这里!” “蒙将军说,陛下的旨意他不能违背,但是,将在外军令有所受有所不受。” “北疆的仗怎么打,他说了算!” 当通译官把韩硕的话翻译出来后,所有的匈奴人全都目瞪口呆。 原来,那个将军,并没有放弃他们! 原来,他们心中那仅存的一丝希望,还在! “噢!~” “太好了!” “我们不用走了!” 只是瞬间的功夫,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就响了起来。 那动静,也让蒙恬不得不侧目看了过来。 韩硕眼尖,看到了蒙恬转头过来的动作。 他连忙小声告诉通译官。 通译官连忙翻译:“让我们一起高呼蒙将军的名字!蒙恬!蒙恬!蒙恬!” “蒙恬!” “蒙恬!” “……”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所有匈奴人都在高呼蒙恬的名字。 他们看着蒙恬,嘴里喊着。 蒙恬听到这股动静,有些莫名其妙,他先是看了看那些不知道在欢呼什么的匈奴人。 然后又看向韩硕。 韩硕咧嘴一笑,朝着蒙恬点了一下头。 鬼使神差的,蒙恬看到韩硕点头,下意识的也点了一下自己的头。 好了,这下那些匈奴人以为蒙恬听到了他们的呼唤,在朝自己点头示意。 喊的更凶了。 “诸位!听我说!”韩硕打断了他们的欢呼:“但是现在还有一个最严重的问题摆在我们的面前。” 众人一听又有些懵了,最严重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 第196章 签了维和条约,从此就是一家人了 所有人都在等韩硕。 等那个所谓的“最严重的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都知道的,咱们大秦乃礼仪之邦,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韩硕的话通过通译官翻译了出去。 通译官一边翻译一边心中吐槽,大秦啥时候成礼仪之邦了?不是尚武之国吗? 不过这不重要。 “秦军的刀,只为大秦子民而拔,秦军的箭,只为大秦疆土而放。” “这是规矩,这是大秦的铁律。” 通译官越翻译越觉得韩硕说的有些离谱了。 这都哪跟哪啊。 “可是,你们不是大秦的子民,皇帝的命令为什么能压到蒙恬将军的头上?” “头曼的使者为什么敢来和我们拍桌子?” 韩硕说到这里,摆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就是因为这一条。” “他们都算准了,大秦的兵卒,不会为了外人动刀。” 话音落下,所有围在一块的匈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神中都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 是啊,人家说的也没错。 我们是匈奴人,他们才是秦人。 自己人的屠刀举在自己的头上,还奢求外人来帮助他们抵挡吗? 可是……明明已经在变好了。 明明大家都已经要过上好日子了。 明明…… 韩硕站在高处环视一圈,看着那些人的表情,他知道,前面的铺垫已经够了。 要是再压他们的情绪,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他清了清嗓子:“可蒙将军觉得,互市是建立我们之间友谊桥梁最重要的一环,不能放弃!” 这句话又重新点燃了众人的希望。 不能放弃。 可是…… “这位贵人,可是,您刚才也说了,秦人只能保护秦人,可我们……” 这个时候,刚才被赤勒揍了一拳的那名汉子踌躇着开口。 “好问题!”韩硕听完翻译,猛地用手一指,声音陡然再次拔高。 “所以,蒙将军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能堵住咸阳官员的嘴,能让我们的将士名正言顺保护互市,守护你们的办法!”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光灼灼的看向韩硕。 他们都在等待那个,可以让他们活下去的办法。 “这个办法很简单。”韩硕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这是一份维和条约,只要诸位签下契约,成为我大秦的属民,那便是纳入了我大秦维和的名单中。” “你们的安全,将会受到我大秦的保护。” 韩硕的声音不大,但是却传入了在场每一个匈奴人的耳朵里。 但是他们听不懂,只能将目光放在了通译官的身上。 韩硕也很适时的将手里的竹简交在了通译官的手上。 通译官深吸一口气,高举手中的竹简,将韩硕的话完整的翻译了出来。 “维和条约?什么意思?” “是不是,维护和平的意思?” “好像是这个意思,但是……属民……” “是啊,这样一来,咱们不是背叛了撑犁……” 匈奴众人在听懂了韩硕的意思后,开始议论纷纷。 韩硕也没有催促也没有阻止他们的讨论。 属民,顾名思义,就是从属的臣民。 韩硕的意思他们也听懂了。 就是把他们匈奴人的属性,变成了大秦的臣民。 无论在哪个时代来说。 一个部族的自我认同和血脉归属。 其实还是一个相当严肃,甚至非常严重的问题。 哪怕是我们这个历经坎坷,饱受战争洗礼,甚至一度被殖民入侵的国度。 在面对民族血脉认同感上,还是出奇的一致的。 韩硕听了一会嘈杂的议论声后,双手伸平,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 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韩硕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勾,很好。 大家都在顺着自己的思路在走。 “我知道你们的担心。”韩硕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的深沉:“你们怕,签了这份契约之后,就背叛了草原,背叛了撑犁。” 撑犁这个词还是通译官告诉他的。 当那些匈奴人听到翻译后的话,纷纷低下了头,这话确实是说到了他们的心里。 “这份契约,并不会让你们背叛撑犁,你们可以继续信仰你们的神,继续按草原的规矩过日子。” “大秦并不会限制你们的信仰和规矩,相信这段时间你们也亲身体会过了。” 匈奴人听到这里,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台上的韩硕和通译官。 又将目光转向了周围的兵卒身上。 对啊。 说的没错啊。 其实一开始,他们在绝望中的投奔,不就相当于是已经当了大秦的“属民”吗? 在南下的那一刻,他们不也是认为自己已经背叛了撑犁吗? 难道在过上了希望的生活后,就要忘记那些对自己提供过帮助,甚至是给自己活下去希望的秦人们吗? 这是不对的!这才是一种背叛! “所谓的契约……”韩硕眼见着人群里的气氛慢慢在转变,他们的眼神在慢慢发亮。 他知道,该加最后一把火了。 “其实只有一个条件而已,那就是……”韩硕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从你们签订契约的时刻开始,你们会受到大秦律法的保护!”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有人来抢你们,大秦的军队会帮你们打回去。” “不是因为我们好心,而是我们大秦……护短!” 通译官翻译到最后,声音已经微微颤抖。 哪怕他提前知道,这只是一出戏,这只是为了折服这群匈奴人而表演的一出戏。 可是在听到“大秦护短”这四个字的时候。 内心中竟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他是老秦人! 护短这个词,对外人来说,不好听。 但是谁不想成为那个被护的人呢。 之前自己的“大家长”王庭是怎么做的?剥削压迫! 甚至都不顾那些小部落的死活。 他们护短吗?极其的护短,可是,护短的范围不包括自己。 现在,自己竟然也能成为那个被保护的子民吗? 那什么样的信仰,还重要吗? 一个快要活不下去的人,谁能给他一口饭吃,谁能让他活下去,那他就是自己的信仰! “锵”的一声,赤勒猛地抽出了阿鲁亥腰间的匕首,横摆在自己的面前。 韩硕注意到了赤勒的动作,明白这是有第一位勇士出现了。 但是,还没到火候…… 第197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大火猛炒,小火慢炖。 最后都得收汁。 “签了契约,你们可以在帐篷上,挂上我大秦的玄鸟旗。” “谁敢动你们,就是跟我大秦作对,维和部队会帮你们打回去!” “你们的孩子,甚至可以学秦话,认字读书,你们的牛羊,将会卖到咸阳。” “而你们的勇士,甚至有机会进入维和部队,为了你们的和平而奔走而拼搏。” 通译官将韩硕的话翻译完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在这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身上,像是看到了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影子。 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 看一眼就会让人目眩神迷。 甚至在这一刻,他竟有一种浑身发凉,不寒而栗的感觉。 幸亏……这位公子是我大秦的人…… “真……真的吗?” 其实在之前,下面的大部分人已经动摇了。 他们已经想要去签这份契约了。 赤勒就在其列。 可没想到,一个愣神的功夫,竟然还有惊喜! 听到通译官翻译的问题,韩硕微微一笑。 “真的!签了契约,你们就是我大秦的属民,可以进学堂,学习秦人的知识,甚至,可以在互市里当通译,当兽医。” “不仅如此,你们还能拿月钱,吃上我大秦的官粮!” 韩硕等了一会,等通译官把前面的话翻译完。 然后他靠近边缘的位置,好让自己的身影被看的更清楚:“部落里的年轻人,他们也有机会能进入我大秦最精锐,最勇猛,也是最让人向往的,维和部队。” “你们将自己肩负起,维护部落和平的重任。” 这一下,下面整个人群都开始沸腾起来。 相较于之前的那股激动,此刻是更加过激。 根本不需要韩硕解释,他们自己也能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样的好处。 维和部队,维护和平就需要勇猛的战力。 能进入这个部队,那不就相当于是部落中最骁勇的勇士嘛? 草原上,认不认字的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够不够勇猛。 要真能进入维和部队,那就不仅代表着草原的认可,甚至连秦人都认可了。 这种荣誉的重要性,简直比毒药还要让人上瘾。 不少匈奴人的眼神里都已经快要射出激光了。 他们看着韩硕,无比的崇拜。 韩硕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出戏,已经成了。 这最后的收汁,收的就是人心。 就在这时,赤勒上前一步,匕首还横摆在胸口。 他另一只手握紧匕首的刀刃。 然后猛的一拉,鲜血顺着手掌往下滴落。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一步一步靠近通译官。 然后单膝跪地,慢慢低下头,将握拳的手放在自己心脏跳动的地方,然后弯下了腰。 通译官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步,将竹简摊开。 赤勒声音嘶哑:“我代表白刺部落,愿意签署契约。” 没有什么豪情壮志,也没有什么煽情的表达,只是简单的表述。 然后他将染血的手指,用力按在了属于自己名字的那块地方。 当赤勒按完手印,其余的匈奴人才反应过来。 他们叫嚷着,推搡着,纷纷冲到通译官的面前。 有刀的一早就划开了自己的手指。 没刀的,就直接把手指放在嘴里咬破。 通译官捧着那份维和条约,表情一言难尽。 谈判的,劝降的……大部分场面他都见过了。 可就是没见过,一群匈奴人,排着队叫嚷着主动往契约上按手印的。 那一副生怕晚了就没名额的样子,这辈子都没见过。 被赤勒打了一拳的汉子尤为积极。 他一边挤一边喊:“都快点啊!老子手指头快要合上了!” “那你再咬一根呗。” “哈,不疼嘛?” “勇士还怕疼?” “哼,老子不怕,等老子进了维和部队,天天找你唠嗑!” “切,我也要进……” 只是一会的功夫,通过韩硕的一番“演讲”。 整个营地的气氛瞬间扭转。 原先有多绝望,现在就有多欢乐。 甚至还有不少人已经在讨论以后的美好生活了。 听着通译官那略带复杂语气的翻译后,韩硕点了点头。 等所有的首领都签署完毕后,韩硕再次开口:“这一切,都是蒙将军争取来的。” 这个功劳,还是得给蒙恬。 不仅是因为他一直在镇守北疆,需要营造他在匈奴人心中的“神性”。 更主要的是,真正的兵权和威慑力,在蒙恬手上。 他比韩硕更“需要”这一份功劳。 韩硕一个从咸阳来的公子,在北疆这么重要的地方,收服匈奴人。 你想要干嘛? 至于蒙恬会不会功高震主引来皇帝的猜忌? 别闹了,换其他人会,甚至是王翦都有可能会。 但就是蒙家两兄弟不会。 别问,问就是“葱橙!” 要不然也不会让蒙恬在这手握三十万精锐,还把扶苏给送过来了。 “蒙恬!” “蒙恬!” 匈奴人再一次高呼起蒙恬的名字。 在这一刻,在场所有匈奴人心中的撑犁,已经变成了蒙恬的样子。 其中赤勒喊得是最大声的。 他脸色潮红,手掌上还残留着血迹。 韩硕看了一眼通译官,就连他也是面色涨红。 他突然想起了穿越前看的一个新闻。 一哥们去非洲外派,然后被判了个战争罪。 这么一想,还是自己人吃的太好了。 啥都会啊。 不过嘛,大戏唱完了,也该聊点“正事”了。 “诸位!”再次吸引下面人的注意:“可是现在匈奴王庭已经派兵了,蒙将军正在为此事发愁。” “什么!?” “头曼竟然真的要对他的同胞举起弯刀吗?” “什么单于?我不认可他的单于之位!” “对!我也不认可!” “残害同胞,头曼不配单于的位置!” 仅仅只需要一句话,就点燃了下面人群的怒火。 以往的逆来顺受,换来的是挣扎在生死线上徘徊。 那么这一次,自己绝对不要再委曲求全了。 更何况,他们现在已经是大秦的属民了。 谁还想回去受那窝囊气? “公子!你说,要我们怎么办?” “对!既然我们现在是大秦的属民,就想为蒙将军做点什么!” “好!”韩硕赶忙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你们也知道,大家各部族内的青壮都被头曼给强征走了。” “现在头曼竟然让你们的亲人,冲在最前面,想让你们的亲人,对自己的家人举起手里的屠刀!” “你们说,蒙将军被夹在中间,他该如何是好啊?” 韩硕说到后面,竟然带上了哭腔。 那种手心手背都是肉的痛苦感被他演绎的极其到位。 第198章 风雪中,那些熟悉的身影 “太狡诈了!” “是啊,头曼简直坏透了!” 匈奴人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不就是逼着秦军对自己的亲人们动手嘛。 到时候,看着惨死在秦军刀下的族人们。 他们还如何安心的待在这里? 他们以后将用怎样的心情面对秦军? 可以说,头曼的这一招,很轻松就能摧毁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任。 从另个视角来看,头曼这是在强迫着他们回到王庭的阵营中去。 那么今天签署的什么维和条约,就成了一个笑话。 “我绝不同意这样的结果!”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 “就是啊,部落里没有青壮了,难道我们要举起弯刀,对准昔日的同胞吗?” “那他们就可以……” 说着说着,人群中的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些迷茫。 就算现在成了大秦属民,可是,如果秦军真的当着他们的面杀了自己的亲人。 那么以后,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还和以前一样相处吗? 就在这时,原本还沉浸在喜乐中的赤勒站了出来。 “我去。” “阿爸!” “不要说了,公子,我白刺部落,将会站在最前面。” 赤勒仿佛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一边说着,一边招呼自己的族人开始往营地外面走。 那些族人听到族长的决定,什么话也没说,纷纷排着队往外面走去。 “我们也去!我就不信了,我的弟弟会将弯刀砍在他哥哥的脖子上!” 脸上有疤的那名汉子也高呼一声,带领着自己的族人紧跟着白刺部落的脚步。 赤勒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满是赞赏和认同。 疤脸汉子咧嘴一笑,然后又冷哼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走!我们都去!” 看到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不再说什么了,跟上就行了。 就这样,压根都不需要韩硕再动员再说点什么。 那些匈奴人自发的就开始往营地外面走去。 看着浩浩荡荡离去的人群。 通译官只感觉自己的嘴巴有点发干。 他悄悄看了一眼边上的韩硕。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别人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站在战场的最前沿。 韩硕也在看着涌动的人群。 不过他的脸上并没有达成目的的喜悦。 反而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他们同意了?” 就在此时,蒙恬也得空走了过来。 他注意到这群匈奴人开始行动,自然而然的以为韩硕的动员成功了。 可当通译官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蒙恬后。 他看向韩硕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这小子…… “不过这样……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蒙恬虽然手上杀的匈奴人不少,但那是面对敌人。 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成了所谓的属民。 自然心里还是有丝丝不忍。 “在通往和平主义的道路上,一些阵痛是不可避免的。” 韩硕冷淡的声音让蒙恬不由的侧目。 很难想象,一个少年,能说出这样令人沉思的话来。 况且,一个人,是如何做到,一面是活泼好动,怪点子频出,平日里还喜欢捉弄搞怪。 另一方面,却又冷酷的近乎残忍。 这两面性是如何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 蒙恬终究是没问出来。 “对了蒙叔,往后这片大草原上,谁见了你都得叫你一声好大哥了。” 韩硕的转变就像是草原的风雪,毫无预兆。 前一秒还深沉的可怕,下一秒就换上了一副笑脸。 蒙恬都被搞懵了。 想要夸夸他吧,这小子都已经够膨胀了。 想开口骂他吧,人家刚给你拉来了几百号的属民。 “啧……”蒙恬咂了一下嘴,然后蒲扇般的大手就拍在了韩硕的肩膀上。 拍的韩硕整个人都是一个趔趄。 “你小子嘴皮子上下一碰,回头还得老子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最终,蒙恬还是选择惯例的吐槽了一句。 韩硕揉着自己的肩膀嘿嘿一笑,他明白蒙恬的意思。 什么学堂,什么维和部队,哪样不要钱不要粮不要人? 自己画饼倒是说的轻松,到时候等蒙恬真正开始实操起来。 恐怕面临的困难是几倍的增长。 蒙恬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身就走,拒马还没布置完呢。 等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小子,干得不错。” 然后转头再次进入白茫茫的雪地中。 ………… 本来已经停了的雪又再次飘了起来。 虽然不大,但是也不小。 跑在最前面的青壮们,头上和马背上都已经积了不少雪。 骏马喷着响鼻甩了甩身上的积雪。 呼衍车犁骑着一匹铁青马走在队伍的中间。 皮帽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他也不拍,只是眯着眼睛望着前面。 他身后是呼衍氏两百精锐铁骑,再往后是挛鞮氏的亲卫,头曼就在那里,最后则是兰坤邪的压阵骑兵。 至于须卜氏,他们的精锐早在之前就被秦军给消灭一空,现在只能坠在侧翼,用不多的骑兵拱卫着头曼。 须卜乌韦骑在马上,眼睛一直盯着南方的方向。 那里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他看向部落中已经为数不多的骑兵,又看了看被赶在最前面的那些青壮们。 握着缰绳的手渐渐攥紧。 在这片大雪纷飞的草原上,没有人知道他正在想什么。 阿尔罕,意思为山脊上的光。 他是从白刺部落中被强征而来的。 他正是赤勒的大儿子,阿鲁亥的哥哥。 这段时间内,他的颧骨已经凸了出来。 嘴唇干裂着。 “都听好了!”是呼衍车犁的声音,他吼的很大声:“冲进互市,粮食有的是,羊有的是,谁先冲进去,王庭免他部落三年的供奉!” 阿尔罕也听到了,但是他没有应答。 呼啸的风雪中,只有零星几声回答。 呼衍车犁压根也不在乎,只要他们冲在最前面。 能不能冲进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要死在最前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突然开始变小了,连风向也改变了。 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在他们的视线中,已经能看到互市的栅栏,以及那角在风雪中翻腾的黑旗。 忽然,阿尔罕松开了手里的缰绳,他用力揉搓着自己的眼睛。 在勉强能看清的风雪中。 他好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第199章 我头曼才是草原的王 王庭的大帐内火盆烧的很旺。 时不时从帐顶灌进来的冷风将火吹的“呼呼”响。 头曼坐在狼皮褥子上,面前摆着的马奶酒一口没动。 他的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哈!”这时,呼衍车犁掀开帘子冲了进来。 胡子上还沾着外面的雪粒。 倒是脸上那股子兴奋的劲头怎么都压不住。 “各部族的青壮都集结起来了,四百来号人,够那蒙恬喝一壶的了。” 呼衍车犁走进来后,马鞭随手挂在帐内,大大咧咧的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兰坤邪则是靠在大帐的另一侧,他眼神阴冷,喝了一口马奶酒后放下了杯盏,然后伸出手在火盆前烤了烤。 “他们的队形控制不住,马也是自己部落带来的,跑不快。”他的语气不冷不热,看了一眼头曼后继续说道:“不过这样也好。” “好?” 呼衍车犁一口喝干自己杯盏里的酒,打了个嗝,有些狐疑的看向兰坤邪。 “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冲破秦军的阵营,冲破了反而不好收场,冲不破,死在前面才是好事。” 兰坤邪不紧不慢的解释了一句。 呼衍车犁横了他一眼:“什么叫冲破了不好收场?互市那边的粮食,牛羊,不都是咱们的了!” 他的语气夹杂着自己的不满。 在他眼里,秦军互市营地那边的物资,已经归为自己所有了。 现在听到兰坤邪的话,下意识的就反问出口。 兰坤邪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论战斗力,呼衍车犁绝对是四姓里面最勇武的。 但是脑子嘛…… 这家伙的脑子全练到肌肉上去了。 “用你那个奶疙瘩大小的脑仁好好想想,冲破了阵,那些青壮不就活了嘛。” 兰坤邪撇了撇嘴,嘲讽了呼衍车犁一顿。 呼衍车犁倒是没生气,他知道自己笨,没有兰坤邪脑子活泛。 “那你解释解释呗。”他闷声闷气的回了一句。 “咱们这次改变阵型,冲在最前面,死了的青壮才是好青壮,活着的,打完仗你不要瓜分战利品?” 兰坤邪一边解释,一边解开了自己腰间的弯刀,他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能够半躺下来。 一提到战利品,呼衍车犁立刻像是换了副样子。 “对对对,死了好。” “更何况,那些得了秦军好处的部落,当青壮们回去,他们自己一合计,你觉得他们是会谢咱们,还是谢秦军?” “额……谢秦军干嘛,好东西都拉回自己部落不就好了。” “你……”兰坤邪真想用弯刀撬开呼衍车犁的脑壳看看,那里面是脑仁还是马粪。 “车犁,坤邪说的对,这批青壮就是我们冲阵的耗材。” 这时,坐在主位的头曼突然开口了。 “消耗的,就是那些部落对秦军的信任,死了,他们的族人才会恨秦军,活着,反倒是麻烦。” 呼衍车犁恍然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斜了一眼兰坤邪,冷哼一声。 你知道你特娘的早点解释不就完了,还非要嘲讽我两句。 兰坤邪则是压根不想跟这个没脑子的家伙掰扯,双手一抱,舒舒服服的斜躺着。 “须卜乌韦呢?”这个时候,呼衍车犁才发现,大帐内少了个人。 “我让他去整兵了。”头曼低头,掸了掸皮袄上不存在的灰尘。 过了一会,须卜乌韦回来了,一身的风雪。 他站在帘子外抖了抖身上的积雪,弯腰走进了大帐内。 “浑邪部的人在催。”须卜乌韦说话带出一阵白雾,他的声音很轻。 “让他们催。”头曼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摆了摆手。 “等雪再大一点,那些青壮就越没有退路。” 头曼说完,热情的招呼须卜乌韦喝口马奶酒暖暖身子。 大帐内,四姓首领聚在一块。 “哈,这蒙恬真是笨蛋,不用咱们去抢,就主动把粮食送给咱们。” “就是,照我看呐,这秦军也不过如此,想打架又追不上我们。” “哈哈哈……” 账内响彻几人的欢声笑语。 呼衍车犁最是兴奋,吵着闹着说要把互市的粮食和牛羊全都拉回来。 兰坤邪好一点,只是不断摩挲着他那柄弯刀。 头曼一直露着微笑,时不时的附和一下。 只有须卜乌韦,他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 大家都很高兴,好像互市营地已经收入囊中一般。 可他们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他们忘记了呼衍那赤。 一个让他们出兵的理由。 现在却没有人提起过。 现在理由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粮食,牛羊…… “这场仗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敢往南面跑了。” 头曼骑在枣红色的骏马上,看着前方快成黑点的青壮喃喃自语。 他看着大部队,内心止不住的兴奋。 他要让草原所有的部落都明白一件事。 王庭可以让他们活,也可以让他们死。 而他头曼,则是这片草原永远的王! “蒙恬,这一次,你拿什么跟我斗?你想打仗,我满足你,可是,你注定要站在失败者的位置上!” 头曼想着笑着,露出满嘴黄牙,他紧了紧自己腰间那柄镶满宝石和骨头的弯刀。 胯下双腿用力,加快了马匹的速度。 队伍的最前面。 阿尔罕不停地缩着脖子又抻直。 皮袄的领口灌满了雪,被体温化开又重新冻上。 硬邦邦的有点硌下巴。 “都往前看!到了互市,粮食,牛羊,女人,要什么有什么!掉队的,冻死在雪地里没人给你收尸!” 队伍侧面一个浑邪部的督战游骑兵一边绕着圈的跑,一边大声嚷嚷着。 不停地用弯刀敲击着身上挂着的铁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前锋营的青壮们没有理会。 只是埋着头往前走。 这雪积的都快到马腿的一半了。 他们没打过仗,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去进攻秦军的营地。 但是不去,就得死在弯刀下。 呼啸的风忽然小了一些,连带着飘零的雪花也有了微微的停顿。 阿尔罕握着缰绳的手突然松开了。 他看着远处山坡上的身影,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阿爸?……” 第200章 你要用弯刀,砍向你阿爸和弟弟的脖子吗 阿尔罕压根没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那一只独眼,那一身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服饰。 就是自己的父亲! 风雪中,那个汉子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斜坡上。 他的头顶和肩膀上已经积了不少雪。 看样子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了。 就在这时,另一道黑影正慢慢走到自己父亲身旁站定。 比父亲矮了许多,只到他腰间的位置。 父亲伸出手,抚在了那人的头顶上。 “弟弟……” 阿尔罕知道,那人是自己的弟弟,阿鲁亥。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他们依旧沉默着。 只是偶尔有一两个相熟部落的人在看到赤勒后,和他一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们转头纷纷看向阿尔罕,阿尔罕根本没有回应。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会带着弟弟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他们要进攻秦军营地的必经之路上? 他要去警告父亲,警告他,匈奴王庭的部队要来打仗了,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想着,他奋力夹紧马肚子,胯下的马匹感受到疼痛,猛地开始狂奔起来。 “你!”督战的游骑兵看到阿尔罕突然开始狂奔,他咆哮了一声。 但是阿尔罕根本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他也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阿爸,是哥哥!” 看着冲出队伍的年轻人,阿鲁亥轻轻拽了拽父亲的衣角,他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根本不知道,对面那乌泱泱的一片代表着什么。 赤勒那一只独眼牢牢的锁定着在雪地上狂奔的身影。 积雪太厚,阿尔罕的马就算跑的再快,速度也提不上来。 迈动的四肢碰撞在积雪上溅出大片的雪花。 距离越来越短,阿尔罕终于看清楚了父亲和弟弟。 他脸上洋溢着笑容,但是又透露着焦急。 重逢的喜悦难以言喻,但绝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 更不应该在这个地点。 “阿爸!弟弟!” 阿尔罕在马背上猛地跃起,然后松开了手里的缰绳。 他竟然站在了马背上。 好让自己看的更远一些,也让自己能被父亲更明显的看到。 他张开双手猛烈的摇晃。 阿尔罕的马术在大部分部落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哪怕是站在马背上,也没有减慢马匹的速度。 他的两条腿就像是粘在马背上的弹簧。 一上一下有节奏的起伏着。 “哥哥!” 当看到自己哥哥那标志性的站姿后,阿鲁亥也摇起了自己另一只小手。 终于,阿尔罕跑到了自己父亲的面前。 “阿爸!弟弟,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直接跳下马背,脚步稳稳的落在雪地上。 他一把拉住父亲的手,语气有些焦急。 可是赤勒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用那只独眼死死的盯着他。 “阿爸……” 阿尔罕被自己父亲的样子给弄愣住了。 他顺着赤勒的目光看到自己身上。 准确的说,是自己的腰间。 那里别着一柄弯刀,是王庭发下来的。 “阿尔罕,我的孩子,你是想举起这柄弯刀,砍在你阿爸的脖子上吗?” 赤勒终于说话了,可是他的话却让阿尔罕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是被父亲的话给吓到了。 “阿爸……我……”阿尔罕结结巴巴的,他浑身颤抖着,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问你,你是不是想……用这柄弯刀,砍向你的阿爸和你的弟弟?” 赤勒冷着脸,又问了一遍。 “不!不是的!我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阿尔罕连忙抓起父亲的另一只手,语气中满是慌乱。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阿爸,我是来打秦人的!不是要对你们……” 阿尔罕被自己的父亲整的要崩溃了。 “对了阿爸,你们赶紧离开这里,王庭的部队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在这里,太危险了!” “离开?去哪里?回到那个不顾自己人生死的地方去吗?” 赤勒忽然双手用力,猛的抽出了被儿子攥着的手。 阿尔罕有些错愕的站在原地,他看着一脸怒气的父亲,不知所措。 “阿爸……阿妈呢?” 这个时候,阿尔罕才注意到,只有赤勒和阿鲁亥两个人在这里。 阿妈呢? “死了,死在了我的怀里。” 听到儿子提起自己的妻子,赤勒的眼眶瞬间变的通红。 “什么!?” 阿尔罕双腿一软,差点倒在雪地里。 “她就是被你身后的王庭杀死的!我们白刺部落,就是被王庭压榨的几近灭亡的!” 赤勒咬着牙,说出的话落在阿尔罕的耳朵里,仿佛比漫天的飞雪还要冰凉。 “孩子,你说,我们能去哪里呢?” 赤勒突然放缓了语气,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在儿子的脸颊上。 “你刚才说,你是来和秦人打仗的对吗?” 阿尔罕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下意识的点点头。 然后就看到父亲从怀里掏出了个木质的令牌,举在了自己的面前。 “秦……白刺部落?” 别的字他不认识,但是能认出那个“秦”字,还有就是属于白刺部落的图腾。 一个缠绕在一起,满是荆棘的藤条。 “现在,我们白刺部落也是秦人了,孩子,你要杀死我吗?” 阿尔罕感觉自己的人生观要被揉碎了。 他看了看父亲手里的令牌,又看向他那只独眼。 在那只眼睛里,他没有看到玩笑,只有坚定。 自己被强征走之后,部落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妈死了,白刺部落几近灭亡,甚至……还成了秦人? “孩子……” 赤勒收起令牌,两只手重重的拍在他的肩膀上,哪怕他比自己的父亲高出许多。 那双手依然能稳稳的拍在自己的双肩之上。 赤勒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短的说给了阿尔罕听。 阿尔罕的双目已经变的通红。 阿鲁亥也上前一步,轻轻抓起哥哥的大手。 “哥哥,阿妈走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 弟弟的一句话,让阿尔罕再也支撑不住,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不是,不……我不是来杀你们的……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阿妈还好好的……” 他弯腰伏在雪地上,双手捂着脸,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泪水流过脸颊,像是砂纸一样,刮的酸痛。 第201章 蒙恬!你下作! “阿爸!我不知道!我……阿妈!” 直到此刻,阿尔罕才知道,为什么王庭要让他们冲在最前面了。 他忽然猛的站起来,然后开始动手解腰间的绳子。 “噗”的一声,那柄王庭发下来的弯刀,掉在了雪地上,深深嵌进了积雪之中。 然后阿尔罕迈开步子,一脚将那柄弯刀给踢了出去。 那弯刀打着旋的飞远,然后落入雪地中,看不见踪影。 “阿爸,我不打了!不打了!” 阿尔罕的泪痕还残留在脸颊上,他跪在雪地上,用膝盖往前挪动,扑在了自己父亲的怀里。 赤勒看着大儿子的样子,强忍着眼泪,手掌轻轻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冲锋营中。 “那是阿尔罕?他在跪谁?” 相熟的汉子眯起眼睛,能看到阿尔罕的动作。 他们也疑惑,怎么在打仗的时候,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呜~!!!”一声沉闷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这也意味着,冲锋营的第一次冲锋要开始了。 阿尔罕的动作被浑邪部的人看到了。 他们当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吹响了手中进攻的号角。 “怎么回事?还没有到地方,为什么要吹响号角?” 头曼距离前方有些远,那一声号角响起,他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还没有到开始冲锋的距离,这么早就放开了,那些青壮能不能跑起来都是问题。 不是怕他们不敢冲,而是怕他们冲不出效果来。 没有王庭的人在后面追赶督战,那些青壮们未必有勇气和秦军对冲。 “不知道啊,我去前面看看。” 呼衍车犁也是摸不着头脑。 别看他头脑简单,但是对于打仗这种事,早就烂熟于心的章程总不至于出错。 他扬起马鞭,快速靠近先头部队。 “怎么回事?”他的语气生硬,马鞭被握在手中,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的马鞭会毫不留情的抽在那人的脸上。 “首领,你看……” 那名手持号角的汉子脸色也是一苦,他指了指阿尔罕的方向。 呼衍车犁抬头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忽的,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瞳孔也渐渐放大。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小山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人头挨着人头。 如果只是人,他还不至于如此惊讶。 但是是秦军还是匈奴人,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所以他才震惊。 那山坡上站满的人,全部都是匈奴人! “怎……怎么回事?” 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说出的话结结巴巴的。 “所以我才提前吹响号角,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 那汉子脸色苦涩,这冲锋营什么情况他肯定是知道的。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得已这样做。 这段距离不算远,就算他们能反应过来。 胯下的马也反应不过来。 到时候后面的大部队压上,就算你不想打也不行了。 要么继续往前冲,要么,就被后面的同伴给踩死。 呼衍车犁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不敢耽搁,立刻调转马头,朝着头曼的方向疾驰而去。 “怎么回事?” 头曼看到呼衍车犁的脸色很是难看,心里不由自主的“咯噔”了一下。 “头曼,那边……” 呼衍车犁勒紧缰绳,马蹄高高抬起,硬生生止住了疾驰的脚步。 紧接着他把前面发生的事告诉了头曼。 “什么!?” 头曼惊呼一声,他也没想到,秦军那边竟然会想出这么下作的法子。 竟然让匈奴人,让那些青壮的族人顶在最前面! 这……这和自己的战术有什么区别? “阴险狡诈的秦军!蒙恬,你妄为我头曼敬佩的敌人!” 头曼气的是破口大骂。 “还有你!你也是头被鹰啄了脑子的蠢蛋嘛!?” 紧接着,头曼又把火给撒到了呼衍车犁的身上。 “头曼……我……” “叫我单于!你个蠢货,为什么不叫停?啊?” 头曼要被呼衍车犁给气死了。 这种时候,你跑回来告诉我这个干什么?你应该叫停这次冲锋啊。 “叫停,头……单于,可是,若是被那些青壮发现他们的族人在对面……” “混账!你现在让他们继续冲锋,若是反水了怎么办?” “应该叫停,收拢,告诉他们,他们的族人被秦军威胁控制了!而不是把人送到他们族人身边去!” “叫停!我让你去叫停!你个蠢货!” 头曼气的一鞭子甩在呼衍车犁的身上。 呼衍车犁忍着痛不敢反驳,他只能再次赶到大部队前方,抢过那汉子手中的号角。 “呜~呜呜~!!!” 代表撤退的号角声响起。 可是……那些冲锋的青壮哪里能一下子就刹停的。 就算听到号角声,他们放缓了冲锋的脚步。 可是距离已经离山坡不远了。 “那是……我的孩子!” “阿妈!?” “阿爷?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兄长!是阿妹啊!阿妹在那里!” 漫天的飞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视野内再无阻碍。 冲在最前面的人都看清楚了山坡上站着的人。 不是秦军,没有武器,也没有队列。 那边站着的,是他们的族人! 是他们朝思夜想,最亲近的亲人! “他们被俘虏了吗?” “不像,不是说秦军开了互市吗?应该是来互市的。” “可是,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不……不知道……” 所有的青壮们都懵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收紧缰绳,停下马匹的脚步。 他们全部都无意识的往前跑着。 想要靠的更近一点,想要看清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可是越靠的近,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就越来越清晰。 心中那一点点震惊也在逐渐放大。 “阿妈!” 终于,这一声阿妈像是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一样。 所有的青壮,嘴里喊着山坡上的亲人,奋力挥动手里的马鞭。 几百人的队伍愣是跑出了万马奔腾的场面。 那被马蹄扬起的雪花像是被溅起的碎石沫。 而那些青壮们的队伍,则是像在雪白的岩石上雕刻的刻刀。 呼衍车犁望着绝尘而去的冲锋营。 嘴里干涩的有些发苦。 “完了……” 第202章 七窍玲珑心?你是拉屎拉七条! 咸阳城,小院中。 两颗枣树的枝丫上早就积满了雪。 咸阳的雪比北疆晚了好些时日才下下来。 王翦站在小院的一侧,手里拿着扫帚,一脸的不情愿。 皇帝催促儿子回家的信有没有送到北疆他不知道。 但是现在他知道的是。 为什么一个几十岁的老头,还要亲自干着扫雪的活? 小院的另一侧。 李斯正弯着腰慢悠悠的扫着面前的雪。 这家伙,不就是皇帝昨日提了一嘴,他那个代右相的“代”字,可以撤了。 看给他高兴的。 王翦皱着眉头,不是他嫉妒李斯的位置和权力。 就是单纯的不爽而已。 你也是年纪不小的老头了,至于嘛。 李斯不知道王翦的想法,他要是知道,肯定会说“太至于了”。 他穷其一生,除了贯彻法家思想之外,图的不就是这个嘛。 现在得到了,怎么能不高兴呢? 想着美事,李斯手中的动作更加轻快不少。 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脚下的步伐甚至都带上了点舞姿的意思。 看着暗戳戳欣喜,正在骚包的李斯,王翦冷哼一声:“切,马屁精。” 李斯仿佛是感受到了王翦的怨念,他抬头看了一眼。 二人的目光正好对上。 李斯咧嘴一笑:“王老将军,饭否?” 王翦差点被李斯的话给气死,他瞪大双眼,手指着李斯。 “老东西!说毒话也不怕皮炎生疮!” 这下换李斯被气着了,他伸出手,哆哆嗦嗦的。 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骂过……额也不对,也就王翦这老匹夫会这么骂了。 凭啥?我现在是右相了! 你什么地位? 李斯把手里的扫帚往雪地里一扔,指着王翦就开喷:“王老匹夫!你一个上将军,骂我皮炎生疮?你以下犯上!” 王翦哪会惯着他,也把扫帚扔在地上,叉着腰,冷笑一声:“呵呵,你是右相,我是上将军,文武两条线,谁是你的下?” 刚说完,他腾出一只手在他和李斯之间扒拉了两下:“我骂你,顶多算个邻里纠纷。” “再说了……”王翦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你自己不也承认是皮炎了?” “老匹夫!我日你个仙人!”李斯真被整破防了,他这辈子就没碰到过像王翦这么不是东西的老东西。 他决定了,换一条思路骂:“王老将军,今日火气这么大,是因为陛下没提你孙子的赏赐?” 王翦一下子就炸了,他弯腰拾起扔掉的扫帚,指着李斯:“你少在这嘚瑟!我孙子护卫公子,什么赏赐不赏赐的,老夫才不像你个老东西,心眼子那么多。” “还说自己七窍玲珑心呢,我看你是拉屎都出七条才对!”紧接着王翦又补充了一句。 “你……”李斯嘴唇都在哆嗦,他气的原地打转,然后也拾起被扔掉的扫帚,指着王翦。 “老夫要跟你单挑!” “哈?你跟我单挑?屎不给你打出来算你拉的干净!” “来啊!” “来啊,谁怕谁?” “你们俩很闲吗?”突然,嬴政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两个人瞬间偃旗息鼓。 连忙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扫着面前的雪。 嬴政站在屋子门口,看着这两位大秦柱国,眼角直抽。 这俩老冤家,年轻时就不对付,现在都这么大年纪了。 还搁这儿跟小孩一样闹呢。 那王翦,小嘴跟抹了蜜一样,李斯呢,专往人心窝子里捅。 这俩老东西,没一个省油的。 嬴政“训斥”完,转身又回了屋子,他正在看韩硕最新的家书呢,昨日才到的。 俩老头吵的他头疼。 也许是不在朝堂上,也许是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让大家的关系不再那么正式。 反倒是多了些许“生气”,嬴政微微一笑,不过,还是儿子的家书好看。 屋外,扫雪的声音再次响起。 倒是节奏比刚才快了不少。 一听就是在赌气。 “扫个雪跟绣花似的,干活真磨叽。”王翦把扫帚抡的飞起。 李斯听到王翦的话,再看看自己面前的地面。 好不容易扫干净的地界,现在全是雪花,都是被王翦那老东西给扫过来的。 他指着面前的地面破口大骂:“这不是你扫过来的!?” “你自己的扫的慢怪谁?”王翦心里暗爽,扫帚挥舞的更卖力了。 “行,你行嗷!”李斯一看,索性不扫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又拿出一根毛笔,在自己舌尖上捻了捻。 “《秦律》新增《邻里纠纷》律案如下,故意损坏他人扫雪成果的,罚扫全巷三日……辱骂同僚致其情绪不稳者,罚薪一月……” 听到李斯的话,再看到李斯的动作,王翦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下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李斯:“你是狗吗?出门随身带律条?” 李斯记录完毕,塞回怀中,重新拿起扫帚,慢条斯理的。 “我还兼着廷尉府的职呢。”李斯嘴角噙笑,只是那扫雪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挑衅。 “你兼你娘!拿出来!划掉。” “就不。” “快点的!别逼我动手啊。” “你想谋逆?” “谋你娘!老贼受死!” “你特么的掰我屁股?” “老夫看看你是不是拉屎真的分叉!” “去你姥姥的!” “……” “砰!”木门被重重推开。 嬴政黑着脸站在门口。 小院中,王翦和李斯正滚作一团,在雪地里左右翻滚。 二人身上全沾满了雪粒。 “看看你们俩像什么样子!一个上将军,一个大秦右相!” 嬴政真快被整无语了。 他忽然觉得,王翦提早回家养老是个多么正确的选择。 就他们俩这样的,朝堂上不得弄的鸡飞狗跳的。 还有……李斯,不怪王翦骂你,你是真的狗啊。 谁家好人出门真的会随身带着律条的? “都给寡人进来!” 嬴政没好气的说完,转身又回了屋里。 王翦和李斯对视一眼,同时冷哼一声。 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王翦瞅准机会,一脚踹在李斯的屁股上。 李斯一个趔趄,回头怒视王翦,王翦乐的直哼哼。 李斯想要还击,被王翦侧身躲了过去,一个没站稳,直接扑在了雪地上。 王翦憋笑憋的“吭哧吭哧”的。 不过他没得意多久,嬴政出来一脚就踹在他的屁股上。 俩老头都趴在雪地里,互相看了一眼后,同时笑了起来。 “进来,聊正事。” 嬴政看着俩活宝,嘴角也是一勾,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听到有正事。 二人像是突然间换了个人似的,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雪粒子,一同走进屋内。 第203章 寡人想要在北疆,设立维和军署 王翦和李斯跟在嬴政的后面。 一前一后的进了屋子。 屋子里还保持着之前的样子。 哪怕已经赐给了韩硕新的宅子。 但是嬴政依旧喜欢没事就到这里来坐坐。 当然,俩老头肯定是跑不掉的。 现在他们仨都快成连体婴了,去哪都是一块。 但是也别小看了他们三个凑在一块的威力。 大事开小会的传统,恐怕就是从这里传下去的。 嬴政坐在首位,将桌案上的竹简往前推了一把。 “看看吧,那小子最新的家书。” 王翦和李斯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家书你给我们看干嘛? 那就肯定代表着里面有关于北疆战事的消息。 二人同时拿起竹简,一人拽着一头,仔细看着。 “这混小子,还说想父皇,想父皇,就给寡人整个这么大的一出?” 嬴政虽然话里话外满是嫌弃,但是那股子开心的语气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王翦看的快,一目十行。 李斯注意到后半段的内容后,微微一顿。 他伸手指了指上面的话,王翦轻轻点了点头。 后面大段的内容,都在说一件事……关于在北疆开设互市的事。 这件事其实之前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但是现在再次提起,恐怕韩硕真的是下定了决心了。 “陛下,公子硕这封家书,是在跟陛下撒娇呢。” 李斯微微一笑,二人同时放下竹简。 嬴政嘴角一勾,轻轻哼了一声,寡人不知道嘛?用得着你说? “互市的事,你们两个都知道了,你们觉得,实践起来如何?” 嬴政把竹简重新卷起来,放在自己的手边。 叙旧什么的,放在心里就好。 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这个所谓的互市,到底能否给大秦带来实际的好处。 以及是否真的像韩硕说的那样,在往后的时日里,能给北疆带来安定。 王翦收起脸上的笑意,正色起来:“公子硕心眼活泛,这一招确实是釜底抽薪了。” “若是真像这小子说的,互市一旦安稳下来,那王庭的脸面可就没地方搁了,只要这互市存在一天,头曼就一天睡不好觉。” “是啊,这小子鬼点子就是多。”嬴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还整什么朋友圈,什么维和部队。” “天马行空,但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这同化之策,确有可取之处。” 李斯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也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别的不说,就光是把那些部落纳为秦人这一条,就能给边疆带来不少年的安稳。 韩硕说的很对,当一个人享受过幸福安稳的日子,怎么可能还愿意回到以前那种备受压迫,食不果腹的苦日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这就是人心。 而互市的建立以及同化,就是利用了这点。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王翦则是专注于军事方面。 这小子的计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能够兵不血刃的拿下草原大片疆域。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这计策,简直是把《谋攻篇》给吃透了。 这封家书寄的比较早,韩硕还没把那个养马的计策给写上去。 要是这计策再写上去,两个老家伙肯定得一边骂韩硕缺德带冒烟,一边夸他牛逼。 “寡人想要在北疆,设立维和军署,二位以为如何?” 嬴政端起陶碗,悠然的喝了一口凉茶。 没有下人伺候,这水还是李斯去烧的。 没办法,他烧习惯了嘛。 “维和军署?”二人同时一愣。 那个维和部队他们倒是明白了,不就是换了个名字的驻军嘛。 可是为什么要建维和军署? 这玩意儿搞出来,谁去管?管什么? 管那个所谓的“朋友圈”?还是管头曼王庭的来犯? 这些问题都得有个章程,而不是随口一说。 那章程的最后,不还得落在韩硕这个发起人的头上? 李斯和王翦对视一眼,都是悄悄的翻了个白眼。 陛下,你想让他们早点回来你直说就是,那旨意都下了,你怎么还这么着急? “要不……等二位公子回来详细聊聊?” “嗯嗯,是得等他们回来,毕竟北疆嘛,咱们远在咸阳也不明白到底咋回事。” 听着二人一唱一和的。 嬴政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个老狐狸猜透了自己的小心思。 老脸微微一红:“对,二位肱股之臣说的在理,是得等他们来一起商议的好。” 听着嬴政的话,俩老头心里直泛“恶心”。 “这小子的想法也是多。”嬴政连忙打了岔,提起另一件事。 “他倒是想得多,把这些鬼点子全安在蒙恬身上了。” “蒙恬那脑子打仗行,这些弯弯绕的,寡人还不知道他。” 一提到这个,嬴政就是轻笑着摇了摇头,仿佛韩硕那点心思在他眼里都是笑话一样。 “陛下,公子硕这是在探陛下的口风呢。” “是啊,他是怕,咸阳这边会觉得他在北疆喧宾夺主呢。” 李斯和王翦纷纷开口,点明了韩硕的那点小心思。 嬴政听完,双手扶了扶腰间的玉带,身子往后靠了靠:“哼,寡人还能不明白?” “这小子还怕寡人多心呢,他以为寡人会担心蒙恬功高震主?简直是笑话。” “寡人还怕蒙恬的功不够震呢,他这个‘好大哥’在北疆要是镇不住场子,那互市两天都开不下去。” 嬴政冷哼一声:“这小子,把他爹想的这么不堪,该打。” “对!该打!”李斯下意识的附和了一声。 嬴政对他翻了个白眼,跟你有鸡毛关系? 王翦差点乐出声来,叫你拍啊,拍马蹄子上了吧。 像是想到了什么,李斯瞥了一眼王翦,然后对着嬴政拱了拱手:“陛下,那王离这次……” 王翦很是意外的看了李斯一眼。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王离的事。 嬴政听到后,先是看了二人一眼,然后微微一笑。 这老狐狸,又想卖人情。 不过嘛,王离这小子确实有功,再说,王翦这位老柱国,也该给他点甜头了。 “王离那小子嘛……” 王翦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体,他也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安排王离。 第204章 演戏?这事俩老头最擅长了 “王离那小子……” 嬴政一边说,余光瞥见王翦,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让他有些好笑又有些宽慰。 到底还是为了自家孩子啊。 自己不也一样吗。 一想到家书中关于扶苏的那些,他心里更是舒心不少。 一整卷家书,扶苏的笔墨不算太多,只有寥寥数行。 但是话里话外,对扶苏目前的转变给予了肯定。 就连蒙毅和蒙恬两兄弟都对扶苏的观感大为改变。 要知道这俩兄弟可以算的上看着扶苏长大的。 这次蒙毅的北疆之行,虽然名义上是为了军务整顿。 但其实就是替他到边疆看看,看看韩硕和扶苏这两个儿子。 顺便给他一个和哥哥相聚的机会。 既然他们俩都说了,那扶苏的转变定然是巨大的。 他宽慰的同时也有着期待。 也许,扶苏这一次回来,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吧? 就算比不上自己,起码当一个守成之君还是可以的吧。 这话也就是他自己想想。 要是韩硕知道了,肯定是“嗤之以鼻”。 谁能比的上你啊。 往后论几千年,也没人能比得上始皇帝的功绩。 别人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往前看。 而始皇帝,就是那个巨人。 “王离护驾有功,当赏……”嬴政慢悠悠的,又把话说了一半。 王翦心里那个急啊。 要不是面前这人是皇帝,他都大耳刮子上去了。 作为经历了一辈子风雨的人。 算到了很多,但其实他是没算到,皇帝会这么早就把人给召回来的。 哪怕是李斯也没想到。 韩硕去北疆才多长的时日?拢共俩月都没到。 也是运气不好,巡逻队碰上了这么一档子事。 皇帝能忍得住? 他们俩到底还是小瞧了两位公子在陛下心中的重要程度。 准确的说,是公子韩硕。 扶苏知道后可千万别哭嗷。 你是散养的,韩硕那小子……算了算了,说多了扶苏真能哭出来。 “不过呢,寡人觉得还是先欠着吧,等那小子回来之后,再论功行赏,你觉得呢,王老将军?” 嬴政终于是没再大喘气了,一口气说完了。 王翦听完,浑身一震。 难以言喻的喜悦之情都快溢出来了。 皇帝开金口了,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自己的孙子,王离那小子,可以跟着韩硕一起回来了! 赏赐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他一个武成侯,家里缺什么?什么都不缺! 更何况,王贲身上还有个通武侯的爵位呢。 一门双侯的含金量就不多说了。 哪怕皇帝真要给王离一个爵位,他王翦也会拒绝。 赏赐的这些东西在王翦看来,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在意的是,王离以后的“路”,他王家以后的“路”。 “寡人觉得,王离那小子,跟在两位公子身边,倒也不错,毕竟用的顺手嘛。” 嬴政再次开口,这一下,王翦是彻底舒坦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了。 你王家那小子,寡人觉得还不错,以后就跟着公子扶苏和公子韩硕混就得了。 只要他别整什么幺蛾子,但凡是有秦一朝,你王家的恩典就不会断。 用得顺手。 翻译过来就是:王离知进退,明大义,些许功劳寡人不会放在明面上去,但是等将来,一个从龙之功是跑不掉的了。 不论在哪个朝代,“从龙之功”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就不是一般功劳可以比拟的。 到时候,等新王登基,那王离就是皇帝身边的“自己人”。 甚至于,比自己和李斯加在一块,都比不上的亲近。 “老臣……谢陛下隆恩!” 王翦连忙站起身来,跪在软垫上,稳稳的磕了一个。 虽然没必要下跪,但是王翦觉得这一跪,自己很有必要。 李斯听到嬴政的话也是一愣。 他没想到,皇帝对王离竟是如此喜爱。 不过想想也是,王离那小子,心思纯净,虽比不上他的祖父这么有心眼。 但是这也是他的优势所在。 一个纯粹的人,正是皇帝所喜爱的人。 这样的人,放在储君身边,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合适的。 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在三川郡任郡守的儿子,李由。 不行,回去就去一封书信,好好催催,赶紧弄个孙子出来啊! 跟韩硕混不上兄弟关系,赶紧弄个舅甥关系也是极好的呀。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嘴李斯的政治思想了。 除了李由,其实还有很多子嗣,只不过史书中没有过多记载。 有名有姓的,也就是李由了。 而且李由的兄弟基本上是全当了始皇帝的女婿,迎娶了公主。 算是与皇室进行了深度的联姻关系。 所以李由的儿子,叫扶苏和韩硕一声舅舅,倒是没有一点毛病。 这事儿得催! 现在这事儿绝对是他李家的头等大事。 “好了,这事就到这了,你们两个,还得帮寡人好好出出主意。” 嬴政随意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然后正色道。 听到出主意,王翦和李斯连忙收敛心中所想。 “第一,这互市不能永远是这个样子,要把它变成规矩,写进律条中,还有那个什么‘属民’一说,这件事足以上升到国家策略层面。” “所以……”嬴政看了一眼李斯:“李斯,这件事你要多费心,朝堂上那些老顽固的嘴,你要想办法堵上。” “属民的权利和义务,维和的章程条款,这些细枝末节,都要有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李斯听完后,连忙低头拱手,表示自己明白。 “那些老世族会问什么,会弹劾什么,你比寡人清楚,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嬴政说完,紧接着又看向王翦。 “第二,王老将军,这军中之事,就得靠你了。” “陛下请说,老臣必当竭尽所能。” “嗯,互市驻军几何,轮值安排,补给线的规划,甚至包括边防调动,人员配置,都归你管。” “每一粒粮食,每一块铜铁,寡人都要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王翦连忙拱手应下。 嬴政说完,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他知道,这些事不是一时半会能弄完的,就光是那个新增的维和军署,还有关于互市的一些信息,都得等韩硕他们回来。 不过现在嘛…… “等那几个小子回来,你们跟着寡人好好演场戏,外面的安危与否,远比不上自家米缸里的老鼠来的危险。” 王翦和李斯同时抬头,然后又迅速低下。 演戏?这种事他们俩最擅长了。 第205章 都杀啦! 满是积雪的山坡上。 青壮们已经冲到了坡下。 “阿妈!” “阿姐!” 无数声亲切的呼唤从青壮们的口中喊出来。 然后他们纷纷下马,趟着小腿深的积雪,朝着坡上跑去。 而上面的人,则是满眼含泪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兄弟。 等那些青壮们都爬上山坡后。 除了个别一些部落外,剩余的部落首领全都如赤勒一般。 质问的话语络绎不绝。 那些青壮在得知事情的发展和真相后,纷纷瞪大了双眼。 他们没想到。 匈奴的王庭,竟然会做出这么下作,令人不齿的阴险手段。 让他们冲在前面。 为的就是利用自己和族人们的感情。 来离间和秦人的关系。 这已经不是下作了。 这简直就是无耻。 “兄弟们!”这个时候,阿尔罕站了出来,他高举自己的双手。 “王庭让我们冲在最前面,不是因为我们能打,而是……头曼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去!”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山坡都静了一下,然后人群就炸了。 “就是!王庭的人根本没把我们当人!” “娘的!要不是秦人,我阿妈早就死了!” “这群吸血的魔鬼!他们根本不配领导我们!” “要我说,干脆就跟他们打!” “对,反了!” “反了!” 忽然,无数声音渐渐汇聚成统一的词汇。 而这一次,他们的部落内再也没有一点反对的声音。 能站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享受过互市所带来的便利。 更何况,他们现在都有一个相同的身份……大秦的属民。 今天他们站在这里,并不是不需要大秦的保护。 而是他们觉得,他们不应该把自己家的矛盾引火引到大秦身上去。 王庭……他们到今天才明白。 自己一直效忠一直敬仰的匈奴王庭,其实根本没有把他们这些部落当成自己人。 他们就像是一只盘踞在草原上的吸血虫。 一支支触手狠狠地吸在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头上。 当血被吸干后,王庭也不会有任何的措施,甚至连怜悯都懒得装一下。 甩开触手,再去找下一个。 每次遇到大灾或是人祸。 王庭的借口都是一致的,部落的灭亡,代表你不被撑犁认可,代表你们的部落不够强大。 再结合现在这一幕,他们觉得简直是可笑。 若是一切都由天注定,那么凭什么我们要听你王庭的话? 你养条狗也知道给它搭个狗窝吧? 可他们呢?甚至连正常的餐食都需要自己去打猎。 都不说要你王庭保证拥护你的那些部落的温饱了。 你连安慰的话都懒得说了吗? 在王庭的眼里,他们连当狗都没资格。 他们只是王庭可以随意丢弃的消耗品! 当长久以来积压的情绪有了一个宣泄口之后。 不论背后给他们支撑的是谁。 哪怕是昔日的“仇敌”,也比不顾他们死活的王庭要好! 有人喊着,就有越来越多的人附和。 “上马!我们就站在这里,身后是咱们的新家园,想要破坏它,想要杀死我们的至亲,那么……” 阿尔罕将那柄被自己踢走的弯刀又重新拿了回来。 不过这次刀尖对准的方向,是王庭的大部队。 “那么,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杀!” “跟他们拼了!” “不让我们活,那就都别活了!” 几百名青壮纷纷抽出腰间的弯刀。 本来那是王庭发放的,本来,是用来对付秦人的。 没想到,此刻所有人的刀尖都在调转。 对准了自己。 赤勒看着已经重新回到马背上的大儿子,眼神中有担忧,也有欣慰。 但是更多的,则是一种不舍。 战场上,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不会死。 可是,他们却必须要去做。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们背后所代表的部族。 阿尔罕出这个头,并不是热血上涌。 而是父亲在他耳边的悄悄话。 “孤塗(儿子),你犯了一个错误,现在该是你弥补的时候。” 阿尔罕看着父亲指向他身后的互市营地以及他身后的族人们的时候,就已经明白父亲的意思了。 不论他们来进攻互市是不是王庭的命令。 在秦人看来,那就是敌人。 但是他们的族人却都成了大秦的属民。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行为可以视为反叛。 也许大秦不会计较,也许他们不会事后清算。 但是自己该做的姿态,必须要做出来。 所以…… 阿尔罕握紧了手里的弯刀,再一次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后,义无反顾的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去,不一定能回来了。 但是为了族人们,为了自己的亲人,他必须要这么做。 “驾!” “驾!” 无数的青壮握着弯刀,攥紧缰绳,跟在阿尔罕的身后。 那柄刻刀再次犁开了雪白的“岩石”。 赤勒看着远去的阿尔罕,眼眶通红。 “阿尔罕,我的孤塗……” 这是他赤勒的投名状。 也是所有新晋大秦属民的投名状。 这一次,不再为了王庭而战,是为了他们自己。 “呜呜……” 数道压抑的呜咽声在山坡上响起。 大家纷纷红了眼眶。 那些视死如归,为了部族而去的青壮们,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疤脸汉子仰着脸,好让眼眶内的泪水不流下来。 他多想跟着自己的弟弟去,可是,他是族长,部族的领导。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啊~!呜……呜呜……呜!” 他放开嗓子,喊出了独属于他们匈奴的呼号声。 “呜……呜呜……呜!” 下面的青壮们听到这一声呼号,纷纷开口回应。 此起彼伏的声音仿佛是他们出征的奏鸣曲。 头曼铁青着脸,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很快就化开。 可是却化不开他脸上的阴沉。 当听到所有的青壮都反水的那一刻。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身为王庭,身为草原部落的单于,他们怎么敢的!? “单于,怎么办?” 呼衍车犁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里的马鞭。 “杀了!都给我杀了!都杀啦!” 头曼“锵”的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双目通红,他已经被气的快要失去理智了。 “阿塔(父),不可以!” 就在这时,头曼身边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少年开口了。 第206章 我忙不忙不知道,但你可有的忙了 头曼那阴沉的目光看向那个少年。 自己的大儿子……冒顿(音:莫独)。 “啪!” 一声清脆的破空声响起。 冒顿的脸颊上就出现了一道鞭痕。 “冒顿!谁给你的胆子敢质疑单于的命令的?” 头曼脸上的怒气更甚。 先是那些青壮的反水,现在又是自己儿子当众反对自己的决策。 他觉得作为单于,今天的脸要丢光了。 呼衍车犁看了一眼冒顿,没有说话。 “阿塔!不能杀了他们啊,如果那样的话,那王庭的威信就要……” “放肆!” 头曼见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还在质疑自己,他怒喝一声。 高高举起手里的弯刀。 自己的儿子有很多。 更何况,自己又新娶了一个夫人,阏氏。 对她极尽宠爱。 阏氏还给他生了一个小儿子。 他想要废掉冒顿的太子之位,可一直找不到一个好的借口。 而现在…… 他是真的想借此机会杀了冒顿。 但是老天爷好像今天就是要跟他作对一样。 “头曼单于!” 是兰坤邪,他察觉到队伍前方的异样,赶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看到的竟然是头曼想要杀太子! 呼衍车犁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连忙催动胯下的坐骑靠近头曼。 一把就拉住了他的手。 冒顿看到这一幕,被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想要杀掉自己。 而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己提出了合理的建议? 冒顿连忙低下头,不发一言。 只不过,眼底中渐渐涌上来了,不是畏惧,而是仇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兰坤邪不清楚前方的战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闹到这样? 呼衍车犁闷声闷气的把前方青壮们的反叛告诉了他。 兰坤邪听完后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着嘴唇斟酌了一番后。 还是说出了和冒顿同样的话。 “这些人,不能杀。” “兰坤邪!你也要质疑我嘛?” 头曼又是一股邪火上头,但是手臂被呼衍车犁抓着,根本动不了。 “单于,这些青壮本就是为了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的,可是现在……” 兰坤邪的意思很明确。 现在人家已经弄明白王庭的意图了。 再杀了他们,别说手底下那些部族不愿意了。 就连他们四姓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到时候,人心可就全散了。 你想要利用他们的亲情去恶心秦军。 可是现在呢?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 本来在这件事上,他们就做的不地道。 若是再把那些人给全杀了。 等到来年开春,说不定王庭真的要成光杆司令了。 “那现在怎么办?难道眼睁睁就这么看着,放过他们了?” 头曼听完兰坤邪的解释,也是平静了不少,但是依旧喘着粗气。 气还没有完全消。 “目前来看,只能如此,不过……”兰坤邪皱着眉头,努力的思考着对策。 “不过嘛,可以跟他们交涉一下。” “交涉?没杀他们就已经不错了,还要交涉?说什么?” 呼衍车犁眼睛一瞪,仿佛自己没对他们举起屠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没脑子的蠢货。”兰坤邪懒得跟呼衍车犁掰扯。 “头曼,咱们可以派人去告诉他们,王庭确实早就知道他们的族人在大秦这边,而这次出征,就是为了送他们回到自己亲人身边的。” 兰坤邪的话音落下,头曼和呼衍车犁都是诧异的看向他。 “这……他们怎么可能相信。” 呼衍车犁的话也是头曼想说的。 倒是退到一边的冒顿听到后,眼神亮了一下,但是他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不需要他们相信,这只是一个场面话,草原上,可不止他们那点部落啊。” 兰坤邪说完,头曼皱眉头在思考。 很快,他就明白了兰坤邪的意思。 这一场仗,大概率是打不起来了。 总不能真的把那些青壮都给杀了吧。 刚才自己也不过是气话,真正要动手的话。 恐怕真就如兰坤邪所说的那样,来年开春,王庭会成为光杆司令。 一个连自己人都能狠下心利用杀害的王庭,有什么威信可言?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而兰坤邪后面的主意倒是能在明面上稍微弥补一些王庭的脸面。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护送你们回到亲人身边的。 但是至于回去之后,我们怎么说,那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你们这群人,这些部落,都是背叛草原的叛徒! 到下一次打仗,那就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了。 想到这里,头曼只能无奈的同意了兰坤邪的想法。 当匈奴的大军如潮水般褪去的时候。 那些站在前面的青壮们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本以为会战死在这里,却没想到,王庭搞了出乌龙。 这么大的阵仗,最后潦草收尾。 再后面,一处矮坡上。 蒙恬身着黑色重甲,全副武装。 看着撤退的匈奴大军,心中一阵唏嘘。 这场仗打的真是……轻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韩硕。 这小子,心眼子是真的“脏”。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谁不想一直打这种仗? 不用死人,不用大动干戈。 就能兵不血刃的赢下战争。 这才是每一个领军人的梦想吧。 到目前为止,蒙恬觉得韩硕给他带来的惊喜已经够多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看着悠然自得,成竹在胸的韩硕。 恐怕……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 一个念头忽的就冒出来了。 他也有些期待了,韩硕这小子回咸阳之后,能给这大秦带来怎样的转变。 “蒙叔,接下来,恐怕有的你忙喽。” 韩硕望着远处山坡上重新团聚的匈奴人,嘴角一勾,看向了蒙恬。 蒙恬听到韩硕的话,也是咧嘴一笑。 “嘿嘿,我忙不忙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啊?” 韩硕不明所以。 蒙恬这个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份竹简。 “咸阳急报,陛下的旨意。” 蒙恬拿着竹简在韩硕眼前晃了晃。 这是他今天早些时候收到的急报。 也就是嬴政下旨要韩硕和扶苏赶在腊祭回去的旨意。 对此,蒙恬根本没有任何意外。 巡逻队出事的消息一早就传回咸阳了。 若是陛下对此不闻不问才是奇怪了。 虽然韩硕来的时日不长,但是整个军营围绕着他是“鸡飞狗跳”。 “陛下……额,父皇来信了?说什么了?” “你自己看,好事。”蒙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事?总不能让我大雪天的回咸阳吧……” 第207章 我要回咸阳了 韩硕顺手接过蒙恬递过来的竹简。 展开后扫了一眼。 整篇都在说对蒙恬在北疆军务的肯定以及鼓励。 当然都是些场面话。 但是最重要在下面。 嬴政特意点明了这封急报的用意。 韩硕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翻过来覆过去的看了几遍。 确认没看错。 他张着嘴,雪花飘落进嘴巴里,没啥味道。 “不是吧……”韩硕抬起头,那脸上的表情跟便秘了好几天一样。 “蒙叔,你逗我玩呢?” “今天到的急报,这上面写着即刻出发,赶在腊祭前回到咸阳!” “北疆到咸阳,一千多里路啊,腊祭就在这几天了。” “现在又下着大雪,光是跑马都得跑半个多月啊。” “父皇是不是对距离有什么误解?” 韩硕一股脑的就说出来了,仿佛是要把肚子里那点吐槽给吐干净一样。 蒙恬就在旁边看着,直乐,不说话。 “蒙叔,你说这可能吗?” 蒙恬伸手把韩硕手里的竹简过拿回来,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回自己的怀里。 脸上那看好戏的表情倒是没有变。 “什么可能不可能的,陛下的旨意就是这样的。” “马车备好了,干粮也管够,明早就出发,运气好,说不定能赶上腊祭。” “运气好?” 韩硕都快被气笑了。 就是平时,快马加鞭加上沿途换马不换人,估计才能勉强赶在三到四天内到达。 现在呢? 这大雪封山的,别说三四天了,半个月能到都是运气好了。 现在又不是后世,道路平整,交通枢纽四通八达的。 能有条路走都不错了。 要是碰到什么山石堵路之类的天灾。 那真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了。 况且,那马车真不是人坐的。 来的时候那一趟,韩硕就已经受的够够的了。 没想到现在不到两个月,又得再受一遍。 后世频繁出差都没这么受罪过。 “嘿嘿,实在赶不上也没关系,反正陛下不是说了嘛,他等着。” “他等着?”韩硕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要劈叉了。 “蒙叔,你说清楚嗷,这是即刻启程还是即刻送死啊。” “一千多里的雪路,你让我坐车日夜兼程往回赶?到咸阳怕不是我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那你自己骑马?” 蒙恬嘿嘿一笑。 韩硕听完后直接无语了。 骑马?自己那马术自己清楚。 看看风景晃晃得了。 跑起来赶路? 别说颠散架了,能保持住自己不掉下来就算自己天赋异禀了。 “再说了,不还有扶苏呢嘛,有个伴儿。” 韩硕听到扶苏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扶苏知道吗?” “那还没告诉他呢,你哥俩可以一起惊喜一下。” “惊喜?”韩硕听到蒙恬的话差点蹦起来。 “不是蒙叔,半个月啊,腊祭早过了,到时候怪罪下来,是你挨骂还是我挨骂?” “你。”蒙恬回答的是干脆利落。 “本将军又不用回咸阳。” 韩硕只觉得那天给蒙恬用的酒精度数太低了。 怎么没疼死你个王八蛋。 “能不回吗?这边还有好多事没弄完呢。” 这倒是实话,韩硕还想着要在这边待上几年呢,所以基本盘都在往这弄。 可没想到,一次巡逻的事竟然让嬴政这么着急的把自己给拽回去。 这下子,一直在搞的东西怎么办? 造纸……火药…… 真的还有好多事要弄啊! “你想欺君?” “当我没说……” 韩硕转身就走,顺着矮坡一路回到互市营地。 蒙恬就跟在他身后,头曼撤退了,这边也就没什么事了。 他得跟着韩硕,不为别的,就为了看他吃瘪的样子。 “哦对了,这次回去,王离也一起走,再给你们排一队护卫沿途保护……” 一路上蒙恬都在仔细的安排着韩硕等人离开北疆的事务。 韩硕已经不想追问为什么蒙恬会知道这么多了。 他肯定老早就把这急报给看了好几遍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盘算着。 自己回去了,这些基本盘怎么办? 是带走,还是留在这里继续自己发展。 等回到军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不少兵卒正在扫雪。 就连扶苏也在扫雪的行列中。 “蒙叔,兄长……” 看到韩硕和蒙恬回来,扶苏行了一礼。 “战事如何了?” “头曼自己退兵了。” 蒙恬笑眯眯的回了一句,扶苏听到后脸上也是一松。 退兵了好啊。 关于互市的事,他后来也知道了。 对待这件事情上,他倒是和韩硕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将那些匈奴人纳为秦人,这件事可做。 天下大同,都成了自己人,不就是大同嘛。 韩硕看着扶苏那副轻松的样子撇了撇嘴,呵,你就乐吧。 待会要是知道你爹的旨意,看你还乐的出来不。 掀开帘子,三个人鱼贯而入。 “咦?你伤好了?” 等走进营帐内,才发现王离竟然在里面。 这小子不是在伤兵营养伤的吗?怎么回来了。 听到韩硕的声音,王离跟见到了亲爹一样。 他一个猛扑扑到韩硕的怀里。 那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流。 “韩兄!你可算回来了!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听着王离如杜鹃泣血般的哭诉,韩硕扭头看向蒙恬和扶苏。 那俩人都是一脸莫名的摇了摇头。 不知道王离这是咋了。 “不是,有话好好说,什么情况?” 韩硕好不容易才把王离从自己怀里给推出去。 王离嘴巴一扁,差点又要哭出来。 “韩兄,你弄出来那个什么酒精,简直是要人命啊!” “整整三天啊,我那腿上的皮肉都快被夏老先生给泡浮囊了。” 王离这么一说,韩硕当即就明白咋回事了。 这夏老先生肯定是拿酒精给王离清洗伤口来着。 一想到他那个清理的“手法”,就连韩硕都是一阵寒颤。 自己不是没领教过,他轻轻拍了拍王离的肩膀。 就连蒙恬都是一副“苦了你的”表情。 “我要回咸阳了。” 等众人坐定,韩硕开口说道。 “啊?回咸阳?” 最先愣住的是扶苏。 “父皇要你回去的?”很快扶苏就想明白了,肯定不是韩硕自己要走。 “嗯,明早就走。”韩硕闷闷的应了一声。 “好……好事……” 听着扶苏的话,韩硕感觉自己的牙根子酸的不行。 第208章 十几年的等待和期盼,终于有了回声…… 韩硕看着扶苏那副“受委屈的小媳妇”的样子。 浑身都是个冷颤。 “呐呐呐,自己看。” 韩硕直接从蒙恬怀里掏出那份竹简,塞到了扶苏的手上。 “嘿~”蒙恬眉头一挑,这小子,没大没小的。 韩硕则是走到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倒是非常期待扶苏知道自己也要回去的时候,到底会是个什么表情。 蒙恬一看韩硕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在等着看好戏呢。 他也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韩硕旁边。 这段时间,他是看着扶苏慢慢转变的。 从刚来这里,天天之乎者也,天天引经据典。 不说跟他唱反调吧,就是天天在你耳朵边念叨,烦人。 扶苏的内心他又何尝不明白。 当爹的是皇帝,他是皇长子。 想要做出点事情证明自己。 可是太过于理想化。 哎,可怜的孩子。 想着想着,蒙恬轻轻叹了口气。 韩硕听到后扭头看了他一眼。 大概也知道蒙恬的想法。 不过这下好了,扶苏看完应该能感受到皇帝对他的爱了。 果然。 上一秒扶苏浑身上下还散发着酸味。 下一秒他就忽然静止不动了。 扶苏的眼睛死死的盯在竹简的最下方。 就是让他们两位公子回咸阳的地方。 “啪!”的一声。 扶苏做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猛地把竹简给合起来了。 竹片碰撞的声音极其清脆。 然后,他又缓缓展开竹简。 从上到下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再合上,再打开…… 如此反复。 等到了第三遍的时候。 他终于相信了,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 父皇他……让我回去了…… 他捏住竹简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突然,他抬起头,看向韩硕,那双眼睛里闪出的光芒,差点亮瞎韩硕的眼睛。 “兄长……”扶苏的声音带着颤抖:“父皇,父皇特意点了我回去!回咸阳!” 他的声调突然拔高。 一只手死死的攥着竹简,另一只手指在最后的落款处。 那里有嬴政的朱批。 韩硕看到扶苏的样子,双手抱胸,脸上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笑意。 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扶苏的反应可以说是他早有预料。 就算在北疆待了这么些年。 表面上是大秦长公子,沉稳持重。 可是骨子里呢?不过是个十五六岁,渴望得到父亲认可的少年。 “蒙叔!你看到了吗?父皇真的要我回去了!” 蒙恬听到自己的名字丝毫没有意外,他微笑着看着激动的扶苏。 跟在自己身边不少时间了。 像是自己的后辈子侄一样,说不欣慰是假的。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 蒙恬竟然也觉得心里面有一点点酸了。 “王兄!你看,父皇他让我回咸阳了!” 然后扶苏就跟拿到了三好学生的奖状一样。 攥着竹简,见人就说。 扶苏最后的表情,定格在既兴奋又焦虑的复杂神色上。 韩硕看着突然变身成话痨的扶苏,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其实也挺简单的。 高兴就是高兴,忧愁就是忧愁。 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但是他心里也明白,扶苏的高兴和兴奋不是没由来的。 之前在咸阳他过得是什么日子?说好听点,大秦皇长子,下一任皇帝的唯一候选人。 可说难听点呢?他就是个被亲爹拿放大镜挑毛病的靶子。 不是嬴政对他不好,而是嬴政对他的期望太高了。 没办法,嬴政他自己的本事太高了。 所以,对自己的高要求同样也压到了扶苏的身上。 可是,千古一帝只有一个。 而扶苏也不可能成为秦始皇。 所以,扶苏的每一次“不够好”都会被放大,而他每一次的“还可以”都不值一提。 久而久之,扶苏甚至会忘了,自己除了是那个比别人要强,要稳,要聪明的大秦皇长子,还是一个父亲的儿子。 嬴政的光环,耀眼到自己的儿子都不敢直视。 扶苏只能一遍一遍用自己所学的那点东西,和嬴政不断的争辩,以此来盼着能得到父亲多看那一眼。 渴望父皇的认可吗?肯定是有的,但是更多的,其实只是多一点,如普通父亲一样的“关怀”吧。 这一盼,就是十几年。 来北疆之前,两人又是“大吵一架”。 咸阳殿内,扶苏跪在地上,嬴政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他。 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期待。 但是在扶苏看来,当父皇说出,让他去北疆的时候……他大概以为,父皇是真的不要他了。 而现在这一份简单的急报,上面写了他的名字,不是皇长子,不是公子扶苏,就是简简单单“扶苏”两个字。 这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心,无关帝国传承,无关君臣之礼。 就是一份简单的关怀而已。 这也正是扶苏所想要的。 十几年的等待和期盼,终于有了回声…… 他难道不该激动吗?不该高兴吗? “你很高兴吗?” 韩硕先是看了一眼蒙恬,然后眼珠子一转,开口说道。 “高兴!兄长,扶苏……太高兴了!” 扶苏这会正兴奋着呢,哪里听的出来韩硕话里有什么问题。 “嗷~那你的意思是,咸阳比北疆好喽?” 韩硕还在给扶苏下套。 蒙恬听出来了,嘴角一抽,这混小子,非要整扶苏干嘛。 “是啊,兄长,你不知道,我……我做梦都想回去……” 扶苏还沉浸在自己的激动之中。 他把竹简紧紧的贴在自己的胸口,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嗷,那你的意思,蒙叔对你不好喽,这么着急要离开北疆啊?” 韩硕说完,扶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看韩硕,又看看蒙恬。 “不……不是的,蒙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扶苏快步走到蒙恬旁边,蹲了下去,他脸上的焦急根本不像是装的。 经过韩硕这一句调侃,扶苏也意识到了。 在蒙恬面前,自己表现的那副恨不得立刻飞回咸阳的样子,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蒙恬知道扶苏心里的想法,也明白他的高兴。 所以他心里倒是没有一丁点的不舒服或是什么。 他斜了一眼韩硕,这小子,假借着调侃的理由,让扶苏意识到自己的立场。 这么聪明的人,也难怪能研究出刨人祖坟的同化计策来。 第209章 苟富贵无相忘 蒙恬摆摆手。 他看着扶苏急的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是一种带着欣慰,带着长辈般的笑容。 “别听这小子胡扯。”蒙恬用手肘捣了韩硕一下:“蒙叔在北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你能回咸阳,蒙叔替你高兴呢。” 这是蒙恬的实话。 作为大秦帝国的皇长子。 虽然还没有太子的正式任命。 但是他的身份是跑不掉的。 皇帝也确实在拿他当下一任皇帝来培养。 否则也不会送到北疆来了。 要是真不喜欢,当头猪养在咸阳不是更好? “高兴就是高兴,别憋着。” 蒙恬的大手盖在扶苏的脑袋上。 厚厚的茧子在发丝上摩挲着。 他的酸,不是嫉妒,不是因为扶苏表现出来的高兴。 就是单纯的舍不得而已。 那时候扶苏被送过来,才多点大。 现在再看……也长高了啊…… 扶苏蹲在蒙恬的身旁,仰头听着他的这番话,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能听明白蒙恬的话,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蒙恬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 “行了,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大秦人顶天立地,莫要做那小女子姿态!” 扶苏听到后,悄悄抹了抹眼眶,然后也站了起来。 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韩硕在一旁看着,嘴角也是慢慢勾起。 他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糟了!” 突然,扶苏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一拍自己的脑门,表情又变得焦急起来。 蒙恬和韩硕对视一眼,不明白这人又咋了。 怎么一惊一乍的。 “父皇说,要我们赶在腊祭前回去,可现在……” 扶苏又展开竹简,指着上面,语气分外急躁。 韩硕和蒙恬同时翻了个白眼。 合着你现在才注意到啊。 “放宽心吧,咱们尽量往回赶……” “那怎么行!” 韩硕本来还想宽慰两句,却被扶苏直接给打断了。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扶苏,这小子又要抽什么风。 “兄长!”扶苏把竹简都快促到韩硕嘴巴里了:“腊祭啊,国之大典,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呢!” 韩硕伸手,把竹简从自己的脸上推开:“所以呢?” “所以!?”扶苏的语气,仿佛是军情延误般:“这大典,迟了就是对祖宗不敬,对父皇不敬啊!” 听着扶苏的话,韩硕真的要被气笑了。 这傻小子,怎么一碰到皇帝的事,又变成那个一根筋的模样了。 其实倒也能理解。 憋了几十年,等来父皇的认可了,他肯定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咸阳去。 他是在害怕,害怕刚刚得到的这点关注,又会丢了。 可理解归理解。 这轴劲一上来,让人是又好气又好笑。 “又不是我祖宗……” “兄长!” 韩硕是真服了:“得得得,那你说怎么办?” “连夜就走!快马加鞭!” 扶苏说完,转身就想回内帐收拾东西去,好像晚一步,就会惹得父皇不高兴一样。 韩硕没动作,倒是蒙恬先一步动了。 他一把抓住扶苏的衣领,把他拎了回来,被按在了软垫上。 “连夜走?这大雪天的,腊祭变头七?你爹不把我皮给扒了!” 扶苏想要辩解,但是又找不到理由,蒙恬说的没错。 这种天气,连夜赶路,掉到哪个山沟沟里都没人知道。 到时候腊祭真变成头七了。 可是想要立刻回到咸阳的心,却依旧止不住。 韩硕看着扶苏那副样子,伸手在他紧绷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你急什么?腊祭赶不上就赶不上呗。” “可……” 扶苏还没蹦出两个字,韩硕一伸手,直接捏住了他的嘴。 “你以为父皇真是为了让你参加腊祭才下的这道诏书啊?” “不过是找个由头而已,想你了,让你回去过年呗,就算赶不上腊祭,只要平安回去了,他就高兴。” “你以为他在盼腊祭啊?父皇盼的,是你这个人。” 其实这一点,韩硕在看到竹简后就已经能想到了。 嬴政又不是笨蛋,他能想不到从北疆到咸阳这段路途的艰难? 五六天的时间赶回去,这根本不可能嘛。 所以,嬴政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腊祭。 只是想他们了,让他们回去而已。 再加上巡逻队那事,皇帝这是担心儿子了。 也就是扶苏了,被压抑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点回暖的苗头。 那家伙恨不得明天一早就站在咸阳殿里面跟他父皇问好呢。 扶苏被韩硕说的愣住了,想反驳又找不到词。 “你想想看,父皇要真想让咱们准时参加腊祭,这诏书得提前俩月就要送到北疆来。” “现在呢?咱们赶不上才是正常的,赶上了才奇怪呢。” “到时候,赶得上,是父皇运筹帷幄,赶不上,是咱们路途艰苦,怎么算,他老人家都是对的。” 扶苏听完,沉默了一会,然后慢慢把竹简给卷了起来,轻轻放回怀中。 “兄长,父皇是天子,你背后说他,他听得到的。” “噗~!”韩硕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听到才好呢,让他知道,咱们在北疆没少念叨……关怀他。” 直到这个时候,蒙恬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一直在画圈圈的王离呢。 “嘿,你小子,什么时候成闷葫芦了?” 蒙恬走过去,一脚踹在王离的屁股上。 “蒙叔……” 王离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刚才听着韩硕和扶苏的谈话,他心里也舍不得。 一想到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的三个人要分开了,心里就难过。 再想到,他们两个要一起回咸阳,自己一个人落单了,就更难过了。 韩硕也注意到了,他走到王离身边,突然开口:“苟富贵……” “啊?” 所有人都一脸懵逼,什么玩意儿? 韩硕这才想起来,这句话是秦末陈胜说的。 “苟富贵,无相忘!” 当听到韩硕的话后,都明白啥意思了。 王离更是露出激动的神色。 “别难受了,你得跟我们一起回去,毕竟沿途的护卫还得靠你呢。” 韩硕咧嘴一笑,王离激动的伸手抱住韩硕,嘴里一直念叨着“苟富贵无相忘”。 就在这时,门口的帘子被人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第210章 门口固定刷新老头? 几人定睛一瞧。 来的还能是谁呢? 孔衍和夏无恙结伴而来。 孔衍依旧是一身儒袍,下摆都是雪沫子。 夏无恙好一点,他没穿袍子,但是小腿处有些泥点子。 “韩硕,你要插谁?” 孔衍一开口,帐内几个人纷纷大无语。 韩硕瞪大了双眼,都要失去表情管理了。 这老头儿,你听话你听好了的呀! 我刚才明明说的是“插上翅膀”!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了呢? 还有,你是大儒啊!你是孔圣人之后啊! 要不要说话说的这么粗俗? 韩硕生无可恋的说了一下他们要赶回咸阳的事。 “哦哦,我还以为咱们军中混入了奸细,公子硕要‘叉’人家呢。” 孔衍哈哈一笑,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刚才那番话而感到不好意思。 废话,我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老不修。”夏无恙嫌弃的说了一句,还故意和孔衍拉开了些距离。 孔衍看到也不气,不过很快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一下。 “你们都要回去了?” 夏无恙听到孔衍的问题,也是伸长了耳朵。 “嗯,明早就走。” 得到韩硕的回答,孔衍和夏无恙互相对视了一眼。 并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同时往里走,都围坐在火盆旁。 “你小子,北疆没待几天就要跑?那一摊子事怎么办?” 韩硕连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笑着说道:“这不正好您老来了吗……” “滚一边去。”孔衍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老夫哪懂什么造纸,什么火药的。” “再说了,你忍心让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子,去干那些粗活?” 韩硕嘴角一抽,他瞥了一眼孔衍那身爆炸的肌肉,心说你是怎么有脸说的出来的。 蒙恬在旁边也是嘴角直抽抽。 要是以前,他还真以为孔衍是个大儒的模样。 可自从经过那天的战斗后,孔衍的形象已经完全变了。 这哪是什么儒生啊?这分明是行走在人间的凶器! 好家伙,谁见过六十多岁的老头一拳给战马捶死的? 所以孔衍说的那什么干粗活……纯属放屁。 “老夫只会读书,不会造书。” 韩硕无奈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孔衍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正好,老夫也要回咸阳,一起吧。”孔衍的语气,说的很是随意。 蒙恬刚喝了口热水,听到孔衍的话,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陶碗,目光诧异的看向孔衍。 “孔老先生,您怎么也……” “探访旧友。”孔衍眼皮子都没抬,语气十分平淡。 “怎么,蒙将军这也要管?” 蒙恬一听连忙摆手,开什么玩笑,他想管也管不着啊,人家又不是你的人。 再说了,真能管吗?蒙恬怕自己死在这顶营帐里面。 “老师在咸阳也有旧友?”扶苏有些好奇,早些年给他当老师的时候,基本都是深入简出。 可从没听说过,孔衍在咸阳交朋友的事。 唯一一次嘛,也就是有场辩经会,孔衍去了。 但是结果好像没人往外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许是那个时候结识的友人? 孔衍把手掌翻了个面,语气依旧随意:“老夫这把年纪,来回奔波本是不划算的。” “可是嘛,咸阳确实有些旧友,多年未见,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拜访拜访’。” 他把“拜访”两个字咬的很重。 夏无恙的手微微一顿,他偏头看了一眼孔衍,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韩硕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心里面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起来了。 这是又有事啊!哎?为什么要用又? 他看看孔衍,看看夏无恙,这里面肯定有事,就是不知道内情。 “嗷~看望老朋友哦~”韩硕重复了一遍。 孔衍斜了一眼韩硕,嘴角一勾,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也不全是。”他收回被靠的暖和的手,揣在袖子里,接着说道:“还有几位,当年在咸阳,和老夫有些过节。” “过节?” 哦吼吼,果然有事! 这下子,包括蒙恬在内,除了夏无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孔衍。 “也不算过节吧,只不过那些人那时候年轻,说话不太注意,当年稷下学宫,辩不过老夫,背后污蔑孔某人只会背祖宗的书。” “没有自己的学问,呵呵。”孔衍说着说着都笑了,只不过那笑声中,夹杂着令人恐惧的“忍耐”。 “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咸阳了,要是在的话……”他说着,把自己的袖子撸了起来。 “老夫还可以和他们再‘辩’上一场。” 韩硕等人全都无语了。 孔衍这老头儿的小心眼简直是贯彻其一生啊。 不过想想夏无恙那事,也就释然了。 不过只扎根针而已都能记几十年,更何况在背后蛐蛐孔衍呢。 “哎呀,顺手的事嘛,就这么说定了,明早老夫跟你们一起走。” 孔衍摆摆手,哈哈一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韩硕和扶苏对望一眼,只能耸耸肩表示就这样吧。 人家德高望重的,想要跟自己一起回咸阳,也没办法拒绝。 蒙恬撇撇嘴,得,到时候跟自己的弟弟说一声,沿途的护卫也得再增加一些。 他转头看了一眼夏无恙,就这一眼,蒙恬暗道一声“我靠,你该不会……” 果然,下一秒夏无恙开口了:“巧了这不是,老夫也要回咸阳。” “夏老先生又是为了什么?” 蒙恬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 怎么这些个老头儿一个两个的都这样呢? 你要这么整,说不定公输瓒那老头儿也想跟着韩硕回去呢…… 这个念头突然就浮上心头,蒙恬连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 “好的不灵坏的灵……不是,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 “老夫回去,探望后辈而已。”夏无恙手指搭在自己的药箱上,随意的敲击着。 那语气,那神态,和刚才孔衍简直一模一样。 要不说你俩是朋友呢。 “老夫后辈夏无且,如今在陛下身边当侍医,许久没见,回去看看。” “夏无且!?”韩硕一拍自己的脑瓜子,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夏无恙,夏无且,这分明是一家人啊。 至于夏无且是谁,一提荆轲刺秦大家应该就知道了。 他用药囊投向荆轲,为嬴政脱身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正说着呢,帘子又被掀开了。 看到来人,蒙恬两眼一黑。 果然,公输瓒来了。 第211章 老祖,您要走? 公输瓒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衣服上还残留着些许木屑和雪粒,一看就是从工坊过来的。 进来后扫视了一圈帐内的情景。 和自己预料的大差不差。 孔衍和夏无恙这俩老匹夫,肯定是黏上韩硕了。 这几天的,他俩嘴里“韩硕”的名字都快成口头禅了。 “韩硕告诉我的……”“公子硕天资聪慧……”“有公子硕乃我儒家之幸……” 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韩硕在他们心中的份量了。 自己怎么可能落人身后? 再说了。 自己可是把韩硕给弄成了公输家比肩鲁公的存在啊! 公输瓒没有任何犹豫,最后的目光锁定在韩硕身上。 “老祖,您要走?” “噗!”这下轮到韩硕喷了。 什么时候我成你们公输家老祖了? 蒙恬也傻眼了。 月余的时间,韩硕怎么就变成你公输瓒家的老祖了? 这特么什么辈分啊? 倒是孔衍和夏无恙对视一眼后,装作无事发生。 公输瓒这老小子,实心眼。 一撅屁股他们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这一声老祖叫的。 咋都不脸红的? 呸,不要脸! 俩人同时默契的翻了个白眼。 “公输先生,您不会也要走吧?” 蒙恬怀揣着最后一丝挣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昂,此地有公输家其他人坐镇,基本无虞,我一个老头子回去享享福咋了?” 公输瓒说的那是一副理所当然。 好了,最后一丝挣扎也随之消散。 我就知道! 蒙恬得到了他心中其实早已知道的答案,彻底心死了。 “走!都走!我这北疆是什么龙潭虎穴还是烟瘴毒地?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嘛?” 他的心中在疯狂呐喊。 喊着喊着,自己给自己喊郁闷了。 这北疆……好像也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嗷。 越想越郁闷的他,只能独自烤着火。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自己恐怕都要憋不住也想走了。 “蒙叔……” “可别,你这辈分现在大的吓人,我怕你给我叫死了。” 韩硕凑近蒙恬,刚开口就被蒙恬给堵了回去。 “咱们各论各的。” 蒙恬一阵无语,你小子还蹬鼻子上脸了说是。 “有屁放。” “蒙叔,我是想说,沿途护卫什么的就别安排了。” “不安排?你小子是嫌我死的慢还是怎么滴?你忘了……” 蒙恬一听就急了。 背上的鞭痕还没好彻底呢,他怎么可能再允许韩硕他们出点什么幺蛾子。 不带护卫?这一千多里路上,万一碰上个野兽山贼的…… “哎呀蒙叔,你忘了?” 韩硕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正围成一圈说话的仨老头。 蒙恬抬眼一看,好家伙,把这三个祖宗给忘了。 别说山贼了,就是老虎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孔衍和夏无恙是一路走到北疆的。 不说轻轻松松吧,游刃有余肯定是的。 也是,有这么三位大神在身边,安全问题上确实是无忧的。 “是吧?带那么多护卫,干粮什么的都得带,耽误行程不是。” “再说了,父皇虽然心里不在意,但是能快点回去也是好的嘛。” 蒙恬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被韩硕给说动了。 确实,又不像后世坐大巴出去旅游似的。 哪哪都有饭馆有超市。 这一大队人吃马嚼的,辎重就得好好安排。 外面大雪天,再配上辎重队。 走上半年到咸阳可能都算不错了。 “行……行吧!但是有一条咱们说好了,先保全自身,再说别的。” 蒙恬言外之意也很明确,这一行人,韩硕和扶苏的命最金贵。 别看那仨老头社会地位很高,但是在两位公子面前,还是比不上的。 “蒙将军且宽心就是,我等虽年纪颇大,但遇到些许贼祸,也能有一战之力。” 孔衍耳朵尖,听到了蒙恬的嘱托,他微微一笑。 蒙恬想到那天那一拳,心底的忧虑也彻底打消了。 些许贼祸?恐怕就是遇上二三十人的山匪,也能杀个对穿吧。 更别说还有不弱于他的公输瓒和夏无恙了。 不过最后蒙恬还是安排了一个五人精锐小队跟着。 不是为了打架,只是在最后关头,能护着两位公子保命而已。 再加上一个王离,这阵容,在北疆都能横着走了,更别说大秦境内了。 “对了,你家缺人不?要是缺人……把老桩子带上吧……” 蒙恬突然凑近韩硕,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韩硕微微一愣。 “他肩上的伤太深了,虽然夏老先生极力救治,但是……恐怕伤到了经脉,只能卸甲归田了。” “桩子叔……” 韩硕听完后沉默了下来。 现在不是后世,没有退役老兵的什么福利。 就算赏了他一大堆的地,没人种啊。 他孑然一身。 最终的结果,恐怕就是卖了地,然后孤独终老。 对于这种百战老兵来说,缩在角落无人问津才是最残忍的结局。 “行!”韩硕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老桩子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虽然伤了神经,但是人家的作战经验在那呢。 回去后,安排个护卫队长什么的,完全没问题的。 就算没有职位安排,养着他也不是不行。 “行了,抓紧收拾收拾吧,明天一大早就走。” 最后说了一句,蒙恬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这几个人……他妈的还真有点舍不得! 蒙恬说完,站起来掀开帘子就走了出去。 “蒙叔……” 没想到韩硕也跟了出来。 “又憋了什么屁?” 蒙恬翻了个白眼,企图用些浑话打散这即将到来的离别。 “蒙叔。”韩硕很是真心实意的说道:“这段时间,谢谢您了。” 蒙恬听完后短暂的愣神,然后就是微微一笑,一拳轻轻打在韩硕的胸口。 “臭小子,这是本将军的职责。” “等我回去研究研究,让草原尽快安定下来,然后你也能回去享享福了。” 这次蒙恬没有回答,只是怔怔的看着韩硕。 然后拍了拍韩硕的肩膀,别过头去。 蒙恬回到大帐的时候,发现蒙毅也在里面,正悠然的喝着茶。 “哭了?舍不得?” “什么什么!我……雪大,迷了眼!” “嗷~迷眼了啊,对了,我也要回去了。” “你快点滚吧,看见你就烦。” “哥……” “嗯?” “辛苦你了。” “……再说这么恶心的话,我腿给你打断。” “哈,逗逗你的。” “尼玛……” 第212章 我还以为公子把我忘了呢 夜色降临。 月光反射在积雪上,比以往的夜晚更要明亮些。 韩硕站在营帐前,看着点着火把正在巡逻的兵卒。 看着远处河滩那边的火光。 听着营帐里扶苏指挥王离收拾竹简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高中的军训生活。 不在校园,而是在一个山里的军训基地。 仅仅只有一个礼拜而已。 可就是这一个礼拜的时间,却在生命的旅程中留下了重要的一笔。 表面冷酷,训练从不打折扣的教官。 会在烈日当头时,让他们站在树荫下。 也会在晚上集合时,故意放宽时间。 再想到现在,逐渐转变性格,变得有些活泼的扶苏。 一直在身边默默付出,充当笑料的王离。 还有那一晚,殊死拼杀的惨烈。 这一幕幕就像是电影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要走了啊……” 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依然值得回忆。 “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没由来的,心里涌上来一股缺少了一块的异样感。 “兄长……” 扶苏从营帐内走出来,站在韩硕的身边。 “都收拾好了?” “嗯,还剩下一些零碎的物件,就不带了。” 韩硕能听的出来,扶苏也是不舍的。 毕竟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都快成自己第二个家了。 就在这时,王离也走了出来,三个人肩并肩站在一块。 “韩兄,要不……去看看徐福吧?” 站了一会,王离突然开口。 徐福虽然是个骗子,但是在一块这么长时间了。 再加上,他研究的那个什么震天雷,变相的也算是救了自己等人的命。 所以现在王离对徐福的观感倒是改变很多。 明早就要走了,于情于理,去打声招呼也是应该的。 一听到徐福的名字,韩硕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怎么老是把这货给忘了呢!走走走,得把他也带回去。” 韩硕连忙迈开腿,朝着拴马的地方走去。 “啊?他也带回去?” 扶苏和王离紧随其后。 “对啊,在这他一个人能干什么,我还有好多东西要交给他研究呢。” “更何况,父皇应该是想要见一见他的,毕竟那个震天雷是他弄出来的。” 韩硕等人跨上马,朝着河滩工坊处出发,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河滩处,依旧飘散着硫磺和硝石的刺鼻味道。 这边嫌弃那边动静太大,那边嫌弃这边纸浆太臭。 造纸工坊和火药工坊互相嫌弃了这么久,倒也混成了邻居。 徐福的屋子在最靠近河流的地方,远离着火药工坊。 不是他有特殊对待的要求。 而是……他怕死。 门口还有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光腿雷神--徐福之居。 牌面有没有不知道,倒是挺尬的。 徐福此刻正蹲在屋子前面,双目无神的看着涓涓而流的河水。 虽然依旧是一股味道,但是待了这么长时间,倒也习惯了。 韩硕他们要走的消息他也知道了。 他想不想回去? 做梦都想。 但是人家没提,自己又不好厚着脸皮去求。 再加上,现在火药工坊逐渐进入正轨,自己这个负责人也不能一走了之。 只不过…… 他扭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树林,心里还是莫名有些失落。 都走了啊…… 也对,我毕竟是罪人之身,来这里不就是赎罪的嘛。 公子硕给了我重生的机会,让我能有机会名留青史。 我还能奢求什么呢? 我应该做好公子硕安排给我的事,这样,也不算辜负了他对我的期望和宽恕。 也算是……对我之前那么多年做的错事,有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徐福释然一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肩膀和头顶的雪粒。 转身就准备回屋里休息。 明天……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弄呢。 “徐福!” 忽的,韩硕呼喊的声音从河道处传来。 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有些突兀。 徐福脚下步伐一顿,他猛的转头看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东西都看不到。 入目的,只有莹莹月光的反射和影影绰绰的树干。 “这段时间太辛苦了,都幻听了……” 徐福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再次抬脚,进入了屋内,随手将木门关上。 “啪。”就在木门关上的一瞬间。 “徐福!你个狗东西装听不见?” 韩硕三人骑着马已经穿过树林,来到了河道的边上。 他眼睁睁看着徐福“装听不见”自己的话,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就在他们站在河道边准备过河的时候。 “砰!”的一声。 木门被大力推开,砸在墙壁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公子~!” 忽然,一道人影从屋内跟疯狗一样冲了出来。 那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形。 那道身影动作极其迅速。 哪怕被绊倒在地上,一个轱辘就爬了起来,继续朝韩硕冲刺。 “我靠,什么玩意儿?” 几个呼吸的时间,那身影就已经冲到河道对岸了。 定睛一瞧,不是徐福还是谁。 徐福一边冲,嘴里一边念叨:“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公子!”徐福到了对岸,看着韩硕真实的身影,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噗通”一声,他竟全然不顾冬天河水的刺骨,直接跳进了河水里,就这么半淌半游着就过了河。 等过来了,徐福直接就跪在地上了,双手死死的抓着韩硕的裤脚。 “公子……”徐福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惊喜慢慢变成委屈。 “徐福……徐福还以为公子把我忘了呢。” 他的声音带上了颤抖和哭腔,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韩硕闻言,有些尴尬,他确实是把徐福给忘了…… 不过这些不重要。 “你今晚收拾东西,明早也跟我们一起回咸阳。” 韩硕想收回自己的腿,裤腿上都湿了,冷风一吹,他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可努力了半天,徐福愣是不撒手。 “赶紧收拾去,再磨叽,不带你回去了。” “是是是!我……我这就回去收拾!” 那还说啥了,徐福转头又是“噗通”一声,淌着河又回去了。 后来听别人说,那天晚上,徐福“哈哈哈”的笑了一个晚上,跟中邪似的…… 第213章 离别,回去前顺路拐点人 第二天一早,没下雪。 天还没亮透,军营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辆马车和一些板车并排停在韩硕营帐前面的空地上。 兵卒们正往板车上搬最后一批竹简和货物。 公输瓒站在一旁,他心心念念的几捆新写的竹简被放在最里面。 孔衍和夏无恙二人倒是轻装简从。 一人一个包袱,另一人一个药箱,就没别的东西了。 至于孔衍带的那些学生则是被他一个不剩的全留在北疆了。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 带出来本身就是为了见世面,知百事的。 留在北疆,更能见识到境内所不曾见的东西。 更何况,韩硕还安排了那些学生去教人识字什么的。 这些事都得有人去办。 正好孔衍的学生接手了这一份工作。 当他们听说,可能还要教匈奴人的时候,纷纷表示反对。 但反对无效,因为这是孔衍亲自“安排”的。 韩硕一句“教会自己人没什么了不起的,教化蛮夷才是最牛逼的”给那群学生哄的一愣一愣的。 蒙毅站在靠近大帐的地方,肩膀上背着一个行囊。 一身青色长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蒙恬站在他身旁。 兄弟俩隔了半步的距离,但是谁也没有看向对方。 蒙恬望着正在忙活的几人,突然开口:“都收拾好了?” “嗯。”蒙毅的回答很是简单。 又是一阵沉默,兄弟二人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是蒙毅还是没动。 六子搀着老桩子,老桩子不愿意,但是手使不上劲,甩不脱六子。 走路的时候,老桩子的肩膀还是微微往一边歪。 他当时得到韩硕的邀请,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打谁不是打,更何况这还是位公子。 他老桩子是想留在战场上杀敌,但是他又不是傻子。 伤到了经脉,有一个更好的前程谁不愿意去? 王离则是在帮徐福把他那一堆瓶瓶罐罐往马车上装。 就这样,徐福腰间还是挂了三四个小陶罐。 叮叮当当的,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杂货铺一样。 他昨天一晚上没睡,两只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但是精神头比谁都足。 “徐福,你这啥东西啊,带这么多……” 这些陶罐都不大,但是多,王离一遍一遍的往上搬,嘴里忍不住吐槽。 “也没啥,就是好些都是最近调配的新方子,还有这些……”说着,徐福指了指腰间的那几个陶罐。 “这些是昨晚上临时改的,还没记下,我给带上了……” 王离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他手上的动作突然一僵。 “我靠,你说的,该不会是那天晚上会响的震天雷吧?” “对啊,这些东西都很重要的……公子说了,这些……” “说你娘!你带着这东西放我马车上!?” 王离想把手里的陶罐给扔出去,但是又担心它自己会炸。 只能这么捧着,浑身肌肉紧绷,他恨恨的看向徐福。 亏他昨天晚上还想着他呢。 徐福你个狗东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扶苏则是站在板车边,盯着最后一批竹简捆牢。 “兄长呢?就剩他一个了……” 等东西都装的差不多了,扶苏看了一圈,发现就剩韩硕没在了。 “哦他啊,他刚才攥了一团什么东西,说是屁股跟着他受了多大多大的罪,说什么今天也要体验一下之类的,就跑去茅房了。” “!”扶苏一惊,他知道韩硕干嘛去了。 也知道他手上抓的是什么东西了。 纸! 竟然造出来了?不对,应该说,造出能用的纸了? “这……兄长简直是在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用在那些污秽之物上?” 扶苏简直要心疼坏了。 遥想当日韩硕跟他描绘的那个画面。 什么书写便利,记载颇多,让天下人都有书读…… 那是多么神圣,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可是……你真的用来擦屁股啊!? 扶苏正“骂”着呢,远远就看到韩硕从远处走了过来。 只不过他的脸上写满了不爽。 手里攥着一团东西,不是纸是什么。 等韩硕走近了,扶苏连忙上前,一脸的不忿。 “兄长……” 可还没等他话说出来,韩硕把那一叠纸径直拍在了扶苏的胸口。 扶苏连忙用手捂住。 “噫~”可一想到韩硕用这玩意儿擦屁股,心里面又有些嫌弃。 两根手指头捏着那叠纸的一角。 是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喏,收好了。” 没办法,只能辛苦徐福收着了。 韩硕黑着脸走到马车旁。 本来今早心情格外的美丽。 一大早,自己正收拾着呢,造纸工坊那边就来了好消息。 第一批能“用”的纸,造出来了! 他拿到纸的第一反应,就是去上趟茅房。 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屁股。 这几个月的时间,他基本就没咋用过那个厕筹。 全是用树叶子代替的。 可是这边天气寒冷,植被的叶子上,基本都带有绒毛或是小刺。 那感觉,别提有多酸爽了。 受罪了这么久,临走了,怎么着也得用上一次! 可是,就是这么不巧。 他蹲的脚都麻了,愣是拉不出来。 那感觉,别提有多难受了。 所以他才黑着脸出来。 韩硕来了,人才算是到齐了。 韩硕看向公输瓒:“公输先生,关于墨家的事……” “我让公输青记着了,到时候把你留的书信交给她。” 公输瓒闷声答道,这小子,当着公输家的“老祖”,竟然心里还惦记着墨家人! 孔衍,夏无恙和公输瓒共乘一辆马车。 韩硕,扶苏和蒙毅共乘一辆。 王离和徐福还有老桩子共乘一辆。 众人纷纷钻进车厢内。 外面只留下了蒙毅和老桩子。 他们都在等蒙恬。 蒙恬慢慢靠近车队,目光不舍的看着即将离开的人。 老桩子看到蒙恬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用那只还有劲的手臂,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军礼。 握拳,拍在自己的胸口。 “将军……老桩子走了。”他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只能挤出这么几个字来。 蒙恬微微一笑,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话。 蒙毅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两兄弟面对面,谁也没开口,就这么站了一会,蒙毅抬手,蒙恬领口上沾着的草屑被他轻轻拈下来。 “哥,我走了。” 蒙恬没回答,只是默默的点头。 蒙毅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再回头看。 车队出发了,蒙恬就站在军营门口,一直到车队在视野中变成一个黑点。 他才伸出自己的手,对着空气挥了挥。 马车上,韩硕看着外面的景色轻轻开口。 “路线到时候稍微拐一下,我想去见几个‘名人’。” 第214章 先去沛县,再去淮阴,接着去会稽,最后回咸阳 车轮碾过雪地,走在驰道上。 韩硕第一次觉得,大冬天的也不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起码在乘车的舒适度上,比平时要好了一大截。 积雪当成缓冲垫,虽然有些摇晃,但是震感少了不少。 “啥时候能弄到橡胶啊……” 韩硕跟随着车厢的晃动摇头晃脑的。 享受过后世的便利后,真正身处在这个时代才能明白那些发明的伟大之处。 还是那句话,由奢入俭……难啊! “这玩意儿不会在车上炸了吧?” “你离我远点!” “你就不能把这些东西装那仨老头车上?” “韩兄!扶苏!你们管管徐福啊!” 王离的抱怨声从出了军营开始就没停下过。 韩硕一概当没听见。 只要没有明火,黑火药自己爆炸的难度堪比老太太当街托马斯螺旋开阿姆斯特朗炮。 再说了,要是真炸了。 韩硕高低得再夸徐福一句牛逼。 还得夸炸的响,炸的好。 那说明徐福研究出了更厉害的起爆火药或者是硝化甘油。 听着王离的抱怨,韩硕看着外面的景色出神。 扶苏则是又把那叠纸给拿回来了。 就是韩硕擦屁股未遂的那叠纸。 现在他已经不嫌弃了,反而还当成宝一样。 小心的整理着,抚平边角,整齐的码放在自己的腿上。 最上面的纸张上,在一角,写了一个小小的“秦”字。 也正是因为这个字,扶苏才放下了对它的嫌弃。 他回头看了看车厢的后方,虽然只能看到车厢。 但是心里的眼睛,却是看到了那些竹简上面。 一共也没几篇书,但是却占据了大量的空间。 如果都换成这种纸来记载文字呢? 一想到这里,扶苏对纸张的喜爱更甚。 他把那叠纸轻轻的放在自己的身边,一只手压着。 “兄长。”扶苏抬起头,看向韩硕:“你刚才说,要绕路?” 韩硕听到后轻轻“嗯”了一声。 “难得出趟远门,来的时候太着急,回去嘛,就不急了,反正腊祭也赶不上。” 蒙毅坐在一旁,一直在低头翻看这段时间记载着北疆的种种,查漏补缺中。 听到韩硕的话,他也抬起头看了韩硕一眼。 这种语气从他嘴里说出来,要么真的是随口一说,要么……就是心里早就有了算盘,只是在通知你。 “那要绕多远?”扶苏问了一句,旁人都听的出来,他现在一心只想赶回咸阳。 “我想想啊……”对于大秦的历史,韩硕其实也只知道个大概。 那些说得上名字的名人,他真的知道的不多。 更何况,现在好多地方,他连地名都分不清楚。 “沛县……”韩硕现在第一个想到的,也就是这个地方了。 一个开创了四百年大汉的老无赖……刘季,也就是汉高祖刘邦。 现在应该在沛县干老本行,亭长呢吧? “沛县?泗水郡?”扶苏听到韩硕报出的地名,语调微微升高。 “这么远?”扶苏又补充了一句。 “还行吧……”韩硕也不确定,绕路去沛县,要多出多少里路来。 “还行……吧?”扶苏瞪大了双眼,他的语气忽然变的警醒:“兄长,你还想去哪?” 韩硕干笑了两声,又报出了两个地名:“会稽,淮阴……” 一听到这两个地名,扶苏差点没蹦起来。 “沛县,会稽,淮阴!泗水郡,东海郡还有江东,兄长,这一东一南,你管这叫绕个小弯?” 扶苏在“小弯”这两个字上特意加重了读音。 “你给我点点看呢。”韩硕心虚的说道。 扶苏伸出手,在半空中大概点了三个点,最后在偏中央的地方点了一下:“这是咸阳。” 韩硕“啪”的一拍手,乐了:“哎你看,先去沛县,再去淮阴,接着去会稽,最后回咸阳,不是正好一个圈?” 扶苏愣住了,他是万万没想到,韩硕竟然能“圆”回去。 蒙毅把一卷竹简搁在腿上,他看向韩硕:“韩硕,你究竟想见谁?” 那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你了”的样子。 韩硕微微一顿,王离和徐福,还有那仨老头,根本不在乎去哪,去干什么。 扶苏也能糊弄过去。 可是蒙毅……这家伙可不好糊弄。 上卿,干的就是帮皇帝盯人的活。 那咋办?明说了呗,反正只是见几个人而已。 “沛县,有个亭长叫刘季,还有个主吏掾叫萧何的,哦对了,萧何有个好友,叫曹参,是沛县的狱掾。” “亭长?主吏掾?还有个狱掾?”扶苏听完都傻眼了。 这大秦亭长有多少?少说几千个。 他是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沛县的亭长能有什么特别之处的。 蒙毅皱着眉头,在脑海中检索了一会,同样没有头绪。 自己都不知道,那肯定不怎么出名。 不出名的,为什么韩硕坚持要绕这么远的路非要见上一见? “一个亭长,一个主吏掾还有个狱掾,有什么值得见的?” 蒙毅开口问道,没有什么质疑,就是纯粹的好奇。 “也没什么特别的。”韩硕想着,总不能说,这个叫刘季的,终结了大秦帝国建立了大汉王朝吧。 话是今天说的,人是明天没的。 “他算是个手艺人,你知道我的,我喜欢手艺人,看看,顺便歇歇脚。” 蒙毅盯着韩硕看了一会,会手艺的亭长?就为了这个特意绕路去沛县? 韩硕嘴里说出来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但是既然他不肯说,那就先看着吧。 蒙毅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公文。 “蒙叔……”扶苏艰难开口。 “叫哥。” “蒙……哥,你不管管兄长?” “北疆事务已了,现在我不管事。” “兄长……” “我是兄长,听我的。” 扶苏:委屈…… “行吧,沛县去就去了,那去会稽是见谁?” “项羽,项燕的孙子,力能扛鼎,目生双瞳,这么牛逼的人,你不想去见见?” “不想。” “想就对了。” “我说我不想!我……呜呜……” 韩硕依旧一伸手,三根手指头就捏住了扶苏的嘴。 如此同时,泗水郡,沛县。 “萧何……我今天怎么眼皮子一直在跳啊,你给我看看,是不是长痔疮了?” “刘季!痔疮是长屁股上的。” “哦,你不说我还以为你脸上那俩窟窿是皮炎呢,那你五个大子儿就匀我俩?” “……” 第215章 北面的急报,有公子要来咱们这了 楚国旧地,项燕,项羽…… 听着韩硕嘴里报出的地名和人名。 蒙毅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眼睛也稍稍眯了起来。 项燕是楚国名将,当年王翦王老将军灭楚,项燕兵败身亡。 而项家也就在会稽蛰伏了起来。 这些年来,咸阳那边一直对项家有所关注。 但项梁这个人,很是低调,从未惹出过事端。 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再提起过。 没想到,现在竟然在韩硕的口中重新听到了项家的人。 项羽,项燕的孙子…… 绝对不是“顺路歇歇脚”这么简单。 当然了,蒙毅也没往韩硕想要“造反”上去想。 这小子虽然不着调,但是看的出来,他对皇帝,对大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热爱和坚持。 和他蒙家的状态,很像。 扶苏当然也知道项燕的事。 “兄长要去见项燕的孙子,他叔父项梁并无反意,贸然前去的话,恐……” 扶苏有困惑,但同样没有质疑。 “我又不是去抓反贼抄家的。”韩硕微微一笑:“顺路看看,有些人物,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蒙毅把公文重新卷好,看向韩硕:“淮阴呢?” “淮阴啊,有个叫韩信的少年,父母早亡,这会应该背把剑在街上晃悠呢吧。” 提到韩信,韩硕的嘴角一勾。 因为是同姓,在穿越前,他老是觉得自己是兵仙的后人。 天天幻想着上战场运筹帷幄,杀敌于千里之外。 然后一场军训击碎了他的梦想。 “少年郎?你的亲族?” 蒙毅能想到这里也不怪他,前面也说了,有名有姓的,在这个时代都算是大户人家了。 而又是同姓,他自然就联想到了亲族。 韩硕心想他巴不得韩信跟他是亲族呢。 不过很可惜,不是。 “不是,不过他厉害的地方在用兵天赋上,这么说吧,蒙叔在他这个年纪,未必比他强。” 蒙毅听完眉头一挑。 兄长的军事才能,他作为弟弟肯定是一清二楚的。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少年郎,用兵天赋比我兄长还高?” 蒙毅的语气很平淡,但是在场二人都听的出来。 蒙毅质疑的,不是为什么韩硕会知道韩信的事,而是凭什么拿韩信跟蒙恬比。 韩硕听的出来,连忙调整坐姿。 将原本放松的姿态转变成临危正坐。 “那我换个说法,他跟蒙叔的打仗路子不一样。” “蒙叔是正兵,他是奇兵。” “不是说蒙叔不如他,是他们打仗的方式方法不是一回事,蒙叔是盾,韩信是矛。” “大秦有蒙叔这样的盾,再多一杆能捅的穿的矛,不是坏事。” 韩硕说完,蒙毅就这么淡淡的看着他。 没有说话,没有问他,为什么你没见过韩信,却知道这么多。 过了好一会,蒙毅又重新摊开竹简,然后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嗯,淮阴,韩信,我记下了。” “就这三个地方?” “额……就这三个吧。” 主要是韩硕也不知道其他人了,再说了,要是再往外绕。 扶苏可能真的要急眼了。 车厢内又陷入了安静之中。 扶苏的一只手还压在那叠纸上。 他看着闭目养神的韩硕,心中不断闪出各种疑问。 这些人,兄长都是哪里听说来的? 明明没有见过,却说的头头是道,仿佛很熟悉一样。 蒙毅也是,明知道韩硕是在胡说八道,却依然选择听他的。 这些人的脑袋,都是咋想的啊。 他想不明白,也想不通。 只能将心神重新放回纸张上面。 他一边看一边琢磨着,一篇论语,究竟能用几页纸写完…… 泗水郡,沛县。 今年的沛县比往年要热闹一些。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结了薄冰的水沟旁扔石子。 街道上也有不少人。 腊祭将至,他们也享受着节日所带来的喧闹。 虽然是楚人,但是他们也过腊祭节,不过他们叫“腊日”。 时间点上,两者接近。 更何况,腊祭是秦律规定要过的节日。 所以干脆也就在一块过了。 县寺门口。 萧何正拿着笔墨,在公告上写着什么。 如果说秦吏有典范,那么萧何绝对算的上其中的翘楚。 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写着“靠谱”两个字。 “萧何!” 街角拐弯处,人还没见到,声音先出来了。 不用看就知道,喊自己的是刘季。 刘季身材不算高大,走路带风。 一身半新不旧的皮袄,三分灵动带着七分流气。 这就是后来的汉高祖刘邦。 任谁也无法将这个宛如地痞流氓的人,和建立大汉王朝的皇帝联系在一块。 “你欠樊哙的钱还没给,又来县寺蹭炭火。” 萧何听到刘季的脚步声,头也没回,依旧一丝不苟的写着字。 刘季听到萧何的话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两块还散发着热气的蒸饼,塞了一个到萧何的手上。 “那樊哙就是条疯狗,我好歹是个亭长,他一个屠户,还敢跟我吹胡子瞪眼的。” 萧何都懒得理他,刘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 虽然平日里没个正行,天天厮混。 但是干活那倒是没话说。 却依旧抵不过他欠债的频率。 “你来找我,就为了吐槽樊哙的?” “当然不是!”刘季一口气把蒸饼塞进嘴里,腮帮子涨的鼓鼓的。 “听说了吗?”刘季用袖口随意的抹了抹嘴巴,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最近听北面来的商人说,北疆那块开了个互市。” 说到这里,他转头四处看了看,然后继续说道:“秦人跟匈奴做买卖,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变了?” “咱们跟那些蛮人打了这么些年,现在倒好,坐一块数羊毛去了。” “你说这朝廷……”说着,刘季伸手指了指天上:“上面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萧何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一个亭长,天天关心的事倒是不少。 那县丞都没你操心。 还没等他说话,曹参从县寺里走出来了。 接上了刘季的话:“新想法什么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是再还不上樊哙的钱,他磨的那刀,就得捅你身上。” “嘿!”刘季一抻脖子,喊了一声,然后又怂了下去:“过两天我凑凑还他就是了。” 就在这时。 一名亭卒从街角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停在萧何的面前,手里还举着一卷竹简。 “萧大人,北面的急报,有公子要来咱们这了!” 第216章 打破时间线的见面 听着亭卒的报告,萧何的手被惊的顿了一下。 沛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会有公子专门往这里跑? 图什么? 倒是刘季,第一时间就抓住了重点。 “北面来的?” “对。” “不是咸阳?” “上面没说,应该不是。” 刘季皱着眉头,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的胳膊肘。 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的胡子。 “不是咸阳来的……北面……是北疆那位!?” 想着想着,刘季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 萧何心里也是莫名一颤。 北疆那位。 答案呼之欲出。 大秦的长公子,被皇帝“外派”到北疆去当监军的……公子扶苏! “他怎么会来?” “不是在北疆那块好好的嘛……” 打破了原本时间线的发展,任凭谁也琢磨不透。 “还有几日到达沛县?” “就这两日了。” 萧何心里一紧,这么快。 “走,先回县寺看县丞老爷怎么说。” 三人结伴回到了县寺内。 县令不在,关于接待的担子自然就落在了县丞的肩上。 可是他只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头,第一时间听到消息,人都快吓尿了。 没办法,这事儿,还是落在了萧何的头上。 不管那位公子来沛县是干什么的,沛县的接待,必须是滴水不漏的。 两日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日。 三辆马车鱼贯进入沛县。 街上显得有些冷清。 按理说不应该啊,这正值腊祭,正是老百姓热闹的时候。 怎么街上都看不见几个人呢? 韩硕略微一看就明白了。 呵,这一手还真是屡试不爽啊。 他想到了后世,还在学校的时候,领导下来视察,上个厕所都得绕路去。 操场上更是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就是不知道,这一出是萧何的主意,还是刘季的主意。 当马车还未到县寺,县丞带着一帮子人已经在沿途等待了。 “沛县县丞陆深,见过公子……及各位贵人。” 陆深弯腰,深深的拱了拱手,对着面前的年轻人行了个礼。 韩硕微微一笑,自己被皇帝收为义子的事,看来这边还没有得到消息。 或者说,压根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位义子。 他往边上让了让,把扶苏推到前面来。 反正他也不在意这些。 到沛县来,主要就是见见“名人”的。 “扶苏远来叨扰,倒是麻烦陆大人了。” 这种场面活,扶苏绝对是头子。 那姿态和语气,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萧何站在陆深的后面,弯着腰低着头,不过他在偷偷打量这位长公子。 非常符合他心中对扶苏的各种描述。 但是…… 他总觉得,刚刚站在扶苏前面的年轻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这一行人里面,他才是那个占据主导地位的人。 什么样的人,能比扶苏的地位还要高? 再看后面。 一个中年人,身上那种久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气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 再往后,一个年轻人,一个像神棍的人。 后面还跟着仨老头。 这阵容,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公干外派。 倒更像是游山玩水,碰巧到了沛县一样。 这个想法在心里快速闪过。 他保持着脸上的笑容。 韩硕则是一直在盯着萧何看,嘴角挂着笑意。 要说是怎么认出萧何的,那太简单了。 一群人里面,那个最正派,最像聪明人的,就是萧何了。 萧何感受到韩硕的注视,他悄悄抬眼,正对上韩硕的目光。 他微微一愣,然后连忙笑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毛毛的。 韩硕正看着呢,忽然,从街角处拐出来个人。 “萧何!不是说人今天到嘛?怎么现在还……” 韩硕一行人抬眼一看,一个流里流气的中年男子正张着嘴,震惊的看向他们的样子。 来人不是刘季还是谁。 他几乎是本能的把腰间挂着的酒葫芦往身后一甩。 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一副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样子。 “泗水亭亭长刘季,见过各位贵人。” 那样子,好像刚才咋咋呼呼的不是他一样。 “刘季?你就是刘季?” 扶苏好奇开口,他看了一眼后又转头看向韩硕。 目光中带着好奇和疑问。 这就是你非要见见的人?一个不修边幅的地痞无赖? 不怪扶苏会这么评价刘季。 任谁看到刘季这副样子,都会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个词。 松垮的衣服,凌乱的胡须。 那走路的浪荡样,再配合上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活脱脱一个街头混混。 这哪里像是一个秦吏? 韩硕听到刘季的话,眼神猛的一亮。 刚才从见到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就已经猜到了。 面前站着的,就是后面终结了大秦帝国,开创大汉王朝的汉高祖,刘邦! 不得不说,影视剧里面对刘季早年的刻画,还是有些收敛了。 要不是自己是穿越者,先知先觉。 谁能想得到,这么一个看起来跟领导人丝毫不沾边的混混。 到后来能坐上皇帝的位置? “额……这位贵人……” “刘季!这是公子扶苏!” 萧何连忙小声警告刘季,面前的少年,可不是什么小人物。 刘季一听是扶苏,眼神里的震惊是藏都藏不住。 他连忙低头拱手:“原来是公子扶苏,小人刘季,见过公子大人!” “公子大人名号传遍南北,坚守北疆苦寒,乃是我等学习的榜样,小人对公子大人的敬仰如滔滔黄河川流不息,又如……” 韩硕嘴角直抽,这刘季的脸皮,简直比长城还厚。 扶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刘季一通吹捧,小小年纪的他,根本承受不住。 小脸红红的:“额……不是,我……刘大人客气了。” 听到扶苏称呼他为“大人”,刘季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公子大人,您听说过小人?” 刘季适时的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刚才听的分明,扶苏嘴里问的就是自己。 “不是,是我兄长,他认识你。” 扶苏很是干脆的就把韩硕给卖了。 没办法,他根本接不住刘季的招。 “兄长!?” 这下子,包括萧何在内,所有人都震惊了。 什么时候,扶苏有个兄长了? 第217章 跟我玩机锋,我读史书的啊 刘季慢慢直起身子,目光在扶苏和韩硕的身上转了一圈。 他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并没有消失。 不过笑容底下,却是多了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审视。 不是怀疑,扶苏亲口说的,没有怀疑的理由。 也不是敬畏,对他来说,敬畏远远没有拍马屁来的实际。 是那种,市井老油条嗅到风向不对本能的警觉。 就像他隔着老远,就能先一步躲开樊哙的讨债一样。 “原来是二位公子驾到。”刘季连忙又是弯腰拱手,不过这次在“二位”上面稍稍加重了语气。 他没有问韩硕的名讳,也没有求证韩硕的身份。 就好像他原本就知道来了两位公子。 原先刚听到时的震惊,完全不是他一样。 “两位公子能到沛县,当真是蓬荜生辉,公子名震北疆,我等在沛县早有耳闻。” “今日得见,当真是名不虚传,公子的气度,整个沛县的街道都亮堂了。” 这刘季,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一通马屁奉上。 关键是,这家伙说的还贼认真。 丝毫没有那种谄媚夸张的样子。 说的跟真的似的。 扶苏虽说贵为长公子,拍马屁这种事肯定都听过。 但是吧,能拍到像刘季这么不要脸,这么自然而且又行云流水,还真是头一次。 韩硕站在后面,双手抱胸,嘴角挂着笑意,但是并没有插话。 显然因为刚才扶苏那一句“兄长”让对方有点措手不及。 还不知道该怎么夸自己,所以干脆就全夸在扶苏身上了。 刘季说完,看的不是扶苏,反而是用余光一直在注意韩硕。 他这番话,并不是无的放矢。 而是有着他自己的用意打算。 夸是肯定要夸的,但是没提韩硕是他故意为之。 像他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厚此薄彼的事来。 哪怕没见过,没听说过,编也要编个像样点的来夸。 刘季在试探扶苏。 果然下一秒,扶苏开口了:“这位……刘亭长谬赞了,其实在北疆,兄长较扶苏而言,更为耀眼。” 只是初次的试探,扶苏就露了底裤。 甚至语气中,也带上了崇拜的语气。 虽然韩硕作为兄长,没有起到什么“正面”教导作用。 但是他那些鬼点子还有什么什么发明。 切切实实的为北疆,为大秦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好处。 所以扶苏是真的有些崇拜自己这个兄长。 刘季非常敏锐的捕捉到了扶苏语气中的变化。 韩硕在一旁看着,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傻弟弟。 别人一个小三就把你王炸给唬出来了。 蒙毅抬头看了一眼刘季,然后又低下了头。 这种事,他没有出面的必要。 再说了,这一趟沛县之行,是韩硕要求的。 他只当个看客就好了。 韩硕向前一步,站在扶苏的身旁,比扶苏高出半个头。 “都说沛县出人才,果然如此,本公子这不就见到了。” 韩硕看着刘季,笑眯眯的说道。 “公子实在是谬赞了,在下不过是……” “嗯?我说的是萧主事,难道刘亭长也觉得自己是个人才?” 刘季猛地一抬头,看了韩硕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去。 这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察觉到刚才自己的试探,为了扶苏而反击的? 这位公子,好像跟扶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啊。 萧何听到韩硕的话,心里是暗暗叫苦。 这刘季,什么时候了,面对两位公子,还敢玩心眼。 这不,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他连忙朝着韩硕拱手:“臣惶恐,当不得公子如此称赞,臣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 “好一个尽忠职守,这在其位谋其职,萧主事能做到尽善尽美,当的上一句夸赞。” “臣……臣多谢公子夸赞……” 萧何恨恨的瞪了一眼刘季。 “公子说的对,萧主事确实是沛县最大的人才。” 这个时候,刘季又开口了。 韩硕有些诧异,自己这很明显是为扶苏出头的话,甚至带点侮辱的话。 刘季还能接得住? 能顺杆爬的多了去了,可是倒着爬,还能把杆子递给别人的……还真不多。 果然不愧是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这刘季,果然不同凡响。 “说的对,萧主事是个能人,小小的沛县能治理的如此清明,委实有些屈才了呀。” 韩硕笑眯眯的看向萧何。 萧何听到韩硕的话,差点就破口大骂了。 你这公子跟我有仇还是咋滴?当着县丞的面,说我治理的好? 我治理个屁啊!我一个主吏掾,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萧何不明白,为什么韩硕要说上这么一句。 你夸人你好好夸啊,你想整死我是不? “公子!这沛县治理,还是依靠县令和县丞大人调度有方,微臣,只不过是按规办事罢了。” 萧何连忙给自己找补。 你要是夸他一句,谁谁手底下这人不错,他兴许能高兴半天。 但是你当着领导的面,把功劳全给下面的人。 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嘛。 要是县丞耍点手段,添油加醋给县令一说,自己这仕途也就到头了。 “啊对对,萧主事这人,只是按规矩办事,迂腐的很。” 刘季哪里听不出来韩硕话里的言外之意,连忙附和了一句。 韩硕看向刘季:“哦?刚才刘亭长不还说,萧主事是这沛县最大的人才吗?” “我……我那不是和萧主事关系好,给他脸上贴贴金嘛。” 所有人都没想到,刘季竟然能把这种事堂而皇之,毫不遮掩的给说了出来。 可就是因为这样,才显得更为真诚。 韩硕心里微微一笑。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等需要寻个地方歇脚,那就麻烦刘亭长帮个小忙了。” 刘季当即应下。 这种事,他可太熟了。 本来嘛,各地都有专门的驿站来接待,但是韩硕开口了,那自然是不住驿站了。 最终,刘季给安排了宽敞的院子,这是县令自己的,被刘季拿来借花献佛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间院子,隔壁不远处,就是樊哙的狗肉铺子。 这是想要照顾老友生意?韩硕笑了笑,没有揭穿刘季的小心思。 刘季……萧何……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能放任流落在外呢。 必须给整到眼皮子底下去! 不过不是现在…… 第218章 刘季你快跑吧,萧何要来杀你了 当一切安排妥当。 刘季走出了院子。 站在街道上,外面的天已经擦黑。 他脑海里回想着刚才临走时韩硕递给他的眼神。 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难道他之前认识自己? 翻遍脑海,绝对没有这号人物。 甚至在今天之前,自己都不知道扶苏什么时候多了个兄长。 那真是奇了怪了。 他转头看向樊哙的铺子,还亮着灯。 时不时传来磨刀的声音。 不是正儿八经的磨,而是那种,没事干,拿磨刀石出气的感觉。 刘季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他缩了缩脖子,把双手往袖口里一插,朝着萧何的住处走去。 走在路上,他脑子里完完整整的过了一遍今天白天发生的事。 特别是关于韩硕的。 表面上笑眯眯的,夸了萧何,还敲打了他。 实则呢?这位公子,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夸萧何,是为了看萧何的反应。 敲打自己,是看自己的反应。 又绕回了之前的问题。 这位公子真的认识自己。 不是疑问,是肯定了。 但是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就是想不起来,自己跟韩硕什么时候见过。 哪怕一面呢。 刘季这人,对自己的记忆力那是相当自信。 想不到啊。 他有些烦躁的挠了挠自己的脑门。 来到萧何家门口,才发现萧何还没回来。 他就拢着袖口,直接蹲在了门旁边。 “不应该呀,到底为什么呢?” 脑子里又过了好几遍,依旧是没有任何头绪。 就连萧何回来走到他身边都没发觉。 “干嘛呢?” “吓我一跳你!回来也不吱一声。” “这是我家门口,我回来还得跟你汇报一声呗?” “赶紧的开门,冻死我了。” 萧何无语了,自己这位好兄弟,当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等二人走进屋里,刘季熟门熟路的给自己整了一碗热水。 灌下去,才感觉身上暖和起来。 萧何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自己那一碗,无奈只能起身自己倒了一碗。 “哎你说,这两位公子什么路数?” 坐在矮桌旁,刘季还在想白天的事。 “什么路数?他们的路数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萧何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咸阳的两位公子游山玩水罢了。 至于他们要干什么,他管不着,也轮不着他管。 他只想干好自己手头上的事。 “刘季,我警告你啊,别瞎研究,到时候连累我。” 紧接着,他又对着刘季发出了警告。 这位老友,除了赊账,赌斗之外,最爱干的事,就是喜欢瞎琢磨。 到头来出了事,还得自己帮他兜着。 “哎你这人,我拿你当兄弟才跟你说这些的。” “我谢谢你。” “你看你,说真的……” 刘季丝毫不在意萧何的警告,自顾自的把自己的忧虑给说了出来。 “这位公子,没把咱们当外人,但是吧……也没拿咱们当自己人,你说这怪不怪?” 萧何听完后,罕见的沉默了下来。 刘季说的,他何尝看不出来。 但是这也是让他们困惑的点。 萧何也很确定,他们和这两位公子之间,素昧相识。 但是那个扶苏的兄长,一言一行,话里话外的,好像对他和刘季非常熟悉。 知道怎么接话,知道怎么堵话。 仿佛是相识多年的好友,熟知他们的行事风格一样。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难道……他们来之前,调查过咱们?” “谁?你还是我啊?人家犯得着嘛,我一个主吏掾,你一个亭长,多大的官儿啊是?” 萧何翻了个白眼,这人真是没辙儿了,你爱琢磨去琢磨吧。 “你自己想去吧,我睡了。” 萧何衣服也没脱,就这么往软榻上一躺。 没一会的功夫,听到了刘季的呼噜声。 那动静,跟特么打雷似的。 萧何无奈起身,发现刘季这混蛋趴在矮桌上睡着了。 “天杀的!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没办法,萧何又给刘季抬到软榻上。 刚放上去,刘季睁开眼睛,看着萧何直乐。 这给萧何气的,上去就是一脚。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 刘季起床,发现萧何已经不在了。 “这家伙,真勤快……” 随口吐槽一句后,刘季慢悠悠的起来,先是来一碗热水,然后伸了个懒腰。 刚准备出门,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砰!” 刘季吓了一跳,刚准备破口大骂,却发现站在门口的竟然是樊哙。 他手里还拎着剔骨刀。 刘季吓的一个激灵,他连忙跑到矮桌后面。 “樊哙!你想干嘛?不就欠了你两千多文嘛,你犯得着嘛你!” “我告诉你啊,你杀了我,可就一个子都没了。” 刘季以为这樊哙是来跟自己讨债的,脸都吓白了。 结果樊哙根本不是来讨债的。 他满脸焦急:“哎呀,钱的事后说,你快点跑吧。” “跑?我跑什么?” 一听到樊哙不是讨债的,刘季一下子又觉得自己行了。 想想也是,虽是同乡,但是自己好歹是个官,樊哙再怎么样,也不敢拿刀把自己捅了吧。 但是听到樊哙的话,他又有些疑惑,这好端端的,跑什么? “快点吧,来不及了,萧何要杀你!” “谁!?” 刘季都懵了,谁要杀他?萧何? 你樊哙敢动手他都不信萧何要杀了他。 可是樊哙那副焦急的表情也不像是装的。 “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 “哎呀,萧何他……” “刘季!我杀了你!” 樊哙话还没说完呢,就听到了萧何那宛如疯魔的声音。 紧接着,萧何状若疯狂,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双目猩红,跟疯了一样往屋子里跑。 看着这副模样的萧何,刘季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 “萧何!你疯啦!我是刘季啊!” “刘季……”萧何死死的瞪着他,那名字从嘴里说出来,恨不得千刀万剐一般。 “我砍死你!” 萧何怒吼一声,提起利剑就朝刘季砍去。 刘季连忙闪开,那剑直接劈在矮桌上,竟然直接削去一块。 他惊呆了,看到这里,他明白了,这萧何是真特娘的想要杀了他啊。 “萧何!你中邪啦!?” 刘季一边绕着圈子躲,萧何是绕着圈子追。 樊哙找准时机,一把抱住萧何,好说歹说才把萧何的气给劝下去。 三个人围坐在矮桌前,刘季是心有余悸,萧何是瞪着刘季跟杀父仇人一样。 “到底怎么了这是?” “你还有脸问!咱们两个,被撤职了!” “什么?撤职了!?” 第219章 这不是卑鄙,这是手段 萧何把手里的剑往矮桌上一丢。 刘季的眼皮子也随着这一丢而跳了一下。 跟萧何混这么久了,真没见过他气成这样的。 “撤职……”刘季皱着眉,脸上还带着刚才的震惊:“谁撤的?什么时候的事?你先把话说清楚再砍行不行?” 萧何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竹简来。 “哗啦”一下也扔在了矮桌上。 刘季连忙抓起来,展开一看,那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 “沛县主吏掾萧何,徭役调配失当,就地撤职,泗水亭亭长刘季,考核垫底,酗酒误事,一并撤职。” 刘季看完后,愣了半晌。 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他一拍桌子。 “这不对呀!徭役调配失当?萧何,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贪墨了?” “我……”萧何恨不得张嘴咬死刘季。 “樊哙他二舅修驰道时,多领了双草鞋你都给扣回来了,说你失职?我可不认啊!” 萧何听完,脸一黑,用你认? 刘季翻来覆去把竹简正过来翻过来看。 然后手指着自己的名字:“不是,我考核垫底这事儿,满沛县不都知道嘛,这也是理由?” 那语气还颇有些委屈。 樊哙还很是认同的点点头。 刘季这点破事,家喻户晓了说是。 萧何都快被气笑了。 你当这是在夸你呢? “你仔细看看,不是郡守的令,是咱们县令报上去的!” “这特娘的谁告的状?县令凭什么报咱们上去?” 说了一半,刘季突然收声,嘴巴微微张着。 过了一会,再次开口:“县令怎么知道这些的……不对,县令他什么时候关心过咱们沛县的考核啊?” 萧何闭上眼睛,脸色痛苦:“昨天之前,我考核是年年第一,你是年年垫底,都没有事。” “可是……”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睛,眼神中满是不解和困惑:“可是今天,那二位公子一走,我们俩的撤令就到了。” “什么?走了?” 刘季这才知道,扶苏一行人,已经离开了沛县。 “一早就走的,没有通知任何人,我到的时候,已经走了。” 萧何叹了口气,说实话,他是真没想明白这两位公子的行为方式。 说是游山玩水吧,连地主之谊都没尽到呢就悄然离开了。 说是公干外派吧,他们连本地赋税徭册都没看过一眼,没问过一句。 就好像,特意跑到沛县,寻个由头,把他俩给弄失业了,这就是根本目的了。 说出去,都没人信。 两位公子,其中一个还是大公子扶苏。 大老远跑来沛县,就为了你们两个小卡拉米? 自己想着都觉得离谱。 可是呢……事实摆在眼前又不得不让他这么相信。 自己和刘季,肯定以及确定,就是因为这两位公子而被撤职的。 那撤职的原因太诡异了。 “刘季!”一想到这里,萧何的火气又上来了。 “早就跟你说,你少耍你那嘴皮子,少耍!你偏要在贵人面前摆弄,现在好了吧!” 刘季讪讪的笑了一下。 萧何还真没说错,确实是自己先跟扶苏耍嘴皮子的,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呀。 这不是下意识的想要掏点消息出来嘛。 更何况,自己不是在为萧何争脸嘛。 但是这结果…… “真特娘的,这两位公子是吃饱了撑的?到沛县来一趟,就为了给我俩点火?” 刘季嘟囔了一句,萧何都不想看他。 他们俩到死都不会想明白的。 韩硕就是专门给他俩点火来的。 就在这时,县寺里的同僚也上了门,什么话没说,就是给了萧何一片竹简。 说是那位公子专门给他俩留的一句话。 萧何连忙接过,和刘季一同看了一遍。 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两个小吏?” 马车上,蒙毅也很是困惑,那一封连夜发出去的报告,他写的都脸红。 可是韩硕坚持。 “对啊。” 韩硕依旧是笑眯眯的。 “你真是……”蒙毅有些无语:“你想用这两个人?” “蒙哥看出来了?” “废话,你这点心思,谁还看不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呀?” 蒙毅和韩硕同时看了扶苏一眼,这小子,读书那么聪明,怎么在待人待物上,又这么迟钝呢? “你兄长想要用那两个人。” “啊?那直接回去下调令不就好了?” 得了,你还是研究你那叠纸去吧。 韩硕无奈叹了口气。 他要的,不是只把人给要过去,而是要“心”。 萧何,一辈子恪守规矩,秦吏的典范。 你下调令,他去咸阳,只会把这个当成是一个升迁的跳板,干活依旧是那样,一丝不苟。 蒙毅点了点头,同意了韩硕的说法。 虽然只是见了一面,以蒙毅的见识,怎么会看不出一个人的特性。 “刘季嘛就更不用说了。”韩硕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头:“混迹街头,三教九流都能混的上脸熟,他到了咸阳,只会当成更大的沛县。” “继续赊账喝酒拍马屁,继续混日子,他不会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只会觉得,换了个地方当亭长罢了。” 蒙毅放下手里的竹简,上面只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他听着韩硕的话,已经明白韩硕这么做的道理。 锦上添花远比不上雪中送炭。 只是…… “只不过两个底层小吏,犯得着这么麻烦吗?” 蒙毅问出了心中所想,从一开始要绕道沛县,他就不止一次的在心里问了。 凭什么? 韩硕摇摇头,没回答。 刘季,萧何,就单单是这两个人的名字 ,就值得。 “兄长,你这么做,有点太卑鄙了。” 扶苏现在终于是听明白了,他皱着眉头。 圣贤之言,可不会教育他玩这种肮脏手段。 “卑鄙?你以后得常用。” 韩硕斜了一眼扶苏,等你当了皇帝,卑鄙的手段你用都用不完。 蒙毅诧异的看了一眼韩硕,没想到他倒是说的敞亮,也不怕自己回去跟皇帝告状。 “这不是卑鄙,这是手段,控制人心的手段,在北疆,互市也是手段……” 蒙毅卷起竹简,有人名就够了,其余的,不用他操心了。 接下来,就是蒙毅单方面的在“教育”扶苏了。 韩硕倒是图了个清净,他现在的思绪,已经到了此行的下一站。 淮阴。 那个少年郎,如果不尽早的“收服”他,恐怕到日后…… 第220章 厉害,但是是个笨蛋 从沛县出发,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到淮阴。 这里是扶苏正儿八经见过的第三个县城。 第一个是望城,第二个是沛县,第三个,就是眼前的淮阴。 望城不必多说,相较于沛县的规整,淮阴则是属于那种,小但是不乱的地界。 房子挨着房子,墙和墙之间的空隙也只有一人多宽。 就好像,大家都喜欢挤在一块似的。 沿街的铺子倒是挺多。 时不时传来两三声吆喝。 怎么说呢,烟火气更足。 当然了,气味也更复杂,说不上是难闻,就是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兄长,那个韩信,很厉害吗?” 厉害?韩信这个人,应该不能用厉不厉害来形容。 而身旁的蒙毅也做起了聆听的动作。 他也想知道,韩硕对这个韩信,有什么样的评价。 韩硕想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韩信。 兵仙?现在的韩信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说出来也没人能信啊。 所以韩硕干脆就不打算回答扶苏了。 等到时候,见了韩信他自然就能明白了吧。 韩信这个人,相对来说是比较复杂的。 一个凭借一己之力打下半壁大汉江山的兵仙,却倒在了最基础的“办公室政治”上。 韩信的聪明才智和技能点,全点在了军事上。 而对于人心和君臣之间的猜忌博弈,却像是个白痴一样。 他很强,强到平定四国,垓下逼死项羽。 可又很“弱”,弱到仅凭吕后一个女子的哄骗,就送出了自己的人头。 韩信的军事天赋就不必多说了。 但他自己却一直在犯致命的政治错误。 虽然有刘邦的猜忌,萧何和吕后的推手。 但是最根本的,其实是他没有明白:仗打完了,游戏规则要变了! 更何况,你还当着领导人的面,收留死敌的人——钟离昧。 就算最后迫于压力逼死了钟离昧,但是……迟到的忠诚,比公开的反叛更令人警惕。 而且,韩信这个人,因为小时候的一些“经历”。 导致他个人性格上有着不小的缺陷。 极度的自负,自傲。 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觉得这个也比不上自己,那个也比不上自己。 甚至连刘邦小团体里的樊哙也瞧不上。 那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刘邦:你的人我看不起。 那刘邦唯一能理解的潜台词就是:韩信不服,不仅不服,还看不起自己。 因为刘邦是地痞出身,可以说对这个也是相当敏感的。 也为后期韩信的死埋下了种子。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韩信用他的生命给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 不过现在想这些,有点太早了。 收回心中的思绪,韩硕对着扶苏点了点头。 “厉害,但是是个笨蛋。” 扶苏有些懵逼,厉害,怎么又会是笨蛋呢? 蒙毅同样如此。 韩硕也没有想要和他们解释一下的想法。 以后的事,谁说的清楚呢? 至于收服韩信……关于这点,他老早就有主意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得益于大家都挤在一块。 所以显得特别热闹。 这一次的绕道,特意没有通知当地县寺。 但毕竟是公子,又是刚从沛县离开。 所以哪怕是没有通知,县寺也老早就派人守在城门口了。 当韩硕一行人进了城,县令带着领导班子全都赶来了。 “在下淮阴县县令张平,参见二位公子,不知公子驾到,未能远迎,万望恕罪。” 张平的姿态做的很足,而且表情管理相较于沛县的县丞要好的多。 身后那些人也都规规整整的,起码没有当值的时候,腰间还挂个酒葫芦。 扶苏微微一笑,按照礼数回了礼,表示自己贸然前来,算是叨扰了。 这一次韩硕倒是没有搞什么特殊要求了,大家都住进了专门接待的驿站客房中。 等到夜间,韩硕,扶苏和蒙毅围坐在屋内。 “项梁那里就不去了。” 扶苏和蒙毅都诧异的看向韩硕。 这都已经跑了两个地方了,没想到最后一个他放弃了。 “为什么?” 蒙毅皱着眉头问道。 “扶苏说的对,我们的身份特殊,贸然前去,怕激起一些不必要的想法出来。” 韩硕随意的给了个理由。 扶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确实提过这件事。 当时韩硕只是笑着点头,现在又拿他的话当挡箭牌。 扶苏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如果能收服韩信,其实项羽那边去不去都行。 后期能收了项羽最好,就算收不了,韩信天克他,也不怕他就是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见过刘邦和萧何后。 韩硕对项羽的好奇好像没有那么大了。 当然了,有机会见一见自然是更好的,但是特意为了他跑一圈,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必要了。 还是早点回去吧,真有点想老爹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扶苏。 扶苏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眼底对回去的兴奋依旧还在。 特别是听到韩硕说不绕路了,要回去的时候,眼神明显更亮了。 蒙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有些欣慰。 韩硕这个当兄长的,为了扶苏这个弟弟,当真是照顾有加。 再想想自己的兄长……哎~粗鄙武夫。 其实还有个原因,就是现在的项羽,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而且项羽的性格也是自负的。 越早去见他,他越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项羽的自负和韩信还不一样。 韩信能收服,是因为他心里有恨,有抱负,但没有根。 项羽不一样,他心里全是不甘。 恨能化解,抱负能施展,但是不甘却怎么都消融不掉。 而且项羽太“完整”了,有叔父,有族人,有楚国旧名的身份。 他不需要别的人认可。 韩硕可以给韩信一个施展心中抱负的舞台,但是没法给项羽。 项羽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这个天下。 那玩意儿韩硕能给吗?当然给不了。 所以,先晾着吧…… 到时候让萧何弄点什么计策,先给他那个叔父项梁整死再说。 第二日,韩硕起了个大早,不是他精神头好,而是他没想到,把王离和徐福安排在隔壁是个多么错误的抉择。 那俩人晚上呼噜和磨牙跟商量好似的。 你方唱罢我登场。 韩硕顶着黑眼圈走到街上,刚想找点吃食,却听到了街角有喧闹声。 带着好奇心走到跟前才发现是个肉铺。 韩硕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这么巧……?” 第221章 胯下之辱 “熟悉”的肉铺,“熟悉”的少年。 可是…… 韩硕努力回想了一下,胯下之辱这个典故。 不是应该发生在秦末时期的吗? 提早发生了? 韩硕琢磨了一会没琢磨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都穿越了,有点什么奇奇怪怪的变化,也很正常吧。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 相较于真正历史上的时间节点,现在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还能像“原本”的他一样,甘愿忍受这样的屈辱吗? 屠夫正叉着腰站在肉铺前面。 满身的油腻。 脸上挂着一抹戏谑的笑容。 他的面前则是站着一名少年。 大冷的天,只有单薄的衣物。 但是最明显的,是他背后的那柄剑。 那剑很长,都快赶上他的个头了。 看到这里,韩硕心里暗暗感叹一声命运的奇妙。 昨晚还想着要怎么在一个县城里面去找一个不显山露水的少年呢。 没想到,今天就找到了。 而且还正在上演经典名场面。 韩信轻轻蹙着眉,他想要绕开屠夫,可是那屠夫就铁了心要找他的麻烦一样。 他往左,屠夫往左,他往右,屠夫又往右。 反正就堵着韩信,不让他过去。 见韩信也不说话,屠夫咧嘴一笑,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 用一种,好像在斗狗的语气说:“韩信,你天天背着个破剑,以为自己是将军,其实你是个胆小鬼吧?” 这句自己在穿越前,上学时听了无数遍的经典开场从屠夫的嘴里说了出来。 这就是霸凌吗?也许现在还没有这个词,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为什么要对一个少年郎带有如此的恶意呢? 旁边围观的人群似乎也在期待韩信有什么样的反击。 可韩信就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众人见韩信不作声,纷纷轻笑。 是嘲笑,是带着耍猴的心态的调笑。 那屠夫见韩信没反应,心里面似乎更有底气,他又往前逼了一步。 “韩信,你要是不怕死,你就用剑刺我,你要是怕死……”说着,屠夫竟然张开了自己的双腿,指着自己的胯下。 “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 韩信那张稚嫩却略显倔强的小脸明显涨红了一些。 他仰起脸,看着屠夫,屠夫也盯着他,只不过脸上满是戏谑的笑容。 韩信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周围的人群丝毫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很过分的行为。 都在拍手起哄。 有让韩信拔剑的,有让他钻裤裆的。 反正就是没有一个人去指责屠夫的。 仿佛欺辱一个小孩,是一件很有乐子的事。 韩信把周围人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他死死的咬着嘴唇。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么侮辱自己。 可是他心里更明白,自己不能拔剑,否则,等待自己的,就是牢狱之灾。 他涨红着脸,拳头再次松开,他闭上眼睛,尽力维持着脸上的坦然。 韩信慢慢弯下膝盖,只不过是钻裤裆而已,又不是少块肉……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背上一轻。 “啊!”屠夫突然的一声惨叫将他从屈辱中拉回了现实。 他睁开双眼,竟看到一个年轻人,手持利剑,正捅在那屠夫的肚子上。 韩信看的分明,那是自己的剑! 而那柄剑也并没有捅进去,只不过是贴在了屠夫的肚子上。 可就是这样,那屠夫也是吓的脸色苍白,连连后退。 他捂着自己的肚子,仿佛已经被捅穿了一样。 嘴里还发出惨叫声。 “你们都听到了,他叫我捅的,长这么大,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的要求。” 那持剑的少年开口,说的随意,还带着些许的无奈。 就好像,他遵守了屠夫的要求,显得很是迷茫一样。 为什么有人会要求别人捅自己的?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是不敢动。 他害怕,那些围观的人,会把这盆脏水,泼到他头上去。 屠夫捂着肚子连退几步,靠在肉铺的案板上。 他指着韩硕,面露惊恐:“你……你想干什么?当街行凶?” 刚才拔剑捅他的,正是韩硕。 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 但是当他看到韩信脸上的表情后,还是决定亲自出手。 原本他还想着,就让这经典故事按照原本的剧本演下去的。 到时候自己再出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人能认可他,平视他,最后顺利收服。 不过身在现场,他觉得自己之前想错了。 自己的出手并不是单纯的出手相助。 而是他看出了韩信的核心问题,极度的自负其实是用来自我保护的外壳。 用来掩盖内心深处,那极度的自卑。 一个孤苦少年,一直被人看不起,常年受到欺凌。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那就需要一个强大的外壳来麻痹自己。 自负,就是他给自己化的保护壳。 这其实有点像是心理暗示了,自己觉得自己强大无比,没有人比得上自己,那么他们感受到自己的自信,就不会轻易欺负自己了。 也算是另类的阿Q精神了吧。 可事实呢?并没有什么卵用。 韩硕把手里的剑递还给韩信,韩信有些僵硬的把剑重新插回剑鞘。 “你刚才不是不怕吗?怎么,比划比划就吓尿了?你把腿张开,看看是不是漏尿了?” 听着韩硕的话,周围的人“哄”的一声全都笑起来了。 屠夫脸色一僵,他指着韩硕:“你……” 可是他终究是不敢再说什么,因为从韩硕身上的穿着来,身份肯定不简单。 一个不简单的人,不是他一个屠夫能惹得起的。 周围的人也都注意到了,互相对视一眼,悄悄离开了现场。 围着的人群一散,屠夫也觉得没意思了,他随口嘟囔了两句,转身回到了铺子里面。 韩硕瞥了一眼韩信,没说话,然后掉头就走。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可那韩信就好像傻了一样,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韩硕离开。 “我靠,误我!” 韩硕心里都快急死了,谁说的,王霸之气一开,那些配角就屁颠屁颠的纳头就拜呢? 我说韩信,你到底是来还是不来啊? 第222章 捡了一个“笨蛋” 终于,韩信动了。 朝着韩硕的方向走了过来。 韩硕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他,看到他终于跟上来了。 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去了。 还行还行,装逼成功。 “你是谁?” 韩信的脚步更快一些,等靠近韩硕,他开口问道。 “我……” 韩硕本来还想装个高手,说什么哎呀我是谁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这种遭雷劈的骚话。 可是韩信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为什么要用我的剑?” 这一句话给韩硕问住了。 为什么?我没剑啊! 紧接着韩信又开口了:“如果你真的刺死了他,我也要跟着你受连累。” 话音落下,韩硕停下了脚步,脸上写满了震惊。 不是,你不谢谢我就算了,你还怪我? 韩信啊韩信,你特么活该被刘邦弄死啊! 就你这情商,都不用找个由头撤了你的爵位,没直接捅死你都算刘邦能忍了。 “这是兵仙,这是兵仙……”心里默念三遍。 韩硕收住了自己的“杀”心。 他转过身,对上了那张绷的死硬的小脸。 “不用你的剑,我拿什么捅?手指头?” “你可以不捅。” “我……”韩硕语塞了:“不捅,你真的打算钻?” 其实这是问了句废话,不钻,哪来的典故? 韩信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才重新抬起头:“那又怎么样……” 语气中满是刻意的无所谓。 韩硕闻言微微一愣。 这种强装出来的淡然,却比撕心裂肺的卖惨要让人心疼的多。 就是这小嘴,挺让人无语的。 “你害怕什么?” 韩硕放缓了自己的语气。 “害怕?我有什么害怕的……” 韩信将小脸转到一旁,虽然说的无所谓,但是小动作却出卖了他。 怕什么?当然是怕吃牢饭啊。 韩硕没有立刻接话,他仿佛在韩信的身上,看到了扶苏的影子。 两种完全的极端。 但是核心都是一样的。 都想要证明自己,又怕被人看出来,说自己不行。 扶苏无所谓,不行最多是挨顿骂,扔到北疆去磨砺。 可韩信呢?不行……是真的会饿死的。 想到这里,韩硕不禁搓了搓牙花子,这个时代的小屁孩,心思咋都那么多呢? 想想自己这个时候在干嘛?正没心没肺的玩呢…… “你在等什么?” 韩硕决定换一个切入点。 “等一个,能看重我本事的人。” 说到这个,韩信感觉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浑身充满了自信。 韩硕微微一愣,他确实有本事,但是,这么小的年纪,就能自负到这个地步吗? 算了,兵仙嘛,高人总有跟平常人不一样的地方。 “你觉得我是吗?” “你?”韩信抬头看了一眼韩硕,然后什么话都没说。 可就是沉默却比言语更伤人。 韩硕脸一黑,小屁孩!我劝你好好说话!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帮你出头?” “……” 依旧是沉默。 韩信咬着嘴唇,他能不明白吗?他当然明白。 刚才的对话已经很明白了,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有想要让自己跟随他的想法。 可是明明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当机会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他却有些害怕,有些退缩了。 他是真的害怕,钻裤裆,那是没的选。 当有的选的时候,就会怕选错,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其实什么都不是。 他害怕自己真的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有本事,他害怕自己又会变回那个一无是处的乞丐。 “为什么不卖了剑换口吃的?” 依旧是沉默。 卖了剑,唯一能证明自己的东西就没了。 那他韩信就真是跟乞丐没有任何区别了。 剑,是他的精神依托。 不是为了装饰也不是为了砍人。 只是自己内心强大的一种象征。 怎么可能会卖掉? 但是韩信没有说,只是低着头沉默着。 就在这时。 “咕噜”一声。 韩硕转头看向韩信,韩信则是小脸涨的通红,是他的肚子叫了。 韩硕咧嘴一笑,哈,装鸡毛装,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说是。 “饿了?要我请你吃饭不?” 依旧是沉默,但是韩信的脚步往韩硕这边靠近了一点点。 嘴硬的小鬼。 韩硕笑了笑,转身朝着街角的铺子走去。 “老板!随便上点吃的。” 客栈内,韩硕随意的点了些吃食。 无非是一些糊糊和水煮菜。 但是韩信吃的非常香。 可是说狼吞虎咽。 “以后……我跟着你。” 韩信咽下最后一口糊糊后,看向韩硕。 没有说什么豪情壮语,也没赌咒发誓什么的。 “我啥时候说要你跟着我了?” 韩硕微微一笑。 韩信眸子里的光芒明显黯淡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面具,怎么在遇到这个年轻人之后就轻易摘下来了呢? 好了,现在还被对方嫌弃了。 也许他只是看自己可怜,动了一丝善心施舍自己而已。 “我帮你,请你吃饭,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是觉得,你值。” 突然,韩硕接下来的话,让这个少年愣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击碎了一样。 你值! 仅仅只有两个字,却让韩信觉得,整个人生的等待和蹉跎,都是值得的。 不是可怜,不是怜悯。 而是真正能认可他的价值。 一个自卑的人,缺少的是什么?就是别人的认同。 否则他就不会在自己成功之后,只给了那漂母一点钱而已。 他觉得,她是在可怜他,没有眼光,没有认可他的价值。 而现在呢?韩硕一句“你值”,就已经彻底让这个少年“爱”上了他。 他值吗?那可太特么的值了! 韩硕都不敢想,要是大秦能有韩信这种锋利的“矛”。 还有哪里是打不下来的。 兵仙啊!放眼古今,恐怕也只有“四渡赤水”能放在一张桌子上了。 但是这些,韩信不知道啊,他只知道的是,自己苦心等待的那个伯乐。 终于出现了! 他猛的抬头看向韩硕,韩硕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落在韩信的眼中,那是带着光芒,闪耀着星光的面庞。 “跟我回咸阳,干不好要挨骂的哦。” 韩硕没有说什么,跟着我荣华富贵什么的。 可就是这样的话,让韩信再也绷不住了。 “好~”一声略带颤抖的好,将这个未来的兵仙,彻底的绑上了韩硕的贼船上。 等回到驿站,扶苏打开房门,看到韩硕身边还带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兄长,这位是?” “哦,这就是韩信,到时候跟咱们一起回咸阳。” “韩信?他就是你说的那个笨蛋?” 韩硕脸一黑,你小子,实诚用错了地方吧…… 第223章 扶苏管我叫韩兄? 蒙毅听到扶苏的话,无奈的捂了捂自己的额头。 这位公子真是……语出惊人。 韩硕翻了个白眼,然后把韩信往前一推。 “会说话你就少说点。” 紧接着,二人都进入了客房内。 驿站的客房算不上很好,但也是整个驿站最好的房间了。 韩硕自顾自的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喝。 蒙毅坐在软榻前,目光一直流转在韩信身上。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上有什么样的东西,能值得韩硕大老远特意绕一趟? 他看不出来韩信的本事,却能看出来,这个少年身上的那股子驴劲。 和少年时期的兄长很像,但是是两个方向。 蒙恬是那种,内敛的执拗。 而这个韩信,则是掩盖不住的偏执。 扶苏倒是没怎么在意,他是纯好奇。 加上年纪相仿,所以倒也没有很拘谨。 “额那什么,我不是说你是笨蛋,是兄长说的。” 韩硕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别解释了。 韩信呢?他不认识房间里的两个人,甚至连韩硕,也不过是刚刚认识而已。 他径直走到韩硕身边,盘腿坐下,然后就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那种刻意外放的骄傲,让蒙毅不由得侧目。 扶苏也没见过像韩信这种,把自负都写在脸上的少年。 他看了一眼韩硕,耸耸肩,倒也没怎么在意。 反正自己的兄长是个“怪人”,找寻的人也怪,倒是很正常了。 蒙毅只是看了一会就略微了解韩信的骄傲和自负是他的保护壳了。 这点识人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更何况,韩信是压根就没有收敛。 韩硕也注意到了,他看着正襟危坐的韩信,心里倒是微微有些暖意。 这小子…… 刚决定跟随自己,这就算是在“外人”面前,给自己撑脸了? 非要表现的这么成熟,想让别人高看他一眼,也就能高看自己了? 真是纯粹的有点天真,也傻的可爱。 “都是自己人,别端着了。” 韩硕一拍韩信的肩膀,韩信完全没有防备,给他拍的差点歪倒。 韩信转过头,埋怨的看了一眼韩硕。 我在这给你撑场面呢,你就给我拆台? 不过在听到“自己人”后,倒是比刚才稍微放松不少。 他伸出手,把背在身后的剑解了下来,正准备放在桌案上。 这个时候,韩硕指着扶苏和蒙毅开口了。 “认识一下吧,这个是扶苏,也是个笨蛋,那位是蒙毅。” “!” 韩硕看似很随意的介绍,却在韩信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整个大秦,谁人不认识“扶苏”和“蒙毅”? 一个是被皇帝扔到北疆的长公子,一个是帝国二把手的蒙上卿。 这二位,随便哪一个都是能让整个大秦震上一震的人物。 现在却同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瞪大了双眼,在扶苏和蒙毅的身上来回转动。 最终,他的视线回到了韩硕的身上。 一个长公子,一个上卿。 面前这位,在介绍他们的时候,却显得那么随意。 随意到就好像,这二位在他眼里,根本谈不上身份似的。 而且,看扶苏对待韩硕的姿态,压根就是矮了一头(骗你的,不止一头。) 蒙毅呢?更多的则是像一个大家长似的,完全没有人们口中说的那种……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当然了,这些都是对韩硕而言。 韩信自己本身,是绝对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压力了。 没办法,蒙毅这个身份,别说他了,就是朝堂里那些大臣们,哪个不畏惧的? 换成后世的叫法,蒙毅现在可是相当于准正国级啊。(荣誉性大于实用性,明面上百官之首依旧是右丞相。) 这是什么概念? 自己在淮阴,可能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街上的游徼了。 别说萧何的主吏掾了,就是刘邦的亭长,他都见不起。 可现在呢?一个是大秦的长公子,一个是上卿。 整个大秦身份金字塔尖的两个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啪嗒”一声脆响,他手上的剑直接掉在了桌案上。 这声响也惊醒了韩信。 他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 然后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眼神中竟然带上了些惶恐和不安。 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啊? 竟然当着扶苏和蒙毅的面,在装逼? 这要是一个没装好,触怒了二位贵人,牵扯到韩硕怎么办? 要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惹得二人不喜,自己刚刚才憧憬的前途…… “我……我……草民……” 韩信一下子话都不会说了。 他紧张到,连一个简单的自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紧张。”蒙毅先开口了,他的语气如沐春风:“我等微服出巡,你当成普通人家便可。” 话是这么说,可谁真敢当成普通人啊? 哦,你高兴的时候是普通人,那你生气的时候呢? 韩信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韩硕是谁? 对啊,他是谁啊?怎么看的比扶苏和蒙毅还牛逼的样子? 关键是,扶苏和蒙毅,都觉得韩硕这样没问题。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吧! 总不能,他是皇帝吧? 不不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等会,刚才扶苏管韩硕叫什么?兄长!? 大秦长公子有兄长?胡扯呢吧。 所以为什么扶苏是“长”公子? 啥时候,他多出来一个兄长了? “哦?认识啊?那就不用多介绍了。” 韩硕一看韩信这副模样,就知道韩信肯定是听说过扶苏和蒙毅的名字的。 也省得自己再说什么了。 “叫人啊。”紧接着,韩硕瞪了一眼扶苏。 人家被吓住了,你扶苏呢?一点礼貌都不懂呢? “啊?哦哦,扶苏,见过韩兄。” 扶苏愣了片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的做出了回应。 这一声韩兄,给韩信叫的差点没跪下来。 我是谁?我在哪?这是神马情况? 扶苏哎!他管我叫……韩兄? 问题的重点则是,为什么扶苏会这么听韩硕的话? 真是兄长啊? “在下蒙毅。” 蒙毅紧随其后,他倒是从容的多,说完就不再言语了。 “见……见过公子,见过……见过蒙上卿……” 不会自称,干脆就不用了。 韩信哆哆嗦嗦的回了个礼。 到现在为止,他还在迷糊呢。 连自己怎么坐下来的都不知道。 蒙毅则是斜了一眼韩硕,这小子又在玩什么把戏? 第224章 兵仙的“略懂” 韩硕注意到了蒙毅的注视,他回了一个眼神。 然后咧嘴一笑。 把戏?也算不上什么把戏吧。 为什么自己故意要把扶苏和蒙毅的身份透露给韩信。 而不是让他自己回到咸阳后发现呢? 这是自己提前给韩信上的“马嚼子”。 也是束缚他的“枷锁”。 韩信这个人,有本事是真的。 但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一点则是……韩信这个人对忠诚没有一个绝对的认知。 纵观整个历史长河。 忠诚问题一直是一个绕不开的结。 更何况,这位是韩信呢。 倒不是说,韩信真的有“谋反”的心。 毕竟历史上,韩信没有背叛刘邦。 拒绝了蒯彻的三分天下,没有在刘邦最狼狈的时候落井下石(也有人说他要的假王是在胁迫刘邦,见仁见智吧。) 韩信的问题从来不是“会不会反”,而是“他有能力反”。 他太能打了,能打到让人害怕。 现在又绕回了之前的点,你这么厉害,却只对看重你的人效忠。 但凡有一点怀疑的意味夹杂在其中,那么你韩信是不是就要换人了? 韩信对忠诚的理解,更多的是基于个人才能得兑现。 而非纯粹的君臣之义。 韩硕也没指望,简单几句话,就能用恩情或者别的东西来拴住韩信。 所以,他必须给韩信的忠诚,找一个“锚点”。 这个锚点,必须是一个更宏大,更稳固的存在。 放眼整个大秦,还有谁能比得上秦始皇的? 韩硕这么做的原因也很清晰。 你韩信不是在为某个人服务,而是被这个庞大的帝国……选中了! 当他信任的锚点从某个人转变为整个帝国的时候。 除非秦亡了,否则,历史上韩信的“悲剧”永不会出现。 这也是韩硕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 提前一步接触到皇帝这个符号的核心人物,也就是扶苏和蒙毅。 让扶苏主动打招呼,等于是在向韩信宣告:你已经被大秦帝国顶层的小圈子所接受了。 这种接纳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身份绑定。 比任何口头上的表扬或者实物的赏赐都更让韩信这种极度渴望别人认可的人……难以割舍。 最后嘛,也是韩硕自己的一点私心。 韩信真的很厉害,他真心希望韩信不要走上原本历史上那条“死路”。 他希望韩信能为大秦开疆扩土,能让大秦万万年。 蒙毅的存在,则是为了给韩信压力,来“塑形”。 让他感到敬畏,敬畏这个他即将进入的世界。 明白所谓的“规则”,为他将来在朝堂上,在与人相处的过程中,打下一些生存的基础。 至于说,把韩信养成死士。 韩硕是从来没考虑过的,不光是韩信,哪怕是刘季,萧何等排的上号的人才。 他都没想过。 理由非常简单,秦始皇在一天,就完全没有必要。 等到后面扶苏登基,那就更没必要了。 如果说,穿越到了别的朝代,哪怕是号称“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的李世民,亦或者是“乞丐皇帝”的朱元璋。 他都敢去碰一碰。 可遇到秦始皇……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别说碰了,他都恨自己干的不够多不够好,不能帮助秦始皇一统“天下”。 收回思绪,再看向韩信,果然,他的眼神已经在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感激”,他在“观察”。 他在考量,自己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自己面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韩硕微微一笑,目的算是达成了。 不能又用又防,跟刘邦一样,最后落得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他要让韩信明白,你的才能,在“大秦”这个旗帜下才能发挥出极致。 这条忠于大秦的路,你需要好好走。 韩信的转变和韩硕的微笑落在蒙毅的眼里,他微微低头思考。 很快也想明白了其中的一些关键。 虽然还有诸多疑惑,比如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给予一个少年如此“严峻”的信任考验等等。 但是他能明白,韩硕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再次抬起头,他看向韩硕的目光带上了深深的赞赏和欣慰。 这个皇帝的义子,公子硕,手段不比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们差多少。 韩信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今天这场“偶遇”,有多少是算计,又有多少是安排。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蒙毅现在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 韩硕之前说,韩信的军事才能,在相同年纪下,比自己的兄长还厉害。 别说他小心眼,到现在还记着呢。 换成是你,你记的比他还牢。 “韩信。” “在。” 蒙毅开口,韩信连忙应答,不过样子比刚才要好太多了。 这么快能调整恢复过来,这小子也能算的上是个厉害的了。 不过嘛……想要得到我蒙毅的认可,可没那么简单。 “这一路上,那小子都在说你,说你对用兵,很懂。” 听到蒙毅的话,韩信愣住了,韩硕也愣住了,不过他倒是很快就明白为什么蒙毅要这么问了。 无非就是想要考校一下,他也想见识一下,韩信那所谓的兵仙才能,在这个年纪,有几分火候。 “略懂一二。” 一提到用兵,韩信整个人的气场都感觉变了。 如果说刚才被扶苏和蒙毅的身份震惊到,是一个少年郎该有的反应的话。 那么现在的韩信,就是那个史书上,有号称兵仙之能的楚王。(齐王算是代理,假齐王。) 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让蒙毅都不由得微微侧目。 略懂……这个在中华文化中,最具有含金量的等级,从韩信嘴里说出来,没有一点违和感。 蒙毅把手上的竹简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紧不慢:“三千老弱,对两万精锐,怎么打?” 扶苏听到蒙毅的问题,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打个屁! 然后很快又止住了这个念头:都被兄长带坏了…… 他要真说了,蒙毅真的会揍他。 韩信听到后,眼神微微一凛,他如何看不出蒙毅这是在考校他。 不过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三千老弱,怎么赢两万精锐? 是的,不是怎么打,而是……怎么赢! 第225章 这就是兵仙的实力吗? 韩信没有立刻回答,他皱着眉沉思着。 蒙毅也不着急催,只不过是简单的考校而已。 就算韩信真的说不出什么,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一个少年而已,就算真的懂,又能懂到哪里去呢? 他连战场都没上过。 韩硕看向韩信,他脸上认真的表情,更添几分俊朗。 靠!这些名人的样貌还真挺帅气的……不过还是比不上自己。 韩硕微微撇嘴,要不说基因库这玩意儿有说法呢。 韩信好像是察觉到了韩硕的注视,他微微转头,看了一眼韩硕。 韩硕好像读懂了韩信的意思:我该说吗?或者说是:我能说吗? 韩硕点点头,给予了韩信一点支持和信心。 然后他开口了:“看我干嘛,我脸上有答案啊?” 韩信:…… 扶苏:…… 蒙毅:…… 满足了自己一点小小的恶趣味后,韩硕笑着继续等待。 韩信转过头,继续思考,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好像被点亮了。 过了没一会,他开口:“在哪打?” 蒙毅眉头微微一挑。 这小家伙,有点意思。 他没说打不过,也没说其他的关于任何人员的问题。 甚至都没问武器装备的问题。 反而问了一句“在哪打”。 “淮阴城外,平原地形,无险可守,无城可据。” “三千老弱,平地对两万精骑,正面结阵,撑不过半个时辰,但是……” 韩信的语气变了,不是那种无所谓或者是破罐子破摔的干脆。 “但是不是不能打。” “平原没有山,可以造山,三千人分三队,五百人挖壕沟,土堆在壕沟后面,形成矮山,骑兵冲阵,必要减速,减速就是活靶子。” “第二队千人,全部配弩,就在矮山后面等着打靶子。” “最后一队,战力最弱的人,举旗,击鼓,拖树枝跑马,制造动静。” “疑兵?”蒙恬眉头一挑。 韩信点点头,紧接着快速说道:“疑兵在侧,不接战,只管跑,骑兵冲的是气势,重点是要他们疑,要他们犹豫。” “只要拖到天黑,三千老弱就能转移,骑兵调转方向比步阵难,绕到他们后方,抓主将,抓后勤……” 韩信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眉头深锁。 然后竟然摇了摇头:“不行,疑兵只能用一次,第二波冲锋,必有侦察,那个时候,三千人还是死。” 他说的太快,甚至连蒙毅都还没从挖壕沟造山的思路中跳出来。 韩信已经把自己的思路给推翻了。 这反倒让他认真了起来。 一个能自我纠错的人,比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人,要强百倍。 “那该如何?” 蒙毅慢慢撤回自己前倾的姿态,将刚才略微带有侵略性的姿势变成了更能让人放松的坐姿。 “唯一的活路,就是不打。” “不打?” 扶苏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 “不是不打,是不正面打。” 韩信看了一眼扶苏,表情很是认真,现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长公子,不是什么上卿。 他现在的眼睛里,全是战阵演练的草图。 “两万精骑,补给线至少几十里,三千人分十队,绕过正面,专劫粮道。” “打完就跑,绝不停留。” “五天,他们就得断粮,到那时候,不是他们想不想打,而是我想打。” 韩信的话掷地有声,他没考虑过增援,也没考虑主将什么的。 反正只是考校,那就是纸面实力的博弈。 蒙毅微微一笑,这小子,还真挺聪明。 在其中加入了对自己有利的现实补给因素,却没提两万精骑背后的问题。 不过考校嘛,也不需要这么严谨就是了,只不过是看一看他的思路。 “如果对方分兵护粮呢?” 蒙毅倒是没有想耍赖皮什么的,比如增派步阵啦,主将发威啦什么的。 “那就更好了。”韩信的眼睛一亮:“分兵等于削弱正面,如果他也分成十队护粮,三千打两千,优势在我。” 韩信说的从容自信。 “那如果对面用你的战术呢?就比如……匈奴游骑兵。” 这个时候,韩硕突然开口提问。 韩信微微一顿,很快又开始低下头沉思。 “匈奴游骑兵的优势是快,劣势是后勤几乎没有。” “他们不带粮草,就地劫掠,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没东西可抢,竖壁清野。” 蒙毅的手微微一颤。 竖壁清野。 这四个字,是北疆军报里,跟匈奴打了多少年才总结出来的教训。 可眼前这个少年,仅仅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能想到这个核心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韩信,最终,还是将视线落在了韩硕的身上。 韩信的才能,他意外,惊喜。 但是更让他震惊的是,韩硕你是凭什么知道的? 之前调查韩硕身份的时候,他可是土生土长的咸阳人士。 不是他这脑袋到底咋长的啊。 远在咸阳之外的淮阴,有韩信这样的军事人才,他也能知道? 总不能说是晚上做梦梦到的吧? 这个问题他注定得不到答案。 “可这只是被动防守,主攻呢?” “设圈套,让他们钻。” “怎么设?” “假辎重,假粮草,专走密林小道,让他们去抢,最好,还有能惊马的东西,我听说竹子燃烧能发出响声,但是具体怎么用,需要好好想想。” “沿途设伏,等他们钻进来,再回去,就回不去了。” 韩硕听的是目瞪口呆。 这就是所谓的兵仙能力吗? 连特么惊马都想到了。 要不是自己“发明”了火药,他都以为韩信才是那个穿越的人了。 虽然这只是简易的战术,还是有很多BUG和不合理的地方。 但是短短的时间内,就能想到这些,要是把他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历练一段时间。 他都不敢想,这韩信能不能把匈奴给打的哭爹喊娘的。 在淮阴待得时间也不长,目的已经达到了,也该返程了。 不过在临行的时候,韩信再一次被这个豪华的队伍给震惊了。 坐在王离的马车上,他久久不能回神。 王离,王翦之孙,孔衍,公输瓒,夏无恙…… 这阵容,都是追随韩硕的脚步而来的人? 这么一想,好像自己这么轻易就被韩硕绑上贼船,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对了,回去的时候是不是要经过单父?” “又要找谁?” “吕文,到时候用孔衍的名义,递一份拜帖……” “他也很厉害吗?” “不,是他女儿很厉害。” 蒙毅、扶苏:??? 第226章 不陪朕演快活了,你们一个都别快活 嬴政把奏报往桌案上一拍,震的上面的竹简都是一跳。 王翦和李斯都坐在台阶下面。 王翦闭着眼,不知道在神游什么。 李斯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接嬴政的茬。 “又绕路,又绕路!”嬴政站起来,背着手,走下台阶,前前后后来回走了好几趟。 “朕要他们腊祭前回来,他倒好,沛县绕一圈,淮阴绕一圈,现在还要去单父!” 嬴政的手里还抓着关于韩硕行程的奏报竹简,他说一句就用手指点一下。 “他是不是打算把朕的郡县都给逛一遍再回来?” “还有这个……这个,公子硕以孔衍之名,投帖吕文,欲见其女。” 嬴政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像是吃醋又像是嫉妒。 最后憋了一句:“荒唐!” “绕路就为了去见一个乡绅的女儿?” 听到嬴政那略带酸味的话,王翦眉头一抖,把头埋的低了些。 李斯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王翦,也低下了头。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见识韩硕的操作了。 北疆那的互市,纳属民,朋友圈什么的,哪一样不是开了大秦的先河。 现在……不就是见个姑娘嘛,这算什么事。 可他们又不能当着嬴政的面说。 “荒唐!”嬴政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看向两位老臣。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这俩老狐狸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说话? 让朕一个人在这里演独角戏? “王翦!” 我让你们装,朕直接点名! “老臣在。” 王翦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你儿子的事,我们咋说嘛。 说的多了,惹你不高兴了。 你回头弄我俩怎么办?我们找谁哭去? 不过现在皇帝点名了,那总不能继续装死吧。 你有事你找李斯去啊!你老找我干嘛? 我半只脚都在棺材里了,你作为皇帝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心累啊! 王翦朝着嬴政拱了拱手,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王离是你孙子,他也在车队里,他跟着瞎掺和什么?” 嬴政眼睛一斜,他这是火没处撒,逮谁咬谁。 王翦听到嬴政的“发难”,人都快傻了。 陛下!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讲什么东西啊? 这事儿,特么的跟我孙子有什么关系? 嬴政显然没有放过王翦的打算,今天这俩老头,就那么干坐着,不陪朕演快活了,你们一个都别快活。 “那混小子要绕路,他就跟着绕路啊?有没有点主见?就这样的,以后怎么带兵?” 王翦的手一个哆嗦,这是气的。 他只觉得,心里有一句妈卖批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当然了,他肯定不能生皇帝的气,那怎么办呢? “王离!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心里面不知道骂了孙子多少遍。 想当年……皇帝亲自送他到灞上,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豪气。 现在呢?同一个皇帝,同一个老头。 从“王老将军辛苦了”到“你孙子没主见以后怎么带兵”。 王翦感觉自己心肌梗塞都要犯了。 自己这个孙子,都不在跟前了,还尼玛坑爷爷呢! 你小子等着呢,等你回来的嗷! “陛下说的在理,等王离那臭小子回来,老臣亲自抽他。” 王翦能怎么办?只能这么说呗。 李斯坐在对面,正拼命掐着自己的大腿,生怕自己一个没憋住笑出声来。 可是看到皇帝这副模样,再看到“老对手”吃瘪的模样。 就算忍,身子也是控制不住的在颤抖。 “哗啦”一声,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桌案,上面的竹简散落下来发出声响。 “坏了!” 李斯暗道一声不妙。 果然,下一秒,嬴政那不善的目光就盯上了他。 “李斯……”嬴政嘴角噙笑,只不过那笑容越看越让人浑身发冷。 “你很忙吗?” “臣……还行……” “那就是不忙喽~”嬴政抓着竹简,慢慢踱步到李斯的桌案前。 “既然不忙……”他把手里的竹简放在李斯面前:“那为何到目前为止,那个吕文的详细资料还没有送到朕的手上?” 李斯愣住了。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嬴政找茬的角度如此清奇。 什么叫“到目前为止”? 你手上抓的那份奏报,特么的才送来啊! 我比你知道的还要迟呢! 吕文是谁我都不知道,我给你送什么资料? “臣……臣的错……臣这就着手去……” “你办?等你去办,朕都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嬴政跟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份竹简,扔在了李斯的面前。 “呐,看看吧,不光是吕文,那个什么萧何,刘季,还有那个叫韩信的,资料全在这里了。” 李斯那个气啊,你有你不早拿出来?拿我在这当什么整啊。 这是黑冰台的奏报,从韩硕离开北疆,一路上沿途经过的地方,遇到的人和事,虽然不是事无巨细。 但是也是比较详细的记录。 特别是刚才提到的那几个人,从出生到现在,人生轨迹完整的展露在众人面前。 李斯原本只是当个游记在看。 可是看到那几个人后,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沛县,萧何……刘季……”黑冰台的奏报就像是流水账,只是记录了韩硕他们到了哪,干了什么。 没有任何的主观解释或是什么。 可是落在李斯眼里就不一样了。 “一个县寺的主吏掾,连续几年考核第一?”对于这种基层干部,李斯的敏感程度可以说是相当高的。 没办法,他的经历也是一样的。 不过现在他站在了山顶而已。 所以当看到萧何的生平后,莫名的对他产生了一丝好感。 可是,当看到刘季是他的至交好友后,脸上的表情又沉了下去。 “地皮无赖,欠债嗜赌……这样的人,还能当上亭长?看来我大秦的官员选拔法令,还是太宽松了些……” 不过嘛,刘季这人倒还是有他的高光和魅力的。 起码,三教九流,都吃得开,这也勉强算的上他的本事了。 再往后看,淮阴,韩信? 蒙毅亲自考校,还甚是满意? 看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王翦,发现王翦正悠然自得的喝着茶呢。 你很闲吗? 王翦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察觉到了李斯的注视,不过他不想搭理他。 但是…… “王老将军,我发现一个少年,你应该会感兴趣……” 第227章 我闲不下来,你还想闲着? 李斯说完后,特意站起来,走到王翦身前,把手里的竹简放在了他的桌案上。 王翦看着李斯脸上那个笑,下意识就想要拔腿离开。 这老东西,一看就没憋好屁。 到了他这个年纪,什么好奇心的,统统都不存在了。 好奇往往也代表着危险。 所以他决定了,不管待会李斯说什么,自己一概当废话听。 “黑冰台奏报,淮阴有个少年,叫韩信,今年十三,蒙毅亲自考校,说他用兵天赋,不在蒙恬之下。” 王翦端着茶碗的手突然一抖。 里面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上。 话又说回来了…… 王翦感觉自己心里有一根弦被猛的拨动了一下。 十三岁,军事天赋不在蒙恬之下!? 李斯一瞧王翦那样子,心中一喜,有戏了这不是? 王翦很快就恢复了泰然自若的神态,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碗,然后擦拭了一下水渍。 “不过十三岁的少年而已,许是蒙毅看在韩硕的面子上,给予了夸赞罢了。” 天才他不是没见过,这满朝堂之上,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哪个不是其中翘楚? 年纪小,是优势也是劣势。 所以他能很快就调整心态。 李斯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就让王翦糊弄过去。 “可不是给面子哦。”他微微一笑:“以淮阴城外平原为战……” 李斯手指点在那份竹简上,逐字逐句的说给王翦听。 最后,在说到关于匈奴的战术时,停在了“坚壁清野”这四个字上。 王翦刚刚拿起来的茶碗,又被他重重放在了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坚壁清野,这四个字,是大秦和匈奴打了多久才总结出来的核心战略。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连战场都没上过,就这么水灵灵的想出来了? “而且……”李斯嘴角上扬的角度越来越大:“韩硕要把他带回咸阳来了。” 王翦抬眼看了一下李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咸阳回咸阳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仿佛是看出了王翦的心思,李斯手指点在韩信的名字上。 “王老将军,难道你不想见一见这位少年?” 王翦不想吗?他太想了! 光是看奏报上的描述,他都能想象的到。 这个叫韩信的少年,简直就是天生的兵家圣子。 可是吧……这种少年天才,往往都有些怪脾气或者怪性格。 他也不知道,韩信是属于哪一种,一旦沾上了,会不会将王家拖入万劫不复的下场。 不由得,他就想到了韩硕。 自己的孙子王离,误打误撞的上了韩硕的船,就目前而看,结果是相当好的。 但是韩信嘛……自己得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不好轻易下决定。 “王老将军,你这一身的本事,不找个传人可惜了啊。” 李斯还在往上加码。 王翦乍一听,总感觉李斯这话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没等他有所反应,李斯又开口了:“这么有潜力的小子,你不想亲手雕琢一番?” 这话倒是说到王翦的心里了。 自己这一辈子,带兵打仗的本事,王贲和王离学去了多少,他心里其实有数。 王贲,通武侯,典型的学院派代表。 欠缺的,可能就是一点灵性。 王离……能有他爹七成的本事就算不错了。 勇则勇矣,谋略不足。 当然了,这都是王翦带入自己的身份来看的。 放在外面,那也算得上能镇压一方的将领了。 可是现在,有这么一位,很可能将自己一身本事全部学去,甚至能青出于蓝的好苗子。 哎呀这个心里面啊,痒痒的! 李斯已经看出来的王翦心里的挣扎,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我闲不下来,你以为你赋闲在家就能闲住了? 放心吧,有我在,不可能的。 “再说了……”李斯的声音微微放低:“那幅世界地图你也看过,咱们大秦征战的脚步停不下来。” “军中若是没有一个可靠的队友,你守了这么久的家业,就不怕稳不住?” “再者说,若是有一个如同王老将军般神勇的将领,为的难道不也是我大秦吗?” 王翦听到这里,翻了个白眼,说的冠冕堂皇,但其实李斯的深意他能明白。 他在点自己,往后的征战必然不会少,可是王贲能打几年?王离又能打几年? 王离的后代呢?他们还能继承几分自己的本事? 等到了那个时候,王家还能独善其身吗?一个没有了獠牙和利爪的猎手。 恐怕会把自己活生生饿死。 就算有韩硕护着,可是总不能一直当个宠物一样养着吧? 嬴政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丝毫没有插嘴的意思。 王翦的心思他老早就看出来了。 不过他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他不怕有本事的人扎堆,因为他是秦始皇。 他相信自己能压得住他们。 所以不论是王翦,还是李斯。 他们各有各的心思,但是他毫不在意。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对扶苏严格要求,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就是他怕自己不在了,扶苏压不住。 他得让扶苏变成和自己一样强大的帝王。 李斯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悠哉游哉的准备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王翦自己琢磨了一会,好像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猛的站起来,趁着李斯回头,一脚就蹬在了他的屁股上。 李斯好悬没被踹个狗吃屎。 他回头怒视王翦:“王翦!你疯啦!” “李斯,你少跟我装好人,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老匹夫,你是不是有毛病?我骂你了吗?” “你骂我王家后继无人是不是?” “我……你让陛下评评理,我李斯从头到尾,哪一句话说你王家后继无人了?” “通篇都是。” “你……你强词夺理!你殿前失仪!你妄动拳脚!你……” 李斯瞪了王翦一眼,转身就小跑回自己的位置上,提笔就写。 “朝堂之上,妄动拳脚,罪加一等,判……判……” 王翦快步上前,一把抄起李斯桌案上的竹简,直接扔了出去。 “还写!你个老东西!” “你简直有辱斯文!” “我是武将!” “好了!”嬴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叫停了这场“战争”。 王翦和李斯走了,走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 嬴政看着二人的背影,无奈发笑,论演戏,这俩老头绝对是顶级的。 就是不知道,那两个逆子,究竟还要多久才回来啊…… 朕……有点想你们了…… 第228章 孔老先生,你听我狡辩! 砀郡,单父(山东菏泽)。 吕府的宅子在城东头,做为当地乡绅,宅子不算奢华,但也比一般人家的小院要好上不少。 吕府内堂。 吕文跪坐在桌案前。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个龟壳。 今天早上起床,他就一直觉得心神不宁,右眼皮子跳了半个多时辰都没好。 也不对,应该说,这股子心绪不宁,是从很早就开始了。 不过他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他这种精于相术的人,一般不会轻易把自己放在相阵之中。 那样活不下去的。 可是今天,那股子感觉愈发强烈。 强烈到他不得不拿出龟背来算上一算。 不是随便看看,而是正儿八经,沐浴更衣,洁面正冠的那种。 他拿出专门的钻头,不断摩挲着龟甲的纹路。 找准地方后,凿出一些规整的凹槽,方便待会烧制裂纹。 这算是比较早的占卜术,由大禹治水时传下来的“灼龟观兆”。 也就是“龟卜”,也有叫“阳卜”的。 这种相术,也是“卜”字的由来。 发音模仿了龟甲在火烧时,发出的爆裂声。 字形则是对龟甲上烧裂纹路的一种象形摹画。 这种事对于吕文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 钻孔钻的有些生涩,就连生火都熄了几次才成功。 往常遇到这种情况,吕文肯定就放弃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他非要算上一算。 心里面那股子不安非常强烈。 一切准备妥当,吕文把龟甲放置在了火盆上方的青铜格栅上。 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龟背裂纹的产生。 可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响,那龟甲竟然整个炸开。 四散的碎片落在地上,惊得吕文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以前自己偷摸算国运都没这样过。 怎么今日想要算上一些变数,却发生这种事? 他猛的站起身来,一边拍落四溅的火星,一边朝后退去。 太诡异了。 “父亲。”就在这时,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她看着吕文,关切道。 来人正是吕文的女儿,吕雉,也是未来的吕后。 吕雉,是华夏历史上,第一位有明确记载的皇后、皇太后。 也是自秦始皇统一后,第一位垂帘听政(临朝称制)掌握皇权的女性。 她拥有过人的手段和脑子。 但是后期也蜕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追逐权力巅峰的刽子手。 最出名的就当属报复戚夫人,将其制成“人彘”的事了。(关于人彘,大家伙可以搜搜看,挺残忍的。) 她不仅仅是汉室江山的巩固者,同时也是外戚干政的先驱者。 当然了,现在的她,仅仅是一名想做贤妻良母,帮助吕文管理吕府的女儿而已。 她原本在隔壁屋子整理账目。 听到内堂的动静才过来查看的。 没想到父亲竟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她明白,这是吕文又在跟自己较劲了。 这些天,天天说他自己心神不宁,说恐有大事发生。 “没事吧?手烫着了没?” 听着女儿关心的话语,吕文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 可是当他看到女儿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片时,那股子不安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难道不是冲我?是冲娥姁(吕雉,字娥姁)来的?” 一想到这里,吕文有点坐不住了,他一把拉起女儿的手。 “走走走,赶紧收拾东西,咱们明日一早,就搬去沛县,那沛县县令与我交好,那里我都打点好了……” 原本历史线上,吕文一家确实要搬去沛县,主要是为了躲避仇家。 做为当地乡绅富户,惹上一些达官贵人,再有钱也没办法,只能跑。 可是现在,时间点却足足提前了一年的时间。 “爹,你到底算到什么了?前阵子一直念叨的那什么变数……影响如此之大吗?” 吕文嘴巴发苦,他算到什么了?他什么都没算到!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加害怕。 相术这东西,你说他靠谱吗? 信的人奉为圭臬,不信的人嗤之以鼻。 再加上时代背景的加成,吕文就是奉为圭臬的那一批人。 所以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就收拾东西走人,远离单父。 可这人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跑了进来。 “老爷,小姐,外面来了几辆马车,递了拜帖,说是孔衍先生途径单父,特来拜访老爷。” 听着下人的话,吕文没由来的一阵寒颤。 这变数……已经来了…… “父亲……”吕雉看了一眼吕文,出言提醒。 孔衍的名号他们可都是知道的,孔子孔圣人的十世子孙。 让这样一位大儒等在门口,可不是他吕家的门风。 “快请,开中门迎客。” 吕文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变数?都到家门口了,那就不是变数,而是定数了。 既然是定数,那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马车上。 “你小子,拿我的名头拜见这个什么吕文,你想干什么?” 孔衍已经坐在了韩硕的马车上。 “嗨,这不是有结交之心嘛。” 韩硕讪讪一笑,你看你,又急,你大儒的风范呢? “结交?老夫压根就不认识什么吕文,结交什么?” 孔衍翻了个白眼,一个单父的乡绅,他孔衍上哪认识去。 别说吕文了,就算是当地的县令,也未必能让孔衍提出结交的念头。 这也就是韩硕了,换成旁人,那就是“方”人了。 “这吕文倒还好,主要是他女儿……” “什么!?” 韩硕还没说完,孔衍真忍不住了,他拳头都捏起来了。 这混小子,把自己当成什么了,递拜帖,目标是人家女儿!? 这事要是传出去了,他孔衍还要不要脸了? 到时候,自己下半辈子就没别的事了,就光到处跑着去灭口好了。 韩硕一看孔衍那握紧的拳头,眼神都清澈了。 他连忙开口解释:“不是,孔老先生,你听我狡辩!” “好好好,来,你说,说不出个子丑寅某来,孔某人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沙包大的拳头。” 孔衍都快被气笑了,你还狡辩? “这个吕文的女儿叫吕雉,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人才?一个女子?” 倒不是孔衍对女性有偏见。 孔门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其中不乏女子。 可现在,用的是他孔衍的名头啊! “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韩硕微微一笑:“这不马上就见了嘛……” 第229章 那颗“帝星”后面,是一串帝星啊…… 当听到护卫说,吕府已经大开中门迎客的时候。 韩硕一个箭步直接冲下了马车。 生怕迟了一步,孔衍的巴掌就扇在自己的后脑勺上了。 剩余几人也都下了马车,站在一旁。 吕府的中门已经大开,吕文站在门外等了有一会了,当看到韩硕一行人下了车后。 连忙调整脸上的表情,又随手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然后加快脚步,走下台阶。 装作一副刚刚才赶到门口的样子,双手放在胸前。 “孔老先生光临寒舍,吕某未能远迎,实在惭愧。” 孔衍点了点头,他的身份,这种场面早已经见多了,所以显得极为从容。 按照礼貌,他也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算是受了吕文的这个礼。 吕文内心一喜,孔衍这么做,也算的上是变相认可了自己的地位。 至于是什么地位,对他来说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孔衍这种当世大儒亲自拜访,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证明了吕文在儒生中的圈子里,有了自己的名号。 往后跟人提起,他甚至可以说,吕某人也曾和孔衍孔大儒一起论过道,辩过经。 那对于那些儒生们来说,可谓是降维打击了。 古人重名声,不仅仅只是说说的。 孔衍自然也知道,所以一下车就一直在观察吕文。 也得亏吕文是个文化人,不是那些肤浅的富户乡绅。 所以对于吕文这一礼,孔衍倒也受的心安理得。 要不是因为韩硕那小子,别说吕文了,就是郡守,他孔衍不想见对方也不敢说什么。 “诸位快快请进,吕某早已备好茶水点心,咱们入内一叙。” “孔老先生,您先请。” 吕文又是一拱手,身子一侧,将路给让了出来。 孔衍一马当先,率先走进了中门。 韩硕等人鱼贯而入。 吕文则是坠在孔衍身侧,落后一个身位。 比韩硕又往前靠了一点点。 借此机会,韩硕一直在观察吕文。 怎么说呢,就是大众脸的感觉,丢在人群中,也不一定会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 不过毕竟是大户人家的老爷,身上总归还是有点富贵气。 特别是吕文的那双眼睛,隐隐中透着精明,但是更多的则是一种犀利的感觉。 就好像能看穿事物本质一样。 联想到吕文的本职工作,韩硕也就明白了。 面相嘛,有这么一双眼睛也就不奇怪了。 毕竟这是吃饭的招子。 吕文好似感受到了韩硕的目光,他微微转头,看向韩硕,露出一个微笑。 本以为,孔衍身后跟的这群人是他的学生或是孔家门徒。 透露一些善意也无可厚非。 可是当吕文看清楚韩硕的面容后,他的表情都变的有些惊愕。 脚下的步伐也为之一顿。 但很快就恢复如初。 吕文的瞳孔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 他迅速移开自己的目光,继续引着孔衍往正厅走去。 他在怕什么? 吕文此刻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平静。 他的后背甚至都出了一层冷汗。 冷风灌进去,一阵的鸡皮疙瘩。 做为常年浸淫相术的吕文,在面相这一块,不能说炉火纯青,但也当的上轻车熟路。 只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 他刚才看韩硕,本能的就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他的面相。 可是…… 韩硕的面相,压根就不在相谱内! 不是没看,而是看的太清楚了。 但跟没看清又没什么两样。 最让吕文惊愕的是韩硕的“气”。 什么贵气逼人,紫气东来啦,说的就是气。 韩硕的气,不是贵气,不是紫气,更不是煞气。 像是好多种气绞在一起,又在上面放了个罩子。 看不清摸不着,拨不开也绕不过。 他还试探着往更里面看,然后就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他用更快的速度给收了回来。 因为在那团气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根本不敢看的东西:帝星。 不是说他将来会成为皇帝,而是说这个人,跟皇帝有关,还是那种,交缠在一起,分不开扯不断。 更让他惊悚的是,那颗帝星后面,还有一连串闪耀着微弱光芒的星点。 那些……都是帝星…… 吕文差点没忍住就要爆粗口了。 这特娘的什么命格?这到底是什么人呐? 不过毕竟咱们不是修仙文,所以这些东西,也只有像吕文这种精通相术的人才能“看”到。 就当是一种……感觉吧。 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按照他们这个圈子里的规矩来说。 遇到这种“无相之相”的人,遇之则避,避不开则敬,敬不了则从。 现在看来,自己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了。 人家都到家门口,都进来了,还避个屁啊。 所以,为什么这段时间自己老是心神不宁,甚至连刚才的观兆都出问题。 看来一切的根源,都出自这个年轻人身上。 这个本不该在世的人,却活生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等众人坐定,孔衍这才把放在吕文上的目光给移开。 这个精通相术的人,到底看到了什么? 殷勤下面压着的那股子不安都快溢出来了。 吕文这分明就是在强装镇定。 他转头看向韩硕,忽然有些好奇,韩硕的面相在吕文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不过这种好奇也是一闪而过。 毕竟他是儒生,不语怪力乱神的嘛。 就算韩硕再奇怪,他就不信自己一拳下去,把脑袋拍进腔子里,他还能活蹦乱跳的。 客套的话车轱辘说了好几圈了,话题也终于绕回了正轨上。 吕文放下茶盏,带着试探性的语气开口:“孔老先生此次拜访,是否有事?吕某人必当竭尽所能。” 孔衍也在等他这句话呢,说实话,他对吕文不熟,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从单父的大雪聊到农户收成,要是吕文再不开口,他恐怕得开始背论语了。 他也放下茶盏,朝着韩硕看了一眼:“老夫其实只是顺路,真正要找吕先生的,是这小子。” 吕文顺着孔衍的话,不得不将目光又放在了韩硕的身上。 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我就知道!那变数,就是冲着我吕家来的! 第230章 去,让小姐过来,见见贵客 吕文盯着韩硕,是想看又不敢看。 他怕自己看的多了,会瞎。 但是吧,又不能不看。 “额……不知这位少年……” 孔衍轻轻吹了吹茶汤里面的陈皮沫,语气很是淡然:“哦,这小子是陛下义子,公子硕。” 吕文听完后微微一愣,义子?陛下? 我超威!你介绍公子你往好了介绍啊! 你说的这么淡然,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小角色呢。 “呼啦”一下,吕文连忙站起来,对着韩硕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别管义子什么的,只要开口喊皇帝父皇的,那就是皇子。 皇子啊,我吕文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了。 “吕文见过公子硕,先前不知公子身份,多有怠慢,万望恕罪!” 吕文是真的怕,别说一个公子了。 他举家搬迁到沛县,也不过是得罪了当地的大户而已。 就这样,他都没有争斗的资本,只能跑。 这要是因为自己言行不当,得罪了皇子,呵呵…… 人是晌午得罪的,下午自己一家老小就得集体飞升。 “无妨,不知者不罪。” 韩硕倒是无所谓的,反正自己这一趟也是临时起意。 “那位是公子扶苏……” 奖池还在累积…… 吕文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孔衍。 孔衍微微一笑,指了指蒙毅:“那位,是蒙毅,蒙上卿。” 吕文眼角一抽,没转头。 潜台词非常清晰:还有吗?您老要不一次性说完呢。 “那位是王离,他爹是王贲,他爷爷是王翦。” “那边那位,公输家主,公输瓒,夏无恙,陛下侍医夏无且的长辈……” 孔衍跟竹筒倒豆子似的,顺着一路往下介绍。 每介绍一位,吕文就觉得自己的脑袋轻一分。 他下意识的按了按自己的头顶,生怕下一秒脑袋就会自动离开自己的脖子。 吕文咽了口口水,努力让自己脸皮子不再抖动。 介绍完最后一位,孔衍慢悠悠的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这些人,都是跟着这小子乱跑的。” 吕文的腿有点软,他本以为,孔衍是冲他来的,没想到,真正的主角,是这个自己看不透面相的少年。 也对,那面相别说相了,就是多看一眼都是对帝星的亵渎。 这样的人,身边能聚集这么多贵人,倒也算说得过去……个屁啊! 这满屋子的人加起来,都能重新立个朝廷了! 你们想干什么啊?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为什么要来我家啊? 皇帝知道吗? 吕文现在恨不得能立刻飞到咸阳去见见那位皇帝。 跟他说:不关我的事啊!是他们自己要来的啊! “吕某……吕某有眼无珠,方才怠慢了诸位贵人,诸位贵人……切莫见怪!” 吕文跟个机器人一样,对着每个人都深深的鞠了一躬。 那态度,比刚才面对孔衍的时候要更加谦卑尊敬。 韩硕瞥了一眼孔衍,这小老头,恶趣味比自己还浓厚。 你正常说呗,非得一个一个点名道姓的说。 他站起来,轻轻扶了一下吕文:“吕公不必如此,是我等临时起意,绕道单父,没提前通知,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吕文浑身一颤,连道“不敢不敢”。 这一声“吕公”给他喊的差点瘫下去。 “实不相瞒,此次前来,确有事麻烦吕公。” “公子不必如此,唤我吕文便是……只是,公子有何吩咐?” 吕文很想说,你别麻烦我啊,你们一个两个的,身份都吓死个人,还能有什么麻烦? 我一个小人物,能帮你们什么啊? 可是他总不能直接拒绝,说:麻烦就别开口了? “本公子前来,是想见个人。” “见个人?” 吕文懵了,你一个皇子,要见人跟我说的着吗? 你要见谁,你直接点名,我就不信人家不敢不答应。 还非要绕到我家来,总不可能是来见我的吧…… 想着想着,他突然回想起之前观兆时,女儿过来替他收拾的场景。 那股子强烈的感觉突然又涌上心头。 “不……不会吧……”吕文的心里不断在重复一个名字。 是他女儿的名字:吕雉。 “实不相瞒,本公子特意绕道,是为了见一见吕公令嫒。” “小女!?” 吕文张大了嘴巴,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这一行人的目的,还是真的是自己的女儿。 这不对啊。 吕雉虽然确实有些本事,也有些名声在外。 可是……没道理啊,远在咸阳的公子,是怎么能得知吕雉的名号的? 还不辞辛苦,大老远的跑一趟。 就为了看自己女儿一眼? 等会! 吕文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的目光从韩硕的身上转到了扶苏的身上。 扶苏不明所以,只是回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长公子扶苏天下人皆知,今年十七岁。 难道说…… 吕文突然想到了很早为自己女儿看的面相。 有大贵之姿,有君临天下之姿。 当时他还以为是看错了,一个女子如何能君临天下。 可是今天,他有些明白了。 君临天下,说的不是她要当女帝,而是站在皇帝身边的意思。 一想到这里,吕文的呼吸都暂停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韩硕呢? 因为他也看了扶苏的相,不是故意的,就是职业病,下意识的。 扶苏是标准的帝王相,命格里带着大秦的国运。 虽然很奇怪,本应戛然而止的命运线却像是生生被人拽起来一样。 韩硕呢?前面也说了,他的命格太“重”了,重到那一连串帝星都被他拽在身后。 自己的女儿根本没有任何的可能。 所以,也只能是扶苏了。 吕文的嘴角开始慢慢翘起来。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寻常的老百姓罢了。 如果说,真的能跟皇权搭上关系,他怎么会不高兴呢? 他又不是圣人。 甚至,他都乐得做这个推手。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啊吕文,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稳住…… 可是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去,让小姐过来,见见贵客!” 很快,家中仆从将吕雉叫了过来。 吕雉不明所以,父亲见客…… 为什么突然要把自己叫过来? 第231章 你心思都快崩我脸上了 吕雉从门厅走进正厅,站定后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然后盈盈一拜。 “吕氏娥姁,见过诸位贵人。”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精心排练过的一样。 却又不是刻意显摆。 行完礼后,她在自己父亲身侧站定。 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吕雉内心也是一阵疑惑。 倒不像是紧张或是拘谨。 反倒是,像捡了财宝拼命憋着的窃喜。 在场众人,都是微笑回礼,只有扶苏是稍稍坐直了身子。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丢掉。 这也让吕雉不由自主的多看了扶苏两眼。 韩硕的目光从吕雉进来就一直盯着她看。 虽然这样显得有些不太礼貌,但是他确实是比较好奇。 就和刘季,萧何,韩信等人一样。 这种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名人,说不好奇是假的。 更何况,这位吕雉,可是闻名于史的“毒后”。 倒是现在看来,年仅二十岁的吕雉,远没有黑化后那种气场。 但也不是寻常女子可比的。 从刚才进来,到现在为止,从容淡定,举止有礼。 反倒是比他父亲吕文强上不少。 一看就是平日里,没少和别人打交道。 吕文又招呼下人重新上了新茶。 紧接着,亲自给众人斟茶。 这一幕落在吕雉的眼里,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猜测几位的身份了。 除了孔衍,这是一早就知道的。 其余人……特别是那个看起来最为放松,最为“无礼”的少年。 他的身上总有一种自己没见过的特殊气场。 自己从进屋就一直盯着自己。 不是觊觎的目光,是一种带着好奇的探究。 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别人所好奇的呢? 父亲斟茶,竟然是从他开始,紧接着是那个温润尔雅的少年,再是一个明显就是久居高位的中年男人。 然后才是孔衍…… 这少年的身份,竟然比孔衍还高? 这满天下,能高过孔子后人的,恐怕也就是咸阳城墙里的人了。 韩硕不知道吕雉只是通过吕文斟茶的顺序就能无限接近的猜到了众人的身份。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惊讶。 毕竟,这才是吕雉啊。 吕雉站在那里,不论他们在说什么,她就只是安静的当个听客。 按道理来说,韩硕一行人对吕雉好奇,见了一面,吕雉就应该下去了。 可是吕文好似不在意一般,就让女儿这么堂而皇之的站在身侧。 他时不时飘向扶苏的眼神中,满是探究。 好像现在他就想知道,自己心中的猜想,到底是不是真的。 亦或者说,那位皇子,对自己的女儿,满不满意。 紧接着,吕文就好像是在推销一样,滔滔不绝的开始大力描述吕雉的能力。 管账目啦,收田租啦等等。 众人不明所以,只是微笑着应对。 倒是韩硕,他好像察觉到了吕文的心思,嘴角一勾。 “吕公,听你所言,令嫒聪慧异常。” 吕文脸上的笑意更甚,连连摆手谦虚表示,小女不过是帮家里管管杂事。 但是那神态,怎么看怎么不像说是杂事的感觉。 察觉到吕文的心思后,韩硕觉得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吕雉可用,甚至他也生起了让她当扶苏贤内助的心思,但是吧…… 她骨子里的刚毅和政治手腕不会消失。 黑化这个问题,依然是摆在韩硕心里的一个闸门。 能用最好,不能用……那也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想到这里,韩硕站起身来:“吕公,时候不早了,我等还有要事,便告辞了。” “对了”韩硕微微一笑,看向吕雉:“令嫒聪慧,想必也能有一个更大的发挥舞台,我很期待。” 说完,韩硕便朝着吕文拱了拱手,率先朝外走去。 孔衍等人一看,正主都走了,还等什么,纷纷起身告辞。 吕文傻眼了。 不是,这就走了? 不再聊聊了? 正事咱们还没说呢啊。 那个年轻人,最后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等他追到门口,发现车队已经开拔,他只能无奈的挥了挥手。 回到正厅,吕文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盘坐在桌案前,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亲,他们到底是谁?” “谁?”吕文苦笑一声,将韩硕等人的身份告知了吕雉。 吕雉听完后小嘴微张,她用手捂住嘴唇。 她猜到了韩硕等人的身份高贵,很有可能是皇城的人。 却没想到,竟然是两位皇子,还有一位上卿。 这身份,当真吓人。 “父亲,你方才该不会想让女儿……” “哎~我倒是想呢,可是……” 一想到韩硕那突然离去的态度,吕文也摸不准了。 这莫名其妙的上门,点明要见自己的女儿,可最后又莫名其妙的突然离开。 这一出,别说他没见过了,就连同行的人也都摸不着头脑。 马车上。 “小子,你这突然来突然走的,玩的哪一出?” 孔衍没回自己的马车,而是跟着韩硕上了他的马车。 “哦,没什么,真的只是单纯想要见一见这个吕雉。” “确实聪慧,比那吕文好上不少,不过,真就是见见?” “嗯,此人有大才,不比韩信差。” 几人能听懂韩硕的意思,并不是在说吕雉也能带兵打仗,而是说,她的本事,和韩信军事上的本事一样厉害。 不过就凭只言片语就能得出来这个结论吗? 这一次倒是没人质疑韩硕了。 毕竟有韩信的例子在前。 “那为何又突然离去?” “那个吕文太着急了。” “太着急了?” “对。” 韩硕点了点头,吕雉这个人,聪明的过头。 这种人,你越主动,她就会越警惕,所以,干脆就走好了。 至于什么原因,什么疑问,你们父女俩自己想,自己猜去吧。 韩硕不想,也不希望,招回去一个对自己,对大秦时刻保持警惕态度的女人,这个女人还是吕雉。 不过嘛…… 吕文这人的眼光还真挺不错的。 能一眼就相中了扶苏,哈哈…… 想到这里,韩硕看了一眼扶苏,这小子依旧是一副规矩的模样。 完全没明白,那吕文的心思都快崩他脸上了。 这种事,自己可不敢胡乱点,毕竟,皇长子的伴侣,可不是一场简单的婚姻。 那得秦始皇点头才行。 嬴政:还敢提我?你小子最好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咸阳来! 第232章 公子硕……当有大帝之姿! 韩硕一行人走后,吕文在正厅内是坐立不安。 端起茶盏想要喝口茶,却发现是凉的,又放了下去。 他的脑袋里反复回想着韩硕临走前说的话:令嫒聪慧,想必也能有一个更大的发挥舞台。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看中了女儿,还是说,只是一句客套话而已? 看中了,为什么又走的那么干脆? 如果只是客套,那为什么又要特意绕路来单父? 他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 吕雉则是站在门口,她低着头,看着脚面。 相比较于吕文的患得患失,她倒是显得极为淡定。 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今日发生的事,所有人说的话等等。 她知道,这群人里面,真正拿主意的,是那个一直盯着她看,叫韩硕的公子。 临走前说的那句:令嫒聪慧,是说给父亲听的。 后面那句,是说给她听的。 公子硕这一行,是想招揽自己? 还是说,和父亲想的那样,是在为公子扶苏物色伴侣? 韩硕那戛然而止的交谈和近乎决绝的离去,又好像在防备着什么。 如果韩硕开口,吕雉可能真的会有所警惕,甚至会下意识的拒绝。 但是现在这么一搞,反倒是激起了她内心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政治心性。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忽然微微勾起。 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那个公子硕,是想招揽自己的。 物色伴侣,恐怕也是看穿了父亲的心思临时起意。 至于为什么那么突然的离开。 吕雉有自己的分析。 韩硕要的,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说动,就会立刻下定决心的人。 那样的人,很可能也会因为更好的条件而在将来某个时刻动摇。 他知道自己聪明,能看懂,所以,他需要的是,能自己琢磨明白,然后主动走向他的人。 真是有意思的小家伙。 吕雉抬起头,脸色依旧如常,随即转身进了内院。 “爹,收拾东西吧。” “嗯?去哪?沛县?有孔衍这尊大佛,咱们那些仇家恐怕也不敢……” “不是。” “不是?那去哪?” “咸阳……” ………… 咸阳外的官道上。 韩硕的马车上少了个人,是蒙毅。 自离开单父后,蒙毅就离开了车队。 他临走时,盯着韩硕问了句:真回去了? 得到确定的答案后,他就独自牵过一匹马,朝着咸阳的方向疾奔而去。 韩硕也明白蒙毅这么做的理由。 他这是提前回去,和皇帝汇报一下,同时要安排迎接两位公子回城的一切事务了。 毕竟这可是大秦长公子啊,从北疆回咸阳,再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大事了。 看着蒙毅离去的背影,韩硕咂了咂嘴:这就是蒙上卿啊,不光要会处理国家大小事务,还得会给人铺路。 对了,其实回来的路上,还是绕了一小段的。 不过不远,这次真不是韩硕要绕的。 反倒是孔衍要求的。 绕路的地方,竟然就是孔衍在北疆时说的,那个自己曾经“教育”过,让他们听“抡语”的山贼所在地。 这次去一看,不仅没了贼患,反而那边还聚集起了一块村落。 村长就是当时被孔衍亲自教训的贼首。 当看到孔衍的那一刻,韩硕亲眼见到了,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真的会晕倒。 话分两头。 咸阳殿内,蒙毅坐在台阶下方,还喘着粗气,一看就是刚刚进殿内的。 “约莫就这两三日了。” 蒙毅对着嬴政拱了拱手,表示这次那小子真的不会再绕路了。 嬴政听完,脸上一喜,但是很快又耷拉了下去。 “哼!腊祭都过了近十日了,这才想着赶回来?早干嘛去了?” 他甩了甩自己的衣袖,表达了自己强烈的不满。 “扶苏……如何?”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崽,心里怎么可能不关心呢? “公子扶苏,变化颇大,臣早些时日去到北疆,那时……” 蒙毅连忙开始汇报自己在北疆的所见,以及扶苏的变化。 虽然说,变化不是特别明显,但是相比较于印象中那个古板教条的少年。 现在已经好上不少了。 当听到,韩硕利用兄长身份让扶苏吃瘪的时候,嬴政那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我就说嘛,这小子过去,绝对有扶苏好受的。 当又听到,孔衍跟韩硕一起讨论“抡语”的解释,扶苏那种震惊的感受时。 嬴政也忍不住连问了几遍,那些话真是孔衍这个大儒说出来? 在得到蒙毅确定的回答后,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当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孔衍,好一个孔家后人呐,实在是有意思,朕都有些迫不及待想再见见这位当世大儒了。” “对了,记下记下,那个什么什么‘抡语’,待扶苏回来,朕要好好考校他一番,学进去多少。” 看的出来,儿子们回来了,嬴政内心是高兴的,是期待的。 再加上扶苏有所转变,他怎么能不兴奋? 狠下心把他扔到北面去,为的不就是能让他那个死样子有所改善嘛。 虽然现在成效不高,但是起码是有变化了。 “公输瓒?他也回来了?” “是的,还有夏无恙,王离,徐福,对了,淮阴那名少年,韩信也一并回咸阳了。” “夏无恙……无且的长辈?” 听到夏无恙的名字,嬴政自然就想到了自己的侍医夏无且。 当初要不是夏无且阻拦了荆轲…… 也不会有那句很出名的“无且爱我”。 “徐福那狗东西……他回来干什么?” 听到徐福的名字,嬴政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他的脸黑了下去。 蒙毅又把徐福在北疆这段时间干的事给说了出来。 当提到巡逻队的时候,嬴政的手猛的攥紧了起来。 哪怕现在儿子们安然无恙,再听到,依旧是心有波澜。 “光腿雷神?真是……”嬴政有些失笑的摇了摇头。 不过他倒是对那个能平地引雷的手段颇为感兴趣。 联想到徐福的身份,这样的“把戏”,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没想到韩硕这小子,歪打正着,还真能发掘出徐福的真本事来。 一提到韩硕,嬴政眉头一挑。 “那混账小子呢?表现如何?” “公子硕……当有大帝之姿!” 蒙毅说完,包括嬴政在内,王翦和李斯三人同时看向蒙毅。 你说什么?大帝之姿? 第233章 大帝之姿,非有帝王之命,而是辅帝之才 蒙毅的话刚说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其中王翦最是震惊。 他不敢相信,“大帝之姿”这四个字,会从蒙毅的嘴里面蹦出来。 什么是大帝?横扫六合,并吞八荒,开创千古未有帝业的秦始皇才是大帝。 你现在当着皇帝的面,说韩硕有大帝之姿? 就算陛下再宠韩硕,这种话是能当面随便说的吗? 你是想害死韩硕,还是害死我王家啊? 一想到自己的孙子还跟在韩硕身边,王翦就觉得喉咙发苦。 他连忙站起身子,朝着嬴政拱了拱手:“陛下!蒙上卿一路奔波,怕是累糊涂了,老臣以为,公子硕确实是难得的人才。” “然,大帝之姿,蒙上卿夸过头了,切不可……” 然而,他说到一半,发现自己有些说不下去了。 不是解释不了,以他的见识和圆滑,打圆场他比谁都不差。 是因为,他看到了对面李斯的表情。 太特么淡然了。 跟没听到那四个字一样!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这老狐狸绝对不可能这么平静,他一点都不慌? 大帝之姿啊!这是什么样的评价,落在一个皇子,还是义子的身上。 换句话说,这就是造反的死罪啊! 别说韩硕了,就是当着皇帝的面说扶苏,皇帝都不一定是高兴的。 心里肯定有猜忌。 可现在呢? 李斯竟然还有心情举着茶盏跟自己挑眉毛? 你踏马吃错药了? 然后他又看向台阶上的皇帝,发现更离谱的是,皇帝好像也没有什么反应! 嬴政好整以暇的看着急于给韩硕找补的王翦,脸上满是玩味的笑容。 “老臣……”王翦磕巴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一个两个的,都不当回事?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这俩人,肯定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 然后他就想到了,之前他们俩,瞒着自己的身份跟韩硕接触来着。 难道是这里面有事儿? 不得不说,王翦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看到这里,嬴政也不再看戏了:“哈哈哈,王老将军多虑了,那小子,朕信他,蒙毅,给王老将军解释解释吧。” 蒙毅也发觉,自己的话有歧义,他连忙再次开口:“陛下,公子硕此行,收人心于无形,定边疆于千里外。” “识人于微末,拔才于困厄,公子扶苏与之同行,耳濡目染,言行举止,已有陛下当年风范。” “大帝之姿,非有帝王之命,而是辅帝之才。” 王翦听到这里,张了张嘴,辅帝之才,这还差不多。 你蒙毅下次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吓死个人了。 嬴政微微一笑:“朕就知道,这小子满肚子的鬼主意,他心里装的,是大秦,是……为父。” 那一股子傲娇的劲儿,都快把下面三人给溺死了。 不过依照蒙毅所说,这小子还真是个人才。 至于他说扶苏什么有陛下当年风范,那就是纯属马屁了。 扶苏什么鸟样,他们不比皇帝知道的少。 他们也挺好奇的,扶苏究竟被韩硕给转变了多少。 蒙毅说完,又不言语了。 他就是这样的臣子,他不会去思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考虑的,只是皇帝知不知道而已。 皇帝知道了高不高兴他不管也管不着,他只负责,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皇帝,仅此而已。 也正因为是这样,所以蒙家两兄弟才能得到秦始皇毫无保留的信任。 几人又商量了一下关于迎接公子回宫的诸多事项。 然后小会就差不多散了。 李斯走在前面,王翦就一直远远的坠在他的身后,也不快也不慢。 心里面一阵不安,这老小子,又想干嘛? 忽然,王翦的脚步突然加快,追上了李斯。 李斯一个激灵,伸手就朝怀里掏。 他这段时间都快形成习惯了,一有事就添新律法。 王翦速度更快,一把按住他伸进怀里的手。 “别鸡毛记了,我不揍你。” “那你想干嘛?” 李斯的眼神满是警惕。 “跟我说说呗。” “说什么?” “你和陛下,前段时间隐姓埋名和韩硕那小子的事呗。” “你问陛下去。” 王翦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嘿!我要能问,我还找你干嘛?你说不说?” “那我也不能说,这是陛下的私事,是皇家……” “你别给脸不要脸嗷~” “你……” “你就说你的不就行了,把陛下那段绕过去。” “那你请我喝酒总行了吧。” “得得得,请。” “你得亲自给我斟酒。” “李斯,我警告你啊,别得寸进尺。” “那我不说了,打死我也不说……” “斟!老子喝死你个王八蛋!” 很快,两人勾肩搭背的走远了。 “蒙毅,你说,韩硕那小子,值不值得朕的信任?” 殿内,蒙毅被皇帝留下,没走。 “值得。” 蒙毅没有任何犹豫。 “哦?能得到你的认可?” “回陛下,臣实话实说,公子硕虽行事无规,但,其心系陛下,公子扶苏。” “臣观其对……皇位并无觊觎之心,所以臣说,值得。” “若是我大秦有公子硕之才辅佐,必能千秋万代。” 这下子轮到嬴政惊讶了。 蒙毅什么样的性子他最清楚了,不怎么说假话。 虽然也会拍上两句马屁,但是这种家国大事,他不可能这么儿戏。 所以,他说的,就是他真实的看法。 嬴政脸上的笑容从刚才开始就没停下来过。 有子如此,是我大秦之福啊! “再说说。” 蒙毅微微一愣,陛下这是听到别人夸自己儿子高兴了?还想再听听? 那就接着说呗。 “回陛下,能得人心者,未必是帝王,但能得人心而又不自居者,必是辅臣,公子硕之能,辅臣之上。” 嬴政闭着眼睛,嘴角噙笑,手指一下一下敲在面前的桌案上。 他不是怀疑,而是确认。 蒙毅的回答,比奏报来的踏实。 与此同时。 韩硕在马车上猛的打了个喷嚏:“谁在念叨我?” 扶苏微微一笑:“想必是父皇吧。” “哎对了,提到父皇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教你,你这样哈,等你回去后,你这么这么……” 扶苏:? 第234章 这小子,终于像点样子了 咸阳殿内,百官分列两侧坐着。 文官以李斯为首,武将则是以王翦居前。 嬴政一身玄色帝袍,端坐在御案后。 他们都时不时看向大殿门口。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皇帝亲自扔出去,又亲自召回来的长公子。 扶苏。 还有那个,仅去北疆两月不到的义子,韩硕。 关于他们的行程,这些大臣们知道的,恐怕不比嬴政少。 沿途的人和事,多少都有点自己的消息渠道。 只不过可能没有皇帝掌握的那么详细。 毕竟想要在黑冰台手底下讨点吃的,还是不容易的。 “宣!公子韩硕,公子扶苏,进殿觐见!” 内侍一声高喝,早已站在殿外候着的韩硕和扶苏同时跨步走进殿内。 不过扶苏不自觉的加快了自己的脚步,比韩硕稍稍快了半个身位。 难掩心中的激动。 韩硕就不一样了,跟逛该一样。 这一次再踏进咸阳殿,和之前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现在再进来,有一种逛自家后花园的从容。 甚至还有空和两侧列首的王翦和李斯做点小动作,算是打招呼。 王翦和李斯同时注意到了韩硕的小动作,都是眼角一抽。 这小子,心性依旧是如此大条。 嬴政也看到了,他微微一笑,这混账小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不过这也倒符合他在自己心中一贯的作风。 胆子大,不拘小节。 也难怪自己喜欢这小子。 这次回来,也要抓紧把玉牒的事给办了。 正想着呢,二人已经走到台阶下方了。 “儿臣……扶苏,拜见父皇……” 扶苏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抖。 多少年了,自己朝思夜想的场景此刻终于出现。 自己终于回到了咸阳,回到了父皇的身边。 原来,父皇不是真的放弃自己了…… 这一刻,扶苏从未有过如此激动和紧张。 “父皇,儿臣回来了。” 韩硕的话就显得直白松快很多了。 “嗯,回来就好,今日朝会诸臣皆是为尔等等候,去跟他们打声招呼吧。” 扶苏点头,然后和韩硕一起,转身朝着两侧的官员们鞠了一躬。 官员们纷纷起身还礼:“我等恭迎二位公子回宫!” “扶苏离都数载,今日归来,见各位大人安好,咸阳安好,心中甚慰。” “此番归来,沿途所见,民生疾苦,皆有可察之处,改日朝会,再与诸位大人详细参详。” “诸位大人为我兄弟二人等候多时,扶苏深感惭愧,政务繁忙,不必在此久候,各自回署办公便是。” 站在扶苏身后的韩硕抬头看了一眼扶苏。 到底是作为帝国继承人培养的哦,这话说的,真漂亮。 长公子这么说,但大家肯定不能这么听。 嘴上说着“无妨”“应该的”,但是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发话。 “行了,二位公子日夜奔波,需得休息,你们都下去罢。” 嬴政一挥手,百官哪里还愿意停留,这朝会都超时多少时辰了,下面的事多的忙不完。 他们纷纷行礼告辞。 但是很有默契的,王翦,李斯还有蒙毅都没走。 就在这个时候,扶苏看了一眼王翦,然后朝着嬴政再次开口。 “父皇,王离此次随行护卫,恪尽职守,危急关头为救我兄弟二人身负刀伤,扶苏自作主张,已让其回府休养,王老将军莫要责怪。” 王翦听闻脸上表情一顿,他看向扶苏,怎么都没想到。 这位长公子从北疆转了一圈,回来就转了性子了? 要是以往的扶苏,压根就不会说出这样有深度的话来。 他特意在群臣走了之后单独和皇帝说,就是表明,咱们和王离算起来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咱们自己小圈子里说就行了。 放在外面去说,那是君臣之礼,有厚赏,但是不亲近。 现在扶苏这么做,就是在跟皇帝和他表明,王离是自己人。 不仅是告诉皇帝这件事,而且也在给王家面子。 李斯也是诧异的看了一眼扶苏。 原先的扶苏,固执,心善却干净。 要是以前的他,肯定刚才当着群臣的面,就要为王离讨上一份厚赏了。 没想到啊,现在也是长心眼子了。 不过他们都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相反的,这才是一个帝王候选人该有的品质。 以前的扶苏,太“小白”了。 嬴政除了看到了这些之外,还看到了更多东西。 刚才面对群臣那一番话,有理有据,进退自如。 更为关键的是,他竟然“敢”越过自己,“让”群臣下朝。 这在以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嬴政丝毫没有被冒犯帝王威仪的气愤。 相反他心里还很高兴,哈哈,这小子,终于像点样子了。 然后他就看向了韩硕,亲眼见着扶苏的转变,对韩硕也是愈发满意了。 这世间,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高兴归高兴,但是朕心里面的不高兴,也要说…… “哼,你们两个可知罪?” 嬴政一摆脸子,声音刻意显得有些冰冷。 扶苏身子下意识的一抖,然后刚想跪下去认错,却被韩硕一把给拉住了。 “父皇,瞧您这说的,我们兄弟俩大老远,紧赶慢赶的回来了,您怎么上来就问罪呀?” 韩硕脸上笑嘻嘻的,他如何看不出来,嬴政这是准备“发难”了? 发什么难,那自然是自己绕路的难呗。 所以,亲爱的欧豆豆,哥哥教你的话,你可别忘了啊! 不提这事还好,听到韩硕竟然厚脸皮的说出“紧赶慢赶”的时候,嬴政的脸都黑了。 你小子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你。 “紧赶慢赶?朕怎么听说,你这位公子,特意绕着咸阳跑了个大圈?” “还是说,你就这么不喜欢回来?” 嬴政冷笑一声,他站起身来,绕到御案前,站在阶梯上,望着韩硕。 “什么大圈?爹,你可别平白污蔑人的清白哦!” “污蔑?”嬴政都快气笑了。 “明明是小圈……” “噗……咳咳……”王翦和李斯都忍不下去了。 “扶苏,你来说,你兄长说的,可是真的?就是小圈?” 扶苏听到提问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韩硕一眼:真要说? 韩硕点点头:就这么说。 扶苏:“回父皇,兄长说错了……” 韩硕:??? 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第235章 扶苏你这浓眉大眼的,竟然也…… 嬴政听到扶苏竟然拆了韩硕的台,也是微微一愣。 在他的印象里扶苏这孩子,在听到自己发难的时候。 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说辞,先是请罪,然后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接着再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的和自己辩上几回合。 最后以自己生气喊他滚为结局。 没想到今天他竟然没有按照套路出牌。 上来就直接认输投降了? 李斯和王翦也同时看向扶苏,又看向韩硕。 你们俩兄弟这是什么情况? 还是说,扶苏在故意坑韩硕? 看扶苏那样子,也不像啊。 扶苏拱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回父皇,兄长和儿臣……没绕路!” “哈?” 包括韩硕在内,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嬴政都有点怀疑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自己的儿子了。 “儿臣说……我们没绕路。” 扶苏又说了一遍,这一下,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你扶苏也开始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王翦和李斯对视一眼,连忙低下了头。 但其实他们心中巨震。 之前他们还以为,是不是扶苏对韩硕这个义子的出现抱有一丝敌意。 想要暗地里坑他一把。 却怎么都没有想过,扶苏竟然会当着皇帝的面,满嘴胡话。 没绕路?那黑冰台把你们一路上的行程事无巨细的呈给陛下了。 又是沛县又是淮阴的。 你现在说,你们没绕路? “来,你给朕解释一下,北疆直出官道,绕着咸阳跑了一圈,这是没绕路?” 嬴政很快恢复了神智,他都要气笑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反而有点期待,扶苏嘴里会有什么样的解释。 他的目光扫过韩硕的脸颊,发现他也是一脸懵的样子。 嬴政的心里更期待了,这样看来,扶苏这谎话说的,连韩硕都不知道? 这俩兄弟路上就没商量好,回来怎么搪塞为父? 按理说不可能啊,韩硕那小子鬼点子多着呢,怎么可能没想好。 那就是说,这一切,是扶苏自作主张的? 好,那为父就听一听,你到底有什么样的解释。 想到这里,嬴政脸上的肌肉稍稍松了一些。 尽量让自己保持还在生气但是又不至于吓到孩子的模样。 “回父皇,儿臣自北疆历练,回咸阳述职,去的路上沿途考察边疆民情,回时顺道走访沿途郡县。” “这……儿臣以为,这是顺路,并非绕路,只不过……顺路顺的有些些远罢了。” 扶苏说着,还真伸出手,在面前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距离。 然后又觉得大了,又往里收了一点。 扶苏自己都没想到,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落在其余人眼中是一个多么令人震撼的事情。 恍惚间,那个恪守礼仪规范,满嘴圣人贤言的扶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像“真人”的扶苏。 下首,蒙毅自顾自的喝着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关于扶苏的改变,他早在北疆就已经察觉出了苗头。 所以现在他心中并不是十分震撼。 反倒是觉得,改变的还太少了。 看看韩硕那小子,哪里有一点皇子的模样。 另一边的韩硕,他先是震惊,然后是惊喜,没想到啊。 你扶苏这浓眉大眼的正派人物,竟然也叛变了……额…… 这不重要,韩硕偷偷在他旁边,对着扶苏比了个大拇指。 扶苏看见了,脸色稍稍有些不自然,这种事对他来说,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 都怪韩硕,都被他给带坏了。 父皇质问的时候,自己下意识就编瞎话了。 还要动脑子去解释自己的谎话。 但是现在又不能承认,只能硬着头皮这么说下去了。 嬴政也注意到了扶苏脸色的变化,他嘴角微微一勾。 他看着扶苏看了好一会,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顺路?你管这个,快跑了大秦半个版图的路程叫顺路?” 那笑容,并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冷笑。 而是一种,被儿子给逗开心绷不住的笑容。 “父皇。”扶苏心一横,反正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索性就这么着吧:“这天下都是大秦的,在大秦的疆域上行走,怎么算是绕路?” “每一条……都是通往罗……通往……额……” 说到这里,扶苏突然有点卡壳了,他悄悄看了一眼韩硕。 犹记得,当初兄长跟自己说的那什么……每条大路都通往……罗什么来着? 韩硕在一旁都听傻了。 不是,当初自己不过是告诉扶苏,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天下大同不一定非要死磕所谓的“仁”,条条大路通罗马啊。 没想到,扶苏竟然会用在这个上面! 关键是……他特么还忘词了! “父皇,扶苏的意思是,我大秦的路,条条都是直路!条条都是走向国泰民安的通天路!” 韩硕说的那叫一个激昂澎湃,说完后,他看向扶苏,悄悄捅咕了他一下:“扶苏,你是这个意思吧?” “啊?对对,扶苏……就是这个意思。” 扶苏一个晃神,连忙附和。 看着一唱一和的兄弟二人,嬴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记忆深处,那个人小鬼大,小时候还会爬到自己脑袋上奶声奶气叫自己“爹”的那个扶苏,好像又回来了。 王翦和李斯俩老头,什么话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们就低着头,瞪着面前桌案上的茶盏。 好像那上面开出花了一样。 蒙毅呢?饶是知道扶苏已经有所转变,但是这个“转变”,是不是太快,也太大了? 小时候的扶苏,聪明,机灵。 一点点大刚会走路,就喜欢缠着陛下,陛下假装恼了,瞪他,他还咯咯直笑,揪着陛下的胡子胡闹。 后来呢?孩子长大了,读了书,背了道理,却变得越来越像一尊被礼法教条束缚着的塑像。 现在……这尊塑像,活了过来…… 他悄悄看了一眼陛下,正如他所想,嬴政此刻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气而言。 满满的,都是怀念和惊喜的表情。 哎~陛下,你就宠吧,要是扶苏真变成韩硕那混小子的性格。 恐怕到时候你就得哭了…… 第236章 朕要……条条大路通大秦! 蒙毅悄悄看了一眼王翦和李斯。 王翦倒还好,脸上都是错愕,还带上了一点点惊喜。 这能理解。 扶苏这副样子,确实挺让人错愕的。 就连他都震惊不少。 然后嘛,他的孙子王离,现在跟着二位公子混的挺好。 他开心也是人之常情。 再看李斯。 他的表情就很耐人寻味了。 除了该有的表情之外,还夹杂一些低沉的思虑。 思虑什么呢? 他发现李斯时不时的偷看扶苏。 准确的说,是在观察两位公子。 蒙毅的眼睛微微眯起。 李斯,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而李斯本人呢?他正陷入一种下意识的思考之中。 他在想,一个善良刻板的公子,对朝堂上的老狐狸们而言,不是威胁。 但一个善良又懂得变通的长公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是……没有威胁,代表着没有主见和本事。 一个没有本事的皇帝,对以后的大秦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在此之前,他李斯真的曾生出过,如果扶苏接替了皇帝坐上那个位置,究竟是对还是错的想法。 只不过后来被深埋心底了。 今时今日,扶苏在殿内这一系列的操作,又把他内心深处那个念头给撩拨了起来。 扶苏变了,对皇帝对大秦,是好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他不明白这股不安来自于哪里。 他李斯忠的是秦始皇,是大秦。 难道说,我打心眼里,是不希望扶苏继承大统的? 这个念头猛地出现,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连忙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给甩了出去。 “李斯。”嬴政的话把李斯瞬间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 刚才那个念头,让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忙拱手:“老臣在。” “在想什么呢?如此出神,你觉得,扶苏说的对吗?” 李斯用余光偷偷看了一眼嬴政,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刚才的笑容,但是那笑容里面,好像又夹杂着看透一切的光芒。 他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然后连忙低头:“老臣以为,公子扶苏说的……非常正确。” “我大秦必能千秋万代,老臣……替陛下贺,为大秦贺!” 嬴政盯着李斯看了一会后,然后哈哈大笑:“哈哈哈,好!扶苏,待会和为父一起去偏殿,为父已安排宴席。” “兄弟姊妹好好叙叙,你离开咸阳多日,作为兄长,该是和家人们热闹一番。” 嬴政说完,又看向韩硕:“你也去,既是义子,也算的上是家人了。” 关于扶苏满嘴跑火车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众人也很识趣的没有特意提起。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而皇帝这么说,显然也是下了逐客令了。 人家一家人要聚餐了,你们这些员工也该各回各家了。 “老臣/臣等告退。” 蒙毅领头,王翦和李斯紧随其后离开了咸阳殿。 走在石板路上,蒙毅放缓了脚步,一直等到李斯靠近。 他悠然开口:“李相。” 李斯脚步微顿,他朝着蒙毅点了点头:“蒙上卿有事?” “哦,倒也没什么事,就是随口说两句。” “蒙上卿请说。” “我兄长蒙恬在北疆待了十几年,我这次去,问他什么时候抽空回咸阳看看,您猜他是怎么说的?” 李斯眉头一挑,我猜的着吗?犯得着我去猜吗? 不过他依旧是忠实的扮演着捧哏的角色,摇了摇头:“猜不到。” “兄长说,北疆需要他,北疆稳了,大秦才能稳,大秦稳了,我们这些人的家,才能稳。” “李相,您说,我兄长他琢磨的对吗?” 李斯瞳孔猛的一缩,他听懂了。 蒙毅这家伙,看人的眼光,比皇帝还要狠辣。 自己刚才在殿内不过一瞬间的失神和思考,竟然都被他给捕捉到了。 压下心头的那股不安:“蒙上卿说的很对,北疆稳,大秦才会稳。” 蒙毅嘴上说着北疆,其实是在点他,大秦的基石,容不得任何人去损害。 他没把话说透,因为他知道,李斯一定能听得懂。 王翦走在二人身后,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只是低头走路。 等三人走到一处宫门,同时停下脚步,蒙毅转头向二位拱手,便离开了。 只留下李斯和王翦还站在原地。 “王老将军,你说,今日扶苏这番话,是他自己想的,还是韩硕教给他的?” 李斯突然开口,王翦这才抬起头,看向李斯。 “你觉得呢?” 李斯突然笑了:“不管是谁教的还是自己想的,能说出来,就是本事。” “以前的他,就算有人教,恐怕也未必敢说出来。” “你不是都明白吗?” 原来刚才蒙毅的话,王翦都听到了。 “是啊,人老了,就容易多想,真是……” 李斯抬头看向天际,叹了一口气。 “想的多?你真应该多学学我。” “学你?当个乌龟王八?” “李斯!老夫看在同僚份上,善意提醒你一下。” “嗯嗯,走,喝酒去,别忘了你还要亲自为我斟酒呢。” “喝你娘!” “哎呀,王老将军,你看你,我给你亲自斟酒如何?教教我,如何当好一个乌龟王八……” “你……” ………… 咸阳宫偏殿,本来是一处议事厅,但是现在大小事务都在咸阳殿内解决了,所以这里也就搁置了。 现在作为一家老小团聚的宴会厅,倒也合适。 偏殿内,桌案的摆放,和咸阳殿内如出一辙。 只不过,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御座。 嬴政走在前面,韩硕和扶苏跟在身后。 韩硕轻轻捣了扶苏一下:“条条大路通什么?” 扶苏目视前方,仔细看,耳根子都红了。 “忘了……” “罗马!再忘罚你抄十遍。” “……” 扶苏有一种还在背课业的错觉。 走在最前面的嬴政突然停住脚步,扶苏止住了,韩硕没有,一脑袋撞了上去。 “爹,你干嘛呀?走路走的好好的。” 嬴政转过头,看向韩硕,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罗马?” “额,就是那个罗马。” “条条大路通罗马?不行!朕要……条条大路通大秦!” 韩硕一愣,手还放在脑门上,他轻轻呢喃:会的!一定会的! 第237章 你就是胡亥? 偏殿内。 嬴政的子女们早已等候多时。 公子将闾,公子高,阴嫚公主等人分坐两侧。 见到嬴政一行人进来,连忙起身弯腰。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皇兄……” “都起来吧,此番家宴,不必拘礼。” 嬴政大手一挥,率先走了进去,径直坐到了主座上。 而将闾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他比扶苏小几岁,小时候最喜欢跟在扶苏屁股后面转悠。 扶苏被嬴政下旨扔到北疆的被时候,他还偷偷哭了,只不过没敢跟父皇求情。 此刻见到扶苏归来,眼眶立刻就红了:“兄长……”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扶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长高了”。 将闾听到后,更是浑身颤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 公子高比较腼腆,站在将闾身后,喊了句兄长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阴嫚公主倒是大方的很,拉着扶苏的衣袖好一阵打量。 “兄长,瘦了也黑了些。” “黑了显健康。” “健康?”阴嫚显然没懂什么意思,扶苏又解释了一遍。 这还是韩硕当初告诉他的呢。 当听到韩硕的名字,阴嫚放开扶苏的衣袖,向着韩硕盈盈一礼:“阴嫚见过兄长。” 声音甜甜的,而且喊得十分自然。 韩硕微微一愣,自己和这些公子公主算是第一次见面。 阴嫚这一声“兄长”叫的和扶苏一样自然。 就好像自己本就是这一家人一样。 他笑着回了个礼,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个物件来。 扶苏看到后,眼角一抽,眼底那股子心疼都快冒出来了。 因为韩硕掏出来的,正是用那叠纸折的叫什么什么……千纸鹤。 韩硕跟他要纸的时候,他还以为韩硕要写什么东西呢。 没想到竟然是用来做玩乐的材料。 他当即就不干了,趴在地上捂着那叠纸说什么都不给。 嘴里还叫嚷着“宁死不屈”“纸张珍贵岂能用于玩乐”之类的话。 最后嘛……显然是韩硕赢了。 至于怎么赢的,扶苏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韩硕这兄长,下脚还真狠,根本没把自己当成公子。 看到那精巧奇妙的千纸鹤,阴嫚的脸上瞬间就浮现出了好奇和惊喜的表情。 “呐,送你的,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好东西拿的出手,希望你喜欢。” 韩硕笑的很自然,将手里的千纸鹤递给了阴嫚。 这个时代的人,连纸都没见过,哪里见过折纸? 更何况,这还是经久不衰,身兼无数意义的千纸鹤啊! 阴嫚将那小小的千纸鹤捧在手心,只感觉欢喜无比。 没想到,父皇认下的这个义兄,心思倒还挺细腻的呢。 “谢谢兄长,阴嫚很喜欢呢。” 她说完,又将心神放在了那个千纸鹤上。 没办法,这玩意儿就好比穿越前刚刚改革开放的时候,突然有人说,送你一台搭载5090的电脑一样。 跨越了时代局限的礼物。 就连将闾和公子高的心神都被吸引了。 这种降维打击的东西,不分男女老少。 其余的公子和公主们见状,纷纷围了上来,虽然好奇,但是也不敢上手。 毕竟“礼”这个东西,还没有到崩坏的地步。 江东杰瑞!算了,不提了…… “兄长,这是什么呀?” “兄长,这是何物制成的啊?如此精巧。” “兄长……” 在一声声兄长中,韩硕逐渐迷失了方向。 他答应了,一人一个! 扶苏听着又不敢反驳:那纸是多金贵的东西啊!你就这么应承出去了? 他心疼的都快哭出来了。 韩硕哪管你这那的。 反正这纸是自己造的,自己用“一点”,怎么啦。 “好了好了,都入席吧。” 嬴政坐在主位,看着热闹非凡的子女,心中甚是宽慰。 所以从刚才开始,就没打算阻止他们亲近。 只不过二三十人围在一块,确实不像样子,这才出声,阻止了韩硕继续“送”下去的话头。 扶苏脸色灰败。 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那叠纸估计能剩个零头就不错了。 而且……兄长他竟然还说,他还会折什么“气球”“四方格”“小星星”之类的。 我……都……没……听……过! 讨厌兄长! 韩硕这个时候凑近扶苏,悄悄说道:“先给你折。” “真的?”扶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胡亥一直低着头,就连那个吸引人注意的千纸鹤都没能吸引到他。 他现在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兄长怎么回来了!? 他不是应该待在那个苦寒的北疆,一辈子都回不来的嘛! 为什么回来了? 他回来了,我怎么办……? “咦?刚才是不是把你忘了?你想要什么?” 韩硕也注意到了胡亥,他还以为是一个年纪较小,不善言辞的公子呢。 胡亥这才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兄……兄长,胡亥见过兄长。” 胡亥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规规矩矩的给韩硕行了一礼。 “你就是胡亥?” 韩硕瞪圆了眼睛。 我擦,我应该想到的,年纪最小,被当成宠物养在咸阳的,最不希望扶苏回来的那个,秦二世,胡亥。 “额……兄长知道胡亥?” 胡亥也惊了,咱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怎么搞得好像你对我很熟悉一样? 熟悉?那可太熟悉了! 贴在胡亥身上的标签那可太多了,甚至比扶苏还多。 昏君,暴君,败家子,傀儡…… “二世”这个词,也是在胡亥之后,变成了贬义词。 “额……时常听扶苏提起,年纪最小最听话的弟弟。” 韩硕打了个哈哈,现在的胡亥,就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正太。 也就是他不知道胡亥在宫里干过的事,要是知道,就是拼着嬴政发火,也要给这小子掐死。 之前曾说过,张洪张奉进献的美人,就是给他送的。 但其实大家都想岔了,胡亥要美人,并不是为了干点什么(其实是能的,古时候,十二三岁当爹的不在少数) 他是为了……虐杀! 是的,你没听错,胡亥残暴的基因其实很早就显现出来了。 就连赵高都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胡亥要美人是为了那事呢。 “阴嫚,韩硕那小子给了你什么?给父皇看看。” 就在这个时候,嬴政开口了。 阴嫚走上前去,将千纸鹤放在自己手心上:“父皇,这是兄长给阴嫚的,您可别抢了去。” “笑话,父皇坐拥五湖四海,岂会……” “那个阴嫚啊,这东西父皇帮你先行保管着。” “父皇!你看你!” 第238章 不愧是秦始皇,脑子转的就是快 嬴政丝毫不为所动。 开玩笑,我要你东西可是给你面子。 再说了,这臭小子,有好东西也不知道先给父皇看看? 阴嫚急的眼眶都红了。 嬴政看到她的表情,眼角一抽,这妮子,又开始了。 他刚准备说话,韩硕先开口了:“皇妹,等迟些时候,我再给你折一个。” “两个。” 阴嫚小手一伸,竖起两根手指头。 韩硕无奈点头:“行,两个。” “嘻嘻,谢谢兄长。” 此时她的脸上哪还有刚才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全是小计谋得逞的笑容。 韩硕愣神,看了一眼嬴政,嬴政给了他一个“给骗了吧?”的笑脸。 得,这皇家的子女,一个赛一个的“有心眼”。 不过韩硕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反而还觉得,生在皇家,能有阴嫚这种调皮淘气的性格,很是难得。 嬴政收敛笑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千纸鹤的翅膀。 初一看,他还以为是用轻木雕刻的小玩意儿。 那折痕锋利清晰,不似平日里看过的任何布料。 等拿在手上一掂量,才发觉重量极轻。 甚至还没有一枚秦半两重。 手指指肚抚在千纸鹤两端的翅膀上,感受着那微微有些毛刺的触感。 手指压下去,那翅膀还会回弹上来。 不是锦帛,没那么光滑。 也没这么脆,也没这么有韧性。 这是何物制成的? 进而,嬴政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韩硕。 韩硕一眼就看明白了嬴政的疑惑,他一把把扶苏给拉到了身前。 “你跟父皇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扶苏没想到,韩硕会让自己顶在前面,迎上嬴政的目光后,还是有一瞬间的慌张。 但是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回父皇,此物乃是用纸张折叠而成。” “纸张?” 嬴政显然也没料到,韩硕竟然会让扶苏来回答自己。 这算是谦让?还是说,在历练扶苏? 不管是哪一点,都是他乐于看到的。 “是的,这是兄长在北疆之时,为了擦……” “万民生计,天下大同啊扶苏!这不是你跟我说的嘛!” 扶苏你真是实心眼啊! 韩硕差点要踹他屁股了。 赶在扶苏说出口之前,韩硕立刻出声打断。 “兄长说的是,此物用树皮、麻头、破布帛制造而成。” “树皮?麻头?”嬴政的目光又放回到了手中的千纸鹤上。 他是怎么都想不到,用这些东西,能做出这么精巧的东西来? 至于扶苏还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他现在没工夫关心。 刚才说了折叠……那这东西,能展开? 想到这里,嬴政就开始上手,想要拆解千纸鹤。 可是他压根就没见过这东西,那千纸鹤肚子中间还被拉扯成一个空腔。 任他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展开。 可是他又不敢用力,他能感受的到,这东西很脆弱,稍微加大力气,恐怕就得损毁。 “父皇,我来。” 韩硕看到嬴政在那捣鼓的“满头大汗”,为了父皇的面子,还是我来吧。 紧接着,韩硕伸手直接从嬴政手上抢过千纸鹤。 嬴政也没说话,还在关注,这东西到底能如何拆解。 可是,韩硕的动作和父皇的默认落在其余皇子们的眼中,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甚至连扶苏,都是张大了嘴巴。 父皇竟然……没有生气? 任谁都看的出来,嬴政对于这个千纸鹤的兴趣很大。 可韩硕呢?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从父皇手中抢走了? 不过大家的心神很快又被韩硕的动作给吸引了。 只见他两根手指在千纸鹤的脖子尾巴根处轻轻一捏,然后两手一拍。 “啪叽”一下,那原本立体的身体,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平面。 然后也不知道韩硕是怎么弄的,那千纸鹤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块手掌大小的方块纸。 嬴政接过韩硕递过来的纸张,是翻来覆去上下左右前后的看。 那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折痕,但是却确确实实,就是一张平面的东西。 这是怎么能变成一只大肚子鸟的呢? 不过这个想法也就一闪而逝。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这东西的作用。 “扶苏,取笔墨来。” 嬴政皱着眉头,捏着纸张的一角,开口吩咐扶苏。 韩硕眉头一挑,不愧是秦始皇。 这么快就能想到纸张可以用来写字了? 很快扶苏就拿来了毛笔和砚台。(毛笔的历史很早,能追溯到新石器时期,但是真正改良毛笔让它发扬光大的,其实是蒙恬,所以也叫蒙恬笔!没想到吧。) 嬴政将纸张平铺于桌案上,然后用毛笔亲自在上面写下了一个“秦”字。 字迹工整流畅,丝毫没有拖拽生涩的感觉。 看到嬴政写的字,韩硕瞥了一眼扶苏,果然是俩父子啊,这写字都写一样的。 写完后,嬴政就这么看着那个“秦”字。 没有晕染…… 以往用锦帛书写,墨水量要严格控制。 不然就会顺着丝线的纹路往外晕开。 那这一整张锦帛都会废掉。 而且回想刚才书写时的感觉,嬴政有一种行云流水的感觉。 就好像,这字,本来就应该写在这上面一面。 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又连忙提起笔,在之前的字旁边,又写一个“秦”字。 不过这个字比之前的那个,要小上许多。 写完后,他看着一大一小的两个字怔怔出神。 紧接着,他忽的站了起来,动静有些大,甚至面前的桌案都被撞歪了。 他顾不得这些,一把将桌案上的纸拿起来抓在手里。 然后目光如炬的看向韩硕和扶苏。 “此物……当真是你们所制?” “回父皇,确为兄长所造,材料流程等儿臣都已记录在案,若是父皇想……” “好!” 嬴政都没等扶苏说完,大喊了一声“好”。 然后他绕过桌案,走到大厅中央,两只手一人一边拉住扶苏和韩硕的手就朝着外面走去。 “走,随父皇去咸阳殿。” “哎不是,我还没吃饭呢。” 韩硕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到门口了。 就在这时,阴嫚突然快步追上来,给了他和扶苏手上一人一小把蜜饯。 走到门口,嬴政突然就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韩硕:“孔衍住哪?” “额,目前和公输老先生还有夏老先生一同暂住儿臣那小院内。” “走,去小院,来人!通知王翦和李斯还有蒙毅,同去!” “啊?” “啊个屁,走!” 第239章 将掀起整个大秦的“地震” 皇宫偏殿,公子胡亥住所。 胡亥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的偏殿。 今天的家宴,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当看到嬴政牵着扶苏的手离开的时候,胡亥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猛地揪了一下。 他现在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宴席上的片段。 扶苏站在人群中央,犹如众星拱月般的闪耀。 那个自己印象中刻板严肃的兄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更像父皇的长子。 这让他感到恐惧害怕。 一直以来,他总是在扮演着和扶苏完全相反的儿子。 扶苏古板,教条,迂腐。 那他就讨好,乖巧,懂事。 原本应该牵着自己的手,现在却牵起了扶苏。 自己演了十几年,以为还能再演下去,一直演到,父皇闭眼的那天,演到自己可以坐上那个位置的那天。 可是现在呢? 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为什么……要再一次出现,夺走本应属于我的东西! 你待在北疆,一辈子不回来该多好! 他又想到了,宴席上,嬴政看向扶苏的目光。 不是宠爱,是看重。 宠爱是自己的,是给一只“宠物”的,看重,则是给一个继承人的。 此时,胡亥的眼中,出现了那只千纸鹤。 在韩硕的手里,忽的一下就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 然后那张纸又再变化,变成了自己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这千纸鹤一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折来折去,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那个人是父皇…… 可是亲手折捏的人,从来没有把自己真正放在眼里过…… 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胡亥的泪水从眼眶滑落,滴在身前的衣襟上。 他却丝毫没有发觉。 身边的内侍和侍女看到了,全都心神巨震。 公子胡亥,怎么哭了? 不过他们不敢置喙什么,只能低着头跟在胡亥的身边。 此时的胡亥,根本没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父皇和扶苏。 那种亲密的样子,让他喘不过气。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才应该是父皇最喜欢的公子!” 胡亥的心中在疯狂的呐喊,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癫狂还有一丝迷茫。 不应该又怎么样?他能干什么呢? “我该怎么办?老师……对!老师!老师肯定有办法!” 当想到赵高的时候,胡亥的眼神猛的亮了起来。 他还有希望,赵高。 那个总是在他背后默默教导他的老师。 那个总是帮他出主意的老师。 “老师!” 胡亥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后,朝着屋内跑去。 “公子。” 赵高一直都在,这段时间,嬴政已经用不着他了。 甚至连最基本的出行驾马都换了人。 这让他感到不安。 最近也一直在胡亥的偏殿内,整日阴沉着脸,不知道思考些什么东西。 此时听到胡亥的呼唤,他连忙收敛表情,走到殿门口向着胡亥迎去。 赵高的声音带着恭敬,从阴暗的殿内走到阳光下。 “公子今日在宴上,可有吃好?” 本是惯例的关心询问,可是落在胡亥耳朵里,却再一次勾起了他伤心的回忆。 他嘴一扁,竟是发出了啜泣的声音。 赵高脸色一变,他猛的抬头看向胡亥。 难道说,就连今日的家宴,也发生了什么事吗? 扶苏……你这位长公子,回来后,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他没来得及细想,一把将胡亥揽入怀里。 赵高看向胡亥身后的一行内侍和侍女,眼神逐渐变的狠厉。 “没眼看的狗东西,公子伤了都没看出来吗?来人!拖下去,杖毙!” 丝毫不管身后那哭天抢地的求饶声,赵高扶着胡亥,走进了殿内。 “啪嗒”一声,殿门被紧紧关上。 胡亥和赵高站在昏暗的殿内。 赵高将胡亥引入软垫之上,然后亲自点燃了殿内的油灯。 橘黄色的灯光将整个大殿照亮。 也映出了胡亥脸颊上的泪痕。 赵高伸出手,用自己的衣袍轻轻擦去。 “老师……他……他回来了……” 胡亥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完后,一头扎进了赵高的怀里。 赵高的手稍稍一顿,然后很自然的拍了拍胡亥的肩膀。 胡亥口中的那个“他”,他当然知道说的是谁。 公子扶苏回都的消息,整个咸阳谁不知道。 可是……就算这样,胡亥也不至于如此吧? 家宴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子,你与臣细细说说,家宴上,发生了何事?” “老师,是扶苏,他……满屋子的人,都围着他转,连父皇也是。” “他,他还造了纸,折了个什么鹤的小玩意儿,父皇和皇兄皇姐们都十分喜爱,他……” 胡亥带着哽咽,断断续续的将今日家宴上的事都告诉给了赵高。 赵高全程保持安静,没有任何打断的动作。 一直到胡亥说完,他的脸色才稍稍变化。 赵高闭上眼睛,仔细琢磨着胡亥的话。 哪些是添油加醋的,哪些是真正发生的。 扶苏变了,这不是重点。 在北疆那么久,没变才是怪事。 扶苏被众星拱月,也不是重点。 身为长公子,弟弟妹妹围着转,本身就是人之常情。 牵手……也不算重点。 牵了手,也不代表明天就会下诏立储。 真正让赵高放在心上的事,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那个所谓的“纸张”。 能折能展,还能写字…… 按照胡亥的描述,嬴政亲自写的字,写完后就立刻带着扶苏和韩硕走了。 那么整件事的重点,就落在了那个“纸”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让皇帝全然不顾在场子女的感受,径直离开宴席。 最后,还叫上了王翦李斯和蒙毅? 这三个人加在一块,比整个朝廷的份量都重。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纸”所承载的重视,很大! “你详细与我说说这个纸张的事,陛下写字如何,有没有说,这纸是怎么制作的?” “有,就是树皮、麻头……” 听着胡亥的叙述,赵高只感觉心里面有根弦被猛地拉紧。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纸”,将会成为掀起整个大秦的“地震”。 想到这里,他猛的站起身来,脑海中想起了一个身影,一个早先被自己拒绝“合作”的人。 “公子,你先好生歇息,莫要胡思乱想,臣……去办点事。” 赵高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偏殿。 第240章 造纸一事,弊在门槛 赵高出了偏殿,没走正门。 他在宫里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条路。 赵高收拢袖口,脚步加快。 从一处废园的角门出了皇宫。 角门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两边都是高墙。 走出甬道,赵高又左绕右绕钻了几条巷子。 这时,一栋破落的宅子映入眼帘。 看样子,荒废了不少时日了。 赵高没有走大门,而是绕到宅子的后方,这里杂草丛生。 “哒哒”轻轻两声后又接了两声叩门声。 然后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当看到是赵高后,那人又缩了回去。 很快,一辆简陋的马车从里面驶了出来。 赵高轻车熟路的上了马车。 很快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中途他还更换了一辆马车。 最终,在城西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落不大,甚至连墙面都是破破烂烂的。 可是赵高知道,这所院落的主人是谁。 韩季,故韩国宗室旁支。 韩王安被俘后,韩季以商人的身份隐藏于咸阳之中。 表面是做药材生意,暗地里则一直在为六国遗族活动。 他的手上掌握着大量的情报网络。 可以说,六国遗族能在大秦的鼻子底下活动这么久,靠的,就是如韩季这些,藏在暗处的“商人”。 “原来是赵大人,快快有请。” 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打开院门,当看清楚外面站着的是赵高后,脸上的惊喜就没断过。 他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想要渗透的人,现在竟然会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人,正是韩季。 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他不是没想过渗透拉拢。 但是位置高的,人家瞧不上,位置低的,又没什么用。 所以赵高这种,身份不算高,但是能贴近皇帝生活,同时还是“死里逃生”的人。 正是他们拉拢的第一对象。 不过可惜的是,早些年前,赵高很明确的回绝了他们的合作提议。 他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再一次见到赵高。 而且看赵高的样子,肯定是来找自己商谈什么事的,至于具体什么事,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 “草民孔衍、公输瓒、夏无恙……拜见陛下!” 小院中,嬴政带着王翦李斯和蒙毅还有韩硕扶苏一行人出现的时候。 孔衍等人连忙见礼。 “无妨,朕今日算得微服出巡,几位亦是德高望重之辈,不必拘礼。” 嬴政点点头,算是回了礼。 “孔先生,今日朕前来,只为一件事。” 嬴政说着,便从袖袋里掏出了那张四方纸。 孔衍一看就明白了。 必然是皇帝看到了纸,也看到了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陛下圣明,此物问世,堪比仓颉造字,乃是天下读书人之幸事。” “看来孔先生早已知晓这纸张的好处了。” 嬴政微微一笑,他特意跑一趟的原因也很简单。 孔衍作为大儒,对文字和知识的敏感程度,肯定要比别人强。 他只是想要亲口听一听,孔衍对纸张的看法。 没想到,竟然能达到“仓颉造字”般的高度。 “纸?什么纸?” 王翦和李斯都懵了。 皇帝的命令一下,二人着急忙慌的就跟着来了。 本以为只是找人叙旧,没想到,还有更重要的事? “就是这个,你们两个看看。” 嬴政把手上的纸递给了二人。 王翦和李斯也都是聪明,当看到那一大一小的字后,眼神中纷纷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陛下,这方寸之间,就可书写数倍于竹简之上的文字,这……” 李斯小心翼翼的捏着纸的一角,抬起头看向嬴政,又转向孔衍。 “嗯,李相分析的没错,这也是朕今日来到这里的原因。” 嬴政说完,又转头看向孔衍:“孔先生,依你之见,若是将你孔家圣贤所著之《论语》尽数抄写至纸上,需得多少?” 孔衍明白嬴政在问什么,他拱了拱手:“回陛下,当日韩硕便与草民讨论过。” “通篇《论语》,仅需数十张,也不过一指厚而已,相较于竹简……可省十数卷。” 哪怕心中有所想象,但是亲耳听到孔衍说出来,嬴政依旧觉得震撼不已。 十数卷的文献,现在仅仅只需要两个巴掌大的大小,一指厚就能全记下了? 这要是以前,他根本不能想象。 “此物……造价几何?” “颇为低廉。” “可能大量制造?” “可。” “弊端何在?” 嬴政问完后,孔衍没着急回答,而是看向了韩硕。 韩硕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孔衍为什么要看自己。 嬴政也顺着孔衍的目光看向了韩硕,只是一瞬间,他就明白孔衍的意思了。 “无妨,孔先生直说便是。” “回陛下,弊在门槛。” “门槛?” “竹帛之贵,在材料难寻,学问之贵,在典籍难造。” “门槛何在?” “人人有书读,天下何而以吏为师?此乃门槛所在。” 孔衍说完,在场众人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现在的大秦,因为学问难寻,所以朝堂内外,掌握话语权的,都是那些所谓的学问人。 以吏为师,更是他们的根基。 而纸张的面世,就相当于是刨他们的根。 所以孔衍说的门槛,其实是掌握甚至垄断知识的门阀贵族。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韩硕和扶苏也懂了。 造纸之前,韩硕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纯粹是为了自己的屁股。 而后也没往这方面想,因为潜意识里,他还保留有穿越前的惯性思维。 不就是纸嘛,不就是书嘛。 可是现在,孔衍点破这层。 也让韩硕意识到,这玩意儿现在出现,好像有点不太妙啊。 不是纸张不太妙,而是他本人不太妙了。 原本还单纯的以为,自己是在为天下的读书人造福。 可没想到,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一下子站在了这个时代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怎么,怕了?” 嬴政注意到韩硕表情的变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 能让这小子感到害怕,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父皇。”就在这时,扶苏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儿臣请旨,将造纸一事,交予儿臣……” 嬴政听到后表情一怔。 什么时候,这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会主动揽事了? 第241章 揍你真是揍轻了 看着嬴政诧异的目光,扶苏没有闪避的迎了上去。 “父皇,儿臣不是一时冲动,儿臣是父皇嫡子,是大秦长公子,造纸之法虽是兄长所创。” “然,扶苏于北疆全程参与,深知每一道工序,扶苏想为兄长分忧,想为父皇分忧。” 扶苏说的掷地有声。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扶苏。 嬴政虽然依旧皱着眉,但是眼神里的东西在慢慢变化。 “你想好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长公子的名头,可压不住人。” “你以前最怕这些的,现在不怕了?”末了,嬴政又问了一句。 “儿臣……不怕。”扶苏沉默了一瞬,紧接着,依旧是坚定地回答。 嬴政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儿子变了,变得“陌生”了。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扶苏,患得患失,思前顾后。 一件事他总想找个万全之策。 心中满怀理想却参不透这世间虚伪。 而现在呢?满腔热血,少了些迂腐,却多了些冲动。 这也是他乐于见到的一种“鲁莽”。 一个少年,就该是这样的。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扶苏,看了好一会。 然后忽然转过头,看向了韩硕。 “你教他的?” “我?没有。”韩硕摇摇头:“他自己悟的。” 嬴政又将视线放回到扶苏的身上,嘴角慢慢勾起,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嬴政的手拍在扶苏的肩头上时,扶苏整个人微微一颤。 这一拍,他等了近十年! 小时候,父皇还会抱着他,后来他长大了,也长高了。 父皇也不抱他了。 他开始努力学习,努力证明自己的所学。 努力……和父皇据理力争,想要得到父皇哪怕一句的认可。 可是,得到的,只有父皇那满是失望的眼神。 那个时候的他总以为,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学的还不够多,说的还不够…… 自那时起,父皇再也没有拍过他的肩膀。 去北疆前,父皇甚至连自己最后一面的告别都没来。 等到了北疆,他曾以为,这只手再也不会落到自己身上了。 可今天…… 当嬴政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虽然嘴里什么都没说。 但是扶苏知道,父皇心里……是满意的,是高兴的,是……认同的。 不是因为他背了多少圣贤书,不是因为他讲了多少大道理,更不是因为他是嫡长子的身份。 只是因为,他做了他能做,该做的事,并且愿意去做。 就是这么简单。 原来,父皇对我的要求,仅仅只是这样吗? 那我这么多年,挑灯夜读的学习,算什么呢? 原来,那些书……也只是书而已啊…… 一个人想明白一件事,或许不需要长年累月的思考和经历。 也许只是一个瞬间,也许,只是一个人一件事,就能猛然清醒。 扶苏想要说什么,却感觉喉咙被堵住了一样。 嘴唇蠕动,沉默半晌,才憋出“父皇”两个字。 嬴政看着眼眶微红的儿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分。 自己这个被寄予厚望却和自己“离心离德”的长公子,终于有点回到正轨的样子了。 “嗯。”只是简单的应答,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但是落在扶苏耳朵里,却比任何夸赞的话都感到高兴。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还应该做点什么。 “父皇,儿臣以为,此次北疆还有更大的收获。” “哦?我儿还有收获?” 这一声“我儿”差点给扶苏叫的原地高潮,他按捺下激动的心情,连忙开口:“火药!是火药,父皇!” “儿臣以为,火药乃是杀敌利器,儿臣希望,这火药亦能归儿臣所……啊!” 扶苏还没说完呢,韩硕已经一脚踢在他的身上了,扶苏直接被踹了个狗吃屎。 李斯惊了,王翦惊了,蒙毅惊了,嬴政也惊了。 就连孔衍也张大了嘴巴。 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当着皇帝的面打人家儿子? 韩硕踹完,心脏依旧不能归于平静。 你要不是扶苏,我才懒的管你! 你上头把脑子烧坏了吧?你去搞火药? 你有几条命啊? 踹完又觉得不解气,追上去“咣咣”又是两脚。 “哎哟兄长,你干嘛~” 扶苏半躺在地上,一脸的委屈。 刚才我还替你揽事来着呢,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啊。 “我让你逞能,让你逞能,那火药是你能碰的嘛?” 韩硕干脆脱下靴子,一下一下抽在扶苏的屁股上。 扶苏被揍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你但凡敢呲牙或是反驳,那抽的更狠。 李斯王翦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视线都集中在了嬴政的身上。 喂,你儿子挨揍了哎,你不言语一声? 嬴政呢,一开始是懵的,这韩硕,虽然是义子,虽然自己很喜爱,虽然…… 但是吧,你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当着我的面,这么揍扶苏啊? “咳咳……”他握紧了拳头,放在嘴边咳了两声。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将要说的话,就连韩硕也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扶苏满怀激动的看向嬴政,父皇,我果然才是你最爱的崽啊。 紧接着,嬴政开口了。 “都看朕做什么,喉咙不舒服而已,你们该干嘛干嘛。” 当着嬴政的面,扶苏挨揍,他心里竟然有一种,老天爷终于开眼的感觉。 韩硕象征性的又抽了几下,然后穿上了靴子。 扶苏一个骨碌爬起来站到了他的身旁,一副受了委屈乖宝宝的模样。 嬴政的眼神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转动。 然后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其余人一看,也都是会心一笑。 皇帝这是真的高兴。 “韩硕,你小子这兄长当的好啊!” 嬴政一边笑,一边夸着韩硕,扶苏嘴一扁,挨揍的是我哎。 “不过为父也好奇,为何不让扶苏去弄那个什么什么火药?” “爹,那火药性烈,一个不注意,可是会死人的啊,我都不敢去搞,都交给徐福了……” 嬴政一听,脸色也变了,他没亲眼见识过火药的威力。 也没亲眼见过北疆工坊那边死人的动静。 可是韩硕说了,肯定不会骗他的。 原来是为了保护扶苏啊,那就说的通了。 “真是揍的轻了。” 扶苏:? “徐福那狗东西一起回来了吧?今日寡人高兴,让他出来见我。” 徐福:对对,我是狗东西,在你们嘴里,反正我不是人就对了…… 徐福:死人的活让我干,还骂我是狗东西,宝宝心里苦,但是宝宝不说……(不敢说)。 第242章 扶苏这小子学聪明了 徐福这辈子有两件事非常后悔。 第一件就是当方士欺骗秦始皇,用虚假的长生谋求自己的富贵。 第二件事……就是跟着韩硕回咸阳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再一次被皇帝召见。 遥想上一次最后见皇帝的时候,还是自己差点被处死,嘴里喊着“罪该万死”的话。 喊完,就被扔死牢里了。 再后来,他就跟着韩硕去了北疆。 北疆这段时间,虽然艰苦,但是他觉得很充实。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原来,自己那些骗人的把戏,换一个地方用,竟然能变成“功劳”。 “徐福,磨蹭什么呢?没听到我爹要见你啊?” 等了半天,也没见徐福从屋子里出来,韩硕又喊了一声。 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从里面冲了出来。 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罪……罪人徐福,叩见陛下!” 徐福一个滑铲,九十度弯腰,毕恭毕敬。 仔细看他身上的衣服,极度不合身,小了不止一号了都。 韩硕看着看着,这身衣服怎么那么眼熟啊? 他带着疑惑的目光转向了屋子。 只看到一名少年,正穿着大了几号的衣服,正在小心翼翼的关门。 是韩信! 我草了!徐福,你真特娘的……真没骂错你啊是! 这种时候你还特么的玩心眼子呢?你把韩信的衣服给穿身上博可怜啊?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没啥毛病。 毕竟面见的可是秦始皇啊。 那个一直被徐福用“长生”害了半辈子的帝王。 要是他见到,徐福这狗东西差点害死自己,在北疆潇洒一圈后,衣着华丽,满面春风的回来了。 一个气上头,还真有可能把徐福给砍了。 嬴政自然也是看出来了徐福的心思,不过他现在倒是不计较了。 “哦,原来是徐仙师啊。” 本是调侃的话,落在徐福耳朵里,跟催命符没什么区别。 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也不管地上那混合着雪水的泥浆。 韩信趴在门缝看的直骂娘:那是我的裤子! “罪臣不敢!罪臣猪油蒙了心,欺君罔上,罪该万死,罪臣……” “行了行了,起来回话。” “罪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 徐福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来,弯着腰低着头。 “陛下所问,罪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无……” 嬴政现在也有点后悔见徐福了。 这人的脸皮简直了。 “放心,朕没那么小心眼,留着你,也时刻提醒朕,莫要被眼前的迷瘴所蒙蔽。” “说说吧,那所谓的火药……” 紧接着,徐福一股脑的把关于火药的详细情况跟嬴政说了一遍。 当说到“震天地,响彻荒滩,惊马无数”的时候,嬴政的眼睛都亮了。 而比他眼神更亮的,是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王翦,另一个则是屋子里的韩信。 相较于众人更多是听热闹听汇报的心态。 他们两个则是想到的更多。 王翦皱着眉,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徐福关于火药的描述,配比什么的,他根本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这东西如果用在战场上,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按照徐福的描述,这个火药封于陶罐之内,近处爆炸,能死人,能伤人。 离得远些,也能起到惊马和震慑的作用。 这东西,肯定是能用,但是怎么用的好,用的对……这是他正在考虑的。 韩信呢?他则是已经在脑海中演算着,如果自己手上有火药,那三千老弱对阵一万精骑。 结果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翦作为老将,想到的更多一些。 他捕捉到了一些重点,火药保存不易。 易潮,易燃,易爆。 不论哪一样,在保存和制造的过程中,一定要慎之又慎。 还有……消石和硫磺。 这两样东西,显然是制作火药的基础材料。 大秦境内肯定不少,这两样东西,是否也应该和铜铁一样,列入国家管制原料之中。 以防民间有有心人模仿制作呢? 想到这里,王翦开口:“陛下,老臣以为,这火药当于铜铁同列,纳入大秦管制之中。” “那消石硫磺并非稀罕之物,应设官营,民间禁止私自开采贩卖。” 不得不说,王翦作为老一辈战神,思考的东西不仅仅是在战术方面。 更多的是全局,后勤,管制,战略影响等等。 王翦说完,斜了一眼韩硕:“你小子,造出来的东西,好用不好管。” 韩硕闻言咧嘴一笑。 别说现在了,就是放在后世,那也是一个相当令人头疼的问题。 “火药一事,按下不表,倒是造纸……”嬴政沉吟了一会:“扶苏,拟一个章程出来。” “儿臣遵旨。” “饿了。” 嬴政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这家宴还没吃上一口呢。 听到皇帝开口了,整个小院都忙活起来了。 当然了,忙活的是韩硕,李斯和韩信。 李斯嘛是忙活“习惯”了,韩信……嬴政早就注意到他了。 但是他并没有像蒙毅一样,起了什么考校的心思。 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已。 至于这个韩信怎么来的,怎么学习成长的,他根本不关心。 大家吃饱喝足后,嬴政带着扶苏回宫去了。 除了韩硕,王翦李斯和蒙毅也都各自回家。 夜色渐浓。 咸阳殿依旧灯火通明。 扶苏正规规矩矩的坐在下首。 嬴政坐在御座上。 “扶苏,你可知你今日揽下这造纸一事,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后果?” “儿臣不知。” 并不是扶苏不知道,而是他学聪明了。 以前嬴政这么问问题,他老是觉得自己知道的可多了。 洋洋洒洒,又是分析又是引据的。 但是最后只是得到一句“你就这么想的?” 现在受到韩硕的影响,他理解了,这个时候,应该让嬴政亲自把前因后果给说明白。 到时候自己再发表看法。 你堵着当爹的说不出话来,就算你说的再对再厉害,也得不到认可。 这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兄长说,这叫捧哏。 嬴政听到扶苏的回答微微愣神。 他总觉得,在扶苏身上看到了韩硕那混小子的影子。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243章 朕,给你这把刀! “扶苏。” 又是一声轻唤,不过这一次,语气中带上了一些连嬴政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你今日主动请缨,为父很高兴。” 扶苏注意到了,今天父皇用“为父”这两个字的频率,异常之高。 这是自己回来才有的变化吗? 并不是,那就是因为……兄长了。 不过,因为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也享受其中。 精神胜利法也算胜利。 “不过……”嬴政的话锋一转:“你揽下的,也同时是一块硬骨头。” “学宫,第一道阻力,你也进去学习过,你当明白,以淳于越为首的博士们,他们的阻力。” “他们哪一个不是靠着手里的知识吃饭的,书,是竹简上抄下来的,竹简,则是他们花大价钱搜罗来的。” 说到这里,嬴政的语气稍稍停顿,然后变得有些深沉:“谁掌握了书,就掌握了学生,谁掌握了学生……” “谁就掌握了话语权,这个道理,儿臣明白。” 扶苏适时开口,这也是兄长教的。 不能一味的听别人说,在合适的时机,要抛出自己的看法。 不用多,切入重点,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表明自己在认真听,在认真分析,在尊重对方。 嬴政听着扶苏的应和,有些恍然,这说话的方式,怎么有种和王翦李斯在对话的感觉一样。 这真是自己的崽? 想到这里,嬴政站起身来,缓缓走下台阶,然后竟然直接扯过一个软垫,坐在了扶苏的对面。 这让扶苏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连忙想要起身,却被嬴政一把按了回去。 “果然,兄长没有骗我!” 怀着激动的心情,扶苏做出一副聆听的模样。 “你说的很对,学宫的门槛,是第一道槛。” “第二道,是世家,是传承了百年的贵族。” 嬴政说到这里,眼神微微眯起,脸上的表情也变的有些狠厉。 这些世家,世代为官,手上把持着朝廷九成以上的官员位置。 嬴政作为皇帝,自然是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垄断的。 可是他没办法,那些老百姓,大字都不识一个的,你让他来当官,怎么当? 那么这些位置,自然而然的,就又落入了那些世家的手中。 想想张洪张奉,互为族亲,相互勾结。 甚至连朕的儿子都敢动! 要是再过几年,朕老了,他们是不是敢骑在皇帝的头上拉屎!? “他们家中藏书无数,家族内世代为官,不是他们的后代聪明,是因为只有他们有书读。” “因为书值钱,现在你若是造纸,知识流传开来,他们会和学宫的那些博士一样,给你使绊子。” “第三道槛……” 嬴政用手点了一下面前的桌案,然后看向了扶苏,他希望,扶苏能看明白这一道门槛。 扶苏抬起头,竟然破天荒的在父皇眼中,看到了一种叫做期待的眼神。 他连忙调整坐姿,回想了一下韩硕、孔衍跟他聊过的东西。 “回父皇,儿臣以为,第三道槛,是六国遗族。” 嬴政听着儿子的回答,嘴角微微勾起,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让扶苏内心激动不已。 终于……自己切身感受到了来自于父皇的认可! “嗯,你接着说。”嬴政给予了扶苏鼓励。 “回父皇,这些六国遗族,宗室虽灭,但他们的典籍还在。” “有些书能抄,有些不能,抄不好……此事便是我大秦最大的漏洞,那些六国遗族,可以拿此事大做文章。” 扶苏说完,目光灼灼的看向嬴政。 过了良久,嬴政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自己这个儿子,他根本就不傻,也不呆。 他自己能琢磨明白! 嬴政此刻,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把学宫给拆了的心思。 “最后一道槛……” 嬴政突然开口,扶苏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皇口中,竟然还有阻力? 可是想了一圈,最大的威胁阻力,不就是六国遗族吗? “最后一道槛,是为父。” “父皇!”扶苏惊讶的甚至下意识开口,音调也高了不少。 什么叫最后的一道槛是父皇? “父皇,您不是很看重这造纸一事嘛,怎么……” “你急什么?为父什么时候说过不想造纸了。” 嬴政瞪了扶苏一眼,这小子,依旧还是不到火候。 “你可知,历代帝王,对‘愚民’二字讳莫如深却又心照不宣?”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扶苏的心头。 “百姓所求,不过一箪食,一瓢饮,他们不懂朝堂之争,不辩百家之言,故而……安稳。” “读书认字,便是开智,开智,此乃双刃剑。” 扶苏听到这里,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却被嬴政的眼神给压制了回去。 “他们会问,凭什么?读了书便有了心,有了心,便有了不甘。” “到时候,你拿什么去安抚?” 扶苏咀嚼着嬴政的话,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忽然明白了,父皇说的“最后一道槛”,不是他这个人,而是“皇帝”这个位置。 皇帝想要天下安定,就需要百姓安分,想要长久治安,又不得不让百姓开智。 开智生思,思则生变。 “儿臣……明白了。” 扶苏微微低下头,嬴政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造纸是好事,但是同样的,担子也很重,所面临的困难也很大。 看着懂事乖巧的扶苏,那股子心疼的劲又渐渐浮上心头。 “算了,这造纸一事,还是为父……” “父皇!儿臣……还是想要试上一试!” 扶苏突然抬头,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犹豫,剩下的,只有果决。 嬴政有些恍惚,他从来没有在扶苏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而在这一刻,他好像看到了。 “兄长说过,儿臣若为天下主,可以决定建立怎样的王朝,儿臣……想要建的,是一个让百姓读书后,依然为大秦的天下!” 嬴政就这么看着他,没有被冒犯帝位的愤怒,也没有被豪言壮志所感染的激动。 “儿臣需要尉府,需要郡县,需要……父皇手里的刀。” 当听到这一句,嬴政再也绷不住了,他猛的站起身来。 眼睛死死的盯着扶苏的面庞,然后大喊了一声:“好!” “为父……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了!” “为父给你刀!”嬴政话锋一转:“明日朝会,你同往,去说,去打,打赢了廷议,朕……给你这把刀!” 第244章 你辩不输,朕……在你身后 扶苏看着嬴政高大宽厚的肩膀,一时间竟看的出神。 一直在他脑海里幻想的画面突然真实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让他有一种活在梦里的感觉。 “父皇……”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带着颤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局促,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嬴政在他面前重新坐下。 他看着扶苏,不像是在看儿子,而是在看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刀能开路,亦会惹祸,以前这些刀只握在为父一个人的手中,他们恨,也只会恨为父。” “现在,你要分担这份恨,你……想清楚了吗?” 嬴政的语气带着期待,却又带着些不忍。 皇帝这个位置,他坐了多少年了。 从踏上这条路开始,期间自己经受过多少磨难,他心里明白。 他既希望扶苏能成长起来,成为一个能够挑起大秦的继承人。 但同时,他又不希望,这些过大的压力全部承载在扶苏一个人的肩上。 所以,他一直在努力,一直在拼命。 他想给自己的子孙后代,一个完善,一个可以安心享福的大秦。 所以……他追求长生,哪怕只有一丁点希望,他都想抓住。 现在,看着逐渐成长转变的儿子。 嬴政竟有种舍不得他下场搅和进官场君臣之间的污浊之地。 似乎是感受到了嬴政的那种情绪。 扶苏抬头,目光迎上了父皇的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好像觉得……父皇的肩膀不再像自己记忆中那么宽大了…… 以前的自己,总觉得父皇就是这大秦的一座通天巨峰。 他顶着大秦的天,自己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父皇。 他不断的学习,想要攀上父皇这座山。 可是山上总是布满荆棘和断崖。 他曾想过,自己这一辈子都没办法爬到山顶了。 可今天…… 他竟然感觉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站在山顶的感觉。 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波澜壮阔。 并没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他只感觉到,山顶的风很大,山顶的雪很厚。 父皇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了这么久的风霜。 所以,父皇一直以来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是在打磨自己。 将来有一天,自己也要撑起大秦这片天吗? 自己,能扛住吗? 能的!一定能!我是……大秦的长公子,我是……秦始皇嬴政的儿子! 我是……扶苏! 只是呼吸的功夫,扶苏身上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的扶苏,是一柄藏在剑鞘里,还未开锋的剑坯。 那么现在,他就是开了锋,闪耀着寒光的利刃! 嬴政坐在他的对面,默默感受着扶苏身上的变化。 他的眼神一变再变。 最终,化作一抹微笑。 扶苏并没有回答嬴政的问题,而是目光坚定的看向他。 嬴政看懂了扶苏的意思:儿臣不怕。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良久,他突然抬起手,指向了台阶上那个御座。 “明日朝会,你就站在为父的右手边,廷议……没有时限。” “你辩到什么时候,廷议什么时候结束,辩赢了,为父给你一个能进圣人宗庙的机会。” “若有阻挠……为父的刀就在你的身后。” 说到这里,嬴政的眼睛微微眯起,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锋利。 “要是儿臣辩输……” 当回归现实,刚才的豪言壮志和热血澎湃消退后,扶苏还是带着点忐忑。 这是第一次父皇全力支持自己,他害怕自己办不好。 若是输了……扶苏不想再在父皇眼中看到失望了。 “你辩不输,朕……在你身后。” 嬴政缓缓站起身来,眼神中那股横扫六合的霸气一览无遗。 “父皇……”扶苏紧跟着站了起来,他知道,父皇这一次,是铁了心的在扶持自己。 若是自己再搞砸了,不需要父皇说些什么了,自己找个地方撞死得了。 “嗯,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明日廷议诸多事由,今晚你可睡不好了。” 嬴政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台阶上走去。 扶苏连忙行礼,等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脚步。 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扭捏。 “额……嗯……父皇……” “嗯?还有事?” 嬴政还没坐下来,他疑惑的抬起头看向扶苏。 这小子要干嘛?这副姿态怎么看的那么别扭? “那个……那个……”扶苏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兄长,这话……怎么说得出口的啊? 嬴政也不言语,就这么看着扶苏。 “父皇……您……您辛苦啦!”扶苏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喊完就跑。 嬴政懵了,他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这是他的儿子扶苏?他能说出这种……这种话来? 嬴政想说不害臊来着,但是心里面那股子蜜糖般的甜蜜,怎么都止不住的往外溢。 “臭小子……”他嘴里的臭小子不是说扶苏,而是在说韩硕。 依着扶苏的性格,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肯定是韩硕那混小子教扶苏这么说的。 哎,你别说,从扶苏嘴里说出这么反差的话来,倒有一种别样的惊喜。 “哈哈哈哈……”登时,咸阳殿内,传来了嬴政那爽朗的笑声,很大。 听到笑声的内侍和甲士们都面面相觑。 很久没有听到过皇帝这么畅快的笑声了…… 扶苏在回到偏殿的路上全程都在用手捂着自己的脸。 这也……太肉麻了吧…… “兄长真是的,非要我说这么令人害羞的话……” “喂!背后说人坏话,小心晚上尿床!” 突然,扶苏正碎碎念呢,一道跟幽灵一样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耳边传来。 “啊~~~!”扶苏吓得声音都快变形了。 当看清发出声音的人后,扶苏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来人正是韩硕。 “兄长!吓死我了!”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那小心脏刚才都快跳出来了。 “哼,吓你?你揽事,我还要陪着你熬夜,真是……” “哎对了,刚才说了没?” “说……说了。” “效果怎么样?老爹是不是爽翻了?” “……” 第245章 扶苏,你来说 兄弟俩一路朝着扶苏的偏殿走去。 “想来有兄长帮忙,扶苏心中更有底了。” “呵……”韩硕冷笑一声。 有没有底他也不知道,以他的智商,想要跟那群老狐狸斗,恐怕还差点意思。 “要是李斯在就好了。” “李相?” “对啊,对付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得是李斯这种老银币擅长。” “公子,背后说人坏话,你也小心尿床哦。” 突然,一道更为阴间的声音从黑暗处传来。 “啊~~~~!”韩硕也被吓的变了形。 扶苏看着快被吓成异形的韩硕,乐的“咯咯”直笑。 定睛一瞧,不是李斯还是谁。 李斯心里也特么烦躁呢。 大晚上的,皇帝发话,你来帮着扶苏整理一下明天朝堂上关于造纸的事项。 他哪里还不明白。 这是皇帝想让自己协助扶苏,考虑明天怎么面对朝堂上那些人的发难。 韩硕这点倒是说对了。 他们会怎么说,会怎么反驳阻挠,他李斯就算知道的不详细,起码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所以皇帝这么做,倒也能理解。 而且,扶苏刚回咸阳,他长公子的名头可真压不住某些人。 没根基没名望的扶苏,在他们眼里,还欠缺火候。 只是苦了自己这么大年纪了。 晚上还要跟着两个小年轻熬夜。 王翦那老东西怎么不来呢? 李斯不是没想过拉王翦下水,不过皇帝说他是武将,不适合。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没办法,熬吧…… 当第二天的太阳还只露出半个头的时候,李斯终于回家了。 宫内不可留宿,哪怕是丞相都不例外。 在床上没躺上一个时辰又得起来了。 今天可是重头戏,他这个丞相,还得给扶苏掠阵呢。 忍着身上的疲惫,李斯赶到咸阳殿外的时候,全程黑着脸。 “哎?你昨晚上做贼去了?” 就在这时,王翦靠近李斯,上下打量一下后开口问道。 “滚一边去。” 李斯一瞧王翦那副精神饱满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吃错药了老东西?” 王翦被骂了个莫名其妙,嘟囔两句又回到了自己的列首处。 “宣!众臣入殿!” 就在此时,内侍高唱了一句,众人纷纷列队,鱼贯进入咸阳殿内。 当大家进去的时候才发现,陛下身边站了个人。 仔细一看,竟然是扶苏! 什么?他来干什么? 除了知道今日之事的几个人外,所有大臣心中都开始盘算了起来。 皇帝让扶苏今天参加朝会,代表了什么? 一个刚刚从北疆回来的公子,皇帝不应该让他歇息几天嘛。 这第二天就要他来上朝,是不是想要释放某种信号? 一时间,大臣们在心中不断思索。 皇帝这一手到底在玩什么。 只不过大家面上都保持着淡定,其实心里早就琢磨开了。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公子。” “嗯,诸位入座吧。” 等待众人坐定,嬴政便开始了日常朝会的惯例询问。 哪里有问题啦,哪里的赋税有错漏啦等等。 这些都是正常的流程,群臣的对答也从善如流。 只是这流程越是正常,众人心里就越是不安。 因为从惯例来看,一般皇帝放到最后讲的,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惊天的大事。 而看扶苏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众人很难不相信,皇帝在憋个大的。 难道皇帝要立储了!? 这个念头犹如瘟疫过境,迅速在众人间蔓延。 这不是无的放矢。 李斯昨夜进了扶苏的偏殿,彻夜未归。 一个帝国丞相,一个皇帝长子。 怎么看怎么像。 但是……这会不会有点草率了? 立储关乎国本,皇帝再怎么独断专行,也该在廷上好好议一议。 难道今天皇帝就是准备发难议此事的? 众人的第一反应是不行! 扶苏虽然是长子,是嫡子。 但是,他常年在北疆,咸阳的事他知之甚少。 别说咸阳了,就是朝堂上这么多大臣的名字,他扶苏都未必叫的全。 况且,依着扶苏那性子,大秦岂能交给如此迂腐执拗之人。 而另一方,以淳于越为首的博士们,倒是乐的见到扶苏成为储君。 因为,扶苏是他们亲手调教出来的。 扶苏的成长轨迹,可以说是完全在按照他们预设的路线在走。 如果这样的人能当上大秦的皇帝,那么他们往后的日子可以说会过的非常滋润。 没有什么事,能比左右君王思想来的更让人神往了。 “好了,今日还有最后一件事。” 来了来了,终于要来了吗? 不论是支持立储的还是反对立储的,都开始变得聚精会神起来。 脑海里早就打好了无数的腹稿。 “扶苏,你来说。” 可皇帝下一句话就让下面的人傻了眼。 让扶苏说?说什么?立自己为储君?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嘛! 这一瞬间,大家才明白,是自己想错了。 不是立储,那是什么? “诸位大臣,扶苏自边疆归来,偶得一物,名曰‘纸’。” 扶苏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手上。 “纸?是何物?” 除了蒙毅等人,其余人哪里知道纸张这东西,纷纷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楚扶苏手上的东西。 可是离得远,根本看不清,只是知道,扶苏手上那叫纸的东西,跟锦帛很像。 “在说这纸之前,还请诸位大臣上手一观。” 扶苏说着,唤过内侍,将手里的纸分发下去。 当前面几个人手上都拿着纸后,纷纷愣神。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上面还有字。 一整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写了无数的字。 很小,但是看的很清楚。 “这是……” “快往后传,让我等也瞧瞧……” 等纸在下面转了一圈回到扶苏手上后,他微微一笑,往前站了站。 “诸位大臣,想必你们也看到了,这上面写的,是《论语》的学而篇与为政篇。” “什么!?” “不可能!” 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论语》他们家中又不是没有收藏,通书二十篇,需要整整二十六卷竹简。 那数量,可以把整个书架给堆满。 可现在,扶苏竟然说,刚才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就记载了两篇?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246章 关门……放韩硕! 就在大家为此震惊和怀疑的时候。 人群中有一个人坐不住了。 博士淳于越。 作为老旧派腐儒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只是在扶苏解释的瞬间就明白了纸张的作用。 这是和竹简,锦帛一样记载文字传承的载体。 这是好东西吗?按照目前来看,绝对是好东西。 但是……不是他们能接受的东西。 无他,知识珍贵,是因为难得。 可现在,如果这个纸张传开来,只需几张就能记载原先一车的文字。 那他们现在花费大价钱和精力搜罗而来的那些竹简成了什么? “公子!”淳于越眼神一凛,他站起身来,朝着台阶上的扶苏拱了拱手。 “淳于博士,请说。” 淳于越的反应,昨晚就已经预料到了。 学宫这些博士们第一个跳脚不是没有道理的。 就像之前说的,他们现在手里掌握着大量的竹简,也就是知识。 传给谁,怎么传,都是他们说了算。 看看扶苏就知道了。 完全是被他们给带偏了。 现在,突然有一种东西,能记载更多的文字和知识,同时,还更轻便。 他们怎么可能接受? “敢问公子,如此轻贱之物,岂可承载圣贤之言?” “区区……数……数纸,莫不是将圣人教诲视作儿戏?” 听到淳于越的发难,李斯都想笑。 您老把口条捋顺了再说话好吗? 连纸张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没听完,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你这博士在学宫待的都傻了? 而稳坐御座的嬴政也是斜了一眼淳于越的方向,然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本以为这帮老学究应该是最能沉住气的,没想到却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整个朝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淳于越吸引住。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颔首附和。 淳于越抖了抖自己的胡子,绕过桌案走到正中央,对着扶苏和嬴政行了行礼。 “公子久居北疆,岂知朝堂文脉之重?典籍之所以珍贵,正因书写困难,方显珍视。” “若轻取文字,这学问岂不沦为市井之戏,我儒家之薪火,岂容这般倾覆?” 淳于越掷地有声,表情更是愤懑,仿佛这纸张的出现,就是专门针对圣贤典籍的。 仿佛受辱的,不是那些先贤,而是他淳于越一样。 “淳于博士说的在理。” “确实,文字记载珍贵,这才能显现我等才能啊。” “淳于博士此番发言,惊醒我等啊。” 文臣那边,不少大臣对视一眼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不管这纸张到底如何,淳于越的这番话,倒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他们之所以能坐在这咸阳殿上。 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为大秦做了多少贡献。 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能读书而已。 放眼这满朝文臣,其中有大半,都是如此。 所以淳于越的话,激起了很大的共鸣。 “淳于博士所言,确有道理。”扶苏轻轻点头。 淳于越看到这一幕,嘴角勾笑,扶苏还是记忆中那个扶苏。 只要拿出先贤来压他,他就会妥协,就会听话。 “然则……”可是,他没想到,扶苏竟然后面还有话。 “若依传承贤言,当以载体之便利为先。” “还是说,固守形制之陈旧?” 扶苏竟然把这个问题又抛回给了淳于越。 不仅淳于越懵了,就连下面的大臣们也都懵了。 哎不对啊,扶苏。 你怎么变了? 特别是那些学宫博士们,他们心中的诧异比之其他人更为强烈。 他们印象中那个扶苏,“乖巧懂事”“依人依言”。 怎么现在,变得有些“坏”了? 可扶苏的话还没说完。 “竹简笨重,一卷典籍需车载马驮,百姓终其一生,难见一字,而纸张书写轻便,易于传抄。” “若是此物普及,天下学子皆可负笈求学,百家典籍皆可广布四方,这难道不是为圣贤之言开万世之途!” 扶苏说完,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 他们纷纷看向站在陛下身旁的扶苏。 眼神中满是震撼和惊讶。 什么时候,扶苏这么刚硬了?淳于越再怎么说,也算的上是扶苏的老师了。 《国语》: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 《荀子》: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 虽然天地君亲师的完整理念是北宋初期才有的。 但是在这个时候,君亲师的地位三者并立。 可以说,扶苏这番话,有些在反驳质问自己师父的意味在里面。 这在儒家体系中,简直就是“叛徒”! 果然,淳于越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扶苏,脸上写满了震惊。 “公……公子!”他的声调有些走样。 “固守形制之陈旧?你……公子当年在学宫研习圣贤之道,今日朝堂之上,言之陈旧?” “那圣人之言录于竹帛,传于千载,就成了陈旧?”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最后,颤抖着手指着扶苏:“尊师重道,公子今日就是如此羞辱老臣的吗?” “就是如此羞辱圣贤之道的吗?” 殿内骤然变的死寂。 淳于越这话说的很重了。 相当于指着扶苏的鼻子在骂他了。 果然,淳于越这一通斥责,让扶苏的身形微微有些摇晃。 没办法,就算是改变了心性,但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忘不掉的。 尊师重道,是他学了一辈子的东西,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抛在脑后的。 这个时候,嬴政冷冷的瞥了一眼淳于越。 “淳于越,谁给你的胆子敢当朝指着朕的儿子的?” 没有发怒,没有咆哮,只有清冷的质问。 淳于越一个激灵,他连忙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在学宫,这是在朝会上。 自己当着皇帝这么做,把陛下放在眼里了吗? 他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伏下了身子。 “陛下,老臣……老臣并非要责骂公子扶苏,只是,老臣心中不忍,不忍公子走上邪路啊!” “老臣一心只为大秦后人,一心只为圣贤之道啊陛下!” “邪路?”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殿门外传进来,然后一道身影快步走进了殿内。 顺着中间的御道一路向前。 嬴政看到来人,嘴角一勾:治你的人来了…… 关门,放……韩硕! 第247章 父皇,我没资格参朝吗? 韩硕跨进殿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陛下义子?他怎么来了?” “如此重要朝会,一个义子焉有入朝资格?” “简直是胡闹。” 扶苏来就算了,毕竟人家是亲生儿子,还是长公子。 你一个没有收录玉牒的义子,凭什么能上朝的? 而且看看韩硕那样子,一点公子的风范都没有。 没有朝服,一身便装,甚至那发髻都还是松散的。 韩硕听到了群臣的议论声,但是他毫不在意。 至于为什么没跟扶苏一起来。 他太困了。 熬了一夜不说,费脑细胞啊。 早上堪堪合眼眯了一会,就听到下面人来报,扶苏在朝堂上被博士给怼了。 这能忍? 所以韩硕衣服都没换,直接杀过来了。 “兄长……” 扶苏知道韩硕这是给他来站台来了,心中一阵感动。 “我愚蠢的弟弟,昨天夜里说了那么多,你全忘了?” “不……不是的,扶苏……” “得了得了,你歇着吧,换我来。” 韩硕一挥手,他也能理解扶苏,毕竟也算是淳于越半个学生。 尊师重道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还是一道强有力的枷锁的。 不过他没关系啊。 淳于越是谁?又不是我老师。 我只知道,你怼我弟弟,就不行,况且,造纸这东西,哪里错了? “淳于博士是吧?” 韩硕站在台阶下,转头斜了一眼淳于越。 这一眼中饱含鄙视和轻蔑,给淳于越看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一个义子,敢这么轻视我一个博士? 不过我是有涵养的人,不跟你一个狂徒计较。 “公子硕,在下……” “我跟你说话了吗?” “我……” “我什么我,我还没跟父皇请安呢,你插什么嘴?还是说,在这朝堂上,你比父皇还大?” 韩硕话音落下,淳于越连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开玩笑,这种话不管是不是开玩笑……谁特么没事拿这个开玩笑啊! 你但凡晚跪一秒,人头还能不能安稳的在脖子上可就说不准了。 “陛下!老臣绝无此等心思,老臣对陛下对大秦的忠心,日月可鉴……” 嬴政嘴角一抽,看着站在下面的韩硕,这小子,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那一声“淳于博士”不是喊人家是喊谁的? 总不能说是自言自语吧? 还有淳于越,果然是“腐儒”这一个模子出来的人。 就连表忠心的话,都跟那告老的王绾一个样。 这都快成标准话术了。 “儿臣拜见父皇!” 韩硕呢,压根就没搭理那淳于越,转身朝着嬴政一拜。 “无需多礼。” 嬴政还没说完呢,那小子就已经行完礼站直了。 混账玩意儿,合着你这礼行的也是个流程是吧。 李斯坐在文臣列首,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搭在面前的桌案上。 不过仔细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小子,看似鲁莽无礼,实则聪明着呢。” 像他这种人精哪里看不出来,韩硕就是故意的。 敲山震虎也好,下马威也罢。 这一手,将原本强势的淳于越直接给按了下去。 “陛下!”淳于越双手抱拳,向着嬴政一拱手:“公子为义子,且未录玉牒,无朝参资格。” 他哪里能轻易放过韩硕,刚才的羞辱,他不还回去,以后还怎么混? 自己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今日擅自入殿,已是违制,不整衣冠更是无礼!” “此乃大不敬啊!” 淳于越说完,直接双手伏地,半趴在了地面之上。 那神情,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韩硕刺王杀驾了呢。 “陛下,我大秦以法治天下,岂容一个义子视朝堂法度为无物?今日若不治公子硕之罪,大秦法度何在?” “若是人人效仿,陛下威严何在啊!” 淳于越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李斯。 李斯感受到时候,往这斜了一眼,也就是一眼,然后又跟没事人一样了。 淳于越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啊。 我这都已经这么“攀扯”了,你做为法家代表,不说两句? 这是在当着你李斯的面,践踏法度啊! 你这这么淡定? 李斯哪里瞧不出这淳于越的心思,就是瞧出来了,所以他对淳于越的观感也变的更差了。 低劣至极!粗鄙不堪! 你这一辈子年纪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这点手段连韩硕都不如! 抛开(抛不开)韩硕那被宠到天上的圣恩不谈,我李斯要真顺了你的理上了你的道。 那我才是蠢笨如猪呢。 所以李斯压根就没打算搭理淳于越。 但是他不搭理,不代表别人不搭理。 “僭越之罪,不可轻纵啊!” 几道附和的声音从下面的群臣中传了出来。 毕竟淳于越作为博士,在朝堂上弹劾一位公子违制,也算得上名正言顺。 况且,表面上看,这淳于越也确实没说错啊。 公子硕就是违制了。 韩硕听完微微一笑,走到淳于越的面前,慢慢蹲下来,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压根没有被抓住把柄的慌张。 “淳于博士,你说我没资格参朝?” “正是!”淳于越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陛下!”他一转脸,看向了嬴政:“公子硕此番行径,根本没有将我大秦法度放在眼里!” “臣恳请陛下严惩公子硕,以儆效尤!” “父皇,我没资格参朝吗?”韩硕表面上是一副“什么情况”“我不造啊”的样子。 但其实呢……他从腰带里侧扣出一个令牌来。 嬴政一看,眼角直抽,你早拿出来给人看见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嘛。 你就是给那淳于越下套的是吧。 “有资格。”嬴政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说出了让群臣震惊的话来。 “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 “陛下,臣知陛下对公子硕宠爱,然……国家法度,朝廷制度,岂能因私而废?” “臣今日,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也要……” 淳于越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韩硕手里正在上下抛着个东西,那个东西有些眼熟…… “咦?淳于博士,怎么不说下去了?继续说啊。” 韩硕似笑非笑的看着淳于越,看给你牛逼的,来来来,到我面前来说来! 第248章 草民,还是回去当一根野草吧! 淳于越沉默了。 韩硕一边抛着一边靠近他,然后…… “当啷”一声脆响,一块铜制令牌掉在了地上。 “哎呀,你看我这么不小心呢,淳于博士,劳驾您帮我捡一下?” 韩硕站在原地,哪有什么不小心的样子,满满的都是揶揄。 淳于越一张脸涨的通红,但是……那令牌他如何认不得。 那是陛下的腰牌! 捡?陛下没发话,他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哎呀,不碍事的,淳于博士,父皇不会责怪你的。” 韩硕依旧煽风点火。 淳于越干脆把头低下去装死。 “切~”韩硕冷哼一声,然后弯腰,捡令牌,又重新抓在手上。 “公子硕,饶是你手持陛下令牌,但你擅闯朝堂,亦是僭越大不敬,今日……” 淳于越见韩硕亲自把令牌捡起来,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后嘛,不可能放过这小子的! 韩硕微微一笑,将令牌换了个手拿,然后竟然也跪了下来,和那淳于越并列一排。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淳于越余光瞥见韩硕的动作,心中冷哼一声。 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别说你一个义子了,那扶苏也得乖乖“听话”。 不然自己这老师不白当了? 韩硕跪下来后,嬴政眉头一皱,他可不认为韩硕这小子是真的服软了。 他是在担心,要是待会闹的太大,自己该怎么收场。 就连李斯也直撮牙花子,这小子,又要玩什么把戏? 反正熟悉韩硕为人的几位,都在心里默默为淳于越点蜡。 你说你,跟谁搅不好,非要惹这位主。 在他嘴里,皇帝都死好几回了,你一个博士,能顶个什么用? 看着吧,希望待会别闹的太厉害。 韩硕突然猛吸一口气,然后……“哇!父皇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诉声把边上的淳于越差点喊的过去了。 “儿臣……儿臣奉父皇之命,不辞辛苦,千里跋涉去往北疆,为我大秦探视边关将士。” “为父皇慰问边疆子民……儿臣苦啊!” 不知道为什么,韩硕突然开始诉苦了。 嬴政下意识的就往后靠了靠,这满朝文武,哪个听不出来,韩硕那哭诉,只有诉,没有哭。 这小子搁这演戏呢。 “北疆啊父皇!那风跟刀子一样啊!儿臣的脸都被风雪割伤了!”说着,韩硕还指了指自己的脸蛋。 上面光洁如新,哪有什么伤痕。 不过这不重要。 “父皇,儿臣连拉个屎,都只能用树叶啊!树叶啊!” 说到这里,韩硕绝对是真情流露了,那表情,委屈的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只是这话落在众人耳朵里,都是眼角抽搐。 这叫什么话?朝堂之上,如此粗鄙之言…… 不过,一想到拉完屎,还要用“砂纸”般的树叶再蹂躏一遍。 心中莫名对韩硕又升起了怜悯的心情。 确实是“苦”啊! 王翦是连忙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他怕自己的笑脸被皇帝给看到。 李斯那头都快抻到桌案底下去了。 这混小子,说的什么玩意儿。 反观淳于越,他的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嘴唇动了好几次,却又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说?北疆擦屁股用树叶,你反驳什么?说什么? 下不去嘴啊!这经典里没提过啊! “陛下,我们在说……” “父皇啊!”淳于越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想要把话题给拉回来。 可是被韩硕一嗓子又给堵住了。 “儿臣……差点就死在北疆,回不来了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大家才想起来,这两位公子去北疆可不是公干旅游去了。 那是实打实的在北疆差点没命的。 嬴政也是收起了脸上的无奈,眼底渐渐浮现出怒色来。 不是对朝堂上的,而是对外敌的。 自己两个儿子,一个继承人,一个自己很是喜爱的义子。 匈奴……等着吧,朕迟早有一天,要将你们犁庭扫穴! “父皇,儿臣经历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到咸阳了,想着跟父皇述职,好好说一说这北疆的事。” “没想到……”韩硕转头看了一眼淳于越,就这一眼,淳于越心里面是越来越不安。 “没想到竟然有人想要蒙蔽圣听,妄图打压儿臣,企图将北疆战事给隐瞒下来啊!” 我草!我脑袋怎么自己飘起来了? 淳于越心里面已经擂的像打鼓一样了。 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这位公子硕,身上可还有个替皇帝巡视边疆的职责在呢! 换句话说,韩硕算得上是巡察御史了。 那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啊! 人家从北疆回来,正常入朝述职,没错啊! 自己今天是吃了砒霜吗?不仅把这茬给忘了,甚至还试图用参朝资格去打压韩硕? 韩硕那扣的帽子是一个比一个大。 说到最后,是不是要治自己一个通敌的罪名!? 不是他忘了,是大部分人都忘了。 韩硕这一来一回用的时间太短了。 短到人们完全忘记了他身上还有个巡视边疆的职责所在。 经过韩硕这么一闹,大家也都记起来了。 人家能上朝吗?没必要但是完全可以! “父皇,儿臣这义子的身份,终究是错付了啊!” “儿臣一心为我大秦,为父皇分忧,可在某些人眼里,却是上不得台面的陌生人。” “也对,毕竟我只是一棵随风飘零的孤草罢了……” 没想到,韩硕语气一转,那模样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父皇,儿臣明白了。” 嬴政一听,心中那股子不自在逐渐放大,你明白个屁啊明白,你明白什么了? “原来这大秦,这朝堂上,还是有比父皇更大的官,原来父皇亲口认下的身份,还是比不得某些人嘴里的礼制。” “父皇,儿臣最后再叫一声父皇,为了不让父皇难办,儿臣……哦不,草民,还是回去当一根野草吧!” “哗啦”一下,嬴政,李斯,王翦,蒙毅……所有人全都站起来了。 你麻痹! 所有人心中只有这一句话。 你小子是不会好好说话嘛! 知道你能闹腾,可……你特么是这么闹腾的啊! 什么叫做“最后再叫一声父皇”? 什么叫做“回去当一根野草”? 你要玩的这么大吗? 我们的命都不是命吗? 第249章 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韩硕这一番“茶言茶语”别说群臣顶不住了。 就连嬴政都顶不住。 是的,字面意思的“顶不住”。 韩硕那一番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自请削籍”! 削籍,意味着嬴政当着满朝文武认下的“义子”,在朝堂上被人逼到主动放弃皇族身份。 这事要是传出去,史官怎么写?《秦记》怎么记? “帝认义子硕,朝臣以礼相迫,硕自请削籍。” 但凡这十几个字真记在了史书上,那始皇帝直接炸了。 一个连自己亲口认下的义子都护不住的帝王? 一个被腐儒拿礼制架在火上烤的君主? 嬴政半辈子心血打造的帝王威仪,被韩硕几句话捅了个对穿。 而接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淳于越。 “原来这朝堂上,还有比父皇更大的官”就这一句话,直接把淳于越个人弹劾行为。 上升到了“凌驾皇权”的高度。 这特么谁敢接? 谁碰谁死! 这句话其实有漏洞,有诡辩。 哦,谁压你韩硕,谁就站在了比皇帝更高的位置上了? 逻辑上,法理上根本就站不住脚。 可问题是,谁敢去赌? 谁敢去赌皇帝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嬴政最恨什么?作为第一个大一统的帝王,他最恨有人挑战皇权。 最恨,朝堂之上,有人搞党同伐异。 韩硕这么一搞,等于就是掀桌子了。 朝堂之上,在座哪位没有弹劾过同僚? 无论什么样的理由,今天韩硕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那就代表着。 以后谁还敢拿“不合礼制”来当枪使? 谁敢用,谁就是“僭越皇权”。 所以就连李斯和王翦,都忍不住站起来了。 最后那一句“草民”“回去当根野草”更特么绝! 韩硕是为什么回来的? 人家是正儿八经在北疆吃苦差点丧命,然后皇帝心疼儿子才让他回来的。 身上还带着巡视北疆的职责呢。 互市,属民,维和条约明面上都安在了蒙恬的身上。 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就是这位公子硕整出来的。 哦,你蒙恬在北疆那么些年都没有过的事,韩硕一去你就弄出来了? 还弄的这么明白。 心里都知道,只不过皇帝这么认为,大家也就这么认为了。 就这样一个能让边疆安稳的“功臣”,在朝堂上被博士逼到要“自请削籍”。 传出去,不说百姓会怎么议论了。 你问问那些苦守边疆的将士们答不答应。 他们会怎么想? 原来,我们苦苦守卫的大秦,誓死拱卫的帝都之中。 竟然有人逼迫功臣! 那换句话说,是不是他们携功归家的时候,也会遇到同样的事情? 这对于整个国家的打击都是巨大的,致命的。 这已经不仅仅是韩硕个人的立场了。 现在都已经牵扯到国家层面了。 这件事要传出去了,那政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也是包括嬴政在内纷纷“起立”的原因。 至于其余的朝臣们,特别是王翦李斯和蒙毅等人。 他们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嬴政站了。 这些原因固然可怕,但还不至于直接影响到他们这些核心重臣。 但是皇帝站了,你不站,不就是默认了同意淳于越的想法,同意了韩硕的说法嘛。 这种要命的立场再站错,后果甚至比直接骂皇帝还要严重。 跪在韩硕身边的淳于越这会儿已经活人微死了。 面如死灰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有必要吗!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想法。 求饶什么的都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我不就是按照套路,恶心你嘛。 你有必要吗? 这满朝堂之上,哪个没有这么干过? 那李斯,干的少了?那蒙毅,干的比自己过分的多了去了。 可是…… 他没想过,自己这么干,遇到的,是韩硕这个不在“体制”内,不按照套路出牌的选手。 至于结果……这还有什么结果。 韩硕义子的身份绝无可能被削。 那么被削的是谁?好难猜啊。 这场还没进入到“正题”的辩论,自己连赌桌都没上呢,就被韩硕连人带椅子给轰出去了。 这还玩个鸡毛。 扶苏站在阶梯之上,站在嬴政的身边,他张着个大嘴目光呆滞的看着自己的兄长。 他没想到,原来辩论,还可以这么玩啊。 他突然想到了一些自己曾熟读的话语:君子欲纳于言而敏于行。 原义是指,君子言语要谨慎,行动要敏捷勤快。 可是,现在扶苏竟有一种忽然明悟的理解。 兄长这么做,是不是就是在说:说什么话不重要,怎么做才重要! 要先一步将死对手,这样你说的话别人才能认真听。 扶苏此刻竟然有一种拨开云雾见天明的感觉。 北疆之行,韩硕所说,孔衍所述,果然是真的! 原来大家真的曲解了孔圣人的原义吗? 越想越觉得清晰,越想越觉得兄长厉害。 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说的是不是:我不耻你的看法,然后做出更出格的事来应对你? 仔细回想一下韩硕从淳于越发难到现在反将一军。 这简直就是一字一句对照着先贤圣言在做啊! 这才是儒家本义嘛? 他又想到了“君子不器”这四个字。 扶苏突然也明白了,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真正的君子……自己的兄长。 有人拿礼制压他,他就是无赖,有人拿身份激他,他就是公子。 当北疆需要他,他就是兵卒,当父皇需要他,他就是儿子。 韩硕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身份给固定死在一个位置上。 他可以是任何需要的人。 每一种身份,每一种角色,他都拿得起放得下。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父皇这么多儿子女儿,却偏偏喜欢韩硕这个“义子”。 因为韩硕从来不站在框里,所以,谁也框不住他。 而嬴政,恰恰也是这样的人。 说一句,英雄惜英雄都不为过。 扶苏决定了,以后要向自己的兄长看齐,要向他学习! “好了,朕这朝堂什么时候变成菜市口了?莫要胡闹了。” 嬴政这个时候开口了,他再不开口,今天这事真没法善了了。 韩硕闻言,一抬头,咧嘴一笑,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可就算大家知道了,也再不敢提韩硕身份这件事了。 毕竟谁沾谁倒霉。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出了列。 正是学宫博士另一人,伏胜。 此人发须皆白,一看就是那种老资历。 韩硕心中冷笑:打擂台?那可太好了,我还愁自己手里的牌打不出去呢。 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第250章 对,我就是没有把父皇放在眼里 看着伏胜出列,嬴政的眉头也是一挑。 这个伏胜,学宫的博士,一个老学究。 学宫博士中,他的地位算得上最高的。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下场了。 本想着这伏胜会到最后关头出来。 不过看看韩硕,嬴政又觉得伏胜不得不出来了。 他要是再不站出来,恐怕整个学宫都得被韩硕给铲平咯。 伏胜出列,先是对着嬴政行了一礼,然后看向韩硕。 “好了,诸位都坐下吧。” 嬴政发话,这段关于韩硕身份的事也就过去了。 韩硕也没说什么,毕竟这算是自己在“胡搅蛮缠”,专门治淳于越的。 等众人坐下,伏胜这才缓缓开口:“公子,在下伏胜,学宫博士。” 伏胜依足了礼数,对着韩硕行了一礼。 韩硕暂时摸不清楚这个伏胜的路数,所以微笑回礼。 “公子方才所言,振聋发聩,字字令人警醒,往后弹劾需得谨言慎行了。” “此番整肃朝堂之功,公子当属头一份了。” 伏胜说完,又是九十度鞠躬。 那做派,那语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有多感谢韩硕呢。 韩硕听完伏胜的话,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原来你在这等我呢。 句句不提,却句句都在提。 提醒在场的众人,自己是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破坏了朝堂上,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这是想让韩硕在朝堂上没法立足啊。 还说什么整肃朝堂,他韩硕有什么资格? 这不是在给皇帝上眼药嘛? 偏偏伏胜说的时候,语气诚恳,就好像真的在为韩硕邀功一样。 韩硕微微一笑,好,你这么玩是吧? 他正准备说话,没想到伏胜又开口了。 “老臣犹记得,公子硕身上,还有个天公子的民间称号吧?” 伏胜说的是疑问句,但是个人都听出来,他这是确认的语气。 “百姓抬爱而已。”韩硕倒是很大方的承认了。 “哦?那老臣有一事不明,还请天公子为老臣解惑。” “解惑?”韩硕冷笑一声,解惑是假,挖坑是真吧。 不过嘛……我压根不在乎。 “嗯,解惑谈不上,伏胜博士皓首穷经一辈子,书读得多了反而转不过弯来,这也不怪你。” “我尽量往浅了说,让伏胜博士能听得懂。” 韩硕这颇显自大的回答,让伏胜的胡子都是一颤。 我说让你解惑,你还真以为是让你给我解惑啊。 什么叫转不过弯来?骂我没脑子? 还往浅了说,让我尽量能听懂?我擦…… 伏胜此刻的怒气值飙升,他也就是没看过赵本山的小品。 不然高低得来一句:有能耐你整四岁的! 伏胜想要发飙,可是又没办法。 这话是自己说的,人家正常的回应。 你能说什么?自降身份让人解惑,还不让人说了? 憋了一口恶气的伏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韩硕看到后,冷笑不止。 老家伙,跟我玩这一套。 不知道我不吃压力的嘛! “呼~”伏胜吐出胸中浊气:“老臣斗胆问一句,当时公子是否说,这大秦,是天下人的大秦?” “昂,我说了。” 伏胜嘴角一勾,承认了,他承认了! “那老臣确实疑惑了,公子说这番话,将陛下置于何处?” “还是说……公子觉得自己有资格,能决定这大秦的归属?” 伏胜话音落下,群臣顿时交头接耳。 那日高台之上,天公子之姿历历在目。 没想到伏胜这老家伙,竟然拿这事来做文章。 韩硕脸色一变:“这……这……” 看着吞吐犹豫的韩硕,伏胜心中一喜。 哈哈,你说呀!你说不出来了吧! 你之前不是拿自己身份来怼淳于越嘛。 现在我就同样用身份来攻击你。 回答不出来了吧? 淳于越此时也抬起了头,看向伏胜,又看向韩硕。 原本颓败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惊喜的表情。 到底还得是老东西来……老学究来辩啊。 这角度如此犀利,他就不信,韩硕能说出个什么来。 毕竟你刚才可是亲口承认自己所说的。 韩硕支支吾吾了半天,脸色变得苍白。 他转身看向嬴政,目光中满是“绝望”。 不过仔细看,韩硕的嘴角一直就没下来过。 嬴政迎上韩硕的目光,心中一震。 你小子又有坏心思! 他刚想说点什么。 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是扶苏。 “伏胜博士,兄长不是那个意思……他……” “哦?扶苏公子,当日你并不在咸阳,如何得知,他并非有此意思呢?” “兄长只是为了天下大同,言辞却又……” “天下大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此僭越,却说是为天下大同?若是人人有此想法,那国法岂不是沦为一纸空谈?” “不是的,兄长绝无此意……” 扶苏都快急哭了,作为学宫的学生,他深知这帮人一旦抓住漏洞。 就会死咬不放,一直到你被他们抽筋剥骨彻底认输为止。 可没想到的是,韩硕突然抬头,然后抬手就搭在了伏胜的肩膀上。 “哎,伏胜博士,我就是那个意思。” 扶苏:? 伏胜:? 嬴政也:? 紧接着,伏胜狂喜,他努力压制着嘴角的弧度。 朝着嬴政拱手:“陛下!公子亲口承认了,他就是有僭越之意,他根本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对,我就是没有把父皇放在眼里。” “呐呐呐!你亲口认了啊!” 伏胜都快笑出声了,原本淳于越一事,他还以为这韩硕有多大能耐呢。 没想到啊,竟然如此轻松? 辩倒了韩硕,那扶苏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造纸一事,必然推行不下去。 也不对,如果书写流畅,倒是可以在他们内部流传…… 伏胜心中已经在畅享胜利的果实了。 听着韩硕的话,扶苏眼中满是震惊。 兄长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当着父皇的面,你怎么能说的? 不行……你私底下说嘛…… 不得不说,扶苏现在的想法跟以前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仔细看,包括李斯王翦等人在内的大臣们都跟没听到一样。 甚至连嬴政这个当事人脸上都没变化。 因为他们知道,韩硕这小子。 敢说出这种话来,那么就代表着他后面说的话,会更吓死人。 至于吓死谁…… 他们把目光同时投向了伏胜。 有人要倒霉喽! 第251章 噗……!!! 韩硕的手还搭在伏胜的肩膀上。 “伏胜博士,我说,我确实没把父皇放在眼里。” 那语气,就跟老朋友唠家常似的,显得无比随意。 伏胜努力憋笑,然后转过头。 本着胜券在握的心态,他根本不计较韩硕这种堂前失礼的动作。 “那是因为……”韩硕话音一转:“我把父皇放在心里啊。” 话音落下,韩硕咧嘴一笑。 伏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现在的人们,还没有经历过改革开放的春风。 无论是对待谁的感情,都是内敛的,都是含蓄的。 哪像韩硕这样,一秃噜嘴就把这种“羞人”的话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可是…… 人家说的又没错。 放在心里,没问题啊! 换句话说,拍马屁这活,韩硕穿越前学习的太多了,太杂了。 那绝对是信口拈来。 殿内那些原本还准备看韩硕笑话的大臣们纷纷瞪大了眼睛。 伏胜本人更是全身僵硬。 “父皇是皇帝,敬他,畏他,可他又是父皇,放在心中,有何不妥?” 伏胜张了张嘴,没敢说出一个字来。 他怎么说?说不对? “李相,儿子把爹放在心里,律法上写了,这是僭越吗?” 李斯被点名,翻了个白眼,朝着嬴政拱了拱手:“并无此律。” “谢谢。” 你还挺客气。 “刚才伏胜博士还问,我说这大秦是天下人的大秦,我说对是吧?” “那我请问伏胜博士,对于我大秦而言,父皇是否是大秦的天?是大秦的地?是大秦的主人?” 伏胜僵硬的转动脖子,对着嬴政拱手:“是!” 没人敢说不是。 “既然是主人,那称呼一声大家的大家长,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没问题啊,那伏胜博士,换一种说法,大家长,也包含爹吧?” “是……” 伏胜总觉得韩硕的问题有问题…… 但是吧,他这个说法,乍一看确实没毛病。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总有一种……要被人卖了的感觉。 而且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哎,那岂不是说,父皇也是伏胜博士的爹咯?” “噗!咳咳……” 王翦真没忍住,一口茶全喷到桌面上。 他是真没想到,韩硕这混小子,竟然诡辩到如此地步。 生生给七老八十的伏胜找了个“爹”。 关键,这人还是陛下。 “噗嗤……”群臣之中,许多人也没忍住,纷纷捂嘴偷笑。 嬴政坐在御座上,脸直接黑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啊,这混账玩意儿,给自己新认了个“儿子”。 一个七老八十的“新儿子”。 这不胡闹呢嘛。 “咳咳!胡闹!” 嬴政连忙出声,最后自己也没忍住,抬起衣袖挡住了自己的脸。 躲在后面“吭哧”笑了两声。 伏胜人都傻了,什么叫做“陛下也是我的爹”? 我都这个年纪了,你敢如此羞辱我? 伏胜感觉一股血气涌上脑门,连带着上面的神经一跳一跳的。 “你……你……简直有辱斯文!老臣……老臣……” “哎,伏胜博士,刚才你可是亲口承认的啊,现在又不认了?还是说,英明神武的皇帝,不配当你一个博士的大家长?” 哎哟卧槽! 伏胜是真忍不住了,他抬起手就要把韩硕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给拍下去。 可他哪里有韩硕的力气,拍了半天愣是没反应。 韩硕微微一笑:“伏胜博士,我懂你心情,同为儿臣,不必如此谢我。” 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拍在了伏胜的手上。 我懂你个勾八! 伏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观察朝堂之上,所有人里面,还真有一个人在认真思考韩硕的话。 没错,就是扶苏。 韩硕这番话,给扶苏绕进去了。 细细琢磨之下,好像还颇有一种大道至简的意味在里面。 自己的父皇……哦不,大家长,倒也真算的上是天下人的大家长。 毕竟秦始皇一统六国,建立大一统伟业。 算得上历史第一人。 兄长这说法,好像还真没问题。 嬴政余光瞥见扶苏那捏着下巴认真思考的动作,差点没忍住给他一脚。 你兄长在这胡说八道,你还思索上了。 “伏胜博士,您说话呀,您这满肚子学问,总不会还想不到吧?” “还是说,你就是觉得父皇不配?不配成为这天下的大家长?” 韩硕是步步紧逼,那伏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涨红。 “你……我……” “噗~!!!” 伏胜再也受不了了,仰天就是一阵血雾。 韩硕立刻远离,还顺手把跪在地上的淳于越给拽了起来,挡在自己的身前。 “现在可没有洗衣液肥皂,沾上血洗不干净。” 听着韩硕在耳边的嘀咕,淳于越也差点开始COS喷泉。 “哇,伏胜博士果然不愧是老学究,学问人呐,大家不过是讨论一二,没想到竟能呕出几十两鲜血。” “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本公子佩服佩服。” 伏胜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来人,快将伏胜博士带去医治!” 嬴政一看,这还得了,绝对不能死在咸阳殿里面。 连忙招呼内侍把伏胜给拖了出去。 然后他瞪了一眼韩硕。 “朝堂之上,本是议事,却不想伏胜博士求胜心切,失了方寸,导致气急攻心。” “韩硕,不可再咄咄逼人,下不为例。” 嬴政一句话就给这件事定了基调。 伏胜被气吐血,不怪韩硕。 群臣一听,哪里还不明白,纷纷点头附和。 倒是可怜的淳于越,现在还被韩硕拎在手上呢。 他脸上衣服上,全是血点子。 “陛下,公子硕方才所说,老臣赞同,然,公子硕并未言明,大秦尽归天下人,岂非有分封之意?” 韩硕定睛一瞧,哟,还有高手? 看到韩硕看自己,那人微微颔首:“老臣申培,奉常署治礼丞。” 这奉常署,掌管宗庙礼仪,这申培能做到治礼丞的位置,学问和资历都不会浅。 这一句话就把韩硕拉进了死胡同里。 更是变相的将了嬴政一军。 之前关于分封和郡县的问题,已经吵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 现在你儿子大放厥词,将这天下“分”给所有人,难道不是支持分封的吗? 而韩硕呢?他扔掉淳于越,面带微笑的看向申培。 “申培署丞,你想造反?” 申培:??? 第252章 什么?扶苏竟然想搞一个新学宫? 听着韩硕的话,申培人都傻了。 不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的问题啊。 什么叫我想造反啊? 想到这里,他一个激灵,连忙朝着嬴政弯腰拱手。 “陛下!老臣绝无此意,公子硕此番将老臣对大秦对陛下的心意肆意践踏,老臣……悲乎哉!” 他说完,一撩袍子跪了下去。 嬴政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混小子,越说越离谱了。 刚才给自己弄个“儿子”不说,现在人家只不过“正常”的攻防战。 你可倒好,上来就说人家要造反。 “韩硕,休要胡闹。” “父皇,我没胡闹啊,这署丞申培就是意图造反啊。” 嬴政气极反笑,他伸手指着韩硕:“好好好,朕就听听你说呐,这申培哪里有造反之意?” “他站出来质疑我说的话就是在意图造反啊。” “你……” 嬴政真没辙了,这小子是油盐不进啊。 刚才自己才把这篇给翻过去,你倒好,又给绕回来了。 “他说儿臣意图分封天下,可是,他却没有把儿臣那天说的话给说全了。” “什么话?” “儿臣说,这天下这大秦,是父皇的,也是百姓的,陛下把天下扛在肩上,我们这些做‘儿子’的,这是为父皇分忧啊!” 嬴政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被韩硕感动到了,而是他一直在回想,那天韩硕,是这么说的吗? 好像不对吧…… “李斯,是这样的吗?” “回陛下,正如公子硕所说。” 李斯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谓是熟门熟路。 况且,虽然文字描述上不能说是一字不差,但是意思是对的。 韩硕眉头一挑,不愧是“名留千史”的名相哦。 “你看,这署丞申培的意思,咱们就在一旁看着,看着父皇一个人扛着,不能为父皇分忧,不能为我大秦分忧。” “你们说,这不是意图造反?这不是妄图倾覆我大秦?”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是羞愧。 是他们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出来。 这番话,简直是歪到姥姥家去了。 可还是那句话,他说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会怎么想。 现在怎么想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起来的时候,你最好能立刻站在他面前为自己辩解。 如若不然…… 你最好真的有造反的心思。 不然那真得冤死。 申培猛地转过头,瞪大了双眼死死的盯着韩硕。 他甚至忘了给自己辩解,就这么瞪着。 “申大人,你眼睛不干吗?” 看着目不转睛的申培,韩硕“好心”“关怀”道。 申培的眼睛又大了一圈,他捂着自己的胸口。 呼吸也变得开始急促起来。 “好了好了!”嬴政突然开口。 “此次廷议,是讨论造纸一事,你们这驴唇不对马嘴的,是将朕的话当耳旁风吗?” 真不能再倒一个了。 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这大秦的朝堂,跟市井无赖撒泼之地有何区别了? 嬴政说完,给韩硕使了个眼色,警告他别再胡言乱语了。 韩硕眨眨眼,表示收到。 自己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怼天怼地的。 现在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起码,没有人再会拿自己身份这事儿做文章了。 “对对对,说纸。” 韩硕微微一笑,又把讨论的主题拉回正轨上。 王翦看着收放自如的韩硕,轻轻摇了摇头,自家那个孽孙,什么时候能有韩硕一半的脑子就好了。 申培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刚才那“造反”言论真差点给他送走。 “公子,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像公子所说,人人读书认字,那他们会按照公子所说,传颂圣贤之言吗?” “公子又如何确定,那些愚民不会做反诗,不会歪曲圣贤之传?” 申培自己是儒生,也和众博士们走的很近。 他关心的根本,在于儒家经典学说的解释权。 如果人人都能抄书、传书。 那所谓的圣人之道的解释权就不在他们手里了。 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权威”,就会被动摇。 这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至于那纸便不便利,还是能省多少事,他根本就不关心。 韩硕看了一眼扶苏,关于这个问题,昨天夜里他们早就讨论过了。 “申大人。” 扶苏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关于此事,扶苏亦有所想法。” “哦?不知扶苏公子有何想法?老臣倒是愿闻其详。” 韩硕:“多臭啊……” 申培:???你特么是人吗??? 扶苏连忙咳嗽了两声:“咳咳,扶苏觉得,纸张无善恶,重在传颂,所以……” 说到这里,他转身朝向嬴政,微微躬身:“父皇,儿臣请旨,儿臣想要办一个新合联……咳咳,新学宫。” 都怪兄长,昨夜一直在说些奇怪的话。 “什么!?” 最先受不了的,是那群博士。 什么叫新学宫? 申培看着扶苏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听懂了,不是字面意思,而是背后所代表的潜台词。 学宫不再是唯一解释圣人之道的地方了! 这简直比刚才韩硕撒泼打滚来的更让他窒息。 “公子!”申培一声惊呼:“新学宫?学什么?还是圣人之道?可学宫已传了百年,何需一个新字?” “若不是圣人之道,那岂不是毁了学宫?” 听着申培的话,不少大臣们都是附和着点头。 倒不是他们老旧派,而是大家一直潜意识里的认为,学宫就是学习圣人之道的地方。 就连皇子皇女们都是在此学习的。 现在扶苏带头,要搞什么新学宫? 这不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嘛。 “呼~”扶苏深吸一口气,既然他说出新学宫三个字,自然就想到了有人会这么问。 “扶苏敢问申大人,何为圣人之道?” “圣人之道……”申培给问懵了,你一个潜心研究的人,问我什么叫圣人之道? “圣人之道,先王之法,周公之礼,孔圣之教,君臣父子,仁义礼智……” 申培下意识就背诵全文了。 扶苏接过话头:“扶苏以为,申大人所说,很标准。” “但……扶苏不敢苟同,甚至,扶苏认为,申大人错了!” 满堂皆惊。 大家都没想到,第一个“质疑”圣人之道的,竟然会是扶苏! 第253章 孔圣人再世?他第一个劈死你 所有人都被扶苏的话给惊呆了。 就连嬴政也是一样的反应。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长子,眼神中同样满是不可思议。 这话要是从韩硕嘴里说出来,他一点都不惊讶。 可能还会觉得韩硕说的有些轻了。 但是。 这话从扶苏嘴里说出来,就很不对劲了。 也不是不对劲,就是……很不对! 扶苏现年十七岁,从五岁开始学习圣贤之道,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 读了十二年的书这是什么概念。 特别还是在这个没有多少人能读的上书的时代。 况且,教他的是谁? 就是那些博士啊! 他们教的,不就是申培口中的圣贤之道嘛。 可现在,他们一手培养出来的学生,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学生。 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申大人错了”! 申培说了什么?那是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圣贤之道。 扶苏说他错了,那就代表着,这所谓的圣贤之道……也错了! 还有什么是比这个更离谱了的吗? 申培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音调也拔高了一度。 “错了?公子!慎言!” 扶苏毫不畏惧的迎上申培那想要吃人的目光。 没有丝毫退缩。 若是以前的自己,面对这些“长辈”“老师”,恐怕第一时间就要低头认错了。 因为在他以前的世界里,规矩就是规矩。 前人之言,便是后人规制。 可现在呢? 经过北疆之行,经过兄长“教导”之后。 扶苏觉得,好像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应该像兄长一样,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见解。 前人说的做的就是对的吗? 或者说,那些圣人传下来的东西,就一定是他们本来的意思吗? 这一点,在孔衍身上,扶苏是体会的淋漓尽致。 “此乃先王之法,周公之礼,孔孟之教,这是……传了百年的的正统!” 申培瞪着眼睛,好像要上去咬扶苏一口似的。 那语气,满是对“旧制”的维护。 “圣人之道,不在竹简之上,而在心中。” 扶苏清冷的声音还夹杂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众人面前,公开质疑圣人之道的传承和本义。 “胡说八道!那圣人之言字字珠玑,不在竹简上,何人来传?靠何而传?” “圣人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从者病,莫能兴;而圣人弦歌不辍。” 扶苏说到这里,微微停顿:“那个时候,圣人手上有竹简吗?” “这……” 申培一下卡壳了。 “没有,那时候,圣人有学宫吗?也没有,那时候,圣人有注疏,有满架子的典籍吗?都没有!” 扶苏每问一句,那申培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圣人之所以叫圣人,就是从无到有。 若是人人都能拿着典籍去行教化的事,那圣人还叫什么圣人。 扶苏的话依然没有停下:“可圣人依旧在行传道之事,因为圣人之道,不在竹简上,而在圣人心里。” “在圣人对天下人的爱里,在‘有教无类’四个字里!” 扶苏说着,语气越来越激动。 以前的辩经,都是模板化的公式套路。 而今天,是他自己的想法,是他自己参悟后的想法。 经过北疆一行后,他时常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兄长能被孔衍这样的大儒捧到和圣人一样的高度? 是因为他的学问高吗?不是。 是因为他公子的身份吗?也不是。 那是因为他的武力吗?全都不是。 真正让韩硕成为“圣人”的原因,就是他有自己的思想,并且能身体力行。 那些鬼点子层出不穷,而根本的目的,却仅仅只是为了“方便”而已。 方便谁?方便自己,方便天下人。 他对周围的人,更用心。 而不是靠拉拢打压的手段。 他可以和自己耐心畅谈,却又会毫不留情的给自己一脚。 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平等的。 他不会因为你身份尊贵而阿谀奉承,也不会因为你身份低贱而心生鄙夷。 这才是一个圣人真正所需要具备的东西。 而圣人之道是否同样如此呢? 有教无类。 正是说明了这点。 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区别对待,只要你有向学之心,那就教你。 而不是像之前自己学习的那样,事事有矩。 学习,并不是认字读书就够了。 韩硕用他的行动告诉扶苏,公输瓒喊他老祖,夏无恙求他收徒。 都在说一件事,只要你想学,我有,我就可以教你。 就是这么简单……却又不简单。 他想明白了。 这天下的事,不都是靠人教的吗? 可真正能教,愿意教的人又有多少呢? 所以,这也是他和韩硕商量后,讨论出的结果。 他要办新学宫! 一个能教天下万事的学宫。 一个能教天下万民的学宫。 “申大人,您知道怎么给伤口换药吗?” 申培一愣神,他没明白扶苏怎么会突然转到这个问题上,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这东西,不都是有大夫吗?皇宫也有医官。 他要会这个干什么? “那申大人,会种地吗?会缝衣煮饭吗?还是会上阵杀敌?” 申培张了张嘴,但没说话,他都不会。 “扶苏公子,这……我们是在说圣人之道,此等皆是小道尔……” “小道?”扶苏突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自嘲的语气开口:“是啊,在申大人心中,这些都是小道,扶苏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在北疆,扶苏见过被饿死的人,被冻死的人,也见过被敌军开膛破肚仍奋勇杀敌的人。” “你说,他们这都是小道吗?” 扶苏话音落下,申培不敢接,他没法接。 “兄长曾对公输家人说过,技贵在传,申大人,扶苏在想,这圣人之道,是否也是如此呢?” “技贵在传?” “这是那位公子硕说出来的?” “呵呵,跟公输家说这种话,怕不是找死吧。” 听到扶苏的话,群臣们议论纷纷。 目光时不时的飘到韩硕的身上。 “工匠之说,岂能用在读书人身上?我相信,若是孔圣人再世,亦不会同意此等……此等谬论!” “谬论?” 韩硕插嘴了。 他带着揶揄的目光看向申培,嘴角噙笑。 申培被他看的心里发毛:“老臣……老臣不敢苟同!这天下儒生,亦不敢苟同!” “哦?申大人能代表这天下儒生?” “我……” “我什么我,喊你一声大人你就真充大尾巴狼啦?什么玩意儿!还孔圣人再世,他要再世,第一个劈死你!” “你……” “你什么你,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当个鹌鹑,你不是想看孔圣人再世吗?行,我满足你!” 韩硕说完,转身看向嬴政,一拱手:“父皇,孔圣人在殿外候着呢,宣进来呗。” 群臣:谁?孔圣人?你开玩笑呢吧! 第254章 新学宫不是传道的终点,而是传道的起点 嬴政一听韩硕的话都懵了一瞬。 然后瞬间反应过来了。 “宣!” 在这个孔孟之道逐渐盛行的时候,嬴政也不会轻易怠慢。 况且,大秦也需要一个学说,去正确的引导人们,规劝百姓。 而孔孟的治身之说,恰好符合他的预想。 得到嬴政的命令后,一名身穿儒袍的老者从殿门处慢慢走了进来。 见到来人,站在台阶上的扶苏脸色有些不自然。 来人正是孔衍。 他一脸的平静,目视前方,缓缓走到韩硕的身边。 “草民孔衍,见过陛下。” “孔先生当世大儒,不必拘礼。” 嬴政给予了孔衍很大的尊重。 再怎么说,这位也是孔子嫡系传人,可以说,是这满天下读书人心中的“神”。 而且他在北疆,对扶苏的“照顾”也是颇多。 “孔……孔衍!?” “孔圣人十世子孙?” “天呐,竟然真是孔圣人!” 群臣纷纷发出惊呼,没想到,韩硕那看似开玩笑的话,竟然是真的。 在他们心中,孔衍的身份和学识,说一句孔圣人再世毫不为过。 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孔子后人,而且也确实在做和孔子一样的事。 周游大秦,宣扬圣人之道。 没想到,韩硕竟然能把他这尊大神给请过来。 不过嘛…… 想到这里,众人纷纷看向台阶上的扶苏。 你刚才,可是毫不留情的抨击了圣贤之道啊。 这位孔圣人,大概率是听到了。 就是不知道,他进来是给扶苏站台的,还是给申培那“旧派”站台的。 这下子,倒是有好戏看了。 反观申培呢,他瞪大了双眼,一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是规矩。 想要跟孔衍打声招呼,又觉得在朝堂上有所不妥。 可是,看到心中“偶像”,不打招呼会不会让孔衍觉得自己不懂规矩?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患得患失的感觉。 扶苏同样如此。 跟孔衍在一块这么时间,虽然听着他和自己的兄长一起胡说八道。 但是自己真正站在台前说圣贤之道,可是第一次啊。 就算知道孔衍是韩硕叫来为自己助阵的,可他心里就是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孔衍,见过公子扶苏,见过公子硕。” “扶苏……见过孔老先生。” 扶苏连忙还礼,韩硕呢,一副老熟人见面的既视感,冲着孔衍拱了拱手咧嘴一笑。 孔衍嘴角微勾,就喜欢这小子不拘一格的性子。 “孔……孔儒,在下申培,任职于……” “嗯。” 申培也顺势想要和孔衍打声招呼,却被孔衍一声“嗯”给堵住了。 不过他倒是想的豁达,当世大儒嘛,有点架子脾气,也是正常的。 毕竟算起来,自己也能算得上是孔衍的“学生”,毕竟大家都是学习孔孟之道的嘛。 “孔老先生,刚才扶苏说的,你认同不?” 韩硕笑眯眯的看向孔衍。 孔衍将目光投向扶苏,扶苏连忙弯腰拱手,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公子刚才所言,孔衍在殿外一字不差的都听到了。” 孔衍说完,所有人都在等着孔衍的回答。 特别是申培,他心中亦是忐忑。 “孔衍,有不同看法。” 孔衍说完,韩硕傻眼了,他不停朝着孔衍使眼色。 心说你这老头儿怎么回事,之前咱们不都说好的嘛。 遇到难搞的腐儒,你这尊大佛就得冲到前面去啊。 用你孔子后人的身份去压他,去骂他啊。 现在你怎么搞的?怎么还临阵反水了呢? 孔衍好似没看到韩硕的眼色,依旧淡淡的看着扶苏。 扶苏心中一阵慌乱,他不知道韩硕和孔衍谈好了的事。 他只当是,自己刚才那番说辞,惹恼了孔衍这位孔子传人。 也对,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些离经叛道之说了。 韩硕那个气啊,他凑近孔衍小声嘀咕:“我说孔老先生,你要不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孔衍没好气的斜了一眼韩硕。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是吧? 想想你昨晚偷偷来找自己求自己那副嘴脸。 再看看现在,赶老夫回去? 申培听到孔衍的话,心中狂喜。 我就知道嘛!孔圣人之后,岂能同意扶苏那妖言惑众之说?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那股兴奋都藏不住了。 要不是在朝堂上,要不是面对的是扶苏,他早就狂笑不止了。 扶苏站在台阶上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韩硕看的都快急死了,他刚想开口替扶苏说话,却被孔衍一伸手给拦住了。 孔衍看着扶苏,脸上满是笑意。 不是嘲讽的讥笑。 而是一种,看着扶苏慢慢转变,终于敢站在人前大声说话的欣慰。 “草民说有不同看法,并非不认同,而是有所补充。” 孔衍接下来的话,让韩硕彻底把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我就说嘛,老家伙……孔老先生绝对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扶苏闻言,微微一愣,他以为孔衍要斥责他,要反驳他,没想到,竟然是要补充? 申培也愣了,他的狂喜还僵在脸上,可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了。 什么?他没听错吧?还是孔衍说错了?补充?补充什么? 那前面的话呢?你不反驳? 并非不认同,那就是认同喽! 我…… 根本没有时间给他继续思考的空间,孔衍又开口了。 “技贵在传,公子有没有想过,这传道之人,是谁?” “是博士?是草民?都不是。” 说到这里,孔衍的手指向咸阳殿外的方向:“草民周游大秦,用了半辈子才明白,传道之人,在外面。” “北疆老兵,大字不识一个,他却能站在诸位面前,替诸位挡下匈奴人的刀子,他传的,是仁义之道。” “是勇毅之道,是舍生取义之道!” “这些道,他学过吗?没有,这是自骨子里流出来的道。” 孔衍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看透凡尘的清澈:“草民要补充的,便是如此,新学宫传的是学问,学问催生出每个人心中的道。” “新学宫不是传道的终点,而是传道的起点。” “这才是圣人之道,真正的样子。” “草民只希望公子能记住,本质初心。” 说完,孔衍竟然弯下腰,对着扶苏深深鞠了一躬。 “孔老先生说的好哇!” “不喊我回去睡回笼觉了?” “哈,你看你,都哥们儿,这么较真的,真是……” 就在这时,那申培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他猛的冲到台阶最下方。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他冲的太急,脚下没刹住,整个身子竟然往台阶上倒去。 “放肆!” “大胆!” “护驾!” 王翦第一个站起来,随手就抽出了佩剑。 而比他更快的,是孔衍。 只见一道黑影闪过,然后申培就出现在了大殿另一侧。 “申大人,殿前不可失仪,你的圣贤之言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申培:我……#%¥*%@! 第256章 家祖的坟炸了,他都得夸一句炸的响 看到这一幕,王翦握着佩剑的手僵了一下。 他看着跟没事人一样的孔衍。 心中巨震。 这人是怪物吗? 生生把一个人给单手扔到那么远? 不对啊!这特么不是儒生嘛? 他带着震撼的目光看向对面的李斯,李斯也站了起来,他同样是震惊的眼神。 反观当事人孔衍,跟刚才大发神威的不是自己一样。 依旧低眉顺眼的站在原地。 韩硕早就领教过孔衍的实力了,所以他一点都不惊讶。 他只是好奇,为什么没出拳? 扶苏也是一样,只是略微震撼,不过他震撼的原因只是因为没想到孔衍竟然会在朝堂上直接出手。 看来北疆这一行,解开的,不仅是自己的枷锁。 好像也解开了孔衍身上的枷锁。 “孔圣人!此番做法,有违圣人之后的身份啊!” “就是啊,如此……如此无礼,怎配得上孔圣人之后的名声?” “孔老先生!此番不妥啊!” 只是呼吸的功夫,文臣那边就炸开了锅。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一直在心中奉为“导师”的孔子后人,竟然会做出这种有违圣人之道的事来。 更让他们胆寒的是,孔衍竟然同意了扶苏所说的那些歪门邪道。 这还是孔衍吗?这还是孔圣之后嘛? “孔先生!”这时,淳于越好像活过来了,他高呼一声。 “你这不是在传圣人之道,你是在掘圣人之道的坟!你是孔圣之后,这话扶苏说得,唯独你说不得啊!” 淳于越字字泣血,整个人趴在地上是捶胸顿足。 剩下的几个博士也是浑身颤抖,只恨不得刚才说话的是自己一样。 这淳于越,脑筋转的倒是快。 若是能在这圣人之道上辩过孔衍。 岂不是代表他的学问,在孔衍之上? 这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人位置,岂不是多了他淳于越一个? “掘坟?”孔衍转过头,盯上了淳于越。 淳于越一个激灵,他有一种被凶兽盯上的错觉。 只感觉一股子凉气顺着脚底板往脑门上冲。 “先王之法,周公之礼,孔圣之教……那时候有学宫吗?先王自己就是先生,天下人就是学生。” “诸位不妨翻翻《尚书》,先王一生有多少时日是坐在学宫内讲学的。” “再想想我孔家先祖那七十二弟子是有多少从学宫内收的,圣人周游列国,牛车走到哪里,学问就传到哪里。” “说我孔衍在掘圣人之道的坟?孔衍不过是把圣人之道从这固步自封的坟墓中挖出来,放回它原本该在的地方!” 孔衍的话扩散在整个咸阳殿内,震的众人耳边“嗡嗡”直响。 “再说了,就算孔衍真的掘了我家祖之坟,那也是孔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说三道四的?” “今日我孔衍就这么说了,相信家祖泉下有知,也会夸赞孔衍说的好,家祖的坟炸了,他都得夸一句炸的响!” “你……你……” 孔衍这一番霸气的话语,给那些博士和文臣直接干沉默了。 孔衍的圣人之后名声一直闻名在外,可真正能了解能认识他的人,寥寥无几。 今日一见,这“圣人之后”果然是名不虚传。 辩经?还辩个屁啊。 “陛下。”紧接着,孔衍面向嬴政,拱了拱手:“草民以为,扶苏公子说的对,造纸可行,新学宫……亦可行!” “嗯,朕知道了。” 作为皇帝,不可能凭借朝堂上几句话就能决定一件事的。 他当场应下,已经算是对扶苏今日的表现给予肯定了。 扶苏此刻才觉得心里面微微一松。 “今日关于造纸一事,朕心中已然明了,至于新学宫,还需再思虑一番。” 嬴政出声,把今天这事给下了定论。 “李相,你怎么看?” 说到这里,嬴政看向李斯。 李斯出列,站在韩硕身边,躬身行礼。 “回陛下,老臣觉得,事关重大,确实需要好好思虑讨论一番。” 韩硕一听,有些诧异。 小院内,你不是都看过这纸张对比竹简的好处了吗? 怎么现在说出这种话?你不应该是举双手赞同的嘛? 李斯说完,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嬴政点点头:“好了,既然如此,关于造纸和新学宫一事,朕会酌情考虑一番,届时再与诸位共议。” “退朝吧。” “恭送陛下!” “对了,你们跟朕来一趟。” 嬴政说完,站起身来率先走了出去。 身后跟着几个人,韩硕,扶苏,王翦,李斯,蒙毅还有孔衍。 虽然他没明说,但是这几个人都知道,这是在说他们呢。 几人一走,只留下殿内其余大臣们面面相觑。 这皇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同意啊还是没同意啊。 先前搞这么大阵仗,还专门拉来扶苏和孔衍。 但是最后却又说要好好思虑一番。 这帝王心思,难猜啊。 等到了偏殿。 嬴政坐在首位,其余人分作两侧。 俨然又是开小会的模样。 “咸阳一别数载,孔先生还是如此健壮。” 嬴政微微一笑,率先开口。 “承蒙陛下关爱,草民惶恐。” “哈哈哈,孔先生不必如此,你即是扶苏先生,不必如此自谦。” 嬴政特意没提孔衍的孔子后人身份,只是提了扶苏的老师。 这是一种无意间拉近彼此距离的话术。 孔衍自然也明白,笑了笑不再说话。 “扶苏。” “儿臣在。” “今日朝上表现……”嬴政看向扶苏,眼底尽是满意之色:“不错。” 扶苏激动的浑身颤抖,原来,得到父皇的夸赞,如此“简单”。 “这圣人之道,你要好好和孔先生学习。” “是,父皇,扶苏必定好好学习。” 这个时候,孔衍说话了:“陛下,这圣人之道,扶苏公子学习,不妥。” “不妥?” “扶苏公子该学的,是帝王之道,而非圣人之道。” 听到孔衍竟然堂而皇之的把帝王之道四个字说出来,全都惊了。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嬴政听后,眼睛微微眯起。 “哦?孔先生认为,扶苏有帝王之姿?” “回陛下,这是公子硕说的。” 韩硕:??? 第257章 你就没想过,也坐一坐父皇这个位置? 韩硕被孔衍这句话给说的差点跳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孔衍。 孔衍呢,说完之后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低眉顺眼的搁那坐着不言语了。 就好像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他又连忙将目光转向嬴政,发现嬴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不是……”韩硕下意识的想要开口辩解,但是想了想,这话也没毛病啊。 “我是说了。” 紧接着,韩硕承认了,这一点倒是所有人没想到的。 当着皇帝说扶苏有大帝之姿,这韩硕的胆子一如既往的大啊。 这是在场众人心中统一的想法。 就连扶苏都是瞪大了双眼,看着自己的兄长,有些不知所措。 关于储君的话题,嬴政一直都没有提过。 甚至连一点苗头都没有。 一来嘛,是他自己正值春秋鼎盛。 用不着这么早就把储君给弄出来。 朝堂上也不存在什么蒙蔽圣听的套路。 二来嘛,还是扶苏自己实在是有些站不起来。 所以关于储君的事,嬴政就一直没想过。 今天孔衍的话,倒是让他重新琢磨起这件事了。 不论是扶苏刚从北疆回来,还是今日在朝堂上和朝臣们的辩论。 都在说明,扶苏已经从之前那个理想化主义战士,蜕变成务实的实干家。 虽然这个蜕变还相对来说比较稚嫩。 但是既然在变了,那就是好事。 孔衍这一点倒是说对了。 扶苏学的,绝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空谈不切实,如空中楼阁般的华丽文章。 真正要学的,是生存,是压制,是一个帝王应该具备的一切。 文化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就是嬴政也没想到,身为孔家嫡系,孔衍竟然没有借此机会,大力推荐孔孟之道。 反而还亲自劝说扶苏。 这老头倒是很有意思。 “你这个兄长,很看好扶苏吗?” 嬴政微微一笑,目光看向扶苏。 扶苏感受到,身上有些不自在,但是也比以前显得要镇定许多。 “那不然呢,你把扶苏扔到北面,不就是磨砺他的嘛,如果你不看好他有意当成继承人培养,犯得着这么麻烦嘛。” 韩硕倒是一点都没藏着掖着,直接点明了嬴政的想法。 听到这里,扶苏悄悄抬眼,看向嬴政。 哪怕兄长一直在这么跟他说,可是他依旧是想听一听父皇亲口说出来的话。 在场的众人无一不竖起了耳朵。 嬴政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重要。 “你懂的倒是不少。” 嬴政失笑的摇了摇头,别人都能轻易看出来的问题核心。 也就是扶苏这个笨蛋看不出来,想不透了。 听到皇帝的话,李斯和王翦对视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嬴政这话说的,信号释放的太明显了。 大家猜是一回事,但是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扶苏,就是储君,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那你呢?” 突然,嬴政开口问道,显然是在问韩硕。 “我?我怎么了?” 韩硕一脸莫名。 “你就没想过,也坐一坐父皇这个位置?” 嬴政那看似开玩笑的口吻落在李斯、王翦和蒙毅的耳朵里,就像是一道惊雷。 他们眼神颤动,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在这种事,问出这种关乎国本的事来。 可偏偏嬴政问的很随意。 算是试探吗? 嬴政看似随意,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些不平静。 很早之前他就问自己,韩硕这个人,究竟会不会对嬴姓江山产生威胁。 可是后来他自己也想明白了,韩硕这小子。 满脑子都是那些怪点子,你要说他想争皇位,恐怕他还真没有兴趣。 你看看他在北疆搞的那些事。 政治嗅觉基本为零,但是吧,那对付匈奴的手段是一个赛一个的阴。 但是呢,今天嬴政接着这个话头问出来,就当是确认一下吧。 “我?当皇帝?我又不是真的皇子。” 韩硕一愣,不管是试探还是敲打什么的。 他从来没想过,要去坐那个位置。 “等你入了皇室玉牒,就算是皇家血脉了,按祖制,你亦有这个资格。” 嬴政微微一笑,其实在韩硕开口的时候,他就已经确认了。 这小子对皇位真的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种问题牵扯的太多,大多数人……不对,应该说,但凡是被问到的人,特别还是皇子。 都不可能像韩硕这样,这么轻松。 竟然还有功夫关心自己的身世问题。 换成别的皇子,第一时间就会跪下磕头,跟自己表忠心。 也就是这小子了,心大的跟什么似的。 “那也不干,睡的比狗迟,起的比鸡早的,多累人呐。” 韩硕下意识就拒绝,且不论面前这位是政哥。 就是换成任何一个现代年轻人(特指)过来,估计大多数都没有这个想法。 当然了,那些穿越即地狱开局的除外哦。 自己都是政哥义子了,扶苏还是自己亲手调教的。 可以这么说,只要自己没有造反的心,就是真的骑在扶苏头上拉屎。 他都不可能有事。 所以说,为什么非要为难自己去争那个位置呢? “你小子!” 韩硕话音刚落,嬴政没好气的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能把想偷懒三个字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也就是韩硕了。 李斯和王翦同时看向韩硕,都是眉头一挑。 这小子看似愚笨,却又聪慧异常。 这看似插科打诨的玩笑话,却说在了皇帝的心里。 反观扶苏,他竟然真的在考虑,如果是韩硕坐上那个位置,是不是比自己更好。 他甚至都没有觉得,韩硕是在跟他抢皇位。 也就是韩硕不知道他的想法,要是知道,立马就能跟嬴政要求,明天就立储。 秦二世这个位置,有点不太好听啊…… “好了,关于今日朝堂议论之事,朕会好好思虑一番,都回去吧。” 除了扶苏留在宫内,韩硕等人全都离开了皇宫。 与此同时,又有一道身影,从一道隐蔽的小门也同样离开了皇宫。 熟悉的巷道,熟悉的路线和马车。 “赵大人,我们的时机到了……” 第258章 风大就找个地方避一避 熟悉的院落内。 韩季已经把屋子内的下人全都遣退。 只留下自己和赵高二人。 韩季的脸上满是兴奋,他将一根竹条放在桌案上。 “赵大人,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赵高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 “哦?韩大人说的什么,赵某怎么听不明白呢?” “赵大人。”韩季的表情依旧很是亢奋:“今天早朝上的事,已经传开了,扶苏要造纸!” “造纸?嗯,倒是听说了一点。” 赵高依旧不慌不忙,就好像他只听到了点皮毛一样。 “这可是好时机啊!” 韩季拍了拍桌案,发出“砰砰”的响声。 赵高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这群六国遗族,一个个的,都这么急躁。 “扶苏好不容易回了咸阳,还要搞这么什么造纸,满朝文武被搞的鸡飞狗跳啊!” “届时,只要赵大人能提供扶苏出行的准确路线,咱们就能……” 韩季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脖子的位置,那意思不言而喻。 赵高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韩季。 那眼神明明很淡然,却让韩季如坐针毡。 “赵大人,你不是也想……” “韩大人。” 赵高声音略微高了一分,打断了韩季要说的话。 “赵某今日来,只是叙旧闲谈。” 韩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赵高费这么大力气出宫,还专门找到我这个韩国旧宗,就是为了闲谈的? 可是他又不敢跟赵高翻脸。 毕竟他现在可是隐藏身份躲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 而且,这一次谁都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把扶苏从北疆给叫回来。 对于他们这些六国遗族来说,简直是送到嘴边上的机会啊! 我杀不了你嬴政,还杀不了你的儿子嘛? 他早就暗中联络了好几个隐藏在关中的韩魏武士。 只要赵高肯合作,提供扶苏出行的路线,他就有把握当街击杀他。 他就不信,扶苏会一直待在皇宫内。 他们可是有消息的,那个义子,在外有一座院落。 扶苏肯定是会去的,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可是现在,这赵高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犹记得上次见面,赵高那恨不得吃掉扶苏的样子。 怎么现在突然转性了? 好像看出了韩季的想法,赵高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韩大人,你在咸阳这么久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风大的时候,别出门。” “赵大人,你的意思是……” “韩大人都能收到消息,你觉得,这满咸阳的达官贵人们,会不知道吗?” 赵高微微眯起眼睛,你韩季经营的再深再广,也是六国遗族。 你的手伸不到皇帝身边去。 所以,你能得到的消息,别人肯定早就知道了。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就不是机会了。” 韩季低下头开始琢磨赵高的话。 赵高也不言语,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润了润嗓子后,他再次开口:“赵某只是个中车府令,陛下最近不用赵某,也乐的清闲,外面的事,赵某一概不知。” “还有。”赵高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赵某人只是提醒你一下,风大就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风停了再出来,小心被风刮跑了。” 说完后,他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出了小院。 韩季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看着赵高离开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韩季,赵高怎么说?” 就在这时,另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走了进来。 正是魏国遗族,魏庚,也就是韩季和魏国武士的联系人。 “他在警告我们,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韩季见到来人,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 “警告?”魏庚皱起眉头。 他一脚跨过门槛,身上带的冷风让韩季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这赵高胆子这么小?上回是他自己找上门的,说要联手,现在咱们刀都磨好了,他又不敢了?” 魏庚说着,眼神也变的狠厉起来:“还是说,他赵高拿咱们在当枪使?” 韩季也皱起了眉头,他陷入了沉思,如此机会,要坐等着它流失掉吗? 赵高出了小院,快速钻上马车。 “走。” 一声低喝,车夫驾起马车,朝着来时路走去。 “岳丈大人,为何不动手?” 原来车夫竟然是阎乐。 “哼,没脑子的蠢货,你当黑冰台是吃干饭的吗?” “现在满咸阳都在看着扶苏,你想这个时候动手?” “我此番前来,就是警告韩季,别到时候贸然动手,坏了我的计划。” 赵高坐在车厢内,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阎乐被赵高骂了一句也不敢反驳,只能沉默着。 赵高闭上眼睛,死死的皱着眉头。 他当然知道,这次扶苏回都,机会难得。 但是,他不是六国遗族,他不需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去对付扶苏。 他要的,只是扶苏失势,至于最后他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韩季他们,太过激了。 其实魏庚有一点说对了,赵高就是在拿他们当枪使。 用得好,不仅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可用的不好,反而容易被反捅一个窟窿。 如果现在扶苏死了,最高兴的不是他和韩季他们,而是那些儒生,那些反对造纸的世家贵族。 相反,他们还会受到牵连,嬴政的怒火会无差别的撒遍整个大秦。 到时候,自己这些年的隐忍和布局都将会打乱。 这是他绝对不希望看到的。 所以他今天要来警告韩季,不要轻举妄动,特别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候。 至于造纸…… “先不回宫,走小路,换车,去一趟淳于越那里。” “是,岳丈大人。” 淳于越府上,正厅中。 “什么!?赵高,是你疯了还是我听错了,你要我大力推行造纸一事?” 淳于越正待在家里烦躁呢,赵高上门拜访,互为同级同僚,他本来还想着好好接待一番。 但是赵高说出来的话让他差点破防。 今天早朝,自己被怼成什么样了。 你现在赵高还追到我家里来给我上眼药是吧? 第259章 儿臣还以为父皇把儿臣忘了呢 淳于越把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桌案上。 他站起身来,伸手指着大门的方向。 “赵大人,你今日若是来看老夫的笑话,门在那边,自己走,若是替公子扶苏当说客的……” 说到这里,淳于越显然又想起了早朝时的不愉快,呼吸也变的有些急促。 “老夫今日在朝堂上已经听够了,不想再听第二遍了!” “赵大人请便!” 淳于越说完,就准备拂袖离去。 “淳于博士,你可知你今日输在哪里了?” 听到这里,淳于越的脚步一顿,他转过头盯着赵高。 赵高则是依旧保持着来时的表情,悠然自得。 “赵高,你莫要欺人太甚……” 淳于越一张脸涨得通红,他笃定了赵高就是来羞辱他的。 “淳于博士,你不是输在两位公子和孔先生手上的。” 赵高开口,却让淳于越后面想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不是?那韩硕……公子硕句句诡辩,拿那些歪门邪道来压老夫,老夫……” 淳于越急于辩解,就好像今日早朝自己输在了诡辩上,而不是自己拿不出正当的理由去反驳。 “淳于博士,你其实输在了陛下手上。” 赵高不紧不慢的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淳于越。 “什么?陛下?” 淳于越瞪大了眼睛,回想了一下早朝时的情景,又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只字未提,老夫只是……” “错了,陛下不说话,就等于是说了。” 淳于越听到赵高的反驳当场愣住了。 他心里仔细一琢磨,发现赵高说的,好像并没有错。 往日里,如果陛下反对一件事,那不用下面人说什么,他自己就当场否决了。 而且是干脆利落的否决。 今日早朝,陛下一言不发,全程看戏。 那也就代表着,其实陛下心里是支持扶苏的,也就是支持造纸的。 一想到这里,淳于越后背被冷汗浸湿了,外面的寒风顺着领口钻进去,冻的他一个激灵。 “看来淳于博士是想明白了。” 赵高一看淳于越的样子就知道,这老家伙心里琢磨过劲来了。 “陛下想让这个纸出来,博士能拦得住吗?” 不能。 淳于越在心里给了个答案,这位皇帝想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拦得住。 “一步慢,步步慢的道理,我想淳于博士应该是明白的。”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推波助澜,到时候,最先跳脚的,肯定不是学宫。” 赵高说完,站起身来,有些话没必要说的那么明白,淳于越能做到这个位置也不是傻子,他自己琢磨琢磨就能明白。 自己说的太多,反而不太美。 “即如此,赵某便告辞了。” 说完,赵高抬脚就准备离开。 “赵大人慢走……老夫,多谢赵大人今日提点。”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淳于越就想明白赵高的意思了。 最先跳脚的,肯定不是学宫,那会是谁? 比学宫藏书更多,更难以接受纸张面世的,肯定是那些世家贵族啊! 自己一个博士,也不过是行的自身职责罢了。 学宫等人冲在最前面,他们高兴,自己这些博士当了盾牌,替他们在前面冲锋陷阵。 可要是自己等人转头支持扶苏呢? 他们会慌,会乱。 只要慌了,乱了,他们就会动。 至于怎么动,动什么,他都不必在意了。 到时候,造纸的阻力反而会比现在还要大。 而学宫和他,就不是最前面的靶子了。 还有那一句“一步慢,步步慢”。 他明白了赵高的意思,这纸张,书写便利,相较于几卷几卷的竹简。 只需轻飘飘几张就能写下数倍于竹简的文字。 到时候,纸张真的出来了,自己等人抱着那一屋子的竹简的时候,扶苏恐怕已经手握上百上千份纸张书写的典籍了。 这份“功劳”,学宫应该要站在前面去争。 起码,也不能全部都给扶苏。 想明白了,所以他要跟赵高道谢。 而赵高则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淳于博士说笑了,今日赵某人,可未曾出宫过。” 淳于越先是一愣,然后面露恍然的笑容:“呵呵,倒是老夫糊涂了,今天老夫也未曾接待客人。” “幺子!去看看后门的门闩有没有合上。” 淳于越说完,也不再看赵高,自顾自的朝着后院走去。 赵高微微一笑,低着头快步跟上幺子的脚步。 咸阳殿内。 嬴政正在偏殿书房内看着奏章。 忽然,一名身着黑甲的甲士走了进来。 “陛下,黑冰台报。” “念。” “赵府令于早朝后出宫,途径未详,目的地是一处小院,属下派人去查探,却不曾发现异常。” “而后,赵府令去了一趟淳于越博士府上,片刻后离开。” “现已回宫。” 听着黑冰台的汇报,嬴政连眼皮子都没抬。 “知道了,下去吧。” 等人走后,整个书房又陷入了安静之中,只有嬴政翻阅竹简的声音。 他一句话没有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一直等到手上的奏报批阅完毕,他才抬起头。 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桌案上,他的目光看向宫内的偏殿方向,那里是皇子们居住的地方。 胡亥偏殿内。 胡亥正大口喘着粗气,任由内侍将他身上染血的衣物脱下。 然后换上干净的衣物。 那些内侍的动作僵硬,仔细看还有着微微的颤抖。 这位最小的皇子,简直就是恶魔! 地上大片的血迹诉说着刚才这里发生的惨状。 忽然,就在此时,一道通报声让胡亥差点吓尿。 “恭迎陛下!”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内侍,然后朝后打了打手势,慌忙跑出屋子,朝着前殿跑去。 一边跑,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物服饰。 等到了门口,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父皇,儿臣好想父皇啊,再不来,儿臣还以为父皇把儿臣忘了呢。” 胡亥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和以前一样,自己还是那个备受父皇宠爱的小儿子。 “怎么?朕要来,还要提前和你商量一番不成?” 嬴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来,胡亥连忙赔笑表示不敢,他刚想像以前一样,和父皇撒撒娇,讨几句父皇欢心的话。 可没想到嬴政竟然没有停留,走出了前殿。 “父皇!” 看到嬴政去的方向,胡亥魂都快吓没了,因为那个方向,正是自己刚刚出来的地方。 第260章 就算是坨屎,也得闭着眼咽下去 看着嬴政去往的方向。 胡亥只感觉自己脑袋“嗡”的一声要炸开。 刚才那个屋子里,血迹不知道有没有清理干净。 那些沾了血的衣物,不知道有没有拿下去。 屋内一片狼藉,只要父皇不是眼瞎,就能看穿一切。 到那个时候…… 胡亥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种残暴的性格,根本不是一个备受宠爱的皇子应该有的。 一旦嬴政发现了这些,那么他现在所拥有所期望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想到这里,胡亥的脸色惨白。 只是愣神的功夫,嬴政就已经走出去了一大段路。 胡亥连滚带爬的追上去。 “父皇!父皇!” 他脚步慌乱,嘴里喊着。 嬴政没有回头,依旧径直往前走。 “后院还没清扫,怕污了父皇的眼……” 胡亥不敢超越嬴政去提前收拾,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不断想着借口。 要是等会,父皇看到那满屋子的狼藉,自己该说点什么。 是野猫钻进来打碎了花瓶?还是自己练剑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这些拙劣的借口在脑海里不断翻腾。 又被他否决。 这些借口,在父皇眼中,不堪一击。 可是……他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 如果父皇真的看到,那没有借口也得有借口。 “吱呀”一声,嬴政推开了后院小屋的门。 胡亥的心跳在这一刹那几乎停止跳动。 屋子里很干净,地砖上面泛着一层刚被水洗过的微光。 没有血迹,没有沾染血污的衣物,更没有任何刚才那场惨剧留下的痕迹。 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沁人的香气。 不是脂粉味,而是一种淡淡的白芷味。 这种香,一般也不是作为香氛来使用。 都是作为庙堂祭祀用。 而且白芷燃烧烟气较大,宫内很少有人会直接点燃使用。 嬴政站在门口,眼神如鹰隼一般扫视着屋内的场景。 最后,落在了身旁胡亥的身上。 “你刚才跑什么?” 胡亥此刻也惊呆了。 他没想到,只是片刻的功夫,屋子里面就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提着的心,也渐渐回到原位。 听到嬴政提问,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咳咳……父皇……”用力咳嗽了两声,胡亥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儿臣怕后院没有收拾妥当,怠慢了父皇。” 嬴政没有接话,就这么看着胡亥,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 紧接着,他转动脖子,将目光重新投向屋内。 “白芷辛香太盛,换一种吧。” 嬴政说完,掉头就走,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停留。 一直到他走出后院,胡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连忙小跑到后院院门处。 对着嬴政的背影弯下腰:“儿臣多谢父皇关心!” 只不过此刻的他,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呼~还好还好,父皇没有发现。” “也不知道是哪个下人,手脚如此麻利,心思又聪慧,本公子要赏他!” 等他直起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刚才嬴政推开门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要完蛋了。 没想到啊,柳暗花明又一村。 父皇竟然阴差阳错的关心了自己。 他踱步走入屋内,闻着空气中略带呛人的烟气,竟觉得莫名的好闻。 “来人!这白芷是谁换的?本公子大大有赏!” 胡亥脸带笑意,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都快点!只要参与收拾的,都有赏!” 心中高兴,他格外的放松,却没发现,整间屋子里,空无一人。 “人呐!都死哪去了?” 喊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人,胡亥一皱眉。 “这些贱人!越发的没有规矩了,赏赐都不要,那本公子就要罚你们了!” 嘴里嘟囔着,胡亥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突然从外面传来一声很轻微的求饶声。 “求大人饶命……” “拖下去处理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 胡亥心中一动,连忙从屋内往外走。 等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道人影突然从边上出现,站在门口,逆着光。 胡亥被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门口站着的黑影,正是赵高。 “老师!” 胡亥心中一喜,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赵高,无聊之下才会兴起虐杀的心思。 没想到父皇刚走,赵高就来了。 可赵高的脸上并没有任何高兴的表情。 相反,他阴沉着脸,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胡亥。 “老……老师……” 胡亥被赵高盯的浑身发毛。 赵高并没有说话,而是迈过门槛,径直走进了屋内。 胡亥愣在原地没动。 “关门。” 赵高说完,胡亥下意识就要伸手去关门,却发现,阎乐竟然出现在门外,慢慢关上了屋门。 屋内的光亮瞬间被门板遮蔽。 胡亥没由来的心中一慌。 他转过头,想要和赵高说点什么。 可是迎接他的,是赵高的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胡亥捂着自己的脸颊,惊惧的看向赵高。 “老师……你……” “胡!亥!,你是想死吗!?” 赵高脸色阴沉,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胡亥看着他的脸色,再听到他说的话,一颗心早就被吓飞了。 他颤抖着双腿,倚靠在门板上不敢说话。 “若不是我带人提前收拾了,你觉得陛下看到这一切会怎样?” 赵高说完,胡亥这时才明白,原来替自己善后处理的,竟然是赵高。 “你会被摘取公子的名号!你会被陛下永远在心中除名!你会……永远失去争夺那个位置的资格!” 赵高一步步逼近胡亥,那眼神狠厉的好似要吃人。 “你会被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句说完,胡亥竟然“扑通”一声被吓得坐在了地上。 “老师……我……” “我没想到,你竟然敢在皇宫内行如此乖张之事。” 赵高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若不是自己从小门回宫,也不会发现,胡亥竟然有如此残暴的一面。 若不是小门正好在这后院之中,那这屋内发生的一切,都将被皇帝看见。 这一刻,赵高恨不得生撕了胡亥。 不是因为他暴虐的性格,而是怕他,毁了自己多年的经营和计划。 想到这里,赵高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已经投资如此之久,就算是坨屎,他也得闭着眼咽下去…… 第261章 倒是麻烦你赵高为朕操心了 赵高再次睁开眼。 自己也沉默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胡亥。 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此刻正缩成一团,捂着半边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就这样一个少年,很难和那残暴的胡亥联想在一块。 赵高突然觉得自己心口堵得慌。 不是对胡亥的愤怒,而是一种失望,恼火,还有着一丝……心疼。 他在胡亥的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 从胡亥还在地上爬的时候,他就已经陪伴在他的身边了。 教他认字,教他读书,教他怎么讨陛下的欢心。 教他如何察言观色,教他怎么和皇帝说话。 这些年,他可以说是把自己毕生的政治智慧都倾注在了胡亥的身上。 指望着有一天,他能坐上那个位置。 自己能站在他的身后,成为这大秦的主人。 可是…… 就在刚才,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差一点就因为自己的任性毁了一切。 想到这里,赵高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一伸手,直接把胡亥从地上拉了起来。 动作很大,胡亥被拉了一个趔趄。 紧接着,赵高又开始替胡亥整理他的衣襟。 动作又很轻。 “公子,臣失礼了,望公子恕罪。” 赵高的声音变的有些沙哑。 “但是如果今日臣不打你,明天就是陛下打你了。” “调皮的孩子可以原谅,但是残暴的皇子……不能留,公子明白吗?” 胡亥拼命点着头,眼泪在此刻也终于掉了下来。 他是被吓哭了。 本以为自己是运气好,躲过一劫。 现在才知道,是赵高在悬崖边上,拉了自己一把。 赵高看着胡亥这副样子,心中的那团火气终究是消去了大半。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说是自己半个孙子都不为过。 自己的女儿和阎乐,到现在都没有子嗣。 在某种程度上,赵高是真的把胡亥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在培养。 所以刚才他没忍住,打了胡亥一巴掌。 是夹杂着对自家后辈失望的愤怒。 赵高伸出手,轻轻用衣袖替胡亥擦去脸颊上的泪珠。 就像胡亥小时候一样。 “臣在宫里这么多年,能替你擦一次两次,但不能擦一辈子。” “臣这辈子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东西,唯独公子,是臣看着长大的,臣不想看到公子因为一时的任性,就毁了自己的前程。” 赵高一边替胡亥擦拭泪痕,一边语重心长的说着。 胡亥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声的点着头。 他能听出来赵高语气里的关心。 “臣不想看到,公子死在臣的前头,既然陛下没有发现,就烂在肚子里。” “胡亥……明白了,老师……” 胡亥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和后怕。 赵高微笑着点了点头。 “今日之事,往后不可再犯,哪怕……也绝不可在宫中。” 赵高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心软了一些。 胡亥自己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的点了点头。 赵高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胡亥拉到软垫上坐下。 一直过了很久,赵高才打开门出来。 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依旧是那个中车府令。 胡亥则是红着眼眶,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就在这时,阎乐从侧面靠近赵高。 “岳丈大人,陛下有旨,传您去面圣。” “我知道了,你带公子先行回屋,好生安顿。” 赵高脸皮子微微抖动,安排好胡亥后,朝着咸阳殿的方向走去。 走在宫道上,刚才的情绪被收敛的干干净净。 等到了殿门口,甲士见到是赵高,侧身让开了路。 赵高微微躬身后,迈步踏进了咸阳殿。 殿内,嬴政坐在御座上,正专心看着手里的奏章。 旁边站着一个新面孔的内侍。 不是自己的人。 赵高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个内侍的模样,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他规规矩矩的走到台阶下方,躬身行礼。 嬴政好似没有看到他一样,依旧专心的看着手里的竹简。 赵高也不出声,嬴政没叫他,他就当没听到,就这么弯着腰,等着皇帝开口。 过了良久,嬴政这才慢慢放下手里的竹简,将目光投向下面依旧弯着腰的赵高。 “赵高来了?”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就好像他才发现赵高一样。 “臣赵高,参见陛下。” 赵高的动作依旧标准,让人挑不出毛病。 “嗯。”嬴政只是随意的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然后又不说话了,他重新拿起一卷新的竹简看了起来。 赵高得到示意后,往边上站了一点,然后就这么低着头,静静等待着。 他太了解皇帝了。 这么晾着人,就是在观察,你的站姿,你的呼吸。 或者说……他是知道了一些什么事…… 想到这里,赵高的心里微微一顿,但是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松快的模样。 “赵高。” “臣在。” “下午去了哪里?” 嬴政并没有问“你出去了?”或是“你怎么不在宫里?”这种话。 说明皇帝知道自己出宫了。 赵高只是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拱了拱手:“回陛下,臣确实出宫了,去见了淳于博士。” 赵高没有丝毫犹豫,就将自己出宫的行程告诉了嬴政。 在皇帝面前,隐瞒和撒谎是最没用的,也是最危险的。 “实话实说”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是,这实话里面,到底有几分假话,那就是需要斟酌的地方了。 “哦?朕怎么不知道,你赵高和淳于越还有私交?” 嬴政依旧在看竹简,压根就没有抬头看赵高。 赵高又是一拱手:“回陛下,并无私交,只为公事。” “公事?” 听到这里,嬴政这才抬起来头,他默默的注视着赵高。 “臣听闻,公子扶苏在朝堂上和众博士辩论造纸一事,臣以为,纸张面世,利大于弊,故此才私自拜访淳于博士。” “臣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说淳于博士改变主意,支持造纸。” 赵高依旧“老实”的回答,不做任何隐瞒。 嬴政听着赵高的话,忽然笑了一声。 “没想到,你一个中车府令,竟然还如此关心国家大事。” “陛下谬赞,臣虽位低,但也应当尽心竭力,更何况此事乃公子扶苏回都后第一件操办事宜,所以臣需得上心。” 嬴政面带笑意,看着赵高:“倒是麻烦你为朕操心,为扶苏操心了。” 赵高刚想回话,嬴政打断了他:“那淳于越,被你说动了吗?” “臣无能,并未说动。” 赵高话音落下,嬴政眉头一挑。 据黑冰台报,那淳于越在赵高刚走后,就开始奔走于各个学宫同僚之间了。 嬴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赵高,然后缓缓开口。 “从明日起,你照旧上职吧。” 第262章 学宫的博士主动支持造纸?肯定没憋好屁! 赵高听到嬴政的话,连忙弯腰拱手。 “臣谢陛下圣恩,臣定会竭尽全力,为陛下做事。” “嗯,下去吧。” 赵高倒退着出了咸阳殿。 走在宫道上,扫雪的内侍纷纷伫立行礼。 赵高一概不闻不问。 此刻他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自从上次莫名被皇帝晾着之后,手里的差事早就被几个新面孔给瓜分走了。 可今天皇帝一句话,又全还给他了。 这明面上,是恩赏,可实际呢? 他私自出宫去见了淳于越。 还劝他支持造纸。 皇帝没有问细节,也没有责问他为何要私自插手国事。 既然知道自己去了淳于越那里,那自然也知道自己去了韩季那里。 当然,现在的黑冰台并没有明朝锦衣卫那么出名。 渗透的没那么彻底。 所以赵高心里也明白,关于韩季的身份,皇帝应该是查不到什么的。 但自己依然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了。 皇帝没有深究,反而还恢复了他的职位。 陛下现在……好像并不完全信任他了。 只是陛下需要他。 需要什么? 需要他站在明面上,站在他眼皮子底下。 皇帝觉得,他赵高在明处,比在暗处更让他放心。 嬴政这一手用人之道,他太清楚了。 你可以说他自负,因为他觉得,只要他在,下面的人就不敢妄动。 所以,皇帝的这一手安排,其实是想要“看着”他。 想通这一点后,赵高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相反,他心里其实还是很高兴的。 不仅仅是官复原职,更重要的是。 他现在又能跟在陛下身边,能听到不该听到的话,看到不该看到的事。 赵高没有去胡亥的住所,而是中途拐了个弯,向着学宫的方向去了。 既然有心相助,那就要助到底。 半途而废,可不是他赵高的行事风格。 一连三天,朝堂上为造纸的事吵吵个不停。 最终,学宫以淳于越为首的众博士站出来,纷纷表示支持。 这让所有的大臣们都傻了眼。 明明一开始是你们带头反对的,怎么现在却又头一个支持了?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淳于越也没有解释。 就这样,造纸一事,落在了扶苏的头上。 这天刚下朝,扶苏就求着嬴政让自己出宫去。 嬴政当然知道自己儿子要去干嘛,除了去找韩硕那臭小子报喜外,也没别的心思了。 所以他很干脆利落的就同意了扶苏的请求。 “兄长!兄长!好消息~!” 扶苏迈着轻快的步伐冲进了小院中。 院子里,韩硕和另外仨老头正躺在摇摇椅上晒太阳呢。 这摇摇椅,是韩硕画图纸,公输瓒亲手打造的。 听到扶苏的声音,韩硕慵懒的睁开眼睛。 “咋了?你爹又给你生了个弟弟?”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也是皇子了。 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韩硕从摇摇椅上下来,都有点晒迷糊了。 扶苏也没把韩硕的话放在心上,他脸上的兴奋怎么藏都藏不住。 “兄长,天大的好消息!你猜猜看!” 扶苏随意的坐在石凳上,端起茶盏就喝了一口水,也不管是谁的。 “还我猜,不就是造纸的事嘛,父皇同意了?” “兄长聪明!父皇同意了!由我和你,还有孔衍先生一同负责此事。” “我?”韩硕一愣,他想到嬴政会把这事安在扶苏头上,也想到了会拉孔衍这个孔家后人来背书。 可他不想掺和进去啊,他想偷懒啊! “对啊!兄长,你是不知道,今日朝会,那些博士竟然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扶苏造纸。” “不是,谁?” 扶苏还在那兴奋着呢,韩硕听完就愣住了。 谁支持?那群博士? 不可能啊。 他们恨不得学宫里能收尽天下藏书呢。 怎么可能会支持扶苏造纸这种事呢? “真是他们带头支持的?” “嗯!”扶苏用力的点点头,然后把淳于越他们如何说的,如何支持的,都告诉了韩硕。 韩硕听完,皱着眉头用手搓着自己的下巴。 “真特么怪了,这些博士真的支持扶苏?没道理啊……” “他们还说什么了?比如提了什么要求没?” “兄长真聪明!确实有要求。” “什么要求?” “淳于博士说,学宫愿意全力配合扶苏,就是在后期抄录上,博士们要负责校勘和审定。” 说到这里,扶苏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他们说,确保流传出去的,皆为圣贤正典。” 韩硕听完,手指一顿。 校勘和审定。 淳于越这么说,像是学宫的人支持造纸并且主动揽活。 但是他怎么琢磨怎么觉得不对劲。 “就这些?没说别的了?” 扶苏想了想,接着补充道:“淳于博士说,学宫藏书丰富,博士们治学多年,于校勘上颇有心得,有他们负责,必将事半功倍。” “就连伏胜也点头支持呢。” “同心协力……事半功倍……”韩硕咀嚼了这两个词,忽然就笑了。 “兄长……这,不妥吗?” 扶苏看着韩硕又露出这种笑容,心里面莫名一虚。 “没!没有不妥,挺好的。” 韩硕立刻换上一副灿烂的笑脸,鼓励着扶苏。 表面上看,确实是好事,造纸一事也算是间接少了一大块阻力。 不过这群博士真有这么好心? 韩硕在心里表示疑问。 不过看着扶苏那满是兴奋和跃跃欲试的样子,韩硕果断的没有说心中的想法。 扶苏来的快,走的也快。 造纸一事既然要开始操办,那他自然也需要呈给皇帝一个具体的章程来。 韩硕嘛……肯定是不愿意干这事的,孔衍……嗯,他的身份也不合适。 那这事自然就落在了扶苏的头上。 当然了,扶苏也是心甘情愿的。 “你小子,又琢磨什么坏点子呢?” 扶苏前脚走,孔衍后脚就问了出来。 “没,就是觉得,这事不简单。” “不简单?” 公输瓒也坐了起来,你别说嗷,这摇摇椅,还真舒服,大冬天的,躺在上面晒晒太阳真挺享受的。 我就知道,这小子肚子里面还有不少好货呢。 “我可能知道为什么学宫这帮老东西会主动站出来支持扶苏了……” 韩硕捏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孔衍、公输瓒和夏无恙同时看向韩硕。 你知道你倒是说啊! 第263章 你小子这黑心眼不比那些读书人差 三个老头同时看向韩硕,等着他解释呢。 韩硕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想想啊,这淳于越,头一天朝会上,还骂纸张是轻贱之物。” “然后被扶苏说了一通,被我骂了一顿,肯定在气头上呢,怎么转头就支持造纸了呢?关键还带着学宫那群博士一起支持。” 韩硕说完,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头。 他转过脸,吓得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仨老头站在他对面,纷纷卷起衣袖,露出衣服下面那夸张的肌肉。 “我觉得这小子在说废话。” “我觉得他在戏耍我们。” “我都同意。” 三个老头一边说一边靠近韩硕。 我们在这等你半天,合着你就问了句废话?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啊。 “别急别急!咱们接着说……” 韩硕一个弹跳起身,连连摆手,开玩笑。 别说三个老头一起上了,就是随便单独拎一个出来,自己都得重新穿越去。 “说吧,老夫听着呢。” “那淳于越下朝回去,肯定生闷气呢,说不定还琢磨着怎么反驳扶苏呢,可今天就带头支持了,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有人当说客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 “那怎么就不能是淳于越自己想通了呢?” 公输瓒提出的问题让韩硕皱起了眉头。 紧接着他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淳于越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固执的腐儒,如果仅用半天就能劝动他,他也就不会仅是个博士了。” 三人一听,点点头表示赞同。 腐儒最大的特点,就是坚持己见,或者说,是在坚持自己的地位。 并且把“旧制”当成圣典,不会轻易接受新鲜事物。 但是呢,腐儒毕竟还沾个“儒”字,所以他们并不双标。(这个时期的儒和以后的儒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也侧面证明,淳于越不是那种轻易能自己想明白的人。 那这就有意思了,难道真有人去当说客了? 还轻而易举就劝动了淳于越? 要是真有这么个人,那这个人一定是有大智慧的。 “不论过程如何,淳于越赞成支持造纸一定是对自己或者说对学宫是有好处的。” “而且,这个好处,甚至能大过造纸对文字典籍的冲击。” 韩硕说完,孔衍眯起眼睛,他好像也知道了韩硕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抢功?” “对!”韩硕点头:“就是抢功。” “他敢!”公输瓒最见不得这种抢人功劳或是将成果据为己有的人。 毕竟他工匠出身,对于结果论是非常重视的。 这种半道截胡的事,如果发生在他们工匠身上,骂两句都是轻的。 严重的甚至会发生派系战争。 “这也是淳于越聪明的地方,他不会在明面上跟扶苏抢功劳。” 韩硕挑了挑眉毛:“那些博士最在乎什么?不是造纸,也不是扶苏,而是自己的地位和学宫的地位。” 关于这一点,几个人倒是都赞同。 “所以,淳于越抢的功并不在自己,而是放在了学宫下面,所以我说他聪明。” “你们还记得刚才扶苏说的,那淳于越提的要求不?” 孔衍沉吟片刻后开口:“记得,后期抄录,学宫负责校勘和审定。” “对,这听起来是学宫主动辅助扶苏,可实际上呢?哪些能抄,哪些不能抄,校勘的人说了算,也就是,还是学宫说了算的。” “到时候,学宫投其所好,天下文人只会记得学宫的好,而不记得造纸的好。” “那这造纸的功劳,到最后,会被算在谁的头上?” 韩硕说完,几人纷纷皱起了眉头。 虽然说纸张的问世,确实是打破了世家垄断知识的枷锁。 但是同样的,在流传初期,限制也是非常多的。 到时候,当人们发现,自己看的文字和典籍,都是通过学宫流传出来之后。 他们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学宫才是造纸的发源地。 进而会对学宫顶礼膜拜,甚至当成心中知识的圣堂。 不得不说,淳于越这一手算盘,打的是真的漂亮。 仨老头思考了一会,就完全明白了韩硕的意思。 “你们这些读书人,心眼子真脏!” 公输瓒小声嘟囔了一句后,起身把自己的摇摇椅给往旁边拽了拽,远离了孔衍。 夏无恙也同样如此,不过他嘟囔的和公输瓒不一样:“决定了,以后给读书人看病,额外‘送’几针。” 孔衍脸色发黑,却又没办法辩驳。 这玩心眼子的事,确实读书人干的多啊。 尼玛!我也决定了,以后再辩经,结束后随机挑人来场自由搏击。 “扶苏刚才高兴成那样,你怎么不告诉他?” 等众人再次坐定,孔衍看向韩硕,语气里倒是没有责怪的意思。 “嗨,告诉他干嘛,他好不容易从北疆回来,又是他第一件差事,难得高兴嘛。” 韩硕摆摆手,告诉扶苏,完全没必要。 有些事又不是他能决定的。 “再说了,那些博士又不是反对造纸,人家是全力支持啊,你难道说‘我不同意你赞同造纸’?” “这种为自己多分一杯羹的事,朝堂上你也没法吵啊。” 韩硕端起茶盏,喝了口凉茶,喝完又嫌弃的放在一边。 然后“呸呸”的吐着嘴里的沫子。 “那就这么看着自己吃亏?” 公输瓒一脸的不高兴,这要是在北疆,管你这那的,晚上套个麻袋揍一顿就老实了。 “要不……”孔衍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老夫去找淳于越好好‘谈谈’?” “可别!”韩硕一听孔衍那话和特意加重语气的“谈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好家伙,你这是去谈谈的?别到时候整个学宫被人连根拔起了。 “我可没说,咱们就必须要吃这个亏。” 韩硕微微一笑,既然想明白了,那自然就有办法。 “哈!我就知道,你小子这黑心眼不比那些读书人差。” 公输瓒一拍大腿,笑的眯起了眼睛。 韩硕眼角一抽,您老这话虽然是夸我的,但是怎么听怎么别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