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代写情书,你落笔惊哭大儒?》 第1章 树皮糊糊 大奉朝。 清河村。 盛夏七月,本该是丰收的好时节,田埂间却不见半个人影。 村头的白河见了底,可爱的大黄吐着舌头。 顾家小院里。 九岁的顾辞刚帮祖母把晒干的榆钱树皮捣碎,耳边便响起东厢房里传来的读书声。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 顾辞叹了口气。 这读书声听着有气无力,显然是饿的。 半个月前,身为汉语言博士的他,穿成了大奉朝这个九岁农家稚童。 还没等他完全适应身份,就先感受到了肚子的抗议。 其实顾家以前不穷,祖上也曾出过秀才。 但坏就坏在,他大伯顾伯礼和亲爹顾仲义,考了十五年科举。 至今连个最低等的童生都没考上。 为了供这俩兄弟读书,家里良田卖尽,祖宅也当了,如今穷得连树皮都快吃不上了。 偏偏全家人还指望着他们俩能考个功名,改换门庭。 大奉朝是个重文抑武的朝代。 世人尊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士大夫阶层见官不跪,免除赋税徭役。 这也难怪顾家人如此执迷不悟。 庖厨里,头发花白的顾老太太端出一盆野菜糊糊。 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里头还掺了刚捣碎的榆钱树皮。 顾大伯母李氏和顾辞亲娘王氏,正在墙角搓麻绳。 大伯家十二岁的堂姐顾蓉,正带着顾辞七岁的亲妹妹顾念在院角择枯黄的野菜。 众人见老太太端出吃食,各自忍不住咽口水。 老太太还是很疼长孙的。 她拿着陶碗,盛了最浓稠的糊糊,递给顾辞。 “辞哥儿,你先吃。” “吃饱了再给大伯和你爹送去。” 顾辞接过缺了口的陶碗。 糊糊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怪味。 转头看去,妹妹顾念扎着两个可爱的小揪揪,正眼巴巴望着他手里的碗。 堂姐顾蓉赶紧把顾念拉到身后,低着头继续择菜。 老太太又拿了几个碗,给大伯母和王氏各盛了半碗清汤寡水的糊糊。 至于顾蓉和顾念,碗底只有浅浅的一层汤。 “都吃吧。”老太太板着脸。 “吃完多搓些麻绳,明日让老大拿去县城换几文铜板,好买点笔墨。” 大伯母李氏端着碗连连应承。 “娘放心,我和弟妹夜里不睡,也能赶出两捆来。” 王氏也跟着点头。 顾辞看着手里的浓稠糊糊,拿过妹妹的碗,拨了一大半过去。 “我胃口小,吃不了这些。” 老太太眉头皱成一团,扬起手作势要打。 “怎么就不听话呢?” “丫头片子吃那么多作甚,你是家里的男丁,长身子要紧。” 顾辞不接话,端起剩下的糊糊喝了一口。 旁边的顾念捧着碗,小口小口舔着,不舍得一次性喝完。 “哥好,哥你也吃...”她含糊不清嘟囔。 王氏在一旁红了眼眶,把自己的半碗汤匀了一些给顾辞。 “辞哥儿懂事了,娘这儿还有。” 老太太冷哼一声,没再发作。 她把锅里剩下最浓稠的两大碗端出来,放在竹托盘里。 “辞哥儿,给你爹和大伯端去。” “告诉他们,别心疼粮食,好好温书。” “顾家能不能翻身,就指望他们下个月的县试了。” 顾辞端起托盘走向东厢房。 十五年啊。 就是头小猪在考场里拱,也该拱出个童生了吧。 推开东厢房的门,一股汗味扑鼻而来。 大伯顾伯礼和亲爹顾仲义正一人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背诵。 “大伯,爹,吃饭了。”顾辞把托盘放下。 顾伯礼放下书,揉揉眼睛,迫不及待端起碗。 “有劳辞哥儿了。” 他连喝了两口,满足叹气。 顾仲义也端起碗,斯文喝着,还不忘教导顾辞。 “辞哥儿,方才我在读《论语》。” “你可知‘君子食无求饱’的真意?” 顾辞无奈开口。 “爹,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君子吃不饱,是因为家里穷得只剩树皮了?” 顾仲义脸色一沉。 “胡说八道。” “这是圣人教诲,教导我们要重修养而轻物欲。” “你这小脑瓜子,整日里想的都是吃喝,如何能有出息。” 顾伯礼在一旁搭腔。 “二弟,辞哥儿还小,莫要苛责。” “等咱们兄弟俩下月考中童生,再送他去私塾开蒙不迟。” 顾辞瞥了一眼桌上的书。 那是本陈旧的《大学》。 上头的批注密密麻麻,却连句读都点错了好几处。 顾辞前世可是正儿八经的汉语言文学博士,各种典籍早烂熟于心。 他实在没忍住,指着书上一处。 “爹,这句在明明德,后头是不是该停顿一下?” 顾仲义不耐烦挥手。 “去去去,大人读书,小孩子插什么嘴。” “这句读是我和你大伯商议了半月才定下的,哪里轮得到你来教导。” 顾辞无声叹气。 连最基础的句读都弄不明白,还考什么科举。 大奉朝的科举制度十分森严。 考秀才要过县试、府试、院试三关。 顾伯礼放下空碗,摸了摸胡须。 “二弟,这克明峻德一词,我揣摩了半宿。” “应当是指读书人要有高山般的德行。” 顾仲义满脸敬佩点头。 “兄长言之有理,我看王夫子的讲义,也是这般说辞。” “明日兄长去县里卖麻绳,定要去书斋再借阅几段高论。” 顾辞站在一旁插嘴。 “爹,峻通骏,是大、伟大的意思,不是高山。” 顾仲义不满睁大眼睛。 “黄口小儿也敢妄议经义,王夫子可是秀才公。” “你懂个甚,赶紧出去,莫要搅扰我们做学问。” 顾辞懒得争辩,拿起空碗退出门去。 退出东厢房,顾辞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刺眼的烈日。 大旱的天气,让原本就贫瘠的清河村难上加难。 他深知,靠大伯和爹是绝对靠不住的。 再这么熬下去,一家人都得饿死在这个夏天。 更何况妹妹顾念已经饿得很瘦了。 堂姐顾蓉也面有菜色。 母亲和大伯母日夜搓麻绳,手指都磨出了血泡。 祖母虽然偏心固执,但也在想尽办法维持这个家。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知识储备和庞大诗词库的博士,他怎能坐视不理。 大奉朝的文化出现了严重断层。 他前些日子偷偷翻过爹和大伯的诗集。 根本没有李白、杜甫、苏轼那些千古名句。 整个社会的审美水平,像是一片未被开垦的荒原。 既然这个世界文人风评最值钱,才名比金子还好使。 那他就去赚这笔横财。 清河村离县城只有十五里路。 明日大伯要去县城卖麻绳换笔墨。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第2章 九岁娃摆摊代写 五更天。 清河村还笼罩在晨雾里。 顾辞软磨硬泡,终于跟在了大伯顾伯礼的身后。 十五里地,山路崎岖难行。 大伯心疼侄儿,生怕他走坏了脚。 他非要蹲下身子把顾辞背起来。 顾辞拗不过,只能趴在大伯消瘦的背上。 一老一小在山道上艰难前行。 大伯背着侄子。 身上绑着麻绳。 这画面看着有些滑稽,顾辞心里却泛起一阵温热。 顾伯礼一边喘气,一边还不忘考校学问。 “辞哥儿,一日之计在于晨。” “为父与你讲的《大学》篇,你可还记得。” 顾辞赶紧点头应和。 “大伯教诲,侄儿铭记于心。” 顾伯礼很是受用,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个时辰后。 清晨的雾气散尽,一大一小终于瞧见了清河县南门的城墙。 顾辞从大伯背上滑下来。 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大奉朝的县城比他想象中要繁华许多。 城门口有守城老卒在打哈欠。 挑着扁担的菜农络绎不绝。 顾辞装模作样左顾右盼,把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家九岁孩童演得惟妙惟肖。 惊叹声时不时从他嘴里冒出来。 实则他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他在暗中观察这南阳府下辖县城的物价水平。 商铺大多挂着木制招牌。 卖笔墨纸砚的文具铺子出奇的多。 连路边卖茶水的老翁都穿着青布长衫。 大奉重文之风,可见一斑。 “辞哥儿跟紧些。”顾伯礼擦了把额头的汗。 他领着顾辞往城西的杂货铺走。 走到一处拱桥边。 桥头有几个江湖人在演杂耍,围了一圈人叫好。 顾辞停下脚步,扯了扯大伯的衣袖。 “大伯,我想看耍猴戏。” 顾伯礼掂了掂手里的麻绳,面露难色。 “那大伯去卖麻绳,你在此处切莫走动。”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菜饼子,塞到顾辞手里。 “饿了就咬两口垫垫肚子。” 顾辞乖巧点头。 目送大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顾辞将菜饼子揣进兜里。 他转身钻进人群,嘴甜问了路人后,朝着县城最负盛名的鹿鸣书院走去。 县学门槛太高,听说寻常人进不去。 这鹿鸣书院则是县里富家子弟和童生们开蒙读书的首选。 顾辞走到书院斜对面的一个面摊旁蹲下。 借着蒸腾的热气,他紧紧盯着书院那扇朱红大门。 正值午时散学。 书院里陆陆续续走出不少穿着锦衣的少年。 顾辞搓了搓手。 目标出现了。 几个结伴的少年嘻嘻哈哈走出门槛。 走在中间的是个圆脸胖少年。 他穿着一身用料考究的绸缎衣裳,腰间还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旁边一个瘦高同窗指着胖少年大笑出声。 “薛呆子,你昨日做的那首《咏夏》,也配叫诗。” “水沟发酸臭,知了叫不休。” “这种狗屁不通的句子,连三岁小儿都写不出来。” “真是平白污了咱们鹿鸣书院的名声。” 那被称为薛呆子的圆脸少年,正是清河县首富之子薛明阳。 薛明阳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 他捏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 “你少看不起人。” “本公子只是一时没找到诗韵罢了。” 同窗们笑得更大声了,纷纷拂袖离去。 薛明阳气得直跺脚,带着自家书童往书院巷子外走去。 顾辞眼睛一亮。 有钱,学渣,好面子。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极品肥羊。 他迈开小短腿,不远不近跟在薛明阳身后。 穿过两条长街。 薛明阳在一间名为“薛记绸缎庄”的三层气派铺子前停下。 顾辞大着胆子迎上前。 他挡在了薛明阳身前。 “这位公子留步。” 薛明阳皱眉低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打满补丁衣裳的稚童。 “哪里来的野小子。” 书童上前就要赶人。 顾辞不退反进,仰起脸笑吟吟看着薛明阳。 “公子方才在书院受了鸟气,想不想找回场子。” 薛明阳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农家小鬼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我能帮你写诗。”顾辞压低声音。 “包你惊艳同窗,只收一点点银子。” 薛明阳先是一怔,随后乐出声来。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叫花子,还懂得写诗。” “去去去,本公子没空陪你过家家。” 他迈步就要绕开顾辞。 顾辞不急不恼。 他转身跑到旁边的柳树下,捡起一根干枯的树枝。 大奉朝推崇文化,即便是孩童会写几个字也会受人高看一眼。 他在平整的泥土地上,手腕悬空,用力刻下两行字。 笔锋虽然稚嫩,却透着股王羲之行书的洒脱骨架。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他没有写全,只写了贺知章《咏柳》的前两句。 大奉文化断层严重,这两句诗放在这里,便是不折不扣的仙品。 薛明阳本不想理会,余光却瞥见了地上的字迹。 他停下脚步,走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胖乎乎的身子猛地顿住。 薛明阳学问差是不假。 但他从小耳濡目染,诗词好坏的基本审美直觉还是有的。 这两句诗辞藻清新脱俗,意境扑面而来。 比书院夫子教的那些陈词滥调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薛明阳张大嘴巴,指着地上的字。 “这……这是你写的。” 顾辞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随手涂鸦,让公子见笑了。” 薛明阳左右环顾,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他一把拉住顾辞的手腕,将他拽进绸缎庄旁边的无头暗巷里。 书童被留在巷口望风。 暗巷里光线昏暗。 薛明阳搓着胖手,看顾辞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小兄弟,你果真会写诗。” 顾辞点点头,神色从容。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那你还能不能写情书。” 顾辞挑起眉毛。 “情书。” 薛明阳老脸一红,扭捏搓着衣角。 “不瞒你说,本公子心里一直挂念着沈家布庄的沈涟漪姑娘。” “我想写封短笺表表心意,可提笔就忘字。” “你若能帮我写一封拿得出手的,本公子重重有赏。” 顾辞嘴角微微上扬。 生意这就上门了。 他盘腿坐在巷子的青石板上。 “要写可以,你得先告诉我沈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平日里喜欢什么花,读过什么书,性情如何。” 薛明阳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涟漪妹妹最是温婉。” “她不爱女红,偏爱看些杂记。” “沈家后院种了一大片桃花,她春日里最喜欢在桃树下荡秋千。” 顾辞心中有数了。 温婉,桃花,春日。 这简直是为唐诗量身定做的素材。 “笔墨伺候。”顾辞伸出手。 薛明阳赶紧跑到巷口,从书童的竹笈里掏出笔墨砚台。 没有上好的宣纸。 薛明阳急中生智,把怀里用来包点心的油纸抖干净,反铺在顾辞面前。 顾辞提起毛笔,蘸饱了墨汁。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飞。 薛明阳蹲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纸上的墨迹一点点成型。 一封简短的短笺跃然纸上。 顾辞借用了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并根据大奉朝的语境做了微调。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字迹隽秀,力透纸背。 顾辞吹干墨迹,将油纸递给薛明阳。 薛明阳捧着那张散发着葱油饼味的油纸。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其实不能完全拆解诗中每一个字的深意。 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惆怅婉转、却又令人心碎的绝美意境。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薛明阳喃喃自语。 他捂住胸口,只觉得一股酸楚夹杂着震撼直冲天灵盖。 好诗。 绝世好诗。 这若是送给涟漪妹妹,她还不感动得痛哭流涕。 巷口的弄堂风吹过。 薛明阳小心翼翼将油纸折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他看向顾辞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农家乞儿的轻蔑。 而是满满的崇拜与敬畏。 他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 足足有二两重。 他将银子用力拍在顾辞幼小的掌心里。 “小兄弟,够不够。” “不够本公子再回家去取。” 感受着手心里沉甸甸的金属触感。 顾辞眉眼弯弯,浅浅笑出声来。 “够了,多谢薛公子。” 第3章 半年来的第一顿肉 两大块碎银子被顾辞攥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从薛记绸缎庄的暗巷出来,他没有急着找大伯。 他先在南街逛了一圈。 一斤猪肉十八文,骨头便宜些,一根大棒骨才五文。 粗米比他预想的贵,一斗要二十五文。 盐巴更是金贵,巴掌大的一包就要十文。 顾辞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 一两银子折一千文。 三斤猪肉五十四文,一袋粗米七十五文,一包盐巴十文,再添四根大骨头二十文。 加上零零碎碎,拢共花了不到二百文。 剩下的铜板换成了半斤菜籽油,外加一小捆干面条,都是家里断了顿的东西。 另外那一两整银子,顾辞揣进了贴身内衬的夹层里。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 一个九岁农家小童,兜里揣着整块银子,那是找死的节奏。 买东西的时候他也留了心眼。 先在东街的肉铺买了猪肉和骨头,再绕到南街尾巴上的粮铺买米,最后到西街一家不起眼的杂货摊上称盐。 三个地方隔了老远,不会有人把他这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孩跟大宗采买联系到一起。 所有东西用两个粗布口袋分装好,顾辞这才拎着袋子往杂货铺子赶。 书院那边散学的人流已经散了。 街上行人渐稀。 顾辞小跑到拱桥边,远远瞧见大伯的身影正从杂货铺子里出来。 顾伯礼手里攥着几枚铜板,脸色不太好看。 一捆麻绳换了十二文,另一捆因为搓得不够匀称,被铺子掌柜压到了八文。 二十个铜板。 连一刀最薄的毛边纸都买不起。 “大伯!” 顾辞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停在顾伯礼跟前。 顾伯礼一愣,低头打量那两个袋子。 “这是什么?” 顾辞把布袋往地上一放,敞开口子。 白花花的猪肉露了出来。 顾伯礼的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肉?” 他蹲下身子凑近了看,又使劲嗅了嗅。 那股子生猪肉特有的腥甜气,实实在在钻进了鼻孔。 “哪来的?”顾伯礼一把抓住顾辞的肩膀。 顾辞早就备好了说辞。 “大伯,我方才在拱桥那头看耍猴。” “有个胖老伯赶牛车翻了,满地的货箱子,我帮他搬了半天。” “那老伯过意不去,硬塞给我一串铜钱,我推都推不掉。” 顾伯礼皱眉。 “搬个货就给这些?” “你当人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顾辞挠了挠脑袋,一脸天真。 “老伯说他是南边来的牲口贩子,赶时间,要不是我搭手,他那车货得耽搁大半天。” “我拿了铜钱也不知道该干啥,路过肉铺闻着香,就买了些。” 他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大伯。 “大伯,好久没吃肉了,我想给奶和娘尝尝。” 最后这句话戳到了心里。 顾伯礼伸手在第二个布袋里翻了翻,摸到了粗米和盐包。 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问更多,但那三斤猪肉和一袋粗米就摆在面前,白生生、沉甸甸,是实打实的东西。 家里已经吃了快两个月的树皮野菜糊糊了。 老娘的脸一天比一天蜡黄,弟妹王氏搓麻绳搓得十根手指全是血口子。 他自己何尝不是饿得两眼发花,背着侄子走十五里山路,中间歇了七八回才撑下来。 顾伯礼沉默了好一阵。 他最终没有再追问。 “辞哥儿,你做得对。” 他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弯腰把两个布袋子全扛到了自己肩上。 “走,回家。” 十五里山路,来时走了两个时辰,回去只用了一个半时辰。 顾伯礼脚下像生了风,顾辞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大伯中途只回过一次头。 “辞哥儿,累不累?大伯背你?” 顾辞摇头。 “大伯扛着东西呢,我自己能走。” 顾伯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没有吭声,继续赶路。 进了清水村地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远就瞧见顾家小院的篱笆墙。 院里的大铁锅正冒着白烟,那是在熬今晚的树皮糊糊。 顾伯礼一脚迈进院门。 “娘。” 他把肩上的布袋子往灶台旁一搁,粗喘了几口气。 老太太正蹲在灶边添柴火,抬眼看了一下那两个鼓囊囊的袋子。 “这是啥?” 顾伯礼解开袋口,把猪肉和骨头亮了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手里的麻绳掉在了地上。 大伯母李氏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池塘里的鲤鱼。 堂姐顾蓉抬起一直低着的脑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念。 “肉!” 七岁的小丫头从墙角窜出来,扑到灶台边踮起脚尖往袋子里瞅。 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是肉肉!哥,是肉肉!” 她扭头冲顾辞喊,声音又脆又亮。 老太太慢慢站起身。 她伸手摸了把袋子里的猪肉,指尖碰到冰凉滑腻的肉皮,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哪来的。” 她没看顾伯礼,直直望向站在院门口的顾辞。 老太太在这个家里活了大半辈子,精明着呢。 顾伯礼带出去的是两捆麻绳,二十文铜板连半斤肉都买不起。 顾伯礼赶紧把顾辞编的那套说辞讲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没吱声。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粗米和盐包。 眼窝深陷的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晌,她拎起那根最大的棒骨,塞进王氏手里。 “愣着做什么。” “烧水,炖汤。” “把肉切了,骨头熬烂,今晚全家人都吃顿像样的。” 王氏接过棒骨的时候,指头还在打颤。 她低下头,飞快用袖子擦了把眼角。 “哎,好,好。” 灶膛里的火重新旺了起来。 李氏手脚麻利地烧了一大锅沸水,把骨头焯去血沫。 王氏把猪肉切成块,肥瘦分开,肥的炼油,瘦的和骨头一起丢进大铁锅里。 盐巴撒了一小撮进去。 顾辞蹲在灶边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 顾念也蹲在他旁边,鼻子一吸一吸地凑近了锅沿。 “哥,好香。” 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拉了一条亮晶晶的丝。 顾蓉拿了块布巾,走过来帮顾念擦嘴,小声训她。 “馋猫,还没熟呢。” 顾念捂住嘴,怎么也挪不开。 肉香一点点弥漫开来。 先是在庖厨里打转,然后飘过院子,穿过篱笆墙,往村道上散去。 东厢房的门开了。 顾仲义捧着那本批满错字的《大学》探出头来。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 顾伯礼正在井边洗手,头也不抬答了一句。 “肉。” 顾仲义愣了愣,把书往腋下一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庖厨门口。 看见锅里翻滚的骨头和肉块,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回。 “这……大哥,哪来的银钱买肉?” “辞哥儿在县城帮人搬货,人家赏的。” 顾仲义皱起眉,低头看了一眼站在灶边的顾辞。 “辞哥儿,你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帮人搬货?” “搬得动就搬,搬不动就多跑两趟。” 顾辞头也不抬,手里往灶膛添了根干柴。 顾仲义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读书人不应该干粗活之类的道理。 但那股浓郁的肉香钻进鼻腔的一瞬间,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 他讪讪收了声,默默退回东厢房。 书是读不进去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肉熟了。 骨头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脱骨。 汤面上飘着一层亮晃晃的油花,浓白浓白的,是这个家半年来最奢侈的颜色。 老太太把堂屋里那张缺了一条腿、拿砖头垫着的旧木桌擦了又擦。 碗筷摆齐。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 老太太拿起筷子,在锅里翻了翻。 她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大骨头肉,肥瘦相间,是整锅里炖得最烂糊的一块。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照老规矩来,给大伯或者爹先添。 然而老太太的筷子悬了一息。 最后稳稳落进了顾辞的碗里。 “辞哥儿有本事。” 她只说了这六个字。 但王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顾伯礼端着空碗,怔怔看了顾辞一眼,忽然笑了笑,自己去锅里捞了一块。 顾仲义也闷声不响夹了肉。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鼻子就开始泛酸。 油脂的香味在舌尖化开,久违得几乎让人忘了这是什么滋味。 李氏给顾蓉碗里添了两块瘦肉,自己只舀了半碗汤。 “蓉姐儿多吃些,正长身子。” 顾蓉低着头,一口菜一口汤,吃得很慢。 她的筷子悄悄伸过去,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小块肉,搁进了身旁顾念的碗底。 顾念捧着碗,小口小口咬着肉。 咬一口,抬头冲顾辞笑一下。 再咬一口,又冲他笑一下。 嘴角沾着油光,两个小揪揪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晃一晃。 “哥,肉肉好好吃。” “嗯。” 顾辞往她碗里又拨了一勺骨头汤。 “慢点吃,锅里还有。” 桌上没人说话了。 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偶尔吸溜汤水的声音。 风从篱笆墙外吹进来,吹得灶里的余烬明明灭灭。 老太太吃完了半碗汤,把碗放下,坐在那里看着满桌的儿孙。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顾辞身上,停了很久。 饭后。 王氏和李氏收拾碗筷,把剩下的骨头汤用陶罐盛好,留着明日再热一顿。 顾念吃撑了,搂着顾辞的胳膊,靠在门槛上打盹。 “哥……明天还有肉肉吗……” 声音含含糊糊的,说到一半就睡着了。 顾辞替她把露在外头的脚丫子拢进裙摆里。 院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 大奉朝的夜色干净得离谱,银河横亘在天际,跟前世完全是两个模样。 兜里那一两银子的分量还在。 但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三斤肉吃完就没了,一袋粗米也就够全家人对付五六天。 往后的路还长着。 钱要赚,但不能只赚卖诗这一锤子买卖。 得找到一条细水长流的路子。 顾辞半阖着眼,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 薛明阳那首诗送到沈涟漪手上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那位沈家姑娘,真会信是薛呆子写的吗? 第4章 薛呆子又来了 三天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顾家小院便响起了开门的动静。 托那三斤猪肉和一袋粗米的福,顾家这两日难得有了些生气。 老太太的脸色不再像那干枯的榆钱树皮,堂姐顾蓉择菜时甚至偶尔能哼上两句不知名的小调。 顾辞将两捆新搓好的麻绳抱在怀里。 顾伯礼站在院门外,伸手替侄子理了理粗布衣襟。 “辞哥儿,今日路远,大伯背你走一半。” 顾伯礼没再像上次那样执意阻拦顾辞进城。 他是个读书读痴了的人,却不是傻子。 侄子上次不知怎么就换回来一顿肉,这让他心里既觉得面上无光,又隐隐生出一丝期盼。 “大伯,我自己能走。” 顾辞眉眼弯弯,迈开步子走在前面。 十五里的山路依旧崎岖。 顾辞走得气喘吁吁,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两人在清河县城门外的一处茶水摊前停下。 顾伯礼要了一碗粗茶,递给顾辞。 “你在这摊子旁歇着,大伯去西街杂货铺交麻绳。” “切记不可乱跑,今日城里赶集,拍花子多。” 顾辞乖巧点头。 看着大伯青布长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顾辞转身便往鹿鸣书院的方向走去。 算算日子,那首《题都城南庄》的余波也该发酵得差不多了。 书院巷口有一株老槐树。 顾辞走到树下的青石板上坐下,双手托着腮,安静等着散学。 正午的日头毒辣起来。 书院的朱红大门从里面拉开。 几个穿着锦衣的少年三三两两走出来。 顾辞一眼就瞧见走在最后头的薛明阳。 薛明阳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的杭绸直裰,腰间还多坠了个绣着桃花的香囊。 他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胖乎乎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书童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顾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薛明阳也瞧见了槐树下那个打满补丁的小小身影。 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他一把抓住顾辞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小兄弟,你可算来了。” 薛明阳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番。 他拉着顾辞就往巷子外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哥哥请你喝茶。” 穿过两条熙熙攘攘的街口,两人进了一家名为“春风楼”的茶馆。 薛明阳熟门熟路要了二楼最里间的雅座。 小二端上来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外加四碟精致的茶食糕点。 门刚关上,薛明阳便迫不及待搓起那双胖手。 “小兄弟,你果真是个神人。” 薛明阳端起茶杯又放下,根本无心喝茶。 “你之前那首诗,简直绝了。” 顾辞捏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着补充体力。 “沈姑娘可是收下了。” 薛明阳连连点头,脸上的肉挤作一团。 “何止是收下了。” “前日我让丫鬟把油纸夹在几册杂记里,悄悄递进了沈家后院。” “昨日我在布庄查账,正巧碰见涟漪妹妹从绣房出来。” 薛明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在回味当时的场景。 “你猜怎么着。” “她破天荒停下脚步,看了我好半晌。” “然后她跟我说,薛公子文笔不错,那桃花笑春风的句子,颇有几分魏晋遗风。” 薛明阳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水溅出几滴。 “魏晋遗风啊。” “我活了十四年,我爹都没这么夸过我。” 顾辞将咽下的桂花糕用茶水顺了顺,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他并不意外。 崔护的诗放在这文化断层的大奉朝,莫说是商户小姐,便是皇城里的公主见了也得迷糊。 薛明阳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他解开系带,直接将荷包倒扣在桌上。 五块指头大小的碎银子滚落出来,泛着诱人的银光。 “这是五两银子。” 薛明阳将银子往顾辞面前一推。 “小兄弟,你再帮我写三封情书。” “一封要比一封写得好。” “钱不是问题,我薛家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顾辞看着桌上的五两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薛公子,这银子我不能全收。” 薛明阳愣住了。 “怎么,嫌少。” “本公子明日再让人回府支十两来。” 顾辞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 “写诗如用药,得讲究个循序渐进,对症下药。” “你若是一股脑将三首诗作全部送去,沈姑娘会如何作想。”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自是觉得我才华横溢,对我芳心暗许啊。” 顾辞被这学渣的脑回路逗乐了。 “错。” “她只会觉得你轻浮,甚至怀疑这诗不是你写的。” 薛明阳心头一紧,胖脸上的红晕退下去几分。 “那……那该如何是好。” 顾辞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情书可以写,但不能隔日就送。” “五日一封,方为上品。” “第一封表心意,她记住了你的桃花。” “第二封便要写相思,字里行间不能太露骨,得透着些求而不得的清愁。” “到了第三封,再去写你为她茶饭不思的痴念。” 顾辞看着薛明阳。 “如此层层递进,沈姑娘的心才能被你彻底拴住。” 薛明阳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呆呆看着眼前这个农家稚童,只觉得对方身后仿佛冒着金光。 他竖起大拇指。 “小兄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薛呆子今日算是服了。” “就按你说的办,这五两银子你先收着,就当是定金。” 顾辞这才伸手,将五两银子不动声色拢入袖中。 银子落袋为安,顾辞话锋一转。 “薛公子既有了让沈姑娘青眼相看的才名,在书院里也该乘胜追击才是。” 提到书院,薛明阳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苦着脸叹气。 “别提了。” “情书好糊弄,书院里的月考诗会可糊弄不过去。” 顾辞眼神微动。 “月考诗会。” 薛明阳点头如捣蒜。 “咱们鹿鸣书院的山长周秉文,可是正经的举人老爷。” “他最重文风,每个月都要在文昌阁举办一次月考诗会。” “全书院的学子都要作诗一首,由山长亲自点评排名。” 薛明阳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本公子回回垫底便罢了。” “偏偏那赵文翰,仗着自己是县丞的侄子,回回拿第一。” “昨日他便是在散学时,当着诸多同窗的面作了那首烂柳树的诗来踩我。” “过几日的月考,他还放出话来,要让我薛明阳在文昌阁颜面扫地。” 顾辞在心里将赵文翰和周秉文这两个名字过了一遍。 一个举人山长,一个县丞侄子。 这鹿鸣书院的池水虽然浅,倒是个不错的跳板。 顾辞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薛公子想不想在月考诗会上赢下那赵文翰。” 薛明阳眼睛瞪得像铜铃。 “做梦都想。” “若是能踩下他赵文翰,别说五两银子,五十两本公子也出得起。” 他忽然凑近顾辞,压低声音。 “小兄弟,你难道连月考的诗也能代写。” 顾辞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 “诗会定在何日。” “五日后,文昌阁。” 顾辞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那便巧了。” “五日后,我把第二封情书给你送来。” 薛明阳激动得差点掀翻了茶桌。 他拉着顾辞的手,非要拜他做义弟。 顾辞好说歹说才将这个热情的学渣劝住。 离开春风楼时,日头已经偏西。 顾辞摸了摸袖子里那五两银子。 大奉朝的科举之路太难,要供自己和父辈读书,光靠卖情诗这种小打小闹是不够的。 他需要名声。 需要在这个极度崇拜文人的清河县,用才名砸出一条黄金大道。 五日后的文昌阁诗会,便是他投下的第一颗问路石。 走到西街杂货铺时,顾伯礼正焦急地在铺子外头来回踱步。 看见顾辞全须全尾出现,顾伯礼长长松了一口气。 “辞哥儿,你跑去哪了。” “大伯差点要去报官了。” 顾辞仰起脸,笑容天真无邪。 “大伯,我方才又遇见那个卖牲口的胖老伯了。” “他今日又赶翻了车,我又帮他搬了一回货。” 顾伯礼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侄子那张纯良的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牲口贩子莫不是个傻的,天天在清河县里翻车玩... 第5章 夜灯下的毛笔字 日头彻底落了下去。 清河村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气里。 顾伯礼肩上扛着换来的几把糙米,走得脚底发沉。 十五里山路,对一个常年不干农活的读书人来说,确实是个苦差事。 他时不时偏过头,打量身旁迈着短腿的顾辞。 “辞哥儿。”顾伯礼停下脚步。 他把麻袋换到另一个肩膀上,搓了搓粗糙的掌心。 顾辞仰起脸。 “大伯有话要说?” “那南边来的牲口贩子,也是个不经心的。”顾伯礼清了清嗓子,语气带了几分试探。 “连着翻两回车,这买卖还怎么做。” 顾辞眉眼弯弯,浅浅笑出声来。 “兴许是嫌县城的石板路太滑。” 顾伯礼噎住了。 他看着侄子那张白净的脸,总觉得这孩子变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你莫要觉得银钱好赚,就生了怠惰之心。”顾伯礼摆出长辈的款。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咱们顾家虽然眼下艰难,但骨子里是读书人的门第。” “你年纪小,切不可被那些黄白之物迷了眼。” 顾辞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 “大伯教诲得是。” “侄儿只是看奶和娘太过辛苦,想帮家里出分力。” 顾伯礼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顾辞的脑袋。 “难为你一片孝心。” 两人继续赶路。 顾辞在心里暗自摇头。 大奉朝这重文抑商的风气,真真是把人的骨头都给熬软了。 肚皮都填不饱,还端着君子的架子。 若不是为了科举特权,他真想拉个商队去做买卖。 可这世道,没有功名护身,家财万贯也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薛家贵为首富,薛明阳在书院里还不是被一个县丞的侄子指着鼻子骂。 唯有读书。 唯有借着那些千古名篇,砸开大奉文坛的大门,才是唯一出路。 进到院里,天已经黑透了。 庖厨里亮着微弱的火光。 王氏正往灶膛里添柴,见到顾伯礼和顾辞平安归来,赶紧站起身。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步走到顾辞跟前。 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儿子没少块肉,王氏这才松了口气。 晚饭依然是野菜糊糊。 只因掺了点前几天剩下的肉汤,那股油星子飘在碗沿,惹得人直咽口水。 饭桌上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刮擦陶碗的轻微响动。 顾辞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将缺了口的陶碗端端正正搁在木桌上。 “奶,爹,大伯。” 他的声音不高。 堂屋里却一下安静了下来。 顾念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绿色的菜叶子。 大伯母李氏的手停在半空,一勺糊糊差点洒出来。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碗,眼皮掀了掀。 “何事。” “我想认字,想学写字。” 顾辞直视着老太太的眼睛,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可撼动的分量。 这要求落在穷苦农家,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买纸买墨的钱,足够一家人喝上一个月的糙米粥。 顾仲义皱起眉,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 “胡闹。” “你尚未开蒙,连《千字文》都不曾上学堂读过,急什么。” “这世上做学问,讲究个循序渐进。” “不把圣人经典背得滚瓜烂熟,提笔也是鬼画符。” 他长篇大论教训起来。 “爹当年苦读三年,才得了私塾先生允许,去碰那笔墨。” “你小小年纪,莫要好高骛远。” 顾辞转头看向亲爹。 这倒是句大实话。 他前世写得一手漂亮的欧体楷书,颜体行书也拿得出手。 大奉朝的文风虽然繁盛,但书法多偏向柔媚,少了几分金戈铁马的硬气。 若是欧体那等法度严谨、险峻挺拔的字体现世,必能惊艳文坛。 可这具九岁的身子太虚弱。 手臂连二两重的东西都举不稳,拿毛笔悬腕更是妄想。 在薛明阳面前用树枝刻字,不过是仗着泥土的阻力取巧。 真到了文昌阁诗会上,若连笔都握不住,再好的诗也兜不住底。 大奉朝重文,字如其人是铁律。 他必须在五日内,把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唤醒几分。 所以这字,他必须练。 而且要光明正大地练。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吭声。 她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亮光,枯树皮般的脸颊微微牵动。 她盯着顾辞看了好半晌。 仿佛从这个长孙身上,看到了顾家早年太爷爷的影子。 老太太筷子一拍。 “怎么,我长孙想上进,还成了胡闹了。”老太太板着脸,盯住顾仲义。 顾仲义缩了缩脖子,气焰消了一大半。 “娘,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这纸笔贵重,家里如今这光景,去哪弄多余的笔墨给他糟践。” 老太太冷哼一声。 “没钱买纸,就不能练字了?” 她转头看向顾伯礼。 “老大,你吃完去村口的河滩上,端一盆最细的河沙回来。” “找个木盆装上,再折几根柳条削平整了。” “咱们顾家祖上出过秀才公,如今辞哥儿有向学之心,这是祖宗保佑。” 顾伯礼连连点头。 “娘说得在理。” “沙盘练字,古已有之,省钱又见效。” 王氏坐在角落里,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悄悄抹了把眼角。 李氏也咧开嘴笑,手脚麻利去灶间烧热水洗碗。 夜深了。 顾家小院只剩下一盏豆大的油灯。 油灯摆在西厢房的旧木桌上,灯芯挑得很暗。 这灯油是家里留着应急的,平日里除了大伯和爹温书,谁也不许碰。 老太太今夜却破例让顾辞点上了。 桌上摆着一个破破的木盆。 盆里是筛过的河沙,表面被刮板推得平平整整。 顾辞手里握着一根柳枝,一直练字练到手发酸。 门缝里渐渐透进一丝凉风。 顾辞余光瞥见门槛边多了一小团身影。 顾念穿着单薄的里衣,光着脚丫子站在那儿。 她怀里抱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布团,大眼睛盯着木盆。 在顾念身后,堂姐顾蓉探出半个身子。 “辞哥儿,可是扰了你用功。” 顾辞放下柳枝,冲她们招招手。 “不碍事。” “地上凉,过来坐。” 顾蓉牵着顾念走进来。 她拉过长凳,让顾念坐在上面,自己站在一旁。 顾念趴在桌沿,下巴磕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沙盘。 “哥,这是在画符吗。” 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指头,想去碰那细细的沙子,又触电般缩了回去。 顾辞被她这模样逗乐了。 他拿起柳枝,在沙盘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念”字。 顾辞指着那个字,转头看着妹妹。 “这不是画符,这是字。” “这个字,念作念,是你的名字。” 顾念张大嘴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是我。” 她盯着那个字,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原来我长这个样子。” 顾蓉在一旁看着,抿紧了嘴唇。 她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很快又黯淡下去。 大奉朝的规矩,女子是不能进学堂的。 哪怕是富户人家的女儿,最多也就请个先生教些《女诫》和简单的账目。 农家女孩,唯一的出路就是学好女红,将来换点聘礼贴补兄弟。 “蓉姐儿。”顾辞忽然出声。 顾蓉抬起头。 顾辞用刮板抹平沙面,提笔写下另一个字。 “蓉。” “出水芙蓉的蓉,这是堂姐的名字。” 顾蓉呆立在原地。 油灯跳动了一下,映出她眼底忽然涌起的水光。 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瞧见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 “辞哥儿,我……”顾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我能摸摸它吗。” 顾辞把柳枝递过去。 “不是摸,是写。” 顾蓉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行不行,我是丫头,怎么能碰读书人的东西。” “若是被爹和大伯瞧见,定要挨骂的。” 顾辞没有收回手。 他眉眼平静,声音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安稳。 “字写出来,就是让人认的。” “他们若是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帮我试笔。” 东厢房传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顾仲义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疲惫的干瘪。 顾伯礼在一旁跟着念,咬字极重。 顾辞听着那声音,眉头微不可察皱起。 “亲”在此处通“新”,意为革新、弃旧图新。 他们却读作了原本的字音。 连最基础的句读和释义都没弄明白,全靠死记硬背。 这样的读法,就算到了乡试的考场上,连破题的门槛都摸不到。 顾蓉最终还是没敢接那根柳枝。 她只是伸出食指,隔着半寸的距离,在半空中沿着那个“蓉”字的笔画,一笔一划描摹了一遍。 顾念也有样学样,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 顾辞收回视线,重新将柳枝握在手里。 他看着两个女孩瘦弱的肩膀,心里暗自拿定了主意。 五日后的月考诗会,只是个起点。 等他在这清河县彻底站稳脚跟,赚够了银子。 不仅要让家人吃饱穿暖,更要买下全套的笔墨纸砚。 他要让顾家的每一个人,都堂堂正正拿得起笔。 哪怕是丫头,也得认字明理。 夜风穿堂而过,油灯的火苗摇晃了几下。 屋子里暗了下来。 顾辞让顾蓉带妹妹回去睡觉。 窗外漏进来的半点月光,洒在沙盘上。 顾辞抹平沙面。 他在黑暗中悬腕,手稳得出奇。 没有任何迟疑,柳枝在沙面上快速游走。 收笔。 月光下,四个苍劲有力的字安静地躺在细沙上。 “天道酬勤。” 第6章 第二封情书 五日后的晌午。 日头毒辣,街面上的青石板被烤得发烫。 清河县城西的春风楼二楼雅座。 顾辞推开半扇雕花木窗,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小口喝着杯中微凉的茶水。 雅座的木门被人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薛明阳像一阵风般钻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暗花绸衫,额头上满是汗珠,胖乎乎的脸颊透着几分红晕。 书童被他留在了门外望风。 薛明阳一屁股坐在圆凳上,连气都没喘匀,便搓着双手眼巴巴凑上前。 “小兄弟,你可算来了。” “这五日我是度日如年,涟漪妹妹那边我都忍着没敢去打扰。” 顾辞放下茶杯,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他慢条斯理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洒金信笺,两根手指夹着,推到薛明阳面前。 “第二封。” 薛明阳如获至宝,双手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捻起信笺。 他展开纸张,凑近了仔细端详。 纸上的字迹依旧隽秀挺拔,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星河鹭起,玉露初逢。” “胜却人间千百重。”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薛明阳捧着信笺,嘴唇无声翕动,将这短短几行字反反复复念了三遍。 每念一遍,他眼底的亮光便更盛一分。 直到第三遍念完,他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跟着跳了跳。 “绝了。” 薛明阳两眼放光,整个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这词写得也太透了。” “尤其是最后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咂巴着嘴回味。 “比起上一首的桃花笑春风,这首少了几分惆怅,多了几分坦荡。” “涟漪妹妹若是看了,定会觉得我薛明阳是个心胸豁达、情深义重的好男儿。” 顾辞捻起一块豌豆黄送入口中,神色平静。 他刻意化用了秦观的《鹊桥仙》,稍作修改,压住了原词中那股过于老成哀婉的沧桑感,添了几分少年慕艾的轻灵。 大奉朝没有柳永,也没有秦观。 这种婉约派的巅峰意境,砸在一个情窦初开的商户千金心上,杀伤力不言而喻。 “薛公子觉得可用便好。”顾辞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 薛明阳连连点头,小心将信笺贴胸口揣好。 可是刚刚揣好信笺,他脸上的喜色便如退潮般散去。 肩膀耷拉下来,那双胖乎乎的手又开始不自觉地来回搓动。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瘫在椅背上。 “情书是有了,可我的死期也快到了。” 顾辞挑起眉毛,没有接话,只安静听着。 “十天。” 薛明阳伸出两根胖指头比划了一下。 “鹿鸣书院的月考,满打满算就剩十天了。” 他苦着脸,五官几乎皱成了一团。 “不瞒你说,上个月我交了白卷。” “山长周秉文当着全书院的面,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罚我把《孟子》抄了三遍。” “我爹气得跳脚,拿鸡毛掸子追了我三条街。” 薛明阳说到这里,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我爹放了狠话,这次月考若是再垫底,便停了我所有的月钱。” “还要把我扔到青州府的铁匠铺里去当学徒,说让我去尝尝打铁的滋味。” 顾辞听得有些想笑。 这位清河县首富倒是个妙人,不拿四书五经逼儿子,反而用铁匠铺来吓唬人。 “所以,薛公子今日找我,是想让我兑现上一回的承诺。” 顾辞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茶叶。 薛明阳猛点头,身子往前探了大半截。 “小兄弟,你学问高,随便拿出一首都能惊艳四座。” “你帮我写一首吧。” “题目我打听清楚了,以‘夏’为题,五言七言皆可,不限律绝。” 他咬咬牙,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直接推到顾辞手边。 “只要你能帮我写一首盖过赵文翰的绝世好诗,让我拿个第一,这些银子全是你的。” 顾辞看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荷包。 他没有伸手,反而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拢在袖中。 “诗我可以写。” 薛明阳面露狂喜,刚要开口道谢。 “但是,不能写太好。” 顾辞后半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硬生生把薛明阳的笑意憋回了肚子里。 薛明阳愣住了。 “为何不能写太好。” 他不解地挠着后脑勺。 “我花银子请你代笔,自然是越出彩越好,难不成我还心疼这几两碎银。” 顾辞摇了摇头,看薛明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上个月刚交了白卷,连平仄对仗都弄不明白。” 顾辞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个月突然犹如神助,作出一首能拔得头筹的绝世好诗。” “你觉得,你们那位先生是瞎子吗。” 薛明阳张张嘴,有些不好意思。 “一旦你拿了第一,山长必定要当众盘问你破题的思路,甚至让你当场再作一首以证才学。” 顾辞眼神清明,直指要害。 “赵文翰那个县丞侄子,也必定会煽风点火,查你到底是不是找了枪手。” “到那时,你答不上来,便是在举人老爷面前犯了欺瞒之罪。” “你爹就不是送你去打铁那么简单了,怕是要直接将你逐出家门。” 薛明阳听得汗水直流。 他平日里只顾着争强好胜,哪里想过这背后的凶险。 若真按他所想,拿一首绝顶好诗去考场装门面,下场绝对比垫底还要惨。 “那……那该如何是好。” 薛明阳彻底慌了神,胖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摩挲。 “薛公子莫慌。” “我方才说了,不能写太好,但也没说要让你继续垫底。” 顾辞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水。 “我给你写一首中等偏上的诗。” “辞藻不必太过华丽,意境也不必过于高远。” “只需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刚好能压过那些平日里混日子的学子。” 他看着薛明阳的眼睛,语重心长。 “这叫开窍。” “从垫底爬到中游,山长只会觉得你知耻而后勇,私底下用了功。” “赵文翰就算想找茬,也挑不出理来。” “你爹见你有了长进,自然也不会再提什么铁匠铺的事。” 薛明阳顺着顾辞的思路理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高明。 他看向顾辞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崇拜,而是带上了一丝敬畏。 这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九岁孩童,心思之缜密,简直比那些混迹商场多年的老狐狸还要毒辣。 “高,实在是高。” 薛明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小兄弟这番谋算,本公子算是彻底服气了。” “就按你说的办,给我弄一首中等偏上的。” 他将桌上的荷包解开,从里面倒出两块一两重的银锭。 其余的银子他收了回去,只把这两两银子推到顾辞面前。 “这是代笔费。” “今日出门匆忙,没带太多现银。” “等月考过了关,我再封个大红包好好谢你。” 顾辞没有推辞。 他伸出小手,将那两块带着体温的银锭拢入袖口。 “十日后诗会。” 顾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日子。 “三日后,还是在这个雅座,我把写好的诗交给你。” “这几日你在书院收敛些性子,莫要再去挑衅赵文翰。” “多去学堂的藏书阁转转,装也要装出个用功读书的样子。” 薛明阳连连称是,起身拍了拍衣摆。 “小兄弟放心,我这就回去啃书本。” 他走得急匆匆的,满脑子都是那首桃花诗和即将到来的月考。 雅座的门重新关上。 屋内恢复了安静。 顾辞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半盏凉茶一饮而尽。 袖口里那二两银子沉甸甸的,压着手腕。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薛明阳钻进一辆华贵的马车。 大奉朝的读书人,果然好骗。 但他并不打算把薛明阳当成一次性的肥羊宰杀。 薅羊毛得讲究技巧。 薛家在清河县根深蒂固,商铺遍布。 若是能借着代笔的名头,把这个首富之子稳稳攥在手心里。 将来顾家想要做点营生,亦或是父亲和大伯去府城赶考,便少不了要借薛家的势。 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计。 第7章 猪油拌饭 顾辞算准了薛明阳的心思。 那五两作为定金的碎银子,他贴身收好,没有对家里声张。 隔日清晨。 清河村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顾辞又跟着大伯进了趟城。 等到日头偏西,两人顺着山道回村的时候,大伯顾伯礼的背上又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 口袋里装着十斤精细的白米,还有一小陶罐熬好的雪白猪油。 借口依旧是昨日那套说辞。 顾辞一口咬定,是帮了布庄掌柜搬货,人家掌柜看他手脚麻利赏下来的。 顾伯礼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连成线往下淌。 他一边拿袖子抹汗,心里一边直犯嘀咕。 城里那些精明算计的商贾,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大方了。 随便帮点忙,不是给肉就是给米,简直像是在做善人。 可看着肩上那一袋子精贵的白米,他终究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进了肚子里。 顾家已经太久没有闻到过白米的香气了。 这半年来,顿顿都是剌嗓子的榆钱树皮和苦涩的野菜。 谁还顾得上这吃食到底是怎么来的。 小院里。 老太太坐在屋檐下,盯着那罐白生生的猪油看了许久。 她干瘪的眼皮跳了跳,抬起头瞥了顾辞一眼。 九岁的孩童站在日头下,拍着裤腿上的灰尘,眉眼清秀,脊背挺得笔直。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搬几趟货就能换回这么多精贵吃食,这话骗骗顾伯礼那样的书呆子还行。 但她没有点破。 这年头,穷就是最大的罪过。 儿孙有本事,能给家里挣来吃喝,不让一家老小饿死在这个夏天,这就是祖宗显灵。 她摆了摆手,把猪油罐子递给站在一旁的王氏。 晚饭时分。 堂屋那张垫着砖头的旧木桌上,破天荒端上了一大木盆白米饭。 没有掺杂半点树皮,也没有放那些苦水泡过的野菜。 王氏在灶间引了火,将雪白的猪油挖了两大勺丢进热锅里。 油脂化开的声音在灶膛边轻响。 那股子浓郁到极点的猪油脂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小院。 她把熬热的油淋在刚出锅的米饭上。 粗盐粒均匀地撒了一小撮。 院子角落里那把快枯死的小葱,也被切成细碎的葱花拌了进去。 晶莹剔透的米粒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脂香混着葱香,顺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顾仲义手里还捧着那本《大学》。 他盯着面前那碗堆得冒尖的猪油拌饭,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平日里虽最爱把君子远庖厨、食不厌精挂在嘴边。 此刻面对这一碗油汪汪的米饭,他却连一句圣人言都背不出来。 手里的书被他默默搁在了长凳旁边。 顾念捧着比她脸还要大上一圈的缺口陶碗。 小丫头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拿木勺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油脂的醇厚和白米的清甜,在舌尖彻底散开。 小丫头嚼了两口,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眶慢慢泛起一圈红晕。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发黄的脸颊往下掉,砸在碗里的米饭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闷头一边嚼,一边无声地掉眼泪。 坐在旁边的王氏吓了一跳。 她赶忙放下筷子,伸手去擦女儿脸上的泪珠。 “怎么了这是。” “可是饭太烫了,还是哪里不好吃。” 顾念摇了摇头,头顶的两个小揪揪跟着晃动。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含含糊糊的。 “好吃。” “太好吃了。” “念念怕吃完这顿,明天就没有了。” 小丫头委屈巴巴地瘪起嘴。 她想起以前顿顿吃树皮糊糊、饿得半夜直哭的日子,胃里就直泛酸水。 满桌的人都沉默了。 只有夜风穿过篱笆墙的沙沙声。 大伯母李氏低下头,拿粗糙的袖口擦了擦眼角。 堂姐顾蓉咬着下唇,扒饭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顾仲义叹了口气,刚举起的筷子又停在了半空。 顾辞把自己的碗推开半寸。 他侧过身子,拿袖口替妹妹擦去下巴上的泪痕和油光。 “以后每天都有。” 顾辞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当。 “哥保证,以后每天都让你吃饱,吃白米饭。”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重重咳了一声。 她端起碗,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埋在升腾的热气里。 “都愣着作甚,趁热吃饭。” 没人看到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早就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水光。 这顿饭,顾家人吃得格外安静。 夜深了。 顾家小院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虫鸣声在墙根下此起彼伏。 王氏在灶房里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洗碗。 顾辞抱了几根劈好的干柴走进去,整齐码放在灶膛边。 王氏听到动静,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干。 她走过去,把灶房的破木门掩上一半。 “辞哥儿,你留步。” 王氏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蹲下身子,平视着顾辞的眼睛。 灶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点清冷的月光照亮了王氏消瘦的面颊。 “你告诉娘实话。” 王氏的目光紧紧盯着儿子,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微小表情。 “那些银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才九岁。” “娘不信光靠跑腿搬货,能赚回那么贵的猪油和白米。” 王氏虽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妇,但她不傻。 这几日家里的变化太大了。 大得让她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她怕儿子走了歪路,怕他为了让家里吃饱饭,去干些见不得光、偷鸡摸狗的勾当。 顾辞看着母亲眼底化不开的担忧。 他知道,那套骗大伯的说辞,骗不过真正心疼他的亲娘。 他沉吟了一息。 “娘,我帮一个公子哥写信。” 顾辞决定半真半假地透个底。 “城里有些富家少爷,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却极爱面子。” “我认识字,写得也还行。” “他出钱,我出力,替他代笔。” “这是公平买卖,不偷不抢。” 王氏愣住了。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愕。 “你……你说什么。” 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认识字。” “你还会写信。” 她知道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自幼聪慧。 可家里穷得连件不打补丁的衣裳都拿不出,哪里有闲钱送他去私塾开蒙。 顾辞点点头,转身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 那里正是顾仲义和顾伯礼日夜点着油灯温书的地方。 “爹和大伯每天在屋里读书。” 顾辞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琐事。 “我在外头院子里干活,听了几年,便记住了一些。” “前些日子您看我在沙盘上练笔,也摸出了些门道。” “城里那位薛公子看我字写得清楚,便让我帮他抄写些书信往来。” 王氏呆呆蹲在原地。 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偷听了几年,便记住了。 便能去城里帮人写信赚钱换白米了。 顾仲义和顾伯礼日夜苦读了十五年,连个童生考场的门槛都摸不到。 她的儿子,只靠在院子里旁听,就能养活这一大家子。 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王氏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情绪。 她一把将顾辞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箍着他瘦弱的肩膀。 “我的儿啊。” 王氏把头埋在顾辞的颈窝里,压低声音止不住地抽泣。 “是爹娘没本事,苦了你了。” 她心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和酸楚。 这么聪慧的孩子,若是生在城里的富贵人家,早就成了私塾里被夫子捧在手心里的神童。 落在他们顾家,却只能为了几口白米,去城里给别人当捉刀代笔的下人。 还要早出晚归,走十五里的山路。 顾辞感受着肩膀上温热的湿意。 母亲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日夜搓麻绳留下的老茧和深深浅浅的裂口。 他没有挣扎。 只是抬起小手,轻轻拍着王氏单薄的后背。 “娘,不苦。” 顾辞眉眼温和,目光穿过半掩的木门,看向院子里清冷的月亮。 “等我再攒些钱,便买真正的笔墨纸砚。” “我教您认字,教妹妹,教堂姐。” “咱们顾家,以后不求别人。” 王氏哭得更厉害了。 她什么都没再问,只是抿着唇,紧紧抱着儿子。 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踏实。 第8章 月考诗会 薛记绸缎庄的后院厢房里,角落的冰盆往外散着丝丝凉气。 顾辞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两只小手捧着一盏温热的决明子茶。 薛明阳站在宽大的书案前。 他胖乎乎的双手抓着一张薄薄的宣纸,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微雨过庭树,清风辞夏花。” 薛明阳磕磕巴巴把前两句念完,用力咽了一大口唾沫。 “池边喧鸟雀,不觉日西斜。” 念完最后两句,他把宣纸往桌上一放,伸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小兄弟,这诗听着是顺耳。” 薛明阳凑到顾辞跟前,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可这里头连个生僻字都没有,会不会太直白了些。” “咱们山长最爱考校典故,这诗拿去交差,能行吗。” 顾辞吹开茶汤上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越是生僻拗口的字眼,越容易露出马脚。” 顾辞放下茶盏,抬眼看着薛明阳。 “你上个月连《三字经》的典故都能背串,这个月若是写出晦涩古奥的句子,山长只会觉得你这诗是买来的。” 薛明阳讪讪笑了两声,双手在衣襟上来回搓动。 “这倒也是。” “可这诗到底好在哪里,你得给我揉碎了讲讲。” “万一山长问起来,我一问三不知,那就全完了。” 顾辞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书案前,伸出短短的手指点在宣纸上。 “这诗的妙处,就在于一个静字。” “炎夏酷暑,旁人写夏,多半要写烈日如火,或者蝉鸣聒噪。” 顾辞指着第一句。 “你偏偏要写一场过路的微雨。” “雨过天晴,庭院里的树叶被洗得发亮,清风吹落了初夏的残花。” “这叫心静自然凉。” 薛明阳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迷茫散去几分。 “那后两句呢。” 顾辞顺着字迹往下指。 “后两句是动静结合。” “池塘边的鸟雀在叫唤,听着热闹,其实是为了反衬院子里的幽静。” “你靠在窗边看鸟雀看入了神,连太阳快落山了都没察觉。” 顾辞拍了拍薛明阳的手背。 “这说明什么。”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试探着回话。 “说明本公子闲得发慌。” 顾辞叹了口气,把宣纸折叠起来塞进薛明阳手里。 “说明你近日修身养性,连性子都变得沉稳了。” “若是山长问你这诗的来历,你就咬死一点。” “前日午后下了一场阵雨,你被你爹关在书房里温书。” “你背书背得心浮气躁,推开窗子透气,恰好瞧见池塘边的雀鸟。” “你心生感悟,便随口凑了这四句出来。” 顾辞看着薛明阳的眼睛,语气放缓。 “半真半假的话最难拆穿。” “你只要咬定是自己有感而发,山长看在你爹每年给书院捐香油钱的份上,绝不会深究。” 薛明阳如获至宝,把那张宣纸塞进贴身的兜肚里。 “记住了。” “阵雨,书房,推窗,感悟。” 他嘴里念念有词,在厢房里来回踱步,一遍遍把这套说辞刻进脑子里。 三日的光景转眼便过。 清河县的文昌阁建在城北半山腰,朱红瓦片在日头底下发着光。 阁楼前的空地上,摆着三十多张黑漆书案。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三三两两聚在案台边闲聊。 山长周秉文还没到,场面透着几分散漫。 薛明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双手死死压着铺开的宣纸,眼睛盯着砚台里的墨汁,嘴唇不停翕动。 赵文翰领着两个跟班从前排走过来。 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走到薛明阳的书案前停下。 “哟,薛公子今日这阵仗,莫不是又要交白卷了。” 赵文翰拿扇骨敲了敲薛明阳的桌沿。 薛明阳抬起头,胖脸涨得通红。 “赵文翰,你少管闲事。” “本公子今日有备而来。” 赵文翰嗤笑出声,转头对着两个跟班挑了挑眉毛。 “你们听见没,薛呆子说他有备而来。” “莫不是带了薛老爷的算盘来考场,打算敲给山长听听。” 跟班们发出一阵哄笑。 薛明阳捏紧拳头,刚要发作,脑海里忽然闪过顾辞那张平静的脸。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松开。 “是不是白卷,一会见分晓便是。” 他不再理会赵文翰,低下头继续研墨。 赵文翰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 “死鸭子嘴硬。” “我倒要看看,你今日能憋出什么绝世好屁来。” 他收起折扇,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 钟声响起,文昌阁安静下来。 周秉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迈着方步从内堂走出来。 他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端起手边的紫砂壶喝了一口。 “今日月考,以夏为题。” 周秉文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透着举人老爷的威严。 “不论律绝,只要能切中题意,言之有物即可。” “开始吧。” 学子们纷纷提笔,考场上只剩下笔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 薛明阳不用现想。 他提着毛笔,按照前三日练了几十遍的笔画,把顾辞教给他的那首五言绝句端端正正抄在纸上。 字迹虽然算不上筋骨俱佳,但也算横平竖直,没有涂抹。 半个时辰过去。 周秉文放下茶壶,敲了敲桌面。 “写好的,依次上前来念。” 赵文翰第一个站起身。 他拿着宣纸走到正堂前,清了清嗓子。 “炎威正午烈如焚,绿树浓阴少见云。” “何处蝉鸣噪不歇,偏来静院恼书君。” 赵文翰念完,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十分得意。 前排几个学子纷纷出声附和,夸赞这诗对仗工整,颇有气象。 周秉文捻着胡须,拿过赵文翰的宣纸看了一眼。 “辞藻倒还算通顺。” 周秉文微微点头。 “只是这恼书君三个字,显得气量狭窄了些。” “不过能在半个时辰内成诗,也算不错,给你个上等。” 赵文翰喜上眉梢,长揖到地。 “多谢先生指点。” 他退回位子时,故意朝薛明阳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 其余的学子依次上前。 大多是些打油诗,能把平仄对上的都没几个。 周秉文的眉头越皱越紧,连连叹气。 终于轮到最后一排。 薛明阳拿起宣纸,从凳子上站起来。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几声毫不掩饰的窃笑从人群里传出来。 薛明阳觉得腿肚子有些发软。 他走到正堂前,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咽了一大口唾沫。 “学生薛明阳,作五言一首。” 他深吸气,把声音拔高了些。 “微雨过庭树,清风辞夏花。” 第一句念出来,考场里的窃笑声小了下去。 赵文翰皱起眉,狐疑地看着薛明阳。 “池边喧鸟雀,不觉日西斜。” 四句念完,文昌阁前陷入一片安静。 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堆砌的典故。 就是一幅清清爽爽的夏日院落图。 偏偏这副图景配上薛明阳往日那不堪入目的学问,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反差。 周秉文放下手里的紫砂壶,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朝薛明阳伸出手。 “拿来我看。” 薛明阳赶紧把宣纸递上去,手心全都是汗。 周秉文拿着宣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扫了两遍。 字迹没有以往那般虚浮,规规矩矩的。 “明阳。” 周秉文抬起头,目光如炬,盯着薛明阳的眼睛。 “这当真是你写的。” 薛明阳心头一紧,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顾辞教他的那套说辞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他挺起胸膛,迎上周秉文的目光。 “先生,难道就不许学生开窍吗。” 周秉文眉头微挑。 “哦。” “那你倒说说,这诗是如何开窍得来的。” 薛明阳定了定神,把声音放缓。 “前日午后,县城下了一场阵雨。” “家父督促甚严,将学生关在书房温书。” 薛明阳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学生看着窗外的树叶被雨水洗净,池塘边的雀鸟叫个不停。” “不知怎的,心里便静了下来。” “这四句诗,便是那时脱口而出的。” 周秉文看着薛明阳那张胖乎乎的脸,眼神变幻了几次。 这套说辞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 更何况这诗确实算不上什么惊才绝艳的千古绝唱,只是刚好比那些打油诗多了一份天然的意境。 说是灵光乍现,倒也说得通。 周秉文拿起朱砂笔,在宣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圈。 “难得你有这份静气。” 周秉文把宣纸递还给薛明阳,语气和缓了不少。 “做学问,最忌心浮气躁。” “你能从池边鸟雀里听出静意,说明近日确实收了性子。” “这首诗,给你个中上。” 薛明阳双手接过宣纸,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多谢先生。” 第9章 伴读书童 月考成绩传到薛府那天,傍晚的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 管家福伯跑了趟书院,回来禀报,说是周山长的评语写在告示牌上,“中上”两个字清清楚楚,全书院的人都看见了。 薛万堂坐在书房的太师椅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三遍,才算信了。 “再去确认一遍。” “老爷,小的已经确认过了。” “再去。” 福伯出去,一盏茶的功夫回来,低头哈腰。 “千真万确,中上。” 薛万堂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眼底泛起一层亮光。 他是个商人,早年靠着倒腾布匹起家,在这清河县攒下偌大一份家业。 大奉朝重文抑商,他这辈子最大的痛处便是没个功名在身。 哪怕家里金银堆成山,见了县衙里那些个穷酸秀才,也得低声下气地让路。 为了改换门庭,他大把的银子砸进鹿鸣书院,硬是把薛明阳塞了进去。 可自家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上个月交了白卷,气得他动了家法,还扬言要送去铁匠铺打铁。 今日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去,把那个小兔崽子给我叫来。” 薛万堂端起案上的茶盏,撇去浮沫。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 薛明阳缩着脖子走进来,两只胖手不安地在衣襟上搓动。 他心里发虚。 虽然月考混了过去,可自家亲爹那双眼睛毒得很,稍有不慎便会露馅。 “爹,您找我。” 薛万堂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今日书院月考,你得了个中上。”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挺起胸膛。 “是。” “周山长亲自评的。” 薛万堂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藤黄纸,上面抄录的正是那首《夏》。 他虽然不懂诗词好坏,但这首诗看着字数不多,通篇也没有什么生僻字眼,倒不像是那些老酸儒代笔的做派。 “你给我说说,这诗是怎么来的。” 薛万堂盯着儿子的眼睛。 薛明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顾辞那张平静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把顾辞教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前日午后,县城下了一场阵雨。” “爹您前些日子发了火,儿子心里害怕,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温书。” 薛明阳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背书背得心浮气躁,儿子推开窗子透气。” “恰好瞧见院子里的树叶被雨水洗净,池塘边的雀鸟叫个不停。” “不知怎的,心里便静了下来。” “这四句诗,便是那时脱口而出的。” 薛万堂听完,眉头微微舒展。 阵雨,书房,推窗,感悟。 这番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关键的是,那句“不知怎的,心里便静了下来”,正中薛万堂的下怀。 做学问最怕心浮气躁,能静下心来,便是开了窍的征兆。 薛万堂靠回太师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难为你有了这份静气。” 他语气和缓下来,不再似往日那般严厉。 “你既然开了窍,这势头便不能断。” 薛万堂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打。 “你身边那个书童是个榆木脑袋,伺候笔墨还行,陪你温书却是半点用处没有。” “我让福伯去城里给你物色个伴读。” “年纪相仿,识字明理的,也好时常督促你。” 薛明阳心里一动。 顾辞那瘦小的身影立刻在脑海里跳了出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若是能把那小神童弄到身边,以后书院里的课业还愁什么。 他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 “爹,不用劳烦福伯去寻了。” “儿子刚好认识一个少年,脑瓜子机灵得很,识字也快。” “能不能让他来给我当伴读。” 薛万堂以为儿子说的是书院里哪个同窗,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既然你觉得好,便让他来试试。” “只要能帮衬你的学问,银钱上薛家不会亏待他。” 薛明阳大喜过望,弯腰行了个大礼。 “多谢爹。” 次日清晨。 清河县的晨雾还没散尽,南街的石板路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菜农。 薛明阳带着书童,急匆匆往鹿鸣书院的方向赶。 他急着去寻顾辞,生怕去晚了错失这等美事。 刚走到书院所在的巷口,薛明阳的脚步顿住了。 巷口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顾辞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把玩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柳条。 他神色平静,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 薛明阳快步跑过去,跑得满头大汗。 “小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顾辞扔掉手里的柳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算着日子,薛公子今日该有喜讯要告诉我。” 薛明阳睁大眼睛,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 “你连我要来找你都算到了。” 顾辞浅浅笑出声。 “那首诗拿了个中上,周山长定然夸了你。” “薛老爷见你开了窍,势必会想办法稳住你上进的心思。” “找个伴读书童,是最顺理成章的法子。”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九岁的农家稚童,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连自家亲爹的反应都猜得一字不差。 “服了,本公子彻底服了。” 薛明阳搓着胖手,凑近顾辞。 “我爹确实允了让我自己找伴读。” “你来薛家给我当书童吧。” “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顾辞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顺着槐树粗糙的树干靠了上去。 “让我去薛府当书童,可以。” 顾辞抬起眼皮,目光清亮。 “但我有三个条件。” 薛明阳连连点头。 “你说,别说三个,十个本公子也答应。” 顾辞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明面上我是你的伴读书童,但私底下咱们兄弟相称,我不签卖身契,也不入薛家的奴籍。” 薛明阳毫不犹豫应下。 “这是自然。” “你满肚子的学问,本公子哪敢真拿你当下人使唤。” 顾辞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我包揽你所有的课业和诗文,让你在书院里站稳脚跟。” “作为交换,你每月付我二两银子,外加薛家笔墨纸张的敞开供应。” 薛明阳乐开了花。 二两银子对他这个首富之子来说,连去春风楼听个小曲都不够。 至于笔墨纸张,薛家库房里堆积如山,更是不值一提。 “成交。” 顾辞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要带我进鹿鸣书院。” “你去学堂听讲,我要坐在旁边的耳房里旁听。” 薛明阳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你学问比咱们山长都高,还去听那些酸腐的讲义做什么。” 顾辞摇了摇头。 他脑子里装满了唐宋名篇和历代状元卷,但大奉朝的科举规矩、八股破题的格式,他并不清楚。 想要在考场上万无一失,就必须摸透这个朝代的阅卷喜好。 鹿鸣书院虽然水平拉垮,但周秉文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举人,手里有历年县试和府试的真题。 这是顾辞目前最需要的资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顾辞没有过多解释。 “你只说答不答应。” 薛明阳拍着胸脯保证。 “包在我身上。” “书童伴读本就可以在耳房旁听伺候,这事容易得很。” 事情谈妥,薛明阳心情大好。 他一把拉住顾辞的手腕。 “走,相见恨晚。” “今日哥哥做东,咱们去春风楼好好搓一顿。” 第10章 蓝布包袱 晚饭吃的是粗米粥配腌萝卜条。 自从顾辞陆续往家里搬回了米和油,顾家的饭桌上终于不再只有树皮糊糊。 虽然依旧谈不上丰盛,但好歹能让人把碗底舔干净之后,肚子里还存着点底。 饭后天色将暗。 七月的暑气白天毒辣,到了傍晚才稍稍收敛些。 一家人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 老太太拿着蒲扇给顾念扇风。 王氏和李氏靠在墙根底下搓麻绳,动作比以前慢了些,倒不是偷懒,而是手上的血口子刚结了痂,不敢使太大的劲。 顾仲义和顾伯礼照例捧着书本,借着最后那点天光翻看。 顾辞蹲在院子中间的沙盘边,用柳条写了几个字,又抹平了。 他心里头盘算了一路,这件事迟早要说。 拖得越久,越不好开口。 “爹,大伯。” 顾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有件事想跟家里人说。” 顾仲义从书本上抬起眼。 顾伯礼也转过头来,手指头习惯性地摸了一把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 院子里的虫鸣声忽然显得格外响。 “前些日子我在县城帮人搬货,认识了薛家绸缎庄的少爷。” 顾辞的语气平平淡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薛家少爷在鹿鸣书院读书,功课不太好,薛老爷想给他找个伴读书童。” 他停了一拍,看了一圈家里人的脸色。 “他看我识几个字,脑子也还算灵光,便问我愿不愿意去。” “包吃包住,每月还给二两银子的月钱。” 二两银子。 这三个字落在院子里,比刚才那阵晚风还要安静。 王氏搓麻绳的手停了。 李氏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第一个说话的是顾仲义。 他把书合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书童?” 顾仲义的语气不太好听。 “你去给人家做书童?” 他把书往膝盖上一搁,腰板挺直了几分。 “咱们顾家祖上也是出过秀才的门楣,你去给商户人家当下人,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顾伯礼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没接腔。 他侧过头瞥了老太太一眼。 顾仲义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着理。 “再穷也不能折了骨气。” “你爹我好歹也是个读过书的人,让儿子去给人端茶倒水,这叫什么事。” 院子里沉默了几息。 顾辞没急着接话。 他知道亲爹的脾性,不是不疼他,是被那层薄薄的读书人体面给裹住了,一时半会儿撕不下来。 老太太把蒲扇搁在膝盖上。 “书童怎么了?”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虫鸣都跟着矮了一截。 “跟着人家少爷,能进书院吧?” 顾辞点头。 “能旁听夫子讲课。” 老太太又问:“笔墨纸张,人家供不供?” “敞开供应。” “管不管饭?” “管,一日三顿。” 老太太转头看向顾仲义,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老二,你和老大考了十五年科举,连纸都买不起一刀。” “人家薛府管吃管住,还给银钱,还让辞哥儿读书认字。” “这样的好事,你上哪儿找去?” 顾仲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嘴想辩。 老太太一个眼刀扫过去。 “书童不丢人。” 声音压下来,带着种不容商量的硬气。 “丢人的是一家老小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这句话像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了顾仲义心窝子上。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低下头翻开了手里那本《大学》。 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顾伯礼在旁边叹了口气,摸了把胡须,嗓音发涩。 “辞哥儿能去薛家读书,是好事。” 他顿了顿。 “就是……苦了孩子。” 老太太没再理会两个儿子。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慢慢走进了里屋。 院子里只剩下虫鸣,和王氏压在喉咙里的抽气声。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太太从里屋出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块蓝布包袱皮。 不是新的,边角有些磨损,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老太太蹲在堂屋门槛前,把包袱皮摊开铺平。 顾辞就那么两件换洗衣裳,都是王氏拿旧衣裳改的,补丁摞着补丁。 老太太一件件叠好,码在包袱皮正中间。 然后她侧过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顾辞看见了。 是前日蒸的两个杂面饼。 蒸出来之后老太太说留着明日再吃,全家谁都没舍得碰。 老太太把油纸包塞进衣裳底下,用包袱皮裹紧了,系了个方正的扣。 她拎起包袱,递到顾辞面前。 “到了人家府上,嘴甜些,手脚勤快些。”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跟平时吩咐他去灶房添柴没什么两样。 “人家赏你饭吃,你就好好干活,莫要偷懒耍滑。” 她顿了顿。 “有委屈往肚子里咽,别跟人顶嘴。” 顾辞伸手接过包袱。 蓝布的触感粗粝,里头的杂面饼还带着一点余温。 他喉头动了一下,把包袱抱在怀里。 “奶,我记住了。” 王氏在墙根下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始终没有出声。 李氏碰了碰她的手肘,小声说了句:“弟妹别哭,这是好事。” 王氏用袖子把眼角擦了一遍,抬起头,勉强挤出个笑。 “辞哥儿……出门在外,别亏了自己的嘴。” 她的声音发颤。 “有肉就多吃两口,别总是省。” 顾辞点了点头。 顾念一直坐在板凳上没动。 她小小的身子缩在老太太身后,两只手揪着顾辞的衣角,揪得紧紧的。 “哥。” 她抬起脑袋,两个小揪揪在暮色里晃了晃。 “你多久回来一次?” 顾辞蹲下身去,和她平视。 妹妹的眼眶红红的,下嘴唇咬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顾辞把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每旬休沐我就回来。”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小揪揪。 “给你带好吃的。” 顾念吸了吸鼻子。 “带肉肉吗?” “带。” “带糖吗?” “也带。” 顾念咬着嘴唇想了几息,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 她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一颗圆溜溜的鹅卵石,塞到了顾辞手心里。 “这是念念在河边捡的,最好看的一颗。” “哥你拿着,想念念了就看看它。” 那颗鹅卵石很小,被顾念的手心攥得温热,边缘被河水冲磨得光滑润泽。 顾辞把石头握紧了,没说话。 堂姐顾蓉从院角走过来,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布袋。 那是个缝得很粗糙的荷袋。 布料是从旧衣裳上裁下来的碎布头,用细麻线缝的边,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了好几层,结实得很。 顾蓉把荷袋递过来,声音很轻。 “我针线活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她垂着眼睛。 “装铜板用的,系在腰上不容易丢。” 顾辞接过荷袋翻了翻。 袋口用一小截麻绳系着活结,一拉就开,一抽就紧。 他把顾念给的鹅卵石放了进去,系在了腰间。 “正好缺一个。” 顾蓉弯了弯嘴角,退回到李氏身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夜风从篱笆墙外吹进来,带着田间泥土的气息和远处草丛里虫子的叫声。 顾辞站在院子当中,怀里抱着蓝布包袱,腰间系着荷袋,手心里鹅卵石的余温还在。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收好。 顾仲义始终没抬头,坐在板凳上翻着那本书。 过了好一阵,他闷声冒出一句:“到了人家那边,别忘了温书。” 顾辞看了亲爹一眼。 那本《大学》被他拿倒了,封面朝下。 他显然不知道自己把书拿反了。 “知道了,爹。” 顾辞没有点破。 他转身走回屋里,把包袱放好,躺在铺着稻草的竹榻上,盯着漏进来的月光。 明天一早,他就要去薛府了。 从清河村到县城十五里,从顾家小院到薛记绸缎庄的后院厢房。 身份从农家小童变成首富家的伴读书童。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荷袋,又握了握里头那颗温热的鹅卵石。 这条路他必须走。 不是为了薛家的二两月银,也不只是为了鹿鸣书院那间耳房。 而是从明天起,他终于有了一张正经的桌子,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油灯,一刀随时能用的宣纸。 大奉朝的科举之路,从县试到殿试,每一步都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 他得先把这座桥上的每一块木板摸清楚了,才好从容落脚。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 隔壁屋子里,隐约传来顾念翻身的动静,还有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哥……肉肉……” 第11章 入住薛府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顾辞背着那个蓝布包袱,跟在薛明阳派来的书童身后,穿过清河县南街,拐进了薛记绸缎庄后头的一条青砖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侧门。 书童领着他七拐八拐,绕过前院正堂,径直往西跨院走。 薛府比顾辞想象中要大。 光是下人走动的回廊就铺了青石板,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冬青,花圃里养了几株月季,红红白白开得正盛。 路上碰见两个扫地的婆子,抬眼打量了顾辞一番。 目光在他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上转了一圈,又移开了。 没打招呼,也没行礼。 顾辞不在意,跟着书童继续走。 西跨院是个独立的小院子,里头有两间厢房。 书童推开靠南那间的门,往里一指。 “这是少爷吩咐给你收拾的。” 顾辞迈进去,四下扫了一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张木架子床,铺着干净的棉褥子,被面是素蓝色的粗棉布,没有绣花,但浆洗过,叠得整齐。 靠窗摆了一张书桌,桌上放着砚台、墨条、一支羊毫笔,还有一刀裁好的毛边纸。 纸张比不上上等宣纸,但比顾辞在沙盘上拿柳条划拉,已经是天上和地下的差别。 “笔墨是少爷特意交代备的,说伴读要帮他抄书用。” 书童说完这句,往外退了一步,语气淡了些。 “灶房在东院那头,到了饭点自己去领。下人的饭是三菜一汤,吃多少盛多少,不许打包带走。” 这最后一句,说得不咸不淡。 顾辞把蓝布包袱放在床头,转过身笑了笑。 “劳烦了。” 书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顾辞关上门,把包袱皮解开。 两件补丁衣裳叠好放进床头的小柜子里。 老太太塞的那两个杂面饼,他摸了摸,已经硬邦邦的了。 他没舍得扔,用油纸重新裹好,也放进了柜子最里头。 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荷袋还系着,里头的鹅卵石贴着腰侧,被体温捂得温温热热。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那支羊毫笔掂了掂。 笔杆是竹制的,算不上好笔,但胜在顺手。 他蘸了点清水,在桌面上虚划了两笔,手腕还算灵便。 敲门声响起来。 “辞弟,开门,我来了。” 顾辞起身去开门。 薛明阳挤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早点的油香味。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食盒,往桌上一搁。 “刚从灶房截的,你吃了没有。” 掀开盖子,里头是两个白面馒头、一碟酱肘子、一碗小米粥。 顾辞看了一眼。 这是下人的伙食? “少爷的早饭比这丰盛?” 薛明阳嘿嘿一笑,搓了搓胖手。 “我那边多了条煎鱼和一碗莲子羹,不过灶房的赵婶做酱肘子有一手,你尝尝。” 顾辞没客气,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白面馒头,松软暄腾,一丝酸涩都没有。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这一顿的用料,够顾家全家人吃两天。 “怎么样,比你家那树皮糊糊强吧。” 薛明阳大喇喇坐在床沿上,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 顾辞嚼完那口馒头,没接这话茬。 “薛公子,门关好没有。” 薛明阳一愣,扭头看了看门,伸脚把门踢严实了。 “关了关了,叫什么薛公子,没外人,叫我薛大哥。” 顾辞点了点头,把筷子放下。 “薛大哥,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你把《论语》学而篇背一遍,我听听。” 薛明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现在就背?” “嗯。” “我……我刚吃饱,脑子还没转过来呢。” 顾辞看着他,没吭声。 薛明阳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背到这里,他卡住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 薛明阳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人不知而不……不什么来着……” “不愠。” “对对对,不愠,不亦君子乎。” 薛明阳松了口气,拍着胸口。 “后面呢?” “后面?” 薛明阳眨了眨眼睛。 “后面就没了啊。” 顾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学而篇一共十六章,你就背了这一章?” “也不是只有这一章……第二章我也会一点点……” “背。” 薛明阳吞了口唾沫。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好……”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越来越小。 “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后面忘了。” 顾辞放下笔。 “《孟子》呢?” “《孟子》啊……” 薛明阳的目光开始飘忽。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他背完这一句,很有信心地看着顾辞。 “还有吗?” “没了。” 顾辞沉默了片刻。 “你在鹿鸣书院读了三年?” “三年零四个月。” 薛明阳的回答很精确。 顾辞拿起那支羊毫笔在纸上写了个“仁”字。 “这个字认识吗。” “认识,仁义的仁。” 他又写了个“瞻”字。 “这个呢。” 薛明阳凑过来瞅了半天。 “……好像见过。” “什么意思。” “不知道。” 顾辞搁下笔。 他原本以为薛明阳的水平是中下游。 现在看来,说中下游都是抬举。 这位薛大少爷的学问底子,用四个字形容就是:一片荒地。 不,荒地好歹还有几棵野草。 薛明阳的脑袋是连草根都没有。 “辞弟,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薛明阳缩了缩脖子。 “我也不想这样啊,可那些书实在是看不进去。” 他掰着手指头,委屈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夫子讲的那些之乎者也,我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跟听天书似的。” 顾辞揉揉眉心。 他的原计划是帮薛明阳代写课业,同时自己旁听夫子讲课摸透科举规矩。 但眼下这个情况,光代写是不够的。 薛明阳的底子太差,一旦山长当堂抽问,连最基本的经义都答不上来,那首诗带来的“开窍”假象用不了多久就会崩盘。 “你以后每天跟我背半个时辰的书。” 薛明阳的脸皱成一团。 “背书?还不如杀了我。” “你是想背书,还是想去铁匠铺打铁。” 薛明阳的脸色变了。 他咬咬牙。 “背。” “不用多,每天三句。三句背熟了,能在山长面前张口就来,那就够了。” 薛明阳一听只有三句,眼睛亮了。 “三句还行,三句我拼了命也能记住。” 顾辞给他挑了学而篇最常考的三章,逐字逐句讲了一遍意思。 他讲得很慢,用的全是大白话,跟讲故事似的。 薛明阳听着听着,两只胖手不搓了,眼睛也不飘了。 “你这么一说,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挺简单啊。” “本来就不难。” 顾辞把纸推到他面前。 “难的是你以前没人给你讲明白。” 薛明阳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他想说鹿鸣书院的夫子也讲过,但那些个老学究摇头晃脑引经据典,拽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词,最后就丢下一句“回去自行体会”。 和顾辞这种掰碎了喂到嘴边的法子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行了,这三句你回去背,明天早上我抽查。” 顾辞把薛明阳往外推。 “现在让我安静一会儿。” “干嘛?” “看书。” 第12章 格物致知 半个月的日子,过得比顾辞预想中要快。 每天的流程已经固定下来。 早起吃饭,陪薛明阳去鹿鸣书院,他在讲堂听课,顾辞在隔壁耳房旁听。 散学回来,顾辞先给薛明阳补当天的功课,再自己挑灯看书到深夜。 薛明阳的进步肉眼可见。 虽然仍旧算不上好学生,但至少《论语》学而篇能磕磕绊绊背完大半,碰上山长抽问也不至于张嘴结巴。 这天傍晚,顾辞正在西跨院的厢房里抄写白天从耳房听来的科举制艺范文。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薛明阳连滚带爬冲进来,脸上的汗珠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他一把抓住顾辞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完了完了完了。” 顾辞把笔搁下,看了他一眼。 “谁死了。” “比死了还严重。”薛明阳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胖手搓得皮都快搓掉了。“我爹说明天上午要考校我的学问。” 顾辞手里的笔没停。 “考什么。” “考《大学》。”薛明阳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我爹说他这几日在外头跟人谈生意,听一个老举人聊起《大学》里的学问,回来就兴致上来了,非要看看我这半个月到底学了些什么。” 顾辞转过身。 “你《大学》背到哪儿了。” 薛明阳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然后呢。” “然后……” 薛明阳咬着后槽牙想了半天。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再往后。” “没了。” 顾辞搁下笔,揉了揉额角。 半个月,每天三句,薛明阳确实比以前强了不少。 但《大学》的经义阐述,远不是背几句原文就能糊弄过去的。 薛万堂是个商人,不懂经义的精妙之处,可商人最擅长的是什么? 是听话听音,看人看眼神。 如果薛明阳在他面前结结巴巴背了两句就卡壳,“开窍”的好印象立刻打回原形。 “你爹明天什么时辰考。” “巳时。”薛明阳可怜巴巴看着他。“说要在书房里当面考,还说让我别紧张,就当随便聊聊。” 顾辞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挂在西边的屋檐上了,天色发橘。 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晚上的工夫。 “随便聊聊是最难应付的。”顾辞转过身。“你爹要是出题目让你当场作文,我还能提前帮你写好了背。随便聊,说明他想听的不是死记硬背的东西,是你自己的理解。” 薛明阳的脸白了一圈。 “那怎么办?我能有什么理解,我连原文都背不全。” 顾辞没理他,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新纸铺好。 “《大学》八条目,你知道哪八条。” “格物、致知……”薛明阳掰着胖手指,一个一个数。“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后面两个是什么来着。” “治国、平天下。” “对对对。” 顾辞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格物致知。 “明天你爹问你学了什么心得,你就讲这四个字。” 薛明阳凑过来,盯着纸面看了半天。 “格物致知?这个我见过,夫子好像讲过,但没听明白。” “格物,就是看清楚一件事情的本来面目。致知,就是从看清楚的事情里头,悟出道理来。” 顾辞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你听好了,我只讲一遍,你必须记住。” 薛明阳挺直了腰板,前所未有的认真。 顾辞用最浅白的话,把格物致知的道理掰碎了。 他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拽文嚼字。 他举的例子全是薛明阳能听得懂的。 “你爹做绸缎生意,进一匹料子之前,先要摸布的质地,看染色匀不匀,问清楚是哪个织坊出的货。这就是格物。” 薛明阳眨了眨眼。 “摸清楚了料子好坏,他才知道该出什么价钱,卖给什么样的主顾,利润能有几成。这就是致知。” 薛明阳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做学问也是一样。先把书上的字句读清楚、弄明白,这是格物。读明白之后想通了道理,能拿来用,这是致知。” 顾辞把这段话在纸上写成了提纲,一共七句,每句话都不超过十个字。 “今晚你把这七句话背熟了。明天你爹问你,你就先背一段原文,然后用你自己的话把这个道理讲出来。” 薛明阳拿起纸看了两遍,眉头渐渐舒展。 “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那么难。” “记住,讲的时候别太顺溜。”顾辞多叮嘱了一句。“你是刚开窍的人,讲得磕巴一点才真实。太流利了,你爹反而要起疑心。” 薛明阳连连点头。 “辞弟,你这脑子是老天爷用金子浇的吧。” “少拍马屁,回去背书。” 顾辞把他推出门。 薛明阳抱着那张纸跑了。 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从衣襟里掏出一包油纸包。 “差点忘了,灶房赵婶今天做的桂花糕,我给你截了几块。” 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风风火火地走了。 顾辞打开油纸包,拿了一块咬了半口。 甜丝丝的,桂花味很浓。 他把剩下的几块用油纸裹好,放进了柜子里。 等旬休回家的时候,带给念念。 次日巳时。 薛万堂的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顾辞没资格进去,只能待在西跨院的厢房里。 他坐在书桌前翻着从耳房带回来的手抄笔记,耳朵却支棱着。 书房在前院东侧,隔了两进院子,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能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沉,带着一股子风。 薛明阳推门进来的时候,顾辞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没哭。 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怎么样。” 薛明阳站在门口,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 “我爹……哭了。” 顾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哭了?” 薛明阳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的表情是顾辞从没见过的。 不是得意,不是侥幸。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的复杂。 “一开始,我爹让我背《大学》开篇。” 薛明阳攥着自己的衣角,一句句回忆。 “我背了大学之道那一段,比昨晚练的时候还顺溜一些,中间就卡了一个地方,自己又接上了。” “我爹没说话,端着茶盏看我。” “然后他问我,这半月在书院学了什么心得。” “我就照你教的,先说了格物致知四个字。”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 “我爹放下茶盏了。他放茶盏的时候手很稳,但我看见他眼睛里头的神色变了。” “我就接着往下说。我说格物就像做生意,进货之前要先看清楚料子的好坏成色,这是把事情看明白。看明白之后才知道怎么定价、怎么卖,这就是致知。” 顾辞点了下头。 “你爹什么反应。” 薛明阳搓着胖手,声音有点发颤。 “我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我,这话是夫子教的,还是我自己想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自己琢磨的。我说我在书房温书的时候,看见窗外有个伙计在验货,就突然想通了。” 顾辞嘴角微微一动。 这小子,关键时候还挺机灵。 “我爹听完,手指头在太师椅扶手上敲了好几下,一句话都没说。” 薛明阳顿了顿。 “我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以为他没信。” “然后呢。” “然后他站起来了。” 薛明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拍得生疼。” “他说,好。” “就一个字,好。” “说完他转过身去倒茶,我看见他拿茶壶的手,在抖。” 薛明阳低下头,搓了搓鼻子。 “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搁下来,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说,我薛家终于要出个读书人了。” 顾辞没吭声,等他继续。 “他拍完桌子,就叫了福伯进来。” 薛明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牌,递给顾辞。 “我爹当场吩咐,给我的伴读书童月例涨到一两银子。另外拨三十两银子专款,让我去添置经史书籍。” 顾辞接过木牌看了看。 上面刻着“薛府月例,壹两整”,盖着薛记的朱红印章。 薛明阳又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往顾辞手里一塞。 “月例是月例,这二两是我自个儿的私房。辞弟,你就是我薛明阳的财神爷,没有你我今天就得被送去打铁。” 顾辞把碎银子掂了掂。 二两加上月例一两,再算上之前攒下的,手头已经有十几两的底了。 清河村那几亩当出去的薄田,赎金是二十五两。 照这个速度,不到年底就能凑齐。 他把银子收进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荷袋里。 指尖碰到了那颗光滑的鹅卵石。 薛明阳还在絮叨。 “辞弟,你不知道我爹那个表情,我活了十四年,头一回在他脸上看见那种眼神。” 他搓了搓手,嗓音有点闷。 “他以前看我,跟看一块烂木头似的。今天他看我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 薛明阳说不下去了,挠了挠后脑勺。 顾辞替他把话接完了。 “他把你当个人看了。” 薛明阳愣了一息,胖乎乎的脸上浮起一个有点酸涩的笑。 “是,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辞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一串书目。 “那三十两买书的银子,你别自己去书斋瞎挑。” 他把纸推过去。 “按这个单子买,一本都别落下。” 薛明阳接过来扫了一眼,嘴巴张成了圆形。 “《四书章句集注》《历年县试真题汇编》《制艺初阶》……你这是给我买的?” “给你买的,我来看。” 薛明阳眨了眨眼睛,忽然反应过来。 “你小子。” 他伸出胖手指,点了点顾辞的鼻尖。 “合着我爹的三十两银子,到头来还是便宜了你。” 顾辞把笔搁下,抬起眼皮看他。 眉眼弯弯的,一脸无辜。 “薛大哥此言差矣。你的书,就是我的书。我学得越多,你的课业才越不愁。这叫什么?” 薛明阳想了想,硬邦邦憋出来两个字。 “格物?” 顾辞笑了一声。 “这叫双赢。” 薛明阳虽然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他乐得合不拢嘴。 他拍着顾辞的肩膀站起身。 “行,书我明天就去买。你列的单子,一本都不差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辞弟。” “嗯。” “谢了。” 薛明阳走了以后,厢房里又安静下来。 顾辞把荷袋解下来,倒出里头的碎银子,一块一块码在桌面上。 连同之前藏在柜子暗格里的那些,一共十三两七钱。 他拿起笔,在纸角上算了一笔账。 赎田要二十五两。 月例一两,薛明阳额外补贴二两,一个月稳定进账三两。 再加上隔三差五帮薛明阳代写课业的零散赏银,四个月足够。 入冬之前,家里那几亩薄田就能拿回来。 第13章 旁听生 鹿鸣书院的晨钟敲了三响。 顾辞跟在薛明阳身后,穿过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槛是青石砌的,磨得发亮,踩上去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顾辞的目光扫过门廊两侧挂着的匾额,上书“博文约礼”四字,落款是南阳府学政题写。 字写得四平八稳,没什么灵气,但胜在端正。 “辞弟,走快些,要迟了。” 薛明阳回头催促,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襟,动作生疏得像头一回穿衣裳。 书院里已经有不少学子到了。 三五成群聚在讲堂前的院子里,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捧着书本晃脑袋,有的靠在廊柱上打哈欠。 薛明阳领着顾辞从侧门拐进讲堂。 讲堂不大,摆了二十来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和翻得卷了边的书册。 最前排的几张桌子擦得锃亮,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后排的桌子就随意得多,上头还残留着墨渍和指甲划痕。 薛明阳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靠窗。 他往凳子上一坐,冲顾辞努了努嘴巴。 “你坐那儿。” “那儿”是讲堂最末端的一排矮板凳,孤零零搁了三张,和正经的书案之间隔了一道目测三尺宽的过道。 那是给伴读书童留的位子。 顾辞走过去坐下来。 矮板凳比正经课桌低了将近一尺,坐上去以后视线刚好被前排学子的后脑勺挡住大半。 不过耳朵是好使的。 他不需要看见山长的脸,只要听得清楚就行。 陆续有人注意到了角落里多出的这个瘦小身影。 一个穿青衫的少年扭过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去跟同桌嘀咕。 “薛呆子的伴读?” “多大岁数?看着也就七八岁。” “穷酸模样,指不定是哪个佃户家的孩子。” 声音不算大,但讲堂里安静,传得清清楚楚。 薛明阳扭过脑袋,想瞪回去,被顾辞轻轻咳了一声。 薛明阳缩回脖子,伸手在书案底下往后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忍着”。 他这手势比了足有三遍,生怕顾辞没看见。 顾辞没理他,低头翻开膝盖上摊着的一本旧抄本,那是他前几日从薛明阳的书箧里翻出来的鹿鸣书院讲义汇编。 不是什么好东西,纸质粗糙,字迹潦草,但里头收录了近三年周秉文在课堂上的讲授纲目。 顾辞前两天已经通读了一遍。 这位举人出身的山长,授课路子偏守旧,最爱从四书里拈出一个字眼反复掰扯,讲半天也不见得讲透。 但有一点好,他出的模拟考题和历年县试的出题思路高度重合。 这说明周秉文虽然学问不算一流,但对应试规矩摸得门儿清。 这正是顾辞需要的。 辰时刚过,山长周秉文踱步走进讲堂。 五十出头,身材清瘦,穿一件灰蓝色的旧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平整。 他走路的姿态很慢,目光从左到右把讲堂扫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的顾辞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薛明阳都没察觉。 但顾辞感觉到了。 他没有抬头,仍旧低眉顺眼地翻着手里的讲义。 周秉文收回目光,在讲台后的太师椅上坐定。 “今日讲《中庸》。” 他翻开案上的书本,声音不高,但讲堂里立时安静了下来。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周秉文念完这一句,抬起头看了看下面的学生。 “这三句话,是《中庸》全篇的纲领。有谁能说说,何谓天命之谓性。”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 前排一个手持折扇的少年站了起来。 赵文翰。 顾辞从前排学子的缝隙里看过去,记住了这个名字的主人。 赵文翰比薛明阳高半个头,身形挺拔,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同龄人少见的矜持。 他拱了拱手,开口便是一串引经据典。 “回先生。朱子集注有言,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 这一大段说得流畅工整,一个磕绊都没有。 讲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周秉文点了点头。 “坐下吧。朱子集注背得不错。” 赵文翰嘴角拢着淡淡的笑意落座。 他身旁的几个同窗,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服气。 薛明阳在座位上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脖子。 顾辞在矮板凳上坐得很稳。 他在心里把赵文翰那段话过了一遍。 朱子集注原文,一字不差。 但也仅仅是一字不差。 背书功夫确实扎实,可从头到尾,赵文翰嘴里吐出来的全是朱熹的现成话,没有半个字属于他自己的理解。 这在大奉的县试里够不够用? 够用。 县试考的就是基本功,你把朱子集注倒背如流,破题的时候照着集注的思路往上套,八成能过。 但也仅仅是“能过”而已。 到了府试和院试,光会背书就不灵了。 考官要看的是你能不能在集注的基础上生发出自己的见解,有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赵文翰还差一截。 周秉文继续往下讲。 他讲“率性之谓道”的时候,举了个例子。 “譬如水往低处流,是水之性。顺着水性疏导河道,便是道。” 这个例子还算妥当。 但讲到“修道之谓教”的时候,周秉文明显含糊了。 他引了一段二程的注解,讲了几句,又折回去重新引朱子的话,两套说辞之间打了个补丁,听着别扭。 顾辞听出来了。 二程和朱熹在这个问题上的侧重点不同,周秉文没有能力把两家的分歧讲清楚,只好各引一段,草草糊弄过去。 这种讲法,学问底子好的学生听了只会更糊涂,底子差的干脆就当耳旁风了。 顾辞低下头,在讲义的空白处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迹,做了个记号。 这个知识点,回去他得自己重新整理一遍。 散学的钟声敲响。 讲堂里的学子三三两两站起来,伸懒腰的伸懒腰,收拾书箧的收拾书箧。 薛明阳一堂课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天山长没点他的名,阿弥陀佛。 他拎着书箧往后走,冲顾辞使了个眼色。 “走,先去趟茅房。” 两人还没迈出讲堂的门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薛明阳。” 赵文翰从前排走过来,手里还摇着那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墨竹。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窗,亦步亦趋。 薛明阳停下脚步,扯出一个笑脸。 “赵兄有事?” 赵文翰的目光越过薛明阳,落在顾辞身上。 “这便是你新请的伴读?” 薛明阳点头。 “我爹给安排的,帮我磨个墨、理个书什么的。” 赵文翰打量了顾辞两眼。 顾辞垂着眼帘站在薛明阳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副老实巴交的乡下孩子模样。 “多大了?” 赵文翰问的是顾辞,语气随意,像在问路边一个不相干的人。 顾辞抬起头,规规矩矩答了一句。 “回公子的话,今年九岁。” 赵文翰的折扇在掌心轻拍了一下。 “九岁。你识字吗?” “识得几个。” 赵文翰身后的一个同窗笑出声来。 “识得几个字就来给人当伴读,这鹿鸣书院的门槛也忒低了。” 另一个跟着附和。 “也不知薛老爷花了多少银子,随便捡个庄户娃娃充数。” 薛明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顾辞挡在自己身后。 “人是我爹亲自点头的,好不好使,我薛家自己心里有数。” 薛明阳的声音带着一丝硬气。 赵文翰倒没接着为难,他合上折扇,挑了挑眉。 “薛兄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顾辞一眼。 “方才先生讲的那段天命之谓性,你听得懂吗?” 这句话问得漫不经心。 廊下的几个同窗也停了步,看热闹似地望过来。 顾辞摇了摇头。 “听不太懂。” 赵文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扬长而去。 他身后两个同窗跟上去,一边走一边窃笑。 薛明阳等人走远了,才吐出一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凑到顾辞耳边压低嗓子。 “你刚才怎么不回他两句?以你的本事,还怕他一个赵文翰?” 顾辞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他考第几名?” “书院里常年第一。” “他叔是县丞?” “对,赵县丞。” 顾辞往讲堂外走,语气平平淡淡。 “那就更不能回了。” 薛明阳跟在后头,琢磨了几步路,忽然明白过来。 一个九岁的伴读书童,要是当场把县丞侄子怼得说不出话来,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辞弟,你这脑子……” “少拍马屁。” 顾辞加快了脚步。 “带我去藏书阁。” “现在?” “趁中午人少,我想看看历年的县试真题。” 第14章 才下眉头 书院散学后的第三天下午,薛明阳又溜进了西跨院。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一盒灶房赵婶刚蒸的枣泥糕,油纸包得规规矩矩,搁在桌角。 顾辞头也没抬。 “第三封情书。” 薛明阳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辞弟,你这是掐着日子给我备的?” “五日一封,上回说好的规矩。” 顾辞把手里的书合上,从书桌的暗格里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笺。 信笺用的是薛家库房里最好的洒金笺。 上一次用油纸,是条件所限。 如今笔墨纸砚管够,排面自然要跟上。 薛明阳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展开。 他先看了一遍字。 顾辞的字比半个月前又精进了不少,行楷端正中带着一股舒展的意思,看着赏心悦目。 再看内容。 前头是一封短笺,措辞比前两封更收敛。 不再直白地说相思,而是借着初秋将近的时节,写了几句“夏末蝉鸣渐稀、不知姑娘窗前的桃树可曾挂果”之类的闲话家常。 读着读着,薛明阳眉头皱了起来。 “辞弟,这封信怎么跟唠家常似的,一点都不肉麻。” 顾辞看了他一眼。 “第一封热烈,第二封含蓄,第三封若还是满纸相思,沈姑娘会觉得你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轻浮之人。” 薛明阳张了张嘴。 “那写家常,她不会觉得无聊?” “她会觉得你把她当朋友,不只是当个被追的姑娘。” 顾辞用笔杆点了点信笺末尾。 “你往下看。” 薛明阳低头,目光落在信笺最后几行。 那是一阙小令。 顾辞化用了李清照的意境,但词句全部重写,嵌进了大奉的语境里。 “风过小庭秋欲暮,残蝉声里,斜阳如故。” “此意无从说与,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薛明阳嘴唇动了动,把最后两句又读了一遍。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他念完这八个字,胖乎乎的脸上浮起一抹向往的表情。 “辞弟。” “嗯。” “你说我要是真能写出这种词来,涟漪妹妹是不是就不用别人帮忙追了。” 顾辞没接话。 薛明阳自己笑笑,把信笺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算了,不想这些。能送到她手里就成。” 他从荷包里掏出二两碎银子,往桌上一拍。 “老规矩。” 顾辞收了银子,想起一件事。 “怎么送?” “让书童跑一趟沈家布庄,说是薛家少爷订的料子要改尺寸,让沈姑娘过目。信夹在布样里头。” 顾辞点了下头。 这法子是他上回教的,用商业往来做掩护,不惹眼。 “送完之后别急着去找她,等她主动。” “知道知道,你都说过八百遍了。” 薛明阳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拎起那盒枣泥糕又放下。 “差点忘了,这糕你留着吃,赵婶今天放了双倍的枣泥,甜得齁嗓子。” 他说完风风火火出了门。 顾辞把枣泥糕打开,拿了一块咬了半口,确实甜。 他把剩下的用油纸裹好,和上回攒的桂花糕放在一处。 后天旬休,带回去给念念。 三天后。 薛明阳在南街上撞见了沈涟漪。 不是刻意的。 他本来是陪书童去笔墨铺子买砚台,路过沈家布庄的时候,正好碰上沈涟漪从铺子里出来。 她身边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拎着两匹新到的素色棉布。 沈涟漪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发间只簪着一支桃木簪,素净得很。 薛明阳的脚步“啪”地定在了原地。 书童在后头扯了两下他的衣袖,没扯动。 沈涟漪也看见了他。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朝薛明阳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薛公子。” 薛明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沈、沈姑娘,巧了。” 沈涟漪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约莫五尺远的地方。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上回的布样已经看过了,料子不错。” 她说的是“布样”,但目光里的意思显然不止布样。 薛明阳搓着手,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沈姑娘觉得好就好,改天、改天我再让人送几匹新花色过去。” 沈涟漪没接这话。 她侧过头想了想,忽然开口。 “薛公子,你那封信末尾的那阙词,我看了好几遍。” 薛明阳的心跳快了一拍。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八个字写得极好。” 沈涟漪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我读过不少诗集词选,从未见过这样的句子。薛公子平日里藏得够深的。” 薛明阳的脸红到了耳根。 “没、没有藏,就是……就是有感而发。” 沈涟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探究。 “下月初八,我家办赏花宴,薛公子若是得空,不妨来坐坐。” 薛明阳险些没站稳。 “来,一定来。” 沈涟漪点了下头,带着丫鬟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她忽然回过头。 “对了,薛公子。” “嗯?” “赏花宴上照例要行酒令,写诗助兴。到时候可别推辞。” 薛明阳愣了一息。 沈涟漪已经拐进了巷子里,月白色的裙角一闪便没了影。 薛明阳站在原地,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赏花宴。 当面写诗。 他连“床前明月光”都凑不出来,去了不等于当场露馅。 这不是请他赴宴,这是请他赴死。 薛明阳拔腿就往薛府跑。 他得找顾辞。 沈家布庄后院。 沈涟漪回到自己的闺房,丫鬟放下布匹退了出去。 屋子里静下来。 她从妆奁台最底层的暗屉里,取出一只红木小匣。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封信笺。 第一封,油纸上的《题都城南庄》。 纸张粗陋,但字迹飞扬洒脱,笔锋里藏着一股生猛的气韵。 她至今记得第一次展开这张纸时的感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像一把钝刀子,不见血,但疼得人说不出话。 第二封,洒金笺上的半阙《鹊桥仙》。 纸张换了,字迹却没变。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豁达,坦荡,不是一个急于讨好的人写得出来的语气。 第三封,就是今天反复看了七八遍的那一封。 前半段是家常闲话,语气温和,不疾不徐。 末尾那阙小令,收束全篇。 沈涟漪把三封信并排铺在桌面上。 她没有看词句。 她在看字。 三封信的笔迹,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的字,写了三封信,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这本身不奇怪。 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沈涟漪打开书桌旁的一个藤箱,从里头翻出一本册子。 那是上个月薛家绸缎庄送来的货单。 货单上有薛明阳的亲笔签收。 她把货单放在三封信旁边。 两种字迹摆在一起,差别大得像是两个人写的。 货单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软趴趴的,连个基本的横平竖直都做不到。 信笺上的字隽秀舒展,起承转合一气呵成,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老练。 沈涟漪的指尖在第三封信的落款处轻轻划过。 没有署名。 三封信都没有署名。 她把信收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双手叠放在匣盖上。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最后一抹余晖从桃树的枝叶间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片碎金。 丫鬟在门外敲了两下。 “小姐,该用晚饭了。” 沈涟漪没动。 她盯着窗外那棵桃树看了很久。 桃花早谢了,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子。 “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轻声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抿直了。 “薛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这些信,当真是你写的吗。” 窗外没人回答她。 只有晚风吹动桃枝,沙沙响了几声。 第15章 辞哥儿归乡 入薛府整二十天。 顾辞把攒下的银子从柜子暗格里全部倒出来,在桌面上一块一块码好。 十五两三钱。 他分成两摞。 十两整的那一摞用布包好,这是带回去交给祖母的。 剩下的五两三钱揣进荷袋,留作后手。 桂花糕和枣泥糕早就包好了,拿油纸裹了两层,搁在包袱里头最上面。 他又把换洗下来的衣裳叠整齐,压在糕点底下。 包袱不大,却塞得鼓鼓囊囊的。 顾辞系好包袱扣,正要出门,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明阳气喘吁吁跑进来,身后跟着书童和一个赶车的长随。 “你怎么还没走?” 薛明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朝院门外努嘴。 “车我给你备好了,走官道快,一个时辰就到你们村。” 顾辞看了一眼门外。 一辆青帷骡车停在巷口,车辕上挂着薛记的铜铃铛。 “不用这么大阵仗。” 薛明阳不由分说,把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塞进顾辞怀里。 “灶房赵婶一早炖的酱肘子,还有两刀五花肉、十斤白面。这些是我让人备的,你别跟我客气。” 他搓了搓胖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一个人走十五里山路,背这么多东西,腿都得走断。” 顾辞掂了掂那包油纸,分量不轻。 “薛大哥……” “别磨叽了,赶紧上车。” 薛明阳把他往外推。 “长贵跟着你,到了村口把东西卸下来,马车不进村,省得太扎眼。” 顾辞看了他一眼。 这胖子粗中有细,知道一辆挂着薛记铜铃的骡车若是驶进清河村,全村人的八卦都能把顾家小院淹了。 “多谢。” “谢什么谢,快走吧。”薛明阳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 “替我跟你奶问好。” “……” 骡车出了县城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南。 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顾辞掀开车帘往外看,两旁的庄稼地里,旱情比上个月缓了些,地头上能见着零星的人影在锄草。 约莫大半个时辰,骡车在清河村村口的大槐树下停了。 长贵是个利索人,跳下车辕把东西搬下来,码在路边。 “顾小哥,东西都在这儿了,小的先回去复命。” 顾辞点了点头。 骡车掉头走了。 铜铃铛叮当响了几声,引得槐树下纳凉的几个村民抬起了脑袋。 “咦,那是谁家的车,瞧着不便宜。” “好像停在顾家那娃儿跟前了。” “哪个顾家?” “就是老顾家,那个整日念书的顾老二家。” 几个妇人伸长了脖子,正好看见顾辞一个人站在路边,脚下堆着两个鼓鼓的布袋和一个油纸包。 “这不是仲义家的辞哥儿嘛!” 隔壁的张婶子第一个认出来,拍着大腿站起身。 “辞哥儿,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 “张婶子好,我在县城做工,今日休沐回来看看家里。” 顾辞笑了笑,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枣泥糕,递了过去。 “县里买的点心,不值什么钱,婶子尝尝。” 张婶子眼睛瞪圆了。 她接过油纸包,捏了捏里头的糕点,软乎乎的,还带着甜味。 “哎哟,这是枣泥的吧,城里的点心可金贵着呢。” “你这孩子,出去做工还惦记着给邻里捎东西,太懂事了。” 旁边几个纳凉的村民也围了过来。 顾辞又掏出几块桂花糕,分给了隔壁的刘叔和村头的赵大娘。 东西不多,一人就一两块,但在这穷得叮当响的清河村,一块城里买来的糕点已经是稀罕物了。 “仲义家这娃儿出息了啊。” “可不是,你瞧他这穿的,虽说还是旧衣裳,但干净整齐,一看就是在正经人家做事。” “他去的是哪家?” “不知道啊,反正辞哥儿打小我就很喜欢。” 几个妇人在身后嘀嘀咕咕。 顾辞没多停留,拎起东西往村南的小路走。 清河村还是老样子。 土坯墙、茅草顶、鸡鸣狗叫。 田埂上的杂草比上个月高了一截,但好歹有几块地里冒出了绿苗,说明旱情确实在好转。 顾家小院的篱笆墙远远就看见了。 院门半掩着,门口趴着邻家的大黄狗,吐着舌头。 顾辞刚走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 “哥!”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从门缝里钻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朝他冲过来。 顾念一头撞进顾辞怀里,小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腰,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她把脸埋在顾辞的衣襟上,闷声闷气说了一句。 “你怎么才回来。” 顾辞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小揪揪。 “不是说好了旬休就回来嘛,这不就回来了。” 顾念抬起脑袋,鼻尖红红的。 “念念每天都数日子,数了二十个了。” 堂姐顾蓉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野菜。 她在门槛前站住了,嘴角弯了弯,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辞弟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走上前接过顾辞肩上的包袱。 “瘦了。” 顾蓉打量了他两眼,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王氏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锅灰。 她站在廊下看见顾辞,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又松开。 “回来了?” 她的嗓子有点哑,走过来接过那两个鼓鼓的布袋。 手刚碰到袋口,她愣了。 “这是……白面?” “十斤白面,两刀五花肉,一包酱肘子。” 顾辞把油纸包也递过去。 王氏捏着袋口,手指头在面粉上摁了一下。 细白的面粉从指缝里漏出来,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买这么多做什么,花不少钱吧。” 嘴上是这么说的,手却忍不住把袋口扎紧了,生怕洒出来。 顾辞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来。 十两碎银子整整齐齐码在里头,在阳光底下泛着白光。 “这是这个月的月钱,交给奶收着。” 王氏手里的面袋差点没拿住。 她张了张嘴,转过身抹了一把眼角,快步往里屋走。 “娘去叫祖母。” 第16章 庭院家常暖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背比上个月又佝偻了一些。 “嗯。” 就这一个字。 然后她拿过那个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人家待你还行?” “待我很好,吃穿不愁。” “打你没有?” “没有,薛家少爷人仗义。” “干活累不累?” “不累,就是帮少爷整理书册,磨个墨。”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布包收进怀里。 她没再说“辞哥儿有本事”之类的话,也没问钱是怎么来的。 只是转身走进灶房的时候,背影晃了一下。 “愣着做什么,和面去。” 她冲王氏和李氏喊了一嗓子。 “白面都有了,今天蒸馒头,把那肉也炖上。” 李氏从屋里应了一声,小跑着出来。 “哎,娘放心。” 她路过顾辞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辞哥儿,你大伯在东厢房呢,你爹也在。” 顾辞提着那包枣泥糕和桂花糕,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开着。 顾伯礼和顾仲义一人一张板凳,坐在窗边。 顾伯礼手里捧着那本老《大学》,顾仲义面前摊着一篇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讲义。 听见脚步声,顾伯礼先抬起头。 他摸了一把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眯着眼把顾辞看了半天。 “回来了?” “大伯,爹。” 顾辞把糕点放在桌上。 “县城带的,您二位尝尝。” 顾伯礼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半口,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不错,甜。” 他的眼眶有点泛红,低下头接着看书,没再说什么。 顾仲义坐在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看了顾辞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 “在人家那边……吃得还行?” 这一句问出来,没有半点说教的味道。 顾辞愣了一瞬。 “吃得很好,爹。一天三顿,顿顿管饱。” 顾仲义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冒出来五个字。 “别亏着自己。” 说完他低下头,把面前的讲义翻了一页。 那页讲义上的字他显然没看进去,因为他目光停在同一个位置,足足十几息没动过。 顾辞站了片刻,退出了东厢房。 午饭的时候,灶房里的蒸汽把整个院子都笼住了。 白面馒头一屉一屉端上来,炖肉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老太太把饭菜摆在堂屋的方桌上。 八口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一大盆炖肉,一笸箩白面馒头,一碟子腌菜。 顾念坐在顾辞旁边,两只小手捧着一个热腾腾的大馒头,眼珠子粘在那盆炖肉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老太太拿起筷子,先给顾辞碗里夹了一块带皮的五花肉。 “吃。” 然后给顾伯礼和顾仲义各夹了一块。 “都吃。” 顾辞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分成两半,大的那半拨给了顾念。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 顾辞又从盆里自己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冲老太太含含糊糊说了句。 “奶,盆里还有呢,管够。”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发作。 顾仲义吃了两口馒头,忽然放下筷子。 “辞哥儿。” 顾辞抬头。 “你在薛家……能看到书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跟他以前端着架子说教的模样判若两人。 “能。薛家书房里藏书不少,少爷的课本讲义我也能翻看。” 顾仲义嘴角动了动。 “那你……替爹留意着,要是碰上《春秋》的注解……”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一红。 “你大伯和我这几年一直没找齐全本。” 顾辞看了亲爹一眼。 这个死要面子的老童生,头一回开口朝九岁的儿子求助。 “好,我帮您找。” 顾仲义“嗯”了一声,低头扒饭,耳根子微微泛红。 顾伯礼在旁边摸了把胡须,眼眶又红了一圈,但他没出声,只是把碗里的馒头掰开,把馒头芯塞给了顾念。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顾念吃到后来已经放慢了速度,小嘴巴一鼓一鼓的,两腮塞得满满当当。 她怕跟上回一样,吃完这顿就没下顿了。 顾辞把最后一块肉夹到她碗里。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顾念含着一嘴馒头,含糊不清地蹦出几个字。 “哥,你下次还回来吗?” “每旬都回。” “那你下次还带肉肉吗?” “带。” “带糖吗?” 顾辞笑了一声,从荷袋里摸出一小张油纸,里头裹着三块碎冰糖。 是他前几天路过县城糖铺的时候,花两文钱买的。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块最大的冰糖,又缩回手,抬头看了看老太太。 老太太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顾念这才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炸开来。 她的两只小揪揪跟着颤了颤,眼睛弯成了月牙。 “甜……好甜。” 她又掏出一块,踮着脚尖够到堂姐的手。 “蓉姐姐,你也吃。” 顾蓉低下头,没伸手。 顾念直接把冰糖塞进了她手心里。 “吃嘛。” 顾蓉攥着那块冰糖,咬了咬嘴唇,把它放进了嘴里。 她低着头没让人看见她的表情,但肩膀抖了一下。 饭后。 王氏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李氏帮忙刷锅。 顾辞端了盆水出来,蹲在院子里洗碗。 顾念像个小尾巴一样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颗最后剩下的冰糖,舍不得吃。 “哥。” “嗯。” “你晚上走不走?” “明天才走,今晚在家睡。” 顾念舒了口气,把冰糖小心翼翼塞回了油纸里,揣进自己的小口袋。 “那留着明天吃。” 她想了想,又扯了扯顾辞的袖子。 “哥,村后的塘子里开荷花了,好多好多,粉粉的。” 她比划了一下,把手撑到最大。 “有这么大一朵。” “莲蓬也结了,翠生生的,念念想摘,但是够不着。” 她抬起脑袋,两个小揪揪晃了晃。 “哥,你晚饭后带我去好不好?” 顾辞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擦了擦手。 “好。” 顾念笑出了声,蹦蹦跳跳跑进屋子里,一路喊着。 “蓉姐姐,哥说晚上带我们去摘莲蓬!” 第17章 赵文翰的诗稿 休沐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 顾辞辞别了家人,坐着薛家的青帷骡车原路返回县城。 西跨院的那间厢房依旧安静。 案头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齐划一。 薛明阳早早就在院门外探头探脑,手里还端着一盘新洗的秋桃。 他现在对顾辞是彻底服气了。 不仅是因为那几封情书让他在沈涟漪面前赚足了面子。 更因为顾辞教他的那些糊弄亲爹的学问,实在太好用。 白天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章法。 清晨伴读,耳房旁听。 散学后回府,顾辞会先花半个时辰给薛明阳梳理当天的讲义。 他讲得透彻,专挑应对考试的关窍说。 薛明阳听得懂,背得也快。 剩下的时间,便全归了顾辞自己。 薛万堂拨给薛明阳买书的那三十两银子,被花得一文不剩。 薛家书房里多出了整整两面墙的经史子集和当世名家诗文汇编。 夜深人静时,顾辞便会点起一盏油灯。 他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翻开那些散发着墨香的线装书。 大奉朝的造纸工艺极好。 那些上等的澄心堂纸,摸在手里犹如婴儿的肌肤。 可纸上的文字,却让顾辞有些想笑。 他用了整整五天的时间,翻阅了十几本大奉当世文坛泰斗的诗集。 又仔细研读了青州府历年院试的拔萃文卷。 他终于摸清了这个时代的文学水位线。 大奉朝立国五百年。 前朝末年的那场战火,烧毁了太多的典籍。 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为了安抚天下士子,定下了重文抑武的国策。 但也正因为如此,科举成了一条独木桥。 所有的读书人都把心思花在了八股制艺上。 诗词歌赋反而成了一种附庸风雅的点缀。 没有了盛唐那种包容万象的胸襟,自然孕育不出李白杜甫那样的绝世天才。 顾辞在油灯下,用蝇头小楷在宣纸上列出一张时间线。 他把大奉朝的历史进程,与自己前世记忆中的华夏历史做了一个对比。 他发现这个世界的历史,在魏晋之后就发生了一个不一样的拐点。 那个原本应该开启大唐盛世的节点,被一场旷日持久的诸侯混战所取代。 直到五百年前,大奉太祖横空出世,扫平六合。 这段空白期,导致了严重的文化断层。 那些被世人追捧的绝美诗篇,多是些无病呻吟的辞藻堆砌。 讲究平仄对仗,讲究用典生僻。 却唯独缺少了一股子直击人心的气骨。 顾辞把那张写满时间线的宣纸凑到油灯前,看着它化作一团灰烬。 他不需要去探究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规则对他有利。 清河县文坛也有一个有趣的现象。 那个县丞的侄子赵文翰,每次在书院诗会上的习作,都会被同窗们争相传抄。 甚至连县城里几家大书坊的老板,也会派人来讨要抄本,刻印后装订成薄册售卖。 因为赵文翰确实是鹿鸣书院同辈中写得最好的。 顾辞特意从薛明阳的书箧里找出一本赵文翰的诗集。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一行行看过去。 字句确实工整。 引经据典也算得上熟练。 但这种所谓的最好,放在顾辞前世的知识体系里,大约只相当于南北朝后期的宫体诗水平。 靡靡之音,柔弱无骨。 顾辞合上诗集,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他心里有底了。 在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拿出李杜苏辛那些光芒万丈的千古绝唱。 只要随便抛出几首初唐四杰的作品,甚至哪怕是陈子昂的一首短诗。 就足以在这个时代引发一场海啸,艳羡绝伦。 第三天。 鹿鸣书院的晨钟敲响。 秋老虎的余威渐渐散去,讲堂外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的黄叶。 山长周秉文今日讲的是《孟子》。 他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把浩然之气四个字拆解得支离破碎。 他讲课有一个习惯,每讲到得意处,便会闭上眼睛摇头晃脑。 学子们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 只要他一闭眼,下面便会有各种小动作。 前排的学子们听得昏昏欲睡。 后排的几个干脆把头埋在书案下,躲在下面玩起了蛐蛐。 赵文翰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 他是不屑于做那些小动作的。 他是赵县丞的侄子,他有着自己的骄傲。 他甚至觉得,周秉文的讲义有些浅薄了。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只是用那种挑剔的目光,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顾辞坐在角落的矮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没有蘸墨的干笔。 他在废纸上虚空比划,复盘着昨日看过的历年县试真题。 午正时分,散学的钟声终于响起。 讲堂里顿时活络起来。 周秉文前脚刚跨出门槛,后排的学子便伸起了懒腰。 薛明阳揉着发僵的脖颈,转头冲顾辞使了个眼色,准备去食堂用饭。 还没等他们站起身,前排却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 “赵兄这首秋思,当真是绝了。” “我看这清河县年轻一辈中,再无人能出其右。” “快快快,让我等抄录一份,拿回家中细细品读。” 几个平日里喜欢附庸风雅的学子,把赵文翰的书案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文翰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坐在太师椅上。 他嘴角挂着矜持的笑意,连连摆手。 “诸位同窗谬赞了,不过是昨夜秋风扫窗,偶得的几句拙作罢了。” 他说得谦虚,眼底的得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薛明阳撇了撇嘴,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最见不得赵文翰这副自鸣得意的做派。 但偏偏人家就是能写出好诗,他除了干瞪眼,什么也做不了。 人群中,一个瘦高的同窗捧着一张澄心堂纸,抑扬顿挫念诵起来。 “玉露凋金井,凄风卷翠条。” “愁云遮冷月,孤雁泣寒宵。” “锦瑟思华年,铜炉暗香消。” “凭栏望秋水,落叶满长桥。” 一首五言律诗念完,讲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一句凭栏望秋水,落叶满长桥。” “这等凄冷孤寂的意境,实在是妙极。” “依我看,这首诗就算拿到南阳府的文会上,也能拔得头筹。” 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赵文翰展开折扇,轻轻摇晃了两下。 “些许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若是能得周山长指点一二,方知深浅。” 他站起身,大方将那张诗稿递给身旁的同窗。 “大家若是不嫌弃,便拿去传阅吧。” 诗稿在学子们手中传递。 每过一个人手,便要引来一阵惊叹与赞美。 薛明阳坐在后排,看着那张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纸,心里酸溜溜的。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跟顾辞倒苦水。 “辞弟,你听听这帮人吹的。” “什么南阳府拔得头筹,我看就是一堆酸词儿。” “可是这诗听着,好像确实挺押韵的。” 薛明阳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几分底气不足。 他虽然开了点窍,但真要让他品评一首诗的好坏,还是有些勉强。 诗稿终于传到了倒数第三排。 那个瘦高同窗把纸放在薛明阳的桌面上,挑了挑眉毛。 “薛兄,你也看看?” “上次月考你可是得了中上的评语,想必如今鉴赏诗词的眼光也高了不少。”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薛明阳哼了一声,装模作样拿起那张纸。 手指头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两下。 他压低嗓门。 “辞弟,你说这纸怎么这么滑溜。” 顾辞瞥了一眼。 “澄心堂纸,一刀十两银子。”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这赵文翰,写个破诗用这么贵的纸,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顾辞没有接话。 他知道,赵文翰用这么贵的纸,就是要营造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文人相轻,拼的不仅仅是才华。 还有排场。 薛明阳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眉头皱成一团。 字是好字,笔锋犀利。 但那些凄风冷月凑在一起,总让他觉得有些气闷。 他看不出好坏,只能凭直觉感到一阵腻味。 薛明阳手腕一翻,把诗稿从腋下递到了身后的矮板凳上。 顾辞接过那张澄心堂纸。 他没有抬头,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只看了一遍,他便将诗稿轻轻放回了薛明阳的书案上。 薛明阳微微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怎么样?” 顾辞看着薛明阳胖乎乎的侧脸,语气平淡,吐出四个字。 “用力过猛。” 这四个字极轻,只有薛明阳一个人能听见。 薛明阳愣了一下。 他没读过多少书,但他听得懂这四个字的意思。 用力过猛,就是装过头了。 就是为了写愁而强说愁。 薛明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赶紧咳嗽了两声,把那股笑意压了下去。 顾辞这句评语,简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驳斥都来得痛快。 薛明阳拿起那张诗稿,站起身。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一副由衷赞叹的模样。 他越过两排书案,走到赵文翰面前,双手将诗稿递了过去。 “赵兄好才华,这等字句,真是我等望尘莫及。” 薛明阳笑嘻嘻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敷衍。 这是顾辞教他的。 在没有绝对实力掀桌子之前,捧杀永远比当面硬顶管用。 赵文翰显然没料到薛明阳会是这种反应。 以往两人见面,不互掐几句就算烧高香了。 今日这薛呆子,居然当众向他低头认输了? 赵文翰收拢折扇,用扇骨挑过那张诗稿。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 “薛兄过誉了。只要肯用功,总能有所进益。” 赵文翰说着客套话,目光却越过薛明阳的肩膀,看向了后排那个安静的角落。 那个九岁的伴读书童,正低着头收拾书箧。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和这间宽敞明亮的讲堂格格不入。 但赵文翰总觉得,这个小书童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那是一种内敛的平静。 赵文翰回想起方才薛明阳递还诗稿时的那个小动作。 薛明阳是先给那书童看了一眼,然后才起身夸赞的。 一个不学无术的商户子弟,一个九岁的农家伴读。 这两人凑在一起,实在有些怪异。 赵文翰的目光在顾辞清秀的侧脸上多停了半瞬。 他没有深究。 只当是薛家这呆子病急乱投医,找了个识字的娃娃来充门面罢了。 第18章 月考前夜的争执 八月中旬,几场秋雨过后,清河县便有了凉意。 西跨院的厢房里点了一盏油灯。 顾辞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一本《历年县试真题汇编》。 他用细笔在纸页边缘做批注,把每一年的出题偏好、评卷标准、考官籍贯,一条条理出来。 这活儿枯燥,却是科举备考最要紧的基本功。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不用猜,这个点还敢在薛府里跑得虎虎生风的,只有一个人。 门被推开,薛明阳挤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壶热茶,腋下还夹着一包花生米。 “辞弟。”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花生米撕开纸包,往顾辞面前一推。 然后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来,两条腿晃了两下,又停住了。 顾辞头也没抬。 “有事说事。” 薛明阳搓了搓手。 他一紧张就搓手,这毛病顾辞早摸透了。 “月考的事儿。” “三天后,题目定了?” “定了,秋月。” 薛明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铺在桌面上。 “今天散学的时候,周山长亲口说的。以秋月为题,作五言或七言皆可。” 顾辞放下笔,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是薛明阳歪歪扭扭的字,记着“秋月”二字,旁边还画了个圆圈,大概是月亮。 “行,这题不难。” 顾辞把纸条放下。 “照上回的法子,我给你写一首中规中矩的,四平八稳过关就成。” 薛明阳没吭声。 他搓手的动作加快了。 顾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别的事?” 薛明阳咬了咬嘴唇,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辞弟,赵文翰那狗东西,前天在书院里说了一番话。” “说什么了。” “他没直接点我的名。” 薛明阳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学起赵文翰的腔调。 “他当着一帮人的面,摇着那把破扇子,说什么,近来书院里怪事频出,有人上月还交白卷,这月便忽然开了窍,写出中上之作。” 薛明阳顿了一下。 “然后他话锋一转,又说,窃人之才,犹甚于窃人之财。若是有人请了枪手代笔,只怕这功名来得快,去得更快。”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顾辞把手里的笔搁回笔架上。 “当时谁在场。” “七八个同窗,还有一个姓李的助教。” “周山长呢。” “不在,散学之后走了。” 顾辞点了下头。 赵文翰选在散学后、山长离开的空当说这番话,既把怀疑散播出去,又不用承担当面指控的风险。 这人不蠢。 “那帮同窗什么反应。” 薛明阳的脸更红了。 “有几个当时就看我,虽然嘴上没接话,但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赵文翰说的是你薛明阳。” 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 “辞弟,我心里窝火,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是跳出来跟他吵,不就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 “你没接腔,做对了。” 顾辞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眯着眼盯着桌上跳动的灯花。 薛明阳凑过来。 “那这回月考怎么办?还按老法子来?” “你觉得呢。”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不知道。上回那首中上的诗,已经让他起疑了。这回要是再来一首差不多水平的,他肯定更觉得有问题。” 他越说越急。 “可要是写差了,我爹那关也过不了。上回考了中上,这回要是掉下来,我爹能把我腿打折。” 顾辞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秋夜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 薛明阳在他身后急得来回搓手。 “辞弟,你倒是给我拿个主意啊。” “急什么,我在想。” 顾辞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棂。 他在盘算。 赵文翰这一手,看似随口闲聊,实则是一招阳谋。 他把“代笔”的种子撒了出去。 从此以后,薛明阳在书院里写的每一首诗,都会被同窗们拿着放大镜去审视。 写好了,有人说是请枪手。 写差了,又坐实了上次的中上是偷来的。 进退两难。 如果继续保守,写一首不好不坏的诗,赵文翰的怀疑不会消除。 他甚至可能借这次机会,在山长面前捅破窗户纸。 但如果突然拿出一首远超同辈的佳作,震撼力是够了,可那就等于把“代笔”两个字写在脸上。 一个上月才开窍的学渣,两个月之内从交白卷跳到碾压全场? 连周秉文那种老好人都不会信。 顾辞转过身。 “薛大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赵文翰在书院里说那番话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我。” 薛明阳愣了一下,回忆了片刻。 “没有,他只说有人疑似请枪手,没点名,更没提你。” “那就好。” 顾辞重新坐回书案后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澄心堂纸,铺平。 “我改主意了。” 薛明阳一个激灵,凑过来。 “怎么改。” “不写中规中矩的了。” 薛明阳的眼睛一下子瞪圆。 “写好的?” “写好的。” 顾辞提起笔,蘸了墨,又搁下了。 他抬头看着薛明阳。 “但不能好到离谱。” 薛明阳一脸茫然。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跟上回一模一样。” “上回是怕你太好招人怀疑,这回不一样。” 顾辞用笔杆在纸面上虚画了一个圈。 “赵文翰已经公开放话了,疑你代笔。这个时候你越是缩着不敢出手,越像心虚。” “但你要是一口气拿出一首能碾压全场的绝世之作,他反而更有理由在山长面前翻你的底。” 薛明阳皱着眉头。 “那到底该怎么写。” “写一首让人看了觉得,你确实在进步,而且进步得合情合理的诗。” 顾辞竖起一根手指。 “比上次的中上再好一档。不是跳崖式的飞跃,是拾级而上的稳扎稳打。” “让山长看了点头,让同窗看了服气,让赵文翰看了挑不出毛病。” 薛明阳眨了眨眼。 “这个尺度,你拿捏得住?” “你觉得呢。” 薛明阳咧嘴笑了。 “那我还说什么废话,辞弟你写吧。” 顾辞重新提笔。 他脑子里翻过了几十首写月亮的诗。 太白的“举头望明月”太朗朗上口,一看就不是薛明阳的水平。 子瞻的“明月几时有”格局太大,更不合适。 他需要一首意境开阔、但遣词不算生僻的诗。 读着像是一个天赋尚可的少年,在某个秋夜偶然望月,触发了灵感。 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浮上心头。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两句太经典了,不能原封不动照搬。 但意境可以借。 秋月,远方,思念。 这三个元素组合在一起,放在一个十四岁少年身上,说得通。 顾辞闭上眼,在心里把整首诗过了一遍。 然后他落笔。 笔锋稳健,一气呵成。 “天远秋云薄,江明夜露清。”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雁影横空过,蛩声入梦轻。”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 薛明阳凑上来。 他先看了一遍,没说话。 又看了一遍。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他念到这两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放低了。 “辞弟,这两句……” 他抬起头,胖脸上的表情不是之前那种浮夸的震惊。 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站在高处,忽然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这两句我念着,心里头就觉得宽敞。” 薛明阳挠了挠脑袋,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 “就是那种……天大地大,月亮谁都能看见,不管你在哪儿,抬头就是同一个月亮。”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怎么突然能说出这种话了。” 顾辞嘴角微微一弯。 “因为好诗不需要你懂典故,你能感受到,就够了。” 薛明阳把那张纸捧在手里,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句“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泛了红。 他想到了去年冬天,他爹去青州府进货,一走就是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他每天晚上都会爬到后院的假山上,朝着北边看。 什么也看不见,就看见一轮月亮。 “辞弟。” 薛明阳的嗓子有些哑。 “我薛明阳这辈子就认你一个兄弟。” 他把诗稿贴身收好,用力拍了拍顾辞的肩膀。 手劲儿大得顾辞往前晃了一下。 顾辞揉了揉被拍疼的肩头。 “先别忙着感动,正事还没说完。” 薛明阳擦了擦眼角,正襟危坐。 “你说,我听着。” “这首诗比上次那首难一个档次,山长看了一定会追问。” 顾辞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必须把这首诗的每一个字、每一层意思烂熟于心。不是背下来就行,是真正明白它在写什么。” “明白。” “第二,山长如果问你灵感从何而来,你就说这个。” 顾辞顿了一下。 “前几日你爹出门去青州府看货,夜里你一个人在书房温书,推窗看见月亮,想起小时候你爹出远门的事。心里一酸,就顺手写了这几句。” 薛明阳张了张嘴。 “可我爹最近没出门啊。” “上个月呢。” “上个月……” 薛明阳想了想。 “上个月月底,我爹去了一趟南阳府,谈一笔丝绸的生意,走了五天。” “那就对了。” 顾辞点了下头。 “你就说那五天里的某个晚上,你睡不着,推窗望月。这个说法查无可查,你爹也能作证他确实出过门。” 薛明阳用力点头。 “记住了。” “还有。” 顾辞的语气沉了一分。 “赵文翰如果在诗会上当面质疑你,你不要慌,也不要怒。” “你就看着他,平平静静问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就问他:赵兄,你是在说我薛明阳作弊?” 薛明阳愣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顾辞的眼睛在灯火下亮了一亮。 “他如果说是,那就是当着山长和全院同窗的面公开指控。指控就要拿出证据,他拿不出来,反倒是他自己失了体面。” “他如果说不是,那他之前放的那些话就全成了嚼舌根的小人行径。” 薛明阳听完,搓手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盯着顾辞看了好半天。 “辞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吃树皮糊糊长的。” 顾辞伸手从纸包里捏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回去背诗。明天一早我再帮你过一遍。” 薛明阳站起身,把诗稿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才重新贴身收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辞弟。” “嗯。” “你说,总有一天我不用再靠你写诗了吧?” 顾辞看着他。 灯火映在薛明阳那张圆滚滚的脸上,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会有那么一天的。” 顾辞答得很认真。 薛明阳咧嘴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第19章 上上之姿 正值月考,鹿鸣书院的讲堂比平日里宽敞了不少。 书案挪到了两侧,中间空出一大片。 二十余名学子按座次排列,正襟危坐。 山长周秉文穿了一身灰蓝色的旧儒袍,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右手边搁着一壶茶,左手边摊着一本评分簿。 他身旁站着那个姓李的助教,手里捧着一摞白纸,预备记录各人诗作。 讲堂的门窗全部敞开,八月末的秋风灌进来,将屋檐下挂着的几串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周秉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今日月考,题目诸位已知,以秋月为题,五言七言不限,不拘体裁。” “按座次,从前排开始,逐一上前诵读。”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全场。 “老规矩。” “诗作念完,老夫会追问几句。” “答得上来,加分。” “答不上来,也不扣分,但诸位心里该有数。”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前排左首的一个瘦弱少年,姓孙,家里开米铺的。 他两手攥着纸,念了一首五言绝句。 “秋高月色明,清辉照孤城。” “遥望天边影,不知是何星。” 念完,讲堂里安静了一息。 周秉文搁下茶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韵脚倒是押上了。” “但最后一句,你写的是月亮还是星星?” 孙姓少年涨红了脸,低头退回座位。 周秉文在评分簿上写了个“中下”。 李助教将诗稿收走,喊了第二个名字。 接下来上场的几个学子,水平参差不齐。 有一个写了八句,用了六个典故,周秉文听完只说了一句“你这不是写诗,是在抄书”。 还有一个把“月”字写成了“目”,引得前排几个人差点没憋住笑。 周秉文面无表情,在簿子上连续落下了三个“中”和两个“中下”。 气氛渐渐有些沉闷。 轮到第七个的时候,赵文翰站了起来。 他不急不慢整了整衣领,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澄心堂纸。 他没有立刻念诗。 先冲周秉文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在薛明阳身上停了大约一息。 “银蟾映碧梧,玉露洗清秋。” “广寒宫阙远,桂影落琼楼。” “庾亮登高意,袁宏泛棹愁。” “千古同一照,谁与共悠悠。” 八句念完,收势干净利落。 他将诗稿双手递给李助教,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讲堂里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 “庾亮、袁宏,这两个典故用得好啊。” “千古同一照,这句收得大气。” “赵兄每回都是这个水准,真叫人望尘莫及。” 周秉文接过诗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 “对仗工整,用典妥帖。” “庾亮登高、袁宏泛棹,都是前人望月的名典,你能信手拈来,说明平日用功不少。” “不过。” 赵文翰的睫毛微微一跳。 “你这首诗,八句之中用了四个典故,辞藻华丽,却少了些自家的筋骨。” “读着像一篇精巧的锦缎,好看,但是少了一层。” 周秉文搁下诗稿。 “上。” 赵文翰嘴角的弧度收了一收,拱手道了声“多谢先生指点”,便回到了座位上。 他不是不满意这个评语,他是不满意那句少了些自家的筋骨。 什么叫少了筋骨。 那分明是他精心挑选了半夜的典故,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的薛明阳。 薛明阳是第十一个。 在他前面还有三个人。 这三首诗乏善可陈,周秉文给了两个“中”和一个“中上”,语气越来越淡。 讲堂里有人开始打哈欠。 “薛明阳。” 李助教喊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打哈欠的那几个人忽然来了精神。 薛明阳站起身,先习惯性搓了搓胖乎乎的双手。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里掏出那张顾辞昨夜写好的澄心堂纸。 纸张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里有些扎耳。 前排几个平日里跟在赵文翰身后的学子,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赵文翰端起茶盏,用茶盖撇去浮沫,低头饮茶不看他。 薛明阳清了清嗓子,声音起初有些发紧。 “天远秋云薄,江明夜露清。” 头两句念出,讲堂里的细碎声响歇了下去。 薛明阳脑海里浮现出顾辞昨夜教他的语气,语调渐渐稳了下来。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这两句落下,周秉文原本半阖的眼睛缓缓睁开。 赵文翰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薛明阳没有停顿,顺着气韵往下念。 “雁影横空过,蛩声入梦轻。”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 八句五言,一气呵成。 薛明阳念完最后一句,将诗稿双手平举,递给走过来的李助教。 讲堂内没有声音。 没有议论,没有惊叹,连翻书的声音都歇了。 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学子,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上一刻的戏谑,眼底却换上了错愕。 这首诗没有用一个生僻的典故,也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 但那种天地辽阔、清冷孤寂却又带着一丝温情的意境,就像秋夜里的风,吹进了人的心里。 周秉文从李助教手里接过诗稿。 他没有像评价赵文翰那样立刻开口,而是将那张纸放在桌面上。 老山长在心里将那句“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来回咀嚼了两遍。 这等胸襟,绝不是一个成日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能轻易写出来的。 但他看着薛明阳那双略带紧张却并不心虚的眼睛,又觉得这诗里没有老学究的酸腐气。 老山长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了几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明阳那张圆滚滚的脸上。 “这诗,是你自己写的?” 周秉文的语速很慢,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赵文翰放下茶盏,目光紧紧锁在薛明阳身上,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等着薛明阳露出破绽。 薛明阳迎着周秉文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想起顾辞昨夜的交代,脸上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 “回先生,是学生写的。” 周秉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上个月你那首夏日,老夫说你有了静气。” “今日这首秋月,气象却比上个月开阔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且说说,这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是怎么想出来的。” 讲堂里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薛明阳身上。 赵文翰的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薛明阳微微低下头,声音放轻了几分。 “上个月底,家父去南阳府谈一笔丝绸生意,走了五天。” “那几日夜里,学生一个人在书房温书,心里有些发空。” “推开窗子,正好看见天上那轮圆月。” “学生当时便想,无论家父走到多远的地方,此刻抬头看见的,应该也是这同一个月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涩意。 “学生想起小时候家父出远门,也是这般。” “心里一酸,便顺手写了这几句。” 这段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卖弄才学的虚浮。 坐在前排的几个学子,听见这番话,眼里的错愕渐渐散去,换上了几分了然。 商人重利轻别离,薛万堂常年在外奔波,这是清河县人都知道的事。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秋夜里思念远行的父亲,写出这样的诗句,合情合理。 周秉文看着薛明阳,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 “赵文翰那首秋月,辞藻华丽,老夫说他少了自家的筋骨。” “你这首诗,没有用一个典故,遣词造句甚至有些直白。” “但诗以言志,贵在一个真字。” 周秉文在评分簿上落下重重的一笔。 “这首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上上。” 这两个字一出,讲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声。 上上。 这是鹿鸣书院今年以来的第一个上上。 连赵文翰那首苦心孤诣的佳作,也不过得了个上。 李助教将诗稿收好,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薛公子这番进益,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薛明阳拱手行礼,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的时候,觉得后背的里衣都被冷汗湿透了。 但他忍住了想要转头去看顾辞的冲动。 讲堂里的气氛变了。 坐在薛明阳周围的几个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搭话。 “薛兄,深藏不露啊。” “那句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写得真是妙极。” “改日薛兄得空,咱们去春风楼喝茶,你可得好好与我们讲讲这作诗的心得。” 薛明阳搓着手,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连声应和。 赵文翰坐在第一排,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手里的折扇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原本以为薛明阳会拿出一首堆砌辞藻的伪作,只要周秉文一盘问,必定原形毕露。 可他怎么也没算到,薛明阳会用这样一首平平无奇却胜在真情的诗,轻而易举破了他的局。 连他身边那几个平日里最爱奉承他的小弟,此刻也正探着头,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看着薛明阳。 赵文翰咬了咬牙,将折扇收回袖中,端起茶盏掩饰嘴角的冷意。 讲堂最后排。 那个靠墙的角落里,光线有些暗。 今日的顾辞坐在矮板凳上,双腿并拢,手里捧着一本借来的《历年县试真题汇编》。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细细研读着一行关于赋税考题的批注。 前排的喧闹、周秉文的赞许、赵文翰的难堪,仿佛都与他无关。 第20章 诗传清河 鹿鸣书院,后堂。 周秉文坐在红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管紫毫笔。 他面前铺着几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砚台里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 周秉文落笔极慢。 他每写完一句,便要停下来端详片刻,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李助教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他看着山长将那首《秋月》仔仔细细誊抄了第三遍,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山长。” “这诗,您当真信是薛明阳那小子写的?” 周秉文笔尖微顿。 他将最后一捺写完,把笔搁在笔架上。 “你觉得不是他写的?” 李助教把茶盏放在案头。 “不是学生多疑。” “您也知道,薛明阳平日里连《大学》的开篇都背得磕磕巴巴。” “上个月他交了一首中上之作,学生便觉得蹊跷。” “今日这首,意境更是远超同济。” “一个商户子弟,肚子里能有这等丘壑?” 周秉文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你听他今日在讲堂上说的那些话。” “思念远行的生父,推窗望月,触景生情。” “这份真切的情感,做不得假。” 周秉文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刚刚抄好的诗笺上。 “退一万步讲。” “就算这诗真有蹊跷,你能找得出证据吗?” “这清河县内,谁能替他代笔写出这等绝句?” “是赵文翰?” “还是城里那几个只会吟风弄月的老秀才?” 李助教张了张嘴,答不上话来。 清河县文风虽盛,但大多是些附庸风雅之辈。 真能写出“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这种句子的,他还真想不出半个人选。 周秉文将三张誊抄好的诗笺分别折叠妥当。 “这等好诗,不该只埋在鹿鸣书院的讲堂里。” “你跑一趟。” “一份送去县衙给县尊大人过目。” “一份送去城南白鹤书院的老李头那儿。” “剩下这一份,留着明日贴在咱们书院的影壁上。” 李助教双手接过诗笺,应声退了出去。 周秉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里又把那几句诗低低吟诵了一遍。 三天时间。 仅仅用了三天。 薛家少爷在鹿鸣书院作出一首绝佳秋月诗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清河县的大街小巷。 春风楼的茶客在议论。 街边卖字画的书生在抄录。 就连那些不识字的贩夫走卒,也听闻薛记绸缎庄的少东家成了个了不得的文曲星。 薛府,西跨院。 薛明阳一溜烟窜进厢房,反手把门闩死。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胖乎乎的双手在胸前搓得飞快。 顾辞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大奉律疏》。 他连头都没抬。 “又被堵了?” 薛明阳走到桌边,抓起茶壶连灌了两口凉水。 “可不是嘛。” “我刚走到城南街口,就被三个白鹤书院的书生拦住了。” “非要拉着我去春风楼喝酒,说要向我讨教作诗的法门。” “我好说歹说,把辞弟你教我的那套思念父亲的说辞又背了一遍,这才脱开身。” 顾辞翻过一页书。 “背得顺畅吗。” “顺畅极了。” 薛明阳拉了张凳子坐下,脸上的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动。 “辞弟,你是没看见他们那副表情。” “一个个听得眼眶发红,直夸我至诚至孝。” “我活了十四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夸。” 顾辞合上书本,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觉得风光了?” 薛明阳嘿嘿笑了两声。 “有那么一点。” “不过我记着你的嘱咐,没敢多待,装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样就赶紧跑回来了。” 顾辞点了下头。 “这几日书院休沐,你就待在府里,哪里也不要去。” “外面的人捧得越高,你越要藏得住。” “过犹不及。” 薛明阳连连点头,现在顾辞的话在他听来,比他亲爹的家法还要管用。 城东。 梅园。 这里是清河县最清幽的去处。 园子占地极广,引了清河的水入园,种了大片的梅树。 如今虽未到寒冬,梅花未开,但园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廊下摆着一张紫竹藤椅。 陆正明靠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一把包浆油润的紫砂壶。 他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一双眼睛即便微微眯着,也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 旁边的小方桌上,堆着十几本大奉当世名家的诗集。 陆正明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看了两页。 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靡靡之音,无病呻吟。” 陆正明将诗集丢回桌上,冷哼了一声。 “大奉立国五百年,这文风是一代不如一代。” “全是在些生僻典故和华丽辞藻上做文章。” “没了骨气,也没了胸襟。” 他仰起头,看着廊檐外湛蓝的秋空。 当年在京城,他身为太子太傅,为了劝阻皇帝大兴土木,在承天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最后落得个辞官归隐的下场。 他不在乎官职。 他在乎的是这天下的文脉。 老仆老常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放轻脚步走上长廊。 “老爷。” “南街周记的烧鹅买回来了。” 老常将食盒放在方桌上,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 陆正明没有看烧鹅,他的目光落在了老常的手里。 老常的手里捏着一张叠起来的粗糙毛边纸。 “拿的什么。” 老常笑了笑,将那张纸展开。 “回老爷。” “老奴在周记排队买烧鹅的时候,听见旁边茶摊上有几个书生在念诗。” “念得那叫一个热闹。” “老奴识得几个字,听着觉得还算顺耳,便花了三文钱,找人抄了一份带回来。” “想给老爷解个闷。” 陆正明眼皮都没抬一下。 “清河县这帮酸儒,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拿去灶房引火吧。” 老常应了一声,正准备将纸收起来。 一阵秋风吹过。 那张毛边纸的边缘被风吹得翘起。 纸上的墨迹有些晕染。 陆正明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纸面。 目光触及第一行字。 他盘着紫砂壶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天远秋云薄,江明夜露清。” 陆正明低声念出这两句。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缓缓坐直了。 起笔平淡。 却字字都在写秋。 不用一个生僻字,却把秋夜的清冷写得透彻骨髓。 陆正明将紫砂壶放在桌面上。 他伸出手。 “拿来我看。” 老常愣了一下,这还是老爷归隐三年以来,第一次主动要看外面的诗稿。 他赶紧将那张毛边纸双手递了过去。 陆正明接过纸。 纸张粗糙,字迹也写得歪歪扭扭。 但陆正明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接下来的两句上。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陆正明的呼吸停滞了一息。 他的眼底泛起了一层细碎的波澜。 好大的气魄。 好宽的胸襟。 没有小女儿态的哀怨,没有落第书生的牢骚。 这十个字里,藏着一种包容天地的浩然之气。 陆正明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那张毛边纸捏出了一道折痕。 他继续往下看。 “雁影横空过,蛩声入梦轻。”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 最后一句落入眼帘。 陆正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那张纸平铺在膝盖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老常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陆正明三十年。 他见过老爷在朝堂上怒斥群臣。 他见过老爷在御书房里挥毫泼墨。 但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老爷露出这样肃穆又带着几分狂热的神情了。 “好诗。” 陆正明的声音有些发哑。 “好诗啊。”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藤椅的扶手上。 “这等诗句,这等意境。” “大奉文坛那些自诩风流的泰斗,有几个能写得出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才是真正的诗。” 陆正明霍然转头,看向老常。 “这诗是谁写的。” “是南阳府哪位大儒的近作?” “还是京城里哪位名士路过清河留下的墨宝?” 老常被陆正明的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咽了一口唾沫。 “回老爷。” “听街上的人说,这不是什么大儒名士写的。” 陆正明皱起眉头。 “那是谁。” 老常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 “说是鹿鸣书院的一个学子。” “叫薛明阳。” 陆正明眼底闪过错愕。 “薛明阳?” “哪个薛家。” 老常答道。 “就是城南开薛记绸缎庄的那个薛家。” “薛万堂的独子。” 长廊里陷入一片寂静。 秋风吹落了几片梅树的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陆正明盯着膝盖上的那张纸。 商户之子。 鹿鸣书院的学子。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陆正明闭上眼睛,脑海里将这首诗重新梳理了一遍。 不对。 这诗里的心境,这诗里的阅历。 绝不是一个商户子弟能写得出来的。 哪怕他再有天赋,哪怕他再思念远行的生父。 那种“月从沧海上”的沧桑感,没有经历过世事沉浮,根本无法落笔。 陆正明重新睁开眼。 他的目光变得极度深邃。 “老常。” “老爷吩咐。” 陆正明将那张毛边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去查。” “查查这个薛明阳。” “查查他身边最近都出现了什么人。” “查查他这首诗,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陆正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夫倒要看看。” “这清河县的水底下,究竟藏着一条什么样的真龙。” 第21章 井底之蛙 县衙后街,学正宅邸。 赵守拙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花茶盏。 水汽氤氲间,他那张带着几分威严的脸显得有些阴沉。 赵文翰站在书案前。 他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袖口。 “父亲。” “那薛明阳是个什么货色,您还不清楚吗。” “他连《大学》的句子都背不顺畅,怎么可能写得出那种诗。” 赵文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他想起这两日书院里那些同窗看薛明阳的眼神,心里就跟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 赵守拙吹了吹茶沫。 他慢条斯理饮了一口茶。 “文翰,你心乱了。” “为父从小教你的静气,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文翰咬了咬牙。 “儿子咽不下这口气。” “那首秋月诗,分明是有人代笔。” “周山长老眼昏花,竟还给他评了个上上。” “如今这首诗传得满城风雨,儿子这个书院第一,反倒成了个笑话。” 赵守拙将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赵文翰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 “你以为就你看得出来蹊跷?” 赵守拙冷笑一声。 “那薛万堂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 “他儿子几斤几两,整个清河县谁不知道。” “但这诗,周秉文信了,县尊大人看了也连连称好。” “你现在跳出去指认他代笔,你有证据吗。” 赵文翰张了张嘴,答不上话。 他确实没有证据。 赵守拙靠在椅背上。 “没有证据,就闭紧你的嘴。” “你若是现在去闹,只会让人觉得你心胸狭隘,容不得别人比你强。” “科举之路,最忌讳的就是落人口实。” “你马上就要下场考县试了,这个时候,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赵文翰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拱手。 “儿子知错了。” “但儿子还是觉得,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儿子想去薛家走一趟,探探他的虚实。” 赵守拙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片刻。 “去可以。” “但要记住,你是去探讨学问,不是去兴师问罪。” “不要落了下乘。” 赵文翰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书房。 薛府,前院书房。 薛明阳坐在宽大的酸枝木椅上。 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不停地互相摩挲着。 他很紧张。 刚才门房来报,说赵文翰登门拜访。 薛明阳脑子里立刻响起了顾辞昨夜的嘱咐。 “他一定会来找你。” “不要慌,不要怒,不要炫耀。” “他问什么,你就用我教你的话去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 薛明阳赶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赵文翰迈步走进书房。 他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折扇,看起来风度翩翩。 “明阳兄。” 赵文翰拱了拱手。 薛明阳也赶紧还礼。 “赵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两人分宾主落座。 丫鬟奉上茶水后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文翰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打量着这间摆满了经史子集的书房。 “明阳兄这书房,倒是比以前添了不少书卷气。” 薛明阳干笑两声。 “家父命人添置的,说是要让我沾沾文气。” 赵文翰收拢折扇。 他看着薛明阳,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明阳兄。” “今日我来,是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讨教。” 薛明阳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搓了搓手,强作镇定。 “赵兄有话直说。” 赵文翰身子微微前倾。 “明阳兄那首秋月诗,意境深远,辞藻天然。” “只是这诗风,与你平日里作的文章,判若两人。”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只是好奇。” “明阳兄最近,是否遇到了什么高人指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句句都在往代笔上引。 薛明阳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深吸一口气,把顾辞教的话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迎上赵文翰的目光。 “赵兄说笑了。” “清河县的高人,不都在白鹤书院和咱们鹿鸣书院吗。” “我哪有那个福分去结交什么高人。” 赵文翰挑了挑眉。 “那这诗……” 薛明阳叹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落寞。 “赵兄也知道,我以前是不爱读书的。” “但上个月,家父去南阳府谈生意,险些在路上遇到劫匪。” “家父回来后,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场。” “他说薛家就算有金山银山,没有个读书人撑门面,早晚也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薛明阳说着,眼眶居然真的泛起了一丝红。 这倒不是装的。 他想起顾辞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认真的眼神。 “从那天起,我便下了死力气。” “这书房里的书,我没日没夜地看。” “那首诗,也确实是那几日夜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发酸才写出来的。” 薛明阳看着赵文翰。 “赵兄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查家父上个月的行踪。” 赵文翰看着薛明阳那张胖乎乎的脸。 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心虚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薛明阳的眼神很坦荡。 坦荡得甚至有些委屈。 赵文翰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他当然查过薛万堂的行踪。 薛万堂上个月确实去了一趟南阳府。 这套说辞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赵文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掩饰尴尬。 “明阳兄误会了。” “我怎么会不信。” “只是这诗作得实在太好,我一时见猎心喜罢了。” 他站起身。 “既然明阳兄如今已经开了窍,那咱们日后在书院里,更要多多切磋才是。” 薛明阳也站起身。 “一定一定。” 赵文翰走出前院书房。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捏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泛白。 薛明阳刚才那番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顿悟,什么心境变化。 都是放屁。 一个人的才华怎么可能在半个月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薛府里,一定藏着猫腻。 赵文翰没有让下人引路。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顺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他的目光在薛府的各个院落里来回扫视。 路过西跨院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院门敞开着。 秋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屋檐下摆着一张半旧的书案。 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书童,正站在书案前练字。 赵文翰认出了他。 这就是那天在书院里,坐在最后排矮板凳上的那个伴读。 赵文翰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他走到书案前。 顾辞没有抬头。 他手里握着一支羊毫笔,正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 赵文翰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千字文》。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但也仅仅只是工整而已。 这是顾辞刻意收敛了锋芒的馆阁体,看着就像是一个刚启蒙不久的孩童写出来的字。 赵文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他原本还想着,这书童会不会是什么深藏不露的神童。 现在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连《千字文》都要照着字帖临摹的农家子,怎么可能写得出那种惊才绝艳的诗。 “你叫什么名字。” 赵文翰随口问了一句。 顾辞搁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锦缎儒袍的县丞侄子。 “回公子,我叫顾辞。” 顾辞的声音不卑不亢。 赵文翰用折扇敲了敲书案。 “好好练字。” “你家少爷如今可是清河县的大才子。” “你这个做伴读的,可别给他丢了脸。”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没有再看顾辞一眼。 他觉得跟一个农家书童说话,实在是有失身份。 顾辞站在屋檐下。 看着赵文翰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轻笑一声。 笔尖蘸满浓墨。 他在那张写满《千字文》的宣纸背面,笔走龙蛇。 “井底之蛙,安知东海之大。” 第22章 父亲的困惑 又到了书院休沐的日子。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薛府的青帷骡车便停在了西跨院门口。 长贵手里捏着马鞭,笑呵呵地站在车辕旁等候。 顾辞背着一个略显鼓胀的包袱从院里走出来。 薛明阳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两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硬塞进顾辞怀里。 “辞弟,这是赵婶刚出锅的烧鸡,还热乎着。” “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顾辞没有推辞,将烧鸡接过来。 “多谢。” 骡车出了城南,沿着官道一路小跑。 长贵赶车很稳,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清水村村口。 顾辞下了车,谢过长贵,拎着东西往家走。 顾家小院的篱笆门敞开着。 顾念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小丫头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哥。” 她一把抱住顾辞的腿,仰着脸笑。 顾辞揉了揉她头顶的小揪揪。 王氏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快步走出来。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顾辞手里的东西。 包袱入手有些沉。 王氏打开一看,里头除了几包糕点,还有几尺簇新的细棉布。 布料是浅粉色和水蓝色的,摸着十分柔软。 “买这些做什么,家里还有衣裳穿。” 王氏嘴上埋怨着,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顾辞从怀里掏出这个月的月钱,依旧是十两碎银。 他走进堂屋,将银子放在老太太面前的桌上。 老太太手里捏着半截麻绳。 她看了看那堆碎银子,又抬头看了看顾辞。 “你这月钱,怎么月月都这么多。”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沉。 “薛家那小子,没让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吧。” 顾辞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 “奶放心,薛大哥只是让我多陪他温书。” “他上个月在书院考得好,薛老爷高兴,便多赏了些。” 老太太盯着顾辞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她将碎银子收进怀里,叹了口气。 “你在外头做事,凡事留个心眼。” “别让人欺负了去。” 傍晚时分,顾家小院里飘起了一阵肉香。 王氏手脚麻利,不仅炖了烧鸡,还用那几尺细棉布赶制了两件新衣裳。 一件浅粉色的给了顾念。 一件水蓝色的给了堂姐顾蓉。 顾念穿上新衣裳,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 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顾蓉拿着那件水蓝色的衣裳,站在屋檐下。 她眼眶有些泛红,走到顾辞面前。 “辞弟,谢谢你。” 顾蓉的声音很轻。 顾辞笑了笑。 “蓉姐姐试试合不合身。” 晚饭吃得很热闹。 顾仲义和大伯顾伯礼也从东厢房里出来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着烧鸡和白面馒头。 顾仲义难得没有在饭桌上讲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他破天荒地给顾辞夹了一个鸡腿。 “多吃些,长身子。” 顾仲义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顾辞把鸡腿放进碗里。 “谢谢爹。” 吃过晚饭,天色暗了下来。 顾辞洗了把脸,推开东厢房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顾仲义坐在书案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手里捏着一支秃笔,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草稿。 顾伯礼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论语》,也是愁眉不展。 县试在即。 他们兄弟俩这几日正在专攻八股制艺。 顾辞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顾仲义身侧。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草稿。 题目是《大学》里的一句。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顾仲义的破题写得十分干瘪。 翻来覆去都是在讲要诚实,不能骗人。 这种大白话,别说考秀才,连童生试的门槛都摸不到。 顾辞收回目光。 他没有直接指出错误。 “爹,你这题写得真长。” 顾辞装作看不懂的样子,随口说了一句。 顾仲义叹了口气,放下笔。 “长有什么用,写不到点子上。” “这诚意二字,总觉得差了些火候。” 顾辞歪着脑袋想了想。 “爹,你上次教我背书的时候,不是说过一个词吗。” 顾仲义愣了一下。 “什么词。” 顾辞眨了眨眼。 “好像叫什么……慎独。” “你当时说,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时候,也要像在外头一样守规矩。” “是不是这个意思。” 顾仲义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盯着那句“毋自欺也”,嘴里反复念叨着“慎独”两个字。 诚其意者。 毋自欺也。 慎独。 这三个词在顾仲义脑子里迅速串联起来。 一个人不欺骗自己,就是在独处时也能保持本心。 这不就是慎独的真谛吗。 顾仲义的眼睛亮了。 “对啊。” “诚意的根基,就在于慎独。” “若不能慎独,何谈诚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秃笔,在砚台里狠狠蘸满墨汁。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原本干瘪的破题,瞬间有了骨架和血肉。 “辞哥儿,你这话算是提醒爹了。” 顾仲义头也没抬,奋笔疾书。 顾辞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写下的句子,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随手拿起一本《三字经》翻看。 这看似不经意的点拨,却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眼里。 顾伯礼坐在书案的另一侧。 他手里那本《论语》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他的目光越过书沿,落在顾辞身上。 顾伯礼不是傻子。 他考了十几年的科举,虽然文章写得不好,但眼界还是有一些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他和老二讨论“克明峻德”的时候。 辞哥儿也是用这种随口提问的方式,纠正了他们的谬误。 今日又是如此。 慎独。 这两个字,岂是一个九岁孩童能随口说出来的。 而且还偏偏说在了破题的最紧要关处。 顾伯礼看着侄子安静翻书的侧脸。 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没有孩童的顽劣。 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沉稳。 顾伯礼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几分。 他想起辞哥儿去县城给薛家少爷当伴读的事。 薛家那是商贾之家,怎么会平白无故给一个九岁的伴读开出十两银子的天价月钱。 除非,这个伴读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顾伯礼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将手里的《论语》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问顾辞。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辞哥儿大才啊。 这孩子,只怕早就把四书五经烂熟于心了。 他故意装作不懂,用这种方式来点拨老二。 是怕伤了老二的脸面。 顾伯礼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收回来。 他看着还在奋笔疾书的二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顾家这十几年,为了供他们兄弟俩读书,砸锅卖铁。 全家人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可到头来。 他们这两个读了半辈子书的大人,竟然还要靠一个九岁的娃娃来暗中指点。 顾伯礼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茶水很苦。 但他咽下去之后,却觉得心里透亮了不少。 若是辞哥儿真有这等学问。 那顾家翻身的希望,就有了。 第23章 月落乌啼 九月初八。 秋高气爽。 顾辞结束了两日的休沐,坐着薛家的骡车回到城南西跨院。 薛明阳早早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直裰。 他手里捏着一把洒金折扇,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见顾辞跨进院门,薛明阳立刻迎了上去。 “辞弟,你可算回来了。” “今日沈家赏花宴,你得跟我一块儿去。” 顾辞将肩上的包袱卸下。 “我是伴读,去赴宴不合规矩。” 薛明阳急得直搓手。 “规矩是人定的。” “那可是沈涟漪亲自下的帖子,说是要以秋菊为题作诗助兴。” “我要是不带上你,今日非得在城南那帮公子哥面前丢个大丑不可。” 顾辞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清水洗手。 他擦干手背上的水珠。 “去可以。” “但规矩得说好,我只站在你身后,不越矩,不开口。” 薛明阳连连点头。 “你只要站在那儿,我心里就有底。” 半个时辰后。 薛家的马车停在城南沈府门外。 沈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宅院虽不及薛家阔绰,但也占了半条街的门面。 院子里摆满了各色秋菊。 金黄、雪白、墨紫,错落有致。 沈涟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间斜插着一支桃木簪。 她站在垂花门后待客。 举止落落大方,没有寻常商户女的拘谨。 薛明阳走上前,拱手行礼。 “沈姑娘。” 沈涟漪微微屈膝还礼。 她的目光越过薛明阳的肩膀,落在后头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书童身上。 书童眉眼清秀,低眉敛目。 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是一截不惹尘埃的青竹。 沈涟漪收回目光,浅浅一笑。 “薛公子里面请。”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敞轩里。 受邀的大多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商户子弟,也有几个白鹤书院的年轻书生。 薛明阳因为那首《秋月》,如今在清河县名声大噪。 刚一落座,便有不少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薛明阳来者不拒。 几杯黄酒下肚,他的脸颊泛起红晕。 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作诗这事儿,讲究个顿悟。” “本公子以前是不爱动笔,如今开了窍,那是文思泉涌。” 薛明阳摇着折扇,大言不惭。 周围几个书生连连附和,又是一通吹捧。 顾辞站在薛明阳身后半步的地方。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垂着眼帘。 像一块没有存在感的背景板。 沈涟漪坐在女眷那一桌,隔着一道珠帘。 她手里端着一盏花茶,静静听着男宾这边的喧闹。 酒过三巡。 丫鬟们撤了酒菜,换上清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沈涟漪由贴身丫鬟扶着,走出珠帘。 她走到薛明阳那一桌前,停下脚步。 “薛公子。” 薛明阳赶紧站起身,将折扇收拢。 “沈姑娘有何指教。” 沈涟漪唇角抿出一个温婉的笑意。 “指教不敢当。” “只是有一事不明,想向公子请教。” 薛明阳挺直了腰板。 “沈姑娘但问无妨。” 沈涟漪微微侧了侧头。 “公子上次写给我的信里,有一句诗,我读了许久,总觉得意境极深。” 薛明阳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回想着顾辞给他代写的那三封情书。 第一封是人面桃花。 第二封好像是一首词。 第三封是唠家常,末尾还附了一阙小令。 可那些句子,他连一半都记不住了。 沈涟漪的声音轻柔,像是一阵拂过水面的春风。 “那句‘月落乌啼花影重,相思一夜到天明’。” “这句里的‘乌啼’二字,用得极妙。” “不知公子落笔时,是怎么想到的。” 敞轩里安静下来。 几个书生也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清河县新晋大才子的见解。 薛明阳微微发怔。 他嘴巴微张,胖乎乎的手指在袖口处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月落乌啼。 有这句吗。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站在他身后的顾辞,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那三封信,全是他亲笔写的。 他根本没有写过这两句诗。 这是沈涟漪在诈薛明阳。 顾辞喉结微动。 他掩着嘴,极轻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很低。 但在安静的敞轩里,足够让薛明阳听见。 薛明阳听见咳嗽声,以为是顾辞在催促他赶紧作答。 他心一横。 既然是写给沈涟漪的情书,那肯定得往深情上靠。 薛明阳干笑两声。 “啊。” “那个。”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就是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温书。” “外头树上刚好有只乌鸦在叫。” “我听着那叫声,心里挂念着沈姑娘,就随手写下来了。” 薛明阳说完,还自以为得计地挺了挺胸膛。 敞轩里几个书生面面相觑。 乌鸦叫。 这等风雅的诗句,灵感竟然来自一只呱呱叫的乌鸦。 沈涟漪没有笑。 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那双澄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的目光从薛明阳的胖脸上滑过。 越过他的肩膀。 落在他身后那个清秀的书童身上。 “原来如此。” “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 沈涟漪浅浅一笑,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今日秋菊开得正好,诸位若有雅兴,不如去园子里转转。”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薛明阳长长松了一口气,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他转过头,冲顾辞挤了挤眼睛。 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 顾辞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退到一旁。 申时末。 赏花宴散场。 宾客们陆陆续续告辞离去。 沈涟漪站在宅院大门内,目送一辆辆马车驶离。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街面上。 薛家的青帷骡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贴身丫鬟小翠凑上前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茶托。 “小姐。” “那个薛家少爷,人倒是挺实在的。” “就是说话总有些颠三倒三,不像个读书人。” 沈涟漪拢了拢肩上的披风。 一阵秋风吹过,带来几缕残菊的冷香。 “他本就不是什么读书人。” 沈涟漪的声音很轻。 小翠没听清。 “小姐说什么。” 沈涟漪转过身,往院子里走去。 “没什么。” 她走上抄手游廊。 脑海里浮现出宴席上的那一幕。 她根本没有在信里读到过那句“月落乌啼花影重”。 那是她昨夜翻看前朝杂记时,随手拼凑的一句诗。 她只是想赌一把。 赌薛明阳根本记不清信里的内容。 或者说,赌那信根本不是薛明阳写的。 她赌赢了。 薛明阳不仅认下了这句假诗,还编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理由。 沈涟漪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向小翠。 “你今日在宴席上,可曾注意到薛公子身边那个伴读。” 小翠回想了一下。 “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书童?” “奴婢瞧着年纪挺小的,大概也就八九岁吧。” “一直低着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 沈涟漪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木头桩子么。 她可不这么觉得。 薛明阳答错话之前,那书童极轻的一声咳嗽。 薛明阳答完话之后,那书童无奈塌下的肩膀。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清醒。 沈涟漪抬头看向天边渐渐升起的暮星。 “你有没有觉得。” “那个小书童,其实很是灵动。” 第24章 文会帖 赏花宴已过四日。 九月十二。 离中秋还有三天。 清河县的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月饼的挑担子沿街叫喊,糕饼铺子门前排起了长队。 几个穿着儒衫的书生从春风楼的二楼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酒杯,对着街下的行人指指点点。 话题无非就那几样。 今年中秋文会,谁能拔头筹。 薛家少爷那首秋月诗,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城北文昌山上的文昌阁,听说已经在搭棚子了。 薛府,西跨院。 薛明阳跨进门槛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 他也不在乎,大步流星走到书案前,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烫金帖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辞弟,你看看这个。” 顾辞正坐在窗边翻一本《大奉刑律疏议》。 他抬起眼,扫了一眼那张帖子。 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封面写着“中秋文昌雅集”六个字,落款是清河县学正署和鹿鸣书院联合具名。 顾辞没有伸手去拿。 “文昌山的文会?” 薛明阳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圆凳上,圆凳发出一声吱嘎的惨叫。 “可不是嘛。” 薛明阳搓着手,眼睛里放着光。 “每年中秋,全县有头有脸的读书人都要上文昌山。秀才、举人、各书院的山长,全在。听说今年连南阳府那边都要来人。” 顾辞合上书。 “你排第几?” 薛明阳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赵文翰第一,我第二,后面还有三个。周山长点了我们五个人,跟着他一起去文昌阁赴会。” 顾辞看着薛明阳那张红光满面的胖脸。 “上个月你还是书院里被人叫薛呆子的垫底货。” 薛明阳嘿嘿一笑,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那不是有你嘛。”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辞弟,这次文会可不是书院月考。在场的全是有功名的人,还有各家书院的山长。你要是能帮我整一首好的,我薛明阳在清河县就算是彻底站稳了。” 顾辞没有接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文会的规矩,你打听清楚了?” 薛明阳点头。 “打听了。按老规矩,参加文会要有秀才以上的功名,或者县里两个有功名的人联名推荐。我们这种学生,得山长带着才能列席。” “列席是什么意思?” 薛明阳愣了一下。 “就是……坐在边上看呗。” 顾辞转过身。 “列席的意思是,你可以旁听,但不能主动献诗。除非有人点名邀你。” 薛明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啊?” “你确定周山长没跟你说这个?” 薛明阳挠了挠头。 “他好像提了一嘴来着,我当时光顾着高兴,没仔细听。” 顾辞看了他一眼。 “那你方才说的一鸣惊人,打算怎么鸣?” 薛明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搓了搓手,声音小了下去。 “那我这不是来找你商量嘛。” 顾辞重新走回书案前坐下。 他拿起那张烫金帖子,翻到背面,仔细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文会流程,先由县学正致辞,再由各书院山长品评近期佳作,之后是自由题咏。参加题咏的人,需有功名或持推荐帖。” 顾辞将帖子放回桌面。 “但这里有一条,你注意看。” 薛明阳凑过来,眯着眼睛辨认那行蝇头小楷。 “凡近半年内作品被县学录入文选者,可持文选凭证自行献诗。” 薛明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那首秋月,周山长不是说要送去县衙给县尊大人过目吗?那算不算被录入文选?” 顾辞点了下头。 “如果县学正把你那首诗收录进了清河文选,你就有资格上台献诗。不用等人点名。” 薛明阳一拍大腿。 “那不就成了。” 他搓着手站起来,在狭小的厢房里来回转了两圈。 “辞弟,你赶紧帮我想一首。这次文会的题目,我打听过了,往年都是写月亮。中秋嘛,肯定跟月亮脱不了干系。” 顾辞没有说话。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薛明阳停下脚步,看着他。 “怎么了?不好写?” 顾辞摇头。 “不是不好写。是在想该写多好。” 薛明阳没反应过来。 “这有什么区别?” 顾辞抬起头。 “上次月考,我给你写的那首秋月,是故意压着水准的。好,但好在合理的范围内。让人觉得你确实在进步,不至于太突兀。” 薛明阳点点头。 “那这次呢?” “这次不一样了。” 顾辞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文昌山轮廓上。 “秋月那首诗传出去之后,已经有人在查你了。” 薛明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赵文翰上次来薛府,不是串门。他是来探你的底。” 薛明阳的手停了下来。 “沈姑娘在赏花宴上拿一句你信里根本没写过的诗来问你,也不是随口闲聊。她是在试你。” 薛明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都知道?” “你觉得我不知道?” 薛明阳讪讪一笑,往凳子上一坐。 顾辞转过身来。 “赵文翰没找到证据,但他不会死心。沈姑娘已经确认那些信不是你亲笔写的,只是暂时没有声张。” 薛明阳的喉结动了动。 “那我岂不是……随时都会被拆穿?” “如果你继续藏着掖着,他们就会一直追着咬。因为你越躲,越像心虚。” 顾辞将帖子翻过来,用手指敲了敲封面上那六个烫金字。 “但如果你在文昌山的文会上,当着全县秀才、举人、各路山长的面,再拿出一首同等水准的诗呢?” 薛明阳愣住了。 “一次出好诗,别人可以说你是侥幸。两次出好诗,就没人敢轻易质疑了。” 顾辞看着他。 “赵文翰再怎么疑心,没有证据就不敢在文会上公然指认你代笔。因为那等于是在打周山长的脸,打县学正的脸。他赵家承受不起。” 薛明阳听明白了。 他攥紧拳头,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 “辞弟,你的意思是,不藏了?” “不藏了。” 顾辞的声音很平淡。 “这次写一首让全场都记住的。” 薛明阳一拍桌子站起来。 “干了!辞弟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顾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羊毫。 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薛明阳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顾辞将笔重新搁回笔架上。 “还有三天。咱们不急。” 第25章 水调歌头 夜深了。 西跨院的油灯还亮着。 薛明阳打了三个哈欠之后,被顾辞撵去睡觉了。 顾辞独自坐在书案前。 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磨好。 窗户开了半扇。 九月十二的月亮还差两分圆满,但光已经很亮了。 月色铺在窗台上,连桌面上那方旧砚台里的墨汁,都映出一层冷白。 中秋文会,写月亮。 这道题太宽了。 前世那些写月亮的名篇,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几十首。 李白的《静夜思》,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杜甫的《月夜忆舍弟》。 但这些都不够。 文昌山上坐着的,是全县有功名的人。 秀才、举人、各家书院的山长。 还有可能从南阳府来的大人物。 一首五言或者七言,压不住场子。 顾辞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脑子里浮现出四个字。 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首词在地球上被称为中秋词的千古绝唱。 苏东坡写它的那一年,是丙辰中秋。 他与弟弟苏辙已经七年没见。 大醉之后,对月怀人,一气呵成。 词里有豪情,有柔情,有哲思,有释然。 开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气魄直追屈原天问。 中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从天上落回尘世。 收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十个字写尽天下所有的思念与祝福。 顾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全词。 好。 就是它了。 他没有急着动笔。 将椅子往后挪了挪,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月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在宣纸上拉出一道清冷的白线。 顾辞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这首词不能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用的是宋代的词牌格律。 大奉虽然也有词牌,但格式上有细微的差异。 比如上阙第四句,宋制习惯用仄平仄仄平,大奉的水调歌头则偏好平仄平平仄。 差一个字的平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另外,原词里有一句“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宫阙”二字在大奉有特指,专门用来称呼皇帝居所。 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子弟,在中秋文会上写“不知天上宫阙”,容易被人揪住做文章。 得换个说法。 顾辞从笔架上取下羊毫,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笔尖落在宣纸上。 他先把苏轼的原词完整写了一遍,然后在需要调整的地方画了圈。 一共七处。 三处是平仄微调,两处是用典替换,还有两处是措辞润色。 改完之后,他将草稿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 从头誊写。 一笔一划,极慢。 写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这三句不用改。 因为这三句写的不是皇宫,是天上。 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既渴望飞升又舍不得人间的纠结。 这种纠结,不分朝代。 顾辞将最后一个字落下。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放下笔。 他将词稿拿起来,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通顺。 格律合规。 没有犯大奉的忌讳。 而且那股子浩然开阔的气韵,一个字都没有折损。 顾辞将词稿对着月光举了举。 墨迹未干,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他把词稿小心地摊在桌面上晾干,吹熄了油灯。 月光涌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顾辞躺在床上,枕着手臂,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奶奶在灶台前弯着腰吹火的背影。 母亲搓麻绳搓到手指渗血还在咬牙干活的样子。 妹妹顾念捧着碗小口小口舔的模样。 还有父亲顾仲义。 那个迂腐的、头铁的、考了十几年连童生都没考上的男人。 “但愿人长久。” 顾辞轻声念了一遍。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翌日。 清晨的阳光照进西跨院的时候,薛明阳已经坐在书案对面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呼噜呼噜往嘴里扒。 顾辞洗漱完毕,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将昨夜晾干的词稿折好,放在桌上。 薛明阳瞟了一眼那张纸。 “写好了?” 顾辞点头。 “这么快?” 薛明阳放下碗,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嘴,伸手就要去抓。 顾辞将词稿往回一抽。 “先把手洗了。”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馄饨汤的手指,嘿嘿一笑,跑到井边哗啦啦洗了一通。 回来时连手都没擦干,水珠子顺着指尖往下滴。 顾辞递过一块帕子。 “擦干再碰。” 薛明阳接过帕子,认认真真把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擦过,然后毕恭毕敬地伸出双手。 那架势,像是在接圣旨。 顾辞将词稿递过去。 “从头念一遍。” 薛明阳展开纸,低头看了一眼。 “水调歌头。” 他念出了词牌名,抬头看了顾辞一眼。 “这是一首词?不是诗?” “文会没有限定体裁。写词,反而能出奇制胜。” 薛明阳哦了一声,重新低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他念出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吃馄饨后的含糊。 但念到第二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不知天上楼阁,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薛明阳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神色变了。 “辞弟,这几句……” 顾辞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重新低头。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不是紧张。 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薛明阳的手微微发颤。 纸张在他手里轻轻抖动。 顾辞看见了,没有出声。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念。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哑了。 最后两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薛明阳念完,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再念一遍,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鸟雀的叫声和街上挑担子的吆喝,衬得这间小厢房更加安静。 薛明阳拿着词稿,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顾辞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 薛明阳开口了。 嗓子是哑的。 “辞弟。” “嗯。” “去年冬天,我爹去南阳府进货,路上遇了劫匪。” 顾辞放下茶碗。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娘当场就晕过去了。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宿,就盯着天上的月亮看。” 薛明阳低着头,胖乎乎的手指攥着词稿的边角。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爹回不来了,我怎么办。” 他吸了吸鼻子。 “后来我爹平安回来了。伤了一条胳膊,养了两个月才好。” “从那以后,他每次出远门,我都睡不踏实。” 薛明阳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你这首词里写的,‘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我一念这句,心里就跟被人揪了一把似的。” 他搓了搓手,又低头看了一遍最后两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辞弟,我虽然读书不行,但这首词好到什么份上,我心里清楚。” 他攥着词稿,手指关节收得很紧。 “谢谢你。” 顾辞看着他。 九岁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暖意。 “所以你要努力。” 顾辞的声音不高。 “你要进步。” “不是为了在文会上出风头,是为了有一天,你能自己写出让你爹骄傲的东西。” 薛明阳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再去多背几遍。” 第26章 文昌山上,群英毕至 九月十五。 中秋。 文昌山上人头攒动。 山顶这片青石广场修得极宽敞。 上山的山道上挤满了穿戴齐整的读书人。 大家三五成群。 话题无一例外都是今日的文会。 “春风楼昨日开了盘口,买赵家大公子拔得头筹的人最多。” “我看不一定。薛家少爷上月那首秋月,连周山长都评了上上。你们春风楼开的盘口,未必作数。” “哼!薛明阳?就那个半年前连首打油诗都凑不齐的薛呆子?” 灰布衫的年轻人不乐意了。 “你没读过那首诗?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你写一个试试。” 折扇书生被噎住,嘴硬道:“一首诗能说明什么?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行了行了。”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书生,笑着打圆场。 “到底谁厉害,今日文会上见真章。咱们在山道上争,传出去叫人笑话。” 三人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山顶走去。 这种争论在上山的路上随处可听。 有意思的是,今年替薛明阳说话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 毕竟那首秋月诗摆在那儿,白纸黑字,写的是什么水准,清河县识字的人心里都有杆秤。 文昌阁前的石台已经布置妥当。 三张长案一字排开,铺着毡布。 案上摆满了上好的宣纸、湖笔、端砚,还有几方新磨的徽墨。 石台正中央竖着一面丈余高的白板,用来悬挂当场写就的诗作。 四周的桂树下摆了几十张矮几和竹椅,已经坐满了大半。 清河县有头有脸的文人几乎全部到场。 空气里全是一股浓郁的桂花甜香,混着秋天干爽的风。 石台上首正中,摆着一把红木太师椅。 清河县学正赵守拙端坐其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是今日文会的官方坐镇。 石台右侧,鹿鸣书院山长周秉文带着五名学生依次落座。 赵文翰坐在学生席的第一位,着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玉坠子,背脊挺直,下巴微抬。 好些人的目光往他那边瞟。 有人低声嘀咕:“赵公子今日这身打扮,倒像是来领头筹的。” 旁边的人笑了声:“人家有那个底气,你管得着?” 薛明阳坐在赵文翰隔了一个位子的地方。 他今日穿的是那身新裁的锦缎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洒金折扇攥在手里,却没敢打开。 手心全是汗。 顾辞以书童的身份站在薛明阳椅子后方半步远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衫,低眉敛目,双手拢在袖子里。 薛明阳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 “辞弟,我手心出汗了。” 顾辞的声音更低。 “该背的都背了,别想太多。” “我腿也在抖。” “你坐着,没人看得见。”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把目光转回前方。 石台左侧,坐着几位受邀而来的外县文人。 其中有两位是从南阳府下辖的邻县专程赶来的秀才,一个姓方,一个姓韩,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在各自县里小有诗名。 方秀才手里捏着一柄湘竹折扇,低声与韩秀才交谈。 “清河县这文会,排场倒是不小。” 韩秀才点点头。 “听说今年连学正大人都亲自坐镇,想来是有几分看头的。” 方秀才扫了一眼右侧学生席,又看了看台下乌泱泱的人头。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那个薛家少爷。一首秋月传遍半个南阳府,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在石台最角落的位置,靠着一棵老桂树,摆了一张不起眼的矮几。 一个穿着灰褐色布衣的老者独自坐在那里。 面前放着一只粗陶茶碗,手里盘着一串木珠。 头发花白,衣裳寻常,像是哪个村子里来凑热闹的老头儿。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老常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食盒。 陆正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目光越过碗沿,先扫了一眼赵文翰,又扫了一眼薛明阳。 最后,他的视线在薛明阳身后那个粗布短衫的小书童身上停了一息。 老常凑过来,压低嗓子。 “老爷,那就是薛家少爷,左手边的第二个。” “他后头站着的那个小的,就是老奴先前查到的伴读书童,叫顾辞,清河村人。” 陆正明嗯了一声。 “多大?” “九岁。” 陆正明的手指在木珠上顿了一顿,没再说话。 辰时三刻。 文会正式开始。 赵守拙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台下渐渐安静。 “诸位同道。” 赵守拙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今日中秋佳节,我清河县文昌雅集已是第三十七届。文昌阁前以文会友,不论功名高低,只论诗文优劣,这是清河县的老规矩。” 他顿了一下。 “今日文会主题,以中秋为题,诗词不限体裁,即席创作。”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守拙抬了抬手,议论声止住了。 “老规矩,年轻人先行献诗。” 他的目光扫向左侧的外县来客和右侧学生席。 “哪位先来?” 短暂的沉默。 方秀才率先起身,走到石台中央的书案前,提笔蘸墨。 片刻之间便写就一首五律。 写完后举起诗稿,朗声诵读。 一首中规中矩的望月思乡之作,用词工整,意象也算妥帖。 台下几个老秀才微微点头。 周秉文捋了捋胡须。 “情致尚可,颔联的对仗差了些火候。但整体气韵平和,算得上一首端正的应制之作。” 方秀才拱手致谢,退回座位。 紧接着韩秀才也上了台。 他写的是一首七绝,走的是清丽路子。 其中一句“桂影疏疏秋水阔”,让台下几人低声叫了声好。 周秉文含笑。 “这一句有几分灵气,可惜后面接的那句收不住,虎头蛇尾了。不过在外县秀才里,能有这一句,已算难得。” 韩秀才苦笑着点头,退了回去。 方秀才凑过去,小声道:“老韩,你这句桂影疏疏写得当真不错,可惜了后面那一句。” 韩秀才摆摆手:“周山长说得对,后面确实没接住。回去再磨磨。倒是今日这些清河县的后生,不知谁能出彩。” 之后又有三四个本县有功名的秀才轮番上台。 水平参差不齐。 有写得四平八稳的,也有被周秉文一句话怼到耳根发红的。 “你这首,是去年那首换了两个字吧?” 那秀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台下一片轻笑声中讪讪退下。 台下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茶客们端着茶碗,一边品评一边摇头。 “今年这几首,比去年还差些意思。” “可不是嘛,全是些‘月圆人圆’的老套路,听着都困了。” “还是得看赵家大公子的。” “薛家那小子呢,上月那首秋月可是压了赵文翰一头。” “嘿,那首秋月到底是不是他写的,还两说呢。今日当场作诗,可做不了假。”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学生席。 第27章 辞藻有余 赵文翰端坐在椅子上,面色从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等前面几位都回了座,赵守拙的目光扫过学生席,在自己儿子身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点名。 但周秉文笑了笑,站起身来。 “诸位都看过了,下面轮到鹿鸣书院的学子们。” 他看向赵文翰。 “文翰,你先来。” 赵文翰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他走向书案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 台下的议论声低了几分。 赵文翰在书案前站定,没有立刻提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东边已经隐约可见的月影轮廓,然后低头落笔。 笔走得极快。 显然有备而来。 写完之后,赵文翰将诗稿拿起,转身面向全场。 “七律一首,《中秋望月》。”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抑扬。 “桂魄初升照九州,清辉万里入高楼。” 开篇两句出来,台下便有人低声赞叹。 “银蟾玉露秋光满,金桂瑶台夜色幽。” 颔联一出,场上的议论声几乎消失了。 “银蟾”对“金桂”,“玉露”对“瑶台”,严丝合缝,工整到了极点。 几个老秀才的眼睛都亮了。 “把酒临风思故旧,凭栏望远忆同俦。” 颈联从写景转入抒情,衔接圆润。 “年年此夕人相望,几处笙歌不尽愁。” 最后一联落在一个“愁”字上,收束全篇。 赵文翰诵完,微微拱手。 台下先是一瞬安静。 然后掌声与叫好声同时涌上来。 “好诗!好诗!” “赵公子果然不负众望!” “这颔联的对仗,怕是整个清河县都找不出第二个能写成这样的了。” 方秀才扭头看了韩秀才一眼,低声道:“这小子有些功底。颔联确实漂亮。” 韩秀才也点了点头:“十五岁能写到这个份上,放在我们县里,也是拔尖的。” 坐在上首的赵守拙面上不动声色。 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松了松,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 那是一个父亲在人前努力克制得意的模样。 周秉文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看了一遍诗稿。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格律谨严,用典考究,辞藻华美。在清河县这一辈的年轻人里,这等功底确实难得。” 赵文翰微微欠身。 “先生谬赞。” 周秉文话锋一转。 “不过老夫还是那句话。” “你的诗好看。但好看二字,有时候也是一道坎。” “八句里头用了四个典故,两组华丽的对仗。辞藻有余,筋骨不足。” 赵文翰的笑意微微一收。 “先生教诲,学生记下了。” 他转身走回座位,从容落座。 经过的时候,几个同窗纷纷投来钦佩的目光,赵文翰微微颔首回应,不卑不亢。 台下的议论更热烈了。 “周山长那是鸡蛋里挑骨头!这首诗放在整个南阳府,都排得上号。” “赵公子今年才十五岁,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文会头筹,怕是没跑了。” “嘶,薛家那小子还没上呢,你这话说早了吧。” “就算薛明阳那首秋月不是瞎蒙的,你觉得他还能再写出一首?一个商户子弟,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 “那可未必,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你忘了这两句?” 争论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的老桂树下。 陆正明将粗陶茶碗放在矮几上。 老常凑上来。 “老爷,这赵家公子写得如何?” 陆正明盘着木珠,眼皮都没抬。 “还不错。” 老常跟了老爷三十年,听出这三个字里的意思了。 还不错,那就是也不怎么样。 台上,周秉文重新落座。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学生席上剩下的几个人。 薛明阳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袖口处搓了两下。 “下一个。” 周秉文的目光停在薛明阳身上。 “明阳,到你了。” 台下一下子热闹起来。 “薛呆子要上了。” “什么薛呆子,人家叫薛才子,你没读过那首秋月?” “一首诗就才子了?清河县的才子也忒不值钱。”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你写一个试试。” “写不出来我认,但他今天要是再来一首好的,我把这折扇给吃了。” “行,记着你说的。” 赵文翰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的诗刚拿了全场最高的评价,掌声还没散干净。 赵守拙端坐上首,茶碗搁在手边,眉目不动。 父子俩谁都没看薛明阳。 但那股子从容里透出来的意思,在场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读得懂。 薛明阳没有立刻站起来。 后背已经湿透了,手心攥着那把洒金折扇,指节收得很紧。 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顾辞的声音极低。 “别听他们的。” “你背了三天。” “站起来,走上去,念出来。”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迈步往石台中央走。 步子比赵文翰重,也比赵文翰慢。 没有那种不疾不徐的书生气。 但每一步都很踏实。 走到书案前,他没有提笔。 台下有人嘀咕。 “怎么不写?” “怕是忘词了吧。” 薛明阳转过身,面朝全场。 月光从他右肩上方斜斜照下来,影子拉得老长。 他开口了。 “词一首,水调歌头。” 台下嗡嗡声停了一瞬,又开始议论纷纷。 “词?” “他写的是词?” “文会上献词的人可不多见。” 方秀才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侧过脸看了韩秀才一眼。 词比诗吃功底,这是行内人都知道的事。 格律更严,意境更挑。 一个字平仄不对,整阙就散了架。 赵文翰的嘴角弯了弯。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 半年前连打油诗都凑不齐的商户子弟,敢在文昌山上献词? 第28章 但愿人长久 薛明阳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台下那些脑袋,落在东边天际。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了小序。 “丙辰中秋,登文昌山,对月怀远,作此篇。”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第一句出口的时候,台下的议论声还没完全收住。 第二句落下来,好几个人同时闭了嘴。 把酒问青天。 五个字。 不是对着月亮叹气,不是望着天空伤感。 是端起酒杯,直接朝老天爷发问。 台下第四排一个年轻秀才手里端着茶碗,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他也没反应。 “不知天上楼阁,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这三句出来,台下彻底安静了。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全闭了嘴。 我欲乘风归去。 想飞到天上去。 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飞上去之后呢? 太高了,冷。 韩秀才手里的茶碗端到半空,忘了喝。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把那五个字重复了一遍。 高处不胜寒。 他考了三次乡试,三次落榜。 每一次都觉得差一点就够到了。 可够到之后呢? 站在更高的地方,就不冷了吗? 方秀才扭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彼此眼底的震动,藏不住。 薛明阳的声音还在。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台下好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 一个人在月光底下,跟自己的影子跳舞。 何似在人间。 天上再好,哪比得上人间。 台下第二排,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秀才搁下手里的笔。 他原本在悄悄记录赵文翰那首诗,这会儿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看都没看。 薛明阳没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下阙跟着来了。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九个字,三个画面。 月光转过楼阁,低低照进窗户,照着一个睡不着的人。 薛明阳念到“照无眠”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冬天。 父亲遇劫的消息传回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宿。 那晚他也是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台下第三排,一个鬓角全白的老秀才抬起了头。 五十六岁了。 二十年前离家赶考,妻子病故的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他正坐在考场里答卷。 不应有恨。 月亮不该有什么遗恨。 可你为什么偏偏在分别的时候才圆呢。 老秀才的眼睛红了。 他身边那个四十出头的举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举人低着头,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袍角,一声不吭。 他家老母今年七十二了。 他在外做了八年幕僚,今年中秋还是没能回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三句念完,场上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了。 呼吸声都轻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十二个字,天底下所有的遗憾都写尽了。 此事古难全。 自古如此,谁也逃不掉。 赵守拙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没送到嘴边。 眉心皱了一下。 不是不满。 是被这十二个字压住了。 他做了十几年学正,见过无数篇写月亮的诗词。 没有一篇,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周秉文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教了半辈子书,此刻像个头一回进学堂的蒙童。 薛明阳的最后两句。 念得很慢。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完了。 文昌阁前的石台上,只剩秋风吹过桂树梢头的沙沙声。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叫好。 台下几十号人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十个字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方秀才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没弯腰捡。 韩秀才扭过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 那个鬓白的老秀才哭出了声。 不大声,就是抽着鼻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旁边的人没笑话他。 因为自己眼眶也是红的。 过了很久。 久到薛明阳站在台上开始不安了。 他搓了搓手,往身后瞟了一眼。 顾辞站在学生席后方,低着头,面色如常。 终于有人开口。 周秉文。 他没站起来。 两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才抬起来。 “好词。” 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好词啊。” 台下像被解了封,掌声涌上来。 “好!” “好词!” 先是零星几声,然后是一片。 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大腿。 那个说要吃折扇的书生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他。 “折扇呢?该吃了吧?” 那书生咧嘴苦笑,把折扇往袖子里一藏。 “吃,我吃。这等好词面前,我连砚台都愿意吃。” 周围几个人笑了一声。 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泛酸。 “念完心里头就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活了四十年,没听过比这更好的句子。” “赵公子那首也不错,可跟这一比……” 说话的人没敢往下接。 后面有人替他说了。 “没法比,不是一回事。” “赵公子那首是锦缎,好看。这首词是骨头,是血肉。穿在身上暖的。” “你这比方打得好,就是这个理儿。” 赵文翰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台下那些夸赞一句句灌进耳朵,每一句都不好受。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指节微微泛白。 折扇握在手里,扇骨硌着掌心。 赵守拙将茶碗放回桌面。 动作很轻。 但放下去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他没有看儿子。 因为不用看也知道赵文翰此刻是什么脸色。 周秉文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薛明阳跟前。 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这首词,当真是你写的?” 台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等着薛明阳回答。 薛明阳站在那里,手心还是湿的。 但声音没抖。 “回先生。” “九月十二那晚,学生想起家父去年遇劫一事,独自在院中望月。” “月亮又大又圆,学生满心挂念家父,又想起这些年他独自撑着薛家的辛苦。” “那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便提笔写了下来。” 他顿了一下。 “学生读书不行,先生知道的。但这首词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学生的真心话。” 周秉文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吭声。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你听他说的,不像假话。” “去年薛万堂遇劫,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他说因此事触动写出此词,倒也合情合理。” “可这水平……” “你想想他上月那首秋月。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那首也是思念父亲。一脉相承,说不定人家是真开窍了。” 周秉文抬了抬手,台下收了声。 “来,把方才念的写下来。” 薛明阳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往下写。 这三天他把这首词抄了不下五十遍。 字不算好看,但笔画完整,没有错漏。 写完,周秉文拿起词稿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递给旁边的李助教。 “挂上去。” 李助教双手接过,快步走到石台中央那面白板前,端端正正挂了上去。 白纸黑字,月光和灯笼映着,清清楚楚。 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有人站起来,走近几步,仰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了。 到最后一句,不念了。 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 “今日头筹,没悬念了。” 赵文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空白,比愤怒更扎眼。 角落里。 老桂树下。 陆正明手里那串木珠已经停了很久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那轮中秋的月亮。 老常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跟了老爷三十年。 见过老爷在朝堂上拍桌子骂宰辅。 见过老爷在御书房通宵修书,一壶浓茶喝到天亮。 但从没见过老爷这副模样。 陆正明的眼眶是红的。 五十岁的人,前朝太子太傅,在承天门外跪过三天三夜的倔老头。 眼眶是红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串盘了十几年的木珠。 珠子上的包浆映着月光,润润的。 “老常。” “老爷吩咐。” 陆正明没有吩咐什么。 他把木珠收进袖口,又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首词。 隔得太远,字迹看不真切。 但不需要看了。 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这首词不是那个薛家少年写的。” 老常一愣。 “老爷怎么知道?” 陆正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矮几上那只粗陶茶碗,茶早就冷透了。 他还是喝了一口。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三句。 “当年老夫辞官南归的那天晚上,也是中秋。” “站在承天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 “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意思。” “想回去,又怕回去。” “高处不胜寒。” 陆正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老夫想了三年,都没能把这五个字写出来。” “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子弟,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老常低着头,不敢接话。 陆正明将茶碗搁回矮几上。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人群,找到了学生席后方那个穿粗布短衫的小书童。 月光底下,那孩子低着头,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周围所有人都在议论、赞叹、拍案。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局外人。 陆正明看了很久。 “三十年。老夫在翰林院修书三十年。” “从来没有一首词,能让老夫如此失态。” 第29章 暗流涌动 文会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文昌山的石阶上,下山的人三三两两。 有人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白板上那首词。 有人边走边摇头,嘴里还在念叨那两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个年轻书生念完,身边的同伴接了一句。 “别念了,你越念我越想家。” “你家不就在城南住着?走半柱香就到了。” “那我也想。” 两人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桂花香顺着山风往下送,浓得化不开。 薛府。 西跨院。 薛明阳一头扎进厢房,把门关上。 他没坐下。 在屋子里转了三圈,才把手里攥成一团的折扇甩到桌上。 顾辞已经悠闲坐在书案后面了。 “辞弟。” “嗯。” “我今天快被吓死了。” 顾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看得出来。你上台之前后背全湿了。” 薛明阳一拍胸脯。 “何止后背,裤腰都湿了半截。念到那句我欲乘风归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忘了下一句。” “但是你没忘。” “对!没忘!” “我当时心里就想着你说的那句话。别听他们的,站起来,走上去,念出来。我就这么念了。” “辞弟,你是没看见赵文翰那张脸。” 顾辞看了他一眼。 “我看见了。” “铁青铁青的,跟他腰上那块墨玉坠子一个色。” 薛明阳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圆凳上摔下去。 顾辞无奈开口。 “高兴归高兴,有几件事你得记住。” 薛明阳收起笑容,坐直身子。 跟顾辞相处这些日子,他已经摸出规律了。 辞弟一说“有几件事”,后面跟着的话就绝不是好消息。 “第一,明天开始,不管谁来找你出去,一律推掉。就说身体不适,在家休养。” 薛明阳点头。 “第二,这首词传出去之后,盯着你的人会比上次多十倍。赵文翰不会善罢甘休。他找不到证据不代表他会放弃,他只会换一种方式来试探你。” 薛明阳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三。” 顾辞放下茶碗。 “文会上还有一些人,不是赵文翰那个层次。” “什么意思?” 顾辞没有解释。 他想到了角落里那棵老桂树下坐着的布衣老者。 文会从头到尾,那个老人一言不发。 但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顾辞感觉到了。 那种眼神。 他只在前世阅尽沧桑的老教授身上见过。 “没什么,你早点睡。” 薛明阳“哦”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走。 他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 “辞弟,我能不能让赵婶热几个菜?咱哥俩喝两杯?” “你想喝酒?” “就喝一点。我爹从南阳府带回来的桂花酿,今天中秋,应个景嘛。” 顾辞想想也是。 “行。但只许喝两杯。” 薛明阳立刻蹦起来往外跑。 “赵婶!赵婶!把那坛桂花酿搬出来!再整两个硬菜!” 顾辞坐在书案后面,听着院子里薛明阳的大嗓门和赵婶的应答声。 他拿起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大奉刑律疏议》,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今天是中秋。 算了,歇一晚。 一盏灯,两个人,四碟菜,一坛桂花酿。 薛明阳端着粗瓷碗,跟顾辞碰了一下。 “辞弟,敬你。” 顾辞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薛明阳仰头灌了一大口桂花酿,擦了擦嘴角,鼻尖已经红了。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在台上念完那首词的时候,底下没人说话。”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薛明阳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液。 “以前在书院里,同窗提起我,不是笑话就是看不起。薛呆子,薛呆子。我都习惯了。” 他吸了口气。 “今天站在台上,底下几十号人,全看着我。” “没人笑。” “没人嘀咕。” “全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薛明阳的声音低下去。 “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值了。” 顾辞没接话。 薛明阳又灌了一口酒。 “我知道那首词不是我写的。我也知道,今天的风光,是借了你的。”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但总有一天,我要自己站在台上,念我自己写的东西。到那天,我第一个告诉你。” 顾辞看着他。 九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好。我等着。” 城南。 赵府。 赵文翰走进书房的时候,赵守拙已经坐在里头了。 案上点着一盏油灯,光不大,照出赵守拙半边脸的轮廓。 赵文翰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进去,站到书案前。 父子俩对视了一息。 赵守拙率先开口。 “坐。” 赵文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脊背挺直,下巴微收。 这个坐姿跟他在文会上一模一样。 “今日你那首七律,写得不错。” “颔联的对仗精到,格律严谨,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很难得了。” 赵文翰没有说话。 “你不服?” “儿子不敢。” “不敢和不服是两码事。” 赵守拙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那首水调歌头不是薛小子写的。” 赵文翰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儿子与薛明阳同窗四年。他是什么水平,儿子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你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证据,就别张嘴。” 赵守拙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今晚文会上坐着的是什么人?秀才、举人、两个外县来客、周山长。” “你爹坐在上首当了一晚上的坐镇。你若在那种场合公然质疑,就是在打你爹的脸。” 赵文翰咬了咬牙。 “儿子明白。” 赵守拙沉默了片刻。 “不过。你的判断未必是错的。” 赵文翰松了口气。 “那首词确实好。好到不该出自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子弟之手。这一点,不只你看出来了。” “那为何父亲方才还要儿子闭嘴?” “因为看出来和说出来是两回事。” 赵守拙的声音平淡。 “你现在跳出来喊代笔,没有人会信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是输不起。” 赵文翰的脸微微涨红。 “县试在即,你的精力应该放在功课上。” 他顿了一下。 “至于那首词背后的人,不用你去查。” 赵文翰愣了。 “为何?” 赵守拙端起茶碗,慢慢吹去浮沫。 “因为会去查的人,远不止你一个。” 第30章 拜帖敲门 翌日清晨。 清河县的薄雾还没散尽。 薛府门房刚卸下门板,一封古朴的拜帖便递了进来。 帖子很快送到正堂。 薛万堂手里捏着那封拜帖,盯着落款处“陆正明”三个字,半天没回过神。 他做绸缎生意二十年,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城东梅园住着这么一号人物,他竟毫无印象。 “薛福。” 薛万堂把帖子搁在手边的茶几上。 “去外头打听打听,这梅园的陆老爷是什么来路。” 管家薛福弓着腰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薛福便跑了回来。 “老爷,打听清楚了。” 薛福喘着粗气抹汗。 “这位陆老爷是三年前搬来清河的。” “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带个老仆,从不与本地士绅走动。” “县衙那边的熟人透了口风,说这位是从京城致仕退下来的大官。” 薛万堂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大奉朝重文抑武。 能从京城退下来养老的官,那绝不是寻常六部主事这种小角色。 他是个商人。 商人最怕得罪贵人,更怕错过贵人。 这种天上掉下来的机缘,若是抓不住,他这大半辈子的生意就算是白做了。 “赶紧去后厨吩咐。” 薛万堂将茶碗重重搁下。 “备上等的云雾茶,把库房里那套汝窑茶具拿出来。” “把正厅那几把黄花梨的太师椅擦出光来。” “再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去南街周记买两斤最好的糕点。” “让院子里的下人都把嘴闭严实,手脚放轻些。” “今日谁若是冲撞了贵客,我扒了他的皮。” 午后。 秋阳正好。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薛府大门外。 陆正明穿着一身布衣长衫,踩着脚踏走下马车。 老常提着几盒寻常的茶点跟在后头。 薛万堂早就等在二门外。 他一眼就瞧见这位传闻中的大官。 虽然衣着朴素,但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绝不是寻常乡绅能装出来的。 这种气场,薛万堂只在南阳府的知府大人身上见过。 “陆老爷大驾光临,薛府蓬荜生辉。” 薛万堂快步迎上前,深深作了一个揖。 陆正明虚扶了一把。 “薛老板客气了。” “老朽是个闲散老头,三年来在清河县只图个清静。” “久闻薛家在本地乐善好施,名声极好。” “又听闻令郎昨日在文昌山上作了一首《水调歌头》,才名远播。” “老朽对文事素有些兴致,故而冒昧登门拜访。” 薛万堂听见这话,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满面红光地将人往正厅里请。 “陆老爷过誉了。” “犬子以前贪玩,近来才算是开了窍。” “那首词也是他偶然得之,当不得您这般夸赞。” 薛万堂一边引路,一边将薛明阳在书院如何刻苦用功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陆正明走在石板路上,含笑听着,不置可否。 两人穿过前院,往内院的待客花厅走去。 刚过了一道月亮门。 陆正明的脚步忽地缓了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西跨院的游廊下。 秋风穿堂而过。 一个穿着粗布青衫的九岁孩童坐在廊下的长凳上。 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低头看得专注。 那书页的边角已经翻得起毛了。 周围丫鬟小厮来来往往,他仿佛毫无察觉,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 薛万堂顺着陆正明的视线看过去,赶紧堆起笑脸解释。 “陆老爷见笑了。” “这是犬子的伴读书童,叫顾辞。” “清河村乡下来的孩子,没见过世面,只知道捧着书瞎看。” 陆正明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静静打量着那个孩子。 顾辞察觉到了视线。 他合上书本,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视线。 他认出了这个老者。 正是昨夜文会上,坐在角落老桂树下的那个人。 顾辞心里很清楚,薛明阳那首《水调歌头》骗得过周秉文,却未必骗得过真正见过世面的大儒。 这位老者今日登门,名义上是拜访薛家,实则恐怕是来寻根究底的。 既然避不开,索性坦然相对。 他站起身,隔着老远,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揖礼。 不卑不亢,动作分毫不差。 陆正明转过头,眼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薛老板。” “你家这个小书童,规矩学得不错。” 薛万堂只当是客套话,连忙笑着应承下来,引着陆正明继续往里走。 花厅内。 薛明阳早就在此候着了。 他听说有京城来的大官登门,紧张得两手在袖子里直搓。 见陆正明进来,他赶紧上前行礼。 “晚辈薛明阳,见过陆世伯。” 陆正明在客座上坐下,端起汝窑茶盏端详了片刻。 “这茶具倒是不错。”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薛明阳身上。 “昨夜那首水调歌头,老朽也听人念了。”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这几句写得极有灵气。” “不知贤侄落笔之时,心中是何等光景。” 薛明阳后背开始冒汗。 他想起顾辞昨夜的交代,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答话。 “回世伯。” “晚辈当时只想着家父在外经商不易。” “仰望明月,觉得……觉得世事古难全,便随手写下来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眼神也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陆正明看着他涨红的脸,还有那双无处安放的手。 答案已经彻底确定了。 写出那种词的人,面对旁人盘问,绝不会是这般战战兢兢的模样。 那份超脱尘俗的心境,根本装不出来。 他没有再追问,反而笑着夸赞了几句。 “贤侄能有这份孝心,已属难得。”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薛万堂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连连道谢。 一盏茶喝完。 陆正明站起身,拂了拂袖口的褶皱。 “今日叨扰多时,老朽也该回去了。” 薛万堂连忙起身相送。 “陆老爷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 “不了。” 陆正明摆摆手,迈步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老常已经将马车赶了过来。 陆正明踩上脚踏,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恭立在车旁的薛万堂父子。 “老朽这梅园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唯独那几大柜子的藏书,还算拿得出手。” 他看着薛明阳,语气温和。 “令郎若有兴致,改日不妨来梅园坐坐。” “把那个小书童也一并带上。” “老朽一个人住着冷清,多个人添些生气也是好的。” 薛万堂喜出望外,只当是贵人看重自己儿子。 他连连作揖。 “多谢陆老爷抬举。” “过两日犬子休沐,定让他带着书童登门求教。” 第31章 最后一排小板凳 文会过后,清河县消停了几天。 该议论的议论完了,该传抄的传抄完了。 街头巷尾提起那首《水调歌头》的人渐渐少了一些,但鹿鸣书院里的风向,却悄然变了。 薛明阳走在书院里,再没人喊他薛呆子。 迎面碰见的同窗,多半会拱手喊一声“明阳兄”。 连以前最爱拿他开涮的几个人,见了面也是点头笑笑,客客气气。 薛明阳嘴上不说,心里美得不行。 但他记着顾辞的交代,没有飘。 上课认真听,下课老实温书,旁人问起作词的事,一律用那套“偶然所得、不值一提”的说辞挡回去。 顾辞的日子也照旧。 他依然是伴读书童的身份。 每日清晨跟着薛明阳进学堂,搬一把小板凳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 那板凳只剩三条腿,底下垫了块碎砖头才勉强放平。 没有书案,没有笔墨配发,听课时手里捧着一本旧书,全靠脑子记。 前头是正式学子们的桌椅,后头是他和另外两个书童的位置。 那两个书童,一个是赵文翰家的,一个是城东布商刘家的。 赵家的书童规矩得很,手背在身后坐得笔直,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前方。 但仔细看,那眼珠子三息一转,分明是睁着眼睛在打瞌睡。 刘家的书童更是直接,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口水都快滴到膝盖上了。 顾辞坐在他俩中间,膝上摊着一本粗纸装订的册子。 这册子是他自己拿废纸裁的,专门用来记课堂笔记。 周秉文今日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上篇。 “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周秉文站在讲堂正中,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捏着一卷书册,声音不疾不徐。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扫过底下二十来个学生。 “谁来说说,孟子为何开篇便驳梁惠王的‘利’字。” 底下安静了片刻。 赵文翰率先起身。 “回先生,孟子以为,上下交征利则国危。君以利驭臣,臣以利事君,人人争利,则仁义不存。故而开篇即正本清源,先绝利路,再谈仁义。” 周秉文点点头。 “坐下。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挑不出彩。” 赵文翰脸色微变,拱手坐下。 周秉文又看了一圈。 “还有没有别的看法?” 没人举手。 薛明阳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肚里。 周秉文也没指望他,目光掠过前排,最终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角落上。 那个穿粗布青衫的小书童正低头在膝上的册子里写着什么。 动作很快,笔尖沙沙响。 周秉文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讲。 一堂课讲到午时。 散学的钟声响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有说有笑往外走。 周秉文收拾了讲案上的书卷,也往后堂方向去。 经过西跨院游廊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游廊尽头的石凳上,顾辞正一个人坐着。 膝上铺着一张粗麻纸,右手执笔,左手按着纸角。 他在抄写。 周秉文本没打算停留。 书院里的书童千千万万,认几个字、跟着描红的不在少数,没什么稀奇。 但他多瞟了一眼。 这一眼,脚步便挪不动了。 那张粗麻纸上,写的不是描红,而是他今日布置的课后抄写作业。 《孟子·梁惠王》上篇,从“孟子见梁惠王”到“王亦曰仁义而已矣”。 这段文字不短,他给正式学子们定的时限是两日。 顾辞已经抄了大半。 但让周秉文站住的,不是速度。 是字。 那字谈不上多漂亮,笔力也稍显稚嫩,毕竟执笔的是一双九岁孩子的手。 可结构极其工整。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每一笔都收放有度。 周秉文在讲堂上站了大半辈子,看过的学生字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种字是蒙师教的,哪种字是自己瞎练的,哪种字是真正下过苦功的,他一眼就能分辨。 顾辞这手字,放在书院一年级的学子里头,至少是中上。 一个乡下来的伴读书童。 没上过私塾。 写出这种字。 周秉文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声。 他看着顾辞写完最后几行,搁笔,对着纸面吹了吹墨迹,然后把纸小心折好,夹进那本粗纸册子里。 自始至终,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周秉文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已经合上册子,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了。 秋风吹过游廊,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周秉文摸了摸下巴,没说话,径直回了后堂。 午饭时候。 薛明阳端着食盒,大咧咧坐到顾辞对面。 “辞弟,今天周先生又讲那个什么梁惠王,我听得脑壳疼。” 顾辞接过食盒,掀开盖子,里头是两荤一素一碗白米饭。 “你上午打了几个哈欠?” 薛明阳心虚地搓了搓手。 “没……没打几个。” “七个。” “你还数着呢?” 顾辞夹了一筷子青菜。 “周先生也数着呢。你每打一个,他眉头就皱一下。” 薛明阳的筷子悬在半空,脸色变了。 “不至于吧……” “你信不信,明天他提问,头一个点的就是你。” 薛明阳筷子一搁,饭都不想吃了。 “那怎么办?我今天根本没听进去啊!” 顾辞慢条斯理地嚼着饭。 “下午别睡了,把上篇从头看一遍。重点看孟子跟梁惠王的第一段对话。” “看什么?” “看孟子怎么怼人的。” 薛明阳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点头。 “行吧,你说看就看。” 他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 “辞弟,你说周先生今天是不是看了我好几眼?我怎么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顾辞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秉文今天确实多看了几眼。 但看的不是薛明阳。 是他身后那个坐小板凳的。 顾辞没接这茬,低头继续吃饭。 “多心了。快吃,下午还有课。” 第32章 三件怪事 接下来几日,周秉文的课照常上。 但他的习惯变了。 以前他在讲堂上走动,视线范围只覆盖前三排。 后排那几个书童的位置,他从来不看。 书童是书童,学生是学生。 鹿鸣书院办了十几年,这规矩从没变过。 可这几天,他讲课的时候,目光总会不经意地往最后一排扫。 每次扫过去,看见的都是同一幅画面。 赵家书童眼神放空,刘家书童脑袋点地。 唯独中间那个穿粗布衫的,坐得端端正正,手里的笔跟着他的语速在册子上飞快地划。 不是随便画两笔应付差事。 是真的在记。 周秉文留了个心眼。 有一堂课,他故意把语速加快了一截,连讲了三段《孟子》原文,中间不停顿。 前排的正式学生都有些跟不上,好几个人皱着眉头放下了笔。 他瞟了一眼最后排。 顾辞的笔没停。 周秉文加快,他也快。 周秉文放慢,他也慢。 节奏咬得死死的,像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学生。 这是第一件怪事。 第二件怪事,是藏书阁的管事陈伯告诉他的。 这日散学后,周秉文去后院藏书阁取一卷旧抄本。 陈伯是个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头,在书院管了二十年的书,平日里话不多,但对每一本书的去向门儿清。 周秉文翻了翻借阅册子,随口问了一句。 “近来可有学生来借书?” 陈伯弯着腰整理书架,头也不回。 “学生倒是没几个来的。” “倒是有个小书童,天天来。” 周秉文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哪家的书童?” “薛家的那个,叫顾辞。” “他都借些什么?” 陈伯从架子上抽出借阅簿,翻到最近的几页,递了过去。 周秉文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 九月初三,借《论语集注》上册,初四还。 九月初四,借《孟子集注》上册,初五还。 九月初五,借《左传》卷一至卷三,初七还。 九月初七,借《诗经正义》,初八还。 九月初八,借《礼记·大学篇》注疏,初九还。 周秉文翻了一页。 后面还有。 《尚书》、《春秋》、《周易》……经部的书借了一大圈,子部的也没放过,连《韩非子》和《墨子》都借过。 最近一次借的是一本《大奉刑律疏议》。 周秉文把借阅簿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伯,两个月,他借了多少本?” 陈伯想了想。 “四十七本。” 周秉文的指尖在簿子封面上敲了两下。 四十七本。 从经史子集到律例疏议,两个月。 书院里的正式学子,一年能啃完三四本就算用功的了。 但让他在意的不只是数量。 是顺序。 先读《论语集注》和《孟子集注》打底,再看《左传》、《礼记》建框架,然后用《诗经正义》做训诂参照,最后通过《春秋》融会贯通。 这是一套完整的经学研读路径。 周秉文自己当年在白鹿书院求学的时候,他的恩师就是按这个顺序教他的。 一个没开过蒙的书童,怎么会知道这种读书的门道? “陈伯,他一天借一天还,这个速度……他真看完了?” 陈伯直起腰,难得多说了两句。 “老朽一开始也以为他是随便翻翻就还了。后来有一次他来还《左传》,老朽问了他一嘴,说卷二里头那段晋楚城濮之战,他记得多少。” “他怎么说的?” “他没怎么说。就是把那段原文,一个字不差地背了一遍。” 周秉文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个字不差?” “一个字不差。老朽当时还翻开书对了对,连个虚词都没背错。” 陈伯说完,又弯下腰去整理书架了,语气平平淡淡的。 “老朽活了五十多年,在这书院待了二十年。过目不忘的人没见过,但这孩子的记性,确实是头一份。” “他还书的时候,书有没有折角、涂画?” “没有。干干净净的,比借走之前还干净。有两本书脊散了,他还拿浆糊给粘好了。” 周秉文将借阅簿还给陈伯,走出藏书阁。 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他站了一会儿,往后堂方向走去。 路上碰见李助教。 “周先生,赵学正那边派人来问,今年推荐县试的名册什么时候报上去。” 周秉文“嗯”了一声。 “催什么催,还有两个月呢。” 李助教应了一声,刚要走。 “等等。” 周秉文叫住他。 “你跟藏书阁陈伯说一声,薛家那个书童下次来借书,让他随便借,不限本数。” 李助教愣了。 “书院的规矩,伴读一次只能借两本……”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周秉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李助教赶紧闭嘴退了出去。 出了门,他小声嘀咕。 “一个书童,值当的吗……” 第三件怪事,是周秉文自己撞见的。 这天下午最后一堂课,周秉文布置了一道课后思辨题。 题目是《孟子·梁惠王》里的一句。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他让学生们各自写一段阐述,明日交上来。 散学后,学生们陆续离开。 周秉文在后堂批了半个时辰的功课,起身去讲堂取落下的一方砚台。 推开门,讲堂里空空荡荡。 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窗户半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微微晃动。 他走到自己的讲案前,拿起砚台。 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后排的角落。 小板凳上没有人。 但板凳旁边的地面上,掉了一张纸。 周秉文本来没打算捡。 书院里丢纸片是常事,多半是学生练字的废纸。 但他还是弯下腰,把那张纸拾了起来。 纸是粗麻纸,对折过一次,边角有些皱。 展开一看,是顾辞的字迹。 他已经认得这笔字了。 纸上写的是今日那道思辨题的草稿。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一句被工整地抄在最上方,底下是一段阐述。 周秉文本想随意扫两眼。 可第一行读完,他的呼吸就变了。 “推恩之道,非空言也。” “孟子此言,非止于仁心,实为治术。由亲亲而仁民,由仁民而爱物,层层外推,秩序井然。” “此即儒者经世之根基。若无推恩之序,则仁义空悬于上,不可落于实处。” 周秉文拿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短短百余字,起笔破题干净利落,中间阐述层次分明,收尾点到“经世”二字,一笔收住,不拖泥带水。 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故弄玄虚的典故堆砌。 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扎扎实实。 这种文风,他在鹿鸣书院教了十几年,从没在任何一个学生身上见过。 赵文翰的文章好看,但好看得刻意,处处露着雕琢的痕迹。 这一段不好看。 可每个字都长在骨头上。 周秉文拿着那张纸,在空荡荡的讲堂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晚霞烧了半边天,橘红色的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揣进袖袋里。 回到后堂,他坐在书案前,把纸又展开,看了第三遍。 看完之后,他端起案上已经冷透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一个书童。” 他把茶碗搁下。 “九岁。” 他又拿起那张纸。 “没上过私塾。” 三个事实摆在面前,怎么看怎么不对。 周秉文闭上眼睛,把最近十几天的细节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端坐听课,从不走神,节奏咬得比正式学子还准。 借书涉猎之广,还书速度之快,顺序暗合经学正途。 过目成诵的记性。 以及眼前这篇百余字的阐述。 任何一样单拿出来,都可以解释为天资聪颖。 可四样凑在一起,就不是“聪颖”两个字能打发的了。 要么是天纵奇才。 要么就是一直在藏。 不管是哪种,这孩子都不该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小板凳上。 周秉文睁开眼,将那张纸再次折好,放进了书案最里层的抽屉。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33章 同窗之机 又过了三日。 傍晚散学。 学子们收拾书袋陆续离开讲堂。 薛明阳也在往外走,被李助教拦住了。 “薛明阳,周先生让你去后堂一趟。” 薛明阳脚下一顿。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顾辞。 顾辞正蹲在角落里收拾自己的小板凳,闻声抬了下眼皮,冲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意思是:别慌,正常去。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跟着李助教往后堂走。 后堂里。 周秉文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他看见薛明阳进来,放下笔。 “坐。” 薛明阳在对面坐下。 屁股刚沾到凳面就开始搓手。 周秉文看了一眼他搓得通红的胖手。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薛明阳把手藏到袖子里。 周秉文也没揭穿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明阳,为师问你一件事。” “先生请说。” “你那个伴读书童顾辞,可曾正式开过蒙?读过几年书?” 薛明阳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问题。 每回有人问到顾辞,他就心虚得不行。 不是怕顾辞被发现有才学,而是怕代笔的事被顺藤摸瓜扯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 “回先生,他是乡下来的。清河村,家里穷,没上过私塾。” 周秉文看着他。 薛明阳被这目光盯得头皮发麻,赶紧又补了一句。 “不过脑子确实聪明。跟着学生在书院听了几个月,认字写字都学得挺快。” “几个月就能写成这样?” 周秉文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粗麻纸,在讲案上展开。 薛明阳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顾辞的字迹。 上面写着一段关于《孟子》的阐述。 薛明阳看不太懂内容,但他认得辞弟的字。 “这是……” “前几日你那位伴读不小心落在讲堂的。” 周秉文用指尖点了点纸面。 “明阳,你老实告诉为师。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 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至少说一部分实话。 “先生,学生不敢欺瞒。辞弟确实没有正式上过学。他家里穷得很,他爹和大伯都是童生,考了十几年没考上秀才,家里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他是来薛府做伴读挣月钱养家的。” “但他确实……” 薛明阳搓了搓手。 “确实比学生聪明一百倍。” 周秉文没有追问代笔的事。 他放下茶碗,沉吟了片刻。 “明阳,你觉得顾辞这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明阳愣了一下。 这问题倒是出乎意料。 他认真想了想。 “辞弟……就是那种,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的人。” “脑子比我好使一百倍。” “学东西快得吓人。上个月我教他下棋,第三天他就把我杀得找不着北了。” “而且他特别能吃苦。每天午后别人都在歇着,他一个人窝在廊下看书写字,连赵婶喊他吃点心都听不见。” 薛明阳越说越来劲。 “先生,您是不知道,辞弟他……” 他忽然收住嘴。 差点把不该说的秃噜出来。 周秉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究。 后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周秉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书院的后院,一棵老槐树被傍晚的斜阳拉出很长的影子。 院子里,下学的学生已经走光了。 只剩西跨院廊下的石凳上,一个穿粗布衫的孩子正靠着柱子看书。 晚风翻动书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秉文背对着薛明阳,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孩子若只做书童,可惜了。” 薛明阳眨了眨眼。 周秉文转过身。 “鹿鸣书院每年有两个寒门减免束脩的名额。” “不拘出身,不论门第,只要山长认可其才学品行,即可免去全部束脩杂费,以正式学子身份入学。” “今年的名额,用了一个,还剩一个。” 薛明阳的嘴巴张开了。 “先……先生,您说的是真的?” “老夫什么时候跟学生开过玩笑。” 薛明阳腾地站起来。 凳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尺。 “先生,这还用问吗!他做梦都想读书!” “学生替他谢过先生大恩!” 说完就要往外冲。 “站住。” 周秉文喊住他。 薛明阳停在门口,回过头。 周秉文走回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笔。 “第一,这个名额是给他的,不是给你的。回去让他自己来找我,亲口说愿不愿意。” 薛明阳点头。 “第二,他若入了学,身份就不是书童了,是正式的学子。往后在书院里,他跟你是同窗,不是主仆。你明白吗?” 薛明阳又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那当然。本来就不是主仆。他是我兄弟。” 周秉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 他顿了顿。 “为师只是免了他的束脩。笔墨纸砚、书本衣裳,这些费用书院管不了。” 薛明阳一拍胸脯。 “先生,这些全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让管家去南街文宝斋,把最好的湖笔、最好的徽墨、最好的宣纸全买一套!不,买两套!” “用不着最好的,中等的就行。” “那不行!我爹的钱不花留着干什么?我爹说了,钱花在刀刃上才叫本事。辞弟就是最大的刀刃!” 周秉文被这个比喻说得哭笑不得。 他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薛明阳转身就跑。 脚步声咚咚咚的,把走廊里的灰都震下来了。 李助教从隔壁房间探出头。 “周先生,薛明阳怎么跟被狗撵了似的?” 周秉文没搭理他。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册子,提笔在空白的名额栏里,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 顾辞。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但愿老夫没看走眼。”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册子合上了。 西跨院。 顾辞正坐在廊下的长凳上看书。 今天借的是一本《尚书正义》,翻到“洪范”篇。 夕阳从廊柱的缝隙间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 院子里很安静。 薛明阳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辞没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最后变成了小跑。 然后是薛明阳的大嗓门。 “辞弟!” 顾辞翻了一页书。 “辞弟!” 薛明阳冲到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 他跑得太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顾辞合上书,抬起头。 “怎么了。” “辞弟,从明天起,你就不用坐小板凳了!” 顾辞看着他。 薛明阳喘匀了一口气,咧开嘴。 “咱们是同窗了!” 顾辞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薛明阳那张红扑扑的、笑得快要裂开的胖脸。 “你把事情说清楚。” 薛明阳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差点把长凳坐塌。 然后他把周秉文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一个字不落。 寒门减免名额、免去束脩、正式入学。 包括“同窗不是主仆”这些关键的话,他每一句都着重强调了两遍。 说到最后,他搓着手,兴奋得声音都在抖。 “辞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有学籍了!有了学籍,你就能报名参加县试!” 顾辞看着他。 “笔墨纸砚的钱……” “我出!” 薛明阳打断他。 “全我出。别跟我客气。你要是跟我客气,我跟你急。” 顾辞没再推辞。 他垂下目光,看着膝盖上合拢的书本。 夕阳的光影从书脊上慢慢滑过。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晚风吹动,几片叶子无声地落在廊前的石阶上。 薛明阳还在旁边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周先生。你放心,先生人很好的,就是脸臭了点。你到时候表现得恭敬些就行。” “对了,还有书案!我让下人去搬一张新的,就摆在我旁边。” “不对,我坐第三排,你成绩肯定比我好,回头怕是得坐到前面去……” “那我申请往前挪一挪?” 顾辞转过头看他。 “薛明阳。” “嗯?” “谢谢你。” 薛明阳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是我兄弟。” 顾辞没再说话。 他重新打开书,翻到刚才的那一页。 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清秀的眉眼间浮着一层温暖的金色。 薛明阳的声音渐渐远了。 廊下安静下来。 顾辞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 但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 来薛府做伴读,是第一步。 在藏书阁系统性地查漏补缺,是第二步。 在课堂上偶尔展露一丝天资,让周秉文注意到自己,是第三步。 他没有刻意炫技。 也没有主动毛遂自荐。 他只是让自己不那么像一个普通书童。 剩下的,交给时间。 秋风从廊外吹进来,翻动书页。 顾辞低着头,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他不再只是书童了。 第34章 正式入学 第二日清晨,鹿鸣书院的钟声刚响过三遍,讲堂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 “听说了吗,薛家的那个伴读,今日要坐进来。” “哪个伴读?” “还能有哪个,就是跟在薛明阳身后的那个小的,叫顾辞。” “书童也能入学?” 消息是昨晚传开的。 鹿鸣书院每年两个寒门减免束脩的名额,往年用在谁身上,都不会引起太大动静。 可这回不一样。 一个在后排坐了两个月小板凳的伴读书童,忽然变成了正式学子。 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多嘀咕两句。 前排靠窗的位置,几个学子凑在一块儿压着嗓子议论。 “周先生亲自批的?” “李助教昨日去藏书阁改的册子,陈伯亲眼看见的。” “那就是真的了。一个书童,周先生怎么看上他的?” “谁知道呢。兴许是薛明阳在先生面前替他说了好话。” “薛明阳的好话顶什么用?他自个儿还是半桶水呢。” 几个人嗤笑一声。 “别笑太早。能让周先生破例给名额的,我在这书院三年,头一回见。” 说话的是坐在第四排的陈姓学子,平日里不声不响,成绩中上,在书院里算是稳当人。 他这一句话,让几个笑的人收了声。 赵文翰坐在最前排,手里握着一管湖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蘸了蘸墨。 他听见了身后的议论。 旁边的跟班凑过来,不屑开口: “一个乡下来的书童,字还没认全吧,也配坐在咱们中间?” 赵文翰没有接话。 他将笔搁在笔架上,侧头看了跟班一眼。 “人家山长亲自收的,你有本事去找周先生说理。” 语气不咸不淡。 跟班讪讪闭了嘴。 赵文翰目光落在书案翻开的《诗经》上。 顾辞。 清河村人,九岁。 上次在薛府西跨院里,他见过这个孩子。 当时只觉得是个规矩本分的小书童,写着一手尚可的《千字文》,不值得多看。 可周秉文不是糊涂人。 他做了十几年山长,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破例。 赵文翰的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息。 算了。 来了就来了。 一个九岁的乡下孩子,就算有几分小聪明,能翻出什么浪来? 讲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薛明阳的大嗓门先到了一步。 “辞弟,就这儿,我昨天让人搬好的,你看看位置行不行。” 顾辞跟在他身后走进来。 一身青布学子衫,洗得干净,袖口和下摆都熨得平整。 衣裳是新的,薛明阳昨天连夜让裁缝赶出来的。 顾辞的目光扫过讲堂。 和从前一样的桌椅,一样的窗棂,一样的墙上字画。 只不过他的位置,从最后排那张三条腿的小板凳,换到了第四排中间一张正经的书案后头。 书案上摆着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湖笔、徽墨、半刀宣纸、一方青石砚。 全是中等货色,不扎眼,但绝对够用。 顾辞走到书案前,朝两边拱了拱手。 不卑不亢,不多一个动作,也不少一个礼数。 旁边那个陈姓学子主动挪了凳子,给他让出更宽敞的空间。 “你就是顾辞?坐吧。” “多谢。” 顾辞坐下来,将笔墨摆正,把一本旧册子放在书案角上。 薛明阳坐在他后一排,唠叨个不停。 “辞弟,桌子够不够大?要不我让人再换张宽的?” “够了。” “笔好不好使?我让长贵去文宝斋挑的,掌柜说这批湖笔是今年新到的……” “够了,坐好。” 薛明阳嘿嘿一笑,缩回脖子。 他旁边的同窗推了他一把。 “薛兄,你比人家还紧张。” “紧张什么紧张,我这是高兴。” 薛明阳搓了搓手,咧着嘴。 讲堂里的目光时不时往第四排飘。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无所谓的。 也有几道不太友善的。 赵文翰身旁的跟班回头瞅了一眼,又转回去,在赵文翰耳边嘟囔了一句什么。 赵文翰没理他。 钟声再响。 周秉文捧着一卷《诗经》走进讲堂。 他站到讲案后头,目光照例从前排扫到后排。 扫到第四排中间的时候,视线顿了一息。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穿青布衫的孩子,腰板挺直,双手平放在书案上,目光安静地迎了上来。 周秉文收回目光,翻开书卷。 “今日讲《诗经·国风·周南》。” 他没有对顾辞的入学多说一个字。 没有介绍,没有欢迎,没有任何特殊对待。 这是鹿鸣书院的规矩。 进了这道门,就是学生。 不论你昨天是书童还是少爷。 “翻到《关雎》篇。”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讲堂里窸窣响了一阵。 周秉文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捏着书卷,不紧不慢开口。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一句一句讲,从训诂讲到音韵,从章句讲到篇旨。 半个时辰过去。 正文讲完了。 周秉文将书卷搁在讲案上,目光扫过底下。 “老规矩,各抒己见。《关雎》一篇,历来说法不一,诸位怎么看。”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 赵文翰率先起身,拱手道。 “回先生,学生以为,《关雎》居国风之首,乃后妃之德之化。” “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所言并非男女私情,而是以夫妇之道比兴君臣大义。” “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皆礼乐教化之象征。” “故《关雎》之旨,在于以正夫妇之伦,推而广之,可正天下之伦常。” 他说得从容,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无懈可击。 周秉文听完,点了点头。 “坐下。” 赵文翰拱手坐下,面色平静。 几个学子小声附和。 “赵兄说得好,后妃之德,正是朱子注疏的正解。” “这个角度最稳妥,考场上写也不会出错。” 周秉文没接这些话。 他的目光从前排移开,落在了第四排。 “顾辞。” 讲堂里的嗡嗡声收住了。 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薛明阳在后排攥紧了拳头,心跳漏了一拍。 顾辞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 “你是新来的,说说你的看法。”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枝上鸟雀扑翅的声响。 前排几个学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文翰的跟班嘴角挂着一丝笑,等着看热闹。 赵文翰没笑,但也没有特别在意。 一个九岁的孩子,刚入学第一天,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见解来? 周秉文点他,多半是照顾新生,给个表现机会罢了。 顾辞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学生以为,《关雎》之妙,首在情真。” 这四个字出来,赵文翰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辞继续说。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写的是心中所想日夜不歇。”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写的是求而不得的辗转反侧。” 他停了一息。 “先有真情,后有礼教。” “若无真情在前,后妃之德便只是一具空壳。” 这几句话不长。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搬弄注疏,甚至连一个生僻字都没用。 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讲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搅动了一下。 前排一个学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陈姓学子侧过头,看了顾辞一眼,眼里多了几分东西。 薛明阳在后排差点蹦起来,硬生生把自己按住了,脸涨得通红。 赵文翰坐在前排,脊背没动。 但他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弯了弯。 “先有真情,后有礼教。” 这句话他嚼了两遍。 说不出哪里不对。 可又分明戳中了什么。 他方才的解读,后妃之德,礼乐教化。 每个字都出自朱子注疏,四平八稳,挑不出错。 可跟顾辞这几句一比,忽然就显得……空了。 讲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秉文的手指在书卷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顾辞,眼底满是欣赏。 “坐下吧。” 顾辞拱手,落座。 周秉文将书卷重新拿起来,翻过一页。 “说得不错。” 四个字,语气跟平日点评旁的学生没有区别。 不重不轻,不褒不贬。 但鹿鸣书院的学生在周秉文手底下待了这么久,都摸出一个门道了。 周先生夸人,从来不用力。 越是轻描淡写的“不错”,分量越重。 上一个被他用这种语气说“不错”的人,是赵文翰写出那首《秋思》的时候。 薛明阳在后排搓手搓得快冒烟了,恨不得冲上去抱住顾辞转三圈。 他旁边的同窗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 “薛兄,你这位新同窗,有点东西啊。” 薛明阳昂起下巴,眉飞色舞。 “那当然。这可是我拜把子的兄弟!!” 第35章 鸡兔龟同笼 入学第五日。 周秉文休沐,上午的课由书院教习代讲。 教习姓吴,名叫吴正元,四十出头,在书院教了很多年书。 平日里他主要负责帮周秉文批改功课、管理学籍杂务,偶尔代几堂课,教的都是经义以外的杂学。 所谓杂学,在鹿鸣书院的课目里排在末尾。 算学、律学、书法。 三样里头,书法还算受重视。 算学和律学,大多数学子都当耳旁风。 今日教的,偏偏就是算学。 吴正元抱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九章算术》走进讲堂的时候,前排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了。 “先生,今日讲什么?” 吴正元把书搁在讲案上,目光扫过底下一片蔫巴巴的脑袋,早就见怪不怪了。 “《九章算术》,方程章。” 前排靠窗的一个学子把脸贴在桌面上,嘟囔了一声。 “又是算学……周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啊?”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 “忍忍吧,就一上午。” “一上午也够要命的。” 吴正元翻开书,没接这些话。 他在鹿鸣书院待了七年,听过的冷话比翻过的书页还多。 最开始那两年还会有些不是滋味。 后来也就习惯了。 科举不考算学。 不考的东西,在学子们眼里就是浪费时间。 这道理他懂,他们也懂。 可他还是得讲。 因为书院的课目册上白纸黑字写着这一门,只要还写着一天,他吴正元就得站在这讲案后面一天。 “前几堂讲了方田与粟米的换算,今日往深里走一步,做道题。”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张写好的纸条,贴在讲案前面的木板上。 上面写着一道题。 “今有大户小户共百家。大户每户纳粮八石,小户每户纳粮三石,合共纳粮五百零五石。问大户小户各几何家。” 写完,他退后一步,回身看着底下。 “都看清楚了?谁来试试。” 讲堂里静了两息。 没人举手。 薛明阳在后排一看见“八石”“三石”“百家”这些字眼,整个人就跟泄了气的鱼鳔似的,往桌面上一趴。 他旁边的同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薛兄,你也不看看?” 薛明阳的脸埋在臂弯里,含含糊糊挤出几个字。 “这题跟我没关系,我连三八二十四是多少都要掰手指头。” “……三八二十四。” “什么?” “三八二十四,就是二十四。” 薛明阳沉默了一下。 “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同窗懒得理他了。 前排那边倒是有动静。 赵文翰从笔筒里取出一把算筹,在桌面上铺开,噼啪噼啪开始摆。 陈姓学子也掏出了算筹,眉头皱着,提笔在纸上列条件。 吴正元背着手在讲堂里慢慢踱步。 走了一小圈,回到赵文翰跟前停住。 “文翰,你来说说。” 赵文翰端坐在书案后。 他将面前的算筹分作两堆,手指修长,拨弄木棍的动作透着一股子从容。 “回先生,学生已算出实数。” “大户四十一,小户五十九。” 吴正元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 “用的是《九章》里的方程正负术吧?” 赵文翰站起身拱手,神色谦逊,却难掩傲意。 “先生慧眼。” “学生将大户列为右上,小户列为右下,纳粮总数列为左行。” “以正负相消之法推演,幸得此数。” 周围几个学子纷纷投来钦佩的目光。 “赵兄这算筹功夫,怕是已经登堂入室了。” “这么快就能列出方程阵,换作我,光是摆算筹就得花上一刻钟。” 吴正元压了压手,让讲堂安静下来。 他看着赵文翰,微微点头。 “文翰的算法很稳,没有丝毫纰漏。” “但你们可知,若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去户部或是工部当差。” “这等算筹推演的速度,连门槛都摸不到。” 前排的学子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接茬。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咱们是考科举、做青天大老爷的,谁要去六部里头拨算盘珠子啊? 算学再好,乡试、会试里也不考。 吴正元看透了他们的心思,无奈叹了口气。 他走到讲案前,将那张纸条揭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看来这道题,还不足以让你们醒神。” “我再出一道变局。” “你们若是谁能在一炷香内解出来,今日这堂算学课,他便可以提前散学。” 这话一出,后排的薛明阳耳朵立马支棱起来了。 提前散学。 这可是天大的诱惑。 讲堂里的气氛肉眼可见活络了几分,连几个打瞌睡的都坐直了身子。 吴正元提笔蘸墨。 他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行大字,转身挂在讲案前的木板上。 “今有鸡、兔、龟同笼。” “上有百头,下有三百二十足。” “已知龟之数与兔之数等同。” “问鸡、兔、龟各几何。”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先前的百家纳粮,不过是两样东西。 《孙子算经》里的雉兔同笼,大家也都背过。 可这忽然多出个“龟”,直接变成了三样活物混在一起。 前排的陈姓学子捏着算筹的手僵在半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要是用算筹列阵,得列出三行三列的方阵。 稍有不慎碰歪了一根木棍,就得全盘推倒重来。 赵文翰的脸色也变了。 他赶紧将桌上的算筹推平,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排布。 木棍在桌面上敲击出细碎的声响,透着几分急躁。 薛明阳盯着木板上的字看了两遍,脑仁开始发胀。 他转头看向顾辞,压低声音抱怨。 “辞弟,这老吴头是不是存心刁难人?” “鸡兔同笼我还能瞎蒙一下,这加个王八进去,谁算得清啊?” 第36章 算筹?真不熟 顾辞目光平静落在木板上。 他没有去拿书袋里的算筹,甚至连毛笔都没蘸墨。 “其实不难。” 顾辞随口回了一句。 薛明阳伸长脖子凑过去看。 “不难?辞弟你算筹都没摆,就知道不难了?” 顾辞轻笑一声。 “算完了。” 讲堂里只剩下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响。 赵文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算筹这东西,列三元方阵最是繁琐,正负相消的时候极容易出错。 一步错,步步错。 他已经把左行的算筹推倒重来了两次,心头的烦躁越来越重。 吴正元在过道里慢慢走着。 他看着这些平日里自诩才高八斗的学子们抓耳挠腮,心里生出几分促狭的痛快。 算学乃格物之基。 真以为靠几篇辞藻华丽的文章,就能经世致用? 他走到第四排,停下了脚步。 左边这张桌案上,干干净净。 没有算筹排布,没有草稿纸张。 新来的那个叫顾辞的学子,正单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 吴正元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孩子。 山长亲自破例招进来的,第一天就语出惊人,解了《关雎》的经义。 可天资再高,也不能如此轻慢算学。 “顾辞。” 吴正元停在书案边,声音微沉。 讲堂里的算筹声停了一大半。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赵文翰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后方,眼底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顾辞收回视线,站起身拱手行礼。 “先生。” 吴正元指了指他空荡荡的桌面。 “大家都在推演这道变局。” “你为何不动算筹?” “莫非觉得算学乃末流小道,不屑一顾?” 这话有些重了,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 薛明阳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拼命给顾辞使眼色。 顾辞神色依旧平静。 “先生误会了。” “学生没有轻慢算学。” “只是这道题,学生已经解完了。” 讲堂里落针可闻。 吴正元愣住了。 他转头看了看墙角的漏刻。 从他写完题目到现在,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到。 “解完了?” 吴正元的声音拔高了一寸。 “你用什么解的?” “心算。” 顾辞回得坦然。 这题看似三个变量,实则龟兔等同,全都是四条腿。 用现代方程思维稍作转化,连小学生的口算题都不如。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赵文翰的跟班没忍住,嗤笑出声。 “顾同窗,吹牛也得打个草稿吧?” “这等三元阵列,你用心算?” “真当自己是算盘精转世啊?” 吴正元抬手压住讲堂里的杂音。 他盯着顾辞,眼神锐利了几分。 “口说无凭。” “你且报出实数。” 顾辞垂下目光,语气不疾不徐。 “鸡四十只。” “兔三十只,龟三十只。” 吴正元的呼吸停滞了一息。 他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攥紧。 分毫不差。 他出这道题的时候,自己在后堂用算筹推演了整整一炷香。 这孩子,是怎么做到的? “你……你如何算出来的?” 吴正元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连自称都忘了。 顾辞抬起眼眸,用大奉朝的语境稍作修饰。 “这是化繁为简之法。” “题中言明,龟与兔数量等同。” “龟是四足,兔亦是四足。” “学生便将一只龟与一只兔绑在一起,视作一只‘双头八足兽’。” 顾辞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如此一来,笼中便只有鸡,与这双头八足兽。” “上有百头。” “若这百头全是鸡,那足数应当是二百。” “可如今有三百二十足,多出了一百二十足。” “每将两只鸡,换成一只双头八足兽。” “头数依旧是两个,但足数却从四足变成了八足,多出了四足。” “一百二十除以四,得三十。” “故而,笼中有三十只双头八足兽。” 顾辞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丝浅浅笑意。 “三十只兽,拆开来,自然是三十只兔,三十只龟。” “剩下的四十个头,便是四十只鸡了。” 讲堂里,学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顺着顾辞的思路,那些纠缠不清的条件,已然消失不见。 豁然开朗! 赵文翰低头看着自己桌上摆满的算筹,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费尽心思布阵,额头冒汗。 人家只是轻飘飘凑了个“双头八足兽”。 高下立判。 吴正元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顾辞,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狂热。 这等破局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双头八足兽……” 吴正元喃喃自语,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他苦笑一声。 “这等巧思,足以让户部那些老账房羞愧欲死。” 他转过身,面向全班学子。 “今日算学课,到此为止。” 学子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欢呼都忘了。 吴正元摆了摆手。 “顾辞方才所言,乃是算学至理。” “你们回去好好参悟。” 说完,他抱着那本起毛边的《九章算术》,步履匆匆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脚步。 “顾辞。” 顾辞抬头。 吴正元的眼神亮得惊人,宛如看着一块绝世璞玉。 “你不仅懂经义,还通算学。” “这鹿鸣书院的池子,怕是装不下你这等全才。” 留下这句话,吴正元大步离去。 讲堂里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第四排那个青布衫少年的身上。 震惊、艳羡,还有几分不可思议的敬畏。 赵文翰用力咬着后槽牙,一把将桌上的算筹推乱,脸色铁青。 薛明阳激动得一把攥住顾辞的胳膊,满眼放光。 “辞弟,你刚才那招叫什么?” “教教我,我拿十只烧鸡跟你换。” 第37章 梅园落子 休沐日一早,薛明阳就在院子里转圈。 从东厢走到西厢,又从西厢绕回东厢。 路过顾辞房门口的时候,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顾辞正坐在书案前,翻着一本借来的《左传》。 “辞弟,你怎么还看书呢?” 薛明阳挤进门,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 “赵婶一大早蒸的枣泥糕,你先垫垫肚子。咱们今日要去梅园,可不能饿着。” 顾辞把书合上,接过枣泥糕咬了一口。 “你紧张什么。” “我哪里紧张了?” 薛明阳搓了搓手,又搓了搓。 “就是……那个陆老爷,我爹说是从京城退下来的大官。” “我一个卖绸缎的儿子,跟人家大官喝茶聊天,你说我能不紧张吗。” 顾辞慢条斯理嚼着枣泥糕。 “他请的是你,不是我。你是薛家少爷,光明正大上门做客。我就是个跟班的。” “别那么说。”薛明阳不乐意了,“你是我兄弟。” 顾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到了梅园,你是薛家少爷,我是伴读。这个不能乱。” “他问你什么,你照实答。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别硬撑。” 薛明阳连连点头。 “还有一条。” 顾辞放下糕,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他若问起诗词文章的事,你就把话头往你爹身上引。说你爹管得严,逼你读书。别的一概不提。” “明白明白。”薛明阳又搓了搓手,“那你呢?” “我?” 顾辞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我什么都不懂,就是个乡下来的小书童。” 梅园在城东。 出了薛府大门,长贵驾着骡车,不紧不慢走了小半个时辰。 路上薛明阳话多,东拉西扯说了一堆书院里的闲事,又问顾辞陆老爷会不会考他作诗。 顾辞靠在车厢板壁上,闭着眼睛,只回了一个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想考你作诗,上次在薛府就考了。” 薛明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才安心了些。 骡车在一面青砖矮墙前停下。 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梅枝,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 秋天的梅园,没什么好看的。 院门半敞着,老常已经候在门口。 他穿一身灰布短褂,脸上带着和气的笑,朝薛明阳拱了拱手。 “薛少爷,我家老爷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目光掠过薛明阳身后的顾辞,停了不到一息,便收了回去。 “这位小公子也一同来的?好,好,老爷早就说了,人来得越多越热闹。” 薛明阳回了个礼,扭头冲顾辞挤挤眼。 意思是:看,人家客气着呢。 顾辞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老常说的是“老爷早就说了”。 早就说了。 不是“老爷吩咐过”,也不是“老爷交代过”。 是早就说了。 说明陆正明不是临时起意让他来,而是从一开始就把他算在内了。 顾辞垂下眼,跟着老常往里走。 梅园不大,前院是一方小池塘,几块太湖石随意搁着。 穿过月亮门,后院豁然开朗。 一棵老槐树撑开半院浓荫,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四只石凳。 石桌上已经备好了茶点。 一壶茶,三只杯子,一碟桂花糕,一碟松子酥。 还有一副棋盘。 黑白子各归其位,棋盘上却不是空局。 顾辞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残棋。 黑子被白子压在左下角,看上去已经走投无路。 但他只用了两息就看出,黑子并非死局。 左下角第三路有一手断,只要落得准,就能反吃白子大龙。 这是一步很隐蔽的妙手。 一般人看不出来。 陆正明坐在石桌对面,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慢悠悠往棋盒里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旧布衣,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看着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陆老爷好。”薛明阳赶紧上前行礼。 “晚辈受邀前来,叨扰了。” 陆正明笑眯眯摆手。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老朽一个人住在这园子里,整日对着几棵光秃秃的梅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来,老朽高兴。” 他的目光移到顾辞身上,停了一息。 “这就是上次在薛府见过的那个小友吧?” 顾辞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拱手。 “顾辞见过陆老爷。” 陆正明打量了他两眼,笑了笑。 “坐,都坐。” “老常,把茶续上。” 三人落座。 陆正明亲手给薛明阳倒了一杯茶。 “薛少爷,老朽这茶是云雾毛尖,比不得你薛府的好茶,将就着喝。” 薛明阳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抿了一口,烫得龇牙。 陆正明笑出了声。 “慢些,不急。” 闲聊了几句天气和书院的功课,陆正明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薛少爷会下棋吗?” 薛明阳挠了挠头。 “略懂一点。我爹教过几手,就是下得臭。” “那正好。” 陆正明指了指棋盘上的残局。 “老朽昨夜自己跟自己下,下到这步就走不动了。闷得慌。薛少爷不妨陪老朽走几手?” 薛明阳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顾辞。 顾辞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槐树叶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薛明阳硬着头皮坐到黑子那一侧。 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额头上开始冒汗。 “陆老爷,这个……黑子是不是已经输了?” 陆正明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 “也许输了,也许没有。棋局这东西,走到最后一步才知道。”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一枚黑子。 犹豫了半晌,落在了右上角。 陆正明看了一眼落子的位置,嘴角微微一动。 “嗯。” 他不紧不慢应了一手白子。 薛明阳在心里大叫不好,那一片黑子的气眼被堵死了一半。 他扭头看顾辞。 顾辞还在看槐树叶子。 薛明阳的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救命。 顾辞端着茶杯,不为所动。 薛明阳又下了一手。 这一手比上一手更烂。 陆正明应子的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 三手棋走完,薛明阳的黑子阵已经七零八落。 “陆老爷,您这棋也太厉害了。” 薛明阳抓耳挠腮,苦着脸说。 “晚辈认输行不行?” 第38章 慧眼识龙 陆正明哈哈一笑。 “急什么。棋盘上没有认输的规矩。” 他转头看向顾辞,笑容和蔼。 “小友不妨帮你家少爷参谋两手。老朽不介意,随便下着玩嘛。” 这话说得轻巧。 可顾辞听出了里面的弯弯绕。 文会上他躲在薛明阳身后,陆正明看到了。 薛府花厅里薛明阳答话心虚,陆正明也看到了。 现在请他“参谋两手”,跟请他自己上台有什么区别。 这是第二次试探。 比上次在薛府含蓄了一层,却也更精准。 可若是断然推辞,反倒显得此地无银。 顾辞沉默了两息。 他放下茶杯,侧身坐到薛明阳旁边。 “那晚辈就替薛大哥看看。” 他低头扫了一遍棋盘。 左下角第三路那步断,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没有走那一步。 他伸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右侧中腹一个不痛不痒的位置。 这一手,稳。 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妙。 是一个学过几年棋、有点小聪明的孩子能下出来的水平。 陆正明低头看了看那枚黑子的位置。 手指在棋盒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嗯。” 他应了一手白子。 顾辞又替薛明阳落了一子。 还是中规中矩,不显山不露水。 四五手过后,黑子的局面虽然没有崩盘,但也谈不上翻身。 陆正明始终保持着那副慢悠悠的姿态,脸上的笑容不深不浅。 “小友下棋很稳啊。” “陆老爷过奖了,晚辈只是胡乱走走。” 陆正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将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棋局定型。 黑子小负,但负得不难看。 “这盘棋,薛少爷算是有个好军师。” 陆正明将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盒。 “来,喝茶。下棋是小事,聊天才是正事。” 老常适时端上了新沏的茶和一碟新点心。 槐树底下,日光细碎,秋风不冷不热。 陆正明端着茶杯,像个唠家常的邻家老爷子,跟薛明阳东扯一句西扯一句。 “书院最近讲到哪儿了?” “回陆老爷,周先生正在讲《孟子》。” “《孟子》好。你最近读了哪一篇?” 薛明阳脑子飞速转了转,把顾辞前几天教他的东西搬出来。 “晚辈在读梁惠王章。辞弟……呃,书院的先生教过,格物致知,先致吾心之知,而后知所先后。” 这话半对半不对。 前半句是顾辞教他的,后半句是他自己瞎拼的。 陆正明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格物致知?”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很淡。 “这四个字,大奉文坛争论了上百年也没有定论。书院的先生是怎么讲的?” 薛明阳露出了招牌式的尴尬笑容。 “这个……晚辈学得粗浅,记不太全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顾辞。 顾辞正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陆正明看在眼里,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没有追问薛明阳。 转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顾辞。 “小友在书院读什么书?” 顾辞双手接过糕。 “回陆老爷,晚辈在读《千字文》和《幼学琼林》。” “哦?还在读蒙学?” “是。晚辈入学晚,底子薄,只能从头学起。” 陆正明“嗯”了一声,目光在顾辞脸上停了两息。 “那算学呢?听说书院前几日上算学课,吴教习出了一道鸡兔龟同笼的题目,有个学生用了一种很巧妙的法子解出来了。” 顾辞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两下,不急不慢咽下去。 “晚辈听说了。好像是用什么双头八足兽。” “你觉得这法子如何?” “挺有趣的。不过晚辈算学不好,听不太懂。” 陆正明笑了笑。 这一笑,老常看得分明。 他跟了陆正明快三十年。 这种笑,是老爷在翰林院审阅进士卷子时,偶尔遇到一篇让他满意的策论时,才会有的笑。 不是被逗乐的笑。 是找到了好东西的笑。 石桌旁,秋风卷起几片落叶。 陆正明把最后一块松子酥推到顾辞面前。 “小友多吃些。老朽看你瘦,正在长身子的年纪,不能亏嘴。” 顾辞道了声谢。 陆正明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叶。 “天色不早了,不留你们用饭。” 他迈开步子,慢慢往院门口走。 薛明阳赶紧跟上去。 顾辞走在最后面。 经过月亮门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右手边一间半开着门的屋子。 里头三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册。 有几本封皮泛黄,品相极旧,一看就是外头书坊里买不到的孤本。 顾辞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陆正明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他在前面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小友若喜欢看书,梅园的书房随时可以来坐坐。”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朽藏书虽不多,但有几本外头买不到的。” 顾辞拱手。 “多谢陆老爷。” 陆正明摆了摆手,目送骡车出了巷口,这才转身回院。 老常在身后跟着,犹豫了一下,开口问。 “老爷,您觉得这孩子……” 陆正明走到石桌旁,没有坐下。 他伸手把棋盒的盖子揭开,从里面拈出一枚黑子,搁在空棋盘上。 放的位置。 正是左下角第三路。 那步断。 “他看见了。” 陆正明的声音很轻。 “他看见了那步棋,但他没有走。” 老常怔了怔。 “老爷的意思是……他故意不走?” 陆正明将那枚黑子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放回棋盒。 “一个九岁的孩子,坐到棋盘前,扫一眼就看出了那步断。但他宁可走一手庸招,也不肯露出锋芒。” 他合上棋盒的盖子,轻轻拍了拍。 “你说,这是什么样的孩子。” 老常沉默了好一会儿。 “要么是城府极深。” “要么是被逼出来的。” 陆正明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天空很高,一只孤雁从云层底下掠过。 “都不是。” 他的嗓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听不太清是感慨还是心疼。 “他是怕。” “一个九岁的乡下孩子,满身的本事却不敢露。你想想,他在怕什么。” 老常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 陆正明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不急。” 他把茶杯搁在石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先自己走,老夫看着就好。” 第39章 秋风故人来 入秋之后,清河县的天一日比一日高。 城南街上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响。 薛明阳坐在西跨院的石桌前,两只手撑着下巴,对面摊着一张空白的洒金笺。 他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大字。 着急。 “辞弟。” 薛明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怜巴巴。 “第四封信,你是不是忘了?” 顾辞坐在对面,没有打击薛明阳的心态。 “没忘。” “那你快写啊。” 薛明阳急得搓起了手。 “上封信送过去都那么久了。沈姑娘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这心里头跟猫挠似的。” 顾辞把书翻过一页。 “没动静就对了。” “啥意思?” “前三封信,一封热烈,一封含蓄,一封家常。” 顾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第四封该写什么?” 薛明阳想了想,两只手一拍。 “继续写情诗啊。越肉麻越好。最好写得沈姑娘看一眼就脸红,看两眼就掉泪,看三眼就……” “就觉得你是个轻浮的登徒子。” 薛明阳的手僵在半空。 “不至于吧。” 顾辞合上书。 “三封信下来,沈姑娘对你的印象是什么?” “有才华,有深情,还有点豁达?” “对。这是你在她心里的模样。” 顾辞将那张空白洒金笺拽过来,搁在手边。 “可模样这东西,立起来容易,塌下去更容易。你再写相思,她只会觉得你翻来覆去就这一个调调。” 薛明阳皱着眉头消化了半天。 “那写什么?” “写秋天。” “写秋天?”薛明阳一脸茫然,“我给人家写情书,写秋天干什么?” 顾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日头偏西,槐树影子拖得很长。 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你看过秋天的稻田吗?” 薛明阳跟出来,茫然摇头。 “我家做绸缎生意的,种稻子这事儿跟我不沾边。” 顾辞伸手拂掉肩头的落叶。 “我在清河村见过。”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秋天的时候,稻田一片金黄。风吹过去,稻穗弯着腰,像是在跟谁鞠躬。天很高,云很白。站在田埂上,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薛明阳托着腮帮子听,听得入了神。 “然后呢?” “然后你会想起一个人。” 顾辞转过头来。 “你不用告诉她你想她。你只需要告诉她,你看见了这片秋天。她自然就懂了。” 薛明阳的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蹦出一句。 “辞弟,你才九岁吧?” “嗯。” “那你怎么比我一个十四岁的大男人还懂这些?” 顾辞没接话,走回石桌前坐下。 他从笔架上取下毛笔,蘸了墨。 笔尖在洒金笺上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薛明阳赶紧凑过来,脖子伸得像只鹅。 顾辞写得不快。 一笔一画,字迹清隽舒展。 信的正文和前三封一样,是几句家常话。 说入秋后天凉了,提醒她添件外衫。 说城南街新开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下次路过可以尝尝。 说书院最近在讲《孟子》,有些话读起来挺有意思的。 寻常话,温吞话。 薛明阳看着看着,嘴巴撇了起来。 “就这?跟唠嗑一样。” “你急什么。往下看。” 信的末尾,顾辞笔锋一转,留了一阙小令。 薛明阳将目光移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天净沙。” “秋。” “长空雁过,远山如黛,金穗千顷风斜。” “篱边黄菊,炊烟三两人家。” 薛明阳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顾辞。 “这写的全是风景啊,什么远山啊稻田啊篱笆啊。一个字都没提沈姑娘。” “你再看最后一句。” 薛明阳低头。 “秋风落叶时,最忆故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薛明阳的嘴巴慢慢合拢。 他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秋风落叶时,最忆故人来。” 念完之后,他愣在那里。 过了好半天,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辞弟。” “嗯。” “我觉得……我要是沈涟漪,看到这句话,能哭一宿。” 顾辞把笔搁回笔架上。 “那就对了。” “不写想她,可每一个字都在想她。前面写了那么多秋天的好风景,到最后才说一句——看见这些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人是你。” 薛明阳猛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 他搓了搓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往石桌上一搁。 “老规矩,二两。” 顾辞将荷包收入袖中。 “信写完了,送信的事你自己安排。” “还是老法子,夹在布样里?” “嗯。这回多夹两块秋款的面料。入秋换季,商户之间换布样本就正常。” 薛明阳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洒金笺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辞弟你放心,这封信我豁出命也要给她送到。” 顾辞端起茶杯。 “别动不动就豁命。好好送就行。” 三日后。 薛明阳一大早就蹿进西跨院,脸上的笑容快把五官挤到一处去了。 “辞弟,辞弟!” 顾辞正在院子里蹲马步。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功课。 这副身子骨太弱了,九岁的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日后县试要在号舍里坐满三天,没点体力撑不住。 “什么事。” 薛明阳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半天。 “沈……沈家那边……有回信了。” 顾辞站直身子。 “回信?” “不是信。”薛明阳直起腰,一脸激动,“是她的贴身丫鬟小翠,刚才到薛府门口,送了一个食盒过来。” “食盒?” “对。”薛明阳如同献宝一般,从身后变出一个朱漆描金的食盒。 顾辞看了一眼那食盒。 做工精致,四角包着铜皮,盖子上雕着一枝梅花纹样。 不是随便装菜用的粗货,是沈家布庄里头待客用的那种好东西。 “小翠怎么说的?” 薛明阳咧着嘴。 “小翠说...”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丫鬟的语气捏着嗓子说。 “我家小姐说,天凉了,这是给薛公子和书童的,请一定尝尝。” 那个“书童”二字,薛明阳念得轻飘飘的,根本没放在心上。 顾辞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说的是薛公子和书童?” “对啊,就这么说的。” 薛明阳已经迫不及待地揭开了食盒盖子。 “诶,里头还分了两层。” 上层是一碟桂花糕。 金黄色的糕面上嵌着细碎的桂花瓣,还冒着丝丝热气,刚出锅没多久。 薛明阳的眼睛亮了。 “好家伙,桂花糕。沈姑娘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他的手已经伸过去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唔,好吃!比赵婶做的还香!” 嘴里塞着糕,他腾出一只手把食盒下层的隔板抽出来。 下层的碟子比上层略小一号,摆放得格外齐整。 一碟清淡的茶糕,旁边挨着两块梅花酥。 茶糕色泽素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梅花酥捏成五瓣花的形状,上头点了一点淡粉的胭脂色。 每一块糕点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薛明阳嚼着桂花糕,瞥了一眼下层。 “这些是什么?” 顾辞看了一眼那碟茶糕。 “茶糕。配茶吃的。味道清淡,不甜。” “不甜的我可不吃。” 薛明阳三两口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又抓起一块。 他随手把下层往顾辞面前一推。 “辞弟你吃这个吧。这茶糕不甜,正适合你。你平时就不爱吃甜的。” 顾辞没有立刻伸手。 他盯着那碟茶糕看了两息。 糕的摆法很讲究。 梅花酥偏左,茶糕居右,中间空出一小片留白。 如果是随手装的,不会这么规整。 薛明阳满嘴桂花糕渣子,含含糊糊问。 “辞弟,你发什么呆?不好吃吗?” “没有。” 顾辞拿起一块茶糕,咬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是用上好的雨前茶碾粉做的,手艺不像铺子里批量出的货色。 更像是有人亲手做的。 “好吃吗?” “嗯。” “那行,下层都归你了。” 薛明阳大手一挥,毫不在意,继续攻略上层的桂花糕。 顾辞慢慢嚼着茶糕,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沈涟漪送食盒来,这本身不奇怪。 收了四封信,回赠一份茶点,是商户人家的礼数。 可食盒分了两层。 上层是桂花糕。 甜的。 薛明阳爱吃甜食,这在清河县不算什么秘密,书院里都知道他兜里常揣着点心。 下层是茶糕和梅花酥。 不甜。 小翠说的那句话是“给薛公子和书童的”。 薛公子和书童。 不是“给薛公子的,顺便带一份给身边的人”。 是并列的。 而且,一个做糕点的人,如果只是顺手多装一份,不会把下层摆得这么仔细。 那种间距均匀、花样用心的摆法,是留给她在意的人看的。 顾辞把最后一口茶糕咽下去。 他抬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薛明阳正拿着第三块桂花糕,吃得满嘴金黄碎屑,半点没觉出哪里不对。 “辞弟,你说沈姑娘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了?” “上次赏花宴之后就没什么动静,我还以为黄了呢。” “结果今天突然送吃的来,还亲手做的桂花糕。这不就是……嗯,那啥,以身相许的前奏?” “你想多了。” “嘿,你一个九岁小孩懂什么。” 薛明阳得意地摇了摇胖脑袋。 顾辞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碟子上残留的那点茶粉痕迹,伸手将食盒的下层隔板推回原位,合上了盖子。 沈涟漪知道写信的人不是薛明阳。 从第一封信开始,她大概就在猜了。 赏花宴上那一出“月落乌啼”的诈术,已经把答案写得明明白白。 如今这个食盒,不是回礼。 是她在说,我知道有两个人。 一个是台前的薛明阳。 一个是幕后的书童。 所以,食盒也分了两层。 顾辞将空了的茶杯搁在石桌上,轻轻转了半圈。 沈家那位姑娘,倒是细致得多。 第40章 深山藏古寺 鹿鸣书院每逢月中,会开设一堂丹青课。 说是丹青课,其实更像是给学子们放空大脑。 毕竟整日埋在四书五经里,连轴转读到最后,人都要读傻了。 教丹青的是一位姓孙的老画师。 早年在南阳府城给大户人家画过中堂挂轴,后来眼神不行了,便被周秉文请来书院,每月来两回。 孙画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手上功夫极稳。 他有个习惯,每次来都要先喝一盏茶,喝完茶才肯开口布题。 今日也不例外。 一盏茶喝到见底,孙画师将茶杯往桌上一搁,环视讲堂。 “今日的题目,五个字。” 他转身,拿起一支秃了半截毛的旧笔,在木板上写下五个字。 深山藏古寺。 讲堂里安静了一息,紧接着嗡嗡声起来了。 “深山藏古寺?这题倒是新鲜。” “不就是画座山、画座庙嘛,有什么难的。” “你说得轻巧,关键在那个藏字。藏,怎么个藏法?” 孙画师敲了敲桌面,压住了所有杂音。 “都听好了。不限技法,不限构图。一炷香之内交卷。画完了自己搁到前头来,老夫逐一点评。” 他往椅子上一坐,抱起茶杯,不再多说一个字。 学子们纷纷铺纸研墨。 讲堂里顿时响起一片磨墨声和翻纸声,偶尔夹杂几句窃窃私语。 赵文翰是最先动笔的。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中号狼毫,蘸饱了墨便落在纸上。 笔触极快。 先勾山势轮廓,再皴石面肌理,淡墨渲出远山层叠的雾气。 然后在山腰偏上的位置,三笔两笔勾出一座飞檐翘角的古寺。 寺顶琉瓦分明,檐角几道利落的上挑线条,功力老到。 半截寺身隐在留白的云雾里,只露出飞檐与一角山门。 前后不过半炷香,赵文翰便搁了笔。 坐在他斜后方的跟班探头一看,当即竖起大拇指。 “文翰兄这画功,书院里谁比得了。这寺画得,跟真的一样。” 旁边几个学子也忍不住侧目张望。 “这云雾画得妙啊,半遮半掩的,刚好盖住寺身。” “人家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 赵文翰没接话,将画纸吹了吹,等墨迹干透。 面上看着平静,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他对自己这幅画是满意的。 其余学子见赵文翰都交了卷,也纷纷加快速度。 有的画一座山门立在松林间,有的画一条石阶通向山顶的寺庙,有的索性把古寺摆在画面正中央,四周堆满了山石树木。 总之,不管怎么画,画面里都有一座实实在在的寺庙。 只是精细程度和技法高低各有参差。 薛明阳坐在第四排,面前的宣纸还是白的。 他一只手捏着笔,另一只手挠后脑勺。 “辞弟。” 薛明阳压低声音,侧头凑过来。 “我画画跟我写诗一个水平,你懂的。” 顾辞正用手指在桌面上潇洒滑动,闻言抬了抬眼皮。 “你打算交白卷?” “那倒不至于。” 薛明阳拧着笔杆子,一脸苦相。 “我好歹能画个方的。但这个藏字我真想不明白,怎么藏?把庙画小一点算不算藏?” “画小了那叫远,不叫藏。” “那画一半呢?像赵文翰那样,用云遮住半截?” “人家已经画了,你再画同样的路子,不就是跟在后面捡剩的?” 薛明阳的脸垮了下来。 “那我画什么啊?” “画个和尚就行。” “啊?” “画个和尚。”顾辞重复了一遍。 薛明阳眨眨眼睛,又眨了眨。 “题目是深山藏古寺。我画个和尚,寺呢?” “寺在和尚身上。” 薛明阳盯着顾辞看了三息,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辞弟,你是不是昨天枣泥糕吃多了,说胡话呢?” 顾辞没解释,低头在自己的纸上落了第一笔。 薛明阳见顾辞动笔,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干脆把笔一搁,趴在桌上看顾辞画。 反正自己画出来也是丢人,不如看热闹。 顾辞下笔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笃定。 先是远山。 淡墨一抹,层峦叠叠地铺开,山势由远及近,越走越深。 不是赵文翰那种工整细致的画法,更像是随手几道干笔拖出来的轮廓,粗犷却有气势。 然后是近景。 几棵高矮错落的老松,树冠浓淡相间,有几分野趣。 松树脚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间小径,从画面右下角蜿蜒向左上方延伸,钻进了山林深处。 薛明阳嘀咕了一句。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但寺呢?你也不画寺?” 顾辞没理他。 小径画完,他换了支细笔,蘸了稍浓一点的墨。 在小径的尽头,山林掩映之间,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个和尚。 身上一件灰扑扑的僧袍。 肩膀上挑着一根扁担,两头各挂一只水桶。 小和尚的身形微微前倾,正在吃力地往山上走。 整幅画到这里就停了。 层层叠叠的深山,蜿蜒曲折的小径,尽头一个挑水的小和尚。 没有寺。 连寺的影子都没有。 薛明阳看了半天,想起了被山林遮得严严实实的深处。 “等等。” “和尚挑水,那水挑去哪儿?” 顾辞搁下笔。 “你说呢。” “挑去……寺里。” 薛明阳的眼珠子瞪大,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庙在山里头!和尚从山下挑水往山上走,说明山里头有座寺,只不过被山挡住了,看不见!” 他的声音一大,旁边几个学子都扭头看过来。 “你小声点。” 薛明阳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辞弟,我真是太崇拜你了!” 第41章 赵文翰临摹 一炷香烧到了底。 孙画师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茶渍。 “时辰到了。都把画搁到前面来。” 学子们陆续起身,将自己的画作送到讲堂前方的长案上。 二十多张宣纸铺了一排,大大小小的古寺在纸面上各显神通。 有的寺画得宏伟壮观,有的寺画得小巧玲珑,有的用云遮,有的用树挡。 但不管怎么遮、怎么挡,画面上都有一座看得见的寺。 孙画师从左往右走了一遍,偶尔停下来看两眼,偶尔嘬一下牙花子,但始终没开口。 走到赵文翰那幅画前,他停的时间最久。 “赵文翰。” 赵文翰起身。 “学生在。” 孙画师伸手在画面上那座半隐云雾中的飞檐古寺上方虚虚点了点。 “笔法老练,构图讲究。这寺画得好,飞檐的线条尤其见功力。云雾的留白也恰到好处,是今日所有画作里技法最扎实的一幅。” 赵文翰微微颔首。 “先生过奖。” 孙画师话锋一转。 “不过嘛。” 他抬手指了指木板上那四个字。 “题目叫深山藏古寺。你这寺,藏了吗?” 赵文翰一怔。 “学生以云雾遮掩半截寺身,正是取一个藏字。” “云雾遮了一半,还露着一半。” 孙画师摇了摇头。 “露了一半,那叫半藏,不叫藏。你的寺,观者一眼就能看见。好看是好看,但没藏住。” 赵文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辩驳。 他坐回去的时候,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结。 孙画师继续往右走。 一幅一幅看过去,点评都差不多。 “画得太实了。” “这也是露着的。” “构图倒是用心,但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看到最后,他翻起最后一张纸。 手停了。 层峦叠嶂的远山,蜿蜒的小径,几棵老松。 小径尽头,一个光头小和尚挑着水桶往深山里走。 画面上没有寺。 一丁点都没有。 孙画师举着那张纸,盯了足足五六息。 讲堂里安静下来。 学子们伸长脖子去看,交头接耳。 “这画的什么?寺呢?” “是不是没画完啊?” “就一个和尚,连座庙都没有,这不是交白卷吗?” 孙画师抬起头。 “这是谁的?” 顾辞站起来。 “学生顾辞。” 孙画师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幅画,目光落在那个挑水小和尚身上。 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 先是嘴角一扬,接着吭吭哧哧笑出了声,最后干脆仰起头哈哈大笑。 笑得讲堂里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好。” 孙画师将那张画高高举起来,面向所有人。 “你们都过来看。” 学子们呼啦啦围上去。 “好一个藏字。”孙画师用手指点着画面上那个小和尚,声音都在发颤。 “你们看他画了什么。一个和尚,挑着水,往山里走。和尚从哪来?山下的溪涧。和尚往哪去?山上的寺庙。” 他环视了一圈围过来的学子。 “你们有的用云遮,有的用树挡。遮来挡去,寺还在画上。看画的人一眼就瞧见了。这叫什么藏?” 他把画往前递了递。 “你们再看这幅。画上有寺吗?” “没有。”几个学子异口同声。 “没有。”孙画师重重点了点头,“整幅画里找不到一砖一瓦、一檐一角。但你看完这幅画,你知不知道山里有座寺?” 讲堂里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知道……和尚挑水进山,山里头肯定有寺。” “这才叫藏!” 孙画师一巴掌拍在长案上,把旁边几张画震得歪了。 “不画寺,便是最深的藏。” “让观者自己去想,自己去悟。寺在画外,寺在心中。这一个藏字,好生了得!” 围观的学子们再回头看那幅画,目光全变了。 那个挑水的小和尚弯着腰,踩着碎石小径,正一步一步往山林深处走。 他的背后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大山。 山里头一定有座古寺,否则这和尚挑水去哪儿呢? 可你就是看不见那座寺。 它被整座大山严严实实地藏住了。 只有那个挑水的小和尚知道它在哪里。 “妙。实在是妙。” 孙画师翻来覆去看着那张画,爱不释手,连茶都忘了喝。 薛明阳在人群后面蹦了两下,拽住旁边一个同窗的袖子。 “看见没有。那是我兄弟画的。” 同窗白了他一眼。 “你兄弟是你兄弟,又不是你画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那怎么了?我兄弟厉害,我高兴。” 薛明阳搓着两只胖手,满脸放光。 “不行吗?” 赵文翰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挤到前面去看。 他不用挤过去。 孙画师的话,他每个字都听见了。 不画寺,便是最深的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那幅刚画完的底稿残痕。 飞檐、琉瓦、斗拱、云雾。 每一笔每一划都花了心思,每一处转折都反复推敲。 技法上,他挑不出毛病。 可人家压根就没跟他比技法。 赵文翰将手里的笔轻轻放回笔架,动作很慢很慢。 他想起上次算学课,顾辞用一头“双头八足兽”解了那道三元题。 自己在桌上摆满了算筹,正负相消推了一遍又一遍。 人家连笔都没拿,心算就出了答案。 今日又是这样。 自己用尽浑身本事画了一座漂亮的寺。 人家画了个和尚。 赵文翰的目光慢慢移向第四排。 顾辞已经坐了回去,正翻着一本从不离手的《左传》,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文翰收回视线,垂下眼帘。 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终究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输一次可以咬牙,输两次可以硬撑。 输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心里头的不服气已经淡了许多。 不是恨。 是真的服了一点点,又不太甘心承认。 赵文翰重新拿起笔,翻到一张新的纸。 在纸的最上方,端端正正写了五个大字。 深山藏古寺。 然后在下面,开始临摹起那个挑水和尚的模样...... 第42章 妹妹的字 鹿鸣书院里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 每日听讲、做注、替薛明阳谋划应付各种考校。 时间就像是从指缝里漏下去的细沙。 一晃眼,便到了书院放假的日子。 顾辞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蓝布包袱,准备回清河村看看。 薛明阳早早就安排妥当了。 他特意吩咐管家薛福,套了府里那辆最稳当的青帷骡车。 长贵坐在车辕上,甩着马鞭,一路将顾辞送出了城南。 秋日的风顺着车帘缝隙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顾辞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骡车在官道上跑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清河村的村口。 顾辞没有让骡车进村。 村里人多眼杂,免得惹来太多闲言碎语。 沿着村里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往里走。 几个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村汉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辞哥儿回来了。” 顾辞一一礼貌点头,脚步不停。 走到顾家小院门前。 推开院门,院子里没人。 鸡窝旁边的食槽空了大半,几只芦花鸡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 堂屋门半掩着,里头传来顾仲义摇头晃脑的读书声。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读到一半卡了壳,停了两息,又从头来。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 顾辞没去打扰。 他绕过堂屋,拐进灶房。 灶房不大,两口土灶并排挨着,灶台上搁着一只缺了角的陶罐,里头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 王氏蹲在灶膛前添柴,袖口卷到肘弯,手指上缠着一圈搓麻绳磨出来的粗布。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辞哥儿?” 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膝盖撑着灶台沿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怎么不提前捎个信?娘也好多煮点。” “书院临时放的假,来不及捎。” 顾辞把包袱搁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解开布结。 “赵婶给的枣泥糕,还有两块酱肉干,月银在最底下。” 王氏的手伸过去,先摸到了酱肉干。 她捏了捏那硬邦邦的肉条,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这肉……好香。” “晚上切了拌到菜里,够全家吃一顿。” 王氏点点头,把肉干和枣泥糕小心翼翼放到灶台最里侧的干燥角落。 月银她没急着数,用布包好,揣进了怀里。 “你爹在屋里念书呢。你大伯上午去河边帮人扛木头,挣了十五文,晌午才回来,这会儿也在温书。” 顾辞“嗯”了一声。 他蹲到灶膛前,拿起旁边的火钳,把灶膛里歪出来的几根柴火拨正。 “娘,我来烧。你歇会儿。” “哪用得着你,你在外头也累。” “烧个火不累。” 顾辞已经坐到了灶膛前的矮墩子上,火钳往灶膛里一捅,火苗窜了起来。 王氏拗不过他,站起身去灶台那边搅陶罐里的稀粥,嘴里念叨着。 “你祖母前两天腿又疼了,你大伯母给她揉了一宿。” “你走之前带的那个膏药还剩半贴,你祖母舍不得用,说要留着过冬……” 顾辞一边听,一边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王氏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家里的事,大多是些鸡毛蒜皮。 谁家的母鸡跑到自家院子里下了个蛋,隔壁王婶子来讨,你祖母没给,两家拌了几句嘴。 你大伯母新织的一匹麻布拿去换了四十文,你祖母说留着过年给你爹做件新褂子。 你堂姐顾蓉学了一手缝补的活计,帮村东头的张家婶子补了两件衣裳,人家给了五文钱和半篮子红薯。 都是些小事。 可顾辞听得很认真。 这些琐碎的、细密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就是清河村顾家的全部。 他在书院里见过的那些东西。 洒金笺、云雾毛尖、棋盘上的黑白子、孙画师手里的狼毫...... 跟这间烟熏火燎的灶房,像是两个世界。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小截燃尽的树枝从灶膛口滚出来,带着一簇火星。 顾辞伸手用火钳夹回去。 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灶膛前的地面上。 灶膛前有一小片被踩得瓷实的黄泥地,平日里烧火的人坐在矮墩子上,脚踏的就是这块。 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烬,被抹得挺平整。 灰烬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顾辞的手停了。 他低下头,把火钳搁在膝盖上,仔细去看。 三个字。 “辞哥哥”。 笔画歪歪斜斜的,像是被什么尖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辞”字的左半边写得太挤,几乎糊成一团。 “哥”字的上半截大、下半截小,比例失调得厉害。 最后一个“哥”字反倒写得最好,虽然仍旧歪扭,但一笔一划都能看清楚。 灰烬旁边,丢着一截烧焦了头的柳枝。 柳枝尖端被磨秃了,沾着灰。 顾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息。 他没有出声。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灶房门口,一颗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半截。 露了两只眼睛,黑亮亮的,正偷偷往这边瞅。 “哥~”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顾辞转过头,看见了门框后面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过来。” 顾念犹豫了一下,从门框后面挪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粗布小褂,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 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磨着门槛,不太敢往前。 “哥,你看见了?” “嗯。” 顾念的脸一下子羞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我……我写得不好。” “谁说的。” “笔画歪了,娘说我写的像蚯蚓爬的。” 顾辞伸出手。 “过来,让我看看。” 顾念磨磨蹭蹭走过来,在灶膛前蹲下,双手还是背在身后。 顾辞指着灰烬上那三个字。 “辞字左边这个舌,起笔再往右让一让,给右边的辛留够地方,就不会挤了。” 顾念眨了眨眼睛,盯着地上的字看。 “让一让?” “对。写字跟过日子一个道理,得给旁边的留余地。” 顾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哥字呢?上面那个'可'我总写不好,那个弯弯老是拐不过来。” “你拿柳枝写给我看看。” 顾念这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右手的指肚上黑乎乎的,全是柳枝炭的灰。 她捡起地上那截烧焦的柳枝,在灰烬上重新抹了一小片空地,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写。 舌尖露出一小截,抵着上唇,满脸认真。 写完了一个“哥”字,抬起头来看顾辞。 “这回呢?” “比上一个好。” 顾念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你每天都在练?” 顾念又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上回教我写名字,我怕忘了,就每天趁娘烧火的时候,等她走开了,我就在灰里写。” 她搓了搓手指上的灰。 “柳枝是我在河边捡的,烧一下头就能写了。哥你上次说的,没有笔就拿树枝代替,没有纸就在地上写。我记着呢。” 顾辞看着妹妹指尖上的黑灰。 那双手很小,指节细细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炭灰,洗不干净。 他想起自己在书院里用的毛笔。 薛明阳给他买的,紫毫,一支三百文。 搁在顾家,三百文够买十斤粗粮,全家吃小半个月。 而他的妹妹拿着一截烧焦的柳枝,蹲在灶膛前的灰烬上,一天一天地练。 练的是他教的字。 写的是他的名字。 顾辞没说话,伸手把顾念揽过来,抱在怀里。 顾念“啊”了一声,整个人被箍进了哥哥怀里,小揪揪蹭着顾辞的下巴。 “哥,你干嘛呀……” “你写得很好。” 顾辞的声音不大,下巴搁在妹妹的头顶上。 “比书院里好多人写得都好。” 顾念窝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会。 忽然又抬起脑袋。 “哥,你骗人。书院里的人用的是毛笔,我用的是柳枝,怎么比嘛。” “柳枝写得好的人,将来拿毛笔只会更好。” 顾念想了想,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她把脸重新埋进顾辞的衣襟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陶罐里的稀粥咕嘟嘟地翻着小泡。 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兄妹俩。 她没出声,手里的木勺还悬在半空,眼眶有些红。 过了一会儿,顾辞松开手,拍了拍顾念的脑袋。 “晚上吃完饭,哥哥带你出去走走。”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两颗黑葡萄。 “去哪儿?” “村口那条河边。月亮好的话,我教你写两个新字。” 顾念猛点头,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 “我要学!我要学新的!” 她从顾辞怀里钻出来,蹦了两下,回头看了看灶膛前的灰烬。 “哥,那我写的这个先别擦,等我学了新的,明天再换上去。” 顾辞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辞哥哥。 灶膛的火光落在字迹上,暖烘烘的,像是会发光。 “好,我们不擦。” 第43章 不准欺负我姐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顾辞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就瞧见堂姐顾蓉坐在檐下的矮凳上,膝盖上搁着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不大,方方正正,四角扎得整整齐齐。 顾蓉见顾辞出来,下意识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 “蓉姐姐,你这是要进城?” 顾蓉低着头,声音很轻。 “嗯,上回张家婶子说城南杂货铺收绣品,我攒了些帕子和荷包,想拿去试试。”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搓包袱角的布边,搓得那块布都起了毛。 顾辞把毛巾搭在木架上。 “我跟你一块儿去。” 顾蓉抬起脸,有些意外。 “你不是才回来吗,明日就要回书院了,歇一天不好?” “在家也是闲着,正好帮你拎东西。” 顾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跟家里打过招呼,趁着早间的凉快出了村。 十五里山路,顾辞走惯了,脚步不算慢。 倒是顾蓉一路走一路不踏实,时不时低头解开包袱角看一眼里头的东西,又重新扎好。 “姐,你看了八回了。” “我怕路上颠散了,帕子压出折痕就不好看了。” 顾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对自己手艺拿不准的底虚。 走到官道上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 顾辞侧头看了她一眼。 “姐,你绣了多久?” “断断续续的,白天帮娘干活,晚上点灯做。” 顾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灯油费钱,我就挑月亮好的晚上做,亮堂些。” 顾辞没吭声。 借着月光做针线活。 指尖上不知道扎了多少针眼。 进了清河县南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叫卖声、驴蹄子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面摊上“嗞啦”的油响声。 顾蓉明显有些局促,脚步放慢了不少,眼睛不太敢往两边看。 穿过南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尾挨着城墙根的位置,有一间门脸不大的杂货铺。 招牌上写着“陈记杂货”,门板上的红漆都脱到只剩底色了。 铺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货物,竹篮子、粗瓷碗、麻绳、木梳子、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胖掌柜。 四十来岁,下巴上堆着两层肉,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 顾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攥紧包袱,走了进去。 “掌柜的,我想问问,铺子里还收不收绣品。” 胖掌柜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慢吞吞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顾蓉一遍。 粗布裙子,灰色围腰,头上连个像样的发簪都没有。 一看就是乡下来的丫头。 “什么绣品,拿来看看。” 顾蓉把包袱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解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条帕子和四个荷包。 帕子是白棉布打底,四角绣着不同的花样。 有的是兰草,有的是桃花,有的是一枝红梅。 针脚细密匀称,配色素雅干净。 荷包做得也利索,收口紧实,穗子打得齐整。 胖掌柜拿起一条帕子,翻了翻正反面,捏了捏布料。 又拎起一个荷包,拽了拽穗子。 “嗯……” 他发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鼻音,把帕子扔回柜台上。 “手艺嘛,马马虎虎。” 顾蓉的肩膀缩了一下。 “不过看你是头回来,我也不为难你。” 胖掌柜靠回椅背,蒲扇又摇了起来。 “帕子我给你五文一条,荷包八文一个。打包全收。” 顾蓉愣了一下。 她来之前在村里问过行情。 隔壁村有个绣娘,手艺一般,帕子拿到镇上卖也能卖到十文。 她的针脚比那绣娘细了不止一倍。 五文? 顾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掌柜的,能不能……再多给些?” 胖掌柜撇了撇嘴。 “多给?” 他随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条帕子,啪地拍在顾蓉的帕子旁边。 “你自己看看。这是城里绣坊出的,一条才卖十二文。人家用的是上等丝线,你这粗棉布打底,五文我还嫌贵了。” 顾蓉看了一眼那条帕子。 绣坊出品的确实用料更好,但绣工远不如她的精细。 那花瓣的针脚粗粗拉拉的,连起针收针的线头都没有藏好。 可顾蓉不敢说。 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只是一个从没进过几次城的乡下丫头,站在人家的铺子里,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五文就五文吧……” 顾蓉低着头,伸手去收那些帕子。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姐,别答应。” 顾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他的个头只到柜台边沿,但说话的声音稳稳当当的。 顾蓉回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慌。 “辞弟……” 顾辞没看她,抬起脸,目光平静地落在胖掌柜脸上。 “掌柜的,您做这行生意,应该能看出来。” 他拿起顾蓉绣的一条帕子,翻到背面,指着角上那朵兰草。 “这帕子用的是回针绣,正面平整,反面也没有乱线头。” “一般绣坊出品的帕子,反面线头是不收的,因为费工。只有给大户人家做定制活的绣娘,才会把反面也收拾干净。” 胖掌柜的蒲扇慢了半拍。 顾辞又拿起旁边那条“绣坊出品”的帕子,同样翻到背面。 线头乱糟糟地扎在布面上,跟鸡窝似的。 他把两条帕子并排搁在柜台上,背面朝上。 “您自己比比,这绣工是一个档次的吗?” 胖掌柜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坐直了身子,蒲扇也不扇了。 “你一个毛孩子,倒是挺懂行。” “谁教你的?” 顾辞把帕子放回去,拍了拍手。 “我在薛记绸缎庄当过伴读,薛少爷那边的绣品进出我多少看过一些。” “薛记?” 胖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薛记绸缎庄,那是清河县最大的布匹绣品铺子。 三层的门面,占了城东半条街。 薛家的招牌在这县城里,连县衙的人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一个乡下来的小孩,跟薛记有关系? 胖掌柜上下重新打量了顾辞一遍。 这孩子虽然穿得一般,但眉眼之间沉沉稳稳的,不像是在吹牛。 “县城里的绣品行情,帕子这个针脚和用料的,少说也在二十文往上。” 顾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柜台上的荷包。 “荷包做工更吃功夫,收口齐整,穗子打得紧实,三十文不过分。” “你怕是想钱想疯了吧!” 胖掌柜终于沉下脸。 “我这小铺子,卖什么都比薛记便宜三成,你拿薛记的价来压我?” 第44章 风甜野菊香 “那掌柜的也别拿五文来压我姐。” 顾辞语气不急不缓,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我姐不懂行情,不代表我不懂。” “帕子一条十五文,荷包一个二十文,一口价,您要是觉得合适就收。” “觉得不合适也不要紧,我回头让薛少爷那边的管事知会一声,看看薛记绸缎庄收不收散绣。” 最后这句话才是杀招。 胖掌柜的脸色来回变了两三遍。 他做的就是收乡下散货、转手在城里赚差价的生意。 要是薛记绸缎庄开始收散绣,那他这种小杂货铺,连汤都喝不上。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 胖掌柜的蒲扇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啪地搁在柜台上。 “行,帕子二十文。荷包二十五文。” 顾辞眨了眨眼。 比他开的价还高了五文。 胖掌柜显然是怕他真去薛记那边牵线搭桥,主动加了几文当堵嘴钱。 “但有个条件。” 胖掌柜竖起一根短粗的手指。 “以后有好绣品,先紧我这边。别拿去薛记,成不?” 顾辞看了顾蓉一眼。 顾蓉整个人都是懵的,嘴巴微张着,手指还保持着绞衣角的动作。 “姐,你觉得呢?” 顾蓉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行,行的。” 胖掌柜不情不愿地从钱匣子里数铜板。 六条帕子一百二十文,四个荷包一百文。 总共二百二十文。 铜板哗啦啦倒在柜台上,堆成小小一座山。 顾蓉用两只手捧着那堆铜板,手指一直在抖。 二百二十文。 她从没有一次性挣过这么多钱。 之前帮张家婶子补两件衣裳,才得了五文钱和半篮子红薯。 出了铺子,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 顾蓉突然站住了。 她抱着那包铜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姐?怎么了?” 顾蓉抬起脸,眼眶红得厉害,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辞弟……” 她哽咽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帮我说过话。” “小时候跟娘去镇上卖鸡蛋,人家说鸡蛋小、不新鲜,压到两文钱一个……” “娘也不敢吭声,低着头就认了。” “我以为卖东西就是这样,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乡下人没资格还嘴。” 顾辞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姐,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是他欺负你不懂,不是你的东西不好。” 顾蓉用袖子擦擦眼角,使劲吸了吸鼻子。 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嗯……” 两人沿着南街往北走。 路过文具铺子的时候,顾辞拐了进去。 铺子里笔墨纸砚摆了满满一柜。 顾辞挑了两套。 一套正常大小的,给大伯和爹用。 毛笔选的是中号羊毫,一支六十文。 墨锭是县城最畅销的松烟墨,一块四十文。 纸选了耐用的竹纸,一刀五十文。 砚台没买,家里有现成的。 另一套顾辞选得格外仔细。 他在笔架上翻了半天,挑出一支细细小小的紫毫。 笔杆比寻常毛笔短了三分之一,笔头只有小指尖那么大。 “掌柜的,这支多少钱?” “那是给闺阁小姐描花样用的细笔,四十文。小公子买来做什么?” “给家里人用。” 顾辞把小笔拿在手里掂了掂,长短正合适。 七岁小丫头的手,握这个不大不小,刚刚好。 又要了一小块墨锭,比拳头还小。 一小沓裁成巴掌大的白棉纸,是铺子里卖剩的边角料,掌柜做主搭的,没收钱。 全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系紧了口。 顾蓉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但她看见顾辞挑那支小笔的时候,眼眶又开始泛红。 她知道那是给谁买的。 出了文具铺,两人又往西街拐。 顾辞在布鞋铺子前停下脚步。 “姐,你穿多大的鞋?” “买鞋做什么?我这双还能穿。” 顾辞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布鞋。 鞋面补了三层补丁,鞋底磨得薄如纸片,大脚趾那里鼓出一个包,显然是鞋子小了一号,硬挤着穿的。 “你这双再穿下去,脚趾头都要戳出来了。” 顾蓉把脚往裙摆底下缩缩,脸红了。 “不用花这个钱……” “姐。” 顾辞抬起头看她。 “你平时在家里干活,要去外面摘菜,买双鞋穿是应该的。” 顾蓉抿着嘴,看了半天鞋铺门口挂着的鞋样,最终还是被顾辞拉进了铺子。 选了两双。 一双是给顾蓉的,青布面圆口鞋,三十五文。 一双是给顾念的,小小一只,浅蓝色的绣花面,上头有两只笨拙的蝴蝶。 二十文。 掌柜套了根麻绳把两双鞋系在一起。 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可顾辞觉得分量不轻。 最后在南街口的干货摊上,买了二斤粗盐、一斤红枣、半斤干笋。 这些都是家里缺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城南门走。 出了城门,官道上的人渐渐少了。 夕阳把山路染成了暖黄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一高一矮,并排走着。 顾蓉的新鞋挂在包袱外头,跟着步伐晃来晃去。 她舍不得穿,说要留着过年再穿。 走了一阵,顾蓉忽然开口。 “辞弟。” “嗯?” “你以后能不能教我认字?” 顾辞偏头看她。 顾蓉没有低头,这次她的腰板挺得比来时直了些许。 “今天在铺子里,你说的那些什么回针绣、用料行情,我一个字都插不上嘴。” “要是我识字,能看懂行情告示,以后就不用你帮我出头了。” 顾辞笑了。 “我答应过念念,也教她认字。” “你跟她一块儿学就行。” 顾蓉的眼眶又红了一圈,但这次她没哭。 她只是快走了两步,把顾辞手里最重的那个盐袋子抢过去,扛到了自己肩上。 “这个我来拎。” “你人小,别压坏了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顾辞右手提着文具铺的东西,左手提着那串布鞋。 布袋子里那支小小的细笔,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他想着回去以后,把笔交到妹妹手上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又会睁大眼睛,两个小揪揪跟着一蹦一蹦的。 秋风吹过来,野菊花的淡淡香气里,莫名多了那么一点甜。 第45章 白鹤来访 十月中旬。 一场秋雨过后,书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 这天一早,鹿鸣书院就停了课。 因为隔壁安平县的白鹤书院来人了。 白鹤书院的山长叫庄元白,跟周秉文是同科举人。 两人在南阳府的士林里齐名。 不过白鹤书院有一绝,那就是书法。 庄元白年轻时临过王右军的帖子,晚年专攻隶楷,写出来的字在整个南阳府都挂得上号。 白鹤书院的学生也跟着沾光,府城每年的书法雅集上,白鹤的后生总能拿走大半的彩头。 这次庄元白带着六名得意门生过来,美其名曰切磋学问。 周秉文在讲堂前头摆了茶,脸上的笑挤得很勉强。 谁都知道,这叫来砸场子。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坐在讲堂两侧,白鹤书院的六个人坐在右手边的客位上。 两边的眼神时不时碰上,又飞快错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微妙的火药味。 讲堂正中央挂着半幅有些年头的残帖。 纸张泛黄,边缘还有虫蛀的痕迹。 帖上的字是行楷,笔锋苍劲,带着几分古拙的味道。 但中间有好几处被虫蛀掉了,留下大大小小的空洞。 庄元白端着茶盏,拿盖子撇了撇茶叶沫子。 “周兄,这卷《秋水帖》是老夫前些日子在府城淘来的孤本。” “可惜中间残了十几个字,今日正好让两院的后生们练练手,补一补笔。” 周秉文摸了摸胡子。 “庄兄客气了,那就让孩子们试试。” 规矩很简单。 谁觉得自己行,就上去挑一个残缺的字补上。 补完之后,两位山长当场点评。 这规矩看着公平,其实暗藏心思。 白鹤书院就是吃书法这碗饭的,庄元白拿自己的长项来出题,摆明了不打算让鹿鸣的人好过。 周秉文心里门清。 但人家带着帖子登门,他总不能说:“我们不比。” 那传出去,鹿鸣书院的脸往哪搁。 “主人先请。”庄元白做了个手势,笑吟吟的。 周秉文点了点头,看向自家学子。 “谁先来?”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 一个姓刘的学子率先站了起来。 刘家在清河县也算殷实户,这孩子平日功课中等偏上,字写得不算差。 他走到残帖前头,挑了一个缺损较小的“秋”字。 铺纸,研墨,落笔。 写完之后,他把纸举起来,搁在残帖旁边比对。 笔画到位,结构也算端正,横竖撇捺都有模有样。 周秉文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中规中矩,基本功扎实。” 庄元白瞥了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白鹤书院那边有个学子低头冲同伴笑了笑,没出声,但那表情很明显。 意思是:就这? 刘家子弟回到座位上,脸有点红。 紧接着又上了两个。 一个写了“山”字,一个补了“明”字。 水平跟前头差不多,都是基本功过硬,笔画清楚,但离原帖的风骨还差着一截。 周秉文的评语越来越短。 从“不错”变成了“嗯”。 第四个上去的是个平时不怎么吭声的学子,叫陈良。 他选了一个难度稍高的“渊”字。 这个字在原帖里写得极有气势,最后一笔竖钩拖出去老长,带着一股往下坠的力道。 陈良写完,周秉文凑近看了看。 “这个竖钩收得不错,有几分原帖的筋骨。” 庄元白也终于开了口。 “嗯,看得出下过功夫。这个渊字的竖钩最难写,贵院这位学生能写到七八分像,很不容易了。” 话说得客气。 但“七八分像”四个字,该听的人都听懂了。 陈良回到座位上,嘴唇抿了一下,没吭声。 四个人下来,鹿鸣这边的气势矮了半截。 不是写得差,是跟原帖一比,总差那么一口气。 薛明阳坐在后排,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搓来搓去。 “辞弟,咱们这是不是有点丢人?” 顾辞翻着手里的书,头都没抬。 “不丢人,都是正经练过的,底子不差。” “那怎么感觉白鹤那帮人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你少看他们。” 薛明阳哼了一声,缩回脖子。 讲堂前头,周秉文端着茶盏,看了一眼赵文翰的方向。 赵文翰正襟危坐,一直没动。 但他手里那支折扇,已经被他握了很久了。 “文翰。”周秉文叫了他的名字。 赵文翰站起来。 “学生试试。” 他走到残帖前头,没有急着选字。 他先把整幅残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从左扫到右,在每一处残缺上都停了两三息。 然后他选了三个字。 “风”“清”“远”。 这三个字的位置恰好贯穿残帖的上中下三段,难度逐级递增。 讲堂里嗡嗡声歇了。 连白鹤书院那边的学子都坐直了些。 赵文翰铺开纸,取了一支中号狼毫。 他没有研墨,用的是砚台里现成的。 因为他知道,研墨的时间越长,旁观者的期待越高,自己的手越容易抖。 落笔。 第一个“风”字,起笔果断,横折弯钩一气呵成。 收笔时笔锋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原帖里隐约可见的飘逸。 第二个“清”字,左边三点水写得极利索,右边的“青”字结构紧凑,重心稳稳地压在正中。 第三个“远”字最难。 原帖里的“远”字走之底拖得极长,跟整个字的上半部分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写短了,字就散了。 写长了,字就拖了。 赵文翰的走之底不长不短,恰好卡在一个舒服的位置上。 三个字写完,他搁下笔,退后一步。 讲堂里安静了一息。 周秉文走上前,把赵文翰写的三个字跟残帖逐一比对。 他的嘴角松了松。 “文翰这三个字,运笔有骨架,结构合规矩,是今日所有补笔里最扎实的。” 鹿鸣书院这边几个学子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有文翰兄。 庄元白也放下了茶盏,认真看了一遍。 “不错。” 他点了点头。 “赵公子的临摹功底很见火候,一看便知下过苦功。在同龄人中,属上乘了。”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夸奖。 第46章 关门弟子 赵文翰微微颔首。 “先生过奖。” 他转身要回座位。 “慢着。” 一个声音从白鹤书院的客座方向传来。 清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 众人循声看去。 站起来的是一个十三岁上下的少年。 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学子袍,腰间系着一根白色绦带。 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同龄人少见的沉静。 庄元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制止。 “鹤鸣,你有话就说。” 少年冲赵文翰拱了拱手。 “赵兄这三个字,笔力稳健,远胜在下所料。但在下斗胆说一句,三字之中有两字,得形失意。” 讲堂里嗡的一声。 赵文翰停住脚步,眉心微蹙。 庄鹤鸣走到残帖前头,继续开口。 “赵兄这个风字,横折弯钩写得干脆利落,骨架全对。” “但原帖这个风字的钩尾处,有一个细微的顿笔。这一笔是全字的气眼。少了这一顿,字就只有形。” 他的手指移到“远”字上。 “这个远字亦然。走之底的长度控制得很好,但原帖有一个微微的变化。赵兄写的是匀速拖出去的,少了这层起伏。” 讲堂里落针可闻。 赵文翰沉默了三息。 他重新走到残帖前,低头看了看原帖上那个“风”字的钩尾。 虫蛀掉了小半,但隐约能看出那个顿笔的痕迹。 他又看了看“远”字的转折处。 提按变化藏在笔墨的深浅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赵文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阁下说得对。” 五个字。 没有辩驳,没有找补。 庄鹤鸣冲他点了点头,走到桌案前,铺纸执笔。 “献丑了。” 他重新写了“风”和“远”两个字。 落笔的瞬间,讲堂里好几个学子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 那个“风”字的钩尾,果然多了一个极细微的顿笔。 有了这一笔,整个字在视觉上突然就活了,像是风真的在纸面上吹了一下。 “远”字的走之底,转折处先提后按,轻重变化清楚分明。 跟原帖搁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区别。 庄元白端起茶盏,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白鹤书院那边的学子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个胆大的冲鹿鸣这边笑了笑。 虽没什么恶意,但那种“果然如此”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赵文翰回到座位上,把折扇搁在桌面上,面色铁青。 他旁边的跟班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 赵文翰没理他。 因为庄鹤鸣说的没错。 他两个字都输在了细节上。 薛明阳在后排急得跺脚。 “辞弟,这帮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顾辞的书已经合上了,搁在桌角。 “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赵文翰都被那个什么庄鹤鸣压了一头。他比赵文翰还小一岁,据说已经是秀才了。” 薛明阳压低声音。 “这要是没人能找回场子,周先生的脸……” 他没说完,因为周秉文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不是看他。 是看顾辞。 薛明阳的脑袋嗡了一下。 “辞弟。” “嗯。” “要不你也上去试试?你的字好,我见过。” 顾辞瞥了他一眼。 “我是伴读转来的,上去像什么样子。” “什么伴读不伴读的,你现在是正经学生。” 薛明阳拽住了他的袖子。 “求你了,你就当帮周先生一个忙。你要是不去,我去。” 顾辞看了看他那抓耳挠腮的模样。 “你去?你上去写字,那才叫砸场子。” “那你去嘛。” 顾辞沉默了一息。 他看了一眼讲堂前头那幅残帖。 目光在那些虫蛀的空洞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残帖末尾最难的三个缺字上。 那三个字的位置刁钻,前后文的笔势衔接极其复杂。 前头上去的人,包括赵文翰在内,没有一个碰那三个字。 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因为那三个字周围保留的笔迹太清楚了,补写的人稍有差池,高下立判。 顾辞站起来。 薛明阳的眼睛亮了。 “辞弟!” 顾辞走到讲堂前头。 他的个头在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里头矮了一截,站在那幅残帖下面,显得有些不起眼。 庄元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挑了挑眉。 “这位小友是?” 周秉文接话。 “敝院学生,顾辞。” 庄元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这么小的孩子,能上来就已经算有胆量了。 庄鹤鸣也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顾辞走到残帖跟前,盯着最下方那三个缺字的位置。 看了十息。 然后铺纸,取笔。 砚台里的墨已经被前头的人用得差不多了。 他往砚里滴了两滴清水,用墨锭慢慢磨开,不紧不慢的。 薛明阳在后排坐立不安,屁股扭来扭去的。 赵文翰也从自己的情绪里抽出身来,抬头看向前面。 顾辞执笔的姿势很正。 落笔。 第一个字,“澄”。 这个字原帖里写得极见功力,三点水的最后一点向右挑出去,跟右半边的“登”字无缝衔接。 写这个字的人,必须在起笔的时候就算好整个字的空间布局。 顾辞的三点水下笔不快,一点、两点、第三点挑出去的时候,笔锋在纸面上微微一顿。 那一笔的分寸,跟庄鹤鸣刚才指出的“风”字钩尾如出一辙。 庄鹤鸣的眼睛眯了一下。 右半边的“登”字拉开,横折的转角处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整个字写完,搁在残帖旁边。 不是临得像。 而是跟原帖的笔意自然地续上了,像是从同一支笔、同一只手里写出来的。 第二个字,“碧”。 上下结构,上重下轻。 原帖里这个字的“石”字底压得极低,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在纸面上。 顾辞写“石”字底的时候,最后那一横刻意写得粗了些,收笔时略微向下一按。 沉稳厚重的感觉出来了。 但跟原帖比,力道还是轻了一些。 是有意收着的那种轻。 第三个字,“阔”。 门字框里套一个“活”字,结构最复杂。 原帖的“阔”字气势最足,门字框撑得极开,里头的“活”字反而写得小巧紧凑,大开大合之间透着一股纵横之气。 顾辞的门字框没有撑到原帖那么开。 他往内收了两分。 但框架的骨架和法度清清楚楚,横平竖直,转折处每一个提按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里头“活”字的三点水跟外框的间距,分毫不差。 三个字写完。 顾辞搁下笔,躬身退后一步。 讲堂里没有声音。 庄元白放下茶盏,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顾辞身上。 “你今年多大?” “回先生,九岁。” “老夫在白鹤书院,每十年只收一个闭门弟子。” “你若愿意来,规矩可破。” 第47章 一等下流 庄元白的话音落下。 讲堂里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白鹤书院名声在外,庄元白这种级别的山长更是南阳府的文坛泰斗。 十年收一个闭门弟子,这是多少读书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登天梯。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站在书案前的九岁孩童身上。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惊疑不定的。 周秉文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老脸当即黑成了锅底。 好你个老匹夫。 打着切磋学问的幌子来砸场子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当着我的面挖墙脚。 真把鹿鸣书院当成自家后花园是吧? 周秉文刚要撂下茶盏开口,站在场中的顾辞却先动了。 顾辞把手里的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小小的身板转过来,挺得笔直。 “多谢庄山长厚爱。” 顾辞退后半步,两手交叠,躬身行了一个极周正的学生礼。 动作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学生初来鹿鸣,经史子集没读几本,字也才刚刚认全,规矩更是没学透。” “周先生教诲有方,从来不嫌弃学生愚笨。” 他顿了顿,仰着脸,语气里透着几分独属于孩童的认真。 “而且书院灶上做的饭菜极好,连那桂花糕都格外合学生的胃口。” “先生常教导我们,做学问要从一而终。学生琢磨着,其实吃饭也是这个理。” “吃惯了鹿鸣的饭,怕是挪了窝会积食,辜负了庄山长的美意。” 这话一出,讲堂里紧绷的气氛活泛起来。 薛明阳在后排憋得脸都红了,两只胖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打着摆子。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也是纷纷低头,嘴角止不住上扬。 好一个挪了窝会积食。 硬生生把一桩关乎前程的严肃挖角,用一句孩子话给挡了回去。 既留了庄山长的面子,又表了对鹿鸣的忠心。 周秉文黑着的脸顷刻间阴转晴。 他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 “庄兄,你听听。” “这孩子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眼皮子浅,不懂事,拂了你的好意。” 周秉文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脸上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白鹤若是觉得那边的饭菜不合口,想来鹿鸣学学怎么炒菜做饭,老夫倒是随时敞开大门。” “鹿鸣的灶上虽然不生花,但专治各种眼高手低,保准管够。” 这两句话连消带打,把刚才丢掉的面子连本带利挣了回来。 鹿鸣的学子们看向顾辞的眼神里,无形中多了一丝认同。 不管怎么说,这小同窗在关键时刻没给书院跌份。 庄元白吃了个软钉子。 他也不恼,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撇了撇面上漂浮的茶叶沫子。 到了他这个岁数,爱才之心是实打实的。 被个神童用软刀子顶回来,只能说自己没这个福分。 更何况这孩子若是见利忘义当场答应了,他反而看轻几分。 庄元白稳如泰山,可他身后的白鹤学子们却坐不住了。 自家恩师的面子被驳了,当弟子的若是连个屁都不放,传出去还怎么在府城士林里混。 庄鹤鸣坐在客位第一把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方才补字环节,他压了赵文翰一头,算是替恩师挣了彩。 可紧接着就被顾辞那三个字抢了风头,恩师一时惜才,当众招揽却被婉拒。 场面虽然收得体面,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鹤书院今日这趟,里子没捞着,面子也快挂不住了。 庄鹤鸣站起身来。 “方才补字一局,顾兄的笔力确实令在下佩服。” 他冲顾辞拱了拱手,语气温和。 转头看向庄元白。 “不过今日既是两院交流,光比笔墨未免单调了些。” “恩师,弟子斗胆提个不情之请。” 庄元白端着茶,眼皮不抬。 “什么不情之请?” 庄鹤鸣开口。 “弟子想跟鹿鸣的诸位同窗对几副对子,就当助个兴。” 庄元白把茶盏放下来,双手拢进袖子里。 “年轻人火气旺,喜欢切磋是好事。” “点到为止便好。” 面上说着点到为止,话里话外却全是默许。 周秉文哪能看不出这师徒俩唱的双簧。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从自家学子的脸上扫过。 “既如此,那就陪白鹤的才子玩玩。” 庄鹤鸣折扇一合,走到两院学子中间,朗声开口。 “在下便抛砖引玉,先出一联。” 他折扇一敲手心。 “上联是,水底月为天上月。” 这联出得极为讨巧。 字面看着简单,只有七个字,却是一个精妙的回文底子。 不但念起来顺口,字里行间还藏着虚实相生的意境。 鹿鸣这边安静了片刻。 一个姓李的学子站起身来。 这人平时功课不错,脑子也算灵光。 “我来对,眼中人是面前人。” 对仗倒是工整,水底对眼中,天上对面前。 庄鹤鸣却摇了摇头,嘴角挂起一丝轻蔑。 “李兄这对法太白了些。” “只顾了字面工整,却落了俗套,少了回文的趣味。” “我这还有一联,诸位再听听。” 庄鹤鸣在场中踱了两步,朗声开口。 “风吹云动星不动。” 另一个鹿鸣学子站起来抢答。 “水推船移岸不移。” 庄鹤鸣停下脚步,连连叹气。 “对仗是有了,只可惜意境全无,死气沉沉。” “鹿鸣书院的对子,似乎也就是这般见字对字的启蒙水准了。” 两名鹿鸣学子被他奚落得涨红了脸,悻悻然坐下。 讲堂里的气压再次低了下来。 白鹤书院的几人低头交流,眼神里透着隐隐的得意。 看着同窗受辱,赵文翰站了起来。 他没拿平时那把附庸风雅的折扇,双手负在身后,脚步沉稳走到场中。 “庄兄的对子,在下也来一试。” 庄鹤鸣看了他一眼。 方才补字的时候,赵文翰虽然输了他半招,但底子是看得见的。 庄鹤鸣不敢怠慢,收起几分轻视。 “赵兄请。” 他折扇一敲手心。 “秋风作画,霜染三秋叶。” 这句不仅有景致,还带了重字。 前后两个秋字首尾呼应,将秋天的肃杀之气描绘得淋漓尽致。 难度比前面两个上了一个台阶。 赵文翰不慌不忙,眉宇间透着几分傲气。 “春雨裁衣,风摇万里旗。” 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脱口而出。 春雨对秋风,裁衣对作画,风摇对霜染。 不仅词藻华美,格律更是严丝合缝。 那股子春风得意的气势,甚至稳稳压了上联一头。 周秉文微微颔首,眼中浮现出满意神色。 鹿鸣的学子们精神大振,一扫刚才颓势,纷纷抚掌叫好。 庄鹤鸣收起脸上笑意,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有点本事。” “再听一联,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这联是个千古绝句的改版,拟人的手法用得极妙。 将水面泛起波纹写成了因风发愁而皱眉。 不仅要对出字面工整,还要对出同样绝妙的拟人意境。 赵文翰依旧气定神闲,连步子都没挪一下。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这句一出,讲堂里静了一息。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声。 绿水对青山,因风对为雪,皱面对白头。 天衣无缝,意境绝佳。 薛明阳在后排激动得直拍大腿,手掌都拍红了。 “辞弟,你看见没!” “虽然我平时看不惯这姓赵的做派,但他今天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给咱们长脸了!” 顾辞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看着前面出尽风头的赵文翰,并没有出声。 心里却对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有了新的认知。 大奉朝不缺聪明人,赵文翰能稳坐鹿鸣书院第一把交椅,靠的确实是真才实学。 白鹤书院那边的学子们不再说话了。 庄鹤鸣的眉心蹙了起来。 连出几联都没能把场子找回来,反而成了赵文翰大出风头的垫脚石。 他沉吟片刻,又抛出一联。 “山山水水,处处明明秀秀。” 这是一副叠字联。 每个字都重复了两遍,看着简单,对起来却极难。 因为下联不仅要叠字,还要意境相当,气韵贯通。 赵文翰低头想了三息。 “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 庄鹤鸣的眼皮跳了一下。 讲堂里又是一片叫好。 山山水水对晴晴雨雨,明明秀秀对好好奇奇。 对仗无可挑剔,字字工稳,连叠字的节奏感都分毫不差。 白鹤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几个学子互相对视,脸上的得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赵文翰站在场中,面上虽然克制着,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终于在今天扳回了一城。 补字输了半招,对联全赢了回来。 这才是他应有的水准。 庄鹤鸣沉默了片刻。 他收起折扇,攥在手心里。 指节微微收紧。 方才恩师在补字环节挖角被拒,场面本就尴尬。 他主动挑起对联战,是想替恩师找回面子。 结果连出数联,前两联碾压了鹿鸣的普通学子,后面却被赵文翰一个人全接了下来。 不仅没找回面子,反倒让鹿鸣的士气彻底翻了盘。 再这样下去,白鹤今日来就是当笑话的。 庄鹤鸣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端坐不语的恩师。 庄元白端着茶,眼皮半垂,面上古井无波。 但师徒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说话。 庄鹤鸣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鹿鸣学子们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赵文翰身上。 “赵兄才思敏捷,在下佩服。”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恼意。 但下一句话出口的时候,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分。 “方才几联,算是在下失礼,拿寻常题目叨扰诸位。” “接下来几副,在下可就不客气了。” 庄鹤鸣收起折扇,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第48章 三联完胜 这联一出,讲堂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骂人,是真的刁钻。 从一到十,十个数字顺序嵌入七言长联,字字嵌得天衣无缝,偏偏内容还带着几分戏谑的讥诮。 “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几个鹿鸣学子下意识重复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头皮发麻。 这联若要对出来,下联必须从十到一倒序排列。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不仅要倒着嵌,还得内容针锋相对,语义通顺,气势不输。 赵文翰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什么,右手食指在袖子里一下一下地点着。 十室九……不对。 十年九……也不通。 他换了个思路,从“一等”往回推。 一等……二意……三心…… 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不对,这是差了一点。 可若不从贬义入手,十到一的倒序根本凑不出通顺的句子。 赵文翰的额角渗出了细汗。 他不是想不到,是想到的每一个版本,要么数字嵌得生硬,要么语义不通,要么气势差了上联一大截。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树上鸟雀扑翅的声音。 周秉文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但握着杯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心里清楚,这联是白鹤书院的杀手锏。 前面那些联不过是试探,这一联才是真正的绝杀。 薛明阳在后排急得满头是汗,屁股又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他凑到顾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辞弟,赵文翰好像卡住了。” 顾辞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赵文翰微微颤抖的背影上,看了两息。 然后收回视线。 场中,庄鹤鸣负手而立,折扇轻轻敲着掌心。 他没有催促,甚至连看都没看赵文翰一眼。 这份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十息过去了。 二十息。 赵文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缓缓摇了摇头。 “这联……在下一时对不上来。” 声音不大,但讲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鹿鸣这边的学子们脸色一变。 白鹤那边有人轻轻吐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庄鹤鸣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嘲讽。 “赵兄不必介怀,此联是家师三十年前所作,在下也是琢磨了半年才悟透其中门道。”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你输了。 讲堂里的气氛重新压了下来。 薛明阳急得都快坐不住了,整个人恨不得从凳子上弹起来。 “辞弟!” 顾辞抬了抬眼皮。 “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 “赵文翰都对不上来,咱们书院的脸面……”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顾辞把手里那本《左传》合上了。 书脊朝下,轻轻搁在桌角。 薛明阳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顾辞站起来。 从第四排的位置走出来,穿过几排课桌之间的过道,走到讲堂前方。 庄鹤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挑眉。 又是这个九岁的孩子。 顾辞走到场中,先冲庄鹤鸣拱了拱手。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庄兄这联出得精妙,学生斗胆一试。” 庄鹤鸣回了一礼。 “顾兄请。” 讲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顾辞站定,仰着脸,语速不快不慢,一字一顿。 “十室九贫,凑得八两七钱六分五毫四厘,尚且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从十到一,倒序排列,一个不差。 讲堂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室九贫……八两七钱六分五毫四厘……” 有人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天爷,真的是从十到一!一个数都没落!” “而且你听这内容,上联说的是不学无术的夫子,下联说的是穷酸吝啬的商贾,对得严丝合缝!” “三心二意对七八九子,一等下流对十分大胆……绝了!” 鹿鸣的学子们拍桌子的拍桌子,抚掌的抚掌,好几个人更是拍着大腿。 周秉文端着茶盏的手终于松了下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庄鹤鸣站在原地,折扇停在半空,敲也忘了敲。 他盯着顾辞看了好几息。 眼神里的惊讶是藏不住的。 这联他当初和老师学了多久? “好……好一个一等下流!”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意,反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 “顾兄方才那联,想了多久?” 顾辞眨了眨眼。 “庄兄出上联的时候,我就在想了。” 庄鹤鸣的嘴角抽了一下。 也就是说,赵文翰苦思二十息没对出来的联,他在座位上就已经想好了。 庄鹤鸣将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展开折扇。 “再来一联。” 顾辞微微颔首。 “庄兄请。” 庄鹤鸣在场中踱了两步,折扇一合,指向讲堂门口悬挂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只老虎,旁边蹲着一只兔子。 他开口,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 “图画里,龙不吟虎不啸,小小书童可笑可笑。” 这联的攻击性极强。 龙不吟虎不啸,说的是画中之物徒有其表。 小小书童可笑可笑,明摆着是冲顾辞的年纪来的。 鹿鸣这边几个学子面露怒色。 有人低声啐了一句。 “这是指着鼻子欺负人小。” 薛明阳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奶奶的,这姓庄的……” 顾辞站在场中,面上没有半点波动。 他甚至笑了一下。 “棋盘里,车无轮马无缰,叫声将军提防提防。” 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人聊天。 但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讲堂里的笑声、怒骂声、议论声,全部戛然而止。 车无轮马无缰。 棋盘里的车马,确实没有轮子和缰绳。 叫声将军提防提防。 将军。 将。 庄鹤鸣用“小小书童可笑可笑”来贬低对手。 顾辞用“叫声将军提防提防”来反压回去。 你笑我是书童,我便叫你一声将军。 可这声将军,不是尊称,是棋盘上的将死。 提防提防,是警告。 庄鹤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手里的折扇停了半晌,才缓缓展开。 讲堂里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响亮的喝彩。 赵文翰坐在座位上,看着场中那个九岁孩童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庄鹤鸣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折扇收起来,插进腰间。 这个动作意味着他认真了。 彻底认真了。 “最后一联。”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有方才的轻佻和试探。 “纯粹比才学,不带讥讽。” 顾辞点了点头。 “庄兄请。” 庄鹤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 “莺莺燕燕翠翠红红处处融融洽洽。” 七组叠字。 莺莺燕燕是声,翠翠红红是色,处处是空间,融融洽洽是情。 声色空情,四层递进,一气呵成。 这联没有攻击性,纯粹是才学的比拼。 也是最难对的一种。 因为下联不仅要叠字对叠字,还要在意境上与上联形成呼应,不能重复,不能逊色。 讲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顾辞。 顾辞站在原地,仰着脸,目光落在讲堂外头那棵落了半树叶子的桂花树上。 秋风吹过来,几片枯黄的桂花叶打着旋儿飘下来。 他收回视线,浅浅一笑。 “雨雨风风花花叶叶年年暮暮朝朝。” 八个字,八组叠字。 雨雨风风是声,花花叶叶是色,年年是时间,暮暮朝朝是情。 上联写的是春日融融,万物和谐。 下联写的是岁月流转,朝暮更迭。 一个是空间的铺展,一个是时间的纵深。 两联合在一起,便是天地间最完整的画卷。 讲堂里静了三息。 庄鹤鸣后退一步,深深躬身。 “是在下输了。” 顾辞同样退后半步,还了一礼。 “庄兄才学过人,今日三联,每一联都让我受益匪浅。” 庄鹤鸣直起身来,摇了摇头。 “顾兄不必客气。输便是输,在下心服口服。” 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折扇,重新插回腰间。 抬头时,眼神里的好胜心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荡的欣赏。 “来日方长,盼与顾兄再次切磋。” 顾辞点了点头。 “随时恭候。” 客座上,庄元白缓缓站起身来。 他将茶盏搁在桌上,拢了拢袖子,看向对面的周秉文。 “周兄。” 周秉文也站了起来,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庄兄请讲。” 庄元白沉默了一息,目光从顾辞身上扫过,又收回来。 “清河县出了这等少年,鹿鸣后继有人。”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 冲周秉文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六名白鹤学子起身跟上。 庄鹤鸣走在最后,经过顾辞身边时停了一步。 他没说话,只是冲顾辞点了点头。 然后大步流星跟上了恩师的背影。 白鹤书院的人走出讲堂大门的那一刻,鹿鸣这边终于憋不住了。 “赢了!” “哈哈哈哈哈!顾辞!顾辞!” “三联全胜!一联都没输!” 薛明阳从后排冲出来,一把搂住顾辞的肩膀,两只胖手在他背上啪啪拍着。 “辞弟!你是我亲弟!我以后天天给你买桂花糕!买到你吃吐为止!” 顾辞被他拍得龇牙咧嘴。 “松手,你把我肩膀拍散了。” “不松!今天谁都别想把我从你身边拉走!” 周围的学子们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有人拍顾辞的马屁,有人冲他竖大拇指,还有人在后面跳着脚喊“顾辞大才”。 顾辞被围在人群中间,个头矮了一截,只露出一个脑袋顶。 他没有推开这些人,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讲堂前方,周秉文端起茶慢悠悠抿了一口。 他看着被学子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小小身影,捋了捋胡须。 嘴里念叨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然后老头子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背着手,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往后院走了。 …… 第49章 考场上见 白鹤书院离开后的第三天。 清河县的街头巷尾,已经把鹿鸣书院那场文斗传得神乎其神。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 惊堂木一拍,讲的全是九岁神童三联退敌的戏码。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更是走路都带风。 往日里被白鹤书院压着打的憋屈,这回算是彻底洗刷干净了。 讲堂里。 薛明阳成了顾辞最忠实的跟班。 只要下了课,他就跟长在顾辞身上一样。 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薛明阳甚至在书院里放了话。 以后谁敢对顾辞不敬,就是跟他薛大少爷过不去。 这天午休时分。 秋老虎的余威还在,讲堂里闷热得很。 大多数人都去膳堂用饭了。 顾辞没去。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看一本借来的《大奉刑统》。 薛明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把蒲扇,呼哧呼哧给顾辞扇风。 “辞弟,你听说了没。” “南街那家笔墨铺子,把你那天写的雨雨风风那副联裱起来了。” “挂在正堂最显眼的地方。” “掌柜的说了,以后你买纸笔,一律半价。” 薛明阳满脸红光,与有荣焉。 顾辞翻过一页书,头都没抬。 “你若是闲得慌,就把吴教习昨日留的算学题做了。” 薛明阳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苦着脸,揉了揉胖乎乎的肚子。 “算学题哪有吃饭重要。” “辞弟你等着,我去膳堂给你抢两个大肉包子。” “去晚了就只剩菜叶子了。” 薛明阳把蒲扇往桌上一扔,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讲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秋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顾辞的目光落在书页上。 大奉朝的律法严苛,尤其是对士族特权的保护,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只有考取功名,才能在这个世界真正站稳脚跟。 他正思索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顾辞没有抬头。 来人在他桌前停下。 一阵淡淡的茶香飘了过来。 不是书院常备的那种劣质高末。 而是带着几分清冽的兰花香。 顾辞视线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白瓷茶盘。 盘子里搁着两碗清茶,还有两碟做工考究的云片糕。 顾辞抬起眼皮。 赵文翰站在桌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学子袍。 腰间的玉佩坠着青色的流苏。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却没有拿那把标志性的折扇。 这三天里,赵文翰一直很沉默。 上课听讲,下课温书。 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被一群跟班簇拥着高谈阔论。 赵文翰将其中一碗茶和一碟云片糕端出来。 动作很稳,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 他把茶点轻轻推到顾辞面前。 顾辞有些意外。 他看着面前的茶点,又看了看赵文翰。 赵文翰在顾辞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他端起自己那碗茶,抿了一口。 “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明前龙井。” “书院灶上的茶太糙,喝多了伤胃。” 顾辞合上手里的书。 他没有碰那碗茶,目光平静。 “赵兄有事?” 赵文翰放下茶碗。 他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沉默了好几息。 “那天庄鹤鸣出的几副联,我在家中苦思良久。” 赵文翰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尤其是那一乡二里的长联。” “我把四书五经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凑出一个字面工整又能压得住阵脚的下联。” 他抬起头,直视顾辞的眼睛。 “这三天,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我把那幅残帖临摹了一百遍。” “我把那副对联拆解了无数次。” “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了题目。” 赵文翰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父亲骂醒了我。” “他说,输不可怕,连承认输的勇气都没有,才是不配读书。” 他看着顾辞,一字一顿。 “我不如你。” 这四个字从赵文翰嘴里说出来,极不情愿。 却又极其坦荡。 顾辞眉梢微挑。 他知道赵文翰心气高。 这种常年霸占榜首的学霸,骨子里都有股谁也不服的傲气。 县丞的侄子,学正的儿子。 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听惯了阿谀奉承。 能让他亲口承认不如人,比杀了他还难。 赵文翰自嘲一笑。 “从你进书院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经义课上,你解《大学》比我透彻。” “算学课上,你用奇法解了吴教习的鸡兔同笼。” “丹青课上,你一幅挑水和尚赢了我的云雾藏寺。” “再加上前几日的对联。” 赵文翰竖起四根手指。 “你赢了我四回。” 他放下手,脊背挺得很直。 “我赵文翰从小开蒙,读了十年圣贤书。”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在清河县这片地界上,年轻一辈里,我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赵文翰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今天,我服你。” 讲堂里很安静。 风吹过窗外的桂花树,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 顾辞看着赵文翰。 这少年眼底的骄傲并没有被击碎。 反而因为认清了差距,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坚韧。 前世顾辞见过太多天之骄子。 顺风顺水时意气风发,一旦遇到挫折就一蹶不振。 赵文翰能这么快调整心态,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大奉朝的文坛虽然僵化,但也不乏这种有骨气的读书人。 这让顾辞对未来的科举之路多了一丝期待。 顾辞端起面前那碗明前龙井。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他低头喝了一口。 “好茶。” 顾辞放下茶碗,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赵兄言重了。”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那天残帖临摹,你写得比我好。” 赵文翰怔住了。 他愣愣看着顾辞,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顾辞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的风字和远字,虽然输了庄鹤鸣半招。” “但你对原帖骨架的把握,比我扎实。” “尤其是那个远字的走之底,提按之间的力道,没有三五年的苦功练不出来。” “我那是取巧,仗着记性好,强行记下原帖的笔意。” “若真论基本功,我不如你。” 赵文翰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想到顾辞会这么说。 在赢了自己四回之后,还能坦然承认在书法上的不足。 这份心胸,根本不像一个九岁的孩童。 赵文翰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明亮。 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冲顾辞举了举。 顾辞会意,同样举起茶碗。 两只白瓷茶碗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 清脆的磕碰声在讲堂里荡开。 赵文翰喝完茶,将茶碗搁在桌上。 他看着顾辞,问了一个问题。 “明年的县试,你会去考吗?” 大奉朝的科举规矩,童生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 县试是第一关,通常在每年二月举行。 顾辞才九岁,按理说还不到下场的年纪。 但赵文翰知道,规矩是给庸人定的。 以顾辞的才学,若是下场,必定是清河县的一匹黑马。 顾辞没有犹豫。 他点了点头。 “当然。”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大伯和父亲考了十几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他若是不下场,顾家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赵文翰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月白色的衣摆,恢复了往日那副清高骄傲的模样。 “好。” 赵文翰目光垂落,眼里燃起战意。 “书院里的输赢不算什么。” “科举考场上,才是真刀真枪见真章。” 他冲顾辞拱了拱手。 “那我们考场上见。” 第50章 月考中上 月考在十月末尾。 这天一早,鹿鸣书院的讲堂里便弥漫着一股隐隐的焦躁。 月考的规矩不复杂,经义默写一张,策论破题一道,算学三题,书法临帖一幅。 四样凑在一块儿,总分排个高低。 顾辞答得不紧不慢。 他刻意压着火候,经义默写没有炫技,策论破题中规中矩地扣了圣人原旨,算学三题倒是写了最简洁的解法。 书法临帖,他选了一段《千字文》里的常见段落,不出挑也不拉胯。 整体控制在中上偏上的水准。 不冒头,不垫底,不引起多余的注意。 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线。 白鹤书院那场文斗之后,他在书院里的名声已经够响了。 再出风头,就不是扬名,是招祸。 倒是薛明阳。 考试的时候,他的状态出乎意料地稳。 经义默写居然一个字都没错。 策论破题虽然文辞粗糙,但破题的方向踩准了。 算学三道题,对了两道半。 这成绩放在薛明阳身上,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下午放榜。 周秉文站在讲堂前头,手里捏着一摞批好的卷子。 老头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从最后一名开始往前念。 念到中间的时候,薛明阳的名字出现了。 “薛明阳,中上。” 周秉文翻过卷子继续往下念。 讲堂里很安静。 毕竟薛明阳可是凭一首《秋月》拿过上上的人。 在同窗们眼里,他这次拿个中上,甚至还算是退步了些。 但薛明阳本人却愣住了。 他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这次的经义和算学,全是他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没有顾辞代笔,没有提前透题。 他薛明阳,凭自己的本事考了个中上。 顾辞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别愣着,谢先生。” 薛明阳这才回过神来,蹭地站起来。 “谢先生。” 周秉文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薛明阳,你进步了。” 好不容易熬到散学钟声敲响。 薛明阳拎起书箱,拉着顾辞就往外跑。 一路冲出书院大门,到了没人的巷子口。 薛明阳终于憋不住了。 他一把抱住顾辞的肩膀,原地蹦了两下。 “辞弟。” “嗯。” “我中上了。” “我听见了。” “是我自己考的。” “我知道。” 薛明阳松开手,搓了搓胖脸,眼眶居然有点红。 “周先生说我进步了。” “那是他眼光好。” 薛明阳吸了吸鼻子,大手一挥。 “走,今天是好日子。” “哥要带你去个地方,好好庆贺一番。” 顾辞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 “什么地方。” “听雨楼,城西那条巷子里头。” 顾辞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听雨楼他知道。 清河县为数不多的清倌馆子,里头养着一批会弹琴唱曲的姑娘。 卖艺不卖身,走的是雅致路线。 县里有头有脸的富商乡绅爱去坐坐。 “你带我去那种地方?” 顾辞的脸黑了半截。 “什么叫那种地方。” 薛明阳含糊不清地反驳。 “人家是正经听曲儿的茶楼。” “我爹都去过,说里头的姑娘弹琵琶一绝。” “再说了,你天天闷在书院里,脑子都快读傻了。” 顾辞看着他那张胖脸,沉默了一息。 一个十四岁的少爷,拉着一个九岁的孩童去清倌馆子。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离谱。 但顾辞心里确实有几分好奇。 前世读了二十多年古典文学,那些青楼文化在书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纸上得来终觉浅。 如今身处大奉朝,不亲眼瞧瞧这个时代的风月场所到底是什么模样,总觉得缺了点实地调研的样本。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这不是去看美女,他是去品鉴大奉朝女子的气质。 顾辞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走吧。” 薛明阳眼睛一亮。 “这就对了嘛。” “读书也不能光读书,偶尔也得出来品品生活。” 听雨楼在城西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 青砖小楼,门脸不大,收拾得极为雅致。 门口挂着两盏纱灯,灯面上画着几枝淡墨兰花。 台阶两侧摆了几盆秋菊,开得正旺。 一进门,便有淡淡的沉香味飘过来。 迎客的妇人三十出头,穿一身藕荷色的褂子。 她一眼就认出了薛明阳。 “哟,薛少爷来了。” “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 妇人低头看了看顾辞,笑出了声。 “这位小公子是。” 薛明阳一挺胸。 “我弟弟。” 妇人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两下顾辞。 “这眉眼生得可真俊。” “薛少爷,你家弟弟长大了还得了。” 薛明阳得意地挑眉。 “那是,我弟弟别的不说,就这张脸,往那儿一搁,整个清河县的小姑娘都得哭着喊嫁。” 第51章 秋风听雨 顾辞面无表情地跟在后头上了楼。 二楼的雅间不小。 临窗一张矮榻,两把圈椅,中间搁着一张黄花梨的小茶桌。 窗子半开着,能看见巷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落座没多久,茶点就端了上来。 一壶新沏的桂花乌龙,两碟松子酥,一碟蜜饯果脯。 薛明阳抓了一块松子酥塞进嘴里。 “等会儿就有人来了,辞弟你坐好,别紧张。” “我紧张什么。” 话音刚落,门帘一挑。 进来一个姑娘。 二十岁上下,鹅蛋脸,眉眼弯弯的。 穿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衫,外罩一条杏白色的长裙。 她手里抱着一把琵琶,往榻边一坐。 “薛少爷好久没来了,是不是在书院用功读书呢。” 薛明阳立刻挺直了腰板。 “那当然,月考拿了中上。” “哎呦。” 姑娘捂嘴笑了一下。 “那可了不得,薛少爷这是要考状元了。” 薛明阳被夸得找不着北,连连摆手。 姑娘的目光转到顾辞身上,弯起的眉眼里多了一丝好奇。 “这位小公子,我倒是头回见。” 她侧过头,认认真真看了顾辞好几眼。 “我的天爷,这是谁家的小郎君。” “生得也太好看了。” 顾辞端着茶碗,神色如常。 “姐姐谬赞。” “你叫我姐姐。” 姑娘笑得更厉害了。 “小女子叫苏绾,弹琵琶的。” “以后你一个人来,找我就行。” 她说着,纤指在琵琶弦上随意拨了两下。 叮咚两声,清亮悦耳。 一曲《春江花月夜》还没弹到一半,门帘又被掀开了。 这回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高挑瘦削,瓜子脸,柳叶眉。 穿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 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山间溪水边长出来的一竿修竹。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香炉。 走到窗边默不作声地换了新香。 跟在她后面的姑娘就完全是另一个路数了。 圆脸,酒窝,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辫子上系着两条红头绳,走路一蹦一跳的。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她一进门就盯上了顾辞,歪着脑袋瞅了半天。 “苏绾姐姐,这小弟弟是谁呀。” “好小一只。” 苏绾琵琶没停,眉眼一弯。 “薛少爷的弟弟。” “骗人,一点都不像。” 圆脸姑娘蹲下来,跟顾辞平视。 “小弟弟,你几岁了。” “九岁。” “奥~” 圆脸姑娘捂着嘴,回头冲那个换香的冷脸姑娘喊。 “怜霜姐姐你快来看,九岁的小客人。” “我们楼里开张三年都没来过这么小的。” 被叫做怜霜的姑娘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在顾辞脸上停了一息,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来了就是客。” 四个字,温婉如水。 说完继续低头拨弄香炉里的灰。 圆脸姑娘无奈撅起小嘴。 “怜霜姐姐就这样,别介意啊小弟弟。” “我叫阿桃。” 阿桃从果盘里捏了一颗蜜饯,递到顾辞嘴边。 “小弟弟,我喂你吃~” 顾辞偏过头,避开那颗蜜饯。 “多谢,我不爱吃甜的。” 阿桃也不恼,自己把蜜饯塞进嘴里,两条腿晃来晃去。 门帘第三次被掀开。 这回进来的姑娘压轴。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适中。 五官算不上绝美,但眉梢眼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穿一件烟青色的交领长衫,袖口滚了一圈紫色花边。 她一进来,苏绾的琵琶声立刻停了。 阿桃也从椅子上蹦下来。 “秋娘来了。” 连窗边的怜霜都微微侧了侧身。 被叫做秋娘的女子笑了笑,径直在茶桌另一端坐下。 她先看了薛明阳一眼。 “薛少爷,上回你拿来的那首词,二楼的姑娘们传抄了好些天。” 薛明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撑着笑。 “那首词嘛,随便写写的。” 他偷偷瞄了顾辞一眼。 顾辞面不改色地喝茶。 秋娘的目光从薛明阳脸上移开,落到顾辞身上。 “这位小公子,我猜一猜。” 秋娘托着腮,眯起眼睛。 “你不是薛少爷的弟弟。” “你是......薛少爷在书院的同窗。” 顾辞放下茶碗。 “秋娘姐姐怎么看出来的。” 秋娘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你端茶碗的手势,小指微收,虎口不贴碗壁。” “这是读书人里头才有的讲究。” “薛少爷端茶碗,五根手指一把攥。”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握茶碗的姿势。 五根手指确实攥得死紧。 他默默换了个姿势,小指翘了起来。 阿桃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红头绳的辫子甩来甩去。 苏绾也忍不住捂嘴。 就连窗边的怜霜,嘴角都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秋娘冲顾辞举了举茶碗。 “小公子,秋娘弹一曲古琴给你听。” “算是给你的见面礼。” 顾辞点了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秋娘起身,从角落里取出一张古琴。 安放在窗边的几案上。 她端坐下来,指尖搭上琴弦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方才的慵懒和随意全部收起来。 眉目之间多了一份沉静的专注。 弦声起。 是一曲《秋水》。 琴音清越,如泉水击石,在小小的雅间里回荡。 薛明阳不懂琴,但他听得出好听不好听。 他歪着头,嘴里嚼着松子酥,听得入了神。 顾辞靠在圈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慢慢坠下去。 一曲终了,余音散尽。 阿桃带头鼓掌,啪啪啪拍得又响又脆。 薛明阳回过神来,揉了揉鼻子。 “秋娘这琴弹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秋娘收了手,看向顾辞。 “小公子觉得如何。” 顾辞想了想。 “第三段转调的时候,左手按弦的位置往上移了半分。” “是故意的?” 秋娘的眼神愈加欣赏。 “你果真听得出来。” “猜的。” 秋娘收回目光,低头拨了拨琴弦。 她轻声说了一句。 “薛少爷,您这位小兄弟,比你有趣多了。” 薛明阳一脸委屈。 “秋娘你能不能别老拿我跟他比。” “今天我是主角,我月考中上了。” “中上?” 秋娘故作惊讶。 “那确实该贺。” 她冲苏绾使了个眼色。 苏绾会意,琵琶一横,拨弦起手。 弹了一段欢快的小调。 阿桃拍着手打节拍,嘴里哼哼唧唧跟着唱。 怜霜换完了香,靠在窗边。 随着琴声转急,秋风拂动她素白的衣角,开始翩翩起舞。 薛明阳被这气氛感染,笑得合不拢嘴。 顾辞端着茶碗,唇角扬起。 这大奉朝的风月场,确实没白来。 第52章 先生问你 雅间里的果酒度数不高,薛明阳却喝多了。 他趴在黄花梨的茶桌上,呼呼大睡。 阿桃在一旁捂着嘴笑。 顾辞等了半个时辰,薛明阳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 薛明阳靠在回府的马车上,嘴里还嘟囔着。 “辞弟,这听雨楼真不错。” “下次还来。” 深秋的清河县,风里带了凉意。 鹿鸣书院的院子里,两棵百年银杏落了一地的黄叶。 散学的钟声敲过。 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顾辞收拾好书箱,正准备和薛明阳一起离开。 李助教从后堂走了出来。 “顾辞,山长叫你去一趟书房。” 薛明阳凑过来,压低声音。 “辞弟,周先生找你干嘛?是不是上回听雨楼的事被人告了?” 顾辞瞥了他一眼。 “你做贼心虚?” “我……我那不是怕连累你嘛。” 薛明阳搓了搓手。 “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 顾辞拎起书箱,跟着李助教往后堂走。 踩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后堂书房的门半掩着。 李助教停下脚步。 “进去吧,山长在里头等你。” 顾辞拱手道谢。 他推开门,迈步走进去。 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周秉文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 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看。 听见动静,周秉文放下书册。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顾辞身上。 顾辞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学生见过山长。” 周秉文端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浮沫。 “坐吧。” 顾辞在下首的圈椅上落座。 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周秉文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回桌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考校学问。 目光在顾辞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学子袍上停留了片刻。 “你家里现在日子比以前好些了吗。” 这句话问得随意,却透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顾辞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周秉文叫他来,是为了月考的事,或者是为了白鹤书院那场文斗。 没料到开口第一句,问的是家常。 顾辞心里淌过一丝暖意。 他低了低头,语气诚恳。 “劳先生挂念。” “托书院的福,学生如今不用交束脩,每月还能省下些笔墨钱。” “家里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 周秉文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好过就好。” “读书人讲究安贫乐道,但肚子填不饱,道也立不稳。”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爹和你大伯,还在准备明年的院试?” 顾辞点头。 “是。” “他们考了十几年了吧。” “回先生,十五年了。” 周秉文叹了口气。 “科举这条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有人一飞冲天,有人白首穷经。” “你家里的担子,不轻啊。” 顾辞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听着。 他知道周秉文铺垫这么多,必然有后话。 果不其然。 周秉文伸手拉开书案的抽屉。 从里面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宣纸。 他将宣纸压在镇尺下,目光重新落回顾辞脸上。 “明年二月,县试就要开考了。” 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县试。 童生试的第一关,也是踏入大奉朝特权阶层的第一步。 只有过了县试、府试、院试,才能成为秀才。 才能免除徭役赋税,见官不跪。 顾辞抬起头,迎上周秉文的目光。 周秉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按大奉律,童子试没有年龄上限,但有下限。” “十岁以上,方可由廪生作保下场。” “你今年九岁。” “过了年,正好十岁。” 周秉文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先生问你一句实话。” “你想不想下场试一试。”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窗外秋风吹落银杏叶的沙沙声。 顾辞看着周秉文。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十岁下场考县试,在大奉朝不是没有先例,但极少。 清河县近二十年来,最小的童生也是十三岁。 若是他下场,必然会引来无数目光。 考中了,是神童降世,风光无限。 考不中,便是伤仲永,沦为整个南阳府的笑柄。 甚至会连累作保的廪生和鹿鸣书院的名声。 周秉文敢问这句话,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替顾辞担风险的准备。 顾辞站起身来。 他走到书案正前方,一撩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学生想考。” 四个字,掷地有声。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退缩。 周秉文看着跪在面前的九岁孩童。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怯懦,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坚定。 周秉文嘴角慢慢扬起。 他眼底的锐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慰。 “好。” “有胆气。” 周秉文站起身,绕过书案,亲手将顾辞扶了起来。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天资聪颖的,也见过刻苦用功的。” “但像你这般,既有天分,又有静气的,清河县找不出第二个。” 他走回书案后,将镇尺下那份折叠的宣纸拿起来。 递到顾辞面前。 “拿着。” 顾辞双手接过宣纸。 触手微沉,纸张很厚实。 他小心翼翼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字迹遒劲有力,正是周秉文的亲笔。 “这是……” 顾辞扫了一眼,心头微震。 这不是普通的文章,而是一份详尽的书单。 从《四书章句集注》的偏门考点,到大奉朝历代名臣的策论汇编。 甚至还有几本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内部时政邸报。 书单的最后,还附带了清河县历年县试的主考官喜好分析。 周秉文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 “这是老夫为你拟的备考书目。” “县试考五场。” “正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初覆、再覆考四书文、性理、算学。” “最后两场考经论和律赋。” 周秉文喝了一口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经义底子好,算学更是出挑。” “但科举考的,不光是死书。” “你若是在策论里掉书袋,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第一场就会被黜落。” 顾辞将宣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周秉文摆了摆手。 “书单上的书,藏书阁里都有。” “你且去吧,有不懂的再来问老夫。” 顾辞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大恩,学生没齿难忘。” 第53章 围炉煮茶 十一月初。 清河县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 细碎的雪粒子夹在风里,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了。 鹿鸣书院逢休沐日。 薛明阳一大早就套了骡车,拉着顾辞往城东梅园跑。 车厢里放着两个小手炉,一个锡的,一个铜的。 薛明阳抱着锡的,把铜的硬塞进顾辞怀里。 “辞弟你快捂捂,这鬼天气,冻得人脑壳疼。” 顾辞接过手炉,没有推辞。 他这具九岁的身子确实畏寒,入冬以来手脚总是冰凉。 “你今日怎么这么积极?” 薛明阳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油纸包。 “赵婶昨晚炸的芝麻丸子,我特意留了几个。等会儿到了梅园,咱们就着热茶吃。” 顾辞瞥了他一眼。 “你是馋陆老爷的茶点吧。” 薛明阳被戳穿也不害臊,搓了搓手。 “哎呀,老常做的桂花糕确实一绝。上回那碟松子酥我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骡车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在梅园外的青砖矮墙前停下。 老常早就候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厚实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毡帽。 见两人下车,老常笑呵呵地迎上来。 “薛少爷,顾小公子,快请进。” “老爷在后院等候多时了。” 穿过月亮门,后院的景致与上次大不相同。 那几株光秃秃的梅树,枝头竟绽出了点点红梅。 暗香浮动,配着满院细雪,别有一番雅致。 廊下生着一只红泥小炉。 炉火烧得正旺。 老常拿起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候。 炉上的紫砂壶,水汽氤氲。 陆正明坐在廊下的藤椅上。 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狐裘,手里捧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卷。 “来了。” “陆老爷好。” 薛明阳赶紧行礼。 顾辞也跟着拱手作揖。 “坐吧。” 陆正明指了指对面的两张竹椅。 石桌上摆着棋盘。 黑白子已经分好。 “上次那局残棋,薛小子下得有些勉强。” 陆正明看向顾辞,目光温和。 “今日小友陪老朽走一局?” 顾辞没有推辞。 他走到棋盘前坐下,执黑先行。 落子很稳。 陆正明执白应对。 两人下得都不快。 棋盘上的局势咬得很紧,没有大开大合的厮杀。 只有步步为营的试探。 薛明阳在一旁看不懂,索性抓起桌上的炒花生剥着吃。 一边吃,一边还忍不住扭了扭屁股。 这竹椅坐着有些硌人。 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 最终以和局收场。 陆正明将白子丢回棋盒,发出一声轻响。 “小友的棋风,越发沉稳了。” 顾辞低头收拢黑子。 “陆老爷承让。” 老常适时端上煮好的茶。 茶汤澄黄,泛着淡淡的陈香。 “喝口茶暖暖身子。” 陆正明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他没有继续聊棋,也没有问书院的功课。 目光透过廊外的风雪,看向远处的灰白天空。 “老朽听闻,你们清河村的田,是不是年年旱?”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顾辞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陆正明的视线。 “回陆老爷,是。” “村里靠天吃饭,若是遇上旱年,几乎颗粒无收。” “前些日子大旱,村里不少人家连树皮都啃光了。” 陆正明点点头,眉头微微皱起。 “清河县境内有清河穿境而过。” “按理说,不该旱成这样。”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老朽看过县衙的水利志。” “清河水道年久失修,泥沙淤塞。” “上游的水下不来,下游的田自然就干着。” 陆正明看向顾辞,眼神变得深邃。 “若是你来治这条河,你怎么治?” 这个问题抛出来,廊下的气氛顿时变了。 不再是闲聊。 这是一道考题。 一道比四书五经、比诗词歌赋更难的考题。 薛明阳正嚼着花生,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他把手里的花生壳一丢,拍了拍手。 “这有何难。” “河道淤塞了,找人挖深不就行了。” 他扭了扭屁股,说得理直气壮。 “我爹常说,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县衙出钱,雇些民夫,把河底的泥沙都挖出来。” “水不就通了吗。” 陆正明听完,没有反驳。 他只是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顾辞身上。 不置可否。 顾辞没有立刻开口。 他捧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 脑海中闪过《天工开物》里的治水篇。 闪过前世看过的无数水利工程案例。 治水,从来不是挖泥那么简单。 牵扯到上游的蓄水、中游的疏浚、下游的排涝。 牵扯到劳役的征发、钱粮的调拨、沿岸豪绅的利益。 这是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 顾辞放下茶盏。 他迎上陆正明的目光,神色坦然。 “晚辈见识浅,不知该如何治。” 陆正明挑了挑眉。 “哦?” “你这般聪慧,连个主意都想不出?” 顾辞摇了摇头。 “治水关乎民生大计,不是纸上谈兵。” “晚辈不知河道深浅,不知泥沙走势,不知两岸地势高低。” “若只凭一张嘴妄下断言,便是轻狂。” 他站起身,规规矩矩作了一个揖。 “容我想想,多看看书,再回禀陆老爷。” 廊下安静了片刻。 只有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陆正明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童。 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赞赏。 没有急于表现。 没有信口开河。 知道敬畏,懂得藏拙。 这份沉稳,比那些自诩经世之才的朝堂衮衮诸公,强出太多。 “好。” 陆正明抚须轻笑。 “老朽等着你的回禀。” 第54章 纸上春水 骡车晃晃悠悠进了薛府大门。 老常在梅园门口送别时,还特意往车厢里塞了一包桂花糕。 薛明阳抱着那包糕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等进了薛府后院,他嘴里还塞着半块,含含糊糊冲顾辞说话。 “辞弟,今天陆老爷问你那个治水的事儿,你怎么不答?” 顾辞接过薛福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 “不懂就是不懂,胡说八道丢人。” 薛明阳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得了吧,你要是不懂,那我岂不是连题目都听不明白?” 他一屁股坐到廊下的美人靠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周先生找你那事儿,你还没跟我细说呢。” 顾辞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份折好的宣纸。 “周先生问我,明年县试要不要下场。” 薛明阳的腿不晃了。 他扭过头,瞪大了眼睛。 “县试?你要考县试?” “嗯。” “明年二月?” “嗯。” 薛明阳从美人靠上蹦了起来。 他两只手抓住顾辞的肩膀,使劲摇了两下。 “辞弟!你要是考上了童生,那岂不是清河县年纪最小的?” 顾辞被他摇得脑袋晃。 “先松手。” 薛明阳松了手,但整个人兴奋得原地转了一圈。 “不对,以你的本事,何止是童生。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上去,直接拿个秀才回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 “到时候你就是秀才老爷了!见官不跪!免除徭役!你家里人再也不用吃树皮糊糊了!” 顾辞看着他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还早呢,别嚷嚷。” “我不嚷嚷,我就是替你高兴。” 薛明阳搓了搓手,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我也得加把劲儿。” 他挺起胸膛,一脸正色。 “这回月考拿了中上,我爹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他那天晚上多喝了两杯酒。” 薛明阳的眼睛亮亮的。 “辞弟,你信不信,等我下回再进步一档,我爹能高兴得放一挂鞭炮。” 顾辞看了他一眼。 这个十四岁的胖少爷,骨子里其实比谁都渴望被认可。 不是靠银子,不是靠薛家的招牌。 是靠他自己。 “信。”顾辞点了点头,“那今晚跟我一块儿温书?” 薛明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两圈。 “今晚……” “嗯?” “今晚我就不了。” 薛明阳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合十,一脸诚恳。 “辞弟你想啊,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今天跑了一天,又是下棋又是吃茶的,脑子都糊了。” “这种状态看书,看了也记不住,纯属浪费蜡烛钱。” 顾辞面无表情看着他。 薛明阳被看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我明天,明天一定跟你一块儿用功。天亮就起,绝不赖床。” “你说的。” “我说的!薛明阳说话算话!” 他拍着胸脯保证完,脚底抹油一般溜回了自己屋里。 顾辞站在廊下,听着隔壁传来薛明阳吩咐丫鬟打热水泡脚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薛府给顾辞安排的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货色。 窗台下还放了一只小铜炉,里头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 顾辞脱了外袍,换上薛府备的棉布家常衣裳。 他没有立刻上床。 而是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窗外的雪比白天大了些。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顾辞点亮油灯,从书箱里翻出一刀空白的宣纸。 他铺开纸,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陆老问的那个问题。 “若是你来治这条河,你怎么治?” 白天他说不知道。 那不是谦虚,是实话。 他确实不知道清河的具体水文数据。 河道宽几丈,深几尺,泥沙淤积到什么程度,两岸地势落差多少。 这些东西不实地勘察,光凭嘴说就是耍流氓。 但大方向,他心里是有数的。 前世读《天工开物》,里头专门有一章讲“水利”。 从陂塘蓄水到渠道引流,从筒车提灌到水碓舂米,事无巨细。 还有徐光启的《农政全书》,里面关于“旱田水利”的论述更是系统。 清河村的问题,说白了就八个字。 旱季缺水,雨季泛滥。 根子不在河道本身,而在于上游没有蓄水的手段。 雨季来水量大,河道装不下,漫出来冲毁农田。 旱季上游断流,河床见底,庄稼活活渴死。 如果能在上游山谷的合适位置修一座陂塘,雨季蓄水,旱季放水。 再配合中游疏浚河道、下游开挖支渠引水入田。 这条河就活了。 清河村的田,也就活了。 顾辞落笔。 他先在纸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标注“清河主河道”。 然后在上游位置画了一个半圆形的凹陷,旁边写了两个字:陂塘。 陂塘下方,他画了一条虚线,标注“泄水渠”。 中游河道两侧,他画了几条分叉的细线,标注“支渠引水”。 整个示意图很粗糙,但逻辑清晰。 画完图,顾辞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几条要点。 “一、冬修。趁农闲征调人力,疏浚主河道淤泥,加固两岸堤坝。” “二、春灌。开春前放陂塘蓄水入渠,保证春耕用水。” “三、选址。陂塘须择上游山谷狭窄处,两侧有天然石壁为佳,可省筑坝之工。” “四、分级。主渠引水入支渠,支渠引水入田间毛渠,逐级分流,旱涝皆可调节。” 写到第四条,顾辞停了笔。 他看着纸上的字迹,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东西写出来容易。 但真要落地,牵扯的事情太多了。 修陂塘要钱。 疏浚河道要人。 征调民夫要县衙点头。 沿岸的田地归属、用水分配、工程监管…… 哪一样都不是他一个九岁孩童能办到的。 顾辞将笔搁回笔架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示意图上。 陆老问他这个问题,未必真的只是考校学问。 或许他缺的,只是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想到这里,顾辞嘴角微微扬起。 他做不了的事,可以借别人的手去做。 这不叫投机取巧,这叫物尽其用。 前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负责出方案,别人负责推动落地。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至于陆老愿不愿意接这个活儿…… 顾辞想起今天那位老人看他时眼底的赞赏。 应该是问题不大。 第55章 送上门的体面 入冬的第一场雪下过之后,清河县的气温便一日赛过一日的冷。 顾辞这具九岁的身子底子薄,早晚吹了风便容易手脚冰凉。 薛府的下人极有眼力见。 薛福早早就吩咐灶上备了姜汤,又给顾辞的屋里添了足足的银骨炭。 顾辞承了薛家的情,心里却惦记着清河村的家里。 他寻了个空档,托老常帮忙跑了一趟。 用薛家给的伴读月银,买了些厚实的棉布、两床新弹的棉被,外加几篓子耐烧的木炭,雇了辆骡车悄悄送回了顾家小院。 老常办事稳妥,回来只说顾家老太太瞧见东西,念叨了好几句辞哥儿懂事。 顾辞听完,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转眼到了鹿鸣书院上课的日子。 讲堂里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却依然挡不住顺着门缝钻进来的穿堂风。 学子们大多穿着单薄的秋日学子袍,冻得在座位上直搓手。 大奉朝的读书人讲究风骨,讲究安贫乐道。 哪怕冻得鼻涕直流,也要强撑着身板,手里捧着书卷摇头晃脑。 赵文翰家境殷实,书桌底下早就拢起了一个精致的黄铜火盆。 炭火烧得极旺,没有一丝烟气。 薛明阳更是夸张,怀里抱着个雕花的锡制手炉,膝盖上还搭着一条薛记绸缎庄出产的上等羊毛毡子。 他坐在顾辞旁边,热得鼻尖直冒汗。 “辞弟,你冷不冷。” 薛明阳把手炉往顾辞那边推了推。 顾辞摇了摇头。 他身上穿着薛府赶制的夹棉内衫,外头罩着学子袍,倒是不觉得难熬。 顾辞的目光越过薛明阳,落在前排几个同窗身上。 那几个学子冻得连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趁着吴教习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功夫,前排的李姓同窗缩着脖子凑了过来。 “薛少爷,你这手炉借我捂捂手成不。” 薛明阳倒也大方,直接把手炉递了过去。 “拿去用。” 李同窗如获至宝,抱着手炉长出一口气。 “这鬼天气,真是要命。” “南街那家炭铺也太不会做生意了,这都入冬了,也不见他们派人来书院门口支个摊子。” 旁边另一个同窗跟着附和。 “就是,让我等读书人亲自去市井街头跟那些商贩讨价还价,成何体统。” “买少了不够烧,买多了又拎不回来。” “真真是有辱斯文。” 顾辞端着茶盏,听着这几人的抱怨,唇角微微扬起。 大奉朝的读书人,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 宁可冻着,也不愿沾染满身铜臭去市井里讨价还价。 这哪里是抱怨,这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在招手。 散学的钟声敲响。 学子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薛明阳拎着书箱,跟在顾辞身后往薛府的骡车方向走。 “辞弟,今天吴教习留的那道算学题,你回去得给我讲讲。” 顾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算学题不急。” “薛兄,你想不想让令尊再夸你一回?” 薛明阳的眼睛顿时亮了,胖脸上的肉跟着颤了两下。 “想啊。” “辞弟你有路子。” 顾辞看着鹿鸣书院朱红色的大门,轻声开口。 “书院里这帮同窗,个个都冻得跟鹌鹑似的,却又拉不下脸去买炭火。” “这是个送上门的买卖。” 薛明阳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买卖。” “可是我家是开绸缎庄的,不卖炭火啊。” “南街那几家炭铺,背后的东家脾气臭得很,连我爹的面子都不一定给。” 顾辞收回目光,拍了拍薛明阳的肩膀。 “绸缎庄确实不卖炭火。” “但绸缎庄卖斗篷,卖护膝,卖手套。” 顾辞放慢语速,将前世电商平台那种打包销售的套路揉碎了讲出来。 “你回去跟薛伯父提个主意。” “弄一个暖冬礼包。” “把上好的银骨炭、精致的黄铜手炉、薛记绸缎庄的防风斗篷和羊毛护膝凑在一块儿。” “装在一个雅致的竹编食盒里,取个好听的名字,比如岁寒三友,或者踏雪寻梅。” 薛明阳听得一愣一愣的。 “把炭火和斗篷装一块儿。” 顾辞点点头,继续抛出最核心的杀招。 “光打包还不够。” “最关键的是四个字,送货上门。” “不需要学子们去铺子里抛头露面。” “只要在书院里登记造册,伙计就会把礼包送到他们的斋舍或者府上。” “连火盆都替他们生好。” 薛明阳张大了嘴巴,连书箱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这……这能行吗。” “这帮酸书生平日里最清高,提银子多俗气。” 顾辞轻笑一声。 “就是因为他们清高,所以才要我们送上门。” “这不叫买卖,这叫雪中送炭,是给读书人留足了体面。” “只要体面给够了,银子自然就从他们口袋里掏出来了。”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转动。 他虽然读书不行,但从小在商贾堆里泡大,耳濡目染之下,对做生意的嗅觉并不迟钝。 他一把抓住顾辞的袖子。 “辞弟,这主意绝了。” “我这就回家找我爹。” 薛明阳连骡车都不坐了,撒开丫子就往薛府的方向狂奔。 半个时辰后。 薛府,前院书房。 薛万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把和田玉的算盘,正劈里啪啦地盘账。 薛明阳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爹。” 薛万堂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珠上飞快拨弄。 “规矩呢。” “进门不知道敲门。” 薛明阳顾不上挨训,冲到书案前,端起薛万堂手边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爹,大买卖。” 薛万堂停下手里的动作,撩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你小子能有什么大买卖。” “不在书院里惹祸,老子就烧高香了。” 薛明阳抹了一把嘴,将顾辞教他的那套“暖冬礼包”和“送货上门”的计划,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起初,薛万堂只是抱着听笑话的心态。 可听着听着,他手里的和田玉算盘慢慢放下了。 薛万堂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眼底的漫不经心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见到金山的睿智光芒。 “你再说一遍。” “把炭火、手炉、斗篷装在一个竹盒里。” 薛万堂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薛明阳连连点头。 “对。” “还要取个雅致的名字,分出三六九等。” “最重要的是,薛家的伙计要亲自送到书院斋舍,替他们把面子撑足。”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墙角的更漏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薛万堂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经商大半辈子,清河县大大小小的买卖门儿清。 他太清楚这套计划里藏着多大的利润了。 这根本不是卖炭火。 这是在卖服务,卖体面,卖读书人的虚荣心。 南街的炭铺一斤银骨炭卖三十文。 薛记的斗篷一件卖二两银子。 若是单卖,学子们还要掂量掂量口袋。 可若是装进那个名为“岁寒三友”的竹盒里,再由穿着整齐的伙计恭恭敬敬送到斋舍。 这套东西,就算卖五两银子,那帮死要面子的学子也会咬牙掏钱。 赚的不仅是几倍的差价。 更是打通了鹿鸣书院这帮未来老爷们的关系网。 薛万堂停住脚步,紧紧盯住自家儿子。 “这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薛明阳缩了缩脖子,老实交代。 “是辞弟教我的。” 薛万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跌坐回太师椅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个九岁的乡下孩童。 不但诗词双绝,不但算学惊人。 居然连商贾之道的弯弯绕绕,都能看得如此通透。 这哪里是伴读。 这简直是老天爷赏给薛家的财神爷。 薛万堂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冲门外大喊一声。 “薛福。” 老管家应声,推门而入。 “老爷有何吩咐。” 薛万堂抓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个条陈。 “立刻派人去南街,把老李头那几家炭铺的银骨炭全包圆了,价钱随他们开。” “再去城东的铁匠铺,定做五十个黄铜手炉,要快,工钱翻倍。” “通知绸缎庄后院的绣娘,连夜赶制一批带雪梅暗纹的防风斗篷和护膝。” 薛福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恭敬应下。 “老奴这就去办。” 薛福领命退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薛万堂端起桌上的冷茶,也不嫌凉,一口饮尽。 他看向站在一旁傻乐的薛明阳。 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明阳啊。” “你这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把顾家那小郎君拉进了咱们薛府。” 薛万堂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以后在书院里,你什么都不用管。” “哪怕是你亲老子我的话,你都可以不听。” “但顾辞的话,你必须当成圣旨一样照办。” 薛明阳被父亲这副严肃的模样弄得有些发懵。 “爹,辞弟真有这么厉害。” 薛万堂冷笑一声。 “厉害。” “这世上多的是死读书的呆子。” “但能把人心、规矩、面子和银子揉捏得如此圆融的,我到现在没找出第二个!” 薛万堂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这清河县的水,太浅。” “迟早有一天,顾家小郎君是要化龙飞天的。” “咱们薛家,这次是真抱上大腿了。” 第56章 冬宴赴会 这几日清河县什么最火? 当然是岁寒三友。 南街那几个卖炭的东家,头发都快愁白了。 原本这帮读书人的钱最难赚。 买个三五斤炭都要跟伙计磨叽半天,嫌这个烟大,嫌那个灰多,恨不得你把炭洗干净了再卖给他。 可自从薛记出了那个大红漆竹盒装的礼包,这帮酸书生简直像换了个人。 别说嫌贵了。 买不到的,还得在书院里托关系求。 鹿鸣书院的斋舍里,但凡桌上没摆一只“岁寒三友”的竹盒,出门都不好意思跟同窗打招呼。 短短五天,第一批五十套礼包卖了个精光。 薛记绸缎庄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是买绸缎的。 是来问下一批礼包什么时候到货的。 薛万堂乐得合不拢嘴,连夜让绣娘加班赶制第二批。 消息传开,清河县的商圈炸了锅。 谁都没想到,薛家一个卖绸缎的,居然能把炭火生意做成这副模样。 沈家布庄的东家沈怀远,在自家后院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桌上摆着一只从外头高价买来的“岁寒三友”竹盒。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竹盒、银骨炭、黄铜手炉、雪梅暗纹斗篷、羊毛护膝。 单拎出来,哪样都不稀奇。 可凑在一块儿,装进这只雅致的竹盒里,再由薛家伙计恭恭敬敬送上门。 味道就变了。 沈怀远做了二十年布庄生意,头一回觉得自己看不透薛万堂。 不对。 这不像薛万堂的路数。 薛万堂做生意一向稳扎稳打,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老路子。 这套东西里头透出来的巧劲儿,不像是一个五十岁老商人能想出来的。 沈怀远琢磨了两天,终于让管家递了一张帖子去薛府。 帖子上写的是“赏雪小宴,略备薄酒”。 薛万堂收到帖子的时候,正在后院盘账。 他瞥了一眼帖子上沈怀远那手漂亮的行书,嗤笑一声。 “赏雪?” 薛万堂把帖子丢到桌上。 “这老沈,怕是想赏我的底牌。” 薛福在一旁躬身。 “老爷,去还是不去?” 薛万堂本想拒了。 沈家是薛记绸缎庄在清河县最大的竞争对手。 两家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抢了十几年的生意。 这种宴请,十有八九是来探虚实的。 但转念一想,薛万堂又改了主意。 “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明阳这阵子用功,闷在书院里也怪辛苦的。带他去散散心。” 薛福应了声。 刚要退下,薛万堂又补了一句。 “让明阳把顾家小郎君也叫上。” 薛福一怔,随即了然。 “老奴明白。” …… 薛明阳听说要去沈家赴宴,整个人像被点着了的炮仗。 他冲进顾辞的厢房,差点把门板撞飞。 “辞弟!” 顾辞正坐在书案前翻周秉文给的备考书目,头都没抬。 “嗯。” “沈家请客!我爹让我去!” “嗯。” “沈家!沈涟漪的沈家!” 顾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薛明阳的胖脸涨得通红,屁股在门槛上扭个不停。 “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去做什么。” “你……你帮我壮胆。” 薛明阳凑过来,压低声音。 “万一沈姑娘跟我说话,我紧张说错了怎么办。” 顾辞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合上书卷。 “你是去赴宴,又不是去提亲。” “那万一呢!” 顾辞沉默了两息。 他其实不太想去。 沈家布庄是薛家的竞争对手,这种商宴暗流涌动,他一个九岁的孩童掺和进去,容易节外生枝。 但转念一想,沈家的帖子来得蹊跷。 岁寒三友刚火了五天,沈家就急着请客。 这宴席的醉翁之意,怕是不在酒。 去看看也好。 知己知彼。 “行。” 薛明阳一把抱住他的肩膀。 “辞弟,你是我亲弟!” “松手,你把我书压皱了。” 沈府在城南。 三进的大宅子,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沈宅”二字。 字写得中规中矩,一看就是花钱请人写的。 薛家的马车停在门口,薛万堂整了整袍子,率先下车。 薛明阳紧随其后,脚刚落地就回头伸手。 “辞弟,小心台阶。” 顾辞没理他,自己跳下了车。 沈家的管家早就候在门口,满脸堆笑迎上来。 “薛老爷大驾光临,我家老爷在花厅恭候多时了。” 穿过影壁,绕过一道回廊。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沈怀远站在厅中,见薛万堂进来,笑着迎了上去。 “薛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薛万堂拱手回礼。 “沈兄客气,叨扰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 沈怀远的目光在薛明阳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身后的顾辞脸上。 “这位小公子是?” 薛万堂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犬子在书院的同窗,顾辞。明阳非要拉着人家一块儿来,小孩子家家的,沈兄别见怪。” 沈怀远笑了笑。 “哪里的话。小公子眉清目秀,一看就是读书的好苗子。” 顾辞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晚辈顾辞,见过沈伯父。” “好,好。” 沈怀远摆摆手。 “都坐,别拘束。” 酒菜流水般端了上来。 沈家的厨子手艺不错,八道热菜四道凉碟,荤素搭配得当。 薛万堂和沈怀远推杯换盏,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今年的棉花收成如何,南阳府城新开了几家铺子,年底的税银又涨了。 两只老狐狸你来我往,笑容满面,滴水不漏。 顾辞坐在薛明阳旁边,安静吃菜。 他竖着耳朵听两位东家说话,嘴上不动声色。 三杯酒下肚,沈怀远终于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薛兄,你那个岁寒三友,最近可是把整个清河县都搅动了。” 薛万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沈兄过奖,不过是小打小闹,赚个辛苦钱。” “薛兄谦虚了。” “我做了二十年布庄,头一回见有人把炭火和斗篷装在一个盒子里卖。这路子,新鲜。” 沈怀远端起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薛明阳。 “听说令郎最近在书院里很出风头。这岁寒三友的巧思,莫不是令郎想出来的?” 薛明阳正往嘴里塞一块红烧肉,听到这话,差点噎着。 他咽下肉,下意识张嘴就要说话。 “这个嘛,其实是辞……” 话说到一半,他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顾辞端着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薛明阳的嘴巴张着,愣了一息。 他虽然脑子不算最灵光,但跟顾辞相处这么久,这种眼神他读得懂。 别说。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其实是……家父偶然所得。” 他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我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这点小巧思还是有的。” 薛万堂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看儿子,但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沈怀远的目光在薛明阳和顾辞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笑了笑,没有追问。 “薛兄好福气,虎父无犬子。” “沈兄过誉了。”薛万堂举杯,“来,喝酒。” 两人碰了一杯。 沈怀远没有再提岁寒三友的事。 但顾辞注意到,这位沈家东家看向自己的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深意。 顾辞低头喝茶,面色如常。 无所谓。 他本来就没打算在沈家人面前出风头。 酒过三巡。 花厅的侧门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穿着鹅黄色比甲的丫鬟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摆着两碟精致的茶点。 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桃花酥。 丫鬟走到薛明阳和顾辞面前,福了一福。 “我家小姐说,两位公子远道而来,特备了些茶点,请公子们尝尝。” 薛明阳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他睁大眼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再从狂喜变成手足无措。 “沈……沈姑娘让送的?” 丫鬟抿嘴一笑。 “是。” 薛明阳的屁股在椅子上扭了三下。 他伸手去拿桂花糕,手抖得差点把碟子打翻。 “替我谢谢沈姑娘。”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就说……就说薛某心领了。” 丫鬟又福了一福,转身退了出去。 薛明阳捧着那块桂花糕,傻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根。 他凑到顾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辞弟,你看见没有。” “嗯。” “沈姑娘给我送茶点了。” “我看见了。” “她是不是对我……” “你说,是不是之前那几封信起了作用?” 顾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薛明阳的肩膀,落在花厅侧门半掩的帘子缝隙处。 帘子后面,隐约能看见一角浅桃色的裙摆。 裙摆的主人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里,似乎在透过帘缝往这边看。 顾辞收回目光。 他伸手从碟子里捻起一块桃花酥。 桃花酥做得精巧,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 顾辞咬了一口。 酥皮松脆,内馅是淡淡的桃花香,不甜不腻。 他朝帘子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帘缝后面,那角浅桃色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无声无息地退走了。 薛明阳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捧着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脸上的傻笑怎么都收不住。 “辞弟,你说我下次再给她写封信,会不会太急了?” 顾辞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桃花酥,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先把嘴角的糕渣擦了。” “哦哦。” 薛明阳手忙脚乱地抹嘴。 “那你说,急不急?” 顾辞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急。” 第57章 商业鬼才 冬日阳光穿过窗户的漏花,斜斜地铺在书案上。 翌日中午。 顾辞坐在圈椅里翻看《大奉律疏》。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踩雪声。 “爹您脚下慢些,辞弟这会儿应该在温书。” 薛万堂的声音跟着传来。 “去后堂温你的书,别在这儿瞎凑热闹。” 顾辞放下手里的律疏。 他刚端起手边的温茶,房门便被叩响了。 “顾贤侄,可方便老夫进来讨杯热茶吃。” 是薛万堂的声音。 顾辞站起身。 “伯父请进。” 门扇被推开。 薛万堂穿了一身酱紫色的织锦缎面棉袍,满面春风地迈进门槛。 他身后跟着老管家薛福。 薛福双手端着一只四四方方的红木匣子。 顾辞迎上前两步,拱手作了个揖。 “见过伯父。” 薛万堂没有摆长辈的架子,立刻伸手托住顾辞的手腕。 不仅如此,他还往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给顾辞还了一个半揖。 这是一个商人对待财神爷的平辈大礼。 顾辞神色如常,并未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 他侧了侧身,让出上首的位置。 “伯父请坐。” 薛万堂在右侧的圈椅上落座。 他反客为主,提起小泥炉上的紫砂壶,给顾辞斟了一杯热茶。 “昨晚赴了沈怀远的宴,回来得晚了些。” “今早老夫特意过来,找贤侄说说话。” 顾辞在左侧坐下。 “伯父是为了岁寒三友的事?” 薛万堂抚掌一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他转头冲薛福递了个眼色。 薛福走上前,将手里的红木匣子轻搁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咔哒一声轻响。 薛万堂亲自拨开铜锁扣,将匣盖掀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大通钱庄的汇票。 最上面那张,面额是一百两。 顾辞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薛万堂将红木匣子往顾辞手边推了推。 “岁寒三友的礼包,昨天卖空了第五批。” “这短短几日,拢共走了一千套,毛利抛去开销,净赚了三千两银子。” “薛某人做生意这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回头钱这么快的买卖。” 薛万堂端起茶盏,吹散面上的白汽。 “这生意全仰仗贤侄出的巧思。” “老夫做主,分你三成干股。” “抹个零头,这匣子里是整整一千两。” 一千两雪花银。 在大奉朝,足够在清河县买下一座带三进院子的大宅,外加城外百亩良田。 普通佃户辛劳十辈子也攒不下这笔巨额家底。 薛福束手立在一旁,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他偷偷拿眼角余光打量顾辞。 一个九岁的农家稚童,冷不丁见着这么多银子,早该惊得说不出话了。 顾辞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饮了一口。 “伯父给得多了。” “点子只是个由头,薛家的招牌和伙计的腿脚才是根基。” 薛万堂摆了摆手。 “点子不稀奇,但能把这群酸书生的面子捏得这么准的点子,那就是聚宝盆。” “以后薛家的买卖,只要是你开的口,分红全按这个规矩来。” 他盯着顾辞的眼睛。 “这银子,你收得起。” 顾辞没有继续说那些推辞的假客气话。 他伸手捏住红木匣子的铜扣,顺势将盖子压下。 “那就多谢伯父了。” 收钱痛快,丝毫不扭捏。 薛万堂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最怕遇到那种满口仁义道德、私底下却又精打细算的迂腐人。 顾辞这种不贪不矫的做派,小小年纪倒透着一股见过大风大浪的枭雄气度。 薛福极有眼力见地上前,将红木匣子抱走,稳稳放到了书案的角落里。 茶几空了出来。 顾辞重新将水添满。 “伯父今早登门,不光是为了送红利吧。” 薛万堂长舒了一口气。 “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圈椅扶手。 “沈怀远那只老狐狸,昨晚那顿酒吃得我有些心惊。” “岁寒三友这买卖,好就好在包装上。” “可坏也就坏在这门槛太低。” 薛万堂皱起眉头。 “炭火、手炉、斗篷,这几样东西满大街都是。” “沈家布庄要是想跟风,找一批巧手绣娘连夜赶工,外加收拢城里的木炭。” “不出三天,一模一样的竹盒就能摆在沈家的柜台上。” 他看向顾辞。 “咱们这独门买卖,怕是做不了长久。” 顾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伯父洞若观火。” “商业巧思一旦被人剥去外衣,就没有壁垒可言了。” “沈家财大气粗,若是真打起价格战,这雪中送炭的雅事便会落了俗套。” 薛万堂身子微微前倾。 “贤侄既然看得透彻,可想出了破局之法。” 顾辞将目光投向窗外。 那两株腊梅树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浮雪。 “伯父,还有月余便要过年了。” 薛万堂愣了一下,没跟上顾辞的思路。 “确实快了。” “年关将近,走亲访友的人多,咱们绸缎庄的料子正是好卖的时候。” 顾辞收回视线。 “大奉朝的老百姓过年关,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要挂些讲究的东西。” “那是自然。” 薛万堂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 “挂桃木板画,上头描着驱邪挡灾的门神。” “有钱的大户人家,还会专门请画师用金粉点缀。” 顾辞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桃符画神,驱鬼辟邪,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但千篇一律的门神像,看多了总是单调的。” “若是咱们把这笨重的桃木板,换成大红色的洒金纸。” “在这红纸上,写下对仗工整、寓意高升的吉祥话。” “左边一联,右边一联,门楣上再横贴四个画龙点睛的大字。” 顾辞看着薛万堂。 “伯父觉得,这种名唤春联的物件,好不好卖。” 薛万堂皱紧眉头。 商人的本能让他对一切未知事物都带着审视。 听顾辞这么一说,他有些不以为然。 “红纸写字。” “这不就是城南集市上,那些落榜的老童生摆摊糊口的营生吗。” “花上两三文钱,买两张粗糙红纸,让他们写个福字。” 薛万堂连连摇头。 “这东西不值钱,走街串巷的下乘买卖,赚头薄得连塞牙缝都不够。” 顾辞放下茶盏。 “如果只卖红纸和字,确实不值钱。” “但伯父忘了一件事。” “如果这纸,是薛记绸缎庄从苏杭采办的上等洒金澄心纸。” “如果这纸上的字,是鹿鸣书院教习、甚至山长亲自落款的墨宝呢。” 薛万堂端茶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茶水微微晃动,倒影出他略显呆滞的表情。 顾辞的声音不急不缓。 在安静的厢房里显得极有分量。 “街头的落榜老儒写字,老百姓图的是便宜。” “但鹿鸣书院的大儒写字,老百姓买的是文曲星的才气。” “这叫沾喜气,图个来年子孙开蒙、科举高中的好兆头。” 顾辞用手指在茶几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岁寒三友卖的是读书人的面子。” “这红底黑字的春联,卖的是彩头和文化底蕴。” 薛万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将茶盏放回小几,手心有些微微发潮。 大奉朝重文抑武到了极点。 天下人将读书人的名望看得比真金白银还要贵重。 哪怕是一字不识的底层农户,也会把带有书卷气的东西供在神龛上。 薛万堂的眼睛开始发亮。 “贤侄的意思是,咱们请书院的先生们写字,然后拿出来卖。” “可这清河县几万户人家。” “那些先生清高得很,哪里肯自降身份,一张张去写这买卖字。” 顾辞轻笑一声。 “不用他们写几万副。” “只要请他们写出一副绝佳的底稿就够了。” 薛万堂再次愣住。 “一副底稿能卖给谁。” “伯父这商界巨贾,怎么连雕版印刷的老本行都给忘了。” 顾辞提点了一句。 “找城里手艺最好的雕版师傅,将底稿分毫不差地刻在梨木板上。” “刷上浓墨,压在洒金澄心纸上印出来。” “每一副都跟大儒的亲笔一模一样,连笔锋的转折都不差分毫。” 薛福站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他这个做奴仆的都听出门道了。 这哪里是在做买卖,这简直是用纸片在印银票。 薛万堂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好点子。” “当真是惊天一言。” “一张澄心纸的本钱不到十文。” “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匠人套版,一天就能印出大几千副。” 薛万堂转身,一拍双手。 “哪怕一副只卖五百文。” “这清河县,再加上南阳府下辖的几个县城。” “这就绝不是几千两银子能打住的活计了。” 顾辞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伯父的账,还没算到精细处。” 薛万堂停下脚步。 “哪里还没算清。” “春联和人一样,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 顾辞指了指书案上的笔架。 “鹿鸣书院普通学子写的底稿,卖两百文,走寻常百姓家。” “书院教习写的底稿,卖八百文,走殷实的小商户。” “若是能拿到山长的字,装裱好放进薛记的檀木锦盒里。” 顾辞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银子一副,只卖给城里的富绅,而且宣称限量,卖完即止。” 薛万堂听完彻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秀的孩童。 这哪里是个开蒙不久的学子。 这分明是一头能在商海里翻江倒海的貔貅! 什么叫生意。 这套把商品分成三六九等的把戏,就是最无解的盈利模式。 沈家布庄想抄岁寒三友的底。 那就让他们敞开去抄。 等他们千辛万苦弄出竹盒礼包的时候,薛家已经拿着春联去收割整个南阳府的银子了! 第58章 梅园论水 日子顺着指尖溜走。 入冬以来的第二场大雪覆盖了清河县的青石板路。 鹿鸣书院迎来又一个休沐日。 近半月以来,顾辞在书院里可谓如鱼得水。 薛记绸缎庄的“岁寒三友”和“大儒春联”风靡全城,书院的教习和同窗们多多少少都承了顾辞牵线的便利。 连向来板着脸的周秉文,见着顾辞也会破天荒地露出三分笑意。 城东青砖道上,薛家的宽大骡车正缓缓前行。 薛明阳靠在车厢角落,手里捧着半包热腾腾的炒栗子。 他剥开一颗丢进嘴里,嚼得十分起劲。 “辞弟,咱们今日去梅园,你那图纸当真管用?” 顾辞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只黄铜手炉。 他膝盖上放着几页叠好的上好宣纸。 “管不管用,得陆老爷看了才算数。” 薛明阳将栗子壳从车窗缝隙丢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爹说了,陆老爷不是寻常富家翁。” “这清河县连县太爷都要看他的脸色,你这几张纸要是能入了他的眼,那可是天大的脸面。” 顾辞没有回话。 他挑起车窗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灰蒙蒙的天空。 半个时辰后,骡车在梅园矮墙外停稳。 老常穿着那身厚实的青布棉袍,笑呵呵地候在门前。 “薛少爷,顾小公子。” “外头风大,快进花厅暖和暖和,老爷在里头等很久了。” 穿过铺满残雪的庭院,花厅的门帘被掀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沉香与炭火交织的暖意。 陆正明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袍子,正靠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手边的红泥小炉上,水壶冒着丝丝白汽。 听到脚步声,陆正明睁开眼。 “坐。”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圈椅。 薛明阳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便寻了位置坐下,眼巴巴地望向茶几上的点心。 顾辞上前两步,将手炉搁在茶几一角。 他伸手从袖中取那叠宣纸,双手平托。 “陆老爷,上回您留的考题,晚辈琢磨了些时日。” “今日厚颜,请您掌掌眼。” 陆正明直起身子。 他没有马上接那沓纸,而是抚须笑问了一句。 “老朽还以为你被薛家那堆赚钱的买卖迷了眼,忘了这桩事。” 顾辞神色如常,语气平稳。 “钱财是立命之本,治水是经世之学。” “晚辈分得清轻重。” 陆正明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伸手接过宣纸,将最上面的一张摊开平铺在小几上。 这是一张清河县及周边水系的堪舆图。 陆正明看清图上画法的瞬间,眉头往上一挑。 大奉朝的堪舆图多是写意画法,画几座山,勾几条河,方位全凭大致感觉。 但眼前这张图,上面画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密方格。 每一寸河道的深浅、两岸良田的分布、连同村庄的地势高低,都在网格中标识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注着蝇头小楷,标明了高差比例。 陆正明手指在图纸上虚划了一下。 “好别致的画图法。” “一目了然,连老朽这种不懂修河的人,都能看出水该往哪里流。” 顾辞在一旁添了一句。 “这是计里画方之法。” “晚辈闲来翻看县志里记述的修城图样,胡乱改动了一番。” 陆正明没有拆穿他的托词。 他将图纸翻到第二页。 这上面写的是具体的治水章程。 陆正明看得很慢,一行一行逐字往下看。 “上游地势高,寻常疏通留不住水。” “你提议在清河村往上的三处山口,依山势修筑陂塘,丰水期蓄水,枯水期开闸……” “中游河道淤塞,要在入冬农闲时,征召民夫掘深两尺,将挖出的河泥堆在两岸夯实为堤。” 陆正明看完这两条,微微颔首。 “中规中矩,稳妥踏实。” “能在九岁的年纪写出这番章程,足见你没有在书本里死读经文。” 顾辞端起老常奉上的茶碗,吹散浮沫。 真正的治水之策在第三页。 陆正明翻开最后一张。 这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陆正明的视线刚刚触及打头的那句话,抚须的动作便停在半空。 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目光牢牢锁在纸面上。 花厅里很安静,只有薛明阳嚼核桃糕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许久,陆正明抬起头。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变得愈加深邃。 “按田亩摊派役银?” 陆正明的手指在宣纸上重重叩了两下。 “顾辞,你可知大奉朝的规矩。” 大奉朝重文。 读书人只要过了院试考取秀才功名,便能免除名下一定数额的田赋与个人的徭役。 这是士大夫阶层的根基。 那些乡绅大户名下良田千顷,却不用出一个人丁去修河。 底层的农户穷得叮当响,反而要被县衙抓去服苦役,甚至自带干粮。 这就是为什么各地水利年久失修。 没人去,也没钱修。 “你这策论上写着,修河所需钱粮人力,不再按人头点卯。” 陆正明的语气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而是以清河两岸受惠的良田多寡来计派。” “无田者出些力气便能领几文工钱,多田者必须多出钱粮买役。”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秀的孩童。 “你这一笔,划掉的是全县乃至全省士绅的特权。” “这河还没修,县衙的大门就能被那些秀才举人们给砸了。” 薛明阳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本能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他咽下核桃糕,缩了缩脖子。 顾辞将茶碗放回原处,发出一声轻响。 他迎上陆正明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陆老爷也说,他们是秀才,是举人。” “读书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陆正明眯起眼睛。 “自然是清高和体面。” 顾辞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那就是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硬从他们钱袋子里抠银子,自然如杀人父母。” “可若是这银子,是买他们百世流芳的才名呢。” 陆正明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顾辞理了理衣袖,条分缕析地剖开其中的门道。 “其一,水利不修,来年大旱。” “穷苦百姓大不了一走了之,去外乡逃荒。” “可那些乡绅手里攥着的千顷良田带不走。” “没人种地,长不出庄稼,收不到租子,最肉疼的是谁。” “这笔账,县太爷只需要算给城里几个最大的地主听。” 顾辞竖起一根手指。 紧接着,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县衙出面,在城北文昌阁外,竖一块清河治水功德碑。” “榜示全县,凡摊派钱粮者,皆依数目多少将名字刻于碑上。” “出钱百贯者,名列最前,每年春闱前县太爷亲自领着去文昌阁上香。” “出钱千贯者,把名字与德行一并修进县志。” 顾辞放下手,目光澄澈。 “文人重虚名。” “平日里他们为了办一场诗会,打响一点才名,流水般的银子往外砸。” “如今花一笔修河的钱,既保了自家的良田收成,又能把名字刻在文昌阁外,甚至写进县志供后人瞻仰。” “这不叫摊派赋税。” “这叫积德行善,叫士大夫为国分忧。” 花厅里彻底没了声响。 薛明阳张大嘴巴,连手里半块点心掉在腿上都没发觉。 陆正明端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微微起伏。 他做过前朝的太子太傅,在宦海里沉浮了几十年。 什么样的奇谋巧计没见过。 但今日,他确确实实被惊到了。 把最棘手的士绅特权问题,用一本经济账和一块石碑巧妙化解。 一手拿捏着利益,一手拿捏着虚荣。 这是一种将帝王心术与市井商贾之道揉捏到极致的阳谋。 这种手段出在一个九岁的孩童口中。 只能用妖孽二字来形容。 “好……好一个买百世流芳的才名。” 陆正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拿起桌上的宣纸,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借用士人清流之名,行变通财税之实。” “这三页纸,抵得上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写的三万字空头策论。” 顾辞依旧规矩地坐在圈椅上。 “晚辈只是纸上谈兵,出个市井商贩的馊主意罢了。” “真要推行,县衙的关节、乡绅的试探,哪里是一块石碑能全数镇住的。” 陆正明将三页宣纸整整齐齐叠好,收进自己的宽袖之中。 “你只管出主意,剩下的事,自然有拿俸禄的人去操心。”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老朽早年在南阳府城教过书,与如今的省城布政使有几分旧交情。” “这治水策写得很实在。” “清河县既然占着天时地利,拿来做个样板试试水,也未尝不可。” 陆正明这话只说了一半。 布政使确实有旧交。 但他要递折子的地方,绝不是区区省城。 这等经邦济世的好苗子,这等闻所未闻的治政思路,必须送到京城那个人的案头上。 闲聊了半晌,顾辞和薛明阳告辞离去。 花厅的门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陆正明站在火炉边,看着窗外腊梅枝头上的残雪。 老常从后堂走出来,默默上前收拾茶盏。 “老常。” 陆正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上位者的霸道。 “去书房。” “替老夫研墨。” 第59章 满载而归 腊月二十,鹿鸣书院正式放假。 学子们归心似箭,纷纷收拾行囊准备回家过年。 周秉文的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 顾辞端端正正坐在圈椅上,神色恭敬。 周秉文手里捏着一卷翻得有些卷边的《中庸》。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宣纸,目光落回顾辞身上。 “这句天命之谓性,你破题的思路很稳。” “没有掉书袋,也没有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藻。” 顾辞微微颔首,没有插话。 周秉文将书卷搁在案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一个月的经义功课,你倒是半分都没落下。” “先生教诲,学生不敢忘。” 顾辞拱手作揖,语气十分诚恳。 周秉文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眼底满是欣慰。 “九岁的年纪能有这份定力,实属难得。” “只是科举考场不比书院,里头的门道多如牛毛。” “过完年早些回城,把县试的保结手续办妥。” 顾辞挺直脊背,仔细聆听。 “这事马虎不得,须得找五个同考的童生互结,还要一位廪生作保。” “县衙里办事的胥吏,认钱也认人。” “若是有难处,老夫舍了这张脸,替你去县学找两位廪生。” 顾辞心头一暖,这可是实打实的恩情。 在这个重文抑武的朝代,廪生的名额何其金贵,肯为一个九岁稚童作保更是罕见。 “多谢先生费心,学生先自己去办,若真走不通,再来求先生恩典。” 周秉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骄不躁,是个做学问的好苗子。” “去吧,路上大雪,当心些。” 顾辞起身作了一个深揖,退出了书房。 书院外头的空地上,停着两辆宽敞气派的大骡车。 拉车的四头大黑骡子膘肥体壮,正喷着响鼻。 薛明阳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织锦棉袍,正指手画脚地指挥几个伙计往车上搬东西。 “那个食盒放稳当点,里头都是南街买的上好糕点。” “这匹蜀锦别压着,我特意挑给辞弟他娘做衣裳的。” 顾辞拎着一个小包裹走出院门,看着满车的货物捏了捏眉心。 “你这是去走亲戚,还是去进货。” 薛明阳听见声音,立刻转过身咧开嘴。 “辞弟,你可算出来了。” 他凑上前,邀功似地拍了拍车厢的木板。 “哥这波操作够不够排面。” “这几车东西,保准让你顾家过个最肥的年。” 顾辞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年货。 上好的猪后腿肉挂在车檐上,肥鸡大鹅挤在竹筐里,连大儒亲笔写的春联都带了十几副。 “我是回家,不是去开杂货铺。” 薛明阳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咱们兄弟谁跟谁,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要是不带我认认门,这年我都没心思过。” 这时候,一顶暖轿在骡车旁停下。 薛万堂掀开轿帘,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贤侄啊,放假了也不去伯父府上坐坐。” 顾辞赶紧迎上前,拱手行礼。 “见过伯父。” “书院刚散学,家里长辈盼着,便没去府上叨扰。” 薛万堂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 “岁寒三友的尾款结清了,这是你年底的分红。” 顾辞接过红封,触手便知里面是轻飘飘的汇票。 他没有扭捏推辞,妥帖地收进怀里。 “让伯父费心了。” 薛万堂看他这副落落大方的做派,心中越发赞赏。 “明阳这小子非要去清河村凑热闹,贤侄多担待些。” “若是他敢给你惹事,你只管替我抽他。” 薛明阳在一旁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我哪敢惹他。” 顾辞轻笑一声,辞别了薛万堂,踩着脚踏上了第一辆骡车。 老常坐在车把式的位置上,扬起鞭子在半空抽了个响。 “驾。” 两辆大骡车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车辙,朝着南城门缓缓驶去。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落满清河县的青石板路。 城南门的风口处冷得像刀子。 守城的老卒老陈头正拢着破烂的袖口,缩在墙根下直打哆嗦。 顾辞挑起厚重的车帘,任由冷风灌进车厢。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老卒。 半年前的盛夏,大伯顾伯礼背着他走十五里山路进城。 那时候顾家穷得叮当响,连两文钱的入城税都凑不齐。 大伯急得满头大汗,差点就要跪下求人。 这老卒当时看他们可怜,摆了摆手少收了一文钱。 虽是一文钱的善意,在那个时候却保全了顾伯礼最后的一丝读书人体面。 顾辞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车外。 “常伯,停一下。” 骡车在城门道里稳稳停住,惹得旁边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这等气派的薛府马车,寻常百姓都是躲着走的。 老常转过头,顺着顾辞的视线看向墙根下的老卒,立刻会意。 他从车斗里拎起一条足有五斤重的极品五花肉,纵身跳下车。 老陈头看着一个穿着体面的汉子朝自己走来,吓得赶紧站直了身子。 “军爷,这是我家小公子孝敬您的。” 老常笑呵呵地将那条五花肉塞进老卒怀里。 老陈头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沉甸甸的肥肉,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在这城门守了半辈子,哪见过富家少爷给大头兵送肉的。 “这,这使不得,无功不受禄啊。” 老常没有接肉,只是伸手指了指后头的骡车。 车帘半卷。 顾辞裹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怀里抱着精致的黄铜手炉。 他隔着风雪,朝老陈头微微点头致意。 老陈头使劲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熟悉得很。 “这,这不是半年前那个卖麻绳的顾家娃娃吗。” 他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连怀里的肉都忘了放稳。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这娃娃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衣。 “这才半年光景,这娃娃竟坐上了薛府的大马车。” 老陈头身旁的同伴闻着肉香凑了过来。 “老陈头,你是不是冻花眼了,说疯话呢。” “人家那是书香门第的少爷,能去卖麻绳。” 老陈头抱着那条肉,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都在发颤。 “乖乖,这顾家是要出龙了啊。” 他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城门外的官道上铺满了厚厚的白雪。 马车重新跑动起来,把县城的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顾辞放下车帘,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车厢里烧着无烟的银骨炭,暖意融融。 薛明阳正四仰八叉地靠在软垫上,手里抓着一把松子剥得起劲。 “辞弟,你说咱们带这么多东西回去,你大伯他们会不会高兴坏了。” 顾辞没有回话,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炉。 那上头雕着精美的梅花纹路,热力透过绒套渗进掌心。 大半年前,这具身子还饿得啃树皮糊糊。 那时候的大伯,为了几文买笔墨的铜板,烈日下磨破了脚底板。 母亲和祖母,手指头上全是搓麻绳留下的血泡。 全家人把科举当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松手。 如今这马车里暖如春日,外头的车斗里装满了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珍馐布匹。 阶层的鸿沟,竟然在这短短半年内被他打开了。 顾辞靠在厢壁上,轻轻合上双眼。 前世他一路摸爬滚打,咬着牙读到了汉语言文学博士。 他拥有一肚子的学问,身边却没有半个可以嘘寒问暖的血亲。 过年的时候,他只能孤零零地守着出租屋,听外头的万家灯火。 但今生不一样了。 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哪怕这个家最初是风雨飘摇。 第60章 清河村头震乡邻 雪花簌簌下落。 清河村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抄着袖口的闲汉。 张婶子端着个木盆,正跟旁边的人闲聊。 忽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从官道那头传了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 两辆宽大得出奇的骡车碾着积雪,缓缓驶入村口。 拉车的是四头膘肥体壮的大黑骡子,皮毛黑亮,喷着粗重的白气。 “我滴个乖乖!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李老汉磕了磕旱烟袋,吐出一口白烟。 “瞧这阵仗,怕是县太爷出行都没这么气派。” 里长七叔公拄着拐杖从后头走过来,板着脸呵斥。 “都闭上嘴。” “别惊扰了贵人。” 骡车没有在村口停留,顺着坑洼的土路往村里走。 村民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这泼天的富贵到底是去哪里的。 骡车拐过两道弯,终于在村尾停了下来。 “吁~” 四头大黑骡子齐齐止住蹄子。 跟在后头的村民们全都怔住了。 “我没看错吧。” “是去伯礼家里的?” “怕不是辞哥儿有出息遇到贵人了吧。” 张婶子一拍大腿,满脸笃定。 “我早说那孩子灵光聪明。” 顾家小院里。 顾伯礼正捧着那本翻烂的《大学》在窗下苦读。 外头骡马的响鼻声与铜铃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他静不下心。 他放下书卷,推开东厢房的门。 顾仲义也恰好从对面屋里走出来,眉头微皱。 两兄弟对视一眼,齐齐迈步走向院门。 柴门半掩着。 透过木板的缝隙,两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门外那两座小山似的大骡车。 顾伯礼的脚步停住了。 顾仲义也钉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车檐上挂着一长排泛着油光的猪后腿肉。 竹筐里挤着肥鸡大鹅。 后头的车斗里更是堆满了半人高的白面袋子和精美锦盒。 顾伯礼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发飘。 “二弟。” “我是不是念书念出癔症了。” 堂屋的厚棉帘子被人掀开。 顾老太太拄着木棍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王氏和李氏,两人手里还拿着搓了一半的麻绳。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扫过门外,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强撑着主心骨的架子,板起脸。 “老大,老二。” “杵在院子里做什么。” “还不出去问问,是哪位贵客临门。” 顾伯礼这才回过神,理了理身上那件灰布长衫。 他刚要迈步上前,前头那辆骡车的厚重车帘被人挑开了。 一只穿着青色小马靴的脚踩在脚踏上。 紧接着,一个穿着雪白狐皮大氅的孩童钻出车厢。 他怀里抱着一只精致的黄铜手炉,眉眼清秀,神色平和。 正是顾辞。 顾伯礼张着嘴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顾仲义更是看直了眼,只觉得如坠梦中,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贵气逼人的小公子是自家儿子。 王氏手里的麻绳掉在雪地上。 她眼眶一红,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李氏一把抱住王氏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弟妹。” “是辞哥儿,辞哥儿回来了。” “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院子里的安静。 顾念一路小跑从灶房里冲了出来。 她头上扎着两个可爱的小揪揪,脚上穿着顾辞上次买的那双绣花布鞋。 小丫头越过门槛,直直扑向骡车。 顾辞将手炉递给一旁的老常,跳下脚踏。 他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妹妹。 看着妹妹身上单薄的旧棉褂,顾辞眉头微蹙。 他转身从车厢里扯出一件崭新的大红狐毛小斗篷,直接裹在顾念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系好斗篷的带子,顾辞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这才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用油纸裹着的糖葫芦。 外头裹着厚厚的冰糖,红彤彤的十分惹眼。 “快尝尝甜不甜。” 顾念举着糖葫芦,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连连点头,却舍不得下口,只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糖衣。 顾老太太看着门外的长孙,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她在清河村熬了大半辈子,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白眼。 今日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老太太迈开步子,跨出院门。 “辞哥儿。” 顾辞牵着妹妹的手,走到老太太跟前。 他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 “孙儿见过祖母。” “见过大伯,见过父亲。” 顾仲义搓了搓手,想摆出严父的架势,却又被那身狐皮大氅晃了眼。 “回来就好。” “温书可曾懈怠。” 顾辞还没来得及答话,车厢里又钻出一个人。 薛明阳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锦棉袍,领口镶着一圈水貂毛,腰间挂着两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活脱脱一个散财童子。 他动作利索地跳下车,几步走到顾老太太跟前。 “祖母好。” “小子薛明阳,给您老人家请安了。” 顾老太太被这声清脆的祖母叫得一愣。 她看着薛明阳那一身金贵打扮,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这位少爷金尊玉贵,老婆子可当不起这声唤。” 薛明阳咧开嘴,笑得十分灿烂。 “当得起,怎么当不起。” “我和辞弟在书院里情同手足。” “他的祖母就是我的祖母。” 薛明阳拍了拍胸脯,指着后头那辆骡车。 “这些年货都是小子孝敬您的。” “您老人家只管敞开肚皮吃。” “以后顾家要是缺什么少什么,您差人往县城捎个话。” “我专门吩咐下人给您送来。” 顾老太太听得晕头转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转头看向顾辞,目光里带着询问。 顾辞牵着妹妹站起身,看向目瞪口呆的家人。 “大伯,爹。” “这位就是县城薛记绸缎庄的少东家。” “我在书院里,多亏了薛兄关照。” 这话一出,顾家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原以为儿子只是在薛家做个伴读,混口饭吃。 谁能想到,这首富家的独生子,竟然管自家老娘叫祖母。 薛明阳转头看向顾伯礼和顾仲义,拱了拱手。 “这两位定是大伯和顾世叔了。” “辞弟在书院里,那是连山长都夸赞的奇才。” “小子跟着辞弟,学了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两位长辈千万别见外。” 顾仲义被这声世叔叫得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连连回礼,语气拘谨。 “薛少爷谬赞了。” “犬子年幼,还望薛少爷多担待。” 围在外头看热闹的村民们也听到了顾辞的话。 人群里炸开了锅。 张婶子捂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 “老天爷。” “仲义家这娃娃是真出息。” “连薛家的大少爷都跟他称兄道弟。” 李老汉连旱烟都不抽了。 他看着顾辞的眼神里带上了实打实的敬畏。 顾辞将周围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深知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但逢年过节的,人情世故的场面活必须做足。 虽然自己在外面搞钱,但家里这老老小小还得在村里过日子。 顾辞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常。 “常伯。” “把车斗里那几袋糙米搬下来。” “再切两扇猪肉,拎两坛清油。” 老常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车上卸下东西。 几个薛家的伙计上前帮忙,将米肉在雪地上摆成一排。 顾辞走到柴门边,目光平和地扫过围观的乡邻。 “各位叔伯婶娘。” “辞哥儿今日从书院归家,带了些粗笨年货。” “这大半年来,多谢乡亲们对顾家的帮衬。” 他指了指地上的米肉,语气温和谦卑。 “一点心意,大家分一分。” “拿回去添个菜,算是小子给各位长辈拜个早年。” 人群安静了片刻。 张婶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 “辞哥儿这话说得太见外了。” “咱们乡里乡亲的,帮衬都是应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走上前。 接过老常递来的一块肥猪肉,欢喜得连连道谢。 李老汉也领了一小袋米。 他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感慨。 “顾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出了个知书达理的好后生啊。” 里长七叔公上前领了一坛清油。 他老脸涨得通红,对着顾辞郑重地拱了拱手。 “辞哥儿是个念旧情的。” “以后家里有什么活计,村里人绝不袖手旁观!” 第61章 以工代赈 入夜,顾家小院。 堂屋里点着明晃晃的油灯。 薛记的伙计们把年货搬进屋后,便跟着老常赶着空车回城了。 薛明阳死活不肯走。 他非说要在顾辞家里体验一番农家乐。 顾老太太受宠若惊,赶紧让大伯母李氏把东厢房最好的一床棉被抱了出来。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厢房里就传出一阵哎哟连天的叫唤。 薛明阳扶着腰跨出门槛,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 “辞弟。” “你家这床板是用铁打的吗。” “我这腰都快断成两截了。” 顾辞正在院子里洗脸。 他递过一张干毛巾,无奈开口。 “农家土炕,自然比不得薛府的拔步软床。” 薛明阳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他正要继续抱怨,鼻尖忽然耸动了两下。 灶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王氏端着一口缺了角的陶盆走出来,里头炖着昨儿分剩下的半锅野猪肉,还贴了一圈黄澄澄的粗粮饼子。 薛明阳的眼睛看直了。 他顾不上腰酸,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屋,抓起一张饼子就往肉汤里蘸。 “香。” “赵婶炖的肘子都没这个入味。” 一顿早饭,薛明阳一个人干掉了五张饼子和半盆肉。 吃饱喝足后,薛家的骡车也准时停在了院门外。 薛明阳打着饱嗝,由长贵扶着爬上车厢。 他挑起车帘,冲着顾家人挥手。 “祖母,世叔。” “这粗粮饼子太好吃了,我过完年还来借宿。” 顾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应承。 骡车走远后,院门被重新关严实。 顾家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堂屋里。 一家人围着那堆成小山的年货,谁都没敢先吭声。 顾辞走上前,解开最大的那个青布包袱。 他从里头捧出两匹流光溢彩的料子。 一匹湖蓝,一匹暗紫。 “娘,大伯母。” “这是我特意挑的蜀锦,留着过年给你们裁件新衣裳。”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氏搓了搓手,想摸又不敢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下意识在旧袄子上蹭了又蹭。 “这料子滑得像水一样。” “我这手全是倒刺,别给刮坏了。” 王氏红着眼眶,把蜀锦小心翼翼推回包袱里。 “辞哥儿有心了。” “这等金贵东西,娘穿在身上连路都不会走了。” “先收进柜子里,等过年走亲戚的时候再拿出来看两眼。” 顾辞叹气,他知道农家人的俭省是刻在骨子里的。 随后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两个长条木盒。 “大伯,爹。” “这是徽州的松烟墨,还有上好的羊毫笔。” 顾伯礼和顾仲义的眼睛亮了。 两人双手接过木盒,像捧着圣旨一样端详,激动得连连搓手。 分完礼物,顾辞转过身。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动手解开,里头码着十锭沉甸甸的雪花银,上头还压着几张汇票。 “爹,大伯。” “读书人的才名,若是用对了地方,比真金白银还要管用。” 顾伯礼和顾仲义凑上前。 当看清那几张汇票的面额时,两兄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足足三千两。 两兄弟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震撼与恍惚。 他们苦读十五年,只觉得商贾之事满身铜臭。 可今日,这三千两银票彻底打破了他们脑子里的迂腐知见。 顾老太太看着桌上的银票,眼含泪花。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年顾家熬得有多么不容易。 顾辞指着布袋里的雪花银。 “奶,这里还有一百两现银。” “平日家里的开销,可以从这里头出。” 顾老太太摸着那白花花的银锭子,手都在微微发颤。 “好,好啊。” “辞哥儿真懂事……” 顾辞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水润嗓子。 “奶,我寻思着,趁着年前这阵子,把咱们家的房子翻新一遍。” “这土坯房到了夜里四处漏风,实在熬人。” 这话一出,大伯顾伯礼下意识地摸了摸胡须,面露迟疑。 “辞哥儿,这大雪天的雇人修房,工钱可不低。” “咱们虽说有了些进项,但也该省着点花,不可铺张啊。” 顾伯礼话还没说完,顾老太太的脸已经板了起来。 “你懂个甚!” 老太太瞪着大儿子,语气严厉。 “以前那是家里没条件,只能委屈着熬日子。” “现在辞哥儿有出息了,挣了家底,难不成还要一家人跟着喝西北风?” “住得暖和,吃得饱足,你们兄弟俩温书做学问才能有精神!” 顾伯礼被老娘训得脖子一缩,连连称是,再也不敢多嘴。 顾辞看着老太太这副雷厉风行的做派,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奶说得对。” “不过,咱们家这房子,我不打算去城里找泥瓦匠。” “我要雇咱们清河村的人来盖。” 顾仲义愣了一下。 “雇村里人?” 顾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内的长辈。 “咱们家现在有了薛家做靠山,又露了富。” “马上就要过年了,大雪封山,村里家家户户都缺进项。” “咱们顾家出钱买青砖绿瓦。” “按市价一天十五文钱,雇村里的壮劳力来干活。” “中午再让娘和大伯母熬一锅大骨头萝卜汤,管他们一顿饱饭。” 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长孙这番安排的深意。 “辞哥儿这招高啊。” 顾老太太把拐杖重重一杵,满脸赞赏。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村民们赚了咱们家的工钱,吃着咱们家的大骨头汤,过了个肥年。” “谁还会眼红咱们家盖大瓦房?” “以后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或者来咱们家闹事,不用咱们出面,村里人就能把他的腿打折!” 顾仲义和顾伯礼这才恍然大悟。 两兄弟看着坐在长凳上神色从容的九岁稚童,只觉得有些懵逼。 这番拿捏人心、恩威并施的手腕,简直老辣到了极点。 一家人商议到最后,还是由顾老太太拍了板。 “就按辞哥儿说的办。” “老大,你现在就去七叔公家里走一趟,把这事儿透给他。” 顾伯礼连连点头,揣着手就往风雪里跑。 不到半个时辰,顾家要雇人盖青砖大瓦房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清河村。 一天十五文工钱。 中午还管一顿带肉星的大骨头汤。 这在这青黄不接的大雪天里,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神仙差事。 七叔公拄着拐杖,亲自带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堵在了顾家门口。 张婶子家的男人挤在最前头,拍着胸脯打包票。 “辞哥儿,你放心。” “这十里八乡,找不出比咱们村更实在的把式。” “谁要是敢在顾家的地基上偷工减料,我第一个锤死他。” 七叔公红光满面地站在风雪里。 他看着顾辞,眼底都是欣慰。 “顾家仁义,拉扯全村人过好年。” “以后顾家的事,就是全清河村的事!” 顾辞站在廊檐下。 他看着院门外那些感恩戴德、眼神狂热的乡邻。 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这银子,花得值。 第62章 年夜饭 腊月二十三,小年。 顾家小院里叮叮当当响了整整三天。 七叔公带来的十几个壮汉干活利索,拆旧墙、砌新砖、上大梁,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每天一早王氏和李氏都会熬上一大锅猪骨萝卜汤,再蒸两屉粗面馒头。 中午开饭的时候,院子里支起两张长条桌,十几个汉子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呼噜呼噜喝得满头大汗。 顾念跟在顾蓉身后,端着一碟子枣泥糕,挨个儿给干活的叔伯们递点心。 小丫头嘴甜,一口一个“伯伯辛苦了”,逗得那帮糙汉子咧着嘴直乐。 张婶子家的男人啃着馒头,冲旁边的人努嘴。 “你瞧瞧人家这闺女,多招人疼。” “可不是,辞哥儿教得好。” 顾辞蹲在新砌的东墙根底下,拿着一根炭笔在地上画窗户的位置。 七叔公凑过来看了两眼,啧啧称奇。 “辞哥儿,你这画的啥?” “窗户开大一些,采光好,白天温书不费油灯。” 七叔公竖起大拇指。 “到底是读书人,连盖房子都想着念书的事儿。” 顾辞浅浅一笑,并没有接话。 他余光瞥见东厢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老爹和大伯并排站着,一人手里攥着一把锤子,表情十分纠结。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 顾伯礼先开口,声音有些别扭。 “那个……七叔,我们兄弟俩也搭把手。” 七叔公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眼。 “伯礼啊,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搬得动砖?” 顾仲义挺挺胸脯,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截。 “怎么搬不动,我虽是读书人,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话刚说完,他便要去搬墙角码着的青砖。 一块青砖少说七八斤重,顾仲义双手抱起来,脸憋得通红。 旁边的壮汉们忍着笑,谁都没吭声。 顾伯礼见弟弟上了,自己也不好意思缩回去。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把锤子往腰带上一别,弯腰搬砖。 搬了三块,手心就磨出了红印子。 顾辞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阻拦。 他知道,两个读了十五年书的人,今天能放下身段拿起锤子,已经是莫大的转变。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丈夫满头大汗搬砖的模样,唇角弯了弯。 她转身回灶房,多往锅里加了两个鸡蛋。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顾仲义瘫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摊开,掌心全是水泡。 他龇牙咧嘴地吹着气,嘴里还不忘嘟囔。 “君子……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顾辞端了碗热水递过去。 “爹,圣人还说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顾仲义瞪了儿子一眼,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话来怼。 他闷头喝水,耳根子微微泛红。 顾伯礼在旁边摸了摸稀疏的胡须,难得没有附和弟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皮的手掌,又看了看院子里崭新的青砖墙面,忽然笑了一声。 “二弟,这砖墙结实。” “比咱俩的文章结实多了。” 顾仲义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兄弟俩坐在门槛上,肩并着肩,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腊月二十八。 顾家小院焕然一新。 青砖到顶,黛瓦覆面,新刷的白灰墙在冬日里亮堂堂的。 东西两间厢房宽敞明亮,窗户比原来大了一倍,糊着崭新的白棉纸。 堂屋正中换了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都是新打的松木。 院子里的地面也重新夯实了,铺了一层碎石子,下雨天再也不会泥泞。 顾念在新院子里跑了三圈,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的。 “哥,咱家变好看了!” “比村头刘大户家还要好看!” 顾蓉站在新厢房门口,手指轻轻摸着门框上的木纹,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说话,只是把门框擦了又擦,像是怕弄脏了似的。 老太太拄着拐杖,里里外外转了三遍。 她站在堂屋正中,抬头看着崭新的房梁,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从新窗户透进来的光。 半晌,她重重跺了一下拐杖。 “好,好啊!” …… 除夕。 大奉朝一年内最重要的节日。 一大早,顾辞就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王氏和李氏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杀鸡宰鹅,炖肉蒸糕,灶膛里的火从天黑烧到天亮,就没断过。 顾辞洗了把脸,走到院子里。 新贴的春联红得耀眼。 那是他亲手写的,用的是薛记最好的洒金澄心纸。 上联:忠厚传家远。 下联:诗书继世长。 横批:紫气东来。 顾念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截红纸边角料,正用柳枝在上头歪歪扭扭地描字。 顾辞走过去看了一眼。 “辞”字写得比上个月好了不少,左边的舌不再挤成一团。 他没出声,揉揉妹妹的脑袋,转身去帮娘亲劈柴。 入夜。 堂屋里摆了满满当当的供品。 鸡鸭鱼肉码了三层,红烛燃了六根,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 顾家的祖宗牌位被老太太擦了又擦,摆在八仙桌正中央。 全家人换了干净衣裳,齐齐整整站在堂屋里。 老太太拉着顾辞的手,走到最前面。 “跪。” 一家人齐刷刷跪下。 老太太双手合十,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顾氏,今日携全家老小,给祖宗磕头了。” “咱们顾家……苦了这么些年,总算熬出头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跪在身旁的顾辞。 “辞哥儿是咱们顾家的麒麟儿。”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他以后县试一举高中。” “保佑咱们顾家,光耀门楣。” 说到最后四个字,老太太的声音哽住了。 她低下头,额头贴在地面上,肩膀微微抽动。 顾辞跪在旁边,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 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撑着这个家走过了最难的日子。 她偏心,固执,重男轻女,满脑子都是科举功名。 可她也是那个荒年里,把最稠的糊糊省给孙子、自己喝清水的人。 顾辞伸出手,轻轻扶住了祖母的胳膊。 “奶,您起来吧。” “祖宗都听见了。”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她没有擦,只是用力握住了顾辞的手腕。 “好,起来。” 年夜饭。 八仙桌上摆了整整十道菜。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烧鸡、炖鹅、野菜回锅肉、炒土豆、蛋饺汤、白面馒头...... 这是顾家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谁都没先动筷子。 顾仲义清了清嗓子,老毛病又犯了。 “古人云,食不言......” 老太太一双眼睛横过去。 顾仲义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讪讪地把筷子拿了起来。 “吃吃吃,我先吃。” 顾伯礼在旁边憋着笑,低头扒饭。 老太太亲手夹了一块最肥的烧鸡腿,放进顾辞碗里。 又给顾念夹了一块鸡翅,给顾蓉夹了一块鹅肉。 “都吃,今儿个过年,敞开了吃。” 顾念捧着鸡翅,小嘴巴一张一合,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蹦出几个字。 “好吃……比上回的还好吃……” 王氏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油,笑着嗔了一句。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顾念使劲摇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 “我不是怕嘛,我是怕吃完了就没了......” 这话说得天真,桌上却安静了一瞬。 王氏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眶泛了红。 李氏低下头,假装去捡掉在桌上的饭粒。 顾蓉咬着嘴唇,把碗里的鹅肉分了一半给顾念。 只有顾辞放下筷子,伸手把妹妹揽到怀里。 “念念。” 顾念抬起头,唇角还沾着油。 “以后年年都有肉吃。” “不光过年有,平时也有。” “哥挣钱,给你吃。” 顾念眨了眨大眼睛,似乎还不太能理解“年年都有”是什么概念。 她想了想,伸出小手指头勾住了顾辞的手指。 “哥,拉钩。” 顾辞伸出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把脸别向一边。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鱼汤,把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 顾仲义也红了眼眶,但他死撑着读书人的体面,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咳了一声,夹了一块肘子肉放进王氏碗里。 “你也吃。” 王氏微微怔住,看了丈夫一眼。 顾仲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还把脸别过去。 “大过年的,光顾着给孩子夹菜,自己也得吃饱。” 顾伯礼见状,也学着弟弟的样子,给李氏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李氏受宠若惊,嘴上说着“我自己来”,手却没推开。 顾蓉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她脚上穿着顾辞买的那双新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灯火映在她脸上,眉眼间的愁苦淡了许多。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 顾念吃到后来已经撑得直打嗝,却还舍不得放下筷子。 她靠在顾辞肩膀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 嘴里含糊嘟囔着。 “哥……明年还……还吃这个……” …… 第63章 正月初五去赎田 正月初五。 迎财神的好日子。 清河村的土路上积了一层薄雪。 顾伯礼揣着手走在前面,那双新换的厚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顾辞落后半步跟着,穿了件青色棉袍。 “辞哥儿,一会到了刘家,你就在旁边看着。” 顾伯礼摸了摸怀里的布包。 里面是整整五十两银锭。 十五年前,老太爷为了凑钱给他和二弟去府城参加院试,咬牙把祖上传下来的十亩上好水田典当给了村头的刘财主。 典当期签的是十五年活契。 只要期限没过,拿着原价五十两就能把地契赎回来。 这是压在顾伯礼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他觉得自己和二弟是家里的罪人。 如今家里靠着侄子有了银钱,他头一件事就是要拔了这根刺。 “大伯觉得今日这田能痛快赎回来?” 顾伯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侄子,挺直了腰板。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他刘德贵难不成还敢不认账。” 顾辞唇角微微扬起。 大伯到底还是读死书的脾气,把这世道的人心想得太讲规矩了。 “刘财主是个生意人。” “咱们顾家年前刚盖了青砖大瓦房,全村人都看见了。” 顾伯礼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他会眼红咱们家?” “不是眼红,是觉得顾家现在有油水可捞。” 顾辞抬头看向远处的青瓦高墙。 那就是村头刘财主的宅院。 两人踩着雪走到刘家大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两串红彤彤的炮仗皮,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硝烟味。 院墙里头传来几声凶狠的犬吠。 顾伯礼走上前去扣门环。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半个脑袋。 开门的是刘家的长工老李。 老李刚想不耐烦赶人,一看清是顾家这叔侄俩,立刻把门大敞开。 “哎哟,顾大爷,辞哥儿,快请进。” 年前顾家那场大排场的送年货,整个清河村谁不知道。 连首富家的少爷都亲自登门拜年,这顾家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穷得吃树皮的破落户了。 顾伯礼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微微颔首。 两人跟着老李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堂屋里生着两个旺旺的炭火盆,暖烘烘的,透着一股沉香木的味道。 刘财主刘德贵穿着一身崭新的酱紫色团花绸袄,正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里转着两颗油光水滑的闷尖狮子头。 旁边的八仙桌上摆着精致的果盘,装满了城里买来的金丝蜜枣和桂花糖块。 听见脚步声,刘德贵睁开眼。 “哎哟,原来是顾老哥。” 他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客座。 顾伯礼走过去坐下,顾辞安静坐在大伯身旁。 “初五迎财神,顾老哥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坐坐。” 顾伯礼不擅长绕弯子。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搁在桌面上。 “刘老弟,十五年前我爹把村东头那十亩水田典当给了你。” “按照当年的活契,五十两银子,今日我来赎回地契。” 刘德贵手里转动的核桃停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布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顾老哥,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讹了你家的地一样。” “那可是十五年前的五十两啊。” 顾伯礼眉头一皱。 “当年白纸黑字,难道刘老弟要反悔不成。” 刘德贵绿豆大的眼睛打了个转,又落在一旁没出声的顾辞身上。 “伯礼,做人要把格局打开。” “这十五年,那十亩水田是我雇人日夜伺候着,粪水一担一担浇,才养成了如今的上等肥田。” “遇上旱涝年景,咱们清河村要摊派徭役和粮税,那也都是我替你们顾家担着的风险。” “你现在拿当年原价的五十两,就想把这养熟的肥田拿走,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顾伯礼气结。 “你用我家的田收了十五年的租子,那些粮食难道不是进了你刘家的粮仓。” “一码归一码。”刘德贵摆摆手。 “如今市面上的良田,一亩少说也要八两银子。” “我看在咱们乡里乡亲的份上,也不多要你的。” “你再添三十两,凑个八十两整数,地契你拿走。” 顾伯礼瞪大眼睛,气得胡须直发抖。 “你这是巧取豪夺。” “圣人云,言必信行必果,你这等奸商做派,简直有辱斯文。” 刘德贵冷笑一声。 “顾伯礼,你读了半辈子书,也没读出个功名来。” “跟我讲圣人道理没用,我是个俗人,只认真金白银。” “这田你想赎,就拿八十两来。” “要是拿不出来,那这田就继续放在我刘家名下养着。” 端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顾伯礼脸色涨得通红。 他下意识去摸怀里,却发现出门时只带了这五十两。 就算他家里还有银票,他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个不讲理的老油条。 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就在顾伯礼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顾辞站起身。 他没有看气急败坏的大伯,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刘德贵。 “刘老爷这套路未免太深了些。” 刘德贵皱起眉头。 “黄口小儿,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顾辞眉眼弯弯,看着刘德贵的眼神却透着清醒的老辣。 “大奉户律,田宅篇第七条。” “凡典卖田宅,约载年限,过限不赎,听其自便。” “未过限者,照原价并依常例生息赎回。” “若典主故勒不赎,或妄增本价者,笞五十,追还田宅。” 堂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顾伯礼愣愣看着自家侄子。 他考了十五年科举,读的全是四书五经,哪里看过这种实用的大奉律条。 刘德贵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一个农家娃娃,竟然能把官府的律法背得分毫不差。 “刘老爷既然是个俗人,那我们就按俗人的规矩来算账。” 顾辞拿起桌上的一只空茶碗,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水痕。 “十五年前的活契,写明了原价五十两赎回,不计利息,因为你这十五年已经收了田租抵息。” “如今契期未满,我们拿着原价来赎。” “你开口就要加三十两。” “这三十两银子,刚好够你在清河县衙大牢里挨上五十板子,还要外加戴枷示众三日了。” 刘德贵眼角抽搐了一下,把手里的核桃重重拍在桌子上。 “吓唬谁呢。” “去县衙告状,那也是要银子打点堂威的,你们顾家以为衙门门朝哪边开。” 顾辞拿起桌上的粗布巾帕,慢条斯理擦干手指上的水渍。 “刘老爷怕是没弄明白现在的局势。” “顾家去县衙击鼓,自然要费些周折。” “但若是这状子,是由鹿鸣书院的周山长代为递交呢。” 刘德贵脸色一僵。 周秉文是举人老爷,他递的状子,县太爷必须亲自过问,谁敢马虎。 “这大过年的,刘老爷想必也看见了薛记绸缎庄的骡车停在我家门口。” “薛家大少爷除夕夜都是在我家吃的年夜饭。” “刘老爷觉得,薛首富会不会介意帮我在县太爷面前递句话,问问清河县的田土律法是不是废了。” 刘德贵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薛万堂那是清河县手眼通天的人物,捏死他这个村头地主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为了多贪这三十两银子,把鹿鸣书院和首富薛家全得罪了,那是蠢货才干得出来的事。 刘德贵是个聪明人。 他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立刻权衡出了利弊。 脸上的横肉渐渐舒展开来,换上了一副热络夸张的笑脸。 “哎哟,辞哥儿这话说得。” 刘德贵赶紧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布包直接塞进顾伯礼怀里。 “老哥哥,我刚才那是跟你开玩笑呢。” “这十五年那田我养得多精细,就是为了全须全尾还给你们老顾家。” 变脸比翻书还快。 顾伯礼被他这番操作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银子,没接话。 刘德贵转身走到堂屋后头的立柜前,拿出一串铜钥匙,打开柜门翻找了一会。 一张泛黄的地契被他双手恭敬抽了出来。 “老哥哥,地契在这儿。” “这五十两银子你留着,就当是我给辞哥儿考县试添的笔墨费。” 这会儿连本金都不打算要了。 他这是在花钱买平安,想结个善缘。 顾辞走上前,从大伯怀里抽出那个装银子的布包,搁在刘德贵手里。 “一码归一码。” 顾辞把刘德贵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我们顾家行事,只讲理法,不占便宜。” 他从刘德贵手里抽出那张地契,低头仔细核对了上面的田亩位置和官府红印。 确认无误后,顾辞把地契折好。 “大伯,我们走吧。” 顾伯礼如同梦游一般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刘德贵,跟着顾辞走出了刘家大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 冷风夹着雪末子吹在脸上,顾伯礼打了个寒战,彻底清醒过来。 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侄子递过来的那张泛黄地契。 十五年了。 这是顾家的根基,也是压在他们兄弟俩心头的一座大山。 他本以为今天免不了一场撕破脸的争吵,甚至可能铩羽而归。 他引以为傲的四书五经,被刘财主的一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 那些什么克明峻德、修身齐家,在贪婪的乡绅面前像一张废纸。 反倒是自己的侄子。 几句干脆利落的大奉律条,再加上借力打力的人脉施压,轻而易举就让那个难缠的老油条服了软。 “辞哥儿。” 顾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大伯这些年,书算是白读了。” 顾伯礼苦笑一声,摸着胸口的地契,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回去以后,大伯和你爹,真的应该向你虚心讨教了。” 第64章 薛明阳的压岁钱 年味儿还没散尽。 正月初八,清河村的土路上就又响起了熟悉的铜铃声。 几个蹲在村口晒太阳的老汉抬起脑袋,对视一眼。 “又来了。” “薛家的车。” “这回是几辆?” “一辆,比上回低调。” 骡车稳稳停在顾家小院门外。 薛明阳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厚棉袍,腰间坠着一块和田玉佩,整个人圆滚滚的,像颗裹了锦缎的大汤圆。 他跳下车辕,脚还没站稳,就扯着嗓子喊。 “祖母!我来啦!”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槛里头,嘴角绷着,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你这孩子,大正月里不在家陪你爹娘,又跑来做什么。” 薛明阳三步并两步跨进院子,从袖口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双手捧到老太太面前。 “给祖母拜晚年,这是孙子的一点心意,您老人家拿着买些补品,把腿养好了,来年我带您去城里听大戏。” 老太太低头瞥了一眼那锦袋,分量不轻。 她没接,板着脸道。 “你上回来已经送了那么些东西,老婆子受不起你这般破费。” 薛明阳咧嘴一笑,直接把锦袋塞进老太太手里。 “祖母,这是我的压岁钱,我爹发的,我自个儿攒的。给您花,天经地义。” 老太太攥着锦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推拒。 她偏过头去,声音有些发闷。 “进屋坐吧,外头冷。” 薛明阳嘿嘿一笑,又转头看向站在廊檐下的顾伯礼和顾仲义。 他拱手作揖,姿态端正得不像话。 “大伯好,世叔好。新年大吉,万事如意,二位今年院试必中。” 顾伯礼摸了摸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 “薛少爷客气了。” 顾仲义清了清嗓子,端着读书人的架子点了点头。 “承蒙吉言。” 薛明阳又从车上搬下两个长条木盒。 “这是我爹让我捎来的。说是今年的新墨,南边刚运到的,给大伯和世叔温书使。” 顾仲义伸手接过,摸着木盒上的漆面,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嘴上说着“太破费了”,手却攥得紧紧的,半点没有还回去的意思。 “哥!薛大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顾念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过门槛,头上两个小揪揪颠得一晃一晃的。 她跑到薛明阳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 “薛大哥你又来啦!上回你说还要来吃贴饼子的!” 薛明阳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 “念念妹妹,过年好。这是哥给你的压岁钱。” 顾念伸出小手接过来,捏了捏,眼睛睁得滚圆。 “好多呀。”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顾辞,又看看老太太,有些拿不准能不能收。 顾辞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姜汤。 “收着吧。薛大哥给的。” 顾念这才笑开了花,把红纸包宝贝似的揣进袄子口袋里,蹦了两下。 “谢谢薛大哥!” 薛明阳被这声“薛大哥”喊得浑身舒坦,嘿嘿傻乐。 他又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站在灶房门口的顾蓉。 “蓉姐姐,新年好,压岁钱。” 顾蓉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下意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着头没去接。 “这……使不得。”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把红纸包直接搁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 “姐你别跟我客气,我跟辞弟是兄弟,你就是我亲姐。这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可就不好意思留下来蹭饭了。” 顾蓉抿了抿唇,看了顾辞一眼。 顾辞微微点头。 顾蓉这才伸手拿起那个红纸包,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多谢。” 薛明阳又开始嘿嘿傻笑。 顾辞把姜汤递到他面前。 “行了,别光站着傻乐了。进屋暖和暖和。” 薛明阳接过姜汤一口闷了,满足地哈出一口热气。 “辞弟,你家这姜汤比咱薛府赵婶熬的还辣。” “驱寒的,不辣不管用。” 午饭是王氏和李氏一早就开始张罗的。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一口大铁锅里炖着切得方方正正的土猪肉块,上头贴了满满一圈金黄的粗粮饼子。 肉汤咕嘟嘟冒着泡,油花在汤面上转圈。 饼子的底面被汤汁浸透了,吸满了肉香,顶面还烘得焦脆。 薛明阳从进了灶房就再没挪开过眼睛。 他蹲在灶膛旁边,两只眼睛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喉结上下动了两回。 “婶子,这什么时候能吃啊。” 王氏被他这副馋猫样逗笑了。 “快了快了,再焖一刻钟。” 薛明阳搓着手,转头看向坐在旁边剥蒜的顾辞。 “辞弟,我跟你说实话。过年这几天,我家摆了整整三天的流水席,山珍海味堆了满桌。” “可我做梦都在想你娘做的这个贴饼子。” 顾辞斜了他一眼。 “至于吗。” “至于。”薛明阳重重点头,一脸严肃。“你不懂,那些精细菜吃多了嘴里没味。就这粗粮饼子蘸着肉汤,一口咬下去,又香又扎实。”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我专门空着肚子来的。” 顾辞没忍住笑了一声。 开饭的时候,八仙桌上摆了一大盆贴饼子炖肉,一碟子醋溜白菜,一碗腌萝卜条。 薛明阳坐下来,也不用人让,抄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一个饼子三口没了,肉汤蘸得满嘴流油。 他吃得满头大汗,含含糊糊地冲王氏竖了个大拇指。 “婶子,绝了。” 王氏笑着又给他碗里舀了一大勺肉汤。 “不够锅里还有,慢点吃,别噎着。” 顾念坐在顾辞旁边,两只小手捧着碗,一边舔着碗沿一边偷偷看薛明阳。 她凑到顾辞耳朵边,小声嘟囔。 “哥,薛大哥吃饭好快呀。比隔壁的大黄还快。” 顾辞伸手捂住她的嘴。 “吃你的。” 薛明阳耳朵尖,听了个尾巴,抬起头来。 “念念妹妹你说什么?” 顾念把脸埋进碗里,两个小揪揪一抖一抖的。 “没有没有,念念什么都没说。”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薛明阳撑得直打嗝,扶着肚子从长凳上站起来。 “不行了,得消消食。辞弟,走,帮我干点活。”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要干什么活。” “上回来的时候我瞧见你院子里堆了一垛子木头,我帮你劈柴。” 顾辞挑了挑眉。 “别小瞧我,我在家跟着护院练过。” 院子里。 两根木墩子,两把柴刀。 顾辞动作利索,抡起刀来虽然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每一下都劈在木纹的裂缝上。 薛明阳把袖子卷到肘弯,双手攥着刀柄,憋着一口气朝木墩上砍下去。 咔。 刀刃卡在木头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薛明阳涨红了脸,拧着腰使劲拔。 “这木头是铁的吗?” 顾辞没搭理他,又劈了两根。 薛明阳终于把刀拔出来,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这回他学聪明了,找了根细一些的柴火,瞄准了中间的缝隙。 啪! 木头裂成两半,飞出去一截。 薛明阳一脸振奋,原地蹦了一下。 “看到没!劈开了!” 顾辞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蹦什么。” “高兴!”薛明阳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咧到了耳根。“辞弟你不懂,我在家里哪干过这种活。这感觉,比做对一道题都带劲。” 两人一个快一个慢,劈了小半个时辰,院子里多了一小垛整齐的柴火。 薛明阳累得直喘粗气,一屁股坐到廊檐下的石阶上。 顾辞递了碗水过去。 薛明阳灌了两大口,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他从车上翻出一个大包袱,解开来。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七八条崭新的绒面软毯。 “上回来的时候腰都快睡断了,这次我可学精了。” 他抽出一条递给顾辞。 “你家人一人一条,铺在褥子底下,保准比棉花还软和。这是西域来的羊绒,我娘压箱底的好货,我偷偷搬出来的。” 顾辞接过来摸了摸,质地确实很好。 “你娘不骂你?” 薛明阳一缩脖子。 “回去再说。大不了挨顿打。”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毯子抱进屋里,给老太太、王氏、李氏一一送到手里。 “祖母,天冷铺着暖和。别给我省着,我家多的是。” 老太太接过软毯,手指在绒面上捏了捏。 她嘴里说着“这孩子尽乱花钱”,手却下意识把毯子叠好,压进了自己的炕柜最里层。 顾念抱着那条最小的软毯,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好软呀,比大黄的毛还软。” 夜里。 薛明阳躺在东厢房的硬板炕上,身下铺着他自带的软毯,裹着棉被,终于不用哎哟哎哟地叫唤了。 他翻了个身,冲着旁边闭目养神的顾辞嘟囔。 “辞弟。” “嗯。” “你说过完年,咱俩是不是就该忙正事了。” 顾辞睁开眼睛,看着崭新的屋顶。 “嗯。年后回书院,先把县试的手续办妥。” 薛明阳沉默了片刻,翻了个身面朝顾辞。 “那你有把握吗。” “有。” 只一个字,干脆利落。 薛明阳咧嘴笑了。 “那就行。” 他缩进被窝里,声音越来越小。 “你有把握我就放心了……辞弟你考第一……我跟在后头混个及格就成……” 话说到一半,鼾声就响了。 顾辞看了一眼打着呼噜的胖子,无声笑了笑。 翌日清晨。 顾辞收拾好包袱,走到院子里。 一家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顾念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攥着顾辞的衣角,仰着脑袋。 “哥,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呀。” “下个月。” “又是二十天呀。” 顾辞蹲下身,把妹妹领口翻出来的一截线头掖好。 “好好练字。等我回来检查。” 顾念使劲点头,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我每天都练。每天都写哥的名字。” 老太太站在廊檐下,拄着拐杖,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说什么送别的话,只是把一个油纸包塞进顾辞手里。 “路上饿了垫垫。” 包里头是四个刚出锅的糖馅饼子,热乎乎的,烫手。 顾辞把油纸包收进怀里。 “奶,我走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杵了两下。 “去吧。好好温书。” 薛明阳已经坐到了车辕上,冲着顾家人挥手。 “祖母放心,有我照看着辞弟呢。下回来我还要吃饼子!” 第65章 十岁下场 鹿鸣书院开学报到日。 天还没亮透,学堂里就热闹起来了。 几个穿着青布长袍的学子凑在炭盆边上,搓着手闲聊。 “听说了吗。今天是去县衙礼房办互保具结的日子。” “是啊。咱们算好的了,有李助教带队。外面那些散学的老童生,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衙门口排着长龙,干巴巴喝西北风呢。” “二月初九报名,三月就开考。满打满算就剩一个月了,我这心里直打鼓。” 薛明阳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屁股坐在顾辞旁边的空位上。 “辞弟。我昨晚紧张得翻了半宿的饼,愣是没睡着。” 顾辞正在整理桌上的笔墨,闻言看了他一眼。 “紧张什么。又不是今天考试。” “办手续也紧张啊。万一我名字写错了呢。万一我籍贯填反了呢。万一……” “万一你再不闭嘴,李助教的戒尺就到了。” 薛明阳赶紧闭上嘴。 学堂的门帘被掀开。 李助教夹着一沓名册走进来,在讲案前站定,用戒尺敲了敲桌面。 “安静。今日有资格下场的,都竖起耳朵听点名。” 学堂里立刻鸦雀无声。 “薛明阳。” “到。” “赵文翰。” “到。” “陈良。” “……到。” “顾辞。” “到。” 十二个名字挨个报完。 李助教把名册往腋下一夹,目光扫过众人。 “都到齐了。今日去县衙,谁也不许掉队,谁也不许在衙门口惹事生非。” 赵文翰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顾辞,微微点头。 考场上见。 这是他俩年前的约定。 一行人出了书院大门,沿着南街往北走。 二月初的清河县城已经有了几分春意。 街面上积雪化尽,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蒸笼,白气腾腾往上冒。 走了约莫两刻钟,县衙的大门远远就看见了。 今日是县试报名的正日子。 衙门口排了乌压压一长溜人。 有穿青布长袍的年轻书生,有胡子花白还在排队的老童生,也有领着自家后辈来办手续的中年人。 顾辞跟着队伍走到衙门口,立刻感受到了周围投来的目光。 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就是纯粹的好奇。 因为他实在太小了。 一群十五六岁往上的学子里头,突然冒出个身高才到旁人胸口的孩子,想不扎眼都难。 “那个小娃娃是来干嘛的。” “不会也是来报名的吧。” “哪家的孩子,当衙门口是耍猴的地方呢。” 几个排在前头的老童生回头张望,嘴里嘀嘀咕咕的。 薛明阳听见了,脖子一梗。 “辞弟,那几个老头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 顾辞神色平淡。 “排你的队。” 礼房设在县衙东侧的偏院里。 一张长条桌拦在院门口。 桌后坐着两个书吏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谕。 这位老教谕姓孔,在清河县衙管了二十多年的童试报名。 他经手过的学子名册,比他吃过的饭粒还多。 各家书院和散学的童生按顺序排队递交名册。 孔教谕一份一份翻看,不时提笔勾画批注。 鹿鸣书院排在第三个。 前面两家私塾的手续办得很快。 名册递上去,五人互保的文书对上号,廪生具结的保书盖了印,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轮到鹿鸣书院了。 李助教上前一步,将名册双手递上。 “孔老先生,鹿鸣书院今年下场一十二人,名册在此,请您过目。” 孔教谕接过名册,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看。 “薛明阳,十四岁,清河县城南街人氏,薛记绸缎庄……嗯。” “赵文翰,十三岁,清河县城北坊人氏,县学正赵守拙之子……嗯。” “陈良,十五岁……” 一连看了十一个名字,都没什么问题。 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孔教谕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 “顾辞,清河县清河村人氏……年十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名册,落在队伍中央。 “哪个是顾辞。” 顾辞从队伍里走出来,拱手行礼。 “学生顾辞。” 孔教谕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今年满十岁?” “回先生,年后刚满。” 孔教谕把名册搁在桌上,皱着眉头开口。 “李助教,这名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李助教赶紧上前。 “孔老先生,没错。顾辞是我们鹿鸣书院的正式学子,由周山长亲自举荐报名。” 孔教谕把老花镜重新架上,沉吟了片刻。 “十岁。” 他摇了摇头,提起笔在顾辞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此子年幼,心智未开,怕是难以应对三场考试的繁重课业。” “县试一场就是一整日,考场里不许喧哗不许嬉戏,十岁的孩子坐得住?” 他把名册推回来。 “这个名字我不能批。换一个人补上来,或者去掉这一行,其余十一人照常办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后头排队的老童生们却来了精神。 “哈,我就说嘛,十岁的小毛孩也想下场。” “老夫考了二十三年还是个童生呢,一个十岁的娃娃来凑什么热闹。” “可不是,这不是占名额吗。考场就那么些座位,给了他,别人可就挤不进去了。” “怕不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仗着有书院山长撑腰,来考场里体验生活呢。” 几句话说得不算恶毒,但酸味冲鼻。 薛明阳的脸腾地就红了,攥起拳头就要往前冲。 “你们几个老头嘴巴放干净点!” 赵文翰也皱紧了眉头,抬步跟了上去。 “荒唐。顾辞在鹿鸣书院的课业成绩,比在座诸位强出不止一筹。以年龄论英雄,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后头的老童生被赵文翰一句话噎了一下。 碍于人家是县学正的公子,倒也没敢硬顶回去。 但嘴里的嘀咕声还是没停。 顾辞伸出手。 不是伸向孔教谕,是横在薛明阳和赵文翰身前。 “没事。” 薛明阳瞪着眼睛。 “辞弟,你就这么忍了?那老头……” “嗯,不碍事。” 顾辞收回手,转身面向桌后的孔教谕。 他没有急着开口。 先把方才被推回来的名册重新翻到最后一页,双手平推到孔教谕面前。 “孔老先生当了二十多年的教谕,见多识广,学生佩服。” “只是学生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你说。” “大奉科举条例,童试章程第三款,载明应试者须为在籍良民,身家清白,无犯罪前科,由廪生具结担保。” 顾辞的声音不大。 但院子里安静得很,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学生逐条比对过。条例中对应试者的年龄下限,只写了一句话。” “凡童子应试,不拘年岁。” 孔教谕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说什么?” “大奉科举条例,太宗皇帝御定版,卷三第十七页。凡童子应试,不拘年岁,惟以文章定高下。” “学生今年十岁,户籍在册,身家清白,互保文书齐全,廪生具结也已备妥。” 他看着孔教谕的眼睛。 “不知先生驳回学生的依据,是大奉哪一条律法?” 第66章 山长出面作力保 孔教谕被顾辞当众背出律法,面子顿时挂不住了。 “你这娃娃,口齿倒是伶俐。” “大奉律例背得一字不差,想必在家里没少下功夫。” “可这科举考试,不是让你来背死书的。” 孔教谕抬起手,指着院子外面那些排队挨冻的老童生。 “你看看他们。” “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十载数十载。” “老夫在这礼房坐镇了二十年,什么样的神童没见过。” “九岁能诗十岁能赋的,到了这县试的号舍里,照样吓得尿裤子。” 孔教谕放下茶杯,声音拔高了几分。 “号舍里只有一块木板,吃喝拉撒都在里头。” “若是遇上倒春寒,连个炭火都没有。” “你一个十岁的娃娃,若是夜里受了风寒,或被考场里巡视的衙役吓哭了,扰乱旁人答卷。” “这罪过,你担得起吗?” 顾辞神色平静。 “先生所言极是,考场如战场,自然马虎不得。” “但律法便是律法。” “既然律法未曾禁止,先生执意阻拦,便是逾矩。” 周围的老童生们听见这话,纷纷炸了锅。 “这小娃娃好大的口气。” “敢跟孔老先生顶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孔老先生是为了他好,这号舍哪是小孩子待的地方。” “我看他就是想出风头,拿科举当儿戏。” 薛明阳听不下去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指着那个说话最大声的老童生。 “你这老头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辞弟在书院月考次次名列前茅,怎么就拿科举当儿戏了。” “我看你们是怕辞弟下场,抢了你们的名额吧。” 那老童生被戳中心事,老脸一红。 “你胡说什么。” “老夫考了半辈子,会怕一个十岁的娃娃。” 赵文翰伸手拉住薛明阳的袖子,示意他退下。 “孔老先生,律法为尊。” “顾辞既然符合章程,您这般阻挠,若传出去,恐惹人非议。” 孔教谕冷哼一声。 “赵公子,你爹是县学正,老夫给你几分薄面。” “但这核验的差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后生来教老夫做事。” 他转头看向李助教,语气强硬。 “李助教,把名册拿回去。” “要不然换人,要不然就把这顾辞的名字划了。” 李助教急得额头冒汗。 “孔老先生,您这般卡着,下官回去没法向山长交代啊。” 孔教谕摆了摆手。 “那是你的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夫今日就把话撂这,这名册,不批。” “去把你们山长请来。” “若是他敢拿自己的功名作保,老夫二话不说就盖印。” 顾辞站在原地。 他看着孔教谕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心里很清楚。 这老教谕不是真的关心他会不会在号舍里受冻。 单纯只是因为自己刚才当众背诵律法,折了这位学官的面子。 大奉朝的官场,讲究的是官威不容挑衅。 顾辞微微敛眉。 “孔老先生,您今日执意要驳回学生的报名。” “敢问可是要留下墨迹批文。” 孔教谕眉头一皱。 “什么批文。” 顾辞语气平和。 “凡衙门办事,驳回文书皆需留下缘由并盖印。” “先生既然说学生不合规矩,便请在名册上写明,因顾辞年仅十岁,不予报名。” “再盖上您的教谕印。” “学生拿着这名册,去府城提学官那里问个明白。” 此话一出。 礼房里安静了一瞬。 孔教谕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没想到这十岁的黄口小儿,竟然懂得官府走文的门道。 若真写了批文盖了印,这事闹到府城,他一个小小教谕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他指着顾辞的手指有些发抖。 “你这刁童,竟敢威胁本官。” 顾辞微微低头。 “学生不敢。” “学生只是按规矩办事。” 孔教谕气得胡子乱颤。 他拿这小娃娃没办法,只能把火气撒在李助教身上。 “李助教。” “这就是你们鹿鸣书院教出来的学生。” “目无尊长,强词夺理。” “今日若没有个说法,你们鹿鸣书院的十二个人,一个都别想报名。” 就在李助教不知所措的时候。 人群外围传来一声轻咳。 “孔老先生要什么说法。” 众人寻声望去。 院子里的学子和老童生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秉文背着手,慢悠悠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夹棉长袍,头戴方巾。 虽然是一副寻常教书先生的打扮。 但清河县清流领袖的气场,压得两旁的老童生不自觉低下了头。 李助教如释重负。 “山长,您怎么来了。” 周秉文走到长条桌前。 他看都没看孔教谕,先看了顾辞一眼。 “老夫若是再不来,我鹿鸣书院的脸面,就要被人踩在泥里了。” 孔教谕站起身。 他虽然年纪比周秉文大,但周秉文是举人。 大奉朝规矩森严。 秀才见举人,必须见礼。 孔教谕不情不愿地拱手。 “周山长。” 周秉文没有还礼。 他指着桌上的名册。 “孔老先生刚才说,我书院的学生目无尊长。” “老夫倒想问问,这大奉律法算不算尊长。” “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算不算尊长。” 孔教谕脸色一僵。 “周山长,您误会了。” “下官只是觉得,顾辞年岁太小,恐难适应考场。” 周秉文打断他的话。 “他适不适应,那是他的事。” “考得好,是他自己有本事。” “考砸了,是老夫教导无方。” “何时轮到你一个负责核验的教谕来替他操心了。” 孔教谕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咬了咬牙。 “周山长,下官也是为了书院的名声着想。” “若是这孩子在考场上出了什么洋相,鹿鸣书院岂不是要被全县人耻笑。” 周秉文冷笑一声。 他在宽大的袖子里摸索了两下。 拿出一枚青玉印鉴。 啪。 印鉴拍在名册上。 礼房里的人都看清了那印鉴上的字。 廪生大印。 周秉文看着孔教谕。 “老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 “顾辞的保结,老夫来做。” “若是他在考场上哭闹惹事,或者是交了白卷。” “老夫头顶上这顶廪生帽子,不用县尊大人来摘。” “老夫自己摘下来,挂在这县衙的大门上。” 鸦雀无声。 礼房内外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薛明阳张大了嘴巴。 赵文翰眼中闪过一抹震撼。 那些刚才还嘲讽顾辞的老童生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廪生。 那可是每个月能拿朝廷廪膳银子的秀才魁首。 清河县拢共也没几个。 周山长竟然拿自己的功名,去保一个十岁的农家子。 孔教谕看着那枚印鉴。 他眼角抽搐了几下。 “周兄,你这又是何苦。” “为了一个稚童,赌上自己半辈子的清誉。” 周秉文负手而立。 “老夫乐意。” “孔老先生,现在可以盖印了吗。” 孔教谕骑虎难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不批,那便是彻底得罪了清流领袖。 他咬着后槽牙。 “既然周山长执意如此,下官照办便是。” 他拿起桌上的朱砂印。 在顾辞名字旁边的空白处,重重按了下去。 一个鲜红的印记留在名册上。 孔教谕把名册推回给李助教。 随后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考引上写下顾辞的名字和籍贯。 写完后,他把考引递给顾辞。 “考引拿好。” “顾辞,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在这县试考场上,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来。” 顾辞上前一步。 双手恭敬接过那张薄薄的考引。 “多谢孔老先生教诲。” “学生定当尽力,不负先生期望。” 孔教谕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得不像话的稚童。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刁难,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顾辞走到周秉文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学生顾辞,谢先生作保之恩。” 周秉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伸手把顾辞扶起来。 “起来吧。” “考引拿到了,就安心回去温书。” “别在老夫面前弄这些虚礼。” 顾辞站起身。 “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周秉文点点头,转身看向李助教。 “剩下的手续办完后,带他们回书院。” “老夫先走一步。” 李助教躬身应是。 周秉文背着手,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悠悠走出了礼房。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道路。 薛明阳凑到顾辞身边。 他看着顾辞手里的考引,压低声音。 “辞弟,你刚才太牛了。” “我都快吓死了,你竟然敢跟那老头要批文。” 第67章 书院闭关 报名那日的风波,在清河县城传了整整三天。 茶馆里、酒肆中、南街的面摊上,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没,鹿鸣书院有个十岁的娃娃要下场考县试。” “十岁?他娘的,我家那小子十岁还在河里摸泥鳅呢。” “人家周山长拿自己的廪生帽子作保,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功名啊。” “这娃娃什么来头?” “清河村顾家的,叫顾辞。” 这些闲话,顾辞一个字都没听见。 因为从报名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和薛明阳关进了薛府别院的书房里。 门一关,窗一闭。 外头的热闹与他无关。 闭关第一天。 薛明阳看着顾辞搬进书房的那一摞书,脸就绿了。 “辞弟,这都是什么。” “周先生给的备考书单。” 顾辞把书摞在案上,按顺序排好。 “四书章句集注、历年时文选编、大奉农政要略、清河县志水利篇。” 薛明阳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看了两行字就合上了。 “辞弟,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不商量。” “我还没说呢。” “你想说能不能只背四书,别的不看。” 薛明阳撅起嘴巴,又闭上了。 被猜中心思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顾辞从书堆里抽出一本薄册子,丢到薛明阳面前。 “先把这个背了。” “算学口诀三十六条。” 薛明阳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眼睛睁得大大的。 “三十六条?辞弟你是要我的命还是要我的命?” “要你的分。” 顾辞坐下来,翻开自己面前的邸报。 “县试三场,第三场再覆考的就是算学。你上回月考算学差点垫底,忘了?” 薛明阳缩了缩脖子。 “那不是……那道题出得太偏了嘛。” “偏不偏的,你先把口诀背熟。” 顾辞头也不抬。 “背不出来,今晚没饭吃。” 薛明阳抱着那本薄册子,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到了角落里。 嘴里念念有词,像个被罚抄经文的小和尚。 闭关第三天。 薛明阳终于把三十六条口诀磕磕绊绊背完了。 顾辞随口抽查了五道。 他答对了三道半。 “半道是什么意思。” “你第四道的思路对了,但最后一步算错了。三七二十一,不是三七二十四。” 薛明阳一拍脑门。 “我知道三七二十一!我就是手滑!” “考场上手滑,阅卷官不会替你改。” 顾辞把那道题圈出来。 “再算十遍。” 薛明阳哀嚎一声,趴在桌上。 “辞弟,你前世是不是教书先生啊。比周先生还狠。” 顾辞翻了一页邸报,没接话。 前世确实当过家教。 但这话他不能说。 闭关第七天。 薛府的下人每日按时送饭。 早上是白粥配肉松,中午是四菜一汤,晚上是清淡的面食。 但从第五天开始,饭菜里多了些东西。 人参炖鸡汤、燕窝银耳羹、枸杞明目茶。 薛明阳端着那碗人参鸡汤,嘬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我爹是不是觉得我要死了,提前给我进补。” 顾辞看了一眼那碗汤。 “伯父是怕你脑子不够使,想用人参催一催。” “催也催不出来啊。” 薛明阳把鸡腿捞出来啃了一口。 “我这脑子,人参灌进去也是浪费。” “那你就当补身子。” 顾辞端起自己面前的清茶。 “别浪费粮食。” 薛明阳嘿嘿一笑,把鸡汤喝了个底朝天。 闭关第十天。 午后。 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薛府的小丫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薛少爷,顾公子。这是沈家布庄的沈小姐差人送来的。” 薛明阳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沈小姐”三个字,整个人兴奋地弹了起来。 “什么?谁?沈小姐?”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接过木匣子。 打开一看。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罐茶叶,旁边附了一张素笺。 薛明阳拿起素笺,凑到眼前看。 “听闻二位公子闭门苦读,备战春闱。” “此茶名曰醒神翠螺,取早春头茬嫩芽炒制,提神醒脑,不伤脾胃。祝二位金榜题名。” 他把素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辞弟!沈小姐给我送茶了!” 顾辞放下手里的笔。 “写的是二位公子。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 薛明阳才不管这些。 他捧着那张素笺,脸上的笑容能从左耳咧到右耳。 “她知道我在备考!她关心我!” “她关心的是县试。” 顾辞走过去,从匣子里取出一罐茶叶,拧开盖子闻了闻。 清香扑鼻,确实是好茶。 “沈家做的是布庄生意,消息灵通。县试报名的事传遍了全城,她知道不稀奇。” 薛明阳才不听这些泼冷水的话。 他小心翼翼把素笺折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辞弟,你说我要不要回个信?” “你现在回信,写什么?多谢沈小姐,我正在被我兄弟逼着背书,快要秃了?” 薛明阳想了想,觉得确实不太体面。 “那……等我考完再回?” “等你考上了再回。” 顾辞把茶罐搁在案上。 “考上了,你说什么都有底气。考不上,写再多情信也是废纸。” 这话把薛明阳浇得清醒了几分。 他看了看桌上堆着的那摞还没做完的真题卷子,深吸一口气。 “行。我先做题。” 顾辞嘴角微微一扬。 孺子可教。 他拿起那罐醒神翠螺,吩咐门外的丫鬟。 “烧壶热水来。” 泡上茶,顾辞重新坐回案前。 他面前摊着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份清河县近三年的邸报合集。 这是薛万堂花了大价钱从县衙书吏手里抄来的。 上面记载着每年县衙的公文摘要、上级批示、以及知县大人的述职报告。 顾辞一页一页翻过去。 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大奉二十三年秋,清河县旱情严重,知县上报府城请求减免赋税,被驳回。” “大奉二十四年春,府城下发公文,责令清河县自行解决水利灌溉问题。” “大奉二十四年冬,知县述职报告中提及,拟于来年开春修缮河道,尚缺银两与人手。” 三条消息串在一起。 顾辞放下邸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沈小姐这茶,确实提神。 “薛兄。” 薛明阳正埋头做题,听见顾辞喊他,抬起脑袋。 “嗯?” “你把桌上那本《大奉农政要略》拿过来看看。” 薛明阳一脸茫然地把那本书翻开。 “辞弟,你连这东西都看?” “县试不是只考四书五经吗?” 顾辞翻开自己手里的邸报,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县试三场。第一场正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诗一首。这是死规矩,大家都在背。” “真正分出高下的,在第二场初覆。要考一道表判,或者一道论。” 他抬起头。 “今年极有可能考农事水利。” 薛明阳不解地瞪大眼睛。 顾辞耐心解释。 “你看看这几份邸报上的公文。” “府城责令清河县自行解决旱情,知县上报说要修河道,但缺银两。” “这都是明面上的说辞。” “年前我曾听周先生无意间提起,知县大人因为这连年大旱,被府城学政狠狠训斥过一顿,他心里正憋着火呢。” “没钱修河,又急需政绩交差。” “若是能在童生试里拔擢出懂农事的人才,报上去便是他实打实的政绩。” 薛明阳听得暗暗称奇。 “辞弟,你这脑子我是真佩服。连知县大人的心思都能猜透!” 顾辞轻笑一声。 “不是猜透。是顺势而为。” “我让你背的那些水利常识,你背熟了没有。” 薛明阳赶紧点头如捣蒜。 “背了背了。陂塘、泄水渠、冬修春灌,我都能倒背如流。” “那就好。剩下的日子,四书每天只温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专攻策论和算学。” “啊?四书才一个时辰?” 薛明阳有些慌。 “别人都在死磕四书啊。” “别人是别人。” 顾辞把那本农政要略翻到第三章,折了个角。 “从这里开始看。看完了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薛明阳接过书,翻了两页,表情从茫然变成了认真。 他虽然读书不行,但跟着他爹耳濡目染,对实务并不陌生。 这些讲灌溉、讲田亩的内容,比干巴巴的经义好懂多了。 顾辞看着他安静下来的侧脸,心里暗暗点头。 薛明阳不是笨。 他只是不适合死读书。 给他一条活路,他就能跑起来。 闭关第二十天。 薛万堂又遣人送了一批东西过来。 这回不是吃的,是一整箱子历年各府的县试真题合集。 随箱附了一封短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犬子愚钝,拖累贤侄。此为老夫花重金从南阳府故交处搜罗来的旧题,望有所助。不胜感激。” 顾辞看完信,把那箱子真题翻了一遍。 抽出其中七八份,搁到薛明阳面前。 “这几份做了。明天交给我批。” 薛明阳看了看那一摞卷子的厚度,脸都白了。 “辞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是薛明阳,不是赵文翰。” “做。” 薛明阳把到嘴边的求饶又咽了回去。 闭关第二十八天。 夜里。 薛明阳趴在桌上,笔还攥在手里,人已经睡着了。 嘴角淌出一条亮晶晶的口水线,滴在刚写完的策论上。 顾辞抽走那张被口水晕染了一角的宣纸,扫了几眼。 论点清楚,条理分明。 虽然文辞粗糙了些,但该说的都说到了。 “陂塘蓄水”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是打着瞌睡硬撑着写完的。 顾辞放下那张纸。 走到旁边,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搭在薛明阳背上。 薛明阳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辞弟……那道题……我写完了没……” “写完了。睡吧。” 时间如白驹过隙。 一个月的闭关转瞬即逝。 二月二十九。 黄昏时分。 薛万堂亲自督促下人整理着两个精致的藤编考篮。 里面装着考场规矩允许带的毛笔、干粮和防风的炭炉。 书房里。 顾辞将最后十篇八股范文烧毁在炭盆里。 看着火光将宣纸吞噬。 薛明阳站在一旁,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 “辞弟。” “嗯。” “明日就是正考了。” 第68章 龙门 三月初一。 天还没亮透,清河县贡院外头已经站满了人。 两排高脚灯笼挂在贡院大门两侧。 火光映着门楣上“贡院”二字,把一张张或紧张或麻木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顾辞提着那只澄心堂特制考篮,站在鹿鸣书院的队伍里。 身旁的薛明阳搓着手,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辞弟,我手心全是汗。你说我是不是要完。” “三月天出汗,说明你穿多了。” “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薛明阳压低声音。 “你看前头那几个老童生,胡子都白了还在排队。我要是考到那个岁数还没考上,一头扎进河里算了。” “闭嘴。” 赵文翰站在前面,回头瞥了他一眼。 “考场外喧哗,扣印象分。” 薛明阳赶紧捂住嘴巴。 贡院大门前设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是验看考引。两个书吏坐在桌后,逐一核对姓名、籍贯、年貌。 第二道是搜检。 这才是最要命的一关。 四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分列两侧,每个考生进门前都要脱去外衫,解开发髻,连鞋底都要掰开来看。 顾辞站在队伍里,看着前方的动静。 一个穿灰布长袍的中年书生刚走到搜检处,还没等衙役动手,自己先慌了。 “军爷,我这里头没带东西,真没带。” 衙役没搭理他,伸手就往他袖子里摸。 摸了两下,脸色一变。 从那人左袖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夹带!” 那衙役一声暴喝,两个同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书生的胳膊。 “冤枉啊!那不是我的!是别人塞进来的!” 中年书生双腿发软,被拖着往外走,嘴里的哭喊声越来越大。 “我考了十七年啊!求求你们再查查!那真不是我的!” 没人理他。 贡院门口的规矩,铁面无私。 一旦搜出夹带,当场逐出,三年内不得再考。 薛明阳看着那人被拖走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辞弟。” “嗯。” “我突然觉得,我那考篮里是不是不该放那么多东西。万一人家把我的参片当夹带怎么办。” “参片上写字了吗。” “没有啊。” “那就不是夹带。别自己吓自己。”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 又有两个人被搜出了问题。 一个是把小抄藏在鞋底夹层里的,另一个更绝,把经文抄在了贴身中衣的内侧。 两人都被拖了出去。 哭的哭,骂的骂,贡院门口乱成一锅粥。 赵文翰面色如常,目不斜视。 他回头看了顾辞一眼,微微点头。 顾辞露出浅浅笑意。 不需要多余的话。考场上见,这是他们的约定。 赵文翰转身,大步走向搜检处。 他动作利落地解开外袍,摘下头巾,双手平举。 衙役上下摸了一遍,干干净净。 “过。” 赵文翰穿好衣裳,提起考篮,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贡院大门。 薛明阳排在顾辞前面。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挺着胸脯走上前。 “军爷,我薛明阳,鹿鸣书院的。” 衙役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脱外衫。” 薛明阳手忙脚乱地解扣子,差点把里衣也扯下来。 衙役搜了一圈,又翻了翻他的考篮。 “这什么。” 衙役拎起一个油纸包。 “参片!提神用的!我体虚!” 衙役打开看了看,确认不是纸张,扔回考篮里。 “过。” 薛明阳如蒙大赦,抱着考篮就往里冲。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顾辞比了个拳头。 “辞弟,里头见!” 顾辞点点头。 下一个就是他了。 他提着考篮走上前。 负责搜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满脸横肉,手上老茧厚得像砂纸。 老卒低头一看,愣了。 面前站着个身高才到他胸口的孩子。 眉眼清秀,面如冠玉,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提着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考篮。 “你是……” 老卒翻了翻手里的名册。 “顾辞?” “是。” 老卒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他在贡院门口当差七八年了,什么样的考生没见过。 但十岁的,头一回。 “小公子,得罪了。” 老卒的手伸过来,在他肩膀和腰间拍了拍。 动作比方才对那些成年书生轻了不止一半。 又翻了翻考篮。 防风蜡烛、桐油布、干粮、笔墨、参片。 样样都是规矩内的东西,没有一件多余。 “过。” 顾辞穿好衣裳,提起考篮,迈步走进贡院大门。 跨过那道门槛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议论。 “就是那个十岁的娃娃?” “周山长拿功名保的那个?” “啧,生得倒是好看。就是不知道肚子里有没有货。” 顾辞没回头。 贡院里头比外面安静得多。 一排排号房整整齐齐,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排列着。 每间号房只有三尺宽、四尺深,上下两块活动木板,白天当桌椅,晚上拼成床。 引路的小吏拿着名册,领着顾辞往里走。 “顾辞,甲字号考棚。” 小吏指了指最前排靠北的一间号房。 坐北朝南,采光最好的位置。 顾辞走进去,放下考篮。 号房虽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角落里还贴心放着一只崭新的尿壶。 他先把桐油防水布铺在考桌上,四角用镇纸压好。 春天的天气说变就变,万一下雨,号房顶上的瓦片未必挡得住。 这块布是薛家特制的,刷了三层桐油,滴水不沾。 铺好布,他又把防风蜡烛立在桌角的凹槽里。 这蜡烛外头罩了一层薄铜片,三面挡风,只留正面透光。 哪怕起了穿堂风,火苗也不会灭。 做完这些,顾辞在号板上坐下来。 双手平放在膝上,闭目调息。 号房外头,脚步声、咳嗽声、木板碰撞声此起彼伏。 那是其他考生陆续入场的动静。 有人在小声背书,有人在翻考篮找东西,还有人已经开始紧张地来回踱步。 顾辞一概不理。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前世读博那几年,他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这间三尺宽的号房,比图书馆的格子间还宽敞些。 晨光从号房正面的敞口透进来,落在他眉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十岁的少年端坐如松。 外头的喧嚣与他无关。 他在等。 等那一声锣响。 等考卷发下来的那一刻。 第69章 县试正场 “当。当。当。” 三声铜锣敲响。 这是正考开始的信号。 贡院外头的喧嚣彻底被隔绝。 号房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几个衙役提着考篮,顺着号舍的过道挨个发卷。 “甲字号考棚,顾辞,接卷。” 顾辞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考卷。 “多谢军爷。” 衙役没多留,转身走向下一间号房。 顾辞坐回号板上,把考卷摊开。 目光落在第一道四书文的题目上。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顾辞唇角扬起。 截搭题。 这是科举里最折磨人的题型。 把两句不相干的经文硬生生拼凑在一起,考的是考生的破题功底。 隔壁的乙字号考棚里,立刻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惊呼。 “这什么破题。上下两句八竿子打不着啊。” “要命了。这题目是人出的吗?” “肃静。考场喧哗,记过一次。” 巡考的衙役一抖手里的水火棍,砸在青砖地面上。 号舍里顿时鸦雀无声。 顾辞提起那支青云细毫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他脑海里浮现出前世背过的一篇状元卷。 明代状元王鏊的破题思路。 截搭题最忌讳生搬硬套。 破题的关键,在于找准那个能串联上下的字。 “习”字。 顾辞落笔。 蝇头小楷在澄心纸上晕开,字迹端正如印刷。 “学者之于道,既深造而有得,则同类者自至焉。” 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习”与“朋”的因果关系点透。 因为学有所成,所以同道中人自然会来。 格局豁然开朗。 考场外。 明伦堂内。 茶香袅袅。 宋县令端着青花瓷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 “孔老先生,今年这第一道题,是不是出得太刁钻了些。” 孔教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县尊大人。这截搭题虽难,却能验出真才学。” “府城那边传了话,今年要拔擢些脑子活泛的生员。” 宋县令放下茶盏。 “那第二道题呢。民为贵。” “这题目中规中矩,只怕那些老童生又要掉书袋,写些酸腐文章。” 孔教谕轻笑一声。 “大人放心。这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若是只知背诵朱子集注,写出来的文章定然空洞无物。” “只有真正懂得民间疾苦,才能写出有血肉的文章。” 宋县令点点头。 “本县近来为了清河治水的事,搅得焦头烂额。” “若是能在这些生员里,挑出几个懂实务的,也算是一桩喜事。” 他想起了近日在城中听闻的那个十岁稚童的名字。 “孔老先生,你觉得那个叫顾辞的娃娃,能破开这截搭题吗。” 孔教谕撇了撇嘴。 “大人太高看他了。” “十岁的稚童,能把四书背全就不错了。” “这等刁钻的截搭题,非有二十年苦读的火候不能破。” 宋县令不置可否。 “走吧。去号房那边转转。” 两人带着几个书吏,慢悠悠走出明伦堂。 考场内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衙役巡视的脚步声。 宋县令走到丁字号考棚外。 里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 那老童生手里攥着笔,额头上全是汗,盯着卷子直发抖。 宋县令探头看了一眼。 卷面上涂涂抹抹,连个破题都没写出来。 宋县令摇摇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孔教谕跟在后头,压低声音。 “大人您看。老朽没说错吧。” “这截搭题,就是一道鬼门关。” “连这些考了半辈子的老童生都过不去,何况一个黄口小儿。” 他们走到甲字号考棚前。 宋县令停下脚步。 号房里,顾辞正端坐在号板上。 阳光透过敞口照进来,落在他青色的棉袍上。 他手里握着笔,落字如飞。 宋县令有些好奇。 他放轻脚步,凑到栅栏前。 目光落在那张已经写了过半的草稿纸上。 只看了一眼,宋县令微微睁大眼睛。 孔教谕见县令愣住,也跟着凑上前。 “学者之于道,既深造而有得,则同类者自至焉。” 这破题。 太绝! 没有半点花哨的辞藻,却准确解开了截搭题的死结。 宋县令回头看了孔教谕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 “孔老先生。这便是你说的,非二十年苦读不能破?” 孔教谕老脸一红。 “这。这定是周秉文提前押中了题。” “让他死记硬背下来的。” 宋县令收回目光。 “科举场上,能背下来也是本事。” 两人没想多留,怕惊了考生,便一起走了出去。 顾辞根本没注意到外头的动静。 他全副心神都在卷面上。 第一篇八股文写得极顺。 前世的文化储备,在这个时代不要太领先。 他搁下笔,端起桌角的茶碗抿了一口。 冷茶入喉,灵台愈发清明。 目光移向第二道题。 “民为贵。” 顾辞想起前些日子在梅园,陆老先生跟他说过的话。 “治水关乎民生大计,不是纸上谈兵。” 又想起除夕夜,妹妹顾念捧着肉汤碗,生怕吃完就没了的眼神。 什么是民为贵。 不是书本上那些悲天悯人的空话。 是清河村那一片片干涸的旱田。 是村民们为了活下去,连树皮都吃的无奈。 顾辞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去搜肠刮肚找什么华丽的辞藻。 民生就是最好的文章。 顾辞重新提笔。 “君道之大,莫大于重民。而重民之实,莫切于养民。” 破题思路,干脆利落。 接下来的承题与起股,他将清河县连年干旱、河道淤塞的现状融入其中。 “水旱之灾,非天之罪,乃人事之未修。” “陂塘不通,泄渠不畅,则民无以食。” “民无以食,则君无以安。” 字字句句,皆是实务。 隔壁号房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一拳砸在号板上。 “这题目根本没法写。”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要掉脑袋的题目啊。” “闭嘴。再敢出声,叉出去!” 衙役的呵斥声紧随其后。 顾辞不受干扰。 他知道那些老童生在怕什么。 大奉王朝皇权至上。 哪怕题目出的是孟子的话,这些读书人也不敢真的去写“君为轻”。 他们只会绕弯子,写些歌功颂德的废话。 但顾辞不怕。 他把落脚点放在“养民”上,用治水的实务去解这道题。 既不犯忌讳,又切中时弊。 半个时辰后。 第二篇四书文一气呵成。 顾辞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 朝阳有些晃眼。 他从考篮里摸出一片参片,含在嘴里。 淡淡的苦涩味散开,提神醒脑。 最后一道题。 五言六韵试帖诗。 题目是春雨润田。 大奉朝的试帖诗规矩极多。 必须押平水韵,必须对仗工整,还不能有犯题的字眼。 顾辞看着题目,脑海里跳出一首千古名篇。 杜甫的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这首诗在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 顾辞提笔。 他没有完全照抄,而是根据试帖诗“五言六韵”的格式,做了一些化用与扩写。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一首诗写完。 顾辞仔细检查了一遍平仄与对仗。 完美无瑕。 他把三张草稿纸收拢。 开始往正卷上誊抄。 誊抄是个体力活。 蝇头小楷要求极高,不能有一个错字,不能有一点墨污。 薛记的桐油布发挥了作用。 号房的屋顶不知哪里漏了点水,滴在桌角。 顺着桐油布滑落,半点没沾到卷面上。 顾辞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他今年才十岁,体力本就不如成年人。 但前世读博时熬夜写论文的耐力,全都被他带了过来。 两个时辰后。 三篇文章全部誊写完毕。 卷面干净整洁,字迹清秀挺拔。 顾辞把正卷放在一旁晾干。 自己则靠在号板的墙壁上,闭目养神。 此时距离交卷还有大半个时辰。 考场里已经有人撑不住了。 “军爷。我要如厕。” “憋着。正考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号房。” “军爷,真憋不住了。” “那就拉在尿壶里。” 那书生急得带了哭腔。 “号房这么小,味道散不开,我还怎么写文章啊。” “那是你的事。再废话,当做舞弊论处。” 顾辞听着动静差点笑出了声。 早上没吃太多,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 第70章 算学显神通 午饭是贡院伙房送来的。 白面馒头两个,排骨萝卜汤一碗,外加一碟咸菜。 衙役端着食盒,挨个送到号房门口。 顾辞接过食盒,揭开盖子。 馒头热气腾腾,排骨炖得酥烂,萝卜切成滚刀块,汤色浓白。 大奉朝廷在这件事上确实够意思。 生怕读书人饿着肚子写不出好文章,连伙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辞掰了半个馒头,蘸着汤慢慢吃。 不敢吃太饱。 下午还有一场硬仗。 隔壁号房传来稀里呼噜的喝汤声,中间夹杂着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汤比我娘熬的还好喝。” “嘘,别说话,吃完还得考呢。” 顾辞喝了两口汤,把剩下的馒头包好塞回考篮里。 三月初的天,坐久了腿会发僵。 他靠在号板墙壁上,闭目养了一刻钟的神。 脑子里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 不是为自己。 是替薛明阳捏一把汗。 “当、当。” 两声铜锣。 初覆开考。 衙役再次提着考篮沿号舍走了一圈,挨个发卷。 “甲字号考棚,顾辞,接卷。” 顾辞站起身,双手接过。 “多谢军爷。” 坐回号板,展开卷面。 目光扫过去。 第一道。 “某县有田三千四百七十二亩,上田每亩征粮二斗三升,中田每亩征粮一斗六升,下田每亩征粮九升。” “已知上田占三成,中田占四成半,下田占二成半。问:该县共征粮几何?” 第二道。 “大军行粮,日食米三石五斗。途中遇雨,辎重损粮二成。” “若原定十八日行程因泥泞延至二十三日,问:需额外筹粮几何,方可不误军期?” 第三道。 “某商贩以钱三贯二百文购丝绸十二匹,运至府城,途中损耗一匹半。余者以每匹四百二十文售出。问:此商贩盈亏几何?” 一共五道。 后面两道更长,涉及河道清淤和徭役工时分配。 顾辞看完全部题目。 唇角微微扬起。 对一个汉语言文学博士来说,这些题的难度大概相当于小学五年级应用题。 他提起笔,从第一道开始算。 每亩二斗三升。 落笔,心算,列式。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行行工整的数字。 号房外的过道里,巡考衙役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偶尔停下,是在某个号房前探头看一眼。 顾辞化身小镇做题家。 第一道解完。 第二道拿捏。 第三道更是简单。 买入总价减去损耗后的售出总价,正负一目了然。 他搁下笔,抖了抖手腕。 五道题,不到半个时辰,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清晰的答案。 顾辞没急着誊抄。 他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才开始往正卷上工工整整地誊写。 而此时的考场里,已经炸开了锅。 丁字号考棚。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盯着第二道军粮题,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二成……二成是先扣还是后扣……”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拨弄算筹的速度越来越快。 拨着拨着,一根算筹从桌上滚落,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脑袋磕在号板边沿上。 “嘶。” 旁边号房里传来更大的动静。 “不对不对不对,我算出来是负数,粮食不够吃,大军得饿死!” “那你就写大军饿死了啊。”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肃静!” 衙役一声断喝。 水火棍往地上一杵,号舍里又安静了片刻。 但没安静多久。 戊字号考棚里,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突然把笔往桌上一摔。 “考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老子是来考功名的,不是来当账房的!” “放肆!再敢扰乱考场,禁考三年!” 那书生缩了缩脖子,瘪着嘴重新捡起笔。 但手在发抖,算筹怎么也摆不整齐。 己字号考棚。 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书生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 衙役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每年县试算学场都是这个光景。 经义写得花团锦簇的老爷们,一碰到数字就现了原形。 明伦堂里。 宋县令端着茶盏,听着巡考衙役的汇报。 “禀大人,丁字号到己字号那一排,哭了三个,摔笔的两个,还有一个把算筹撒了一地,正在地上爬着捡呢。” 宋县令抿了口茶。 “甲字号呢?” 衙役挠了挠头。 “甲字号那个小公子……” “怎么了?” “他好像写完了。” 宋县令放下茶盏。 “写完了?” “属下方才经过他号房,看见他正往正卷上誊抄。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五道题全有答案。” 孔教谕凑过来。 “不可能,这才多久,连半个时辰都没到。” 衙役老老实实回话。 “属下也觉得不可能,但属下亲眼看见的,那小公子写字稳得很,没犯难的样子。” 宋县令沉默了几息。 他低头盘了盘手里的核桃。 “有意思。” 孔教谕张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上午那个“非二十年苦读不能破”的判断还挂在嘴边呢。 再开口,怕是要被县尊大人的眼神戳成筛子。 考场内。 顾辞已经把五道题全部誊抄完毕。 卷面干净,字迹清晰。 他把正卷放在桌上晾着,自己靠回墙壁,含了一片参片。 闭上眼睛。 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此起彼伏的哀嚎。 “这第五道……谁出的题……河道清淤要算土方?我一个读书人算什么土方!” “三百六十丈长,八尺深,底宽一丈二……这个梯形怎么算来着……” “什么梯形?你说的是什么形?” “就是那个上窄下宽的……” “那叫方台!你连方台都不知道还考什么!” “你知道你倒是算出来啊!” 两个人隔着号房墙壁吵了起来。 衙役懒得管了,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 顾辞嘴角弯了弯。 方台。 就是梯形体的体积公式。 《九章算术》里有,前世初中课本上也有。 这群人要是知道,他上午那首“好雨知时节”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下午这五道算学题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不知道会不会当场把号板掀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考场里的哭声渐渐小了。 不是算出来了。 是哭累了。 有人放弃了后面两道大题,盯着前三道反复验算,指望靠这三道保个及格。 有人还在拨算筹,满手是汗,把算筹都捏得打滑。 还有人干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是睡着了还是放弃了,不得而知。 “当、当、当。” 三声铜锣。 收卷。 “所有考生停笔,将正卷放于桌面。衙役逐一收取,不得夹带,不得涂改。” 号舍里顿时响起一片慌乱的动静。 “等等!我最后一道还差两行!” “停笔就是停笔!把笔放下!” 顾辞早已把正卷叠好,搁在桌面正中。 考篮收拾得干干净净。 贡院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挂在城墙上头,把一片橘红色铺在青石板路面上。 一群灰头土脸的书生鱼贯而出。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双眼发红,有人出了门就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头不说话。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在贡院东侧的老槐树下集合。 顾辞刚走过去,还没站稳。 一个人影从侧面扑过来,两条胳膊把他抱了个结实。 “辞弟!” 薛明阳的声音甚是兴奋。 “我活了!我他娘的活了!” 顾辞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 “放手,你快勒死我了。” 薛明阳松开胳膊,眼眶都是湿的。 “辞弟你知道吗,下午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呢?” “然后我一看那题,田亩折算、军粮折损,我心想完了完了完了。” “可是我一闭眼,你逼我背的那些口诀全蹦出来了!什么二成先扣后算、梯形上底加下底……” 薛明阳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喊岔劈了。 “前三道我全写上了!第四道蒙了一半,第五道那个土方我实在算不出来,但我把公式套上了!” “你把方台的公式列了上去?” “对!就是你教我的那个!” 顾辞看着他。 露出赞赏之色。 “不错。” 就两个字。 薛明阳的小珍珠差点掉下来。 “辞弟,要不是你逼我背了一个月的口诀,今天我就交白卷了。你现在是我亲哥,不,你比我亲哥还亲。” “你没亲哥。” “所以你就是我亲哥!” 旁边几个鹿鸣的同窗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明阳兄你前三道题真做出来了?” “顾兄教的口诀真那么好使?” “什么?真那么简单吗?我还没上车啊!” 第71章 家书 三月初三。 薛府别院。 薛明阳终于等到了一顿没人管的饭。 圆桌上摆了八道菜。红烧蹄膀、清蒸鲈鱼、葱爆羊肉、油焖大虾,外加一只炖了两个时辰的老母鸡。 薛万堂亲自点的菜单,说是给儿子和顾辞补身子。 薛明阳坐下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辞弟,你知道我这一个月过的什么日子吗。” “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天逼我背口诀,逼我做卷子,连多喝一碗鸡汤都要管!” 薛明阳一边控诉一边往碗里夹菜,筷子舞得跟风车似的。 蹄膀夹了一块,羊肉夹了两筷,鸡腿直接上手撕。 “现在没人管我了吧?” “没人管你。” 顾辞端着碗,慢条斯理喝粥。 “吃慢点,别噎着。” 薛明阳嘴里塞着半块蹄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 顾辞没听清。 “你嘴里有东西就别说话。” 薛明阳使劲咽下去,拍了拍胸口。 “我说,今天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 他又撕了一条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以前觉得山珍海味也就那样。现在才知道,饿了一个月再吃肉,跟过年似的。” “你又没饿着,每顿四菜一汤。” “四菜一汤能跟这比吗?” 薛明阳冲着那盘油焖大虾努了努嘴。 “闭关那会儿你天天盯着我,我多吃一口你都要念叨别吃太撑,下午做题犯困。” 顾辞没否认。 “事实证明确实管用。你下午的题做得比上午好。” “那也不能连吃饭的自由都剥夺了吧!” 薛明阳把最后一块蹄膀塞进嘴里,打了个饱嗝。 满足。 无比满足。 顾辞搁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薛福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人。 顾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陆正明身边的老常。 “顾公子。” 老常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信封。 “老奴前日去清河村办事,顾家老太太托我给您捎封信。” 顾辞站起来,双手接过。 “劳烦常叔了。” “不劳烦不劳烦。” 老常摆摆手。 “老太太还塞了一包饼子要我带来,我说路上颠簸怕碎了,老太太硬是用三层油纸裹着,说顾公子爱吃。” 他从背后的褡裢里又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搁在桌上。 薛明阳凑过来。 “饼子?什么饼子?” “你刚吃了一桌子菜,还惦记人家的饼子?” “辞弟你不懂,祖母做的饼子那是有感情的!上回我在你家吃的那个,又香又酥,比我家大厨做的好吃一百倍!” 顾辞没理他。 把油纸信封拆开。 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字迹是堂姐顾蓉的。 笔画还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看得出花了心思。 顾辞展开信纸。 辞弟亲启: 见字如晤。 家中一切安好,勿要挂念。 今年开春暖和,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满墙,祖母每日在花下晒太阳,精神头比去年冬天好了许多。 二叔和我爹虽然没考中,但也去田里帮忙翻地了。 赎回来的水田肥得很,祖母去看过,说今年若风调雨顺,秋后定能打好些粮食。 二婶和娘在家绣帕子。 上回辞弟教的那个定价法子,娘她也记着呢,再也没让人压过价。 念念每天趴在灶台前练字,从原来只会写三个字,到如今能写十七个了。 她最爱写的还是辞哥哥三个字,不过现在写得比从前好看多了,她说等你回来要给你看。 昨儿她非要我在信里替她说一句话。 她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祖母口述,蓉姐代笔。 全家人等你的好消息。” 信纸不长。 总共不过两百来字。 顾辞把信从头看到尾。 想起那个七岁的小丫头,他的唇角就会忍不住露出笑意。 顾辞把信纸沿原来的折痕叠好,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薛明阳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插嘴。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辞弟,家里人都好吧?” “都好。” “念儿妹妹想你了?” “嗯。” 薛明阳嘿嘿笑了一声。 “等放了榜,咱们一起回清河村。我给念儿妹妹带糖葫芦。”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就这么确定能上榜?” 薛明阳一拍大腿。 “害,你别给我泼冷水。让我先高兴两天行不行。” 高兴了不到半天。 薛明阳就坐不住了。 三月初四一大早,他就往聚贤茶楼跑。 回来的时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辞弟!茶楼里有人说今年阅卷官换了!不是孔教谕一个人批,是宋县令亲自盯着!” 顾辞翻了一页书。 “正常。县试阅卷,知县本就是主考。” “可是有人说宋县令今年格外看重策论!算学那道加试题,他也亲自过目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茶博士只说了这么多。” 顾辞手里的书没停。 “喝了几文钱的茶?” “十五文。” “明天别去了。” “为什么?” “一杯十五文的茶,买来的全是人尽皆知的废话。” 薛明阳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好像确实没听到什么有用的。 三月初五。 薛明阳忍了半天。 又去了。 这回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 “辞弟!” 顾辞抬头。 “三十文?” “二十文!” 薛明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压低嗓门。 “茶楼里传开了。说你第一场提前半个时辰交的卷。” “嗯。” “然后那帮人就买定离手。有人说你肯定是写不出来交了白卷,有人说十岁的孩子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还有呢?” “还有人说,周山长拿功名作保的人,不可能是白卷。” 薛明阳越说越兴奋。 “但是那些老童生不信。有个姓吴的,胡子都白了,拍着桌子说他考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见过提前交卷还能上榜的。” 顾辞翻了一页。 “二十六年都没考上,他的判断力确实不太靠谱。” 薛明阳噗嗤笑了出来。 “辞弟你嘴真毒。” 三月初六。 薛明阳第三次去了茶楼。 这回学聪明了,没急着回来。 蹲在角落里听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包花生米。 “我今天没花冤枉钱。” 他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放,一副邀功的表情。 “听了一上午,总算听到点有用的。” 顾辞放下笔。 “说。” “有个在县衙当差的书吏,姓马,喝多了漏了几句嘴。” 薛明阳凑近了些。 “他说阅卷官看到一份算学卷子,五道题全对,笔迹工整得跟刻上去似的。当场把那卷子单独抽出来,搁在最上头了。” 顾辞剥了一颗花生米。 “他说是谁的卷子了吗?” “没说名字,但是那书吏说了一句话。” 薛明阳学着书吏的语气。 “他说,那份卷子一看就不像县里人写的,那字,那格式,那答题的路数,像是从府城来的糕手。” 顾辞嚼着花生米,神色未变。 薛明阳急了。 “辞弟你倒是给个反应啊!五道全对,除了你还有谁?” “赵文翰也有可能。” 薛明阳一愣。 “赵文翰?他算学有那么强?” “他什么都强。” 顾辞语气平淡。 “别把对手想简单了。” 薛明阳抓了抓脑袋,没再说话。 顾辞当然知道那份卷子是谁的。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等放榜那天,纸面上见分晓。 第72章 红榜高悬 三月十五。 天刚蒙蒙亮,薛明阳就把顾辞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辞弟!快起来!今天放榜!” 顾辞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鸡都没叫。 “放榜是巳时,现在连卯时都没到。” “我知道!但是我睡不着啊!” 薛明阳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搓出了沙沙声。 “我从寅时就醒了,在床上翻了一百多个饼。我数过的,真的一百多个。” 顾辞起身揉了揉眼睛。 “你翻饼的时候,有没有把上回沈小姐送的茶叶翻出来闻一闻?” “你怎么知道!” 薛明阳一愣,随即讪讪把袖子里那张被揉皱的素笺塞了回去。 顾辞没再说什么,起身穿衣洗漱。 等两人收拾停当出了门,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薛福早就备好了马车。 “少爷,顾公子,早饭在车上备着了。豆浆油条,热乎的。” 薛明阳根本吃不下。 他坐在马车里,一只脚不停地点着车板。 顾辞倒是逍遥惬意。 拿了一根油条,蘸着豆浆慢慢吃。 “你抖什么。” “我紧张。” “紧张也没用,榜上有没有你的名字,现在已经定了。”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缓缓呼了出来。 “辞弟,你说我能上榜吗?” “你前三道算学全对,第四道对了一半,第五道公式也列上了。正场的四书文虽然不出彩,但中规中矩没犯忌讳。” 顾辞掰了一截油条。 “上榜应该没问题。名次靠后罢了。” “靠后我也认了!只要别落榜,给我爹争光就行。” 马车到县衙门口的时候,朝阳才刚冒出地平线。 但八字墙外头,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有穿长衫的书生,有陪着儿子来的老父亲,有搀着丈夫胳膊的年轻媳妇,还有来看热闹的街坊。 几个卖糖葫芦和烤烧饼的小贩挤在人群边缘,扯着嗓子吆喝。 “来来来,糖葫芦,甜的,讨个好彩头!” “卖烧饼咯,热乎酥脆,填肚子顶饱!” 薛明阳从马车上跳下来,一头扎进人堆里。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辞弟,你不来?” “你去看就行。我在这儿等你。” 顾辞站在马车旁边,手里还拿着半根油条。 八字墙前。 两根新漆的红木柱子之间,墙面被刷得雪白。 两个穿皂衣的衙役抬着一张大红长榜,慢悠悠从县衙侧门走出来。 人群一下子激动起来。 “来了来了!” “别挤!踩我脚了!” “让一让!让一让!老子看不见!” 衙役把糨糊往墙上抹了一层,将那张三尺宽、七尺长的红纸往上一贴。 “让开让开,榜贴好了,一个一个看!” 人群水一样涌上去。 把八字墙围了个水泄不通。 薛明阳个子高,脖子一伸,勉强能看到榜单的上半截。 他不敢从上头看。 从上头看,万一前十名没有自己,那得一路惶恐到底。 他的目光落到榜单最后面。 第二十五名。不是。 第十九名。不是。 第十五名。也不是。 心跳越来越快。 完辣。 该不会没上榜吧? 第十二名...... 薛明阳的双腿开始发软。 第十一名! 薛明阳,清河县城南人氏,年十四。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遍。 确认是自己的名字。 没有看错。 “嗷!” 薛明阳发出了一声猪叫。 屁股也不由自主地扭了三圈。 旁边一个老书生被他撞了一个趔趄,回头怒目而视。 “你干啥子?!” 薛明阳根本没听见。 他一边扭一边往人群外挤,嘴里喊着。 “第十一名!我是第十一名!我薛明阳上榜了!” 挤出人群的时候,他被踩掉了一只鞋。 他光着一只脚跑到顾辞面前。 “辞弟!第十一名!十一!” 顾辞看了他一眼。 “鞋呢?” “管他呢!我上榜了!” 薛明阳恨不得把顾辞抱起来转三圈,但想了想辞弟的脾气,忍住了。 “你快去跟我看看你的名次!一定在最前头!快去快去!” 顾辞把吃了一半的油条递给福伯,拍掉了手上的碎渣。 “不急。” 薛明阳急得跺脚。 “怎么不急!你就不好奇?” “好奇。”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他说的是实话。 八字墙前的人群已经挤成了铁桶阵,现在往里钻,完全没必要。 薛明阳一拍脑门。 “那我替你去看!” 他光着一只脚又杀了回去。 这回比刚才凶多了。 两只胳膊左右开弓,像开大船似的往里冲。 “让一让!让一让!我弟弟的名次还没看呢!” 八字墙前。 一群人仰着脖子,从下往上扫。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榜单的中下段,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的人,或喜或惊,当场就在人堆里嚷嚷开了。 没找到的人,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沉默着往外退。 真正仰头看榜首的人不多。 因为在场大多数人心里有数,前三名跟自己没关系。 但还是有几个闲汉和看热闹的,仰着脖子在念。 “第三名……赵文翰。” “赵家的公子?赵学正的儿子?” “可不是嘛,那小子从小就会读书,拿第三不算稀奇。” “第二名……张……张秉文。” “哪个张秉文?城东张家的?” “不认识。” “第一名……” 念到这里的人都怔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旁边有人催他。 “念啊!第一名是谁?” 那人回过头来,表情很怪。 “顾辞。清河县清河村人氏。年十岁。” 周围安静了一瞬。 随后齐齐惊呼。 “什么?!” “十岁?!” “周先生拿功名保的小娃娃?” “不会吧?第一名?案首?” “老天爷,真的假的?!”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童生挤上前,眯着眼把榜首那行字从左念到右。 “顾辞……清河村……年十岁……” 他的嘴巴张着,半天都没合拢。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仰着脖子,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 “案首?十岁的案首?清河县出文曲星了?” “我考了十九年,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这……这不可能!” “红榜上的字你认不认得?白纸黑字,还有县衙大印!”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冒出来。 “我说句公道话。当初报名那天我就在场,孔教谕不让人家报名,是人家背着律法条文把孔教谕怼回去的。”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娃娃不一般。” “放屁!背律法条文算什么本事?考场上的文章才见真章!” “红榜都贴出来了你还嘴硬?人家是案首,你连名字都没在榜上!” 一时间八字墙前吵成一片。 薛明阳挤在人堆正中间,仰着脖子把“顾辞”两个字看了五遍。 然后他回头就跑。 比来的时候还快。 关键是另一只鞋也跑掉了。 他光着两只脚冲到顾辞面前。 “辞弟。” “第一……第,第一名。” “嗯。” 顾辞悠闲喝着豆浆。 “你是第一名啊!” 薛明阳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好几个人都扭头看过来。 “案首!” 顾辞放下碗,唇角扬起。 “知道了。” 薛明阳瞪圆了眼睛。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 “你好歹兴奋一下!激动一下啊!” “十岁的案首啊!清河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案首!你知不知道后面那群人都炸锅了?” 顾辞看着他的脚。 “你先去马车上换鞋子。” 薛明阳低头一看,两只胖乎乎的小脚踩在石板上,白白净净的。 鞋不知道丢哪去了。 “薛福!” “来了来了。” 薛福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双新布鞋,利利索索递到薛明阳面前。 “少爷,小的提前备着的。知道您看榜准得蹦,特意多备了两双。” 薛明阳蹲下来穿鞋,嘴里还在念叨。 “案首。辞弟是案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八字墙方向。 人群开始慢慢向外散开。 考中了的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往酒楼的方向走,商量着去哪儿庆贺。 没考中的低着头独自离开,身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陆续聚拢过来。 李助教清点人数,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灿烂。 “十二个下场的,上了八个。八个里头出了一个案首。” 他搓着手。 “回去怎么也得给山长报个喜。这是鹿鸣建院以来最好的成绩!” 第73章 案首风波 消息是从八字墙开始传的。 先是围观看榜的人群散开,三五成群往南街涌去。 走得快的直奔茶馆,走得慢的堵在街口,逮着谁都要说上两句。 “听说了没?今年县试案首,十岁。” “十岁?你唬我呢。” “谁唬你!红榜上白纸黑字写着,顾辞,清河村人氏,年十岁。县衙大印盖着呢,我亲眼看的!” 聚贤茶楼里,消息传得最快。 早起泡茶的几个老茶客还没喝完第二壶,就被涌进来的人群搅得坐不住了。 “掌柜的,加座加座!”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 “放榜了!县试案首出来了!” 一个穿褐色短褂的汉子挤到柜台边,拍着桌面嚷嚷。 “十岁!我说十岁你们信不信?清河村那个叫顾辞的小娃娃,案首!” 满堂皆惊。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生,茶水洒了半碗。 他就是先前在榜前嚷着“考了二十六年”的那位吴老童生。 旁边有人认出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 “吴老哥,你前几天还在这儿拍桌子,说提前交卷的一定是白卷来着。” 吴老童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最后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甩袖走了。 茶馆里顿时哄堂大笑。 另一桌上,两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凑在一块儿嘀咕。 “清河村?那不是城外十五里的穷村子?” “可不是嘛。听说他家以前穷得吃树皮。” “吃树皮的人家出了个案首……这要是传到府城去,那可是了不得的事。” “何止府城。” “你想想,十岁啊。别说清河县,整个南阳府怕是几十年都没出过这么小的案首。” 南街的消息传到城北,最多一炷香的工夫。 文昌阁前的广场上,几个常年在此处办诗会的老秀才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不信。 “荒唐,十岁的孩子懂什么经义?怕不是考官放水。” “宋县令亲自阅的卷,孔教谕在旁边盯着,怎么放水?” “那就是周秉文押中了题,提前让他背好的。” “押中题也得写得出来。你押中了你能考案首?” 说这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秀才,语气不咸不淡。 那几个老秀才一下子都不吭声了。 是啊。 押中了题又怎样。 在座的哪个没押过题?押中了就能写出案首的文章? 鹿鸣书院。 李助教一路小跑进了后山的山长书房。 门没关,周秉文正坐在窗前喝茶。 窗外的红梅还没谢尽,零星几瓣落在棂子上。 “山长!” 李助教站在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红榜……出了!” 周秉文眼皮一掀,目光直直盯过去。 “顾辞在第几?” “案首!顾辞是案首!” 周秉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往外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忍不住笑了。 李助教在鹿鸣书院待了七年,头一回见山长笑成这样。 不是那种点评好文章时微微扬起唇角的淡笑,是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 “老夫这顶帽子,算是戴稳了。” 李助教回过神来,也跟着乐了。 当初在县衙门口,山长拍出青玉印鉴,说若顾辞交白卷就自摘功名。 那番话掷地有声,可私底下谁不替他捏把汗。 如今一个案首砸下来,所有的赌注都成了佳话。 “山长,今年咱们鹿鸣十二个下场的,上了八个。赵文翰第三,薛明阳第十一。这成绩......” “赵文翰第三?”周秉文回过头。 “是。” “那孩子的功底,拿第三不冤。他输在破题的思路上。” 李助教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山长,孔教谕那边……” 周秉文的笑容收敛。 “他说什么了?” “还没说什么。不过属下听县衙的人传话,说孔教谕看到红榜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周秉文重新端起茶碗。 “脸色好不好看,那是他自己的事。红榜上写着什么,才是顾辞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回头备一份帖子,请顾辞和赵文翰来书院。府试的章程,该说的得早些说。” 李助教应了声,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秉文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后山那几棵红梅上。 他教了大半辈子书。 送走了一科又一科的学生。 有考上秀才的,有勉强过了县试的,也有屡试不第最终放弃了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学生,能让他在报名那天豁出自己的功名去赌。 “十岁的案首。” 周秉文低声念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当得。 这孩子当得起这个名次。 …… 薛府别院。 马车还没到门口,薛明阳就看见了阵仗。 别院的大门敞开着,两排穿着崭新皂衣的下人站得齐齐整整。 门口还铺了一条红毡。 薛万堂站在最前头,穿着那件靛蓝色的织锦团花长袍。 马车停稳。 薛明阳第一个蹦了下来。 “爹!我上榜了!第十一名!” 薛万堂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从车上下来的顾辞身上。 “好孩子。” 薛万堂的声音却有点哑。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对银子从不手软,对人也精明到骨子里。 但此刻他握着这个十岁孩子的手,眼框有些热。 他想起年初顾辞第一次来薛府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比谁都亮。 当时就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可“不简单”三个字的分量,直到今天这张红榜贴出来,才真真切切撞在他的心口上。 十岁的案首。 清河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案首。 这孩子的前程,不可限量。 顾辞微微欠身。 “伯父客气了。明阳兄也上了榜,第十一名。辞在此恭喜伯父。” 薛万堂这才回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薛明阳正可怜巴巴地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爹你快看看我啊!”、“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薛万堂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也不错。” 薛明阳被拍得一个趔趄。 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薛万堂拍完儿子,又转向顾辞,脸上的笑意真挚得不像一个商人。 “走,进去。厨房备了席面,今天我们好好庆贺。” 第74章 清河簪花宴 次日清晨。 顾辞在薛府书房里磨墨。 窗外的日头刚过屋脊,斜斜一道曦光打在桌面的宣纸上。 他提起笔,蘸墨,落字。 写的是“赋得春雨润田”。 考场上那首试帖诗,他用的是前世杜工部的意境。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考场上落笔匆忙,有几个字的结构不够舒展。 如今闲下来,正好拿来精研腕力。 笔锋走到第三行,“润物细无声”的“润”字刚起钩。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辞弟!” 薛明阳的嗓门比打更的还亮。 顾辞的笔尖纹丝不动。 “润”字的钩尾稳稳收住。 他搁下笔,抬起头。 薛明阳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高举着两张大红烫金的折帖。 “辞弟!县太爷请咱俩吃饭!” 顾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大红洒金纸,封面四个馆阁体黑字。 鹿鸣簪花。 “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薛明阳把帖子拍在书桌上,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粗气。 “三日后……县衙后花园……簪花宴……” “新进童生全都有份……” “案首和前十名必须到……” “县太爷亲自做东!” 顾辞拿起那张帖子翻开。 里头的行文很官方。 大意是恭贺清河学子得中童生,特设簪花宴以彰文风,望准时赴席,勿辞勿误。 落款盖着清河县令宋清远的大印。 顾辞合上帖子。 “知道了。” 薛明阳瞪圆了眼。 “就这?” “县太爷请客诶!” “你知道我爹做了一辈子生意,连给县太爷递个名帖都要排三天的队吗?” “现在县太爷主动请你!” “还是坐一桌!” “你就给我一个知道了?” 顾辞拿起墨锭,继续慢慢研磨。 “不然呢。” “你想让我翻个跟头庆祝一下?” 薛明阳噎了一下。 “你好歹激动一下吧。我都替你激动了。” “你上回吃油条都比这有表情。” 顾辞没搭理他。 把磨好的墨汁倒进砚池里,开始洗笔。 薛明阳在书房里团团转了三圈,忽然一拍脑门。 “对了!衣裳!咱们穿什么去?” “我刚才从前院过来,我爹已经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了。” “说要给你找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压衣角。” “还有一条金丝攒花的腰带。” “说案首赴宴得有排面,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 顾辞淡然开口。 “你跟伯父说,不必。” “童生赴宴,穿院服即可。” “鹿鸣书院发的那套学子青衫,洗干净熨平整,比什么金丝腰带都管用。” 薛明阳一脸不解。 “为啥?那套院服我穿着跟麻袋似的。” “伯父是商户出身。” “满桌子坐的全是读书人和县衙官吏。” “你但凡戴一块玉佩多余的,他们看你的眼神就不是看同科。” “是看暴发户。” 薛明阳的手悬在半空。 好像有点道理。 “那……那就穿院服?” “嗯,穿院服。” 顾辞把笔架好。 “让福伯把衣裳拿出来,用沉香熏一熏,折痕熨平。” “干干净净,规规矩矩。” “比什么都强。” 薛明阳使劲点头。 “懂了!我这就去办!” 又是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顾辞看着门板晃了三晃才停住。 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大红帖子。 鹿鸣簪花宴。 面上是县令赏识后学的官面文章。 底下是什么,他心里有数。 十岁案首的名头太扎眼了。 宋知县不可能不好奇。 何况还有之前那份治水图纸的前缘。 这场宴席,与其说是庆功。 不如说是一场近距离的摸底。 顾辞把帖子推到书桌角落。 拿起搁在一旁的《资治通鉴》。 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下去。 兵来将挡。 先把书看完。 …… 同一时间。 清河县衙后堂。 宋清远坐在书案后头,左手盘着那对包浆的核桃,右手翻着一沓新科童生名册。 师爷柳半山站在案前,手里的折扇正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东翁,帖子都发下去了。新科二十五名童生,该到的都会到。” 宋清远翻过一页名册,目光落在最上头那行字上。 顾辞,清河村人氏,年十岁,县试第一。 他盯着“十岁”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半山。” “在。” “这个顾辞的卷子,你看了吗?” 柳半山神色一正。 “看了。正场三道,道道出彩。” “第一道截搭题的破题思路,老朽二十年来没见过那般清爽利落的写法。算学五道全对,卷面比衙门里的文书写得还规整。”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几分。 “尤其是策论那道民为贵。” “十岁的孩子,张口就是养民、恤民、劝农兴水,字字不空谈。东翁,这不像是书斋里读出来的见识。” 宋清远没吭声。 核桃转得更慢了。 “陆老太傅递上来的那份治水图纸,你还记得吧?” 柳半山眉头一跳。 “东翁的意思是……那份图纸,跟这个孩子有关?” 宋清远把名册合上,搁在桌角。 “陆老这个人,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连内阁首辅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现在他辞官归隐五年了,从不过问地方事务。偏偏去年冬天,他老仆亲自把一份堪图送到本县案头。” “图纸上那个计里画方的格子画法,你当时怎么说来着?” 柳半山想了想,表情有些微妙。 “老朽当时说……这画法不像是出自一家之手。” “像是有人把匠人的法子和读书人的思路揉到了一块。很新,但很管用。” “嗯。” 宋清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图纸上附的那篇文字,谈到按田亩摊派役银,你再细想想,跟今科试卷上那篇民为贵的行文路数,像不像?” 柳半山的折扇停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两篇文章的措辞和落脚点。 越想,背上越冒凉意。 “像。” 他的声音干涩了几分。 “不是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同样是从水利切入民生,同样是把空谈往实务上拽,连遣词的习惯都差不多。” “东翁……您是说,那份治水图纸……” 宋清远放下茶碗。 “本县不是说,我现在就能下定论。” “陆老太傅门下故旧遍天下,身边有能人不奇怪。” “但你不觉得巧吗?” “图纸是去年冬天送来的。今年开春,清河县就冒出一个十岁的案首。策论里写的东西,跟图纸上的治水方略如出一辙。” 柳半山把折扇收拢,握在手里没再敲。 “那东翁打算怎么办?” “簪花宴上,直接问他?” 宋清远摇头。 “不能直接问。” “他只有十岁。万一这图纸真是陆老借他手画的,我冒冒失失点破,陆老那边不好交代。” “万一图纸就是他自己画的……” 宋清远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那就更不能唐突了。” 柳半山品了品这话。 “东翁的意思是……先看看?” “嗯。先看看。” 宋清远靠回椅背。 “簪花宴上人多嘴杂,不是问话的地方。但本县总得见见这个孩子,看看他是个什么成色。” “是少年天才,还是背后有人。” “看一眼便知。” 柳半山点头。 “那老朽去安排席位。案首的位置按规矩在右首第一席,离东翁最近。” “嗯,你看着办。” 第75章 案首归故里 簪花宴前一日。 天还没亮,顾辞就从薛府别院里起来了。 薛明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 “辞弟……天还没亮呢……你又不用去赶考了……” “我回趟村里。” 薛明阳一下子清醒了三分,撑起半边身子。 “你等等,我陪你去。” “不用。” 顾辞把叠好的包袱挎在肩上。 “你留在城里,明日簪花宴,养足精神。” 薛明阳揉了揉眼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早。” 顾辞推开门,院子里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薛府的骡车已经备好了。 薛福坐在车辕上,手里拢着缰绳,见他出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顾公子,路上约莫一个时辰,到村口天刚好亮透。” 顾辞点点头,翻身上了车。 马鞭一甩,骡车晃晃悠悠驶出了城门。 清河县到清河村十五里山路。 半年前,他是趴在大伯背上走完这条路的。 顾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三月的田埂上已经冒出了零星的青色,路边的柳条抽了嫩芽,远处的清河在晨光里泛着碎银一般的光。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骡车走了大半个时辰。 还没到村口,顾辞就听见外头隐隐有人说话。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杂。 薛福勒住缰绳,回头朝车厢里说了一声。 “顾公子,前头……好像有人等着呢。” 顾辞掀开帘子。 老槐树底下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七叔公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张婶子一家、刘家长工老李,还有年前帮顾家盖房子的那十几个叔侄。 连村东头那几户平时不怎么串门的人家,今天也搬了板凳坐在树底下。 七叔公眼尖。 骡车刚拐过弯道,他就认出了车辕上薛府的标记。 老人家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嗓门扯得整条土路都能听见。 “来了来了!辞哥儿回来了!” 呼啦一下,人群全涌了过来。 骡车还没停稳,七叔公已经颤巍巍走到了车门前。 顾辞从车上跳下来。 七叔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的。 “辞哥儿!案首!十岁的案首!全清河头一份!” 老人家的声音又沙又亮,眼眶红了一圈。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盼着顾家出个读书种子。要是他老人家地底下知道了,棺材板都得掀开来笑三声!” 张婶子挤在旁边,拍着大腿。 “我就说嘛!辞哥儿打小就跟别的娃不一样!那年他还没断奶呢,我抱过一回,那小眼神就机灵得不行!” 旁边有人接话。 “婶子你也好意思说,当初人家买肉回来,你不是还嘀咕来路不正吗?” 张婶子老脸一红,嗓门更高了。 “那是关心!我那是替辞哥儿操心!关心和嘀咕能一样吗?” 人群哄堂大笑。 几个壮汉围上来,看顾辞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年前帮顾家砌墙那个最壮的汉子,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辞哥儿,你考案首这事,我前天在城里卖柴都听说了。” “卖柴那掌柜的问我是哪个村的,我说清河村的。” “他说那个十岁案首就是你们村的?” “我说可不是!就我们村的!我还帮他家砌过墙呢!” 汉子越说越得意,涨红了脸。 “掌柜的当场多给了我三文钱,说是沾沾案首老爷的喜气。” 旁边几个人立刻不干了。 “沾喜气也没你的份啊,辞哥儿的墙我也砌过!” “你砌的是后院那面,东墙是我砌的!” “你们都别争了,窗户的位置还是辞哥儿亲自画的呢,我就在旁边递炭笔来着!” 顾辞站在一群激动得快打起来的村民中间,唇角弯了弯。 年前那笔银子花得值。 不光是银子。 村里人是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 他们或许不懂案首意味着什么,不懂县试在整个科举体系里算什么。 但他们知道,村里出了个了不起的娃娃,而这个娃娃姓顾,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七叔公拍拍顾辞的肩膀,郑重颔首。 “辞哥儿,快回去吧。你奶从昨天下午就坐在堂屋里等着了,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顾辞收住笑意,朝众人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叔伯婶子挂念。辞回来了,等改日县衙的宴席散了,我请大伙儿吃杀猪菜。” “好!” 七叔公举起拐杖,替他挡开人群,蹚出了一条路。 顾辞沿着村里那条走了一百遍的土路,快步往家走。 脚下的碎石子路面踩着咯吱响。 这是年前铺的,踏实得很。 院门虚掩着。 推开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堂屋的门敞着半扇,里头透出一线亮光。 顾辞迈过门槛。 顾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穿着那件他年前买回来的蜀锦褂子。 深紫底子上绣着暗纹的团花,浆洗得板板正正,连褶子都没有一道。 看见顾辞进来,老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顾辞走到她面前,撩起衣摆,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孙儿不辱使命,县试案首。” 堂屋里静了一瞬。 老太太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她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长孙。 “好,好啊。” 就三个字。 声音却是哑的。 她偏过头去,浑浊的老眼里有些许泪花。 “辞哥儿,起来吧,地上凉。” 顾辞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院小跑了出来。 顾念。 小丫头光着脚,头上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听见动静后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顾蓉跟在顾念后面,手上还拿着两只小布鞋。 “哥!” 她一头扎进顾辞怀里,两只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腰,小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揪揪蹭得他下巴痒。 “哥你太厉害啦!” 顾念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村口那些婶子说案首就是第一名,是不是呀哥?” 顾辞伸手把她可爱的揪揪扶正。 “是。” “第一名就是最厉害的那个,对不对!” “对。” “比隔壁刘大宝他爹考的那个还厉害?” “刘大宝他爹连考场大门都没进去。” 顾念翘起嘴笑了,露出一颗刚换的小门牙。 “我就知道!我跟村口的花花说了,我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花花不信!” “花花是谁?” “村头张爷爷家大黄狗生的崽子呀!” 顾辞沉默了一下。 “……你跟狗说的?” 顾念使劲点头,两个揪揪一颠一颠的。 “花花听得懂!它冲我摇尾巴了!” 老太太在后头没忍住,别过去的脸又转了回来。 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念丫头,你哥刚到家呢,松开手让他喘口气。” 顾念不肯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把脸埋进顾辞的袄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哥,我每天都有练字。” “嗯。” “我现在能写二十三个字了。” “比走的时候多了六个。” 顾念又抬起头,一脸求夸的表情。 “其中有三个是案首和第一。” “……案首是两个字,第一也是两个字,加起来是四个。” 顾念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哎呀!反正就是很多!” 后院的门帘被掀开。 王氏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红枣粥走出来,看见顾辞,身形微微一顿。 她把粥碗搁在八仙桌上,伸手帮顾辞抚平衣领上的褶皱。 指尖碰到他脖颈,透着几分凉意。 “瘦了。” 王氏的声音很轻。 “在城里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过了,娘。薛家待我很好。” 王氏点点头,垂首又去擦桌上的灰。 “娘知道了,你是案首。”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我儿当真有出息。” 大伯顾伯礼从东厢房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平时里那件旧袍子。 换了一身顾辞年前买回来的新棉袍,胡须修剪齐整,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堂屋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辞哥儿,大伯在县学三十年,最拿手的事就是给人预估一个名次。” “但这回大伯输了。” “大伯原以为你能进前五就了不得了,没承想……”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更多的是实实在在的欣慰。 “案首啊。大伯读了十五年的圣贤书,硬是没读明白的东西,你十岁就达到了。” 顾辞看着大伯,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沉。 一个考了十五年都过不了童试的人,亲口承认自己的侄子比自己强。 这比考案首本身还难。 亲爹顾仲义最后一个出来。 他站在东厢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傲娇扬着。 “县试不过是科举第一关。” 全家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老太太眉头一竖,刚要开口。 顾仲义又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别扭。 “不过……”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松开。 半晌,挤出几个字。 “确实不错。” 说完耳根还红了一片。 顾念趴在顾辞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家老爹,又看了看哥哥,小声嘟囔。 “哥,爹夸你了哦~” “嗯。” “爹从来没夸过我诶。” “你又没考案首。” “那我以后也要考!” “你先把鞋穿好。” 顾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子,吐了吐舌头,跑到了姐姐跟前。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把一家人的反应都收进了眼底。 “都站着做什么?” “老大家的,去灶房把鸡宰了。辞哥儿回来,今天顾家开荤!” 第76章 父亲的释然 堂屋里的鸡骨头堆了半桌。 老太太难得大方,整只母鸡炖了一锅,还加了年前存下来的干蘑菇。 汤色金黄,香味从灶房一直飘到了院门口。 顾念捧着碗,小口小口抿着鸡汤。 “姐,这个鸡腿给你~” 顾蓉赶紧按住她的筷子。 “你吃,姐吃鸡翅就行。” “可是鸡腿更好吃呀。” “听话。” 顾念撅起小嘴,看向顾辞。 “哥,姐不吃鸡腿。” 顾辞夹起另一只鸡腿,搁在顾蓉碗里。 “一人一只,不用让。” 顾蓉张了张嘴,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油亮的鸡腿,没有再推。 王氏在旁边看着,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拿袖子擦了一下,假装去盛汤。 大伯母李氏坐在另一边,嘴里嚼着鸡脖子,忍不住感叹。 “辞哥儿,你说你考个案首回来,你奶连压箱底的老母鸡都舍得杀了。” “要搁往年,这鸡得留着下蛋到秋天。”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 “吃你的。” 李氏吐了块骨头,笑着不吭声了。 顾仲义坐在桌角,啃着一块鸡架,面前还摊着那本翻得起毛边的《大学》。 吃饭都不离手。 顾伯礼坐他对面,话比平时少了许多。 饭桌上说的全是顾辞的事。 七叔公下午又来了一趟,带了半篮子干红枣,说是给案首补身子。 张婶子托人捎了一包自家晒的笋干。 连村东头那个常年不跟顾家走动的王老六,也让他媳妇送了十个鸡蛋过来。 “辞哥儿,那个王老六,以前见了咱家绕着走。”李氏小声嘀咕。 “今天他媳妇来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拉着我的手喊嫂子,喊得那叫一个亲。” “以前她可没这么叫过我。” 王氏在灶台边轻声接了一句。 “人家是好意。” “我知道是好意。”李氏把最后一块鸡脖子咬碎,“我就是觉着,当初咱家穷的时候,这些好意怎么不见。” 老太太把筷子一顿。 “行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现在肯上门,说明辞哥儿这案首没白考。” “往后在村里头抬头做人,比什么都强。” 晚饭散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王氏和李氏收拾碗筷,老太太回屋歇着。 顾伯礼也回了东厢,说是要看两页书。 院子里只剩几个小辈。 三月的晚风带着一点点凉,但是已经不冷了。 顾辞搬了条矮凳坐在廊下,膝盖上摊开一张草纸。 顾念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凑过来。 “哥,今天教什么字?” “你先把昨天的写一遍。” 顾念趴在草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舌头尖从嘴角露出来,写得很认真。 “案……首……第……一……” 她写完四个字,抬头看向顾辞。 “嗯,案字的宝盖头歪了,首字的横画短了一截。” “第字倒是写得周正。” “一字……” “念儿,这个一,你描了几遍?” 顾念伸出三根手指。 “三遍!” “横画倒是直了,但起笔太重。” 顾辞拿过炭笔,在旁边写了一个“一”字。 “看,起笔要轻,行笔要稳,收笔的时候微微停一下。” 顾念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哥,写个一都这么复杂的吗?” “嗯。” “那写二呢?” “更复杂。” 顾念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 “读书好难哦。” 顾辞浅浅一笑。 “难才值钱。” 顾念听不太懂,但还是乖乖低头继续描。 顾蓉坐在一旁,借着廊下的油灯帮妹妹削炭笔。 她手很巧,削出来的笔头又细又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笔在草纸上沙沙作响。 顾辞教了几个新字,正要让顾念自己练。 身后传来顾仲义的脚步声。 “念丫头,去找你娘。” 顾念回头看了一眼爹,又看了看哥哥。 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 她收起炭笔和草纸,从小板凳上蹦下来。 “那哥,我下次再练。” 顾蓉也站起身,牵着妹妹的手往后院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顾念回头偷偷看了一眼。 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顾仲义在顾辞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搬了条凳子,坐下来。 他手里还是捏着那本《大学》。 书页卷了边,封皮上的墨字都快磨没了。 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角几道纹路。 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岁。 “辞哥儿。” “嗯。” “爹想问你一句话。” “爹问。” 顾仲义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拇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顾辞。 “你老实跟爹说。” “爹和你大伯,是不是……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息。 顾辞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挣扎,有不甘。 有十五年寒窗苦读换来的一无所获。 有在儿子面前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的落差。 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倔强。 顾辞心口发紧。 前世他讲课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 不是不聪明,不是不努力。 只是被错误的方法困住,把用力当成了用对。 他没有正面回答。 “爹,你们不是不会读书。” “你们是读书的法子不对。” 顾仲义愣住。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听到难堪话的准备。 考了十五年童试不过的人,心里早就做好了被儿子一句话戳穿的打算。 但他没想到等来的是这句。 “法子……不对?” 顾辞点头。 “周先生说过一句话,读书最忌死记硬背,不求甚解。” “爹,你每天捧着这本《大学》,从头背到尾,一个字都不会错。” “但你知道格物致知那四个字,朱子是怎么注的,阳明先生又是怎么驳的吗?” “爹,你不是笨。” 顾辞的声音很平。 “你只是和大伯走了很多弯路。” 顾仲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本翻烂的《大学》。 油灯的火苗不断跳动,两人的影子愈发清明。 “等县试的事忙完了,我帮爹和大伯重新理一遍经义的脉络。” 顾辞说得很认真。 “从四书的体例开始,一篇一篇地过。” “不是让你们重新背,是让你们更好理解。” 顾仲义抬起眼。 “当……当真?” “当真。” 第77章 青梅竹马 夕阳堪堪越过马头墙。 县衙后苑的大红纱笼灯,已经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三月十八。 自乡返程的顾辞,和薛明阳一同来到县衙。 两人穿的都是鹿鸣书院的学子青衫,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薛明阳一脚踏进大门,脖子就跟拨浪鼓似的左右摇。 “辞弟,你看这排场,啧啧。我爹请客都没这么阔气。” 顾辞扫了一眼回廊上的装饰。 “县衙的灯笼是公账出的,伯父的灯笼是自己掏的,能一样吗。” 薛明阳想了想,好像确实不一样。 “那咱们坐哪儿?” “帖子上写了,案首右首第一席。” “那我呢?” “第十一名,往后数。” 薛明阳一脸委屈。 “咱俩一块儿来的,不能坐一块儿?” “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是不服气,下回考前十。” 薛明阳哼了一声,扭扭屁股认了。 两人沿着回廊往正厅走。 沿途已经有不少新科童生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说话。 看见顾辞的时候,议论声低了一瞬,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就是案首?” “真小啊。” “个头还没我家那张桌子高。” “你家桌子考得了案首吗?” 顾辞充耳不闻,步子不紧不慢。 走到正厅门口,迎面碰上了赵文翰。 赵文翰今天也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头上扎着方巾,站在门口像在等人。 看见顾辞,赵文翰抱了个拳。 “恭喜。” 顾辞还礼。 “同喜,赵兄依旧出彩。” 赵文翰嘴角扯了一下。 “县试而已。府试再比。” “好。” 两人没多寒暄,各自进了厅堂。 薛明阳凑到顾辞耳边。 “赵文翰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人家本来就客气。是你以前老跟人家吵架。” 薛明阳噎了一下,悻悻走向自己的座位。 顾辞在右首第一席落座。 桌上已经摆了四道冷碟,一壶温好的黄酒,一碗热茶。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宋县令还没到。 师爷柳半山倒是早早坐在了二堂通往正厅的侧门旁边,手里那把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顾辞收回目光。 正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二十五名新科童生陆陆续续落座,加上几个陪席的县学教谕和廪生,六桌坐了个七七八八。 孔教谕也来了。 这位在报名时曾百般刁难顾辞的老学官,今日穿着一身官服,在第二桌坐下。 他看向顾辞,神色复杂地端起了茶碗。 茶盖轻磕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仿佛是应和这声响动,正厅后苑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辞耳力极好,顺势侧头瞥去。 月亮门半掩着,门缝里露出一截鹅黄色的袄裙下摆。 还有半只绣着桃花的小绣鞋。 绣鞋的主人显然蹲得不太稳当,好看的脚踝露了出来。 然后月亮门的缝隙又大了一点点。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满厅的人影里转了一圈。 顾辞发觉她在看自己,眨了一下眼。 那双眼睛也眨巴了一下。 然后飞快缩了回去。 月亮门后传来一个甜甜的娇憨声。 “砚之哥哥!你快来看!那个就是顾辞!” 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架不住嗓门清亮,近处几桌人都听了个大概。 身侧席位的薛明阳听见动静,嘴巴张得老大。 月亮门后面。 宋晚盈脸上笑意盈盈。 她今天梳了两个小平髻,插着一支银蝴蝶的小簪子,整个人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她身后站着一个清隽少年。 月白色云纹锦袍,束发玉冠,身形修长如竹。 裴砚之。 十四岁的府城案首。 他垂眼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青梅,眉头微微皱起。 “晚盈,你堂堂县令千金,蹲在门缝后面偷看外男,像什么话。” 宋晚盈头也不回。 “我又不是偷看,我是观察!” “观察和偷看有什么区别?” “观察是做学问,偷看是小偷!我是在做学问!” 裴砚之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这歪理是跟谁学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眼望向前厅。 目光越过几桌嘈杂,落在右首第一席上。 一个穿青色院服的孩子正端着茶碗,坐姿端正,眉眼清秀。 看年纪确实只有十岁上下。 “就这?” 宋晚盈转过头,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什么叫就这!人家可是案首呢!十岁的案首!砚之哥哥你考案首的时候都十二了!” 这一句扎心了。 裴砚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脸上的温润笑意纹丝不动。 “府试案首和县试案首,不是一回事。”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第一名呀。” “县试是县里考,府试是府里考。就好比你在自家院子里跑第一,和在整条街上跑第一,能一样吗?” 宋晚盈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他以后去考府试,要是也考了第一呢?” 裴砚之脸上的笑容僵住。 “咳咳……那是以后的事!” “县试案首年年有,真正能在府试院试一路高歌猛进的,凤毛麟角。” “可是爹爹说他的文章写得特别好呀。” 宋晚盈掰着手指头数。 “爹爹还说他那个什么截搭题的破题,比好多考了十几年的老头儿都厉害呢。” “令尊是县令,夸奖晚辈是应有之义。”裴砚之有些无奈,“你若只听旁人怎么说,不亲眼看过他的文章,又怎知真假。” 宋晚盈噘起嘴。 “那我就亲眼去看嘛。” “你一个女儿家,怎么去前厅。” “谁说我不能去?” 宋晚盈扒着门框,透着几分得意。 “爹爹最疼我啦。他答应过我,今晚宴席高兴,待会儿会让我见见世面的!” 裴砚之额角跳了一下。 世伯也太由着她胡闹了。 “就算去前厅,也是去见长辈。你可别凑到那顾辞跟前去。” “嘻嘻,要你管呀~” 裴砚之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这个从小宠到大的姑娘,心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替她操的心,比备考院试还累。 “晚盈。” “嗯?” “外头风大。” 裴砚之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鎏金手炉,递到她面前。 “先把这个拿好,别冻着了。” 宋晚盈接过手炉,捧在掌心暖了暖。 “谢谢砚之哥哥~” 第78章 席间论才情 月亮门后的动静没持续多久。 一阵脚步声从二堂方向传来,柳半山收起折扇,站直了身子。 正厅里的嘈杂声顿时弱了三分。 宋清远从侧门走了出来。 没穿官服,一身石青色的团领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暗纹玉带。 文士须修剪得齐整,面上带着三分笑意,手里照旧盘着那对包浆核桃。 像个赴友人之约的中年儒生,半点官威都不端。 但满厅的新科童生,齐刷刷站了起来。 “县尊大人。” “诸位请坐,请坐。” 宋清远抬手虚压,笑容和煦。 “今日不是升堂问案,是本官做东请诸位吃酒。都坐下,拘束什么。” 众人这才落座,但腰板比方才直了不少。 宋清远走到主位,目光在每张面孔上都停留了一瞬。 “本科县试,清河县取中二十五名童生。” “其中鹿鸣书院独占八席,包揽案首与前三甲。周山长教导有方,本官深感欣慰。” 周秉文今日未在席间,但鹿鸣学子们脸上依旧有光。 “更难得的是。” 宋清远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本科策论一场,有几篇文章谈及农政水利,见解之深,让本官读来颇为触动。” 他并未点名道出何人,席间之人皆是心生好奇。 薛明阳在身侧席位上,使劲朝顾辞挤眼睛。 顾辞没搭理他。 宋清远说完这番话,才落了座。 柳半山适时出声引荐: “诸位,县尊大人今日还请了两位贵客。” 他屈手朝月亮门的方向一引。 “一位是府城裴家的公子裴砚之,十二岁便是南阳府试案首,如今正在清河备考院试。” 月亮门打开。 裴砚之从容走了出来。 月白云纹锦袍在灯火下风流倜傥,束发玉冠压得稳稳当当。 “裴砚之,见过世伯,见过诸位同窗。” 声音温润,不疾不徐。 满厅的新科童生齐齐看过去,眼神里多了几分赞叹。 府试案首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人都掂得清。 县试案首是一县之冠,府试案首是一府之冠。 这两个字之间隔着的,是几十倍的竞争烈度。 宋清远笑着抬手。 “砚之是老友裴尚书的公子,在清河县小住。今日正好赶上簪花宴,本官便厚着脸皮把人拉来,给诸位壮壮声势。” 裴砚之微微欠身,在客席落座。 “另一位嘛,诸位怕是不陌生了。” 他话还没说完,月亮门后头已经窜出来一个鹅黄色的小影子。 宋晚盈。 小丫头显然是等不及了,从门后一路小跑出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各位前辈好呀,我是宋晚盈!” 在座二十几个新科童生面面相觑。 县令千金? 还是个跟案首差不多大的小丫头? 宋清远笑得无奈,伸手把女儿拉到身边。 “小女顽劣,听说今日设宴,非要来凑热闹。诸位见笑了。” “不敢不敢。” “宋小姐灵秀可爱。” 众人赶紧附和。 宋晚盈在父亲身边坐好,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酒菜流水似地端了上来。 簪花宴的规格不低,八冷八热,外加一道炖盅。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吃得欢快,时不时探头朝顾辞这边张望。 宋清远举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祝词,无非是勉励后学、振兴文风之类。 众人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一巡,宋清远端着盏站了起来。 他绕过主席,慢悠悠走到右首第一席前。 “久闻顾小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老成。” 顾辞微微躬身。 “晚辈年幼识浅,蒙县尊大人抬爱,惶恐之至。” 宋清远在心底点了点头。 这孩子说话不卑不亢,既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也没有乡下孩子见官的窘迫。 “听闻顾小友是周山长的得意门生?” “周先生教导之恩,晚辈铭记于心。” “你那篇策论,本官反复读了三遍。” “年纪不大,文章里的见地倒是老练得很。” 顾辞垂眼。 “不过是纸上谈兵,当不得县尊大人谬赞。” 宋清远哈哈一笑,没再追问。 拍了拍顾辞的肩膀,转身回了主位。 柳半山站在侧门旁,目光与宋清远对了一下。 虽然什么都没说。 但柳半山看出来了。 东翁很满意。 或者说,这份满意里头,掺着几分越来越浓的好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厅堂里的气氛比开席时松快了不少。 几个年长的童生跟左右同桌攀谈起来,声音渐渐大了。 宋清远放下酒盏,环视了一圈。 “诸位都是清河县的后起之秀。今日设宴,一则庆贺,二则嘛……” 他顿了一顿,笑意加深。 “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簪花宴历来有个规矩。诸位新进童生,各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宋清远说得随意,好像只是饭桌上的闲谈。 但在座的人都明白,这是主考官考察后辈文采的惯例。 “题目嘛,不出难的。” “就以春日清河为题。五言七言不拘,律绝不限。诸位量力而为,不必紧张。” 话音落下,底下嗡嗡声起。 有人翻箱倒柜搜刮肚里的存货,有人拿筷子蘸着酒水在桌面上比划。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有些发慌。 他拼命朝顾辞的方向使眼色。 赵文翰倒是镇定。 他放下筷子,闭目想了片刻。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黄脸汉子,名叫钱大有,排名第十八。 他清清嗓子,念了出来。 “春到清河柳色新,暖风吹绿两岸尘。桥边少妇浣纱去,犹带桃花一身春。” 念完,朝宋清远深鞠一躬。 宋清远点点头。 “中规中矩,末句有点意思。” 钱大有松了口气,坐下了。 第二个站起来的年纪更大些,四十出头,排名第二十三。 他的诗更稳当,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出亮点。 宋清远照样没有多评。 连着三四个人念完,宴席上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有人念得好,便有掌声;有人念得差,也有善意的笑声。 轮到第七个,是个排名靠前的年轻人。 他刚念完第一句,柳半山就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这位仁兄读了两遍才发现自己把“河”字犯了重。 满堂哄笑。 宋清远也笑着摆手。 “没事没事,写诗嘛,犯重不要紧。下去改改,回头送到衙门来,本官再细品。” 笑归笑,谁都看得出来。 前头这几首,撑死是中等水准。 清河县的文风底子,就在这里摆着。 赵文翰一直不出手。 他坐在右首第三席,指尖搭在纸页边缘,不紧不慢地研着墨。 等到前面十几个人念完了,厅堂里稍微静了一会。 他才站了起来。 “春水初生漫碧堤,东风十里入清溪。” “一犁细雨黄牛过,三月人家白鹭齐。” 前四句落定,几个年长的童生已经是崇拜的眼神了。 黄牛、白鹭、细雨、三月。 全是眼前景,偏偏写出了画面感。 赵文翰略停一息,接了下去。 “桑女采桑归路晚,渔翁收钓夕阳低。” “年来最爱河桥望,一片春光到处迷。” 念完,收声。 厅堂里掌声雷动。 宋清远放下核桃,正了正身子。 “好。” “守拙兄教子有方啊。这首春日清河写得工整清丽,中间两联尤其出彩,一犁对三月、黄牛对白鹭,虚实相生。确实才华横溢。” 赵文翰欠身行礼。 “县尊大人谬赞。” 他坐下的时候,目光和顾辞碰了一下。 嘴角微扬。 那意思很明白。 我交卷了。 该你了。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缩着脖子,恨不能把自己塞进桌子底下。 他写的那四句,自己都不好意思念出声。 宋清远的目光转向客席。 “砚之。” “今日把你请来壮声势,总不能光坐着吃酒吧。” “难得簪花宴的雅兴,你这个府试案首,要不要也来一首?” 第79章 一诗压满堂 裴砚之闻言,将手中的茶盏搁下。 “世伯吩咐,晚辈自当从命。” 他起身离席,负手而立。 满厅的目光跟着他转了过去。 裴砚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缓步踱出第一步。 月白锦袍的衣摆荡开,束发玉冠下的侧脸线条清隽。 第二步。 第三步。 有人反应过来了。 “七步成诗?” “这是要效仿前朝曹子建的典故?” 低声议论还没散开,裴砚之已经迈出了第四步。 第五步落地的时候,他仰起头,目光落在正厅悬挂的那盏主灯上。 第六步。 第七步。 他站定,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响亮如玉磬。 “三月清河水拍堤,春风十里柳丝齐。” “一声布谷催耕早,万顷新秧映碧溪。” “烟雨楼台诗酒客,桃花渡口画桥西。” “最是东君多妙意,不负人间好景题。”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好!好诗!” “七步之内,八句浑然天成,这功底……” “不愧是府试案首!” 几个年长的童生拍着桌子叫好,脸上的表情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赵文翰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的诗写的是田园小景,精巧工整。 裴砚之的诗写的也是春日清河,却把格局撑开了一倍不止。 从水到柳,从布谷到新秧,从烟雨楼台到桃花渡口,最后收在“不负人间好景题”上。 大气,圆融,滴水不漏。 赵文翰端起酒杯,朝裴砚之遥遥一举。 “裴兄高才,在下自愧不如。” 这话从赵文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在座的人都知道,赵文翰是清河县年轻一辈里最骄傲的那个。 能让他主动认输的人,屈指可数。 裴砚之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温润笑意。 “赵兄过谦了,你那首中间两联的对仗,我未必写得出。” 客气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赢家的从容。 他潇洒落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右首第一席。 那个穿青色院服的孩子,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端着茶碗,坐姿端正,好像方才那首惊艳全场的七步诗,跟他没有半文钱关系。 宋晚盈坐在主桌上,两只小手拍得通红。 “砚之哥哥好厉害!” 宋清远盘着手里的核桃,目光在裴砚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转向了右首第一席。 “顾小友。” “你是本科案首,这簪花宴上的压轴之作,非你莫属了。” 角落里一个排名靠后的老童生小声嘀咕。 “十岁的娃娃,文章写得好是一回事,诗才又是另一回事了。” “前头赵公子和裴公子珠玉在前,这可不好接。” “是啊,万一写砸了,这案首的脸面……”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坐不住了,屁股在凳子上左扭右扭,恨不得冲过去替顾辞辩解。 赵文翰放下酒杯,面色渐渐认真。 他倒不是看热闹。 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欣赏的人,诗才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顾辞放下茶碗。 站起身朝宋清远拱了拱手。 “县尊大人抬爱,晚辈献丑了。” 没有过多酝酿,顾辞洒然开口。 “春风拂柳上轻舟,明月清辉坐两头。” 第一联出来,厅堂里的嘈杂声矮了三分。 赵文翰的眉头皱了一下。 起句平淡? 不。 不是平淡。 是举重若轻。 春风、明月、轻舟,三个意象信手拈来,却把整首诗的画面一下子撑到了天地之间。 顾辞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圣贤辞赋悬日月,王侯台榭空山丘。” 第二联落地。 裴砚之手中的折扇收住。 圣贤的文章如日月高悬,王侯的楼台不过是空山上的土丘。 这一联的气魄…… 当真了得! 顾辞没有停顿。 第三联脱口而出。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满厅寂静。 落笔能摇动五岳,诗成可笑傲沧洲。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稚童写的东西。 薛明阳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辞弟实在是太…… 太太太厉害了! 顾辞目光平视前方,声音落下最后一联。 “功名富贵若长在,清河亦应西北流。” 最后七个字收束。 厅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息。 两息。 三息。 薛明阳第一个反应过来。 “好!!!” 他这一嗓子,打破了众人沉浸其中的情绪。 “好诗!好诗!” “这……这是十岁的孩子写的?” “功名富贵若长在,清河亦应西北流……妙,妙啊!富贵不长久,就像清河的水不可能倒着往西北流一样!” “前头那句更绝!兴酣落笔摇五岳!这是什么样的胸襟才写得出来的句子!” 几个老童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撼还是苦涩。 考了半辈子的人,想都不敢想这样的诗。 一个十岁的孩子,张口就来。 赵文翰坐在位子上,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写着“春水初生漫碧堤”的草纸。 工整,清丽,对仗精巧。 放在任何一场诗会上,都是上佳之作。 但跟顾辞那首一比…… 他写的是景。 顾辞写的是气。 一个是画匠描摹山水,一个是大鹏扶摇直上。 不在一个层面上。 赵文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辣得他眼眶微热。 但他唇角反而扬了起来。 “好。” 赵文翰放下空杯,轻声自语。 “好一个诗成笑傲凌沧洲。” 他看向顾辞的目光里,那股欣赏之色更甚。 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裴砚之坐在客席上,沉默良久。 他看着那个重新落座、端起茶碗的少年,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半晌,他轻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 “……倒是小看他了。” 他方才的七步诗,写的是春日清河的景致。 工整,大气,无可挑剔。 但顾辞那首,根本不是在写景。 他写的是志。 是大丈夫站在天地之间,俯瞰功名富贵如过眼云烟的胸襟。 境界不同。 眼见不同。 主位上,宋清远站起身来。 他亲自举起酒盏,走到顾辞面前。 “顾小友这首诗,本官今日听来,只觉胸中块垒一扫而空。”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十岁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假以时日,清河县怕是留不住你了。” 顾辞欠身。 “县尊大人过誉,不过是酒宴助兴,当不得真。” 宋清远哈哈一笑。 “当不当得真,日后自见分晓。来,本官敬你一杯,以茶代酒便是。” 第80章 功德碑开刻 簪花宴之后的日子,顾辞难得清闲了几天。 府试定在六月,中间还有两个多月。 周秉文特批了藏书阁二楼给他温习,但也没拘着他天天泡在书堆里。 用山长的原话说。 “你小子火候够了,但该歇就歇。” 于是薛明阳终于找到了拉顾辞出门的正当理由。 “辞弟!山长都说了让你歇着!走走走,听雨楼新来了个弹琵琶的,据说是从扬州来的,一曲三十文,咱们包场!” 顾辞本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茶楼也好,酒楼也好,都是陶冶情操的好地方。 “走吧。” “真去?” “不许色色。” “那必须的!” 就这样,两个人在三月下旬过了一段颇为快活的日子。 四月初三。 顾辞照例在藏书阁二楼翻书,窗外后山的红梅已经谢了,换成了满枝的新绿。 薛明阳从楼下跑上来,脚步声比平时急了三分。 “辞弟!大事!” 顾辞头也没抬。 “又是哪个楼来了新姑娘?” “不是!正经事!” 薛明阳一屁股坐到顾辞对面,压低了声音。 “城北文昌阁那边,今天一早竖了块大石碑!我爹刚派人来说的,县衙贴了告示,说是什么治水功德碑!” 顾辞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哦。” 薛明阳瞪大眼睛。 “就哦?你不好奇?” “有什么好奇的。” 顾辞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放到一旁。 “意料之中。” 薛明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总觉得辞弟对很多事情的反应,都像是早就知道结果一样。 但他也习惯了。 “那我爹问你,这碑上刻名字,有没有用?” 顾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当然。上了功德碑,不仅能买来全县百姓的口碑,还能买来宋县令的庇护。” “这是千载难逢的活招牌,只要拔得头筹,以后清河县商界就是薛家说了算。” 薛明阳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我这就让人回去传话!” 他风风火火跑下楼,脚步声渐远。 顾辞放下茶碗,望向窗外。 文昌阁的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块三尺高的汉白玉碑坯,此刻正立在广场上。 清河治水功德录。 从去年冬天在梅园跟陆老提出这个策略,到宋县令在簪花宴上暗中试探,再到今天正式落地。 前后不过四个月。 比他预想的快了一些。 看来宋大人比他想象中更急着要政绩。 也好。 急,就对了。 四月初四。 县衙告示贴出的第二天,薛万堂亲自去了县衙。 “东翁,薛万堂求见。” 柳半山站在后堂门口汇报。 “让他进来。” 薛万堂进门的时候,面上堆着三分笑,怀里抱着那把和田玉算盘。 “县尊大人,草民来交银子。” 宋清远抬起眼皮。 “薛老板倒是爽快。要捐多少?” 薛万堂把一打银票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八千贯。” 柳半山的折扇停了。 宋清远也甚感意外。 “薛老板,告示上写的是千贯以上刻碑。你这……” “县尊大人。” 薛万堂笑眯眯拱手。 “草民做了一辈子买卖,最懂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头一个吃螃蟹的人,得吃最大那只。” 薛万堂把算盘往桌上一搁,手指拨了两下珠子。 “这碑上头一个名字是谁,全清河县都看着呢。草民不才,想占这个头彩。” “八千贯,不多不少。够修半条河道的。” “草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宋清远靠在椅背上。 “说。” “碑上第一行,刻大字。” 柳半山在旁边忍不住咳了一声。 “薛老板果然是生意人。” “行。第一行,大字。” 薛万堂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县尊大人成全。草民告退。” 他走到门口,好似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县尊大人。草民那不成器的犬子薛明阳,前些日子侥幸过了县试。往后还要仰仗大人多多关照。” 宋清远摆摆手。 “令郎是周山长的学生,本官自然留意。去吧。” 薛万堂走了。 柳半山把那叠银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东翁,这薛万堂……精明啊。” “怎么说?” “他这八千贯,买的不是碑上那个名字。” 柳半山把银票放回桌上。 “他买的是县尊大人的一句留意。” 宋清远没接话,继续盘着核桃。 “你觉得后头还有人跟吗?” 柳半山嗤笑一声。 “薛万堂捐了八千贯的消息,最迟今天下午就会传遍南街。您猜那些平时跟薛家争得头破血流的人,坐不坐得住?” 宋清远点了点头。 “等着看吧。” 果然。 第二天一早,城东粮商李家的大管家就来了。 李家在清河县做了三代粮食生意,家底不比薛家薄多少,只是没薛家那么张扬。 李家管家递上来的银票是五千贯。 柳半山接过来,笑着问了一句。 “李老爷有什么要求?” 管家搓了搓手。 “我家老爷说了,碑上的位置,不求第一,但求第二。字嘛……跟薛家一样大就行。” 柳半山差点没绷住。 “一样大?” “一样大。” 管家面色认真。 “我家老爷原话是,薛万堂的字多大,李家的字就多大。少一分都不行。” 柳半山把折扇合上,拍了拍管家的肩膀。 “回去告诉李老爷,字的大小,按捐款数目排。薛家八千贯,李家五千贯……” 管家脸色微微一变。 “那岂不是比薛家小一圈?” “规矩就是规矩。” 柳半山笑得意味深长。 “当然了,若是李老爷觉得五千贯委屈了……随时可以追加。” 管家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一咬牙。 “我回去禀报老爷。” 当天下午,李家又送来了三千贯。 凑了个整数。 八千贯。 跟薛家一模一样。 柳半山把两张银票摞在一起,乐得直摇头。 “东翁,李家追加了。八千贯,跟薛家平了。” 宋清远嗯了一声。 “碑上怎么排?” “按先后顺序。薛家先来的,排第一行。李家第二行。字一样大。” “行。” 消息传出去,南街彻底炸了锅。 聚贤茶楼里,几个商户凑在一块儿,说话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听说了没?李家也出了八千!硬生生跟薛家平齐了!” “我的老天爷,这帮人疯了?修个河道用得着这么多银子?” “你懂什么。人家争的不是河道,是面子!李家要是拿五千,以后在清河县商会里,见着薛万堂就得矮一头!” “那咱们怎么办?” 城南布庄的沈老爷端着茶碗,眉头拧成了川字。 “薛家李家咱们比不起。但这碑上,不能没咱们的名字。” 城西当铺的孙老爷一咬牙。 “沈兄,你出多少?” 沈老爷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贯。不能再多了。再多伤筋动骨。” 孙老爷拍板。 “好!我也出两千贯!咱们两家平齐,字一样大,排在他们后头!” 一时间,清河县商户们形成了一股特有的风气。 没人愿意当冤大头去超越薛家的八千贯。 但也没人愿意在同身价的同行前落了下风。 你出两千,我也两千。 你出一千五,我也出一千五。 柳半山每天的活计,就是坐在后堂整理这笔“平齐”的账目。 他把名字一个一个往册子上誊,誊着誊着,忽然停了笔。 “东翁。” “嗯?” “赵德柱家,到现在还没动静。” 宋清远盘核桃的手慢了半拍。 赵德柱。 清河县丞。 本地士绅的头面人物。 当初在县衙后堂拍着桌子反对按田亩摊派役银的,就是他。 “不急。” 宋清远把核桃搁下。 “他不是不想捐。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台阶。” 柳半山想了想,明白了。 赵德柱是士绅领袖,当初带头反对治水摊派。 现在风向变了,全城的人都在往碑上挤。 他要是跟着捐了,等于打自己的脸。 但他要是不捐…… 文昌阁的碑上,薛家、李家、沈家、孙家,全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商户都在。 唯独没有赵家。 那比打脸还难看。 “给他台阶。” 宋清远站起身,踱了两步。 “你去放个风出去。就说碑上留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叫士林首倡。专门留给县里德高望重的士绅前辈。” 柳半山眼睛一亮。 “妙。这不是捐款,这是……” “这是本县请他赵德柱给清河士林做个表率。” “他要是还端着不来呢?” 宋清远笑笑。 “他会来的。” 第81章 三合土的秘密 四月初六。 城北文昌阁广场上,一块九尺高的汉白玉石碑立在正中。 碑面朝南,迎着春日暖阳,碑额上刻着七个鎏金大字。 “清河治水功德录。” 碑身还是空的,只有最顶上用朱砂描了一行框线。 等着第一个名字落进去。 但光是这块碑往广场上一立,周围就没消停过。 从初四竖碑那天开始,文昌阁门口就跟开了庙会似的。 来看碑的,比来拜文曲星的还多。 两个卖烧饼的老汉蹲在碑脚下,脖子仰得老高。 “听说了没?薛家捐了八千贯!” “八千贯!我滴乖乖,我这辈子连八百文都没攒齐过。” “人家那是给全清河修河的银子,不是扔水里打水漂。” 旁边一个挎篮子的妇人凑过来。 “薛老爷是个厚道人哩。去年冬天那个岁寒三友的暖炉,我家老头子在他铺里买的,暖和得嘞。” “薛家有钱是有钱,但这回不一样。这是往功德碑上刻名字的银子!刻上去了,子子孙孙都看得见!” “那可不。我娘家侄子在衙门当差,说县太爷亲口夸薛老爷仗义。” 另一个戴斗笠的汉子嗤了一声。 “你们光看薛家,李家也捐了八千贯呢。两家平齐,字一样大。” “哎哟,李家也不含糊。” “那可是粮商李家,做了三代粮食生意的。能跟薛家掰手腕的,整个清河县就他们一号。” 妇人啧啧几声。 “这碑上要是刻满了名字,那得多壮观。” 烧饼老汉站起身,望着那块白得晃眼的碑面。 “壮观不壮观的我不懂,我就知道一件事。” “啥事?” “河修好了,往后发大旱的时候,我家那三亩薄田就能引水了。” 周围几个人沉默了一会。 妇人把篮子换了只手。 “那就盼着早点修吧。” 功德碑的热闹是一码事。 真正修河,又是另一码事。 治水图纸交到了县衙,宋县令拍板拨了银两,老师傅陈铁牛带着一帮工匠从四月初一便开始勘测河道。 前三天一切顺利。 陈铁牛照着图纸走了一遍上游,回来跟县衙报了个好消息: 水道走向跟图上画的分毫不差,分水堰的位置选得绝了,省了至少三成的土方活。 第四天,问题来了。 筑堤要用青条石。 清河县本地不产石材,最近的采石场在隔壁安平县的磨盘山。 往年清河县修桥补路,条石一向从那边买。 价钱虽然不便宜,但也在承受范围之内。 可这回不一样。 陈铁牛派人去安平县谈石料的时候,对面开出来的价码,把他的火气一下子顶到了脑门。 四月初七,傍晚。 薛府别院。 顾辞刚在书房里抄完一页府试的备考笔记,窗外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明阳的声音隔着窗台就蹿了进来。 “辞弟!出大事了!” 顾辞头也没抬。 “你上次说出大事,是听雨楼的秋娘换了琵琶弦。” “这次是真的!” 薛明阳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到顾辞对面,脸上汗津津的,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陈铁牛刚才来找我爹了,嘴角烂了一圈的泡,说话都漏风。” 顾辞这才放下笔。 “怎么回事?” “安平县磨盘山的石料场,被那边的钟家把持着。以前一块青条石卖三百文,这回直接开口要九百文。” 薛明阳伸出三根手指,在顾辞面前晃了晃。 “翻了三倍。” 顾辞没说话,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薛明阳又补了一句。 “陈铁牛说,修堤至少要三千块条石。按九百文一块算,光石料就要两千七百贯。这还不算运费和损耗。” 顾辞放下茶碗。 “钟家为什么涨价?” “陈铁牛打听过了。说是安平县的县令跟咱们宋大人不对付,两个县的政绩年年比着来。” “清河县要修河治水,这要是修成了,宋大人的考评铁定压安平县一头。” 薛明阳喘了口气,接着说。 “安平那边的县令跟钟家打了招呼,让他们坐地起价。明面上是钟家贪财,暗地里是安平县给咱们使绊子。” 顾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县与县之间争政绩,这种事在任何朝代都不稀奇。 “陈师傅人还好吧?” “急疯了都,火气大得很诶。” “他说条石是筑堤的命根子,没有石头就修不了堤,修不了堤,前面勘测的活全白干。” 薛明阳拍了一下桌子。 “辞弟,这帮人太缺德了!咱们花钱修河造福百姓,他们倒好,卡着脖子涨价!”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 “我爹捐了八千贯,李家也捐了八千贯,城里商户加起来好几万贯的银子,要是修不成,这功德碑岂不是成了笑话?” 薛明阳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事态严重了,声音低了下来。 “我爹也急。他让我来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顾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四月的晚风带着一股草木清香。 他背对着薛明阳,沉默了大约十息。 薛明阳不敢催,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他跟顾辞相处了大半年,早就摸透了一个规律。 辞弟不说话的时候,不是没办法,是在想最好的办法。 等的时间越长,出来的主意越吓人。 果然。 顾辞转过身,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薛明阳心头一跳。 这个表情他太熟了。 上一次看到这个表情,是岁寒三友礼包横空出世的时候。 上上次看到这个表情,是大儒春联出炉的时候。 “你帮我做一件事。” 薛明阳一拍胸脯。 “你说!” “去一趟南街,帮我买三样东西。石灰、黏土、细沙。每样各买一百斤。” 薛明阳有些发愣。 “石灰、黏土、细沙?” “对。” “这……买这些干嘛?” 顾辞坐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薛明阳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几个比例数字,还有“夯实”、“养护”之类的字眼。 “辞弟,这是什么?” 顾辞吹了吹墨迹。 “三合土。” “三合土?” “石灰、黏土、细沙,三样东西按比例混在一起,加水搅拌均匀,夯实之后风干。” 顾辞把纸推到薛明阳面前。 “硬度不输青条石。用来筑堤,绰绰有余。” 第82章 商业版图 薛明阳的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你说……这三样破玩意儿搅在一起,能比石头还硬?” “差不多吧。筑提要的就是物尽所用。” 顾辞在纸上点了点那几个数字。 “石灰三成,黏土四成,细沙三成。” “搅拌的时候水不能太多,夯实之后至少养护七天。七天之后,你拿铁锤去砸,砸不烂即可。” 薛明阳盯着那张纸,脑子转了几圈。 他虽然读书不行,但做生意的直觉是从他爹那里继承的。 “辞弟,你等等。你的意思是……咱们不买条石了?” “买什么条石。钟家爱卖多少钱卖多少钱,跟咱们没关系。” 薛明阳的眼睛开始放光。 “那这三合土的成本……” “石灰是石灰窑烧的,黏土遍地都是,细沙河滩上挖。三样东西加起来,一方三合土的成本不到五十文。” 薛明阳兴奋站起来,凳子差点翻倒。 “五十文?!一块条石九百文,一方三合土五十文?” “你算算,三千块条石要两千七百贯。换成三合土,同样的用量,不到一百五十贯。” 薛明阳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两只手都在发抖。 “辞弟。” “嗯。” “这东西……只能用来修堤吗?” 顾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这小子虽然读书不行,但商业嗅觉是真的灵。 “当然不是。修路、砌墙、铺地基,只要需要石头的地方,都能用。” 薛明阳咽了一口口水。 “那要是咱们薛家开个三合土的工坊……” “你先别急着开工坊。” 顾辞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材料先买回来,找个僻静的地方试一批。” “等成品出来了,让陈师傅感受感受硬度,他有经验,他说行,才算行。” 薛明阳连连点头。 “对对对,得先验货。我这就让人去买!” 他风风火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刹住了脚。 “辞弟。” “怎么了?” 薛明阳回过头,搓了搓手。 “这配方……我拿给我爹看看行不行?” 顾辞浅浅一笑。 “让伯父来一趟吧。这事我当面跟他说。” 薛明阳心领神会,撒腿就跑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顾辞重新坐到桌前,拿起那支四十文的青云细毫笔,把三合土的配方又仔仔细细抄了一遍。 这一遍,他写得比方才更详细。 石灰煅烧温度。 黏土筛选标准。 细沙颗粒粗细。 搅拌的时长,夯实的工具,养护期间的洒水频次。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前世学汉语言文学的时候,古建筑材料学是选修课,他旁听过半个学期。 三合土这东西,华夏老祖宗用了几千年。 金陵城墙、赣南围屋,多少古建筑至今不倒,靠的就是这最朴素的三样材料。 在这个大奉王朝,石灰窑是有的,黏土满地都是,细沙更是河滩上随便挖。 三样东西单独拎出来,一文不值。 但配方一出,就是金山。 他把写好的纸吹干,折成方块,压在镇纸下面。 然后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了声响。 薛万堂来了。 进门的时候,薛万堂面上堆着温和笑容,但眼底的精光比平时亮了三分。 他一进书房,先朝顾辞拱了拱手。 “贤侄。” “伯父请坐。” 薛万堂也不客套,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明阳跟我说了个大概。石灰、黏土、细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能替代青条石?” 顾辞把镇纸下的配方纸取出来,推到薛万堂面前。 薛万堂接过去,一行一行地看。 他看得很慢,看到比例数字的时候,忍不住拿出算盘拨了两下珠子。 看完之后,他没有急着说话。 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到桌面上。 “贤侄。” “嗯。” 薛万堂声音压低半分。 “这东西若是真如你所说,硬度能比青条石……” “不用比,只要夯实透了,硬度绝不比青条石差。更要紧的是,它比条石好用。” 顾辞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石头垒起来有缝,这土干透了是一整块。” 薛万堂懂了,他没再纠结硬度。 “一方三合土的成本,当真不到五十文?” “石灰价格浮动,各地窑口不同。” “清河县本地石灰大约十五文一百斤。黏土不用钱,细沙不用钱。以前家里宅子翻新的时候打听过,五十文是往高了算的。” 薛万堂的呼吸微微一滞。 “贤侄,老夫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伯父请讲。” “这配方,你打算怎么处置?” 顾辞看着他。 “伯父觉得呢?” 薛万堂舔了舔嘴唇。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嗅觉比大黄还灵。 石灰、黏土、细沙。 三样最不值钱的东西,一个配方就能变成比石头还硬的建材。 修河能用。 修路能用。 盖房子能用。 铺地基能用。 整个大奉,从县城到府城,哪里不修路?哪里不盖房子? 这不是一个配方。 这是一座金矿。 薛万堂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贤侄。这配方若是交给薛家的工坊来做……” “伯父先别急着算账。” 顾辞打断了他。 “第一批三合土,先紧着治水工程用。等验过硬度,县衙那边认可了,再谈别的。” 薛万堂深思后,随即点头。 “贤侄说得对,是老夫心急了。先办正事。” “但是这配方的事......除了咱们几个,谁也不能知道吧?” “那是自然。” 顾辞把桌上的配方纸折好,递给薛万堂。 “石灰明天一早就能买到。” “黏土和细沙让人去城外河滩上挖。工坊那边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问题不大。” 薛万堂把图纸贴身收进怀里,仔细护好。 “贤侄放心。这点事情,老夫还是懂的。” 他站起身,抱着算盘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那个清秀少年。 十岁。 县试案首。 岁寒三友,大儒春联,功德碑,三合土。 薛万堂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 但从来没见过这么优秀的孩子。 “贤侄。” “嗯?” “这东西若是真能替代条石,安平县钟家的石料场,以后就是一堆废石头。” 顾辞端着茶碗,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让他们涨价去吧。” 第83章 一锤定音 城南三里外,薛家名下有一处气派的染坊。 院墙高,门宽,四面透风。 薛万堂拿到配方的第二天,就把这地方腾了出来。 染坊里原先堆着的精细布料全部清走。 地面铺上一层厚石板,正中间垒了一口临时搅拌的大石槽。 从南街买来的石灰、城外河滩挖来的细沙、村里刨出来的黏土,三样东西分门别类堆在院角。 薛万堂从自家绸缎庄的老伙计里挑了四个最嘴严的,签了死契,吃住都在院子宿舍里,不许出门,不许传话。 薛福亲自蹲点看着。 腰上那串铜钥匙换成了一把,就挂在染坊大门的铁锁上。 第一批三合土,是顾辞亲自盯着配的。 他站在石槽边上,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捏着一根竹尺。 “石灰三斗,黏土四斗,细沙三斗。用木斗量,刮平。一斗是一斗,不许多不许少。” 旁边的老师傅姓孙,在薛家干了二十年,手上全是老茧。 他看着这个十岁的小公子站在石槽边指挥,心里头多少有点犯嘀咕。 但薛老爷发了话,照做就是。 孙师傅拿木斗量了三斗石灰倒进去,又量了四斗黏土。 “细沙三斗,对吧?” “对。先干拌匀了,再加水。少量多次,边加边搅。” 顾辞蹲下来,用竹尺在石槽壁上划了一道线。 “水加到这个位置就停。搅到看不见干粉为止。” 孙师傅照办了。 搅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石槽里的混合物变成了一坨灰褐色的稠泥。 既不稀,也不干,用铲子挑起来能拉出短短的丝。 “行了。” 顾辞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倒进模子里,夯实。” 薛万堂提前让人做了十几个方形模具,一尺见方,半尺深。 老师傅们把搅好的三合土一铲一铲填进模子里,用石夯一层一层砸紧实。 每填一层,夯二十下。 顾辞在旁边数着。 “不够。再夯十下。要听见声音变实了才行。” 薛明阳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得无聊。 “辞弟,咱们就在这儿等它干?” “不等。盖上草席,每天早晚洒点水阴干,养护七天。七天之后来验。” “七天?”薛明阳龇牙。“那我这七天干嘛?” “温书。” 薛明阳的脸垮了。 “我就知道。” 四月十六。 整整七天。 薛明阳每天都要跑来染坊看一趟,每次都被薛福挡在门外。 “少爷,顾公子说了,七天之内不许动,草席不能掀。” “我就看一眼!” “不行。” “我是你主子!” “顾公子的话比主子好使。” 薛福面不改色,把门关上了。 薛明阳站在门口,气得跺了两脚。 到了第七天早上,薛明阳天没亮就来了。 这回薛福没拦他。 “进去吧,少爷。顾公子已经在里头了。” 薛明阳一溜烟冲进院子。 院子正中,草席已经掀开。 十几块灰白色的方砖码在石板上,整整齐齐。 顾辞站在旁边,正拿指节敲其中一块。 笃、笃、笃。 声音短促,沉闷,跟敲石头差不多。 薛明阳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这就是三合土?看着跟石板似的。” “试试。”顾辞朝旁边一指。 地上搁着一把铁锤。 不是小锤子,是工匠打桩用的那种四斤重的铁锤头。 薛明阳搓了搓手,抡起锤子照着其中一块砸了下去。 咚。 三合土纹丝不动。 薛明阳有些懵逼。 又砸了一锤。 咚。 还是纹丝不动。 “这……” 薛明阳不信邪了,卯足了劲连砸了五下。 第五锤下去,方砖边角崩了一小片碎屑。 但整体完好。 薛明阳喘着粗气,把锤子往地上一扔。 “辞弟,这玩意儿比我家院子的青砖还硬!” 顾辞没搭腔。 他看向院门口。 薛万堂带着陈铁牛走了进来。 陈铁牛嘴角的火泡还没好利索,脸上带着明显的怀疑。 他是做了半辈子水利的老把式,什么材料好使什么材料不好使,他心里门儿清。 石灰、黏土、细沙,这三样东西他天天打交道。 单拎出来,哪个都不起眼。 搅在一块儿就能替代青条石? 他不信。 但薛老爷发了话,说务必来看看。 陈铁牛走到那排方砖前,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表面。 粗糙,结实,指甲掐不动。 他又用掌心拍了两下。 声音沉,不空。 陈铁牛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二话没说,从腰间抽出一把随身带的小铁錾子。 这是他勘测河道时凿石头用的家伙。 他捏着錾子,对准方砖正中,另一只手抡起铁锤。 叮。 火星溅了一点。 方砖表面多了一道白印,没裂。 叮。 第二下,白印深了些。 叮。叮。叮。 连着五下,錾子才在表面凿出一个浅坑。 陈铁牛换了个位置,对准方砖侧面。 这回他没用錾子,直接抡锤。 一锤。 两锤。 三锤。 …… 整整十二锤。 方砖侧面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细细的,从边角一直延伸到中间。 但没碎。 陈铁牛蹲在那里,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气派宽敞的染坊里,此刻安静得很。 薛万堂揣着算盘,一声不吭。 薛明阳张着嘴,连气都不敢喘。 过了约莫十几息,陈铁牛放下锤子,站直了身子。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顾辞。 “这东西,是你捣鼓出来的?” 顾辞点了点头。 陈铁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嘴角的火泡被扯得生疼,他也不在乎。 “辞哥儿。” “嗯。” “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陈铁牛蹲回去,又摸了摸那条裂缝。 “这硬度,拿来筑堤绰绰有余。” “不说比条石硬,至少不比它差。关键是整块浇筑,没有缝隙。”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 “条石垒墙,石头跟石头之间得灌浆填缝,一到汛期水往缝里钻,年年修年年补。这玩意儿没缝,比条石好使!” 薛万堂怀里的算盘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陈师傅,你的意思是......” “能用!不光能用,是大用!” 陈铁牛拍着胸脯,嘴角的火泡也跟着抖。 “薛老爷,你赶紧让工坊加人开干!” “我这边河道已经勘完了,就等着材料呢!有这东西,我能提前一个月把分水堰修好!” 第84章 背后有高人 薛万堂当场拍板。 “孙师傅!” “在!” “从今天起,工坊三班倒,日夜不停。石灰、黏土、细沙的采买量翻五倍。人手不够从薛府里调,工钱翻倍,伙食管饱!” 孙师傅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 薛万堂又看向顾辞。 “贤侄,配方的事……” “伯父心里有数就好。” 薛万堂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三合土的产量很快上来了。 气派的染坊院子里,木模从十几个变成了上百个,灰白色的方砖一排一排码在墙根下,像一座小山。 陈铁牛带着工匠从城外挑走了第一批成品,当天就开始往分水堰的地基上浇筑。 消息传得很快。 河道上干活的工匠几十号人,嘴再严也挡不住。 四月下旬,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了一件事。 修河不用条石了。 县里有人弄出了一种新玩意儿,石灰黏土细沙搅在一块儿,比石头还结实。 茶楼里的闲人们议论纷纷。 “亲眼看见的!河堤上那些灰白色的大砖块,工匠拿锤子砸都砸不烂!” “真的假的?石灰黏土细沙?那不就是泥巴?” “你说泥巴就泥巴?你回家量几斗试试,看硬不硬。人家那是有配方的!” “配方?谁的配方?” “薛家的工坊在做。旁的就不知道了。” 消息顺着官道往东传,不到五天,就传进了安平县。 磨盘山采石场。 钟家的大管家钟贵正坐在账房里喝茶。 手底下一个伙计匆匆跑进来,满头大汗。 “管家,不好了。” 钟贵放下茶碗。 “慌什么?” “清河县那边……不买咱们的条石了。” “什么叫不买了?他们修河不用石头了?” “听说是用了一种新东西,叫什么三合土。石灰、细沙搅在一起,比条石还硬。” 钟贵愣了一下。 “石灰黏土细沙?” “是。他们的河道上已经开工了,用的全是那玩意儿,一块条石都没买。” 钟贵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 “备车,我亲自去清河县看看。” 两天后。 钟贵带着两个伙计,换了便装,混在清河县城外的河道工地上转了一圈。 他是个懂行的。 没去问干活的工匠,而是先低头看路。 通往河堤的土路上,干干净净,没有重载马车压出的深车辙,地上也没有半点凿石头留下的碎石渣。 他又抬头看。 一排排灰白色的砖块整齐地码在河堤上,工匠们正在往上面浇水养护。 陈铁牛站在堤坝上指挥,嗓门大得整条河都听得见。 “这一段再夯紧实点!水来了也要扛得住!” 钟贵蹲在远处的树丛后面,看了半个时辰,心底彻底凉了。 回去的路上,他派了两个本地的闲汉去薛家工坊附近转悠,想摸一摸配方。 三天后,两个闲汉灰溜溜地回来了。 “管家,进不去。薛家那工坊的院墙加高了三尺,大门口还有看门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里头干活的人吃住都在里面,不出门,不见外人。” “我们试着找了个在附近卖烧饼的老头打听,人家说薛家给每个工人的月钱是外头的三倍。谁要是嘴不严,全家都得被赶出清河县。” 钟贵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半天。 他把这些消息整理了一遍,连夜赶回磨盘山,见了钟家老爷。 钟老爷听完,沉着脸在堂屋里踱了几个来回。 “连运石头的车辙印都没有……看来是真的不用咱们了。” 他喃喃重复了两遍。 “这三样东西,我祖上开了三代石料场,从没听说能搅在一起替代条石。” “这配方……绝不是寻常人想得出来的。” 钟贵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爷,要不要再想想办法?” 钟老爷摆了摆手。 “不必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磨盘山的方向。 “能让陈铁牛那种犟驴心服口服的,能把石灰黏土变成比条石还硬的……” 他顿了顿。 “这后头站着的人,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钟贵低下头,没敢接话。 “明天把条石的价格降回去。三百文一块,原价。” “老爷,降回去?那咱们之前涨价的事......” “降。” 钟老爷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价降回去,面子还能捡回来一点。” “要是死扛着不降,人家连看都不看咱们一眼。那才叫丢人。” 第二天。 磨盘山采石场贴出告示。 青条石,三百文一块,即日起恢复原价。 消息传到清河县的时候,陈铁牛正站在分水堰的工地上,指挥工匠们浇筑第三段堤坝。 旁边一个工匠跑过来报信。 “头儿!安平县那边降价了!条石降回三百文了!” 陈铁牛头也没回。 “降了?” “降了!” 陈铁牛拍掉手上的灰,嗤笑一声。 “晚了。” 他弯腰摸了摸脚下刚浇筑好的三合土地基,硬邦邦的。 “有这玩意儿,谁还买他的破石头。” 同一天,薛府别院。 薛万堂坐在书房里拨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半炷香。 算完之后,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搁,长长吐了一口气。 薛明阳趴在门框上偷看。 “爹,算完了?” 薛万堂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明阳,你知道三合土的利润有多大吗?” 薛明阳摇头。 “一方三合土,成本不到五十文。卖给工程上,哪怕只收二百文一方,利润也是三倍不止。” 薛万堂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 “整个清河县的河道修完,光三合土这一项,咱家就能远远赚回捐出去的八千贯。” “但这还只是修河。往后修路、盖房子、铺地基……” 薛明阳咽了口口水。 “爹,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薛明阳搓着手,扭了扭屁股。 “岂不是比卖绸缎还赚钱?” 薛万堂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了一会儿神。 半晌,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明阳。” “嗯?” “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认识了顾辞。” 薛明阳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那不叫福气。那叫眼光。” 第85章 九连环 三合土火了之后,顾辞在薛府别院再次接到了县衙的帖子。 内容是柳半山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得很。 说宋县令想就治水工程的河道走向,请顾小友过府一叙。 薛明阳凑过来看了一眼。 “县太爷又找你?上回簪花宴刚吃完,这就又请?辞弟你这面子比我爹都大。” 顾辞把帖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工程上的事,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嘛?” 薛明阳扭了扭屁股。 “县衙的茶好喝。” 顾辞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温书。” 薛明阳的天塌了。 午后,顾辞坐着骡车晃到了县衙。 门口的衙役显然提前得了吩咐,见他来了,连通报都省了,直接领着往后堂走。 后堂的门半开着,里头飘出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宋清远坐在紫檀书案后面,手里盘着那对包浆核桃,面前摊着一张大幅的河道舆图。 柳半山站在一旁,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顾小友来了。” 宋清远抬头,笑容和煦。 “坐,不必拘礼。” 顾辞行了一礼,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 宋清远把舆图往他面前推了推。 “陈铁牛昨天报上来的进度,分水堰的第一段地基已经浇筑完了。三合土的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顾辞扫了一眼舆图上标注的位置。 “陈师傅是老把式,有他盯着,工程质量不用担心。” “这个本官放心。” 宋清远点了点头,指尖在舆图上游的一处画了个圈。 “倒是这里。上游引水渠的走向,陈铁牛说原先的图纸上标了两条备选线路,他拿不准走哪条,想听听意见。” 顾辞看了看那两条线路,沉吟片刻。 “走东边这条。” “哦?为何?” “西边那条虽然短,但经过的那片洼地雨季容易积水,到时候渠道反而成了泄洪口。” “东边绕了一里路,但地势平缓,水流稳定,后期维护成本低。” 宋清远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 柳半山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了顾辞一眼,折扇停了半拍。 这孩子说得头头是道,还真去实地看过? 宋清远没有追问,笑着把舆图收了起来。 “好,就按东边这条。本官回头知会铁牛。” 正事谈完,气氛松快了不少。 宋清远让人撤了舆图,换上一套建盏茶具,亲自提壶倒了两盏。 “贤侄尝尝,今年新到的明前雨花,柳师爷从府城带回来的。” 顾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有一股幽兰似的回甘。 “好茶。” “喝得出好坏就行。” 宋清远自己也饮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语气闲适了许多。 “说起来,簪花宴那晚贤侄的那首诗,本官回去之后又品了好几遍。” 顾辞放下茶盏。 “县尊大人过誉,不过是席间应景之作。” “应景?” 宋清远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这要是应景之作,那满清河县的读书人怕是连应景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辞没接话,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宋清远也不急。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心里头那股好奇又浓了几分。 从治水图纸到县试策论,从三合土配方到簪花宴上的诗。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不像一个乡下孩童能做到的事情。 可偏偏这孩子坐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问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多讲。 宋清远正琢磨着怎么再聊下去,后苑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爹!” 宋清远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温柔下来。 月亮门被人推开,一个穿鹅黄袄裙的小姑娘蹦了进来。 宋晚盈。 梳着两个小平髻,头上插着那支银蝴蝶簪子,跑得脸颊红扑扑的。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下首圈椅上那道青衫身影。 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然后飞快扭头看向宋清远,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爹爹,你说今天要给我介绍一个厉害的人,就是他呀?” 宋清远轻咳一声。 “来,见过顾公子。” 宋晚盈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福了个有模有样的礼。 “顾公子好呀。” 顾辞起身还了半礼。 “宋小姐好。” 宋晚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歪着脑袋,像在打量一件新鲜的摆件。 “你比上回在宴席上看着还矮呢。” 顾辞面不改色。 “坐着看自然矮些,宋小姐可以坐下来,这样大家就一样高了。” 宋晚盈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不等人请,自己便在宋清远身旁坐下了。 宋清远拿她没办法,朝顾辞无奈笑笑。 “小女顽劣,让贤侄见笑了。” “宋小姐天真烂漫,是好事。” 宋晚盈听见别人夸自己,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接了。 “那是自然。爹爹常这么说。”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桃花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像是在憋什么话。 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顾辞!” 她一开口就直呼其名。 宋清远轻轻皱了下眉,没有出声。 “你上回在宴上念的那首诗,是你自己写的?还是背别人的?”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问得理直气壮。 她就这性子,想什么说什么,弯弯绕绕的事她不喜欢。 顾辞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唇角微扬。 “即兴所作。不过是宴席上的应酬诗,登不得大雅之堂。” “你少拿骗大人的话来糊弄我!” 宋晚盈撅起嘴,显然不信。 “爹爹可不这么说。他回来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念了三遍呢,还说什么摇五岳那句他这辈子也没看别人写过。” 柳半山在旁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宋清远面色微微一僵,手里的核桃差点盘脱手。 女儿啊,你这嘴是跟你爹有仇么。 顾辞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遮住了眼底那点笑意。 宋晚盈没注意到宋清远的窘迫,兀自继续说。 “还有还有,砚之哥哥那天七步就作了一首诗,所有人都在鼓掌呢。结果你一开口,他就不吭声了。” 她手指绕着手帕的流苏,语气里有一丝不服气。 “砚之哥哥从小到大都是第一,你知道他多厉害吗?十二岁就是案首!” 顾辞点头。 “裴兄确实才学出众。” “那你凭什么比他还厉害?” 这话问得孩子气,却带着几分较真。 顾辞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诗词一道,各有所长。裴兄的七步诗工稳大气,换作我未必写得出来。” 宋晚盈不买账。 “你就是在客气!” 她哼了一声,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重重搁在了茶桌上。 一只九连环。 九个银质的环环环相扣,连着一根长柄,中间的连接处已经被人拧得乱七八糟。 显然是有人折腾了很久,非但没解开,反而越弄越乱。 “这个破东西!” 宋晚盈把九连环推到顾辞面前,两只手叉着腰。 “砚之哥哥送我的生辰礼物,说是从府城带回来的巧工活儿。我解了两天,到现在都没弄开!” 她瞪着顾辞,表情里有几分赌气。 “你要是能解开它,我就信那首诗是你自己写的。” 宋清远在旁边摇了摇头,想开口说女儿胡闹。 但顾辞已经把九连环拿起来了。 银环在他指间翻了个面。 他没急着动手,先把九个环的穿插顺序看了一遍。 九连环的解法在前世是小学奥数竞赛的经典题目。 二进制递推,每一步都有固定规律。 顾辞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拨,最外侧的第一环脱出。 宋晚盈眼睛亮了一下。 “你动了!” 顾辞没搭腔,手上的动作没停。 第二环跟着滑出来。 第三环。 第四环。 银质环扣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一个接一个从长柄上脱落下来。 宋晚盈张着小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辞的手指。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顾辞就把解散的九连环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解开了。” 后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晚盈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九个分离的银环,又抬头看看顾辞。 “你……好生厉害......” “这东西……砚之哥哥说他自己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解完!” 顾辞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可能我手比较小,好拨弄。” 宋晚盈扑到宋清远怀里,大眼睛里全是星星。 “爹爹!” 宋清远知道女儿要说什么,轻轻摆了摆手。 “看见了。” 宋晚盈将桌上的银环扒拉到自己跟前,双手护住,像护着宝贝一样。 她重新看向顾辞,之前那股不服气的劲已经消失不见。 “顾辞!” “嗯。” “你教我!” “你刚才动作太快了我没看清,你再来一遍!慢一点!这次我要看你是怎么弄的!” 顾辞浅浅一笑,又看向宋清远。 此时的县令大人眼里满是慈爱。 顾辞懂了。 他伸手把九个银环接过来,重新一个一个套回长柄上。 手法熟练,三息之间,九连环恢复原样。 宋晚盈眼睛睁得大大的。 “等等等等!你套回去也这么快?!” 顾辞把复原好的九连环推到她面前。 “看好了。这回慢一点。” 他重新拿起九连环,这回刻意放慢了速度,每拨动一步都停一次。 “第一步,先退最外面这一环。你看,它只能往右边翻出去。” 宋晚盈凑得极近,鼻尖都快贴到他的手背上了。 “看见了看见了!” “第二步,把第二环从中间这个空隙穿过去。” “嗯嗯嗯!然后呢!” “第三步……” 顾辞一步一步讲解,小萝莉跟着一步一步的学。 宋清远坐在书案后面。 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断。 柳半山站在侧面,低头在心里浓浓记了一笔。 这孩子心思细,手上功夫巧,说话不急不躁。 哄小姐都哄得这么有条理。 难怪东翁非要把人留下来喝茶。 月亮门外,斜阳的余光穿过回廊,照在后堂的地砖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岁月。 静好。 第86章 你也下场 四月下旬,鹿鸣书院正式复课。 一大早,薛明阳就从被窝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辞弟,今天头一天回书院,我穿这身行不行?” 顾辞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件宝蓝缎面长袍,袖口绣着暗纹祥云。 “你是去上学,不是去相亲。换了。” “怎么就相亲了?我这不是想让同窗看看我薛明阳如今也是过了县试的人嘛!” “你穿得再好看,十一名还是十一名。” 薛明阳嘴角耷拉下来。 “辞弟,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打击人......” “知耻而后勇。” “……哦。” 一刻钟后,两人坐着骡车晃到了书院门口。 刚下车,顾辞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书院门口三三两两站着几个早到的学子,各忙各的,顶多朝他点个头算打招呼。 今天不一样。 门口乌泱泱站了十来号人,全朝这边张望。 见骡车停下,一个穿灰袍的高个子学子最先迎上来。 “顾兄!可算来了!” 顾辞认得他,姓靳,平时坐最后一排,跟顾辞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靳兄。” “顾兄早啊!我娘自从听说案首和我同窗,连夜包了粽子让我带来,说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他身后又冒出两个脑袋。 “顾兄,这是我家铺子新到的松烟墨,您试试。” “顾兄,我给你占了个靠窗的好位子,采光一等一的好!” 薛明阳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拉了拉顾辞的袖子,压低声音。 “辞弟。这帮人以前见了你连招呼都不打的。” 顾辞面色如常,一一点头致谢。 “多谢各位师兄,粽子我收了,墨就不必了。位子的事不劳费心,我坐老地方就行。” 那个送墨的学子搓着手,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顾兄客气了,都是同窗嘛!” 薛明阳哼了一声,脚步加快两步凑到顾辞耳边。 “什么同窗。以前辞弟你没中案首的时候,他们管你叫‘那个乡下来的小孩儿’。” “知道。” “你不生气?” 顾辞抬脚跨过书院门槛。 “有什么好气的。人之常情。” 穿过前院走到讲堂,顾辞发现自己平时坐的那张书案已经被人擦得锃亮。 笔架上搁着一只新洗的笔筒,连砚台都换了一方更大的。 旁边坐着的陈良见他来了,赶紧起身让了让。 “顾兄,你看这位子行不行?我跟前头的刘兄换了,这样你靠窗,光线好写字不伤眼。” 顾辞看了他一眼。 “陈兄,你原来不是坐这儿的。” 陈良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嗨,反正我坐哪儿都一样,也考不过你。你是案首,总得坐个好位子嘛。” 顾辞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坐下。 “多谢。” 陈良乐呵呵退回自己的新位置,脸上的笑意像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薛明阳倒无所谓,一屁股坐到顾辞旁边。 “辞弟,你发现没有。” “藏书阁那边,陈伯把你上个月看的那几本书全给擦干净了,搁在二楼窗边,还拿红绳系了个结做记号。” “嗯。” “你就一个嗯?” “不然呢。”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吧,全天下的好事摊你身上,你都跟没事人一样。换我中案首,我得在书院门口放三天鞭炮。” 顾辞翻开面前的书册。 “所以你是第十一名。” 薛明阳的嘴角又耷拉下去了。 “辞弟,你今天是第几次打击我了。” “第三次。收着呢。” 辰时正,讲堂的钟声响了。 周秉文夹着一卷《孟子》走进来,身后跟着李助教。 他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没有过多在顾辞身上停留。毕竟开学第一天,山长的威严还是要端一端的。 戒尺往讲案上一拍。 “翻到梁惠王章句上。” 书院里顿时安静下来,翻书声沙沙作响。 周秉文开始讲课。 声调一如既往的平稳,节奏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 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好像两月前他没有拿自己的功名去赌。 这才是周秉文。 顾辞垂眸,认真听讲。 一个时辰后,散学。 大部分学子收拾书册往外走,三五成群地聊着午饭去哪吃。 “顾辞,赵文翰,留一下。” 周秉文放下手中的书册,用戒尺指了指前排的两张椅子。 “坐。” 赵文翰起身走到前面,端端正正坐下。 顾辞也收拾好桌面,走过去落座。 两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目光都看着讲案后头的周秉文。 周秉文没有马上开口。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展开铺在案上,又拿起茶杯润了润喉。 “县试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看了一遍。 “接下来的事,才是正经。” 赵文翰微微坐直身子。 “先生说的可是府试?” “六月,南阳府。” 周秉文点了点头。 “府试跟县试不一样。县试是在自家地盘上考,你们的对手是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里的读书人。” “府试,是整个南阳府八县学子一起入试。” 赵文翰眉头微紧。 “先生,南阳府往年取额多少?” “取四十人。八个县,四十个名额。” 周秉文抬起眼皮看了赵文翰一眼。 “清河县往年能拿到四到五个。运气差的年份,只有三个。” 赵文翰没有说话,但握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顾辞看了一眼周秉文铺在案上的纸笺。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对应的温习科目。 从四月底一直排到六月初。 每一天该看什么书,练几篇文章,什么时候默写,什么时候模拟。 细致得像一份行军打仗的粮草调度表。 周秉文注意到了顾辞的目光。 “看见了?” “看见了。” “这是老夫给你们两个排的备考表。从今天开始,到六月初八进考场,中间五十天。” 他把纸笺推到两人中间。 “顾辞,你的底子不用我操心。但府试的阅卷官不是宋县令,是南阳府的学政。那位大人的口味,跟清河县不一样。” 顾辞乖巧点头。 “学生明白。” 周秉文又转向赵文翰。 “文翰,你县试第三。输给顾辞不丢人,但输给别的县的人,丢的是我鹿鸣书院的脸。” 赵文翰抱拳。 “学生定当全力以赴。” 周秉文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你们两个是老夫手底下最拿得出手的。府试案首我不敢打包票,但前十,必须给我拿下来。” 他喝了一口茶,语气忽然轻了几分。 “尤其是你,顾辞。” “你县试中了案首。府试若也中了案首,那便是县试府试连中两元。” “连中两元这四个字的分量,不用老夫教你吧。” 顾辞沉默了一瞬。 “学生定当尽力。” 周秉文嗯了一声,算是满意。 他目光越过两人,似笑非笑地瞥向紧闭的讲堂大门。 “薛明阳。” 门帘被掀开一角,薛明阳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挂着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先生,我就是路过。路过。” 周秉文把戒尺搁在案上,一脸严肃。 “路过?路过还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薛明阳搓着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先生,我就是想听听您跟辞弟说什么。毕竟……毕竟我也是过了县试的人嘛。” 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越说越小。 “虽然只是十一名。” “但你的悟性还算不错。” 周秉文盯着薛明阳看了好一会儿。 “呃......” “先生,您别这么看我,我心里发毛。” 周秉文淡淡开口。 “你也下场。” 薛明阳愣住了。 “啊……什么?” “六月府试。你也去。” 薛明阳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我也去南阳府考?先生,我才第十一名,去府试不是送人头吗?” 周秉文没搭理他的废话。 “你跟着顾辞和赵文翰一块儿备考。从今天起,这份表上的功课,一样不许落。” 薛明阳转头看向顾辞,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我是队友!我是路过的!这是误伤、误伤! 顾辞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个字。 “做。” 薛明阳扭了扭屁股。 他想再挣扎两句,但对上周秉文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先生……我真的能行吗?” 这一句问得没了嬉皮笑脸,声音里头带着几分认真。 周秉文看着他,神色缓和了些许。 “县试的算学,前三道,你全对。” 薛明阳一怔。 “先生怎么知道?” “老夫是你们的山长,你们的成绩单,每一科每一分,都在老夫案头上摆着。” 周秉文拿起戒尺,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你小子的毛病,老夫清楚。经义底子薄,策论没章法,全靠小聪明和那股蛮劲撑着。” “但你有一样东西,是讲堂里大多数人没有的。” 薛明阳老老实实听着。 “你肯听话。顾辞让你背什么你就背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叫执行力。” “考场上,天赋占三分,功夫占三分,剩下四分是心态。你心态不差,就是懒。” 周秉文一脸正色。 “府试取四十人。你不用争前十,给老夫挤进去就行。” 薛明阳喉结滚动一下。 他站直身子,规规矩矩拱了拱手。 “学生领命。” 顾辞微微侧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这一眼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老父亲的赞赏。 “行了,都出去吧。” 周秉文摆了摆手。 “备考表一人抄一份,明天开课交给李先生。” 三人起身告退。 走出讲堂大门,薛明阳的脚步慢了下来。 顾辞回头看他。 薛明阳站在廊下,抬着头望着书院正堂上方那块写着“鹿鸣”二字的匾额。 阳光从檐角斜照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辞弟。” “嗯。” “先生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客气话吧?” “哪句?” “说我有执行力那句。” 顾辞浅浅一笑。 “你觉得呢。” “我觉得……先生是不是看在我爹捐了八千贯的份上,才带上我的。” “......” 第87章 清河四大才子 翌日午后,鹿鸣书院正堂。 周秉文正在案头批改学子的策论习作,李助教在门外轻叩了两下。 “先生,外头有位公子递了帖子,说是府城裴家的。” 周秉文搁下朱笔,接过名帖。 烫金的帖面上,字迹清隽端正,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人。 落款:裴砚之。 周秉文挑了挑眉。 “请进来。” 片刻后,裴砚之从正堂门外走了进来。 今日没穿簪花宴上那身月白锦袍,换了一件素净的青灰色直裰,束发玉冠也换成了竹簪。 看着倒像个正经来求学的书生。 他手里提着一只锦盒,步子不急不缓,到了讲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晚辈裴砚之,见过周山长。” 周秉文打量了他一眼,抬手虚引。 “坐。” 裴砚之落座,将锦盒搁在案角。 “这是晚辈从府城带来的一刀澄心堂纸,并一方歙砚。不成敬意,还望山长笑纳。” 周秉文瞥了一眼锦盒,神色如常。 “裴公子是裴尚书的公子,又是府试案首。今日登门,怕不是只为送礼吧。” 裴砚之笑笑,坦然得很。 “山长慧眼。晚辈确有一事相求。” “说。” “院试在即,晚辈想在鹿鸣书院借住半月。” “府城虽有家宅,但亲友往来频繁,静不下心。听闻鹿鸣书院后山清幽,正适合闭门温书。” 周秉文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你在清河县有宋大人照应,想找个清净地方,随便寻个宅子便是。何必来我这小庙?” 裴砚之没有绕弯子。 “不瞒山长。簪花宴那日,晚辈见识了贵院学子的风采。” 他停了一息。 “尤其是顾辞。” “哦?” “晚辈自十二岁中了府试案首,身边便少有能让我认真对待的同龄人。” 裴砚之的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自夸的意思。 “但那晚顾辞的诗,让晚辈知道天外有天。与高手为邻,方能精进。这才是晚辈想借住的真正缘由。” 周秉文放下茶碗。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心里头转了几个弯。 裴家的公子,府试案首,主动要来鹿鸣书院住。 这事传出去,对书院的名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更要紧的是,顾辞和赵文翰马上要备考府试。 有个府试案首在旁边当磨刀石,比他讲一百遍都管用。 周秉文站起身,把锦盒推了回去。 “礼收回去。老夫这里不兴这套。” 裴砚之微怔,以为自己会遭拒绝。 “但人嘛......可以留下。” 周秉文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 “李助教,去把后院东厢的客房收拾出来。” 裴砚之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山长。” 周秉文摆摆手,语气波澜不惊。 “别谢我。你既然住在这里,就跟其他学子一样,辰时上课,酉时散学。老夫的规矩,不因你姓裴就少一条。” “晚辈明白。” “去吧。” 裴砚之提着锦盒退出正堂,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功夫,整个鹿鸣书院都知道了。 簪花宴上七步成诗的府试案首裴砚之,要在书院住半个月。 讲堂里炸了锅。 “府试案首?就是那天在宴上念不负人间好景题的那位?” “听说是裴尚书的公子,家里头在府城开着三条街的铺子。” “人家那叫书香门第,跟开铺子的能一样吗?” 薛明阳趴在桌上,脑袋转向顾辞。 “辞弟,那个裴砚之怎么跑咱们书院来了?” 顾辞翻着手里的书页,头都没抬。 “备考院试。” “备考院试来咱们这儿?府城那么多好书院不去,跑清河县来?” 顾辞翻过一页。 “可能觉得这里安静。” 薛明阳撇了撇嘴,凑得更近了些。 “我怎么觉得他是冲你来的。” “想多了。看书。” 事实证明,薛明阳没想多。 裴砚之住进东厢客房的第二天,就主动来讲堂旁听了周秉文的经义课。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安安静静,既不抢话也不出风头。 但下课之后,他会不紧不慢地走到顾辞桌前,聊上几句。 聊的内容也不深,无非是今日讲的哪一段经义有不同见解,或者某本书里的某个注疏值得商榷。 顾辞每次都接得住,三言两语便能切中要害。 两人你来我往,旁边听着的赵文翰偶尔插一句,三个人竟能就一个注疏争论小半刻钟。 薛明阳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三个人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是人话了。 如此过了三四日。 书院里的学子们渐渐习惯了裴砚之的存在。 也习惯了每日散学后,顾辞、赵文翰和裴砚之三人凑在一处讨论学问的画面。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 夕阳把后山的竹林染成了一片暖金色,晚风里带着新竹的清香。 裴砚之差人在后山凉亭里摆了一套茶具,遣了个小厮来讲堂传话。 “顾兄,赵兄,薛兄。今日天色极好,不如来后山一同品茶?” 赵文翰正在收拾笔墨,闻言点了点头。 “好。正好歇歇眼睛。” 顾辞合上书册。 “走吧。” 薛明阳从桌底下冒出头来。 “我呢?带不带我?”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的策论写完了?” 薛明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写了一半。” “写完再来。” “好嘞!” 顾辞已经跨出了讲堂门槛。 薛明阳咬着笔杆子奋笔疾书,写得龙飞凤舞,半刻钟后把墨迹未干的纸往桌上一拍,撒腿就往后山跑。 后山凉亭。 石桌上铺着一方素色茶席,建盏、茶则、竹夹一应俱全。 裴砚之挽起袖口,亲自烧水泡茶。 动作行云流水,从温杯到注水,每一步都带着世家子弟骨子里的讲究。 赵文翰坐在石凳上,看着裴砚之的手法,微微颔首。 “裴兄这手茶艺,怕是跟着名师学过。” 裴砚之将第一泡洗茶水倒掉,笑容和熙。 “家母好茶,从小耳濡目染罢了。算不得什么正经功夫。” 他提壶注水,细细的水线从壶嘴落入建盏,不偏不倚。 “今日这茶是明前龙井,清明前三天采的头茬嫩芽。入口先苦后甘,回味悠长。” 茶水斟好,裴砚之一一推到两人面前。 顾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一股清冽的豆香在舌尖化开,随后是绵长的回甘。 “好茶。” 裴砚之眉眼弯了弯,显然对这个评价很满意。 赵文翰也饮了一口,点头赞许。 “确实比书院茶房里的强出不止一筹。” 三人正品着茶,凉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明阳气喘吁吁地冲上来,额头上全是汗。 “来了来了!我策论写完了!” 他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也不客气,端起面前那盏茶就灌了一大口。 然后眯起眼睛,咂了咂嘴。 “嚯。” “这茶……怎么跟我家里喝的不一样?” 裴砚之笑着给他续了一杯。 “慢些喝,牛饮糟蹋了好茶叶。” 薛明阳这回学乖了,小口小口地抿,抿完之后一脸陶醉。 “裴兄,你这茶泡得也太香了。果然大帅哥泡的茶就是不一样,连茶叶都给你面子。” 赵文翰差点被茶呛到。 裴砚之倒是不恼,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薛兄过奖了。” 薛明阳放下茶盏,环顾了一圈凉亭里的四个人。 顾辞坐在他左手边,端着茶碗,神色淡然。 赵文翰在对面,腰板挺直,一如既往的骄矜。 裴砚之在右手边,温润从容,举手投足皆是风度。 薛明阳忽然一拍大腿。 “我说!咱们四个人坐在这儿,像不像话本里写的那种什么什么才子聚会?” 赵文翰放下茶盏。 “什么才子聚会?” “就是那种!” 薛明阳比划着。 “清河四大才子!” “你们看啊,裴兄是府试案首,辞弟是县试案首,赵兄是县试第三,我是县试第十一。” “咱们四个凑一块儿,往这亭子里一坐,那不就是清河县里最能打的存在吗?” 赵文翰嘴角抽搐了一下。 “薛兄,裴兄是府城人。” “那怎么了?人现在住在咱们书院,吃咱们书院的饭,喝咱们书院的水,那就是咱们清河的人!” 裴砚之端着茶盏,笑意盈盈地看着薛明阳。 “薛兄这逻辑,倒是新鲜。” 薛明阳越说越来劲,扭扭屁股换了个姿势。 “再说了,四大才子嘛,总得凑够四个。辞弟是诗才第一,赵兄是经义第一,裴兄是书法第一,我……” 赵文翰淡淡接话。 “你是脸皮第一。”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顾辞端着茶碗,唇角微微扬起。 裴砚之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明阳瞪着赵文翰,一脸控诉。 “赵文翰!你这人怎么回事!以前跟我吵架就算了,现在当着裴兄的面损我!” 赵文翰面不改色。 “实话实说而已。” 薛明阳转头看向顾辞,眼神里写满了委屈。 “辞弟,你说句公道话。” 顾辞喝了口茶。 “赵兄说得对。” 薛明阳的天又塌了。 他趴在石桌上,哀嚎了一声。 “我不活了。四大才子里就我一个受气包。” 裴砚之给他添了杯茶,语气温和。 “薛兄别丧气。县试第十一名,放在整个南阳府也不算差了。” 薛明阳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 “裴兄!还是你会说话!” 他一把端起茶盏,朝裴砚之举了举。 “冲这句话,我敬你一杯!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薛明阳的好兄弟!” 第88章 情书这种东西 后山凉亭里的茶喝到第三泡,茶味已经淡了。 裴砚之正要起身续水,凉亭外的石阶上跑来一个梳丫髻的小丫鬟。 十三四岁的模样,手里提着一只攒花食盒,脸蛋跑得红扑扑。 “薛公子!薛公子在不在?” 薛明阳正趴在石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画圈,闻声一抬头。 “找我的?” 小丫鬟跑到亭前站定,福了福身子,喘匀了气才开口。 “奴婢是沈家布庄的翠屏。” “我家小姐让奴婢给薛公子和顾公子送些桂花糕来,说是今日新做的,趁热吃才香。” 她把食盒搁在石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子里裹着一张小笺。 “小姐还让奴婢问一声,薛公子和顾公子近来可好?书院里功课忙不忙?天热了别只顾着温书,记得按时用饭。” 薛明阳的手停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赵文翰端着茶盏,目光从薛明阳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一挑。 裴砚之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给自己续了杯茶。 “薛公子?” 翠屏小声唤了一句。 “小姐还等着奴婢回话呢。” 薛明阳像是被人按了什么开关,腾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好!好好好!我很好!非常好!” “你跟你家小姐说,我薛明阳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声音大得连后山的鸟都扑棱棱飞了两只。 翠屏捂着嘴笑了一下,又福了福身。 “那奴婢回去复命了。薛公子和各位公子慢用。” 小丫鬟转身跑下石阶,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薛明阳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一把掀开食盒的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桂花糕,金黄的糕面上撒着细碎的干桂花,甜香扑鼻。 薛明阳捧着食盒,转过身得意看向顾辞。 “辞弟!” “看到了。” “涟漪姑娘给我送桂花糕了!” “嗯。也给我送了。她说的是薛公子和顾公子。” “那不一样!” 薛明阳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声音压低了些。 “她主动找我了!自从县试结束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我一封信都没给她写过。她主动找我了!” 赵文翰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袖。 “我先回去了。策论还差半篇。” 裴砚之也笑着站起来。 “我也告辞。薛兄慢聊。”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石阶,赵文翰走出两步后回头补了一句。 “薛兄,糕点可别一个人全吃了。” 薛明阳压根没听见。 等人走干净了,他凑到顾辞面前,压低声音,像在商量什么天大的秘密。 “辞弟,你说涟漪姑娘是不是想我了?” 顾辞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甜度适中,确实是上好的手艺。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薛明阳拍了下大腿。 “你想啊,她要只是客气,让丫鬟把糕送到薛府门房就行了,何必还特意问我好不好?还说让我按时吃饭?这不是惦记是什么?” 顾辞嚼完嘴里的糕,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也可能只是礼节。” “你别泼冷水!” “好,不泼。” 薛明阳在石凳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在亭子里转了两圈,又坐回来。 “辞弟,我想给她回一封信。”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上回说考上了再回信。现在确实考上了。” “对啊!” 薛明阳眉飞色舞。 “我现在是过了县试的人了!第十一名!虽然不是前三,但也不差吧?我有底气了吧?” “有。” “那你帮我写!” 顾辞没接话,低头又拿了一块桂花糕。 薛明阳急了。 “辞弟?你怎么不说话?” “你想写什么。” “情书啊!第五封!前四封你帮我写的那些诗,涟漪姑娘肯定都看了。这回我想再来一首,最好比上回那个还厉害的!” 顾辞嚼完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写了。” 薛明阳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写了?” “情诗,不写了。” 顾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觉得沈姑娘为什么主动来找你?” 薛明阳想了想。 “因为……我考上了?” “再想想。” “因为……我好久没找她,她着急了?” 顾辞摇了摇头。 “薛明阳,你想没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前四封信里的诗,沈姑娘看得出来不是你的手笔。” 薛明阳的笑容定在脸上。 亭子里安静了一息。 竹林里的晚风穿过来,吹得茶席边角微微翻卷。 “你……你怎么知道?” 顾辞把茶盏搁回石桌上。 “沈姑娘是什么人?自幼识字,爱看诗集,她爹是开布庄的商户,从小跟着看账本打算盘。” “这样的姑娘,你觉得她分不出前几封是什么水准,你薛明阳平时说话又是什么水准?” 薛明阳张了张嘴。 顾辞继续说。 “她没揭穿你。县试之前没揭穿,县试之后也没揭穿。她送祝考茶叶的时候没揭穿,今天送桂花糕的时候还是没揭穿。” 薛明阳的喉头动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不揭穿?” 顾辞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自己想。” 薛明阳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五指收了又放。 亭外的天色暗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薛明阳才抬起头。 “辞弟。” “嗯。” “她是不是……不讨厌我这个人?” 顾辞唇角微扬。 “你总算开窍了。” 薛明阳的耳朵尖红了一圈,但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更亮。 他扭扭屁股,声音放低了许多。 “那我这封信……该怎么写?” 顾辞把空掉的茶盏放到一旁,正了正坐姿。 “这回,你自己写。” “我自己?” 薛明阳苦着脸。 “辞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狗爬字配上我那破文笔,写出来的东西能把人吓跑。” “不需要写诗。” 顾辞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就用你平时说话的法子,把你想跟她说的话写下来。” “那不成大白话了?多丢人。” “你觉得沈姑娘收了四封才华横溢的代笔情诗都没动心,偏偏在你考上县试之后主动来送桂花糕,她图的是什么?” 薛明阳眨了眨眼。 “图我……考上了?” “她图的是你这个人肯上进。” 顾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 “不是你会写诗,是你肯为她去考。” 薛明阳怔住了。 顾辞从袖中摸出一支笔,又从茶席底下抽出一张裴砚之垫茶盏用的宣纸。 “来。我说思路,你自己写。” 薛明阳接过笔,鼻尖冒汗。 “写什么?” “写你县试那天想了什么。” 薛明阳握着笔,犹豫了片刻。 “我那天……想要进步。” “然后呢。” “然后我想……如果考上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沈家布庄门口转一圈。也不进去,就远远看一眼她在不在窗边绣花。” 顾辞唇角又翘了一点。 “写下来。就写这个。” 薛明阳咬着笔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纸上落。 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辞弟,结尾怎么收?我怕写得太直白,涟漪姑娘觉得我轻浮。” 顾辞想了想。 “就写一句。” “什么?” “待到金榜有名时,再与姑娘月下说。” 薛明阳念了一遍,眼睛亮了。 “这句好!又体面又有盼头!” 他提笔把最后一行写上去,搁下笔端详了半天。 “辞弟,这封信上头没有诗,就我薛明阳的大白话,她真的会看?” 顾辞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茶渍。 暮色里晚风送来竹叶的清香,远处书院的钟声隐隐传来。 他回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比诗管用。” 第89章 又一个休沐日 五月初三,天刚擦亮。 薛府的大门还没开,院子里就响起薛明阳嗷嗷叫唤的声音。 “爹!我不去!我还要温书!府试就剩一个月了您让我去串什么门!” 薛万堂背着手站在影壁前,腰间那把和田玉算盘在晨光下泛着润泽。 “我带你去拜见领县的陈员外,人家独女今年十三,知书达礼……” “我不去!” 薛万堂眯起眼。 “你去不去?” “……去。” 薛福赶着那辆青帷骡车停在侧门,回头看了一眼正往车上搬包袱的顾辞,笑了笑。 “顾公子,老爷说了,今日让小的送您回村,晚些再来接少爷。” 顾辞把包袱搁在车厢里,回头看了一眼被薛万堂拎着后领子往另一辆马车上塞的薛明阳。 那胖子扭着脖子朝他喊。 “辞弟!你帮我跟祖母和念念妹妹带声好!我下回来一定要吃贴饼子!” 顾辞冲他摆了摆手。 骡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五月的田埂上已经绿油油一片,旱情彻底过去了。 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白烟,田间水渠里隐约能看见流水。 那是治水工程的第一期成果。 顾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约莫大半个时辰,骡车在清河村村口停下。 薛福把一个食盒和两个布包搬下来。 “顾公子,小的申时来接您。” “不用,明早来就行。我在家住一晚。” 薛福应了声,赶着车掉头走了。 顾辞弯腰拎起东西,还没站直。 “哥!!!”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村口土路尽头飞奔过来。 两个可爱的小揪揪在风里飘荡,光着的脚丫子踩在碎石子路上,也不嫌硌得慌。 顾念跑得太急。 到了跟前刹不住车,一头扎进顾辞怀里,差点把他手里的食盒撞翻。 “哥!你回来啦!” 她仰起脸,鼻尖红红的,额头上全是薄汗。 两只小胳膊箍住顾辞的腰,使了十成十的劲。 顾辞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谁告诉你我今天回来的?” “我自己算的!” 顾念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上回你说每旬回来一次,我掰手指头数的。” 她松开手,踮起脚尖打量顾辞的脸。 “哥你又瘦了。” “没有。” “有!” 顾念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这里凹下去了。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顾辞把食盒递到她面前。 “先看看这个。” 顾念低头一看,眼睛腾地亮了。 食盒上层是一盒蜜饯,杏脯、山楂、蜜枣,红红黄黄码得整整齐齐。 下层是一套笔墨,细笔两支,一小块练字用的粗墨。 “蜜饯!” 顾念伸手去拿,又缩回来,抬头看了看顾辞。 “能吃吗?” “买来就是给你吃的。” 顾念这才捏起一颗杏脯放进嘴里,甜得小脸上满是陶醉。 她含着蜜饯,口齿不清地蹦出一串话。 “哥,蓉姐姐在灶房帮婶娘烧火呢,奶在堂屋歇着,爹和大伯出远门了,去领县找什么讲义……” “慢点说,别噎着。” “我没噎着!” 顾念咽下杏脯,扯着顾辞的袖子往院子里走。 “快快快,奶等你呢。”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 “……” “鞋呢?” “跑太急忘穿了。” 顾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蹲下身子。 “上来。” 顾念咧嘴笑开了花,趴到顾辞背上,两条小腿晃啊晃。 “哥你背我,跟以前大伯背你一样!” “你比我沉。” “才没有!我轻得跟小鸟一样!蓉姐姐都说我瘦了!” “那你别吃蜜饯了。” “……” 顾念赶紧把手里捏的第二颗山楂片塞进嘴里,含糊嘟囔。 “已经拿了,不能浪费。” 进了院门,顾蓉正从灶房里出来倒水。 看见顾辞背着顾念走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 “辞弟回来了。” 她快步上前接过顾辞手里的布包。 “娘已经开始做饭了,今天炖的排骨。” “嗯。辛苦姐。” 顾蓉摇摇头,拎着布包走进屋里。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轻声补了一句。 “辞弟,城里伙食可是不好?你归家要多吃一些。” 顾辞笑笑。 “书院伙食很好,不用担心。” 老太太从堂屋里出来,拐杖在碎石路上点了两下。 她上下打量了孙子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 走了两步丢下一句。 “吃完饭,让你娘多给你煮两个鸡蛋。” 晚饭。 桌上摆着炖排骨、炒时蔬和一大碗蛋花汤。 顾念坐在顾辞旁边,碗里堆着王氏夹过来的排骨肉,小嘴巴一鼓一鼓地嚼着。 她一边吃一边朝顾辞碗里瞅。 “哥,你碗里怎么才一块肉。” 说着用筷子把自己碗里一块大的拨过去。 “给你。” 顾辞把肉拨回去。 “我碗底还有。” 顾念探头去看,碗底确实还有一块。 她这才放心,继续埋头啃排骨。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兄妹俩你来我往,嘴角撇了撇,没出声。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吃得很慢。 饭后。 堂姐顾蓉收了碗筷去灶房刷洗。 王氏在院子里晾衣裳。 顾辞坐在东厢房的小桌前,桌上铺着一张旧宣纸,旁边搁着今天带回来的细笔和粗墨。 顾念搬了个小板凳,挤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攥着笔,一脸认真。 “哥,我写给你看。” 她蘸了墨,歪着脑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顾辞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辞”字左边的舌比上个月端正了许多,起笔知道往右让了,不再挤成一团。 “哥哥”两个字也像模像样,整体写得愈发灵动。 写完,顾念把笔搁下,双手捧着纸举到顾辞面前。 “怎么样!有没有进步!” 顾辞伸手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 “'嗯......进步很大。” 顾念的小脸上绽开笑容。 “但是哥字上面那个可,下次竖勾可以下拉一点。念念你看,像这样。” 顾辞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做示范。 顾念凑过来仔细看,小脑袋几乎贴到纸面上。 “奥~要拉长一点!” “对。” 顾念重新抓起笔,又写了五六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些。 写到第七遍时,她的小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 她撂下笔,把脑袋往顾辞的胳膊上一靠。 “哥,今天就写到这里嘛。手疼。” “好。” 顾辞把笔洗了搁回笔架上,收好纸张。 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得东厢房里一片暖黄。 顾念窝到他怀里,两条腿蜷起来,像只小猫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她仰着头看着顾辞的下巴。 “哥。” “嗯。” “我不想睡。” “明天我还在。” “可我现在不困。” 顾辞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困意都没有。 “哥,你快给我讲个故事!” 第90章 经典之作 顾辞沉默了一息。 前世哄侄女睡觉的记忆浮上来,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在脑海里一一掠过。 这个世界没有四大名著。 没有吴承恩,没有唐僧取经。 他想了想,便开口了。 “混沌初开之际,天地间什么都没有。有一座山,名曰花果山。山上有一块奇石,吸收了天地日月的精华......” 顾念的耳朵竖了起来。 “有一天,这块奇石裂开了。” “裂开了?” “嗯。从里头跳出来一只猴子。” 顾念的眼睛瞪得溜圆。 “石头里能跳出猴子?!” “这猴子生来就跟别的猴不一样。它不怕风,不怕雨,天不怕地不怕。花果山上几百只猴子,全认它做大王。” “它叫什么名字?” “它给自己取了个名号,叫美猴王。” “美猴王!” 顾念在他怀里拍了下手。 “好威风的名字!” “美猴王嫌花果山太小。它说,这天底下的好东西,我都要去看看。于是它翻山越海,找到一个老神仙,学了七十二变和筋斗云。” “七十二变是什么?” “就是能变成任何东西。变老虎,变老鹰,变一棵松树,变一块石头,想变什么变什么。” 顾念倒吸一口凉气。 “那筋斗云呢?” “一个跟头翻出去,十万八千里。” “十万八千里有多远?” “从咱们清河村翻一个跟头,能直接翻到天上去。” 顾念的小嘴张成了O形,半天合不拢。 “这猴子学了本事,更加了不得了。它嫌凡间太小,一个跟头翻到了天宫。” “天宫是什么地方?” “玉皇大帝住的宫殿。满天神仙都在那里当差。” 顾念使劲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猴子到了天宫,先偷了蟠桃园里的仙桃,一树树连吃带摘,把天上几千年才结一回果的蟠桃吃了个精光。” “不是它的东西,它也敢拿?” “它说了一句话。” 顾辞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顾念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出了声。 “后来它又闯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把人家几百年炼的仙丹全倒进嘴里吃了。” “那老君不生气?” “生气也没用。打不过它。” “天兵天将来了十万,也没拦住这只猴子。它把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闹了个底朝天,满天神仙跑的跑、藏的藏,没一个是它对手。” 顾念激动得在他怀里坐直了身子,两个揪揪晃得厉害。 “太厉害了!它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猴子!” “后来呢?” “后来……” 顾辞的语气缓了下来。 “来了一尊大佛。” “大佛厉害吗?” “很厉害。大佛跟猴子打了一个赌。猴子输了。” 顾念急了,扯着他的袖子。 “怎么输的!” “大佛把手翻过来,变成了一座五指山,把猴子压在山底下。一压,就是五百年。” 顾念的小嘴瘪了瘪。 “五百年好久呀……” “很久。猴子在山底下,风吹日晒,不能动弹。” “后来有人救它吗?” “有。五百年后,有一个和尚骑着白马路过那座山。和尚揭了山上的符咒,猴子才重见天日。” “那个和尚一定是个好人!” “和尚要去西天取经,路途十万八千里。他收了猴子做徒弟,一路上降妖除魔。” “猴子还收了两个师弟。一个是天蓬元帅下凡,变成了猪,好吃懒做,嘴馋贪睡。另一个是天宫卷帘大将,老实本分,什么活都干。” 顾念拍着手笑。 “猪!哈哈哈哈哈!一只猪当徒弟!” 门口响起一声轻响。 顾辞抬头。 堂姐顾蓉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门框旁边,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手里的碗微微倾斜着,水都快洒出来了,自己却浑然不觉。 “蓉姐姐!” 顾念回头招手。 “快进来听!哥在讲一只猴子打天宫的故事!” 顾蓉回过神,脸上浮起一抹薄红。 “我就是来送碗水……” “进来嘛!” 顾蓉看了顾辞一眼,顾辞朝她点了点头。 她把水碗搁在桌上,在门框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顾辞继续讲。 “师徒四人一路往西走,路上遇见各种妖怪。有一回,他们路过一片荒山。” “山里住着一个妖精,叫白骨精。这妖精狡猾得很,知道自己打不过猴子,就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顾念追问。 “它变成了一个年轻姑娘,提着篮子走到和尚面前,说自己是来给丈夫送饭的。” “猴子的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是妖怪,一棒子打过去。姑娘倒在地上,化成了一缕青烟跑了。” “但和尚看不见妖气。他只看见一个好好的姑娘被猴子打倒在地。” 顾念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紧张。 “那和尚怎么说?” “和尚骂猴子滥杀无辜,念了紧箍咒惩罚它。猴子头上有一个金箍,紧箍咒一念,金箍就往里缩,疼得猴子满地打滚。” “为什么!”顾念坐直了。“明明是妖怪!” “和尚不知道。他心善,看不得杀生。”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白骨精变成了一个老婆婆,哭着来找女儿。猴子又一棒子打过去。和尚又念了紧箍咒。” 顾念的小手攥紧了顾辞的袖子。 “第三次呢?” “第三次,白骨精变成了一个老头。猴子一棒打过去。这回把妖精打死了。但是……” “但是什么?” “和尚彻底生了气。他说猴子心性残忍,不配做他徒弟。” 顾念急得一巴掌拍在床上。 “哥!那个笨和尚怎么老被骗!” 她的小脸气得鼓鼓的,两个揪揪跟着气呼呼地颤。 “明明猴子是在保护他!他看不出来吗!” 顾蓉在门框旁边也抬起了头,俏脸上带着疑惑。 顾辞低头看着怀里气鼓鼓的小丫头,伸手把她翘起来的揪揪抚平了些。 “世间事,不是看不出来。” “是信不信的问题。” 顾念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但她的嘴还是撅着的。 “反正那个和尚就是笨。我要是猴子,我就不跟他了。” 顾辞笑了一声。 “猴子也是这么想的。它走了。” “走了?!”顾念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那和尚怎么办?” “这个……明天再讲。” “不行!哥!你坏!你不能在这里停!” “你快给我讲讲嘛~” 第91章 薛少爷嗅到商机 休沐日第二天,薛府别院。 顾辞回城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薛福赶着骡车在侧门停稳,帮他把包袱搬进院子。 “顾公子,少爷一早就回来了,在前头闹了好一会儿,这会儿应该在偏厅里头歇着。” “嗯。” 顾辞提着包袱进了自己的厢房,把带回来的旧衣裳和换洗物件收拾好,坐到书案前。 桌上还摊着归家前未收的备考笔记。 他没急着翻开,而是从包袱底下摸出几张叠好的宣纸。 那是昨晚在家里写的。 给顾念讲完故事之后,小丫头死活不肯睡,非要他把猴子后来怎么样了讲完。 顾辞哄了半天才把她哄睡着。 但他自己反倒没了睡意。 坐在油灯底下,随手铺开纸,把脑子里的西游故事重新写了几页。 不是刻意要写书。 纯粹是讲故事讲顺了,手痒。 写了开篇的诗,写了石猴出世,写到拜师学艺、大闹天宫。 笔走得很快,前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故事,落到笔尖上毫不费力。 顾辞把这几页纸从包袱里抽出来,展平了搁在桌面上。 墨迹已经干透了,字迹不算工整,带着夜里赶写的潦草劲。 他拿起第一页看了看。 开头那句“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还算顺当。 后面写石猴跳出来那段,节奏太快了些,得润色。 顾辞提起笔蘸了墨,在旁边空白处批了几个小字,标注哪里该展开、哪里该补细节。 正改着,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薛明阳中气十足的嗓门。 “辞弟!你回来了?薛福说你午时就到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门帘哗啦一掀,薛明阳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圆领袍,看着倒是精神,就是眼底有点发青。 “昨天跟我爹去拜那什么陈员外家,坐了一天,腿都坐麻了。” “人家闺女倒是出来见了一面,长什么样完全没记住,我满脑子都是策论怎么收尾……” 薛明阳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顾辞的书桌。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辞弟,你桌上这是什么?” 顾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哦,随手写的。” 薛明阳已经凑到了桌前,歪着头看纸上的字。 他嘴里还在嘟囔着陈员外家的事,但视线落在第一行的时候,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薛明阳念出了声。 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把第一页纸拿了起来。 顾辞没拦他。 薛明阳站在桌边,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薛明阳翻过第一页,拿起第二页。 他的嘴唇张开,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重了。 顾辞继续批注手里的那页纸,也不催他。 “……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薛明阳念到这句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不敢置信。 他把三页纸全看完了。 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是什么!” 顾辞搁下笔。 “跟你说了,随手写的。” “随手写的?!” 薛明阳把纸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开头。 “这猴子也太痛快了!打天宫!偷仙桃!把玉皇大帝的宝殿掀了!这、这也太爽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辞弟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为什么不告诉我!” “昨晚在家写的。给我妹妹讲故事,随手记了个底稿。” “底稿?” 薛明阳的表情像是被人告知他爹的铺子白送他一样荒谬。 “这叫底稿?” 他把三页纸整整齐齐地码好,双手捧着,退了两步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然后又从头开始看。 这回看得慢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顾辞没打扰他,低头继续改自己批注的那页。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薛明阳放下纸,深深吸了一口气。 “辞弟。”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这猴子后来怎么了?” 薛明阳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薛少爷。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后来它跟着和尚去取经,一路上九九八十一难。” “八十一难?!” “每一难都有一个妖怪。” 薛明阳喉头微微滚动。 “辞弟,你把八十一难全写出来,我天天蹲在这看,哪都不去。” 顾辞失笑。 “你不温书了?” “温!但我也要看猴子!” 薛明阳把纸放回桌上,在凳子上扭了扭屁股,换了个姿势。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那股从小在商户人家耳濡目染练出来的直觉,此刻像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往外冒泡。 “辞弟。” “又怎么了。”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觉得这故事……就只有你妹妹一个人爱听吗?” 顾辞搁下笔,淡定看着薛明阳。 “你想说什么。” “辞弟!” 薛明阳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这要是印成话本子拿出去卖,你知道能赚多少银子吗?”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越说越激动。 “南街那些书坊里卖的志怪我全翻过!什么狐仙报恩、书生遇鬼、龙王嫁女,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套路。” “写来写去,最后还一定是梦!” 他转过身指着桌上的纸。 “你这个呢?石头缝里蹦出一只猴子,学了七十二变,打上天宫跟玉帝叫板!这哪是志怪啊,这是开天辟地头一份的东西!” 顾辞没接话,端起桌角的茶碗抿了一口。 薛明阳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上心,急得搓手。 “辞弟,你别觉得我在瞎说。我薛家在南街开了三间铺子,其中一间隔壁就是松风书坊。” “那书坊的老板我还认识,他跟我说过,一本卖得好的话本子,一个月能走三四百册。” “一册卖六十文,除去纸墨工本二十文,净赚四十文。三百册就是十二两银子。” 他伸出手指头比划。 “那还只是一个小书坊!清河县大大小小几十家书坊,加上南阳府城那些大铺子,你知道一个月能卖多少?” 顾辞放下茶碗。 “你算完了?” “没有!” 薛明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关键不是银子!关键是这东西前无古人!你随便写两页我都放不下来,那些花钱买话本的闲人富户看了还了得?” “一传十十传百,比你那三合土传得还快!” 顾辞看着他兴奋得脸都红了的模样,唇角扬起。 其实这件事,他早就想过了。 西游记在前世是家喻户晓的故事。 放在这个没有吴承恩、没有四大名著的世界里,它就是凭空出世的一座金山。 不光是故事本身精彩。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的文人只重经义诗赋,志怪被视为末流消遣。 没人认真在这条路上下过功夫。 市面上流通的话本子质量参差不齐,大多粗制滥造。 真正有才华的人不屑于写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这就意味着市场空白,竞争为零。 但顾辞不急。 他现在的重心是府试。 西游记可以写,但得慢慢来。 一来是他确实没那么多空闲时间,二来是好东西得憋着放。 “先不急。” 顾辞开口。 “等我多写几回再说。眼下府试在前头,咱们要分清主次。” “那也不能搁着不写啊!” 薛明阳急了。 “你哪怕一天只写一页,我也等着!”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想看,就当个追更第一人。” “啊?第一人?” “就是每写完一回,先给你看。” 薛明阳二话不说,从墙角搬了个凳子过来,稳稳当当地坐到顾辞书桌旁边。 “写!” 他双手撑着膝盖,一双眼睛盯着顾辞面前的空白宣纸。 “我看着你写!” 顾辞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温书了?” 薛明阳的表情纠结了一瞬。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孟子》,往膝盖上一摊。 “我一边看书一边等,两不耽误。” 顾辞没再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新纸。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 薛明阳的眼睛追着那支笔移动,连眨都忘了眨。 ...... 第92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五月初九,后山凉亭。 裴砚之要走了。 消息是昨天傍晚传过来的。 他家里来了封信,说是母亲入夏后旧疾复发,催他回去。 加上院试临近,府城那边的书院也该回去销假了。 今日是他在鹿鸣书院的最后一天。 凉亭里的茶席还是老样子。 建盏、茶则、竹夹,裴砚之挽着袖口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只是今天多了一壶酒。 薛明阳搬来的。 “裴兄,我特意从我爹酒窖里偷的。三十年女儿红,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裴砚之接过酒坛闻了闻,笑了。 “薛兄有心了。” 赵文翰坐在石凳上,腰板一如既往地挺直。 他端着茶盏,看了看对面的裴砚之。 “裴兄此去,院试在即。以你的才学,不出意外,当是前三。” 裴砚之摇头。 “院试高手如云,不敢妄言。倒是赵兄和顾兄,六月府试在前头,万不可松懈。” 顾辞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茶碗,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薛明阳给每人倒了一碗酒,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呲了下牙。 “嘶,烈。” 他擦了擦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裴兄,你这一走,咱们清河四大才子就缺了一角。” 赵文翰嘴角抽了一下。 “这名号是你自封的,缺不缺的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那也是咱们四个人在这亭子里喝出来的交情!” 薛明阳不服气。 “我薛明阳认的兄弟,那就是一辈子的兄弟。” 裴砚之端起酒碗,朝三人举了举。 “半月相处,受益良多。诸位的情谊,砚之记在心里。” 正说着,凉亭外的小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砚之哥哥!”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竹林小径里蹿出来。 宋晚盈。 今天梳了个双丫髻,头上换了支新的珊瑚珠小簪子,跑得两颊绯红,手里还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袱。 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追。 “小姐您慢点!” 宋晚盈哪里听得进去,三步并两步窜上凉亭台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裴砚之条件反射站起来伸手扶了一把,眉头微蹙。 “慢些跑,摔着了怎么办。” 宋晚盈稳住身形,浅浅一笑。 “我没事呀!” 她环顾了一圈亭子里的四个人,大眼睛弯成月牙。 “你们果然在这里!我就说嘛,爹爹说砚之哥哥今天要走,我怎么能不来送送。” 薛明阳赶紧挪了个位置。 “宋小姐坐这儿。” 宋晚盈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手里的包袱往石桌上一搁。 “我带了点心来。刘婶今早做的枣泥酥,还热着呢。” 她打开包袱,把油纸包的点心一一摆出来,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动作利落得很,半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裴砚之看着她忙活,无奈摇头。 “晚盈,你爹知道你跑来了吗?” “知道呀。” 宋晚盈咬了口枣泥酥,含含糊糊地说。 “我跟爹爹说来送砚之哥哥,他还让我带句话呢。” “什么话?” “他说祝你院试高中,回头请你吃酒。” 裴砚之笑笑。 “替我谢过世伯。” 宋晚盈吃完一块酥饼,拍了拍手上的渣。 她目光在桌上骨溜溜转了一圈,忽然眼前一亮。 “对了!” 她从包袱底下又掏出几张空白的宣纸和一方小砚台,往桌面上一铺。 “砚之哥哥要走了,咱们总得送点什么吧!” 裴砚之微怔。 “不必破费……” “谁说花钱了!” 宋晚盈打断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宣布。 “咱们每人写一幅字送给砚之哥哥当临别礼物!又不花银子,还有纪念意义,多好呀!” 她歪着脑袋看向顾辞和赵文翰。 “你们说是不是?” 赵文翰想了想,点头致意。 “可以。裴兄远行,一幅字聊表心意,倒也雅致。” 顾辞也同样颔首。 “好。” 薛明阳一拍大腿蹦起来。 “我第一个写!” 赵文翰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怎么不确定!” 薛明阳已经挽起了袖子,从包袱里抽出一支笔。 “礼轻情意重懂不懂!字写得好不好是其次,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还在乎这些?” 他说着已经蘸好了墨,大手一挥,笔尖落在宣纸上。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顾辞低头喝茶。 赵文翰把脸转向竹林方向。 宋晚盈嘴里的枣泥酥差点呛出来。 薛明阳写的是“一路顺风”四个大字。 字嘛…… 怎么说呢。 每个字都认识,但凑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张牙舞爪。 “顺”字的最后一笔,差点飞到纸外面去了。 薛明阳搁下笔,双手将纸捧起来,满脸得意地递到裴砚之面前。 “裴兄!收好了!这可是我薛明阳独一无二的真迹!” 裴砚之接过来看了看。 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脸上绽开温润的笑容。 “薛兄的心意,砚之收下了。” 薛明阳嘿嘿一乐,坐回去继续灌酒。 宋晚盈凑过去瞄了一眼那幅字,捂着嘴偷笑。 “薛大哥,你这个顺字……是不是跑出去了?” “那叫意境!懂不懂!笔意飞扬,不拘一格!” 赵文翰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接过笔。 “让开。” 他铺好纸,凝神静气片刻。 落笔。 赵文翰的字是正经练过的颜体,骨架端正,笔力沉稳。 他写的是“鹏程万里”四字,每一笔都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写完收笔,递给裴砚之。 “裴兄院试顺遂。” 裴砚之接过,认真看了一眼,点头赞许。 “赵兄的颜体又精进了。” 宋晚盈探头看了看,嘟着嘴。 “赵大哥写得好是好,但是好正经呀。” 赵文翰淡淡道。 “送别本就是正经事。” 宋晚盈哼了一声,也不反驳。 她转头看向顾辞。 “顾辞!该你了!” 大眼睛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挑衅。 “你上回解九连环那么厉害,字写得好不好呀?” 凉亭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顾辞身上。 裴砚之也看过来了。 目光里有几分好奇。 这半个月相处下来,他见识过顾辞的诗才和学问,但还真没见过他正经写字。 平日里课堂上顾辞用的都是小楷抄书,字迹工整但不算惊艳。 顾辞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他走到石桌前,从笔架上挑了一支最细的狼毫。 薛明阳凑过来看。 “辞弟,你打算写什么?” 顾辞没答话。 他拿起砚台里的墨块,又研了几圈。 然后铺开宣纸,执笔悬腕。 凉亭里一下子安静了。 笔尖落纸的那一刻,裴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颜体。 不是柳体。 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书法。 笔画瘦挺峭拔,如鹤立松间。 起笔尖锐,收笔利落,转折处如同断金切玉。 撇如匕首,捺如兰叶。 每一笔都瘦到了极致,瘦而不弱,筋骨铮铮。 裴砚之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他是练过字的人。 从五岁起临帖,十年不辍。 正因为练过,他才知道面前这种字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在某家某派的基础上修修补补。 这是从无到有,开宗立派。 顾辞的手腕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笔尖在纸面上游走。 一字。 两字。 十四个字。 写完收笔。 顾辞将狼毫搁回笔架。 纸面上,瘦金体大字墨迹未干,在斜阳里泛着点点金光。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这是上联。 下联另起一行,字比上联更大了几分,笔锋更加恣意。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凉亭里没有人说话。 宋晚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拍着双手叫好。 “好好看!这字好好看!” 她凑到纸前,秀气的鼻尖快要贴了上去。 “这是什么字体呀?我从来没见过!每一笔都细细的,像兰花的叶子!” 赵文翰放下手中的酒碗,目光定在那副字迹上。 他没有出声,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薛明阳在旁边张着嘴,指着纸面结结巴巴。 “辞弟……你……你什么时候……” 裴砚之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 反复三遍。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七个字上。 天下谁人不识君。 不要忧愁前方的路上没有知己。 这天底下,谁不认识你呢。 裴砚之眼眶有些湿润。 他抬起头,看向顾辞。 十岁的少年站在斜阳里,眉眼清秀,笑意盎然。 好像刚才那手惊世骇俗的字迹,不过是随手涂鸦。 “顾兄。” 裴砚之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这字体……叫什么名字?” 顾辞想了想。 “随便写的,还没取名字。” 裴砚之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暮光里微微发亮。 他走上前一步,朝顾辞深深一揖。 “这幅字,砚之定当珍藏。”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感慨,有欣然。 “顾兄,你送的这句话,比什么礼物都贵重。” 宋晚盈在旁边小脸上满是崇拜。 “顾辞你太厉害了!这字比砚之哥哥写的还好看!” 裴砚之抬头扶额,心在滴血。 “……晚盈,你这话未免太诚实了些。” 宋晚盈吐了吐舌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一路顺风。 再看了看顾辞那张天下谁人不识君。 然后他把自己那张纸默默翻了个面。 “辞弟。” “嗯。” “我恨你!” 第93章 红头邸报 翌日大早。 清河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还沾着昨夜露水,五匹快马卷着官道上的黄土扬尘,直冲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布政使司驿卒的号衣,腰挎火漆封口的牛皮公文袋。 为首那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亮出腰牌。 “南阳府布政使急递!清河县正堂宋大人亲启!” 守门的衙役吓了一跳,连滚带爬跑进去通传。 布政使司的文书,那可是省里的东西。 清河县这种小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后堂里,宋清远正端着碗白粥就着咸菜吃早饭。 柳半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 “东翁。” 宋清远抬头,看见他手里那个火漆封口的牛皮袋子。 “布政使司的?” “驿卒刚到,火漆完好,老朽验过了。” 柳半山把公文袋双手递上去,那把折扇难得没在手里晃。 宋清远擦了擦手,接过袋子。 他没急着拆,先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上的印鉴。 布政使司左参政的私印。 不是例行公事的通传格式,是上官亲批的专函。 宋清远深吸一口气,抽出里头的文书。 一页纸。 措辞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分量极重。 他从头看到尾。 然后才把纸轻轻搁在桌面上。 柳半山等了片刻,试探开口。 “东翁?” 宋清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又一圈。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你自己看。” 柳半山弯腰凑近,一目三行。 看完之后,他直起身子,手里的折扇终于又转了起来。 “因地制宜、量入为出,可为各县范式。” 他把这句念出了声,语气里有几分品味。 “东翁,这可是布政使司的红头文书。” “嗯。” “有了这个,您这六年的政绩考评……” 柳半山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大奉官制,县令三年一小考,六年一大考。 宋清远在清河县坐了六年冷板凳,不功不过。 眼看着大考在即,再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升迁就是空话。 如今这一纸文书下来,等于省里替他盖了章。 清河治水,是实打实的政绩。 而且不是那种修个桥铺个路的小打小闹。 是被布政使司点名表彰、通传各县酌情推行的范式。 这东西写进考评里,就是一张明晃晃的升迁通行证。 宋清远站起身,在书案后面来回踱了两步。 他心里头翻涌的东西很多,但脸上只露出三分。 “这事儿,说到底,不是本官的功劳。” 柳半山适时地接话。 “陆老太傅那边……” “陆老那里,本官自然要去谢的。但陆老的性子你也知道,不喜人打扰。贸然登门,反倒落了下乘。” 宋清远盘着核桃,语气沉吟。 “况且这治水的图纸和策论,陆老是中间人。真正出主意、画图纸、连三合土都搞出来的那个人……” 柳半山接过话头。 “顾辞。” 宋清远点头。 “一个十岁的娃娃,县试案首,诗才压得砚之都认输,治水策论更是连布政使司都下了文。”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柳半山。 “半山,你说这孩子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柳半山折扇敲了敲掌心。 “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一件事。” “说。” “这孩子不管藏了多少,他眼下还住在清河村的泥巴院子里,还在鹿鸣书院念书,还没考府试。” 柳半山的语气不紧不慢。 “他现在是一棵苗。谁先浇水,谁先施肥,这棵苗将来长成大树的时候,就记谁的好。” 宋清远同样是这么认为。 “你的意思是,趁现在去烧冷灶。” “不是烧冷灶。” 柳半山摇摇头。 “是趁这灶还没被别人烧热之前,先把柴火码好。” 宋清远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窗外的迎春花开得正盛,满墙金黄。 “布政使司的文书下来了,清河治水的事瞒不住了。用不了多久,府城那边就会有人来送礼。” 宋清远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到那时候,本官再上门,就晚了。” 他转过身。 “备轿。本官要去一趟清河村。” 柳半山合上折扇,躬身应道。 “是。老朽这就去安排仪仗。” 他正要转身出去,宋清远又叫住了他。 “等等。” 柳半山停住。 宋清远想了想,语气放轻了些。 “带上晚盈。” 柳半山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带千金去,不是公事公办的排场,是串门走亲戚的姿态。 一个县令,带着自家闺女去乡下看望一个普通人家。 这释放出来的善意,比任何礼物都要管用。 “老朽明白了。” 柳半山躬身退出后堂,脚步轻快。 门帘落下的一瞬,他听见身后传来宋清远的声音。 “再备一份厚礼。就说本官替县里感谢顾家教养出这么好的孩子。” “礼单老朽来拟?” “你拟。” 宋清远坐回书案后面,重新拿起那张布政使司的文书看了一遍。 “别太重,也别太轻。拿捏好分寸。” “是。” 柳半山走了。 后堂里安静下来。 宋清远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低头看着文书上那行字。 “因地制宜、量入为出,可为各县范式。” 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六年了。 他在清河县坐了六年。 终于等来了这张纸。 而给他递上这把梯子的人,是一个十岁的乡下孩子。 宋清远摇了摇头,把文书妥帖地收进书案最里头的抽屉。 “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 “当真有意思。” 此时的县衙后苑里。 用完早膳的宋晚盈正捧着一只九连环,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昨日她又缠顾辞教了她一会。 现在闭着眼都能三十步之内拆完。 贴身丫鬟从月亮门那边跑来,气喘吁吁。 “小姐!小姐!老爷让您换身衣裳!” 宋晚盈从秋千上跳下来。 “干嘛呀?” “老爷说今儿要出门,带您一块去!” “去哪儿?” 丫鬟皱了皱眉。 “好像是……清河村?” 宋晚盈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 清河村。 那不是顾辞的家吗? 第94章 县太爷要来 鹿鸣书院。 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砖地上。 周秉文刚讲完一段《孟子》的破题思路,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散学的钟声适时响起。 学子们齐齐起身行礼,恭送山长。 周秉文前脚跨出门槛,薛明阳后脚就瘫在了桌子上。 “辞弟。” “嗯。” “我脑子要炸了。你说我这几天够努力了吧?” 顾辞头也不抬,把笔记收进书箱里。 “够不够你自己心里没数?” “有数有数!”薛明阳翻了个身,下巴磕在桌面上,“我就想问你一个事儿。” “问。” “那猴子……后来被赶走了,和尚怎么办了?” 顾辞收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你不是在听先生讲《孟子》?” “听了!” 薛明阳一骨碌坐直,拍着胸脯。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全记住了!但我同时也能想猴子的事啊,人又不是只有一个脑子。” “你确实不像只有一个脑子,你像没有。” “……辞弟你嘴真毒。” 薛明阳扭扭屁股,从怀里摸出那本皱巴巴的《孟子》往桌上一搁,凑近了压低声音。 “你昨天不是写了两页新的吗?我看见你灯亮到子时。是不是那猴子被赶走之后的剧情?” 顾辞把书箱盖上扣好。 “你怎么知道我灯亮到子时。” “我起夜。”薛明阳理直气壮,“你那窗户纸透光。” 顾辞没理他。 “辞弟!你就给我看一眼,就一眼!” “写完整回再给你,半截的不给。” “那你今晚能写完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今晚策论写不写得完的情况。” 薛明阳的脸垮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每回我想看猴子,你就让我写策论。” “巧了。”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朝顾辞拜了拜。 “辞弟,我求你了,你就多写两章。我发誓今天策论写三篇都行。” “写完再说。” “那说好了啊!三篇策论换一回猴子,你不许赖账!” 顾辞嘴角微扬,没答话。 薛明阳见他这表情,知道有戏,嘿嘿笑了两声,乐颠颠地开始收拾自己的笔墨。 讲堂里的学子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赵文翰经过两人桌前的时候,脚步略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薛明阳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了看顾辞,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点头致意,径自走了。 薛明阳朝他背影努努嘴。 “赵文翰今天话少了。” “人家在用功。” “我也在用功啊。” “你在催更。” “催更也是一种用功!精神层面的!” 顾辞站起身,提着书箱往外走。 薛明阳屁颠屁颠跟上。 两人刚走到讲堂外的回廊拐角,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县衙皂隶的短褐,腰间别着腰牌,额上带着薄汗。 看样子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顾公子!薛公子!” 皂隶在两人面前站定,先朝顾辞行了个礼,又转向薛明阳拱了拱手。 “小的是县衙后堂当差的,柳师爷遣小的来给二位传个话。” 薛明阳眨了眨眼。 “柳师爷?找我们干嘛?” 皂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双手递给顾辞。 “柳师爷说,请顾公子过目。” 顾辞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写了两行字,是柳半山那笔瘦硬的行楷。 “县尊今日巳时末动身,欲亲赴清河村,拜望顾家长辈。特遣人知会,望顾公子早做准备。” 顾辞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薛明阳伸长脖子想看,没看着。 “写什么了?辞弟?” 顾辞看了他一眼。 “宋县令要去清河村。” 薛明阳愣了一下。 “去你家?” “嗯。” “去干嘛?” 顾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那个皂隶。 “还有别的话吗?” 皂隶躬了躬身。 “柳师爷还说,县尊此行带了宋小姐同去。仪仗从简,只坐轿子,不摆排场。” 顾辞点了点头。 “知道了。替我谢过柳师爷。” 皂隶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去。 回廊里只剩两个人。 薛明阳抓着顾辞的胳膊,满脸写着“你快给我解释”。 “辞弟!县太爷去你家?还带闺女去?这什么阵仗?” 顾辞低头想了一息。 “应当是上面的邸报下来了。” 薛明阳呆了呆。 “邸报?啥子邸报?” “治水的事。” 顾辞看着他有些无奈。 “那岂不是说……宋大人升官有望了?” “差不多。” “那他去你家……” “谢恩吧,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薛明阳脑子这回转得快。 “做给外人看?你是说他故意让人知道他去了你家,等于告诉整个清河县,辞弟你是他宋清远的人?” 顾辞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脑子还挺好使。” “那是!” 薛明阳拍着大腿,兴奋劲上来了。 “辞弟,我跟你一块回去!” “你跟着去干嘛。” “凑热闹啊!县太爷去你家,这排面我能错过?” “再说了,宋小姐也去,万一她又缠着你解什么九连环、鲁班锁的,旁边总得有人帮你打哈哈吧?” 顾辞没说话,转身往院门方向走。 薛明阳追了上来。 “辞弟你走这么快干嘛?” “回去换身衣裳。你要去,你也换一身。”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鹅黄圆领袍,挺了挺腰板。 “这身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看。”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薛明阳撅起嘴巴。 “行吧,那听你的。” “嗯。” 两人快步出了书院大门,穿过街巷往薛府别院的方向走。 “辞弟,你说宋大人这一趟,会带什么礼?” “不知道。柳师爷办事,不会出格。” “那你家里人知道吗?县太爷要来?” 顾辞的脚步缓了一下。 这是个问题。 柳师爷只是遣人来通知他,没说另外派人去清河村报信。 也就是说,祖母她们大概还不知道。 一个县太爷带着仪仗忽然出现在村口,不提前打声招呼的话…… 顾辞想了想他爹顾仲义的性子。 十有八九会腿软。 “走快点。”顾辞加快了脚步。 “咱们得赶在县令前头到。” 薛明阳一听,小跑着跟上来。 “我让薛福套最快的马车!” “骡车就行,跑起来比马车稳。” “好!”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别院。 薛明阳换衣裳的速度史无前例地快,靛蓝布袍子套上身,连腰带都没系好就往外冲。 薛福早已在门口候着。 骡车收拾得干净利落,车厢里铺了薄褥子。 顾辞翻身上车,薛明阳跟着钻进来。 “走!目标清河村,出发!” 第95章 家访 清河村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照旧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 五月的日头毒,但心里头敞亮。 七叔公靠着树干,旱烟袋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看远处的田埂。 “老李,你瞅瞅那水渠。”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咧嘴笑了。 “可不是嘛,哗哗地流。去年这时候,地里头干得裂口子,脚踩上去跟踩瓦片似的。” “今年不一样咯。” 另一个蹲在地上剥花生的瘦老头接了话。 “水渠通了,田里不缺水,你看那秧苗长的,绿油油一片。” 七叔公吐了口烟。 “这得感谢谁?”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给出一个答案。 “还能有谁。县太爷呗。” 黑脸老李搓搓手,压低嗓门。 “听我家那口子说,这水渠的图纸,就是县衙出的。宋大人可是个青天大老爷,给咱们老百姓办了件大实事。” 七叔公正要接话。 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好几匹。 蹲在地上的几个老汉同时抬起头。 土路尽头,一辆青顶马车正朝村口驶来。 车帷上挂着一面小旗,风一吹,露出几个大字。 七叔公眯了眯眼,烟袋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那是……县衙的旗?” 黑脸老李站起身,手搭在额头上使劲往远处看。 “可不是嘛!清河县衙的旗子!蓝底白字!” “县衙的马车怎么跑咱们村来了?” “不会是来抓人的吧?” “抓你个头!咱村又没人犯事!” 声音越来越近,后头还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穿着皂隶短褐。 马车在村口老槐树前缓缓停下。 车帘一掀,先下来一个人。 干瘦身板,山羊胡,手里攥着把折扇。 柳半山站定之后,回身朝车厢里伸出右手。 紧接着,一个穿着鸦青官袍的中年男子弯腰从车里出来。 微微发福,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那人站在车辕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又看了看远处田间的水渠,嘴角微微扬起。 七叔公的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 “县……县太爷?” 老人家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旁边黑脸老李一把扶住他。 “七叔公,你认识?” “我……我前年去衙门交粮税,远远看见过一回。” “就是他!县太爷!宋大人!” 几个老汉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慌张。 “县太爷来咱们村干啥?” “刚才还在念叨他修水渠的好,这就显灵了?” 七叔公一把推开扶他的人,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两步。 “大……大人。” “小老儿是清河村的族长。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宋清远把手里核桃收进袖中,朝七叔公点了点头。 “老丈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是私事,来拜望一位长辈。” “拜望……长辈?” 七叔公有些发愣。 清河村有什么长辈值得县太爷亲自来拜望的? 宋清远没有解释,只是温和开口。 “敢问顾家怎么走?” 七叔公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顾家。 他的手在拐杖上攥紧,脑子里轰地一声。 县太爷是来找顾家的。 周围几个老汉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县太爷不去看水渠,不去找里正,单单点名要去顾家? “小老儿……小老儿带路!” 七叔公转头朝身后那几个老汉吼了一嗓子。 “愣着干什么!张老五!你腿脚快!跑!去顾家报信!就说……就说县太爷来了!” 张老五连鞋都没顾上提,撒开腿就往村里跑。 七叔公拄着拐杖在前头领路,步子又急又碎。 宋清远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马车里又探出一颗脑袋来。 梳着双平髻,穿着鹅黄袄裙,一双水灵灵大眼睛转个不停。 宋晚盈从车厢里跳下来,扑了扑裙摆上沾的灰,左看看右看看。 “爹!这就是清河村呀?” 宋清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走路看着脚下。” 宋晚盈根本没听,蹦蹦跳跳跟上来,嘴里说个不停。 “这里的路好平呀,铺了碎石子。田里那个水渠好大一条。哇,那边还有牛!爹你看!大黄牛!” 柳半山回头看了小姐一眼,无奈摇头。 丫鬟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小姐!慢点!别摔着!” 顾家小院。 张老五一路狂奔。 到院门口的时候人已经喘得快背过气去了。 “顾……顾大娘!不得了了!县太爷……县太爷来了!” 王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这话,手里的褂子掉在地上。 “什么?” “县太爷!宋大人!带着随从!就在村口!七叔公带着路呢!眼看着就到了!” 李氏从灶房里冲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县太爷?哪个县太爷?来咱家?” “清河县还有几个县太爷!” 张老五喘匀了一口气。 “快!快去找老太太!”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同时朝堂屋跑去。 堂屋里,顾老太太正靠在太师椅上打盹。 听见动静,浑浊的眼睛睁开了。 “嚷什么?” 王氏跑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娘!县太爷来了!往咱们家来了!” 老太太没有慌。 沉默了两息,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衣裳。” “啊?” “把辞哥儿过年买的那件暗花绸缎褂子拿来。” 李氏反应过来,跑进里屋翻箱倒柜。 老太太走到铜镜前面,伸手挽了挽耳边银发。 她拿起梳子,不慌不忙,一梳一梳地把头发拢好。 王氏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娘,县太爷都快到门口了!” “急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平平的。 “天王老子来了,顾家也得有顾家的规矩。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李氏捧着褂子跑出来。 深紫暗花绸缎,是去年过年顾辞特意挑的,穿上身就是另一个人。 老太太换好衣裳,腰板一挺。 佝偻的背脊像是被一根竹竿撑住。 “把院子扫一遍,茶碗摆上,水烧起来。” “娘,用哪套茶碗?” “新的那套。辞哥儿上回带回来的青花瓷。” 王氏和李氏应声跑出去。 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堂屋正中的太师椅前。 面朝大门。 院门外,脚步声已经近了。 七叔公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人,到了。就是这家。”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 她这辈子虽没见过什么大人物。 但她活了七十多年,有一件事想得明白。 县太爷能亲自登门,说明顾家值这个面子。 院门推开。 宋清远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堂屋里端坐的老太太。 他脚步微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柳半山跟在后面,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青砖黛瓦,碎石铺路。 院子不大,但拾掇得干干净净。 墙角还种了几株月季,开了三两朵。 宋清远整整衣摆,迈步走进堂屋。 他站在老太太面前,没有摆官架子。 微微躬身,双手认认真真作了个半揖。 “老人家,本官宋清远,清河县县令。今日冒昧登门,是来道谢的。” 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 “道谢?宋大人此话何意?” 宋清远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顾辞早把这事告诉家里了。 看老太太这神情,竟是半点不知情。 宋清远直起身子。 语气越发温和。 “老人家不知?” “令孙顾辞,此前给县衙献了一份治水图纸。” “不仅解了清河县的大旱,还帮衙门省下了一大笔修河的银子。” “如今村外头那哗哗流淌的水渠,全赖令孙的奇思妙想。” “这份恩德,清河百姓记得。” “本官,也记得。”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氏端着茶盘刚走到门口,脚下一软。 险些磕在门槛上。 老太太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治水? 修河? 她只知道自家孙子会读书,考了个案首。 可她一个乡下老太婆也明白,修河治水那是朝廷大员、是县太爷才管得着的大事。 辞哥儿才十岁啊。 老太太硬生生把那股翻江倒海的震撼压了下去。 “大人客气了。” “辞哥儿年纪小,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帮了点小忙,那是他的造化。” “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请大人多担待。”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没有下跪磕头。 更没有趋炎附势。 宋清远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心里暗暗点头。 怪不得能养出那样的孙子。 这顾家的根子,硬气。 “老人家过谦了。令孙的本事,可谓惊才绝艳。” “本官今日来,一是道谢,二是想替全县百姓,敬老人家一杯茶。” 老太太嘴角扬起。 “茶倒是备了。” 她朝外喊了一声。 “老大家的,上茶。” 李氏端着托盘从门外走进来。 青花瓷的茶碗在托盘上微微发颤。 她手抖得厉害。 但硬是稳稳当当把茶碗搁在了八仙桌上。 宋清远接过茶碗,轻抿了一口。 “好茶。” 虽然是一般的粗茶。 但他喝得很认真。 柳半山站在一侧,适时招手。 “顾老太太,这是我家东翁的一点心意。” 一个随从捧着两个匣子走进来。 “一匣是上等银耳莲子,滋补身子用的。” “一匣是蜀锦两匹,给家里女眷裁衣裳。”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老太太莫要推辞。” 老太太看了那两个匣子一眼。 出声感谢。 “多谢大人费心。” 正说着话。 院门口探出一颗扎着双平髻的小脑袋。 东瞅瞅西瞅瞅。 好奇得不得了。 宋晚盈发现自己被老太太看见了,脖子一缩。 有些不好意思,躲在了门框后头。 宋清远回头看了一眼,无奈笑笑。 “晚盈,进来。” 宋晚盈磨磨蹭蹭挪出来。 双手背在身后。 “爹爹……” “这是犬女。” 宋清远朝老太太介绍。 “今日非要跟着来,说是想见见乡下的风光。” 宋晚盈被宋清远这么一说,小脸微红。 但很快又恢复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她朝老太太弯了弯腰。 声音脆生生的。 “祖母好!” 老太太看着这个跟自家孙子差不多大的小丫头,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是个水灵的丫头,也不知道谁家小子有这个福气。” 第96章 翻花绳 堂屋里头,宋清远正和老太太说着话。 柳半山坐在下首,偶尔见缝插针地补上两句。 他是个懂分寸的。 几句话就把话题从修河治水的政事,自然而然地转到鹿鸣书院的学业上。 “顾老太太,您是不知道,咱们县尊大人对辞哥儿的文章,那是赞不绝口。” “前几日县衙里头议事,县尊还特意拿了辞哥儿的破题文章给下头的人看。” “都说这文章老辣,不像是个十岁娃娃能写出来的。” 老太太眼皮微微一抬,浑浊眸子里透着几分清明。 “柳师爷过誉了。” “辞哥儿就是个乡下长大的野小子,全靠先生管教得严,这才没把心思长歪。” “他年纪小,经不得夸,往后还得靠大人和师爷多提点着些。” 宋清远端起茶碗,浅浅饮了一口。 “老人家这话就见外了。” “辞哥儿这棵好苗子,别说是清河县,就是放到南阳府去,那也是拔尖的。” “等六月府试一过,这清河县的天,怕是又要出一段佳话了。” 堂屋里的气氛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宋晚盈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她蹲在墙根底下看了会儿月季,又伸手去逗鸡窝旁边那只打瞌睡的芦花鸡。 老母鸡被她一戳,咕咕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跑了。 宋晚盈“哎”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丫鬟在后头苦着脸跟。 “小姐,您别乱跑了,这院子里有鸡屎。” “我看见了,我又没踩上。” 宋晚盈仰着小脸往院门外瞅了瞅。 田埂上远远有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正朝这边走来。 矮的那个扎着两个揪揪,胳膊弯里挎着个竹篮子,一蹦一跳的。 高的那个走在后面,低着头,像是在拣篮子里掉出来的什么东西。 是顾蓉和顾念。 两人今天一早就去了村后那片野地,摘了半篮子马齿苋和几把嫩野葱。 顾念嘴里还嚼着一根刚拔下来的狗尾巴草。 走到院门口,她一眼看见院里多了好几个人。 陌生的马车停在外头,穿皂隶衣裳的人站在墙根底下。 “你是谁呀?怎么会在我家里?还有,你长得好漂亮!” 顾念声音甜甜的,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你又是谁啊?” 宋晚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夸闹了个愣。 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 比自己矮半个头。 粗布小褂,袖口长出来一截,两个小揪揪扎得歪歪扭扭的。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黑溜溜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宋晚盈弯起唇角。 “我叫宋晚盈。你呢?” “我叫顾念!” 顾念把手里的竹篮子往旁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是来找我奶的吗?” 宋晚盈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跟我爹爹来的。我爹是县……”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出门前爹爹交代的话,不许在人家家里摆架子。 “就是来串门的。” 直到这时,堂屋里的王氏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呆立在院门口不敢乱走的顾蓉,赶紧朝她招招手。 “蓉姐儿,愣着干什么,快过来。这是宋大人家的千金。” 顾蓉这才回过神,低着头局促地走过去,轻声唤了一句。 “宋小姐好。” 宋晚盈歪着脑袋看了看她。 “你是顾辞的姐姐?” “是的。” “那她呢?” 宋晚盈指了指顾念。 “是辞弟的亲妹妹。” 宋晚盈的眼睛更亮了。 她蹲下来,跟顾念平视。 “那你哥是顾辞?” 顾念使劲点头,两个揪揪跟着一颠一颠。 “嗯!我哥最厉害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 “会写字,会画画,会考第一名,还会讲故事!” 宋晚盈来了兴致。 “讲什么故事?” “猴汁的故事!”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放光,声音提高了半截。 “你听过吗?石头里蹦出来一只猴子!” 宋晚盈眨了眨眼。 “石头里面?怎么会蹦出猴子?” “就是!” 顾念两只手比划着,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块大石头,天上的雷劈了它好多好多年,有一天它咔嚓一声裂开了,从里头跳出来一只猴子!” “那猴子可厉害,它翻筋斗,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 宋晚盈的嘴巴微微张开。 “十万八千里?那不是从这里翻到京城都不够?” “对呀!” 顾念蹲下来,拉着宋晚盈的袖子。 “它还会七十二变呢!变大树,变石头,变别人的样子!什么都能变!” “还有呢?” 宋晚盈也蹲了下来,两个小脑袋凑到一块儿去了。 “还有!” 顾念压低嗓门,一脸神秘。 “它把天上神仙的宝殿都砸了!把看园子里的桃桃偷了个光!神仙都打不过它!” “那后来呢?” “后来……” 顾念的表情忽然纠结起来,小嘴一撅。 “后来我哥就不讲了!说什么下回分解!气死我了!” 宋晚盈噗嗤笑出声。 “你哥也会吊人胃口。” “什么胃口?” “就是……故事讲一半不讲了,馋人的意思。” 顾念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我哥每次讲到最好看的地方就停!” 两个小姑娘蹲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顾念手舞足蹈比划着猴子打天宫的场面,宋晚盈听得入迷,时不时追问一句“然后呢”“那个和尚是好的还是坏的”。 顾蓉站在一旁看着。 她不太懂什么县太爷千金,只看见两个小丫头蹲在一块,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转身进了灶房。 顾蓉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把早上摘回来的那几颗青杏子洗干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碟子盐粒。 端出来的时候,两个小丫头已经聊到了猴子被压在山底下的部分。 “你们吃点东西。” 顾蓉把碟子搁在石阶上。 “青杏子酸,蘸点盐。” 宋晚盈看了看那几颗青杏子。 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跟她在县衙后苑吃的蜜饯果脯完全不一样。 她拿起一颗,学着顾念的样子蘸了点盐粒,咬了一口。 酸得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好酸!” 顾念哈哈大笑。 “你要小口小口的!像这样!” 她示范着咬了一丁点,嘬着嘴巴,一副老练的表情。 宋晚盈不服气,又咬了一口。 这回酸劲过了,嘴里泛起来一点回甘。 “诶,后面有点甜。” “对吧!” 顾念得意晃了晃脑袋。 “我跟你说,这个要是拿糖腌一下更好吃,但我哥说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不能天天吃。” 宋晚盈把半颗杏子捏在手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跑到院门外的马车边,踮着脚掏出一根五彩丝线。 跑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你会翻花绳吗?” 顾念摇头。 “什么是翻花绳?” 宋晚盈把丝线绕在两只手上,手指一勾一挑,撑开来。 “看,这个叫牛槽。”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好看!像个小梯子!” “不是梯子,是牛槽。” 宋晚盈撑着花绳凑过去。 “你用手指头,从这里穿过去,把这两根线挑起来。” 顾念伸出小手,试着去够。 手指头太短,没够着。 “不是那根!这根!你看我的手。” 宋晚盈耐心示范了一遍。 顾念第二次尝试,试探着把手指穿进去。 “对!就是这样!往外一翻!” 花绳从宋晚盈手上转到了顾念手上,变成了另一个形状。 “哇!变了!它变了!” “这个叫鱼网。” 宋晚盈笑眯眯看着她。 “再翻一下就是面条了。” “面条?!” 两个小脑袋又凑到了一块。 顾蓉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两人你翻我接,偶尔线绳缠成一团,就一起咯咯笑着重新来。 她把剩下的青杏子又洗了几颗,轻手轻脚放在石阶边上,没有出声打扰。 日头渐渐西斜。 院门外远处的土路上,一辆青帷骡车拐过了弯道。 薛福甩着鞭子,长贵坐在车辕上。 车厢里,薛明阳掀着帘子往外张望。 “辞弟!那是不是你家门口?怎么停了辆马车?” 顾辞掀开另一侧车帘看了一眼。 “来晚了。” “啊?宋大人已经到了?” “嗯。” 骡车在院门外停稳。 顾辞跳下车,薛明阳紧跟着翻下来,还不忘理了理腰带。 两人并肩走到门口。 院子里。 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宋晚盈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一个五彩花绳,正仰着小脸指挥。 “对,就是中间那根,你大拇指勾住,往上一提。” 顾念蹲在她对面,两只小手认真穿进线绳里,试探着往外翻。 花绳从一个形状变成了另一个形状。 “我翻出来了!” 顾念拍着手,两个揪揪跟着晃动。 “这个叫什么?” “筷子!” 宋晚盈笑得眉眼弯弯。 “你学得好快!比我上回教砚之哥哥快多了,他笨手笨脚翻了半天都翻不过来。” 顾念嘿嘿笑了两声,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的人影。 “哥!你回来了!!” 第97章 五人一桌 顾念从石阶上蹦起来,连花绳都顾不上收,迈着小短腿冲到院门口。 一头撞进顾辞怀里。 “哥!你怎么才回来呀!” 顾辞伸手扶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妹妹手上缠着的五彩丝线。 “玩什么呢?” “翻花绳!晚盈姐姐教我的!” 顾念回头一指石阶上的宋晚盈,两个揪揪跟着甩了一圈。 “她可厉害了,会翻好多花样!牛槽、鱼网、面条、筷子,我都学会了!” 宋晚盈站在灶房门口,下巴微微扬起。 “顾辞,你可算回来了。” “念念跟我讲了你那个猴子的故事,讲到一半就没了。” “你是不是故意吊人胃口?” 顾辞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 “宋小姐消息倒灵通。” “什么消息灵通,是念念主动讲给我听的!” 宋晚盈轻哼一声,又追了一句。 “今天你得把后面讲完。” 顾辞没接话。 薛明阳从他身后窜出来,朝院子里张望了一圈。 “念念妹妹!你薛大哥来了!侬,这是上回答应你的糖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个骑马举刀的糖果。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黏了上去。 “哇!好漂亮!” 她伸手要拿,又缩回来看看顾辞。 “哥,我能吃吗?” “先收着,饭后再吃。” “哦。” 顾念乖乖把糖人接过来,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 顾辞提着包袱进了堂屋,先给宋清远和老太太请了安。 宋清远笑呵呵摆了摆手。 “辞哥儿回来了。今日叨扰老人家了,该回去了。天色不早,路上还得赶一程。” 老太太站起来相送。 宋晚盈却不想走。 她站在院子里,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 “爹爹,我想留下来吃完饭再走。” 宋清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胡闹。” “才不是胡闹。” “我跟念念还没玩够呢!而且顾辞答应要讲猴子的故事!” 宋清远看看天色,又看了看一旁的顾辞。 “天黑前我派人接你回去,不许耽误。” 宋晚盈嘴角翘得老高。 “好滴~爹爹你最好啦!” 宋清远摇摇头,朝老太太拱了拱手。 “让犬女在府上叨扰一顿便饭,老人家莫嫌麻烦。” 老太太笑笑。 “哪里的话。小丫头讨人喜欢得很。” 宋清远带着柳半山和随从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渐渐远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顾家人、薛明阳,和留下来蹭饭的宋晚盈。 薛明阳双手合十,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 “辞弟,今天你家做什么好吃的?” “还没做。” “那赶紧做啊!” 薛明阳搓着手,一脸期待。 “贴饼子!上回来你家吃的那个贴饼子,我做梦都梦见了三回。外头焦脆里头暄软,蘸着肉汤吃,绝了。” 顾辞把包袱搁下,卷起袖子进了灶房。 母亲王氏正在案板上切菜,刀工有些慌。 显然堂屋里刚送走了个县太爷,心里头还没缓过劲来。 “娘,我来吧。” 王氏回过头。 “你刚到家,歇会儿。” “不累。” 顾辞接过菜刀,先把腊肉切成薄片码好,又把顾蓉摘回来的马齿苋择干净,嫩葱切成段。 动作不快,但一刀一刀都很稳。 薛明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灶房,蹲在灶膛前。 “辞弟!要我帮忙不?我烧火!” “你会吗?” “不就是往里塞柴嘛,这有什么难的。” 顾辞把火钳递过去。 “柴不要塞太多,小火慢烘。” “明白!” 薛明阳接过火钳,信心满满地往灶膛里捅了两下。 火苗呼地窜起来,差点燎到他眉毛。 他一个后仰,屁股磕在矮墩子上,差点翻过去。 灶房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顾念趴在门框上,笑得前仰后合。 宋晚盈站在她旁边,捂着嘴也忍不住。 “薛大哥好笨呀!” 薛明阳抹了把脸上的灰,不服气地嘟囔。 “第一次嘛。” 顾辞舀了一瓢玉米面倒进陶盆里,加了点盐,倒进小半碗温水,三两下揉成面团。 揪下一块,在掌心里拍扁,啪地贴到大铁锅内壁上。 一块接一块,整整齐齐贴了一圈。 锅底是刚炖上的排骨萝卜汤,咕嘟嘟冒着小泡。 汤气裹着玉米面的香往上蒸,那股粗粮特有的麦芽香弥漫开来。 宋晚盈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顾辞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 她在县衙后苑长大,灶房里的活从来没碰过。 更没见过一个案首挽着袖子贴饼子、切腊肉、掌大勺的。 “顾辞。” “嗯。”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顾念在旁边拍着手。 “我哥做的饭可好吃了!比娘做的还好吃!” 王氏从后面探出头。 “臭丫头,回头看我不收拾你。” 顾念吐了吐舌头,缩到宋晚盈身后躲着。 一刻钟后,贴饼子出锅。 底部焦黄酥脆,面上暄软蓬松,带着被排骨汤蒸透的咸鲜。 薛明阳第一个冲上去,捧着一块蘸了勺汤,一大口咬下去。 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 “绝了。比上回还好吃。辞弟你要是不考科举,开个饼铺都能发财。” 宋晚盈学着他的样子蘸了汤,小口咬了一口。 “真的好香诶。” 她又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比县衙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顾念在旁边嘿嘿笑。 “我就说嘛!” 晚饭吃得热闹。 八仙桌上摆了腊肉炒干笋、凉拌马齿苋、一大盆排骨萝卜汤,还有一圈贴饼子。 老太太在堂屋里单独吃的,没跟小辈凑一桌。 王氏和李氏也在灶房里吃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顾辞、顾蓉、顾念、薛明阳和宋晚盈五个人围坐着。 薛明阳吃了三块饼子,顾念吃了两块,宋晚盈居然也吃了一块半。 饭后天色渐暗。 五月的傍晚,暑气散了大半。 顾蓉收了碗筷进灶房,出来时端了一壶凉白开,几只粗陶碗摆在石桌上。 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廊檐下挂着的干葫芦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顾念第一个按捺不住了。 她噌地从石凳上溜下来,跑到顾辞身边,扯着他的袖子。 “哥!吃完了!可以讲了吧!” 宋晚盈端着碗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看过来。 薛明阳正剔牙,闻言把牙签一扔。 “对!讲猴子!上回那个三打白骨精!和尚把猴子赶走了,后来呢?” 顾辞靠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手里捏着一根顾念递过来的狗尾巴草。 “你们确定现在要听?” 四道目光齐齐盯过来。 顾念:“确定!” 宋晚盈:“快讲!” 薛明阳:“辞弟你再吊胃口我跟你急!” 连一向安静的顾蓉,都从灶房门口挪了过来,在石桌最边上坐下。 顾辞笑笑,把狗尾巴草往耳后一别。 “行。那就接着上回的说。” “猴子被和尚赶走了。” “它回了花果山,回了水帘洞。那些小猴子见大王回来了,一个个围上来又蹦又跳,杀鸡宰羊给它接风洗尘。” 顾念问:“那猴子开不开心?” 顾辞摇了摇头。 “开心是开心。但花果山的桃再甜,水帘洞的瀑布再响,它心里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因为它知道,师父还在西天路上。没它护着,师父走不了。” 宋晚盈撅了撅嘴。 “那个笨和尚自己赶人走的,活该。” “别急。” 顾辞继续讲。 “话说那和尚带着猪和沙和尚继续赶路。走了没多远,进了一座黑松林。” “林子里住着一个妖怪,叫黄袍怪。这妖怪本事不小,掳了一国的公主做压寨夫人。” “和尚不知深浅,撞进了妖怪的洞里。” 薛明阳一脸好奇。 “打得过吗?” “打不过。” 顾辞的语气平淡。 “猪八戒和沙和尚两个一起上,连妖怪的皮都没蹭破。” “那和尚呢?” “妖怪把和尚抓了,绑在洞里。” “然后呢?” 顾辞看了一眼宋晚盈。 “然后,那妖怪做了一件事。” “它跑到和尚要去的那个国家,变成和尚的模样,到国王面前告状。说唐僧是妖怪。” 顾念听不太懂。 “奥……妖怪为什么要告和尚?” “因为妖怪想害和尚。它在国王面前施了妖法,把和尚变成了一只老虎。” “什么?!” 第98章 风过篱笆墙 顾念和宋晚盈几乎同时叫出了声。 “堂堂的取经和尚,被变成了一只趴在铁笼子里的老虎。” 顾辞的声音不紧不慢。 “谁也认不出他。满朝文武都觉得他本来就是个白虎精。” 薛明阳拍了一下石桌。 “这也太惨了!早知道别赶猴子走啊!” 宋晚盈也急了。 “那猪八戒呢?他不救师父吗?” “猪八戒打不过。”顾辞摊了摊手,“它自己都差点被抓。” “打不过就不想办法吗!” “想了。” 顾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猪八戒想来想去,只剩一条路——去花果山,把猴子请回来。” 顾念两只手攥在一起。 “那猴子肯回来吗?它不是被气走的吗?” “所以猪八戒用了一招。” “什么招?” “激将法。” 顾辞换了个坐姿,学着猪八戒的语气。 “它跑到花果山,见了猴子就哭,说师兄不得了了,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那妖怪还到处跟人说你孙大圣是个没本事的弼马温,说你被师父赶走是因为打不过它。” 薛明阳噗嗤笑出声。 “这猪还挺机灵。” “猴子一听,火了。” 顾辞的语气陡然一转。 “它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顾念催促。 “呔,讨打!”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顾念率先拍起了手。 “好!猴子回来了!” 宋晚盈也跟着松了口气,嘴角翘起来。 “我就知道它肯回去。嘴上再硬,心里还是记挂师父的。” 顾辞点了点头。 “猴子一个筋斗翻到那国家,把黄袍怪打跑了,又把师父从白虎变回了人。” “和尚醒过来,看见猴子站在面前。” “说了什么?”顾念追问。 “起初什么都没说。” 顾辞顿了顿。 “但后来猴子给和尚磕了个头,说了句:师傅俺老孙知错了。和尚也红了眼圈,说为师也有不对。” “然后师徒四人重新上路。” 顾念长长呼了口气,整个人靠在石桌沿上。 “好吓人,还好猴子回来了。” 薛明阳举着碗灌了口凉白开。 “辞弟,后面呢?还有什么妖怪?” “多了去了。” 顾辞把狗尾巴草从耳后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再往西走,师徒四人到了一座平顶山。山里有两个妖怪,一个叫金角大王,一个叫银角大王。” “听名字就很腻害!”顾念插嘴。 “这两个妖怪有五件宝贝。其中一件最邪门。” “一只紫金葫芦。只要对着人喊一声名字,那人答应了,嗖的一下就被吸进葫芦里去,化成一滩血水。” 宋晚盈倒吸了口凉气。 “那猴子怎么办?别人叫它名字它能不答应吗?” 顾辞笑了。 “它也被吸进去过。” “啊?!” “但猴子聪明。它会变。变成小虫子从葫芦嘴里钻出来,然后反过来用计把妖怪的宝贝偷了,反将一军。” 薛明阳使劲拍大腿。 “妙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后来还有一个乌鸡国。” 顾辞的语气变得轻快。 “那国家的国王,被一个妖道推进了井里泡了三年。妖道自己变成国王的模样坐了三年龙椅。满朝文武都不知道自己头顶上坐的是个妖怪。” 宋晚盈张大了嘴。 “三年!亲儿子都认不出来?” “太子起初也没认出来。但猴子认出来了。” “怎么认的?” “火眼金睛。” 顾辞眨了眨眼。 “它把真国王从井底捞上来,又哄着太子去认爹。” “那场面,真假两个国王站在金銮殿上,满朝大臣跪了一地不知该认哪个。” 薛明阳兴奋得搓手。 “然后呢然后呢!” “猴子一棒子把假的打出原形。一只青毛狮子精。” “痛快!”薛明阳一拍桌子。 顾念听得很认真,小揪揪被吹得微微晃荡。 “哥,还有吗?” “有。” 顾辞的声音放缓了些。 “有一回,师徒走到一处火焰山。路全被火挡住了。” “要借一把芭蕉扇才能灭火。那芭蕉扇在一个女妖精手里,叫铁扇公主。” “铁扇公主跟猴子有仇。因为猴子之前降服了她的儿子红孩儿。” 宋晚盈追问:“红孩儿是什么妖?” “一个三百岁的小妖精,长得像七八岁小孩,满嘴喊救命骗人。和尚心软去救他,结果被它一口三昧真火差点烧死。” 顾念气得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 “又骗!这和尚怎么老被骗!” 宋晚盈噗嗤笑出声,伸手戳了戳顾念的脸。 “你上回就说他笨了,看来他一路都没长记性。” “就是!” 顾辞被妹妹气鼓鼓的模样逗笑了,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回,师徒路过一座山,山上有座道观,叫五庄观。观里种着一棵神树,三千年才结一回果子。” “什么果子?”薛明阳凑上来。 “人参果。那果子模样生得像刚出生的婴儿,吃一颗能活四万七千年。” 薛明阳的嘴巴张成了O形。 宋晚盈的眼睛睁大了。 连顾蓉都抬起了头,手里干活的抹布拧了半天,水早拧干了也没发觉。 “猴子偷了几颗。” 顾辞竖起三根手指。 “师兄弟分着吃了。结果被观主发现,追着他们不放。” “那观主可不是普通人,法力通天,猴子怎么都打不过。情急之下,他把人家整棵果树给推倒了。” “推倒了?!”宋晚盈站了起来。 “三千年才结一回果的树?!” “后来怎么办的?” “猴子满天下找人救那棵树。最后求到了观音菩萨头上,用净瓶里的甘露把树救活。” 薛明阳长出一口气。 “这猴子也是,闯祸是一把好手,擦屁股也全靠自己。” 笑声在院子里散开,顺着晚风漫过篱墙,飘进了不远处的田野里。 顾念打了个哈欠,脑袋歪过去靠在顾辞胳膊上。 “哥……那个猴子……最后到西天了没有……” 顾辞没答,伸手帮她把额前碎发拨开。 宋晚盈托着腮帮子,目光落在院门外接她的马车上。 “我觉得到没到西天不重要。” “走着走着,一路上有人陪,就挺好。” ...... 第99章 江陵帖 返院后,顾辞和薛明阳开启了日常打卡生活。 五月中旬的清河县,暑气愈发逼人。 鹿鸣书院讲堂里,早晨的穿堂风还算凉爽。 薛明阳每天辰时踏进书院大门。 他放下书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脑袋凑到顾辞的书案前。 “辞弟,昨天那篇策论我写完了。” “猴子过通天河那一段,你写出来没有?” 顾辞慢条斯理地铺开宣纸。 提起狼毫笔,蘸了点清水润笔。 “没写。” 薛明阳急得在原地转圈。 “怎么能没写呢。” “那老龟把他们师徒四个掀进河里,经书都湿了。” “后来到底怎么晾干的?” “晾在石头上晒干的。” 薛明阳瞪大眼睛。 “就这?” 顾辞在纸上写下一个端正的永字。 “不然呢。” “你还指望猴子生火把经书烤干?”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 “也是。” “但我还是想看你写出来的文稿。” 顾辞搁下笔。 “今天温书的任务完成了?” “《中庸》背熟了?” 薛明阳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那本页脚起毛的经义集注。 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天天温书,脑子都快温成浆糊了。” 赵文翰坐在前排。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薛明阳身上。 “薛兄若是觉得温书乏味,不如把昨日的算学题再做两遍。”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赵兄,你饶了我吧。” 讲堂里的学子们陆陆续续落座,翻书声和背诵声交织在一起。 周秉文照例夹着一卷书册走进讲堂。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讲授经义,而是把书册搁在讲案上。 原本有些嘈杂的讲堂安静下来。 学子们都察觉到了山长今日的神色有些不同。 “今日先不说破题。” “老夫要宣布一件大事。”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周秉文清清嗓子。 “南阳府下辖八县。论财力,论物产,各县自有千秋。” “但若论这科举文风,实力最强的,当属江陵县。” 堂下的学子们互相对视。 陈良压低嗓门,跟旁边的同窗咬耳朵。 “山长怎么突然提江陵县了?” “江陵县那可是个狠地方。” “每年的府试,他们县考中的童生能占去一大半。” 周秉文目光落在陈良身上。 陈良赶紧闭上嘴,低下头装作看书。 “江陵县里头,有一座怀津书院。每年府试之前,怀津书院都会举办一次雅会。” “名义上是与外县书院友好交流。” “实则,是让尖子生提前聚一聚,探探底细。” 赵文翰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战意。 周秉文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折帖。 烫金的封皮在晨光下泛着光泽。 “今年,怀津书院山长乔怀安亲笔来帖。” “点名邀请咱们鹿鸣书院,携优秀学子赴江陵县交流三日。” 讲堂里顿时嗡嗡一片。 “怀津书院主动邀请咱们?” “以前都没听说有这回事啊。” “往年他们不都是只请江陵本县和衡阳县的书院吗?” 坐在角落的一个黑瘦学子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我跟你说,八成是因为辞哥儿县试案首的事传出去了。” “嘘,小声点。” 周秉文把折帖往讲案上一搁,堂下的议论声收了回去。 “帖子里写得客气,但老夫跟怀津书院打了二十年交道,乔怀安这个人什么脾气,老夫清楚得很。” “他这不是请客。” “是摆擂。” 这话一出,讲堂里的气氛变了。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学子们,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怀津书院的名头在南阳府是实打实的。 去年府试前二十名里头,怀津书院独占了九个。 这个数字,压得其余七个县的书院抬不起头来。 周秉文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最后定在了三个人身上。 “老夫思前想后,决定带三个人去。” 讲堂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赵文翰。” 赵文翰站起身,微微欠身。 “学生在。” “你的经义功底在清河县年轻一辈中首屈一指,此行你是主力。” 赵文翰眉宇间没有惊喜,只有沉稳。 “学生领命。” “顾辞。” 顾辞从容起身。 “学生在。” 周秉文看着他,嘴角翘起,没有多说什么。 “稳住。” 顾辞点头。 “学生明白。” “第三个。” 周秉文视线转向一个正在往嘴里偷偷塞干果的学子。 “薛明阳。” “啊?!” 薛明阳嘴里鼓鼓囊囊的,整个人弹了起来。 “先……先生叫我?!” 周秉文面无表情。 “两耳可还利否。” 薛明阳脸涨得通红。 他在书桌前扭扭屁股,激动得手不知道往哪放。 “先、先生!真的吗!选我?” 讲堂里几个同窗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秉文抬手往下压了压。 “你别高兴太早。” “老夫带你去,不是让你去出风头的。” “怀津书院的雅会,除了经义诗赋,每年还有一场算学比试。” “往年这一场,咱们鹿鸣都是丢分大项。” “今年,你给老夫补上。” 薛明阳的嘴角一下咧到了耳根。 算学他可是有辞弟托底的。 “学生一定不给书院丢人!” 周秉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此行走水路。从清河县码头登船,沿大江东下至江陵渡口。” “水路一天一夜。” “五月二十三出发,二十六回来。” “你们三个若有盘缠要置办的,这几日提前做好准备。” 说完这些,周秉文翻开书册,面不改色接上了昨天没讲完的经义。 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提了一嘴一样。 但讲堂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陈良偷偷朝薛明阳竖了个大拇指。 旁边几个学子的目光也充满敬意。 薛明阳坐在自己位子上,翻开经义集注,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低头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薛明阳,江陵第一算学。” 看了两秒,又涂掉了。 改成:“薛明阳,府试必中。” 酉时散学。 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薛明阳书袋往肩上一甩,一把勾住顾辞肩膀。 “辞弟,我跟你说个事。” 他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 “江陵县那边,我爹以前去跑货的时候说过,那地界有一对绝色的姐妹花。” “说是怀津书院山长乔怀安的外孙女。一个擅琴一个擅棋。长得那叫一个天仙下凡,整个江陵县的读书人都排着队想搭个话。” 顾辞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喜欢沈姑娘吗?” 薛明阳脚步一个趔趄,连忙摆手,表情从八卦变成了认真。 “不是不是不是!辞弟你误会了!” “我那是欣赏!纯欣赏!” “我跟你说,我薛明阳对涟漪姑娘绝对是天底下最专一的!” “那你提别家姑娘做什么。” “那啥……那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薛明阳一本正经拍了拍胸口。 “圣人都说了,看见好看的姑娘,心里觉得好看,这是人之常情。但是看归看,我心里头装的就只有涟漪姑娘一个人。” “你懂不懂?就好比你走在街上,看见路边摊子上的糖人做得漂亮,你夸一句好看,又不代表你非得买回家。” 顾辞淡淡应声。 “哦。” “那你就把人家姑娘比作糖人?” 薛明阳张张嘴。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是……我那个意思是……” “你要是在沈姑娘面前说这话,你那封亲笔信白写了。” 薛明阳一个激灵,赶紧双手合十。 “辞弟我错了!我闭嘴!我这话烂在肚子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传第三个人的耳朵!” 顾辞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扬起。 “多背两遍《中庸》吧。” “圣人教你的道理,你是一条没学到正路上。” 第100章 江上白龙 五月二十三晌午,江风正好。 清河县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货的号子声一阵接着一阵。 薛明阳站在船板边上,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像是怕船上饿着。 赵文翰扫了一眼,眉头微挑。 “薛明阳,你这是去江陵求学,还是去江陵开饭铺。” “你懂什么。路上饿了怎么办?” “人活一口气,先得有口饭。” 赵文翰没理他,转身朝船头走去。 薛明阳朝他的背影撇撇嘴,扭头去找顾辞。 “辞弟,我跟你说,这油纸包里面有卤牛肉、盐水花生、还有我爹酒窖里的黄酒。你待会儿饿了跟我说。” 顾辞拎着一个简单的书袋,里头装着两本经义集注和一方砚台。 “你带了几天的量?” “三天的。” 薛明阳理直气壮。 “万一船上伙食不好呢?万一到了江陵吃不惯呢?出门在外嘛,有备无患。” 周秉文站在跳板前头,袖口里照例夹着一卷翻皱的书册。 他回头看了薛明阳一眼,什么都没说。 薛明阳心虚地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官船是三层的大舫,吃水极深,通体刷着桐油漆,在码头上显得格外气派。 底层是货舱,码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和木箱子,散发出茶叶与丝绸混合的淡淡清香。 中层是散客舱位,外围露台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穿绸衫戴玉佩的徽商,有背着竹篓贩茶的楚商,还有几个带着书童赶考的外县童生,正聚在栏杆边上讨论考官喜好。 顶层最高处,挂着一面绣金边的帆幡。 那是薛万堂提前包下的雅舱。 周秉文站在顶层舱门前,看了看四周的陈设。 黄花梨的茶案,粉彩的茶盅,窗边还摆了一盆半开的茉莉。 “是你爹安排的?” 薛明阳缩缩脖子。 “先生,这不是搞特殊……这是,这是出于安全考虑。” “您想啊,底下散客舱人多嘴杂,万一有人偷看咱们的备考笔记怎么办?” 周秉文冷哼一声。 “你那笔记有什么好偷看的。” 赵文翰难得没有帮腔,而是走到窗边坐下,目光落在江面上。 顾辞把书袋放在茶案旁,拉开另一扇窗。 江风灌进来,带着五月特有的水汽和青草味。 “先生,雅舱既然包了,退也退不掉。不如就用着吧,清净些,路上还能温几页书。” 周秉文沉默片刻,把书册往案上一搁,坐了下来。 “倒茶。” 薛明阳如获大赦,手脚麻利地从包袱里掏出黄铜小炉和炭块。 “先生,我带了好茶!明前龙井!” “你那包袱里到底还藏了什么。” 薛明阳嘿嘿一笑,没敢再往外掏了。 船缓缓驶离码头。 清河县那道灰扑扑的城墙在江面上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两岸的柳树和茅屋也跟着拉远。 薛明阳趴在栏杆上往外看,兴奋得扭来扭去。 “辞弟!你看那边!好多鸬鹚!那渔夫脖子上挂了个铜哨子,一吹鸬鹚就往水里扎!” 赵文翰翻开带来的经义集注,头也不抬。 “薛明阳,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赵兄你怎么上了船还在看书?这一路的风景你不看?” “看了。” “看了什么?” “看了你像个没见过船的旱鸭子。” 薛明阳噎了一下。 顾辞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册集注,时不时翻一页。 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十岁的少年眉目清朗,神色安宁。 中层露台上,有人注意到了顶层雅舱里的几个少年。 一个穿蓝绸衫的中年商人端着茶碗,朝同伴努了努嘴。 “看见没有?顶层那几个,穿的是书院的院服。” “鹿鸣书院的。你瞧袖口上那个鹿纹绣标。” “鹿鸣书院?清河县的?听说今年清河县出了个十岁的案首,不会就在上面吧?” “十岁案首?你唬谁呢。” “真的!我做茶叶生意跑清河县那一趟,满城都在传。姓顾,叫顾辞。据说簪花宴上还作了一首诗,连宋县令都亲自给他斟茶。” “嘶……十岁?我家那小子十岁的时候还在掏鸟窝呢。” 这些议论声顺着江风飘飘忽忽地传上来。 薛明阳竖起耳朵听了个正着,扭头朝顾辞挤眉弄眼。 “辞弟,你听见了吗?你的名号都传到跑商的人耳朵里去了。” 顾辞翻了一页书。 “嗯。” “就嗯一声?换我,我得下去给他们签个名。” “所以你是第十一名。” 薛明阳捂住胸口,一脸的心碎。 “赵兄,你评评理,他是不是逮着这个数字欺负我上瘾了。” 赵文翰连眼皮都没抬。 “我觉得他说得对。” 午后的阳光被船帆挡去了大半,江面上波光粼粼,两岸的山丘逐渐抬高,青翠的林木越来越密。 周秉文坐在茶案后头,给三人讲了半个时辰怀津书院的底细。 “乔怀安这个人,年轻时做过翰林院编修,学问扎实,为人豁达。但他手底下的学生不一样。” “江陵县地处南阳府腹地,水路四通八达,商贸繁盛,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鲫。怀津书院每年府试放榜,前二十名能占将近一半。” 赵文翰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先生,江陵县的案首是谁?” 周秉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今年的江陵县案首,是怀津书院一个叫江行简的学生。十四岁,家境贫寒,天赋极高。” “据说此人经义诗赋俱佳,文章里头有一股少年人难得的沉稳气。” 薛明阳往顾辞那边凑凑。 “又一个学霸。” 顾辞把集注合上。 “好事。” “好什么事?” “有对手,才有意思。” 赵文翰闻言,嘴角微微一动。 那是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傍晚时分,船行至峡口一带。 两岸的山势忽然收紧,青灰色的峭壁像两扇巨门,把江面划成一道狭长水道。 船速慢了下来,船老大站在船头指挥水手调整风帆。 薛明阳正蹲在舱门口啃卤牛肉,突然感觉船身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面露疑惑。 “怎么了这是?” 中层露台有人惊呼起来。 “快看!江面!” 薛明阳三口两口把牛肉塞嘴里,跌跌撞撞跑到栏杆边。 原本平缓的江水剧烈翻涌。 江面上腾起一道白色水柱,裹挟着水沫和碎浪,在峭壁之间盘旋而上。 那水柱越升越高,越旋越快,在阳光的余晖下折射出一层眩目光晕。 远远看去,竟像一条通体雪白的长龙。 龙身翻卷,龙首昂扬,在峡口的绝壁间腾挪飞舞。 “我的天……” 薛明阳嘴巴张得老大,嚼了一半的牛肉差点掉出来。 船老大扯着嗓子喊。 “都抓稳了!这是葫芦口的水龙过境!数十年难遇一回!船稳当得很,不碍事,但别探身子出去!” 露台上的乘客全涌到了栏杆边。 “这就是葫芦口的水龙啊,果然名不虚传!” “我活了五十年,走了不知多少回这条水路,今天头一次撞上!” “快快快,谁带了纸笔的,我要把这景象记下来!” 一个穿绸衫的老商人激动得直拍栏杆。 “老天爷赏脸啊!我娘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看见水龙过境的人,都是有大福气的!” 旁边一个带着书童的童生摇头晃脑。 “依在下看,这水龙现于五月仲夏,又逢府试在即,分明是文曲星降世的兆头!” “张兄说得有理!这是文运昌隆之兆!” “今年赴南阳赶考的士子,只怕都要沾上这水龙的福气!” 顶层雅舱里,赵文翰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他走到栏杆前,目光落在那道翻涌的白龙上。 夕阳从西面的山脊上斜照下来,把水龙的鳞甲映成了一片碎金。 赵文翰攥住栏杆。 眼睛里有光。 不是往日在讲堂上审题破题时那种自豪之色,而是少年人被天地波澜震惊时,才会流露出的纯粹感叹。 顾辞站在他身侧。 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道水龙在峡口间翻卷升腾,唇角微微扬起。 前世读过太多次“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此刻真正站在这万重山的江面上,才知李太白当年写下那一句时,胸中是怎样的气象。 周秉文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舱门外。 他负手立在三人身后,目光越过他们头顶,望向那道在夕阳中渐渐消散的白色水龙。 半晌,他开口了。 “难得见此等江山气象。” “你们三个。” “各作一首诗来。” 他的目光从赵文翰扫到顾辞,又从顾辞扫到正在扭屁股的薛明阳。 “不限体裁,不限韵脚。” “只取意境。” 第101章 千古风流 江风裹着水汽扑上来,把船帆吹得鼓鼓的。 赵文翰率先转过身来。 他没有犹豫,开口便是五律。 “石壁千寻立,江声万古流。” “云横秦岭暮,帆挂楚天秋。” “鸥鹭闲相逐,烟波淡不收。” “凭栏一长啸,身世付沧洲。” 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有声。 格律工整,用典妥帖,起承转合间一气呵成。 周秉文捻了捻袖口,眉头舒展开来。 “好一个江声万古流。” “石壁对江声,千寻对万古,立与流一静一动。” “颔联化用了韩愈的意境,却没有照搬,写出了自己的东西。” “文翰,这首诗拿去府试的试帖环节,稳稳当当的上等。” 赵文翰微微欠身。 “先生过誉。” 薛明阳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张嘴,又闭上。 周秉文的目光转过来。 “薛明阳。” “该你了。” 薛明阳脸上的表情五彩纷呈。 “先生……我那个……能不能申请弃权?” “不能。” “……”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两边大石头,中间水在流。” “小船往前走,风大吹我头。” 雅舱里安静了一瞬。 周秉文嘴角忍不住阵阵抽搐。 “呃……”薛明阳强行解释。 “我觉得……挺写实的。” 顾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确实写实。” “对吧辞弟!诗嘛,最重要的就是真情实感!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眼睛看到的!” “大石头是真的,水在流也是真的,风吹我头也是真的!” 赵文翰终于没忍住,嗤笑一声。 “薛兄,你这首诗若拿去府试,考官不会给你判不入等。” 薛明阳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考官会直接把你的卷子糊上,当引火纸烧了。” “赵文翰!” 薛明阳气得跺脚。 周秉文摆了摆手,止住两人的拌嘴。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顾辞。” 顾辞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过身,面朝江面。 峡口已经过了,前方的江面骤然开阔。 两岸的山丘向后退去,天际线被压得极低,只剩一轮残阳挂在西边的山脊上。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千里之外的水汽和泥土气息。 那种磅礴的、压在胸口让人想仰天长啸的感觉,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李太白。 是苏东坡。 那年赤壁之下,也是这样的大江,也是这样的暮色。 一个被贬谪的中年文人,站在矶头上,看着千年前的古战场,把满腔的不甘和豁达写进阙词里。 顾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前两句出来的时候,露台上离得近的人就被吸引过来。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这几句落下去的时候,甲板上乘凉的旅客全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找那个声音的来处。 薛明阳的手搁在栏杆上,嘴巴微微张着。 他听不太懂每一句的典故,但那种磅礴气势,像大江本身一样让他心潮澎湃。 赵文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才自己那首五律,格律是稳的,用典是妥的,放在任何一场考试里都挑不出毛病。 但此刻听完这几句,大开大阖,气吞万里。 他方才知道何为上乘。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顾辞的声音在这一句上收尾。 余韵顺着江风散开,与暮色搅在一起。 满船皆静。 连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周秉文负着手,站在舱门口。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欣慰,有震撼,还有一丝身为伯乐的赞叹。 半晌,露台上那个绸衫商人回过神来,一拍栏杆。 “好词!”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 “好!好一个大江东去!”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写的不就是方才那条水龙吗!” “不对,写的不止是水龙。写的是这条江,这片天,这千百年来所有走过这条水路的人。” 那个带书童的童生抢上两步,仰头朝顶层喊。 “敢问这位兄台,方才这阙词,可有词牌?” 薛明阳下意识看向顾辞。 十岁少年的身量还没长开,单薄得像一棵小树苗。 但此刻站在那里,背对残阳,面朝大江,眉眼间的从容让人移不开目光。 “念奴娇。” 顾辞的声音顺着风飘下去。 露台上顿时一阵骚动。 “念奴娇!记下来!谁带纸笔了!快记下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我就记住了这一句,后面是什么来着?”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句我记得!” “还有还有,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一个穿短褐的茶商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翻遍了随身的包袱,趴在栏杆上就开始往背面抄。 “兄台!再念一遍!求求了!” 薛明阳站在顾辞旁边,嘴巴到现在还未合拢。 “辞弟。” “嗯?” “你刚才念的那个……也是随手写的?” “有感而发。” 薛明阳咽咽口水。 他看了一眼露台上那群抢着抄词的人,又看看身旁这个身量不到自己肩膀的少年。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辞弟实在是太帅了。 露台上的骚动持续了几个时辰才平息下去。 夜深了。 明月高悬于穹顶之上,把整条江面铺成一匹银白色的绸缎。 客船抛锚停在一处水湾里。 底舱传来阵阵轻微的呼噜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江水拍打船板的声音。 顶层雅舱内,灯火熄了十之八九。 顾辞合上那本翻了一半的经义集注,揉揉眉心。 他刚把长衫脱下挂在屏风上,舱门处便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木地板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薛明阳怀里紧紧抱着个绣花引枕,像做贼一样从门缝里挤进来。 “辞弟。” “嗯。” “我今晚跟你挤一挤。” “你的铺位在对面。” “不行啊辞弟,我一个人睡不着。” 薛明阳抱着枕头凑近两步,一屁股坐在顾辞的床榻边缘。 “我今天听了你那首词,心里头到现在还热乎着,脑子里全是那条水龙在飞。” 顾辞拉过薄毯,盖在腿上。 “那是你的问题。” “我抱着你就能睡着。” “?” 第102章 问心亭 翌日大早,薛明阳是被江鸥的叫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发现自己抱着的不是顾辞,是那个绣花引枕。 昨晚到底怎么睡着的,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顾辞说了句“你再不回自己铺位,明天的猴子没了”,他就乖乖抱着枕头滚回了对面。 舱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三下。 赵文翰的声音传进来。 “船过弯了,快起来。” 薛明阳揉着眼睛爬起来,推开舱窗往外一看。 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晨雾还没散尽,白蒙蒙的水汽笼着江面,远处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雾里渗出来。 码头上是密密麻麻的船杆。 “辞弟!快来看!” 顾辞早已穿戴整齐,站在栏杆边上。 “看见了。” 薛明阳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跑到栏杆前。 雾气散开的速度越来越快。 江陵渡口的全貌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码头上停泊的船只比清河县整个南街的铺子还多。 三桅的大货船、挂着商号旗的中型客舫、窄长的乌篷渔船挤在一处,桅杆林立,像一片光秃秃的冬树林。 搬运工光着膀子扛着麻袋,号子声一浪接一浪。 “嘿哟,起!” “嘿哟,走!” 穿梭在码头上的人流密得看不见地面。 有戴着幞头提着鸟笼溜达的老翁,有挑着担子叫卖早点的小贩,有穿着绸衫摇着折扇三五成群的读书人。 薛明阳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也太大了吧?” “清河县那个码头跟这一比,简直就是个小水坑。” 赵文翰站在他们身后,目光扫过渡口两岸。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掩不住的郑重。 这里确实跟清河县不在一个层级上。 周秉文从舱里走出来,手里照例夹着那卷书册。 “收拾东西,准备下船。” 他看了一眼薛明阳半穿的鞋。 “把鞋穿好。” 薛明阳赶紧蹲下去系好鞋带。 跳板搭上码头的那一刻,一股混着鱼腥、桐油和早点香味扑面而来。 薛明阳聪明的大脑活络起来。 他左看看右看看,又伸手拽了拽顾辞的袖子。 “辞弟,你闻见没有?” “闻见什么?” “银子的味道。” 薛明阳压低声音,一脸兴奋。 “你看这码头,光搬货的苦力就有几百号人。这些人干一天活下来,又累又渴,得喝水吧?得吃东西吧?” “要是在这渡口摆一排凉茶摊子,一碗凉茶卖两文钱,一天卖五百碗……” “你是来求学的。” “我知道我知道!求学归求学,但你不觉得这地方简直就是一座金山吗?” 顾辞没接话,跟着周秉文往前走。 薛明阳碎碎念了两句,小跑着跟上。 渡口往北走了一刻钟,便踏上了江陵县的主街。 这一步踏出去,三个人的感受各不相同。 赵文翰注意到的是书坊。 几乎每隔三五间铺子就有一家,门面比清河县的绸缎庄还阔气。 橱窗里摆着各种经义注疏、诗文总集、历科案首的墨卷合辑,有些封皮上还印着“怀津书院监制”的字样。 他在一家书坊门口驻足良久,目光最终落在一本《南阳府近五年府试题集》上。 “先生,这个……” 周秉文扫了一眼。 “回头再买。先去驿馆。” 赵文翰收回目光,脚步微微加快了半分。 薛明阳注意到的是别的。 街边有家卖糖画的摊子,老师傅握着铜勺,一勺糖稀浇下去,三两下就转出一条龙来。 金灿灿的糖龙架在竹签上,阳光一照,晶莹剔透。 薛明阳脚步不由自主就拐过去了。 “老师傅,这糖画多少钱一个?” “五文。” “五文?清河县才三文!” “这是江陵县,公子。” 薛明阳正要掏钱,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顾辞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呃,我就是问问价。” “嗯。” “真的就问问。” “好。” “辞弟你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三岁小孩偷糖吃一样。” “走了。” 四人穿过渡口长街,七拐八弯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灰砖门楼,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怀津客驿”四个字。 推门进去,前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顾辞扫了一眼。 院子左边的廊下坐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夫子。 身后四个学生年纪都在十五六岁上下,衣着朴素,正拿着书册小声讨论。 院服袖口上绣着一个“济”字。 广济书院。 院子右边的石桌旁也坐了一拨人,六个。 为首是一位青布长衫的年轻教谕,正端着茶碗与身旁锦袍少年轻语。 他们的院服袖口通通绣着一个“涛”字。 湍阳县,惊涛书院。 薛明阳打量了两眼,凑到顾辞耳边。 “右边那拨人,排场不小啊。” 顾辞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周秉文走上前,先与广济书院的老夫子拱手见礼。 “可是渡川县的林老先生?在下清河县鹿鸣书院,周秉文。” 林夫子放下书册,含笑起身回礼。 “原来是秉文兄,久仰。” 惊涛书院的那位年轻教谕也站起身,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湍阳县惊涛书院,王鹤。见过周先生,见过林老先生。” 三位长辈互相寒暄,文人间的和气与体面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秉文跟驿馆的管事交了牌子,领好房间钥匙。 正往后院走的时候,薛明阳转了个弯,朝广济书院那桌凑了过去。 “几位兄台好啊!在下薛明阳,鹿鸣书院的。大家交个朋友。” 他一脸热络。 广济书院那四个学子显然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 其中一个脸皮薄的,耳根子一下就红了,声音细若蚊蝇。 “薛、薛兄好。” 另外三个也有些局促,拘谨地站起身行了个礼,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薛明阳见状,也不好意思再逗人家,转头又朝惊涛书院走去。 “几位兄台好啊!你们是哪个县的?” 石青锦袍的少年放下手里的字帖,抬眼看了看薛明阳。 “湍阳县,惊涛书院。汪烨。” 语气客气,但眼神没怎么落在薛明阳身上。 “鹿鸣书院?” 汪烨身旁的同窗嘀咕了一句。 “就是那个清河县的?” “就三个人来?” 回到后院,薛明阳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哼了一声。 “辞弟,那帮湍阳县的,鼻孔朝天。” 顾辞正在桌上铺纸,闻言抬了下眼皮。 “怎么说?” “那个叫什么烨的,问他几句话跟挤牙膏似的。” 赵文翰放下手里的书册,插了句。 “那是湍阳县历年府试的底气。那个汪烨,是今年湍阳县的案首,天赋极佳。” “凭什么啊!” 薛明阳不服气。 “咱们辞弟一个人就能顶他们五个!” 赵文翰瞥了他一眼。 “这话你去跟先生说。” “……我又不傻。” 周秉文推门进来,扫了一眼三人。 “吃完饭歇一个时辰。未时一刻出发,去怀津书院山门前集合。” 他把书册搁在桌上。 “记住,到了人家地盘上,少说话,多看。” 这话是对着薛明阳说的。 薛明阳缩了缩脖子。 “先生放心,我嘴严。” 午饭是驿馆送来的四菜一汤。 菜色比清河县的春风楼精致了不止一筹,连米饭都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薛明阳扒了两口饭,竖起大拇指。 “好米。这是太湖粳米吧?我爹有一年从江南运了两百斤回来,就是这个味。” 赵文翰埋头干饭,不想搭理他。 顾辞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慢嚼着。 未时一刻,三人跟着周秉文出了驿馆。 出了城门往东走,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拾级而上。 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树冠连成一片,把头顶的日光筛成碎金。 落雁峰不高,但气势极好。 山路走到半途,一个拐弯处,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墙垣。 再往远处看,大江横亘,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条银绸铺到了天边。 薛明阳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难怪怀津书院出人材。” 赵文翰在他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在这种地方读书,胸中自有丘壑。” 顾辞走在前面,没有停步。 山风吹起他小小的院服,十岁少年的背脊挺得像一竿新竹。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山道到了尽头。 一座宏大的建筑群依山而建。 最前方的山门足有三丈高,朱红色的门柱两人合抱不拢。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巨匾。 “怀津书院”四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厚重。 赵文翰的目光落在匾额右下角。 那里刻着一方朱红色的印鉴。 “那是太宗皇帝的御赐宝玺印?” 周秉文停下脚步,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怀津书院的开山祖师,曾做过太宗皇帝的帝师。” “这块匾,是大奉立国之初赐下来的。” 薛明阳张着嘴,盯着那块匾看了半天。 “乖乖……这门脸,比咱们县衙还吓人。” 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四五十号人。 南阳府下辖八县,除了江陵本县,被邀请的书院尖子生几乎都到了。 各色院服交织在一起。 带队的夫子们聚在一处寒暄,学子们则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互相打量。 顾辞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山门右侧。 那里建着一座八角凉亭。 飞檐翘角,青瓦覆顶。 亭子正中摆着四张宽大青石桌。 上面没有茶水,只有四样东西。 琴、棋、书、画。 亭柱更是贴着一张九尺高的雪白榜纸,龙飞凤舞写得清清楚楚: “外县学子论道,须解任意一题,方可入院。” 第103章 怀津套路深 问心亭前,山风一阵一阵吹过。 广场上几十号人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议论不断。 “四选一?这不难吧?” “你说不难?那你上啊。” “关键是谁来评判?怀津书院的人说你不行,你就不行。” “这不明摆着给咱们下马威嘛。” 薛明阳凑过来,压低声音。 “辞弟,这四样,咱们谁先上?” 顾辞没回答,目光落在走进问心亭的年轻人身上。 “文翰。” 赵文翰应声上前一步。 “学生在。” 周秉文没有多说,只是朝问心亭抬了抬下巴。 赵文翰会意,跨步走向亭子。 薛明阳急了,拽住顾辞衣袖。 “先生怎么让赵兄先上?万一题很难怎么办?” 顾辞把他的手拨开。 “先生让他上,自有道理。” “噢……” 赵文翰走到亭前,脚步不疾不徐。 那矜傲年轻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哪个书院的?” “清河县,鹿鸣书院。赵文翰。” 年轻人微微颔首,语气客客气气,但那股居高临下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在下陆景仁,怀津书院丙字讲堂学长。奉山长之命,在此恭候诸位。” 他伸手朝四张石桌虚引。 “琴、棋、书、画,四选其一。不限时辰,不设框架。只要在下觉得过得去,便盖印放行。” “觉得过得去”五个字咬得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赵文翰浅浅一笑,径直走到最右边那张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三尺见方的生宣,笔架上搁了三支大小不一的狼毫,砚台里已经磨好了浓淡适中的松烟墨。 画。 薛明阳在后面踮脚看,嘴巴忍不住嘟囔。 “六!赵兄选画?那确实是他的强项!” 顾辞没吭声。 赵文翰站在画案前,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着提笔,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拂过,背后传来几十号人的窸窣议论声。 他全然不管,拿起中号狼毫,蘸墨落笔。 第一笔,是远山。 极淡的墨色,寥寥几笔勾出绵延的山脊,虚虚实实,像清河县城外那一带丘陵的样子。 第二笔,是水。 细细的水渠从山脚蜿蜒而下,一头接着河道,一头分出数条支流,灌入错落的田垄里。 水渠画得细致,连渠壁上砌石的纹路都带了出来。 陆景仁不知何时踱到了画案侧面,目光落在渠道上,微微挑了下眉。 赵文翰换了支小号细笔。 田垄里多了一个弯腰插秧的农人,头戴斗笠,裤腿高卷,脚踩在浑浊的泥水中。 再远一些,一头黄牛低头啃着田埂上的青草,牛背上蹲着一只白色的鹭鸟。 天边又添了数只白鹭。 姿态各异,有的振翅,有的滑翔,有的才从水面掠起。 最后,他在画面左上角的留白处搁了笔,换了一支更细的蘸足浓墨,写下两行字。 “一犁细雨黄牛过,三月人家白鹭齐。” 落款:清河赵文翰。 笔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文翰后退两步,垂手站好。 四周安静了一瞬。 广济书院那几个学生踮脚往这边看,为首的林夫子捋着胡须,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惊涛书院的汪烨也抬了下眼皮,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两息,不置可否。 陆景仁绕到画案正面,仔细看了许久。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渐渐收紧。 水渠、田垄、农人、黄牛、白鹭。 这不是文人画室里临摹出来的山水,是真正见过乡间光景的人才画得出来的东西。 尤其是那两行题诗。 和画面相得益彰。 陆景仁沉默了好一会儿。 旁边替他磨墨的学子小声提醒了一句。 “师兄?” 陆景仁回过神,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铜印,在画纸右下角盖了一个朱红的“可”字。 “过了。” 语气比方才收敛了不少。 赵文翰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回来。 薛明阳迎上去,激动得扭扭屁股。 “赵兄!通过了!” 赵文翰嗯了一声,面色如常。 “不难。” “不难?那你刚才站在画案前闭眼发呆那半天是在干嘛?” “构图。” “……行,你们读书人干什么都有道理。” 周秉文淡淡扫了赵文翰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条线明显往上提了提。 广济书院是第二个上场的。 林夫子派了一个面相憨厚的学生去下棋。 棋盘是标准的十九路,棋子是白玉黑檀,做工精致。 对面坐着陆景仁的一位师弟,棋风稳健,步步为营。 广济书院那学生虽然中盘一度落了下风,但收官阶段扳回不少目数,最终以两目之差惜败。 陆景仁的师弟看了看陆景仁的眼色,叹了口气。 “功底不错,收官尤佳。” 铜印盖下,“可”字入纸。 林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三个上场的是惊涛书院。 汪烨亲自走到书法那张桌前,从笔架上取了最大的一支,蘸墨悬腕,写了一幅行楷条幅。 内容是前朝名臣范履冰的《谏太宗十思疏》节选。 字写得漂亮,筋骨分明,结构开阔,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陆景仁看完,这回没有犹豫,直接盖印。 “好字。” 汪烨收起条幅,转身离去,路过鹿鸣书院这边时,目光在顾辞身上停了一瞬。 十岁,身量只到旁边赵文翰的肩膀。 汪烨也没搭讪,收回目光,走了。 薛明阳在后面小声犯嘀咕。 “这人看辞弟那眼神,跟我家账房先生看来路不明的银票似的。” 顾辞白了他一眼。 “你形容人能不能不带银子。” “职业病嘛。” 三个书院都顺利过了关,广场上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陆景仁让人撤了画案上的残墨和用过的棋子,正准备收摊,山门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稳,不急不缓。 山门的侧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宽袖麻布长袍,脚上蹬着一双布鞋,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面容清瘦但精神极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挤在一处,像极了乡下村口那种爱跟后辈下棋的老头。 但没有一个人把他当普通老人来看。 周秉文率先迎上去,拱手行礼。 “乔师。” 林夫子、惊涛书院的王鹤也纷纷上前。 “乔公。” “乔老先生。” 乔怀安连连摆手,笑容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诸位,诸位,实在过意不去。” 他朝问心亭那边看过,摇着头叹气。 “学生们不懂事,搞什么论道入门,像什么话。” “现在哪还有这些规矩嘛。” 说着,他回头朝陆景仁招了招手。 “景仁,把那榜纸撤了。” “山长,这是书院……” “撤了。” 乔怀安语气依旧和蔼,但是是那种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景仁抿抿嘴,走过去老实揭下,叠好抱在怀里。 乔怀安转回身,朝在场所有带队先生和学子深深一揖。 “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让你们在山门外受委屈了。老朽脸上无光啊。” 周秉文还了一礼。 “乔师言重。学生们互相切磋,是好事。” 林夫子也跟着拱手笑言。 “乔公还是这般豁达,倒显得我们这些晚辈小家子气了。” 王鹤附和着点头。 “乔老先生胸襟如海,惊涛书院上下皆是心服口服。” 乔怀安哈哈大笑,引着众人往山门里走。 “来来来,书院里茶都备好了。怀津的明前毛尖,老朽亲手炒的,不好喝你们骂我。” 各县学子跟着自家先生,鱼贯而入。 薛明阳跟在最后面,小碎步凑到顾辞耳边。 “辞弟。” “嗯?” “这老头看起来倒是挺单纯的嘛。” “单纯?”顾辞有些无奈。 “难道不是吗?你看他连自己学生的榜纸都撕了,多给咱们面子。” 顾辞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张榜纸本就是他吩咐贴的?” 薛明阳怔在原地。 一阵山风吹过,他莫名觉得脖颈有点凉凉。 “乖乖……这江陵县的套路,可比咱们清河县深多了。” 第104章 学渣遇学渣 众人踏入怀津书院正院。 视野豁然开朗。 两侧是高大的学舍廊,飞檐翘角上挂着一排排黄铜风铃。 山风一吹,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中间是一处宽敞的演武场,打扫得一尘不染。 场地东边搭着几顶遮阳的青布帐篷。 长条桌上摆满了时令瓜果、蜜饯糕点,还有几大桶冒着凉气的酸梅汤。 乔怀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秉文等人。 “诸位同僚,这日头毒得很。” “老朽在后山竹舍备了今年的明前茶。” “咱们这些老骨头就不在这儿凑热闹了,去喝杯清茶,吹吹山风。” 周秉文拱手还礼。 “客随主便,乔师请。” 林夫子和王鹤也跟着附和。 几位带队先生互相谦让着,踩着青石板小路往后山走去。 走远了,还能听见乔怀安爽朗的笑声。 先生们一走,广场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各县学子们纷纷活络起来。 有人走向帐篷去倒酸梅汤。 有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打量怀津书院的建筑。 负责接待清河县学子的人从连廊拐角走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极为骚包的紫金锦袍。 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茶壶和食盒的青衣书童。 这打扮,不像是来参加雅会的学子,倒像是去春风楼听曲的纨绔少爷。 他走到清河县三人面前,步子一顿。 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大江大河走得慌,人在异乡满是伤。” “进到怀津放宽心,跟着在下逛四方。” 念完这首骚包的打油诗,他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将折扇展开。 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风流倜傥”。 赵文翰看着这人,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似乎想和这种人拉开距离。 薛明阳却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那身紫金锦袍,又看看那把泥金折扇,眼底迸发出遇到知音的光芒。 那锦袍少年收起折扇,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准准落在薛明阳身上。 他走上前,自来熟地拍了拍薛明阳的肩膀。 “这位兄台,看着挺有眼缘啊。” “本少爷叫袁少游,江陵县本地人。” “今日奉了山长之命,特来接待清河县诸位。” 薛明阳下意识挺起胸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青衫院服。 “在下薛明阳。” “清河县,鹿鸣书院。” “今年县试,第十一名。” 袁少游眼睛一亮,竖起一根大拇指。 “好家伙。” “天才啊。” “鄙人今年县试,考了第十九名。” 薛明阳怔了一下。 他看着袁少游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袁兄谦虚了。” “十九名也不容易,那可是过了县试的人。” 袁少游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伯乐。 “可不是嘛。” “我跟你说,就这十九名,还是我熬了三个通宵背书换来的。” “考完那天,我走路都是飘的。” 薛明阳深有同感地点头。 “谁说不是呢。” “我考前被关在别院里,整整一个月,连个肉包子都没见着。” “天天就是白水煮青菜,美其名曰清心寡欲。” 袁少游满脸同情。 “兄弟,你受苦了。” “我家老头子更过分,他请了三个西席先生,轮流盯着我。” “我上个茅房,门外都有人念《论语》。” 薛明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袁兄,看你这身打扮,家里也是做买卖的?” 袁少游拿折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江陵县东街那一排商铺,有一半是我家老头子的。” “他成天拨算盘,非说家里缺个当官的门面。” “硬生生把我往书院里塞。” 薛明阳一把握住袁少游的手,眼眶都快红了。 “亲兄弟啊。” “我家也是。” “我爹是清河县首富,家里银子多得能铺满两条街。” “可他非说商人地位低,见个九品芝麻官都得磕头。” “非逼着我考功名。” 袁少游反握住薛明阳的手,眼含热泪。 “薛兄,苦了你了。” “咱们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本该溜鸟斗蛐蛐,偏偏要受这份罪。” “这世道,不公啊。”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出一声长叹。 “唉。” 赵文翰站在一旁,听着这两人大放厥词,眼角直抽搐。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顾辞。 顾辞正端着一杯酸梅汤,慢悠悠喝着。 似乎完全没有被这边的闹剧影响。 赵文翰强压下心中的无语。 他往后退了两步,走到一棵大槐树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眼不见为净。 袁少游招了招手,身后两个书童立刻上前。 一个打开食盒,端出一盘晶莹剔透的绿豆糕。 一个提起紫砂壶,倒了两杯解暑茶水。 “薛兄,你尝尝。” “这可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我家老头子平时都锁在柜子里,我偷偷抓了一把出来。” 薛明阳接过茶杯,闻了闻茶香。 “好东西啊。” “袁兄大气。” 袁少游喝了一口茶,继续控诉自家老爹。 “薛兄,你是不知道。” “上个月为了躲避月考,我往脸上抹了锅底灰,装作染了风寒。” “结果我家老头子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张大夫。” “那银针,有这么长。” 袁少游拿手比划了一下,心有余悸。 “一针扎在人中上,我当场就跳起来背了一段《孟子》。” 薛明阳听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 “袁兄,你这招不行。” “我以前装病,都是直接在被窝里放个汤婆子,把额头捂得滚烫。” “我爹一看我发热,立刻就心软了。” 袁少游眼前一亮。 “好计策。” “学到了学到了。” “下次月考我就用这招。” 赵文翰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朽木不可雕也。” 袁少游转头看了赵文翰一眼。 “这位学霸兄,你懂什么。” “这叫生存之道。” “咱们这种人,不求名垂青史,只求安稳度日。” 薛明阳连连点头。 “对对对。” “只要能糊弄过老头子,什么招不能用。”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恨不得当场斩鸡头烧黄纸。 袁少游跟薛明阳诉完苦,这才想起正事。 他看了一眼树下看书的赵文翰,撇了撇嘴。 “那位兄台看着就是个木头疙瘩,没意思。”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端着酸梅汤的顾辞身上。 十岁的少年,穿着鹿鸣书院的青衫。 身量还没长开,站在那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袁少游眨了眨眼睛,拿手肘碰了碰薛明阳。 “薛兄,这位小兄弟是谁家带出来的书童?” “长得倒是清秀。” 薛明阳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赶紧拉住袁少游的袖子,压低声音。 “你可别乱说话。” “他是我辞弟。” 袁少游愣了一下,手里的折扇顿在半空。 “辞弟?” “就是清河县那个……十岁考中案首的顾辞?” 薛明阳骄傲地扬起下巴,与有荣焉地点头。 “如假包换。” 袁少游倒吸一口凉气。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顾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乖乖。” “长得跟个白面馒头似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十岁啊。” “我十岁的时候,还在街上追着邻居家的狗跑呢。” 他凑到薛明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薛兄,你这兄弟看着比我小那么多,平时好相处不?” “是不是那种成天之乎者也的老学究派头?” 薛明阳转头看了一眼。 顾辞正好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把陶碗搁在桌上。 动作不紧不慢,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薛明阳收回目光,凑到袁少游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袁兄,我劝你别惹他。” “你别看辞弟年纪小,长得人畜无害的。” “他骂起人来,比你家老头子还狠。” “而且都不带脏字的,能把你骂得怀疑人生。” 袁少游缩了缩脖子,看向顾辞的眼神多了一丝敬畏。 他悄悄把折扇收拢,插回腰间。 “惹不起,惹不起。” “天才都有脾气,我懂。” 顾辞听着不远处两人的对话,唇角微微勾起。 这两人,一个清河县首富之子,一个江陵县富商少爷。 凑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过,袁少游这人虽然看似荒诞,但言谈举止间并没有那种仗势欺人的跋扈。 反而和薛明阳一样,看起来很是机灵。 哎。 这次江陵县的雅会,怕是想清净都难了。 第105章 同道中人 袁少游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走,先去学舍安置。” 一行人穿过演武场,沿着一条长长的回廊往里走。 廊壁上挂着历代怀津书院优秀学子的墨宝,落款密密麻麻,最早的一幅能追溯到立国之初。 薛明阳扫了两眼,暗自咂舌。 “袁兄,你们这书院出过多少大人物?” 袁少游得意地摇着折扇。 “那可不少。” “不过这些跟咱们没关系。” “咱们的目标,就是平平安安混过这次雅会,回去好跟家里老头子交差。” 薛明阳深以为然。 “只要不垫底,就算胜利。” 两人相视一笑。 赵文翰走在后面,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顾辞扫了一眼廊壁上那幅落款最大的行书。 笔力遒劲,气象开阔。 落款写着“怀津书院第三任山长,陈公望白书于庆和十二年”。 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走到学舍区。 袁少游指着一排幽静的院落。 “这是给你们清河县安排的住处,甲字号院,三间上房。” 他推开第一间屋门,回头冲顾辞努了努嘴。 “这间采光最好,给顾兄。” 又推开第二间。 “这间最大,赵兄住正合适,够你摆书。” “这间嘛……” 袁少游推开最里头那扇门,转头冲薛明阳挤了挤眼。 “薛兄,咱俩做邻居。我就住隔壁,半夜睡不着还能隔墙聊两句。” 薛明阳往屋里探头,窗明几净,案上还搁了一碟蜜饯。 “袁兄,你办事利落。” “那是。" 袁少游拿折扇往肩上一搭。 “在怀津书院,别的本事我不敢吹,但论张罗这种事,没人比我更在行。” 赵文翰抱着书册走进自己那间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内传来一声叹息。 不知是感慨路途劳顿,还是感慨接下来几日要跟这两个活宝做邻居。 顾辞把包袱搁在案上,拆开行囊,将笔墨砚台一一摆好。 窗外的日头还挂在半山腰,橘黄的光透过竹叶洒在桌面上,斑斑驳驳。 离天黑还有大半个时辰。 够了。 隔壁的薛明阳和袁少游早就凑到了一处。 两人搬了竹凳坐在廊下。 中间摆着袁少游带的君山银针、绿豆糕,以及薛明阳从油纸包里掏出来的半斤卤牛肉。 袁少游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折扇,一脸的春风得意。 “薛兄,你方才问我为什么对怀津书院这么熟。” “实话跟你说,我在这书院待了两年多,别的没学会,但有一件事,我做到了极致。” 薛明阳咬了口绿豆糕,含含糊糊问。 “什么事?” 袁少游把折扇一收,正襟危坐。 那表情,像是要说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写诗。” 薛明阳差点把绿豆糕喷出来。 “你也写诗?” “不是也写。” 袁少游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地晃了晃。 “是专写。专门写给一个人的。” 薛明阳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凑。 “谁?” 袁少游的眼神变得悠远,目光越过竹林,越过山脊,仿佛能看到某处飘着棋子落盘声响的闺阁。 “乔清影。” “就是山长乔怀安老先生的小外孙女。” “棋艺在南阳府年轻一辈中无人能敌,性子嘛……有那么一点点傲娇,但这不正是她的魅力所在吗?” 薛明阳想起老爹说过的姐妹花。 “就是那个擅棋的小乔?” “嘘。” 袁少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门。 “别叫小乔,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叫清影,清影姑娘。” “你听听这名字,清影。” “清风明月之清,花影扶疏之影。” “光念出来,我这心里头就跟有人在拨琴弦似的。” 薛明阳听得连连点头。 “袁兄,你是真喜欢她啊。” “何止是喜欢。” 袁少游猛拍大腿,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 “薛兄,你听好了。从去年开春到现在,我每个月都给清影妹妹写一首诗。一月一首,从不间断。”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就算月考前一天,我也先把诗写了再去看书。” 薛明阳肃然起敬。 “一月一首?那你写了多少首了?” 袁少游掰着手指头算。 “去年二月开始,到现在……十五首。” “十五首!” 薛明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袁兄,你是个狠人啊。” “那她怎么说?回信了没?” 袁少游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缓缓坐回竹凳上,端起茶杯,深深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封都没回。” 薛明阳张了张嘴。 “而且第三首的时候,清影妹妹让丫鬟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袁少游的声音染上了一层凄凉。 “她说,袁公子的诗若是拿去垫桌脚,倒是厚薄正合适。” 薛明阳愣了两息,噗的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袁兄,那你怎么还继续写?” “为什么不写?” 袁少游一拍桌子,眼神里燃烧着某种令人费解的热情。 “她嫌我写得不好,那是因为我还不够好。总有一天,我写出一首让她挑不出毛病的诗,她就会回我了。” “薛兄,你说是不是?” 薛明阳看着袁少游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不就是另一个自己吗? 他端起茶杯碰了碰袁少游的杯沿,轻叹一口气。 “袁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我也有一个姑娘。” 袁少游的眼睛一下亮了。 “清河县沈家布庄的独女,沈涟漪。” 薛明阳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大大咧咧的做派,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喜欢她很久了。她每次从布庄二楼窗边探出头来的时候,头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绒花,我隔着一条街都能看见。” 袁少游一拍大腿。 “薛兄!” “你我果然是同道中人!” 薛明阳苦笑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但我跟你不一样,我写诗的水平你也知道,风大吹我头那种。” “所以我前头给涟漪姑娘写的四封情诗……” 他压低声音,往左右看了看。 “都是我辞弟代笔的。” 第106章 卧龙凤雏 袁少游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代笔?” “嗯。” 薛明阳的脸有点发烫,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第一封就是人面桃花相映红那首,辞弟写的。后面几封也是。每一首都绝了,涟漪姑娘看了以后也有回应。” “但是……” 他顿了顿,想起顾辞在书院后山凉亭说的那番话。 “辞弟后来不肯帮我写了。” “他说涟漪姑娘早就看出来那些诗不是我的手笔,之所以没揭穿,是因为她看中的不是诗才,是我肯为她上进的那份心。” 袁少游听到这里,手里的折扇都忘了摇。 “所以第五封信,我自己写的。” 薛明阳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底气。 “没写诗。就是大白话。” “写我考县试那天在号舍里想了什么,写我答完卷子第一个念头是想去沈家布庄门口转一圈,远远看一眼她在不在窗边绣花。” “结尾就写了一句:待到金榜有名时,再与姑娘月下说。” 袁少游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一把抓住薛明阳的手腕。 “薛兄!” “你这第五封信,比我那十五首加起来都猛。” 薛明阳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懵。 “真的?” “我骗你干嘛!” 袁少游站起身,来回走了两趟,越走越激动。 “我写了十五首诗,人家一封都没回。你写了一封大白话,人家主动给你送桂花糕。” “这说明什么?” “说明……”薛明阳试探着接话,“诗写得好不好,不是最要紧的?” “对!” 袁少游猛拍薛明阳肩膀。 “薛兄!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军师!你帮我出主意追清影妹妹,我帮你在江陵县打听沈家布庄的生意门路!” “互利共赢!” 薛明阳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成交!”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还写诗吗?” “写!但是按你说的,写大白话!” 袁少游拍着胸脯。 “我这就回去起草!就写清影妹妹,我今天吃了一碗面,问是什么面?你在我心里面!” 薛明阳脸上的笑凝住了一瞬。 “袁兄……这个可能太白了点。” “是嘛?那写什么?” “你得有内容啊。比如你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让她觉得你在变好。” “有意义的事?” 袁少游认真想了想。 “我昨天帮我家账房算了一笔账,那算不算有意义?” “算对了吗?” “那没有,就错了一个小数点。” 薛明阳抬手捂住了脸。 “……那还是先别写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不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隔壁赵文翰的房门吱呀响了一声。 一只手伸出来,把门关得更紧了一些。 廊下的笑闹声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赵文翰坐在案前,翻开经义集注,在扉页写了一行小字。 “忍。” 看了看,又在前面添了两个字。 “再忍忍。” 顾辞坐在自己屋里,隔着一堵墙听见那两人的动静,嘴角一弯。 窗外竹影摇晃,斜阳把桌面铺成了暖黄色。 他铺开从清河县带来的竹纸,提笔蘸墨。 脑海里浮现出上回写到一半的那段。 真假美猴王。 六耳猕猴假扮孙悟空,从花果山到南海,从幽冥地府到灵山佛前,天上地下无人能辨真伪。 这一回的妙处不在打斗,而在人心。 真的不被信,假的逍遥法外。 跟三打白骨精异曲同工,但更往深处走了一层。 笔尖落在纸面上,墨迹晕开。 顾辞写得不急不慢。 行文用的是这个世界通行的白话章回体。 “话说那日……师徒行至一处荒山,忽有一人拦路。那人金箍,虎裙,手持铁棒,面貌身形与行者一般无二……” 廊下的笑闹声渐渐远了。 薛明阳和袁少游不知什么时候跑去了演武场那边接着聊。 隐约还能听到袁少游在背诵他写给乔清影的第七首诗,和薛明阳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 顾辞充耳不闻,笔下不停。 写到如来佛祖用金钵盂罩住六耳猕猴,一切真相大白时,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 抬头看了眼窗外。 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橘红。 他正要出门散步,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辞弟!!” 薛明阳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好奇的袁少游。 “你这一下午把自己关在屋里干嘛呢?我跟袁兄在外头聊了一整……” 话没说完。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摞墨迹未干的稿纸上。 “辞弟。” “那猴子,你写了新的?!” 顾辞把笔放在笔架上。 “嗯。真假美猴王,一回。” 薛明阳两步窜到案前,双手捧起稿纸,眼睛恨不得贴在字上。 袁少游跟在后面,伸长脖子想看。 薛明阳下意识侧了侧身,用肩膀把袁少游挡在外面。 “薛兄?你干嘛?” “这是辞弟写的故事,你还没有追更资格。” 袁少游一脸莫名其妙。 “什么叫追更资格?什么故事?” 薛明阳没理他,已经看进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 只听见薛明阳翻纸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倒吸凉气的动静。 袁少游站在旁边,浑身不自在。 他往顾辞那边看了一眼。 顾辞正在换鞋,头也不抬。 “给他看吧。” 薛明阳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开了身子。 “从第一回看起。真假美猴王你看不懂,得从石猴出世开始。” 他翻到包袱里带来的底稿,抽出最前面几页,拍在袁少游手上。 “看好了。这可是辞弟的手稿原件,弄皱了一个角,我跟你急。” 袁少游接过稿纸,起初还不以为然。 “一个故事而已,至于吗?” 他低头看了第一行。 “混沌初开之际,天地茫茫,有一座山,名曰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 袁少游的嘴角还挂着笑意。 他继续往下读。 仙石迸裂,石猴出世,目运金光,射冲斗府。 笑容渐渐收敛。 石猴入水帘洞,被群猴拥为美猴王。 折扇从手里滑下去,他也没注意。 美猴王渡海求仙,拜师学艺,习得了筋斗云与七十二般变化。 袁少游的呼吸微微粗重。 大闹天宫。 偷蟠桃,搅御酒,吃仙丹,掀翻凌霄宝殿。 一根金箍,打翻十万天兵天将。 玉皇大帝躲在桌子底下喊“快去请如来佛祖。” 袁少游的眼眶开始发热。 他把稿纸翻来覆去,仿佛想从纸背面再多看出几行字来。 屋子里静了许久。 薛明阳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嘴角翘得老高。 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因为他第一次看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袁少游终于抬起头。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蹦出一句话。 “这猴子也太他娘的帅了!” 第107章 飞花令 第二天清晨。 怀津书院的晨钟敲了三声,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净。 薛明阳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再睡一炷香……” 隔壁传来袁少游中气十足的嗓门。 “薛兄!起来了!食堂的豆花只供到辰时,过时不候!” 薛明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肉包子吗?” “有!咸的甜的都有!还有鲜肉馅的大馄饨!” 被子被掀开了。 薛明阳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速度窜下床,三下两下套上院服。 路过顾辞房门的时候,他探头看了一眼。 屋里没人。 “辞弟呢?” 袁少游拿折扇往院子后面指了指。 “你那位辞弟天没亮就起了,在后面那片竹林里练什么拳脚,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薛明阳朝后院小跑过去。 竹林里露水还挂在叶尖上,晨光从竹缝里漏下来,一片一片洒在地上。 顾辞站在空地中间,双臂缓缓展开,右掌前推,左掌后引,身子微微下沉。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像一只鹤,又像一只熊。 薛明阳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辞弟,你这是在干嘛?” “五禽戏。” “五什么?” “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禽兽的动作,舒筋活络。” 薛明阳看他两只手慢悠悠地画了个圈,像老大爷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时做的那种动作。 “你一个十岁的小孩,练这个?” 顾辞收了最后一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身体是本钱。考场上坐三天三夜,体力跟不上,脑子再好使也白搭。” 薛明阳想反驳,又觉得好有道理。 “行吧。那你教我?” “你先把《中庸》背完再说。” “……走,吃早饭。” 食堂在书院东侧的一排平房里,长条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吃食。 豆花、馄饨、葱油饼、咸鸭蛋、小米粥,品类比鹿鸣书院丰富了不止一个档次。 赵文翰早就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吃得干净利落。 薛明阳端着满满一大碗馄饨和三个肉包子坐到他对面。 “赵兄,你就吃这点?” 赵文翰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食物。 “够了。” 袁少游也端着托盘过来,一屁股坐在薛明阳旁边。 “薛兄,你尝尝那个葱油饼,我跟你说,是咱们书院后厨老刘头的手艺,整个江陵县排得上号的。” 薛明阳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嘿,还真不赖。” 顾辞端着一碗小米粥和一个咸鸭蛋,坐在赵文翰旁边,吃得不紧不慢。 周秉文夹着书册走进食堂,在他们这桌停了一下。 四个学生齐齐抬头。 周秉文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薛明阳面前那堆食物上多停了一息。 “今日上午巳时,听泉阁雅集。” “你们三个,代表的是鹿鸣书院,代表的是清河县。别给老夫丢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连早饭都没在这吃。 薛明阳嘴里的馄饨咽了一半,悄悄看了顾辞一眼。 顾辞面色如常,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吃饭。” 巳时。 听泉阁建在怀津书院的半山腰上,三面环竹,一面临崖。 崖底有一道山泉,水声不大不小,像有人在远处拨弦。 阁内宽敞通透。 几十张蒲团绕着中间的茶案摆了一圈。 茶案上搁着一套天青色的茶具,旁边是三坛封了红布的黄酒。 各县学子陆续入座。 广济书院来了五个人,惊涛书院来了四个,还有两三家书院各带了两三个。 加上怀津书院本地的十余名学子,满满当当坐了三十多号人。 薛明阳和袁少游挨着坐在靠门的位置,赵文翰坐在中段偏右。 顾辞被袁少游安排在了靠窗的蒲团上,采光最好,也最显眼。 “顾兄,这位子我特意给你留的,”袁少游压低声音,“待会儿要表现,保你第一个被看到。” 顾辞端起面前的茶碗,浅浅抿了一口。 “我又不是来表演的。” “嘿嘿,以防万一嘛。” 阁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竹帘被人从外面挑起。 两个姑娘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年长些,十三四岁上下,身着淡青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气质端庄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后面那个小一些,十二岁模样,穿一身鹅黄衣裳,圆圆的鹿眼骨碌碌转个不停。 进门的时候还好奇地往四周张望了两下,嘴角翘着,像是觉得这满屋子正襟危坐的书生挺有意思。 袁少游手里的折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呼吸都轻了三分。 薛明阳低头瞄了一眼袁少游的表情,再看看那个鹅黄衣裳的姑娘,什么都明白了。 他凑过去,悄悄说了句。 “就是她?” 袁少游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像话。 “清影妹妹……今天穿的衣裳……好好看……” 薛明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肃穆。 “兄弟,挺住。” 那年长的姑娘走到茶案前,微微欠身,声音清澈。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小女乔婉容,这是舍妹清影。今日受祖父之命,替书院招待诸位。” 小乔跟着行了一礼,动作俏皮灵动。 “各位师兄好。” 满堂学子纷纷还礼。 乔婉容环顾一圈,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今日雅集,不拘形式,不论高下,只图一乐。婉容斗胆提议,先以飞花令暖暖场,诸位觉得如何?” 有人应好,有人点头。 “那便以‘月’字为题。诸位轮流接一联诗,联中须含一个‘月’字,不限出处,不限体裁。接不上的,罚饮一杯。” 她说着,朝旁边的书童使了个眼色。 书童提起酒壶,给每人面前的杯子斟了半杯黄酒。 乔清影搬了个蒲团,大大方方地坐在姐姐旁边,双手托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从哪边开始?”有人问。 乔婉容看了看左右。 “客随主便,就从我们江陵这边起吧。”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怀津书院的青衫学子,十五六岁,生得白净。 他拱了拱手,张口就来。 “长空万里无云影,月挂中天照九州。” “好。”乔婉容微微颔首。 第二个紧跟着站起来。 “夜静风轻人未语,清辉漫漫水东流。” 他刚想坐下,乔清影突然拍了拍手,鹿眼弯了起来。 “哎呀,等等!” 张师弟动作一僵。 乔清影指着他,笑吟吟地开口。 “这位师兄,你这一联诗里可没有月字呀。清辉虽是月光,但字面上不合规矩,想蒙混过关可不行。” 张师弟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 “是在下求快,脑子里只想着月光的意境,脱口而出,倒是疏忽了。” 乔婉容浅浅一笑。 “规矩就是规矩,张师弟,罚酒一杯。” 张师弟倒也爽快,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引得堂内一阵善意的轻笑。 虽然出了个小插曲,但这并未打乱江陵这边的阵脚。 第三个学子反应极快,立刻补上了位。 “月落长桥霜满地,乌啼深树客惊心。”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江陵本地的学子一连七八个人接了下去,节奏极快。 展示了江陵县学子扎实的基本功。 就连坐在薛明阳旁边的袁少游,也为了在心上人面前表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明月照我心,清影伴吾身。” 惹得乔清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好歹是混过去了。 薛明阳偷偷数了数,嘴巴都合不拢。 “袁兄,你们这帮人莫不是背了词典来的?” 袁少游的注意力从乔清影身上艰难移开一部分,轻声解释。 “江陵县学子多,打小就拿飞花令当游戏玩,基本功扎实得很。” “但是他们报的都是旧诗,不算出彩。除了我!” 轮到外县了。 广济书院先上,林夫子那个憨厚的学生想了想,念了一联。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不功不过,乔婉容点头放行。 广济书院其余几人也接连报出,平稳度过。 惊涛书院的汪烨站起来,语调不疾不徐。 “皎月当空思不尽,孤鸿落影叹无痕。” 字正腔圆,四平八稳。 乔婉容多看了他一眼,赞了一声。 “好诗。” 汪烨面不改色坐下。 惊涛书院其余三名学子依次接上,虽不如汪烨出彩,但也算中规中矩,顺利过关。 轮到鹿鸣书院这边。 赵文翰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月出东山照长河,星沉北斗夜如何。” 诗意清远,文思灵动,格调高远。 乔婉容目光在他身上驻足良久。 “清河赵兄好气度。” 赵文翰欠身坐回去,脸色淡然。 下一个。 薛明阳。 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喉头滚了一下。 袁少游在旁边用折扇疯狂捅他的腰。 “薛兄!到你了,你快上啊!” 第108章 妙句惊群贤 薛明阳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月亮挂树梢,照我吃烧烤。” “噗嗤……” “哈哈哈哈哈。” “哪里来的活宝?” 几个江陵本地的学子笑得前仰后合。 连一向端庄的乔婉容,嘴角都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乔清影趴在姐姐肩膀上,眼睛眯成了月牙。 “这个师兄好有意思!” 薛明阳老脸一红,准备嘴硬。 “怎么了?月亮是月亮,烧烤是烧烤,没毛病吧?” 袁少游拍着大腿站起来,一把搂住薛明阳的肩膀。 “薛兄说得好!我都想不出这么有生活气息的诗!” 赵文翰扶着额头,眼神里全是无奈。 乔婉容笑着摇了摇头。 “薛公子率真性情,也是一趣。算你过了,罚酒半杯。” 薛明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坐下来长出一口气,偏头瞪了袁少游一眼。 “就你催得凶!” 笑闹声渐渐平息。 乔婉容的目光顺势落在薛明阳旁边的顾辞身上。 十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开。 穿着一袭青布院服,安静坐在窗边蒲团,与方才的喧闹格格不入。 “这位小公子,该你了。” 顾辞放下茶碗,从容起身。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即兴小诗。 乔婉容微微颔首。 “大才。顾公子请坐。” 薛明阳见顾辞坐下,小声嘀咕。 “辞弟,你就来这么一句?” “够了。” “……” 乔清影歪着脑袋看了顾辞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托着下巴看姐姐。 飞花令继续。 第二轮,第三轮。 各县学子你来我往,气氛越来越热络。 酒壶在茶案前转了两圈,有人对得工整,有人对得平庸。 偶尔有佳句引来几声叫好,但始终没有那种让人拍案叫绝的句子。 到了第四轮。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江陵学子站了起来。 此人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素净蓝袍。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身形颀长,清瘦挺拔。 从开场到现在,他只接过一轮,其余时间都在闭目养神。 正是怀津书院的平民学神,江陵县案首江行简。 “前三轮都是前人旧诗,实在无趣。” 江行简拍了拍袍角,语气平淡。 “这一轮,在下出一联。” “月入寒潭秋水净,影沉碧落暮云收。” 一联出来,阁内的议论声收了小半。 几个江陵本地的学子倒吸一口凉气。 “江师兄这是动真格的了。” “寒潭”对“碧落”,“秋水”对“暮云”,“净”对“收”。 工整得像是尺子量出来的。 而且“影沉碧落”这个写法,在场的人翻遍诗集都找不着出处。 要么是现编的,要么是翻了犄角旮旯的古本。 不管哪一种,都不好接。 江行简扫了一眼外县学子的方向,笑意加深。 “在座诸位,谁来接?” 语气里并无挑衅,只有一种单纯求道者的自信。 场面一下安静了。 广济书院那几个面面相觑,嘴唇微动,没人站起来。 惊涛书院的汪烨皱了皱眉,似乎在心里思索,但迟迟未曾开口。 这般气氛持续了三四息。 “江师兄此联功力深厚,怕是无人能接了。” “难,实在是太难了。” 乔清影歪着脑袋,鹿眼在外县学子们身上转了一圈,嘴巴嘟起来。 “真没人接了呀?” “我还以为外县的师兄们多厉害呢。” 乔婉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示意她不可失礼。 但她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扫了过来。 薛明阳的手心捏出了汗。 他偏过头去看顾辞,声音压得极低。 “辞弟,这题超纲了啊。” “这帮江陵人是不给咱们活路了。” 赵文翰也皱起眉头,苦苦思索破局之法。 顾辞静静看着对面的蓝袍少年。 这江陵县的案首,倒是个纯粹的读书人。 既然要论道,那就论个痛快。 顾辞起身行礼,声音清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第一联落地。 满堂的窃窃私语声陡然收拢。 这一联,起笔便是江海,落笔就是明月。 气象之大,意境之阔,像是有人把整条大江连着那轮月亮一起搬进了听泉阁。 乔婉容还没来得及出声。 顾辞接上了第二联。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何处无月明。 这已不是在写景,而是在反问天地。 千万里的江水波光粼粼,这世间哪里没有春江?哪里没有明月? 这等囊括宇宙、吞吐八荒的气魄,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袁少游手里的折扇情不自禁地合上。 他不懂诗,但他和薛明阳一样听得出好坏。 赵文翰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他就知道顾辞前几轮在藏拙。 阁内的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还有没有下一句。 顾辞目光越过竹林,落在更远处被薄雾笼罩的江面上。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三联名篇。 句句含月,句句不重。 第一句写月之壮阔,第二句写月之无垠,第三句写月之哲思。 江行简向来平静的眼眸里泛起波澜。 他心生涟漪,反复咀嚼着最后那一句。 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等跨越千古的旷达与孤寂,竟是出自一个孩童之口。 江行简后退半步,双手交叠,郑重行了一个长揖。 “顾兄大才。” “行简,受教了。” 惊涛、广济两个书院,此时只剩下一抹深深的无力感。 乔婉容坐在茶案后。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那双原本端庄清冷的眸子,此刻水盈迷人。 白皙脸颊上浮起两抹绯色。 身为江陵县首屈一指的才女,她太清楚这三联诗的分量了。 身旁乔清影扯了扯姐姐衣袖。 “阿姐……他这诗……” 乔婉容没有理会妹妹。 她的一颗心,全扑在那几句诗的意境里。 “顾公子。” “这三句诗,可有全篇?” 顾辞迎着全场热切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他端起面前的半杯黄酒。 浅浅饮尽。 “残句而已。” “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薛明阳在旁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大腿。 辞弟啊辞弟。 你管这叫随口一说? 你这是要把整个江陵县的读书人都逼去跳崖啊。 第109章 英雄所见略同 飞花令散了场,听泉阁里的议论声却没散。 三三两两的学子聚在一处,嘴上说的全是方才那三联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你记下来没?” “记了记了!还有中间那句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这等囊括天地的气魄,我听得头皮都麻了!” “后面那句才叫绝,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说是残句?这要是残句,我写的那些东西算什么?柴火?” 角落里几个广济书院的学子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来之前还觉得十岁案首是吹出来的。 现在谁敢吹这个牛? 乔婉容站起身,轻轻拍了两下掌心,将众人的注意力收拢回来。 “诸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飞花令热闹了一上午,想必也饿了。” 她款款侧身,朝阁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祖父吩咐在后院揽翠轩备了午饭,都是江陵本地的家常菜,不算精致,但管饱。” “诸位请随我来。” 薛明阳第一个站起来。 倒不是因为他多有礼貌,纯粹是因为他从辰时到现在只吃了肉包子、葱油饼,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袁少游紧随其后,摇着折扇跟上。 路过乔清影身边时,他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乔清影压根没看他,蹦蹦跳跳跟在姐姐身后,嘴里还在念叨: “阿姐,那个顾辞的诗是不是真的现编的?还是他以前就写好了,专门拿来炫的?” “不许背后议论人。” “我这是当面好奇!” 看着那道鹅黄色背影走远,袁少游长长叹了口气。 薛明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在旁边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急,来日方长。” “薛兄,你不懂。她刚才从我面前走过,衣角带起来的风都是香的。” “……你先吃饱饭再说这种话,不然显得很不靠谱。” 揽翠轩在书院后院的竹林深处。 三面竹墙,一面开敞,正对着山下一片烟波浩渺的江面。 风从江上吹来,裹着水汽和竹叶的清气。 轩内摆了五张圆桌,各县学子分桌而坐。 主桌设在最靠窗的位置,摆了七副碗筷。 乔婉容引着众人落座,自己在主桌的主位侧首坐下。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顾辞身上。 “顾公子,请这边坐。” 顾辞颔首,走到她示意的位置坐了下来。 椅子拉开的瞬间,一阵淡淡的白玉兰花香飘过来。 乔清影在姐姐另一侧坐好,双手撑着下巴,圆圆的鹿眼转来转去。 江行简走过来,在顾辞对面坐下。 赵文翰紧随其后,在江行简旁边落座,两个学霸之间连打招呼的方式都简洁。 互相点了下头,完事。 薛明阳和袁少游自然而然地挤到了桌子另一侧。 两人坐下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菜,而是互相交换了一个“这位置真不错,能看清全场”的眼神。 十几道江陵特色的菜肴很快端了上来。 头一道是清蒸银刀白鱼。 鱼身上铺着细细的葱丝和姜丝,浇了滚烫的热油,还在吱吱作响。 乔婉容轻声介绍了一句。 “这是落雁江里特有的白鱼,船夫天没亮就去江心急流处下网捞上来的。” “只挑两斤半上下的活鱼,肉质最是细嫩鲜美。” 第二道是荷叶粉蒸肉,翠绿的荷叶打开,露出下面油润喷香的五花肉。 旁边还配着一瓦罐慢炖出来的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藕片粉糯。 薛明阳两眼放光。 “乔姑娘,你们江陵人也太会吃了。” 乔婉容浅浅一笑。 “都是江上打的鲜货,算不得什么。薛公子随意。” 薛明阳还没动筷子,袁少游已经贴心夹了一块粉蒸肉搁在他碗里。 “薛兄,先尝这个,我在江陵最爱吃的。” 薛明阳回敬了一筷子白鱼肚子上的嫩肉。 “袁兄,你也别客气。” 两人你来我往,夹菜的速度比说话还快。 赵文翰看了他们一眼,默默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生怕被溅到汤汁。 乔清影捧着一碗莲藕排骨汤,小口小口地喝,视线一直在薛明阳和袁少游身上打转。 “阿姐,他们俩吃饭跟打架似的。” “不许这样说客人。” “可是他们真的好像啊。” 乔婉容无奈地瞪了妹妹一眼,转过头来,声音低了半分。 “顾公子,方才在听泉阁,你那三联诗……婉容有一处不太明白,冒昧请教。” 顾辞夹了一块没有鱼刺的肉,放在碟里。 “乔姑娘请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乔婉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个字的份量。 “这一联,写的不是月色,也不是江景。是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秀气的鼻头微皱。 “是天地之问,还是……自问?” “都是。” “天地有穷尽,此问无穷尽。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觉得月亮挂在江上,就该问一问它,到底在那儿挂了多久。” 乔婉容怔了一息。 她没料到这般深邃的诗句,从顾辞嘴里说出来的创作缘由会是这般轻描淡写。 江行简在对面听到这话,放下筷子,眼神亮了起来。 “顾兄,行简有一事想请教。” 顾辞看向他。 “你方才那三联,句句含月,却句句意境不同。第一联写月之壮阔,第二联写月之无垠,第三联写月之哲思。” “行简平日作诗,往往一首之内只能守住一个意境。” “换了方向,气韵就散了。顾兄是如何做到一联一境、又浑然一体的?” 赵文翰夹菜的动作悬在半空。 这个问题,他也想问。 只是没好意思开口。 顾辞想了想。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首诗里的三句。” 江行简眨眨眼。 “一首诗?” “嗯。完整的全篇,远远不止这三联。” “所以不是我控制意境,是诗本身有它的脉络。我只是恰好展示了其中一部分。” 江行简沉默了几息。 然后端起面前茶杯,朝顾辞举了举。 “行简今日受教,这杯以茶代酒,敬顾兄。” 顾辞举杯回礼了一下。 两人喝了一口茶,虽没有再多余沟通。 但那种读书人之间心意相通的默契,在座的人都看得出来。 乔婉容的目光越发热烈。 她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 “顾公子,婉容还有一问。” “嗯?” “方才你说那三联是一首完整诗作中的片段。这首诗的全篇……是否与音律相关?” 顾辞微微侧目。 乔婉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抚两下。 那是弹琴之人才有的小动作。 “婉容自幼习琴,深知好的诗词与好的曲调往往同源。春江潮水连海平这一句,字与字之间的起伏,念出来便自带韵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 “婉容斗胆猜测,顾公子或许不只擅诗词,对音律也颇有心得?” 薛明阳嘴里的粉蒸肉差点呛出来。 他偷偷拿胳膊肘捅了一下袁少游。 袁少游心领神会,两人同时竖起耳朵。 顾辞深深看了乔婉容一眼。 这位大乔姑娘的直觉很准。 《春江花月夜》本就是乐府旧题,诗与曲原本就是一体的。 而他前世研究汉语言的那些年里,古琴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略懂。” 顾辞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乔婉容的眼底漾开一圈涟漪。 “当真?” “嗯。” 乔清影和卧龙凤雏一般,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阿姐,平时谁跟你聊琴你都不理,今日怎么追着人家问个没完?” 乔婉容的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我是在讨教学问。” “哦,讨教学问。” 乔清影拖长了调子,鹿眼弯成月牙。 “那阿姐平时讨教学问的时候,耳朵尖也会红吗?” 乔婉容伸手在妹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吃你的饭。” 乔清影吐吐舌头,缩回去捧起碗,但那双眼睛还在姐姐和顾辞之间来回转悠。 桌子另一侧。 薛明阳和袁少游几乎是同步放下了筷子。 两人四目相对。 薛明阳用嘴型无声说了三个字。 “看见没?” 袁少游用力点点头,嘴型同样回了三个字。 “看到了!” 两人同时端起茶杯,仰头喝了一口。 赵文翰坐在对面,把这一切收在眼底,面不改色地舀了一勺藕汤。 乔婉容平复好心绪,声音恢复了端庄。 “顾公子若不嫌弃,婉容在观澜阁旁的琴室备有一架古琴。” “这本是婉容每日午后自己练琴的时辰。若公子愿意,可否……赏光指点一二?”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唐突。 一位尚未冠礼的少年,被她这般郑重相邀,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但她实在忍不住。 顾辞搁下筷子,点了点头。 “好。” 乔婉容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便说定了。” 乔清影把最后一口莲藕汤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凑到姐姐耳边。 “阿姐,你那间琴室,平时我进去你都要念叨半天。” “今日倒是大方了。” 乔婉容端起茶碗挡住半张脸。 “……再多嘴,回去罚你抄三遍《女诫》。” “哼,我又没说错。” 乔清影嘟起嘴,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薛明阳在对面终于绷不住了,把脸埋进茶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袁少游更夸张,拿折扇挡着脸,憋得满脸通红。 两人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悄悄碰了一下拳头。 懂的都懂。 ...... ...... 第110章 知音难觅 揽翠轩的饭局散了,各县学子三三两两往不同方向走。 薛明阳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脚步却没跟上顾辞的方向。 “辞弟,我跟袁兄去后山溪边钓鱼。”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会钓鱼?” “不会,但袁兄说他会。” 袁少游摇着折扇凑过来,信誓旦旦。 “那是,我钓鱼的本事在江陵排不上号,但绝对比写诗强。” 薛明阳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够了。比写诗强这个标准,一条蚯蚓都够得上。” “薛兄,你是不是在骂我?” “没有没有,夸你呢。走吧走吧。” 两人勾肩搭背往后山溪边去了,声音越走越远,隐约还能听到袁少游在教薛明阳怎么甩竿,以及薛明阳的夸张惊呼声。 赵文翰早在饭桌上就跟江行简约好了去藏书楼看题集,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回廊。 学霸和学霸之间的默契,就是不废话。 顾辞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乔婉容就站在揽翠轩门口的台阶上,日光从竹叶缝里筛下来,落在她天青色的襦裙上,光斑碎碎的。 她身旁站着乔清影,双手背在身后,鹿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率先开了口。 “走吧走吧,我都替阿姐等急了。” 乔婉容侧头看了妹妹一眼。 “谁说你要跟来的?” “我不跟来?那你们两人同在琴室里,像什么话。” 乔清影理直气壮,小下巴一抬。 “我这是替阿姐守名节呢。” 乔婉容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少贫。” 顾辞跟在两人身后,沿着一条铺满青石板的小径往山腰走。 路两旁种满了修竹,风过时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书页。 乔清影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偶尔回头瞄一眼后面两个人的距离,嘴角翘着,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径尽头出现一间独立的竹舍。 竹舍不大,三面竹墙,一面开窗。 窗外正对着半山的云雾和远处的江面。 室内陈设极简。 一张琴案,一架桐木古琴,一只香炉,一盏清茶。 琴面漆色温润,隐隐泛着年岁沉淀下来的光泽。 乔婉容推开门,侧身让顾辞先进。 乔清影第一个窜了进去,熟门熟路地搬了把竹凳搁在角落里,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托腮,摆出一副看热闹的状态。 “阿姐,开始吧。” 乔婉容没理她,走到琴案前坐下。 她的坐姿和方才在饭桌上完全不同。 双肩微沉,下颌收拢,整个人专注又从容。 顾辞站在琴案侧面,安静看着。 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竹舍里的空气似乎都清甜起来。 曲名《秋水》。 起手是一段极慢的散音,像秋天傍晚的凉风从水面上拂过,淡淡的却能让人感受到季节交替的凉意。 中段渐渐加快。 泛音密集,水声潺潺,由远及近,仿佛整条秋日的江水就在眼前奔流。 到了高处,琴声像是秋雨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荡漾开来,每一朵水花都是一个音符。 尾声收得很干净,最后一个音含在弦上,似断非断,余韵袅袅。 乔清影听惯了姐姐弹琴,此刻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安安静静靠在墙上。 一曲终了。 乔婉容睁开眼,指尖还搭在琴弦上没收回来。 “顾公子觉得如何?” 顾辞目光从琴面落回乔婉容脸上。 “用弦诠释水,用音表达意,这弹的不是曲子,是心事。” “乔姑娘弹得很好。” 听到夸奖,乔婉容的梨涡在脸颊上浮现出来。 “听公子这么一说,婉容这些年的功夫算是没有白费。” “但婉容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顾辞微微挑眉。 “差什么?” “说不上来,婉容自幼习琴,从五岁起至今八年有余。祖父请过南阳府最好的琴师来教,能找到的琴谱也都翻遍了。” “可弹来弹去,总觉得天底下的曲子就那么多,每一首都听过,每一首都能弹,却没有一首能让我觉得……够了。” 角落里的乔清影托着腮帮子插了一句。 “阿姐的意思就是,她觉得自己已经站到了山顶,却发现身侧无人。” 乔婉容没有否认。 顾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前世读博那几年,他也曾研究古琴谱到深夜,偶尔也会有类似的孤独。 不同的是,他的孤独来自于华国的优秀传承,那样的丰沛让人穷尽一生也弹不完。 而她的孤独来自太少了。 这个世界给她的,不够。 “乔姑娘,可否借琴一用?” 乔婉容一怔,随即站起身,侧身让出了琴案前的位置。 “公子请。” 顾辞走到琴案前,指腹轻轻擦过琴面。 桐木的纹理细密温润,蚕丝弦绷得刚好,是一架养了很多年的好琴。 他在琴案前坐下来,双手搭在弦上,缓缓闭上双眼。 竹舍里安静下来。 山风从窗口涌进,香炉里那缕细烟被吹得轻轻摇晃。 乔婉容退到侧面站定,目光落在顾辞搭弦的手指上。 弹琴需要指力。 她心里隐隐升起一丝疑虑。 他的指力,真的够吗? 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想完。 第一声响了。 散音。 低沉、浑厚,像是从幽幽山谷里传出来的回响。 此曲出自《列子·汤问》。 讲述了伯牙与钟子期的知音故事。 曲子旋律优美,寓意深远。 既描绘了山河壮阔之景,也表达了知音难觅之情。 只是这个世界从未有人听过。 顾辞右手中指在第一弦上缓缓勾出第二声。 乔婉容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她懂琴,自然听得出这起手的指法有多难。 琴音渐起。 巍巍乎志在高山。 乔婉容不自觉地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层峦叠嶂,绝壁千仞。 云雾在山腰缭绕,苍松在崖壁挺立。 那种厚重与苍茫,带着一种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乔清影原本坐在竹凳上晃荡双腿。 此刻腿也不晃了。 小嘴微张,愣愣地看着那个青衫少年。 琴风一转。 汤汤乎志在流水。 指法变快,泛音如珠落玉盘。 画面忽变。 高山之巅融化的雪水,汇聚成潺潺溪流。 绕过暗礁,穿过峡谷。 水势越来越大,渐成奔涌之势。 大江大河,浩浩荡荡。 带着泥沙与落叶,一泻千里。 乔婉容的手指紧紧攥住裙摆。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那江面上的一叶扁舟。 被这宏大的曲调推着往前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曲终。 顾辞双手按住琴弦。 余音在竹舍里绕了一圈,慢慢散去。 屋内落针可闻。 顾辞收回手,理了理袖口。 他没有出声催促。 只是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耐心等候。 过了很久。 乔清影先回过神来。 她揉了揉鹿眼,像是从一场大梦里醒来。 乔婉容依旧站在原地。 眼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看着顾辞,像是在看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顾辞迎上她的目光。 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高山流水。” 第111章 夜市投壶 琴室里的余韵在几杯清茶中渐渐淡去。 日光西斜,怀津书院的山风带走一丝暑气。 袁少游和薛明阳是空军回来的。 根据许多年后薛首富在酒桌上的事后回忆,他们那天在溪边坐了整个下午。 两人一边垂钓一边给彼此出谋追姑娘的计策。 薛明阳看着空空如也的鱼篓,发出一声灵魂拷问。 “袁兄,你不是说你钓鱼在江陵排不上号,但也比写诗强吗?” 袁少游摇开折扇,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薛兄此言差矣。” “钓鱼之妙,不在鱼,而在山水之间。” “咱们钓的是情操。”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情操能红烧还是能清蒸?” “我肚子都饿扁了。” 最后的成果是显而易见的。 钓上来的鱼一条没有,但袁少游给薛明阳讲了十五个关于乔清影的故事。 薛明阳则哭唧唧抱怨我好想沈姑娘啊。 晚饭是在书院食堂随便吃了点。 周秉文没有出现。 据说是被乔怀安留在后堂谈话,两位老夫子要研究江陵府试的出卷思路。 吃饱喝足后,年轻人的精力总是旺盛的。 傍晚时分袁少游自告奋勇当向导。 “诸位,江陵县的夜市可是南阳府一绝。” “不逛夜市,等于白来江陵。” 他摇着那把风流倜傥的折扇,带着众人从书院后山小路下到江陵县城。 沿河两岸灯火通明。 卖糖画的、捏面人的、烤鱼串的摊位一字排开。 叫卖声与江水拍岸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冲在最前面。 这两个富家少爷仿佛没吃过饱饭,一路走一路买。 不一会儿,两人袖子里就塞满了各种小吃。 薛明阳左手举着糖葫芦,右手拿着烤肉串,嘴里还嚼着糯米糕。 “袁兄,这个肉串烤得地道,比清河的强多了。” 袁少游啃着一只卤猪蹄,含糊不清回应。 “那是,这可是江陵老字号。” 赵文翰跟在后面摇头叹息。 “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啊。” 江行简倒是兴致不错,完全没有学霸的架子。 他走到一个糕点摊前,买了一包莲子糕,主动递给顾辞。 “顾兄尝尝,这是本地特色,清甜不腻。” 顾辞接过莲子糕,咬了一口。 “确实不错。” 乔婉容本不愿抛头露面,但拗不过妹妹的软磨硬泡,只好结伴同行。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 走在喧闹的人群中,依旧难掩清丽脱俗的气质。 逛到河边一处宽敞的空地时,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阵阵叫好声从里面传出来。 乔清影好奇心最重,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 “阿姐,快来看,这里有投壶。” 那是一个颇具规模的投壶摊位。 摊主是个精瘦的汉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 摊位后方摆着三排铜壶,距离依次递增。 最远的那排铜壶后面,挂着各种彩头。 有玉佩、折扇、胭脂水粉。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绣花布老虎。 做工精致,憨态可掬。 乔清影一眼就相中了那只布老虎。 “老板,竹箭怎么卖?” 摊主见是个衣着华丽的小姑娘,立刻堆起笑脸。 “十文钱十支箭。” “投中三支给个小泥人,投中五支送把折扇。” “要是十支全中,那只镇摊的布老虎就是姑娘的了。” 乔清影兴冲冲掏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给我十支箭。” 她挽起袖子,拿起一支竹箭,闭上一只眼睛瞄准。 嗖的一声。 竹箭飞出,砸在铜壶边缘,弹落在地。 乔清影皱了皱眉。 “手滑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二支箭。 再次投出。 这次偏得更离谱,直接飞到了铜壶一尺开外。 围观人群中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 乔清影脸颊泛红,咬着下唇继续投。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连投八支,一支都没进壶口。 “这壶口是不是太小了。” “老板,你这壶是不是动过手脚?” 摊主连连摆手,大呼冤枉。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这可是实打实的青铜壶,哪能动手脚。” “是您力道没掌握好。” 乔婉容看着妹妹气急败坏的样子,轻声劝慰。 “清影,罢了。” “这本就是商贩谋利的手段,壶口内窄外宽,竹箭轻飘,极难投中。” “咱们去别处看看吧。” 乔清影却犯了倔脾气。 “不行,我今天非要那只布老虎不可。” 袁少游一直在旁边盯着,见心上人受挫,立刻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 他推开人群挤上前去,折扇一收,摆出一个自认为潇洒的姿势。 “清影妹妹莫恼。” “看少游哥哥替你赢下那只布老虎。” 乔清影翻了个白眼。 “你到底行不行啊?” 袁少游拍着胸脯保证。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老板,给我来三十支箭。” 他直接砸出一把铜钱,豪气干云。 摊主喜笑颜开,赶紧递上一大把竹箭。 袁少游拿起一支箭,左脚前跨,右臂后拉,姿势堪称完美。 “去。” 竹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直接扎进了旁边的草垛里。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袁少游面子挂不住了,干咳两声。 “风大,风太大。” 他连发五箭,全军覆没。 薛明阳在旁边捂着肚子狂笑。 “袁兄,你这是在给草垛扎针灸吗?” 袁少游瞪了他一眼,不信邪继续投。 十支、二十支、三十支。 连砸五轮铜钱,买了三十支箭。 结果同样颗粒无收,连铜壶的边都没擦到。 摊主都快笑岔气了,今天可是遇到散财童子了。 袁少游额头冒汗,摇开折扇,强行挽尊。 “这投壶之道,讲究的是修身养性。” “中与不中,皆是缘分。” “重在参与,重在参与。” 乔清影撅起嘴巴,毫不留情拆穿他。 “投不中就找借口,最讨厌你这种说大话的人了!” 袁少游被怼得哑口无言,求助般看向薛明阳。 薛明阳连连后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别看我,我连草垛都扎不准。”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齐刷刷落在站在后方吃莲子糕的顾辞身上。 卧龙凤雏的眼神里出现了希望。 顾辞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拍去指尖碎屑。 他本不想掺和这种小孩子的游戏。 但看到乔清影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又看了看旁边欲言又止的乔婉容。 他叹了口气。 顾辞迈步走到摊位前,从乔清影手里接过最后两支箭。 又掏出八文钱递给摊主。 “凑个整数,十支。” 摊主笑着递过八支箭,心里盘算着又能赚一笔。 顾辞掂了掂竹箭的重量。 手指在箭杆上轻轻滑动,确认重心位置。 目光在壶口与脚下白线之间来回扫视。 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个抛物线模型。 速度、出手角度、重力落差。 风向偏东南,风速约莫两级。 竹箭尾羽略重,空气阻力会改变飞行轨迹。 需增加两分上扬力道,出手角度调整为四十五度。 一连串前世烂熟于心的公式在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双脚微分,与肩同宽。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摆出夸张的姿势。 只是安静站在白线后,宛如一棵挺拔的青松。 右手握住箭杆中段,微微抬高。 手腕一抖。 第一支箭脱手而出,没有带起多大的风声。 竹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当的一声脆响。 稳稳落入壶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好。” 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 摊主愣了一下,以为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顾辞面色如常,指节微动,拿起第二支箭。 看都不看,随手掷出。 当。 再次命中。 这下,周围的人都看直了眼。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顾辞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每一支箭的飞行轨迹都如同刻出来一般分毫不差。 箭矢首尾相连,如同长了眼睛,接连没入铜壶。 笃、笃、笃。 声音清脆悦耳,连成一片。 十投十中。 全场鸦雀无声。 摊主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鸭蛋。 他在这条街摆摊五年,还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投壶手法。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神了。” “这小公子莫不是李广转世?” “太厉害了,十发十中啊。” 薛明阳兴奋跳起,一把搂住袁少游的脖子。 “看见没,这就是我辞弟。”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投壶定乾坤。” 袁少游张着嘴巴,折扇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赵文翰和江行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吗? 顾辞转头看向摊主,语气平静。 “把那个拿过来。” 他指了指摊位最高处那只最大的绣花布老虎。 摊主心痛得滴血。 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来撑场面的。 本以为没人能赢走,没想到今天栽在一个少年手里。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敢赖账。 只能苦着脸取下布老虎,双手递了过去。 顾辞接过布老虎,转身走到乔清影面前。 “拿着吧。” 乔清影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抱住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布老虎。 鹿眼弯成月牙,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 “谢谢顾师兄~” 声音甜美,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俏。 顾辞浅浅一笑。 “不客气。” 乔婉容站在一旁,看着顾辞那云淡风轻的侧脸。 夜风拂过,江面的灯影摇曳生姿,映照在她清澈的眼眸里。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种感觉,比下午在琴室里听到那首曲子时还要热烈。 她微微低头,唇角情不自禁绽放出温婉笑意。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众人沿着来时的路往书院走。 乔清影抱着布老虎走在最前面,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乔婉容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落在顾辞的背影上。 袁少游厚着脸皮凑到顾辞身边。 他一把拉住顾辞的胳膊,神情恳切到快哭出声来。 “辞弟,顾爷爷,顾祖宗。” “快教教我。” “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帅!” 第112章 观澜阁雅会 来江陵的三天,观澜阁雅会正式拉开帷幕。 不同于昨日飞花令的轻松欢愉,这一回的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 观澜阁临崖俯江,气象万千。 乔怀安与各县带队名师高坐评席。 周秉文、林夫子、王鹤等人分列左右,面色皆是肃然。 今日汇聚于此的八县学子,足有上百人之多。 各色院服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士林画卷。 上午首先进行的是分科比试。 第一场,考的是算学。 算学在科举中虽不如经义文章那般决定生死,却也是评判学子是否具备经世致用之才的重要标尺。 一名怀津书院的助教走到堂前,展开一卷长长的题轴。 “今有筑堤,长一千二百尺,上广三丈,下广五丈,高二丈五尺。” “秋雨连绵,土方耗损三成。” “问需征夫几何,耗银几何。” 题目一出,阁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不仅考土方体积,还夹杂了耗损比例与钱粮折算。 即便是常年在县衙户房算账的老吏,拨算盘也得拨上大半个时辰。 更何况是这些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年轻学子。 广济书院的几名学子面露苦色,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比划着。 惊涛书院的汪烨皱起眉头,提笔在草纸上列出繁杂的筹算阵列。 江行简神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算盘,指尖轻拨。 角落里,薛明阳却连算盘都没拿。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一息,嘴角扬起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就这。 辞弟在县试闭关时出的题,比这变态十倍。 他提起吸饱了墨汁的紫毫笔,在草纸上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 那是顾辞教他的阿拉伯数字。 接着,他列出一个竖式。 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顾辞拿着戒尺敲桌子的画面。 “三八二十四,四九三十六。” “进位别忘了。” 薛明阳的笔尖在纸上飞舞,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放下笔,吹了吹卷面上的墨迹。 然后站起身,双手捧着答卷,大步走到堂前。 “学生答完了。”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在薛明阳身上。 那名收卷的助教愣住了,下意识接过卷子。 “这才过了多久。” “你可是胡乱涂写的?” 助教低头看向卷面。 没有长篇大论的推演,只有几个简洁明了的最终数字。 征夫数,分毫不差。 耗银数,精确到厘。 助教的瞳孔微微放大,抬头看了看薛明阳,又低头看了看卷子。 “全对。” 这两个字一出,观澜阁内一片哗然。 汪烨手里的笔顿在半空,一滴墨汁砸在草纸上,晕染开来。 江行简拨算盘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薛明阳一眼。 广济书院的学子们面面相觑,满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连算盘都没用,他是怎么算出来的。” “莫不是提前泄了题。” 评席上,周秉文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他抚须大笑,声音洪亮。 “我清河县学子,平日里算学底子还算扎实。” “让诸位同僚见笑了。” 王鹤教谕脸色有些难看,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乔怀安看着薛明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后生可畏。” 薛明阳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回座位。 刚一坐下,袁少游就凑了过来,折扇挡在脸侧。 “薛兄,你深藏不露啊。”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家账房先生附体了。” 薛明阳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 “这算什么。” “也就是辞弟没上场,不然这题他看一眼就能报出答案。” 袁少游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敬畏地瞥向坐在窗边的顾辞。 顾辞神色如常,正端着茶碗看江景。 接下来的两道算学难题,薛明阳如法炮制。 用不到一半的时间,尽数解出,且全对。 算学场,清河县鹿鸣书院,拔得头筹。 随后的环节,是策论辩论。 这是雅会重头戏。 考的是学子对天下大势、民生疾苦的见解。 题目是“论财赋”。 惊涛书院的学子率先发难,引经据典,大谈开源节流。 广济书院的学子紧随其后,主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这些论调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但也毫无新意。 赵文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布学子袍。 他没有引用四书五经里的陈词滥调。 而是抛出了清河县修河时的实例。 “财赋之本,不在于从百姓口中夺食,而在于因地制宜,以工代赈。” “我清河县修河,未曾强征一分徭役。” “而是研制新式土方,雇佣流民,既修了河堤,又活了人命。” “此谓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更养之于民。” 这番言论掷地有声,透着一股脚踏实地的务实之风。 评席上的名师们纷纷点头。 江行简站起身,隔着几张案几向赵文翰拱手。 “赵兄此言大善。” “然江陵地处水陆要冲,商贾云集。” “若只重农桑而轻商贸,无异于自断一臂。” “行简以为,当立商税之法,明码标价,杜绝官吏暗中盘剥。” “使商贾乐于流通,则百货丰盈,财赋自足。” 赵文翰眼眸一亮,并没有因为对方反驳而恼怒。 “江兄所言极是。” “农为邦本,商为活水。” “无本则不稳,无水则不活。” 两位顶尖学霸在堂前你来我往,字字珠玑。 不谈空泛的道德文章,只论切实的经国之策。 阁内学子听得如痴如醉。 连乔怀安也忍不住连连抚须,眼中满是欣慰。 策论一场,江行简与赵文翰平分秋色,大放异彩。 然而在这两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中。 顾辞始终坐在窗边,一言不发。 他没有上场解算学题,也没有在策论中发表任何见解。 安静得仿佛只是一个来看风景的过客。 这种反常的低调,渐渐引起了外县学子们的私语。 惊涛书院那边,汪烨冷笑一声。 “到底是个十岁的童蒙。” “昨日飞花令,不过是仗着几分天生的诗才灵气。” 旁边一名学子点头附和。 “汪师兄说得对。” “诗词可以靠天赋,但这算学筹算、经世策论,靠的是年复一年的苦读与阅历。”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懂什么天下财赋。” 其余新到的书院那边,也有人低声议论。 “看来清河县的底牌也就这样了。” “算学出了个怪才,策论有个赵文翰。” “至于那个十岁案首,怕是江郎才尽,肚子里没存货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阁内本就安静,难免漏了几丝出来。 薛明阳听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站起来骂人。 “坐下。” “辞弟,他们说你江郎才尽。” “你上去拿策论砸死他们啊!” 顾辞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吗。” “省点力气,不急。” 赵文翰退回座位,看了顾辞一眼。 他知道顾辞的实力。 清河县那份惊动布政使司的治水图纸和以工代赈的方略,全都是出自眼前这个少年之手。 他方才堂前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这些人居然敢嘲笑顾辞不懂策论。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文翰摇了摇头,翻开手里的书册,不再理会那些井底之蛙。 时近正午,江风渐紧。 观澜阁外,大江奔涌,白浪滔天。 乔怀安从评席上缓缓站起身。 阁内的议论声瞬间平息,所有学子齐齐看向这位南阳府文坛泰斗。 乔怀安负手而立,走到阁楼边缘。 他看着浩荡江水,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今日登阁,观大江奔流。” “诸学院各出一人,便以这江山、楼阁、抒怀为意,作文章一篇。” “不限文体,赋、颂、记、序皆可。” “一炷香后,正式开始!” …… 第113章 一序镇江陵 香炉里最后的线香燃尽。 一炷香时间转瞬即逝。 乔怀安端坐在评席正中,抬手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时辰到。” 观澜阁内百余名学子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 惊涛书院那边,汪烨首位出场。 “学生汪烨,以大江为题,偶得一赋。” 他没有看稿子,直接朗声诵读起来。 “临高阁而望远,极浩荡之江流。” “吞吐日月,气象万千。” “舟楫往来,商贾云集,诚可谓南阳之巨镇,大奉之咽喉。” 汪烨声音抑扬顿挫,辞藻华丽,对仗也算得上工整。 一篇赋文诵完,阁内响起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惊涛书院的学子们连连抚掌。 评席上,几位外县的教谕也纷纷点头。 待汪烨得意落座。 怀津书院这边,江行简从容起身。 他走到堂前,一袭蓝袍清瘦挺拔,朝着评委席拱手一礼。 随后,朗声诵出一篇《江楼秋望赋》。 “观大江之浩荡,汇百川而东注。” “乘长风以破浪,济沧海之无极。” 相比汪烨华丽却略显浮夸的辞藻堆砌,江行简的赋文谦逊有礼,字里行间更透着一股胸怀天下的浩然正气。 此赋一出,阁内叫好声连成一片,彻底盖过了方才汪烨的风头。 评席上的乔怀安连连抚须,眼中满是赞许,显然对这位江陵本土的得意门生极为满意。 江陵学子们面带得色,大有今日魁首已是囊中之物的意思。 在江行简之后,又陆续登场了几个书院的学子。 有作颂的,有写记的。 虽不如汪烨、江行简那般出彩,却也各有千秋。 阁内的气氛逐渐被推向了一个最高潮。 学子们交头接耳,互相品评,皆以为今日这观澜阁的头筹,非江行简莫属了。 然而在这热络氛围中。 清河县这边,周秉文却不是很着急。 他喝完一口茶,将茶盏搁在案几上。 “顾辞,你来。” 阁内原本的喧闹消散了些许。 外县学子们循声望去,目光齐聚在那个坐在窗边的青衫少年身上。 派一个小小童蒙来作这压轴的大文章。 清河县莫不是没人了。 顾辞放下手中茶碗,走到观澜阁的人群中央。 长揖一礼。 他没有去看那些质疑的目光,而是转头看向阁楼外的大江。 “江陵重镇,怀津新府。”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清朗的少年音,在空旷的观澜阁内回荡。 这前三句一出,原本还有些细碎私语的阁楼,彻底安静下来。 汪烨嘴角的讥讽顿住。 这等开篇,气势太大了。 仅仅三十个字,便将江陵县的地理位置与雄伟气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顾辞负手而立,江风吹起他的青衫下摆。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评席上,乔怀安的腰背不自觉挺直。 林夫子原本微闭的双眼,此刻完全睁开,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这辞藻之造诣,对仗之工整。 简直是在拿刀子刻字。 顾辞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 “今日雅集,胜友如云。” “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写景的句子一出来,所有人都能顺着他诵读的意境,看到那秋日水落之后的清澈寒潭。 看到那傍晚时分凝聚在远山上的紫色烟霭。 顾辞没有停下,他看着江面上那轮橘红色的落日。 几只水鸟正在晚霞中振翅飞过。 他轻启双唇,吐出了一句让整个南阳府文坛在未来百年都无法翻越的绝唱。 “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 观澜阁内鸦雀无声。 汪烨面如死灰,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 他方才引以为傲的那句吞吐日月、气象万千。 在这十四个字面前,就像是村童随手涂鸦的泥巴。 江行简和赵文翰定定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少年。 思绪万千。 这等惊天动地的写景气象。 这等将天地、光影、飞鸟、江水揉碎了又完美拼合的笔力。 真的是凡人能写出来的吗。 薛明阳和袁少游张大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顾辞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走到一旁的空案前。 提起一支紫毫,蘸满浓墨。 一边挥毫泼墨,一边继续朗声诵读。 字是瘦挺峭拔的瘦金体。 文是千古第一的骈文。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 “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随着文章的深入,写景已到了极致。 顾辞话锋一转。 声音中少了几分空灵,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厚重。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 “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评席上,几位老夫子的神色动容。 如果说前面的写景是才华横溢。 那这几句抒怀,便是直指人心。 顾辞的笔尖继续在纸上游走,墨香四溢。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这两句一出,宛如黄钟大吕,在观澜阁内重重敲响。 这股历经岁月沧桑却傲骨铮铮的宏大抒情,直击在场名师的灵魂。 乔怀安回首自己一生的宦海浮沉。 林夫子想起自己大半辈子在寒窗下的治学之艰。 周秉文想起自己为了清河县文风四处奔走受尽的冷眼。 几位老先生的眼眶,不约而同红了。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 却从未听过如此振聋发聩的句子。 观澜阁侧厢。 一扇半透明的苏绣屏风后。 乔婉容静静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的呼吸变得极轻。 生怕惊扰了堂前那清朗的读书声。 昨日在琴室听那首高山流水时,她只觉得这少年胸中有丘壑。 可今日听这篇赋,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哪里是丘壑。 这分明是装下了江山万里,装下了悲欢离合。 乔清影站在姐姐身旁,大眼睛睁得溜圆。 “阿姐。顾师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墨水?” “这篇赋要是传出去,咱们怀津书院怕是不好意思见人咯!” 乔婉容没有理会妹妹的打趣。 她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水光,视线穿过屏风的缝隙,牢牢锁在那个伏案挥毫的青衫背影上。 曾几何时,她觉得世间男子皆是凡俗。 可今日,她那颗波澜不惊的心,乱了。 “清影。” “你信世上有生而知之的人吗。”乔婉容轻声开口。 乔清影撅起嘴巴。 “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乔婉容微微仰起下颌,眼底的仰慕如春水般化开。 “他不是在作赋。” “他是在替这天下读书人立心。” 堂前。 顾辞的诵读还在继续。 笔锋在宣纸上游走,带出凌厉的破空声。 “辞,三尺微命,一介童蒙。” “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 “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 借古人之典,抒胸中之气。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一记闷棍,敲打在江陵学子的心尖上。 江行简闭上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身侧的赵文翰。 “赵兄。” “行简今日,方知何谓井底之蛙。” 赵文翰看着案几上的茶水,神色复杂。 “江兄坦荡。” “我不如他,鹿鸣书院上下皆不如他。” “这等文章,你我便是再读百年书,也写不出一字。” 江行简苦笑摇头,双手交叠,朝着顾辞的方向郑重行了一礼。 “心服口服。” 另一边。 汪烨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他旁边几个惊涛书院的学子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才十岁,他怎么懂什么宇宙无穷,怎么懂什么失路之人。” 薛明阳听到这话,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十岁怎么了。” “十岁照样能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薛明阳一把搂住袁少游的脖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袁兄,你听懂我辞弟写的什么了吗。” 袁少游摇着折扇,手抖个不停。 “我没听懂。” “但我知道,咱们南阳府的文脉,今日更上一层楼了。” “薛兄,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你一定要替我在顾爷爷面前美言几句。” “我要给他端茶倒水,我要给他研墨铺纸。” 评席上。 周秉文端起茶盏,想要喝口茶压压惊。 “林兄。” “我清河县这棵苗子,如何。” 林夫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都是敬畏。 “周兄,你清河县,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此赋若呈交布政司,南阳府今年童试的案首,便再无悬念了。” 王鹤教谕坐在最边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原本还想挑点毛病,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个字的反驳之词。 这文章,完美得让人窒息。 顾辞手腕微悬。 笔锋在纸上落下最后几行字。 “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 “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 “敢竭鄙怀,恭疏短引。” “一言均赋,四韵俱成。” 他收笔,将紫毫搁在笔洗边缘。 “学生献丑了。” 全场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鼓掌。 这种级别的文章,任何赞美都显得苍白无力。 乔怀安从评席上缓缓站起身。 这位南阳府文坛泰斗,此刻脚步竟有些虚浮。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那张书案前。 “老夫治学五十载,阅卷无数。” “今日得见此文,方知何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乔怀安深吸一口气,给出了一句足以将顾辞推上南阳府神坛的终极评价。 “此文一出。” “南阳府百年之内,再无人敢登高作赋!” 第114章 离别时刻 五月二十七。 天没亮透,江陵渡口就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江面上看不太远,只听得见水声拍岸,还有远处几声船工拉纤的号子。 码头边泊着一艘三层客船,船头挂的灯笼还没熄,橘黄的光晕在雾气里化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顾辞站在码头石阶上,手里提着行囊,身后是赵文翰和薛明阳。 赵文翰抱着一摞从怀津书院借抄的题集手稿,面色平静,只是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抱得很紧。 薛明阳则两手空空,他的行李昨晚就被袁少游的书童搬上了船。 用袁少游的原话说: “薛兄你是我亲哥,行李的事你还用操心?” 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这阵仗远远超出了顾辞的预料。 乔怀安来了。 这位南阳府文坛泰斗穿着一身素净的麻布长袍,须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他身后跟着怀津书院的三位名师,个个神色郑重,像是在送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周秉文站在乔怀安对面,双手合拢,深深作揖还礼。 “乔师,天还没亮您就下山了,折煞我等。” 乔怀安摆了摆手,爽朗一笑。 “秉文兄,你这清河县,可是出了条真龙啊。” 周秉文垂下眼睑,唇角却压不住往上扬。 “乔师谬赞了,顾辞年纪尚小,当不得这般夸奖。” 乔怀安连连摇头。 “当得,怎么当不得。” “那篇《滕王阁序》,老朽昨夜连夜让人抄录了百份,今日便要发往南阳府各县书院。” “不出三日,这江陵重镇,这大奉的文坛,便要震上一震。” 周秉文暗暗吃惊。 他知道那篇文章好,却没想到乔怀安会做到这个地步,这是要亲手交好顾辞。 乔怀安看穿了他的心思,抚须长叹。 “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总以为江陵文风已是极致。” “昨日听了顾小友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方知天地之大。” “我怀津书院的学子,昨夜有一半人回去撕了自己平日里写的文章。” 周秉文有些担忧。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毁了心智可就麻烦了。” 乔怀安摆手打断。 “破而后立,不打破这知见障,他们永远只能在小水坑里扑腾。” “顾小友这一文,是替整个南阳府的读书人,推开了一扇天窗。” 他看着江面上那艘逐渐成型的客船轮廓。 “秉文兄,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秉文神色一肃。 “乔师请赐教。” “顾辞这孩子,才华太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如今才十岁,便有此等惊世骇俗的文章出世。” “若是到了府城,甚至日后到了京城,难免会惹来一些心胸狭隘之辈的嫉恨。” 周秉文点头。 “学生明白,回县之后定当严加管教,让他收敛锋芒。” 乔怀安却摇了摇头。 “不,老朽的意思是,锋芒既出,便不可收。” “大奉文坛僵化已久,太需要这样一把快刀了。” “你护不住他,整个清河县也护不住他。” “唯有让他一路高歌猛进,站到连那些权贵都只能仰望的高度,他才能真正安全。” 周秉文心中一凛,郑重拱手。 “乔师高见。” 两位老夫子在这边寒暄。 学子那边,气氛却截然不同。 江行简走到顾辞面前,一袭蓝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定,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同辈拱手礼。 “顾兄。” 顾辞回礼。 “江兄。” 江行简直起身子,眼神清澈坦荡。 “昨日雅集,顾兄一文镇江陵,行简心服口服。” “昨夜枯坐一宿,脑子里全是那句秋水共长天一色。此等文章,行简这辈子是写不出来了。” 顾辞浅浅一笑。 “文章本天成,江兄不必妄自菲薄。” 江行简摇头。 “输了便是输了,江陵学子多傲气,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顾兄可知,昨日你那篇赋出世后,怀津书院的藏书楼深夜灯火通明。” “平日里那些自命不凡的同窗,全都在翻阅古籍,试图找出你那篇文章的破绽。” 顾辞挑眉。 “找出了吗。” 江行简苦笑。 “若能找出,行简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了。” “字字珠玑,无懈可击。” “行简自问,便是再读十年书,也写不出那句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顾兄胸中丘壑,行简拜服。” 顾辞看着这位平民学神。 “江兄的《江楼秋望赋》立意极佳,重商贾、通百货之论,切中时弊。” “这才是经世致用之学。” “诗词歌赋不过是闲情雅致,治国理政,还得看江兄这等务实之策。” 江行简眼睛一亮。 “顾兄也赞同重商之论?” 顾辞点头。 “农为邦本,商为活水,无水则不活。” 江行简大笑出声。 “好一个无水则不活!得顾兄此言,行简此生不孤。” 他眼中燃起一丝战意。 “但这科举之路,比的不止是诗赋文章,还有经义、策论、算学。” “六月南阳府试,考场之上,行简再向顾兄讨教。” 顾辞迎上他的目光。 “好,府城见。” 赵文翰站在旁边,默默把怀里的题集又抱紧了三分。 这两个变态。 他回去必须把清河县的油灯熬干。 另一边,画风完全不同。 袁少游一把鼻涕一把泪,搂着薛明阳的脖子,嚎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薛兄!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知己啊。” “你走了,以后谁听我念诗,谁教我怎么给清影妹妹写情书。” 薛明阳拍着他的后背,满脸嫌弃。 “袁兄,别哭了,你这鼻涕都蹭我院服上了。” “这可是我来江陵前新做的一身。” 袁少游不肯撒手。 “衣服算什么!等到了府城,我带你去南阳最大的酒楼,请你吃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薛明阳眼睛一亮。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 袁少游伸出小拇指。 “拉钩。” 两人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极其幼稚地拉了钩。 袁少游松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塞进薛明阳怀里。 “薛兄,这是我连夜写的美食图鉴,你拿回去看。” “上面还附带了我总结的追姑娘三十六计。” 薛明阳如获至宝。 “袁兄大恩,没齿难忘。” 袁少游抹了把眼泪,转头看向顾辞,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顾爷爷!” “您昨日那篇文章,孙子我虽然没听懂,但我知道牛逼。” “您能不能赏孙子两个字,我拿回去挂在床头,每天早晚三炷香供着。” 顾辞眼角微抽。 这江陵县的富商少爷,脑回路确实清奇。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书童,书童很有眼力见,立刻递上笔墨。 顾辞提起笔,在袁少游递过来的折扇上写了四个字。 宁静致远。 袁少游捧着折扇,如获至宝。 “多谢顾爷爷,我以后一定少说话,多看书。” 薛明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辞弟这是嫌你太吵了。”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乔家姐妹在丫鬟的陪同下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江陵县的学子们纷纷侧目。 乔婉容今日穿得格外素净,月白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玉簪,气质如空谷幽兰。 她走到顾辞面前,没有多说话。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檀木匣子,双手递了过去。 声音轻柔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顾公子。” 顾辞接过匣子,入手微沉。 “这是?” 乔婉容细弱蚊蝇,耳根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匣中是一支紫竹长笛,是祖父早年间得来的一块老料制成,婉容留着无用,权当个念想。” 她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江面的水光。 “前日听公子一曲《高山流水》,方知琴道无涯。” “山高水长,愿公子前程似锦。” 顾辞握着匣子,指腹摩挲着檀木的纹理。 “多谢乔姑娘。” “此去清河,山高路远,姑娘也多多保重。” 乔清影从姐姐身后探出脑袋。 她今日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齐胸襦裙,扎着双丫髻,像个年画娃娃。 她撅着嘴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通透的白玉棋子,一把塞进顾辞手里。 “喂,这可是本姑娘的幸运棋子,暂且送给你。” 顾辞摊开手心,白玉棋子带着少女体温的余热。 “清影姑娘这是何意?” 乔清影哼了一声。 “我才不是舍不得你,我是怕你府试考砸了,丢了我们江陵雅会的脸。” “这棋子借给你沾沾仙气,你若是没考中案首,本姑娘可是要收回来的。” 顾辞看着这对姐妹花,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笑意。 “借清影姑娘吉言,定不辱命。” 客船的鸣笛声响起,悠长深远,穿透了江面的晨雾。 船老大站在甲板上扯着嗓子喊。 “开船咯!开船咯!各位客官,登船落座。” 周秉文招呼三人。 “走吧。” 顾辞转身,踏上跳板。 青衫少年立于船头,江陵县的繁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岸上的人群还在挥手。 袁少游的哭嚎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薛明阳站在栏杆边,用力挥动手臂。 “袁兄,府城见!” 赵文翰没有看岸上。 他转身走进舱室,把那摞题集摊开在桌面上,拿出毛笔开始研墨。 顾辞没有回舱。 他迎着江风站立,摸着袖中的长笛与棋子。 江风拂面,吹散了南阳府初夏的最后一丝燥热。 这一趟江陵之行,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不仅见识了南阳府的顶尖学子,还收获了几个有意思的朋友。 第115章 备考 客船顺江而下,水势平缓。 两岸的山势比来时矮了许多,丘陵渐渐铺开,露出大片大片新绿的稻田。 日头挂在正当空,把江面晃得刺眼。 顶层雅舱的窗户大敞着,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经义集注哗哗翻页。 周秉文坐在主位,面前搁着一只青瓷酒壶。 酒是从江陵渡口登船前买的,竹叶青,江陵本地酿的老牌子。 来的时候他滴酒不沾,一路板着脸给三个学生出题。 此刻却自己斟了一杯,眯着眼睛抿了一口。 赵文翰、薛明阳和顾辞分坐两侧,看着周秉文这副模样,都有些意外。 薛明阳偷偷凑到顾辞耳边。 “辞弟,先生喝酒了。” “嗯。” “先生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喝酒的。” “嗯。” “他是不是高兴疯了?” “......” 周秉文放下酒杯,用袖口擦了擦唇角。 他看了三个学生一圈,脸上满是欣慰。 “老夫教书三十余载。” “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两千余人。” “这趟江陵之行,是老夫这辈子腰杆挺得最直的一回。” 赵文翰微微欠身。 “先生过誉。” 周秉文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文翰,你的策论,条理分明,论据扎实,和那江行简在台上你来我往,半点没落下风。” “这已经不是一个县试童生该有的水平了。” 赵文翰抿抿嘴没说话,但耳根子已经红了。 周秉文的目光又转向薛明阳。 “薛明阳。” “到!” “你算学三道题,一道没错,答得比那些带算盘的还快。连乔怀安都夸了一句后生可畏。”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 “先生,主要是辞弟平时出的题太变态了,到了那儿一看,嚯,就这?” 他比了个“小”的手势。 “跟辞弟出的题比起来,就跟闹着玩似的。” 周秉文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至于顾辞。” “老夫不想评价。” 薛明阳一愣。 “啊?为什么?” 周秉文把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因为老夫评不了。” “那篇文章已经超出了老夫能点评的范畴,老夫若是硬要说几句,反倒是班门弄斧。” 他看向顾辞,眼神很复杂。 有骄傲,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身为老师却追不上学生的无奈。 “但有一件事,老夫得跟你说清楚。” 顾辞放下茶碗。 “先生请讲。” “乔怀安昨夜抄录百份,今日便要发往南阳府各县书院。你可知意味什么。” 顾辞点头。 “意味着府试之前,南阳府八县的学子都会看到那篇文章。” “不止。” 周秉文捻了捻袖口。 “意味着府试考场上,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叫顾辞的十岁童蒙写了一篇旷世奇文。” “阅卷的考官知道,出题的学官知道,坐在帘子后面的主考大人也知道。” 他一字一顿。 “你的卷子,会被放在很多人面前。” 舱里一时沉默。 薛明阳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辞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先生的意思是,府试不能有半点闪失。” “不是不能有闪失。” 周秉文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必须比所有人都要好上一大截,好到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从今天算起,到六月府试,还有二十三天。” “回县之后,你们三个,一天都不准歇。” 薛明阳的脸垮了一瞬。 但很快又绷了回来。 周秉文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景。 “这趟江陵,老夫带你们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去显摆的。” “是让你们知道,天有多高,水有多深。”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三人。 “江陵的学子跟你们相约,府城见。” “你们打算在府试考场上给人家看什么?看你们在江陵吃了几碗面条、钓了几条鱼?” 薛明阳缩缩脖子。 赵文翰默默翻开了膝盖上的经义集注。 顾辞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先生放心。” 周秉文盯着他看了两息,鼻腔里哼了一声。 “放心?老夫什么时候对你不放心过。” “老夫不放心的是那两个。” …… 夜深了。 月色透过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映出银白色的图案。 顾辞洗漱完毕,坐回铺位,翻开从怀津书院借来的一卷南阳府历年府试真题。 题目出得比清河县难了两个档次,尤其是策论部分,涉及漕运、盐铁、边务等实务,对考生的见识面要求极高。 他看了三道题,在心里大致拟了破题思路,正要翻到下一页。 舱门外传来熟悉的动静。 木地板吱呀吱呀,是某个体重不轻的人在蹑手蹑脚。 门帘一掀。 薛明阳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块油纸包着的卤牛肉,嘴角还沾着酱汁。 “辞弟。” “嗯。” “你睡了没?” “你觉得呢。” 薛明阳嘿嘿一笑,侧身挤了进来。 他在顾辞铺位边上的矮凳坐下,把油纸摊开在膝盖上,撕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背了一个时辰的《孟子》,脑袋嗡嗡的。” 他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 “再不吃点东西,我怕明天早八人就没了。” 顾辞翻了一页真题集。 “你来就是为了吃牛肉?” 薛明阳嚼了两下,舔了舔手指。 “也不全是。”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壁赵文翰听到似的。 “辞弟,那个猴子的故事……你还写不写了?” 顾辞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想看着放松放松嘛。” 薛明阳撕了一条牛肉筋,边嚼边说。 “先生说的对,后面二十三天是硬仗。但人又不是铁打的,总得有个喘气的时候吧。” 他拿油乎乎的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就看一小会儿,看完我立马回去接着背书,保证不耽误正事。” 顾辞看了他一眼。 催更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 先把自己的苦处摆出来,再把看故事包装成学习间隙的合理要求,最后拍着胸脯保证不影响正业。 一整套流程丝滑得很呐。 顾辞合上真题集,从枕边的包袱里抽出几页折好的稿纸。 “在怀津书院无聊写的,你没来得及看完的部分。” 薛明阳眼睛一亮,卤牛肉都顾不上了,赶紧在袍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油渍,双手接过稿纸。 “六耳猕猴后面的?” “嗯,新的一难。小雷音寺。” 薛明阳低头看了第一行。 嘴里还在习惯地咀嚼着最后一口牛肉,但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 舱内只剩翻纸的沙沙声和江水拍打船板的闷响。 薛明阳看到黄眉老祖搬出如来佛祖的排场,假冒雷音寺骗唐僧师徒进门时,嘴角的肉已经忘了咽。 看到那只人种袋从天而降,一股脑把孙悟空连同天兵天将全部收进去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咳咳咳!” 顾辞连头都没抬。 “你慢点。” 薛明阳捶了两下胸口,缓过劲来,红着眼继续往下看。 最后弥勒佛笑眯眯地现身收走了黄眉怪,一切尘埃落定。 他放下稿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辞弟。” “嗯。” “这个黄眉老祖比六耳猕猴还溜。” 他摸了摸后脑勺,眉头拧在一起。 “那猴子七十二变,筋斗云,多厉害啊。一个布袋子就给装进去了。” “那布袋子也太赖皮了吧。你往里装就是了,谁来都装,这怎么打?” 顾辞靠在船壁上,双手抱胸。 “有些对手不是靠硬打能赢的。” “出来混要有势力,要讲背景。” 薛明阳怔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 “辞弟。” “说。” “这猴子的故事,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拓印成话本子往外卖?” “我跟你算过一笔账,清河县的几十家书坊,要是能一起售卖……” “回清河县再说。” 顾辞打断了他。 “先好好复习。话本子跑不了,但府试的日子不等人。” 薛明阳扭扭屁股,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辞弟了。 他说“再说”的时候,不是敷衍,是真的有安排,只是时候没到。 “行。那我先回去了,《孟子》离娄篇下半部分还没背完。” 薛明阳走到门帘前,又回过头来。 “辞弟。” “嗯。” “等回去以后,话本子的事儿,你可得第一个找我商量。” “当然。谁让你是追更第一人。” 第116章 归家 客船靠岸时,清河县码头正值夕阳西下。 江面上最后一点余晖贴着水皮往西沉,码头上零星几个卸货的脚夫,扛着麻袋往岸上走。 周秉文站在跳板前,背着手看了三个学生一眼。 “明日辰时,书院集合。迟到的,抄《中庸》十遍。” 赵文翰拱手。 “学生告退。” 薛明阳打了个哈欠,拎着他那半空的食盒凑过来。 “辞弟,我跟你一块儿回村吧?正好去蹭顿饭。” 顾辞没回头。 “伯父在家等你汇报江陵战果呢。” 薛明阳一愣,随即想起临行前他爹那句“回来给老子说清楚,到底丢没丢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那我先回去了。” 他拎着食盒上了薛府的骡车,走出去老远还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 “辞弟!明天见!” 顾辞摆了摆手,没回头。 官道上没什么人了。 五月末的傍晚,风里带着稻田灌浆的清甜味。 路两边的水渠里有浅浅的流水声,田埂上的秧苗已经没过了脚踝。 顾辞背着包袱走在土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远处清河村的方向,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晚霞里散成淡灰色的丝线。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顾家小院的柴门。 院子里,堂姐顾蓉正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择着一笸箩青菜。 顾念蹲在旁边,手里也煞有介事地捏着两根菜叶子,正帮着姐姐一起择菜。 听到柴门推开的动静,顾念下意识抬起头。 看清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小丫头手里的菜叶子一丢,像个小炮仗一样弹了起来。 “哥!” 她踩过院子里的碎石路,一头扎进顾辞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数了,十四天!整整十四天!” 她仰着脸,额头鼻尖全是薄汗。 顾辞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脑袋上的小揪揪。 “数对了。” “当然数对了!我每天早上起来就掰一根手指头!” 她松开手,在顾辞身上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哥你又瘦了!” “没有。” “有!上回脸颊凹的那个地方,更凹了!” 她伸出手指要去戳,顾辞偏了偏头躲开。 “带了东西给你。” 顾念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眼睛立刻亮了。 顾辞蹲下身,打开包袱,先掏出薛明阳的那包桂花酥。 “这是你薛大哥在江陵买的,托我带回来的。” 顾念接过去闻了闻,小脸上满是惊喜。 “好香!是桂花味儿的!薛大哥对我最好了!” 顾辞又从包袱侧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拆开来。 里面是一根红头绳,细细的,编着精巧的络子,绳头坠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红珠子。 顾念看见红头绳,眼睛睁得老大。 “哇!好漂亮!比集市上的好看一百倍!” 她伸手去拿,又缩了回来,抬头看着顾辞。 “真的是给我的?” “嗯。” 顾念这才宝贝似的捏起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哥你帮我扎上!现在!立刻!马上!” 顾辞把她转过去,解开左边那个小揪揪上的旧棉绳,换成红头绳重新扎好。 两颗红珠子垂在发间,映着晚霞的光,衬得小丫头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顾念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珠子,咧嘴笑开了花。 “蓉姐姐!蓉姐姐!快来看!” 顾蓉放下手里的青菜,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 她接过顾辞手里的包袱,目光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 “瘦了。” “嗯,都说我瘦了。” 顾蓉没再多说,拎着包袱往屋里走,路过顾念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她头上的红头绳,嘴角弯了弯。 “好看。” “蓉姐姐你看见了吗!我哥从江陵给我带的!江陵!好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顾念拽着顾辞的袖子往院里走,嘴巴一刻没停过。 “哥我跟你说啊,你走这些天,发生了好多事!” “蓉姐姐绣了新帕子,上面绣的是兰花,可好看了。” “奶身体可好了,前天还绕着院子走了三圈,说是要活动筋骨。” “还有还有,爹和大伯从邻县回来了!带了好厚一摞讲义,大伯天天在堂屋里翻,翻得哗哗响。” 她吸了口气,又想起什么。 “对了!晚盈姐姐前几天来过!她又教我翻了一种新花样,叫蝴蝶穿花!可难了,我练了好久才会。” 顾辞耐心听着妹妹汇报,只是时不时夸她两句。 走到堂屋门口,老太太的身影出现在门槛边。 她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了孙子两眼。 “又买这些没用的。” 老太太看了一眼顾念头上的红头绳。 “一根绳子从那么远的地方巴巴带回来,也不嫌麻烦。” 顾念捂住脑袋上的珠子,警惕地往顾辞身后缩了缩。 “奶!这个好看!不能摘!” 老太太哼了一声,眼角却分明带着几分笑意。 她转身回了屋。 走之前丢下一句。 “洗手吃饭。你娘炖了鸡。” 顾辞跟着进了堂屋,王氏正从灶房端菜出来。 一只老母鸡炖得软烂脱骨,汤色金黄,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中间。 旁边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炒豌豆苗。 大伯顾伯礼和父亲顾仲义已经坐在了八仙桌旁,见顾辞进来,两人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但眼底的光却亮得出奇。 王氏把筷子摆好,贴心在他碗边放了两个白煮鸡蛋。 老太太坐在上首,等人齐了才动筷。 顾念挨着顾辞坐下,先把桂花酥宝贝似的搁在自己凳子边上,才拿起筷子。 “哥,你在江陵都做什么了?好玩吗?累不累?” 顾辞夹了一个鸡腿放进妹妹碗里。 “跟你薛大哥一起上课。不累,以后有机会带你去。” “真的吗?好呀好呀!” 老太太嚼着鸡肉,眼皮抬了抬。 “就这些?” “是的奶,就这些。主要是周先生带我们见世面,长见识。” 顾辞喝了口鸡汤,语气乖巧。 “山长说江陵的文风确实比咱们清河县厚,回来以后得加把劲,府试不能松懈。” 坐在对面的顾伯礼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感慨,还有一丝懊恼。 “去江陵长见识是好事。咱们顾家,这半个月也是见了大世面的。” 顾伯礼看着顾辞,眼眶微微发红。 “辞哥儿,上次你从书院回来那日,我和你爹偏偏去了邻县借讲义。” “等我们回来,听说县尊大人亲自登门敬茶,说是多亏了你的治水图纸解了旱情……” 他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满脸遗憾。 “县太爷啊!咱们顾家已经很久没有此等风光事了!” “偏偏我和你爹还不在家,没能亲自面见县尊大人,这叫什么事啊!” 顾仲义坐在一旁,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严父的架子。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眼神里翻涌着复杂、欣慰、释然的情绪。 “大兄说得对。爹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总以为考取功名就是光宗耀祖。” “直到那日看见村外哗哗流淌的水渠,听你奶说县尊大人亲口夸你的功德。” “爹才明白,什么叫修河济民,什么叫造福一方。” 顾仲义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坚定。 “辞哥儿,你比爹强。你做得好,你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 堂屋里安静下来。 王氏在旁边听得眼圈泛红,悄悄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顾辞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父亲和大伯,温声开口。 “爹,大伯,您二位言重了。” “图纸只是死物。能修成水渠,全靠宋大人调度有方,县衙出力。” 他夹起另一个鸡腿,轻轻放在老太太碗里。 “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吃饭吧。” 老太太看着碗里的鸡腿,嘴角终于忍不住扬了起来。 “辞哥儿说得对。” “吃。都多吃点。” ...... 夜风拂过院子里的老枣树,树叶沙沙作响。 顾家小院渐渐安静下来。 东厢房里,油灯已经吹灭了。 顾念窝在里侧,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桂花酥的油纸包,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顾辞靠在枕头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 江陵的繁华、怀津书院的论道、那些惊艳四座的诗词文章,在这一刻全都远去了。 他偏过头,替妹妹盖好了薄被。 心中满是安宁。 第117章 江陵余波 次日清晨,天光刚刚透亮。 顾辞背着书袋走到鹿鸣书院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宝蓝色的身影靠在门柱上,手里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薛明阳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 “辞弟!” 顾辞走过去。 “你今天倒是早。” 薛明阳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压低声音,眉飞色舞。 “辞弟,你猜昨天我回去怎么着。” “怎么了。” “我爹夸我了!” 薛明阳一拍胸脯,整张脸都在放光。 “从我回家进门开始,一直夸到子时。子时!你知道我爹以前逮着我说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逆子?” 薛明阳噎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又凑近了两分,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昨晚我爹不光夸我算学,还说我有出息,说我这趟江陵给薛家长了脸。最后还拍着我肩膀说了一句。” 薛明阳学着薛万堂的语气,把下巴一抬。 “‘不愧是我薛万堂的儿子。’”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知道,算学那三道题能全对,全靠你平时逼我背的那些口诀。” 顾辞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自己进了考场,自己提笔答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薛明阳扭扭屁股,一时没接上话。 “……辞弟,你这人就是这点好。明明是你的功劳,永远不往自己身上揽。” 顾辞迈过门槛。 “少贫嘴,进去了。” 两人穿过前院走进讲堂。 书案上笔墨已经摆好,几个早到的同窗正低头翻书。 听到脚步声,最靠门口的陈良第一个抬起头。 他看见顾辞和薛明阳并肩走进来,眼睛一亮,书本一合,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顾师弟!薛兄!你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往池塘里扔了一块石头。 哗啦啦,讲堂里七八个脑袋齐刷刷转了过来。 陈良第一个冲上来,后面跟着三四个同窗,把顾辞和薛明阳堵在了过道里。 “顾师弟,江陵那边怎么样?听说怀津书院厉害得很,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们?” “薛兄,你们在雅会上跟人家比了什么?赢了没?” “赵兄呢?他表现怎么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顾辞还没开口,薛明阳已经把书袋往桌上一甩。 他双手往腰间一叉,下巴微扬,清了清嗓子。 “你们一个一个来,急什么。” 他拖了一条凳子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来,让本少爷给你们好好讲讲。” 陈良搬了个小板凳,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一脸期待。 旁边几个同窗也围了过来。 薛明阳环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场,算学。” 他的语气往下压了压,故意拖长调子。 “怀津书院出的题,那叫一个刁钻。什么筑堤算土方,什么秋雨耗损三成,又是征夫又是耗银的,一道题里拐了四个弯。” 陈良咽了口唾沫。 “那你怎么办?” 薛明阳嘴角一勾。 “怎么办?” 他拍了一下大腿,声调陡然拔高。 “我连算盘都没用!提笔就算!” “别人还在掰手指头的时候,我已经把卷子交了!” “三道大题,全对!” 陈良瞪大了双眼。 “全对?连算盘都没用?” “没用!”薛明阳的手在空中一挥,“那个怀津书院的助教看完我的卷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当着全场人的面说了三个字。”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助教的语气。 “全——对——了。” 讲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坐在前排的赵文翰始终没回头。 他翻了一页书,平静开口。 “薛兄,你把接下来的部分也一并说了吧。” 薛明阳一愣。 “哪个部分?” 赵文翰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很平淡。 “当然是顾兄一文镇江陵那个部分。”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正在铺纸润笔的顾辞。 薛明阳一拍脑门。 刚才一顿猛吹,差点把最重要的给忘了。 “对对对!这个才是重头戏!”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表情从得意变成了郑重。 “你们知道雅会压轴的文章比试吗?” 陈良点头。 “知道,不是各家书院出一个人写文章吗?” “对。”薛明阳竖起一根手指,“惊涛书院的案首汪烨,先上去念了一篇赋。辞藻是华丽,满堂都在叫好。”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然后江陵本地的头号种子江行简上去,又念了一篇。比汪烨的还好,气度更大,所有人都觉得这回头筹肯定是他了。” 陈良紧张地搓了搓手。 “然后呢?” 薛明阳卖了个关子。 他的目光扫过围在四周的每一张脸,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然后,我们先生说了一句话。” “顾辞,你来。” 讲堂里静得连翻书的声音都没了。 薛明阳站直身子,语速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辞弟走到阁前,看着大江,开口第一句……” “江陵重镇,怀津新府。” 他的声音不大,但讲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良的嘴巴缓缓张开,拿着书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同窗手里的笔掉在桌上,自己都没察觉。 薛明阳没停。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背得磕磕巴巴,中间停了好几次,有两个字还念错了。 但讲堂里没有一个人笑。 因为即便是从薛明阳嘴里蹦出来的残句,那些字句里的分量,也足以让所有人心生敬畏。 薛明阳说完最后一句,嘴唇微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乔怀安,就是怀津书院的山长,五十年治学,阅卷无数。他听完辞弟这篇文章,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出最后一句话。” “他说,此文一出,南阳府百年之内,再无人敢登高作赋。” 讲堂里鸦雀无声。 陈良呆坐在板凳上,嘴巴半张着合不拢。 角落里一个去年才入学的小同窗悄悄转头看向顾辞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满满的崇拜。 而我们的当事人,顾辞,正拿着一块半干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砚台。 仿佛薛明阳口中那个惊天动地的人物,只是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这种极致的对比,让所有同窗心里的震撼又翻了一倍。 以前他们觉得顾辞是天才,是神童,是县试案首。 可这些名头,都还在他们的理解范畴之内。 直到此刻,他们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小师弟,或许已经站在了一个他们就算踮起脚尖,也完全仰望不到的高度。 讲堂里乱糟糟的气氛,在学子间持续发酵。 吱呀。 讲堂的门被推开。 周秉文夹着一卷书册,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围成一圈、神情各异的学生,又看了一眼还站在中间唾沫横飞的薛明阳,眉头微微一皱。 啪! 一声脆响。 整个讲堂所有人吓得一个激灵,瞬间作鸟兽散,手忙脚乱地跑回自己座位。 薛明阳也赶紧把凳子搬回原位,缩着脖子坐下,大气都不敢出。 周秉文扫视全场,目光不善。 “江陵的热闹看完了,该翻书了。” 第118章 盲盒解困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从江陵回来后,鹿鸣书院进入了更加严苛的府试备考期。 周秉文就像是上紧了发条,每天在讲堂里高举戒尺。 连轴转了整整七天后,众人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休沐日。 清河县南街。 春风楼二层靠窗的雅座。 顾辞端着一碗清淡的小米粥,拿着竹筷慢条斯理地挑着碟子里的咸菜丝。 坐在对面的薛明阳,今日却没有往常那般秋风扫落叶的胃口。 他面前的那笼蟹黄包已经不再冒热气。 宝蓝色的绸缎长袍穿在身上,他整个人却像被抽了骨头。 他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用筷子乱戳着面前的醋碟。 其实这段时间,薛明阳的日子应该是相当滋润的。 自从那封大白话情书送出去后,他和沈涟漪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飞跃。 沈涟漪不再像以前那样隔着柜台说话,甚至在前几日午后,两人还沿着城南的清水河并肩散了半个时辰的步。 薛明阳散步回来后,抱着顾辞的胳膊晃了半宿。 非说沈姑娘身上的味道比春风楼的桂花酿还要上头。 照理说,情场得意,县试过关,这小胖子应当满面红光。 但现在却是满脸愁容。 顾辞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你再戳下去,那个碟子就要碎了。” 薛明阳抬起头。 他顶着两个半拉拉的黑眼圈,脸上写满了苦涩。 “辞弟。” “我遇到难处了。” 顾辞不紧不慢地咽下温热的茶水。 “说。” “还不是沈家布庄遇到坎了。沈伯父前阵子去南阳府进新货,不小心走了眼。” “他原本想提前备一批秋日里做外衫的细棉布,结果被供货的黑心商坑了一把。” “送的全是颜色偏暗、甚至透着点灰褐色的陈年压箱底料子。” “这种布料,清河县年轻的女眷嫌弃老气,稍微宽裕点的主顾又瞧不上眼。” “现在好了,整整五百匹布,全堆在沈家后院的库房里吃灰。” 他唉声叹气。 “这可是占了沈家今年秋季一半的流水本钱。” “沈伯父这两天急得嘴角燎泡,饭都吃不下。” 薛明阳拍着大腿。 “涟漪姑娘也跟着发愁,昨儿个眼睛都是红的。”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我原本想着,去找我爹软磨硬泡拨笔银子,把这批布全买下来当薛家的员工中秋福利发下去。” “结果我刚开个头,我爹就把手里的和田玉算盘砸我脚下了。” 顾辞唇角微微一勾。 “薛伯父想必骂得很精彩。” 薛明阳学着他爹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压低了嗓音。 “小兔崽子!” “你以为你这是在帮沈家?你这是在砸沈怀远的招牌!” “商场上的规矩,讲究个盈亏自负。” “你今天拿真金白银砸了个窟窿,明天全城商户就会笑话沈家靠出卖女儿求生路!” “你这是在逼沈怀远没脸见人!” 薛明阳苦着一张胖脸。 “我爹骂得也有道理,不能坏了涟漪姑娘的名声。” “所以我这几天是抓心挠肝,一点辙都没有。” 顾辞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窗外繁华的清河南街。 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手里摇着拨浪鼓。 在后世,这种遇到滞销积压库存的死局,最常见玩法是什么? 搞促销做折价太掉价。 只有福袋。 也叫盲盒。 顾辞收回目光,看着垂头丧气的薛明阳。 “你是真心想帮沈姑娘,对吧。” “废话!做梦都想!” 顾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有一个法子,能让沈家这批朽木变成连夜抢售一空的香饽饽。” 薛明阳的眼睛亮了起来。 “辞弟!爷爷!祖宗!快救命!” 顾辞轻笑一声。 “听说过盲盒吗?” 薛明阳愣了。 “盲什么?” “瞎子才能摸的盒子?” 顾辞摇了摇头。 “不是瞎子,是盲猜。” “你听好。” “回去让沈姑娘找几个利索的裁缝,把那些卖不出去的暗色布料统统拆开。” “全部统一裁成一丈见方的小块。” “一丈布,刚好够一位普通身量的女眷做一件半身短袄,或者一条马面裙。” 薛明阳一头雾水。 “裁开了有啥用?” “这颜色老气,难看它还是难看啊。” 顾辞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裁开之后,最外面全部用防潮的素色白棉纸包得严严实实。” “拿麻线扎口,任何人不付钱之前,连一片布角都不准露出来。” “这东西,我们叫它诗韵锦囊。” 顾辞继续抛出诱饵。 “然后在外面,统一贴上一张精致的粉色桃花笺。” “每张桃花笺上,去书院找几个写字好看的落榜书生,题上一句寓意极好的短句或者小诗。” 顾辞嘴角上扬。 “比如,紫气东来春满院。” “比如,岁岁平安家和睦。” “甚至可以俗气一点,就写招财进宝富贵长。” 薛明阳听得眼睛都不眨,连呼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呢?” “然后,统一定价。” “不管里头装的是哪种暗色料子,卖的时候,比往常市面上的布匹均价大概便宜两成。” “买家在花钱拆开棉纸之前,谁都不知道自己会抽到什么颜色。” 顾辞看着薛明阳的眼睛。 “你记住。这卖的已经不是布了。” “是拆开棉纸那一刻的惊喜,是花小钱讨个大吉利的彩头。” “你告诉沈姑娘,让她对外放出风声。” “就说沈家布庄为了祈福秋收,回报乡里,特制了这批锦囊福袋。” “布料颜色暗?” “那以后改个名,叫沉霜、秋褐。” “去告诉她们,这寓意着稳重持家、金秋大丰收。” 第119章 荷包赠情 顾辞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清河县的女眷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常枯燥得很。” “她们最稀罕的就是这种带有花样的新奇玩意儿。” “只要第一批人排着队买到了,拆开发现不仅比平时便宜,笺上的诗句还好听。” “剩下的那几百匹布,根本用不着往外推销。” “不出三天,连纸屑都能被抢空。” 薛明阳的嘴巴缓缓张开,下巴险些脱臼。 他盯着顾辞,脑子里嗡嗡的。 这主意。 这脑汁。 这简直是拿捏那些后院女眷七寸的祖师爷! “怪不得……” “怪不得我爹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还在念叨,说做生意这块,你比他狠十倍。” 薛明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只凉透的蟹黄包,囫囵吞枣地塞进嘴里。 “辞弟,我替沈家上上下下谢谢你!” “我这就去找涟漪姑娘献宝!” 顾辞挑了挑眉,叮嘱了一句。 “去吧。” “记住,她若是问你,就老实交代。” 薛明阳连连点头。 “懂懂懂!” 他大步流星、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春风楼的二层雅座。 清河县,沈家布庄的后堂。 四周阴凉的角落里,堆满了颜色发灰发暗的成捆棉麻料子。 空气里充斥着染料涩滞的味道。 沈怀远坐在一旁的红木太师椅上,愁得直揪自己所剩无几的山羊胡。 沈涟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正低头核对着案几上的账簿。 拿着毛笔的纤长手指已经沾了些许墨迹。 “沈伯父!涟漪姑娘!” 薛明阳一路狂飙小跑冲进后堂,大汗淋漓地停在条案前。 沈涟漪转过头,见他满头大汗,赶紧抽出手帕。 “薛公子,怎的跑成这样,你身边的小厮呢?” 薛明阳喘了口粗气。 “不管小厮了。” “我有法子,能解咱们布庄这批货的死局!” 沈怀远眼睛一亮,随即想起什么,又黯淡了下去。 “世侄啊。” “若是你爹薛老板要拿银子出来盘这批货,那大可不必。” “沈家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不能坏了商贾的体面。” 薛明阳拍着起伏的胸脯粗喘。 “伯父放心,不要薛家半文钱。” “是做买卖的堂皇正道!” 他随后咽了口唾沫,将顾辞在酒楼里教的那套“盲盒”、“锦囊福袋”、“猜颜色贴桃花笺”的说辞,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连怎么裁成一丈见方、怎么掩盖颜色、怎么利用女眷占便宜讨彩头的心思定价,说得清清楚楚。 沈怀远听着听着,揪胡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从太师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沈涟漪的眼睛原本带着几分愁绪,此刻却慢慢有了光彩。 她作为首屈一指的商户之女,七岁便开始跟着算账。 这等商业嗅觉,她一听就懂。 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就已经推演出了整条前街的女眷排队抢购锦囊、拆盲盒时那种互相攀比盲猜的欣喜画面。 这卖的哪里还是布。 这是在收割那些深闺妇人们火热的好奇心。 “妙啊!太绝了!” “老夫做了一辈子生意,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把劣势变成博彩的福袋,把烂在手里的贱卖变成祈福的噱头!” “世侄,你这法子简直是神来之笔!我这就叫前院的几个裁缝来,连夜把这五百匹布全给裁了!” 沈怀远急吼吼地冲出后堂,去前厅找伙计张罗。 后堂里此刻只剩下沈涟漪和薛明阳两人。 外头的微风顺着窗台吹进来,扬起几缕细碎的纱线。 沈涟漪怔怔看着薛明阳。 带着一种少女情窦初开与钦佩交织的情绪。 薛明阳被她看得浑身发烫,伸手搓了搓胖脸上冒出的汗珠。 “那什么。” “涟漪姑娘,你别发愁了,赶紧让人去城南多买些红色的签纸吧。” 沈涟漪没有接话。 她放下手里的毛笔,小步走到一旁的八斗柜前。 拉开最上面那层带着铜环的抽屉。 从里面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小荷包。 荷包上绣着两只交颈的青色水鸟,针脚绵密细致,散发着淡淡的安神清香。 她走回到薛明阳面前,微微垂着眸子,将香包递了过去。 “这是前两日我刚绣好的。” “里面装了些安神醒脑的香料。” “薛公子备考府试必然辛苦,这香包带在身上,就当是涟漪的一点微薄心意。” 薛明阳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只荷包,仿佛有些不敢置信。 “谢……谢谢涟漪姑娘。” 沈涟漪抬起头,轻声细语地问。 “这盲盒福袋的主意,是薛公子自己想出来的吗?” 薛明阳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个邀功的借口。 但看着沈涟漪那双温润清澈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老脸涨得通红。 “不是。” “是我辞弟,顾辞出的主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我这塞满草包的脑子,哪想得出这么精妙高深的法子。” “这是辞弟跟我吃早饭的时候,随手指点我的。” “但我也是跑着过来告诉你这个主意的,我跑腿也很辛苦,你看我这一头的汗。” 沈涟漪看着他急切又坦诚的憨厚模样。 并没有因为他没有那般经天纬地的商才而流露出半点失望。 相反,她轻轻掩起袖口,眉眼弯弯地笑了一声。 “薛公子是个实在人。” 她看着他。 眼底又多了一分化不开的温情与赞赏。 “能交到顾公子那样的挚友,也是公子待人以诚的福气。” “跑腿确实辛苦极了。” “留下来,涟漪给你泡杯茶吧。” 第120章 满城争夺桃花笺 三日后。 清河县南街。 沈家布庄门前挑起了两串人头高的大红灯笼。 两丈宽的木板门面卸了个干净。 大堂内没有摆放往日那些花花绿绿的丝绸缎子,而是在正中央拼起两张宽大的红木长案。 长案上堆起一座半人高的小山。 那是五百个被防潮素色白棉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每一个都用赤色麻线扎紧口子。 外头贴着一张压了暗花的粉色桃花笺。 这种从未见过的阵仗,惹得路过的买办和采买丫鬟们纷纷停下脚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沈家铺子外头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人越多,嘴越杂。 街对面的李记布庄内,掌柜李富贵正捏着紫砂壶喝茶。 他见对门闹出这么大动静,眼皮跳了两下,披上外褂就领着三个伙计挤出了门槛。 李富贵仗着身形圆润,硬生生在人群里挤开一条道,站到了沈家大案跟前。 他眯着眼睛打量起那些白纸包。 “都让让,让让。”李富贵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身。 “大家伙可把眼睛擦亮了,这是沈怀远那老东西在南阳府吃了暗亏,进了一批卖不出去的陈年烂布。” “他如今是狗急跳墙,拿几张破纸一包,就敢拿出来骗你们的血汗钱。” 围观的主顾们面面相觑。 有几个常在南街走动的婆子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狐疑。 “我就说怎么好端端的把布蒙起来卖,原来是亏了本想找人垫背。” “太不厚道了,这不是砸沈家祖宗的招牌么。” 两句话的功夫,街面上的风向就转了。 人群里开始有了抱怨和指责声。 沈家守在长案后头的账房先生急得直拿袖口擦汗,求助般看向内堂。 半卷的竹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挑开。 沈涟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步子迈得很稳,跨过了内堂的门槛。 她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桃木簪,眉眼清淡,全无半分慌乱。 “李掌柜这话,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沈涟漪走到红木长案前站定。 她没有看李富贵那张讪笑的脸,而是伸手从案上那一堆锦囊中,随意拿起了一个。 “各位街坊。” 沈涟漪的声线清脆,盖过了杂乱的人声。 “近来为迎秋收,我沈家布庄祈福乡里,特备了这批诗韵锦囊。” “里头装的,自然是我们沈家库房里的好料子。” 她拿起一把小巧的铜剪子,顺着麻线的接缝处轻轻一挑。 白棉纸应声剥落。 一块暗褐色的细棉布露了出来。 人群中立刻响起几声嗤笑。 果真是不讨喜的料子。 这等颜色,但凡三十岁往下的小媳妇穿在身上,凭空就要老上十岁。 沈涟漪不慌不忙,将那块布抖开铺平。 她伸出葱白般的指尖,抚上那张落下来的桃花笺。 “此布我沈家为其定名为,沉霜。” “落叶归根,岁月沉香。” 她将桃花笺举起,转了一圈,展示给众人看。 “这签子上,有鹿鸣书院的书生手书的吉言。” “紫气东来春满院。” 沈涟漪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花五十文钱,不及平时六成的价钱,买一块足尺寸的料子做马面裙,取一个稳重持家的大吉大利。” “李掌柜若是觉得这是骗钱,大可自己去城隍庙里问问,这一句吉言能值多少香油钱。” 人群安静了。 那暗褐色的布料配上“沉霜”二字,听起来立刻就有了几分文雅的底蕴。 几个穿着洗褪色布衣的秀才娘子眼睛一亮。 布料怎么了。 便宜才是硬道理。 更何况还有书生写的吉言彩头。 这种花小钱讨吉利的新鲜玩意儿,谁能扛得住。 “沈姑娘,给我来三个!” 一个胖大婶最先反应过来,从荷包里数出一百五十文钱,拍在长案上。 “我也要!给我拿两个瞧瞧!” “别抢别抢,给我留一个!” 人群呼啦啦全涌向台前。 铜板碰击的清脆声响彻大堂。 李富贵被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挤得东倒西歪,狼狈地退到了门槛边上。 他冷眼看着那群抢锦囊的女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存讥讽。 就算能卖出去几个,那破发霉料子迟早也是个笑话。 正当锦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到一半时。 长案最右侧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一个富家太太打扮的妇人双手捧着一个拆开的纸包,整个人直打哆嗦。 “我的青天大太爷啊!” 这一声喊得极大,大堂内外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妇人手上。 那暗花白纸上躺着的并不是什么暗褐色的棉麻。 而是一尺带着金线的极品蜀锦边角料。 这还不算。 蜀锦之上,静静压着一张雪白的澄心堂纸。 纸上的字迹不再是书院落榜童生中规中矩的馆阁体。 而是笔锋瘦挺峭拔、带着一股子凌云傲骨的绝世好字。 “这字……这字旁边的印泥……” “那是顾辞的方印!” 这几个字一出,整条街直接炸了锅。 清河顾辞。 十岁便夺下县试案首的神童。 前些日子刚在江陵那地界千古作赋、盖压南阳府八县才子的天下奇才。 他的墨宝,如今在市面上根本就是有价无市,那些附庸风雅的老爷们买都买不到! 如今,这千金难求的字帖,居然藏在五十文钱的锦囊里! 那妇人紧紧护住怀里的字帖,激动得连连后退。 “是顾案首的字帖!” “里头竟然藏了顾案首的墨宝!” 人群彻底陷入疯狂。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快抢”,后头的人发疯般朝长案扑来。 “掌柜的!还有多少我全包了!” “放屁!大家各凭本事!给我拿十个!” 碎银子、铜钱雨点般砸在红木长案上。 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夫人小姐,此刻全成了冲锋陷阵的兵卒,连发髻散了都顾不上。 王员外家的小妾为了抢一个锦囊,连头上的金步摇都挤掉了,踩在脚底下都不心疼。 城东打铁的李寡妇,凭着一身蛮力,硬生生从三个丫鬟手里抢下两个纸包,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账房先生被挤得缩在角落里,连算盘都拨不清楚,只能机械地收钱递纸包。 李富贵被这近乎狂暴的抢夺场面吓得腿肚子抽筋。 一个体型壮硕的张家奶娘为了抢最后一个锦囊,一屁股将李富贵撞出了布庄大门。 李富贵跌坐在青石板上,眼看自家几个伙计也被挤脱了鞋,满脸不可置信。 不到两个时辰。 长案上的五百个纸包被风卷残云般洗劫一空。 连地上不小心掉落的一截剪断的麻线,都被人捡回去当辟邪的物件收了。 沈怀远站在后院,听着前面伙计传来的捷报,整个人如坠云雾。 这可是一整批砸在手里的死货。 不仅本钱全都收了回来,还让沈家布庄的名头再一次响彻清河。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清河县商会。 各大酒楼茶肆的商贾们听闻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纷纷拍案惊呼沈家好手段。 傍晚。 清河县城南,薛家别院的凉亭内。 清风徐来,吹得满池荷叶翻涌。 石桌上井水镇过的沙瓤西瓜,切成了整齐的小块。 薛明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将城南的盛况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辞弟,你当时是不在场。” “李富贵那老小子,被张家奶娘一屁股顶出去三尺远,门牙都磕掉半颗。” 顾辞坐在石凳上,捏着西瓜咬了一口。 “这主意能成,靠的是沈姑娘的胆识。” “她敢当众拆包,敢借势造势,这才是关键。” 薛明阳连连点头,胖脸上满是得意。 “那是,涟漪姑娘的本事,我最清楚。”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不过辞弟,你那张字帖,威力也太大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已经有人出价一百两银子,要收那张隐藏款的字帖。” “早知道你的字这么值钱,我还卖什么布啊,直接卖你的字不就行了。” 顾辞瞥了他一眼,将手里的西瓜皮扔进竹篓里。 “物以稀为贵。” “若是满大街都是我的字,那便不值钱了。” 第121章 最后冲刺 短短几天时间,沈家布庄不但清空了库房里的陈年旧货,还把名声打得震天响。 连带着薛万堂都找借口往沈家跑了三趟。 但这些外头的热闹,全数被挡在了鹿鸣书院的大门外。 六月十二。 距离南阳府试,只剩最后八天。 讲堂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下暴雨。 周秉文端坐在讲案后头。 他那张平日里就不苟言笑的脸,今日更是黑得像锅底。 “薛明阳。” “学生在。” “背。” 周秉文只吐出了一个字。 “背……背哪一段?” 薛明阳的声音明显在发虚。 “《孟子·告子上》,水信无分于东西。” 周秉文的目光冷冷压下来。 薛明阳背上的虚汗立刻就流了出来。 他结结巴巴开了口。 “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 “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 “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 背到这里,薛明阳卡壳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被浆糊严严实实糊住了一样。 讲堂里安静得吓人。 旁边的陈良急得直眨眼,嘴唇无声地开合,拼命给他递口型。 薛明阳紧盯着陈良的嘴型,硬是猜不出下半句。 周秉文的戒尺重重拍在讲案上。 “是其性与?” 他冷声接上了后半段。 “是其性与,其势则然也。” “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薛明阳吓得赶紧低头认错。 “先生息怒,学生脑子笨,一时串了词。” “你不是脑子笨,你是心野了。” 周秉文站起身,走到薛明阳的书案前。 “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前几天在外面折腾什么花样。” “沈家布庄的买卖做得再大,能保你一辈子不向权贵磕头吗。” “这世上的银子赚得再多,没那个青玉印章护着,说抄家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 讲堂里没有一个人敢大喘气。 薛明阳的胖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先生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 大奉朝的规矩就是这样铁血无情。 “学生知错了。” 薛明阳深深拱手作揖。 “罚抄《告子上》十遍,明日清晨交到老夫案头。” 周秉文转身走回讲案。 “赵文翰。” 赵文翰立刻起身。 他身形依旧笔挺,但细看之下,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尤其是眼底那两团浓重的乌青,看着像是被人结结实实打了两拳。 “学生在。” “《中庸》,博学之。” 周秉文也没有手软。 赵文翰闭上眼睛。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 “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 他的语速极快,一字不差。 甚至连停顿的节奏都与历届大儒的批注完全吻合。 周秉文眼里的严厉稍微散去了一分。 “坐下吧。” “读书虽然要用苦功,但也需保重身体。” “你眼底的青黑,怕是接连熬了几个通宵。” 赵文翰平静落座。 “回先生的话,南阳府八县才俊齐聚。” “学生资质平庸,只能以勤补拙。” “若不能将历年考场题集吃透,学生彻夜难眠。” 这番话坦坦荡荡。 是个名副其实的卷王。 坐在两人中间的顾辞,一直安静地翻看着手里的策论。 他没有参与这种魔鬼般的压迫感。 因为他眼里的常识,早已超越了这些死记硬背的范畴。 但他也能感受到一种氛围。 一种独属于科举时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真实氛围。 商场上的奇谋诡计,终究只是生活的调剂。 想要在这大奉朝真正站稳脚跟,守护身边的人,只能硬扛下这场科举的大清洗。 酉时钟响。 周秉文宣布散学。 讲堂里的学子们如释重负般呼出了一大口浊气。 周秉文负着手走出讲堂,临出门前回过头。 “还有八天。” “你们要知道,这八天熬过来了,你们就是另一片天地的人。” “熬不过去,就趁早回家拿算盘,别来书院丢老夫的人。” 门帘落下。 讲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薛明阳瘫倒在书案上,整个人摆烂成一张大饼。 他抓起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水。 “我滴亲娘哎,先生今天是吃了火药吗。” “我都快把嗓子背冒烟了。” “再这么考下去,我还没进府试,就得先躺进棺材里。” 赵文翰一边整理着那摞厚厚的历年考场题集手稿,一边开口。 “先生这是在救你的命。” “你若是在府试考场上写不出东西,那个惊涛书院的汪烨就能笑烂你的脸。” 薛明阳坐直身子。 “他敢。” “老子就是考个倒数第一,也比他那股穷酸做作的劲强。” 赵文翰将手稿整齐地叠好,放入书袋。 “科举考场上,不认你是不是首富的儿子。” “只认文章。” “你那盲盒的把戏能骗得到街头的姑娘,骗不了提学官的眼睛。” 薛明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扭过头,委屈巴巴看向正在收拾笔墨的顾辞。 “辞弟,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都快被赵兄埋汰死了。” 顾辞把狼毫笔套上笔帽,妥帖地放入木盒里。 “赵兄说得在理。” 薛明阳瞪大眼睛。 “你怎么也向着他说话。” “盲盒赚的银子,是沈家布庄翻身的筹码。” “也是你赢得沈姑娘好感的机会。” “但那不是你在南阳府安身立命的本钱。” 顾辞看着薛明阳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就算沈家和薛家把全清河县的布匹生意都包圆了。” “只要县令找个名头,就能查封伯父的铺子。” 薛明阳愣住。 他张了张嘴,平时能说会道的舌头打了个结。 顾辞伸手拍了拍薛明阳的肩膀。 “只有拿到了秀才的功名,你才是士林中人。” “到时候你带着功名去经商,见官不跪,免除徭役。” “这才是硬通货。” “去把那十遍《告子上》抄完。” “抄不完,今晚没饭吃。” 薛明阳蔫巴巴地重新翻出纸笔。 “知道了。” “我抄还不行吗。” 第122章 牵挂 书院放了考前假。 周秉文在讲堂里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薛明阳差点从长凳上蹦起来。 “放四天。回去后好好歇,该吃吃该睡睡。但手里的书不准放下,每天至少温两篇策论。” “六月十九,学院门口集合。” “迟到者,以后不必来了。” 散学后,薛明阳收拾包袱的速度比背书快了十倍不止。 他三两下把笔墨塞进书箱,一边系带子一边凑到顾辞跟前。 “辞弟,我跟你回村住几天呗。”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不回薛府?” “回去干嘛?听我爹唠叨你可千万别丢薛家的脸?” 薛明阳缩缩脖子。 “还不如去你家,伯母做的贴饼子比那些补品顶用。” 顾辞没再多说,背上包袱往门外走。 “跟上。” 骡车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南走,过了城门,道两边的景致就从商铺酒楼换成了大片大片的稻田。 六月的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灌进车厢,薛明阳靠在车壁上打了个哈欠。 “辞弟,你说府试会不会比县试难很多?” “会。”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安慰你干嘛。难是难,但你准备得够。” 薛明阳嘿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骡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地能看见清河村村口那棵老槐树了。 顾辞掀开车帘,目光落在那棵歪脖子老树上,唇角不自觉扬了扬。 顾家小院里。 顾念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炭条,正在青石板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顾蓉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做针线活,偶尔抬头看妹妹一眼。 不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熟悉的铜铃声。 顾念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歪着脑袋竖起耳朵,两个小揪揪跟着一晃。 “姐,你听见没?” 顾蓉抬头往院门外望了一眼。 “什么?” “铃铛响。” 顾念把炭条往石板上一丢,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 “是骡车的铃铛!是不是哥回来了!” 顾蓉侧耳听了听,铜铃声越来越近,确实是从村口方向传过来的。 “好像是。” 话音还没落,顾念已经一溜烟跑出了院门。 她光着脚丫子踩过院外的土路,两条小腿跑得飞快,头上的红珠子颠得叮当响。 骡车刚在院门口停稳,顾辞掀帘下车,一只脚还没站稳,小小的身影就撞进了他怀里。 “哥!” 顾念两只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衣襟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我就知道是你!我一听见铃铛响就知道了!” 顾辞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跑这么急,鞋都不穿。” “来不及穿嘛。” 顾念理直气壮地翘起光脚丫子晃了晃。 “反正地上又不凉。” 薛明阳拎着大包小包从骡车另一侧钻出来,正要喊一嗓子,就见顾念松开顾辞,仰着小脸看向他。 “薛大哥!” “哎!念念妹妹好!” 薛明阳咧开嘴,伸手想揉她脑袋。 顾念后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一脸认真。 “薛大哥,你胖了。” 薛明阳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没胖。” “有。”顾念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脸变圆了。上回来的时候没这么圆。”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向顾辞。 “念念说得对。” “辞弟你怎么也这样!” 薛明阳哭笑不得地拎着包袱跟进院子,顾念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往里喊。 “奶!娘!哥回来了!薛大哥也来了!” 王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儿子的身影,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回来了?路上顺不顺?” “顺。” “那就好。饿不饿?锅里温着粥呢。” “不急,晚饭一起吃。” 李氏从后院抱着一捆柴火过来,看见薛明阳,赶紧放下柴火擦了擦手。 “薛少爷来了,快进屋坐。” “大伯母,说了多少回了,叫我明阳就成。” 薛明阳把手里的点心匣子递过去。 “这是城里买的绿豆糕,甜而不腻,给祖母和您尝尝。” 晚饭比顾辞预想的丰盛。 一只老母鸡炖得烂熟,金黄的油花在汤面上打转。 旁边还有一大碗骨头汤,熬得浓白如牛乳,是王氏一早就架上灶的。 顾念坐在顾辞旁边,两只脚悬在长凳下面晃来晃去,一边喝汤一边叽叽喳喳。 “哥,我现在会写五十一个字了!比你走之前多了八个!” “哪八个?” “嗯……”顾念掰着手指头数,“有风、花、雪、月,还有大、吉、大、利。” “大字算了两回。”顾辞筷子点了点她脑门。 “才没有!大吉的大和大利的大不一样!一个是大大的大,一个是大利的大!” 薛明阳在对面笑得差点把骨头汤喷出来。 “念念妹妹,你这逻辑我服了。” 顾辞没有笑,夹了一个鸡腿放进妹妹碗里。 “回头给你看看写得怎么样。” “好!”顾念重重点头,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老太太坐在上首,吃了半碗汤便搁了筷子,目光一直落在孙子身上。 顾辞放下碗,看向堂上。 “奶,有件事跟您说一声。” “说。” “六月二十,我要去南阳府城考府试。” 顾辞语气平稳。 “路程一天,考三天,前后加起来大约要小半个月。”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氏的筷子停在半空,李氏下意识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嗯”了一声,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几下。 “去。该去。” 顾伯礼放下筷子,难得没有摸胡须摆老夫子的派头。 他看着侄子,和蔼开口。 “府城远,路上照顾好自己。” “辞哥儿,大伯活了快四十年,考了十六回童试都没过。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 “但大伯还是想说一句。” 顾伯礼抬起头,目光里没了往日的迂腐和不甘,只剩下一种很朴素的情感。 “考好了,大伯在家给你摆酒。考不好……” 他吸了口气。 “考不好,就回来。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坐在一旁的顾仲义攥着筷子,喉结上下动了两回。 他同样没有端严父的架子,也没有引经据典。 “大兄说得对。” “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把科举看得太重,把日子过得太苦。” 他看着顾辞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你才十岁。路还长得很。” “别怕。” 顾念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抬头看看爹,又看看大伯,最后把脑袋靠在顾辞胳膊上。 “反正哥最厉害。考什么都是第一。” 老太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顾辞碗里。 “吃饭。” 她没再多说。 但顾辞看见,老太太握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入夜。 东厢房里薛明阳早已呼噜震天,顾辞如厕好,看见西厢房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 他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顾蓉坐在矮桌前的小板凳上,膝头铺着一块细白的棉布,手里的针线在油灯下一起一落。 “怎么还没睡。” “给你添几件薄衣。” “府城六月天热,你在考棚里要待三天。穿厚的捂出痱子,答题都不安生。” 她把缝好的一件抖开,递到灯下让顾辞看。 “用的是娘攒的那匹细棉,透气。领口和袖口都收了窄边,不容易散。” 顾辞接过来,拇指摩挲着衣襟上细密整齐的针脚。 一针一针,又匀又小,看得出花了很多工夫。 “一共做了几件?” “三件。”顾蓉低着头继续缝手里那件,“一天一件换着穿,正好够。第三件今晚就能收尾。” “辞哥儿。” “嗯?” “你去府城……好好的。” 顾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家里的事,莫要操心。奶身子好着呢,念念我看着,娘和婶婶都在。”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 顾辞站在床边,看着堂姐埋头做针线的侧影,眼里满是心疼。 府城。 他一定要赢。 第123章 捉龙虾 六月的太阳很毒。 清晨那会儿还好,露水没散干净,不是很热。 顾辞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只竹篓。 薛明阳一边系腰带一边嘟囔。 “辞弟,你确定今天不看书了?先生那话还在我耳朵里响呢。” “你看的进去?” “呃......哈哈。” 薛明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也对,考前放松嘛。反正我背的那些东西,再多塞一个字脑子就得炸。” 院子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念从东厢房冲出来,头上两个小揪揪扎得歪歪扭扭,明显是自己胡乱绑的。 她脚上蹬着一双新鞋,鞋带子还拖在外面没系好,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哥!我准备好了!” 顾辞看了一眼。 “蹲下。” 顾念乖乖听话,顾辞单膝跪地,帮她把两只鞋的带子系紧。 “等会儿下田再赤脚,路上不准不穿鞋子。” “知道了知道了!” 顾念蹦起来,想到什么朝院里喊。 “蓉姐姐!快点嘛!” 顾蓉从灶房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刚出锅的杂粮饼子,用干净的粗布裹着。 她把油纸包塞进竹篓里,轻声开口。 “带着路上垫垫肚子。” “蓉姐姐最好了!”顾念跑过去拽住堂姐的手,“走走走!” 一行人刚出院门,官道上远远跑来一辆青帷小马车。 车帘掀开,一颗梳着双平髻的小脑袋探出来。 宋晚盈本是满脸兴奋地想喊顾念,目光一转,忽然瞧见了拎着竹篓的顾辞和跟在后头的薛明阳。 “呀!顾辞?薛明阳?你们今天没去书院?我还以为就念念在家呢!” 宋晚盈从车上跳下来,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窄袖短襦,下面是条方便跑动的浅青裤子,看着不像是县令千金,倒像是哪家殷实农户的小闺女。 跟在后面的丫鬟苦着脸追下车。 “小姐,您慢些,路上有石子。” 宋晚盈头也不回地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吧,我在顾辞家玩,傍晚来接我。” 丫鬟看看顾辞,又看了看顾蓉,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能小声嘱咐了句“小姐当心”,便上车走了。 薛明阳拎着竹篓凑上前,嘿嘿一笑。 “宋小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书院放了考前假!今天我们正要去沟里捉龙虾呢。” 宋晚盈歪着脑袋,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龙虾是什么?好吃吗?” “好吃!”顾念抢答,“红红的,壳硬硬的,里面的肉又嫩又弹!我哥上回做了一盘,蒜蓉的,我吃了一大碗!” 宋晚盈的眼睛亮了,看见顾辞的惊讶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兴奋地一挥手。 “走!” 一行五个人沿着田埂往村后走。 清河村的水田连片,秧苗绿油油地铺到天边。 远处山脚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沟,水面窄,两岸长满了菖蒲和芦苇。 溪沟底下的泥是黑褐色的,水浅的地方能看见小鱼苗子到处游。 顾辞挑了一处水流平缓、岸边有大石头可以落脚的位置,把竹篓搁下来。 “就这儿。” 薛明阳卷起裤腿,一只脚试探着往水里伸。 脚底板刚碰到泥,整个人就打了个哆嗦。 “嘶!凉!” 顾念已经光着脚丫子跳进了浅水里,踩着泥巴走了两步,弯腰往水草底下摸。 “这里有!这里有!我看见须须了!” 宋晚盈站在岸上,踮着脚尖往水里张望,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和些许犹豫。 “念念,那个……它会不会夹人?” “会呀!” “它有两个大钳子,夹一下可疼了。但是你从后面捏住它背上的壳,它就夹不到你了!” 宋晚盈咽咽口口水。 顾辞从岸边折了一根细竹枝,把前端劈开一小截,夹上一小块杂粮饼子当饵。 他蹲在溪边,把竹枝轻轻伸进水草丛里,稳稳当当地等着。 没一会儿,竹枝轻轻一沉。 顾辞手腕一翻,把竹枝往上一挑。 一只贪吃的大虾挂在饵料上,两只钳子还在空中张牙舞爪。 “哇!”宋晚盈惊叫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好丑!但是……好像又有点可爱?” 顾辞把龙虾摘下来丢进竹篓,头也不抬。 “丑的东西最好吃了。” 顾念在水里蹦蹦跳跳,双手捧着一只小龙虾举过头顶。 “我抓到了!我抓到了!哥你看!” “嗯,不错。放篓子里。” “它在动它在动,好痒!嘻嘻嘻嘻!” 薛明阳在水里站了半天,一只都没摸着。 他两只手在水草底下胡乱扒拉,溅得满脸都是泥水。 “辞弟,这玩意儿到底在哪啊?我怎么摸到的全是石头?” “你动静太大,把它们全吓跑了。” “那我轻点?” 薛明阳放轻了动作,屏气凝神地把手伸进一丛水草底下。 忽然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嗷的一声惊天动地。 “啊!!!夹死我了!!!” 他右手食指上挂着一只不大不小的龙虾,两只钳子紧紧咬住了他的指尖。 薛明阳疯狂甩手,龙虾纹丝不动。 “辞弟!救命!它不松口!” 顾念笑得蹲进了水里,两只手拍着水面。 “薛大哥好惨!” 顾蓉坐在岸边大石头上,手里正在清洗竹篓里的泥,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顾辞走过去,捏住龙虾背壳轻轻一掰,把它从薛明阳指头上摘下来。 “你用力越大它夹得越紧。放轻松。” 薛明阳捧着红肿的手指,一脸幽怨。 “辞弟,我觉得它针对我。” “嗯,它确实不太喜欢你。” “……” 宋晚盈在岸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鞋袜整整齐齐码在石头上,提着裤脚,一步一步踩进浅水里。 脚底碰到泥土,起初还有点不太习惯,但很快就站稳了。 “念念,教我!” “来来来!” 顾念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你看那个洞,石头底下那个黑黑的洞,里面肯定有!你把手伸进去,摸到硬壳壳的就是!” 宋晚盈蹲下来,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把手探进石头底下的泥洞里。 手指碰到了什么光滑坚硬的东西。 “我摸到了!是不是这个?” “对!从后面捏!” 宋晚盈使劲一夹,把那东西拽了出来。 那是一只比巴掌还大的龙虾。 须子比她手指还长,两只钳子张得老大。 “啊啊啊啊太大了!!!” 宋晚盈尖叫着把它扔了出去。 龙虾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叽一声掉进竹篓里。 顾念鼓掌。 “哇哥好厉害!这都能接到!” 宋晚盈捂着胸口,鼻尖上都是细汗。 “我......我不是故意扔的……它太大了……” “没事。第一次就能抓到,你已经很棒了。” “啊?!真的吗?” “当然。” 日头渐渐升高。 五个人在溪沟里泡了快一个时辰。 顾蓉把洗好的龙虾分好,大的一篓小的一篓,手法娴熟。 薛明阳终于摸到了窍门,连抓了七八只,正得意地朝顾念炫耀。 “看见没!你薛大哥也是杠杠滴!” 顾辞拎起沉甸甸的竹篓,看着泥水里闹作一团的几人,眉眼间漾起浅浅笑意。 “行了,都上来洗洗脚,回家吃小龙虾。” 第124章 杯酒凌云 翌日大早。 顾家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骡车车轴转动的吱呀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顾辞穿着堂姐顾蓉新缝的细棉长衫,身上背着一个包袱,抬腿跨上车辕。 薛明阳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比顾辞大出两圈的黄花梨木考箱,呼哧呼哧地往车上爬。 两人坐稳后,骡车晃晃悠悠地朝着清河县城走去。 薛明阳靠在车厢内,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 “你这会还背什么?” 薛明阳嘿嘿一笑。 “辞弟你这就不懂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顾辞没有再理他,由着他一路嘀咕。 骡车在鹿鸣书院门口停下。 书院大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平日里宽敞的街道今天格外拥挤,送考的家属和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陈良背着个青布书袋,正站在石狮子旁边急得直搓手。 他一转头看见顾辞和薛明阳,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迎了上来。 “顾师弟,薛兄,你们可算来了。” 陈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纸。 “我娘前几日去城隍庙求的符,非让我烧成灰和水吞下去。” “我半夜拉了三回肚子,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顾辞看了一眼那张符纸,语气平静。 “去旁边包子铺买碗热豆浆喝了,暖暖胃。” “考场上不许如厕,你若是再拉,这趟府试就白去了。” 陈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包子铺跑。 薛明阳看着他的背影,啧啧摇头。 “这还没进考场呢,自己先把自己折腾废了。” 顾辞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讲堂门口的台阶上。 赵文翰穿着一身青色学子服,手里捧着一卷《礼记》,正站在台阶最上方默读。 他眼底的青黑比几天前更重了,但站姿依旧笔挺如松。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被他隔绝在外,他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书页。 顾辞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辰时正刻的钟声在书院内敲响。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学子们自发地在院子里排成四列。 周秉文从后堂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平日里那件半旧的青灰长衫,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暗纹儒服。 手里也没有拿那把让人胆寒的戒尺。 周秉文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八名得意门生,以及同来汇合的全县三十余名外院学子。 “都把腰板给我挺直。” “该教的,老夫都已经教了。” “该背的,你们这几天也背得差不多了。” 周秉文走下台阶,来到前排的一名学子面前,伸手帮他把翻卷的衣领理平。 “进了贡院,莫要慌。” “拿到卷子先看题,看明白了再落笔。” “号舍里热,记得穿薄衫。” “水要煮沸了再喝,吃食若是馊了宁可饿着也不许碰。” 他就像个送孩子出远门的老父亲,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最琐碎的细节。 薛明阳站在顾辞身后,吸了吸鼻子。 “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温柔,我都有点不习惯了,他是不是背着咱们偷偷吃糖了?” 顾辞转头瞥了他一眼。 没等他开口,长街尽头忽而传来一阵清脆的鸣锣声。 “当,当。” 铜锣声不急不缓,透着官府特有的威严。 书院门口的学子与送考家属纷纷转过头。 人群不自觉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青石板路。 柳半山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走在队伍最前头。 跟在他身后的,是八名腰跨雁翎刀的县衙捕快。 捕快们两两一组,用粗木杠抬着两口半人高的粗瓷水缸,缸口蒙着大红绸布。 队伍正中间,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稳。 车帘掀开,宋清远迈步走下脚踏。 这等隆重的排场,平日里只有大人物下县时才能看到。 学子们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秉文迎上前去,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端正的长揖。 “县尊大人拨冗亲临,鹿鸣书院上下,不胜惶恐。” 宋清远伸手虚扶了一把,唇角带着温和笑意。 “山长莫要多礼。” “本县的学子今日出征府试,本官身为清河父母,理当来送一送。” 他转过身,冲着柳半山抬了抬下巴。 柳半山会意,挥手招来几个衙役,在书院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两排长条木桌。 几十只干净的粗瓷大海碗,在桌上一字排开。 红绸揭开,泥封拍碎。 一股浓郁醇厚的米酒香气,顺着晨风飘进书院的大门。 衙役们拎起木提溜,将澄澈清亮的米酒挨个倒满。 酒液在碗中泛着微黄的色泽,酒香醇厚,一点也不刺鼻。 宋清远走到长桌前,亲手端起一碗酒。 “本官在清河县做了六年父母官,今日,是最高兴的一天。” “你们应当知道,南阳府下辖八县。” “咱们清河向来被人说是种地的小县,文风不显,功名难出。” “往年去府城参考,走在街上,连客栈的小二都要低看一眼。” 宋清远说到这里,语气渐渐加重。 “但今年不同。” “你们之中,有人算学精湛,无须拨弄算盘便能满分交卷。” “有人策论扎实,懂得经世致用之道。” “更有人落笔生花,登高作赋,一文镇住那不可一世的江陵才子!” 宋清远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顾辞身上。 那目光里没了官场的客套,只有毫不掩饰的欣慰。 薛明阳站在后方,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顾辞的胳膊。 “辞弟,县令大人看你这眼神,怎么跟看亲儿子似的。” 顾辞面无表情,抬起脚尖,踩在薛明阳脚背上。 “哎呦喂……”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就有些圆润的五官皱成一团,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 “我错了,我错了,辞弟!” 第125章 清河出征 宋清远并未察觉底下的动静,他将手里的酒碗举过头顶。 “这碗酒,本官敬你们。” “愿诸君此去府城,笔锋如刀,斩落功名,让那南阳府好好看看咱们清河县的骨气!” 话音落下,宋清远仰起脖子,将碗中米酒一饮而尽。 阶下的学子只觉得胸腔里涌起一团热气。 不知是谁带的头,学子们快步走到长桌前,各自端起一碗米酒。 “谢县尊大人吉言!” 众人齐刷刷仰头,将米酒灌进喉咙。 辛辣甘甜的酒液顺着食道滑入胃里,燃起阵阵热血。 辰时三刻。 日头升过飞檐。 柳半山核对完名册,冲着长街尽头招了招手。 十几辆宽大结实的青帷马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缓缓驶来,在书院门口排成长龙。 “登车启程!” 周秉文大袖一挥,朗声下令。 学子们提着考箱,背着书袋,有序踏上马车。 顾辞与薛明阳、赵文翰分在同一辆车,走在车队的最前面。 两名跨刀的县衙差役骑着高头大马,在前方鸣锣开道。 车轮滚滚向前,浩浩荡荡驶出鹿鸣书院所在的街巷。 车厢内很是宽敞,长条坐垫上铺着软和的青布,中间还摆着一张固定死的小方桌。 薛明阳刚一落座,就毫无形象瘫靠在车壁上。 他脱下右脚的鞋子,揉着有些发红的脚背,一脸幽怨看向顾辞。 “辞弟,你下脚也太黑了。” “我这是沈伯父送的云头靴,你这一脚下去,鞋面都给我踩扁了。” 顾辞将自己的包袱放在身侧,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帮你提神。” “免得你把那些胡言乱语说到县尊大人耳朵里去。” 赵文翰坐在对面,手里依然捧着那卷《礼记》。 “顾兄踩得极是。” “也就是在清河县,有先生护着你。” “若是到了府城贡院,你再这般口无遮拦,怕是连第一天的经义场都熬不过去。” 薛明阳被两人联手挤兑,撇了撇嘴,干脆穿好鞋子凑到窗边。 马车已经拐过了街角,进入清河县最繁华的南街商贸区。 “辞弟,赵兄,你们快来看。” 顾辞闻言,身子微微前倾,挑开自己这侧的窗帘缝隙。 今日并不是逢集休市的日子。 但整条南街两旁的商铺,此刻竟然全都关了门板,停了买卖。 客栈的掌柜、钱庄的伙计、卖杂货的摊贩,全都站在自家的台阶上。 更多的,是那些穿着粗布短褐、满脸沧桑的普通百姓。 菜农放下了挑子,铁匠停了手里的铁锤,连平日里打着哈欠的守城老卒,也握紧了手里的长矛,身板挺得笔直。 乌泱泱的人群挤在道路两侧,将宽敞的南街堵得只剩下一条供马车通行的过道。 人群中没有喧闹,没有往日集市上的讨价还价。 十几辆马车缓缓穿过长街。 两侧的百姓伸长脖子,目光紧紧跟随着这些挂着府试木牌的车厢。 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冲着马车喊了一声。 “都是好孩子。” 这声音像是个引子,带动了长街上的气氛。 “文曲星会保佑你们的!” “去府城别舍不得花铜板,多吃肉,吃饱了才能考得好!” “清河县必中!” “让府城的人看看,咱们娃儿的厉害!”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粗糙而笨拙,没有一句押韵,也谈不上什么文采。 但这最朴素的情感,最让人感动。 顾辞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随车移动的面孔。 有因为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脊背,有补丁摞补丁的衣衫,还有那些眼底闪烁着星星的孩童。 他们把文才名气看得比真金白银还重,哪怕顿顿吃树皮,也要把家里的男丁送进学堂。 因为这是跨越阶层的唯一阶梯。 因为只有考中了功名,才能免除徭役,才能让一家老小过上好的生活。 薛明阳放下车帘,眼圈有些发红。 他破天荒地没有插科打诨,而是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爹总说商人低贱。” “以前我不信,总觉得有银子就能摆平一切。” “今天看到这些街坊,我突然觉得,我若是不把那件秀才的青衫穿回来,我都没脸再进这清河县的城门。” 赵文翰合上手里的书卷。 他看了一眼薛明阳,神色认真。 “此去府城,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126章 府城风闻 傍晚时分的南阳府城,连吹过城墙根的风里都透着几分繁华的味道。 清河县距离府城不过大半日的车程。 车队赶在城门落锁前穿过了朝天门那高耸宽阔的门洞。 马车刚在通济大街那打磨得平平整整的青石板路上行驶起来,薛明阳就迫不及待地挑起了车帘。 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扒在木框上左顾右盼,圆润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叹与新奇。 “乖乖,这路修得也太宽敞了,并排跑六辆马车都不带蹭掉一块漆的。” “辞弟,我收回以前在渡口说的话。” “江陵县那点繁华跟这府城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大点的村镇。” “你看看这街上,穿澜衫的童生比咱们清河县卖菜的大爷都多,刚才走过去那个连买个冰糖葫芦都要拽两句诗。” 赵文翰把手里的题集放平在膝盖上,揉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薛兄,南阳府城常驻人口十数万,提学署和府学都在此地。童生多如牛毛,本就是寻常景象。” “你若是把看热闹的心思分一半在你的算学草纸上,这趟府试咱们先生也能少掉几根头发。” 薛明阳撇了撇嘴,放下车帘老实坐回自己的位置。 “赵兄,你能不能说句让我高兴的话。” “你从上车到现在,不是在看题就是在泼冷水,搁我身边跟坐了尊雕像似的。” 赵文翰翻了一页题集,头也不抬。 “你高兴的事已经够多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了通济大街中段那座高耸的鼓楼。 正好赶上黄昏时分的通鼓,厚重的鼓声从楼顶传下来,一下一下震在人心口上。 薛明阳忍不住又把车帘掀开一条缝。 “辞弟你看,那鼓楼比咱们清河县的城隍庙高出两倍都不止。” 顾辞睁开眼,扫了一眼窗外。 大街两侧的商铺比清河县南街气派得多。 绸缎庄的招幡有两丈长,金银铺的门面镶着铜钉,连巷口摆摊卖馄饨的老汉用的碗都比清河县的大了一圈。 街上的行人走路带风,穿着打扮比江陵渡口还要讲究。 顾辞收回目光。 “确实比江陵大。” 薛明阳一拍大腿。 “辞弟!你终于肯看一眼了!你知不知道你从出城到现在就说了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是嗯,第二句是哦,第三句是坐好。” “我话少吗。” “少!非常少!!” 赵文翰在旁边补了一句。 “该少的不少,该少的偏多。说的就是你。” 薛明阳瘪瘪嘴,把脑袋靠回车壁上。 马车队在一条岔巷口停了下来。 领头的县衙班头骑着马从前面绕回来,隔着车窗冲里面恭敬地喊了一声。 “周先生,前面就是崇文坊了。坊口第三家,明德楼。知府衙门提前给各县预留了客房。” “清河县分在明德楼二楼东面的厢房,一共十六间,够用。” 周秉文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袍,朝着明德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都下车,跟我走。” 明德楼的排面一眼就能看出来。 三层木构飞檐的门脸,四盏两尺高的红纱灯笼挂在门廊两侧,入夜后整条街最亮的就是这里。 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小厮,见马车停下来,赶紧迎上前帮着搬行李。 薛明阳跳下马车,脚刚沾地就仰起脖子把整栋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酒楼的门面怕是有咱们春风楼三个大。” “辞弟,你说他家的菜比春风楼好吃不?” 顾辞提着包袱走下来。 “先把考箱搬进去。” 一行人鱼贯走进明德楼一楼大堂。 酉时刚过,正是晚饭的点。 大堂里坐了七八成的客人,有穿绸缎的商贾,有穿学子袍的各县考生,还有几桌穿便服的府城本地人。 清河县四十多号学子扛着考箱涌进来,动静不小。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迎上来,满脸堆笑,腰弯得恰到好处。 “先生好,小店给贵院备好了二楼东厢十六间上房,热水、茶点、清粥小菜都齐全了。” “各位学子若要用晚饭,一楼散座随时招呼。” 周秉文点了点头。 “让学子们先上楼放行李,再下来吃饭。” “顾辞、赵文翰、薛明阳,你三人一间。” 薛明阳咧开嘴。 “先生英明。” 赵文翰面无表情。 “我申请换房。” 周秉文斜了他一眼。 “不准。” 三人提着东西上了二楼,推开东厢最里面一间的房门。 房间比想象中要宽敞。 三张木床沿墙排列,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 窗户朝南,推开木窗能看见崇文坊的巷口和远处灯火初上的通济大街。 这显然是屋子里采光最亮堂、最透气的好位置。 薛明阳把考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朝最靠窗的那张床扑了过去。 “这床比书院午休的铺子舒服多了!” 赵文翰走到最里面那张床前,将题集整整齐齐码在枕边,转头看了他一眼。 “靠窗的位置透气清静。顾兄是案首,这等好位置,理应让他休息。” 薛明阳愣了一下,赶紧从床上弹起来。 “对对对!赵兄说得在理,我这猪脑子光顾着自己舒坦了。辞弟,你睡这儿,这儿风凉快!” 顾辞走上前,径直将自己的包袱搁在中间那张床上。 “不用,你晚上睡觉容易出汗。睡窗边透透气刚好,免得热醒了折腾。” “辞弟,你对我真好……”薛明阳眼圈一红,感动得吸了吸鼻子,刚想扑上去。 顾辞侧身避开了他。 “把眼泪收回去,下去吃饭。” 三人下到一楼大堂,挑了个靠角落的散座坐下。 小二手脚利索地端上三碗热粥、几碟酱菜和一盘切好的卤牛肉。 薛明阳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眼珠子往四周转了一圈。 “辞弟,这大堂里坐着的,少说有四五个县的考生吧。” 顾辞喝了口粥,没接话。 倒是隔壁桌的声音先飘了过来。 “你们听说没有?上个月怀津书院雅会上,清河县有个十岁童蒙,赋文竟把江陵县案首给镇住了。” 第127章 静待闱试 旁边一个圆脸的学子撇了撇嘴。 “听说了,满大街都在传。什么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集贤街的书坊卖抄本都卖疯了,一张纸要五十文。” “五十文一张纸?抢钱呢。” “人家写得好啊。你写一篇试试?” 瘦高个儿端着茶碗嘬了一口。 “我倒不是说他写得不好。” “可你们想想,十岁的娃娃,乳臭未干的年纪。这么大篇幅的骈赋,字字用典,句句工整,真是他自己写的?” 圆脸学子一愣。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我就是觉得吧,这年头神童的故事听得多了,真正能在考场上拿出真本事的,有几个?” “雅会上出出风头是一回事,贡院里提笔答卷是另一回事。” “明天就是府试第一场了。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考场上自然见真章。” 薛明阳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扭过头看向顾辞,刚要怼人,被顾辞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吃你的。” 薛明阳瞪大眼睛。 “辞弟,他们在说你呢!你就不生气?” “生什么气。” 顾辞夹了一块酱萝卜放进碗里。 “人家说的也没错。考场上见真章,天经地义。” 赵文翰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隔壁桌。 “让他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脸上,管不了。” “能管的,是明天的卷子。” 薛明阳的火气被这两人三言两语按了下去,闷头扒了两口粥。 可隔壁桌的话题并没有结束。 另一桌靠墙的位置上,坐着两个年纪稍长的学子。 其中一个接过话茬。 “我看过那篇赋文的抄本。” “说句实在话,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以前写的东西是废纸。” 瘦高个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于兄,你也未免把人捧得太高了。” 蓝布衫学子摇了摇头。 “不是我捧他。”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你回去翻翻你这辈子写过的所有文章,找得出一句有这等气魄的没有?” 那桌顿时安静了两息。 瘦高个儿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嘴硬了一句。 “那也得看考场上的表现。诗词歌赋再好,经义策论答不上来,照样白搭。” 蓝布衫学子没再争辩,低下头继续翻他带来的题集。 薛明阳的脸上先是涨红,然后又变成得意。 他凑到顾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辞弟,那个穿蓝衣服的,是你的粉丝吧。” “?那学的词?” “啊,哈哈。上次听你无意间说的啊......” 晚饭后,周秉文把所有学子召集到二楼走廊。 他站在廊灯下,手里没有拿戒尺。 语气和出发前一样,絮叨而认真。 “明天辰时入场。” “考引、互保文书、廪生具结,三样东西今晚睡前检查两遍。” “笔墨砚台备齐,砚台上的墨提前磨好一半,进了号舍再磨另一半。” “天热,但考棚里不许打赤膊,有辱斯文。” “水壶装满凉白开,干粮带足三天的量。” 他微微叹气,目光从每个学子脸上扫过去。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清河县选出来的。” “今日那条南街上,全城百姓送你们走的那一幕,莫要忘了。” “去睡。寅时醒,卯时出门。” 学子们安静散去,各自回房。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顾辞推开厢房的门。 薛明阳早就滚上了窗边那张床,鞋子甩在地上,嘴里还在嘀咕。 “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信无分于东西……不对,是水信……” 赵文翰坐在最里面那张床,借着桌上的油灯把题集又翻了一遍。 他看了一会儿,把题集合上放在枕边,吹了盏自己那侧的灯。 “早些歇。” 薛明阳翻了个身,声音含含糊糊。 “辞弟,你也早点睡啊。” “嗯。” 薛明阳的嘀咕声越来越小,过不多久就变成了均匀的鼾声。 赵文翰也没了动静。 房间里只剩下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晃。 顾辞没有立刻上床。 他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夜风顺着青砖窄巷吹进来,带着街边梧桐叶的清气。 这风里没有清河村的泥土香,也没有江陵渡口的水汽,而是透着一股醇厚的、属于大城池的烟火气。 远处。 大街方向的灯火连成一片,将半边夜空映得泛起一层暖黄的光晕。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夜市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叫卖声,以及不知哪家高档酒楼里传出的琵琶丝竹声,隔着几条街,听得不甚真切。 人间烟火,万家升平。 这就是大奉朝真实的繁华,也是无数读书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扎根的地方。 顾辞靠在窗棂上,任由夜风拂过脸颊,吹散这一路的车马劳顿。 清河县的贫苦,江陵县的傲气,府城的喧嚣。 一层一层,铺在脚下。 明日,便是府试了。 第128章 桥望贡院 寅时末,天还没亮透。 周秉文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把人从梦里叫醒。 “起。” 薛明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 “先生,再睡一刻钟……” “再睡一刻钟,你的考引就不用带了。” 这句话比戒尺还管用。 薛明阳猛的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了枕头边的考箱。 顾辞早就穿戴整齐。 堂姐顾蓉新缝的细棉长衫穿在身上,不厚不薄,正好。 衣襟收得极妥帖,袖口也收紧了半寸,不碍事。 他把包袱背在肩上,考篮提在手里,推门走出去。 赵文翰已经在走廊上站着了。 手里捧着一本薄册子,借着廊灯的微光默读。 见顾辞出来,他合上册子,微微点头。 “走吧。” 两人走下楼梯,一楼大堂里,清河县四十余名学子已经集结完毕。 薛明阳趿着鞋追上来,嘴里还塞着半块糕点。 “等等我等等我,我还没漱口呢。” “下去再漱。” 崇文坊的窄巷里已经有了动静。 天色灰蒙蒙的,两旁的青砖墙泛着一层潮气。 巷子里三三两两走着提考箱的学子,步履匆匆,谁也不跟谁搭话。 偶尔有人打个哈欠,被身边的同伴瞪一眼,赶紧捂住嘴巴。 这股紧张劲从巷口一直蔓延到坊外的主街上。 主街上比巷子里热闹得多。 马车、骡车、步行的考生挤在一处,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有个外县的考生估计是紧张过头,扶着街边的柳树干呕,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还有个年纪大些的老童生,边走边魔怔似的念叨着四书五经。 顾辞三人与清河县的学子们混在人流里,走了约莫两刻钟,拐过一个街角。 青云桥就在前头。 桥头那块刻着“封侯”二字的石碑已经被晨光勾出了轮廓。 桥面上挤满了人。 卖彩头的小摊从桥头一直摆到桥尾。 “金榜题名糕!吃了保你中!” “连中两元饼!一块饼两份福气!” “三元及第糖!甜到心里头!” 叫卖声此起彼伏,比清河县逢集还热闹。 薛明阳眼睛一亮,挤到最近的一个摊子前。 “老板,这金榜题名糕怎么卖?” “三文一块,五文两块,十文三块!” “来十文钱的。” 薛明阳掏出铜板,接过三块油纸包好的糕点,转身就往顾辞和赵文翰手里塞。 “辞弟,吃一块,沾沾喜气。” “赵兄,你也来一块。” 赵文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点。 油纸上印着个倒过来的“福”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作坊印的。 他皱了皱眉,沉默两息。 然后默默把糕点收进了袖袋里。 顾辞咬了一口。 “甜。” 薛明阳嘿嘿一笑。 “甜就对了。甜的才有福气。” 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走到桥头那块石碑前,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想扭头往后看。 “辞弟,你说袁少游那小子是不是就在咱们后头?江陵县的人今日也该到齐的吧?” 赵文翰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往前拖。 “规矩。走过青云桥不能回头。” “我就找找他!” “找也不行。” 薛明阳被拖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把嘴里的糕点喷出来。 “行行行,不回头不回头,赵兄你轻点,我脖子要断了……” 顾辞没有理会身后的拉扯。 他迈步上桥。 桥面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每一步落下去都有种踏实的触感。 人流在桥面上缓缓移动,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两侧的桥栏杆上雕着十二只石猴,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顾辞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处。 他始终看着前方。 桥下的内河水清且浅,倒映着清晨的天色,也倒映着桥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走在他前面的一个中年书生,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那人看着桥下水面,似乎不是第一次来,想说些什么。 但终究没有出声。 跨过桥头的那一刻,南阳贡院巍峨的正门出现在眼前。 门额上“贡院”二字比清河考场大了十倍不止。 黑底金字,笔力遒劲。 门前立着一对下马石,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然棱角分明。 数十名官兵腰悬雁翎刀,分列两侧,冷着脸搜身每一个排队的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 国字脸,身穿深蓝色吏服,手里攥着一把铁尺。 严正卿。 贡院主事。 在位十九年,经手四十场考试,从未出过舞弊丑闻。 周秉文在桥头止了步。 他没有跟着过桥。 这是规矩。 送考的先生,只能送到这里。 他站在那块刻着“封侯”的石碑旁,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桥面上的人群,落在顾辞三人与清河县一众学子的背影上。 顾辞身形最显眼。 虽小小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清河县学子们的背影渐渐汇入贡院门前的人潮里。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那道高耸的门洞中。 周秉文站了很久。 晨风吹动他暗纹儒服的下摆,衣角微微翻卷。 身旁有人走过来。 是广济书院的林夫子。 老人头发半白,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站定在周秉文身侧。 “秉文兄,清河县的高足都进去了?” 周秉文收回目光。 “进去了。” 林夫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老朽看你站了半晌,心里怕是比学生还紧张。” 周秉文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方才那三个孩子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想伸手帮顾辞整一整衣领。 “林老先生。”周秉文开口。 “嗯?” “您觉得今年的府试,会出怎样的题。” 林夫子摇摇头。 “崔学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出的题,从来不在常理之中。” “去年那份卷子,头一道就是冷僻到极点的经义截搭,难倒了半个南阳府的考生。” 周秉文沉默了两息。 “但愿这些孩子,都能稳住。” “放心吧。你那十岁的案首,连江陵的乔师都给了百年之内无人敢登高作赋的评语。” “区区府试,难不倒他。” 第129章 龙门落闸 贡院门洞深阔。 顾辞三人随着人流挤进门内,眼前的景象让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哪里是考场,分明是个小城池。 门内是一片极宽敞的青石广场,能容纳上千人而不显拥挤。 广场正中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青石碑,碑面光洁如镜,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南阳府历年府试与院试的案首名录。 最新的一个名字是去年刻上去的,字迹填了朱砂,在晨光下红得扎眼。 四角还各设了一座警亭,站着佩刀的衙役。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号舍,从甲区到丁区,一排排青灰色的屋顶在晨光中延伸开去,望不见头。 薛明阳扯了扯顾辞的袖子。 “辞弟,那得有多少间号舍?” 顾辞扫了一眼。 “六百以上。” “六百间?!那得有多少人考啊?” “八县的考生,加上府城本地的,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争四十个名额……”薛明阳咽了口唾沫,“这他娘的是抢啊。” 赵文翰瞥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怕了?” “谁怕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场面有点大。” “这才哪到哪。”赵文翰收回视线,“等放榜那天,你再看看外面是什么景象。” 三人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湖蓝色锦袍的学子结伴走来,领头的正是惊涛书院的案首汪烨。 汪烨面容清瘦,眼神冷肃。 他没有像其他初来乍到的童生那般东张西望,目光径直落在那块三丈高的案首碑上。 那是他今年志在必得的位置。 身旁一名惊涛书院的学子扯了扯汪烨的衣袖。 “汪师兄,你看那边。” “是那个清河县的顾辞。他也来了。” 汪烨顺着同窗的视线看过去。 目光刚好落在顾辞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 江陵雅会,那震古烁今的《滕王阁序》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哼。” 诗词歌赋你天下第一,我不与你争。 但这府试考场,比的是经义策论,是破题承题的真功夫。 我汪烨寒窗苦读十数载,绝不信在圣人经典上,会输给你一个十岁的童蒙。 汪烨收回目光,大步走向本县的集结区。 薛明阳眼尖,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凑到顾辞耳边嘀咕。 “辞弟,惊涛书院那帮人刚才看你呢。那个姓汪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顾辞神色平静。 “不用管。人家有真本事,自然有傲气。” 说完迈步走向清河县考生的集结区。 几十个穿着青衫的学子聚在一处,显得有些单薄。 不少人面色发白,腿肚子打颤。 陈良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将鬓角都黏在了一起,试图缓解压力。 薛明阳凑过去,从袖袋里摸出在桥头买的糕点,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陈兄,吃块糕,沾点福气。” 陈良怔了一下,看着那块印着歪扭福字的糕点。 “这……这能行吗?” “管它行不行,吃了再说。” 广场尽头适时传来一阵鼓声。 咚,咚,咚。 三通鼓响,沉闷的鼓点震得人耳膜发麻,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 数千名考生齐刷刷看向广场正中的高台。 主事严正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台上,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吏服,手里那把铁尺在晨光下泛着森森冷意。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冷冷扫视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那目光犹如实质,所过之处,三四千名考生不由自主挺直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名主簿搬着厚厚的名册簿子,在台下依次排开。 “南阳府试,点名入场。” 老吏的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清晰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怀津书院,江行简。” 人群最前方,一袭蓝袍青衿的江行简从容出列,朗声应道:“学生在。” 他走到搜检口前,依次递上考引与互保文书。 负责搜检的差役毫不客气。 几双粗糙的大手在他身上摸索,连鞋底都要求脱下来翻看,甚至拆开了他发髻上的木簪。 江行简面色平静,任由差役动作,随后提着考篮迈入号舍区。 “惊涛书院,汪烨。” 汪烨整理了一下湖蓝色锦袍,大步走上前去。 点名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考生被剥去文人的体面,接受着近乎苛刻的搜检。 队伍推进得很快,终于点到了鹿鸣书院。 “清河县,赵文翰。” 赵文翰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走得极稳。 搜检时,差役将他的考箱和笔墨砚台仔细翻看,确认没有任何夹带后才挥手放行。 “清河县,薛明阳。” 薛明阳打了个哆嗦,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辞,硬着头皮走上前。 差役的手在他那身长袍上摸索。 摸到腰间时,动作忽然停住。 “这是什么?” 差役从他袖袋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纸包,脸色拉了下来。 薛明阳吓得往后缩了半步,结结巴巴道:“差…… 差大哥,这是金榜题名糕,刚才桥头买的。” 差役二话不说,将纸包拆开。 两块糕点被当场捏碎,确认里头没有藏着纸条,这才扔回他的考篮里。 “进去。” 薛明阳心疼地看着那一包碎渣,欲哭无泪,提着考篮灰溜溜进了大门。 “清河县,顾辞。” 这五个字一出。 原本已经有些压抑的广场,安静了一瞬。 江陵县的几处考生方阵里,不少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四处搜寻。 那些在雅会上见识过他文采的,眼中全是崇拜。 没见过的,则满眼都是惊奇与探究。 顾辞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提着木考箱,脚步轻快走出队列,来到搜检台前。 差役看着面前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孩,动作下意识轻了几分。 顾辞将考箱放下,主动解开长衫盘扣。 将考篮里的笔墨砚台一一摆在桌上,连那方歙砚都翻了个底朝天,坦荡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严正卿站在台上,常年板着的国字脸难得露出和蔼笑意: “放行。” 顾辞穿好长衫,提起考篮,步入那条深邃的通道。 丙字区,六十七号。 顾辞找到自己的号舍跨进去。 方寸之间,青砖砌墙,顶高透气。 比清河县的考棚要规整得多。 他取出抹布,将案板擦拭干净,摆上笔山、镇纸,倒了一点清水在砚台里,开始慢条斯理地研墨。 周围陆续有考生进号就坐。 有人紧张得直喘粗气,有人在低声念经,还有人不小心打翻了水壶,惹来巡考衙役的一顿低声呵斥。 顾辞的心却彻底静了下来,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 第130章 经义场上 辰时正刻。 贡院正门关闭,沉重的门栓轰然落下,彻底断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严正卿提着铁尺,带着一队衙役开始巡场。 “发卷!“ 三声铜锣响,几名差役捧着厚厚的试卷,在号舍的走道里依次穿行。 两张雪白的宣纸落在顾辞的案头。 府试第一场。 经义场。 顾辞没有急着动笔。 他拿起镇纸,将试卷平平整整地压好。 目光落在卷首第一题。 只扫了一眼,顾辞的唇角便微微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稳了。 这题目出得不可谓不毒。 “生财有大道。可以赴水火。“ 截搭题。 前半句出自《大学》,后半句出自《孟子》。 把生财赚钱,和让百姓赴汤蹈火强行拼凑在一起,可谓荒谬至极。 甲字区。 汪烨紧紧盯着卷面上的考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生财有大道? 可以赴水火? 这前后两句风马牛不相及,今年府试究竟要考什么。 汪烨捏紧了笔杆,在草纸上开始艰难地推演破题思路。 写了划,划了又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乙字区。 赵文翰的鼻尖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将历年考场题集背得滚瓜烂熟,但看到这道题,握笔的手还是停住了。 答得浅了,是隔靴搔痒。 答得深了,弄不好就是妄议朝政。 他咬着牙,盯着卷面苦思冥想。 至于丁字区的薛明阳。 他对着卷子大眼瞪小眼。 得出结论。 只要会赚钱,就能去水里洗澡,去火里烤肉? 薛明阳揉了揉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从考篮里摸出那块压碎的糕点碎渣塞进嘴里。 不会做就先放着,先填饱肚子。 “嗯,好甜!” 辰时三刻。 日头逐渐升高,号舍里的温度开始攀升。 严正卿一路走过甲乙两区,眉头微微皱起。 崔学政这道题,确实刁钻了些。 大多数考生连题意都没摸准,就在那儿胡乱堆砌圣人言语。 甚至有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已经趴在案板上低声抽泣起来。 严正卿面无表情,铁尺在号舍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抽泣声憋了回去。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丙字区的窄道。 走到六十七号号舍门外时,严正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本以为,这十岁的孩童面对如此刁钻的截搭题,多半也是抓耳挠腮。 但他错了。 顾辞没有在草纸上涂抹。 他正握着那支紫毫笔,在正式的考卷上直接落笔。 严正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微微探头看向那雪白的宣纸。 这一看,他的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字。 不是考场上惯用的那种丰腴馆阁体。 笔画瘦硬挺拔,撇如匕首,捺如切刀,带着一股凌厉的锋芒。 字字傲骨。 这是顾辞苦练的瘦金体。 严正卿压下心头震撼,目光顺着那锋利的笔迹,看向第一道大题的破题。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句话。 “聚民之财,在乎得民之心。“ “用民之力,在乎养民之本。“ 严正卿的呼吸滞了一拍。 他盯着那两句话,握着铁尺的手指微微发白。 绝了。 太绝了。 这道截搭题,难就难在如何把“生财“与“赴水火“圆滑融合。 顾辞这破题,避开了商贾之利,直指天下大道。 不谈钱,谈民心。 不谈赴水火,谈养民之本。 直接跳出题目的字面意思,拔高到了治国理政、经世济民的宏大格局上。 严正卿看着那个安静伏案的青衫少年。 少年落笔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滞。 承题、起讲、入手。 句句紧扣破题立意,条理清晰,文气贯通。 严正卿站在门外,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他深深看了顾辞一眼,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提着铁尺转身离开。 走到号舍巷口时。 严正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衙役,声音压得极低。 “去,给丙字六十七号,添一盆冰釜。“ 衙役愣了一下。 “严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 “能写出这等破题立意的人,若是捂出个好歹,崔大人那边,你我都担待不起。“ 衙役缩了缩脖子,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一盆冰釜被悄无声息地搁在丙字六十七号号舍门口。 顾辞抬眼看了一下,没有多余反应。 微微颔首,继续落笔。 丝丝凉意从脚边漫上来,号舍里的燥热退了几分。 第一道大题写完,顾辞活动了一下手腕。 目光移向第二道。 “仁者如射。反求诸己。“ 这题同样是截搭。 前半句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后半句出自《中庸》。 比第一道容易些,但也不算好答。 考的是如何将“仁者像射箭一样端正自身“与“凡事先从自身找原因“两层意思熔为一炉。 顾辞略一思索,提笔破题。 “射以正己,不怨胜己者。“ “求以修身,不归咎于人。“ 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承题起讲一气呵成,整篇文章控制在三百字以内,言简意赅却滴水不漏。 写完第二道,顾辞翻过试卷,看向第三题。 这一道反倒是最规矩的正题。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出自《论语》开篇第一句。 几乎每个童生县试都碰过、都练过。 但越是简单的题,越考功力。 因为人人都会写,阅卷官看的就是谁写得更精妙、更有新意。 顾辞没有犹豫。 他的破题只有一句。 “圣人之乐,不在于学,而在于悟。“ 一句话,便将千万考生写烂了的“学习之乐“拔高到了“悟道之喜“的境界上。 后面的承题与起讲更是层层递进。 从“学“到“习“到“说“,三字各辟一层。 最后收束在“悟而后乐,乐而后行,行而后仁“的宏阔格局中。 午时刚过。 顾辞放下紫毫笔,从头到尾将三道经义题的答卷逐字检阅了一遍。 行文通顺,逻辑严密。 他将笔洗净搁在笔山上,把墨锭收回盒中,然后靠在号舍的木壁上,闭目养神。 周遭号舍里,研墨声、叹息声、搔头声此起彼伏。 偶尔还能听见远处甲字区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在案上的声响。 顾辞充耳不闻。 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号舍外的走道上,巡场的衙役来回走了好几趟。 每一次经过丙字六十七号,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那个小屁孩已经搁笔了? 难不成是放弃了? 一个胆大的衙役偷偷探头瞅了一眼卷面。 三道题,满满当当。 字迹漂亮得不像考卷,像字帖。 衙役嘴角抽了抽,默默走开。 申时正刻。 收卷铜锣声响起。 “时辰到!搁笔!“ 差役们涌入号舍区,开始逐号收取试卷。 有些考生如释重负,瘫在案板上长出一口气。 有些则面如死灰,紧紧攥着笔杆不肯松手,被差役硬生生掰开手指。 还有几个当场嚎啕大哭的,被巡场衙役呵斥了才憋回去。 顾辞将卷子平平整整交出,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走出号舍时,日头已经西斜。 橘红色的夕阳从号舍巷子的尽头照进来,将青砖地面镀上一层暖色。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涌入的不是风,是那些被关了整整一天的考生们压抑到极点的情绪。 有人出门就蹲在墙根下干呕。 有人靠着廊柱闭眼,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更多人是沉默地走出去,两眼无神,像被抽干了精气的纸人。 顾辞在出口处等了一会儿。 赵文翰先出来的。 他脸色有些疲惫,但整体状态还算沉稳。 见到顾辞,微微点了下头。 “第一道破题花了太久。后面两道还行。“ 顾辞问:“承题有没有跑偏?“ 赵文翰想了想,摇头。 “应当没有。我最后把生财二字落在了‘取之有度,用之有节‘上。虽不算出彩,但至少不会犯忌。“ “够了。“顾辞道,“稳比出彩重要。“ 赵文翰嗯了一声,眉心的褶子松了些。 两人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薛明阳才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的发髻歪了一半,脸上全是汗渍,袖口还沾着墨点。 “辞弟!!!“ 薛明阳一见到顾辞就冲过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表情复杂到极点。 “那第一道题……你破题是怎么破的?我想了整整一个时辰,差点把头发薅秃。“ 顾辞看着他那半边翘起的发髻。 “看出来了。“ 薛明阳顾不上形象,急切追问:“后来我实在没辙了,就把辞弟你以前教我的那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往上靠……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靠谱。“ 顾辞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向没错,就看阅卷官怎么判。你后面两道呢?“ 薛明阳挠了挠头。 “第三道还行,学而时习之嘛,这个我背过范文,照着人家的思路改了改。第二道……“ 他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心虚。 “第二道我把‘仁者如射‘理解成了射箭……就写了一篇关于习武强身的文章……“ 赵文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 朽木不可雕。 “写都写了。“顾辞面不改色,“能不能过,看命。走了,去那边等。“ 顾辞下巴扬了扬,示意贡院大门右侧的空地。 那里是清河县学子约好的汇合点。 三人走过去时,已经零零散散聚了十几个同窗。 惨状比薛明阳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良脸色发白,靠在石狮子底座上双腿直打哆嗦,连考篮都提不住了。 还有几个考生目光呆滞,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赴水火”,显然是被第一道截搭题搞崩了心态。 相比之下。 虽然狼狈但还能活蹦乱跳的薛明阳,还有稳扎稳打的赵文翰,俨然成了清河县这批人里的定海神针。 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清河县的人算勉强凑齐了。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走出贡院大门,沿着青云桥往回走。 桥面上的考生比早上少了大半,但桥头的家属却多了起来。 一群穿着各色衣裳的妇人和老人挤在桥栏边,踮着脚往桥上张望。 有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孩子。 “儿啊!考得咋样?“ “有没有发挥好?“ “累不累?饿不饿?“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期盼。 顾辞从人群中穿过,没有停留。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今晚得早点休息。 第131章 兰亭序 明德楼客栈的大堂灯火通明。 小二早就收到了周秉文托人带回来的口信,每桌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两大盆红烧肘子,一锅炖得奶白的鱼汤,几碟清爽的凉拌时蔬,外加一大摞白面馒头和一壶黄酒。 清河县四十余名学子推门涌入大堂的时候,薛明阳跑在最前面。 他一屁股坐下来,筷子往肘子上一戳,连吹都没吹就往嘴里塞。 “嘶……烫烫烫……” 顾辞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辞弟你不懂。”薛明阳含含糊糊地嚼着肉,眼圈都红了,“我今天一整天,除了那块被捏碎的糕点渣子,就没吃过一口正经东西。” “活该。让你早点起来吃不听。” “我那不是睡过头了嘛!” 赵文翰端着碗鱼汤坐在旁边,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的脸色也有些疲惫,但比薛明阳体面多了。 衣衫整齐,发髻纹丝不乱。 只有眼下那一层淡淡的青黑出卖了他这些天的高压状态。 “赵兄,你不吃肘子?”薛明阳一边啃一边含糊地问。 “喝汤。” 赵文翰把碗端到嘴边,又抿了一口。 “肘子太腻,明天还得坐一天号舍。胃里闹腾起来,影响答题。” 薛明阳嚼肉的动作更加用力。 “那我替你多吃点。免得浪费。” 赵文翰懒得看他。 旁边桌上,陈良趴在桌面上,筷子动了两下就放下了。 他对面的同窗拍了拍他肩膀。 “陈兄,好歹吃两口。明后天还有两场呢。” “吃不下。” 陈良的声音闷闷的。 旁边几个学子见状也不说话了。 一时间谁也没开口。 薛明阳偷偷看了顾辞一眼。 顾辞正在慢条斯理地撕着馒头,蘸了一点鱼汤,不紧不慢地吃着。 “辞弟。你说陈良那个状态,能过不?” “不好说。看他后面承题圆不圆得回来。” “那我那个呢?”薛明阳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不安,“我都把仁者如射理解成了射箭……” “你都问了几遍了。” “可是……” “吃饭。” 薛明阳张张嘴,低头继续啃起肘子。 大堂里的气氛说不上热闹。 虽然吃食摆了满桌,但谁都没什么说笑的心情。 有人闷头扒饭,有人喝了两口汤就发呆,还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学子,眼眶发红却死撑着不肯掉泪。 考完第一场的疲惫,加上对明天的不确定,像一块湿漉漉的布,闷在所有人胸口上。 “咳咳。” 门外传来两声轻咳。 周秉文跨过大堂的门槛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深色便服,脸上略带疲色。 “先生!”薛明阳含着肉喊了一声。 周秉文扫了一眼大堂里的学子们,没有直接走到桌前坐下。 “今日散场后,老夫去拜会了几位故交。” 薛明阳竖起耳朵。 赵文翰放下汤碗。 连趴在桌上的陈良都抬起了头。 “明日第二场,策论与算学。” “策论一道大题,算学两道。时辰和今日一样,辰时开考,申时收卷。”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薛明阳放下筷子,手在桌下掐了一把大腿。 “策论!” 他语气里透着一丝庆幸。 策论虽难,但好歹比截搭经义正常得多。 至于算学…… 那可是他的主场! “算学两道……”隔壁桌的一个学子小声嘀咕,“去年的大题据说有人算了一整天都没算出来……” “去年是去年。今年的考题还没出来,你慌什么。” “就是,好歹先生提前帮我们打听到了。” 周秉文看着这群神色各异的学子。 有的人因为听到考算学而松了一口气,有的人却因为策论而更加愁眉苦脸。 这群孩子们考了一天,精气神都快被考题熬干了。 换作平时,周秉文早就板起脸一顿训斥。 但今天,他没有。 “怎么,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考过了就是考过了。第一场考得好与坏,都已经是定局。” “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吃饱饭,睡个好觉。明天精神抖擞地进考场。” “先生……”陈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别叫老夫。”周秉文摆摆手,“老夫不想看到你们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你们能坐在这里,就已经比清河县九成的读书人强了。” “吃不下就去歇息吧。天塌下来,老夫顶着。” 学子们面面相觑。 那股压在胸口的沉闷,似乎散去了一些,但依旧萦绕不散。 顾辞和周秉文点头致意。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楼梯。 “辞弟,你去哪?” 顾辞没理他,脚步轻快地上楼去了。 片刻后,他下来时手里多了一支长长的紫竹笛。 那是江陵渡口,乔婉容赠予他的那支。 大堂里的学子们纷纷看向他。 顾辞走到大堂靠窗的一个角落,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 他将紫竹笛横在唇边,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笛孔边。 微微垂眸。 第一声笛音响起。 清脆,悠扬,宛如初春的第一滴融雪。 大堂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筷子落碗的声音没了,嘀嘀咕咕的议论声没了,连陈良那压抑的抽鼻子声也消失了。 笛声悠悠荡开,像一尾游鱼划过静湖。 起初只是低缓的旋律,如同深夜里月光落在竹叶尖上,带着说不出的安宁与从容。 几个音节过后,旋律渐渐升起来。 不急不缓,不悲不喜。 像一个人提着灯笼,从窄巷深处慢慢走出来,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 薛明阳嘴里还含着半块肘子肉,嚼了两下,忘了咽。 他愣愣看着顾辞。 烛火映在少年侧脸上,睫毛低垂,手指在笛孔上翻飞,动作轻得像抚过水面。 这是什么曲子? 薛明阳从未听过。 不是听雨楼姑娘弹的那些雅乐,也不是街头卖艺人吹的热闹小调。 这曲子听着不难,可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笛声到了中段,旋律忽然变得开阔。 像是走过了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亭台楼阁。 曲水流觞。 文人雅士挥毫泼墨的画面,一层一层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陈良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自己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衿学子袍,站在一座不知名的楼阁前。 阳光很暖,风很轻。 身边有志同道合的友人高谈阔论,手里是一杯清茶。 那是他想象中考中秀才之后的日子。 安宁,体面,不用再让家里的老母亲替他操心。 隔壁桌那几个年纪小些的学子也安静了。 有个之前眼眶红肿的少年,不知不觉间把头靠在了同窗的肩上,呼吸逐渐平缓。 曲子到了后半段。 旋律从高处缓缓回落,像潮水退去,只留下沙滩上细碎的水光。 最后几个音符悠长而轻,轻得像叹息,又像微笑。 像是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没事的。 尽力就好。 薛明阳嘴里那块肉终于咽了下去。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屁股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跟着笛声的节拍微微扭动。 左一下,右一下。 像个拨浪鼓。 旁边的同窗瞥了他一眼,硬是堵住嘴没敢笑出声。 周秉文眼底皆是欣慰。 治学三十年。 教出的学生何其之多。 但没有哪个学生,会在同窗们最低落的时候,不说一句话,只是拿起一支笛子,就抚平了大家的情绪。 最后一个音落下。 笛声消散。 大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没有人鼓掌。 不是因为不好。 是因为太好了。 好到大家不知道该用什么反应来回应。 薛明阳第一个打破沉默。 “辞弟!” “这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你什么时候会吹笛子了?” “不对,你什么时候不会了?我怎么又忘了你是全能选手这件事……” “坐下。” 顾辞把紫竹笛从唇边放下来。 “一首曲子而已。” “什么叫一首曲子而已?”薛明阳不服气,“你看看大家的表情。” 顾辞抬眼扫了一圈。 大堂里的学子们确实变了。 陈良在默默喝鱼汤。 那几个刚才眼眶发红的少年正低声交头接耳,语气里不再是绝望,而是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释然。 “这曲子叫啥名?”薛明阳追问。 “兰亭序。” “兰亭序?什么兰亭?在哪?” “没有哪。随便取的。” “随便取的你能取出这种名字来,你要是认真取一个,岂不是得叫《仙人醉酒图》……” 赵文翰终于开口了。 “薛兄。” “嗯?” “闭嘴。” 薛明阳刚要反驳,忽然注意到赵文翰的表情。 那张永远端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松弛。 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薛明阳重新坐下,又夹了一块肘子。 这回他没急着塞嘴里,而是吹了吹。 “辞弟。”他嚼着肉,声音含含糊糊但语气认真了几分,“明天是考策论和算学,对吧。” “嗯。” “策论我不一定写得好,但算学……” 薛明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薛明阳,必须拿下!” “……神金。” 第132章 安民之策 次日寅时,明德楼的公鸡还没叫第二遍,薛明阳就自己醒了。 这在他十五年的人生里,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扭头看了眼旁边的位置。 顾辞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前闭目养神。 呼吸平稳,脊背挺直,像一尊小号的佛像。 薛明阳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辞弟,你什么时候醒的?“ “半刻钟前。“ “那怎么不叫我?“ “你自己醒了。“顾辞睁开眼,“今天状态不错。“ 薛明阳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他确实状态不错。 昨晚那首笛曲像姑娘的手,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焦虑全捋平了。 一觉睡到天亮,中间连梦都没做。 隔壁床上,赵文翰已经洗漱完毕,正在用梳子仔细打理发髻。 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截,眼底那层青黑虽然还在,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锐利。 “走。“ 顾辞站起身,拎起考篮。 三人推门下楼时,大堂里已经坐了十几个清河县的学子。 和昨天散场时的死气沉沉相比,今天的气氛明显好了不少。 有人在低头默背策论范文,有人在用筷子蘸茶水在桌面上画算学公式,还有几个昨天崩了心态的少年,虽然眼圈还红,但至少能正常吃饭了。 陈良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个馒头。 “肚子好点没?“薛明阳凑过去问。 “好多了,昨晚休息得好,今天应当不会比昨天差。“ “这话说得对。昨天那破题都熬过来了,今天策论算学算什么。“ 陈良点点头,又低头喝粥。 周秉文从侧门走进大堂,扫了一眼众人状态,眉头舒展几分。 “吃完出发。“ 卯时三刻,清河县学子再次踏上青云桥。 桥头的小摊还在,换了新招牌,写着“策论必过糕“。 薛明阳瞟了一眼,没买。 昨天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那块被捏碎的糕点渣子,他到现在还心疼。 贡院大门准时打开。 搜检、点名、入号。 流程和昨天一样,但少了第一次的紧张和生疏。 学子们的动作明显利落了不少。 连陈良走过搜检台的时候,都没再像昨天那样腿肚子打颤。 顾辞回到丙字区六十七号。 号舍里一切如旧。 昨天那盆冰釜已经被撤走了,案板上只留下他自己摆放整齐的笔山和镇纸。 他坐下,取出砚台,倒水研墨。 动作不紧不慢,和在鹿鸣书院讲堂里练字时一模一样。 辰时正刻。 三声铜锣。 发卷。 上午场是策论。 顾辞接过卷子,将镇纸压好,目光落在卷面上。 只有一道大题。 “论安民之策。“ 题目下方附了一行小字:试以当下时局为据,论如何安定百姓。 顾辞看完题目,微微眯了下眼。 这题看起来四平八稳,像是考官懒得动脑子随手出的。 但恰恰是这种题,最见功力。 若是一味引经据典,通篇堆砌“仁政化民”的套话,那便是毫无建树的纸上谈兵。 可若是脱离州县实情,不知农事却妄自指点江山,又极易沦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语。 这道题的难度不在于写什么。 而在于尺度。 甲字区。 汪烨盯着卷面沉思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安民之策? 这题对他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 去年秋天,他随恩师下乡督查灾后重建,亲眼看过流民安置与赈粮发放的全套流程。 那些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的经历,旁人想学都学不来。 汪烨提笔,落下破题句。 “安民之本,在于教化。“ 从教化入手,稳妥,不犯忌,且有实例可依。 他写得很快,笔下行云流水。 教化兴则民知礼,民知礼则秩序立,秩序立则天下安。 引经据典,一气呵成。 汪烨写完承题,搁笔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篇策论,他有信心拿高分。 乙字区。 赵文翰深吸一口气,在草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他没有急着落笔正卷。 安民……安民…… 安的是什么? 是民心。 民心为什么不安? 因为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的根源是什么? 赋税太重,徭役太多。 赵文翰的思路逐渐清晰。 他提笔,在正卷上落下破题。 “轻赋薄徭,使民有余力以自养,则民心自安。“ 从经济角度切入,引《管子》与《孟子》的论述作为理论支撑,再辅以历代轻徭薄赋后国力恢复的史实。 中规中矩,胜在扎实。 赵文翰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确保不越雷池一步。 丁字区。 薛明阳对着卷子发呆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安民之策。 这四个字他认识,但合在一起让他写策论…… 薛明阳搔了搔头,在草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安民。 百姓。 安定。 怎么安定? 他想起顾辞以前讲过的话:“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不被人欺负。百姓的需求从来不复杂。“ 薛明阳眼睛一亮。 行,就从这个路子写。 虽然文采不行,但好歹方向不会偏。 他深吸一口气,在正卷上歪歪扭扭落下第一句。 “民之所求者,不过温饱安乐四字。“ 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起码是句人话。 丙字区,六十七号。 顾辞审题片刻,提笔蘸墨。 没有打草稿。 笔尖触纸的瞬间,瘦金体的锋芒便在雪白的宣纸上刻出第一道痕迹。 破题句,十六个字。 “安民之要,不在于禁其乱,而在于除其忧。“ 落笔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紧接着,承题。 “民之忧者何?饥寒无依,一也;水旱无备,二也;赋役无度,三也。三忧不除,虽有刑名法令,民终不安。“ 短短三句话,将“安民“二字从虚无缥缈的道德说教,直接拉到了可执行的实务层面。 起讲部分,他没有引用任何一句圣人之言。 “臣闻某县治水,凿渠引流,使旱田变水浇。“ “水利兴则五谷丰,五谷丰则仓廪实,仓廪实则民心定。此非空言也,实有所据。“ 他写的是清河县。 从水利工程的立项、按田亩摊派役银的制度设计、到三合土新材料降低筑堤成本、再到竖功德碑借士绅之力办民生之事。 每一个环节,他都是亲手操盘的人。 所以他笔下的策论,不是纸上谈兵。 是亲历者的复盘总结。 顾辞写得不快不慢。 字迹瘦硬挺拔,一如既往。 从“水利兴则仓廪实“到“仓廪实则民心安“,再到“民心安则乡里靖“,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中间夹了一段论述“以工代赈“的具体操作: 如何让百姓在修渠中既获工钱养家,又习得水利技艺,日后遇灾可自行疏浚。 这一段写得极为详尽,甚至精确到了“每丁日出工力若干,给粮若干,工期若干“的程度。 收束段落。 “故安民之策,非一纸诏令所能竟其功。须自下而上,因地制宜,使百姓不为天灾所困,不为人祸所欺,有余粮以度荒年,有余力以营生计。“ 全篇不足八百字。 没有一句“圣人曰“。 没有一处空洞的道德感召。 字字落在实处,句句有据可查。 顾辞搁笔,将正卷从头到尾审读了一遍。 行文通顺,逻辑严密,不触禁忌。 关键是—— 这篇策论的核心论据,全部来自他自己主导的真实案例。 阅卷官可以不认他的诗才,可以不认他的文采。 但能写出如此详尽的实务经验,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说服。 顾辞将笔洗净,搁在笔山上。 巳时过半。 他已经写完了。 号舍外,巡场的脚步声在走道里来回穿行。 严正卿提着铁尺,不紧不慢地走过甲字区、乙字区。 大部分考生还在埋头苦写,不少人面前的草纸已经揉成了一团又一团。 策论这东西和经义不同。 经义考的是记忆和理解,有标准范式可循。 策论考的是见识和格局。 没见过世面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再怎么堆砌辞藻,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严正卿走到丙字区拐角,脚步自然而然地往六十七号方向迈去。 他走到号舍门口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画面。 那个十岁的少年又搁笔了。 严正卿微微挑眉。 比昨天还快。 他探头看了一眼卷面。 目光停在破题句上。 “安民之要,不在于禁其乱,而在于除其忧。“ 严正卿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极浅,极短。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驻足半柱香。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第133章 算学大捷 甲字区那边,汪烨正好写完最后一段收束,搁笔长出一口气。 他将正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破题从“教化“入手,引了《礼记》“建国君民,教学为先“的经典句,又以去年随恩师下乡见到的灾民安置为实例,论述教化如何使流民安心归田。 有理论,有实践,有经典,有事例。 汪烨心底升起一股笃定。 这一场,他稳了。 昨天经义场那道截搭题让他折了些面子,但策论不同。 策论考的是阅历和视野。 一个十岁的童蒙,见过什么?读过几本书?下过几回乡? 汪烨将笔洗净搁好,姿态从容地靠在号舍木壁上。 策论案首这把椅子,他汪烨今天要定了! 午时。 铜锣声响了三下。 “午歇!发饭!“ 差役们推着木车进入号舍区,车上摆着一层层的食盒。 顾辞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打开一看。 两个白面馒头,一碟酱肉丝,一碗热汤。 汤面上飘着两片翠绿的菜叶,底下卧着几块切成薄片的白萝卜,汤色清亮带着一层浅浅的油星。 旁边还附了一壶清水。 比第一场只能饿着肚子死扛到散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顾辞拿起馒头,撕下一块蘸了点酱肉丝的汁水,慢慢嚼着。 汤是骨头汤底,虽然不如家里炖的鲜,但喝下去胃里舒服不少。 清水是烧开过的凉白开,顾辞抿了一口确认没有异味才喝。 号舍巷子里,隐约能听到有考生大口吃饭的声音,还有人低声嘟囔“真香“。 饿了一整个上午,这顿饭对大多数人来说算得上丰盛了。 午歇半个时辰。 吃完饭,顾辞靠在号舍木壁上闭了会儿眼。 号舍外的走道上,偶尔有衙役巡过的脚步声。 偶尔有考生压低声音打嗝。 一切如常。 未时正刻。 铜锣再响。 “下午场,算学!发卷!“ 两道算学题落在案头。 顾辞扫了一眼。 第一道是仓储运粮的综合应用题,涉及路程、损耗、人力折算。 第二道是土方计算,带着三成折损的复合运算。 顾辞提笔蘸墨。 须臾之间,两道大题的步骤与得数便已工整写就。 笔洗净,搁在笔山。 丁字区。 薛明阳看到算学题的瞬间,整个人精神一振。 来了。 他的主场。 第一道题,仓储运粮。 “今有粮仓出粟三千石,分运三处。路途分别为三十里、五十里、八十里。每车载粟十五石,每十里损耗百分之一。问三处各需派车几何,实到之粟几何。“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 在草纸上飞速用阿拉伯数字列出竖式。 这不用算盘单凭纸笔的独门绝技,他练了无数遍。 三十里损耗百分之三,实到每车十四石五斗五升。 五十里损耗百分之五,实到每车十四石二斗五升。 八十里损耗百分之八…… 薛明阳笔走如飞,口中无声念着顾辞编的口诀。 “遇损耗直接乘,拿总数一减,剩下的就是粮。“ 他算得极顺,嘴角不由自主翘起。 第二道,土方计算。 “今筑圩堤一段,长八百尺,上宽二丈,下宽四丈,高一丈八。工中遇雨,土方折损三成。问实际需征土方几何。“ 这种题型他太熟了。 辞弟在书院里出的模拟题,比这个复杂三倍不止。 薛明阳奋笔疾书。 验算一遍,分毫不差,将答案誊写到正卷上。 字迹虽然比不上顾辞的瘦金体,但数字排列整齐,步骤清楚,得数醒目。 薛明阳搁下笔的那一刻,忍不住在号舍里挥了下拳头。 乙字区。 赵文翰看着算学题,眉头微皱了一下。 不难,但不能粗心。 他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列出算式,用的是传统筹算法。 速度比薛明阳慢了不少,但每一步都标注了清晰的计算过程。 两道题做完,赵文翰将草纸和正卷对照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才搁笔。 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不是紧张,是用脑过度。 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心里默念一句:还行。 甲字区。 汪烨看着算学题,面色平静。 这种实务计算题,对他来说不算难。 恩师平日里就要求弟子们练习田赋折算和工程估量,算是基本功。 他提笔作答,速度不快不慢。 第一道做完,核了一遍。 第二道做到一半,笔尖忽然停在纸面上。 三成折损是加在总量上,还是分步折算? 汪烨眉头拧了一下。 题目说的是“工中遇雨,土方折损三成“。 工中。 也就是施工过程中。 那这个三成,是最终总量乘以零点七?还是每一步工序各折三成? 他犹豫了片刻,选了前者。 总量直接乘以折损系数,这是最常规的理解。 但落笔之后,汪烨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算了,应当不会错。 他将最后的得数填好,搁笔。 申时正刻。 收卷铜锣响起。 “时辰到。搁笔。“ 差役涌入号舍区。 顾辞走出号舍时,天色还大亮。 今天比昨天轻松太多。 策论写的是自己干过的事,算学算的是自己玩剩下的题。 全程没有一道题让他卡壳超过三息。 贡院大门打开。 外头等候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顾辞在老位置等了片刻。 赵文翰第一个出来。 脸上虽有疲色,但眉眼间带着笃定。 “策论写完了?“顾辞问。 赵文翰点头:“从轻赋薄徭切入,引了《管子》仓廪实则知礼节、孟子民之为道也那段。算学两道都做了,核过三遍。“ “善。“ 赵文翰嘴角微弯了一下,没再多说。 没过多久,薛明阳从人堆里挤出来。 发髻整整齐齐,昂首挺胸。 跟昨天那个歪着半边发髻、满脸墨点的惨样判若两人。 “辞弟。“薛明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算学两道全做出来了。“ “嗯。“ “你教的那个竖式太好使了,第一道题我只用了不到半炷香。“ 薛明阳压低声音,语气难掩兴奋。 “这题的难度,还不如你平时出的模拟题的一半。“ “行了,别嚷嚷。“顾辞拍了拍他的手背。 “策论呢?“ 薛明阳挠了挠头,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 “策论嘛……我就按你以前说的那个路子写的。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不被人欺负。“ “具体呢?“ “具体就是……我写了个百姓为什么不安定,因为没活干饿肚子。然后怎么解决呢,就是让官府给他们找活干,修桥铺路什么的,干活就给钱。“ 顾辞看了他一眼。 “方向没跑偏。“ 薛明阳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那就行。策论我本来也没指望拿高分,算学才是我的杀手锏。两道全对,少说也能拉回来不少分。“ 赵文翰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前提是你真的全对。“ “我验算了两遍!“薛明阳拍着胸脯,“两遍!分毫不差!“ 赵文翰没再接话,目光扫向贡院大门方向。 陈良正从里头走出来,脚步比昨天好了不少,脸色虽然还有点发白,但没了昨天那种随时要倒下去的虚脱感。 他走到三人跟前,咧嘴笑了一下。 “比昨天好。策论写了七成满,算学第一道做了,第二道……来不及验算了,但应该差不了太多。“ “能写七成满就不错了。“ 薛明阳大手拍在他肩膀上。 “昨天你那样都熬过来了,今天少写一点不打紧。“ 陈良被拍得趔趄了一步,苦笑摇头。 “你轻点。我这条命是从昨天的截搭题里捡回来的,经不起你折腾。“ 顾辞扫了一眼贡院门口。 清河县的学子陆陆续续汇聚过来,比昨天出来时的状态好了一大截。 至少没人哭了。 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核对算学答案,表情紧张中带着点希冀。 “辞弟。“薛明阳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嗓子,“明天是不是间歇日?“ “嗯。府试三场,中间歇一天。“ “太好了!“薛明阳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明天可以好好睡个懒觉!“ 赵文翰瞥了他一眼:“明天是用来查漏补缺的,不是让你睡大觉的。“ “赵兄,你就不能让人高兴半刻钟吗?“ “不能。“ “……“ 薛明阳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跟赵文翰掰扯这个纯属浪费口水。 他转头看向顾辞,换了个话题。 “辞弟,你说今天这策论,整个考场里谁写得最好?“ 顾辞没答话。 赵文翰倒是难得接了一句。 “不出意外的话,你猜呢。“ 薛明阳嘿嘿一笑,伸手揽住顾辞的肩膀。 “我猜我辞弟。“ “松手。热。“ “不松。今天心情好。“ 顾辞懒得跟他掰扯,便由他去了。 夕阳从贡院高墙的另一侧斜斜照下来,将青云桥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黄。 薛明阳顺势伸出另一只手,勾住赵文翰的脖子。 三个少年的背影在余晖下挤作一团,伴着轻快的笑骂声,大步流星地融进了府城喧闹的晚风里。 ...... ...... 第134章 府尊有请 间歇日。 南阳府城的天空飘着几丝闲云。 明德楼一楼大堂里,各县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气氛没有前两日那般紧绷。 一壶清茶,两碟瓜子,众人的话题自然绕不开昨日的策论。 “听说了没。” 角落里一名广济书院的学子压低嗓音。 “昨夜阅卷房那边,几位房官吵起来了。” 邻桌的学子立刻竖起耳朵凑过去。 “吵什么?” “因为一份卷子。” 那学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故意卖了个关子。 “听说那篇策论写得太绝,里头全是真刀真枪的实务。” “一位房官觉得此文行事老辣,堪为天下州县范式。” “另一位却觉得字里行间锋芒太甚,不像个童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堪为范式?” “我的亲娘哎,这可是阅卷官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到底是哪个书院的神仙?” “莫不是惊涛书院那个汪烨?” “我看悬,汪烨文章华丽,但说起实务,他下过几天地?” “不会是江陵的江行简吧?”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在大堂里荡漾开来。 二楼客房内。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 顾辞手腕悬空。 紫毫笔在雪白的信笺上留下几个清瘦挺拔的小楷。 那是写给妹妹的家书。 薛明阳推开房门,像一阵旋风卷进屋里。 他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两步窜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 “辞弟!” 薛明阳咧着嘴,嘿嘿直乐,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你猜我刚才在楼下听见什么了?” “听见明日加考一场?” “呸呸呸。” 薛明阳连啐三口,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外面都传疯了!” “说阅卷房里出了份绝世好卷,几位大人正拍着桌子夸呢。” “言之有物,堪为范式。” 薛明阳摇头晃脑地重复着那八个字,屁股忍不住扭了两下。 “辞弟,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绝对是在夸你。” “你那篇策论肯定杀疯了。” “带飞,这波绝对是带飞。” 顾辞落下最后一笔。 将信笺拿起来轻轻吹了吹。 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低调。” “基操勿六。” 薛明阳愣了一下。 “啥叫基操?” “基本操作。” 顾辞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里。 “考官夸不夸,那是考官的事。” “明日还有最后一场诗赋。” “你那脑子里装的墨水,够用吗。” 薛明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拖着步子走到床边瘫下。 “辞弟,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半个时辰。” 未时三刻。 日头微微偏西。 明德楼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大堂里的学子们纷纷停下交谈,转头看向门外。 四名穿着黑色皂服、腰挎雁翎刀的差役跨入门槛。 为首的班头环视一圈。 目光锐利。 大堂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班头走到柜台前,冲着掌柜微微拱手。 态度出奇的客气。 “请问清河县童生顾辞,可是下榻在此处?” 掌柜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在,在二楼天字号房。” 班头道了声谢,转身走向楼梯。 大堂里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陈良手里端着的茶盏微微发抖,茶水洒在手背上都不自知。 “差役拿人?” “不能吧,顾师弟犯什么事了?” 楼梯口传来木板吱呀的声响。 顾辞一袭青色长衫,从二楼缓步走下。 身形清瘦,神色从容。 薛明阳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班头迎上前去,没有拿锁链,反倒抱拳行了个大礼。 腰弯得很深。 “可是顾辞小公子?” “是我。” 班头脸上挤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府尊大人有请,请小公子随我们往县衙走一趟。” 此言一出。 大堂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府尊大人! 南阳知府陈廷鉴! 那可是掌管八县生杀大权、连布政使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封疆大吏。 一个尚未考完府试的十岁童生,竟能让知府派人专程来请。 这排面。 整个南阳府百年未有。 顾辞微微颔首。 “有劳差大哥带路。” 顾辞整理了一下衣冠,理平袖口的褶皱,迈步走出客栈。 门外停着一辆宽大的黑漆平顶马车。 车前挂着南阳府衙的楠木牌子。 拉车的是两匹膘肥体壮的大马。 班头亲自掀开车帘,请顾辞上车。 马鞭挥动。 车轮在青石板街上碾出骨碌碌的声响,朝着府衙的方向驶去。 留下一客栈目瞪口呆的学子。 薛明阳站在门口,咽了一口唾沫。 “乖乖。” “这大腿,抱得太值了。”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入府衙后街的角门。 顾辞下了车,跟随班头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一处幽静的跨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几人合抱的百年古柏。 书房的门敞开着。 班头停在阶下,躬身禀报。 “大人,顾辞带到了。” “进来。” 屋内传出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顾辞迈上台阶,跨入门槛。 书房内陈设古朴,没有多余的奢华字画,墙上只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 书案后。 坐着一个五十出头、两鬓微霜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正把玩着一方端砚。 南阳知府,陈廷鉴。 顾辞上前两步,长揖到地。 “清河县童生顾辞,拜见府尊大人。” 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 陈廷鉴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顾辞一番。 目光深邃,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审视与压迫。 半晌。 他放下手里的端砚,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 “坐。” “谢大人。” 顾辞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 “宋大人呢,前些日子给本府递了封折子。” “布政司那边也发了邸报。” “清河县修河筑堤,因地制宜,量入为出。” “折子里说,那治水的方略图纸,皆出自一个十岁稚童之手。” 陈廷鉴放下茶盏,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顾辞脸上。 “本府起初不信。” “今日见了你那篇策论,本府信了。” 顾辞神色不变。 “大人明察。” “治水之功,全赖宋大人居中调度,体恤民情。” “学生不过是恰逢其会,画了几条线罢了。” 陈廷鉴轻笑一声。 这小家伙,嘴巴倒是严实。 懂得把功劳推给县令,不居功,不自傲。 这份心性,莫说十岁,便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未必有。 “你倒是会说话。” 陈廷鉴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前两日府试开考,本府怕坏了你的心境,便一直压着没传唤你。” “今日休沐。” “本府正好找你来聊聊。” “折子里提的那个三合土。据说是坚硬如铁,成本极低。” “这配比方子,你是从哪本古籍上寻来的?” 顾辞抬起眼眸,直视陈廷鉴的眼睛。 眼神清澈,不见半分慌乱。 “回大人,并非古籍记载。” “清河县地薄民穷,买不起安平县的青条石。” “学生见村里泥瓦匠筑墙时,常用石灰和泥巴混合。” “便带着几个同窗,在河滩上反复试了几百次。” “加沙子,调水量。” “瞎猫碰上死耗子,才捣鼓出这个配比。” 因地制宜的工程实验。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陈廷鉴盯着顾辞看了足足十息。 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一个瞎猫碰上死耗子。” “若是天底下的瞎猫都能碰上这等死耗子,大奉的国库何愁不丰盈。” 陈廷鉴看向顾辞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能写绝世文章,那是才子。 能脚踏实地搞出三合土这等实务,那是国之干臣。 大奉朝最缺的,就是干臣。 “明日便是最后一场诗赋。” “好好考。” 陈廷鉴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的百年古柏。 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 “南阳府这块地界,已经整整十二年没出过一个进士了。” “本府坐镇南阳以来,当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能有个替南阳府争口气的真龙飞出这片浅滩。” “你是个聪明孩子,能明白本府的意思吗。” 顾辞起身,双手交叠,郑重长揖一礼。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府尊大人厚望。” “去吧,回客栈好好歇着。” “本府等着你的好消息。” 第135章 考场言志 第四日清晨,寅时三刻。 贡院大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骡车、马车、轿子把青云桥堵得水泄不通,送考的家眷站在桥头踮着脚往里张望,眼巴巴等着那扇朱红大门打开。 薛明阳缩着脖子打了个哈欠,嘴里还嘟囔着。 “辞弟,今儿是最后一场了,熬过去咱就解放了。” “嗯。” “这诗赋场,听说最玄乎。算学有标准答案,经义有套路,就这玩意儿全凭考官一句话。” “是。” 赵文翰走在前头,瞥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进去答题。” 薛明阳撇撇嘴,把手缩回袖子里。 “赵兄你就是太紧张了。这波只要稳如老狗,咱们清河县绝对能上大分。” 随着一阵沉闷的铜锣声响起,朱红色的贡院大门缓缓推开。 搜检入场的流程已经轻车熟路,差役们的手脚麻利了许多。 顾辞提着考篮,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回到丙字六十七号舍,他放下考箱,取出一块微湿的棉布将号板擦拭干净。 随后取出那方歙砚,倒入清水,开始不疾不徐地研墨。 周围的号舍里陆续传来翻动纸张与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考场独有的紧绷感。 辰时正,铜锣声起。 甲字区的汪烨坐在号舍里,手指在桌边轻轻摩挲。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每逢大考末,他总要先把桌角摸一遍,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锣声第三通落下,衙役开始沿着通道依次发卷。 汪烨接过试卷,摊开,目光落在第一题上。 作古诗一首,题目:考场言志。 他唇角扬起一抹淡淡弧度。 古诗。 这是他最擅长的体裁。 五言七言,绝句律诗,他从十二岁起便日日苦练,笔下那些青云、折桂、鹏程之类的吉祥词,早已烂熟于心。 汪烨提笔,墨色饱满地在草稿纸上落下第一句。 “青云直上九重天,折桂蟾宫不问年。” “十载寒窗磨一剑,今朝试锋斩龙泉。” 他写得极快,笔锋华丽流畅,每一个字都透着精雕细琢的痕迹。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首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 汪烨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字迹,微微点头。 乙字区。 江行简的号舍里静得出奇。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闭着眼,在心里默默推敲。 考场言志。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极易落俗。 写得太直白,便是白开水,索然无味。 写得太玄虚,又显得飘在云端,不接地气。 江行简睁开眼,目光落在号舍外那一排排青灰色的屋顶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县试时的情景。 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母亲卖了嫁妆里最后一只银镯子,才凑齐了路费和考篮钱。 他记得母亲送他出门时说的那句话。 “行简,娘不求你中案首,只求你平平安安回来。” 江行简深吸一口气,提笔。 “寒窗十载苦为舟,今日登堂试一筹。” “但愿此行无憾事,归时得报慈母忧。” 笔锋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真诚。 他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追求意境的高远,只是把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写了出来。 写完后,江行简抬头看了一眼号舍外的天空。 娘,您等着儿子的好消息。 丁字区。 薛明阳握着笔,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他盯着卷面上那四个大字—— 考场言志。 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志? 什么志? 青云志? 折桂志? 还是考完赶紧回家吃肉的志? 薛明阳抓了抓头发,把自己脑袋抓得跟鸡窝似的。 他想起顾辞平时教他的那些口诀,什么起承转合,什么平仄押韵。 可这会儿脑子里全是浆糊,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算了。 薛明阳一咬牙,决定豁出去了。 反正先生说了,他不用争前十,只要挤进去就行。 大不了写个打油诗,多少凑个数。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句。 “考场坐三天,屁股坐得酸。” 写完自己觉得不对劲,赶紧划掉。 又憋了半天,憋出第二版。 “寒窗十年苦,今日来赶考。但求能过关,回家吃顿饱。” 薛明阳看着这四句,越看越觉得…… 怎么说呢,还挺喜欢的。 至少比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酸文强。 他把草稿誊到正卷上,誊完后长舒一口气。 行了,第一题算是糊弄过去了。 丙字区,顾辞的号舍里,一片安静。 他没有动笔。 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卷面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考场言志。 这题目,出得挺有意思。 不问你学问深浅,不问你文采高低,只问你心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顾辞闭上眼。 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一帧一帧闪过。 前世的他,寒窗苦读二十载,拿到博士学位的那一刻,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巅峰。 可后来呢? 论文发不出去,职称评不上,每天对着电脑屏幕敲那些枯燥无味的学术八股。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深夜里问自己。 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一纸文凭? 为了那一份体面的工作? 还是为了虚无缥缈的道德绑架? 直到穿越到这个世界,直到他看见一家老小为了一顿饱饭挣扎在生死线上,直到他亲手画出那张治水图纸、看着清河村的旱地重新流淌起清水。 他才明白。 读书,不是为了自己。 第136章 落笔惊人 顾辞睁开眼,提笔。 笔尖蘸饱墨,在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写到这里,顾辞思绪纷飞。 这两句,写的是科举路上的迷茫与苦闷。 金樽玉盘再好,吃不下。 因为心里头有事,有解不开的结。 他继续落笔。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前路坎坷,冰雪阻道。 可心里头那团火,从未磨灭。 巡考的严正卿手握铁尺,沿着号舍通道缓步巡视。 他走得极慢,每经过一间号舍,都会停下来,透过狭窄的门缝往里瞥一眼。 有些考生已经开始誊正卷,有些还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改,还有些趴在案板上发呆,眼神空洞得像是魂都飞了。 严正卿面无表情地走过一间又一间号舍。 这些场景他见得太多了。 每年府试最后一场,能真正写出点东西来的,不过十之一二。 剩下的,要么是凑数的炮灰,要么是来见见世面的陪考。 他走到甲字区,停在汪烨的号舍前。 汪烨正低头誊卷,字迹工整华丽,通篇都是“青云”“折桂”“鹏程”之类的吉祥词。 严正卿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中规中矩。 有点意思,但不出彩。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乙字区江行简的号舍前。 江行简的卷子已经誊完了,正闭目养神。 严正卿目光落在卷面上,看到那句“归时得报慈母忧”,眉头舒展了些许。 这孩子,倒是个有孝心的。 严正卿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丁字区某个号舍里,一个胖胖的考生正抓耳挠腮,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只见那考生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憋出一首打油诗。 “寒窗十年苦,今日来赶考。但求能过关,回家吃顿饱。” 严正卿嘴角抽了抽。 这…… 这也能叫诗?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看,转身走向丙字区。 丙字六十七号。 严正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号舍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十岁的顾辞,正端坐在案前,手中的紫毫笔悬在半空,笔尖几乎不沾纸面,却已经在宣纸上留下了大半首诗。 严正卿眯起眼,借着号舍内的光线,看清了卷面上的字迹。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严正卿眉头微微皱起。 这开篇…… 怎么如此颓丧? 金樽玉盘,吃不下。 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是考场言志,不是考场哀嚎啊。 严正卿心里暗暗摇头。 这孩子,怕是心态崩了。 经义场和策论场写得再好,到了诗赋场,终究还是露怯了。 他欲要离开,却见顾辞笔锋一转,继续落下。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严正卿脚步顿住。 这两句…… 前路坎坷,冰雪阻道。 意境倒是有了,可这格局还是小了些。 他继续往下看。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严正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笔锋一转,转得妙。 前两句写困境,后两句写志向。 垂钓碧溪,梦日边。 这是在暗示自己虽然眼下困顿,但心里头依然怀着鸿鹄之志。 严正卿不动声色地站在号舍外,继续关注。 顾辞的笔没有停。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严正卿心头一震。 这一句,把前面所有的迷茫与困顿都推到了极致。 行路难,难于上青天。 多歧路,不知该往哪儿走。 今安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要彻底崩了? 严正卿盯着卷面,心里隐隐有些失望。 可就在下一瞬。 顾辞笔锋猛然一提,重重落下最后两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严正卿瞳孔微微收缩。 这…… 立意不可谓不宏大。 前面大半,句句苦闷、迷茫、困顿,将人心压到了极点。 可这最后两句,却扫尽颓气,宏大至极。 严正卿站在号舍外,久久没有挪步。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参加府试时的情景。 那年他也写了一首诗。 意气风发,器宇轩昂。 可写完之后,他自己都不记得那首诗到底说了些什么。 因为那些话,不是从心里头掏出来的。 是从先生那听来的,是从别人嘴里学来的。 可眼前这首诗不一样。 是真的苦闷。 是真的豪迈。 严正卿暗自佩服,转身离开。 号舍里。 顾辞放下笔,端详着卷面上那首《行路难》,唇角扬起浅浅弧度。 这首诗,他没有动任何手脚。 一字未改,全是李白的原作。 可写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这首诗写的不只是李白,也是他自己。 前世的困顿,今生的迷茫。 科举路上的坎坷,顾家的沉浮。 这些东西,全都在这首诗里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号舍外的天空。 日头升至正中,该用饭了。 第137章 府试结束 午时正刻。 号舍尽头传来衙役拉长声调的号子: “开饭!开饭!“ 沉重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响起。 两名衙役抬着多层木质食盒,挨个给号舍里的学子分发吃食。 一份饭菜稳稳搁在顾辞的案头。 顾辞伸手掀开食盒盖子。 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红亮的四喜丸子卧在白米饭上,旁边还配着油汪汪的梅菜扣肉。一碗冒着热气的蛋花汤色泽诱人。 比昨日那顿还要丰盛几分。 顾辞拿起竹筷,挑开一颗肉丸子。 浓郁的汁水顺着肉缝流淌下来。 这待遇若是放在前世,高低得算是个贵宾套餐。 可在古代连着几天高压,再碰上这么一顿大鱼大肉,实在让人心里打鼓。 若不是知道自己在考府试,顾辞都差点以为这莫不是一顿断头饭。 他端起碗,细嚼慢咽吃了个干净。 号舍外的过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吞咽声与打嗝声。 不少学子也是饿极了,顾不上什么斯文,大口扒拉着饭菜。 半个时辰的午歇转瞬即逝。 未时一刻,收碗筷的衙役退场。 考场内再次恢复了那种落针可闻的状态。 顾辞用棉布擦净手,将目光投向卷面上的第二题—— 赋一篇。 题目只有三个字:论读书。 顾辞静静看着这三个字,脑海中浮现出清河村那些龟裂的旱地。 还有顾家小院里,老太太常年端着陶碗,将最稠的米糊糊塞给长孙的粗糙双手。 一个贫家子弟,为何读书? 不为书中自有黄金屋。 不为书中自有颜如玉。 那些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救不活饥荒年间饿死的幼妹,也填不平农人终年劳作却依旧干瘪的肚皮。 他提笔蘸墨,紫毫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笔锋清瘦峭拔,力透纸背。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二十二个字,宛如黄钟大吕,震荡着大奉朝僵化多年的科举迷梦。 字字句句皆是肝胆。 这是历经两世方才悟透的赤子之心。 顾辞写得不快,每一笔都带着沉甸甸的千钧之力。 他将大半篇幅留给了实务与民生,将读书的终极奥义落在了经世济民的实处。 写完最后一行收束,他洗净毛笔,将其端正搁在笔山上。 卷面整洁如新,墨香隐隐。 申时。 三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响彻贡院上空: “时辰到!收卷!“ 严正卿威严的声音在考场内回荡。 差役们鱼贯而入,迅速收走考生的卷子。 龙门落闸的沉闷声响过,贡院大门缓缓推开。 夕阳的余晖如同金色瀑布,倾泻在青云桥的石板上。 三四千名学子宛如出闸的潮水,如释重负涌出贡院。 有人面色灰败,双腿发软需要人搀扶。 有人仰天长笑,状若癫狂。 更多的人则是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青云桥头,早已经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属与书童。 一见大门打开,人群如沸水般翻滚起来。 哭喊声、呼唤声、长叹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声浪。 一名蓝布衣衫的老童生刚迈出门槛,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 旁边一名年轻学子则是手舞足蹈,扯着衣襟仰天大笑: “哈哈哈!我写完了!“ “我把最后一句写完了!“ 笑声透着一丝癫狂,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却无人上前苛责。 这科举的独木桥,压垮了太多人的脊梁,也逼疯了太多人的心智。 顾辞提着考篮,脚步平稳踏上青云桥。 薛明阳从后面挤上前来,一把揽住顾辞的肩膀: “辞弟,咱们终于考完了!“ “放手,热。“ 顾辞拨开薛明阳的手臂,目光扫向后方。 赵文翰也从人流中走出,步履依旧端正,神色也轻松了不少。 三人走到桥头的石狮子旁停下。 他们还得等清河县的其他同窗。 不多时,陈良等人陆续从贡院里挤出来。 “顾辞!“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顾辞转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几步开外。 汪烨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带着三四个惊涛书院的同窗,大步流星走上前来。 他在顾辞面前站定,下巴微抬,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顾案首,江陵之行你名头可是响亮得很呐。“ 汪烨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 “不知这府城诗赋场,你写得如何?“ 薛明阳眉头一拧,往前跨出半步: “我们辞弟写得如何,关你什么事!“ 汪烨无视了薛明阳,目光紧紧盯着顾辞: “我今日在考场上,偶得一首《秋日登高言志》。“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宣纸,两指捏着纸角,轻轻晃了晃。 “顾案首敢不敢在此,切磋一二?“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学子纷纷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凑了过来。 惊涛书院的案首,当众挑战清河县的十岁神童? 这可是府试刚结束的最大乐子。 薛明阳勃然大怒,袖子一撸就要开骂: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辞弟切磋!“ 顾辞抬手按住薛明阳的肩膀,轻轻往后拉了拉。 “汪兄客气了。“ “文章好坏,自有学政大人朱笔定夺。“ “考场外争口舌之利,非读书人所为。“ 顾辞说完,转身看向薛明阳和赵文翰: “走吧,去那边等。“ 他没有再理汪烨一句,提着考篮,从容迈步。 薛明阳愣了一下,随即屁颠屁颠跟上: “辞弟说得对,跟这种人废什么话!“ 赵文翰淡淡收回视线,同样跟上顾辞的步伐。 汪烨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哼!“ “放榜那天,咱们等着看。“ 第138章 卧龙凤雏再聚首 申时末,明德楼大堂。 四十余名清河县学子稀稀拉拉坐了满堂,一个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瘫在凳子上没半点力气。 府试三场终于过去了,剩下的全是累。 薛明阳趴在桌上,半张脸贴着桌板,嘴里哼哼唧唧。 “辞弟,我感觉我这条命,算是留在号舍里头了。” 顾辞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薛明阳那张圆圆的脸上。 “那可不行。” “你还要等着放榜。” 正说着,周秉文从楼梯上走下来。 老头汁今天也没板着脸,青灰长衫一甩,往大堂中间一站,咳了一声。 “都给老夫精神点。” 学子们哗啦啦要站起来。 “坐坐坐,今天不讲规矩。” 周秉文摆摆手,脸上居然挂着点笑意。 “府试三场都考完了。考得好坏,木已成舟。放榜在五日后。这五天,老夫不拘着你们。” 底下一片安静,没人敢信。 薛明阳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先生……您的意思是,放假?” “放假。” 周秉文点头。 “想吃什么就去吃,想逛什么就去逛。府城大得很,趁着这几日,开开眼界。” “但有一条。” “不许夜不归宿,不许惹是生非。谁要是给老夫闯了祸,连累了清河县的名声,回去抄《大学》一百遍。” “记住了没?” “记住了!” 薛明阳这一嗓子喊得比谁都响,整个人瞬间满血复活。 周秉文哼了一声,转身又上楼去了。 老头子前脚刚走,薛明阳后脚就窜了过来,一把搂住顾辞的脖子。 “辞弟!走走走!” “逛街去!这可是府城,南阳府!咱们清河县那破地方跟这儿比,就是个大点的村!” 顾辞被他勒得直往后仰。 “先松手。” “你这手劲儿,跟那龙虾似的,夹上就不撒。” 薛明阳嘿嘿一笑,松开手又去拽赵文翰。 “赵兄,一块儿啊!” 赵文翰正抱着一摞题集往楼上走,头都没回。 “不去。我要查漏补缺。” “嗐,都考完了你查什么漏!” 薛明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卷子都交上去了,你再查也改不了一个字。这道理你比我懂啊。” 赵文翰脚步停了停。 他看了眼怀里的题集,又看了眼窗外府城的天色。 沉默了三息。 “……走吧。” 薛明阳当场就乐了。 “我就知道赵兄你是嘴硬!” “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嘛。” 赵文翰瞥他一眼,把题集往桌上一放。 “少说两句。再贫,我现在就回去抄书。” 三人出了明德楼,一头扎进通济大街。 虽说第一天来时在马车上已经瞧过一回,但隔着车窗看,哪有这会儿双脚踩在青石板上感受得真切。 街上人挤人,骑马的、坐轿的、推车的、叫卖的,全混在一块儿。 两边的绸缎庄、金银铺、药材行,敞着大门透出让人眼花的珠光宝气。 薛明阳走两步停一下,就像被放出笼子的撒手没,嘴就没合上过。 “我的乖乖。” “辞弟你看那楼,三层!第一天在车里我就觉得气派,现在站底下看,门口那俩石狮子简直比咱们县衙的都大!” “这一条街,得装下多少银子啊。” 顾辞看着他那恨不得把脸贴到人家铺子门板上的架势,无奈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稍微端着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清河县首富家的公子,是专门跑来府城打秋风的。” 薛明阳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搓了搓手。 “辞弟,这你就不懂了!我这是实地考察!” 走着走着,三人顺着人流拐进一条岔街。 街口立着块木牌,写着“集贤书坊街”五个字。 这条街跟通济大街又不一样,全是书坊、纸铺、笔墨庄,一家挨一家,三十多间铺子排开去。 薛明阳本来对这种酸文铺子不感兴趣,正要催着往别处走,眼角余光瞟见一家书坊门口围了一堆人。 挤得水泄不通。 “咦?” 薛明阳来了精神。 “那么多人围着干嘛?抢钱呐?” 他扒拉开人群挤进去,顾辞和赵文翰跟在后面。 书坊门口支着张大案子,上头摞着一沓沓装订齐整的手抄本。 伙计站在案后头,扯着嗓子吆喝。 “观澜阁序!江陵雅会一文镇江陵的观澜阁序!” “原文照抄,一字不差!八百文一份!” “手快有手慢无,卖完就没啦!” 薛明阳听见这四个字,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凑近一看,那手抄本的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观澜阁序》四个字,底下落款一行小字: 清河县顾辞。 薛明阳的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八……八百文?” 他扭头看顾辞,又扭头看那案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辞弟!这是你那篇!八百文一份!” 旁边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掏钱买,听见这话回头瞪了薛明阳一眼。 “八百文怎么了?这可是顾案首的真迹抄本!” “我家小儿子背了三天三夜还没背全,我多买两份给他临摹!” “晚了就抢不着了!” 薛明阳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这……这玩意儿真有人买?” 伙计在案后头插嘴。 “客官您这话说的!” “这都是我们掌柜的连夜从江陵那边抄来的!一天能卖出去七八十份!” “供不应求啊!您要不要来一份?给您算便宜点,七百八!” 薛明阳一把抓住顾辞的胳膊,声音都劈了。 “辞弟!” “你这……你这还没放榜,还没中府试案首呢!一篇文章在这儿卖八百文?!” “还供不应求?!” “那等过几天榜一出来,你这要是真中了案首,这玩意儿还不得卖出花儿来?!” 顾辞瞅着那案子,神色平静。 “附庸风雅,图个新鲜罢了。” “这南阳府里多的是不缺银钱的富户,花八百文买个当下的名声噱头装点门面,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 赵文翰在旁边盯着那手抄本看了半晌,淡淡补了一刀。 “而且,还买了个错本。” 薛明阳一愣。 “啥?” 赵文翰指着那本子。 “落霞与孤鹜齐飞后头那段,他抄错了两个字。” “八百文,买个错本子。” 薛明阳:“……” 他咧嘴乐了。 “这帮人,钱多得没处花啊。” “辞弟你说,咱们要不要也支个摊子,我来卖,你来签名,这不就……” 顾辞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想啥呢。” “走,别在这儿堵着人家做买卖。” 三人从书坊那堆人里挤出来,顺着集贤街往里走。 走到街尾,又是一处宽敞地界,围了不少人。 这回不是卖书的,是个作诗的摊子。 一块大木板支在中间,上头贴着规矩:出对子,作打油诗,作得好有彩头,作得妙赏纹银。 摊子前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时不时有人拍手叫好。 薛明阳一听有彩头,眼睛又亮了。 “辞弟!这个有意思!” “作诗有银子拿?我也会作!月亮挂树梢,照我吃烧烤!” 赵文翰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别丢人。” 三人正往那摊子凑,台上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大红锦袍,骚包得很,手里还摇着把折扇,摇头晃脑地清了清嗓子。 “诸位听好了!少游今日,得佳句一首!” 台下有人起哄。 “又来了又来了!这位天天来!” 那红袍人也不恼,扇子一展,扯着嗓子念上了。 “清影妹妹美如花,袁郎日夜思念她。” “若问何时能牵手——” 他卖了个关子,顿了顿,忽然一甩扇子。 “就等门口那老槐树开了花!”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捂着肚子直拍手。 “好!好一个老槐树开花!” “槐树啥时候开花啊!” “这是这辈子没戏了啊哈哈哈!” 薛明阳本来也跟着乐,乐着乐着,笑声卡在喉咙里了。 这声音。 这调调。 这没皮没脸还自我感觉良好的劲。 他往台上一看。 红袍,折扇,胖乎乎的脸,正得意洋洋地朝台下拱手作揖。 薛明阳一个箭步冲上前,扒开人群。 “袁……袁少游?!” 台上那人念诗念得正起劲,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扭头一看。 四目相对。 愣了足足两息。 “薛……薛兄?!” 袁少游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他从台上连滚带爬跳下来,也顾不上捡扇子,张开双臂就朝薛明阳冲过来。 “薛兄!!!” “我的亲哥哥!你可算来了!” 薛明阳也红了眼眶,张开胳膊迎上去。 “袁兄!” 俩人在大街当中,结结实实撞在一块儿,搂着对方的脖子又蹦又跳。 “你咋在这儿!” “我考完了啊!你呢你呢!” “我也考完了!” “想死我了!江陵一别,我天天念叨你!” “我也是!我那美食图鉴都翻烂了!” 围观的人全看傻了。 刚还笑话人家槐树开花呢,这俩大男人当街抱头痛哭,跟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赵文翰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扶住了额头。 “……卧龙凤雏。” “果然是凑一块儿了。” ...... ...... 第139章 同榻夜话 赵文翰这一句“卧龙凤雏”,声音不大。 但站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赵兄,你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像夸人呢?” 袁少游也跟着抬头,脸上还挂着重逢后的感动。 “就是。” “赵兄,卧龙凤雏,那可是夸人的话吧?” 赵文翰看着两人黏在一处的胳膊,沉默片刻。 “你们觉得是,那便是。” 顾辞站在人群外,闻言轻轻咳了一声。 “差不多行了。” “再抱下去,该让旁人误会了。” 围观的人群本来还在看热闹。 听见这话,立刻有人笑出了声。 薛明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袁少游,伸手拍拍衣襟。 “诸位见笑了。” “我与袁兄乃是江陵雅会结下的生死之交,今日府城重逢,情难自已。” 有人起哄。 “生死之交?” “你俩一起上过战场啊?” 袁少游扇子一展,脸不红心不跳。 “那当然,科场如战场。” “我与薛兄同遭先生摧残,同受经义折磨,这不比上战场轻松。” 薛明阳一拍大腿。 “说得好!” “袁兄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赵文翰别过脸去。 他现在只想离这两个人远一点。 顾辞看了眼天色。 街头的灯笼已经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长乐坊那边隐隐传来叫卖声,烤肉香混着糖水味,顺着巷子飘过来。 卧龙凤雏几乎同时转头,看向一个方向。 “是烤羊肉。” “吃桂花糖藕。” 两人又同时开口。 下一息,他们对视一眼。 “走?” “走!” 赵文翰眉头一皱。 “还逛?” “赵兄,府试都考完了。” “先生亲口说的,这五日不拘着咱们。” 袁少游在旁边帮腔。 “没错。” “读书人的逛那能叫逛吗。” “不讨厌情操,哪来的路子作诗?” 赵文翰看向顾辞,想问问他的意见。 “逛一会儿吧。” “买完吃的就回客栈。” 赵文翰这才勉强点头。 “只一会儿。” 薛明阳和袁少游立刻冲在前头。 两人一路从作诗摊子逛到长乐坊口。 这个要买。 那个也要买。 薛明阳刚买了两包烤羊肉,袁少游就提了三盒桂花糖藕。 薛明阳觉得酱板鸭不错。 袁少游觉得烧鸡不能少。 等四人从夜市里挤出来的时候,顾辞手里多了糖炒栗子,赵文翰怀里被迫抱着两盒点心。 薛明阳两只手挂满油纸包,袁少游也没好到哪去,袖口上还沾了一点酱汁。 “我说过,我不拿。” 薛明阳咧嘴一笑。 “赵兄,能者多劳。” 袁少游跟着帮腔。 “是极是极。赵兄这双手,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 “嫩。” 赵文翰面无表情。 “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把它放地上。” “……” 一行人沿着通济大街往明德楼走。 走到客栈门口时,袁少游停下脚步。 “袁兄,你愣着干嘛?” 袁少游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伤感。 “薛兄。” “我忽然觉得,我今晚不太想回怀津那边的客栈。” 赵文翰心里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薛明阳还没反应过来。 “为啥?” “你我兄弟久别重逢。” “今夜若是就此分别,我怕是睡不着。” “再说了,我那边屋子冷清得很,连个能唠嗑的人都没有。” “你这边有顾爷爷,有赵兄,还有这么多吃食。” “这不比我那边强一万倍?” 薛明阳听得连连点头。 “有道理。” “辞弟,咱们屋宽敞,让袁兄凑合一宿呗。” 顾辞提着栗子跨进门槛。 “我没意见。” “床位够不够,你们自己商量。” 赵文翰走在最后,想拦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袁少游像条泥鳅一样挤进大门。 四人上了二楼,推开东厢最里头的房门。 袁少游把手里的吃食往方桌上一堆,开始四下打量。 “这屋子不错啊。” “采光好,通风好,比我那间强多了。” 赵文翰把两盒点心放在桌角,指了指屋内的陈设。 “此间只有三张床榻。” “顾兄一张,我一张,薛兄一张。” “没有多余的地方。” 袁少游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顺手扯下一个烧鸡腿,咬了一口。 “这有何难。” “我与薛兄抵足而眠便是。” “古有刘关张同床共寝,今有薛与袁同榻夜话,岂不美哉。” 赵文翰眉头跳了跳。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成何体统。” 薛明阳拆开烤羊肉的油纸包,抓起一串递给袁少游。 “赵兄,你这就是死脑筋了。” “我那张床大得很,别说睡两个,翻个身都绰绰有余。” “袁兄今晚跟我睡,就这么定了。” 赵文翰见劝不动两人,不再说话,走到最里侧的床铺休息。 屋里的气氛倒是极好。 薛明阳和袁少游就着烧鸡和烤羊肉,大快朵颐。 两人从江陵县的哪家酒楼好吃,聊到府城的女眷穿搭,再聊到明日要去哪条街看杂耍。 说到兴起时,还会互相碰一下茶杯。 顾辞吃了五六颗栗子,便去水盆边净手。 外头更漏声响起,已是二更天。 赵文翰合上题集,将书本在枕边码齐。 “该歇息了。” 袁少游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薛兄,我吃撑了。” 薛明阳拿袖子擦擦嘴。 “我也是。” “走,上床躺着去。” 两人脱了外衫和鞋袜,并排爬上靠窗的那张木床。 赵文翰吹灭自己这边的油灯,放下床帐,翻身朝里睡去。 顾辞也躺下,顺手扯过薄被盖在身上。 屋内只剩下桌上那盏如豆的烛火。 本以为这俩人吃饱了就能消停,谁知床铺刚安静了片刻,悉悉索索的翻身声就响了起来。 “薛兄,睡不着啊。” 薛明阳叹了口气。 “我也是。” “脑子里全是今晚那只烧鸡的味道。” 一阵布料摩擦的轻响过后。 薛明阳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神秘。 “袁兄。” “反正睡不着,给你看个大宝贝。” 袁少游来了精神。 “什么大宝贝?” “你那本三十六计的升级版?” 薛明阳嗤笑一声。 “那种东西,在我这宝贝面前就是废纸。” “等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出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 袁少游凑近一看,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熟悉的字迹。 “薛兄!这不是猴子的故事吗!” 薛明阳挑眉,语气里满是炫耀。 “辞弟写的最新章。” “内部首发。” “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看过,连赵兄都不知道。” 袁少游吸溜了一下口水,赶紧把眼睛贴近稿纸。 “快给我看看!” 两人头挨着头,挤在床头那一小块地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起来。 屋里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 看了没多大会儿。 袁少游压着嗓子惊呼。 “我去。” “这黄眉是个老六啊!” “直接冒充大佛骗人?” 薛明阳嘿嘿一笑。 “往后看。” 袁少游继续往下扫。 看到那只人种袋从天而降,一股脑把孙悟空连同天兵天将全部收进去时,倒吸一口凉气。 “猴子连金箍棒都掏出来了,这货直接拿个破布袋子往头上一套?” “这人种袋是什么无赖设定。” 薛明阳很满意他的反应。 “我就说绝了吧。” “这帮神仙打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辞弟这脑洞,我看整个南阳府找不出第二个。” 袁少游看书的速度极快,眼神里全是兴奋。 看完最后一页,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薛明阳把稿纸小心翼翼叠好,塞回蓝布包里。 “袁兄。” “你说这东西要是印成册子拿到市面上去卖,能定什么价?” 袁少游两眼放光,商人的敏锐盖过了粉丝的狂热。 “第一册卖便宜点,六十文钱一本,先把名气打出去。” “等大家看上头了,第二册直接涨到三百文。” 薛明阳一拍床板。 “英雄所见略同!” “咱们再搞个精装版,用最好的宣纸,专卖给那些大户人家。” “这就叫饥饿营销。” 袁少游连连点头。 “薛兄,你这生意经绝了。” “等回去以后,这买卖算我一股,江陵县那边的铺货我包了。” 薛明阳咧嘴一笑。 “成交。” 两人在床上越聊越兴奋,手掌击在一起发出轻响。 时间一点点推移。 三更鼓响过。 床上的嘀咕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没过多久,一阵极富节奏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 呼哧,呼哧。 薛明阳的鼾声先响了起来,声音沉闷而绵长。 紧接着。 吭哧,吭哧。 袁少游的鼾声无缝衔接。 他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带着一丝哨音。 两人的鼾声竟然琴瑟和鸣,完美契合在一起。 一个拉长音,一个作点缀。 此起彼伏,交相辉映。 中间那张床上,顾辞睁开眼,默默望着头顶的青纱帐。 他翻了个身,用薄被蒙住脑袋。 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两人睡得更沉,变得更加嘹亮。 草率了。 真不该让这两个家伙睡同一间屋子。 最里面那张床。 床帐被人掀开。 赵文翰披着外衣坐在床沿,脸色阴沉得仿佛能刀人。 他盯着窗边那张床,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 那两团身影缠在一处,睡得人事不知,完全不知道自己制造了怎样的声浪。 赵文翰闭上眼,深吸两口气。 忍不了。 完全忍不了。 他穿上布鞋,一把拉开房门。 顾辞把薄被拉下一点。 “赵兄去哪。” “去……去找小二拿棉花。” 第140章 白衣裴郎 翌日晌午,日头爬到了正中。 明德楼一楼大堂里,清河县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围坐着用饭。 等待放榜的日子,没人催着背书,桌上的杂粮粥配着咸菜,吃得倒也热闹。 薛明阳端着一碗稠粥,半个屁股挪到袁少游那张桌上。 “袁兄,我跟你说,追姑娘这事儿吧,光会写诗没用。” “得有内容,得让人家觉得你这人靠谱。” 袁少游捧着脸,一脸虚心受教。 “军师,你接着说。” “你看我给涟漪姑娘那第五封信,没用一句酸诗。” “我就写了大白话,写我考试那天心里头想的啥。” “结果呢?人家主动给我送桂花糕。” “这就叫真诚拿捏一切。” 袁少游听得连连点头,差点把茶碗里的水点出来。 “绝了。” “薛兄,你这套路,比我那十五首诗加起来都顶用。” 薛明阳得意地把下巴一扬。 “那必须的。” “等回了清河县,我就把这套心法邮给你。” “保管你那清影妹妹,回头就给你递信。” 袁少游正听得入神,忽然觉得整个大堂的动静都小了下去。 不光是他俩,连旁边几桌埋头喝粥的清河学子,也都不约而同地停了筷子。 门口那处,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请问,清河县鹿鸣书院的诸位,可是住在此处?” 薛明阳扭过头去。 正午的日光从门外斜斜灌进来,门槛那儿立着一个少年。 月白锦袍,束发玉冠,背着光站着,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那气质,跟堂里这帮考完试瘫成咸鱼的童生,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薛明阳愣了半秒,手里的筷子哐当掉在桌上。 “裴兄!!” 这一嗓子喊得整个大堂都跟着一震。 那白衣少年循声看过来,唇角弯了弯。 正是裴砚之。 “薛兄,许久不见。” 薛明阳激动得直搓手,三两步绕过桌子就冲了过去。 “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裴砚之目光温和地扫过堂内众人。 他先走到最外侧的一张桌子前,对抱着一摞题集的赵文翰问好。 “赵兄。” 赵文翰放下书,起身拱手。 “裴兄。” 裴砚之颔首,又把视线移向角落里那张最清静的桌子。 顾辞坐在最里头,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听见动静,放下了手里的瓷碗。 “府试三场考完,特来贺诸位凯旋。” “顾兄,许久不见。” 顾辞起身回礼。 “裴兄风采依旧。” 这边厢,袁少游彻底懵了。 他看着这个从头到脚都透着矜贵气的少年,凑到薛明阳耳边嘀咕。 “薛兄,这位是哪路神仙?” “看着就不一般。” 薛明阳一拍他的肩膀,脸上写满了骄傲。 “跟你说你别破防。” “这位裴师兄,府城案首,十二岁高中。” 袁少游张大嘴巴。 “啊?!” “这么牛的吗。” 薛明阳嫌弃地看他一眼,继续补刀。 “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前两个月在咱们县衙簪花宴上,人家七步成诗,一首七律压得全场没脾气。” “连赵兄都当场认输。” 袁少游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的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半分。 十二岁的府城案首,还能七步成诗,这等天赋才情,实打实是他仰望的存在。 他飞快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冲着裴砚之的方向,结结实实作了个揖。 “江陵县袁少游,见过裴公子。” “久仰久仰,如雷贯耳。” 裴砚之回了一礼,神色坦荡,并未因为袁少游的奉承而露出半分轻视。 “袁兄客气。” 薛明阳在旁边看着袁少游这副做派,没绷住。 “袁兄,你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方才不是还问是哪路神仙吗。” 袁少游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 “此一时彼一时。”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赵文翰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 “脸皮,天下第一。” 裴砚之被这几人逗得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眉眼彻底舒展开来,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便露了出来,看人时自带三分温和。 “诸位还是和在清河县时一样热闹。” 薛明阳赶紧拉过一条长条凳子,殷勤地往裴砚之身后塞。 “裴兄你坐你坐。” “你怎么有空出来?不是要备考院试吗?” 裴砚之撩袍坐下,神色平静。 “家母身体安康,让我多多出来走动,莫要成日闷在书房里。” “前几日集贤街听书坊伙计提了一嘴,说清河县的学子住在明德楼。” “眼看府试结束,便想着过来拜会一声。” 薛明阳一拍大腿。 “裴兄,你这有心了!” “咱们这才叫清河四大才子。” 裴砚之失笑,没接这茬,转而看向众人。 “三场都熬过来了,也算辛苦。” “我做东,今晚请诸位吃一顿,权当为府试收官庆贺。” “就在摘星楼五楼,如何?” 摘星楼三个字一出,袁少游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一把抓住薛明阳的胳膊。 “薛兄!摘星楼!” “南阳第一楼!” 薛明阳一头雾水。 “很厉害?” 袁少游嘴皮子翻得飞快。 “何止厉害。” “那楼的规矩,叫一二楼认钱,三四楼认名,五楼认命。” “一二楼是给咱们这种富商坐的,一顿饭几十两银子打不住。” “三四楼有钱都进不去,得有秀才功名,或者拿着府里大儒的名刺才让上。” “至于那顶楼,听说从不对外,只接待府台大员、京城来的钦差。” “薛兄,裴兄这身份……怕是不一般啊。” 薛明阳听完,半信半疑。 “袁兄,你不会是唬我吧。” “不就是个吃饭的楼,能有多大讲究。” “咱们清河县那春风楼,也三层呢,也没见认什么命。” 他这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埋头干饭的本地考生,不乐意了。 “这位兄台,话可不能这么说。” “摘星楼五楼,我家在府城住了三代,连我那做绸缎生意的姑父,捧着两千两银子去拍门,人家东家都没同意。” “您这还不相信?” 薛明阳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两,两千两银子都进不去?” 那本地考生重重点头,看裴砚之的眼神里全是敬畏。 薛明阳忍不住凑到顾辞耳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辞弟,这摘星楼,真有这么邪乎?” “……府城的规矩,我哪清楚。”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又扭头去看裴砚之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头那杆秤忽忽悠悠,越称越沉。 袁少游则是两眼放光,兴奋得直搓手。 “薛兄,这要是进得去五楼,回江陵我能吹一整年。” “我跟你讲,我爹做梦都想踏进那门槛半步,要是知道我进去了,家产非提前分我一半不可。” 裴砚之没理会这两个活宝,目光落回顾辞身上。 “顾兄,可愿赏脸?” 薛明阳生怕顾辞推辞,抢在前头嚷嚷。 “去去去!必须去!” “辞弟你就别客气了。” “裴兄难得做一回东,咱们再不去,那不就是不识抬举嘛。” 赵文翰把题集往桌上一搁,难得地接了句话。 “去坐坐也好。” 他算是默许,朝裴砚之点了点头。 裴砚之含笑看着顾辞,等他开口。 正午的阳光落在裴砚之脸上,那颗浅浅的泪痣随着他的笑意微微一动。 顾辞想起书院庭院里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 也想起这位世家公子在东厢借住的那半月,每日散学便来切磋学问,从不摆半分富家架子。 身份高低,那是世俗的规矩。 但这杯茶的交情,却是真的。 “好,我去。” 第141章 登临摘星 傍晚时分,裴砚之派来的青篷马车准时停在明德楼门口。 车是实打实的宽敞,车厢里铺着软垫,茶几上还搁着一碟切好的果脯和泡好的茶。 薛明阳一屁股坐进去就开始感叹:“这才叫排场啊。” 袁少游跟着钻进车厢,毫不客气地捏起一块果脯丢进嘴里。 “薛兄,这可是裴兄派来的马车,能不舒坦吗。” 赵文翰面无表情地坐到对面。 “你能不能别扭了。” “我没扭,我就是觉得这垫子挺软。” “你整个车厢都在晃。” 马车穿过通济大街,一路向东。 府城的傍晚和清河县完全不同。 街上人流如织,商户们点起灯笼吆喝,骑马的官老爷和坐轿的富商擦肩而过,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 薛明阳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都直了。 “辞弟,你看看这府城。咱们清河县要是能赶上这光景,我做梦都得笑醒。” “你先把窗关上,风大。”赵文翰提醒。 “关什么关,这么热闹,我得多看两眼。” 顾辞睁开眼,顺着薛明阳的目光往外瞥了一眼。 马车拐上一条依山而建的石板路,路越走越陡,两旁的宅院也越来越气派。 终于,车子在一方高台前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去,掀开帘子。 “诸位公子,摘星楼到了。” 薛明阳第一个窜下去,仰头一看,嘴巴张得老大。 “我的乖乖。” 袁少游紧随其后跳下车,仰着脖子望向最顶层:“薛兄,这楼修得也太霸气了。咱们可得端着点,别露了怯。” 摘星楼高五层,八角飞檐,檐角挂着的铜铃在晚风里叮当作响。 楼身全用朱漆描金,在夕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最绝的是那九十九盏琉璃灯,已经有人开始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整座楼像是从天上坠下来的宫阙。 裴砚之早已在门口等候。 月白锦袍,束发玉冠,身后只跟着一个青衣小厮。 他迎上来,先冲顾辞拱了拱手。 “顾兄,路上可还顺遂?” “劳裴兄惦记,一切都好。” 裴砚之又看向薛明阳、袁少游和赵文翰,微微颔首。 “薛兄,袁兄,赵兄。” “裴兄太客气了。” 裴砚之转身带路。 “走吧,雅间已经备好。” 顾辞跟在后面,打量着摘星楼的门脸。 青石台阶三十二级,两侧立着八尊石狮,每一尊都雕得栩栩如生。 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摘星楼”三个大字,落款是一个看不懂的私印。 进了大门,是一方极大的天井。 天井正中挖了个池子,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金的、白的,游来游去。 池边种着几株不知名的树,枝叶繁茂,把半个天井都遮住了。 “这树叫青凤。” 裴砚之注意到顾辞的目光,随口解释。 “据说是前朝某位皇子亲手栽的。” 薛明阳凑过去瞅了一眼。 “一棵树能值多少钱?” 裴砚之失笑。 “薛兄,你觉得这棵树,能用钱衡量吗?” “呃……”薛明阳挠了挠头,“好像不能。” “那就是了。” 穿过天井,是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字画,薛明阳走马观花地扫过去,看不懂也不想费那脑子。 “这一层的字画,都是历代府试案首留下的。” “能挂在摘星楼一楼的,都要有些名堂。” 薛明阳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 “咦,这幅我认识。” 赵文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幅行书,写得四平八稳。 “你认识?” “这字我在我爹书房见过。”薛明阳一拍脑门,“好像是什么邻府的案首,叫什么来着……” “苏子瞻。” 裴砚之接话。 “如今的翰林院编修。”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翰林院?那不是天子近臣?” “嗯。” 薛明阳盯着那幅字看了半天,末了摇摇头。 “看不出来啊,就这字,能当翰林院编修?” 赵文翰在旁边冷哼一声。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才问你啊。” “那你问的是谁。” 两人拌嘴的工夫,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楼梯是红木的,扶手上雕着缠枝莲纹,每一道纹路都打磨得油光水滑。 上楼的时候,薛明阳又忍不住发问了。 “裴兄,我听说这摘星楼有规矩,一二楼认钱,三四五楼认命,是不是真的?” 裴砚之浅浅一笑。 “当不得真。” 到了五楼,裴砚之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诸位,请。” 雅间极大,三面皆是雕花窗棂。 江风穿堂而过,吹得屋内珠帘微晃,带来一丝初夏的凉意。 推开门的瞬间。 薛明阳和袁少游两人的脚步齐齐顿住。 雅间靠窗的黄花梨茶案旁,还坐着一个穿蓝袍青衫的清瘦少年。 少年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身上没有半点多余的坠饰。 他听见门轴的响动,转过头来。 眼神清澈,嘴角带笑。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纷纷惊呼。 “江兄!” “你也在!” 江行简站起身,抚了抚青衫下摆。 “薛兄,赵兄,顾兄,少游,别来无恙。” 袁少游拿折扇拍了拍手心,满脸不可思议。 “江兄,你不是在客驿那边歇着吗。” “怎么跑到这南阳第一楼来了?” 裴砚之走上前,伸手在江行简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与行简,在府城备考期间便已结识。” “同在崇文坊的茶楼温书,探讨过几回经义,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一个是十二岁中府试案首的世家公子。 一个是凭借硬实力碾压同侪的平民学神。 天才之间,本就容易惺惺相惜。 裴砚之侧过身,招呼众人往里走。 “府试一役,南阳府八县的好苗子尽在此间。” “我想着趁大家还没各奔东西,聚一聚。” “权当是给咱们这阵子的苦读,画个圆满的句号。” 薛明阳听得热血沸腾,拉着袁少游就往黄花梨大圆桌旁走。 “裴兄这话敞亮。” “这就叫神仙打架,不打不相识。” “今日咱们必须不醉不归。” 六人依次落座。 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茶水糕点,又悄无声息退下,全程连首饰碰撞的声音都没发出半点。 薛明阳摸着紫檀木的桌面,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裴兄,这五楼说法当不当真?” “是不是真有京城来的大官在这儿吃过饭。” 袁少游也凑长了耳朵,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对啊对啊,我爹说这东家背景通天。” “咱们坐这椅子,是不是哪位尚书老爷坐过的。” 裴砚之见两个活宝一脸好奇,索性给他们讲起摘星楼的陈年旧事。 另一边。 赵文翰把题集平放在膝盖上,看向江行简。 “江兄,第三场经义。” “那道截搭题,你破题的切入点是什么。” 江行简抿了一口茶,神色立刻认真起来。 “仁政不施,则社稷不稳。” “我从赋税劳役着笔,往下引申,落脚在安民保境。” 赵文翰微微点头。 “我用的是教化为先。” “不过江兄的实务破题,想必更合学政大人的胃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饭局变成了学术研讨会。 卷王碰上学神,根本没有闲聊的余地。 顾辞安静坐在窗边的红木交椅上。 他端着一盏明前龙井,轻轻吹散水面上的浮叶。 耳边是卧龙凤雏咋咋呼呼的惊叹声,交织着赵文翰和江行简探讨文章的才学。 偶尔裴砚之会转过头,笑着抛个话头过来。 顾辞便随口接上一两句。 不抢风头,也不显得冷淡。 窗外江风徐徐,夜色温柔。 这大奉朝南阳府最顶尖的几个少年,便在这摘星楼的最高处,迎风同坐。 ...... 第142章 夜探金蟾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摘星楼五楼的琉璃灯已经全部点亮,暖黄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黄花梨圆桌上,将几碟精致的点心照得油光水滑。 薛明阳端着茶盏,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 繁星点点,江风吹得珠帘微晃,远处府城的万家灯火像是铺在地上的银河。 他悄悄碰了碰袁少游的胳膊。 “嗯,嗯哼。” 袁少游正拿着筷子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被这么一碰,排骨差点掉到桌上。 他扭过头,压低声音。 “薛兄,你干嘛?” 薛明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过去跟他咬耳朵。 “袁兄,你说咱们就这么坐着,是不是有点无聊啊?” 袁少游愣了愣,看了眼对面正在和裴砚之探讨经义的江行简,以及埋头翻题集的赵文翰。 再看看坐在窗边安静喝茶的顾辞。 他咂巴砸吧嘴。 “还行吧,这排骨挺好吃的。”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我不是说吃的无聊。” “我是说,你不觉得咱们就这么干坐着,太浪费这府城的夜景了吗?” 袁少游眼睛一亮。 “你是说……” “出去转转?” 薛明阳重重点头,眼神里全是跃跃欲试。 “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薛明阳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裴兄,江兄,赵兄。” “这雅间里太闷,我和袁兄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袁少游极有默契地跟着站起身,配合着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 “吃太饱了,不动动浑身难受。” 裴砚之放下茶盏,微微点头。 “去吧,别走远了。” “府城夜晚人多眼杂,小心些。” 薛明阳连连应声。 “放心放心,我们就在附近转转。” 两个胖子推开雅间的门,一溜烟下了楼。 刚踩上摘星楼外头的青石板路,两人就像是挣脱了缰绳的哈士奇,彻底撒了欢。 “袁兄,你不是说你在府城待过一阵子吗?” “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袁少游挑挑眉毛,神神秘秘地凑近。 “薛兄,你这就问对人了。” “府城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茶楼、酒肆、画舫……” “不过嘛……” “要说最热闹的,还得是那个地方。” 薛明阳凑近一步。 “什么地方?” “嘘,金蟾阁。” “府城最大的地下赌坊。” “我听说这两天开了押案首的盘口!” 薛明阳的眼睛睁得老大。 “押案首?” “押府试案首?” 袁少游用力点头。 “对啊!” “你想想,府试这么大的事,整个南阳府八县的学子都在考,那些有钱人能不凑热闹吗?” “听说金蟾阁的盘口都快被挤爆了,每天进出的银子不知道有多少。” 薛明阳听得心痒难耐。 “那还等什么!” “走啊!” 府城的夜晚,比清河县热闹十倍不止。 通济大街上灯火通明,卖夜宵的小摊一个接一个,烤羊肉串的香味顺着巷子飘得到处都是。 袁少游和薛明阳一路打听,七拐八拐,终于来到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巷子窄窄的,两侧都是青砖高墙,墙头上爬满了藤蔓。 走到巷子尽头,袁少游停下脚步。 “就是那儿。” 薛明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尽头立着一扇漆黑的木门。 牌匾上黑底红字,龙飞凤舞上书三个大字: 金蟾阁。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金蟾阁?” “看起来也不咋地啊。” 袁少游嘿嘿一笑。 “薛兄,你这就不懂了。” “越是低调的地方,里头的水越深。” “走,进去看看。” 两人走到门前,袁少游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 木门缓缓打开。 门内,别有洞天。 金碧辉煌的大厅,足足有两层楼高。 正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灯光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大厅里人声鼎沸。 权贵子弟、富商大贾、穿青衫的学子,全挤在一块儿,围着正中央那块巨大的黑板指指点点。 薛明阳和袁少游挤进人群,抬头往那黑板上看。 黑板足足有一丈多高,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最上方,写着几个大字。 府试案首盘口。 再往下看。 惊涛书院汪烨,赔率一赔一点五。 怀津书院江行简,赔率一赔二。 广济书院林知远,赔率一赔二点五。 还有几个府城本地的热门才子,赔率都在一赔三以内。 薛明阳眯着眼睛,从上往下扫。 扫了半天,终于在黑板最下方,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字。 清河县顾辞,赔率一赔五十。 薛明阳愣了三息。 然后猛的转过头,看向袁少游。 “袁兄。” “你看见没?” 袁少游也瞪大了眼睛,指着黑板最下方那行小字。 “看见了!” “顾爷爷一赔五十!” 柜台后的管事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惑,开始耐心解释。 “诸位爷,这清河县的顾辞虽说在江陵雅会上写了篇骈文,但说到底也就是个十岁的娃娃。” “府试考的是实务与底蕴,稚童绝无可能夺魁。” “所以咱们金蟾阁开出了一赔五十的赔率。” “您要是觉得好玩,押个三五两意思意思也成。” “万一真中了呢,那可就发了大财了,哈哈哈!” 周围的权贵们哄堂大笑。 “十岁的娃娃,也配争案首?” “清河县那穷乡僻壤,能出什么人才?” “我看一赔五十都算少了,一赔一百我都不押。” “就是就是,押他还不如去门口买个烧饼吃呢。” 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是天大的笑话。 落在薛明阳耳朵里,却像有人往他怀里塞了一整座金山。 他没生气。 非但没生气,那张圆乎乎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光。 “袁兄,你身上带钱没。” “带了!一千二百两!你呢?” “八百两!”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赚钱的机会。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把怀里那一叠银票掏了出来。 八百两银票足足有厚厚一沓,还带着体温,边角让他攥得发软。 他伸手往柜台上一拍。 “掌柜的。” “这八百两,全押清河县顾辞,夺府试案首。” 柜台后头那管事正扒拉算盘,听见这话,手一抖。 “客官,您说啥?” “您再说一遍?” 薛明阳把胸脯一挺,又往前推推那叠银票。 “八百两,押顾辞。” “案首。” 管事的眼睛在那一沓银票和薛明阳的脸上来回扫,足足扫了三圈。 他干笑两声。 “客官,您是不是喝多了?” “咱们这儿,可不兴开玩笑啊。” 第143章 散财童子 袁少游一听这话,心里不乐意了。 “怎么着,金蟾阁还嫌钱多咬手?” “我这还有一千二百两呢。” 说着,他顺势把怀里的银票全拍在柜台上,跟薛明阳那沓并排摆着。 “一千二,也押顾辞。案首。” “加一块儿两千整。掌柜的,你这盘口接是不接?” 这下子,周围围观的权贵们全闹腾起来了。 刚才还在那儿哄笑押他不如买烧饼的几个公子哥,齐刷刷扭过头来。 一个穿紫色绸衫的纨绔公子凑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俩人。 “两位兄台,我没听错吧?” “两千两银票,押个十岁娃娃中案首?” 薛明阳眼皮都没抬。 “你没听错。” 那紫衫纨绔公子噗的一声笑出来,扭头冲身后几个同伴喊。 “快来快来,这儿有俩活宝!” “两千两往水里扔,眼睛都不带眨的!” 人群哗啦一下围得更紧了。 有人伸长脖子看那两沓银票,有人捂着肚子笑,还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哪来的冤大头啊?” “看这穿戴,像是哪个县来的土财主。” “啥子土财主哦!哪家土财主能随手掏出两千两现银?” “嘘,小声点,别把财神爷吓跑了。” 薛明阳听着这些话,非但不恼,嘴角还往上翘。 他凑到袁少游耳边,强忍着笑意。 “袁兄,你听听。” “这帮人,一个个还觉得自己精明着呢。” 袁少游摇着折扇,满脸得色。 “可不是嘛。” “顾爷爷那文采,这帮人是没福气见着。” “等放了榜,我看他们哭都来不及。” 那管事的盯着银票,心里头直犯嘀咕。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金蟾阁干了七八年,头一回碰上主动往盘口里砸大钱的。 按理说,客人送钱进来,他该乐开花才对。 可这俩人砸得太狠,狠得他心里头直打鼓。 他干这行的,最怕的就是这种愣头青。 万一爆了冷门。 管事的摇摇头,把那个万一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个十岁的奶娃娃,经义、策论、算学,样样都要真本事。 府试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南阳府八县几千号学子挤破头的独木桥。 那娃娃便是再有几分歪才,也绝无可能压过汪烨、江行简那些苦读多年的硬茬子。 这钱,稳赚不赔。 想通了这一层,管事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两位爷,您二位是真豪爽。” “成,这盘口我接了!” 他麻利取过两张红纸票根,提笔蘸墨。 “八百两,清河县顾辞,案首。一赔五十。” “一千二百两,清河县顾辞,案首。一赔五十。” 写完,他把票根推过来,又特意多嘴提醒。 “两位爷,咱可把丑话说前头啊。” “这盘口一押下去,概不退换。等放了榜,要是没中……” 他故意拖长了音。 “这两千两,可就归咱们金蟾阁了。” 薛明阳一把抓过票根,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放心。” “我们这趟来,就没打算把钱拿回去。”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好家伙,我算是开眼了。” “头一回见着送钱送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两位,我敬你们是条汉子!”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跟着起哄。 “依我看啊,这俩位不是来押宝的。” “是金蟾阁请来的托儿吧?专门来给咱们做个样子,显得这盘口有人买,让我们跟。” “哈哈哈哈托儿!这形容绝了!” 袁少游一听托儿俩字,折扇一甩,正要开口。 薛明阳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袁兄,别理他们。” “跟这帮人费什么口舌。” 他凑近袁少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你想啊,一赔五十。” “咱俩这两千两,要是中了,那是多少?” 袁少游本来还想呛声,一听这账,立马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掰着手指头,嘴唇微动。 算到一半,他自己先倒吸一口凉气。 “薛兄……” “两千两的五十倍……” “那是十万两啊!” 这数字一出口,饶是袁少游这种富商家的公子,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他长这么大,也极少见过这么多现银摆在一块儿。 薛明阳重重点头,眼睛里冒着精光。 “可不是嘛。” “辞弟这案首,十拿九稳。这钱,等于是白捡的。” “我跟你讲,这就叫……” 他想了半天,想起辞弟平时挂在嘴边的词。 “信息差!” “稳赚不赔!” 袁少游不知道啥叫信息差,但不妨碍他听懂了白捡十万两这个意思。 “薛兄!” “你说咱俩身上,是不是没带够?” “早知道有这机会,我就从家里顺五千两庄票出来了!” 薛明阳一拍大腿,满脸都是错过一个亿的痛心。 “悔死我了!” “出门的时候我还嫌麻烦,塞床底下两千两没拿!” 两人对视一眼,那叫一个相见恨晚,惺惺相惜。 旁边那群权贵看得直摇头。 “瞧瞧,还嫌押得少。” “这俩是真把金蟾阁当慈善堂了。” “我活这么大,头回见着抢着往火坑里跳的。” 那管事的把两千两银票收进钱匣子,锁好,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他朝身后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明摆着: 这俩散财童子,好生招待着,可别让他们半道清醒了把钱要回去。 伙计会意,赶紧端来两盏茶。 “二位爷,喝口茶,润润嗓子。” “您二位这份豪气,小的佩服得很。” 薛明阳大喇喇接过茶盏,咕咚灌了一口。 “你们家这盘口开得有意思。” “等着吧。” “五天后放榜,我跟袁兄,还来这儿。” 管事笑眯眯一拱手。 “好说好说。” “那小的就提前恭祝二位爷……” “心想事成,财源广进。” 这话一落,周围又是一片没忍住的笑声。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拐着弯儿说风凉话。 薛明阳却跟没听出来似的,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咧嘴一乐。 “借你吉言。” 他扭头拉起袁少游。 “走,袁兄。” “票根揣好了,这玩意儿可比命都金贵。” 袁少游隔着衣裳又摸了摸怀里的红纸,这才放心。 “走走走。” “这地方待着憋得慌,一股子铜臭味。” 俩胖子勾肩搭背,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第144章 神卷出世 薛明阳和袁少游一前一后摸回明德楼。 上楼梯的时候,两人都把脚步放得极轻。 到了二楼东厢房门口,薛明阳伸手,想推门又收回来。 “袁兄,你说……辞弟睡了没?” 袁少游凑到门缝边听了听。 “没动静,应该睡了。” “咱俩轻点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薛明阳点点头,握住门栓,一点一点往外抽。 门“吱”地开了一条缝。 两人侧着身子,像两条偷油的耗子,挨个挤了进去。 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 薛明阳回头冲袁少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正要踮着脚往里挪。 “回来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 薛明阳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扭头一看。 顾辞披着外衫,靠在桌边交椅上,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那盏油灯就搁在他手边,照得半张脸暖融融的。 最里头那张床,赵文翰也支起了身子,黑着脸盯过来。 “辞弟!你咋还没睡呢?” “等你们。” 顾辞合上书。 “摘星楼那边,裴兄、江兄等了半天都没见人。我跟赵兄先回来了。” 薛明阳头皮发麻。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跟身后的袁少游交换了一个眼神。 袁少游折扇一拢,抢先一步站直了身子。 “那个……顾兄,赵兄。” “我跟薛兄本想着就在街口转转。谁知长乐坊那边有个吐火圈的西域杂耍班子,实在精彩。” 薛明阳连连点头,顺坡下驴。 “对对对。” “看入迷了。后来又在街角吃了一碗馄饨,府城这巷子太绕,一不留神就走岔了道。” 赵文翰冷哼一声。 “府试都考完了,你们精力倒是旺盛。” “大半夜的四处乱晃,你们不休息,旁人还要休息。” 薛明阳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赵兄教训得是。” “保证没有下次!下次天黑前我们保准回来!” 顾辞目光在两人空空如也的双手上扫过,又看了看薛明阳因为心虚而发红的胖脸。 看杂耍看出一身汗,吃馄饨连个打包的食盒都没带。 他没点破,只是将手里的书卷搁在桌上。 “行了。” “安全回来就好,洗洗睡吧。” 薛明阳如蒙大赦,拉着袁少游轻手轻脚地去盆架边洗漱。 两人背对着顾辞,挤眉弄眼,满脸都是蒙混过关的窃喜。 半夜时分,府城提学署。 门外重兵把守,火把将青砖墙照得通红。 阅卷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剑拔弩张。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墨汁味和旱烟的呛人气味。 房官李大人坐在宽大的长条案前,手里捏着一张弥封了名字的卷子,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却亢奋到了极点。 “好!好一个‘青云直上九重天,折桂蟾宫不问年’!” “这等气象,这等辞藻,当真是华丽无双!” 他激动地拍着大腿,转头看向旁边同样疲惫不堪的同僚。 “张大人,你看这首诗。” “音律工整,意象高远。这府试诗赋第一,非此卷莫属!” 张大人凑过去瞥了两眼,眉头不禁一皱。 “李大人,华丽是华丽,可少了点骨气。” “你来看看我手里这份。” “‘寒窗十载苦为舟,今日登堂试一筹。但愿此行无憾事,归时得报慈母忧’。” 张大人将卷子摊在桌面上。 “行文朴实,字字泣血。咱们选的是经世济民的士子,不是只会堆砌辞藻的词臣。” “依我看,这份卷子才该定为第一。” 李大人一听就不乐意了。 “张大人,你这话就偏颇了。府试考的是才学底蕴,你这份诗太白了,上不了台面。” “我这份没骨气?那你那份就是村夫俗语!” 两人各自拿着手里的卷子,互不相让,声音越来越大,就差没当场撸袖子干架了。 周围几个困得直点头的房官被这动静吵醒,纷纷无奈地揉着眉心。 这几天大家都没合眼,火气都大。 正当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 “砰”的一声。 阅卷房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晚风倒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两位资深房官大步流星地冲进屋里。 走在前面的王大人手里紧紧攥着两份考卷,跑得气喘吁吁,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 跟在后面的孙大人同样捧着一份卷子,脸色古怪。 “别争了!” 王大人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 “都别争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大人和张大人停下争吵,疑惑地看过去。 “王大人,出什么事了?” 王大人几步冲到长条案前,颤抖着手,将手里的两份卷子拍在桌上。 “你们还在为一首诗争第一?” “睁开眼睛看看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份卷子,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老夫刚阅完的经义场卷子。” “三道大题,破题如刀,论述严丝合缝,引经据典分毫不差!老夫批了十年卷子,挑不出半个错字!” “这经义,满分!” 孙大人也一步上前,将自己手里的卷子叠了上去。 “这是我房里出的算学卷。” “两道大题,用了极为罕见的新颖解法,步骤清晰,验算精准。连小数点都算到了毫厘之间!” “算学,满分!” 王大人深吸一口气,把压在最底下的一份策论卷子抽了出来。 “还有这篇!” “这是刘大人他们策论房昨夜吵翻了天,最终几个老翰林一致点头的实务神卷!” “安民之要,不在禁其乱,而在除其忧……通篇真刀真枪的州县实务,没有半句废话!” “策论,也是满分!” 屋内的气氛顿时凝固。 所有的房官都围了上来,齐齐盯着桌上的那三份卷子。 经义满分。 策论满分。 算学满分。 这怎么可能?! 李大人咽了口唾沫,指着卷子。 “这……这是同一个人写的?” 王大人一把扯过李大人手里那份华丽的诗赋卷,又一把抢过张大人那份朴实的诗赋卷,随手扔到一边。 “你们还在为这种诗赋争高低?” 他转身,从袖子里尤为小心地掏出最后一份试卷。 “这是老夫从隔壁诗赋房抢来的。” 他将那份卷子郑重地平铺在三份满分卷子之上。 那是一手瘦挺峭拔、筋骨铮铮的奇特字体。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屋子里一片寂静。 李大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张大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位老考官凑到案前,目光在四份卷子上疯狂游走。 字迹,完全一致。 弥封处的考生编号——丙字六十七号。 完全吻合! “经义满分,策论满分,算学满分!” “再加上这篇足以传世的诗赋绝品!” “四场考试,科科拔尖!全在这个丙字六十七号身上!” “百年难遇……这是百年难遇的神卷啊!” 李大人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怪物……咱们南阳府,到底出了个什么怪物……” 王大人不再废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四份卷子按照顺序叠好,双手如捧圣物般捧在胸前。 “走。” “去见崔大人!” 几位房官如梦初醒,全部跟在王大人身后。 一行人神情肃穆,捧着这套足以震动整个南阳府的神卷,快步走向崔望山的签押房。 第145章 国之栋梁 签押房内,更漏声声。 崔望山揉揉发胀的眉心,将手里的一份策论卷重重搁在案上。 “这写的是什么?” 旁边伺候的书吏吓了一跳,赶紧低头。 “让他论安民之策,他给本官整整抄了半篇《孟子》。” “满口的仁义道德,这天下若是真出了灾荒,他这文章能当饭吃?” 书吏小声道:“大人,这份已经是乙字房挑出来的优卷了。那破题看着还算工整……” “哼!工整有何用?” 崔望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压火。 “南阳府十二年没出过进士了。就靠这种只会背书、遇到实务就两眼一抹黑的童生,再去省城丢人现眼吗?” 书吏不敢接话,连大气都不敢出。 崔望山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案上那厚厚一摞初拟等第的卷子,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几千名学子。 几位房官筛了两天一夜。 送到他这里的,要么是死板套作,要么是辞藻堆砌。 就没一个能让他眼前一亮、真正肚子里有货的苗子。 正心烦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值守衙役急声通报。 “学政大人,王大人与几位房官求见,说有十万火急的要务呈报。” 紧接着是王大人在门外的请示声。 “大人,下官等寻得一份百年难遇的神卷,事发突然,恳请大人恩准入内。” 崔望山眉头一皱,沉声应允。 “进。” 厚重的楠木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大人走在最前头,怀里紧紧抱着几份卷子,跑得满头大汗。 孙大人跟在后面,脸色涨红。 再后头,李大人、张大人等几位房官鱼贯而入,一个个眼睛发亮,神情激动得像是刚从火场里抢出了什么传世之宝。 崔望山面色微沉。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王大人喘了两口气,顾不得整理仪容,几步冲到书案前。 “大人!您先看卷!” 崔望山蹙眉看着他们,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规矩呢?” “签押房不是菜市口。卷子要按房呈递,先经磨勘,再呈主考。” “你们几个抱着卷子冲进来,是觉得本官的提学署,可以任由尔等胡闹?” 王大人脸上的激动散了几分,赶紧躬身。 “下官失仪,请大人责罚。” 孙大人也跟着行礼。 “请大人责罚。” 其余几位房官连忙低头,可那眼神还是齐齐留在王大人手中的卷子上。 崔望山看着他们这副反常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压下去几分,过了片刻,才开口。 “说。” 王大人咽了口唾沫,双手捧着卷子上前。 “大人,不是下官乱了规矩。” “是这卷子,实在不能按寻常规矩拖下去。” 崔望山眼皮微抬。 “何卷?” “经义满分,策论满分,算学满分。” “加上李大人刚从诗赋房抢出来的一份绝品。” “四场同卷,皆是此人。” “什么?!” 他伸手接过最上面的一份卷子。 瘦。 劲。 挺。 那字体瘦挺峭拔,转折处锋芒不散,落在考卷上,竟带着一股铮铮傲骨。 只看这字,崔望山原本烦躁的心便瞬间静了下来。 他往下看去。 第一题,经义。 “聚民之财,在乎得民之心。用民之力,在乎养民之本。” 崔望山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破题如刀,直指经世济民,半句废话没有。 他迅速翻开第二份策论卷。 这正是他刚才发火的那道“论安民之策”。 卷面上写着:“安民之要,不在禁其乱,而在除其忧。” 再往下,修河渠,定仓储,平役银,兴工赈,按户籍与田亩分等摊派,条理分明,老辣至极。 这哪里是童生在答题,分明是州县老吏在呈报实务条陈! 崔望山呼吸开始变重。 他一把拿过最后那份诗赋卷。 《行路难》。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崔望山看得极慢,字字句句在心里过。 写困顿。 写迟疑。 写路难行。 直到最后两句跃入眼帘。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崔望山心头一震。 这立意,这格局,扫尽一切颓气,宏大至极。 他手指颤抖,视线落向最后的《论读书》。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啪。 崔望山手肘一碰,茶盏失手落地。 瓷片碎在青砖地上,茶水溅开,洇湿了他的官袍下摆。 书吏吓得赶紧上前。 “大人!您没事吧!” 崔望山却像是没听见。 他浑浑噩噩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胸口抑制不住地剧烈起伏。 房间内鸦雀无声。 几位房官都在等崔望山的施令。 良久。 崔望山忽然仰起头,连声高呼。 “国之栋梁。” “此子乃我大奉国之栋梁啊!” 这一声喊,带着府城多年未出进士的憋屈,带着终于寻得璞玉的狂喜。 王大人脸色通红,激动拱手。 “大人说的是!” “下官批卷多年,今日方知何为惊才绝艳!” 张大人苦笑一声,满脸拜服。 “经义见根基,策论见实务,算学见心思,诗赋见胸怀。” “四样合在一处,已非侥幸二字能释。” 众考官互相看了一眼,齐齐朝着崔望山躬身拜服。 “此卷为首,我等无话可说。” …… …… 第146章 骡车家书(加更) 放榜前两日,整个南阳府的气氛愈发紧绷。 集贤书坊街上的客栈里,随处可见因为焦虑而摔杯子、发脾气的外县学子。 有些心理素质差的,甚至半夜在房里痛哭。 明德楼二楼东厢房,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薛明阳和袁少游盘腿坐在靠窗的那张大床上,中间摆着一盘切好的熟西瓜,一边啃着瓜,一边看着顾辞新写出的《西游记》书稿,乐得前仰后合。 这两个家伙一点也不担心放榜的事。 该吃吃,该喝喝。 或许是因为在金蟾阁砸下重金押了案首,他们现在对顾辞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哎呦我去,这弥勒佛太狠了!” 薛明阳把西瓜皮往旁边的小篓子里一扔,指着稿纸上的字,笑得直拍床板。 “变个种瓜的农夫,让那猴子变成西瓜,直接让那黄眉老怪吃进肚子里!” “在人家胃里翻江倒海,这招绝了!” 袁少游也跟着吸溜一口西瓜汁,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 “你看这写得:大圣在肚里左穿右撞,那妖精疼得满地打滚,连声求饶投降。太痛快了!” “上次那破人种袋把猴子憋屈坏了,这次从内部攻破,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得满面红光。 赵文翰坐在最里侧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春秋集注》,却半天没翻过一页。 他单手捏拳,强忍着把砚台砸过去的冲动。 “你们两个若是实在闲得发慌,就去楼下把那些发疯的学子打一顿,莫要在这儿吵人温书。” “赵兄,你这就是不懂劳逸结合了。” 薛明阳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考都考完了,还看啥?”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顾公子,楼下有位赶骡车的大爷,说是从清河县来的,给您送了家书。” 顾辞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 “进来吧。” 小二推开门,递上两封信,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顾辞接过信。 信封是用最普通的黄麻纸糊的,边角有些粗糙。 第一封信,字迹清秀端正,显然是堂姐顾蓉代笔的。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辞弟亲启: 见字如晤。 家里一切都好,祖母每日都在院子里晒太阳,精神头不错。 二叔和爹去田里看过了,那片地里的豆子长势喜人,七叔公还说今年肯定能有个好收成。 二婶和娘说让你不要挂念家里,好好考试,多吃饭,莫要苦了自己。 信的内容朴实无华,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浓浓的烟火气,没有华丽辞藻,却像是一股清泉,轻轻拂过顾辞的心。 他将信折好,又拆开了第二封。 这封信的信纸有些歪扭,甚至还能看到一两个滴上去的墨点。 顾辞看着上面那十几个字,忍不住轻笑出声。 “哥,我想你了。你快回来。念念。” 字虽然不多,但每一笔都写得尤为认真。 顾辞看着那个“念”字,脑海中浮现出扎着两个小揪揪、满脸泥巴的丫头。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将这薄薄的一层信纸仔细折成一个小方块,郑重地放进贴身的衣襟内袋里。 薛明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 “乖乖,念念妹妹进步好快啊!” 他咂咂嘴,摸着下巴感叹。 “上次在辞弟家蹭饭的时候,念念那个字还没这么好看。” “这就懂得连词成句了。” 袁少游也抱着半块西瓜从床上溜达过来,伸长脖子往顾辞怀里瞟。 “念念妹妹是谁?” “辞弟的亲妹妹。” 薛明阳一挺胸膛,满脸都是傲娇。 “长得那叫一个可爱,说话又甜,是我的心头肉。” “我跟你说,以后咱们去了府学或者省城,谁要是敢欺负念念妹妹,我薛明阳回来第一个砸碎他的脑袋。” 袁少游连连点头,把手里的西瓜皮扔进篓子,拍着胸脯打包票。 “那还用说。” “顾爷爷的妹妹,那就是我袁少游的亲姑奶奶。” “以后在江陵县的地界上,姑奶奶看中哪家铺子的糖葫芦,我直接把那条街买下来。” 顾辞没理会这两个日常抽风的活宝,转身走到窗边的红木书案前坐下。 他铺开一张竹纸,拿镇纸压平,提笔蘸墨。 “祖母、爹娘、大伯大伯母。” “辞在府城一切安好,吃穿皆足,勿念。” “临行前留下的银钱,千万莫要省着。蓉姐和念念都在长身体,家里每日务必要见肉食,莫要再喝清粥糊糊。” “天热,爹和大伯下地莫要贪黑,若是熬坏了身子,辞在府城亦不能安心读书。” “府试已毕,待放榜后,辞即刻归家。” 将墨迹吹干,顾辞小心折好。 随后,他又重新抽了一张带着桃花香的沈家彩笺。 他特意把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极尽耐心。 “念念真棒。” “字写得比以前好看多了。” “哥也很想念念。” “等放了榜,哥就回清河村,给你带府城最甜的桂花糖,给你买府城最好看的小花裙。” “等哥回来,教你写更多的字。” 他将彩笺仔细折成一个小方块,与家书一并装入信封,交给了门外等候的小二。 窗外明德楼的青柳繁茂,夏风穿过街巷,带着几分放榜前的躁动。 顾辞靠在椅背上,心底一片安宁。 第147章 放榜前夕 六月二十九,卯时刚过。 南阳府城的街面已经涌动起来了。 不是那种平日里菜贩推车、早点铺子蒸笼掀盖的热闹。 是那种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人潮。 骡车从朝天门外排到了通济大街中段,堵得水泄不通。 马蹄声、车轮声、吵嚷声混成一锅粥。 有穿着粗布衫的老农扛着干粮袋子,天不亮就从城外赶来。 有坐着油壁马车的富户太太,丫鬟在前头拿着扇子开路。 有拖家带口一窝子全来的,老婆抱着娃,婆婆拄着拐,一家五六口浩浩荡荡往贡院方向走。 有头发花白的老童生,腿都打颤,被儿子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前挪。 通济大街上,几乎每隔十步就能看见一个穿着学子袍的年轻人,脸色或白或青,被家人簇拥着朝同一个方向走。 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 贡院东侧,龙门金榜。 “听说了没,今年阅卷房出了份神卷,几位房官抢着看。“ “啥神卷?“ “细的不知道,反正说是三场全满分,把考官们都给看傻了。“ “三场全满分?吹牛批的吧。“ “我骗你干啥,集贤街那边的伙计亲口说的,阅卷那天半夜,提学署的灯就没灭过。“ “那到底是哪个县的?“ “不知道。弥封着呢,谁也不知道。放了榜才见分晓。“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一个人嘴里飞到另一个人耳朵里,越传越玄乎。 到了贡院东侧,龙门金榜外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上万号人挤在一起,前胸贴后背,后背贴前胸,连转个身都得跟旁边人打招呼。 有人被挤得帽子掉了,弯不下腰捡,只能眼睁睁看着帽子在脚底下被踩来踩去。 有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娃,娃娃被挤得哇哇大哭,他娘一边哄一边骂:“哭什么哭!你爹要是中了,回去给你买糖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早点味和焦虑味混合的气息。 不过府衙今年倒是做了件让人意外的事。 贡院东墙外的空地四周,整整齐齐地站着三排全副武装的衙役,腰挎雁翎刀,面色冷峻,把人群和榜墙之间隔出了三丈宽的空地。 领头的一个老班头扯着嗓子喊。 “退后!都退后!踩踏出了人命,谁都担不起!“ “榜还没贴呢!急什么!“ 人群被硬生生挡在三丈线外。 虽然挡住了,但嘴没闲着。 “差大哥,啥时候贴啊?“ “快了没有?我家孙子考的!叫李春生!你帮我留意一下!“ “我们从邓县赶了一夜的路,腿都走断了!能不能让我们坐前头!“ 老班头被吵得脑壳疼,额头上青筋直跳,但到底没发火。 他指指空地东侧。 “看见没有。“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空地东侧临时搭了两排木架子长桌,上面摆着一溜大木桶,冒着腾腾的热气。 桶上贴着红纸条,写着“府衙惠民“四个字。 旁边站着十几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厨娘,手里拿着大铁勺,正往一碗碗粗陶碗里舀着喝的东西。 豆浆。 滚烫的、浓稠的、散发着豆子清香的豆浆。 旁边还有几筐炊饼,冒着热气,一个个圆圆鼓鼓的,闻着就好吃。 “府衙今年特地备的!“ 老班头扯着嗓子喊。 “陈大人说了,都是老百姓,大清早赶来不容易!豆浆管够,炊饼管够!排队领!“ “别挤!一人一碗一个饼!都有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哟,今年这排场大了啊!“ “陈知府是个好官!“ “哎呀我正说肚子饿呢!“ 一时间,不少原本焦躁得满脸通红的家属们,稀稀拉拉地往豆浆摊子那边走去。 领到豆浆的人端着碗蹲在地上,一边吹一边喝,脸上的焦虑也散了几分。 一个抱着娃的妇人挤到桌前,从厨娘手里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忽然就红了。 “哎哟,真烫。“ 旁边人问她怎么了。 她擦擦眼角,含泪笑笑。 “没什么。就是想着我家那口子考了三回了,每回都是天没亮就来等。前两回都是饿着肚子等到晌午,等来的全是坏消息。“ “今年豆浆有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心疼他。“ 旁边几个人听了,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科举的独木桥,也不知道熬白了多少人。 最外围,靠近朝天门方向的一棵老榆树底下。 周秉文穿着一身暗纹儒服,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站着整整齐齐的四十名清河学子。 井然有序。 没有往前挤。 赵文翰站在队伍最前头,面色沉静。 陈良站在他旁边,脸色倒是比考试那几天好了不少,但眼皮底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 其他学子三三两两站着,有人踮脚往里张望,有人低声嘀咕,有人搓着手指来回踱步。 周秉文扫了他们一眼。 “继续站好。“ 声音不大,但四十个人的动作瞬间整齐了。 赵文翰转头看了一眼前方黑压压的人群,皱了皱眉。 “先生,现在恐怕挤不进去。“ 第148章 志在必得 周秉文点点头。 “不急。等人少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贡院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榜贴在墙上,又不会跑。“ 陈良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先生,您说今年清河县……能中几个?“ 周秉文瞥了他一眼。 “你问的是别人,还是你自己。“ 陈良脸一红,没敢再说话。 “考完了就是考完了。中不中,不是你站在这干等着能改的。“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把心放回肚子里。“ “老夫带你们出来,就会带你们回去。中了的,老夫与你一起庆功。没中的……“ 周秉文长叹一声。 “老夫也会带你们回去。“ 四十名学子安静下来。 赵文翰微微垂下眼帘,双手负在身后。 他面上和顾辞一样波澜不惊,但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这时候,有一个问题浮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薛明阳呢? …… 人群最前方,距离龙门金榜不到五步远的位置。 薛明阳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喘气。 他那件宝蓝色长袍皱得不成样子,腰间的玉牌歪到了一边,头发也被挤散了几缕。 旁边,袁少游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钟爱的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活像刚从磨盘底下钻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 薛明阳抹了把汗,咧嘴笑了。 “袁兄,挤到了。” 袁少游也兴奋得满脸通红。 “挤到了!等会儿榜一出来,咱俩就能第一时间看清辞弟名字在哪。” 薛明阳往四周瞅了瞅。 最前排全是跟他俩一样拼了命往前冲的胖汉。 有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哪家学子的爹,浑身肌肉把粗布衫撑得鼓鼓囊囊的,占了足足一个半人的位置,谁都挤不动他。 “刚才那最后十步路,比考场上做算学题还费劲。” 薛明阳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前面那个穿灰衣服的大哥,少说有三百斤。我从他胳肢窝底下钻过去的时候,差点没被夹成肉饼。” 袁少游也深有同感。 “你那算什么。” “我前面站了个穿绿衣服的婶子,我刚一碰她,她转过头来瞪我,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我连说了三声对不住,她才让我过去。”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一个人。” 薛明阳乐了。 “你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婶子吓住了?” 袁少游一脸正色。 “你不懂。” “那婶子一看就是来给娃儿看榜的。当娘的人护犊子,你要是挡了她看榜的路,她能把你从这儿扔到大街上去。” “这倒是。” 两人靠在前排占稳了位置,喘匀了气。 目前墙面还是干干净净。 空的。 还没贴。 薛明阳伸手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那张金蟾阁票根。 两千两的本金。 一赔五十的赔率。 十万两。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袁兄,我忽然有点腿软。” “薛兄,我也软。” 薛明阳压着嗓子,眼睛亮得发光,又带着几分愁容。 “你说,等会儿辞弟名字一出来,咱们拿着十万两的银票回去。辞弟要是问起来,咱俩怎么交代?他前两天还问咱们大半夜去哪了,咱俩可是扯谎敷衍过去的。” 袁少游一愣,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 拿顾爷爷当赌注,这事要是被查出来,少不了一顿训。 “怕什么!” “十万两摆在桌上,那就是铁打的孝心!” “大不了,我拿去一半去清河买一条街的糖葫芦店,专门给念念妹妹留着。辞弟那么疼妹妹,肯定不忍心骂咱们。” 薛明阳一拍大腿。 “对啊!那我就把南阳府最大的糕点铺子盘下来,连人带招牌打包送回清河村,专门给念念妹妹做点心!再给辞弟买个最大的书坊,他想写啥就写啥,不想写就空着玩!” 两人越说越兴奋,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人群另一侧。 惊涛书院的学子们站得笔直。 一个个青衫整洁,玉佩生光,跟周围乱糟糟的考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站在最前面的汪烨,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在晨光里着实风度翩翩。 他下巴抬起,眼神淡漠地扫过面前的人群。 “汪师兄今日必中案首!” 同行跟班凑上来,满脸堆笑。 “到时候咱们惊涛书院可就扬眉吐气了!惊涛案首,那可是南阳府的头号新闻!” 汪烨矜持地笑笑,没有说话。 但那笑容里,分明写着理所应当四个字。 他的目光继续扫过人群,越过一众紧张兮兮的脸,最后落在了清河县队伍所在的方向。 他看得不真切,只能看见最外围那棵老榆树下,隐约站着一群人。 “清河县的人?” 汪烨挑挑眉。 跟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嗤笑出声。 “汪师兄,您看他们站的位置就知道了。挤都不敢挤,就知道躲在后头。果然是怕了。” 汪烨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 “一个十岁的娃娃,案首?不过是江陵雅会上那群老头子抬轿子罢了。” “今天这金榜上,姓顾的能进前四十,我汪烨就把这块玉佩吞下去。” 周围几个跟班轰然叫好。 “汪师兄威武!” “汪师兄天下第一!” “那姓顾的算什么东西!” “咱们惊涛的案首,那才是实打实的本事!” 汪烨听着旁人附庸,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今日。 案首。 舍我其谁。 第149章 清河发威 “咣!咣!咣!” 三声铜锣从贡院内传了出来。 原本吵得像菜市口一样的人群,声浪一下低了不少。 “来了!” “要放榜了!” “快看门!贡院门开了!” “哎哟,爹!爹你别挤我,我看不见!” “让让,让我家相公看看,求求了!” 贡院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压在所有人心口上的一块石头被慢慢挪开。 严正卿走在最前头。 他仍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吏服,国字脸,腰板硬朗,不怒而威。 身后几名书吏鱼贯而出,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大摞红纸。 那不是普通的红纸。 那是南阳府八县几千名童生熬了无数个日夜、读破无数本书、吃了无数苦头,才敢盼上一眼的东西。 龙门金榜。 人群又往前涌了一截。 前排几个衙役立刻横刀挡住。 老班头扯着嗓子喊:“退后!都退后!谁再往前挤,别怪官差不客气!” 可这时候谁还听得进去。 有人踮着脚,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有老母亲一手攥着佛珠,一手拉着儿子袖子,翘首以盼。 “文曲星保佑。” “中一个吧,只要中一个,回去我给您烧三炷高香。” “别念了,越念我发慌。” “你慌什么?考的又不是你。” 前排的薛明阳和袁少游已经不说话了。 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 “袁兄。” “嗯?” “我现在不知怎的有点激动。” “薛兄,我也是。” “你说等会儿辞弟名字要是贴在最上头,那钱……” 袁少游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嘴。 “别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薛明阳点点头,赶紧把嘴闭上。 远处老榆树下,清河县四十名学子站得笔直。 虽然他们离得很远,但是还是可以听见贡院的铜锣声。 严正卿站到榜墙前,抬手往下压了压。 “安静。” 前排率先静了下来。 随后是中间。 最后连最外围那些抱着娃、端着豆浆、啃着炊饼的人,也慢慢停了嘴。 只剩下几声孩子压低的抽噎,还有风吹过耳边的细微声响。 严正卿扫过人群,沉声道: “南阳府试取前四十名。” “榜单自第四十名起贴。” “唱名之时,不得推搡,不得冲撞榜墙。” “违者,按扰乱考务论处。” 老班头立刻跟着喊:“都听见没有!谁敢乱挤,是要蹲号子的!” 书吏搬来长梯。 第一张红纸被取了出来。 榜单呈扇形,从第四十名开始往上贴。 浆糊刷在墙上,红纸一按,书吏用竹片从上往下抹平。 另一名书吏清清嗓子,高声唱名: “第四十名,邓县,马明谦!” 人群中靠西侧的位置炸开一片欢呼。 “中了!中了!” “明谦!你中了!” 一个瘦高学子愣了片刻,随后被身边的老父亲一把抱住。 那老父亲哭得满脸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嘴里只会重复一句话。 “中了啊,我儿了不起……” 第二张红纸贴上。 “第三十九名,渡川县,许敬安!” 又是一阵欢呼。 “第三十八名,江陵县,韩守仁!” 江陵县那边有人拍手叫好。 袁少游听见江陵二字,紧张到往榜墙上瞅。 那贴出来的红纸足有三丈之高,上头的黑字大如斗,可他实在紧张过了头,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字在墙上到处乱飞。 “薛兄,我、我怎么觉得那字都重影了,压根看不清啊!” “那是你心慌了!别硬看,听名。” “对对对,听名,听名。” 第三张红纸贴上去时,书吏高呼。 “第三十七名,清河县,陈良!” 声音传出去的一刻,老榆树底下的队伍安静了半息。 陈良不敢置信仰着头。 他像是没听清,整个人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清河学子兴奋的推了他一把。 “陈良!是你!” “你中了!” “第三十七名!你中了!” 陈良眼眶忍不住变得湿润。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下一刻,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娘。我中了……” “我真的中了。” 前几日那个因为一碗符水拉到腿软的少年,此刻哭得泣不成声。 哭得没有半点读书人的体面。 可清河县没人笑他。 周秉文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到了。” 陈良哭得更大声了。 “先生,我中了。” “我没给清河县丢人。” 第三十六名。 第三十五名。 第三十四名。 每一张红纸落墙,人群中就会爆出一片不同方向的欢呼。 有人抱头痛哭。 有人仰天大笑。 有人呆呆站着,直到身边亲友反复喊他的名字,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踏过了府试这道门。 也有人满怀希望地伸着脖子听,听了一张又一张,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科举这条路,从来不是只写喜事的。 它把人的盼头高高举起来,也会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 “第三十三名,清河县,罗承志!” 第150章 双双上岸 老榆树底下再次传来骚动。 清河县队伍后排,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学子怔住。 “我?” “是我?” “罗承志!是你!” 他身边几个同窗用力拍他的背。 “你中了!” 罗承志捂着嘴蹲了下去。 “我爹卖了两亩田供我读书。” “我能回去见他了。” 顾辞看向那名同窗,轻声道:“真的不容易。” 第三十二名。 第三十一名。 “第三十名,清河县,孙秉礼!” 清河县这边又有人喊了起来。 “孙兄!孙兄!” “你也中了!” 一个平日里话不多的学子被同伴推得往前趔趄了两步,脸涨得通红,半天只憋出一句: “先生大义。” 周秉文看着他,眼角细纹松了些许。 “好。” 虽然只是一个字。 但清河学子都听出来了。 先生高兴。 真的高兴。 榜墙前,薛明阳听得心里一团火热。 “袁兄,三个了。” 袁少游掰着手指头算。 “陈良一个,罗承志一个,孙秉礼一个。清河县今年可以啊!” 薛明阳挺起胸膛,像是那三个人全是他教出来的一样。 “那当然。咱们鹿鸣书院今年不是吃素的。” 袁少游斜眼看他。 “薛兄,你这话说得像是你已经中了。” 薛明阳脸色一僵,又把胸膛收了回去。 “别奶我。” “我不说了。” 榜单继续向上。 第二十九名,广济书院一名学子上榜。 第二十八名,怀津书院学子上榜。 第二十七名,邓县一位老童生上榜。 那老童生已经五十多岁,听见名字时瘫倒在地。 “二十七年啊!” “我考了二十七年啊!” 旁边他的儿子也哭,哭着哭着又笑。 周围不少人看得鼻子发酸。 老班头嘴上嫌弃:“中了还哭什么。” 可他转过身时,也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第二十六名贴上。 书吏唱名。 “江陵县,袁少游!” 薛明阳懵了。 袁少游也傻了。 两个人像两尊胖石狮子似的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半晌后,薛明阳先反应过来。 “袁兄。” 袁少游眼神发直。 “啊?” “刚才念的是你吧?” “好像是我。” “江陵县,袁少游。” “是我?” “是你!” 薛明阳眼睛瞪得滚圆,抬手一把抓住袁少游的肩膀。 “你瞒得我好惨啊!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两人还没缓过劲,榜单已经贴到第二十五名、第二十四名。 人群越发躁动。 前二十近了。 越往上,分量越重。 能进前二十的,放在任何一个县,都是能被书院山长拉着单独夸半天的好苗子。 汪烨站在惊涛书院队伍前,神情依旧倨傲。 跟班还在旁边奉承。 “汪师兄不用急,越往上越强。” “对,汪师兄必是榜一。” “案首还没贴呢。” 汪烨淡淡嗯了一声。 他抬手摸摸腰间那块和田玉佩,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划过。 “急什么。” “好饭不怕晚。” 榜墙前,薛明阳已经安静得有些反常。 袁少游中了。 陈良中了。 清河县也有三个人中了。 可他自己的名字还没出现。 越往上,他心越悬。 按理说,名次越靠前越好。 可对薛明阳来说,他从来没敢想过什么前二十。 周秉文给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混进去。 前四十。 只要在榜,那就是赢。 如今榜单贴到第十八名,他的名字还没出,薛明阳手心里全是汗。 他小声嘀咕: “薛明阳啊薛明阳,你可千万要顶点用啊。” 袁少游看出了他的焦虑,拍着肩膀安慰。 “薛兄,你别慌。” 薛明阳扭头看他。 “你当然不慌,你中了你说个蛋。” “……” 书吏取出下一张红纸。 浆糊刷上榜墙。 顷刻间,唱名之声穿透人群,清晰传入耳中。 “第十八名,清河县,薛明阳!” 薛明阳整个人僵住了。 袁少游也僵住了。 两个人肩并着肩,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过了好一会儿,袁少游才猛地扭头。 “薛兄!” 薛明阳嘴唇抖了抖。 “啊?” 袁少游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你中了!你中了啊!” “第十八名!” “清河县,薛明阳!” “啊?!什么?” 薛明阳看到自己的名字,双腿都在打颤。 “我?” “真是我?” 袁少游用力把他搂进怀里,后背拍得啪啪响。 “是你!就是你!” “薛兄!你他娘的进前二十了!” 这句话像盆夏日里的井水,哗啦一下浇进薛明阳心里。 他整个人飘飘欲仙起来。 “我考上了!” “我他娘的真考上了!” “涟漪姑娘!” “我没给你丢人!” “我薛明阳真的考上府试了!” 袁少游被他差点勒死,却也跟着疯狂大笑。 “中了!咱们卧龙凤雏都中了!” 两个胖乎乎的少年在人群前排又蹦又跳,抱着彼此嚎得比谁都响。 有人拍手叫好。 “好!两个小先生都中了!” “有福气!” “哭吧哭吧,中了还不哭,什么时候哭!” 旁边那位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搓着手上前。 “两位小公子,俺叫王铁牛,今天有啥跑腿的差事,尽管吩咐俺,就当沾沾喜气了!” 薛明阳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咧着嘴摆摆手。 “不用不用,多谢大哥!我们哪都不去,就在这站着!” 打发了汉子,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 两人的手不约而同地伸进怀里。 隔着里衣,摸到了那张硬邦邦的纸片。 还在。 金蟾阁的票根。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袁少游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自己的名次已经尘埃落定。 接下来…… 就等辞弟、顾爷爷的第一了。 第151章 府试案首 书吏手里的浆糊刷子在龙门金榜上快速挥动,一张接一张的红纸不断贴上。 “第十五名了!” “第十四名,南阳府张守业!” “第九名,渡川县……” 每贴出一张新的红纸,人群里就会爆出一阵欢呼。 惊涛书院的队伍里,有学子凑到汪烨身边开口。 “汪师兄,这前三甲咱们惊涛书院算是预定一个位置了。” 汪烨唇角扬起,手里摇晃的折扇收拢在掌心,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 “纠正一下,不是前三,是案首。” “我那篇策论切中时弊,崔大人看了定会圈红朱批。” “就是就是!汪师兄的才学,拿个案首还不是手到擒来!” 旁边的跟班立刻随声附和。 龙门金榜前。 书吏取出一张新的红纸,啪的一声贴上。 “第六名,江陵县,吴子轩。” 围观的人群愈发兴奋,只剩下最后五张红纸了。 这将是整个南阳府含金量最高的排名。 人群屏住呼吸,连老班头都停下了敲击栅栏的刀鞘。 书吏蘸饱了浆糊,在墙上抹出一个方正的轮廓,将第五张红纸按了上去。 “湍阳县,汪烨。” 这红纸黑字映入眼帘。 汪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不断袭来。 他脚下虚浮,往后踉跄了半步。 怎么可能。 我汪烨三岁识字,七岁能诗,满腹经纶。 凭什么是第五。 原本凑拢过来讨好卖乖的跟班,这会儿全都成了缩头鹌鹑。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触他的眉头。 惊涛书院的先生王鹤站在一边。 他看着这个素来心高气傲的门生,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 早在入学的时候,他就和这个天赋过人的弟子说过,学问一道最忌刚愎自用。 要谦逊,要懂得虚心请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但这孩子始终不得其解。 希望这次挫折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破而后立,方能新生。 王鹤迈步走到汪烨面前。 他伸出双手,把这个肩膀发抖的少年揽进怀里。 “哭,哭出来吧。” “呜呜……呜呜呜……” 少年压抑不住的哭腔在他耳边响起。 “先生,烨让你失望了。” 榜单这边并没有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下脚步。 老吏从木盘里抽出下一张红纸,递给梯子上的书吏。 第四名。 府城本地学院,李长风。 南阳的学子圈爆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进了进了!” “咱们府城也算是保住脸面了,没让外县的人把前五全占了去!” “是极是极,不然我都没脸出门。” “长风师兄我好崇拜你!” 接下来就是府试第三名的位次了。 老吏拿出一张红纸,上面的墨迹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书吏手腕一抖,红纸贴上墙面。 “第三名,清河县,赵文翰。” 这声音顺着风传开,飘进老榆树底下的清河县队伍里。 整个队伍安静了半息。 随后爆发出掀翻树冠的欢呼声。 “第三名!赵兄高居府试前三!” “咱们清河县又出佳绩了!” 老榆树底下的学子纷纷围上来,把赵文翰围在中间大声祝贺。 赵文翰站在原地,紧握的双手慢慢松开。 他长出一口气,背在身后的手心全是冷汗。 多年寒窗苦读的重压,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实打实的着落。 顾辞站在一旁,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赵兄,恭喜上岸。” 赵文翰看着顾辞,轻声开口。 “就等你了。” 榜墙那边,老吏拿出了倒数第二张红纸。 全场上万人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名,江陵县,江行简。”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巨大的唏嘘声。 “江行简第二!汪烨第五!” “这两大夺魁热门全都落榜案首了!” “这第一到底是谁啊!” 人群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翻滚起来,各种猜测声此起彼伏。 大家此刻都充满好奇。 而就在这个时候,贡院的朱漆大门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主事严正卿换了一身齐整官服,亲自捧着最后的红纸走了出来。 这张红纸与前面的全都不同。 纸张四周镶着一圈细致的金边。 在早晨的阳光下,这圈金边闪闪发光,仿若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全场鸦雀无声。 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严正卿踩着长梯,走到榜墙的最顶端。 他将这张镶着金边的红纸平平整整地贴在最高处,动作一丝不苟。 老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呐喊。 “第一名,清河县,顾辞。” 这几个字一出,原本人满为患的龙门墙外,集体陷入宕机。 “顾辞!” “顾辞是谁?” “清河县的,那不是个种田的小县吗!” “你懂什么,是那个在江陵雅会上写出绝世骈赋的十岁神童!” “天哪,他才十岁!” “县试案首,府试也是案首!” “连中两元,这是真的连中两元啊!” 各县的学子交头接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个结果完全打破了南阳府十二年的阶层认知。 清河县队伍里。 周秉文站在队伍的最后方,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跟着学子们狂欢。 只是静静地看着站在人群前方、神色依旧云淡风轻的顾辞。 老人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满是欣慰。 第152章 十万两狂欢 府试放榜,就在这一片鼎沸的喧闹声中渐渐结束。 傍晚。 明德楼大堂。 靠窗雅座前,茶香袅袅。 顾辞、赵文翰、江行简、裴砚之四人围坐在一起。 江行简坦荡荡看向顾辞,轻声开口。 “心服口服。” “这一声案首,顾兄受得起,行简没有半点不服。” 裴砚之靠在椅背上,打趣出声。 “行简,想开些,不是你不行,是顾兄太过变态。” “倘若是我晚参加两年,这府城案首的名头,怕是也落不到我裴家头上。” 赵文翰坐在旁边,端着茶盏微微一笑。 在场众人里,他是最能体会裴砚之这个说法的人。 毕竟在清河县,他已经被打击得快要习惯了,内心早就做好了建设。 而顾辞本人则很无奈。 我能说我不是故意的吗。 我这还没发力,你们怎么就倒下了? “裴兄言重了,辞不敢当。” “这次能拔得头筹,也是侥幸。” 裴砚之听完,拿折扇点了点他,转而看了一眼大堂。 “说起来,怎么不见薛兄和袁兄?” 同一时间。 金蟾阁三楼的账房里,气氛压抑。 管事站在红木大案前,拿着手帕不断擦拭额头上的细汗。 大掌柜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账房先生递过来的汇总单,一张脸绿得像过期的苦瓜。 放榜的消息,中午就传回了金蟾阁。 清河县顾辞,连中两元,夺得府试案首。 这个消息对别的赌坊来说不过是看个热闹,但对金蟾阁来说,无异于在心口上狠狠来了一刀。 一赔五十的赔率。 整整十万两的窟窿。 金蟾阁家大业大,背后有南阳府的豪绅撑腰,这笔钱不是拿不出来。 只是太肉疼了。 肉疼得大掌柜连午饭都没吃下去,喝口茶都觉得刮嗓子,满嘴都是苦味。 “掌柜的,那两个活祖宗要是来了,咱们……” “给。” 大掌柜咬着牙,重重拍在桌上。 “金蟾阁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个信誉。” “要是连这点钱都赔不起,以后这盘口还怎么开。” “去库房,点十万两银票出来备着。” 管事腿肚子直转筋,声音发颤。 “真给啊,那可是十万两啊。” 大掌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瞪了他一眼。 “那两人能一口气拿出两千两闲钱来赌,身上穿的戴的皆非凡品。” “尤其那个姓薛的,我让人查了,是府试案首的挚友。” “这个时候赖账,就是砸金蟾阁的招牌,以后别想在南阳府混了。” 管事擦着汗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巷道入口。 薛明阳和袁少游一人手里举着一串烤羊肉,嘴里还啃着半只油滋滋的烧鸡腿。 两人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慢悠悠跨进金蟾阁的大门。 大厅内的赌客全都在议论今日放榜的事。 “造孽啊,早知道我就押那个顾辞了。” “谁能想到一个十岁的娃娃真能拿案首,我那十两银子全砸汪烨身上了,血本无归!” “别提了,我连老婆本都赔进去了,汪烨这个坑货!” “据说当时有两个傻大款砸了两千两买顾辞,这下可是赚翻了,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众人捶胸顿足,悔青了肠子。 如今那个十岁案首的名字,已经被传遍了南阳城,成了所有人口中的传奇。 薛明阳把啃完的鸡骨头随手扔进门口的竹篓里,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 “袁兄。” “你说咱们等会儿拿到钱,第一件事干嘛。” 袁少游咬了一口羊肉串,含糊不清出声,满脸憧憬。 “先去摘星楼定雅间,咱们吃他个三天三夜,绝不重样。” “剩下的,我在江陵包条最豪华的画舫,请清影妹妹游江,买遍一条街的糖葫芦。” 薛明阳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出息,就这点追求。” “要是我,就把府城最好的造纸坊盘下来,专门给辞弟印话本子,赚遍全天下的钱。” 两人走到柜台前。 管事正愁眉苦脸站在那里,像死了爹一样。 看到这两尊活佛,管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位爷,来了。” 薛明阳从怀里摸出票根,拍在柜台。 “掌柜的,我们来兑奖了。” “清河县顾辞,府试案首,一赔五十。” 管事双手接过,仔细验看了一下上面的印鉴和骑缝章,不敢有丝毫马虎。 确认无误。 “二位爷稍候。” 管事转过身,从身后的红木柜子里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放在柜台上。 打开锁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厚厚的大额银票。 全是大通钱庄一百两面额的飞票,带着崭新的墨香。 管事将匣子推到两人面前,心都在滴血。 “二位爷,这是十万两飞票,大通钱庄通兑,您点点。” 薛明阳看着那一匣子银票,忍不住流出口水。 他虽是清河县首富之子,但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票子摆在眼前。 这种一夜暴富的冲击力,让他觉得飘飘欲仙。 袁少游同样咽了口唾沫,手都在发抖,去摸那些银票。 “薛兄,咱、咱们发财了。” “嘿嘿,这泼天的富贵血赚!” 薛明阳一边笑一边把匣子盖上,抱在怀里。 “掌柜的,敞亮,以后有这种盘口,记得通知俺们一声。” “……” 夜幕降临。 明德楼外挂起灯笼,暖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 大堂里依旧热闹非凡。 学子们高谈阔论,欢声笑语不断。 顾辞几人正聊着天,就见薛明阳和袁少游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原本骚包的步伐收敛得干干净净。 薛明阳故意把那个紫檀木匣子往怀里一揣,脸上挤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袁少游也十分默契,垂头丧气跟在后面,长长叹了一口气。 赵文翰看着这两人的做派,眉头微皱。 “你们这是怎么了。” “大半天不见人影,莫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端?” 薛明阳吸吸鼻子,走到桌边,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 “赵兄,辞弟,我们惨啊。” “我们在府城,让人给坑了。” 袁少游也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是啊,身上的银票全搭进去了。” “这下可怎么办啊” 顾辞端着茶盏,静静看着两人拙劣的演技。 “……说实话。” 薛明阳本就不是能藏住事的性子。 被顾辞这么一诈,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再也装不下去。 “呃,哈哈。” “辞弟,其实也没被坑。” “我和袁兄就是去了一趟城西的金蟾阁。” 赵文翰闻言有些疑惑。 “金蟾阁?” “那是什么地方。” “酒楼还是茶肆?” 薛明阳干咳两声,索性心一横直接坦白。 “那个……是府城最大的地下赌坊。” “荒唐!” “你们两个读书人,放榜之后不去自省,竟敢跑去那种污秽之地赌钱!” 袁少游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摆手解释。 “赵兄息怒,息怒啊。” “我们不是去赌骰子,我们是去收账了。” “前两日金蟾阁开了押案首的盘口,我和薛兄把身上的两千两闲钱,全押了顾爷爷。” 薛明阳跟着连连点头。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打开木匣子的锁扣。 “当当当当!” “一赔五十的赔率。” “十万两!” “辞弟,咱们发大财了!” 匣盖翻开。 一摞摞崭新带着墨香的大通钱庄飞票,整齐划一躺在里面。 一百两一张的面额,足足一千张。 江行简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 裴砚之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十万两。你们俩的胆子倒是不小。” 赵文翰看着那一匣子银票,眼角直抽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骂什么好。 他虽不缺钱,但也知道十万两是个什么概念。 只是这钱的来路,实在有辱斯文。 “拿功名去赌。” “简直、简直不知所谓。” 顾辞伸手揉揉眉心。 这两个活宝,还真是走到哪都不安分。 “财不外露。” “收起来吧,免得惹人眼红。” 几人正说着话。 客栈门口走进来身穿皂服的衙役。 为首的还是上次那个老班头。 大堂里的学子们看到官差,声音立刻小了下来。 “顾小公子。诸位学子。” “我家知府大人有请。今晚在听松小筑设了薄宴,请顾小公子、江公子、赵公子以及几位府试上榜的才俊,前往一聚。” 老班头此话一出。 周围邻桌的学子们眼底全都是羡慕。 知府大人亲自设宴。 这可不是普通的鸣宴,而是私人小聚。 这份殊荣,代表着南阳府衙对这几个年轻人的极度看重。 顾辞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袖口,从容回礼。 “劳烦差大哥带路。” 第153章 浪子回头 紫檀木匣子到底还是被薛明阳放回了房里。 顾辞只是看了他一眼。 薛明阳就很识趣,抱着匣子跑上楼,又空着手下来,嘴里还嘀咕着。 “低调低调,我懂。” “十万两这种小钱,确实不能带出去晃。” 赵文翰听得眼皮直跳。 “小钱?呵,你就嘚瑟吧。” 袁少游在旁边咳了一声。 “哎哎赵兄,格局打开。” “十万两而已,还不够我和薛兄以后开三家摘星楼的。” 赵文翰面露凶光。 “呸呸呸,我胡说的。” “这钱可大了。” 老班头站在门口,听着几个少年拌嘴,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诸位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周先生方才已被府衙的主簿大人先一步请了过去。知府大人那边,还在等着诸位。” 顾辞整理了一下衣袖。 “走吧。” 一行人随衙役出了明德楼,门外两辆府衙马车停在青石街边,车帘垂下,车辕旁的皂隶站得端正。 夜风吹过。 通济大街上的灯火连成一线,远处酒楼茶肆人声还未散,府试放榜后的热闹仍在城中未散。 薛明阳上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辞弟。” “你说咱们刚才还在金蟾阁,晚上就去知府大人私宴,这人生起落太刺激了。” 顾辞踩上车凳。 “少说两句,你以为府尊大人不知?” “啊?不会吧不会吧!” 薛明阳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知府大人真知道金蟾阁的事?” 顾辞掀帘进了车厢,声音从帘后淡淡飘出来。 “金蟾阁开的是押案首的盘口,满城赌客都在议论,你觉得府衙的耳目是摆设?” 薛明阳的表情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他转头看向袁少游。 袁少游咽了口唾沫。 “没事没事,咱们又不是赌,咱们那是……投资。” 赵文翰已经上了另一辆马车,冷冷的声音同样传过来。 “投资。两千两银子进赌坊,好大的脸。” 薛明阳缩着脖子钻进车厢,一屁股坐在顾辞旁边,声音矮了半截。 “辞弟,那咱们等会儿到了知府大人面前,要是问起来……” “不会问。” 顾辞闭上眼睛,语气平淡。 “府尊大人既然请你赴宴,就是不打算在这件事上为难你。” 薛明阳长长松了一口气,胸口拍了两下。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驶过几条长街,不多时,便缓缓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巷弄深处。 顾辞一行人随衙役下了车,步入听松小筑。 院内松涛阵阵,石径曲折。 两侧的湘妃竹在月色下摇曳出婆娑碎影,几盏素纱落地灯影影绰绰,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缕清冽的茶香。 这地方不张扬,却处处体面。 裴砚之站在院门旁,月白长衫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 他没有随众人往里走,只在门口停下脚步。 薛明阳愣了愣。 “裴兄,你不进去?” “今晚是陈府尊为新榜才俊设的私宴。” “我既不是本届应试之人,也不在府试新榜之内,进去反倒添了不便。” 袁少游眨眨眼。 “裴兄,你这身份还叫不便?” “身份越是容易让人多想,越该知进退。” 袁少游被说得服气。 “懂了。” “高端局,先讲边界感。” 赵文翰轻轻点头。 “裴兄此举,周全。” 眼看裴砚之要走,顾辞向前一步,拱手行礼。 “近日多谢裴兄照拂。来日若得清闲,辞定当备下好茶,再与裴兄畅叙一番。” 裴砚之还了一礼。 “顾兄客气。” “放榜之后,满城都在谈你,我不过是凑个热闹。” “有缘再见。” 裴砚之说完后,转身沿着来时路离去。 薛明阳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这就是府城案首的气度啊。” “确实蟀。” 赵文翰淡淡道:“你学不会。” “赵兄,扎心了。” 顾辞收回目光,迈步进院。 “走了。” 老班头领着众人穿过石径,在厅门前停下,躬身禀报。 “大人,又有公子到了。” 顾辞领着众人跨过正厅的门槛。 厅堂内灯火通明,陈设素雅,没有一丝奢靡之气,却透着股沉稳的官家威严。 屋内摆着两张八仙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大小两桌。 大人那桌设在主位,南阳知府陈廷鉴穿着一身石青色便服坐在居中。 他的左手边坐着周秉文,右手边则是怀津书院的王鹤先生与广济书院的林夫子。 再往旁作陪的,皆是几位穿着绸缎长衫的府城本地权贵乡绅。 推杯换盏间,大人桌的气氛热络而融洽。 小辈这桌则设在靠窗的位置。 府试第四的李长风和第五的汪烨已经早早落座。 看见顾辞一行人走进来,李长风立刻起身,朝着顾辞颔首。 顾辞回以浅笑,带着赵文翰和江行简在空位上顺势坐下。 薛明阳和袁少游走在最后头。 两人其实本没有资格出席此等宴席,说到底也是占了案首和亚元的光。 袁少游拉开最靠外的两张椅子,拉着薛明阳坐下,主打一个多说话多干饭。 桌上的气氛因为顾辞等人的到来,变得有些微妙。 顾辞神色如常,端起面前的茶盏润了润嗓子。 赵文翰和江行简低声交流着方才在摘星楼没说完的几句破题思路。 薛明阳原本还在规规矩矩地坐着,可眼神一飘,就落在了对面低头不语的汪烨身上。 一看到汪烨,薛明阳心底那股憋了三天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 他清清嗓子,故意把腰板挺得笔直,手里还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是在拿一张并不存在的宣纸。 “哎呀,说起来还真是巧了。” 薛明阳拉长了语调,下巴微微抬起,拿捏出一副傲慢到欠揍的姿态。 “我今日在考场上,偶得一首《秋日登高言志》。” “你敢不敢在此,与我切磋一二?” 这话一出,小桌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了。 江行简的话音消失,疑惑看向薛明阳。 赵文翰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袁少游在桌子底下疯狂踩薛明阳的脚,急得挤眉弄眼。 坐在对面的汪烨,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这几句话,连语气带内容,简直把他在贡院门外挑衅顾辞的模样复刻得入木三分。 薛明阳见汪烨不说话,还不肯罢休,继续补刀。 “怎么不说话了?” “放榜那天,咱们等着看啊。” 汪烨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心高气傲的惊涛才子要拍桌子发飙的时候。 出乎意料。 汪烨没有反驳,也没有发火。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椅子走到顾辞身边。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略显刺耳的声响,惹得大人桌那边都投来了几道好奇的目光。 汪烨没有理会旁人,双脚并拢站定。 “顾兄。” “此前在贡院门外,是我汪烨出言不逊。” “我自幼被人捧着惯着,便以为自己真是个了不得的天才,行事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那日所为,实在浅薄至极。” 汪烨深深一揖,眼眶微微泛红。 “如今看了榜单,我才真正明白,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句道歉,我早该说了。” “恳请顾兄,不要将汪烨的自大放在心上。”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半分替自己开脱的扭捏。 厅堂内隐隐安静了几分。 王鹤先生坐在大人桌那边,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低头认错,欣慰地捋了捋胡须。 顾辞静静看着汪烨。 他没有从这个少年的眼中看到屈辱,只看到打破知见障后的清明。 顾辞唇角扬起,露出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去讲那些宽宏大量的大道理,只是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盏清茶。 “汪兄能越过这道挫折,想必更进一步是迟早的事。” 顾辞将茶盏递了过去,眼神清澈坦荡。 “以茶代酒,敬汪兄一杯。” 汪烨眼眶微红,郑重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少年人的意气与恩怨,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一口清茶下肚。 便算是把过往的芥蒂彻底化作云烟。 第154章 恩荫父辈 宴席上的热闹声渐渐散了。 小辈们三三两两从席上起身,有的去找同窗攀谈,有的结伴往院中走。 薛明阳正拉着袁少游在廊下嘀嘀咕咕,不知在盘算什么。 赵文翰和江行简走到院中那棵老松树下,低声聊着院试经义的备考方向。 汪烨站在厅门口,回头朝着顾辞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里没有了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意。 他微微颔首,转身追随王鹤离去。 顾辞正要去找几人,一个面容沉稳的小厮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 “顾公子。” 小厮嗓音压得极低。 “陈大人请顾公子移步后堂,叙几句话。” 顾辞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多问。 他抬眼扫了一圈厅堂。 大人桌那边,周秉文和几位先生不见了踪影。 薛明阳从廊下伸出半个脑袋,显然也看见了那个小厮。 “辞弟,怎么了?” “府尊大人找我说几句话。” 薛明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 “懂了懂了,大佬密谈嘛。” “辞弟你先忙,我和袁兄在外面等你。” 袁少游同样嘿嘿傻笑。 “顾爷爷,稳住。” 顾辞没搭理这两个活宝。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袖口和前襟,确认没有褶皱,才朝小厮开口。 “劳烦带路。” 小厮转身在前虚引。 两人穿过正厅侧门,沿着一条铺着青砖的回廊往深处走。 回廊两侧种着湘妃竹,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灯影稀疏,越往里走越安静。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厮在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躬身侧立。 “顾公子,请。” 顾辞抬手推开房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屋内灯火柔和,两盏落地铜灯分立左右,映得满室暖黄。 陈设简素,一张紫檀长案横在正中,案上摆着一只汝窑天青盖碗和几本公文簿册。 陈廷鉴端坐在长案后的太师椅上,换了一身更居家的深灰细棉长袍,手里捏着一盏刚沏的热茶。 看到顾辞进门,他抬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 但顾辞的目光没有先落在陈廷鉴身上。 因为长案左侧,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在整场宴席上都没见过的人。 那人年近花甲。 穿着一身青灰常服。 身形枯瘦,双眼却深邃清亮,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儒雅清贵的通透气度。 站在陈廷鉴侧后方的,还有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 顾辞上前两步。 双手交叠,长揖一礼。 “学生顾辞,拜见府尊大人。” 陈廷鉴放下茶盏,抬手虚扶。 “免礼,坐。” “顾辞,本府给你引荐一下。” “这位是咱们南阳府提学官,崔望山崔大人。” “你的府试考卷,便是崔大人亲手朱批的。” 顾辞心头微震。 提学官,南阳府真正掌管科举学政的活阎王。 他立刻起身,再次郑重行礼。 “学生顾辞,拜见崔大人。” 崔望山没有急着叫他起来。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辞。 看了足足半晌。 崔望山才摸摸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 “老夫批了一辈子的卷子。” “好的,坏的,取巧的,死板的,见得多了。” “唯独你的那几份。” “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让人心潮难平的。” 顾辞神色不变,微微欠身。 “崔大人谬赞。” “学生不过是把平日所思所想,如实写在纸上罢了。” 崔望山不置可否,示意他先坐下。 陈廷鉴适时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顾辞,明年就是三年一次的院试。” “过了这一关,你才算真正踏进士林的门槛。” “但本府得提醒你一句。” “那些备考院试的学子,哪个不是提前足足两年就开始温书破题。” “你今年才十岁。” “从府试到院试,满打满算也就八个月出头。” “本府建议你等三年后的。” 这番话。 透着上位者长辈般的关切,也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考察。 十岁连中两元,风头太盛。 陈廷鉴虽很希望南阳府出一个进士,打破十二年未中的诅咒。 但也不想因自己拔苗过度,错杀了这个“南阳真龙”。 后堂里安静下来。 顾辞迎上陈廷鉴的目光,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府尊大人的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学问之道,不在一朝一夕。” “明年院试,学生自会量力而行。” 这三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犹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崔望山那双深邃清亮的眼睛微微一眯,他转头看向陈廷鉴,眼底透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好一个量力而行。” “本次府试,你拿下榜首,让本官很是欣慰。” “说吧,想要什么?” 上位者的赏赐,往往代表着派系的橄榄枝。 求金银,未免俗气。 求官名,又显得不知天高地厚。 “学生不过一介童蒙,全凭先生栽培方有今日。” “雷霆雨露皆是恩典,任凭府尊大人安排。” 皮球被顾辞四平八稳地踢了回去。 滴水不漏,挑不出丝毫错处。 崔望山听得眼前一亮,忍不住摸着胡须点头。 陈廷鉴更是爽朗出声,笑意终于直达眼底。 “你这滑头,倒是把难题扔给本官了。” 他偏过头,看向一直侍立侧后方的师爷。 “柳先生,你来跟他说吧。” 这位被唤作柳先生的中年文士上前两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顾公子,陈大人与崔大人皆是惜才之人。” “早在几天之前,大人便已派人去清河县查验过公子家的境况。” “感念公子家境清贫却能苦读出头,大人已下令拨出库银三千两,连同上好的湖州笔墨与苏杭绸缎,一并派驿马加急送往清河村了。” 顾辞欠身行礼。 “多谢两位大人厚赏。” 柳先生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不过是些俗物,算不得大恩典。” “两位大人真正看重的,是公子这块璞玉不能被庶务拖累。” 柳先生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顾辞的神色。 “崔大人查阅卷宗,知晓公子家中长辈,大伯顾伯礼与令尊顾仲义,皆是苦读多年未得进益的老童生。” “学政衙门特批,为两位老人家在县里贡院安排了杂学执事的身份。” “这差事极其清闲,不用风吹日晒。” “最要紧的是,身在贡院之中,平日里能随时跟着府学与贡院里的名师研习课业,探讨经义。” 话音落下。 顾辞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泛起阵阵波澜。 对于现在的顾家来说,金银绸缎只是锦上添花。 但让顾伯礼和顾仲义进入贡院当执事,这无疑是最好的帮助。 那两个屡战屡败却又死磕科举的男人,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贡院看一眼,能跟名师论一次经义。 这不仅仅是一份差事。 这是南阳府最高掌权者,给顾家父辈铺就的一条体面之路。 顾辞没有犹豫。 他后退半步,长揖到地。 “学生代大伯与父亲,叩谢府尊大人,叩谢崔大人。” “此等知遇之恩,顾辞铭记于肺腑。” 这一拜,心甘情愿,没有半分作伪。 陈廷鉴看着顾辞这副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疑虑烟消云散。 有牵挂,重亲情,懂感恩。 这样的天才,才值得他倾尽全力去栽培扶持。 崔望山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了许多。 “起来吧。” “回去好好歇息,莫要被这些虚名扰了心智。” 顾辞直起身子,恭敬告退。 推开后堂的雕花木门。 夜风夹杂着松竹的清香扑面而来。 顾辞顺着原路返回前厅。 宴席已经散场。 大人桌上的残羹冷炙被下人们撤去。 薛明阳和袁少游正蹲在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松树下,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 赵文翰站在廊柱旁,手里端着一卷不知从哪借来的手抄本,借着廊檐下的灯笼光亮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三人齐刷刷抬起头。 “辞弟!” 薛明阳像个弹簧一样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我滴个亲娘哎,你可算出来了。” “这隐藏剧情怎么样?知府大人没给你穿小鞋吧?” 顾辞无奈白了他一眼。 “能给我穿什么小鞋。就是闲聊了几句家常。” 袁少游凑过来,上下打量了顾辞一圈,竖起大拇指。 “顾爷爷就是顾爷爷。” “全头全尾地从后堂走出来,连个衣角都没乱。” “江陵县那些所谓的天才跟你一比,全都是来凑数的。” 赵文翰合上手里的书卷,缓步走上前。 “那江兄呢?” “啊哈哈,江兄和我除外。” 第155章 归程 府城事了。 顾辞一行人从听松小筑回到明德楼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薛明阳和袁少游在客栈门口嘀嘀咕咕了好一阵,也不知道在合计什么。 赵文翰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顾辞没管他们,径直上楼洗漱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 周秉文就通知所有清河县的学子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回清河。 大堂里一阵鸡飞狗跳。 考了这些天,众人的行李早就散了个七零八落。 陈良蹲在地上叠衣服,叠了三遍也没叠整齐。 罗承志把笔墨纸砚和换洗衣裳搅成一团往包袱皮里塞,被孙秉礼看得直皱眉。 赵文翰则是早就把所有东西归置妥当,坐在桌边翻看一本从集贤书坊街买来的经义注疏,连个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顾辞下楼的时候,正好看到袁少游拎着一个包袱,笑嘻嘻地站在周秉文面前。 “先生,学生已经跟怀津书院的老师打过招呼了。” “学生仰慕顾兄才学已久,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在身边多学学。” “正巧府试结束,书院那边也放了长假,学生寻思着……不如跟着清河县的队伍游历一番,领略一下贵地的风土人情。” 周秉文上下打量了袁少游两眼。 这小子穿了件鹦鹉绿的锦袍,一大早站在客栈大堂里,活像一棵成了精的杨柳树。 周秉文没急着说话,目光从袁少游身上移开,落到他身后不远处正假装低头系鞋带的薛明阳身上。 “薛明阳。” 薛明阳的手一抖,不小心系成了死结。 “先……先生。” “这事儿是不是你撺掇的。” “没有没有没有!” 薛明阳蹦起来,连连摆手,表情真诚到了极点。 “先生您冤枉好人了,这完全是袁兄自己的意思。” “我就是刚好在旁边听到了,才过来看看。” 周秉文看了他三秒。 薛明阳扛不住,老实交代。 “……我昨晚确实跟他提了一嘴。” “就一嘴。” 袁少游在旁边疯狂点头。 “对对对,就一嘴。主要是学生自己心向往之。” 周秉文收回目光。 他沉吟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你是怀津书院的学生,肯跟着老夫这趟破车走一遭,老夫自然欢迎。” “不过有一条。” “跟了清河县的队伍,就守清河县的规矩。” “路上不许闹事,不许铺张,不许给旁人添麻烦。” “做得到吗。” 袁少游啪的一声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挺胸抬头。 “做得到!” “先生放心,学生在怀津书院虽然成绩一般,但守规矩这事儿,绝对没问题!” 薛明阳在后面小声嘀咕。 “你守规矩?你在金蟾阁拍桌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闭嘴!” 袁少游急得回头瞪他一眼。 周秉文好在没听清,转身往楼上走去查房了。 薛明阳凑到袁少游跟前,勾着他的脖子小声说。 “行了,搞定了。” “接下来的事儿才是重头戏。” “什么事儿?” 薛明阳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钱。” 袁少游也跟着严肃了。 “对。十万两。”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昨晚从金蟾阁兑出来的十万两飞票,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东厢房的角落里。 十万两。 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念一念都觉得嘴唇发麻。 薛明阳二话不说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关好了门。 他从床底下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摸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十张一万两的飞票,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崭新的桑皮纸上印着钱庄的朱红大印。 他看了三秒,啪的一声把盖子合上。 心跳得像在打鼓。 “冷静,冷静。” 薛明阳自言自语,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衣裳,把匣子裹了一层。 觉得不够。 又扯了条汗巾裹了第二层。 还是不够。 最后把备考带来的那条丝绸被子拆了,裹了第三层。 三层布裹完,匣子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棉球。 他把这个棉球塞进行李最底层,又在上面压了两双鞋和一摞衣服。 正忙活着,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好了没?” 袁少游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表情贼兮兮的。 薛明阳咬牙切齿。 “你能不能别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 “辞弟昨晚说了财不外露,你那个表情写在脸上,跟举个牌子说我怀里有十万两有什么区别!” 袁少游赶紧收敛了神色,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淡然如水的表情。 “这样行不行?” “你现在看着像个刚偷完鸡强装镇定的老狐狸。” “那我笑一个?” “别笑了,越笑越假。” 两人正在门口拉扯,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顾辞端着一杯凉茶走过来,目光在薛明阳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停了一瞬,语气平淡。 “收拾好了没。马车快到了。” “好了好了!” 薛明阳利索地把行李扎紧,紧紧抱在怀里,一脸坦荡地走出房间。 半个时辰后,明德楼门口停了十几辆骡车。 清河县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把行李往车上搬。 客栈掌柜钱伯庸亲自站在门口送行,满面堆笑。 “周先生,诸位公子,一路顺风啊。” “下回来府城,明德楼随时给诸位留房。” 周秉文客气地拱了拱手。 “多谢钱东家这些日子的照应。” 钱伯庸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顾辞,笑意更浓了三分。 “顾小公子,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三楼那面墙上,至今还空着一个位置。公子若是不嫌弃,下回来府城,赏老朽一幅墨宝……” “润笔费好说,好说。” 顾辞笑着摇了摇头。 “钱东家抬爱了,下回再说吧。” “好好好,不急不急。” 钱伯庸一直送到骡车旁边,目送车队缓缓驶出巷口,这才转身回去。 十几辆骡车排成长龙。 顾辞、赵文翰、薛明阳和袁少游四人,理所当然地挤在了紧跟着周秉文的第二辆骡车里。 车厢算不上宽敞,四个少年加上一堆行李,塞得满满当当。 赵文翰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那本经义注疏,安安静静地看书。 顾辞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息。 薛明阳和袁少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行了大约一个时辰,车队本该在一个三岔路口往西南方向拐,走大路回清河。 但第一辆骡车没有拐。 周秉文坐在头车的车头,忽然拍了拍车夫的肩膀。 “走左边那条。” 车夫一愣。 “周先生,左边那条路可不是回清河的道啊。那条路是往东北去的。” “老夫知道。走。” 车夫不敢多问,拉了拉缰绳,骡车拐上了左边那条路。 后面的十几辆骡车见头车转了方向,也浩浩荡荡地跟着拐了进去。 第二辆车里。 赵文翰感觉到车身转向,抬头看了看窗外。 官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却透着古意的青石板路。 道路两旁种满了参天的古柏,树冠交错,将初夏的日头挡在外面,透着一股肃穆的清幽。 薛明阳也发现了不对劲,掀开车帘往外张望。 “这路不对啊。” “这青石板都被踩得锃亮了,前头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士子在步行。该不会是头车的车夫走错路了吧?” 赵文翰翻了一页手里的经义注疏,声音冷淡。 “你见先生哪次走错路过。” 薛明阳被噎了一下,悻悻地缩回脑袋。 “那这是去哪?回清河有这条道么?” 袁少游凑过来,摸了摸下巴。 “薛兄,你看路边还有歇脚的石亭,这分明是个名胜古迹的路子啊。” 顾辞睁开眼,目光透过随风掀起的车帘,落在一棵需几人合抱的古柏上。 “这是古道。” “青石铺路,古柏参天。这不是寻常乡野村道,是文人墨客凭吊先贤的必经之路。” “先生带我们来的这个地方,不一般。”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收起了先前的玩笑心思,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原位。 赵文翰也将手里的书本合拢,目光投向窗外的古道,神色逐渐变得肃穆。 骡车在静谧的青石道上缓缓前行。 除了车轮的声响,四周时常能听到同行士子的低声交谈,透着浓厚的书卷气。 不知过了多久,最前面的车停了下来。 车夫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先生,到了。” 顾辞率先掀开帘子跳下车。 眼前是一处高岗。 地势豁然开朗,视野极佳。 顺着高岗望去,青瓦木檐的祠宇隐在茂林修竹之间,隐隐有浅淡的香火气随风飘来。 而在高岗最前方的道路旁边,矗立着一方巨大的青灰古碑。 碑身斑驳,历经岁月风霜,却依旧透着一股厚重气象。 碑面上的三个大字,笔力苍劲,入石三分。 “卧龙岗。” 顾辞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赵文翰目光落在那方古碑上,向来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大的震动。 薛明阳和袁少游也跟着跳下车,看到那方古碑后,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后面的十几辆骡车陆续停下。 清河县的学子们纷纷下车。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在看到那方古碑和不远处三三两两驻足的游学士子后,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没人敢高声喧哗。 周秉文从第一辆骡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那方古碑前,负手而立。 晨光从高岗的另一侧打过来,将他那身青灰色长衫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沉默片刻。 周秉文开口了。 “你们在号舍里坐了三天,又在客栈里等了五天。”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最后落在顾辞和赵文翰身上,微微停顿。 “老夫带你们走这条路,不是急着赶路回家。” “是想让你们在回去之前,看一样东西。” 周秉文转过身,面朝那方矗立在风中的古碑,抬手指了指碑后那片掩映在翠柏中的祠堂。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你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背了这么多圣贤的道理,可有几个人真正寻过先贤足迹,看一看他们耕耘过的故地?” 学子们鸦雀无声。 风从高岗上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周秉文的声音掷地有声。 “老夫今日便带你们看看这先贤气象!” 第156章 武侯祠前 祠宇依山而建。 青瓦木檐藏在茂林修竹里头,远远望去,像是从山坡上长出来的一样。 顺着石板步道往里走。 枝叶交错,把头顶的日光筛成斑驳碎影。 空气中混着草木的清香和祠堂里浅淡的香火味,说不上浓,但一吸进肺里就觉得整个人静下来了。 连日考试那根绷紧的弦,在这股气息里一点一点松开。 薛明阳走在前面,一改平日里咋咋呼呼的作派,难得安静了好一阵。 他左看右看,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地方也太有感觉了。” “我怎么觉得走在这条路上,智商都涨了两分。” 袁少游在后面接话。 “没错没错。” “我们得多走两圈,争取跟紧顾爷爷。” “嘘。” 赵文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两人。 “祠堂里头,你们收着点。” 薛明阳条件反射地闭上嘴。 袁少游也识趣地不吱声了。 一行人顺着石板步道前行。 茅顶土墙的诸葛草庐就在步道尽头,古朴得像是从画卷里揭下来的。 草庐前的院子不大,铺着细碎的鹅卵石。 正中摆了一方石案,空空荡荡。 清河县的学子们散开了。 几个人驻足在正殿前,仰头凝望武侯塑像。 羽扇纶巾,目光如炬,仿佛千年之后仍在凝视蛮夷边疆。 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低声感慨。 “躬耕南阳,三顾出山,鞠躬尽瘁……先贤风骨,不外如是。” 赵文翰没有跟着人群走。 他独自绕到殿侧的碑廊里,俯下身子细读碑上的诗文。 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精妙处,抬起手指,顺着碑面上的字迹缓缓描摹。 指尖贴着冰凉的石头,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薛明阳可憋不住这种性子。 他拽着袁少游从侧门溜了出去,两个人一路小跑,爬上了草庐后方的一处高台。 那上面是孔明书台的遗址,台基斑驳,栏杆上爬满了青苔。 两人扒着栏杆往远处望。 白河如练,在远山之间蜿蜒穿行,水光粼粼,开阔得让人心胸一畅。 薛明阳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张开双臂,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舒坦!”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袁少游也跟着嚷嚷。 “痛快!” 远处碑廊里的赵文翰头也不抬,嘴角抽搐了一下。 顾辞没有跟着任何人。 他独自站在草庐前。 草庐的门框两侧,挂着一副楹联。 联上的字年代久远,笔锋已经有些斑驳了,但每一个字都辨认得清清楚楚。 上联:淡泊以明志。 下联:宁静以致远。 顾辞站在那里,久久无法释怀。 前世读到这十个字,是在教科书上。 在课堂里。 在论文的注释里。 隔着纸页和千年时光,只觉得是一句漂亮的格言。 今世再看。 他自己就站在诸葛武侯躬耕过的土地上。 脚下踩的是同一片泥土,头顶看的是同一轮日月。 两世为人,读了那么多书,走了那么多路。 到头来打动他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就是这最朴素的道理。 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然后一步一步坚定的走过去。 顾辞唇角微微扬起。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周秉文走到他身边。 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跟着他一起看了会那副楹联。 半晌。 周秉文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身边这个十岁少年身上。 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得意门生。 从县试案首到府试案首,从治水方略到知府召见,这孩子一路走来,没让他操过半点心。 正因为不需要操心,才更让他放心不下。 “武侯一生,最让后人推崇的,不是他的才学,也不是他的功业。” “是他始终没变过的初心。” “不因刘皇叔三顾而自矜,不因白帝城托孤而自负。” “从卧龙岗到五丈原,二十七年,他做的事越来越多,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可心性从来没走偏过半分。” 顾辞转过头看老师。 周秉文目光里没有平日里训学生的严厉,反倒透着少见的温和。 “你比同龄人走得快。比大多数大人都走得快。” “但越是走得快,越要记住武侯这几个字。” “不骄纵,不浮躁。” “不慕虚名,不坠本心。” “你做得到吗。” 顾辞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周秉文看了他两眼,欣慰点头。 “走吧。去里面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祠堂深处。 武侯祠的内院比外面还要肃穆。 碑碣排列得齐齐整整,有的碑上刻着诗词,有的碑上刻着祭文,有的只是一段简短的感怀。 顾辞一行人走到核心碑廊前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除了本地的士子之外,还有好些从周边各县赶来游学的读书人。 三五成群,或站在碑前抄录,或围在一起讨论碑上的辞句。 气氛很好。 是那种读书人凑在一起时特有的清雅韵味。 但走近了才发现,气氛似乎不太对。 碑廊尽头有一座八角石亭。 亭子里坐着几个人。 穿着打扮跟在场的大奉士子截然不同。 领头那个体格魁梧,穿一件兽皮镶边的窄袖短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铜扣的牛皮带。 头发编成几股粗辫垂在脑后,辫梢缀着铜环。 面容粗犷,颧骨高耸。 一双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桀骜。 他身边还跟着三四个随从,打扮都差不多,虽然换了大奉样式的长袍罩在外面,但那股异域的粗粝气息怎么都遮不住。 北蛮使臣。 顾辞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奉与北蛮虽然名义上签了和约,但边境摩擦不断,两国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北蛮使团每年例行来朝贡,走的是官方礼制。 但使臣私下游历大奉名胜,多半不是来学习文化的。 更像是来打探消息的。 赵文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顾辞身侧,目光落在那几个北蛮人身上。 “无耻贼人。” “乱我边关,杀我百姓,毁我田舍。现在还有脸来我先贤祠堂。” 赵文翰攥着拳头,眼底怒火翻涌。 仿佛是察觉到了周围大奉士子们吃人的目光,亭子里,领头的蛮人非但不收敛,反而轻蔑地抖了抖手里的残纸,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蛮话。 他身边一个会说大奉官话的随从替他翻译: “我家大人说,他在你们大奉走了一个月,从北边走到南边,到处都是读书人。” “可这些读书人,上不得马,拉不开弓,连一把刀都提不动。” “你们供在祠堂里的这位诸葛先生,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贱民罢了。” “一辈子打了多少仗?赢了几场?” “这样的人,也配让你们立庙供奉?” 话音落下。 碑廊前安静了一瞬。 然后在场的大奉士子全炸了! “放肆!” “这是什么话!” “蛮夷之辈,也敢妄议武侯!” 几个年轻气盛的本地学子涨得通红,袖子一撸就要往前冲。 旁边的同伴赶紧伸手拽住。 “别动手!这鞑虏有外交身份!你打了他是要被苟安派弹劾的!” “那就任他在武侯祠里撒野?!” 被拉住的学子气到浑身发抖,指着亭子里那几个北蛮人大喊。 “你有种再说一遍!” 北蛮使臣听了翻译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慢悠悠地又说了一串蛮话。 随从继续翻译。 “我家大人说。他手里有首诗,就是你们大奉文人写的。” “写的什么呢。写的是我蛮国五百年前铁骑无双,大奉只能年年岁贡,岁岁称臣。” “他想问问。” “你们大奉人,除了割地送女人,还会干什么?”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刚才那句大了十倍。 碑廊前的士子们一片哗然。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是被气的。 更多的人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揍那个满脸得意的蛮子,但又碍于对方的使臣身份不敢妄动。 还有一些人在努力平复情绪,想要提笔回击。 写一首诗回敬。 用大奉文人最擅长的方式,把这帮蛮子的嘴堵上。 可问题在于。 写什么? 怎么写? 武侯祠前,众目睽睽,北蛮使臣当面挑衅。 这首诗不能只是骂人。 得有气魄,有格局,得让对方哑口无言。 不仅要维护武侯的尊严,还得撑住大奉文人的脊梁。 这个要求太高了。 一个本地年轻秀才咬着笔杆憋了半天,写了两句,自己摇摇头揉成一团扔掉了。 另一个蓝衫学子提笔写了四句,措辞激昂但对仗松散,读完之后自己都觉得不够分量。 更多人连笔都没敢提。 不是不敢写。 是怕写出来不够好,反倒丢了更大的人。 薛明阳和袁少游挤在人群外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帮狗是来找事的吧?” “在武侯祠门口说这种话,他们是不是觉得大奉没人了?” 袁少游也罕见地收起了嬉皮笑脸。 “不止是找事。这是有备而来的。你看他们手里那张纸,分明是提前准备好的。” “就等着在人多的地方甩出来,看咱们的笑话。” 薛明阳转头看向人群中间。 几个试图写诗回击的士子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甘。 有人反复涂改,有人干脆搁了笔叹气。 北蛮使臣坐在亭子里,翘着二郎腿,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那个表情好像在说。 大奉人不过如此。 徒有虚名。 薛明阳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薛明阳想喊顾辞。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催。 辞弟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节奏。 赵文翰走到顾辞身侧,声音低沉。 “这帮人是冲着大奉面子来的。” “在场这些学子,笔力不够,接不住。” 风从卧龙岗上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响。 碑廊前的气氛越来越凝滞。 北蛮使臣又开口了,这一次连翻译都懒得等,直接用生硬的大奉官话扔出一句。 “怎么,你们大奉的读书人,就这点本事?” 第157章 惊退蛮夷 亭内外鸦雀无声。 人群后方,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顾辞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士子,越过人群,径直走到蛮夷面前。 领头蛮人看着这个身高还不到自己大腿根的娃娃,刚准备嘲讽。 顾辞声音清朗,宛若平地惊雷。 “秦时明月汉时关。” 这句话一出口,亭子里那个会大奉官话的随从脸色变了。 他是半吊子翻译,但也算粗通文墨。 这七个字拆开来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他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妙,却偏偏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蛮夷使臣脸上的讥笑渐渐收敛。 他听不懂,但他能看懂自己随从的脸色。 顾辞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第二句紧随而至。 “万里长征人未还。” 话音落下的当口,碑廊前传来一声悠远绵长的号角。 那声音仿佛从大漠中传来,穿透了古柏的枝叶,越过了祠堂的青瓦,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在场的士子们听到这两句诗,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秦时明月,汉时山。 万里长征,人未还。 短短十四个字,勾勒出一幅苍茫、悲壮、辽阔到令人窒息的画卷。 那些从未去过边关的读书人,在这一刻,仿佛亲眼看到了千里之外的苍茫戈壁。 看到了烽火台上日夜不熄的孤烟。 看到了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城墙。 甚至看到白发苍苍的老卒,手握一杆发亮长枪,正遥遥望着北方的天际线,等一封永远不会寄到家中的信。 悲凉。 雄浑。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怆,混杂着保家卫国的壮志豪情,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刚才那几个还想写诗反击的士子,此刻都放下了笔。 在这十四个字面前,任何辞藻的堆砌,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几个随从感受到周遭气氛的剧变。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晴朗的天空,转眼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领头的蛮人皱起眉头,用蛮话催促身边的翻译。 “这娃娃念的什么玩意儿?” 翻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横跨千年的悲壮。 顾辞没有理会那几个蛮人的反应。 他走到碑廊旁一张无人使用的石案前。 提笔而起,饱蘸浓墨。 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压下一个沉稳的黑点。 他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着亭子里那个蛮夷使臣,第三句诗脱口而出。 “但使龙城飞将在。” 如果说前两句是铺陈千里的苍茫画卷,那这一句,就是画卷之上劈下的一道惊雷。 领头蛮人被吓得瑟瑟发抖。 “龙城飞将。” 这是五百年前大奉北伐时留下的传说,是刻在北蛮人骨血里的禁忌。 据说那位大奉将军,一人一骑,于龙城之外,连斩北蛮三十员大将,硬生生拖住了十万铁骑整整七天七夜。 等到大奉援军赶到时,驻守的孤城之下,北蛮铁骑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从那以后,“龙城飞将”这个名字,就成了北蛮所有部族的噩梦。 老人们提起那个名字,至今还会吓得小儿不敢夜啼。 “他……他说什么?!” 蛮夷使臣一把揪住翻译的衣领,厉声质问。 那随从浑身发抖,嘴唇上下打架,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龙……龙城……飞将……” 听到随从的确认,蛮夷使臣双眼瞪大,脸色煞白。 在这四个字面前,他闻到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不等他从这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顾辞手腕微悬,笔锋在纸上游走。 最后七个字,伴随着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响彻整个卧龙岗。 “不教胡马度阴山!” 字迹瘦挺峭拔,透着铮铮傲骨。 这七个字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不教胡马度阴山!” “不教胡马度阴山!!” 在场的几十个大奉士子,像是被点燃了胸中的火药桶,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人群中爆出一声喝彩。 “好!好一个不教胡马度阴山!” “壮哉!我大奉风骨,当如是也!” “说得好!” 所有人的脸上都涨得通红,无数士子热泪盈眶。 他们指着亭子里那几个呆若木鸡的蛮人,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高喊着那句诗。 那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武侯祠的松涛声中回荡,在卧龙岗的山谷间盘旋。 亭子里。 几个蛮人已经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滔天声浪吓得腿脚发软。 仿佛四面八方围上来的不是一群书生,而是五百年前那支踏破北蛮王帐的千军万马。 领头的蛮夷使臣面如死灰。 他终于明白了。 对方不是在跟他讲道理,对方是在用他们祖先的尸骨警告他。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桀骜,狼狈地从石凳上爬起来,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说。 几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出了亭子。 蛮夷一走,碑廊前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兄台大义!” “神来之笔!当真是神来之笔啊!” “痛快!这一首诗,抵得上十万精兵!” “有此等气魄,看那些蛮子还敢不敢在此狂吠!” 所有的大奉士子一拥而上,将顾辞所在的石案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本地的秀才激动地挤到石案前,亲自拿起墨锭开始磨墨,眼睛通红地喊道。 “顾案首,求您允准学生抄录此诗!” “我也要抄!我要把这首诗带回书院,让所有同窗都看看!” “这字字句句,当浮一大白!” 众人争先恐后,只求能将这份大奉风骨传递出去。 人群外围。 赵文翰没有往前挤。 他静静地站在那棵古柏之下,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顾辞。 一向淡然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神采。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薛明阳和袁少游两个活宝,正扒着旁边两个士子的肩膀,扯着嗓子嘶吼。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薛明阳喊得嗓子都哑了,转头用力拍着袁少游的肩膀。 “看见没!那就是我辞弟的本事!” 袁少游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跟着大叫。 “太解气了!那也是我顾爷爷!” 第158章 荣归 骡车在无数士子的簇拥下,几乎是寸步难行。 重新上路的这段时间,卧龙岗上的那座八角石亭,已经成了整个南阳府文人的新圣地。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一个年纪稍长的秀才一边抄录,一边摇头晃脑地反复吟诵。 “就这两句,就是这两句,写尽了边关千年的苍凉孤寥。” 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学子则是紧紧盯着最后那段,连连抚掌。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等气魄,这等杀气,我大奉立国五百年,何曾有过这般绝唱!” 有人已经顾不上抄了,直接从怀里摸出几张宣纸,塞给旁边相熟的同窗。 “你帮我抄一份,我现在就下山,快马加鞭去信阳县” “我家在那边开了个书坊,这首诗,必须让信阳县的读书人第一时间看到!” “我也去,我去安平县。” “这诗要是传不到我们县里,我这趟南阳府就算白来了!” 几个家境殷实的士子甚至当场掏出银子,雇了几个腿脚快的闲汉,让他们拿着抄好的诗稿,往南阳府下辖的各个县城送。 顾辞在整个南阳府的名望,在这一刻,已经悄然从一个惊才绝艳的府试案首,拔高到了一个足以代言大奉风骨的全新高度。 …… 骡车行出卧龙岗地界,官道上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车厢里。 薛明阳和袁少游还沉浸在刚才那股热血沸腾的氛围中。 两个人挤在一起,唾沫横飞。 “辞弟,你当时看见没,那几个蛮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屁滚尿流的,太他娘的解气了!” 袁少游连连点头,两手比划着。 “对对对,尤其是那个领头的,脸都吓白了。” “我估计他这辈子都不敢再来大奉了。” 赵文翰靠在车窗边,手里的经义注疏翻开着,安安静静看书。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官兵骑着高头大马,从骡车旁呼啸而过。 为首校尉一身铁甲,面容冷峻,腰间的佩刀在日光下泛着寒光,队伍里透着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 顾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是府衙的兵。” “看他们去的方向,是冲卧龙岗去的。” 袁少游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 “乖乖,这阵仗,不像是去游山玩水的啊。” 薛明阳嘿嘿一笑,一拍大腿。 “我懂了。” “这帮蛮子在武侯祠撒野,还冲撞了咱们的府试案首。” “这事儿府尊大人能忍?” 他凑近两人,做了一个噶脖子的动作。 “这叫秋后算账。” “给他们随便安个刺探军情的罪名,直接拿下。” 赵文翰翻过一页书册,唇角轻微上扬了一下。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发出的咯噔声。 行至半日,日头逐渐偏西。 当车队在一个熟悉的三岔路口拐入通往清河县的土路时,车厢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要到家了。 路边的景色不再是府城的喧嚣繁华。 映入眼帘的,是清河县独有的田园农地。 得益于顾辞画的那份治水图纸,清河县如今水网纵横。 宽阔的水渠在田间交织,清流哗哗作响。 初夏时节,水田如镜,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秧苗连绵不绝,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成了混合着泥土与芳草的清香。 薛明阳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座位上。 “总算回来了。” “闻到这股泥土味,我心里才踏实。” 周秉文坐在头车,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清河县界碑。 他那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这趟府城之行,这群清河县的孩子给了他太多惊喜,也是对他半生教书育人最好的肯定。 他收回思绪,目光望向前方,便瞧见不远处的官道旁,跑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衙役的短打劲装,看见车队过来,一边拼命挥手,一边朝着这边飞奔。 头车的车夫赶紧勒住缰绳,将车停下。 那衙役跑到车前,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对着周秉文就是一躬到底。 “周先生!” “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周秉文认得他。 这是县衙班房里的老衙役,姓张。 “张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张衙役直起腰,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 他指了指身后不远处拴在树下的健马。 “先生您不知道,宋大人下了死命令了。” “从昨日开始,就派咱们班房里的人轮班在这儿守着。” “一天十二个时辰,人歇马不歇。” “就等着您和几位公子的车队。” 周秉文皱起眉头。 “何故如此?” “先生您还不知道吶?” “府试的榜单,当天就八百里加急传回咱们清河县了!” 张衙役激动得手舞足蹈,眼眶都红了。 “咱们清河县,多久没这么扬眉吐气过了,这次足足中了六个!” “县尊大人和乡亲们早就乐疯了。” “都盼望着迎接诸位公子荣归呢!” “小的这就回去敲锣打鼓,告诉全城百姓,咱们清河县的学子们回来了!” 说完,他猛一抽马鞭。 胯下那匹健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第二辆车里。 薛明阳把脑袋挤在车窗边,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没听错吧?” “全县,迎接?” 袁少游挤挤眉毛,拿手肘撞了撞他的肩膀。 “薛兄,你这次回去可是有脸了。” “伯父怕不是早已在城中摆好流水席了。” 一直安安静静看书的赵文翰,放下了手里的经义集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熟悉的田垄,望向清河县城的方向。 父亲。 儿子这次,没给赵家丢人。 顾辞靠在车壁上。 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蹄声,闻着风里传来的青草香,唇角微微扬起。 念念。 等着哥哥。 第159章 十里相迎 骡车还未驶近城门,震天的爆竹声便穿透车帘传了进来。 顾辞挑起窗帘一角。 视线尽头,黑压压的人群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官道尽头,连路边的树杈上都骑满了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红艳艳的爆竹纸屑落了满地,像是在土路上铺了一条红毯。 清河县的乡亲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人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嚷声,淳朴的口音交织成一片热浪。 “回来了!清河县的车队回来了!” “乖乖,整整六个过了府考的相公!咱们这回可是真在南阳府横着走了!” “快看第三辆车那个,是不是老陈家那小子?真有出息了啊!” “二狗子,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以后少去河里摸鱼,多照着这几位童生老爷的模样念书!” “都别挤!别踩着我的脚!给新科的相公们让条道出来!” “咱清河县的水渠修得好,风水都跟着旺了!” 车厢内。 薛明阳听着外头的喧天声浪,整个人像是喝了二斤烧酒,脸颊红扑扑的。 他把脑袋探出窗外,冲着人群挥了挥手,换来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袁兄,看见没,这就叫排面。” “我爹摆的那几桌流水席算什么,这全县老少爷们夹道欢迎,花多少银子都买不来。” 袁少游扒着另一边窗框,连连点头。 “薛兄,我是真开眼了。这阵仗,这气氛,走在里头骨头都发酥,怪不得天下人都削尖了脑袋要考功名。” 赵文翰端坐在中间,手里握着一卷经义,目光却也没忍住往外瞟了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 “先生教过,越是烈火烹油之时,越要谨言慎行。你们两个,把身子坐直了。” 薛明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赵兄,你就别端着了,你看看你那手,书都拿反了。” 赵文翰低头一看,面皮微热,赶紧将书卷翻转过来。 车队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停在城门外。 平日里总跟薛万堂在生意上不对付的李员外,此刻仗着身宽体胖,硬生生挤开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凑到了薛明阳的车窗前。 他手里端着一把紫砂茶壶,笑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薛少爷,一路舟车劳顿,快喝口凉茶润润嗓子。” 薛明阳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笑脸,心里一阵暗爽。 这老小子以前见了我爹都是用鼻孔看人,今天居然挤破头来给我端茶递水。 他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端足了准秀才的架子。 “李伯父客气了,劳您亲自倒茶,晚辈受宠若惊。” 李员外连连摆手。 “薛少爷如今是咱们清河县的少年英才。” “这过了府试,半只脚就已经踏进秀才门槛了,这杯茶你绝对受得起。以后李家的生意,还得仰仗你多照拂呢。” 前方的空地上,宋清远穿着一身崭新的七品青色官袍,带着县衙六房书办和三班衙役,大步迎了上来。 周秉文刚要行礼,便被宋清远一把托住手肘。 “周先生,这一趟府城之行,您辛苦了。” “清河县上下,感念先生教化之恩。” “县尊大人言重了。是这些孩子自己争气,老夫不过是尽了本分。” 后方的骡车上,顾辞挑帘下车,在一片喧闹声中走到宋清远面前,规规矩矩作了个长揖。 “学生顾辞,见过县尊大人。劳大人十里相迎,学生诚惶诚恐。” 宋清远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透着亲近。 “好孩子,快免礼。本官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咱们清河县的文曲星给盼回来了。” “全赖大人平日教诲,庇佑一方,学生等方能安心读书。” “你呀,还是这般沉稳。” 宋清远听得舒坦,笑意更深。 “这次你在府城大放异彩,不仅替本官,更是替咱们清河县挣下了天大的脸面。” “是大人推行水利造福桑梓,学生不过是纸上谈兵,幸得大人不弃。” 看着眼前这个对答如流的十岁少年,宋清远眼底的赞赏更甚三分。 他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喧闹声逐渐安静下来。 宋清远给身旁的师爷使了个眼色。 柳师爷清清嗓子,从袖筒里掏出一份盖着知府大印的红色公文,展开朗读。 “南阳知府陈大人手谕,清河县童生顾辞,在此科府试中,经义、策论、算学三科满分,诗赋绝佳,钦点为南阳府试案首。” “该生文采出众,心系农桑,献治水之策,福泽清河万民。特赏库银三千两,赐少年国士匾额一面,免顾家名下所有田赋徭役,见官不拜。” 柳师爷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百姓的耳朵里。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彻底沸腾,无数百姓抹着眼泪高呼顾辞的名字。 宋清远看向顾辞,语气温和。 “府尊大人如此厚爱,你也跟乡亲们说两句吧。” 顾辞没有推辞。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淳朴的面庞,声音清朗。 “诸位父老乡亲,各位乡邻,能有今日,非顾辞一人之功。” “这第一,我要谢先生和书院夫子的悉心教导,没有先生们日复一日的打磨,就没有我们在考场上的底气。” 他微微侧身,朝着周秉文作了一揖。 “这第二,要谢赵兄、薛兄等各位同窗的一路扶持。我们同吃同住,切磋学问,这才有了清河县今日的六人同榜。” “这第三,要谢宋大人和各位乡亲。清河县的水土养人,乡亲们的期盼,是我们这些读书人在外拼搏最大的念想。辞年纪尚小,当不起国士之名,但定不负清河这两个字。” 一番话,不骄不躁。 将荣耀平分给了恩师、同窗和地方官,又妥帖地安抚了百姓的情绪。 宋清远在心里暗暗竖起大拇指,对顾辞的好感又拔高了一截。 仪式走完,车队在人群的簇拥下继续前行。 薛明阳坐在车辕上,目光在人群里四处搜寻。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定格在城门内侧的一棵杨柳下。 沈涟漪今日穿了一身浅桃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桃木簪,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富家女眷中显得格外清雅。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呼小叫,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看到薛明阳的目光扫过来,沈涟漪唇角翘起,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赞赏,有欣慰,有替他开心。 薛明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噌地一下从车辕上站起来,双手叉腰。 屁股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傻子。 袁少游顺着薛明阳的目光看过去,眼睛慢慢睁大。 “薛兄!那就是你日思夜想的那位姑娘?” 薛明阳得意地扬起下巴。 “怎么样,你兄弟我的眼光,不错吧。” 袁少游满脸惊叹。 “岂止是不错,这气质,这身段,薛兄,我服了。” “你这眼光,简直和我那清影妹妹平分秋色啊!” 第160章 春风楼宴 春风楼今晚被薛万堂包了场。 一楼摆了十二桌,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士绅商户基本都到齐了。 顾辞被安排坐在主桌的主位,左手边是赵文翰,右手边是薛明阳,三个少年并排坐着,俨然是今晚最靓的仔。 薛万堂端着酒杯四处敬酒,脸上那笑容简直能开出花来。 “来来来,诸位,老朽敬大家一杯!” “薛老爷客气了,今晚是咱们清河县的大喜日子!” “来来来,喝喝喝!” 大堂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辞弟,你今天在城门口那段话,说得是真漂亮。” 赵文翰端着茶杯,声音淡淡的。 “你先把嘴里那坨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把红烧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赵兄,你这人就是太扫兴了。” “今晚是什么日子?是咱们清河县六人同榜的大喜日子!你就不能放松点?” 赵文翰没理他,转头看向顾辞:“顾兄今日在城门口那番话,不居功,不矜才,把荣耀平分给旁人,措辞恰如其分。” “若非是同窗挚友,我当真想象不出这是一个十岁孩童能说出的话。” 顾辞浅浅一笑:“赵兄过奖了。那番话说得再好听,也是场面话。真正让清河县扬眉吐气的,是诸位同窗考场上的真本事。” “对对对!” 薛明阳一拍大腿。 “辞弟说得对!今晚咱们就是来吃饭的,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来来来,吃肉吃肉!” 他一边说,一边往顾辞碗里夹了两块大排骨。 陈良、罗承志、孙秉礼三个也坐在同一桌,今晚都喝得脸蛋红扑扑的。 陈良举着酒杯,醉醺醺地说道: “顾兄,我……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在府试前夜吹了那首曲子,我怕是早就崩了。” 罗承志跟着附和。 “对对对,那天晚上听了顾兄的笛声,我睡得贼香。第二天的策论写得贼顺!” 顾辞端起茶杯,跟他们碰了碰:“诸位兄台客气了。咱们都是同乡同窗,以后要互相照应的地方还多着。” 陈良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顾兄……顾兄真是太好了呜呜呜……” 薛明阳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陈兄,你哭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 “你懂什么!” 陈良抹了把眼睛。 “我就是太激动了!我爹肯定乐疯了!” 正说着,薛明阳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诸位!诸位!我薛明阳有话要说!” “今晚咱们清河县大摆宴席,庆的是什么?庆的是咱们县的六位相公高中府试!” “这其中,我辞弟更是一路过关斩将,拿下了南阳府试的案首!” “好!” “说得好!” 大堂里响起一阵叫好声。 薛明阳听着更来劲了。 “诸位可知道,这次府试,我辞弟不仅文章写得好,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一首诗把那帮北蛮子吓得屁滚尿流!” “什么?北蛮子?” “怎么回事?细细讲讲!” “薛公子快说说!” 薛明阳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开始了他的表演。 “今日一早,咱们去武侯祠游玩。正逛着呢,突然来了一帮北蛮使臣。” “你说你来就来吧,偏偏在那儿大放厥词,说什么诸葛先生,说什么大奉只会割地送女人!” “这帮狗东西!” “太放肆了!” “该打!” 薛明阳一拍桌子:“诸位且听我说完!” “当时在场的读书人,气得脸都绿了,可那帮蛮子是什么身份?外交使节啊,骂不得打不得。正当大伙儿一筹莫展的时候……” 他故意顿了顿,环顾四周。 “我辞弟站出来了!” “就见他走到那帮蛮子面前,高声念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薛明阳模仿着顾辞的语气,摇头晃脑地念完最后一句。 “诸位,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帮蛮子听完,脸都吓白了!” “领头的那个,连滚带爬地跑了!连个屁都没敢放!” 大堂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好!” “痛快!” “解气!” 薛万堂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犬子说得没错。贤侄当真是振聋发聩,壮我大奉国威!” 顾辞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仿佛众人说的那个英雄人物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正热闹着,春风楼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谁来了?” 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儒袍的老者,正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大堂里的景象。 薛万堂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这不是……县学孔教谕吗?” “孔老先生?他怎么来了?” 没错,来人正是清河县县学的教谕,孔德正。 也就是当初县试时,阻挠顾辞下场的那位老儒生。 孔德正站在门口,神色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薛东家。” 他走到薛万堂面前,拱了拱手。 “老夫今日冒昧登门,是想……求见顾公子一面。”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薛明阳脸上的笑容收住,拿手肘撞了撞赵文翰,压低声音。 “这老头来干嘛,又想找不痛快?” 赵文翰没有接话,目光静静看着前方。 孔德正越过薛万堂,径直走到主桌前。 顾辞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顾公子......” “老夫今日来,是来向你赔罪的。” 薛明阳瞪大了眼睛。 “当初县试报名,老夫百般阻挠。” “老夫总觉得你是个十岁稚童,不堪造就。这心里头,端着老儒生的架子,怎么也过不去。” 孔德正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今日看了你的文章,听了你在府城的壮举,老夫这才反省过来。” “教了一辈子书,自诩慧眼识珠。” “却不想,老夫才是那个有眼无珠的瞎子。” 老人撩起长袍下摆,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去。 “顾公子真才实学,老夫心服口服。” “当初的那件事,对不住了。” 堂堂县学教谕,当着全县乡绅的面,给一个十岁童生低头认错。 这份坦诚,重若千钧。 顾辞倒了两杯茶,双手端起其中一杯,递到孔德正面前。 “教谕大人。” “您掌管县学多年,严守科举规矩,是对朝廷负责,更是对咱们清河县的学子负责。” 孔德正愣了一下,抬起头。 顾辞眉眼弯弯,透着几分温润。 “若无大人这般严苛的学官坐镇把关,清河县何来今日的鼎盛文风。” “长辈的考校是督促,学生感激还来不及,何谈对不住三字。” 他举起手中的茶杯,齐眉一敬。 “学生年幼,不胜酒力。” “这杯茶,学生敬大人的严谨治学。” 说罢,顾辞仰头将茶水饮尽。 孔德正看着顾辞那张从容平静的脸,眼底的羞愤渐渐化作一抹深深的敬佩。 没有得理不饶人。 几句话,一杯茶、不仅化解了他心底所有的难堪,还把学官的体面稳稳当当还给了他。 孔德正捧着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好。” 老人重重点头。 “清河县能出你这样的案首,是清河县的福气。” “老夫心结已解,就不搅扰诸位雅兴了。” 他转身迈着大步走出春风楼,背影透着释然后的轻松。 酒席一直闹腾到将近子时才散场。 薛万堂喝得东倒西歪,紧紧拽着顾辞的袖子不松手。 “贤侄,今晚坐伯父的车回去。” “莫要跟我客气。”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冲着门外招手。 “薛福,把家里那辆最宽敞的马车赶过来。” “使不得使不得。” 守在台阶下的老班头拱了拱手。 “薛老爷,您歇着吧。” “宋大人早就算准了顾公子今晚要赴宴,知道您薛家必定客气。” “但大人说了,顾公子是咱们清河县的文曲星,得由县衙亲自接送。” 张班头指着停在路边乌篷马车,冲着顾辞躬身。 “公子,夏夜里闷热,车里特意备了凉茶和驱蚊的香囊。” “您请上车吧。” 第161章 枕上清香 次日中午,顾辞睁开眼。 屋里安安静静的,日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 身下是一领崭新的凉席,竹篾打磨得光滑细腻,躺在上面又凉又舒服。 他认得这个手艺。 娘和大伯母一起织的,每一根竹篾都收了边,不扎人。 顾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棉布枕套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太阳晒透了的那种香。 他在府城待了那么久。 但这一觉,他睡得比过去半个月加起来都踏实。 “哥!你终于醒啦!” 门帘被一只小手掀开,顾念的脑袋探了进来。 “你再不醒,我可要挠你痒痒了!” “几时了?” 顾辞揉揉眼睛,撑着胳膊坐起来。 “午时都过了!太阳晒屁股了你知不知道!” 顾念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快起来快起来,七叔公天不亮就把鸡给杀了。” “嗯?” “他怕鸡叫吵你睡觉呀。” 顾念一脸认真地比划着。 “天还黑着呢,我听见院子外面咯咯咯了两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后来奶说,是七叔公把那只大公鸡拎走了,拿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去杀的,杀完又送了回来。” 顾辞愣了一下。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出一幅画面: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老登,天不亮摸黑出门、手里提着一只扑棱翅膀的大公鸡、蹑手蹑脚绕到村口去宰的画面。 “七叔公说了,你是咱们清河村的大功臣,好不容易回来歇一觉,谁要是敢吵着你,他拿拐杖敲。” 顾念学着七叔公的腔调,捏着嗓子干咳两声。 “咳咳,都给老头子小点声!辞哥儿在睡觉呢!” “行了。” 顾辞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你就没小点声?” 顾念吐吐舌头。 “我不一样嘛,我是你最可爱的妹妹!” 顾辞穿鞋下床,走到铜盆架前。 他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铜镜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碗,碗里泡着菊花枸杞茶。 “谁泡的?” “娘呀。” 顾念靠在门框上,两只脚一前一后晃着。 “娘说你昨晚回来太晚,怕你上火。一大早就把菊花泡好了,就等你醒。” 顾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菊花是晒干的野菊,枸杞颗粒饱满,红得透亮。 不是以前那种黑不溜秋的陈年旧货了。 他放下茶碗,走到院子里。 阳光铺满了整个小院。 丝瓜藤架上挂着几条嫩绿的小丝瓜,菜地里的豆角爬满了竹竿。 鸡窝旁边的芦花鸡正悠哉悠哉地刨土,旁边少了那只最爱打鸣的大公鸡。 院子正中间的枣树底下,石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碗。 “哥!” 顾念从后面蹦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你看我穿的新裙子好不好看!” 她转了个圈,裙摆飘了起来。 是一条薄荷色的细棉裙子,料子柔软透气,领口和袖口还缀着小花。 这料子顾辞认得,是他在府城集贤书坊街旁那家布庄亲手挑的。 当时薛明阳还说,这花色太素了,念念就该穿大红大紫才喜庆。 顾辞没理会他,只因他清楚,念念穿这个颜色最为好看。 “好看。” 顾念嘿嘿笑了两声,又凑上来小声说。 “蓉姐姐也穿了新的呢。就是她不好意思出来,在屋里做针线活。” “娘呢?” “在灶房。” 顾念拽着他的手往灶房方向走。 “娘和大伯母在做饭,你快去看看!今天中午好多好吃的东西!” 灶房里烟火气十足。 王氏蹲在灶台前烧火,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靛蓝色细布褂子,袖口挽得利落,料子是顾辞捎回家的府城细棉。 以前王氏穿的褂子都是旧布。 补丁打了又打。 这件新褂子穿在身上,整个人都年轻了不少。 李氏在案板前切菜,手边放着一把新的菜刀。 刀口锃亮,切起菜来又快又顺。 老刀钝了她凑合着用了好几年,如今这把新的一上手,动作都麻利了不少。 “娘,大伯母。” 王氏听见声音,转头看过来。 “醒了?饿不饿?” “还行。” “还行是饿还是不饿?” “有点饿。” 王氏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我就知道。粥一直在锅里温着呢,先盛一碗垫垫。” 她从锅里舀了一碗白米粥递过来。 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顾辞接过碗,喝了一口。 “辞哥儿,你昨晚回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敢出去。” 李氏切着菜,轻声说道。 “你娘说是县衙的马车把你送到门口的,你大伯趴在窗户缝里瞧了一眼,回来跟我说,辞哥儿下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坏了。” “没事。就是宴席坐久了,有点乏。” “那就好。” 李氏放下刀,擦了擦手。 “你大伯一早就出去了,说去田埂上转转。其实我知道他坐不住,心里高兴得很,就是不好意思在你面前笑出来。” “大伯去哪了?” “嗐,去七叔公那儿蹭茶喝了。” 李氏温柔笑笑。 “七叔公逮着他夸了一早上。说什么顾家祖坟冒青烟了,以后清河村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 “你大伯嘴上说哎呀老人家别这么讲,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顾辞喝着粥,唇角弯了弯。 “娘,中午做什么菜?” 王氏掰着手指头数。 “骨头汤炖一上午了,鸡也在锅里。” “你爹一早去河沟里摸了两条鲫鱼,说煎了给你补补。菜地里的豆角和茄子摘了一筐,再炒两个素菜。” “够了够了,做太多吃不完。” “吃不完热热明天接着吃。” 王氏嗔了他一眼。 “你在外面跑了那么久,瘦了一圈,不多吃点怎么行。” 顾念蹲在灶口前面,手里抓着火钳子,有模有样地往灶膛里塞柴火。 “哥,你是不是在府城天天吃不好?你脸又小了。” “没有,府城吃得挺好的。” “那你怎么瘦了?” “动脑子费精力。” “哦~” 顾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说呢,我好像也瘦了诶。” 第162章 温情满满 顾辞放下粥碗,看着灶台上的食材。 骨头汤和大公鸡已经做好了,鲫鱼还在盘子里等着下锅。 “娘,鱼我来煎。” 王氏一怔。 “你煎什么,快去歇着。” “歇够了。让我来吧。” 顾辞卷起袖子,走到案板前。 他从旁边的罐子里挖了一勺盐,往鱼身上均匀地抹了一层。 又从灶台角落里摸出一小块姜,拍散了切成细丝。 “娘,有没有葱?” “菜地里有,我去拔。” “念念去,念念去。” 顾念扔下火钳子,蹦蹦跳跳跑了出去。 不到半分钟,一把带着泥的小葱被塞进顾辞手里。 “哥!够不够?” “够了。去洗洗手。” 顾辞把葱洗净切段,起锅烧油。 油温上来之后,他把鲫鱼轻轻滑进锅里。 吱啦一声,油花四溅,鱼皮在锅底迅速变成焦黄色。 王氏站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辞哥儿,你那手……别烫着了。” “没事,我心里有数。” 顾辞一手执铲,一手端锅,动作熟练地把鱼翻了个面。 灶房里弥漫着煎鱼的香气。 顾念趴在灶台边上,鼻子使劲嗅了嗅。 “好香!哥你煎的鱼比娘煎的好看!” “……念念。”王氏的声音有点无奈。 “就是嘛!你看这个颜色,金灿灿的,跟画出来的一样!” 李氏在旁边忍着笑。 鱼煎好了,浇上酱油和姜丝葱段,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顾辞又炒了一个茄子、一个豆角,动作行云流水。 “辞哥儿,你这做饭的手艺,比你大伯强多了。” 李氏感慨了一声。 “你大伯那个人,进灶房连锅铲分不清正反面。” “大伯是读书人嘛。”顾辞笑笑。 顾蓉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她身上穿了一件淡粉色的交领纱衫,衣料上绣着几枝浅粉桃花,衬得整个人温婉又娴静。 “辞弟,这是你换下来的衣裳,我洗了晾好了。” “谢谢蓉姐。” “厨房的活你别全揽了,还有我呢。” “没事,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顾蓉没再多说,转身去堂屋摆碗筷。 八仙桌上铺了一块新的桌布,是素净的蓝白格子布。 碗筷也换了新的,碗是府城带回来的白瓷碗,筷子是竹筷,打磨得圆润光滑。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伯礼和顾仲义一前一后走进来。 顾伯礼手里还拎着一把野菜,大概是路上顺手掐的。 顾仲义怀里抱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学》,一看就是去田埂上又看了半天书。 “辞哥儿起了?” 顾伯礼把野菜递给李氏,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起了。” “嗯。” 顾伯礼点了点头,手摸上了下巴的胡须。 “那个……中午有骨头汤是吧?” “有。” “好。” 顾仲义走过来,在顾辞面前站定。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学》,目光定定地落在儿子身上。 “南阳府的案首……” 顾仲义喃喃念了一句,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爹昨晚一宿没合眼,生怕这是一场梦,天一亮就醒了。” “爹,那不是梦。” 顾辞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温和。 “好,好!” 顾仲义眼眶微热,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去洗手了。 老太太从堂屋里出来。 她穿着那件暗花绸缎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大老二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娘。” “吃饭。” 老太太在上首坐定,目光在顾辞身上停了很久。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板着脸。 只是拿起筷子,稳稳夹起两只鸡腿放进顾辞碗里。 “辞哥儿,多吃。” “奶,我吃不了这么多。” “在外面费了那么多心神,回到家就听奶的。” 顾辞看着碗里两个红彤彤的大鸡腿,夹起一个放进顾念碗里,又把另一个放进顾蓉碗里。 “蓉姐连夜给我赶衣裳辛苦了,念念在家也乖。你们俩吃。” 顾蓉有些脸红,连连摆手想要夹回去。 “辞弟,这是奶特意留给你的……” “蓉姐儿,给你就吃。” 顾念在旁边捧着碗,嘻嘻笑出了声。 “谢谢哥!上回我想吃,奶说鸡只有两条腿又不是蜈蚣,今天还是沾了哥的光!” “就你机灵。” 老太太瞥了小丫头一眼,语气里却没半点责怪。 “吃你的,少不了你的肉。” “谢谢奶!” 顾念大声应着,捧着碗飞快地扒了一大口饭。 饭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的。 王氏不停地给顾辞碗里添菜,鱼、肉、汤、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顾辞吃了两口,给妹妹碗里夹了一块煎鱼。 “慢点吃,别噎着。” “哥你煎的鱼也太好吃了!外面脆脆的里面嫩嫩的!比上回的还好吃!” “那是你哥手艺好。” 李氏在旁边笑着接话。 顾伯礼喝了一口骨头汤,满足地吐了口气。 “这汤炖得好,火候到了。大嫂辛苦。” “没事的,早上架上去炖着就行了,也不费事。” 李氏夹了一块鸡肉给他。 “你少说两句,多吃点。下午还有正事呢。” 顾伯礼的筷子顿了一下。 顾仲义也抬起头来。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老太太放下筷子,看着两个儿子。 “吃完了就去吧。县学那边报道的日子,不能误了。” 顾伯礼和顾仲义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他们考了半辈子的科举,连个秀才都没挨着边。 如今却因为辞哥儿在知府大人面前求来的恩典,被安排进了县学当杂学执事。 说出去,那也是在县学里头有名有姓的差事了。 “爹,大伯。” 顾辞放下碗筷,看着两人。 “县学的事,是正经差事。” “以后两位长辈在县学里头,一边当差一边温书,赶明儿再下场考试,底气也足。” 顾伯礼摸摸胡须,这回没松手。 “辞哥儿……大伯知道。” 他吸了口气。 “大伯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但大伯认一个死理。” “只要顾家的书还在念,顾家的路就不会断。” 顾仲义点了点头。 “大兄说得对。” “爹以前总觉得,科举是爹自个儿的事。现在看来……” “唉,还得跟你学。” “那你们可得加油。” 顾辞想逗逗这俩老兄弟。 “不然等我考完院试了,您还在背《大学》第一章,可就不好看了。” 饭桌上一阵短暂的安静。 然后王氏、李氏捂着嘴笑出声来。 顾念笑得最大声,两个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 “哥说得对!爹你加油!大伯加油!” 顾仲义被自家闺女这一嗓子喊得老脸一红。 “臭丫头,吃你的饭。”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一家人笑作一团。 她的嘴角高高扬起,眼角的皱纹彻底舒展开来。 午饭吃到将近未时。 顾伯礼和顾仲义换了干净衣裳,各自拎着包袱往院门口走。 “辞哥儿,家里交给你了。” 顾伯礼回头看了一眼。 “大伯和你爹去县学报道,快的话明天就回来。” “大伯放心。” 顾辞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沿着官道越走越远。 远处的水渠哗哗作响,大片绿油油的秧苗透着生机。 顾念从后面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哥,爹和大伯走了。” “嗯。” “那今天晚上你给我讲故事吗?” “讲什么?” “猴子!上次讲到哪了来着……奥对!上次讲到那个菩萨把人参果树救活了!” “然后呢然后呢?和尚后来又被哪个妖怪抓走啦?” 顾辞低头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 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轻轻响着。 灶房里传来娘和大伯母收拾碗筷的轻微声响。 他伸手揉了揉顾念的小揪揪。 “晚上再讲。” “说好了哦!不许又说下回分解!” “看你表现。” “哥!” 顾念气鼓鼓地跺了跺脚,两只手叉着腰。 顾辞看着她,眉眼微弯。 日头偏西,光影拉长。 清河村炊烟袅袅,岁月安然。 第163章 凤雏下乡 府试高中的学子有个好处。 不用再去书院点卯了。 中了的,回家安心备考;没中的,继续老老实实复读。 顾辞捞着了两天清净日子。 头一天他睡到日上三竿,第二天又顺手把后院那口老井的辘轳修了修。 七月初的清河村,蝉鸣聒噪,秧苗绿得发亮。 这日傍晚,暑气褪了大半。 顾辞搬了两个矮凳坐在枣树底下乘凉,顾念双手托腮听他教新字。 “铃铛!哥,有铃铛!” 顾念一下子弹了起来,两个小揪揪甩得一晃。 “是骡车的铃铛!是薛大哥!” 顾辞抬头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铜铃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顾念已经蹦蹦跳跳跑到院门口,踮着脚尖往外张望。 骡车在院门外停稳,车帘掀开。 “念念妹妹!薛大哥来看你啦!” “薛大哥!” 顾念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 薛明阳跳下车辕,回身掀着帘子。 一截骚包的月白锦缎衣摆先探了出来。 袁少游手里摇着把折扇,腰间坠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 他双脚落地,先是用力挺挺肚皮,又抬手理了理发髻。 “哎呀,这就是传说中的清河村啊。” “果然钟灵毓秀,人杰地灵。难怪能养出顾爷爷这等……” 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院门口的顾念身上。 小丫头穿着薄荷色的细棉裙子,两个小揪揪随风微晃,正仰着小脸,用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袁少游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弯,直接蹲在了顾念面前。 “姑奶奶!” “可算见着您了!” 顾念被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薛大哥,这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大哥是谁呀?” “是不是有点……唔,憨憨的?” 薛明阳捂着肚子,靠在车辕上笑得直不起腰。 “念念妹妹说得对,他就是脑子有坑。” 袁少游瞪了薛明阳一眼,转过头面对顾念,又换上了一副极其深情的嘴脸。 “姑奶奶,您叫我小袁或者江陵第一深情都行!” “我在府城发过毒誓的。” “顾爷爷的妹妹,那就是我袁少游的亲姑奶奶。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顾念听得一头雾水。 “可是……我哥姓顾,你姓袁,我们不是亲戚呀。” “这不重要!” 袁少游一拍大腿,伸手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来,姑奶奶。这是府城最好的桂花糖,百年老字号的。” 他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顾念手里。 接着又像变戏法似的,往外掏。 “这是府城南街的蜜饯果脯。” “这是如意坊的绿豆糕。” “还有这个!拨浪鼓!上面画了胖娃娃的!” 不过片刻功夫,顾念怀里就被塞满了大包小包,连小下巴都快抵到油纸包了。 她求助般地回头看向院子里。 “哥……” 顾辞坐在矮凳上,看着门口这两个活宝,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过去,伸手将妹妹怀里那堆快把她淹没的纸包接了过来。 “行了,别在这儿贫。” “你们俩跑过来,还没吃饭吧。” 顾辞把纸包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转身往灶房里走。 “我去给你们做。” 薛明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大。 “啊?!真的吗辞弟!!” “我想吃你做的贴饼子很久了!做梦都在想!!” 袁少游一听,赶紧凑到薛明阳耳边,扇子也不摇了。 “薛兄,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天下一绝的贴饼子?” “那可不!” 薛明阳拍着袁少游的肩膀,神色夸张到了极点。 “我跟你说,外头焦脆,里头暄软。蘸着那个炖得烂糊的排骨汤,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府城那些酒楼里的精细菜,给我辞弟提鞋都不配!” 袁少游听得狂咽口水,眼睛都绿了。 “顾兄!顾爷爷!你多做点!我能吃五个!” 院子里的闹腾声有些大。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 顾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后头,看着院子里大呼小叫的两人。 “辞哥儿,外头谁来了?” 薛明阳眼尖,一眼瞧见老太太。 他立刻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拉住还在嘴馋的袁少游。 “快,和我去拜见祖母。” 第164章 凉床夜话 两人乖巧走到堂屋门口,规规矩矩地整理了衣冠。 薛明阳作了个标准的长揖。 “给祖母请安。明阳刚从府城回来,特地来看看您老人家。” 袁少游也跟着弯下腰,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 “江陵县晚辈袁少游,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打量了两人一眼,嘴角浮起笑意。 “好孩子,都免礼。” “考完试不在家多歇歇,跑这么远的路做什么。” 薛明阳转身,从长贵刚搬进来的包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双手递过去。 “祖母,这是我爹托人从外省买的上等血燕,给您熬粥喝最养人。” 袁少游也不甘示弱,摸出一个锦盒。 “老太太,这是晚辈在府城挑的百年老山参,给您老人家补补身体。” “你们两个倒是有心了。” 老太太偏头看了一眼。 “老大媳妇,把东西收下。去给客人们泡茶。” 李氏应声出来接过锦盒。 王氏拿着择好的青菜跟在后头,瞧见穿着华贵、面容生疏的袁少游,一时有些局促。 她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拘谨地朝两人点点头,不知该如何招呼。 顾辞见状,卷起袖子解围。 “娘,您去屋里歇着,我来掌锅。” 薛明阳见顾辞要下厨,兴奋地搓着手跑进灶房。 “辞弟,我给你打下手!” 袁少游不甘落后,跟着挤了进去。 “我也来!我烧火!” 顾辞停下脚步,看了袁少游一眼。 “你会烧火?” 袁少游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顾兄放心!” “我在家里……虽然没亲手干过,但我看厨子烧过无数回!” “不就是把柴火塞进去点着嘛,这有何难!” 他蹲在灶膛前,拿起火钳子,夹了一大把干草木头就往里塞。 顾辞刚把排骨下锅,正准备翻炒。 就听见灶膛底下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袁少游塞得太满,把通风口堵死了。 一团黑烟夹着火苗,顺着灶口窜了出来。 “哎哟我的亲娘诶!” 袁少游被呛了一口浓烟,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连滚带爬地往外躲。 薛明阳指着他的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袁兄!你的眉毛!” 袁少游抹了一把脸,低头一看,手上全是一层黑灰。 那两道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眉毛,边缘已经被燎卷了。 整张脸黑一块白一块,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挖煤工。 顾念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变成大花脸的袁少游,咯咯笑出了声。 “袁大哥,你变成黑猫啦!和薛大哥上次烧火一样!” 顾辞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拿过火钳子,三两下把灶膛里堵死的柴火拨弄均匀,火苗顿时顺畅地燃了起来。 “行了。” 顾辞拿着锅铲,斜了两人一眼。 “卧龙凤雏,都出去院子里待着。” “别在这儿碍事。” 半个时辰后。 八仙桌上摆了一大盆贴饼子炖排骨,一碟子凉拌黄瓜,一碗腌萝卜条。 薛明阳和袁少游坐在桌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盆饼子。 排骨汤咕嘟嘟冒着泡。 饼子的底面被汤汁浸透了,吸满了肉香,顶面还烘得焦脆。 “开动!” 两人也不客气,抄起筷子,一人夹了一块饼子。 蘸了浓郁的肉汤,一大口咬下去。 薛明阳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 “绝了!就是这个味儿!” 袁少游嚼了两下,整个人都亚麻呆住了。 “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差点咬到舌头。 “薛兄!你没骗我!这贴饼子真的是天下一绝!” 薛明阳得意洋洋。 “我说什么来着!这粗粮饼子蘸着肉汤,一口咬下去,又香又扎实。” “你在外面酒楼想吃都吃不到!” 顾念坐在顾辞旁边,两只小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啃着饼子。 “袁大哥,好吃吗?” 袁少游使劲点头,连话都顾不上说。 “好吃!太好吃了!姑奶奶,小袁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薛明阳吃了五块饼子,袁少游硬是塞下去了六块。 两人撑得直打嗝,扶着肚子靠在长凳上。 夜幕降临,小院里点起了油灯。 顾蓉收了碗筷,端了一壶凉茶出来,在石桌上倒了几碗。 薛明阳和袁少游撑得瘫坐在矮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消食。 院子中央支起了一张宽大的老式凉床。 顾念趴在凉床上,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惬意地晃荡着。 “哥,猴子呢?” 顾辞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上回讲到哪儿了?” “讲到,讲到狗熊岭那个帅帅的大师子!!”顾念兴奋地接话。 薛明阳和袁少游本来还在打嗝,听到这,耳朵一竖,立刻搬着矮凳凑到了凉床边上。 “什么狗熊岭?什么狮子?!” 薛明阳瞪大眼睛。 “我们在府城明明才看到黄眉老怪被弥勒佛变成的瓜农收了啊!” “就是那个狮子、大象、大鹏鸟呀!” 顾念点着嘴唇,一脸认真地说道。 “难道薛大哥、袁大哥都没听过吗?” 小院里安安静静。 只有夏夜的蝉鸣,和顾念可爱的声音。 下一秒,两道哀嚎声冲天而起,惊飞了枣树上的麻雀。 “辞弟、顾爷爷求你再给我们讲一遍!” 第165章 新的征程 清河村的盛夏,热烈且漫长。 宋晚盈也成了顾家小院的常客。 她隔三差五便坐着县衙的青帷马车,带着大包小包的糕点跑来找顾念。 两个小丫头凑在一起,翻花绳、编草蚂蚱,叽叽喳喳能说上一整天。 顾辞偶尔会带着这群人去村后的河湾。 几根细竹竿,一罐鱼饵,在柳树阴凉底下一坐便是半日。 薛明阳和袁少游撑着借来的小竹排去水中间摘莲蓬。 两人为了抢一个最大的,竹排一晃,双双栽进了浅水里,扑腾了满头满脸的浮萍。 顾念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剥着脆生生的莲子,笑得两个小揪揪乱颤。 清凉的河水,蝉鸣,晚风。 这段时光,成了所有人心里最惬意安稳的日子。 日子一晃,到了八月中旬。 暑气渐渐消退,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几分秋日的凉爽。 鹿鸣书院,明伦堂。 讲堂里空荡荡的,只坐了七个人。 顾辞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里翻着一本残卷。 薛明阳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毛笔。 袁少游一身月白锦袍,早就习惯了鹿鸣书院的作息,此刻正挤在薛明阳旁边,手里那把折扇摇得飞快。 赵文翰端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往届院试手稿。 除了这四个熟面孔,后排还坐着三个人。 陈良揉着肚子,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薛兄,先生今日这么严肃,到底什么事?” “我这心里一慌,肚子又开始闹腾了。”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你府试考了第三十七名,稳稳当当的童生老爷,你还慌什么。” 坐在旁边的罗承志转过头。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五官端正,看着倒也有几分英气。 “陈兄莫慌。” “咱们都是榜上有名的人,先生今日这般郑重,定是好事。” 罗承志的语气很稳。 他爹卖了两亩良田供他读书,他拼了命考回一个第三十三名,如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当家人的踏实感。 最角落的位置上,孙秉礼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书。 他出身落魄书香门第,家教极严,平日里话最少。 府试第三十名,不高不低,却极稳当。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讲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良赶紧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坐得端端正正。 周秉文穿着一身青灰长衫,跨过门槛。 他走到书案后,目光在讲堂里扫了一圈。 看着六个通过府试的得意门生,周秉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把戒尺搁在桌上。 “今日要与你们说的,是一件正事。” “秋闱在即,明年开春便是院试。你们虽过了府试,拿了童生功名,但在整个南阳府,乃至整个河南府,底子还是太薄。” “县尊大人上个月给知府大人递过折子。” “借着咱们清河县修河治水的功劳,再加上府试案首的名头。” “府尊大人亲自出面,去省城走动了一番。” 周秉文放下茶盏,看着面前这几个年轻的面孔。 “给咱们清河县,争取到了河南府四大书院的插班资格。” 讲堂里静了一瞬。 赵文翰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无法掩饰的狂热。 “四大书院?!” “可是那座落在省城,出过三位状元、十七位进士的嵩阳书院?!” 周秉文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不错。” “不仅是嵩阳,还有应天、岳麓、白鹿。” “府尊大人发了话,这四大书院的插班资格,准许咱们清河县的学子自行择院。” 陈良倒吸一口凉气,肚子彻底不疼了。 罗承志睁大了眼睛,双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 孙秉礼放下手里的书,忽然站起身。 他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朝着周秉文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大义。” 孙秉礼心里清楚,这种任由地方学子挑选顶尖书院的天大恩典,绝不是县衙一封折子就能轻易要来的。 必定是先生和宋大人在背后舍了老脸、搭了无数人情才求来的。 周秉文受了这一礼,微微颔首。 “这个资格,只有府试在榜的学子能去。” “这也是你们自己在考场上争气。若非底子打得牢,旁人便是想帮,也递不上这登天的梯子。” 袁少游一听,在旁边急了。 大家都去省城,他一个人留下算怎么回事。 他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周秉文。 “先生!先生!您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我府试也是过了的!我考了第十九名呢!我算不算也有个资格?” 周秉文看着他,面上依旧严肃。 “你既是老夫带回来的,自然也算你一个。” “不过,江陵县怀津书院那边……” “没问题没问题!” 袁少游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乔老头……不,乔山长那边高兴还来不及呢!” “咳……咳咳!” “肃静!” 周秉文拿起戒尺,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讲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去省城,是为明年的院试积累经验。” “那里不比清河,藏龙卧虎,天骄辈出。” 周秉文看向坐在窗边的顾辞,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顾辞。” 顾辞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学生在。” “省城的四大书院,历来是十月霜降前后才正式开院授课。” 周秉文缓声嘱咐。 “提前动身,是想让你们不必急于赶路。” “河南府地处中原腹地,气候、饮食与南阳府大不相同。早些过去适应一番,也能有时间选择心仪的书院。” “至于落脚的地方,县衙那边已经托人,在府城铜驼大街的吉祥客栈替你们打点好了。” 说到这,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华惊世的十岁少年。 “你虽年纪最小,但遇事最沉稳。” “省城水深,文人相轻的做派少不了。到了那边,若遇上什么纷争,你多提点着他们些,莫要堕了咱们清河县的骨气。” 顾辞迎着先生的目光,郑重作了一揖。 “先生放心。” 薛明阳在旁边拍着胸脯打包票。 “先生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有辞弟在,谁敢欺负咱们,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袁少游也跟着连连点头。 周秉文没好气地看了这俩卧龙凤雏一眼,无奈地摆了摆手。 “回去收拾行囊吧。” “三日后,县衙发车。” 第166章 天青古窑 八月十八,天刚蒙蒙亮。 县衙门口就停了两辆青帷马车,车夫把行李箱笼一一搬上车顶,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顾辞、赵文翰、薛明阳、袁少游坐头车。 陈良、罗承志、孙秉礼坐后车。 周秉文站在县衙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卷《孟子》,目光在七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路上多听车夫安排,不许擅自行动。到了河南府地界,凡事多看多听多学。”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薛明阳和袁少游身上。 “尤其是你们两个。” 薛明阳缩缩脖子,赶紧正襟危坐。 “先生放心!绝对乖乖的!” 袁少游也跟着附和。 “先生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有我在,绝不让薛兄惹事。” 赵文翰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忍不住补充。 “你俩加一块儿,才是最大的事。” 周秉文没再多说,摆了摆手。 车夫一扬鞭子,骡子迈开蹄子,两辆马车缓缓驶出清河县城。 一路向北。 头两日走的是南阳府境内的官道,路况平坦,两旁是熟悉的田垄与村庄。 过了鲁阳古关之后,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天际线拉得又远又长。 中原腹地的秋风比南阳府的要硬朗许多,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 薛明阳把脑袋伸出车窗,深吸了一口气。 “这风吹着是真舒坦,比咱们清河县的风都精神。” 袁少游摇着折扇附和。 “那必须的。这可是中原的风,吹过来都带着文气。” 赵文翰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风还分有没有文气?” “赵兄你就是不懂浪漫。” 袁少游一脸不屑地摇摇头,又凑到薛明阳耳边压低声音。 “薛兄,我昨晚做了一番功课。” “什么功课?” 袁少游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中原宝鉴》。 “这是我在江陵的时候,花五两银子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货郎手里买的。” “上面写了中原各地的名产,哪里的瓷器值钱,哪里的砚台是真货,门门清清。” 薛明阳一把抢过来翻了两页,越看越兴奋。 “汝州天青古窑?雨过天青云破处?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汝瓷吗!”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件品相上乘的汝窑茶盏,只要在市面上露头,那些世家大族的老爷们能为了它大打出手!” 袁少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所以我早就规划好了。咱们北上必经汝州,到时候在古窑镇停一停,淘两件好货带到河南府转手,岂不美哉?” 薛明阳猛拍大腿。 “妙啊袁兄!这叫什么?这叫以商养学!读书赶路两不误,顺手还能搞搞钱!” 顾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着两人越聊越上头,唇角微扬。 赵文翰倒是忽然开了口。 “你俩连汝瓷长什么样都分不清,还淘好货?” 薛明阳不服气。 “赵兄你也太小看人了。我好歹是清河县首富的儿子,打小在绸缎庄里混大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绸缎和瓷器是一回事吗。” “……细节不重要,眼光最重要!” 第三日午后。 马车拐下官道,驶入一条窄窄的青石路。 远远地,一股淡淡的烟气裹着泥土的焦香味飘了过来。 顾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前方是一座古色古香的镇子,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镇子里隐约可见几十座圆鼓鼓的窑炉,像一个个巨大的馒头蹲在山坡上。 窑口冒着青白色的烟,袅袅升入半空。 街面两旁全是售卖瓷器的铺子,大大小小的摊位一字排开,青釉、天青、月白、粉青,各色瓷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天青古窑镇。 到了。 车夫将马车停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回头吆喝。 “各位公子,前头就是汝州古窑镇。骡子得喂料歇脚,怎么着也得停个把时辰。” “偶偶偶!可以下车咯!” 卧龙凤雏兴奋跳下车,四处张望。 “薛兄!你看那家,门口摆了一排天青色的茶盏!” “看见了看见了!那个釉色,水灵灵的,跟咱们河边洗干净的鹅卵石似的!” 赵文翰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建议你们管好钱袋子。” 薛明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赵兄,做人不能这么悲观。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辞弟,你去不去?” 顾辞下车后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们先逛,我随便走走。” 薛明阳也没多想,拽着袁少游就往镇子里冲。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逢铺子就钻,见摊子就蹲,但越看越觉得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好货,哪个是地摊次品。 袁少游翻着那本《中原宝鉴》对照了半天,也只认出“天青釉”该怎么辨别。 “薛兄,书上说天青釉以雨过天青为最上品,釉面如脂似玉,开片纹理自然。” “可是我怎么觉得这条街上随便哪个摊子上的东西,看着都像那么回事?” 薛明阳也犯了难,挠着后脑勺在一个摊位前蹲了半天。 “你好啊,两位小公子。头一回来逛古窑镇吧?”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后头,灰扑扑的老头磕了磕手里的旱烟杆,咧嘴笑出一口黄牙。 “老丈好眼力。我们从南阳府来的,路过歇脚。” 老头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慢悠悠站起身。 “这古窑镇的水深着呢,外地人来了十有八九被宰。你们要是信得过老汉,我给你们指条路,保准淘到真东西。”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 商户人家出来的薛明阳自然懂规矩,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碎银,塞进老头手里。 “老丈,劳驾带个路。” 老头掂了掂银子,眉开眼笑领着两人七拐八拐,穿过两条窄巷子,停在一间门脸不大的偏僻铺子前。 “这家是老字号,掌柜的跟我是老交情。别家铺子十件里九件是新仿的,就这家货真价实。” 老头压低声音交代完,转身混进了人群里。 薛明阳一听老字号,顿时来了精神,拉着袁少游迈过门槛。 铺子里的胖掌柜笑眯眯迎上来。 “哎呦,贵客临门!两位公子一看就是懂行的人。小店件件都是窑口直出的精品,绝不掺假。” 薛明阳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只青釉梅瓶上,釉面有细密的开片纹。 胖掌柜伸出五根手指。 “三百两。正宗的汝窑天青釉,放到府城的古玩行里,少说值一千五百两。” 袁少游也在另一边挑中一只莲花纹的小茶盏和一只粉青双耳瓶。 胖掌柜竖起大拇指。 “公子好眼力!这茶盏一百两,这双耳瓶四百三十两,都是老窑师傅的得意之作。” 两人在铺子里挑挑拣拣大半天,自以为淘到了稀世珍宝,最后在柜台前摆了一大堆。 胖掌柜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 “两位公子,一共一千零三十两。” “看在二位是远客的份上,零头就不收了,一千两即可。” 他拿来厚实的木匣子准备装箱,顺势又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做派。 “不过咱们古玩字画这行有个规矩,买定离手,出这道门概不退换,您二位可看准了。” 薛明阳满脑子都是翻倍赚大钱的画面,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他豪气地抽出大通钱庄的飞票拍在桌上。 “痛快!掌柜的,包好了,我们带走。” 第167章 黑店学费 两人抱着沉甸甸的木匣子,满面春风走出铺子。 门口那个带路的老头早已不见了踪影。 薛明阳哼着小曲,脚步轻快。 “袁兄,等到了河南府,咱们找个靠谱的古玩行把这些转手,少说翻个三五倍。” 袁少游搂着木匣子,宝贝得跟亲闺女似的。 “何止三五倍!我那本《中原宝鉴》上写了,品相上乘的汝窑真品,在京城能卖到万两以上!” 两人兴冲冲抱着战利品走到镇子另一头。 这一头有几家看着更正经的铺子,门脸大,排场也大。 门口挂着“汝州官窑鉴赏”的牌匾,里面坐着穿长衫的老掌柜,一看就不是路边摊的水平。 薛明阳心想,既然买都买了,不如找个行家给掌掌眼,也好心里有个底。 他抱着那只梅瓶大步走进去。 “掌柜的,烦您给看看,这只梅瓶成色如何?” 穿长衫的老掌柜接过梅瓶,翻看底款,又用指甲轻轻弹了弹瓶壁,听了听声响。 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这位公子,您这只瓶子……在哪儿买的?” 薛明阳心里咯噔一下。 “就……就这镇子上一家铺子。怎么了?” 老掌柜把梅瓶放在柜台上,叹了口气。 “公子,老实跟您说吧。” “这釉色是后挂的,开片纹是用醋泡出来的。底款的字体是近两年才开始流行的仿款。” “您再看这胎壁的厚度,真正的汝窑胎薄如纸,这个……您自己掂量掂量。” 薛明阳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那、那这个值多少?” 老掌柜想想,伸出两根手指。 “当个寻常摆件,撑死了二十两。” 袁少游也傻了,赶紧把自己那只粉青双耳瓶递上去。 “掌柜的,这个呢?这个总该是真的吧?” 老掌柜接过来看了一眼,语气里都替他们心疼。 “这个更假。” “这器型是拿模子倒出来的,您看这线条,完全没有手工拉胚的灵气。你要出,我可以十两银子收。” 老掌柜接着又看了看木匣子里的其他物件。 “这堆东西加在一起,顶天了值五十两。” “那家偏僻铺子我知道,专宰外地客,门口带路的老头就是个托儿。” “镇上开店买定离手,人家把规矩说在前头,你们不懂行去碰,只能算是交学费了。” 薛明阳双腿一软,扶着柜台才勉强站稳。 一千两。 花了整整一千两银子,买了一堆破烂,偏偏自己刚才还答应了概不退换,连回去砸店的理都占不到。 袁少游抱着木匣子,嘴唇直哆嗦。 “薛兄,咱们被涮了。” 两人蹲在鉴赏铺子的门槛上,活像两只淋了雨的鹌鹑。 “一千两啊袁兄!一千两!够我爹在清河县再开家绸缎店了!” 薛明阳双手抱头,懊恼得直扯头发。 “我怎么就信了那个老东西的鬼话!什么老字号,什么窑口直出!” 袁少游的眼圈都红了。 “那我那本《中原宝鉴》……” “你那破书也是假的!五两银子买的,你指望它能教你鉴宝?!” 老掌柜看不下去了,给他们倒了两碗凉茶。 “二位公子,吃一堑长一智吧。” 薛明阳灌了一大口凉茶。 “走吧。” “回去让辞弟知道了,又得笑话咱们。” 袁少游跟着站起来,蔫头耷脑拎着那包假货。 “要不……咱们别说?” “你觉得瞒得住?” “……瞒不住。” 两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走到集市后段,远远看见顾辞站在一个卖古玩杂项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中年大姐,手里正纳着鞋底。 摊子上琳琅满目,有光彩照人的新仿瓷器,也有沾着些许泥垢的旧物,真真假假混作一堆。 顾辞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挑出一件前朝的玉壶春瓶。 这瓶子釉色微暗,看着并不起眼。 “姐,这瓶子怎么卖?” 摊主大姐停下手里的针线活,看了一眼顾辞手里的瓶子。 “小兄弟,我这摊子上的货都是从四乡八镇收来的。你挑的这个,看着有些年头,算你二两银子。” 大姐是个实在人,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咱们小本买卖,若是买亏了,你可不能回来怨大姐啊。” 顾辞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二两碎银递过去。 “自然不怨。” 他刚把玉壶春瓶拿在手里,薛明阳和袁少游就从后头凑了过来。 薛明阳一眼看见顾辞手里的古董,心里打了个突突。 “辞弟,你也买瓶子了?” 他看着顾辞手里那只并不起眼的货色,又想起自己刚交的一千两学费,索性心一横直接坦白。 “辞弟,别买了!这镇上水太深了,到处都是骗子!我和袁兄刚才被坑了整整一千两!” 袁少游也跟着连连点头,伸手拉住顾辞的袖子。 “顾爷爷,你可千万别被忽悠了。走,跟我们去那边找个老掌柜掌掌眼!” 两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拉着顾辞就往回走。 顾辞见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没拒绝,抱着玉壶春瓶跟了过去。 也好。 正好瞧瞧自己的眼光如何。 三人重新踏入那家“汝州官窑鉴赏”的铺子。 穿长衫的老掌柜看见薛明阳和袁少游去而复返,以为他们回来讲价。 “二位公子,那堆东西真的只值五十两,你们再看几遍也是一样。” 薛明阳把顾辞往前推了推。 “掌柜的,我们认栽了。你帮我兄弟看看他手里这个,刚刚买的,是不是也被坑了。” 老掌柜无奈摇摇头,接过顾辞手里的玉壶春瓶。 只看了一眼,老掌柜的神色就变了。 他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将瓶子凑到亮处,反反复复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这位小公子,您这只瓶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顾辞语气平静。 “前面的杂项摊子上收的。” “釉色纯正,开片天然如蟹爪,支钉痕迹规整无暇。” “最难得的是这器形,乃是前朝内府的规制,一丝一毫都不差。” “我在这镇上干了二十年,这种品相的前朝玉壶春瓶,一年也见不着一回。” 老掌柜双手按在柜台上,目光灼灼。 “小公子若是愿意出手,老朽愿出三千两。” 鉴赏铺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薛明阳的嘴巴慢慢张大,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袁少游手里的折扇又一次啪嗒掉在青砖上。 三千两。 辞弟随便在路边一买,就买出了三千两的天价。 而他们俩,花了一千两,买了一堆五十两的破烂。 薛明阳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着顾辞,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辞弟,你……你懂古董?” “嗯,略知一二。” 说罢,顾辞看向老掌柜。 “劳烦掌柜的开飞票。” 听到这话,老掌柜生怕顾辞反悔,赶紧吩咐伙计去后堂取了三张一千两的大通钱庄飞票,恭恭敬敬递到顾辞面前。 顾辞接过,随手递到了薛明阳面前。 “拿着。” “给、给我?” “不然呢?你们俩不是刚亏了么。” 顾辞把银票塞进他手里,转身朝门外走去。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 虽然两人怀里还揣着在金蟾阁赢来的十万两巨款,但这种自家兄弟随手一买、顺带帮他们找回场子的爽感,简直比赢钱还让人上头。 两人反应过来,果断把手里那个装满假货的木匣子往柜台上一推。 “掌柜的,五十两!全给你了!” 换了碎银,两人屁颠屁颠地追出铺子。 “辞弟!等等我们!” “顾爷爷,您慢点走!” 第168章 汝州神泉 马车离开天青古窑镇,沿着平缓的官道继续向北。 秋老虎的余威渐渐散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空气里开始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 车夫将两辆马车稳稳停在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客栈门前,回头掀开帘子。 “各位公子,汝州神泉到了。” “这地方底下有地火,那泉水可是天然的好东西,冬暖夏凉。此时泡一泡最是解乏。” 车夫一边往下搬行李,一边笑呵呵地介绍。 “过了今晚,明日晌午就能到河南府地界了。” “公子们今儿晚上好好歇歇,洗洗这一路的风尘。” 交代完,车夫自觉身份有别,拎着喂骡子的草料,自个儿去后院的通铺找地方歇脚了。 顾辞一行人进了客栈,包下了一处宽敞的后院汤池。 后院是用青砖砌起来的,中间是个冒着袅袅白气的石头池子,周围种着几丛翠竹。 薛明阳和袁少游刚进院子,衣服脱得比兔子还快。 两人光着膀子,争先恐后地跳进了温热的泉水里。 “舒坦!” 薛明阳靠在池壁上,发出一声长叹。 袁少游把浸湿的头发往脑后一抹,顺势摆出一副阔少的做派,冲着池边伺候的茶娘招手。 “姑娘,把那盘蜜饯端近些,本公子够不着。” 薛明阳瞥了他一眼,满脸鄙视。 “你站起来不就够着了?” “我不想动嘛,我想让她自己动。” “???” 薛明阳愣了三息,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他撩起一捧泉水泼了过去,笑骂道: “你还要不要脸。说好的江陵第一深情呢,这就原形毕露了?” 袁少游抹了把脸,丝毫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往薛明阳身边挤了挤。 “薛兄,这你就不懂了。” “咱们哥俩在古窑镇刚交了一千两的学费,这会儿心里头正滴着血呢。” “如今泡着这神泉,看看漂亮姑娘,不正好抚慰一下咱们受伤的心灵?” 薛明阳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揭损友的短。 “抚慰心灵?我看你是想抚慰你那本五两银子买来的《中原宝鉴》吧。” 提到那本坑人的假书,袁少游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两人正斗嘴。 几个穿着轻薄短襦的茶娘端着托盘,莲步轻移走了过来。 水汽蒸腾中,茶娘们笑意盈盈。 一个眉眼清秀的年轻茶娘跪坐在池边,将一碟金丝蜜枣推向袁少游。 “公子,您要的蜜饯。” 袁少游立刻换上那副风流才子的做派。 他没去拿蜜饯,反而摇开那把破折扇。 “多谢姐姐。这蜜饯看着甜,却不及姐姐笑容的万分之一。” “我今儿吃了一碗面,姐姐猜是什么面?” 茶娘显然见惯了这种阵仗。 她不慌不忙掩唇轻笑。 “奴家不知。可是咱们客栈的素面?” “不。是你在我心里面。” 薛明阳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作势要呕吐。 “袁兄,你省点力气吧。这招对清影妹妹不管用,对人家姑娘一样不管用。” 袁少游不服气,转头看向另一边。 那名年轻茶娘已经端着热毛巾,走到了赵文翰身旁。 赵文翰正端端正正靠在池壁上。 他连泡汤都保持着儒生的仪态,双臂规规矩矩放在身侧。 眼睛紧闭,嘴里似乎还在默背着经义。 “公子,擦擦脸解解乏吧。” 茶娘声音清脆,弯下腰将散发着热气的毛巾递了过去。 赵文翰听见动静,睁开眼。 一张俏丽的脸庞近在咫尺。 他下意识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青石壁上。 发出一声闷响。 “多、多谢姑娘。我自己来便可。” 赵文翰磕巴了一下,伸手去接毛巾。 茶娘见他这般拘谨,顿觉有趣。 她没松手,反而身子往前倾了倾。 “公子莫见外。这是咱们神泉客栈的规矩,得伺候各位公子舒坦了才行。” 说话间,茶娘葱白的手指不经意擦过赵文翰的脸颊。 一阵温软的触感传来。 赵文翰像是被人点了穴,连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那张常年严肃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涨红。 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和耳根。 配上池面上袅袅的白气,活脱脱一个正在烧开的水壶。 薛明阳在旁边看了个满眼,拍着水面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赵兄!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了!” “我的亲娘诶,你这定力也太差了吧。人家姑娘就是碰了你一下,你就化身蒸汽姬了?” 袁少游也跟着起哄。 “赵兄,你平时在考场上那股子杀伐决断的性格呢。怎么见了漂亮姑娘,就成了受惊的鹌鹑。” “这就叫反差萌,懂不懂。” 薛明阳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赵文翰一把抢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擦拭。 “休要胡言!我……我这是泉水太热,闷的!” 茶娘捂着嘴笑出声。 “公子真是个实在人。奴家给您按按肩吧。” 茶娘说着就要伸手。 赵文翰吓得直接站了起来,连连后退。 水花四溅。 “不、不必了!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请自重!” 他抓起池边备好的布巾裹住下半身,连滚带爬逃到了池子的另一角。 薛明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兄,你跑什么啊!人家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看你书读得挺多,这胆子比耗子还小。” 赵文翰背对着他们,用毛巾盖在头上,死活不肯再转身。 池子中央。 陈良和罗承志对这边的闹剧毫无兴趣。 两人正相对而立,神情凝重。 “罗兄,咱们比比。” 陈良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看谁在水里憋得久。输了的,明儿到了河南府,请吃洛水夜市的烤鲤鱼。” 罗承志扭了扭脖子。 “行啊。我从小在清河边长大,还怕你不成。” “一、二、三!” 两人同时捏住鼻子,一头扎进水里。 水面上立刻冒起两串咕噜噜的水泡。 起初水面还算平静。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陈良那边的水泡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快。 终于。 陈良窜出水面,双手在水里一通乱抓。 他大口喘着粗气,连咳了好几声。 “咳咳咳!这水怎么还有股怪味儿!” 罗承志听到动静,也跟着浮出水面。 “陈兄,你输了。” “承让承让。” 陈良捂着肚子,一脸苦相。 “这硫磺水太呛人了。我刚才没憋住,咕噜噜喝了一大口。” “你这肚子也是绝了,什么水都敢装。” 罗承志游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角落里。 孙秉礼依旧安安静静靠在池边。 他闭目养神,双臂搭在池沿上。 对薛明阳的大笑、袁少游的调情、陈良的咳嗽,充耳不闻。 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只专注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顾辞泡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一名御姐正站在他身后,双手轻柔地在他肩颈处按揉。 力道拿捏得极准,专门化解赶路留下的酸痛。 薛明阳笑够了,转头看向顾辞。 “辞弟,你说赵兄这副样子,到了河南府,那些府城的千金小姐要是多看他两眼,他不得当场晕过去啊。” 顾辞无奈开口。 “你管好自己就行。别到时见了府城姑娘,移花别恋。” 薛明阳拍着胸脯保证。 “那哪能。我薛明阳心里,只有涟漪姑娘一个人。” 袁少游在旁边接茬。 “我也一样。清影妹妹在我心里,就是那独一无二的明月。”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意味。 顾辞摇了摇头,懒得理会这两个活宝。 他看着这群兄弟在水里打闹,唇角泛起浅浅笑意。 从清河县一路走来。 经历了南阳连番熬战,也经历了古窑镇的插曲。 这群少年人,始终保持着这份朝气。 “顾公子,这力道可还行。” 茶娘柔声询问,动作未停。 “很好。有劳。” 顾辞应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水面的雾气将后院笼罩得有些朦胧,硫磺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连日来车马劳顿的疲乏,在这温热泉水中一点点散去。 他闭上眼,没再多想。 好好歇一晚。 明天,就到地方了。 第169章 铜驼大街 次日上午,两辆马车终于驶入了河南府地界。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明显比土路要沉稳得多。 薛明阳昨天晚上没睡够,这会儿正把脑袋枕在袁少游的腿上补觉,嘴里还嘟囔着梦话。 “辞弟……那烤鱼……再来一条……” 袁少游无奈推了推他。 “薛兄,醒醒,别流口水了,到地方了。” 薛明阳迷迷糊糊睁开眼,打着哈欠撩开车窗帘子往外一瞧,整个人瞬间就精神了。 “我滴个乖乖。” “辞弟!赵兄!快看!” 赵文翰正捧着一本《历科院试精要》默背,闻声皱了皱眉,却也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那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愕然。 他们此刻正行驶在一条宽得看不到边的大街上。 街道两旁的商铺绵延不绝,全是三层往上的高大楼阁,绸缎庄、茶叶铺、书坊、酒楼鳞次栉比。 街面上到处是穿着澜衫的读书人,一个个走起路来都带着股文气。 “这……这就是省城的大街?” 袁少游也挤到窗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烧饼。 “咱们在南阳府看到的通济大街,跟这儿一比,简直就是乡下的小土路啊。” 另一辆车里,陈良和罗承志也趴在后车窗上,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镇住了。 街边一个卖糖画的大爷,摊子前围了一圈孩童,他一边用糖稀画着龙凤,一边嘴里还摇头晃脑地喊着号子。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一文钱画条小金鱼,祝公子年年都有余!” 陈良听得目瞪口呆,喃喃说了句。 “这地方随便一条巷子,都比咱们清河县的南街气派。” 罗承志则是看着那些高大的铺面,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你看那家绸缎庄,挂出来的幌子上写着苏杭锦绣,整匹发卖,丝绸都是论匹卖的。” “还有那茶叶铺,门口的伙计都是用筐往下卸茶饼。” 学子廊上更是贴满了各书院的招生告示和文会邀帖,密密麻麻,看都看不过来。 薛明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扭头看向角落里闭目养神的顾辞。 “辞弟,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泼天的富贵,晃得我眼睛都快瞎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辞缓缓睁开眼。 他其实早就听见了外头的喧闹,掀开车帘,也朝外多看了两眼。 视线扫过一座茶楼的二楼,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抑扬顿挫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要说这河南府,为何能成天下文宗之首?皆因我等脚下这片地,乃龙脉所在,文运所钟!” “往前数三百年,出过四位状元,十七位进士!” “便是在这铜驼大街上,你随便扔块砖头,砸到的十个人里头,保不齐就有一个是未来朝堂的栋梁之才!” 薛明阳听得热血沸腾。 “袁兄,你听见没!这地方,扔砖头都能砸中未来的大官!” 袁少游一脸神往。 “我不想被砸,我想当那个扔砖头的人。” 赵文翰在旁边冷不丁冒出一句。 “就你俩这德行,怕是只能当那块砖头。” 马车按照县衙提前打点好的安排,在铜驼大街中段拐进了一条清静的巷弄。 巷口有两棵参天的大槐树,将主街的喧嚣隔绝在外。 车夫把车停在一座看起来干净整洁的两层客栈门前,跳下车。 “各位公子,吉祥客栈到了。” 众人陆续下车,打量着这个未来几个月要落脚的地方。 客栈的门脸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利落,门口的石阶都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门帘一掀,一个做事麻利的中年大姐迎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 “哎哟,可是清河县来备考院试的公子们?” 赵文翰上前一步,拱手回礼。 “正是,劳烦掌柜的了。” “不劳烦不劳烦!” 大姐把菜盆往旁边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嗓门洪亮又亲切。 “我就是这儿的掌柜,你们叫我祥嫂就行。我也是南阳府出来的,听说是老家来的学子,我这心里头高兴,格外亲切!” 祥嫂做事果然麻利,三言两语问清了情况,便亲自领着众人往里走去看房间。 “屋子早就给各位公子备下了,都在二楼朝南的暖房,敞亮又清静。” “快,都跟我进来,一路辛苦,我让后厨给你们熬了咱们这的招牌胡辣汤,配上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先垫垫肚子!” 一听到吃的,薛明阳和袁少游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安顿好行李,七人围坐在楼下大堂的八仙桌旁。 祥嫂很快就端着一个大陶锅和一盘子热气腾腾的烧饼走了过来。 那胡辣汤色泽浓郁,用牛骨高汤熬得稠稠的,里面是满满的牛肉丁、粉条和木耳。 光是闻着那股又香又冲的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 陈良喝了一口,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好家伙,这汤,够劲!” 薛明阳直接拿起一个酥脆的芝麻烧饼,掰成小块丢进碗里,用勺子大口大口往嘴里送,烫得龇牙咧嘴也停不下来。 “好吃!这玩意又辣又香,吃完了浑身都冒汗,舒坦!” 一碗胡辣汤下肚,一上午的饥饿仿佛都被驱散大半。 众人吃饱喝足,各自回房歇息。 直到第二天下午,睡足了的众人才算彻底缓过劲来。 顾辞正在房里整理带来的书籍,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祥嫂。 “顾公子,有你一封从京城寄来的信。” 顾辞有些意外,接过信封,上面是裴砚之的字迹。 他道了声谢,关上门,拆开火漆。 “顾兄亲启:” 展信佳。 “得薛兄传书,知晓诸君前几日便已启程,想必此时已在府城安顿。” “不瞒顾兄,砚之先前远赴南阳,实为照看晚盈。河南府方是我久居之地,本盼着此番回乡能亲自设宴,与诸君痛饮一番。” “奈何家父奉旨入京,砚之只得随行备考春闱。未能尽地主之谊,心中实属憾甚。” “我已嘱托发小洛子修代为接应。他乃洛家长孙,为人热忱且颇有人脉,顾兄若遇繁难,尽可寻他相助。” “万望海涵。” “友,裴砚之亲笔。” 顾辞看着信上的字句,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这世家公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光明磊落。 第170章 洛家少爷 傍晚时分,吉祥客栈一楼大堂里,几个人围着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祥嫂刚收了碗碟下去,桌上还摆着一壶刚沏的热茶和半碟花生米。 薛明阳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抛起来用嘴接,连续三次都没接住,全弹到了赵文翰的书页上。 赵文翰面无表情地把花生米从书上弹回去。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我这叫锻炼口眼协调。” 薛明阳振振有词。 “赵兄你不懂,这个跟算学一样讲究精准度。” 袁少游盘腿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折扇摇得飞快。 “薛兄说得对。我觉得你这个技术要是练好了,以后可以去夜市摆摊表演。一文钱看一次,童叟无欺。” 薛明阳瞪了他一眼。 “你比我好到哪儿去?之前你用筷子夹花生,夹了七次才夹起来一颗。” “那是筷子太滑了!” 袁少游正要反驳,大堂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 “吉祥客栈!就是这儿吧!”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门帘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一个穿着朱红色锦袍的少年大步跨进门槛,腰间一枚白玉佩随着步伐晃来晃去,整个人像团火似的往大堂里一站。 圆脸,浓眉,眼睛不大但亮得很,身形和薛明阳差不多壮实,甚至还略胖一圈。 他扫了一眼堂里坐着的几个人,二话不说,直接朝最里头那张桌子走过来。 “哪位是顾辞?” 薛明阳下意识把手里的花生米攥紧了,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你谁啊。” 朱红锦袍少年拍拍胸脯,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 “河南府洛家,洛子修。裴砚之让我来的。” 薛明阳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着顾辞。 “裴兄信里提过。” 薛明阳一听是裴砚之介绍来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裴兄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坐坐坐!” 他一把拉过旁边的长条凳,拍了两下示意。 洛子修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屁股刚挨着凳面就朝顾辞伸出手。 “你就是顾辞?砚之夸你夸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什么才惊南阳、什么十岁连中两元,我还以为是个老气横秋的小夫子呢。” 他上上下下把顾辞打量了一圈,啧了一声。 “嚯,倒是比我想象中好看。” 顾辞被这一番话说得有点蒙圈。 “……洛兄客气了。” “什么客气不客气的,叫我子修就行。” 洛子修大手一摆。 “砚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在河南府的地界上,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 袁少游在旁边听了半天,悄悄凑到薛明阳耳边。 “薛兄,这人说话的风格,怎么跟你有点像。” 薛明阳想了想,认真点头。 “确实。我感觉遇到同行了。” 洛子修耳朵尖,听见了这句话,扭头看着两人咧嘴笑了。 “你们俩是薛明阳和袁少游吧?砚之也提过你们。说一个是清河首富的公子,一个是江陵的深情才子。” 薛明阳顿时来了精神。 “裴兄还提我了?” “提了。” 洛子修笑嘻嘻的。 “他说你为人仗义,就是话有点多。” 薛明阳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袁少游在旁边幸灾乐祸。 “那他怎么说我的?” 洛子修眨了眨眼。 “他说你诗写得不错。” 袁少游喜出望外,立刻挺起腰板。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袁少游的腰板又塌了下去。 赵文翰坐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没抬头。 洛子修瞥了他一眼,好奇地问。 “那位是?” 薛明阳抢答。 “赵文翰,赵兄。我们清河县的卷王。你别看他不说话,他比我们加起来都能考。” 洛子修冲赵文翰拱了拱手。 “赵兄好。” 赵文翰翻了一页书,淡淡回应。 “嗯。” 洛子修也不恼,转头跟薛明阳咬耳朵。 “你们这位赵兄,是不是话不太多?” “你习惯就好。” 薛明阳拍了拍他的肩,一脸过来人的口吻。 “我跟他认识这么久,他完整夸过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文翰终于抬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哪有一只手。最多两根手指。” 洛子修噗地笑出声。 “有意思。你们这帮人,有意思。”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枕在脑后,看着在座的几个人,眼睛亮晶晶的。 “行了,废话不多说。你们刚到河南府,肯定还没好好逛过吧?”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昨天到的,睡了一整天。今天下午才缓过来。” “那不行!来了河南府不去洛水食街,等于没来过!” 洛子修站起身,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走!今晚我请客!就当是给你们的见面礼!” 薛明阳一听有免费的饭吃,反应比谁都快。 “走!必须走!” 袁少游折扇一合,跟着站起来。 “子修兄,你这人实在。我袁少游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敞亮人。” 洛子修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这都是小场面”。 “在河南府吃饭,找我洛子修,不会错的。” 赵文翰把书合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很利落。 书已经插回了行囊里。 顾辞看了他一眼,没说破。 “陈良他们三个呢?” 薛明阳拍了拍额头。 “对哦。陈良和罗承志还在楼上睡觉呢,孙秉礼好像在抄书。” “叫上吧。一起。” 洛子修大手一挥。 “都叫上都叫上!多大点事。” 薛明阳飞快上楼去喊人,一通鸡飞狗跳之后,陈良揉着惺忪的眼睛被拖了下来。 罗承志在后面系腰带,孙秉礼倒是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脸上多了两道墨痕,像是刚才抄书时不小心蹭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吉祥客栈的大门。 洛子修走在最前头领路,嘴巴就没停过。 “你们从铜驼大街这条巷子出去,往西走,过了天津桥就是洛水南岸。沿着河堤一直往东,那一整条就是河洛食街。” “我跟你们说,这条食街每天申时以后才开始热闹,但真正的好摊子,酉时才出来。” 薛明阳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走着,步伐和语速出奇地一致。 “子修兄,你们河南府的夜市跟南阳府比怎么样?” 洛子修嗤了一声。 “南阳府?我去过一次。怎么说呢,挺热闹的,但吃的花样不够。” 他竖起一根手指。 “咱们河洛食街,光是汤类就有几十种。牛肉汤、羊肉汤、羊杂汤、不翻汤、胡辣汤、丸子汤,还有一个你们绝对没喝过的酸汤水饺。” “你说的这些我好多都没听过。” “那不就对了?今晚带你们开开眼。” 第171章 重瞳案首 穿过天津桥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邙山的轮廓线后面。 余晖洒在洛水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一匹流动的金缎。 桥面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驴回城的老先生,还有三两个穿着澜衫的学子倚在栏杆上指指点点。 袁少游脚步慢下来,看着河面上的晚霞。 “这桥上的风景,比江陵的码头好看。” 洛子修回头瞅了他一眼。 “那当然。天津晓月是河南府八景之首。” “不过最好看的时候是冬天下完雪的清晨,垂柳挂着冰凌,桥面铺满积雪,整个人站上去,跟踩在云里似的。” 袁少游两眼放光,折扇啪地打开。 “子修兄,你这番描述,很有诗意。不愧是洛家的公子。” “少来,我这人最烦文绉绉的。我跟砚之不一样,他是正经文人,我就是个爱吃爱玩的。” 过了天津桥,沿河堤拐了个弯,一股混杂着炭火、油烟和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河堤上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红纸灯笼,灯笼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把整条食街照得昏黄暖亮。 摊位从桥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尽头的地方,有支着大铁锅的汤摊,有架着炭炉的烤鱼档,有冒着蒸汽的笼屉铺子。 人声鼎沸,叫卖声、吆喝声、碗勺碰撞的声响搅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陈良的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吸了吸鼻子,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好香。” 罗承志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薛明阳已经迈不动腿了,他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卤猪蹄,一会儿瞅瞅右边的炸丸子。 “子修兄!这个!那个!还有那个!全都想吃!” 洛子修笑着拽住他的胳膊。 “急什么,先去找个正经地方坐下来。路边摊等会儿回来的路上再扫。” 他带着众人穿过熙攘的人群,七拐八绕进了一家临河的铺子。 铺子不大,但位置极好,二楼的雅座正对着洛水河面,推开窗能看见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 洛子修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伙计一看见他就笑着迎上来。 “洛二少爷,好久不见!还是老位置?” “对,老位置。今天人多,把两张桌子拼一块儿。” 伙计麻溜地拼了桌子,擦干净桌面。 洛子修往主位旁边一坐,把顾辞让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顾辞你坐这儿,看得见河景。” 顾辞没推辞,坐了下来。 窗外河面上飘着几条乌篷小舟,船尾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洛子修冲伙计报菜名,速度快得像在背书。 “三份水席头道汤,两个铜锅子的洛水火锅,底料要牛油的。” “牛肉、羊肉、丸子、粉条、豆皮各来五盘,再加两碟炸八件,一壶桂花稠酒。”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烧饼多上几个。” 伙计应声跑下去了。 薛明阳听得口水都快滴到桌上。 “子修兄,你点菜的速度,比我数银子还快。” “在这条街上吃了十几年了。” 洛子修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哪家的什么东西好吃,我闭着眼都知道。” 袁少游也坐了下来,把折扇往桌上一搁。 “子修兄,你跟砚之是发小?”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他爹在京城做官,但裴家的根在河南。砚之小时候一直在这边读书,跟我上的同一间私塾。” “后来他从南阳府回来,跟我说在清河遇到了小神童。” 洛子修说到这里,斜眼看了顾辞一下。 “我当时还不信。砚之那人你们知道的,眼高于顶,等闲人他都懒得多说一句。能让他夸这么久的,我活这么大就见过你一个。” 顾辞端起茶盏。 “裴兄过誉了。” “你看看,又来了。” 洛子修指着顾辞冲薛明阳努嘴。 “砚之说了,这位顾兄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谦逊,夸他跟骂他一个反应。” 薛明阳深以为然。 “子修兄,你不知道。我跟辞弟认识这么久,他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就是我把花生米弹进了他粥碗里,他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杀意。”袁少游补刀。 众人哄笑。 菜上得很快。 头道汤先端了上来,是三个青花瓷的大海碗,白萝卜丝打底,上面铺着粉条、海参丝和鱿鱼丝,浇了一勺滚烫的酸辣高汤,热气蒸腾着扑面而来。 洛子修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这个叫洛阳水席的头道汤,讲究一个酸辣开胃。你们先尝尝。” 薛明阳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烫得龇牙,但嘴没停。 “嘶!好家伙,这汤酸酸辣辣的,比胡辣汤还冲!” 陈良也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碗没放下。 “过瘾!就是这个劲儿!” 罗承志小口小口地喝着,不住点头。 孙秉礼安安静静地用勺子把汤里的萝卜丝挑出来,一根一根地吃。 赵文翰面前的碗一口没动,他正盯着洛子修看。 “洛兄是府试第二名?” 这话问得突然。 洛子修一愣,随即笑了。 “赵兄消息灵通嘛。不错,府试亚元,去年考的。” 赵文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开始喝汤。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桌上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铜锅子搁在炭炉上,牛油底料咕嘟咕嘟翻着红油泡,一股浓烈的麻辣香气弥漫开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抢着往锅里下肉片,筷子在锅里打架。 “你别抢我那块!我先夹的!” “你手慢怪谁!先到先得!” 洛子修看着这两人,笑得直拍大腿。 “你俩这架势,跟我小时候和砚之抢排骨一模一样。” 他说完这话,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顾辞。 “对了,说到砚之。他之前跟我聊了挺久,提到你的时候,原话是——非池中之物,院试案首可期。” 顾辞从锅里涮出一片羊肉,继续听着。 “砚之还说,你的文章和诗词都是当世一绝。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还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他夹起一颗丸子放进锅里,语气变得正式了许多。 “你们是打算去嵩阳书院吧?” 薛明阳抢答。 “对啊!嵩阳书院!赵兄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洛子修嚼着肉片,点了点头。 “嵩阳是好地方,没得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们,嵩阳书院有个人,你们最好提前了解一下。” 他放下筷子,神色难得正经了起来。 “王玄机。听说过没?” 桌上安静了一瞬。 薛明阳茫然地看看袁少游,袁少游茫然地看看薛明阳。 两人齐齐摇头。 倒是赵文翰的眉头微皱了一下。 “听闻是河南府案首?” 第172章 天生妖孽 洛子修竖起大拇指。 “不错,河南府案首,赵兄果然做过功课。但你们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王家的嫡孙。天生重瞳。” “啊?真的假的?” 薛明阳听到这两个字,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那不是古书里传说圣人才有的面相吗?” “你以为呢。” 洛子修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这小子生下来那天,霞光万丈。” “王家请相国寺的高僧来看,老和尚连念了三句阿弥陀佛,说这是文曲星降世,天生就是来抢天下读书人饭碗的。” 袁少游听得直咽口水,手里的折扇都不摇了。 “这么邪乎?” “邪乎的在后头。” 洛子修砸了咂嘴,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他三岁开蒙,五岁就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八岁那年,洛水大涨,他站在桥头随口作了一首镇水赋,惊动了提学署的大人,亲自去王家送礼。” 桌上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十岁,下场考县试,五场全是头名,毫无悬念的县试案首。” “十二岁,也就是去年,跟我们在同一个考场考府试。” 洛子修指了指自己,苦涩开口。 “我不怕你们笑话,我洛子修自认也算个天才,但那场府试,我拼了半条命才考了个亚元。” “而他王玄机,三场考试,场场提前一个时辰交卷,卷面没有一个涂改的墨点。” “主考官看了他的卷子,直接批了八个字,浑然天成,无可挑剔。十二岁的府试案首,实至名归。” 袁少游嘴里的肉彻底忘了嚼,呆呆地问。 “那他的重瞳……” “那可不是摆设。” 洛子修看着几人,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忌惮。 “那双眼睛看书,一目十行,真真正正的过目不忘。不管是多晦涩的孤本经义,只要让他扫一眼,就跟刻在脑子里一样。” “嵩阳内部的月考,他拿了多少次第一我不清楚。” “反正自从他进了书院,咱们河南府只要有联考,榜首那个位置就跟焊死了一样,全是他王玄机的名字。就连我们龙门书院的先生,提起这小子都直摇头。” 这句话说完,桌面上又安静了几息。 陈良默默放下了筷子,看了看罗承志,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甚至透着一丝无力感。 薛明阳看了看顾辞。 顾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在不紧不慢地涮着羊肉。 “乖乖……这还让人活吗?” “照你这么说,这嵩阳书院里头,岂不是全是被他逼出来的疯子?” 洛子修叹了口气,很坦荡地摊了摊手。 “说句实在话,河南府这边的年轻一辈,学问上能跟他过两招的,掰着手指头数,一个巴掌都凑不齐。” “有这么个怪物在上面顶着,下面的人不疯也得疯。” 他说完看向顾辞,语气里透着几分郑重。 “所以砚之才让我提前跟你们通个气。” “嵩阳书院不是鹿鸣书院,也不是怀津书院。那地方的规矩严,竞争更严。你们要是进去了,压力可不小。” 赵文翰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薛明阳看着赵文翰的表情,忽然有点不安。 他凑到顾辞耳边,压低了声音。 “辞弟,三岁开蒙,五岁倒背如流,十二岁的案首,过目不忘,还是天生重瞳。这配置……是不是太变态了?” “嗯?你紧张什么?” 薛明阳眨眨眼。 “我不紧张。我就是替赵兄紧张。” 赵文翰闻声瞥了他一眼。 “不劳你费心。” 他转头看向洛子修,语气平静。 “洛兄,王玄机的经义破题,偏理学还是偏实务?” 洛子修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随即笑了。 “赵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还没进嵩阳就已经开始研究对手的人。” “不是研究对手。” “是知己知彼。” 洛子修看着赵文翰那张认真到几乎严肃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淡定吃肉的顾辞,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清河县这帮人的印象,可能得重新调整一下。 “王玄机的路子偏理学。王家嘛,百年经学世家,门风就是那个底子。” 他端起酒碗,冲着在座的所有人举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砚之既然敢把你们推荐到我跟前,说明他心里有数。” “河南府的水是深,但水深才能养大鱼嘛。” 洛子修把碗里的桂花稠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痛快的欢呼。 “来来来,别光聊这些扫兴的。吃肉吃肉!” “今晚是见面礼,不够再加!” 薛明阳被这句话拉回了状态,立刻抄起筷子继续往锅里下肉。 “子修兄!你这人我服了!” “以后在河南府,你就是咱们的地陪!” 洛子修乐了。 “地陪算什么,我洛子修干事儿讲究的是全包。吃住行玩,一条龙!” 袁少游在旁边听着,默默在心里给洛子修排了个位。 卧龙,凤雏,麒麟。 三足鼎立了属于是。 河面上的晚风吹进窗子,带着水汽和远处不知哪个摊位飘来的烤鱼香味。 红纸灯笼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在碗碟杯盏里,映在翻滚的红油锅底上。 顾辞靠在窗边,看着这群少年人推杯换盏、吵吵闹闹的样子,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王玄机。 十二岁,重瞳,过目不忘。 河南府案首。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第173章 西游完结 等待开学的这段日子,过得倒是比顾辞预想中悠闲许多。 八月底的河南府,暑气还没完全退干净,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白天的安排不紧不慢。 赵文翰雷打不动地泡在伊川藏书阁里,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怀里永远抱着一摞新借的注疏手抄本。 陈良和罗承志结伴去逛铜驼大街的书坊,专门搜罗历年院试的真题集子,两人蹲在书摊前一翻就是一下午。 孙秉礼最安静。 找了洛水河畔一棵大柳树底下,每天在那儿盘腿坐着默背经义,旁边放一壶凉茶,从辰时坐到申时,纹丝不动。 薛明阳和袁少游倒是最坐不住的两个。 头两天还跟着赵文翰去了一趟藏书阁,结果薛明阳在里头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打了三个哈欠,被管事的老先生瞪了两眼。 袁少游更离谱,翻到一本《河南府名媛录》就挪不动腿了,被赵文翰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赶了出来。 “读书使我快乐。”薛明阳被赶出来的时候还振振有词。 赵文翰隔着门缝扔出一句。 “你快乐个屁。你在里头翻的那本是《畜牧杂谈》。” 从那以后,这两人就改了路线。 每天要么跟着洛子修去河洛食街开发新馆子,要么沿着洛水河堤从这头逛到那头,回来的时候手里大包小包全是吃的。 顾辞没跟着他们疯。 他白天偶尔去藏书阁坐坐,翻一翻大奉的地方志和前朝经义注疏。 傍晚沿着洛水河畔走一圈,看看河面上来来往往的乌篷小舟,吹吹风,回客栈后就在房里温书。 但温书之余,他还有一件一直惦记着的事。 《西游记》。 从清河村院子里给顾念讲石猴出世开始,到鹿鸣书院宿舍里随手写下的底稿,再到江陵、南阳,一路走一路写,这个故事已经陪了他大半年。 薛明阳和袁少游的追更进度停在了黄眉老怪被弥勒佛收走那一段,而顾念在清河村已经听到了狮驼岭。 中间差了一大截。 但不管哪一头,都还没到终点。 他心里清楚,趁着这段难得的空闲,该把它写完了。 八月末的一天下午,顾辞从藏书阁回来得比往常早。 祥嫂正在柜台后头擦碗碟,见他进门就笑着招呼。 “顾公子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灶上温着绿豆汤,要不要盛一碗?” “劳烦祥嫂了。” 顾辞端着绿豆汤上了楼,进屋后把门关上,从行囊里取出那一沓写了大半的稿纸。 稿纸的边角已经有些毛了,最早写的那几页上还沾着薛明阳吃卤牛肉时蹭上去的油渍。 他在桌上摊开稿纸,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用了许久的湖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 比丘国。 国王听信妖道谣言,要用小娃娃心肝做药引。 满城百姓哭声震天,家家户户把孩子藏在鹅笼里,不敢让人看见。 悟空化身小童,一棒打碎妖道假面,救下满城孩童。 无底洞。 金鼻白毛老鼠精掳走唐僧,悟空追到陷空山,上天入地,最后请来托塔天王和哪吒三太子,才将妖精收服。 顾辞写得很快。 他脑子里装着整部《西游记》,每一个章回都清清楚楚,落笔的时候不需要太多思考,更多的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像一条蓄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再后面的凤仙郡祈雨,玉华县收徒,天竺国真假公主。 直到灵山脚下,凌云渡口。 一条无底船渡过,脱去凡胎肉身。 大雷音寺里,如来论功行赏。 五圣成真。 最后四个字落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辞靠在椅背上,看着案头那堆厚厚的稿纸,心里忽然浮起一种难言的不舍。 像是在送别几位老朋友。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散乱的稿纸一张张理齐,压在镇纸下。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辞弟!走走走!下楼吃饭去!” 薛明阳的大嗓门在走廊里响起,紧接着房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子修兄说今晚去吃城南的把子肉!晚了就抢不着了!” 顾辞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薛明阳探进半个身子,刚要说话,忽然借着走廊的灯光看清了顾辞的脸色。 “辞弟,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你没出门?在屋里看了一下午书?” 袁少游也从后面凑了个脑袋过来,眼尖,一眼就瞥见了书案上那一摞厚厚的纸。 “顾爷爷,那是新写的文章?” 顾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案。 “不是。西游记,写完了。” 走廊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三息。 薛明阳脸上的表情僵住,眼睛慢慢瞪圆。 袁少游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写完了?” 薛明阳的声音都劈叉了。 “从黄眉老怪后面……一直到大结局?全写完了?!” “嗯。” 下一秒,两道人影嗷的一嗓子窜进屋里。 薛明阳仗着身体壮,一把挤开袁少游,饿虎扑食般护住书案上的稿纸。 “我的!我先看!” 袁少游紧紧拽住稿纸的另一头,急得脸都红了。 “不行!必须一起!你把手撒开,别把稿子弄坏了!” “……嗯,你俩到底还去不去吃把子肉了?” 顾辞靠在门边提醒。 “吃个屁!”两人异口同声。 最后卧龙凤雏达成协议,捧着那摞手稿一起钻进了房间。 夜色渐深。 吉祥客栈里安静下来。 顾辞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隔壁房间的动静时不时透过墙壁传过来。 起初是偶尔压低的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到了亥时末,动静越来越大。 “袁兄……这猴子太憋屈了……真假美猴王那段,满天神佛都没人信他。连师父都不认他。” 袁少游在旁边吸着鼻子,声音都在抖。 “他被赶走那么多次……三打白骨精那次,磕头求着别赶他走,师父还是不要他了。” “可他一听师父有难,二话不说又回来了。” “薛兄,这才是真正的深情。被赶走那么多次还回来,这猴子这一路走下来,太不容易了。” 两个大老爷们在屋里一边看一边抹眼泪,纸页翻动的声音夹杂着抽噎。 顾辞闭上眼睛,唇角微扬。 一直到寅时。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斗战胜佛!” 薛明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里透着极致的畅快。 “好一个斗战胜佛!这名号听着就痛快!一路上受了多少委屈,全值了!” 袁少游也跟着又哭又笑。 “老猪成了净坛使者,以后有吃不完的贡品,这呆子做梦都能笑醒。沙师弟也是金身罗汉。” “五圣成真……全成佛了。” 两人在屋里又叹又笑,彻底看痛快了。 大清早的时候。 顾辞的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他叹了口气,起身拉开门。 门外,薛明阳和袁少游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眼底布满血丝,但整个人却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辞弟!” 薛明阳一把抓住顾辞的胳膊,商人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两眼放光。 “这部书,必须想办法发售出去!” “你信我,只要是印成话本子铺开,别说河南府,整个大奉的书坊都得抢疯了!这哪是书,这就是一座金山啊!” 袁少游在旁边疯狂点头,激动得直搓手。 “对对对!这等惊世之作,绝不能只有咱们几个看过。” “必须让天下人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齐天大圣!” 两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口,死缠烂打。 良久。 顾辞无奈点头。 “行。依你们。” 第174章 初探书坊 “芜湖!太好咯!” 薛明阳激动得一蹦三尺高,他一把抱住袁少游,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袁兄你听见没!辞弟答应了!我就说这事儿能成!” 袁少游也被勒得直翻白眼,但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顾爷爷大气!您就瞧好吧,这事儿包在咱们兄弟身上!” 两人兴奋得像两只刚从五行山下放出来的猴子。 顾辞看着这俩活宝,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先别高兴得太早。全本手稿只有这一份,不能直接拿去书坊。” “万一被那些黑心书商私吞或者毁了,我可没工夫再写一遍。” “这事儿好办!” 薛明阳拍着胸脯打包票。 “全本咱们自己留着当祖宗供起来!” “我和袁兄现在就去把前三回的稿子誊抄一份出来。拿着前三回当敲门砖,足够把那些印书坊的掌柜震趴下了!” 说干就干。 两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一头扎进房间里。 接下来的一整个时辰,薛明阳的屋子里只剩下毛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直到辰时末,吉祥客栈一楼大堂里。 祥嫂端上来两碗胡辣汤和四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薛明阳和袁少游一人端着一碗汤,稀里呼噜地往下灌。 “薛兄,咱们吃快点。” 袁少游辣得额头冒汗。 “这铜驼大街上的书坊多如牛毛,咱们得一家一家去谈。” “这还用你说。” 薛明阳三口咽下一个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 “辞弟这块金字招牌,加上这等惊世骇俗的故事,咱们今天非得让河南府的人开开眼不可。” 顾辞从楼上慢悠悠走下来,坐在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你们俩悠着点。河南府不比清河县,生意没那么好谈的。” “辞弟你就是太谦虚了。” 薛明阳站起身,把铜钱拍在桌上,抹了一把嘴。 “在这大奉朝,就没有银子和好故事砸不开的门。” 他拉起袁少游,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客栈大门。 早晨的铜驼大街已经热闹起来了。 两旁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街上人来人往。 两人顺着大街往南头走,目光在两侧的牌匾上扫来扫去。 不多时,薛明阳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家装修极度骚包的书坊。 门面足有三间宽,两根柱子上刷着朱红大漆,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烫金的牌匾,写着“聚文斋”三个大字。 大门两侧还挂着两串大红流苏,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味道。 “就这家了,看着挺有实力。” 薛明阳整理了一下长袍,迈步跨过门槛。 袁少游摇开折扇,端着一副风流才子的架势跟在后头。 铺子里飘着浓郁的松烟墨香。 柜台全是用上好的酸枝木打的,后面站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掌柜,留着两撇八字胡,正拿着一块软布擦拭一方砚台。 薛明阳走到柜台前,清了清嗓子。 “掌柜的,谈笔大生意。” 掌柜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打量了两人一圈。 见他们面生,年纪又不大,掌柜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敷衍。 “两位小公子要买什么?咱们这儿经史子集、名家字帖应有尽有。” “不买书。我们是来卖书的。” 薛明阳从怀里掏出那叠誊抄稿,拍在柜台上。 “这是我家兄弟写的一部书。前三回的稿子,你先看看。我敢打包票,只要印出来,绝对能在河南府卖疯。” 掌柜瞥了一眼那几张纸,连手都没伸。 “小兄弟,这印书可不是闹着玩的。刻版、纸张、人工,样样都是钱。” 他慢条斯理地把砚台放下。 “你们是哪个书院的?” “南阳府清河县,鹿鸣书院。”薛明阳如实回答。 掌柜听到清河县三个字,眼底的敷衍变成了轻视。 他勉强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最上面的一页稿纸,随便扫了两眼。 “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 他嗤笑一声,把纸扔回柜台上。 “小兄弟,咱们河南府的印书行可有规矩。” “新书要想上刻版,得有本地名士作序,或者百年老字号背书。” “你们这无名无姓的,写的还是这种不着四六的东西,咱们聚文斋可不敢接。” 薛明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都没仔细看,怎么知道不好?” 掌柜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行了。咱们这儿正忙着印嵩阳书院先生的文集呢。两位去别家转转吧。” 薛明阳还要争辩,袁少游一把拉住他。 “薛兄,算了。这老贼没眼光,咱们不愁找不到下家。” 两人拿回稿子,气呼呼地出了聚文斋。 “狗眼看人低。”薛明阳啐了一口。 “没事,这条街长着呢。咱们去下一家。” 半炷香后。 两人站在一家名为“翰墨阁”的书坊门外。 这家门面比上一家小些,看着倒是古朴雅致。 薛明阳和袁少游走进去,说明来意。 接待的伙计本来还客客气气,一听他们是外地来的,连柜台都没让他们靠。 “二位公子,对不住了。” 伙计搓着手,语气倒是不生硬,但话里透着骨子里的傲慢。 “咱们店里现在连府城秀才的诗集都排不过来。至于其他地方的文章……咱们东家说了,在府城卖不动。” “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说卖不动?”薛明阳压着火气问。 伙计陪着笑脸。 “规矩就是规矩。二位请回吧。” 两人再次被请了出门。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薛明阳扯了扯领口,觉得这河南府的秋风吹得人心里冒火。 “袁兄,这帮人是不是有病!” “这么精彩的故事,哪怕捏着鼻子看上两页,都不会这么说!” 袁少游合上折扇,敲了敲手心。 “府城这帮老古董,脑子里全是死规矩,根本不懂什么好坏。” “没事,事不过三,咱们再找一家识货的。” 第175章 文商巨鳄 临近中午的时候。 两人走进一个有些年头的旧书坊。 店里光线昏暗,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落灰的旧书。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着琉璃老花镜的老掌柜,正在翻看一本账册。 薛明阳把稿子递过去,语气也没了一开始的嚣张。 “老掌柜,您受累看看这个稿子。” 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接过稿纸看了起来。 这次他看得比前两家都久。 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头才把稿纸放下。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心里重新燃起希望。 “老掌柜,这故事是不是很精彩?” 薛明阳凑上前问。 “文笔倒是通俗易懂,用词也算活泛。” “那您看咱们这印书的分成……” “我这不收。” 老头一句话把薛明阳浇了个透心凉。 “为什么?”袁少游急了。 老头指着那稿纸,连连摇头。 “这写的什么?一只猴子去学法术?还要闯地府销生死簿?”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老头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咱们大奉朝重的是理学,讲的是四书五经。你们这等怪力乱神的志怪话本,登不得大雅之堂。” “这要是印出来摆在店里,老朽这几十年的招牌可就砸了。” 老头把稿子推回给他们。 “年轻人,多读点圣贤书吧。别把心思花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上。” 接连吃了十几家闭门羹。 薛明阳和袁少游站在烈日底下的铜驼大街上,彻底没了脾气。 “什么叫上不了台面!他们懂个屁!” “猴子大闹天宫多热血,怎么就砸招牌了!” 袁少游拿折扇挡着头顶的太阳,叹了口气。 “薛兄,看来咱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河南府的水,比江陵县深多了。他们看重的不是故事好不好,是名头和背景。” 两人在街头拌了半天嘴,越说越觉得憋屈。 肚子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咕噜叫了起来。 薛明阳左右看了看。 “气死我了。走,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从长计议。” 两人顺着街边走,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子。 巷口有一家支着布棚子的小吃店,棚子底下摆着几张老式木桌。 薛明阳想起来了。 昨天跟洛子修路过这里,他说这家汤熬得地道。 两人走过去,看了眼木板上的菜单。 “老板,两碗杂碎汤,多放葱花。再来四个烧饼。”薛明阳扯着嗓子喊。 “好嘞!马上来!” 里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回应。 不多时,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汉子端着汤走了出来。 老板是个自来熟,放下汤碗的时候,瞥见薛明阳放在桌上的那叠稿纸。 他顺口搭了一句话。 “两位小公子面生啊。外地来备考的?” 薛明阳正一肚子火没处撒,闷闷地应了一声。 “南阳府来的。” 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呵呵地开口。 “看两位公子愁眉苦脸的,可是遇到难事了?” “能不愁吗。” 袁少游掰开一个烧饼。 “我们拿着一本绝世奇书去书坊谈发售,结果连跑十几家,全被人赶出来了。” 老板听了这话,非但没吃惊,反而拉过旁边的一条板凳坐了下来。 “两位公子,这不奇怪。” “这河南府的印书行,水深着呢。” “那些临街的铺面,看着气派,其实胆子最小。没有名士背书,没有官学推荐,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印外地人的杂书。” 薛明阳喝了一口汤,抬头看着他。 “大叔,听你这意思,你懂这行的规矩?” “在这巷子口卖了十几年汤,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 老板压低声音。 “两位公子要是真对自己的书有信心,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两人动作齐齐一顿。 “什么明路?” 老板凑近了一些。 “博雅轩。” 听到这个名字,薛明阳和袁少游都是一脸茫然。 “没听过啊。铜驼大街上好像没这块牌子。” 老板笑了。 “你们当然没听过。博雅轩不在大街上,在城东的桂花巷里头。” “那是咱们河南府最大的文化商行。你们刚才逛的那些书坊,十家里有七家的刻版,都是从博雅轩拿的货。” 袁少游眼睛亮了。 “垄断七成市场?这东家好大的手笔。” 老板点了点头,语气里透出几分神秘。 “这博雅轩的幕后大东家,是个年轻女子。” “女子?”薛明阳怔住。 “不错。听说长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老板砸了咂嘴,似乎在回味市井间的传闻。 “这位女东家手段雷厉风行,眼光毒辣得很,最不按套路出牌。” “但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管你有没有名气,管你是不是外地人,她都有本事把你捧上天。” 薛明阳听得热血沸腾。 “大叔,这博雅轩怎么走?” 老板叹完气,摇了摇头。 “路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去了也没用。” “这博雅轩的门槛极高,那位大美人老板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等闲的文人名士想见她一面,比登天还难。” “你们两个毛头小子,估计连大门都进不去。” 薛明阳一听这话,骨子里的轴劲被激出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桌上。 “大叔,结账。顺便把路指明白。” 袁少游赶紧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塞进嘴里,跟着站了起来。 “薛兄,咱们真去啊?人家说门槛高呢。” 薛明阳抓起桌上的稿纸,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 “怕什么。” 他扬起下巴,眼神里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 “我薛明阳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砸不开的门。” “走!去会会这位女东家!” 第176章 层层惊雷 薛明阳和袁少游顺着汤摊老板指的方向,一头扎进城东的桂花巷。 巷子里静谧清幽,两旁种满了桂花树,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淡雅。 两人最终在一座商行前停下脚步。 这门面比铜驼大街上任何一家书坊都要气派三倍,朱红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上书博雅轩三个大字。 袁少游咽了口唾沫。 “薛兄,这地方看着有点邪乎,不像是个正经印书的。” “来都来了,管他正不正经,还能把咱们吃了不成。” 两人整理了一番衣冠,抬腿跨进大门。 前堂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软毯,踩上去很是舒服。 柜台后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和蔼中年,穿着一身长衫,正低头拨弄算盘。 见有人进来,中年掌柜停下手里的活计。 “两位公子眼生,可是要寻些什么孤本绝笔?” 薛明阳走上前,将怀里那叠有些皱巴巴的誊抄稿拍在柜台上。 “不买书,来谈笔大生意。” 掌柜的目光从稿纸上扫过,没急着接,先打量了一遍这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宝蓝绸缎袍子,腰间挂着玉牌,一看就是商户大少爷。 另一个摇着把折扇,锦袍骚包得很,自带一股江湖气。 “两位公子从哪里来?” “南阳府,清河县。” 掌柜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纸面上。 第一页,还在看题头。 第二页,翻纸的动作慢了下来 第三页,脸上的职业假笑渐渐消失。 “两位公子,请稍坐。” 他冲里头喊了一声。 “小陈,去沏壶好茶来。用今年的青崖春尖,不要用待客那套。”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了一眼。 铜驼大街上十几家书坊,看他们的眼神跟看路边一条差不多。 这家掌柜看了几页稿子,直接上青崖春尖? 袁少游凑到薛明阳耳朵边小声说了一句。 “薛兄,我怎么觉得画风突变了。” 薛明阳也有点懵,但商户出身的本能让他迅速稳住了心态,清了清嗓子。 “掌柜的,不急。你慢慢看。” 掌柜重新拿起稿纸,从头翻起。 这次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要停留好一会儿,偶尔还会倒回去重新看上一段。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 伙计端着两杯茶放在旁边的矮几上,薛明阳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一扬。 这茶入口清甜回甘,跟客栈煮的大碗茶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袁少游。 袁少游正一口一口地抿着,眼珠子不停地在前堂四壁上转悠。 墙上挂的那些字画,随便哪一幅拿出去,恐怕都够在江陵买两间铺面了。 掌柜终于把三回稿子全部看完。 “两位公子,恕在下冒昧问一句。” “这稿子,是二位亲笔所写?” 薛明阳摇头。 “不是。是我家人写的。” 掌柜没再多问,站起身来。 “二位稍候。这份稿子,在下需要送去后头给管事的掌一遍眼。” “啊?还要过眼?” 掌柜的已经转身,那脚步倒腾比刚才快了一倍。 “博雅轩的规矩,新稿进门要过三道关。在下只是第一关。” 说完人已经进了后院。 “三道关?薛兄你听见没,这博雅轩的事还挺多。” 薛明阳没吭声,端着茶碗又抿了一口。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铜驼大街上那些书坊,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就把他们赶出来。 这家掌柜看了三回稿子,态度从客气变成凝重,还主动上了好茶,然后亲自捧着稿子去找管事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稿子的质量,已经超出了一个掌柜能做主的范围。 薛明阳的心跳开始加速。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后院的门重新打开。 走出来的不是掌柜。 是一个穿着藕荷色长裙的中年女子,四十上下的年纪。 掌柜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捧着那叠稿子。 女管事走到两人面前,先是欠了欠身。 “二位公子久等了,妾身失礼。” “在下是博雅轩的二掌事,姓方。” “这三回书稿,方才在下从头细读了一遍。” 薛明阳来了精神。 “·你觉得如何?” 方掌事没有直接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纸,像是在斟酌用词。 “实不相瞒。在下在博雅轩当差八年,经手过的书稿少说上千份。” “话本、志怪、诗集、经义注疏,什么路数的都见过。” “但这三回稿子里写的东西,在下从未见过。” “我……做不了主。” 薛明阳脸上的兴奋微微一僵。 “那……谁能做主?” “需要呈报给我们东家定夺。” 方掌事说完,冲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穿青衫的伙计快步走上前来。 “带两位公子上二楼竹韵阁雅间。” 她看向薛明阳和袁少游,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 “二楼有茶点,二位先歇着。东家那边回话,在下第一时间前来知会。” 薛明阳和袁少游跟着两个伙计上了楼。 楼梯是整根花梨木打的,踩上去纹丝不响。 二楼走廊里挂着薄纱帷幔,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伙计推开竹韵阁的门。 里头的排场,让两个见过世面的富家少爷都愣了一拍。 紫檀木的大圆桌上,摆着细瓷茶盏和八碟精致点心。 有枣泥酥、桂花糕、松子糖、蜜渍金橘,还有几样连薛明阳都叫不出名字的果子。 茶壶里冒着热气,闻着像是龙井,但又多了一股奶香,不知道怎么沏的。 桌角放着一盆怒放的兰花,插在一个通体碧绿的汝窑花觚里。 光这只花觚,薛明阳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至少值两千两。 更要命的是人。 门一推开,四个容貌清秀的妙龄侍女从桌旁站起来,齐齐屈膝行礼。 “两位公子里面请。” 最前面的那个手里端着茶壶,已经开始往杯子里斟茶了。 “公子请用茶。这是东家珍藏的明前龙井,佐这几样果子最是解腻。” “若还需要添些什么,公子只管吩咐奴婢。” 后面两个一左一右,一个铺纸,一个研墨,动作轻柔安静。 第四个搬来两把太师椅的坐垫,垫在薛明阳和袁少游身后。 薛明阳和袁少游面面相觑。 三秒钟后。 “袁兄。” “嗯。” “你掐我一下。” 袁少游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你他娘的是真掐啊!” “你让我掐的。” 第177章 博雅相约 薛明阳揉着胳膊,瞪着满桌的茶点和四个清秀侍女,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被人当苍蝇赶。 连个正眼都没人给。 那些书坊掌柜的嘴脸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外地人的杂书卖不动”。 什么“怪力乱神,登不得大雅之堂”。 什么“去别家转转吧”。 现在呢? 明前龙井喝上了。 二楼雅间进来了。 八碟点心摆好了。 四个姑娘伺候着。 就差没把他俩供起来了。 薛明阳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两条腿伸得老长。 “舒服!” “管他后面是什么路数,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袁少游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折扇往桌上一扔,两只手抓起枣泥酥就往嘴里塞。 “对喽!不过薛兄,我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嘴里含着点心,含含糊糊道。 “这排场,怎么看都像是鸿门宴的前奏。你说人家不会是要咱们签个卖身契什么的吧?” 薛明阳也在啃桂花糕。 “卖身契又怎样。你看看这桂花糕,再看看这松子糖。” “我薛明阳活了十五年,在清河县吃过最好的点心,也就是春风楼的芝麻卷。” “跟这个比,那叫啥?那叫猪食。” 袁少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有道理。就算要卖身,好歹也得吃饱了再卖。” 旁边的侍女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一边吃一边等。 点心越吃越多,茶也换了第三壶。 薛明阳的心思渐渐从嘴巴上转回脑子里。 “袁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咱们今天在铜驼大街上跑了十几家,没有一家愿意多看一眼。” “但这博雅轩,一个掌柜看了三回稿子就坐不住了,亲自捧着去找管事的。管事的看完又说超出她的权限,要请东家定夺。” 薛明阳伸出三根手指。 “三道关。一道比一道高。” “这说明什么?” 袁少游嚼着松子糖想了想。 “说明顾爷爷这本书……比咱们想的还要猛?” 薛明阳点头,眼睛里闪着星星。 “不是比咱们想的猛。是比这整条铜驼大街上所有人想的都猛。” “那帮书坊的老古董,连翻都不翻就把咱们赶走,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但这博雅轩的人,是真看懂了。” 他的声音压低几分。 “袁兄,看来咱们要发噜!” 此时此刻,博雅轩三楼内阁。 这片属于东家的私人禁区里,静谧而舒朗。 紫檀木软榻上,一只大绯胸鹦鹉正歪着脑袋啄食一颗颗剥好的松子。 它脖子上挂着一块纯金长命锁,羽毛油光水滑,红绿相间。 角落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襟危坐在一张矮脚凳边,面前架着一张长长的书案。 他便是河南府顶级的评书人,何半仙。 多少权贵世家出数千两银子想请他讲上一段,他都摆手不去。 但在博雅轩,他不过是纪晚音商会上一颗安安静静的小卒子。 纪晚音斜倚在软榻,一只手逗着鹦鹉。 “念。” 何半仙翻开第一页,沉声朗诵道。 “话说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 “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 他的声音像滚雷一样在内阁里回荡开来,抑扬顿挫,极富张力。 念到第二回时,何半仙的声音愈发激昂。 “祖师道:你今有缘,我亦喜说。秋月明朗,理当传汝。” “你且走近前来,仔细听之,当传与你长生之妙道也。” “那猴王叩头谢不及,只听祖师传下口诀……”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 何半仙越念越快,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书稿那磅礴奇异的世界里。 直到第三回最后一个字落下,内阁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何半仙合上稿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上首。 纪晚音依然靠在那里。 原本清冷慵懒的面容上,罕见的冰雪消融。 一抹纯粹动人的笑意,从她眼角眉梢绽放开来。 站在一旁的云裳看着自家小姐这幅表情,整个人都痴了。 她跟在纪晚音身边五年,见过小姐算账时的冷酷,见过小姐杀伐决断的凌厉。 但这种发自内心的、不设防的愉悦笑意,她还是头一回见。 鹦鹉金宝歪着脑袋,扑哧了两下翅膀。 “主人好看!好看!太好看啦!” 纪晚音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准吵。” “嗯……这等气魄,这等笔力。铜驼大街上那帮蠢货,怕是想都不敢想。” 她抬起头,看向云裳。 “去。把人给我请来。” 二楼竹韵阁雅间里。 薛明阳刚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 云裳穿着一身霜白色的窄袖衣裳,迈步走了进来。 四个侍女低头告退。 云裳淡淡扫过两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请帖,大方递上前。 “我家小姐听了二位送来的书稿。极感兴趣。” “特备薄宴。” “明日午间,想请二位,以及那位写书的先生过府一聚。” 第178章 绝色东家 次日午间,博雅轩。 顾辞三人沿着花梨木楼梯上到二楼,一路上两旁的薄纱帷幔随风轻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雅的沉水香。 薛明阳压低声音凑到顾辞耳边。 “辞弟,你说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东家,到底长什么模样?” “……我怎么知道,我也第一次来。” “昨天那个卖汤的大叔可是说了,倾国倾城,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薛明阳说着,不自觉地憧憬起来。 “你说这世上真有长成那样的活人吗?万一是那大叔吹牛呢?” 袁少游从后头探过脑袋,摇着折扇故作风流。 “薛兄,你紧张什么。不就是个漂亮女东家嘛。咱们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姑娘了,什么阵仗没经历过?” “你说得好像你见过几个似的。” 薛明阳白了他一眼。 “你上次给小乔逛街投壶的时候,结巴了半炷香呢。” “那不一样!那是清影妹妹!” 顾辞无奈打断了他们俩。 “差不多行了。待会儿进去,人家是东道主,少说多听。” 领路的伙计在一扇雕花门前停下脚步,侧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公子,花厅到了。大老板在里头候着呢。” 伙计推开门。 花厅里光线柔和明亮,正中黄花梨长案摆着精致茶点,一壶热茶冒着白气。 案后的紫檀木椅上,坐着一位女子。 薛明阳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道一样愣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昨天那个汤摊大叔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倾国倾城。 可当他亲眼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时,他才意识到,大叔那张嘴,根本没有夸张。 甚至还收着说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袭半透绯色薄纱长裙,对襟微敞,肌肤胜雪。 一头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衬得那张脸蛋不像真人。 她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懒懒托着腮,另一只手拈着一颗剥好的松子,慢悠悠往唇间送。 眼波一转,满屋子的沉水香都不重要了。 薛明阳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白了。 身后传来啪的一响。 是袁少游的折扇掉在了地上。 袁少游整个人呆若木鸡,嘴巴张着合不上,两只眼珠子动都不动。 他刚才还说什么来着? 什么阵仗没经历过? 不好意思,经历的阵仗里没有这一挂的。 两人同时觉得鼻腔一热,一股不可抗力往上涌。 花厅角落的鸟架上,一只大绯胸鹦鹉歪着脑袋盯了他们三秒,忽然扯开嗓子。 “流血啦!流血啦!” “胖子流血啦!” “色胚!没出息!嘎!” 这几声喊得字正腔圆,在安静的花厅里如雷贯耳。 薛明阳捂着鼻子,一张脸涨得通红。 袁少游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连掉在地上的折扇都不好意思弯腰去捡。 紫檀木椅上的纪晚音轻笑出声,嗓音又软又懒。 “金宝,休得无礼。” 鹦鹉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在架子上连连点头。 “主人最美!看一眼多活十年!太美啦太美啦!” 纪晚音没再理会那只马屁精,目光越过手忙脚乱的薛袁二人,落在了走在最后面的那道身影上。 她的笑意微微一收。 一个小小的正太。 青布学子袍,眉目清秀如画,个头还不到前面那两个少年的肩膀。 顶多十岁。 纪晚音拈松子的手悬在半空。 “这就是写书的那个人?” 云裳也是一脸茫然,讷讷点了下头。 纪晚音缓缓把目光转回去。 来之前,她把那三回《西游记》的书稿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那种浑然天成的老辣笔力,那种将各路神仙玩弄于股掌间的磅礴气势。 她笃定,写出这等惊世之作的,必定是个在文坛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 可能留着山羊胡,可能满脸沧桑,甚至可能带着一身怀才不遇的书生气。 但绝不该是还没换牙的小弟弟。 纪晚音慢慢把手里那颗松子放回碟子里,嘴角重新弯了起来。 这回的笑不一样了。 不是敷衍,也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她站起身来。 薄纱裙摆轻轻扫过椅面,绯色的料子在光线里透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白皙肌肤。 朝顾辞走过来。 距离近了,那股暖香更浓了,带着一点点脂粉的甜。 “哟。我当写出那猴子闹天宫的,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原来是这般惹人怜爱的小弟弟。” 顾辞面色如常,只往后退了半步,拱手行礼。 “在下顾辞,见过大东家。” 纪晚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明明才这点大,怎么板着一张小脸,装出这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她伸出手,在顾辞脸颊上轻轻弹了一下。 “来,给姐姐笑一个。” (还没写完,等我补到3000字) 第179章 强强联手 纪晚音倒觉得甚是有趣。 集卡。 这和军中将领的虎符,赌场里的赌牌,完全一个路数。 读书人最好面子。 别人有的,我怎么能没有? 别人抽不到的史诗卡,我若是抽到了,拿去书院一摆,那得多风光? 为了抽那些稀有卡片,哪怕书里的故事已经倒背如流了,那些文人少爷也会忍不住去买第二本、第三本,甚至包下整个书摊吧。 玩的就是人性的贪念和虚荣。 一本原本只能卖一次的书,能被这个法子翻出十倍、甚至百倍的利润。 “绝。” 纪晚音把松子扔回碟子里,那张脸蛋上被小顾辞留下了大大的震撼。 “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鬼点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顾辞面不改色。 “瞎琢磨的。” 纪晚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对傲人风情跟着一阵起伏。 “好一个瞎琢磨。云裳,去把方掌事叫来,商量刻版的事。” “等等。” 顾辞又拦了一下。 “书的事定下了,分成还没谈呢。” “你七我三。” 纪晚音豪气地一挥手,一双美眸亮晶晶地盯着顾辞。 “那不行。” 顾辞果断摇头。 “印书铺货、画师画卡、尤其是防伪的门道,重头都在你这边。三七是公道价,我拿三,博雅轩拿七。” 纪晚音满是意外地看着他。 她执掌博雅轩这些年,见过太多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 平日里满嘴的圣贤气节,可真到了谈分成的桌上,为了多争半成利,一个个都能撕破脸皮,吃相尤为难看。 她今日是真心喜欢这书里的点子,也是觉得这小家伙对胃口,才破天荒给出了七成利。 可这家伙倒好,这么大一块利润直接推了回来。 “你确定?” “嗯,确定。” 顾辞语气平静。 “这世上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买卖。博雅轩出了力,就该拿大头。” 纪晚音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正太,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连带着那颗在商海里沉浮的心,都跟着软了些。 “行。那就依你,三七。”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顾辞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端着大东家的架子,而是近到顾辞能看清她长长的眼睫毛。 “不过姐姐可舍不得白占你便宜。” 纪晚音压低声音,吐气如兰。 “博雅轩在京城、江南都、三湖四海都有分号。等这书印出来,我会把样书和卡片第一时间发往各地。” “姐姐再给你透个底。我在河南府各大客栈、小吃街,都有自己的评书人。” “只要你这书一出,他们就能把热度炒到天上去。到时候,你想不火都难。” 顾辞看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闻着那股撩人的体香,暗自稳住心神。 “成交。” “爽快!” 纪晚音伸出那只纤纤玉手。 “合作愉快,小弟弟。” 顾辞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Q弹、嫩滑,软若无骨。 “合作愉快,大东家。” 一触即分,顾辞收回手,神色坦荡。 纪晚音掩唇娇笑,心里对这个定力惊人的小家伙越发喜欢了。 “云裳,去安排吧。” “另外,把洛水阁的牌子给三位小公子送去。往后在河南府遇到什么麻烦,只管拿着牌子来找我。”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 成了。 真他娘的成了。 两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在美人面前失态,只能拼命憋着。 等三人被伙计恭恭敬敬送出博雅轩大门,薛明阳再也忍不住了。 “辞弟!金山!咱们这回是挖到金山了啊!” “那可是博雅轩的大东家啊!我的老天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人!” “袁兄你看见没,她刚才主动跟辞弟握手!” 袁少游在旁边疯狂点头,满脸羡慕。 “我亲眼所见!顾爷爷威武!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顾辞没有理会这两人的发癫。 他回头看了一眼博雅轩那气派的朱红大门。 利用各大客栈的评书人提前炒作预热,再配合全国渠道铺货。 这位大东家的手段和眼界,着实让人佩服。 “行了,别嚎了。银子还没进兜呢。” 顾辞收回目光,打断了两人的手舞足蹈。 “走吧。回去还要把手稿和人物卡的样图赶出来。” ...... ...... 第180章 西游出世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九月初一,宜开市、广纳财。 天刚蒙蒙亮,博雅轩的伙计们就开始往各大小书坊赶货了。 五十辆盖着青布的骡车,在晨雾中排成长龙。 每辆车里,整整齐齐码着上千册《西游记》第一册,附带一张封死的硬纸卡片。 铜驼大街上聚文斋的掌柜打开门板。 他揉揉眼睛,门口已经排了三十多个人。 有穿粗布短褐的,有穿锦缎长衫的,还有几个背着书箱的学子。 “掌柜的,《大圣闹天宫》今儿开卖不?” 聚文斋掌柜傻了。 我不就请了两天假回家吗,怎么世界都不一样了? “什么大圣?” “《西游记》啊!博雅轩前日贴了告示,今天正式开卖!” 掌柜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回头看向正在柜台后擦灰的伙计。 “咱们店里进这书了?” 伙计苦着脸摇摇头。 “掌柜的,博雅轩的人放话。说咱们既然卖不动,就不给咱们铺货了。” 掌柜双腿一软,差点跪在门槛上。 他这才想起几天前两个拿稿子的年轻人。 “我这猪脑子啊!” 掌柜的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不远处,翰墨阁的伙计正被到店的老板训得狗血淋头。 “你长那两只眼是出气用的吗?!人家拿着稿子上门,你连柜台都不让人家靠?!” 伙计委屈得都快哭了:“东家,不是您立的规矩,说外地人的杂书在府城卖不动吗……” “放屁!我让你不卖你就真不卖啊?你不会变通啊!现在好了,对面那几家收钱收到手抽筋,咱们连根毛都摸不着!滚去后院给我刷茅厕!” 铜驼大街上,那十几家当初拒稿的书坊掌柜,今日齐刷刷站在自家冷清的门槛前。 看着对面同行铺子里挤破头的盛况,肠子都悔青了。 薛明阳和袁少游的记仇本,向来是算得清清楚楚的。 与这些书坊的愁云惨雾不同。 河南府最大的凌云茶楼里,此刻正是一派热火朝天。 茶楼当红的说书先生铁嘴李端坐在高台上。 手里醒木一拍。 啪。 “话说那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做花果山。” “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 铁嘴李的声音浑厚苍劲,抑扬顿挫间,满堂食客连筷子都放下了。 “那石猴跳入水帘洞中,众猴按齿序排班,朝上叩头,齐呼千岁大王。” “自此,石猴荣登大宝,将石字隐了,遂称美猴王!” 台下一个挑夫张大嘴巴,任由面汤滴在衣襟上。 “好一个美猴王!这猴子有种!” 旁边的书生连连摆手。 “嘘!别吵!听先生往下讲!” 铁嘴李不疾不徐,从石猴称王讲到拜师学艺,从筋斗云讲到七十二变。 等讲到那猴子大闹龙宫、强取金箍棒的时候,整个茶楼炸了锅。 “那定海神针本是大禹治水之宝,重一万三千五百斤。那猴子走到跟前,用手一摸。” “如意!如意!快快显灵!” 铁嘴李手中折扇一展。 “那铁柱应声缩小,变成碗口粗细的一根棍棒。抓在手中,端的是如意金箍棒!” 满堂叫好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龙王吓得魂飞魄散,虾兵蟹将跪了一地。那猴子耳朵一别,金箍棒化作绣花针,往耳朵眼里一塞。” “施施然,潇洒走了。” 堂下一个穿绸缎袍子的中年商人听得目瞪口呆,转头大喊。 “后来呢!那猴子拿了兵器又去哪了!” 铁嘴李折扇一收,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欲知后事如何,各位去街头买一本《西游记》便知。” “每日一早准时发售,里头还附赠人物盲封卡。抽中一套精良,那可是能去博雅轩换各种宝贝的。” “我*你妹的,先生我还没听过瘾呢!这就断了?!你这不是存心憋死人吗!” “就是啊!我出五十两,你再往后说一段!那猴子到底拿没拿到兵器?!” “说什么说!” “没听人家讲每日一早准时发售吗?走走走,赶紧去街上!去晚了连个书皮都摸不着了!” 铜驼大街的各大售卖点,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 集卡的魔力在这个没有娱乐的时代,简直不要太大。 一个穿着青衫的老秀才蹲在马路牙子上。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书页背面的硬纸封,倒出一张卡片。 看清上面的画像后,老秀才失望地直摇头。 “黄风怪。老夫买了五本了,全是这没出场的老鼠。当真是晦气。” 旁边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狂笑。 身穿锦袍的富家少爷举着一张银色卡片,激动得在原地直蹦跶。 “精良款!是精良款的白龙马!” “本少爷抽到了!” 他挥舞着卡片,高兴得顺着铜驼大街满街乱跑。 后面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小厮。 “少爷您慢点!鞋跑掉了!” 第181章 火遍河南 队伍后面排着的一个中年文士忍不住插嘴。 “你们别光盯着卡了,这书本身写得才叫绝!” “我昨晚看到三更天,看到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心口堵得慌,翻来覆去睡不着。” 前头一个胖子连连点头。 “那猴子多好的一条汉子,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就栽在如来佛祖手里。五百年啊!唉!” “博雅轩的人说了,这才第一册,后面还有十几册呢。” “第二册什么时候出?” “不知道。掌柜的说敬请期待。” 队伍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 唐家的一处偏院里。 世家少爷唐小虎,正指挥着五个家丁。 “搬!再给我去搬两箱回来!” “我就不信了,本少爷今天抽不出一张史诗款的二郎神!” 满院子全是被拆开的废弃盲封纸。 这群大奉朝的权贵子弟,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别人有的稀有卡,自己要是没有,明天去了书院还怎么抬得起头。 一箱一箱的书被拉进高门大院。 博雅轩的库房连夜给各个门店补货,印书坊的刻工师傅手都快抡冒烟了。 短短七天。 《西游记》就像一阵龙卷风,席卷了整个河南府和周边县城。 偃师县的学堂里。 几个小童在课间休息时,挥舞着手里的树枝,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妖怪休走!吃俺老孙一棒!” “我是牛魔王!我不怕你!” 夫子拿着戒尺从教堂里出来,本想训斥几句,低头一看自己袖袋里还揣着一张刚抽出来的稀有款哪吒卡,干咳两声又退了回去。 登封县,育和书院附近的书铺。 掌柜一大早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个穿着育和院服的学子。 “掌柜的,《西游记》到了没有?昨天你说今天到货!” “到了到了!就十五本,先到先得!” 话音刚落,二十多个平日里端着架子的学子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有个瘦高个的学子抢到最后一本,拆开封底看了一眼。 “普通款红孩儿。” 他叹了口气,把卡片往袖子里一塞。 旁边没抢到书的同窗急了。 “兄台,你那本看完借我看看呗。我排了两天都没买到。” “不借。我还要看第二遍呢。” “你这人怎么这般小气!” “学问上的事能叫小气吗。那猴子的好学精神,我还没参透呢。” 宜阳县的集市上。 两个商贩为了抢一本带有未拆封卡片的原装书,在街头吵得面红耳赤。 “这是我先看中的!铜板都掏出来了!” “放屁!我银子都拍在柜台上了,掌柜的,把书给我!” 不管是茶余饭后,还是酒肆青楼。 所有人见面的第一句话,从吃了吗您变成了你今天抽到谁了。 有人在街头巷尾追着认识的人问,你看西游记没有。 没看过的人会被嫌弃。 看过的人会被追问剧情。 集到稀有卡的人走路都带风,抽了一堆黄风怪的人连喝茶都觉得苦。 傍晚时分,夕阳沉入邙山。 铜驼大街南头的洛水夜市,渐渐热闹起来。 河畔上挂满了一排排红彤彤的纸灯笼,水波荡漾间倒映着人间烟火。 一家专卖烤鲤鱼的摊位前,支着一张方桌。 顾辞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串烤羊肉,吃得温文尔雅。 薛明阳和袁少游一左一右,正在疯狂对线。 “袁兄你懂个屁。那十万天兵天将算什么,猴哥拔根毫毛就能把他们吹飞了。” “薛兄你这话有失偏颇。那托塔李天王好歹也是神仙,哪能那么不经打。” 坐在对面的洛子修顶着两个黑眼圈。 “顾老弟,算我求你了。” “你把后续的手稿给我看一眼行不行。” “就一眼。” “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到底怎么出来的?我昨晚想得一宿没睡着,头发都快掉光了。” 顾辞咽下嘴里的肉肉,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水。 “洛兄,博雅轩有规矩。” “防伪防盗,手稿不见外人。你再等半个月吧。” 洛子修急得直拍桌子。 “我可是洛家少爷!我跟裴砚之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连这点特权都没有?” 薛明阳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子修兄,你就省省吧。我辞弟这人,很有原则的。” “你看看周围,哪个人不是在眼巴巴地等。” 洛子修转头看去。 左边那桌的两个行商,正为了孙悟空和二郎神谁厉害吵得面红耳赤。 右边那桌的三个书生,正在凑钱打算明天合伙去买一箱拆史诗卡。 连烤鱼摊的老板都在一边撒孜然,一边哼着评书里的调子。 “大闹天宫显威风,如来神掌压青松……” 整个河南府,已经完全沦陷在这只猴子的魅力里了。 到处都能听到议论西游记的声音,连路边啃糖葫芦的小孩都在比划金箍棒。 洛子修转过头,看着顾辞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他彻底服气了。 这小子才十岁。 写出了一本让整个中原为之疯狂的书。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雅士,现在全都成了追更的书迷,心甘情愿地掏银子买盲盒。 而始作俑者本人呢。 坐在夜市的小板凳上,吃着两文钱一串的烤肉,脸上的表情就跟出门遛了个弯一样。 洛子修咬着牙,恶狠狠拿起一串烤肉。 “行。” “我等。” “但下回发售,你必须给我留一箱。我要自己拆。” 顾辞唇角微扬,拿竹签拨弄了一下盘子里的藕片。 “可以。” “承惠,五百两。” 第182章 嵩阳书院 风波结束,顾辞等人彻底收心,没有再管《西游记》发售的事情。 因为马上要入学了。 九月十五。 秋高气爽。 顾辞、赵文翰、薛明阳、袁少游,清河县七人结伴前往嵩阳书院报到。 过了那两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千年古柏山门,脚下便是用黑白两色石板铺就的太极广场。 所有人都被这座中原第一书院的学术威严深深震撼了。 平日里最跳脱的薛明阳和袁少游,这会儿老实得像两个小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乖乖……这地方压迫感太强了。” 薛明阳压低声音,凑到顾辞耳边。 “我感觉我爹的绸缎庄搁这门口摆三天,都没人多看一眼。” 袁少游小声附和。 “别说你爹的绸缎庄了,我之前觉得怀津书院已经很气派了,现在看来,那也就是个大号私塾。” 赵文翰走在队伍中间,难得没有抬杠。 他目光落在广场两侧的石碑上,神情肃然。 “别说话。你们快看。” 众人闻言。 广场两侧各立着一排半人高的青石碑,上头密密麻麻刻着历代书院山长的名字和门生的功名。 薛明阳默默数了数石碑上的进士名字,越数手越凉。 “一百一十七个进士。” “光状元就四个?!” 陈良本来就在紧张,听完这话脸色更白了,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薛兄,你能不能别念了……我这肚子有点闹腾。” 罗承志轻轻拍着他的肩。 “陈兄,放轻松。咱们是来读书的,又不是来找茬的。” “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陈良苦着脸。 孙秉礼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只是每到一处都认真打量,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学。 顾辞在几人当中最是轻松。 他也在观察这座书院。 千年古柏的树冠遮天蔽日,枝干虬曲如龙。 太极广场的石板被无数代学子踩踏打磨,某些微凹的缝隙里甚至透着经年累月的墨香。 空气中都是满满的读书人味道。 “走吧,先按着指示去司务斋领东西。” 顾辞收回目光,领着众人沿广场东侧的回廊往前走。 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一个穿着书院青衿的年轻学长。 学长腰间挂着一块象牙牌子,看清他们一行人的年纪和生面孔,主动笑着拱了拱手。 “几位师弟可是拿了名额来插班的?” 学长先拱了拱手,笑容很是客气。 “我叫徐元朗,嵩阳书院第四十三届乙班的,先生安排我今日在此接引新生。” 顾辞还了一礼。 “清河县顾辞,这几位都是同窗。劳烦徐师兄了。” 徐元朗一听顾辞两个字,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嘴角的笑容明显扩大了。 “原来是南阳府的案首顾师弟,久仰久仰。” “走吧,随我来,先把日常用品领了,再带你们转一转。” 薛明阳凑到袁少游耳边嘀咕了一句。 “你看到没,人家一听辞弟的名号,态度都不一样了。” 袁少游点头如捣蒜。 “排面。这叫排面。” 徐元朗在前头领路,边走边介绍。 “几位师弟报道的日子赶得巧,也赶得不巧。” “怎么说?” 薛明阳好奇。 “每月下旬,书院都有一场月底竞赛,算是各班的小联考。” 徐元朗爽朗笑笑。 “咱们这届光是备考院试的,就有甲、乙、丙、丁、戊、己、庚七个班。” “几百号人全在各自的学堂里温书,所以这几天你们会发现书院里白天安安静静的,外头看不见什么人。” “但是每日申时一过,课业结束,这广场可就热闹了。” “下棋的、论道的、在银杏坪吵得面红耳赤的,什么都有。” “你们这段时间先熟悉环境,不用着急,慢慢来就好。” 陈良听到不用着急三个字,脸色总算好了一点。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司务斋。 一排宽敞的大气厢房,门口有两个书院杂役在整理架子上的布包。 徐元朗带着他们在登记处报了名,核验了府试榜单和各县的引荐信函。 不多时,杂役搬出七份物资,整整齐齐码在长桌上。 “这是你们的嵩阳青衿,每人两套,每月末可以来换新的。” 徐元朗拿起一件展开给他们看。 “在书院上课必须穿这个,不穿的话,先生有权把你赶出课堂。” 薛明阳摸了摸面料,眼睛一亮。 “这料子手感不错啊,比我爹绸缎庄里卖的货还好。” 袁少游伸脖子看了一眼,小声嘀咕。 “就是颜色素了点,能不能换个骚一些的?” 徐元朗无奈摇头。 “师弟,这是书院统一制式,别想了。” 说罢,他又将桌上的身份腰牌分发给众人。 腰牌是象牙质地,正面刻着 “嵩阳书院”四个小篆,背面则是各自的姓名和班级。 “这腰牌随身佩戴,进出书院侧门、去经史馆借书、去食鉴坊吃饭,都靠这个。” 徐元朗说着又补充了一句。 “丢了的话,补办很麻烦,而且得罚抄《大学》全文三遍。” 陈良下意识把腰牌攥紧了。 薛明阳问了一句。 “那食鉴坊的伙食怎么样?” “这个师弟请放心,嵩阳书院别的不敢吹,伙食绝对是四大书院里最好的。顿顿有肉,羊肉汤管够。” “这我就放心了。” 袁少游也跟着松了口气。 “能吃饱就行,能吃好那是意外之喜。” 赵文翰在旁边翻看腰牌上的字,忽然轻声开口。 “徐师兄,经史馆对新生开放到第几层?” “前三层随意进出,第四层需要月考前十名才能进。” 赵文翰的眼神亮了一下,斗志更加昂扬。 顾辞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好笑。 赵兄这人,得有压力才有动力。 徐元朗带着他们领完东西后,又简简单单走了一圈。 从司务斋出来往西,经过浩然堂的外墙,远远能看到那个种满海棠的天井。 “左手边是天字堂,甲班。右手边是地字堂,乙班。后面是丙、丁、戊、己、庚五个班。” “先生特地交代我,南阳府清河县的七位师弟,皆入我们乙班。” 薛明阳看着两边有些疑惑。 “徐师兄,这甲乙丙丁七个班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不瞒师弟。” “嵩阳书院规矩严,这七个班是按照各班综合实力浮动排名的。” “甲乙两班是头档,丙丁次之,戊、己、庚垫底。班级排名越好,书院拨下来的笔墨纸砚、经史孤本等资源就越丰厚。” 徐元朗压低声音,抛出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 “更重要的是,若是表现突出的学子,不仅能得到山长亲自写的保结。” “将来下场考院试时,还能在提学官大人那里加分。” 袁少游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 薛明阳也瞪大眼睛,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股被勾起来的火热。 徐元朗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言,转而问起另一件正事。 “书院后山有学舍,条件清静。当然也有不少外地学子住在城里的客栈,每日走读。” “几位师弟打算怎么安排?” 顾辞拱手回了一句。 “多谢师兄费心。我们在城里安顿好了住处,每日走读便是。” 徐元朗点点头。 “好了,该看的都差不多了。” “我带你们去见先生。” 第183章 先生临风 七人跟在徐元朗身后,来到了地字堂门前。 推开木门。 堂内比顾辞想象中要宽敞许多。 三列书案前已经坐了二三十名老生,都在低头温书。 听见开门声,这才三三两两抬起头。 海棠天井里的光线顺着敞开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 最前面的讲台旁,立着一个身穿青灰色长衫的年轻男人。 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俊,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他的衣摆处还沾着两点未干的墨迹,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散漫。 这便是乙班的授课先生,谢临风。 整个嵩阳书院里最年轻的举人。 听见推门声,谢临风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走在前面的薛明阳和赵文翰,直直落在个头最矮的顾辞身上。 这位年轻的先生没有摆任何架子,而是浅浅笑了起来。 “好一个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谢临风大步走下讲台,来到顾辞面前。 “南阳府案首。” “那篇流出的《观澜阁序》,谢某读了不下二十遍。” 顾辞平静拱手。 “学生顾辞,见过先生。” 谢临风一把托住他的手腕,没让他拜下去。 “不用这些虚礼。” “谢某教书这几年,最烦那些死气沉沉的规矩。” 他看着顾辞,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听闻你在江陵写下那篇序时,还未下场考府试?” “正是。” “未历府试,便能有这等气吞万里的笔力。好,极好。” “去吧,自己挑个喜欢的位置坐下。” 顾辞颔首,转身朝堂内走去。 薛明阳跟在后面一脸激动。 “辞弟,这先生也太好了吧。一见面就夸你,连虚礼都不让行,我直接好感拉满。” 袁少游从另一边探过来,小声接话。 “关键是人家那句读了不下二十遍,这得是多大的认可啊。” “顾爷爷你在这书院里,怕是还没坐下就已经出名了。” 赵文翰在后头淡淡插了一句。 “顾兄本来就出名。用不着你俩在这画蛇添足。” 薛明阳撇了撇嘴,没反驳。 他到底还是被这座书院的气场压住了一些脾气。 七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顾辞挑了靠窗的一张书案,正对着海棠天井。 薛明阳理所当然地坐他旁边。 赵文翰、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则在更后面的位置落了座。 堂内的老生们这会儿不怎么看书了,一个个抬着头,目光在七人身上来回打量。 坐在第二排角落的一个瘦脸学子,低头跟旁边人咬了几句耳朵。 他们眼神里都有好奇,也有几分打量。 谢临风重新走上讲台,拍了拍手。 “好了,诸位。新来了七位师弟,都是南阳府过来插班的,往后就是你们的同窗了。” “彼此间要多关照,莫要欺生。” “谁要是仗着老资格给人使绊子,别怪谢某不讲情面。” 堂内安静了片刻,有几个老生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行了,闲话不多说。” “前几日布置的经义题,交上来吧。” 堂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薛明阳傻眼了,凑到顾辞耳边。 “辞弟,我们刚来第一天,不会也要交吧?”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呃,我不知道。” 谢临风好像听见了他们这边的动静,抬头扫了一眼。 “新来的七位师弟不用交。” 薛明阳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 “谢先生,我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 堂内响起零零星星的笑声。 谢临风也没板脸,只是摇了摇头。 “等你下次也按时交了作业,再来说这种漂亮话。” 薛明阳干咳两声,被袁少游在背后拍了一下。 “薛兄,低调。这里不是鹿鸣书院。”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老管我。” 谢临风收完卷子后,翻了翻,随手抽出一张。 “这一篇,写得有些意思。” “郑修远,你这次的破题角度比上次好了不少,但第三段的论证还是散了。回去再理一理,别着急下笔。” “学生记下了。” 谢临风一张一张批,点评非常利索。 好就是好,差就是差,从不绕弯子。 顾辞在旁边听着,心里对这位先生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功底扎实,眼光毒辣,不端架子。 难怪嵩阳书院愿意让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挑一个班。 批完最后一张卷子,谢临风把纸摞整齐,搁在讲台上。 “今日就到这。明天辰时正课,不许迟到。” “新来的七位,散堂后翻一翻经史馆的《四书章句》。” “嵩阳书院跟你们县学用的版本不一样,自己多熟悉熟悉。” 顾辞站起身,朝谢临风背影鞠了一躬。 休息时间。 薛明阳拽着袁少游一前一后把顾辞夹在中间,出了地字堂的门。 天井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落了一地。 薛明阳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 “辞弟,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说。” “我觉得谢先生比周先生好说话,以后交作业能不能找你抄?” 顾辞脚步没停,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能。” “你就不能考虑一下?” “考虑了。不能。” 袁少游在旁边幸灾乐祸大笑。 “薛兄,我就说不行吧?你还不信!” “你不也想抄?” “那不一样!我是先考虑自己能不能写,实在不行才想抄的。” 赵文翰走在他们后面,冷不丁插了一句。 “你们俩考虑的方向就是错的。正常人是想怎么写好,不是想怎么抄好。” 两人同时扭头瞪他。 “赵兄,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扫兴。” 赵文翰面无表情加快脚步,越过他们三个,径直往太极广场方向走。 “经史馆在哪个方向,有人知道吗?” 陈良从后面小跑上来。 “赵兄,你不先去吃饭?” “先去领书。吃饭的事,回头再说。” 第184章 暗流汹涌 一行人就这样在广场上分成了两拨。 赵文翰和孙秉礼直奔经史馆,剩下五人先去食鉴坊填肚子。 薛明阳一进大门,眼睛就亮了。 “乖乖,这伙食也太硬了吧。” 长桌上摆着一盆一盆的糖醋排骨、羊肉汤、蒸饼、清炒时蔬,末端还有几碟精致的桂花糕点。 袁少游已经端起了碗。 “这要是天天吃这个,我能在这书院待一辈子。” 陈良跟在后面打了满满一碗汤,坐下来喝了一口,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这汤比春风楼的鲜。” 罗承志夹了一块排骨,点了点头。 “肉质酥烂,入味。” 薛明阳端着盘子坐到顾辞对面,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开口。 “辞弟,你说谢先生刚才那番话,是不是代表他要重点培养你?” “他是对所有新来的都客气。” “才不是!” “他对我们几个就正常打招呼,到你面前直接表白了好吗!” “什么读了二十遍,这是一般的客气?” 袁少游在旁边疯狂点头。 “薛兄说得对。先生那眼神,跟我第一次见清影妹妹一模一样。” 顾辞抬手扶额。 “你们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我这叫类比修辞!” “我这叫实话实说!” 几人正吃着,食鉴坊的另一头忽然有人凑了过来。 是刚才堂里坐第二排角落的那个瘦脸学子。 “几位师弟,介不介意我坐这儿?” 薛明阳嘴里塞着饼,满脸高兴连连挥手。 “坐坐坐,不介意不介意。” 瘦脸学子坐下来,开始介绍。 “在下周子安,相州人,比你们早来一年。” “刚才在堂里就想打个招呼,又怕唐突。” 他看向顾辞,眼神里带着一丝崇拜。 “顾师弟的那篇《观澜阁序》在我们书院传疯了。” “经史馆一楼存放的手抄摹本,每日去临摹的人络绎不绝,至今都还有人在议论。” 薛明阳一听这话,腰板瞬间挺直。 “那必须的。这可是我们南阳府的案首,真才实学!” 周子安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顾师弟能来咱们乙班,那是咱们乙班的福气。” “不过师弟,你们初来乍到,有件事得先给你们透个底。” 袁少游停下筷子。 “什么事?周兄请讲。” 周子安朝食鉴坊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在听。 “隔壁甲班的方先生和咱们班向来不对付。” “方先生年近五旬,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听说在书院教了整整二十年书。” “他最重规矩体面,讲究的是字斟句酌。恩师的教法在他眼里,就是离经叛道,难登大雅之堂。” 薛明阳不屑开口。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那些规矩。能教出好学生才是真本事。” 周子安苦笑一声。 “问题就在这儿。” “方先生不仅资历老,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甲班连续十九个月,在书院所有的联考里,把其余六个班压得抬不起头。” “他的得意门生,就是河南府的案首,王玄机。” 听到这个名字,几人纷纷都想起洛子修在夜市上的警告。 天生重瞳,过目不忘。 十二岁的妖孽案首。 周子安叹了口气。 “方先生虽然看不上恩师的做派,但心里也清楚恩师是有实力的。” “现在顾师弟来了咱们乙班,甲班那边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下半月的联考,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顾辞神色依旧平静。 “多谢周兄提醒。”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吃饭吧。” 周子安看着顾辞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里暗暗吃惊。 换做旁人听到王玄机的名字,多半要心神不宁。 这位十岁的小案首,定力竟然如此之深。 …… 同一时间。 天字堂内。 甲班的学子们已经陆续散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方崇岳站在讲台后,正在整理今日的讲义。 他一身墨色长衫,鬓角微白,面容严肃端正。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衿的甲班老生快步走进来,神色有些激动。 “先生。” “何事这般慌张。规矩都忘了吗。” 那老生连忙放慢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行礼。 “学生知错。” “说吧。” “先生,隔壁乙班今日来了几个插班生。其中一人,是南阳府的案首,顾辞。” “哦?是那个写《观澜阁序》的小童?” “正是。谢先生今日在堂上对他赞不绝口,乙班那边现在士气大振。” 方崇岳的面色微沉。 他太了解谢临风了。 那个年轻人平日里吊儿郎当,但骨子里傲气得很。 能让他当众赞不绝口的人,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莫慌,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文章写得再花哨,根基不稳也是枉然。书院看的是经义实务,不是风花雪月。” 他看向堂下。 最前排的居中位置上,还坐着一个没有离开的清冷少年。 “玄机。” 方崇岳轻唤一声。 王玄机停下了手中默写大学的动作。 “先生。” “顾辞去了乙班。此人颇有才气,下半月的联考,甲班不能掉以轻心。” 王玄机眨眨眼睛。 他没有问顾辞有多厉害,他甚至不知此人是谁。 他只是如同往常一样,乖巧点头。 “学生明白了。” 方崇岳看着眼前的得意门生,脸色终于舒展了一些。 任凭谢临风怎么折腾,只要王玄机还在甲班。 这嵩阳书院的天就翻不了。 ...... 第185章 迎新文谜 入学第五日,顾辞一行人总算摸清了嵩阳书院的大半规矩。 辰时正课,巳时讲经,午时食鉴坊,未时自习,申时后才算能喘口气。 薛明阳头两日还想着摸鱼,第三日就被谢临风当堂点名,罚他把《孟子》里“民为贵”背到能倒着写。 他背到第四遍时,已经有点怀疑人生。 “辞弟,我发现了。” “发现什么?” “谢先生不是好说话,他只是笑着杀人。这主打一个温水煮青蛙。” 袁少游深表赞同。 “同感。周先生训人像雷劈,谢先生训人像温水煮菜,等你反应过来,人已经熟了。” 赵文翰抱着书从旁边路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两个若把形容先生的心思用在温书上,今日也不至于背到舌头打结。” “赵兄,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方先生那味儿了。” “对,主打一个扫兴稳定发挥。” 顾辞坐在窗边翻着《四书章句》,听他们斗嘴是听得习惯了。 这几日乙班气氛比初来时好了不少。 老生们起初还比较拘谨,如今见顾辞几人没有仗着府试名次摆架子,平日请教也都客气,便渐渐熟络起来。 周子安更是自来熟,每日下课都往这边凑。 “顾师弟,今日申时后别急着走。” “有事?” 周子安压低声音。 “千年银杏坪那边要开迎新文会。” 薛明阳一听文会,刚才还半死不活的身子立刻坐直。 “文会?是不是那种大家喝茶吃点心,然后你一句诗我一句词,最后夸得满天飞的那种?” “有才女吗?” “嵩阳书院没有女学子。” “那这文会含金量少了一半。” 赵文翰问。 “文会是书院迎新的旧例?” “是。往年都是诗词唱和,新生作诗,老生评点,先生们坐在碑廊下喝茶。” “说好听点叫文人风雅,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互相尬吹。” “周兄,你这吐槽很有水平。” “这不是我说的,是谢先生说的。” 顾辞浅浅笑笑。 “像他会说的话。” “可今年不一样。” 周子安神神秘秘凑近了些。 “听说恩师和方先生商议过,把诗词唱和改了。两位先生口风严得很,连徐元朗师兄去打听都被骂出来了。” 薛明阳摸着下巴琢磨。 “往年是互相尬吹,今年突然改规矩,这套路听着有些耳熟啊。” 陈良脸色微微发白。 “不管改成什么,只要不考八股破题就行。我这几天做梦都在默写大学。” 顾辞合上手里的书本,轻轻敲了敲桌面。 “谢先生喜欢不按套路出牌,方先生重规矩和实才。这两人联手,只怕是个高端局。” 申时一刻。 千年银杏坪。 秋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轻响。 顾辞等人跟着周子安来到场地边缘,几人全都停下脚步。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周兄。你管这叫文人风雅的诗会?” 眼前的银杏坪被重新布置过。 没有往年那种品茗听琴的矮桌蒲团,也没有供人写诗的长条大案。 场地正中央,用青砖临时垒起了一座半人高的四方擂台。 擂台四角立着木柱,柱子之间拉着细细的红绳。 红绳上密密麻麻挂着写满蝇头小楷的竹牌。 台下没有座位,所有学子只能站着。 丙、丁、戊、己、庚五个班的学子,足足三百多人,已经把银杏坪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指着中间的擂台交头接耳,脸上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袁少游咽了口唾沫。 “这架势,怎么像菜市口问斩,全城百姓围观呢。” 陈良捂着肚子往后缩了缩。 “我肚子又开始闹腾了。这哪里是迎新,这是要当众处刑啊。” 周子安也有些傻眼。 “往年别的班学子也来看热闹,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连庚班那些书呆子都跑出来了。” 顾辞目光扫过四周,视线落在场地正前方的先生席上。 那里摆着两把太师椅,中间放着一方小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面铜锣和一把木槌。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先生来了!先生来了!” 三百多名学子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谢临风和方崇岳并肩走来。 方崇岳依旧是一身墨色长衫,面容严肃。 谢临风穿着青灰长衫,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甲班和乙班的学子们赶紧迎上前行礼。 “见过先生。” 谢临风摆摆手。 “行了,今日不是在学堂,不必这般拘谨。” 他走到太师椅前,转身看向人群。 “诸位。往年的迎新文会,大家喝喝茶,写两首酸诗,互相捧两句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人群里传出几声干笑。 谢临风唇角扬起。 “但今年,我和方先生觉得,这种套路太无趣了。” 方崇岳在一旁淡淡接话。 “嵩阳书院是做学问的地方。空谈诗赋救不了大奉的江山,闭门造车也出不了治世能臣。” “才学固然重要,急智更是不可或缺。” 谢临风点点头。 “所以。今年我们改规矩了。” 薛明阳在人群里探出脑袋,忍不住插嘴。 “谢先生,怎么个改法?” 谢临风顺着声音看向薛明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南阳府的薛明阳,对吧。问得好。” 他指了指身后的擂台。 “今年不比诗词,比文谜。”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啥子?文谜?灯谜那种?” “书院文会比猜谜,这难度太高了吧?” 周围的学子议论纷纷,不少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袁少游扯扯薛明阳的袖子。 “完了完了,诗词我还能凑合押两句韵,这猜谜我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 赵文翰眉头微皱。 “文谜看似小道,实则极考校个人的广度和反应速度。” 谢临风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安静。听我把规矩讲完。” 他走到擂台边缘,指了指红绳上挂着的竹牌。 “这红绳上挂着上千道文谜。” “分为字谜、诗谜、典故谜三类。” “字谜考拆字解意,诗谜考诗词底蕴,典故谜考经史子集。” 方崇岳上前一步,补充规则。 “今日的主角,是甲班与乙班。由书院助教登台,随机抽牌念题。” “两班各派学子上台。谁先答对,便为本班积一分。” “不限时长,直到红绳上的竹牌尽数摘完,分多者胜。” 他目光扫过甲班的队伍,眼神严厉。 “输的那一班,这半个月的藏书阁打扫和夜间巡察,便全包了。” 甲班学子们齐齐打了个冷战。 谢临风笑眯眯看向乙班这边。 “方先生仁慈。我再加一条,输的那一班,全员把《孟子》手抄十遍。” 薛明阳脸都绿了。 “十遍?!这特么是把人往死里弄啊!” 袁少游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还好还好,咱们是乙班的。有顾爷爷这尊大佛在,咱们稳如泰山。” 赵文翰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忘了,对面甲班站着个十二岁的府试案首?” 袁少游脸上的庆幸渐渐僵住。 “啊这……” 周围五个班的老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好规矩!这擂台刺激!” “今日可是实打实的拼底蕴,半点也做不得假!” “甲班乙班神仙打架,快开始吧!” 顾辞在人群中神色平静。 传统诗会容易让学子陷入盲目自大的怪圈。 而文谜这种快问快答的擂台战,最能让周围观摩的其余学子习得经验,从而触动成长。 谢临风走回太师椅前,拿起木槌。 “各位,规矩都清楚了?” 甲乙两班的学子硬着头皮齐声回应。 “清楚了。” 谢临风手臂扬起,木槌重重敲在铜锣上。 “当!” 一声清脆锣响,惊飞了银杏树上的几只飞鸟。 “嵩阳书院,第四十三届迎新文会。” “现在,正式开始!” 第186章 银杏树下 铜锣声在银杏坪上空荡开。 甲班和乙班的队伍里各自走出一名老生,在擂台两侧站定。 助教走到红绳前,随手扯下一块竹牌。 “第一题,字谜。” “一边是红,一边是绿。一边怕风,一边怕雨。打一字。” 甲班老生还在半空中比划,乙班老生已经抢先开口。 “秋。” “答对,乙班积一分。” 助教干脆利落地将竹牌扔进乙班面前的箩筐里,反手又摘下一块。 “第二题,诗谜。” “欲穷千里目。打《论语》一句。” 甲班老生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可以观。” “答对,甲班积一分。” 擂台上的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遇到实在答不上的偏题,两人面红耳赤地僵持一会儿,助教便将竹牌搁置一旁,另抽新题。 随着一块块竹牌被摘下,两边的箩筐里都积了十几块牌子。 周围五个班的学子看得大呼过瘾,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好!甲班秦师兄底子真厚!” “乙班也不差,反应够快!” 薛明阳在台下看得手痒,用力搓了搓手心。 “辞弟,这也不难啊。我看我也能上去混两分。” 赵文翰看着擂台上的局势,目光清醒。 “别去丢人。助教抽的都是外围的字谜和浅显的诗谜。” “挂在中间的那些才是重头戏。” 果不其然。 擂台上的局势瞬息万变。 助教往里走了两步,摘下一块颜色稍深的竹牌。 “典故谜。” “《史记·项羽本纪》,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打《论语》一句。” 甲班和乙班的老生同时愣住。 两人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却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台下起哄的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 甲班老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自觉丢了面子,朝助教拱拱手。 “学生才疏学浅,换人。” 他低着头走下台。 甲班的队伍里安静了片刻。 方崇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最前排一眼。 一个穿着青衿的清冷少年越众而出。 他身形略显单薄,走上擂台的步伐却异常平稳。 十二岁。 河南府案首。 王玄机。 他一登台,银杏坪上刚才还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一下子弱了许多。 助教看着王玄机,重新念了一遍题目。 “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打《论语》一句。” 留在台上的乙班老生深吸一口气,刚想出一个字。 王玄机连半息的停顿都没有,直接开口。 “未知生,焉知死。” “答对,甲班积一分。” 助教迅速摘出下一块牌子。 “典故谜。大奉太祖起兵之初,被困芒砀山,连下十日大雪,唯靠啃食树皮充饥。打一中药名。” 乙班老生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题跨了医理,他根本没看过相关杂记。 王玄机依旧秒答。 “苦参。” “答对,甲班积一分。” 乙班老生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种只能站在台上当陪衬的感觉,比当众挨一顿板子还要难受。 他根本抢不过。 “我答不上来,换人。” 老生狼狈逃下擂台。 周子安咬了咬牙,几步跨上去。 “我来领教王师弟的高招。” 助教扯下竹牌。 “《庄子·逍遥游》,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打《孟子》一句。” 周子安把《孟子》全篇在脑子里疯狂过了一遍。 还没等他理出头绪,王玄机那不带丝毫起伏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观于海者难为水。” “答对,甲班积一分。” 接下来的半炷香时间里,银杏坪成了王玄机一个人的表演秀。 助教念题的声音刚落,他的答案就会跟上。 从《尚书》到《尔雅》,从《水经注》到前朝野史。 他的脑子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藏书阁。 乙班的老生一个接一个上去。 一个接一个满头大汗地下来。 没有人能在王玄机面前抢到哪怕一分。 甲班面前的箩筐里,竹牌越堆越高。 擂台下,袁少游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薛兄,这根本不是神仙打架,这是妖怪吃人。” 薛明阳也不扭屁股了,站得笔直。 “太离谱了。他连想都不用想的吗?” 赵文翰看着台上那个清冷的背影,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没用的。不管是比反应还是比底蕴,乙班这些老生都被他全方位压制了。” 此时的王玄机,犹如一座河南府最高的山。 那种深厚的学识,压得乙班众人连攀越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一阵秋风吹过。 千年银杏树的枝头一阵摇晃,大片大片的金黄色叶子洋洋洒洒飘落下来。 有一片正好落在擂台的红绳上。 伴随着金叶飘落,甲班队伍里的气氛越发高涨。 “太猛了……这哪里是在猜谜,简直就是一本活着的经史子集!” “玄机师弟这般博学,谁能抢得过!我看这红绳上的牌子,都不够他一个人摘的。” “这才是咱们甲班的案首,真正的天纵之才!” 面对甲班那边的狂热赞美,乙班这边无人接话,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许多老生都低着头,没人再好意思上台。 先生席位。 谢临风依旧靠在太师椅上。 哪怕乙班已经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脸上那抹散漫的笑意也未曾褪去半分。 他手中折扇随意一合,遥遥指向银杏树下那个仿佛置身于事外的十岁少年。 “顾辞。” “你来。” 第187章 双王对决 顾辞拍了拍衣摆上的落叶,离开银杏树,不紧不慢地走向擂台。 台下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这个十岁少年身上。 王玄机看着上台的顾辞。 他在这少年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 很好。 希望你能给我带来惊喜。 助教见双方站定,伸手扯下一块竹牌。 “典故谜。” “《左传》,郑伯克段于鄢。打《诗经》一句。” 助教最后一个字刚刚落下。 顾辞和王玄机同时开口。 “兄弟阋于墙。” 两人的语速相近,连断句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助教微微发怔,又扯下一块竹牌。 “诗谜。”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打《论语》一句。” 两人再次同时出声。 “鸟兽不可与同群。” 依旧是异口同声,没有半个字的差别。 助教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手上的动作加快。 “典故谜。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打《孟子》一句。” “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在银杏坪上回荡。 接连三道题。 助教每每念完,两人便会同时给出答案。 没有思考,没有迟疑。 就像是两本翻开的经史子集,在互相照镜子。 助教捏着竹牌的手停在半空,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 顾辞看了王玄机一眼。 王玄机也在看着顾辞。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同样的意思。 助教抽题念题的速度,已经跟不上他们破题的速度了。 顾辞朝助教礼貌拱手。 “先生辛苦。接下来的牌子,不必念了。” 王玄机点头赞同。 “你我互问便是。” 助教如蒙大赦,赶紧抱着箩筐退到擂台边缘。 顾辞率先发难。 “《汉书·艺文志》,九流十家。打《论语》一句。” 王玄机秒答。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他紧接着反问。 “《战国策》,冯谖客孟尝君。打《大学》一句。” 顾辞毫不迟疑。 “此谓国不以利为利。” 两人的语速越来越快,完全脱离了红绳上竹牌的限制。 从四书五经考到诸子百家,从经义训诂问到史事暗典。 银杏坪四周。 丙、丁、戊、己、庚五个班的学子全都张大嘴巴,看得目瞪口呆。 “这顾辞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才十岁啊。这他喵的是从娘胎里就开始背书了吗?” 甲班队伍里,尖子生们都感觉头皮发麻。 他们本以为王玄机是不可战胜的高山,却没想到乙班竟然藏着一个能和这座山并肩的妖孽。 人群的另一边。 薛明阳用力扯着袁少游的袖子。 “袁兄,掐我一把。这小子居然能接住辞弟这么多招?” 袁少游连连点头。 “太离谱了!顾爷爷可是绝世神童啊,他居然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 赵文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看着擂台上那两个你来我往的少年,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 先生席。 方崇岳端着茶盏,茶水早就凉了。 他却连一口都没喝。 这位向来严苛的大儒,此刻看着台上的顾辞,眼底的偏见早已散尽,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欣赏。 大奉文风鼎盛。 但能把书读到这种通透地步的少年,百年难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银杏坪上的风带了几分凉意。 谢临风站起身,手中折扇潇洒一合。 “好了。天色已晚,你们再这么问下去,明早也分不出胜负。” “这最后一题,由我来出。” “十六字谜面。无名无姓,无声无息。处处皆有,处处难寻。” 他停顿几秒,抛出限制条件。 “打《道德经》中一字。” “并即刻用《易经》里的一句话来破题。” 台下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双典合一,还要跨越道家与易理。 这题太偏,也太难。 顾辞和王玄机同时闭上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第三息结束的瞬间,两人同时睁眼。 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丝毫谦让,两人同时开口。 “字道。” “破题,一阴一阳之谓道。” 两道清朗的少年音完美重叠,响彻整个银杏坪。 方崇岳忍不住抚须大笑。 “好!好一个一阴一阳之谓道!” 擂台上。 王玄机看着顾辞,那双重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起伏。 “顾兄实力很强。” “我在嵩阳书院两年,从来没有人能跟我打成平手。” 顾辞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 他心里忽然一动。 自己是靠前世积累的文化结晶。 王玄机凭什么? 难道这世上真有这种生而知之的天才? 还是说,这人跟他一样,壳子里换了个芯子? 顾辞看着王玄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试探了一句。 “淘宝、美团、抖音。HOW are yOU?” 第188章 踏青之约 王玄机微微皱眉。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从《尔雅》到《方言》,从《释名》到《说文解字》。 这几个词在任何一本前朝或当朝的典籍里都找不到半点出处。 他甚至试图用切韵的法子去反推这几个音节的字义。 逃跑。 抖音。 美团。 好阿尤。 这根本不符合中原雅言的音韵规律。 反倒像极了某种从未听闻过的塞外偏僻部落语。 王玄机抬起头。 他一脸茫然回答。 “这是哪里的方言?听着怪怪的。” 顾辞悬着的心落了地。 闹了半天,人家是个纯天然的本土天才。 大奉朝的底蕴,果然不能小觑。 顾辞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台下七个班的学子面面相觑。 薛明阳挠挠头,凑到袁少游耳边嘀咕。 “袁兄,辞弟刚才念的啥咒语?我怎么听见他说什么淘宝?那是卖旧货的铺子吗?” 袁少游一脸高深莫测。 “你懂个屁。顾爷爷这叫大音希声。这肯定是失传已久的先秦古音。” 赵文翰眉头紧锁,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在手心飞快记下这几个字的发音。 他打算今晚回了客栈,好好查阅一番《山海经》和各路野史杂记。 擂台上。 王玄机还在琢磨那几个音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顾兄,你方才说的那几个词,到底是哪本典籍里记载的?” 顾辞面不改色。 “清河村的方言。” “清河村?” “对。我们村口老槐树下乘凉的时候,大家都这么说话。” 王玄机若有所思点头。 “原来如此。看来大奉各地方言,我涉猎得还是不够全面。” “过段时间我找先生批个条子,去你们清河村住几天。我想把这种方言记下来,编一本《清河方言疏证》。” 顾辞嘴角抽搐一下。 “不用。我们村的方言,出了村就没人听得懂。” “那更要记录下来。方言是活着的古音,失传了就太可惜了。” 顾辞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十二岁少年。 觉得这人有点可爱。 在这座卷生卷死的嵩阳书院里,能有这么一个心思纯粹只认学问的呆子,倒也不算太无趣。 台下。 甲班的尖子生们集体石化。 他们奉若神明的王玄机,这会儿正跟着乙班的插班生学乡下土话。 还学得一脸认真。 谢临风倒是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好。今年这迎新文会,比往年有意思多了。” 方崇岳看着擂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眼中同样满是欣慰。 “行了。今日这文谜,便算作平局吧。” 谢临风站起身,朗声宣布。 “甲班乙班,今日平局。那《孟子》的罚抄和藏书阁的打扫,就免了。” 此言一出,甲乙两班的学子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先生英明!” “玄机师兄厉害!” “顾师弟威武!” …… 接下来的日子,书院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顾辞和王玄机成了嵩阳书院里最奇怪的一对组合。 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 一个南阳府案首,一个河南府案首。 两人隔三差五便凑在银杏坪的石桌前讨论经义,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周子安看着那画面,忍不住跟薛明阳感叹。 “从前书院里没人敢靠近王玄机,觉得他太高冷了。” “现在倒好,他跟顾师弟凑一块儿,话比以前多了十倍。” 薛明阳骄傲挺胸。 “那必须的。我辞弟的人格魅力你不懂!” 九月二十五。 距离月底摸底考还有五天。 书院里的气氛明显紧绷了许多。 经史馆的灯整夜整夜地亮着,食鉴坊里端着碗吃饭还不忘翻书的学子比比皆是。 赵文翰更是一天只睡两个时辰,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挨了两拳。 就在这种高压到极点的氛围下,书院的布告栏上贴出了一张告示。 薛明阳第一个冲上去看。 “九月二十六上午,书院组织秋日远足。地点,嵩山南麓遗址。” “第四十三届全体学子参加,不得缺席。” 他扭头朝顾辞大喊。 “辞弟!秋游!书院组织秋游!” 袁少游已经激动得在原地转圈了。 “太好了太好了!再不出去透口气,我人就要废了!” 陈良的脸色终于恢复了血色。 “不用考试就好。不用考试就好。” 罗承志也松了口气。 “嵩山南麓的古刹,听说风景极好。” 赵文翰站在后面,手里还捧着书。 “你们不温书了?” 薛明阳搂住他的肩膀。 “赵兄,人不是牛马。再说了,这是书院安排的活动,又不能翘。” “走走走,咱们去准备干粮。我听说古刹那边有条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见鱼。” 袁少游凑过来。 “有鱼?那能不能钓?我记得辞弟钓鱼的手艺不错。” 顾辞靠在布告栏旁边,听着几人叽叽喳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好几天没休息了。 出去走走也好。 九月二十六,太阳刚刚升起。 嵩阳书院太极广场上便集合了四十三届全部学子。 谢临风站在乙班队伍前面,青色长衫被晨风吹得不时飘动。 “今日远足,不考试,不作文,不论经义。” “就是出去走走,看看山,看看水,透口气。” “谁要是在路上还捧着书不放,别怪我一脚把你踹进溪里。” 他这话一出,队伍里响起一阵笑声。 赵文翰默默地把袖子里藏着的《四书章句》又塞了回去。 薛明阳眼尖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 “赵兄!你是有多怕先生啊!” “闭嘴。”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书院大门,沿着嵩山南麓的石板小路蜿蜒而上。 九月末的嵩山,满山都是层层叠叠的秋色。 金黄的银杏、火红的枫叶、墨绿的松柏交织在一起,远远望去像一幅巨大的彩色画。 山间的空气清冽得像一口凉水灌进肺里,整个人都跟着轻松起来。 薛明阳走在前头,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 “啊,这才是活人该过的日子。” 袁少游跟在后面,手里啃着一块桂花糕。 “薛兄,你说咱们以后要是考上了秀才,是不是就能天天这么逛了?” “做梦。考上秀才还得考举人,考完举人还得考进士。” “那不考了行不行?” “你问辞弟去。” 顾辞走在队伍中间,步伐不紧不慢。 身旁是被迫放弃温书的赵文翰,前面是叽叽喳喳的卧龙凤雏。 远处山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和溪流撞击石头的水声。 他看着满山秋色,心里一片安详。 就这样挺好的。 第189章 秋雨高烧 嵩山南麓的秋景,确实当得起中原一绝。 顾辞和同窗们在山间徒步了大半日。 漫山遍野层叠的红叶如火如荼,远处如带的颍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开,享受着难得的惬意。 赵文翰在半山腰的一处残碑前感受传承,他指尖顺着石碑上风化的纹路细细描摹。 另一边,薛明阳和袁少游根本闲不住。 薛明阳指着前面一个陡峭的土坡。 “袁兄,敢不敢比比谁先爬上去?” 袁少游把袖子一撸。 “比就比。输了的请吃洛水夜市的烤羊腿!” 两人嗷嗷叫着往上冲。 结果刚爬到一半,薛明阳脚下一滑。 他伸手去抓袁少游,两人直接抱作一团,从土坡上咕噜噜滚了下来。 一直滚到平地上才停住。 两人糊了一头一脸的黄泥,连头发上都是泥沙。 周围的学子们发出善意笑声。 顾辞站在不远处,无奈看着两人。 “你们俩是打算就地给自己捏个兵马俑?” 薛明阳吐出嘴里的泥草。 “辞弟别看笑话了。这坡太滑,非战之罪。” 袁少游拍打着身上的土。 “薛兄你不讲武德。你抓我裤腰带干嘛。” 赵文翰面无表情走过来。 “这等斯文扫地之举,也就你们干得出来。” 众人正说笑间。 未时刚过,天色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被乌云填满,山风刮在脸上带了刺骨的凉意。 “要下雨了!快下山!” 各班带队的先生纷纷大喊。 话音刚落,一场猝不及防的秋日暴雨从天而降。 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山路很快变得湿滑泥泞。 众人顾不上什么读书人的体面,深一脚浅一脚,狼狈地往山下赶。 秋雨极寒。 陈良本就肠胃不好,身子骨弱。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衫,这会儿被雨水彻底打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直打哆嗦。 顾辞走在他旁边,停下脚步。 他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衫,直接披在陈良肩上。 陈良愣了一下,连忙推辞。 “顾兄使不得。你才十岁,受不住这寒气的。” 顾辞按住他的肩膀。 “穿好。你若是病倒了,我如何跟周先生交代。” 陈良眼眶一红。 他没再推辞,紧紧裹住了那件带着顾辞体温的外衫。 雨势越来越大,砸得人睁不开眼。 一行人跌跌撞撞赶回吉祥客栈时,已经是入夜时分。 所有人全都淋成了落汤鸡。 客栈老板娘祥嫂吓了一跳,赶紧招呼伙计去后院烧热水。 “哎哟喂,我的公子哥们,快去把湿衣裳换了!” 顾辞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裳。 他没歇着,转身去客栈的后厨,借了祥嫂的灶台,熬了一大锅浓浓的姜汤。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顾辞端着姜汤陆续敲开清河学子的房门。 他把碗递给还在打喷嚏的陈良。 “喝了。发发汗。” 陈良捧着热气腾腾的瓷碗。 “顾兄,你自己喝了吗?” 顾辞点点头。 “喝过了。你早些歇着。” 他又端着姜汤去了罗承志的屋子。 罗承志正裹着被子发抖,接过姜汤连声道谢。 一圈转下来,顾辞回到自己房里。 他靠在床头,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沉。 好累…… 十岁孩子的底子本就单薄。 又在雨里把唯一的干衣裳让了出去。 加上白天高强度的徒步消耗,这场秋雨的寒气终究还是侵入了经脉。 顾辞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想闭目养神一会儿。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额头开始发烫,意识渐渐模糊。 一场高烧如期而至。 后半夜。 客栈外风雨未歇。 薛明阳和袁少游撑着伞从外面回来。 两人手里提着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薛明阳推开房门。 “辞弟!起来嗨!洛水夜市的烤鸡安排上了!” 屋内没有回应。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袁少游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顾爷爷怎么睡得这么熟?” 薛明阳凑到床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去。 顾辞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锁,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薛明阳伸手探向顾辞的额头。 触手滚烫。 他被吓了一跳。 “袁兄!辞弟烧起来了!烫得吓人!” 袁少游几步冲过来。 “怎么回事!傍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薛明阳急得原地打转。 “快!快去叫人!把赵兄他们都叫起来!” 袁少游冲出去,挨个拍清河县学子的房门。 “出事了!出大事了!顾爷爷倒了!” 不一会儿,赵文翰、陈良、罗承志全都披着衣服跑了过来。 客栈老板娘祥嫂也被吵醒。 整个吉祥客栈被这几个少年折腾得鸡飞狗跳。 陈良看着昏迷不醒的顾辞,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 “都怪我。要不是顾兄把衣裳给了我,他也不会病倒。” 薛明阳一把推开他。 “哭什么哭!现在哭管个屁用!赶紧想办法退烧!” 清河县五个少年手忙脚乱。 赵文翰沉声吩咐。 “薛明阳,你去后院烧热水。袁兄,你去找毛巾。陈良,去翻翻我们带的药箱,看看有没有退热的草药。”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祥嫂端来一盆清水,帮着拧干毛巾敷在顾辞额头上。 “老天爷!这孩儿额头烫得都烙手!真真是心疼死个人……” 毛巾换了一茬又一茬。 敷了大半个时辰,顾辞的烧不但没退,反而更高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干裂起皮。 “不行啊赵兄!这烧退不下去!辞弟要被烧坏脑子了!” 袁少游在薛明阳身边急的乱窜。 “去请大夫!我去街上砸医馆的门!” 赵文翰一把抓住他胳膊。 “你冷静点!寻常医馆夜间根本没有坐堂大夫,你就算砸烂了也找不到人!” “城北的万安堂有老参……我去!” “我去敲登闻鼓,哪怕惊动巡夜的官兵,我也把大夫绑过来!” 第190章 伊人心碎 赵文翰出了客栈大门,往敲登闻鼓的方向去了。 薛明阳在屋里转了三圈,越转越坐不住。 “不行。” 他一拍大腿。 “赵兄去敲鼓,那是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惊动了官兵,人家还得问东问西,一来一回半个时辰就没了。辞弟这烧等不起!” 袁少游正给顾辞换额头的毛巾,急出一头汗。 “那咋办?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薛明阳脑子里嗡的一响,忽然想起怀里那块东西。 他扯开衣襟,摸出一块乌沉沉的木牌。 “洛水阁的牌子!” “纪东家说了,咱们在河南府遇上什么麻烦,只管拿着这牌子去找她!” 袁少游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来。 “可那是大半夜的。人家一个女东家,能为咱们这点事起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 薛明阳把牌子往怀里一塞,抓起伞就往外冲。 “博雅轩在城东桂花巷,我去过一回认得路。陈良、罗承志、孙秉礼,你们守着辞弟,毛巾别停!袁兄,你跟我来!” 两人顶着风雨冲进巷子。 夜里的桂花巷静得发瘆,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雾。 博雅轩那扇气派的朱红大门紧闭着,门头黑漆漆的。 薛明阳抡圆了胳膊就砸。 “开门!开门啊!” 砰砰砰的声音在空巷里回荡。 砸了半晌,门后头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敲什么敲!大半夜的,鬼叫魂呐!” 一个值夜的伙计举着灯笼,睡眼惺忪拉开一道门缝。 他上下打量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鼻子里哼了一声。 “买书明儿请早。我们博雅轩的规矩,天黑了概不待客。哪来的回哪去。” 说着就要关门。 薛明阳一脚抵住门板。 “等等!我找你们东家!纪东家!” 伙计差点笑出声。 “就你?还找我们东家?” “小哥,我劝你认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我们东家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河南府多少达官贵人砸几万两银子,连她一根头发丝都见不着。” “你淋成个落汤鸡,也配?” 薛明阳气得脸通红,又不敢真跟人动手。 他一咬牙,把怀里那块木牌掏出来,往伙计眼前一举。 “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伙计本来还想撵人,借着灯笼的光一瞧那牌子。 整个人吓愣住了。 那是一块乌色木牌,正面刻着洛水阁三个字,背面一道暗纹防伪。 这种牌子,整个河南府也没发出去几块。 拿着它的人,那都是东家亲口认下的贵客。 伙计脸上的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净,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门槛上。 他慌忙把那半扇门拉开,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 “二位公子!您先前怎么不说啊!” “外头雨这么大,快!快请进!冻坏了贵客,小的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东家砍的!” 伙计小心翼翼把两人往门里请,扯着嗓子冲院里嚎。 “来人啊!都死哪去了!快拿干净的巾帕来!备上好的姜茶!洛水阁的贵客上门了!” 把两人迎进奢华的前堂,伙计连滚带爬往后院跑,急得鞋都掉了一只。 他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拍门。 “掌柜的!掌柜的您快醒醒!” “前头来了两位小公子,手里拿着洛水阁的牌子,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大东家!您快出来拿个主意啊!” 前堂里,立刻有几个清秀的侍女端着热毛巾和姜茶迎上来。 薛明阳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长长吐出一口寒气。 他看着周围大气不敢喘的侍女,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一半。 “辞弟这回是真的有救了……” 不多久,掌柜披着衣服匆匆赶到前堂。 他看清那块牌子后惊出一身冷汗。 掌柜二话没说,立刻派了脚程最快的伙计,骑上快马冒雨直奔洛水阁。 城南。 纪晚音本在私宅歇着。 她半倚在软榻上,云裳正给她剥着一碟冰镇的葡萄。 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云裳眉头一皱,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来人是博雅轩连夜骑马赶来报信的伙计。 他跪在廊下,气都没喘匀。 “大东家!持洛水阁木牌的两位小公子半夜砸门,说是那位写《西游记》的顾公子病了。高烧不退,叫了一夜大夫都请不着人!” 纪晚音手里那颗葡萄悬在了半空。 她坐直身子。 “顾辞病了?” “是。听那位薛公子说,烧得人都迷糊了,怕是要出大事。” 纪晚音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云裳在旁边伺候了她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小姐这副神情。 “备车。” 纪晚音站起身,随手抓过架子上一件大氅披在肩上。 “云裳,把我那盒上好的退热丸带上。再派人去趟同仁堂,把温大夫给我提过来,让他在洛水阁候着。” 云裳怔了一下。 “小姐,这大半夜的,外头雨那么大,您身子要紧……” “啰嗦什么。” 纪晚音往外走去,绯色的裙摆扫过门槛。 “快点。” 吉祥客栈。 那辆低调却讲究的马车停在门口时,已是后半夜。 纪晚音撩开车帘下来,连伞都没怎么打,径直往里走。 当她跟着小二走进顾辞房间时。 眼前的景象让她眉头一下皱紧了。 屋里乱得像被翻过一遍。 桌上、床头到处是熬药剩下的药渣。 那包早就凉透的烤鸡摊开着,散发着油腻的肉香。 陈良红着眼眶蹲在床边,罗承志手忙脚乱绞着毛巾,孙秉礼守在旁边不说话。 几个少年灰头土脸,手足无措。 床上的顾辞蜷着身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重。 纪晚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狼藉。 她那张素来风情万种的脸,第一次冷得没了一丝温度。 “你们都这么大的人了,连照顾个弟弟都不会?” 陈良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不……不是,我们想了好多法子,可这烧就是退不下去……” “呵,想法子?” 纪晚音走过去,扫开床头那堆乱七八糟的毛巾。 “高烧捂着被子,你们是想把人活活捂坏?毛巾该敷在手腕、脖颈散热,光糊在脑门上顶什么用?” “还有这地上的水。” “溅得到处都是,潮气往上返。一个病人住在这种地方,神仙也好不了。” 一群少年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噤若寒蝉。 谁也没想到,这么好看的大姐姐发起火来这么哈人。 薛明阳和袁少游跟着马车一路赶回来,刚进门就听见这一通训。 两人缩缩脖子,破天荒一个字都不敢顶。 纪晚音俯下身,伸手温柔贴上顾辞的额头。 触手滚烫。 她眼神里的怒气慢慢化作了心疼。 “云裳,毡毯。” 云裳赶紧把车上带来的羊毛毯递过去。 纪晚音没让任何人帮忙。 她把那床薄被掀开,将顾辞轻轻环抱起来。 少年烧得迷迷糊糊。 无意识往那带着暖香的怀里拱了拱。 “都傻站着干什么?去休息吧。” “人我带走了。这客栈环境不行,先在我那里调养。” 第191章 洛水娇宠 洛水阁的深夜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 主院上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顾辞躺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床上。 同仁堂的温大夫提着药箱,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大东家放心。” “这位小公子底子虽薄,但好在您那颗退热丸喂得及时。” “寒气没有逼进五脏六腑。” “老朽开两副发汗的方子,喝下去捂一宿,明儿一早烧就能退个七七八八。” 纪晚音站在屏风旁。 听完这话,她那绷了一路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 “有劳温大夫。” “云裳,替我送送。” 云裳领着大夫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小丫鬟端着熬好的汤药轻手轻脚走进来。 那药汁黑乎乎的,冒着浓烈的苦味。 云裳跟在后头,伸手去接药碗。 “小姐,您歇着吧。我来喂顾公子。” “不用。” 纪晚音走上前,把药碗端了过来。 “你们都下去吧。” 云裳看着自家小姐亲力亲为的模样,一脸心疼。 她瞥了一眼躺在香闺床榻上的顾辞,终究什么也没说。 丫鬟和云裳退出去后,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纪晚音端着白瓷碗,走到床榻边坐下。 她拿起白瓷勺,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随后她抿了一点点在舌尖。 温度刚好,不烫嘴。 她俯下身,把勺子递到顾辞的嘴边。 顾辞烧得迷迷糊糊。 他本能地感觉到苦涩味靠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苦……不吃……” 少年的声音带着鼻音,透着一股病中的娇气。 纪晚音有点无奈。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照顾一个异性。 她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乖。”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轻轻拨开顾辞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把药喝了才能退烧。” “喝完这一口,姐姐给你吃蜜饯。” 顾辞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隐隐约约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绯色的薄纱,雪白的肌肤,还有好闻的体香…… 高烧让他的大脑成了一团浆糊。 前世三十岁的灵魂和今生十岁的身体在混沌中不断交织。 他看着那把再次递到嘴边的白瓷勺,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你……你能换个说法吗。” 纪晚音端着碗,一头雾水。 “换个说法?” “嗯。” 顾辞喘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莫名其妙的执拗。 “你能喊一句…大郎喝药吗。” 纪晚音彻底懵了。 大郎? 这南阳府的小案首不是姓顾名辞吗。 大郎又是哪家的说法? “为什么?” 纪晚音看着他烧红的小脸,有些哭笑不得。 顾辞抿着嘴不吭声。 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她,大有你不喊我就不张嘴的架势。 纪晚音拿他毫无办法。 她幽幽叹了口气,眼底全是化不开的宠溺。 “行。” “依你。” 她重新舀起一勺药汁,凑到顾辞唇边,嗓音放得又娇又媚。 “大郎,喝药。” 顾辞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他乖巧张开嘴,顺从地把那一勺苦药咽了下去。 “舒、舒服了……” 少年含糊不清嘟囔了一句。 有了这句咒语,接下来的一碗药喂得异常顺利。 纪晚音一口一个大郎,顾辞一口一口咽药。 半柱香的功夫,药碗就见底了。 纪晚音拿过丝帕,替他擦掉嘴角的药汁。 她再次把手背贴上顾辞的额头。 一层细密的汗珠已经冒了出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明显比先前降了许多。 纪晚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悬了一整夜的心,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落回肚子里。 她把空碗放回几案上。 更漏声声,夜色已经深极了。 纪晚音没有起身离开。 她侧身靠在床榻边缘,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少年清秀的眉眼。 她伸出手,把顾辞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小手捞了过来。 两只手十指相扣在一起。 她的掌心温热柔软,将他的小手牢牢护在手心里 一阵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纪晚音打了个哈欠。 她看着床里侧的顾辞。 少年眉头微蹙,睡得似乎有些不踏实,身子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 纪晚音怕他半夜踢了被子重新受凉。 她干脆踢掉脚上的鞋子,和衣躺在了床榻外侧。 她伸出一条白皙的胳膊。 连人带被子,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身躯揽进了自己怀里。 下巴抵在少年的发顶上。 鼻息间满是清苦的药香和淡淡的墨香。 纪晚音闭上眼睛,唇角漾着浅浅的笑意。 “睡吧,小家伙。” 第192章 霸道投喂 次日大早。 晨光透过雕花窗台,斜斜照进暖房。 顾辞退了烧,睁开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锦绣帷幔,鼻息间萦绕着淡雅的沉水香气。 他偏过头。 纪晚音趴在床榻边睡着了。 她的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发髻散了小半边。 几缕乌发垂在侧脸上,睡颜安宁,美得不像真人。 顾辞怔了好一会儿。 他试着抽回那只被握住的手。 脑子里渐渐浮现出昨夜迷迷糊糊的记忆。 “晚音姐。” “多谢。” 顾辞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这点细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纪晚音。 她抬起头。 那双素来勾人的桃花眼里,担忧和疲惫全写在脸上。 看清顾辞清醒的眼神,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紧接着她眉头一竖,伸出手指在顾辞胳膊上拧了一下。 “嘶……” 顾辞龇了龇牙。 “小没良心的。” 纪晚音板起脸,语气里带着气恼。 “知不知道你昨晚烧到什么程度?” “你自己的身体不是身体?在外面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胳膊上隐隐作痛。 顾辞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没有出声辩解,看着眼前的绝色女子,乖乖点了点头。 “记住了,以后绝不逞强。” 见他这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纪晚音眼底的恼意顿时散了。 她收起那点泄露出来的脆弱,直起腰身。 “顾辞,你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在河南府的衣食住行,博雅轩全包了。” “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毕竟你作为《西游记》的话本合作人,该有的待遇一点不能少。要是把你饿瘦了病垮了,谁来给我写后面几部?” 顾辞刚想张嘴。 纪晚音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我会让人每天给你炖一盅补身的药膳,准时准点送到客栈。” “还有,这洛水阁的门,以后随时给你开。不许推辞。” 屋角红木架上。 那只大绯胸鹦鹉金宝扑棱着翅膀,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姑爷好!姑爷好!” “主人昨晚一宿没睡!心疼死啦!心疼死啦!嘎!” 屋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纪晚音那张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爬上一抹红晕,耳根子都透着点点粉色。 她抄起手边的软枕,看都不看直接砸了过去。 “金宝闭嘴!” “再胡说八道,明儿就把你炖了熬汤!” 枕头贴着鸟架飞过,砸在后头的屏风上。 “家暴啦!谋杀亲儿子啦!” “金宝错了!金宝错了!主人最美!姑爷最帅!” 顾辞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此刻却因为一只鸟气急败坏的可爱御姐。 他不禁笑出了声。 “好。大东家的安排,辞悉数领受。” 接下来的两日。 顾辞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河南府首富的顶级宠爱”。 一日三餐全是同仁堂老供奉亲自开的药膳方子,云裳亲自盯着火候熬出来。 洛水阁里那十几个精通推拿理疗的貌美侍女,轮番上阵给他活血通络。 顾辞哪怕是多咳嗽一声,都有人递上川贝雪梨汤。 到了第三天下午。 薛明阳和袁少游拎着从大街上买的果子,来到洛水阁探亲。 两人刚进水榭的院门。 就看见顾辞穿着一身桑蚕丝的蜀锦常服,半靠在铺着厚软白狐皮的软榻上晒太阳。 左边一个穿着青纱的清秀侍女在给他打扇子。 右边一个穿着粉裙的侍女正拿银签子挑着剥好皮的葡萄,小心翼翼往他嘴里送。 薛明阳手里的果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喉结滚了两下。 “袁兄,你掐我一把。” “我是不是昨天背书背得走火入魔,出现幻觉了?” 袁少游咽了口唾沫,折扇也不摇了。 “薛兄,这不是幻觉。” “顾爷爷这哪里是在养病,他这明明是提前登基了啊!” 薛明阳哀嚎一声,三两步冲到软榻前。 “辞弟!你变了!” “咱们四大才子说好了一起同甘共苦的!” “我们在客栈里啃着馒头熬夜背《孟子》,你倒好,躲在这里过神仙日子!” 顾辞咽下嘴里的果肉,眼皮都没抬。 “要不这个位子让你来坐?” 薛明阳眼睛一亮,刚要点头。 云裳冷着脸从长廊走过来,手握在剑柄上。 “薛公子若是也烧到不省人事,洛水阁自然不吝啬一副药材。” 薛明阳一听这话,立刻站直身子,连连摆手。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我这身肉还挺结实的,就不劳烦云裳姑娘了。” 袁少游凑上前,一脸贱笑。 “顾爷爷,你身子好些没?” “你要是再不回书院,赵兄怕是要把吉祥客栈的房顶给掀了。” 顾辞坐起身,挥手让侍女们退下。 “怎么回事?” 薛明阳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回事。” “月考!” “书院九月的月底大联考,只剩最后两天了!” “你请假的这两天,书院里简直疯了。甲班那个王玄机一天连做十篇策论,还拉着方先生逐字逐句地辩经。” “乙班这边,谢先生见你病了,把气全撒在咱们身上。” 薛明阳揉着发酸的手腕。 “赵兄现在一天只睡一个时辰,眼睛熬得像兔子一样。” “他昨天半夜拉着我背《礼记》,背错一个字就拿戒尺抽我手心。我真是遭老罪了。” 顾辞听完,从榻上起身。 “病也养得差不多了。” “走吧,回书院。” 一个时辰后。 顾辞一行人回到嵩阳书院。 刚踏进太极广场,一股令人窒息的高压内卷气息便扑面而来。 平时那些喜欢在银杏坪下吟诗作对的学子,全都不见了踪影。 连食鉴坊里打饭的队伍,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 顾辞推开地字堂的门。 原本喧闹的学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文翰头发乱糟糟的,眼底青黑一片。 他听见动静,僵硬地抬起头。 看清是顾辞,那双熬红的眼睛舒展开来几分。 “顾兄,身体无碍了?” 顾辞看着赵文翰疲惫的面容,微微点头。 “劳赵兄挂心,烧已经退了。” 赵文翰没有多余的废话,从桌案上抱起一叠厚厚的手稿。 “这是你缺席这两日,先生讲的经义重点。” “我多抄了一份。后日便是联考,甲班放话要蝉联月考第一,你抓紧看。” 第193章 六艺争锋 九月三十日晨,秋风微凉。 月底联考终于来了。 贡生堂前,第四十三届三百多名学子列队站立。 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甲班由方崇岳亲自领着。 十二岁的王玄机站在最前头。 他一身玄色澜衫,那双重瞳平静到了极点。 周围少年都在满头大汗的默背。 唯独他两手空空。 乙班这边,谢临风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自家这帮学生们。 “紧张啥?考个试而已。” “拿出你们平时在食鉴坊抢饭的劲头来,保准没问题。” 袁少游在旁边小声嘟囔:“先生,抢饭我能抢三碗,这考试……我心里没底啊。” 谢临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没底就对了。有底的都在对面站着呢。” 巳时整。 铜锣响。 三百多名学子鱼贯涌入贡生堂。 顾辞落座在乙字区,沉稳研墨。 对面考区。 王玄机恰好抬头。 两人隔着过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顾辞回以一笑。 上午第一场经义。 一篇《论君子修身以安百姓》,顾辞从格物致知破题,引申到民本思想。 角度精准老辣,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他写得极快,笔锋如行云流水。 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洋洋洒洒写满两页宣纸。 而对面考区的王玄机,同样奋笔疾书。 重瞳流转间仿佛能一眼看穿经义背后的真意。 巡场的方崇岳路过顾辞桌前,驻足良久。 他瞥了一眼那篇破题,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再往前走了几步,看到王玄机的卷子,这才舒展了眉头。 两小时后。 经义场结束。 贡生堂外,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答案。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庆幸押对了题。 “第一题你们怎么答的?” “肯定是从克己复礼入手啊,不然呢?” 薛明阳凑到顾辞跟前,眼巴巴地问。 “辞弟,我第一题也是写这个,你看成不?” 顾辞点点头。 “可以。中规中矩,保底没问题。” 赵文翰在一旁冷着脸补刀。 “保底的意思就是不出彩。想拿高分,还得看顾兄和王玄机那种破题。”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赵兄,你就不能让我先高兴两分钟?” 午饭过后,下午场还没开始。 书院的广场上却支起了一个大擂台。 四周挂满了彩旗。 七个班的授课先生并肩站在高台上。 “诸位。” 谢临风清清嗓子,笑容满面。 “今日联考,书院临时加了一场附加考核。”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七个班,每个班必须参加两项。” “赢了的班级,联考总分加五分。至于输了的班级……下个月所有的休沐日全部取消。” “啊?!什么!!” 戊己庚三个垫底班级的学子直接哀嚎出声。 “先生!这不公平!” “取消休沐?!这比打扫藏书阁还要人命啊!” “连上三十天课,会死人的!” 方崇岳眉头一皱。 他双手往下压了压。 “肃静。大奉朝不养废人。” “第一项,比射。” “各班选定此项者,依次出列。” 丙班和丁班的队伍里,走出几个生得膀大腰圆的老生。 靶子设在五十步开外。 丙班老生张弓搭箭,羽箭破空而去。 正中红心。 丙班的学子们立刻欢呼起来。 方崇岳看向甲班的方向。 “你们谁来?” 甲班队伍里,王玄机默默走上前。 他随手挑了一把最寻常的木弓。 “先生,甲班这一阵,学生来。” 方崇岳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眼中满是赞赏。 “好,去吧。” 王玄机站定在白线后。 那双天生重瞳微微收缩。 在他的视线里,风向与距离清晰无比。 他抽出一支箭。 搭弦。 松手。 嗖的一声。 羽箭犹如闪电般扎入靶心,甚至将刚才丙班老生的那支箭从中劈开。 全场鸦雀无声。 王玄机没有停顿。 他一口气抽出四支箭,连珠箭发。 五支箭,全都在同一个位置。 靶心直接被贯穿出一个大洞。 其他六个班的学子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这哪里是人啊,这是温候在世吧!” “十二岁,府试第一就算了,射箭还这么猛?” 谢临风转过头。 “该咱们了。这两项比试,谁上?” 第194章 书御双绝 乙班的老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触王玄机这个霉头。 周子安苦笑着往后缩了缩。 “先生,王师弟这箭法,咱们上去也是丢人啊。” 谢临风目光落在顾辞身上。 “先生,射箭我不在行。” “乙班的两项,我选书和御马吧。” 六艺中的“书”,比的是书法底蕴。 顾辞走到书案前,提笔便写。 瘦挺峭拔的“瘦金体”跃然纸上,笔锋如屈铁断金,自带铮铮傲骨。 主考官只看了一眼,当场挥笔批下“甲上”。 没有任何悬念。 接下来的“御马”环节。 马场上牵出来的是一匹性子极烈的西域枣红马。 方才丙班的一个老生刚骑上去,就被直接掀翻在地,摔得鼻青脸肿。 顾辞十岁的身子在烈马面前显得尤为单薄。 他在先生帮助下上马。 烈马立刻扬起前蹄,发出一声狂躁的嘶鸣。 剧烈的颠簸足以将成年人甩飞。 顾辞没有死命拉扯缰绳。 他双脚踩稳马镫,上半身微微前倾,双腿夹紧马腹。 利用现代物理学中的重心转移原理。 他将自己的身体与马匹狂奔时的起伏频率完全同频。 顺势化解了一阵阵狂暴的作用力。 烈马发觉背上的人仿佛长在了自己身上,怎么也甩不掉,反而渐渐安静下来。 顾辞策马奔腾,绕场一周,姿态轻盈得仿佛人马合一。 全场再次懵逼。 袁少游激动得直拍大腿。 “看见没!我顾爷爷天下无敌辣!” 六艺考核落幕。 甲班靠王玄机的“射”与“乐”,乙班靠顾辞的“书”和“御”,双双拿下满分加成。 下午场。 策论与算学。 赵文翰坐在位子上,一丝不苟地研墨。 策论是他最擅长的实务。 他将这几日熬夜总结的经世致用之法,条理清晰地写满卷面,稳如泰山。 随后是算学场。 考卷一发下来。 薛明阳扫了一眼题目。 田亩折算、盈亏问题、水渠修筑的人力统筹。 他差点笑出声。 这不全是辞弟教过他的题型吗。 周围的学子还在苦哈哈地拨动算盘。 薛明阳直接在草纸上列出竖式。 乘法口诀在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七二十一,进二。” “五八四十。对喽。” 别人一半还没算完。 薛明阳已经写完了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 他啪的一声放下炭笔,第一个举手交卷。 那副嚣张的做派,看呆了所有人。 然而。 除了薛明阳这个偏科战神。 乙班其他老生在算学上大面积拉胯,根本做不完那繁杂的统筹题。 申时末。 联考放榜。 太极广场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甲班总分第一,成功蝉联。 乙班因为老生算学失分太多,总分屈居第二。 周子安垂头丧气。 “完了。” “五遍《春秋》,我手都要断了。” 学堂内气氛惨淡。 谢临风穿着青衫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等待着狂风暴雨的惩罚。 谢临风走到讲台前。 他目光扫过众人。 “都哑巴了?考个第二,委屈成这样?” 赵文翰站起身,神色羞愧。 “先生,是我等学艺不精,拖了后腿。” 谢临风轻笑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戒尺,敲敲桌面。 “行了。顾辞和赵文翰稳住了大局。” “薛明阳更是把甲班的算学按在地上摩擦。” “至于老生。” 谢临风语气随意。 “底子薄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下次赢回来就是。” 众人皆是有些感动。 谢临风大手一挥。 “都把书收拾了。” “食鉴坊后院,我包了三个大烤炉。” “烤羊肉管够。” “今晚谁要是不吃撑着回去,明儿就真得去扫茅厕。”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欢呼。 “先生英明!” “走走走!吃羊肉去!” 凉爽的夜风里,孜然和羊油的香味飘出去二里地。 乙班的几十号人围在烤炉边,吃得满嘴流油。 顾辞手里拿着一串烤肉。 他看着不远处端着酒壶和学生们打成一片的谢临风。 唇角微微扬起。 这座内卷到极致的书院里,倒也不全是死板的规矩。 第195章 日进斗金 时光如白驹过隙。 从九月底嵩阳书院第一次月考结束,到十月中旬的第二次联考,再到十月底的第三次。 日子过得飞快。 一转眼,十一月初的冷风已经裹着霜意,灌满了河南府的大街小巷。 而在这两个月里,整个河南府乃至周边州县,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西游记》前五册自九月中旬上架以来,配合盲封集卡的玩法,在河南府一路狂飙。 热度非但没有随着时间减退,反而演变出了让人发指的场面。 原因无他。 博雅轩的大东家定下了一条规矩。 那最高档的史诗卡,整个河南府每月只发行一百张。 这就意味着,每个月的初一,那一百张全新的史诗卡就会混在十几万册新印的书里,随着博雅轩的渠道散入各大书坊。 今日正是十一月初一。 铜驼大街上的各大书坊刚卸下门板,连半个时辰都不到,柜台上堆积如山的新书就被红了眼的学子和商贾一扫而空。 根本不够抢。 那些没抢到的世家豪奴、富家少爷,再也无法满足于在街边书铺里苦等调货。 他们干脆雇了宽敞的骡车,装上成箱的现银,浩浩荡荡地直接杀向城东桂花巷。 博雅轩总店那高高的大门外,此刻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几十辆马车挤在巷子里进退两难。 “方管事!我加一百两的茶水钱!让我家小厮先进去挑十箱!” “一百两你也开得了口?方管事,我出双倍价钱!只要有可能出史诗卡的那批货,我韩家全包了!” “我家少爷发话,今天抽不到史诗款的太白金星就不回府!您行个方便通融通融!” 方管事带着几十个护院伙计站在台阶上,一边耐心解释,一边维持着秩序。 那条上好的花梨木门槛,在这几个月的踩踏下已经凹下去一大块了。 薛明阳和袁少游赶到桂花巷的时候,看着眼前这副拿银票砸人的狂热架势,两张脸齐刷刷地红了。 顾辞今日在客栈考校《礼记》。 核对账目这种俗事,便全权交给了他们这俩卧龙凤雏。 “袁兄。这帮人是不是疯了?” “街边买不到,就直接跑来总店拿银子砸门?” “薛兄,你不懂。” “这就是人性。” “每月一百张史诗卡,就像是挂在驴嘴前面的胡萝卜。谁都觉得自己今天能行,谁都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倒霉蛋。” 薛明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仗着自己身宽体胖,硬生生在人堆里撞开一条血路。 袁少游紧紧拽着他的后腰带,两人活像两条离水的泥鳅,好不容易才从侧门钻进了博雅轩。 三楼内阁。 云裳一袭青色劲装,坐在紫檀木大案前。 案头燃着极品沉水香。 薛明阳和袁少游瘫坐在客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丫鬟端上参茶。 薛明阳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四下张望了一圈。 “云裳姑娘,纪东家今日在不在?” 云裳微微皱眉。 “小姐去了青州分号,巡视那边的新书铺货。临行前交代了,今日是给顾公子结账的日子,二位代看也是可以。” 薛明阳挺直了腰板。 他强压着嘴角的笑意,端起几分世家大少的架子。 “行。这几个月书卖得确实不错。我们辞弟也不是贪心的人,随便对对就行。” 云裳没有废话。 她站起身,将三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推到两人面前。 紧接着。 她又拉开案头的抽屉,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厚厚的飞票。 云裳修长的手指按在账本上。 “九月中旬至十月底。” “《西游记》前五册,在河南府本埠及周边四州,共计售出三十一万四千册。” “刨去所有工本物料及渠道分润。博雅轩净入账,一百九十三万两。” 内阁里忽然安静下来。 沉水香的烟气在半空中袅袅升起。 薛明阳端着空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袁少游刚刚掏出那把折烂的扇子准备扇风,扇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云裳仿佛没有看到两人的失态。 她将那个紫檀木匣子往前推了推。 “按照契书,顾公子占三成。” “这是五十七万九千两的四海飞票。零头已经抹去,换成了十颗上等东珠,一并压在匣底。二位公子,请点验。” 咕咚。 薛明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看着那个匣子。 脑子里就像是有一百面铜锣同时敲响。 五十七万九千两。 大奉朝一个正七品县令的年俸,满打满算不过百两。 他薛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也不过这个数的一半。 辞弟就在客栈里写了几个月的话本,这就赚回来了? 薛明阳觉得自己的双腿像是变成了煮熟的面条。 他慢慢站起身,想要去摸一下那个匣子。 刚迈出半步。 双膝一软。 薛明阳一屁股坐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薛兄!” 袁少游惊呼一声,赶紧蹲下去扶他。 薛明阳一把推开袁少游的手。 “别扶我。” “让我坐会儿。” 薛明阳的声音都在发抖。 “袁兄。” “我爹要是知道我今天摸过五十七万两的银票。他能把薛家的祖坟刨开,让我太爷爷出来看看这等出息。” 袁少游也跟着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出身江陵富商,但也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银汇聚在一起的冲击力。 “薛兄,你冷静点。这钱是顾爷爷的,不是咱们的。” 薛明阳一把抓住袁少游的胳膊。 “我知道是辞弟的!” “可是五十七万两啊!这么多钱,你就不激动吗?!” “我要把这些银票全拿回去,一张一张地铺在辞弟的床上。” “让他今晚躺在钱山上睡觉!” 云裳站在大案后,看着坐在地上发癫的胖子。 她素来清冷的眼底,忍不住飘过一抹笑意。 小姐说得对。 顾公子身边这两个跟班,确实是少见的活宝。 她提起朱笔,将签收的文书递了过去。 “薛公子。若是点验无误,便代签个字吧。” 薛明阳哆哆嗦嗦爬起来。 他拿起笔,连写了三次才把自己的名字签得勉强能看。 ...... 博雅轩财富神话在河南府上演的同时。 经过纪晚音商会的暗中运作。 那套包装精美的《西游记》前五册,连同顾辞在江陵写下的那篇《观澜阁序》抄本。 已经悄然越过黄河。 顺着漕运商船,流入了千里之外的京中。 大奉京城。 礼部衙署,侍郎值房。 窗外是初冬的灰色天幕,几片枯叶被风卷过照壁。 一位四十余岁的清瘦官员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 那是一份手抄本。 抄本的左上角用朱笔标注着几个小字——南阳府·顾辞·观澜阁序。 侍郎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他已经看了不下三十遍。 但每一遍读到这里,后背都会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缓缓放下抄本。 闭上眼睛。 那十四个字在脑海里来回翻涌,如同洛水秋潮,一浪接着一浪。 良久。 他睁开眼,拿起朱笔,在案头的备忘簿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 顾辞。 笔锋收住。 他看着这两个字,喃喃自语。 “南阳府。十岁。连中两元。” “这等笔力……”, 侍郎把备忘簿合上,目光越过窗台,望向天际。 “将来入京,何等了得。” ...... ...... (晚上还有两章,宝宝们记得来看!作者先吃饭饭) 第196章 酸儒发难 入夜,聚文斋后院。 屋子里的炭盆烧得很旺。 几个书坊掌柜围坐在桌前,个个脸色铁青。 “那博雅轩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这才短短两个月,咱们这几家的生意跌了九成不止!” “再这么下去,大家伙儿都得关门大吉,喝西北风去!” 坐在上首的一个老儒生摸了摸稀疏的胡须,重重冷哼一声。 他叫孟宗元,是河南府出了名的老派文人,自诩清流。 “这等伤风败俗的杂书,也配登上大雅之堂。” 孟宗元拍着桌子,满脸痛心疾首。 “你们看看那书里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一只成了精的野猴子,也敢扯大旗自称齐天大圣,简直是目无尊卑。” “那唐僧放着好好的经不念,跑去收一头猪妖做徒弟。” “还有那个什么五庄观,竟然让一只猴子推倒了人参果树,这分明是对道家仙长的极大亵渎!” “更别提那个白骨夫人,一具粉骷髅变作美貌女子招摇撞骗,这等语怪力乱神的淫词艳曲,简直不堪入目!” 聚文斋掌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拱手作揖。 “孟老先生所言极是。” “这博雅轩仗着财大气粗,这是要断送咱们河南府的斯文啊。” “还请几位老先生出面,联名上书府衙,抨击这妖书。” “只要衙门下了查封令,这乌烟瘴气的歪风邪气自然就散了。” 孟宗元一脸傲娇,站起身来。 “老夫这就去联络府城里的名士。” “明日一早,我们便将状纸递进府衙。” “老夫就不信,这河南府的天,还能被一个浑身铜臭味的女人翻过来不成!” 几个掌柜相视一眼,心照不宣笑了。 仿佛已经看到博雅轩关门大吉的美好画面。 翌日中午,洛水阁。 水榭里的暖炉烧得恰到好处。 顾辞靠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神色惬意。 纪晚音穿着一袭绯色薄纱长裙,慵懒斜倚在另一侧。 她纤长的手指剥开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递到顾辞唇边。 “小没良心的,这两天书院明明休沐,也不说主动来陪陪姐姐。” 纪晚音眼波流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非得我让云裳去客栈堵人,你才肯挪尊驾是吧。” 顾辞张口咬下那颗荔枝,咽下甘甜的果肉。 他的神色有些无奈。 “这阵子课业紧,先生留的经义还没做完。” “我本打算写完再来看大东家的,谁知道云裳姑娘的剑都快架到我脖子上了。” 听到顾辞这般吃瘪的解释,纪晚音忍不住轻笑出声,花枝乱颤。 “好了好了,姑且算是原谅你了。” 正说着话,水榭的门被人推开。 云裳大步走进来,脸色冷得像冰块。 “小姐,出事了。” “铜驼大街上那几个老不死的酸儒,今早联名上书府衙。” “说咱们印的《西游记》是妖言惑众的淫词艳曲,要求府尊大人即刻查封咱们博雅轩的库房。” 顾辞眉头微皱,将茶盏放回小几上。 纪晚音一脸淡然。 她慢条斯理拿丝帕擦了擦指尖,红唇勾起一抹冷笑。 “是聚文斋那几个废物撺掇的吧。” 云裳点头称是。 “小姐明鉴。” “据线人回报,聚文斋那几家书铺,对咱们之前断了他们的货早就不满。” “昨晚他们凑在一块儿,暗中花重金请了孟宗元等几个老派文人出面生事。” “这帮蠢货,正经生意做不过,就开始玩这种下三滥的套路。” “真当老娘这几年是吃素的。” 纪晚音站起身,原本慵懒妩媚的神态荡然无存。 “云裳。” “拿着我的名帖,去一趟商会。” “通知河南府所有的纸商和墨商,从今日起,断绝与聚文斋那几家书坊的一切生意往来。” 云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干脆利落领命。 “是。” “还有。去把那几个酸儒的底细查个清楚。” “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一身清高的皮囊底下,藏着多少男盗女娼的烂账。” 云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顾辞坐在软榻上,看着纪晚音雷厉风行的背影,暗自咂舌。 “大东家这招釜底抽薪,够狠。” 纪晚音转过头。 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娇媚迷人的笑颜。 她莲步轻移,重新回到顾辞身边。 “怎么,吓到咱们的小案首了?” “放心吧,姐姐在外头是母老虎,在小辞面前永远是小猫咪。” 顾辞不动声色躲开那只作乱的手,拿起案头的毛笔。 “我还是赶紧把先生布置的作业写出来吧……” 短短三天时间。 河南府的商界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聚文斋等几家带头闹事的书坊,突然发现买不到纸了。 不仅买不到纸,连刻版用的木料和印刷用的油墨也全断了货。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供货商,见了他们就像见了瘟神一样,大门紧闭。 紧接着。 孟宗元等几个带头写状纸的老儒生,后院纷纷起火。 有被查出克扣学子束脩的。 有被扒出强占寡妇田产的。 甚至还有被爆出年轻时狎妓不给钱的陈年烂账。 铁证如山,一夜之间全被贴在了铜驼大街最显眼的告示栏上。 原本在府衙门口叫嚣得最凶的几个酸儒,吓得连夜托病闭门不出,生怕被愤怒的百姓套了麻袋。 到了第四天早上。 聚文斋掌柜看着空空如也的库房和门口讨债的债主。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那块传承了三代人的金字招牌,被人大喇喇摘了下来。 至于其他挑事的书坊也是一家接一家关门大吉。 整个铜驼大街噤若寒蝉。 原本还想跟着喝口汤的同行,全都吓得缩回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纪晚音用雷霆万钧的手腕,向整个河南府证明了一件事。 在洛水这片地界上。 她不仅是首富。 更是说一不二的女霸主。 第197章 策论拔高 十一月中旬。 河南府一年一度的旬考交流,在四大书院之首的嵩阳拉开帷幕。 清晨寒风里夹着几分霜气。 广场上早就乌泱泱挤满了各路学子。 嵩阳、白鹿、龙门、伊川四大书院的精锐齐聚一堂,这阵仗比寻常的府试还要吓人几分。 洛子修穿着那身招摇的朱红锦袍,从龙门书院的方阵里溜达出来,一路小跑到顾辞跟前。 他满脸都是抓心挠肝的急躁。 “顾老弟,算哥哥求你了。” “前两天博雅轩刚出的第六到第十册,我一宿没睡全给看完了!” “那猴子拔根毫毛变假葫芦谎称能装天,把我看得直拍大腿!可他假扮小妖进莲花洞怎么反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啊?” “这第十册偏偏断在这个地方,简直要命!最后到底怎么样了?老妖婆吃到唐僧肉了吗?” 薛明阳揣着袖子在旁边直乐。 “子修兄,这你可就问对人了。” “那猴子后来不仅脱身了,还威风得紧呢。” 袁少游冻得吸吸鼻子,手里那把折扇早就换成了一个精致的手炉,在一旁得意洋洋地帮腔。 “就是。一直到大结局的剧情,我们哥俩早就看全了。” “你想知道?叫声袁爷爷听听,我考虑给你透点底。” 洛子修堂堂河南府府试亚元,被这两个学渣拿捏得死死的,气得牙根直痒痒。 “你们俩少在这儿狐假虎威!” 他转头眼巴巴地看向顾辞,刚想开口求个剧透。 袁少游却拿手肘撞了一下旁边正抱着《大学》的赵文翰。 “赵兄,你看他是不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赵文翰头都没抬,翻过一页书稿。 “玩物丧志。既然来省城求学,就当倾尽全力。” “你们俩若是再这般没心没肺,等旬考结束,莫要哭天抢地。” 顾辞站在寒风中,一袭青色长衫被风吹起,神色淡然。 “赵兄说得对。” “既然来了省城,总不能辜负先生的一片苦心。” 辰时初刻。 三声太极鼓响过。 浩然堂的大门缓缓推开。 学子们立刻噤声,按照各自号牌鱼贯入座。 考场中央竖起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木牌,上面只写了四个大字。 教化万民。 这便是今日旬考的唯一题目。 薛明阳看到这四个大字,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压低声音跟邻座的袁少游嘀咕。 “乖乖,这题目太大了吧。” “教化万民,这不都是朝堂上那些尚书老爷操心的事吗,咱们一群连秀才都不是的童生怎么写?” 袁少游苦着脸叹气,用毛笔蘸了蘸墨水。 “还能怎么写。” “怕不是把孔孟之道翻来覆去地嚼,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克己复礼。” “写不出彩,但好歹不会出错。” 考场上很快响起一片沙沙的翻纸声。 绝大多数学子都如袁少游所言,开始绞尽脑汁堆砌圣人言论,试图把文章写得花团锦簇。 顾辞坐在位子上,指尖转动着手中的紫毫笔。 他看着那四个大字,眼眸里闪过一抹微光。 教化万民。 前几日那几个酸儒跳出来骂《西游记》伤风败俗,今天这考题就送上了门。 这河南府的考官,当真是贴心。 既然有人嫌民间话本登不得大雅之堂,那他就借着这个官方的台子,好好给他们上一课。 顾辞唇角扬起,提笔蘸饱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破题第一句便直指核心。 “夫教化者,非独士大夫之庙堂高言,亦在市井走卒之巷陌烟火。” 文章开篇不谈四书五经,反而将教化的受众拉到了最底层的百姓身上。 他笔锋一转,切入正题。 “愚民不识文墨,难解圣人深意。” “近有民间传阅之《西游》杂记,世人多以为语怪力乱神。” “然究其根本,实乃寓教于乐之无上利器。” 巡考的高台上。 方崇岳背着手,领着几位书院山长在考桌间缓缓穿行。 他走到顾辞身旁,停下脚步。 原本只是想看看这位十岁案首能写出何等宏大的内容,结果一低头,整个人被怔住了。 这小子疯了吗。 这么严肃的四大书院联考,他竟然在试卷上写市井! 方崇岳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强忍着出声训斥的冲动,目光顺着顾辞的笔尖继续往下看。 宣纸上字迹工整,洋洋洒洒写满半页。 “书中写斩妖除魔,非为宣扬杀戮,实乃斩断世人心中贪、嗔、痴三毒。” “那石猴顽劣,喻人之初生,心猿意马不服管教。”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乃是修心明性之必经坎坷。” “玄奘西行求取真经,便如吾辈读书人求索圣人大道,步步艰辛,九死一生方能见如来本相。” “此等惩恶扬善、明心见性之作。” “以通俗引人入胜,以大义潜移默化。” “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便可令乡野村夫知敬畏、明善恶。” “敢问天下,何等教化能出其右。” 方崇岳看着那一行行瘦金体,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哪里是在写。 这分明是以小见大,硬生生把一本志怪话本拔高到了证道修心的高度。 他转过头,朝身后的伊川书院山长招了招手。 几个老头子凑拢过来,探着脑袋只看了一小段,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我滴妈……” 伊川山长的老老登,连胡子都不小心揪断了两根。 “圣、圣人之言!”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竟不如一个小小稚童看得通透。” “把降妖伏魔说成是斩断心中三毒,此等立意,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千古妙笔啊!” 顾辞没有理会身后那群大惊小怪的老头。 他手腕沉稳,将最后几段实务策略写完,吹干墨迹。 未时末。 铜锣敲响,考卷封存。 学子们纷纷走出广场,揉着酸痛的手腕。 薛明阳一把勾住顾辞的脖子。 “辞弟,你最后那两段写的啥。” “我光顾着算那道田赋题了,都没顾上看你。” 顾辞拍掉他的手,语气平淡。 “没写啥。” “就随便找了个切入点,写了写西游记的读后感。” 周围几个刚好路过的白鹿书院学子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台阶上。 6,拿西游记当联考策论写。 ...... ...... 第198章 化俗为雅 傍晚时分。 四大书院联合阅卷的经史馆内,灯火通明。 十几位各院的评卷大儒围在一张长桌前,传阅着同一份卷子,赞叹声此起彼伏。 “奇文!当真是奇文!” 白鹿书院的一位老派考官激动到拍手称快。 “老夫批了半辈子卷子,头一回见人把市井话本与圣人大道结合得如此严丝合缝!” “是啊。” 方崇岳轻抚长须,眼中满是赞赏。 “这篇文章把修心明理揉碎了喂给百姓,格局之宏大,远胜那些无病呻吟的八股陈词。” “此等化俗为雅的笔力,实在是后生可畏。” 说罢,方崇岳双手将卷子呈给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子。 此人乃是河南府新任提学使,颜知微。 他出身江南千年世家颜氏,一门三探花。 本人更是十八岁便高中榜眼的文坛奇才,学问底蕴之深厚,连四大书院的山长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颜知微放下茶杯,眼底同样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诸位先生说得对。” “朝廷要的是能经世致用、点化苍生的人才,不是只会背书的书呆子。” “这篇策论,立意奇绝,深谙教化之本。” “定为首卷。” “明日一早,全文抄录,张榜公布。” 第二天清晨。 伴随着几骑快马在晨雾中飞驰而过,整个河南府彻底沸腾了。 提学署的差役们手捧糨糊,将连夜抄录的首卷策论,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府衙照壁、铜驼大街的告示栏、洛水码头的布告板上。 几乎每一个河南府人流量最大的路口,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士子和百姓挤在榜单前,逐字逐句地读着那篇被官方盖了金印的策论。 “西行斩断心中三毒……修心明性……” 一个老秀才连连拍着大腿,激动得眼眶通红。 “我悟了!” “我终于明白那猴子为什么要戴紧箍咒了。” “那是用规矩约束心猿啊!” 旁边一个卖包子的小贩跟着附和,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不是嘛!提学使大人都发话了,这叫寓教于乐!” “前几天那几个老酸儒还跳脚骂这书是淫词艳曲,我看他们纯粹是脑子进水了!” “呸!我就说孟宗元那几个老帮菜是吃饱了撑的。” 一个年轻书生满脸鄙夷。 “官方都盖章认证这是教化神作了。” “他们几个老骨头非要碰瓷,这下好了,脸都被打肿了,以后看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在铜驼大街上混!” 人群外围。 薛明阳看着那篇内容,张大嘴巴半天合拢不上。 “袁兄!你看见没!” “辞弟这波操作,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他这是拿着考官的笔,给西游记做背书啊!” 袁少游乐得直拍大腿。 “这就叫老奸巨猾!” “官方认证的修心神作,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卖的是杂书!” 几乎在红榜贴出的同一时间。 铜驼大街上的博雅轩总店,大门豁然洞开。 一块巨大的红底金字招牌被伙计们高高挂起。 “庆贺《西游记》荣登四大书院联考首卷策论。” “第六册至第十册全面补货,即刻开售!” “附赠绝版修心盲封卡,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几条消息一出,整个铜驼大街拥堵不堪。 那些原本还自诩清高、不屑看市井的官家子弟,此刻全都疯了一样往博雅轩冲。 “给我来十套!” “连府学大儒都说是教化神作,不看岂不是显得我没文化!” “别挤啊!我的鞋都被踩掉了!” “方管事!我愿意当加钱居士,给我留一套带史诗卡的!” 大把的银票堆满了博雅轩的柜台。 各大分号的库房在不到两个时辰内被抢购一空,加印的刻刀师傅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就连嵩阳书院里那几个平时最古板的老夫子,也被学子们撞见偷偷在书铺里排队买盲盒。 傍晚的洛水夜市上。 薛明阳和袁少游正美滋滋地啃着烤羊蹄。 隔壁桌的几个外地学商正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依然没绕开那位神秘的作者。 “你们说,这写《西游记》的辞阳居士,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还用猜?辞阳二字,必是取自辞旧迎新、心向朝阳之意。” 一个穿着锦缎的公子哥言之凿凿。 “能写出这等斩断三毒的修心奇书,肯定是一位在深山古刹中修行了数十年的白胡子老道!” “非也非也。” 旁边另一人立刻反驳。 “书中写那女儿国国王风情万种,写那妖精千娇百媚。依我看,这位居士必定是个看破红尘、阅女无数的风流才子!” “说不定此刻正坐在哪家青楼的画舫上,左拥右抱地喝花酒呢!” 薛明阳一听这话,骨子里的显眼包属性瞬间发作。 他把啃了一半的羊蹄往桌上一拍,油乎乎的手一抹嘴,凑了过去。 “几位兄台,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薛明阳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地拍拍自己。 “实不相瞒,这辞阳居士正是我兄弟!” “写这本书的人,不仅没白胡子,还年轻得很!” 袁少游在旁边疯狂点头。 “没错!我作证!那猴子大闹天宫的灵感,还是我兄弟看着我俩打架想出来的!” 隔壁桌的几个人停下筷子,上下打量了这俩卧龙凤雏一眼。 一个学商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就你俩这满嘴流油的吃相,还辞阳居士兄弟?” “你要是认识写书人,我就是玉皇大帝的二舅姥爷!” “去去去,哪凉快哪待着去,少在这儿碰瓷我们居士大能!” 薛明阳急了。 “哎不是,我说的是真的!他才十岁!跟我一个县里的!” “哈哈哈!十岁写《西游记》?你怎么不说他三岁就能徒手劈华山呢!” 在一片哄堂大笑中,薛明阳和袁少游被无情地挤出了讨论圈。 两人站在寒风中,雪花飘飘。 薛明阳委屈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羊蹄。 “袁兄,这年头,说实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袁少游四十五度仰望夜空,悲愤地叹了口气。 “高处不胜寒啊,薛兄。” 第199章 暧昧私宴 提学署张榜的第三天傍晚。 暮色四合,洛水河畔的私宅洛水阁内,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深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寒意,却被厚重的锦缎帷幔挡在了门外。 屋内暖意融融。 纪晚音今日特意屏退了所有侍女。 连贴身大丫鬟云裳,也被她赶去了外院守着。 偌大的晚香水榭正堂里,只剩下她和顾辞两人。 矮几上摆着精致的酒菜。 洛水鲤鱼、炙烤羊肉、清蒸白鱼、桂花糯藕、松仁酥饼,还有一壶温得刚好的桂花酿。 纪晚音半靠在软榻上。 一袭绯色薄纱长裙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碧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肩头。 她玉手托腮,一双桃花眼透着几分醉意,眼波流转间全是勾人的媚态。 顾辞坐在对面,规矩端着茶杯。 他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女东家,此刻慵懒得像只餍足的猫儿,心里暗自警惕。 这女人,今晚不对劲。 纪晚音抿了一口桂花酿,眼神迷离,眸光落在顾辞身上。 “小辞,你知道吗。” “你那篇策论,姐姐连夜找人抄了三千份,送到了青州、江南、三湖四海所有的博雅轩分号。” “现在整个中州的读书人,都在传你这个十岁神童。” 顾辞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多谢晚音姐费心。” “这本就是互利共赢的买卖,大东家运筹帷幄,方有今日之局。” 纪晚音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娇嗔。 “谢什么谢。” “你给姐姐赚了这么多银子,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仰起雪白的脖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皙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顾辞看着她连喝了三杯,眉头微微一皱。 “晚音姐,你喝多了。” “这桂花酿虽甜,后劲却是不小。” 纪晚音摆摆手,唇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没有没有。” “这点酒,姐姐还撑得住。” “今日高兴,咱们不谈那些酸儒,只谈风月。” 她放下酒杯,直起身子。 软榻上的薄纱裙摆滑落,露出一双包裹在肉色绫罗袜里的修长美腿。 她光着脚踩在厚软的毡毯上,一步步走到顾辞面前。 一股带着酒香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纪晚音俯下身,双手撑在顾辞身侧的椅背上。 带着淡淡酒香的呼吸打在顾辞脸上。 “小辞。你说,姐姐美不美。” 顾辞不动声色,拉开一点距离。 两世为人的定力在这一刻受到了极大的考验。 “美。” “晚音姐自然是极美的。” 纪晚音眼底笑意更浓,那双桃花眼仿佛能勾人心魄。 “那你喜欢姐姐吗。” 顾辞喉结滚动一下,目光微垂,避开那大片雪白春光。 “晚音姐,使不得。” “辞还年幼,当以学业为重。” 纪晚音伸出手。 白嫩的手指轻轻点在顾辞的心口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剧烈的心跳。 “你看,你的心都在跳。” “说明你也喜欢姐姐,对不对。” 顾辞握住她的手腕,想把她的手拿开。 却被纪晚音反手扣住。 她忽然凑近。 在顾辞的左脸颊上,重重印下一个红唇印。 柔软温热的触感,让顾辞整个人僵在原地。 鼻腔里全是她身上那股撩人的体香。 纪晚音退开半步,看着他脸上那个鲜艳的唇印,满意弯起眼睛。 “真好看。” “姐姐的印记,盖在小辞脸上,怎么看怎么顺眼。” 顾辞抬手想去擦,脸颊已经不自觉染上了一抹薄红。 纪晚音一把抓住他的手,娇嗔着瞪了他一眼。 “不许擦。” “就让它留着。” 她说着,又凑到顾辞耳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小辞,你快点长大吧。” “姐姐快等不及了。” 顾辞老脸一红,仓皇低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下心头那一抹躁动。 他一个三十岁的灵魂,居然被一个十八岁的丫头撩拨得毫无还手之力。 屋角的红木架子上,一直装睡的金宝扑棱起翅膀。 它抖了抖油光水滑的羽毛,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亲啦!亲啦!” “天生一对!天生一对!” “主人今晚最美!姑爷脸红啦!” 这几声叫喊字正腔圆,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响亮。 顾辞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连咳嗽。 纪晚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逗得花枝乱颤。 “哼,算你嘴甜。” “回头给你加餐,多赏你几颗松子。” 第200章 雪压伏牛 十一月末。 中原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了一些。 一夜之间,河南府城的屋顶、街巷、天津桥的石栏杆上,全铺了薄薄一层白。 吉祥客栈的后院里,祥嫂一大早就把炭炉烧得旺旺的。 热腾腾的胡辣汤端上桌,芝麻烧饼的香味飘满了整条巷子。 薛明阳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差点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下雪了!辞弟!下大雪了!” 袁少游跟在后面,手炉抱在怀里,鼻子冻得通红。 “薛兄,你小点声。” “赵兄还在楼上背书呢,你这一嗓子待会该被骂了。” 洛子修今天来得格外早。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朱红锦袍,外面套了一件鹿皮短褂,整个人像一团在雪地里滚过的火球。 “都别磨蹭了!” “今天去老君山赏雪!我昨日就跟栾川镇的客栈打过招呼了,包了最大的一间暖房,炭火管够,热汤管够!” 薛明阳一屁股坐下来,抓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大口。 “老君山?”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金顶照雪?冬天登山赏雪的那个?” “对啊!景室山!” 洛子修掰着手指头数。 “每年入冬第一场雪,河南府但凡有点身份的读书人都会去。” “伏牛台上搞雅集,吟诗赏雪,这是咱们河南府的老传统了。” “今年这场雪下得又大又早,去的人肯定更多。” “你们要是不去,回头全河南府的学子都在聊老君山的雪景,就你们几个插不上嘴,多丢人。” 袁少游在旁边点头称是。 “子修兄说得对。” “这等风雅之事,我袁少游岂能缺席。” “万一在山上遇见哪位佳人,雪中邂逅,一见倾心,那岂不是……” 薛明阳白了他一眼。 “你省省吧。” “你家清影妹妹要是知道你在雪地里勾搭别的姑娘,能把你从老君山顶扔下去。” 袁少游立刻正色。 “我那是欣赏自然之美!纯粹的!高雅的!” 木楼梯上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顾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冬衣,外面披着一件青色大氅,从楼上慢悠悠走下来。 他看着门外飘飘洒洒的雪花,心情似乎极好,嘴里轻声哼着调子。 “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倒映出我躺在雪中的伤痕。” 薛明阳竖起耳朵听了半天。 他转过头,满脸好奇。 “辞弟,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歌?” 顾辞自己都没在意,裹好衣服准备出门。 “我有哼歌吗?” “有啊,叫什么雪下的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 “这首啊。” 顾辞浅浅笑笑。 “它叫不认真的雪。” ……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 沿途的官道上铺满了积雪,马车走得不快。 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雪山,苍松翠柏被白雪覆盖。 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抖落一树雪尘。 半日后,马车在老君山脚下的栾川镇停住。 镇子上早已人声鼎沸。 各路学子的马车把狭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随处可见穿着各色青衿的书生在雪地里高谈阔论。 “这老君山的雪,当真是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银啊!” “是极是极,你看那远处的伏牛台,宛如白玉雕砌。今日在此饮酒作诗,方不负这中原第一场雪。” “听说今日龙门书院和白鹿书院的才子都来了,待会定要好好切磋一番,看看谁能拔得头筹!” 洛子修领着众人挤进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 刚进后院,薛明阳的眼睛就瞪圆了。 暖房的门推开。 一个穿着玄色澜衫的清冷少年正坐在炭炉旁,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看得目不转睛。 那双标志性的重瞳在火光下泛着星光。 “袁兄!我没瞎吧!” “王、王玄机?” 清河七子全都怔在原地。 这位十二岁的河南府案首,嵩阳书院的终极卷王,居然会出现在这种游山玩水的场合。 洛子修扬起下巴,笑得一脸得意。 “你以为呢。” “整个河南府,能把这尊大佛从藏书阁里拽出来的,除了我洛子修还有谁。” 薛明阳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 “子修兄,牛啊。” “这人脉,这面子,我薛某人甘拜下风。” 洛子修咧嘴一笑,凑到顾辞身边,压低声音。 “我跟他说,你今日会在伏牛台上讲《易经》的变爻之理。” “他二话不说,直接把书一卷就跟我下山了。” 顾辞哑然失笑。 王玄机听到动静,径直走到顾辞面前。 “顾兄。” “你前些日说《孟子》里的万物皆备于我,重在内省修心。我思考再三,觉得还是有些不妥。” “若不向外格物探求,只凭内心顿悟,岂非容易陷入虚妄?” 顾辞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走到炭炉旁坐下。 “王兄,今日大雪封山,景致难得。” “咱们只赏雪,不论道。” 王玄机眉头微皱,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逻辑。 半晌后,他点了点头。 “好。那便等赏完雪再论。” 第201章 大雅登台 众人在客栈喝了热汤,换上防滑的钉鞋,开始登山。 景室山的雪景名不虚传。 越往上走,视野越发开阔。 云海在脚下翻腾,远处的山峰像是漂浮在白浪上的仙岛。 山道上不时有学子停下脚步,对着雪松高声吟诵几句酸诗,引来同伴的阵阵喝彩。 薛明阳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 “这帮人……都不累的吗。” “爬这么高,还有力气作诗。” 袁少游也累得够呛,但为了保持风度,依然强撑着嘴硬。 “薛兄,这叫风雅。” “咱们不能输了阵势。” 接近午时,众人终于登上了伏牛台。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台,足足能容纳上千人。 此时的伏牛台上已经聚满了河南府各路书院的精英。 有书童在一旁架起红泥小火炉,温着黄酒。 风雅之气扑面而来。 洛子修刚一露面,立刻有不少人上前打招呼。 “子修兄!你也来了!” “快来快来,龙门书院的几个同窗正在那边联句呢!” 更多人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洛子修身后的王玄机身上。 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是王玄机!” “天呐,他居然会来参加雅集!” “今日有眼福了,若是能听到案首的咏雪诗,此行不虚啊!” 几个自认才华出众的老生整理了一下衣冠,满脸期待地围了过来。 “玄机师弟。” “今日大雪封山,景致绝佳。不知师弟可有佳作,让我等开开眼界。”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看着那个清冷的少年。 王玄机看着眼前这群热情过头的学子,眼神里透着几分茫然。 “没有。” “今日不想作诗。” 人群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 “就知道案首不会轻易出手。” “昔日那篇《镇水赋》已是绝唱,这等寻常雪景,怕是入不了玄机师弟的眼啊。”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王玄机没有理会众人的失望。 他转身走到顾辞身边,自顾自在角落里探讨起刚才未完的理学经义。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的做派,反倒让场面一时静了下来。 薛明阳看着气氛有些冷场,觉得是时候展现清河县的实力了。 他清清嗓子,走到石台中央。 “诸位!” “既然案首不愿作诗,那我薛明阳就抛砖引玉,献丑了!”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看了过来。 薛明阳背着手,仰头看着漫天飞雪,酝酿了半天情绪。 “大雪纷纷下。” “伏牛白了头。” “本是穷酸景。” “偏添富贵愁!” 几个老生端着酒杯,乐得直拍大腿。 “有意思!这诗当真有趣!” “通俗易懂,大白话里透着鲜活!比那些无病呻吟的酸诗强多了!” “这位薛兄弟当真是个妙人啊,接地气!” 袁少游一看薛明阳出了风头,赶紧挤上前。 “薛兄,你这诗太写实了,少了点风流意境。” “看我的。”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折扇,顶着寒风摆出了自认为最潇洒的姿势。 “老君山上雪纷纷,不及红炉伴佳人。” “愿化春风吹罗帐,替解轻袄暖玉身!” 此诗一出,伏牛台上的男学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方才还要热烈的起哄声。 “好一个暖玉身!” “这位仁兄看着斯文,原来是个风流浪子!” 不远处,几个戴着帷帽、披着大氅的女眷正结伴赏雪。 听见这等直白轻佻的诗句,几个姑娘羞得面红耳赤。 “呸!” “哪里来的登徒子,好生轻浮,也不嫌臊得慌!” 说是骂,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些许少女的娇羞。 袁少游不仅不恼,反而冲那姑娘抛了迷人的眼神。 “小生江陵袁少游。” “姑娘若觉得冷,小生的怀抱随时敞开!” 那姑娘羞得一跺脚,拉着同伴转身躲到了松树后。 几个白鹿书院的学子笑得前仰后合。 “不错不错!” “今日这雅集,倒是因为这两位兄弟多了几分烟火气!” 洛子修在旁边捂着嘴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服了!我洛子修今天是彻底服了!痛快!” 顾辞站在角落里,跟着众人浅浅笑了笑。 他虽一直跟王玄机探讨着理学经义,但一直在观察赵文翰。 这位从清河一路跟他经历颇多的少年。 从出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看着雪景,听着众人的笑闹。 顾辞太了解这个人了。 自从进了嵩阳书院,见识过王玄机这种级别的天才,赵文翰心里的那股傲气被压抑了太久。 他日夜苦读,抄录经义,不是为了认输。 而是想在这种群英荟萃的地方,堂堂正正证明自己。 顾辞看出了他眼神中的那一抹犹豫。 他端起手中热酒,隔着人群,遥遥敬了赵文翰一下。 “赵兄。俗的有了。” “这雅的,咱们清河县还得靠你来撑场面。” 赵文翰深吸一口气。 在风雪中迈开步子,稳稳站在了石台正中。 第202章 惊鸿一瞥 风雪从赵文翰肩头落下,青衿学子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方才薛明阳和袁少游一俗一浪,把伏牛台上的气氛搅得热热闹闹。 众人笑归笑,心里却也明白,清河县这几位外来学子,到底是能拿出点真东西的。 有人端着酒杯上前搭话。 “这位赵兄,也是清河县来的?” 薛明阳立刻接话,拍拍胸口。 “那当然。” “清河县卷王,懂不懂含金量?” 旁边一个龙门书院学子听得发懵。 “卷王是何意?” “这你就不懂了吧?” “卷王,就是别人睡觉他读书,别人吃饭他背书,别人看雪他还想着书。” 袁少游补了一刀。 “简单说,就是他在,咱们都不像来求学的,像来蹭饭的。” 伏牛台上又是一阵笑。 赵文翰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们俩若是再多说一句,我下山便把你们昨日在客栈打呼噜的事写成小传,投给博雅轩。” 薛明阳嘴巴一闭,双手抱拳。 “赵兄请。” 袁少游也很识相,折扇一合。 “您来,您来。” 赵文翰抬头看向远处。 雪把山压得很低。 伏牛台外,峰脊连成一道白线,苍松一株株立在风里,像一群披甲不退的老兵。 更远处的云海在山腰翻动,日光被雪雾遮住,只剩一片冷白。 方才那些笑声、起哄声、酒杯碰撞声,渐渐都远了。 赵文翰心里反倒安下来。 他想起清河县县学那间旧屋。 想起父亲每天清晨点灯翻书。 想起周先生戒尺敲在桌案上的声音。 也想起顾辞一次次轻描淡写作出他想都不敢想的文章时,自己心里那点酸涩和敬服。 他不是天生神童。 也没有重瞳。 更写不出《观澜阁序》那样一出手便压住山河的绝句。 可他读过的书,不是假的。 他熬过的夜,不是白熬的。 薛明阳见他迟迟不说话,有些着急,又不敢催。 “袁兄,你说赵兄这是在装杯吗?” 袁少游小声回。 “别吵。” “高手开大之前,都得读条。” 洛子修听得肩膀直抖。 “你们清河县说话真有意思。” “什么装杯,什么读条,怎么听着像机关术?” 顾辞看了他一眼。 “别问。问就是清河方言。” 王玄机立刻从袖中取出小册子。 “别问,问就是……” 顾辞抬手按住他的册子。 “王兄,这个真不用记。” 王玄机有些遗憾。 “好吧。”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时,赵文翰终于开口。 “诸位。薛兄、袁兄方才已经把烟火气写尽了。” “在下才浅,只能试着写一写眼前这点山雪。” 人群安静下来。 有白鹿书院的学子笑着拱手。 “赵兄不必谦逊。” “今日雪景正盛,我等洗耳恭听。” 赵文翰没有再客套。 他转身面向漫天飞雪,袖口一扬,朗声吟道: “千峰雪压伏牛寒,万壑松声入酒阑。” 第一联出口,几个老生的笑意便收了收。 有人低声道。 “起得稳。” “雪压伏牛寒,气象不小。” 赵文翰没有停。 “云断嵩门天欲暮,风回伊水雁初残。” 这一句落下,伏牛台边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众人眼前像是真看见嵩门云断,伊水边有孤雁掠过雪幕,天地苍苍,归路茫茫。 薛明阳本来还想鼓掌,又怕打扰了意境。 “还没完,还没完。我差点提前开香槟。” 袁少游瞪他。 “你闭嘴吧。” 赵文翰眼神越发清明。 他继续吟诵: “莫道书生无铁骨,曾将灯火照儒冠。” 这句一出,各大书院学子同时抬头。 连方才一直面色淡淡的王玄机,重瞳间也多了几分正色。 赵文翰最后一联,声调拔高了些。 “他年若遂青云志,敢把霜刀试笔端。” 话音落下。 风雪未停。 伏牛台上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把这八句重新回味了一遍。 短暂的安静后。 白鹿书院那个老生率先拍掌,端起手边温热的黄酒。 “好一个莫道书生无铁骨!” “好一个敢把霜刀试笔端!” “赵兄这首七律,风骨峭拔,意境苍凉辽阔,当痛饮此杯!” 龙门书院的学子们也纷纷致敬。 “清河县当真是藏龙卧虎。” “有顾案首珠玉在前,如今又有赵兄这等硬核诗才,我等今日算是开眼了。” 洛子修端着酒盏凑上前,用力拍了拍赵文翰的肩膀。 “赵兄,我收回之前的话。” “你这哪里是只会背书的卷王,你这是把满肚子的墨水都淬成了刀子啊。” “这杯酒我敬你,以后在河南府,谁敢说你只会死读书,我洛子修第一个不答应。” 赵文翰脸颊微红,不是羞窘,而是隐忍多时的意气终于得以舒展。 他端起酒杯,稳稳回敬。 “洛兄谬赞,文翰不过是把平日里熬夜看书的苦闷,借着雪景发散出来罢了。” 薛明阳在旁边把手掌都拍红了,兴奋得直扭屁股。 “看见没!看见没!” “这就是我们清河县的硬实力!” “恐怖如斯!当真是恐怖如斯啊!” 袁少游摇着折扇,满脸与有荣焉。 “赵兄今日这一手,算是把咱们清河县的场子彻底撑起来了。” “以后走在铜驼大街上,我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顾辞站在人群边缘,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笑意。 他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赵文翰,心中很是宽慰。 未时三刻。 风雪渐大,天色阴沉下来。 老君山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再不走怕是要封山了。 各路学子纷纷收拾行囊,结伴下山。 一行人顺着山道往下走。 积雪被踩得有些湿滑。 顾辞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拢拢身上的青色大氅,看着前面打打闹闹的薛明阳和袁少游。 快走到半山腰的老君庙时。 顾辞若有所觉,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山道另一侧的一处断崖。 断崖边上。 站着两名白衣游学少年。 为首的那个少年,戴着一顶玉冠,披着一件毫无杂色的雪白狐裘。 身形纤细挺拔。 眉如远山含黛。 那张脸生得极为好看,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贵气。 落雪无声。 那白衣少年也正看着顾辞。 两人隔着十几丈的风雪,遥遥对视。 顾辞眼神平静。 他看出这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书生。 出于礼貌。 顾辞站在原地,抬起双手,隔着风雪拱了拱手。 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白衣少年见状,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同样抬起手,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翻飞。 回了一个标准且优雅的士子揖礼。 顾辞没有多做停留。 他转过身,跟上前面的队伍。 直到清河县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白衣少年才放下手。 旁边那个穿着素色劲装、束着高马尾的侍卫凑上前来。 “公子。” “风雪大了,王爷嘱咐过,不能让您受寒。” “咱们该下山了。” 第203章 岁末休沐 腊月十三。 嵩阳书院的钟声在清晨敲了整整九下。 这是放年假的信号。 浩然堂的廊檐下贴出了一张大红告示,上头工工整整写着休沐的日期。 告示的最后一行,谢临风用朱砂笔特意加粗了一句话。 “开春三月,南阳院试,望诸生休沐勿忘温书。”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敲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谁都知道,过了这个年,就是决定命运的秀才功名之战。 这一个月的年假,是他们踏入那个残酷考场前,仅剩的最后一段欢愉时光。 告示贴出来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书院就炸了锅。 七个堂的学子们像被放出笼的鸟,三五成群地往宿舍跑,一边跑一边嚷嚷。 “放假了!终于放假了!俺要回家吃俺娘做的蒸排骨!” “我先去藏书阁还书!谁帮我占个骡车的位子!” “周兄,你那箱子装的什么?怎么比来的时候还沉?” “书。经史馆借的。先生说了,年假期间也要温习。” “你有病吧。” 吉祥客栈这边,动静更大。 薛明阳天还没亮就开始收拾行李。 准确来说,是他把行李翻了个底朝天,又重新塞回去,又翻出来,又塞回去。 袁少游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 “薛兄,你到底在找什么?” 薛明阳头也不抬,把一件狐裘从箱底抽出来抖了抖。 “我那双鹿皮靴呢?” “就你来的时候穿那双新的?” “不是!上个月在铜驼大街花二十两买的那双!” 袁少游伸手往薛明阳身下一指。 “你脚上穿着呢。” 薛明阳低头一看,沉默了三息。 “我就说怎么找不到。” 赵文翰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线装书,码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眼薛明阳那狼藉的房间,面无表情。 “你这收拾行李的效率,和你背书的效率一模一样。” 薛明阳把狐裘往箱子里一塞,转过身来。 “赵兄,你就不能在这种喜庆的日子里,嘴下留德?” 赵文翰没搭理他,转头看向楼梯口。 “顾兄呢?” 袁少游往楼上努了努嘴。 “还在写东西。一大早就起来了,磨了一砚台的墨,到现在没下楼。” 薛明阳一听这话,来了精神。 “写东西?辞弟写什么东西?新书?” “不知道。我敲门的时候他说再等等。” 薛明阳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楼上跑,被袁少游一把拽住衣领。 “你急什么。顾爷爷写东西的时候你去打扰,上次被怎么收拾的忘了?” 薛明阳想起被顾辞用卷起的镇纸敲脑袋的经历,脚步一顿。 “那等他写完再说。” 辰时过半,祥嫂在后院喊了一嗓子。 “公子们!热汤备好了!胡辣汤配油馍,趁热吃!赶路的话得抓紧了,午后洛水码头的船可不等人!” 众人陆续下楼,在后院的长桌边坐下。 陈良端着碗,喝了一大口胡辣汤,满足得眯起眼。 “祥嫂这胡辣汤,我回清河县以后怕是得馋上好一阵子。” 罗承志啃着油馍,闷声说了一句。 “明年开春再来喝就是。” 顾辞是最后一个下楼的。 他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冬衣,步履平稳地走到桌边坐下。 薛明阳凑过去,压低声音。 “辞弟,你一大早就在屋里写东西?” 顾辞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面色如常。 “嗯。” “写什么?《西游记》不是早写完了吗?” 顾辞放下瓷碗,拿帕子擦擦嘴角。 “方才写的,是新书。” 薛明阳的眼睛刷地亮了。 “新书!” “袁兄!新书!辞弟又开新书了!” 袁少游手里的油馍差点掉地上。 “真的假的?” 赵文翰也放下筷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什么题材?” 顾辞沉默了一会。 “一群女子的故事。” 桌上安静了一会,薛明阳第一个反应过来。 “女子?” “嗯。” “辞弟,你该不会是……被晚音姐影响了吧?” 顾辞没有回答,只是把空碗推到一边。 “收拾完了就走。码头的船是午时的。” 巳时三刻。 一行人背着行囊,沿着铜驼大街往西北方向走。 街上已经有了年节的气氛。 铺子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小贩们吆喝着卖年画、卖春联、卖炒栗子。 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腊肉的香味。 风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肩头和发顶上。 洛水码头比平时热闹了十倍不止。 各路书院放假的学子、回乡过年的商客、采买年货的百姓,把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伊水上停着一排客船,船工们扯着嗓子喊号子,搬运工扛着大包小包在跳板上来回穿梭。 薛明阳挤在人群里,一手护着行李一手推开前面的人。 “让一让!让一让!赶船呢!” 袁少游跟在后面,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 “薛兄!等等我!我鞋被踩了!” 洛子修今天也来送行。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朱红锦袍,站在码头边上的石阶高处,冲下面挥手。 “顾兄!这边!船在第三个泊位!我提前让人留了位子!” 众人好不容易挤到了第三泊位附近。 洛子修跳下石阶,帮着把行李往船上搬。 “你们运气好,今天这班船是走伊水南下的快船,到南阳府码头只要两天。要是赶上明天那班慢船,三天半都不一定到。” 赵文翰把书箱递给船工,转头对顾辞说。 “顾兄,王兄方才托人带了话,说正月里想和你通信探讨《易经》的乾坤二卦。” 顾辞浅浅笑笑。 “好。让他把问题写清楚寄过来就行。” 薛明阳在旁边插嘴。 “案首就是案首,放假了还要讨论学问。” 洛子修乐了。 “你还别说,玄机确实是这样的人。” “去年放假,他给我写了六封信,全是问我家藏书楼里有没有某某孤本的。我都怀疑他过年的时候连饺子都不吃,就啃书。” 几个人正说笑着。 码头入口的方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第204章 百万雄心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似的,纷纷回头张望。 “让开让开!” “谁家的马车?这排场也太大了吧?” “那车帘子上绣的是博雅轩的标?” 薛明阳耳朵一竖。 他转过头,瞪大了眼睛。 码头入口处。 一辆通体乌漆、镶着鎏金铜饰的四马大车缓缓停下。 车前车后各跟着六名穿统一服色的护卫。 车帘掀开。 一道妩媚倩影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纪晚音裹着一袭惹眼的红裘,踩着脚踏款款走下马车。 白皙的脖颈在红色皮毛的映衬下,透着令人目眩的色泽。 她今日只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眉眼间带着一抹不加掩饰的柔情,桃花眼流转,在人群中只扫了一眼,便锁定了第三泊位旁的那道青色身影。 云裳提着剑跟在后头,臂弯里还捧着一个檀木长盒。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出奇地小了下去。 无数商客和学子停下手中的动作,呆呆看着这位名动河南府的绝色女东家。 “这大半年的,还是头一回见纪东家亲自来码头送人。” “听说她今日推了总督府的年终赏雪宴,就为了来这吹冷风?” “到底是谁有这等天大的面子?” 纪晚音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步履轻盈地走到顾辞面前。 她看着眼前才到自己肩膀高的清秀少年,唇角一点点漾开笑意。 “小辞,回家过年,怎么连件厚实的大氅都不备着。” 顾辞看着她。 “晚音姐,你今日不是要在洛水阁会客吗。” “全推了。” 纪晚音娇嗔地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 “那些糟老头子哪有我家小辞重要。若不是洛水阁年底账目太多,姐姐都想跟你去清河县过年了。” 说着,她转头朝云裳伸出手。 云裳立刻打开那个檀木长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白狐大氅,一根杂毛都没有。 纪晚音双手拎起大氅,上前一步。 距离近到顾辞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撩人的沉水香。 她微微弯腰,亲自把那件白狐大氅披在顾辞肩头。 白嫩的手指顺势掠过他的衣领,细心地将系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顾辞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晚音姐,这太贵重了。” “闭嘴。姐姐给的,你就受着。” 纪晚音替他理平肩头的褶皱,那双桃花眼深情看着他。 忽然,她踮起脚尖,红唇微启。 在周围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中,她在这位南阳府小案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一抹浅浅的脂粉香。 “小辞,早些回来。” “姐姐在洛水阁等你。” 身后的薛明阳和袁少游,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了。 两人张着嘴,口水咽得咕咚作响。 “袁、袁兄。我没看错吧。亲了?” “亲了。我拿我爷爷的名义发誓,绝对亲了。” 洛子修在旁边也是一脸呆滞。 这可是整个河南府无数达官贵人砸千金都见不到一面的纪晚音啊。 就这么当着几千号人的面,亲一个十岁的娃娃。 船工在甲板上敲响了铜锣。 “开船喽!客官们抓紧上跳板!” 顾辞回过神来,稳住心绪,冲纪晚音拱了拱手。 “晚音姐保重,辞定早日归来。” 他转身踏上跳板,青色衣摆在风中翻飞,外面罩着那件惹眼的白狐大氅。 直到坐进客船的舱房里,顾辞都没有再回一次头。 不是不想回。 而是怕一回头,看到那双勾人的桃花眼,自己这副十岁的身子会绷不住。 客船破开冰冷的伊水,缓缓驶离码头。 顾辞在窗边的矮桌前盘腿坐下,将一本崭新的线装册子摊开。 他提起狼毫笔,蘸满浓墨。 在这个没有曹雪芹的世界里,那群大观园里的女子,是时候出来见见世面了。 薛明阳和袁少游轻手轻脚地挤进隔壁的舱房。 舱门刚一关上,两人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铺上。 薛明阳颤抖着手,从贴身的里衣口袋里摸出一叠厚厚的四海飞票。 这是他们前些日子去博雅轩对账时,纪晚音按着《西游记》第二次和第三次铺货的利润,结给他们的分成。 足足两百一十七万两。 袁少游凑过来盯着那叠银票,呼吸粗重。 “薛兄。咱俩这辈子,是不是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 “别说咱俩。我爹干了一辈子绸缎庄,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银。” 他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然后将其中的一叠推到袁少游面前。 “辞弟说了,这钱咱们三个平分。这些是你的。” 袁少游连连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不行不行!这书是顾爷爷写的,点子是顾爷爷出的。咱们顶多就是跑跑腿,哪有脸拿平分。” 薛明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咱们只拿一成,剩下的全给辞弟存着娶老婆。” 他把属于自己的一成银票抽出来,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他那张胖脸上爆发出强烈的斗志。 “袁兄。这几十万两只是个开始。” “等辞弟的新书写出来,咱们还得赚更多。” 袁少游一拍大腿。 “对!咱们回去就发誓,未来各攒出一百万两!狠狠回去吓唬咱们的老爹!” “没错!吓死我家那个抠门老头!” 客船在风雪中一路南下。 舱房里传出两个少年压抑不住的狂笑声。 而隔壁的顾辞,笔尖在纸上稳稳落下第一行字。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第205章 雪满清河 伊水南下的客船晃悠了两天,清河县的码头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 客船还没靠岸,船工就在船头敲响了铜锣。 “清河县到了,客官们拿好行李准备下船。” 顾辞拢了拢肩头那件白狐大氅,从舱房里走出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一人扛着两个大包裹,哼哧哼哧跟在后头。 陈良、罗承志等人也纷纷走到甲板上。 码头上本就热闹。 年底回乡的人多,挑夫和商贩挤作一团。 客船刚一搭上跳板。 码头边上一个卖热汤面的老汉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大马勺当啷一声掉进锅里。 他揉揉眼睛,指着甲板上那道白色身影。 “顾案首。” “是顾案首回来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了风雪。 原本还在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的商贩,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客船的跳板处。 顾辞身上那件毫无杂色的白狐大氅,在这小县城里实在太过惹眼。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汉子带的头,大家伙儿自发往两边退开。 硬生生在拥挤的码头上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大伙儿快让让,给顾案首腾个道。” “若不是顾案首画的那图纸,咱们今年连过冬的粮食都剩不下。” 几个大娘端着烤红薯往前凑了两步。 “辞哥儿,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大娘自家地里种的,不要钱。” 几名身材粗壮的汉子拍着结实的胸脯,主动迎上前去接行李。 这场面没有任何衙役维持,全凭老百姓心底最朴素的感恩之情。 顾辞站在摇晃的跳板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摆出任何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架子,而是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冲着码头上的乡亲们深深作了一揖。 “叔叔婶婶、各位乡邻客气了。” “天寒地冻的,大伙儿各自忙去吧。” 他这番谦和温润的做派,反倒惹得老百姓更加热情。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 薛明阳扛着包裹跟在后头,看着周围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忍不住撞了撞袁少游的肩膀。 “袁兄,回家过年的感觉真好。”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涟漪姑娘,我这心里头就热乎乎的。” 袁少游原本还咧着嘴替顾辞高兴。 听了这话,他的脸立马垮了下来。 他悲愤仰头,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 “薛兄,你这是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啊。” “可惜我今年不能陪清影妹妹过年了,也不知道她在江陵会不会想我……” 赵文翰走在两人身后,面无表情补了一刀。 “不会。” 袁少游一口气没喘匀,差点被口水呛到。 几个热心的挑夫帮着把行李扛出了码头。 到了长街路口,七人互相道别。 陈良、罗承志等人各自归家,薛明阳归心似箭拐去了沈家别院,袁少游自然是厚着脸皮跟着去蹭饭。 顾辞在街口雇了一辆宽敞的牛车,两人把大包小包的省城年货搬上去。 “大叔,去清河村。” 牛车缓缓驶过清河县的石板路,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 顾辞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和水渠。 那些被白雪覆盖的农田,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草,还有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 都让他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就是家的味道。 牛车晃悠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停在顾家小院门口。 车夫刚把行李卸下来,院门就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顾念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哥!” 她一头扎进顾辞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箍住他的腰,死活不撒手。 “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我一听见牛车的铃铛声就知道了。” 顾辞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上的小揪揪。 “长高了。” “真的吗?” 顾念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觉得我长高了,比上回哥走的时候高了辣么多。” 她比划着,伸出手在自己头顶上方画了个高度。 顾辞浅浅笑笑,从包袱里掏出毛茸茸的红色小斗篷,顺手披在妹妹肩上。 接着又拿出一条软和的兔毛围巾,绕在她的脖颈上系好,最后往她手里塞了一大包省城买的桂花糖。 “外头风大,先把衣服拢紧了再吃。” 顾念欢呼一声,紧紧抱着糖包,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氏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儿子的身影,眼眶立刻红了,快步走上前来。 “辞哥儿,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 王氏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满眼心疼。 “外头冷,快进屋。娘给你做了几双布鞋。” 李氏也从后院走出来,脸上都是喜气。 “辞哥儿回来了!一路上饿坏了吧?俺这就去下鸡汤面。” 顾辞眉眼微弯,应了一声。 “谢谢大伯母,早就想吃你煮的面了。” 顾辞提着行李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但东西两间厢房的窗户都糊着崭新的白棉纸。 放假在家的顾伯礼和顾仲义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迎了出来。 “辞哥儿回来了,好,好啊。” 顾仲义站在檐下,虽然还端着父亲的架子,但翘起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堂屋。 顾辞把大包小包的年货打开。 “娘,大伯母,这是我按你们尺寸买的衣裳。” “爹,大伯,这是河南府的松烟墨和羊毫笔。” 分完礼物,顾辞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四海飞票,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奶,爹。这趟去省城和明阳他们合伙卖书,挣了些银子。” “书卖得极好,挣了九十万两。” 堂屋里一片沉默。 顾仲义手里的羊毫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顾伯礼的胡须差点被自己揪下来几根。 “九……九十万两?” 顾辞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后续还有,省城的贵人很照顾我的生意。” “这些银票,你们在家里放心花。” 老太太看着桌上那叠厚得吓人的银票,浑浊的眼睛直发愣,半天没喘匀气。 王氏和李氏更是吓得连手都不敢往桌上放。 九十万两。 这对于一年多以前还在为一顿糙米饭发愁的老顾家来说,简直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辞哥儿……” 顾仲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受苦了。” 他没有问银子具体怎么挣的,但他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要在府城那种水深的地方挣下这等身家,要耗费多少心神。 顾辞乖巧的给父亲倒了杯热茶。 “爹,不苦。咱们顾家,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 夜深了。 大雪彻底覆盖了清河县城。 县衙后堂的灯火还未熄灭。 柳半山拿着一份盖着布政使司大印的公文,快步走进来。 “东翁。” 柳半山把公文放在案前,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 “布政使司的调令下来了。” “正五品,颍川府司马。过完年就能上任。” 宋清远放下手里的朱笔。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份许多官员梦寐以求的升迁调令。 而是抬起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墙上挂着的那幅清河县舆图上。 这是他在清河县六年多的心血。 “半山。” “嗯?” “本官心里,有喜。” 宋清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抚过清河县的位置。 “但更多的是难舍。” 柳半山站在一旁,轻叹了一声。 “东翁在清河待了六年,看着水渠修起来,看着百姓能吃饱饭,自然是舍不得的。” 宋清远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啊,舍不得。” “这清河县的老百姓,淳朴,厚道。” “本官走了,只盼下一任县令,能善待他们,别荒废了顾辞画出的那条水渠啊……” 第206章 小年赶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顾辞回村后彻底咸鱼下来。 每日寅时末便起身,在院子里打一套五禽戏。 虎扑、鹿奔、熊晃、猿跃、鸟伸,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冬日的晨雾还未散尽,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身上却冒着热气。 一套拳法打完,浑身筋骨舒展开来,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气神。 顾念趴在东厢房的窗台上,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的哥哥。 “好厉害呀……“ 她小声嘀咕着。 顾辞收功,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抬头看见妹妹趴在窗口。 “醒了就乖乖穿好衣裳,不许在窗台上吹风。“ “奥!“ 顾念应了一声,光着脚丫子从床上蹦下来。 王氏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粥,搁在八仙桌上。 “辞哥儿,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谢谢娘。“ 顾辞接过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 粥熬得极稠,红枣的甜香混着米香,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顾念穿好衣裳跑出来,一屁股坐在顾辞旁边的长凳上。 “哥,今天是小年诶。“ “嗯,知道。“ “村头张婶子说,小年要祭灶王爷,还要吃麻糖。“ 顾念眨巴着大眼睛,满脸期待。 “咱们家有麻糖吗?“ 顾辞揉了揉她脑袋上的小揪揪。 “有。一会儿哥带你去县城赶集,买你爱吃的。“ “真的吗?!“ 顾念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两只小手激动地拍在一起。 “太好啦太好啦!能出去玩啦!“ 王氏在灶房门口探出头,有些犹豫。 “辞哥儿,县城人多,念念又小……“ “娘放心,我看着她。“ 顾辞语气温和却透着笃定。 “正好念念在家闷了这么些天,该出去走走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 “去就去吧。带上念丫头的几个小伙伴,一块热闹热闹。“ “奶你真好!“ 顾念跑到老太太跟前,抱住她的腿撒娇。 老太太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去把小满她们几个叫上。辞哥儿带你们出门,可得听话,别给你哥添麻烦。“ “我最听话了!“ 顾念拍着小胸脯保证。 巳时初刻。 顾家小院门口停了一辆宽敞的骡车。 车夫是村头老李家的儿子,憨厚老实,赶车稳当。 不多时,顾念便挨家跑了一圈,领着三个小姑娘回了院子。 田小满、周杏儿、刘二丫,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如今顾家在村里威望极高,顾念的小尾巴也不止大黄一个了。 几个小丫头穿得整整齐齐,脸蛋洗得干干净净,头上还扎着红头绳。 “顾哥哥好!“ 三个小姑娘齐刷刷朝顾辞行礼,稚嫩的嗓音透着崇拜。 顾辞浅浅一笑。 “都上车吧,去县里赶集。“ “好耶!“ 四个小丫头欢呼着爬上骡车。 骡车里铺着厚厚的棉垫子,还备了两床被褥和一个小炭炉。 顾辞怕她们冷,特意让车夫准备的。 “辞哥儿,路上小心。“ 王氏站在院门口叮嘱。 “嗯,娘回去歇着吧。“ 骡车晃晃悠悠驶出清河村。 四个小丫头平时连村口都极少出,这会儿趴在车窗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田小满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脸好奇。 “顾哥哥,县城是不是比咱们村大一百倍呀?” 顾辞坐在车辕上,侧过头浅笑。 “大不了一百倍,但好吃的肯定比村里多。” 顾念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我哥说了,今天全场的消费他来买单!” “哈?买单是啥呀?是买糖葫芦吗?” “管他啥单,跟着顾哥哥肯定有肉吃!” “对!买单!买单!买单!” 几个小丫头听不懂买单是什么意思,但也跟着瞎起哄。 半个时辰后,骡车在清河县城南街停下。 小年当天的集市,简直能把人挤得脚不沾地。 长街两旁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摊贩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 顾辞跳下车,把四个小团子挨个抱下来。 “都牵好手,排成一串。” “谁要是走丢了,中午就没肉吃。” 他拿出一副老父亲的架势,四个小丫头立刻乖乖手牵手排好。 街上年味正浓。 刚走没两步,几个小丫头的脚就挪不开了。 路边一个画糖人的摊子前,围满了咽口水的半大小孩。 老手艺人舀着滚烫的糖稀,在铁板上龙飞凤舞。 顾辞走上前,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案子上。 “大爷,来四只糖老虎。” 没多大会儿,四个小丫头一人举着一只金灿灿的糖老虎,舔得满嘴黏糊糊的。 一路逛过去,顾辞这个临时奶爸当得十分称职。 路过绢花摊,给每人挑了一朵红艳艳的头花。 路过杂货铺,一人发了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作响。 看到卖兔儿灯的,又给一人塞了一盏。 最后走到卖热糖糕的摊前,几个小丫头已经两手占满,实在拿不下了。 顾辞只好拿油纸包了四块糖糕,自己拎在手里。 顾念咬着糖老虎的耳朵,含糊不清地问。 “哥,你是不是累啦?” 顾辞捏捏她的小脸。 “不累,溜你们几个,比温书有意思多了。” 逛了大半条街,顾辞忽然觉得肚子隐隐有些发胀。 早上的红枣粥喝得多了些,这会儿急需放放水。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看到街角有一处冒着热气的摊位。 那是秦婶子的热汤圆摊。 顾辞领着四个小丫头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婶婶过年好,生意兴隆啊。” 秦婶子正拿大勺搅着锅里的黑芝麻汤圆,抬头一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哎哟,是咱们的大案首!” “您怎么有空来赶集了?!” 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搬出几条长凳。 “快坐快坐,这几个小闺女长得真俊。” 顾辞把四个小丫头安置在长凳上。 “婶婶,来四碗黑芝麻汤圆,多放点红糖。” “好嘞,马上就来!” 顾辞弯下腰,看着顾念的眼睛,语气认真。 “念念,哥去上个茅房,很快就回来。” “你们四个就坐在这儿吃汤圆,哪里都不许去,记住了吗?” 顾念乖巧地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 “记住啦,我们不动。” 顾辞直起身,又看向秦婶子。 “婶婶,这集市上人多眼杂,麻烦您帮我多照顾这几个丫头。” 秦婶子拍着胸脯打包票。 “辞哥儿您把心放肚子里。” “有我在这看着,几个小姑娘绝对丢不了,您快去快回。” 顾辞点点头,转身挤入人群,往街角的方向走去。 热气腾腾的汤圆端上桌,四个小丫头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吃得香甜。 秦婶子在灶台边忙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小半炷香的功夫过去。 顾辞洗净了手,甩着水珠从长街另一头走回来。 前方原本宽敞的街角,此刻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中央,传来顾念带着哭腔的委屈声音。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哼!人赃并获,你个小叫花子还敢狡辩!” “本少爷这钱袋可是蜀锦的,里头装了足足二十两银子,你赔得起吗!” 顾辞脸上的温和褪去,眉头微微皱起。 他快步走上前,拨开人群往里走。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的锦袍少爷,正在口吐芬芳。 顾念被吓得小脸发白,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连手里的兔儿灯都在地上踩坏了。 田小满、周杏儿和刘二丫急得跳脚,护在顾念身前。 “你胡说!” “我们才没偷东西!” “明明是你自己掉在地上的,念念好心捡起来还给你!” 那少爷听了,反而冷笑出声。 “捡起来还给我?” “我看你们是分赃不均,被本少爷当场抓获!” 他看向周围的看客,开始带节奏。 “大伙儿评评理,我刚来清河县走动串门,就被这几个小丫头扒了钱袋!” “本来我寻思着她们认个错我就原谅了,结果死不认账,小小年纪就这般刁钻,长大了指不定是什么祸害人的手脚!” 那些不明真相的路人,顿时交头接耳,对着小姑娘们指指点点。 “这孩子看着挺乖,怎么手脚这么不干净。” “就是啊,人家少爷都说认错就算了,还不承认,爹娘怎么教的。” “那少爷可是邻县来的大户人家,肯定不会冤枉她们。” 舆论一边倒。 秦婶子刚才正忙着给隔壁桌下汤圆,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这会儿想帮腔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急得直拍大腿。 顾念被千夫所指,委屈得哇哇大哭,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也听不懂那些大人的恶毒话。 只知道自己明明做了好事却变成了坏孩子。 “哥……哥你在哪……” 第207章 闪闪发光 “哥在这。”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披在顾念发抖的小肩膀上。 原本嘈杂的街角,在看清来人后炸开了锅。 “什么?!是顾案首!” “这小丫头是他妹妹?” “我就说你们冤枉人了吧!这么水灵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去偷钱!” “就是!顾公子可是修水渠的大功臣,能差他这点银子?” “这外乡少爷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惹谁不好,惹咱们清河县的活祖宗!” 周围的路人瞬间倒戈,看向那少爷的眼神从刚才的盲从变成了鄙夷。 顾辞无视了所有人的讨好,将四个小丫头拉到身后。 他目光如刀般落在对面的锦袍少爷身上。 “二十两银子,也配脏我妹妹的手?” 那锦袍少爷被顾辞的气场震得后退了半步,原本嚣张的气焰瘪了一半。 他虽是邻县来的,但也听过南阳府十岁案首的赫赫威名。 “你……你就是那个顾辞?” 郑文瑞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最后的面子,结结巴巴地狡辩。 “就、就算她是案首的妹妹,也不能随便拿别人的钱袋啊!我亲眼看见在她手里的,谁知道是什么情况……” 顾辞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看向一脸委屈的妹妹。 “念念,跟哥说。”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念对上哥哥宠溺的目光,心里慌乱少了几分。 她抽噎着,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我看到有人钱袋掉在地上,就想捡起来还给他……” “然后就被骂偷东西……” 小丫头说到最后,满肚子的委屈再也压不住。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你相信我……” 顾辞听完,目光重新落回郑文瑞身上。 “听见了?” “我妹妹说想还给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反咬一口。”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跟我妹妹还有她的小伙伴道歉。” “第二,我亲自送你去县衙。” 郑文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虽是邻县地主家的儿子,但在清河县的地界上,到底不是他的主场。 更何况,眼前这个少年是知府大人钦点的案首。 “我……我……” 他支吾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一个完整的字。 “让一让!都让一让!聚着干什么?!” 街角尽头,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是清河县衙为了迎新年安排的巡检队。 带头的是三班衙役里的张班头。 他腰间挎着佩刀,大步流星走过来。 “大过年的,谁在南街闹事。” 郑文瑞一看县衙来人了,又瞥见周围百姓那吃人的目光,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他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凑到张班头跟前。 “大人新年好。我是邻县的,刚来清河不久,迷了路。” “想问一下,这里的迎春客栈怎么走?” 张班头压根没正眼看他。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中央的顾辞。 “哎哟,顾公子。您什么时候回来了?” “这大冷天的,莫要冻坏了身子。” 身后的几个衙役都是人精。 一看顾辞冷着脸,以及地上那个钱袋。 几个衙役默契对视一眼。 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按住了正准备开溜的郑文瑞。 “哎哎哎。” “差爷,你们抓我干什么。” 郑文瑞被反剪着双手,疼得直叫唤。 张班头看着被顾辞护在身后抹眼泪的小丫头,心里暗道不好。 “顾公子,这不开眼的狗东西,惊扰了小小姐?” 顾辞语气极淡。 “这位少爷说,我妹妹偷他的钱袋。” 张班头一听,气得一脚踹在郑文瑞的膝弯上。 扑通一声。 郑文瑞直挺挺跪在大街上,膝盖磕得生疼。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咱们清河县的文曲星!” “按住他。给小小姐赔礼道歉!” 郑文瑞这下彻底怂了。 他磕着头连连赔不是。 “对不住。” “是我眼瞎,是我猪油蒙了心。” “小姐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回吧。” 顾辞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 “麻烦了。” “带回县衙,教教他清河县的规矩。” 张班头连连点头。 “顾公子放心,小人明白。” “带走。” 郑文瑞像死狗一样被架出了人群。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回家的路上,顾念坐在顾辞身边。 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哥,对不起。” “我不该多管闲事。” 小丫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满是自责。 顾辞听得心口微酸。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眼神极致温柔。 “念念。” “为什么这么想。” 顾念吸吸鼻子,委屈巴巴地抬起头。 “如果我装作没看见,不帮他捡钱袋,就不会给哥哥惹麻烦了。” 顾辞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其实你这样想,哥也支持你。” “遇到这种麻烦事,很多人都会装作没看见。” “这没什么不对。” 顾念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 “那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 顾辞握住她的小手,放在掌心焐着。 “正是因为冷漠的人多了,念念你今天做的,才会显得特别珍贵。” “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错的不是你的善良,是那些不辨是非的坏人。”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 三个小闺蜜也安静听着。 顾辞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念念,以后遇到这种事,你觉得麻烦,不想管。” “哥支持你。” “但你若选择帮助他人,哥同样站在你的身后。”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不管出了什么事,哥哥替你撑腰。” 顾念怔怔看着哥哥。 眼底那层委屈和害怕的雾气,一点点散去。 她扑进顾辞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哥,你真好。” 顾辞拍着她的后背,轻笑一声。 “好了,不哭了。” “刚才买的糖糕都快凉了,快吃吧。” 顾念从他怀里起来,用力抹了一把脸。 她拿起糖糕咬了一大口,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小满,杏儿,二丫。” “我哥说得对,我们没有错。” “快吃糖糕。” 三个小闺蜜欢呼一声,纷纷拿起糖糕吃了起来。 她们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向顾辞。 “念念哥哥太厉害了。” “以后我也要找一个像顾哥哥这样的人在一起。” 顾念一听,像护食的小老虎一样睁大眼睛。 “不行。” “我哥是我一个人的。” “谁都不许抢。” 三个小闺蜜笑作一团。 车厢里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 第208章 宗祠新墨 大年三十的清河村,天公作美。 连着阴了半个月的天色,到这天早上,居然云开雾散。 太阳暖洋洋地挂在天边,把前几天积下的残雪都晒化了大半。 清河村老老少少早就忙活开了。 村头老槐树底下,七叔公拄着拐杖,指挥着一帮壮汉往新建的祠堂里搬桌椅。 “轻点轻点,别把椅子腿磕坏了。” “这桌子往东挪两步,对,就那个位置。” 张婶子抱着一摞碗筷从灶房里出来,冲着院子里喊。 “二狗他娘,你那边的锅烧开了没?” “开了开了,这就下饺子。” 上午辰时刚过。 全村人聚在新建的清河祠堂门外。 这座祠堂占地极广,飞檐翘角,正门两侧立着一对汉白玉石狮,威武森严。 堂前铺着青石板,两旁栽了四棵笔直的青松,门楣上悬着一块还未揭幕的红绸匾额,在冬日暖阳下格外醒目。 这是顾辞去河南府的时候,出钱让七叔公带大家修的。 往年过除夕,各家连个像样的祭祖地方都没有。 顶多在自家堂屋里摆上两根红烛,对着一块木牌磕几个头。 如今全村人却都眼巴巴望着大门,等着顾家人先迈步。 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小娃娃连进正堂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后面看长辈的后脑勺。 但顾辞不一样。 七叔公清清嗓子,拉住了顾辞手腕。 “辞哥儿,跟我走。” 顾辞跟在七叔公身后,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身后的村民们自发让开一条道。 张婶子抹着眼角,小声嘀咕。 “这娃娃真有出息。” “咱们清河村,打祖上起就没出过这么大的人物。” 旁边有人接话。 “何止没出过,你去县里头打听打听,十岁的案首,整个南阳府开天辟地头一遭。” “可不是嘛,人家知府大人都上门拜访,搁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七叔公带着顾辞走到祠堂正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卷宣纸,双手递过去。 “辞哥儿,你是咱们清河村的小状元,这匾额上的字得你来题。” 顾辞微微一怔。 “使不得,这字该您老人家来写才对。您是咱们村的里长,辈分最高。” 七叔公摇摇头,语气不容拒绝。 “老头子活了七十多年,斗大的字认不全三筐。” “但老头子认得清一件事。” 他松开顾辞手腕,退后一步,郑重鞠了一躬。 “这座祠堂,是辞哥儿出的银子。这清河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都是辞哥儿挣来的。” “这个字,也只有你能写。” 身后的村民们齐刷刷安静下来。 连张婶子都收起了嘴,抿着嘴唇使劲点头。 顾辞看着手里的宣纸,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被红绸遮住的匾额。 红绸在风里鼓荡,像是等了很久。 “好。” 顾辞接过宣纸,走到台阶最高处。 七叔公早就让人备好了笔墨。 一方砚台,一支羊毫大笔,墨汁浓稠,在寒风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显然是有人提前把墨汁在灶上温过了。 顾辞提起羊毫,蘸饱了墨。 潇洒落笔。 瘦金体的锋芒在宣纸上游走,朝气勃发。 “清河世泽”。 简单的四个字。 说的就是清河村的福泽,要世世代代传下去。 站在台下的村民们,好些人都眼含热泪。 这是清河村祖祖辈辈最朴素的盼头。 七叔公双手捧过宣纸,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他转手递给旁边的木匠师傅,嗓门又沙又亮。 “照着这四个字,刻到匾额上去。用最好的金漆。” 木匠师傅连连点头。 七叔公转过身,面向全村人,拐杖往青石板上一杵。 “今天是大年三十。” “清河村的新祠堂,正式落成。” “辞哥儿题的字,就是咱们村的底气!” “以后谁要是干了缺德事,老爷子我就让他跪在这三天!” 底下一阵哄笑。 张婶子第一个拍巴掌。 “说得好!我回去就让二狗子把这四个字抄一百遍!” 笑声里夹着炮仗的噼啪声,一串串红纸屑炸得满天飞。 顾辞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闹哄哄的人群,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下午,暖阳西斜。 顾家小院里,顾念双手端着一碗浆糊,满脸认真。 “哥,这边这边,歪了歪了!” 顾辞站在门框前,手里举着一副大红春联,正往门楣上贴。 今年的春联比去年更大,纸张也更好。 用的是博雅轩特制的万年红宣纸,金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上联:家和万事兴。 下联:人勤百业旺。 横批:岁岁平安。 顾念踮起脚尖,把浆糊碗举得高高的。 “哥,够得着吗?要不要我去搬个凳子?” “不用,你把碗端稳了就行。” 顾辞用刷子蘸了一层浆糊,均匀地抹在门框上,然后把春联对齐贴了上去。 他退后两步,仔细看了看。 “左边好像还是高了点。” 顾念歪着小脑袋看了半天。 “哥,我觉得挺正的呀。” 顾辞忍不住弯腰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你的小脑袋歪着,看什么自然都是正的。” “嘿嘿,好像真的是左边高了一点点。” 顾念像个站岗的小保安一样,把手里的浆糊碗端得更平稳了些。 “哥你快贴,我帮你端端好,保证不洒出来!” 兄妹俩正忙活着,王氏从灶房里探出脑袋。 “辞哥儿,门神贴了没?” “还没呢,等春联干了再贴。” “窗花也别忘了,你蓉姐新剪的,可好看了。” 顾蓉从东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红彤彤的剪纸窗花。 每一张都剪得精巧别致,有福字、有鲤鱼跳龙门、有喜鹊登梅。 “辞弟,你看看这几张行不行。” 顾辞接过来翻了翻,目光落在一张剪纸上。 那是一个小人骑在大鱼上,旁边还有一棵松树和一朵祥云。 虽然手法朴拙,但构图里透着一股灵气。 “这张好,贴堂屋正窗。” 顾蓉抿着嘴笑笑,把那张窗花小心地递给他。 顾念凑过来看,眼睛一亮。 “姐,这个小人是不是我哥呀!骑着大鱼,好威风!” 顾蓉被她说得脸上飘过一抹红。 “瞎说什么呢,那是年年有余。” “我觉得就是哥。” 顾念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骑大鱼的肯定是哥,因为全天下只有我哥会骑大鱼。” “……念念,鱼不能骑。” “可以的,我说可以就可以!” 窗花贴完,门神也端端正正糊上了门板。 院子里红彤彤的一片,大门上的春联,窗户上的剪纸,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都在新年里透着喜庆。 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家和万事兴,人勤百业旺。” 她欣慰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堂屋。 ...... 第209章 除夕守岁 傍晚,灶房里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顾辞亲自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 王氏在旁边打下手,李氏负责烧火。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烧热之后,顾辞先舀了一勺猪油。 油花在锅底滋滋作响,香味立刻窜了出来。 第一道菜,红烧鲫鱼。 两条肥硕的鲫鱼在锅里煎得金黄,淋上酱汁,撒一把葱花,盖上锅盖焖了小半炷香。 起锅的时候,鱼肉软嫩入味,汤汁浓稠,香得村里的大黄都蹲在灶房门口摇尾巴。 第二道,酱烧排骨。 提前用香料腌了一个时辰,下锅煸炒出焦边,加酱油和冰糖小火慢炖。 最后收汁的时候,顾辞多撒了一把炒过的白芝麻,又香又亮堂。 第三道,蒜蓉蒸蛋。 六个土鸡蛋打散,上锅蒸到表面凝成嫩黄色的豆腐脑状,淋上热油激过的蒜蓉酱油,滑嫩得筷子都夹不住。 还有一大盆猪骨萝卜汤,一盘翠绿的腊肉炒蒜苗,凉拌木耳、白面馒头,外加一盘王氏包的韭菜饺子。 顾念全程蹲在灶房门口,两手托着腮,鼻翼一张一合地使劲闻。 “哥,好香,什么时候能吃呀。” “快了。” “你上次也说快了,然后我等了好久好久。” “这次是真的快了。你去把碗筷摆好。” 顾念立刻蹦起来,颠颠地跑去堂屋搬碗筷。 八仙桌上,十道菜摆得满满当当。 老太太坐在上首环顾了一圈桌面。 去年的年夜饭还依稀在目,本以为那是顾家有史以来最丰盛的。 但没想到只是开始。 从那以后老顾家虽然保持了勤俭的家风,但顿顿就没少过肉。 今年的大部分菜更是顾辞亲手做的。 一个人在省城操劳学业,回家以后还亲自下厨做饭。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 “都坐下。吃。” 顾仲义这回没有再说什么“食不言“。 他咳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陶壶。 “大兄,来一杯?“ 顾伯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来。“ 两兄弟给对方倒了一杯烧酒。 陶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干。“ 烧酒入喉,辛辣的味道冲上头顶。 顾仲义的脸涨红了,呛得直咳嗽。 顾伯礼也好不到哪儿去,鼻尖泛红,眼角都被酒气激起了水光。 但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笑得很开心。 就是高兴。 王氏看着丈夫少有的模样,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李氏低头扒饭,嘴角弯弯的。 顾念坐在顾辞旁边,两只脚在长凳下面晃来晃去。 她面前的碗里已经堆了一座小山。 鱼肉、排骨、蒸蛋、饺子,全是顾辞一样一样给她夹的。 小丫头捧着碗,用筷子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进顾辞碗里。 “哥,你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 顾辞看着妹妹懂事的模样,唇角弯起温和的弧度。 “好。” 他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饭后,顾辞起身帮忙收拾碗筷。 王氏正要把剩菜端进灶房,见儿子伸手过来,连忙用胳膊肘挡了挡。 “辞哥儿,放那儿就行,娘来收拾。” 大伯母李氏刚把抹布洗好,顺手把顾辞手里的盘子接了过去。 “弟妹说的是,辞哥儿你快快去歇着。” “今日忙了一天,哪还能让你再沾油星子,大伯母来就成。” 她一边说一边把顾辞往堂屋里推。 顾辞倒也没再坚持,转去旁边洗了手。 饭桌旁,大伯顾伯礼和父亲顾仲义还没下桌。 两兄弟脸色红扑扑的,正就着最后半壶酒慢慢砸吧。 顾仲义端着酒杯,说话的声音比平日里大了一些。 “大兄,我跟你说,这县学的差事做着就是舒坦。” “以前总觉得日子苦,现在一瞅,当真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顾伯礼抿了一口,难得没有反驳弟弟,笑着点头。 “谁说不是呢,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顾辞擦干了手,从怀里摸出两个红封。 他抬步走到火盆旁。 顾念正坐在一边,拿着火钳子拨拉里面的碎炭。 顾辞把红包塞进妹妹怀里。 “哥,这是啥?” “压岁钱。” 顾辞摸摸她的脑瓜。 “拿去买糖吃。” 顾念用小手捏捏,嘴巴微微张开。 “哇塞,这么厚,能买多少糖啊……” 顾辞浅浅笑笑,转过身走到正在帮家里叠衣服的顾蓉身旁。 他把另一个红包递过去。 顾蓉有些局促,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 “辞弟,这太多了,我不能拿。” “没事的,图个吉利。” 顾辞语气温和。 “新的一年,给自己添几件喜欢的物件。” 顾蓉握着那个厚实的红封,眼眶有些热,低头轻声应了一句。 “谢谢辞弟。” 夜渐渐深了。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打着瞌睡,王氏和李氏坐在火盆另一边,小声说着明天的吃食。 顾伯礼和顾仲义喝光了壶里的酒,也围了过来,屋里暖烘烘的,透着一股安详。 顾念靠在顾辞的肩膀上,眼皮开始打架。 “咚,咚......” 村口新祠堂的方向,沉闷的钟声传了过来。 子时钟响。 顾辞正式满十一岁。 顾念揉揉眼睛,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从顾辞怀里坐直了身子。 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幅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递到顾辞手里。 “哥,生辰快乐。” 小丫头声音黏糊糊的,显然是困极了,但那双大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这是我写给你的,蓉姐姐教我折的。” 顾辞接过宣纸,慢慢展开。 上面是用徽墨写的四个大字。 “兄长万安”。 字写得很好。 笔画端正,没有平日里涂鸦的毛躁,每一个折角都写得规规矩矩。 顾辞看着这四个字,在昏黄的烛光下看得很仔细。 他知道,自己这般努力,这般费尽心思地折腾银子,为的不是什么家财万贯。 就是为了守住这间屋子里的暖意,守住家人这份温情。 “哥,你喜欢吗?” 顾念揪着他的衣角,小声问。 “喜欢。” 顾辞把妹妹抱在怀里。 “睡吧。” 小丫头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第210章 红颜铁血 除夕子时的钟声,不只敲在清河村。 这一夜大奉的月亮又大又圆。 江陵县。 怀津书院后山的琴室里。 山风把竹叶吹出沙沙声,月光铺了一地,照在琴案上那架桐木古琴的漆面上。 乔婉容独自坐在琴案前。 今夜是除夕,书院放了假,祖父乔怀安带着清影去城里赴宴。 她说头疼,不太想去。 乔怀安看着她叹了口气,最后带小孙女出了门。 临走前,乔清影在琴室门口等了半天。 “阿姐,你真不去呀?” “那个顾师兄都走大半年了,你天天对着琴发呆。” “要我说,你这就是典型的单相思,用袁学长教的话说,这叫被下蛊了。” “别胡说。去赴你的宴。” 乔婉容当时是这么回的。 脑海里的声音渐渐远去,琴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乔婉容闭着眼睛,指尖搭在弦上。 第一声散音落下去的时候,她自己都微微怔住。 是《高山流水》。 从那天下午在这间琴室里,那个青衫少年坐在她的琴案前,闭眼落指的那一刻起。 她就再也没弹过别的曲子。 巍巍乎志在高山。 指法从生涩到流畅,从模仿到顿悟,她花了三个月。 曲终。 余音在竹舍里绕了一圈,慢慢散去。 “顾辞。”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同一轮月亮,挂在河南府洛水河的上空。 洛水阁的水榭里,灯火比平日暗了几分。 纪晚音屏退了所有侍女。 “小姐,大年夜的,您一个人待着多冷清。” “出去。” “……是。” 云裳走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心疼。 她太了解纪晚音了。 平日里八面玲珑、杀伐果断,唯独提起那个狡诈恶徒时,会变成另一个人。 门缓缓被合上。 偌大的正堂里,只有纪晚音一个人。 还有红木架子上缩着脖子打瞌睡的金宝。 纪晚音半靠在软榻,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宣纸。 纸不大,巴掌见方。 是顾辞上回在洛水阁随手写的。 “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她看着纸上的字,唇角扬起痴痴笑意。 金宝被外头的鞭炮声惊醒,扑棱了一下翅膀。 “姑爷好!姑爷好!” “第三种绝色!第三种绝色!” 纪晚音难得没有拿软枕砸它。 她伸出青葱般的指尖,点了点宣纸上的墨迹。 脑海里浮现出那日私宴的情景。 “小没良心的。” “写了这么一句话撩我,转头就跑回老家过年了。” “留我一个人在这洛水阁里受冷风吹。” 她端起旁边的琉璃酒杯,将桂花酿一饮而尽。 脸颊泛起两抹酡红,风情万种。 “等你回了河南。” “看姐姐怎么把你这妖孽收了。” 清河县衙后院。 宋晚盈托着下巴坐在石阶上,看着夜空里的星星发呆。 旁边放着那个早就被她玩溜的九连环。 宋清远穿着常服,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雪梨走过来。 他在女儿身边坐下。 “晚盈,大冷天的,怎么坐在外面?” 宋晚盈声音闷闷的。 “爹爹,顾辞那家伙,这会儿肯定在家里吃好吃的。” “咱们除夕宴上的菜,还没他做的一半好吃。” 宋清远失笑,宠溺地把雪梨递过去。 “你这丫头。是惦记人家手艺,还是惦记人啊。” 宋晚盈小脸一红,接过雪梨咬了一大口。 “才没有。我就是觉得无聊。” “他要是在,还能给我讲猴子打妖怪的故事。” “那故事讲一半后就没下文了,这叫太监行为。” “用他教薛明阳的话说,我现在的心情很emO……” 宋清远无奈摇头。 “少学那些稀奇古怪的话。过了年,爹爹就要去颍川府上任了。” “那顾辞可是南阳府的案首,来年三月还要去省城考院试。” “你们这群小娃娃,以后想见一面,怕是难喽。” 宋晚盈吃雪梨的动作停住。 她转过头,古灵精怪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 “爹爹,咱们不能带他一起去颍川府吗?” “胡闹。” 宋清远屈起手指,在她脑门轻轻弹了一下。 “人家是去省城考秀才的,跟我们去颍川做什么。” 宋晚盈撅起嘴唇。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 “等他考完了,我让爹爹派八抬大轿去接他。” 极遥远的北境。 雁门关外,风雪压营。 同样是除夕夜,清河村有热汤,河南府有桂花酿,江陵县有琴声,可北境军营里只有铁甲、火盆和铮铮铁骨。 校场上,八千镇北铁骑如一片黑色的钢铁丛林,屹立在风雪中。 马衔枚,人披甲。 岳怀烈立于阵前,任凭大雪落满双肩。 “去年年底,北蛮人和朝廷续了盟约。” “腊月二十三,他们过界踏平了咱们的拒马镇!” “今夜除夕,关内老小在热炕头上守岁。” “可白狼原上,咱们几千个父老乡亲,正被蛮子像牲口一样拴在雪地里!” 风雪漫过校场。 队列里没有一个人乱动,连战马都顺着风向,把耳朵抿向耳后。 “老子睡不着。” 岳怀烈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铁手套刮过胡茬,沙沙作响。 “今夜,咱们就去把蛮子砍了。” “把活人接回来,把死人带回来!” 风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八千人抬起右臂,铁拳齐齐砸在左胸心口。 咚! 沉闷的甲片撞击声,如战鼓齐鸣,硬生生盖过了关外的风啸。 队列前头,一个满脸冻疮的年轻校尉忽然咧开嘴。 “将军,前几天南边传到关上的那首诗,兄弟们私下都在念。” “大伙儿都说,这出塞里写的飞将……不就是咱们将军吗?” 队列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 岳怀烈也笑了,抬起马鞭虚点了他一下。 “少他娘的放屁。” “先贤是先贤,老子就是个替老百姓看大门的。” 他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马,反手拽出腰间佩刀。 雪亮的刀尖斜指北方黑沉沉的夜幕。 “全军,出关!” 第211章 青衫如刃 年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正月初八。 开往河南府的客船上,几个少年正聚在一起闲聊。 “辞弟!还在想念念妹妹呢?” 袁少游靠在船舷边,手里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早就插回了腰间,眼眶还有些发红。 “唉,是我也舍不得,姑奶奶在码头看得那叫一个心疼。” “尤其是一想到前几天在顾爷爷家小住,那顿顿不重样的大锅炖肉,我这心更疼了。”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把最后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咽下。 “你那是心疼饼子吗,你那是心疼你包的那一千两压岁钱吧。” 袁少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脚。 “放屁!我都怕给少了!” 顾辞听着两人日常斗嘴,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行了。” “你们俩这几天把念念惯得都快不认识我这个亲哥了,红包的事我替她姑且记下。” 袁少游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顾爷爷客气了,孝敬姑奶奶是小袁的分内之事。”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甲板另一头传来。 赵文翰抱着一个沉甸甸的书箱,步履稳健走近。 他今日也穿了嵩阳书院的青衫,身姿挺拔,整个人透着一股苦读之人的沉静。 “你们两个,大清早便在甲板上聒噪。” 赵文翰把书箱搁在木桌上,看了薛袁二人一眼。 “上船前先生交代的话,当耳旁风了?” 薛明阳一缩脖子,干笑两声。 “赵兄,这刚过完年的,你就不能放松放松。” “呵,放松?” 赵文翰冷哼一声。 “三月便是院试,整个河南府上万童生挤那一百个秀才名额。” “你若是觉得府试过了便能高枕无忧,大可继续在这吹江风。” 袁少游清清嗓子,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赵兄教训得是,小弟这就回去温书。” 甲板上的木楼梯发出吱呀响声。 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三人,也陆续从底舱走了上来。 清一色的嵩阳青衫。 领口和袖口绣着隐秘的松纹暗花,在这初春的江风中显得格外扎眼。 甲板另一侧,几个常年跑河南府水路的商贾和散客,早就盯着这边看了半晌。 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绸缎商,端着热茶凑近两步,拱手搭话。 “几位小公子,看这身行头,可是省城书院的门生?” 薛明阳转过头,下巴微微一扬,胖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得瑟。 “老丈好眼光。” “我等正是嵩阳书院的学生,刚过完年准备返校。” 那老商贾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敬畏。 “乖乖,还是中原第一书院的学生。” “难怪我看几位小公子气宇轩昂,站在这甲板上,眉眼间全无寻常学子的文弱气。这趟回省城,可是为了准备三月的春闱?” 旁边一个带着孙子的外乡老汉也跟着凑热闹,满脸艳羡。 “一看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咱们灵宝县要是有这样的后生就好了,瞧瞧这气派,这几位公子将来肯定是要当大官的!” “可不是嘛,这气质,一看就跟普通读书人不一样。” 薛明阳被夸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袁少游也挺直了腰板,神色间多出几分傲气。 七个人。 这一届科考清河最拔尖的七个少年,在客船的甲板上齐聚。 顾辞转过身,视线扫过这六张熟悉的面孔。 大半年的摸爬滚打,从鹿鸣书院的考校到南阳府的突围,再到省城河南府的厮杀。 当初那几个在书院里各自为战的少年,如今已经彻底褪去了青涩。 陈良不再一紧张就揉肚子,眼神里多了几分坚韧。 罗承志的皮肤晒得更黑了些,站姿犹如青松。 孙秉礼依然话少,可眼底那股书香门第的傲气,已经化作了内敛的锋芒。 至于薛明阳和袁少游,嘴上依旧没个正经。 顾辞看着身旁眉头紧锁的赵文翰,轻笑出声。 “赵兄,弦绷得太紧易断。大过年的,就让他们得意会儿吧。” 赵文翰愣了一下,无奈摇头。 顾辞走上前,伸出自己的右手。 “刚才那老丈的话,权当个好彩头。” “咱们这七个人,在客栈一起吃过饭,在南阳府一起熬过考场,如今又一起穿着青衫站在这。” “等回了省城,该吃吃,该喝喝。三月进了考场,再给他们瞧瞧咱们的真本事。” 薛明阳眼睛一亮,第一个凑上来。 “辞弟说得对!” “不把那件秀才的衣裳穿回来,我都觉得对不起涟漪姑娘!” 袁少游也激动地覆上手掌,眼底闪过江陵小乔的影子。 “这秀才功名,我袁少游拿定了!” 赵文翰眼神坚定。 他快步走上前,将手掌重重放了上去。 “那便一起,去争一争那百人名额。” 陈良、罗承志、孙秉礼三人相视一笑。 将手掌叠在一起。 七件青衫在江面上站成了一圈。 顾辞看着前方破开的江水,声音透着一往无前的少年意气。 “春闱开考!” 六个声音齐齐回应。 “斩落功名!” 第212章 新书问世 初春的河南府依旧透着几分寒意。 吉祥客栈的后院里,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祥嫂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大长勺,在锅里搅和着浓稠的胡辣汤。 看见顾辞一行人推开木门,祥嫂的眼睛亮了起来。 “哎呦,公子们可算回来了!” 祥嫂放下大铁锅里的长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喜色迎了上去。 “快快快,屋里坐。这几日的风硬,别冻着了。” 顾辞解下肩头的白狐大氅,递给身后的袁少游。 他冲着祥嫂拱手一揖。 “嫂嫂过年好,咱们这群吃货又来叨扰了。” 祥嫂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搬来几条长凳。 “公子这说的是哪里话。你们年前留下的那几间房,我可是天天派人打扫,连床褥子都换了新的。” “就盼着你们开春回来,好接着住呢。” 薛明阳吸了吸鼻子。 那股浓郁的胡椒香气直往脑袋里钻。 他一屁股坐在院里那张老榆木方桌前,拍了拍桌上扣着的粗瓷大碗。 “祥嫂,快给我来一大碗,多放面筋多放葱花!” “这胡辣汤简直就是咱们河南府的顶流,我在清河馋了一整个正月,做梦都在咽口水。” 祥嫂被逗乐了,抄起大长勺,给薛明阳盛了满满冒尖的一大碗。 “薛公子还是这么会说话,管够,厨房里还有刚出炉的油馍。” 薛明阳接过大碗,也不嫌烫,呼噜噜灌下一大口。 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绝了。这才是干饭人必吃的啊。” 赵文翰端着碗坐在对面,看着薛明阳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嫌弃地摇了摇头。 “你这碳水脑袋,除了吃还能装点别的吗。” “过了十五就要去书院报到,你那《礼记》背熟了?” 薛明阳咬了一大口馍,含糊不清反驳。 “赵兄,吃饱了才有力气内卷嘛。” 袁少游也凑过来附和。 “赵兄,你就让薛兄吃吧。” “这胡辣汤一口入魂,确实比清河的早茶带劲。” 顾辞端起碗抿了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管滑入胃里,驱散了赶路的疲惫。 他看着吵吵闹闹的几个同窗,嘴角微微弯起。 “你们慢慢吃,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薛明阳从海碗里抬起头,满脸好奇。 “辞弟,你要去见晚音姐?” “……不是,我就在客栈里赶个作业。” 顾辞没有过多解释,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屋子里果然如祥嫂所言,一尘不染。 桌案上的青瓷水盂里换了清水,连椅背上都垫了一块崭新的苏绣软垫。 顾辞不用猜也知道,这是纪晚音的手笔。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从行囊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线装纸册。 这是他过年期间,在船上和清河老家断断续续写出来的文稿。 思绪沉淀,笔尖在澄心堂纸上稳稳落下。 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瘦金体在纸面上勾勒出一个个鲜活的人物。 整整一个时辰。 顾辞没有停笔,屋子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直到最后一个句号画圆,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放下手中的毛笔。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他将这厚厚的一沓手稿理齐。 房门被人轻轻敲响,很有礼貌的三下。 “顾公子,是您回来了吗。” 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顾辞站起身,走过去拉开木门。 是纪晚音特意留在客栈照应他的青樱。 少女见顾辞开门,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顾公子安好。” “东家年前吩咐过,若是公子回了省城,让奴婢第一时间传个信回去。” 顾辞侧开半个身子,将那叠刚刚装订好的手稿递了过去。 “麻烦青樱姑娘了。” “你回去的时候,请顺便把这个交给大东家。” 青樱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手稿,低眉顺眼应下。 半个时辰后。 博雅轩三楼内阁。 地龙烧得极旺,屋角的三足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鹅梨帐中香。 纪晚音半靠在紫檀木软榻上翻看账册。 她今日穿了一身金色薄纱长裙。 贵气逼人,风华绝代。 云裳抱着剑守在屏风旁。 “小姐,客栈的青樱回来了。” 纪晚音翻账本的手指停住。 那双桃花眼亮了起来。 “小辞回来了?” 角落里的大绯胸鹦鹉扯开嗓子。 “姑爷回来啦!姑爷回来啦!” 纪晚音唇角带笑,丢了一颗松子过去。 青樱低着头走进内阁。 “东家,顾公子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 纪晚音示意云裳接过来。 她看着封面上的三个大字。 《红楼梦》。 纪晚音笑意更浓。 “这小没良心的,还真写新书了?” 她翻开正文。 “只因当年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单单剩了一块未用……” 起初她神色散漫,只当是寻常的神仙志怪。 紧接着笔锋一转。 牵扯出绛珠仙草,因受了神瑛侍者的甘露之恩,竟要下凡用一生的眼泪来还。 等翻到第三回,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纪晚音的坐姿慢慢收紧。 目光完全落在纸面上。 书中荣国府的门第规矩,丫鬟婆子的穿戴,饭桌上的捧盒漱盂。 无一不透着森严与奢华。 纪晚音出入过总督府的女眷后宅。 却从未见过哪本话本能把世家大族写得如此真切。 看到王熙凤出场。 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纪晚音愈加沉迷。 她时而蹙起眉头,为那个步步留心的林妹妹揪心。 时而拿帕子掩住红唇,惊叹于凤姐的八面玲珑。 阁内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 窗外日影西斜。 纪晚音终于翻完第二十回。 她合上手稿。 胸口微微起伏。 “小姐。” 云裳低声开口。 “顾公子这书,可是要立刻安排定做。” “要不照着《西游记》的规矩,先印十万册,再加盲盒铺货。” 纪晚音将手稿放在茶几上。 “印十万册?” “云裳,你太小看这本书了。” 云裳有些不解。 纪晚音起身走到窗前。 “西游记赚的是天下学子和商贾的银子。” “可这本《红楼梦》,写的是豪门后宅的人情世故。” “这书若是跟市面上的杂书放在一起卖,那是对小辞才华的糟蹋。” 纪晚音优雅转身。 “传令下去,停掉刻坊里所有的活。” “把咱们养着的那五十个举人抄书匠,全调进密室。” 云裳一愣。 “小姐要弄手抄本?” “对。” 纪晚音声音果断。 “这书绝不排版印刷。” “我要把它打造成整个大奉独一无二的奢侈品。” “用最顶级的泥金花笺做内页,用孔雀羽线织就的雀金做封皮。” “每一册用冰蚕银丝装订,纸页里熏上西域冷香。” 云裳听得直皱眉。 “小姐,这造价恐怕要几十两银子。” “能卖多少钱?” 纪晚音轻笑出声。 “一千两。” 云裳拿剑的手抖了一下。 “你不懂女人,更不懂那些深闺里的贵妇。” 纪晚音看着桌上的手稿。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买不起,而是拿不出那份压人一头的底气。” “去给王家大夫人、洛家二太太下帖子。” “就说我得了一部奇书。” “这书不认银子只认身份,谁能抢到这第一批手抄本,谁就是府城贵妇圈里的头份体面。” 纪晚音重新坐回软榻上,拿起那本手稿,贴在自己傲人的胸口处。 她望着吉祥客栈的方向,眼神变得柔媚拉丝。 “小辞啊小辞,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宝贝。” “你放心,姐姐一定用这本红楼,把整个中原世家的金库,都搬到你的床头去。” 鹦鹉金宝十分应景地大叫起来。 “发财啦!发财啦!” “姑爷最牛!主人最美!嘎嘎嘎!” 第213章 老友归队 正月十六一早,嵩阳书院的山门前便热闹起来。 太室峰下春寒未散,两棵千年古柏立在门前,枝叶间还挂着昨夜留下的水珠。 顾辞一行人穿着嵩阳青衿,沿着青石阶往上走,腰间象牙牌轻轻相碰,发出好听的声响。 “辞弟,我跟你说,祥嫂今早那锅面疙瘩简直离谱。” “我本来想吃两碗,结果赵兄在旁边盯着我,跟监考官似的。” 赵文翰抱着书箱,一脸黑线。 “你吃了三碗。” 薛明阳立刻辩解。 “第三碗那是袁兄剩下的,我本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原则,帮他分担一下。” 袁少游扇子还没打开,先委屈上了。 “薛兄,天地良心,那碗是我刚盛的。” “我就低头系个腰带,抬头碗没了。” 陈良在后头听得直乐。 “薛兄的食量,我得好好学学。” 众人说笑间跨入地字堂。 乙班的老生们早早就到了。 周子安眼尖,一眼瞅见顾辞等人,热情迎了上来。 “顾师弟。” “赵师弟,薛师弟。” “你们可算回来了。” “这个把月没见,咱们都想你了。” 徐元朗也从后排书案走过来,拱手笑道。 “年过得还好吧?我可听说了,赵师弟在老君山上作了首七律,传得整条铜驼大街都是。” “我那堂弟在白鹿书院读书,年前写信回来专门提了这事,说什么敢把霜刀试笔端,看得他们班学子都叫一个绝。” 赵文翰耳根微热,有些不好意思。 “师兄过奖,只是即兴之作。” 薛明阳大咧咧拍了下赵文翰的肩膀。 “赵兄,你能不能别谦虚?那天你念完最后一句,伏牛台上的雪都化了三分。” “确实,确实。” 袁少游在旁边使劲点头。 “那场面,简直绝了。” 周子安拉着顾辞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 “顾师弟,你们不在这段时间,甲班那边可没闲着。” “听说王玄机一个人在经史馆里泡到腊月二十九才走的,正月初五又回来了。” “方先生还给甲班准备了三套新的模拟卷,整个年假期间,天字堂的灯就没灭过。” 薛明阳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这也太卷了吧?大过年的不吃饺子不放炮仗,搁书院里刷题?” “王玄机不是人,是妖孽。” 周子安无奈摊手。 “你以为呢,甲班连续二十个月第一,方先生铁了心不让咱们翻身。” 顾辞神色平静,并未接茬。 赵文翰一言不发,默默掀开书箱,掏出题集翻看起来。 众人正各自落座,门外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谢临风跨过门槛。 他今日难得换了件青灰长衫,头上那根木簪倒是没换,歪歪斜斜插着,带着几分名士的随性洒脱。 “学生见过先生。” 满堂学子齐刷刷起身行礼。 谢临风摆了摆手,走到讲案前坐下。 “都坐着,不必拘谨。” 众人落座。 谢临风靠在椅背上,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赵文翰身上。 “赵文翰。” “学生在。” “你那首七律,谢某过年的时候在铜驼大街书市里听人念了。” “莫道书生无铁骨,曾将灯火照儒冠。” 他把这两句在嘴里又嚼了一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写得好。” “有骨头,有血性。” “咱们乙班的学生,就该有这等把霜刀试笔端的胆气。” 赵文翰脸涨得通红,躬身一揖。 “先生谬赞,学生惶恐。” 谢临风笑着摆手让他坐下,目光一转,落在了薛明阳和袁少游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眉头挑了起来。 “你俩。” 薛明阳下意识挺了挺胸。 “先生好。” 谢临风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薛明阳,这个年你是不是把年夜饭包圆了?” 学堂里传出一阵压不住的闷笑。 薛明阳脸上挂不住了,嘴硬道。 “先生,这是过年的喜庆,叫福星高照。” 谢临风又看向袁少游。 “开心什么?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俩一起站着,像两个刚出炉的大肉包子。” “从明日起,食鉴坊的饭量减三分之一,别到时候进了考场,号舍都坐不进去。” 袁少游欲哭无泪。 “先生,号舍宽着呢……” “宽不宽,都不妨碍你们节食。” “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落。 谢临风的表情收了收,拍了两下巴掌。 清脆的掌声让学堂内安静下来。 “好了,闲话说完了。” “今天正式开学,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 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走到讲案前方。 “这个学期,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窗。” 众人互相对视,眼底满是好奇。 周子安小声嘀咕。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来插班,什么来头?” 谢临风抬起下巴,朝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吧。”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少年迈步走了进来。 他大约十五岁上下,身形颀长挺拔,穿着一件青蓝直裰。 眉如远山,目若晨星。 就这么站在门口,目光清澈地扫过堂内众人,最后微微颔首,冲着满堂学子拱手一揖。 乙班安静了一瞬。 周子安拿着书本的手停住了。 徐元朗嘴巴张了张,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几个老生面面相觑,都在打量这个面生的少年。 而顾辞和赵文翰,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目光微微亮了起来。 薛明阳瞪大了眼睛。 他用力戳了一下旁边袁少游的胳膊。 “袁兄,你看看那是谁。” 第214章 江陵来客 袁少游歪过头,看清来人后嘴巴合不拢了。 “卧槽?江兄?” 谢临风缓缓开口:“给大家介绍一下。江行简,南阳府亚元。来自怀津书院,乔老先生亲自写的举荐信。” “从今天起,他就是咱们乙班的人了。” 这些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在学堂里激起阵阵涟漪。 “府试亚元?南阳府的?” “乔大师亲笔推荐?那可是赫赫有名的文坛泰斗啊!” 徐元朗一拍大腿。 “等等,南阳府案首不是顾师弟吗?亚元也来了咱们乙班?!” 他扭头看着顾辞,又看了一眼面前的江行简,表情仿佛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先生,咱们乙班这是要起飞啊。” 谢临风背着双手,笑而不语。 江行简看到顾辞的时候,眼底笑意加深了几分。 “顾兄。” 顾辞站起身,拱了拱手。 “江兄,好久不见。”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多余的客套都不需要。 江行简语气温和,带着赶路后的风尘仆仆,却依旧爽耳清朗。 “自从府试一别,行简一直在江陵备考。” “年后收到老师安排,说省城四大书院可以插班进修。” “行简打听到顾兄和赵兄他们都在嵩阳乙班,便选择了这里。” 赵文翰也从书案后站起来,走到近前。 “江兄来得正好。” “乙班缺个能在策论场上抗大梁的人,你来了,我们心里踏实不少。” 江行简握住他的手,爽朗一笑。 “赵兄过谦。” “你在省城的风闻,我可早听说了。” 两个学霸卷神一见面就惺惺相惜起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可管不了这么多。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头饿狼扑食一般,直接把江行简从赵文翰身边抢了过去。 薛明阳一把扯住江行简的左边袖子。 “江兄!你这一声不吭就杀过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兄弟我安排个接风宴!” 袁少游更夸张,直接从另一边抱了上去。 “江兄!我想死你了!” “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有多憋屈吗!赵兄天天盯着我温书,顾爷爷又不搭理我,就薛兄跟我一起受罪!” “现在你来了,咱们就是三个人一起奋斗了!” 江行简被两人夹在中间,哭笑不得。 “薛兄,袁兄,你们的热情一如既往。” 薛明阳松开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对啊江兄,你这几个月在江陵是怎么养的?帅了还是高了?” “总之看着比在摘星楼那会儿精神多了。” 袁少游接话。 “那是,行简可是乔师的得意门生。我那会在书院的时候就属他人气最高!” 他拍着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在咱们怀津书院,江兄走在路上,那些外县来游学的女眷眼睛都挪不开。” “如今来了这嵩阳书院,咱们江陵县的排面可算是立住了。” 薛明阳跟着傻乐。 “管他什么排面,反正以后经义和策论要是遇到不会的,除了辞弟和赵兄,我又多了一条大腿。” 班里的老生们看着这帮人闹腾,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周子安作为顾辞几人朋友,礼貌地上前打招呼。 “江师弟,久仰大名。” “先前就常听顾师弟提起你,说你文章极好。” “这下可好,南阳府的案首和亚元都在咱们乙班。” “这消息要是传到隔壁天字堂,他们怕是连书都背不踏实了。” 江行简拱手还礼。 “师兄客气,以后还请诸位同窗多多关照。” 学堂里乱哄哄的,热闹得像是在过节。 大家围着江行简问东问西,从江陵的水土问到书院的近况。 谢临风站在讲案后头,也不拦着,任由这帮半大小子折腾叙旧。 等大家的新鲜劲过去些了,他才曲起手指,叩了两下。 咚咚。 众人见恩师要发话,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老友重逢,是该高兴。” “不过高兴归高兴,心还得给我收回来。” 谢临风收住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跟你们说个正事。” “这个月底的摸底考试,马上就要到了。” 堂内原本还有些浮躁的气氛,随着这句话彻底沉淀下来。 “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七个班统一出卷,统一阅卷,统一排名。” “以往咱们乙班在这些摸底考里,会被甲班压着一头。” 他停顿了几秒,目光变得深邃。 “之前是咱们底子不如人,考不过,谢某也不多说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谢临风伸手指指顾辞,又指了指刚入座的江行简。 “现在,咱们地字堂的阵容,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齐整。” “南阳府的案首,亚元,都在这坐着。” “还有赵文翰你们这些拔尖的苗子。” “谢某对你们,没什么过分的要求。” “只是希望这次摸底考试,大家好好努力。” “学生明白!” 满堂学子齐齐挺直腰板,应答声响亮干脆。 谢临风看着底下这群眼底带光的少年,满意的点点头。 “上课。” 第215章 真香定律 开学后的乙班,像是换了个画风。 江行简的到来,就像是往烧得正旺的火堆里又添了一块炭,整个地字堂的学习氛围直接拉满。 谢临风把课表重新排了一遍。 经义课上,他让顾辞和江行简轮流领读破题。 赵文翰坐在后排奋笔疾书,恨不得把两个人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瓜里。 策论课上,谢临风甩出一道“论漕运利弊”的题目,给出半个时辰。 江行简交卷第二快,仅次于顾辞。 谢临风拿着两份策论看了半天,轻笑一声。 “好。一个从税赋入手,一个从民力入手,殊途同归。” 他把两份策论在讲案上一拍。 “都看看。这就是你们的标杆。” 乙班的老生们传阅之后,表情很复杂。 周子安靠在书案边,小声跟徐元朗嘀咕。 “我就说,南阳府那地方是不是有什么风水宝地,怎么一出就是一窝天才。” 徐元朗苦笑。 “你别光酸,赶紧抄。抄完背熟了,下次摸底考还能多拿几分。” 薛明阳的算学更是一骑绝尘。 谢临风有一次出了道数目庞大的钱粮折算题,全班学子还在手忙脚乱拨算盘,薛明阳已经把答案写好了,还翘着腿吹口哨。 谢临风走过去看着他的草稿纸,沉默了三秒。 “你这个竖式算法,谁教你的?” 薛明阳兰花指一翘,往顾辞的方向指指。 “我辞弟。” 谢临风什么也没说,默默回了讲案。 半个月下来,乙班的整体水平肉眼可见地拔高了一截。 不光是顾辞、赵文翰、江行简这几个尖子,连周子安、徐元朗这些老生的策论破题都比上学期圆润了不少。 隔壁天字堂的学子偶尔透过天井的窗户往这边瞅,表情都有些微妙。 方崇岳有一次巡完课从浩然堂出来,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地字堂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王玄机倒是坦荡。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照常来找顾辞论道。 一个重格物求理,一个重顺势修心。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说服不了谁,却又总能在与对方的交流中找到新的灵感。 如今江行简来了,这神仙打架的阵仗直接变成了三足鼎立。 薛明阳趴在后排的书案上,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那三人。 “袁兄,你说大家都是吃五谷长大的,怎么偏偏他们三个这般聪慧过人?” 袁少游在一旁摇着扇子,语气酸溜溜的。 “薛兄,认清现实吧。人家那是文曲星下凡凑一块儿开小会呢。” “咱们这种凡人,能在旁边听个响就算是沾光了。” 薛明阳:“……” 江行简住进吉祥客栈是开学第三天的事。 祥嫂一看又来了个穿嵩阳青衿的少年,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又是你们的同窗?好好好,正好二楼还剩一间朝南的暖房。” 江行简客客气气道了谢,放下行李后就被薛明阳和袁少游拉去后院喝茶。 “江兄,你在江陵吃的那些东西,跟祥嫂的胡辣汤比,差远了。” 薛明阳一脸得意。 “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保你喝完想哭。” 袁少游在旁边补刀。 “薛兄说得对。祥嫂的胡辣汤,是能让人重新做人的那种好喝。” 江行简笑出声来。 “那行简拭目以待。” 赵文翰从楼上露出黑脸。 “你们两个说完了么?” “江兄,你那箱经义注疏借我看看,我想好好学习学习。” 江行简应了一声。 “赵兄随意取用,不必客气。” 赵文翰满意的回去了。 薛明阳看着赵文翰消失的窗口,摇头叹气。 “袁兄,你说赵兄是不是把书当饭吃?人家江兄还没住热乎呢,他就惦记上人家的藏书了。” 袁少游一拍扇子。 “这叫什么来着?顾爷爷教过的。”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开口。 “对,社牛。” 众人一起同吃同住,转眼到了二月初二的休沐日。 这天一大早,顾辞在客栈院子里打完一套五禽戏,正准备坐下来温书,就听见隔壁传来薛明阳中气十足的声音。 “不看!打死我都不看!” “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故事,看个锤子!” 紧接着是袁少游的回复。 “就是!我江陵第一深情,看什么红楼不红楼的。” “有那功夫我还不如去洛水夜市吃碗羊肉泡馍。” 顾辞端着茶杯走到隔壁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薛明阳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叠手抄册子,双手抱胸,一脸抗拒。 袁少游靠在窗边,扇子摇得飞快,嘴里还在嘀咕。 “顾爷爷那本新书,恕小弟直言,名字就不太行。” 薛明阳接话。 “对啊,《红楼梦》,一听就是那种姑娘家看的闺阁故事。” “咱们是要考功名的人,得看点阳刚的。” “比如什么西游记、铁血大将军之类的。” 顾辞靠在门框上,喝了口茶。 “你俩倒是很有主见。” “桌上那叠手抄本是怎么回事?” 薛明阳一愣,下意识把手从册子上挪开。 “这……这是青樱姑娘早上送过来的。说是纪东家特意让抄了一份给你看看排版样式。” “我就随便翻了翻封面,完全没看内容。” 顾辞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隔壁安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薛明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这回压低了很多。 “袁兄,你说……随便看两页应该没事吧?” “就当了解一下市场行情。” 袁少游显然也在动摇。 “你要是看的话,我也……勉为其难地陪你看看。” “纯粹是为了给顾爷爷提提意见。” 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是翻纸的声音。 再然后,就彻底没声了。 顾辞嘴角微微勾起,继续看书。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隔壁忽然传来两人的惊呼。 “我嘞个豆!” “薛兄你别念出来啊,我还没看到那一页呢!” “等等……这个林姑娘也太惨了吧?才第三回就这么惨?” 薛明阳的声音开始不对劲了。 “你先别管林姑娘,你看看这个王熙凤,这出场排面,简直是纪东家本人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谁顶得住!” 袁少游急了。 “你翻慢点!我这边才看到贾宝玉出场!” “这贾宝玉什么毛病?含着块玉出生的?这不是妥妥的天选之人吗!” 薛明阳翻页的速度明显在加快。 “别催别催,我看我的你看你的。” “哎不对……这个刘姥姥进大观园,怎么写得跟我第一次去博雅轩一模一样!” “那种被人用眼神扫射的感觉,我太懂了!” 顾辞放下手里的《礼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真香定律,永不缺席。 第216章 金玉满堂 卧龙凤雏越看越入迷。 薛明阳从盘腿坐变成趴着看,又从趴着看变成侧躺着看。 袁少游更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边挪到了薛明阳旁边,两个人肩挨着肩,脑袋凑在一起,为了抢先看下一页不时用胳膊肘互拱。 “薛兄,你手拿开,摸到蛋了。” “袁兄,你往那边挪挪,你的大脑袋把光都遮了。” 顾辞正想过去看看他们的进度,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顾公子。” 是青樱的声音。 顾辞起身开门。 青樱穿着洛水阁统一的青绿比甲,规规矩矩福了个礼,眼帘低垂,递上一封烫金帖子。 “东家吩咐,今日午间在博雅轩三楼内阁设宴。请顾公子、薛公子、袁公子,以及您的同窗挚友们一同赴约。” 顾辞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帖子上的字迹是纪晚音亲笔写的,簪花小楷,秀气中带着几分霸道。 “小辞,姐姐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 “中午带上你的那两个活宝,还有你那些同窗,来博雅轩吃饭。不许推辞。” 最后四个字比前面的字大了一号,还画了个圈圈重点标注。 “替我回禀大东家,准时到。” 青樱又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顾辞拿着帖子走到隔壁门口。 “起来。” 薛明阳头也不抬。 “等等,我把这回看完。” “这个秦可卿太诡异了,我总觉得她身上有秘密。” 袁少游同样一个反应。 “辞弟你别打扰我,我正在研究贾府的人事架构,这个荣国府的管理模式简直可以写进商学课本。” 顾辞把帖子往薛明阳面前一丢。 “纪东家请客。博雅轩三楼内阁。” 薛明阳的目光从手抄本上移开,落在帖子上。 沉默了两秒。 “走!” 他翻身坐起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把手抄本叠好塞进怀里。 “先吃饭,吃完回来接着看。” 袁少游动作更快,已经在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了。 “纪东家的饭局,那是普通人能吃到的?上次在洛水阁那碗粥,我到现在都没忘。” 顾辞看着两人前后判若两人的样子,轻笑摇头。 “刚才是谁说打死都不看的?” 薛明阳脸不红心不跳。 “辞弟,此一时彼一时。” “我那是没看之前的判断。看了之后,我的评价是,这书能爆。” 袁少游郑重点头。 “顾爷爷出品,必属精品。我为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顾辞懒得跟他们掰扯,转身去叫赵文翰和江行简,又顺道下楼喊上了正在堂屋里温书的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 清河七子加上江行简,八个少年浩浩荡荡出了客栈。 赵文翰听说是纪东家请客,先是皱了皱眉。 “顾兄,大东家的宴请,我们去合适吗?” 顾辞解释。 “帖子上说了请同窗,推不掉。你和江兄去了也好,正好认识认识。” 江行简笑着拱手。 “恭敬不如从命。行简正好借顾兄的光开开眼界。” 陈良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顾兄,咱们这么多人去,会不会太叨扰了?” 顾辞拍拍他的肩膀。 “吃顿饭而已,不用多想。” 八人穿过铜驼大街,拐进桂花巷,远远便看见博雅轩的门楣。 方管事早在门口候着了。 一看见顾辞,她脸上的笑意便荡漾开来。 “顾公子,诸位公子,里边请。” “东家吩咐了,今日三楼内阁只接待几位贵客,旁人一概不见。” 薛明阳听到“旁人一概不见”六个字,下巴微微扬起,迈步的姿态多了三分从容。 袁少游用扇子挡住嘴,小声跟薛明阳嘀咕。 “薛兄,你感受到了吗?这就叫实力。” 众人沿着楼梯上到三楼。 博雅轩三楼内阁的门帘被两名侍女轻轻掀开。 暖融融的热气裹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内阁里的陈设比上次来又变了样。 正中摆着一张足以容纳十数人的紫檀木雕花大圆桌。 两侧各摆了一排紫铜暖炉,炉中的银丝碳烧得极旺,却没有半点烟气。 窗子半开着,能看到后院的几株朱砂梅开得正艳。 屋角的架子上,金宝正歪着脑袋啄一颗松子,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姑爷来啦!姑爷来啦!” “主人等了一上午!想死啦!” 薛明阳和袁少游下意识同时往后缩了半步。 上次被这鸟当面骂色胚的阴影还没散呢。 金宝的目光从顾辞身上扫到两人脸上,鸟嘴一张。 “胖子来啦!少吃点!少吃点!嘎!” 薛明阳的脸都绿了。 “这臭鸟是不是跟我有仇?” 内阁深处的软榻上,传来一声娇笑。 纪晚音从屏风后走出来。 今日她穿了一件鹅黄底绣金丝缠枝纹的薄衫,外罩浅绯色的轻纱披帛,发髻上斜插着赤金步摇,走动间流苏轻颤。 桃花眼含着笑意,漫不经心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辞身上。 跟在顾辞身后的陈良和罗承志赶紧低下头,耳根子隐隐泛红。 “小辞,姐姐等你半天了。” 顾辞拱手。 “晚音姐。” 纪晚音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蹙。 “憔悴了。” 她伸手捏捏顾辞的脸蛋,叹了口气。 “青樱天天给你送药膳,你是不是又偷偷倒了?” 顾辞避开她还想作乱的手。 “没倒。每天都喝了。” 纪晚音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究,转头看向赵文翰等人。 顾辞依次介绍。 “赵文翰,江行简,陈良,罗承志,孙秉礼。都是我的同窗挚友。” 众人纷纷见礼。 纪晚音打量了他们一眼,唇角微弯。 “小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别拘束,都坐吧。” 她回身吩咐。 “上菜。” 云裳应声击了两掌。 内阁的侧门开了。 数名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着一只描金漆盘。 云裳走上前,亲自揭开第一道银罩,清冷的声音在内阁里响起。 “诸位公子,这是松江鲈鱼。选自松江府最肥美的头茬秋鲈,市面上便是出价一百二十两纹银也难求一条。” “为了保活,一路上用冰鉴镇着,换了六匹快马,刚刚才送进洛水阁的后厨。” “厨娘辅以鲜冬笋尖和三年陈的金华火腿制作而成,上面覆的这层金黄,是用蟹黄打出的蛋衣。” 陈良瞪圆了眼睛,小声跟罗承志嘀咕。 “乖乖,怪不得这鱼像是裹了金箔一样……” 罗承志捏着筷子的手心都在冒汗。 一百二十两。 他爹卖了两亩良田供他读书,可眼前这一条鱼,怕是就能抵得上他家大半年的收成。 紧接着,侍女将一只青花瓷盅捧上紫檀木大圆桌。 云裳轻启盅盖,热气蒸腾间露出乳白色的浓汤。 “这是长白山的飞龙鸟和东海瑶柱吊出来的上汤,煨了八个时辰。里面加了西域送来的极品鹿筋与百年野山参。” 随后,侍女们将剩下的漆盘一一呈上。 云裳立在案旁,如数家珍。 “阳澄湖现拆蟹黄做的蟹粉狮子头。” “南海进贡级别的对虾,炒的翡翠虾仁。” “顶汤慢煨的辽东极品刺参。” …… 最后上来的是一人一只的紫砂小锅。 锅盖一掀,浓郁的菌子香气弥漫开来。 “这是云南的鸡枞菌,用黑松露和老鸡油一起煲的。” 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珍馐,外加两样精致的糕点和几壶温好的桂花酿。 薛明阳和袁少游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排场,跟他们这辈子吃过的那些所谓顶级酒楼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那些顶多叫下馆子。 这个叫满汉全席。 赵文翰与江行简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难掩的震撼,但两人涵养极好,硬是维持住了读书人的体面。 纪晚音在顾辞右手边坐下。 她很自然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松江鲈鱼最嫩的腹肉,放进顾辞碗里。 “小辞,这鱼鲜得很。你尝尝。” 她的动作优雅至极,眼底的柔媚毫不掩饰。 顾辞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肉,微微颔首。 “多谢晚音姐。” 纪晚音又用白瓷小碗给他盛了一碗参汤,轻轻推到他手边。 “喝汤。你前阵子受了寒,先喝口热的暖一暖。” 孙秉礼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多看一眼。 薛明阳看着这一幕,又偷偷瞅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碗,再看看顾辞碗里堆起来的菜。 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不公平。 袁少游在桌子底下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薛明阳转过头。 两人四目相对。 袁少游的眼神里写着四个字。 羡慕死了。 薛明阳回了一个眼神。 我也是。 生而为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第217章 名媛绸缎 私宴的余韵还未散去。 云裳安排了两辆宽敞的马车,将众人送回吉祥客栈。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 陈良和罗承志并排坐着,两人的眼神都透着几分没缓过神来的恍惚。 孙秉礼端着茶杯的手还有些不稳。 赵文翰闭目养神,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凝重。 江行简看出他的心思,轻笑开口:“赵兄是在想那道松江鲈鱼,还是在想那道飞龙汤?” 赵文翰睁开眼睛。 “我在想这中原腹地的繁华,究竟要多少真才实学才能撑得住。” 江行简深有同感。 “纪东家今日这排场,看似是款待顾兄的同窗,实则是露了些底蕴给咱们看。” “若无经世致用之才,在这等豪奢面前,读书人的骨气确实容易折腰。” 赵文翰握紧腰间的玉佩。 “回去再背两篇策论,今晚不睡了。” 另一辆马车上的气氛截然不同。 薛明阳和袁少游并肩靠在软垫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马车压过铜驼大街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轻响。 薛明阳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眼神从迷离一点点变得清明。 他转头看向袁少游。 两人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簇不安分的火苗。 回到吉祥客栈后,赵文翰等人立刻钻进房间温书。 薛明阳拉着袁少游进了自己的屋子,回手将门闩插好。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袁兄,你算过今天那一桌菜得多少银子吗?” 袁少游收起折扇,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那条松江鲈鱼一百二十两,飞龙鸟和东海瑶柱的浓汤少说也得两百两。” “算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极品山珍海味,这一顿饭吃下去,足够买下咱们江陵县的几个铺面。” 薛明阳坐直身子。 “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菜钱。” “你仔细想想,松江府到河南府上千里水路,为了保活换了六匹快马。” “这得需要多庞大的驿站和漕运关系才能办到?” 袁少游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纪东家这是在向咱们展示大奉顶级人脉的关系网。” 薛明阳一拍大腿。 “没错。” “咱们以前在清河县和江陵县,总觉得自己家里有几个钱,算得上是个富家少爷。” “今天跟纪东家这做派比起来,咱们就是土里刨食的乡下土财主。” 骨子里属于商户子弟的野心,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他们兜里各揣着《西游记》分红下来的大几十万两银票。 这笔钱确实能让他们回家吓唬老爹。 但见识过真正的豪门做派后,这些银票在他们眼里变成了做大做强的本钱。 “袁兄,咱们不能光靠辞弟的话本分红混吃等死。” 薛明阳双手按在桌面上,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咱们得干点正事。” “把这几十万两银子滚起来,滚成一座金山。” 袁少游展开折扇,摇得呼呼作响。 “怎么干,你拿个主意。” 薛明阳压低声音。 “做生不如做熟,咱们薛家在清河县是做绸缎起家的。” “这河南府的贵妇圈子,被纪东家一本《红楼梦》搅得天翻地覆。” “这里头的水有多深,购买力有多强,你我都看在眼里。” 袁少游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咱们在河南府开一家绸缎庄?” “专赚那些世家贵妇的银子?” 薛明阳重重点头。 “正是这个理。” “不过这事儿太大,光凭咱们两个的脑子,我心里没底。” 袁少游收起折扇,毫不犹豫开口。 “走,找顾爷爷去。”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开始分头行动。 薛明阳去后厨端了一盘刚出锅的桂花糕,袁少游亲自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两人端着吃食,蹑手蹑脚来到顾辞门外。 薛明阳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袁少游清清嗓子,抬手轻轻敲门。 “顾爷爷,睡了吗。” 屋里传来顾辞清润的声音。 “门没锁,进。” 薛明阳推开门,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步伐轻快,透着一股乖巧听话的模样。 顾辞正坐在窗前的书案旁,手里翻看着一本《天工开物》。 他抬头瞥了两人一眼。 “不在屋里看《红楼梦》,跑我这来做什么。” 薛明阳赶紧把桂花糕放在案头,搓着手笑。 “辞弟看书辛苦,我们这不是来慰劳慰劳嘛。” 袁少游极为狗腿地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到顾辞面前。 “顾爷爷,润润嗓子。” 顾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无事献殷勤。” “说吧,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薛明阳站直身子,神色变得极度认真。 “辞弟,我和袁兄商量过了。” “我们想在河南府,开一家绸缎店。” 顾辞放下茶杯,眉头微微一挑。 “绸缎店?” 袁少游赶紧接话。 “没错,就是绸缎店。” “咱们有薛兄的进货渠道,手里又有这百万两的本钱。” “最关键的是,今天看了纪东家的做派,我们算彻底醒悟了。” 薛明阳上前一步,眼神里透着要做一番大事业的渴望。 “辞弟,你就是咱们的主心骨。” “这大方向怎么走,还得你来拍板。” “只要你一句话,我和袁兄就算是把腿跑断,也把这铺子给你支棱起来。” 顾辞看着两人期待的目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两人虽然平日里咋咋呼呼,但在做生意上的嗅觉,确实有着寻常读书人不及的天赋。 “你们想开绸缎店,我不反对。” 顾辞开口定下基调。 “但这河南府的绸缎行当,早已被四大世家和各路豪商瓜分殆尽。” “你们想在铜驼大街上赚钱,凭什么?” 薛明阳一听顾辞没有拒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 “辞弟,咱们不跟他们拼普通货色。” “我们要走高端路线,专赚那些世家女眷的银子。” “连这店铺的名字,我们都想好了。” 顾辞有些意外。 “嗯?叫什么。” 袁少游展开折扇,摆出一个极度文雅的姿势。 “名媛绸缎庄。” “噗!名媛?” 薛明阳见顾辞神色有异,以为他不解其意,立刻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辞弟,你别看这名字听着新鲜,其实大有深意。” “这个词儿,还是上次你在客栈里随口嘀咕时,被我听见的。” “我当时就觉得,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当真是妙极了。” 袁少游在一旁附和,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探讨四书五经。 “正是如此。” “所谓名,乃名门望族之名,代表着底蕴与体面。” “所谓媛,乃姿态优美之媛,专指那些知书达理、金尊玉贵的女眷。” 薛明阳双手一摊,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个名字的推崇。 “辞弟你想想,那些世家贵妇听到名媛这两个字,是不是立刻就觉得优雅到了极点?” “只要咱们把这块招牌挂出去,那就是身份的象征。” “只有真正有钱有势的夫人小姐,才配穿咱们名媛绸缎庄的料子。” 袁少游用扇骨敲着掌心,越说越激动。 “顾爷爷嘴里吐出来的词,那绝对是顶呱呱的。” “咱们就要用名媛这块招牌,把整个河南府的贵妇圈子全包圆了。” 两人一唱一和,将这个后世的词汇在古代的语境下,解读得头头是道。 他们站在书案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辞,就像两个等着先生夸奖的学子。 顾辞看着眼前这对卧龙凤雏。 听着他们用最虔诚的语气,解读着名媛这两个字的优雅内涵。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茶杯里升腾的袅袅热气。 薛明阳咽了一口唾沫,试探性地问道。 “辞弟,你觉得这主意,能行不?” 第218章 十二金钗 顾辞看着两人期待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并没有出言打击这对卧龙凤雏的积极性。 “记忆力不错。” “名媛二字,确实配得上河南府的那些世家贵妇。” 听到顾辞这句肯定,两人长松了一口气。 薛明阳脸上的五官当即乐开了花。 “我就说吧。” “辞弟嘴里随便漏出来的一个词,那都是极有学问的。” 袁少游摇着折扇连连点头。 “名媛配红楼。” “这河南府贵妇圈子的银钱,活该咱们来赚。” 顾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们能看透这层商机,说明今天博雅轩那顿饭没白吃。” “开绸缎庄的想法很好。” “不过光靠一个名媛的牌匾,可掏不空那些世家夫人的钱袋子。” 薛明阳愣了一下。 “辞弟的意思是,咱们还得搞点别的噱头?” 顾辞转身打开身后的书箱。 那里有他闲暇时画下的商业企划书。 原本想着交给晚音姐操办,现在两人想做,便给他们了。 宣纸放在桌面上。 薛明阳和袁少游立刻凑了过去。 只见最上面的一张纸上,画着一座极为精巧的两层楼阁结构图。 楼阁分界清晰,旁边还标注着许多他们看不太懂的词汇。 袁少游指着图纸上的字念出声。 “红楼雅集。” “金兰卡会员专属。” “顾爷爷,这金兰卡是个什么物件?” 顾辞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动。 “就是一张金箔烫字的身份凭证。” “晚音姐前些日子送出的《红楼梦》手抄本,已经在省城内眷里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那些夫人小姐们如今聚在一起,谈论的皆是书里的宝玉黛玉。” “这叫顶流IP。” 顾辞抛出一个后世的词汇,看着两人懵懂的眼神,用大白话解释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全城最体面的女人,都在追这本书。” “咱们这间名媛绸缎庄,就要借着这股东风。” “店铺分上下两层。” “一层面向大众,售卖普通的高档绸缎,只要有银子就能进门挑选。” 顾辞唇角微扬,目光变得深邃。 “但二层,名为红楼雅集。” “这里不对外人开放。” “只有办理了咱们薛记绸缎庄金兰卡的人,才有资格踏上那座楼梯。” 薛明阳眼睛一亮。 “辞弟,这招我熟。” “就像咱们清河县的春风楼,银子给得多就可以去二楼雅座。” 顾辞轻笑一声。 “不一样。” “春风楼是一次一结,咱们是会员制度。” “想要办理这张金兰卡,必须先在咱们庄子里预存一千两银子。” 此言一出,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的粗重声。 “什么!一……一千两?!” “辞弟,你没开玩笑吧?” “谁会为了上个二楼,凭空压一千两银子在咱们手里?” 袁少游也觉得这个步子迈得太大了。 “是啊顾爷爷。” “这门槛是不是太高了些?” “只怕到时候这红楼雅集,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啊。” 顾辞看着两人焦急的模样,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你们以为,那一千两买的是布?” “错。” “她们买的是面子,是逼格,是进入河南府顶级贵妇圈子的敲门砖。” 顾辞修长的手指在企划书上划过。 “你们想一想。” “若是王家夫人办了卡,洛家二太太却进不去二楼。” “下次两家女眷一起喝茶,洛家二太太能抬得起头吗?” “贵妇们缺布吗?” “她们缺的是人无我有的优越感。” 薛明阳咽了一口唾沫。 他顺着顾辞的思路想下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这哪是做生意。 这简直是把那些世家夫人的攀比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顾爷爷,这套路深啊。” “这就叫你情我愿割韭菜!” 顾辞对袁少游的悟性表示赞赏。 “仅仅是攀比还不够。” “咱们必须给这张金兰卡赋予独一无二的特权。” 顾辞最后给出一记重磅承诺。 “我会和晚音姐打招呼。” “这间名媛绸缎庄,将是博雅轩唯一的合作商铺。” “以后省城《红楼梦》的首发配图版,只有手持金兰卡的会员,才有资格拿到书。” 薛明阳跳了起来。 “绝了!” “辞弟,这一招太狠了!” 顾辞压压手,示意他坐下。 “这只是第一步。” “既然叫红楼雅集,咱们卖的东西自然不能俗。” 顾辞抽出第二张宣纸。 上面画着各种颜色渐变的布料小样,旁边写着人名和判词。 “这叫十二金钗系列色绸。” “我们要根据《红楼梦》里人物的性格,设计出专属的限定款。” “比如林黛玉。” “她生性高洁清冷,咱们就出一种特制的月白色,取名为潇湘月白。” “配上书里的判词: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 顾辞看向听得入迷的两人。 “再比如薛宝钗。” “她端庄圆融,咱们就出一种温润的蜜合色,取名为蘅芜蜜合。” “王熙凤则是张扬的大红,名为丹凤朝阳。” 袁少游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贵妇抢购的画面。 “顾爷爷,您的意思是,咱们把这些颜色和书里的人绑在一起卖?” 顾辞点头。 “这就叫打造高端人设。” “每一款色绸,美的都各不相同。” “想要买林妹妹的同款月白?拿金兰卡来排队。” “想要穿宝姐姐的同款蜜合?不好意思,非会员不卖。” 薛明阳搓了搓脸,嗓音发颤。 “辞弟,这种做派,这叫什么来着?” 顾辞给出四个字。 “攀比效应。” “还有,咱们不光卖布,二楼还得照着大观园布置:配上冷香丸,摆上枣泥糕。” “让她们觉得自己就是书里的神仙妃子,这叫情绪价值。” 薛明阳和袁少游彻底听傻了。 两人对视一眼,直接扑过去抱住顾辞的大腿。 薛明阳仰着脸。 “辞弟,你别考科举了,来当财神爷吧。” 袁少游也跟着喊。 “顾爷爷,以后你就是我亲爷爷。” 顾辞抬腿把两人踢开。 “行了,企划书拿去。” “房子自己找,装修自己跑。” “要是遇上惹不起的豪绅刁难,就去找博雅轩的方管事。” 薛明阳把宣纸塞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 “辞弟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和袁兄去铜驼大街选址。” “不把这名媛绸缎庄开成河南府第一销金窟,我名字倒着写。” 袁少游也是斗志昂扬。 “今晚不睡了,我得把《红楼梦》前几回再翻上十遍,好好揣摩揣摩那些贵妇的心思。” 第219章 风靡铜驼 短短十数天,名媛绸缎庄就在博雅轩的帮助下开得风生水起。 洛水河畔,幽兰雅舍。 几位身着华服的妇人围坐在红木圆桌旁,正就着茶点小声议论。 “许姐姐今日这身料子,当当正正是清雅得紧。” “瞧着,像是城东名媛庄里的那款潇湘月白?” “妹妹眼光毒辣的紧,正是那款。为了这匹料子,我家老爷托了关系,才在红楼雅集里排上号。” 一旁的马夫人叹了口气,有些酸溜溜地绞着帕子。 “可不是嘛,那金兰卡如今有钱都办不下来,得看门第。” “昨日我打发佣人送了三千两银票过去,直接被那掌柜退了回来,说是咱们底蕴不够,不予办理。” 吴娘子剥着手里的松子,插了一嘴。 “名媛庄如今风头一时无两,我听说前日刺史府的花宴上,几个太太坐在一块儿,身上没一件十二金钗的限定色,连话都插不上嘴。” “那没办上卡的,只能在角落里干看着,当当正正是丢人丢到家了。” 许夫人用帕子抿抿嘴角,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可不是这个理,那二楼的红楼雅集,没那张金箔卡,连楼梯都摸不着。” “我前日上去瞧了一回,上面不仅有《红楼梦》抢先看的手抄本,连配的茶水都是博雅轩特供的冷香丸配方,雅致得很。” 马夫人听得心里发慌,连手里的茶汤都觉得没了滋味。 “不行,今个回去,我非得让我家老爷再去送一趟礼,怎么也得把那金兰卡弄到手。” 几个妇人各怀心思,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攀比。 这间店现在不仅成了女眷们证明身份的去处,更成了一处身份的象征。 而此时的铜驼大街。 名媛绸缎庄门前早已被马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大门两侧挂着红绸,角门处排起了长队,全是各家府上的管事家丁。 博雅轩三楼内阁。 窗外日光西斜,洒在紫檀木的软榻上。 方管事规矩站在一妩媚女子身旁,轻声汇报着名媛绸缎庄的盛况。 “东家,名媛绸缎庄开业不过半月,已是日进斗金。” “那十二金钗的限定款布料,如今在府城贵妇圈里,已经炒到了千两一匹。” “不少没办上金兰卡的夫人,都在四处托关系,想见幕后东家一面。” 纪晚音轻轻抿了一口燕窝,桃花眼里漾出几分笑意。 “这群妇人,平日里自诩清高,如今还不是为了几匹布料争得面红耳赤。” “不过,小辞这会员卡的法子,当当正正是把她们的虚荣心拿捏得死死的。” 云裳在桌边倒好茶,双手递过去,眼神里都是崇拜。 “那店里的装修和布料,可都是您找的能工巧匠,连丫鬟也是咱们洛水阁送过去的。” “要不然凭他们两个商户小子,能把这名媛庄开得这般风光?” 纪晚音接过茶盏,神色淡然。 “小辞的事业,我自然要帮衬。” “青樱。” 青樱趋步上前,低头福礼。 “奴婢在。” “这几日药膳可有按时送去?” “小姐放心,奴婢每日都盯着厨娘熬煮,火候差一丝都不成,亲眼瞧着顾公子喝下去的,一滴也没剩。” “那便好,继续。” 内阁里重新恢复了清净。 …… 二月二十七,距离月底摸底考只剩下最后一天。 夜幕降临,吉祥客栈内一片肃穆。 顾辞几人专门用来一起学习的房间里,烛火通明。 “呼~累死我们两个了。” 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薛明阳和袁少游迈步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烤鸭和好酒。 “辞弟,赵兄,江兄,歇会儿吧。” “今个名媛庄又进账三万两,咱们一起喝喝酒,庆祝庆祝咱们彻底起飞?” 赵文翰从一堆经书里抬起头,板着脸。 “还想偷懒?我看你们两个是心玩野了。” “这半个月你们溜出去多少次?到底还记不记得要考什么?” 薛明阳被训得缩缩脖子,有些犯起嘀咕,扭头看向一旁的江行简。 “江兄,赵兄莫不是被人上眼药了?距离月底摸底考不还早着么?” 江行简停下笔,有些无奈。 “薛兄,二月……只有二十八天。” 袁少游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发白。 “完了完了完了。” “明日便是考试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薛明阳直接傻在原地。 他呆愣了好一会儿,哭丧着脸看向书案旁。 “不,辞弟,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顾辞扬起唇角。 从书案下抽出两摞早就备好的重点笔记,码在两人面前。 “来学习吧,我的两位大管事。” 第220章 严师巡场 翌日大早,天还黑着。 吉祥客栈二楼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薛明阳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抓着顾辞昨晚给他的那摞重点笔记,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对,这句断句到底是断在哪儿来着?” 袁少游紧跟在后面,头发都没束利索。 “薛兄,你别念了,你越念我越慌。” 赵文翰早就收拾妥当。 他抱着书箱立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活宝。 “准备好了么?” 薛明阳苦着脸,凑过去扒拉赵文翰的袖子。 “赵兄,马上就要上刑场了,你就不能给点鼓励?” 赵文翰想了想,认真开口。 “我要拿第一。” 薛明阳差点一脚踩空。 得,这就是赵兄给的鼓励。 江行简从隔壁房间出来,衣衫整洁,神色从容。 “薛兄、袁兄,昨夜休息得如何?” 袁少游满脸悲壮。 “头很痛。大约只睡了一炷香,梦里全是在抄《春秋》。” 顾辞是最后从房间里出来的。 他穿着嵩阳青衿,看不出丝毫紧张。 “走吧,再晚赶不上热汤了。” 众人下楼。 祥嫂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七碗热腾腾的胡辣汤齐齐排在长桌上,旁边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几位公子今日考试,可得吃饱了再去。” 薛明阳端起碗灌了两大口,烫得龇牙咧嘴,连连哈气。 “祥嫂,今天这汤比平时烫啊!” 祥嫂笑眯眯地把烧饼往他面前推推。 “考试日子特意多熬了一会儿,热乎着才顶事。保准公子们旗开得胜!” 赵文翰吃得快,三口喝完汤,掰了半个烧饼塞进嘴里。 “别磨蹭了,卯时入场。” “去晚了要挨先生板子的。” 陈良、罗承志、孙秉礼三人也匆匆吃完,跟着众人出了客栈。 街上风很冷,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路边支着摊子的老汉掀开热锅的木盖。 蒙蒙的水汽往上飘。 推着菜车的农夫不断吆喝,轱辘发出沉闷的响声。 市井间的烟火味很浓,没人在意这几个赶路的读书人。 顾辞几人顺着铜驼大街,一路走到太室峰下的嵩阳书院。 浩然堂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第四十三届的近四百名学子全到了,甲乙丙丁戊己庚七个班的人头攒动。 气氛和平日里完全不同。 没人大声说话,都在低头整理考篮。 周子安提着笔墨走过来,脸色发青,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顾师弟,都在呢。” “我刚听天字堂的人说,这次的题是谢先生和方先生,还有经史馆的三位老夫子一起出的。” “截搭连考,极为刁钻。” 徐元朗在一旁跟着点头,指了指最前面的甲班方阵。 “我刚才瞧见王玄机了。” “人家连考篮都不提,空着手站那儿,看着跟个没事人一样。” 薛明阳撇撇嘴。 “那是妖怪,咱们凡人比不了。” 正说着,浩然堂的大门开了。 几个书院助教拿着名册走出来。 “按班级次序,排队搜检入场!” “查出夹带片纸,逐出书院,绝不姑息!” 四百号人依次排队,浩浩荡荡进了考场。 顾辞的号舍在乙区第七号,位置靠窗。 他把笔墨摆好,倒了点清水在砚台里,开始磨墨。 斜对面隔着一条过道,就是甲班的考区。 王玄机坐在甲区第一号。 他两手撑在下巴上,正盯着桌角发呆。 顾辞看过去的时候,王玄机刚好转过头。 两人视线对上,王玄机微微颔首。 顾辞也点头回应,唇角带笑。 助教抱着厚厚的试卷走过来,按顺序发下。 考场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 顾辞拿起试卷扫了一眼。 第一题,截搭题。 上半句取自《论语》,君子之德风。 下半句取自《孟子》,顺天者存。 两句毫不相干的话,中间生生掐断,要求串联破题。 第二题更偏。 道不远人,搭了一句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 这题要是没有十年以上的经义功底,连题目的逻辑都理不顺。 顾辞还没动笔,后排已经传出好几声倒抽冷气的动静。 后头的戊己庚三个班区域,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有学子拿着笔愁眉苦脸。 薛明阳盯着试卷,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在大伙都在抓耳挠腮的时候,考场最前方传出翻页的声响。 众人抬眼望去。 王玄机已经答完了第一页。 他落笔极快,手腕悬在空中,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那些刁钻古怪的截搭题,在他面前似乎根本不存在阻碍。 甲班的学子们看到这一幕,长长松了一口气。 天字堂的几个老生互相对视,眼底满是轻松。 只要王师弟在,甲班的经义场就不会输。 方崇岳背着手,从讲案后头走下来开始巡场。 他先走到王玄机身边看了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随后他沿着过道往下走,看着两边愁眉苦脸的学子,暗暗摇头。 脚步停在顾辞的号舍旁。 顾辞已经在写第二题了。 纸上的瘦金体锋芒毕露,十分惹眼。 方崇岳扫了一眼第一题的破题。 顾辞没有走常规的君子德政顺应天意这种老路子。 他从教化本身切入。 “德风教化,本就是顺天应人。” 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两段风马牛不相及的经文揉得严丝合缝。 方崇岳承认自己和谢临风不太对付,但是顾辞的天赋确实让他震惊了一次又一次。 他板着脸往下走。 几步之后,他路过赵文翰身边。 赵文翰写字不快,一笔一划全是规整的馆阁体。 破题引用了董仲舒的天人感应,搭配详细的注解。 字字有出处,句句有依据。 方崇岳挑起眉头。 上次联考他只知道这少年策论好,没想到经义底子也这么厚。 他背着手继续往前,又在江行简的号舍前慢了下来。 这少年的思路更是卓绝。 没有选择朱子集注,而是节选了《国语》里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把君子之德解释为顺着百姓的心思吹风。 思路开阔,旁征博引。 方崇岳看着乙班的几个人才,沉默良久。 第221章 经义四杰 谢临风从考场另一头溜达过来,看见方崇岳在乙班这块走不动道,便凑了上去。 “老方。” “我们乙班的这几个学生,还凑合吧?” 方崇岳轻哼一声,不太想搭理他。 “就那样吧。” “底子扎实了点,还得练。” 话虽这么说,他眼底的欣赏却没有掩饰。 考场里的学子们渐渐察觉到气氛的变化。 甲班的人发现自家先生在乙班考区驻足很久,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 这一看,不少人都愣住了。 顾辞神色轻松,时不时蘸一下墨,写得十分顺畅。 赵文翰低着头,落笔稳重。 江行简目若流星,行云流水。 这三个人的状态,和周围那些满头大汗的学子截然不同。 甚至比甲班那几个拔尖的老生还要从容。 半个时辰过去。 王玄机搁下毛笔。 他把试卷理齐,平放在桌角,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辞也放下了笔。 两人隔着过道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紧接着,江行简写完最后一个字。 赵文翰是最后一个停笔的。 他没有急着放下,而是从第一行开始逐字往后看,每一个引用的典故,每一处破题的字眼,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把笔架好,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打进来,落在浩然堂里。 四个天才少年,分坐在考场的不同方位。 一个下笔如飞。 一个直指本心。 一个思路开阔。 一个稳如泰山。 周围的几百名学子看着这四道身影,连手里的笔都忘了动。 甲班老生们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 乙班的周子安看到这一幕,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死磕自己的卷子。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 这经义考场上的四道身影,成了四十三届七个班里,最耀眼的存在。 策论、算学两场考完,已是午后。 薛明阳从号舍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一屁股坐在浩然堂外的石阶上,仰着脑袋看天,眼神空洞。 “完了。” “策论那道题我审了三遍才敢动笔,算学倒是写得飞快,但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袁少游也晃悠过来,往他旁边一坐。 “我更惨。” “策论第二道,我写到一半发现跑题了,涂掉重来,差点没写完。手腕都要断了。” 赵文翰抱着考篮走过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薛明阳抬头看他。 “赵兄,你那策论写得怎么样?” 赵文翰把考篮放在石阶上,语气平淡。 “还行。”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每次问他,都是还行。 上次联考他也说还行,结果策论拿了乙班第二。 江行简跟在后面,步伐不疾不徐。 袁少游凑过去。 “江兄,策论考得如何?” 江行简想想,温声作答。 “第一题从常平仓储入手,第二题从边防军屯切入。” 赵文翰听完,眼睛一亮。 “军屯?你是引的前朝卫所制度?” 江行简点头。 “嗯。不过我没有照搬卫所旧制,而是结合了当下的府兵与募兵之争,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赵文翰沉默了两秒。 “好角度。” 薛明阳一脸麻木地看着这两个人,捂住耳朵。 “你们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讨论这些?” “我策论写的是吃饭,现在听你们一说,感觉自己写了篇小学生作文。” 顾辞从号舍方向慢慢走过来。 薛明阳精神一振,赶紧迎上去。 “辞弟!你写的是什么?” 顾辞在他旁边站定。 “第一题写的安民,第二题写的广设义仓。” 薛明阳听完,砸吧砸吧了嘴。 不问了。 问了也是自找没趣。 袁少游小声嘀咕。 “广设义仓……这四个字我在考场上连想都没想过。” 几人正说着,周子安从人群里挤过来。 “顾师弟,你们都出来了?” “嗯。” 周子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刚才路过天字堂外面,听见甲班几个老生在议论。” 薛明阳来劲了:“说什么?” “他们说这次的策论和算学,甲班好几个人都没答完。” 薛明阳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真的假的?” 周子安重重点头。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的。” “甲班有个叫钱子昂的,心态不好,策论第二题直接交了白卷。” 袁少游搓了搓手,嘿嘿直乐。 “那岂不是说……咱们这次有戏?” “别急着高兴。” 赵文翰打断他。 “王玄机在,甲班的上限就不会低。咱们自己也有短板,乙班老生的算学一直都是弱项。” 周子安苦笑。 “赵师弟说得对。我那算学,大约也就答了六七成。” “剩下的全靠蒙。” 徐元朗也凑了过来。 “别猜了。三天后出成绩,到时候自然见分晓。猜来猜去的,把自己猜焦虑了,何苦。” 顾辞安慰众人。 “元朗师兄说得在理。考完了就是考完了,想也白想。” “走吧,一起去吃饭。” …… 接下来的三天,是整个嵩阳书院最煎熬的三天。 吉祥客栈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 赵文翰照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温书,但翻书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显然心里也不踏实。 江行简倒是淡定,偶尔在院子里踱步。 薛明阳和袁少游是最坐不住的两个。 第一天,薛明阳把算学的答案默写了一遍,对着顾辞之前教的公式验算了三次,确认无误后长出一口气。 第二天,他又开始焦虑,总觉得策论的第二道题写的很差。 到了第三天上午,他已经躺在床上开始胡说八道了。 “袁兄,你说万一咱们乙班又是第二,谢先生会不会罚我们抄《春秋》十遍?” 袁少游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 “别说了。我昨晚做梦自己策论写成了一首打油诗,谢先生追着我绕银杏坪跑了十七圈。” “我现在腿还酸呢。” “咳咳………” 赵文翰推开门,黑着脸站在门口。 “都给我起来。今天下午张榜。” 薛明阳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么快?!” “刚才书院的助教来客栈通知的。未时三刻,就在浩然堂前。” 袁少游也坐直了身子,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跳下床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顾辞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一楼大堂里喝祥嫂端来的胡辣汤。 他的表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薛明阳跑下楼梯,看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脸幽怨。 “辞弟,你就不能紧张一下吗?哪怕装一下也行啊。” 顾辞放下碗。 “紧张有用吗。” 薛明阳噎住。 确实没用。 但就是控制不住。 江行简从后院走过来,衣袍上沾着几片槐树叶子。 “都准备好了?” 赵文翰点头。 “走。” 八个人出了客栈,沿着铜驼大街前往书院。 第222章 扬眉吐气 未时三刻,浩然堂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学子们垫着脚尖往里瞧。 几个提学署的助教正抬着红纸榜单,朝着照壁走去。 甲班的老生们站在最前头,神态里带着惯有的傲气。 “这次的经义题那么偏,除了玄机师弟,怕是没人能拿满分。” “可不是嘛。” “那道截搭题我看着都头大,更别说后面的算学了。” “乙班这次虽然来了南阳的亚元,但底子终归薄了些,想翻盘难如登天。第一还是咱们天字堂的。” 薛明阳在人群外面直跺脚,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个不停。 “菩萨保佑,文曲星保佑,我要求不高,算学给我个甲等就行。” “回去我给您重塑金身!” 袁少游拍了他一把。 “你省省吧,求菩萨不如求顾爷爷,他才是我们的真神。” 说话间,助教已经将榜单贴在了照壁上,退开两步。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纷纷朝前拥去,伸长了脖子仔细瞧。 “快看,第一行是总成绩排名。” 一个眼尖的甲班老生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 然而,当他看清红纸上的第一个大字时,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怎么了?你倒是念啊。” 旁边的同窗催促道,有些不耐烦。 那老生揉揉眼睛,指着榜单的手指抖得厉害。 “第、第一名……乙班。”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在人群里掀起了巨浪。 “你眼花了吧?甲班怎么可能不是第一!” “就是,我们天字堂连续二十个月榜首跟你开玩笑的?!” 十几个学子不信邪地挤上前去,盯着那张红纸。 待看清上头的黑字,所有人都没声了。 总分第一的后头,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大字:乙班。 “卧槽,真变天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爆了一句粗口,浩然堂前顿时沸腾起来。 乙班的周子安,高声欢呼。 “第一!我们是第一!二十个月了,我们终于翻身了!” 徐元朗也是满脸红光,激动得拍着大腿。 “快,快看个人排名,看看顾师弟他们排第几。” 众人的目光再次移向旁边的个人榜单,从最上面一行往下扫。 只见榜首的位置并列写着两个名字。 甲班,王玄机。 乙班,顾辞。 两人名字后头,都缀着一个醒目的“甲上”。 “并列第一!顾辞和王玄机打平了!” “再往下看,第二名是江行简!” “第三名,赵文翰!” “我的天,前三甲被乙班包了三席,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甲班的学子们脸色难看,面面相觑,半天蹦不出一句话来。 有人抓着头发,满脸崩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甲班怎么可能被超越?我不信!” 他们平日里自诩天之骄子,觉得乙班不过是一群凑数的。 如今却被对方以碾压的姿态迎头赶上,连前三甲都丢了两个位置。 “这不合常理啊,王师弟经义满分,怎么会被并列?” 有人低声质疑,显得很不甘心。 旁边一个阅卷助教叹了口气,开口解释。 “玄机的经义确实无懈可击,但顾辞的策论立意更深一层,算学更是拿了满分,两人总分折算下来,分毫不差。” “至于江行简和赵文翰,策论皆是上上之选,若非经义算学稍逊半分,这榜首的位置怕是要更挤了。” 这番话一出,甲班的学子们没了脾气。 薛明阳听到自己的名字挂在第十五名,算学那一栏是个红红的“甲上”,乐得在地上蹦了三圈。 “芜湖!小爷这次是真的起飞了!” 他一把搂住袁少游的脖子,用力摇晃。 “袁兄,看见没,第十五名,以后请叫我算学巨擘!” 袁少游被勒得直翻白眼。 “行了行了,你快松手,我排第二十,也不差的好不好。” 两人的笑声引得旁人侧目,但此时没人有心思计较这个。 整个嵩阳书院都在为这个成绩而震动。 二十个月的垄断,在今天,被一群来自南阳府的插班生打破。 “顾师弟,江师弟,赵师弟!” 周子安红着眼眶冲过来,招呼着乙班的十几个老生。 “兄弟们,把咱们的功臣抬起来!” 没等顾辞反应过来,几双大手已经伸了过来,架起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抛向空中。 “哎哎,放我下来。” 顾辞有些无奈。 这身体毕竟才十一岁,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实在没什么安全感。 别万一整出个什么,出师未捷身先死,那可就不好了。 但激动的乙班学子哪里肯听,一边欢呼一边把他抛得老高。 旁边的江行简和赵文翰也没能幸免。 江行简还是一脸温润,任由大伙折腾,唇角带着笑意。 赵文翰则绷着脸,嘴里喊着“成何体统”,却也没真的生气。 阳光照在浩然堂的瓦片上,折射出暖洋洋的光晕。 树荫下,谢临风靠在一棵银杏树旁,仰头喝着酒。 他没有凑过去加入那场狂欢,只是远远看着人群中心那几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二十个月了。 整整二十个月,地字堂被天字堂压得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书院里那些老夫子私下里怎么编排他,他心里都知道。 说他离经叛道,说他教不出好苗子,说他早晚要把乙班的招牌砸了。 他从来都不反驳,只是笑着脸不在乎。 但谁愿意一直当老二呢。 谢临风提起酒壶,将最后一口烈酒灌进喉咙。 “痛快!” “有这满堂风骨佐酒,人生当如此!” 第223章 帝王忧世 三更,吉祥客栈。 二楼客房里,薛明阳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打着响亮的呼噜。 梦里他大概还在回味白天放榜时的风光,嘴角咧到了耳根。 隔壁房间,赵文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经义注疏,吹灭了烛火。 顾辞披着一件单衣,站在窗前。 初春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 他看着铜驼大街上渐渐熄灭的灯火,听着打更人走远的梆子声,神色平静。 乙班拿了第一,打破了甲班二十个月的垄断。 这群从清河县走出来的少年,今夜睡得格外踏实。 千里之外的帝都,此刻已经进入宵禁。 紫禁城,内室。 大殿烛火通明,却照不亮那些朱红立柱间的沉沉暗影。 御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从户部的盐税清册到工部的河道修缮,从兵部的北境军报到礼部的春闱筹备,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一位身着明黄色睡袍,霜鬓如戟,目光如龙般犀利的男人坐在高位。 三十八年前登基的时候,他还是个稚童。 二十岁那会儿,他一夜能批三百本折子,天亮了还有精神去校场骑马。 如今却总觉得心力交瘁。 倒不是身子骨不行,而是看这满朝文武,心里很累。 王宝弓着腰站在御案旁,手里端着一盏参茶。 “陛下,参茶温了,您润润嗓子。” 承平帝没有反应。 他把手里的一本折子翻开,眉头皱起来。 “两淮的盐税清册,你看过没有?” “奴婢过了一遍。” “说说。” 王宝敛气凝神,斟酌了一下措辞。 “回陛下,两淮今年报上来的盐税总额,比去年少了一半。” “折子上写的是灶户逃亡、产量不足。” “但奴婢让底下人查了查,两淮各盐场的灶锅数目并未减少,私盐的价钱倒是从原先的十文,暴涨到一百文,足足翻了十倍。” 承平帝眼皮微垂。 “意思是,银子没少产,只是没进朕的口袋?” 王宝低着头,声音放得更轻了。 “奴婢不敢妄断。” “但两淮盐道衙门报上来的数目,和锦衣卫暗桩查到的数目,差了将近四千万两。” “呵,四千万两,好大的胃口。” 承平帝的声音在大殿里透着几分苍凉。 “你帮朕算算,这四千万两白银,能干多少事?” 噗通一声。 王宝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宣宇殿的金砖上。 伴君三十九年,他太清楚这位主子平静语气下的杀机。 四千万两。 这笔银子足够让江南官场血流成河。 “奴婢愚钝,不敢妄算,求陛下息怒!” 承平帝轻笑了一声。 “你不敢算,朕替你算。” “兵部统管天下兵马,九边将士一年的军饷,是一千两百万两。” “黄河决口、运河清淤,工部年年喊穷,要的款子是一千万两。” “江南诸省若是遇上大灾,国库开仓赈济,一千八百万两便能稳住半壁江山。” 承平帝目光落在御案上。 “这四千万两,够朕打十年仗,修十年河,赈十年灾。” “现在倒好。” “全进了这些盐商和那帮贪官污吏的私库。” “陛下保重龙体,切莫气坏了身子。” 王宝的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一动不敢动。 殿内安静了好一阵。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承平帝没有再说盐税的事。 他把那本折子合上,随手丢到御案一角,拿起了下一本。 翻开一看,是礼部呈上来的春闱筹备方案。 “今年各省的院试,定在几月?” 王宝小心翼翼回话。 “回陛下,各省提学署的奏报已经汇齐了,大多定在三月中旬到四月初。” 承平帝嗯了一声,手指在折子上慢慢划过。 “朕记得,去年各省院试取中的秀才,总共有多少人?” “回陛下,去年十三省合计取中秀才四千六百七十二人。” “四千六百七十二。” 承平帝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那这四千多人里头,有几个能写出像样的治国策?” 王宝没敢接话。 这种问题,答什么都是错。 承平帝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朕看了三十八年的折子,看了三十八年的文章。” “满朝公卿递上来的折子,十本里头有九本是废话。” “开头先拍一通马屁,中间引经据典绕三大圈,到了最后,解决方案四个字,恳请圣裁。” 他把手往御案上一拍。 “恳请圣裁?” “朕要是什么都能裁,还养你们这帮闲人干什么?”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王宝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跟了这位主子三十九年。 看着他从一个被太后摄政、被权臣架空的稚童天子,一步一步熬成了如今这个杀伐果断的帝王。 二十岁亲政,诛权臣,平北蛮,收盐铁,修运河。 大奉这五百年的江山,到他手里,撑住了。 可撑得再稳,底下的蛀虫也没断过。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砍了一茬,再长一茬。 年轻时候还有精力跟他们斗,如今四十七岁了,斗得多了,也倦了。 “王宝。” “奴婢在。” “传旨。” 承平帝的声音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只是错觉。 “今年各省院试,前一百的卷宗,不许留在地方。” “需由羽林卫专人誊录,加急密送京城,交由大理寺卿复核。” “其中最优者,朕要破格御赐国士牌。” 王宝心头大震。 国士牌。 大奉开国以来,只发过三次。 每一次,都意味着一位寒门士子平步青云,直入中枢。 太祖朝的开国元勋,世宗朝的变法宰相,高宗朝的定边名将,都曾是这国士牌的主人。 这道旨意一旦发出去,不只是官场,整个大奉十三省的读书人都会彻底疯掉。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王宝回过神来,激动得连连叩首。 “我大奉沉寂已久的文风,必将因此旨而重焕生机!天下士子,必将感念陛下天恩浩荡!” 承平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 “行了,别在这演了。” “明日叫上丽妃,朕要去万寿山御狩。” 第224章 春诏南下 消息来得比春风还快。 大奉承平三十八年,三月初四。 数十队羽林卫从京城出发,沿官道一路南下。 白马玄甲,旌旗猎猎。 每一队领头的校尉怀中都抱着同样的东西,黄铜漆封的公文匣,匣面盖着司礼监的朱红大印。 沿途各州县的守备远远看见那惊人的骑兵阵势,二话不说便把城门大开,不敢有半分耽搁。 因为谁都知道,羽林卫传召,那是御前的差事。 耽误了,脑袋搬家。 其中一队,走的是南下中原的官道。 经荥阳,过虎牢关,直奔河南府。 三月初六,辰时。 河南府城。 几个卖豆浆的老汉蹲在城外的石墩子上,端着粗瓷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除了等着进城贩菜的农户,便只剩下这几个起早贪黑卖浆水的。 定鼎门外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一个老汉抬起头,眯着眼往官道方向瞅了一眼,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我的乖乖。” 他把碗往石墩子上一搁,扯扯身旁伙计的袖子。 “快看,那是不是……” 伙计也看到了。 官道上,十二匹白马踏着尘烟飞驰而来,当先一骑举着一面杏黄小旗,旗面上绣着金色飞鹰。 “那是羽林卫?!” “快!御前的人!快、快让路!” 原本懒洋洋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几个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手忙脚乱地往路边闪,鸡飞狗跳。 定鼎门的守城校尉更是没有半分犹豫,远远看见杏黄旗就下令开门。 烟尘四起。 十二骑如风卷过城门,沿着铜驼大街一路纵马北行,直奔省城提学署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两侧店铺的老板纷纷探出脑袋张望。 “一大早的,京城来的?” “你瞎呀,那是羽林卫的旗子!御前传旨!” “我丢,出大事了。” 铜驼大街上的议论声还没散开,十二骑已经在提学署门前勒住了缰绳。 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单手将黄铜公文匣举过头顶,大步走上台阶。 “速报你家大人。御前急件,即刻接旨。”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提学署大门再次敞开。 新任提学使颜知微,整理好衣冠,亲自出门迎接。 他双手接过公文匣,验过漆封与印鉴,当着校尉的面拆开。 里头只有一道薄薄的黄绢。 颜知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校尉耐心等在一旁,见他看完后抱拳道:“颜大人,此令三日内须张榜通告河南府治下所有书院与学署。我等还需回京复命,不便久留,告辞。” 颜知微回过神来,拱手还礼。 “有劳诸位。颜某即刻照办。” 十二骑重新翻身上马,如来时一般迅疾地消失在铜驼大街的尽头。 颜知微站在提学署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道黄绢,沉默很久。 身旁的幕僚小声问:“大人,旨意上写的什么?” 颜知微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属官。” “今日巳时之前,铜驼大街、河南府治下四大书院,同步张榜。” “榜文内容,我亲自拟。” 幕僚心里一惊。 能让这位出身颜氏、十八岁高中榜眼的提学使亲自拟稿的公文,他入幕三年,头一回碰见。 …… 巳时正。 铜驼大街中段的告示墙前,三名提学署的差役拎着浆糊桶,将一张红底黑字的宽大榜文贴得严严实实。 平日里这面墙只贴些寻常的教化公文,什么禁止学子夜间饮酒、什么各书院旬考时间安排之类的。 路过的百姓一般看都懒得看。 但今天不一样。 差役贴完榜的时候,手里的浆糊刷子还没放下,身后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为别的。 那三个差役身后站着两名提学署的佐官,佐官身后还跟着四个穿青衫的文吏。 这阵仗,平时贴个告示哪用得着。 几个闲逛的老秀才习惯性地凑上前去。 他们只看了头两行,脸色全变了。 “今岁各省院试,前三甲卷宗不留地方。”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秀才揉了揉浑浊的眼睛,声音直发颤。 “由羽林卫专人誊录,加急密送京城,交大理寺卿复核……” 他念到这里,仿佛被人掐住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一个童生急得直跺脚,挤上前大声接了下去。 “其中最优者,圣上将破格御赐国士牌!” 这一嗓子,整条铜驼大街都懵了。 “国士牌?!” “你再念一遍?国士牌?!” “我没听错吧,院试的卷子要送到京城?” “不是吧,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告示墙前的人越聚越多,从三五成群变成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拼了命往前挤,有人踮着脚尖,还有人直接爬到了路边的石狮子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举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到了最前面,把榜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了三下,声音沙哑。 “诸位,你们可知道国士牌意味着什么?”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举人的声音不大,但此时此刻显得格外清楚。 “意味着圣上亲自看你的文章,亲自给你盖章。” “你拿着这块牌子,地方官见了你得行宾礼,不能随便拿捏你。” “你写的策论可以直接递到御前,不用经过层层上报。” “这叫什么?这叫天子门生!” 一个个年轻人听得两腿发软。 “老先生,那……那岂不是说,只要院试考得够好,就有可能被圣上钦点?” 老举人缓缓点头。 “何止是钦点。” “这国士牌的分量,比一个举人的功名都重。举人只能做官,国士牌能面圣。” “你们想想,一个童生出身的学子,凭一篇文章入了天子法眼,从此平步青云……这种机会,十年等一回都嫌多。” 这道石破天惊的旨意,以提学署为中心,短短半日便席卷了整个河南府。 四大书院同步张榜。 整个省城,全都沸腾了。 铜驼大街上的茶馆酒肆,从早到晚议论的只有一件事。 国士牌。 有人翻出了去年的院试真题,对着墙壁重新做了一遍。 有人去万安堂药铺买了安神丸,说是刚才做梦在写策论。 更离谱的是,几个原本已经考中秀才、不必再参加院试的老秀才,竟然跑到提学署去问能不能放弃功名重考。 “大人,我这秀才的功名不要了,我要重新下场考院试。” 提学署的文吏都听傻了。 “简直就是胡闹!秀才功名白来的?” “我不听,我不听。我要国士牌!” 文吏把他轰了出去。 不光是散落在民间的寒门学子,五大世家同样暗流涌动。 洛家老太爷当天便召集了族中小辈,在祠堂里关起门来议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老太爷只说了一句话。 “今年必须给我中。” 王家更快。 王家族长王崇礼连午饭都没吃完,直接命人把族中所有备考的子弟从各个书院召回王家私塾。 平日的规矩全免了。 不用请安,不用抄家训,不用去祠堂磕头。 只剩下一句话。 “今年的院试。国士牌,是我王家的东西。” 裴家那边虽然远在京城,但裴砚之的父亲裴景明当天就给河南府的裴家旁支修书一封。 信很短。 “砚之今年乡试,不在院试范围内。但裴家在河南府的子弟,若有能考的,尽管上。” 三大世家一动,河南府剩下的沈家和韩家也坐不住了。 连带着省城里所有的书坊、纸铺、墨庄,经义注疏和历年真题的存货被抢购一空。 连博雅轩都接了不下两万张加急刻印的订单。 纪晚音让方管事把价格翻了一倍。 照样卖得一本不剩。 第225章 揣摩圣意 巳时三刻,嵩阳书院。 太极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第四十三届备考院试的七个班,近四百名学子,一个不落。 各班的先生们分列两侧,面色都不太寻常。 这阵仗,在嵩阳书院读了两年书的周子安都没见过。 “徐师兄,什么情况?” 周子安凑过去小声问。 徐元朗摇摇头,压低声音。 “不清楚。刚才助教敲的紧急钟,说是山长有令,全院集合。” “山长?” 周子安愣了一下。 “晏老先生?他老人家不是半年没露面了吗?” “今日露面了。” 徐元朗朝广场正前方抬了抬下巴。 浩然堂正门的台阶上,一把紫竹靠椅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上去。 椅子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素净的宽袖麻布长袍,面色红润,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紫竹拐杖。 看上去就像是钓鱼打窝的老头。 但下面的学子,没有一个敢大声喧哗。 “嗯。人齐了?” 晏鹤年慢悠悠开口,中气十足,声音穿过整个太极广场。 方崇岳和谢临风同时拱手:“回山长,七个班,三百九十七人,全到了。” 晏鹤年点点头,也不起身,就那么坐在紫竹椅上。 “好。那老头子就不站起来了,腰不太好,你们担待。” 薛明阳看着白胡子老头,小声嘀咕。 “辞弟,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晏老先生?怎么感觉跟七叔公差不多。” “嘘。” 顾辞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说话。 “今日把你们叫过来,不是训话的。” “老头子半年没管事了,训话这种得罪人的活儿,交给小方和小谢就行了。” 方崇岳嘴角有些抽搐。 谢临风倒是唇角弯了弯,显然早已习惯。 “叫你们来,就一件事。今年各省的院试,规矩变了。” 太极广场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古柏的沙沙声。 近四百名学子屏住呼吸。 “前一百名的考卷,不会留在河南府,将直接送往京城大理寺卿。” 晏鹤年说完这句话,停了一停。 底下的学子,有的张大了嘴,有的握紧了拳头,有的脸色兴奋到发红。 “大理寺卿亲自看卷?!前一百名?” “往年咱们书院可是能稳拿三四十个名额的,这岂不是说,咱们有机会直达天听!” “发财了发财了!只要能杀进前一百,就算拿不到那块国士牌,只要卷子在京城六部九卿的大佬们面前过了眼,这辈子还愁没有门路?!” 近四百人的嗡嗡声汇成一片。 这群中原第一书院的天骄们,平日里就傲气冲天,如今听到这等一步登天的机会,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晏鹤年的紫竹拐杖在台阶上轻轻敲了两下。 广场上安静下来。 “激动了?” 底下没人敢接话。 “激动就对了。” 晏鹤年伸手端起旁边的茶碗,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不过老头子得给你们泼盆冷水。” “往年考院试,不过是争个秀才功名。” “有些世家大族底子厚,觉得家里的小辈火候未到,不差这一年半载,甚至压着不考,直接等下一届。” “可今年,国士牌的消息一出……” “你们以为,那些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老怪物,那些五大家族藏在深宅大院里的嫡系子弟,还能坐得住?” 太极广场上的温度仿佛降了下去。 学子们的兴奋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迫。 晏鹤年竖起一根手指。 “这还不算完。” “小方。你告诉他们,这次院试,提学署那边是什么风向?” 方崇岳上前一步,脸色沉肃。 “回山长。提学署内部传出消息,今年院试的题目,将由颜大人亲自拟定。” “这位大人的行事作风,诸位在之前的联考策论中已经见识过了。” “他出的题,绝不会是寻常的经义截搭,必是极刁钻的实务策论。” 方崇岳看着底下的学子,声音里透着严肃。 “可以这么说。今年院试的难度,比往年的乡试还要高出三分。” 广场上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以为能稳入前一百的老生,此刻额头上全是汗。 晏鹤年把他们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 “怎么?怂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年轻人的自尊心里。 “没有!” 最先喊出来的是甲班的一个老生。 “咱们嵩阳书院的学生,什么时候怕过!” “就是!世家子弟又如何!题目刁钻又如何!” “怕个锤子!咱们天天在书院里卷生卷死,难道是泥捏的!” 后排的丙班和丁班也跟着起哄,声浪一波接一波。 晏鹤年和蔼笑笑。 “好。有这想法就对了。” “老头子不跟你们讲大道理,也不灌什么鸡汤。” “就一句话。” “你们在嵩阳书院读了这么久的书,吃了这么多顿食鉴坊的大肉,该到还账的时候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更多人的眼眶却红了。 晏鹤年语气放缓了些。 “三月的院试,是你们当中很多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那个前一百名,是一滴滴汗水拼出来的。” “你们的卷子会被送到京城去,京城的大人物会看你们写的文章,会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会记住你们是从哪里出来的。” “这个机会,百年才有一回。” “所以老头子只问你们一句。” 他的目光从甲班扫到庚班,把近四百名学子的脸看了一遍。 “这一百个名额,你们想不想要?” “想!” 所有人喊了出来。 晏鹤年满意地点点头,任由着方崇岳和谢临风上前搀扶。 老院长离开后。 太极广场上紧绷的气氛稍缓了些。 近四百名学子一哄而散,全都红着眼往各自的学堂和藏书阁跑去。 回地字堂的路上。 “袁兄,快点快点,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燃过!” 袁少游一把搂住薛明阳的肩膀,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薛兄。你说这国士牌,是不是老天爷专门给咱们顾爷爷量身定做的?” “那还用问。” 薛明阳看着走在旁边的顾辞,狗腿式的竖起大拇指。 “我辞弟这脑袋瓜子,这文采风流,前一百名算个啥!” “我看那块国士牌,就是当今圣上比着咱们辞弟的模样让人连夜打出来的!谁来抢都不好使!” 赵文翰没有理会这两个活宝。 只要能进前一百名。 只要卷子能进京,能摆在京城大人物的案头。 哪怕只是让他们扫一眼末尾的名字,这辈子对他来说就值了! 跟在后头的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虽然都没说话,但紧握的双拳已经出卖了他们的内心。 江行简在另一侧,微微颔首。 这位南阳府的亚元,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此刻眼神中也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锋芒。 “老山长说得对。大浪淘沙,能留下的才是真金。” “如今有机会越过地方送往京城,这种机会不能错过。” 几人边走边说,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辞弟。那咱们现在该咋办?” 薛明阳一脸忧愁。 “颜大人那脑回路,加上京城大理寺卿亲自阅卷。这策论的题,咱们就是想破脑袋也押不中啊。” “是啊顾爷爷。世家那边肯定有门路搞到历年的内参。咱们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拿什么跟人家拼?” 顾辞略作思索,一脸认真。 “把四书五经先放一放。从今天起,看邸报,看大奉律例,看历朝农政全书。” 赵文翰眉头微皱。 “四书五经放一放?顾兄,历年院试皆以经义截搭为重,咱们看这些不考的杂书,为何?”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四书五经不够用了。” 众人愣在原地。 薛明阳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啥意思?我咋听不懂呢?” 江行简若有所思,眼神愈发明亮。 “你们还没看明白。” “天子亲自下场,越过地方提学署,直接让人把卷子抄录密送京城。” “这根本不是在选四书五经背得好的书呆子。” “当今圣上,是在找符合他心意的人。” 一阵初春的风吹过浩然堂的屋檐。 几个人站在原地,听得头皮发麻。 乖乖。 别人考秀才,是在揣摩考官的心思。 辞弟考秀才,是去揣摩天子的心思! 第226章 绝世花皂 三月初六过后的十多天。 整个嵩阳书院进入了疯狂的备考模式。 承平帝的一道春诏,彻底点燃了中原士子的野心。 乙班地字堂里。 谢临风把历年的陈腐经义统统扔到一边。 他每日搬把椅子坐在讲案前,专门挑那些涉及到钱粮、漕运、边防的实务策论出来拷问。 有了这种狂士指点。 再加上顾辞这尊真神在前面带飞。 大家的策论水平就像坐了火箭,直线往上窜。 顾辞白天的行程排得极满。 上午跟着谢临风研习国朝律例。 下午便站在天井边缘。 与隔壁天字堂的十二岁案首王玄机隔空论战。 两人一个引经据典讲究理学正统,一个剖析利弊直击事物本质。 “漕运糜费,耗损极大。” 王玄机站在天字堂窗前,目光灼灼。 “若依《禹贡》之理,当开海运以省民力。” 顾辞双手拢在袖中,语气不疾不徐。 “海运虽省,然风浪无情,且牵涉江南世家根基。若贸然开启,必遭满朝文官死谏。” “不若改良盐政,行票盐之法。以盐利之巨,反哺漕运之亏空。” 这番话一出。 甲乙两班的学子扒在窗户上听得如痴如醉。 薛明阳在后排奋笔疾书,恨不得把顾辞说的每一个字都抄下来当传家宝。 连方崇岳都会在二楼连廊的柱子后面,边听边抚须,眼底满是惊艳。 江行简坐在书案前,提笔飞速记录,偶尔与赵文翰交换一个眼神。 两人都心知肚明,顾辞嘴里随口蹦出来的实务论断,搁在考场上就是一篇成型的高分策论。 半个月下来,乙班从上到下,脱胎换骨。 连周子安这种中等水平的老生,策论破题的思路都比上学期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徐元朗私底下跟周子安感慨。 “跟着顾师弟学了半个月,我感觉自己像是重新读了三年书。” 周子安苦笑。 “岂止三年。我现在回头看自己去年写的策论,不堪入目。” 放学回到吉祥客栈,顾辞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伏案温书。 科考在即,他不允许自己有半点闪失。 青樱依旧雷打不动。 每天黄昏时分,她便带着侍女准点出现在客栈门口。 起初顾辞以为只有自己有这待遇。 后来发现不仅自己有,青樱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水灵的小丫鬟。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三层高的食盒。 乌鸡人参汤、红枣银耳羹、鹿茸大补汤。 硬生生把薛明阳、袁少游、赵文翰他们七个人的营养宵夜全给包圆了。 薛明阳端着那一海碗鹿茸汤,感动得直抹嘴。 “青樱姑娘,又劳烦你了。这鹿茸汤喝得我都快压不住火了,做梦都在做算学题。” 青樱低眉顺眼,规规矩矩福礼。 “薛公子说笑了。我家大东家吩咐过,诸位公子考学辛苦,理应好好补补身子。” 她绝不多留半刻,放下食盒便退了出去。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顾辞看着同窗们每天喝得满面红光,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他决定送给纪晚音一份谢礼。 大奉朝的贵族洗浴,多用草木灰混合香料制成的皂豆。 不仅洗完皮肤干涩,去污能力也差。 顾辞心里有了主意。 他坐回书案前,凭着前世的基础化学知识,列了一张单子。 猪油脂,上等精炼的,要两斤。 牛油脂,纯白无杂质的,要一斤半。 草木灰碱液,需要反复过滤四遍以上。 桂花精油、玫瑰露。 他看着单子想想,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木模一副,方寸大小。 第二天一早,顾辞把单子交给客栈伙计。 “麻烦师傅跑一趟集市,猪油脂和牛油脂去东市的门店里买,要最新鲜的。” “桂花精油和玫瑰露,去同仁堂找温大夫要。” 伙计接过单子,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顾公子,您这是要炼什么丹啊?” “不炼丹。你照着买就行。” 伙计嘟囔着走了。 午后东西全部到齐。 顾辞关上房门,把窗户推开半扇通风。 房间里架起小红泥炉。 顾辞将猪牛油脂按比例放入陶罐中加热融化。 加入草木灰水反复过滤出的高纯度碱液。 他手持木棍,在陶罐里匀速搅拌。 随着温度升高,油脂和碱液发生皂化反应,逐渐变成黏稠的糊状。 这一步最考验耐心。 搅快了会起泡分层,搅慢了又会结块。 顾辞掐算着时辰,手上的动作始终保持匀速。 一刻钟过去。 陶罐里的混合物从浑浊变得半透明,质地越来越细腻。 待到皂基完全熟化,他迅速将桂花精油和玫瑰露倒入其中。 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复合花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连走廊上路过的祥嫂都停下脚步。 “谁家屋里搁这熏香嘞?乖乖,这味道咋恁好闻呐!” 第227章 秘制良方 顾辞没搭理外面的动静。 他将这团淡粉色液体,小心翼翼倒入提前做好的方型木模里。 用木片把表面刮平。 放在窗台通风处定型。 半日之后,木模拆开。 一块带着细润光泽、散发着高级花香的淡粉色花皂,就这么诞生了。 顾辞捏起这块晶莹剔透的小物件,在指尖翻转看了看。 触感温润细腻,完全不同于大奉朝那些粗糙得像石头的皂豆。 花香淡雅持久,桂花的甜润和玫瑰的清冽交织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顾辞把花皂放在托盘里。 洗好手,在书案上铺开宣纸。 提笔蘸墨。 瘦金体写下一份制皂方法。 从猪牛油脂的精准配比,到熬制时的火候温度。 再到草木灰碱液的过滤次数,以及最后的晾晒时长。 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每一步骤后面还标注了注意事项。 比如“碱液浓度过高则伤肤,过低则不成型”。 又比如“精油须在皂基温度降至微温时方可加入,过热则香气散尽”。 这张纸拿出去,哪怕是个不识字的学徒,照着做也能还原出七八成。 顾辞打算把花皂和方子一起。 花皂是心意,方子才是真正的大礼。 以晚音姐的眼见,拿到这张方子,分分钟就能开出一条全新的产品线。 大奉朝的女人们,谁不想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正写着最后几行字。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人推开。 “辞弟!” “吃宵夜了!祥嫂今天炖了……” 薛明阳话还没说完,鼻子用力抽动两下。 “袁兄,你闻到没有?” 袁少游摇着扇子跟在后头,深吸一口气。 “好香!” “这是什么味道?又像桂花又像玫瑰,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两人顺着香味,借着烛光,视线齐刷刷锁定在顾辞书案旁的窗台上。 那块淡粉色的花皂静静躺在托盘里,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薛明阳咽了一口唾沫,几步窜上前。 “辞弟,你大半夜不看书,搁这研究什么绝世点心呢?” “这糕点看着就高级,晶莹剔透的,还带着花香。” “洛水食街那些什么桂花糕、玫瑰酥加一块儿都不如这个好看。” 说着他便伸出手,想要去抠一块尝尝。 顾辞黑着脸,用毛笔末端把他的手拍开。 啪。 “别动。” “这不是糕点。” 薛明阳一脸委屈。 “不是糕点?那是什么?这么香,不是吃的还能是什么?” “这叫花皂。洗脸洗手用的。” 顾辞把花皂从托盘里拿起来,在薛明阳眼前晃了一下。 “你要是啃一口,那个味道能让你三天都不想吃饭。” 薛明阳张着嘴,表情从馋变成了懵。 “洗……洗脸?” 他不可置信地凑近又闻了一下。 “辞弟,你逗我呢吧。这么好闻的东西拿来洗脸?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袁少游倒是反应快,扇子往掌心一拍。 “我懂了!顾爷爷这是搞发明呢!” 他绕到书案后面,一眼就看见了那张还没写完的宣纸。 “哇,配方都有?猪油脂、牛油脂、草木灰碱液……顾爷爷,你这是把炼丹术和制香术合二为一了?” 顾辞把毛笔搁下,吹了吹墨迹。 “没那么玄乎。就是简单的油脂和碱发生反应,把脏东西洗掉。比那些皂豆好使十倍。” 薛明阳听不太懂什么反应不反应的。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所以这玩意洗完脸,还能留香?” “能。至少半天。” “乖乖。” 薛明阳两眼放光,搓了搓手。 “辞弟,这要是拿出去卖,那些世家夫人还不得疯抢?一块卖个几百两银子不过分吧?” “你先别想着卖。” 顾辞把花皂放回托盘里,又把宣纸上的最后几个字补完。 “这个是送人的。” “送人?” 薛明阳眨眨眼。 “送谁啊?” 顾辞头也没抬。 “晚音姐。” “她这些天,天天让人给咱们送汤送药膳,连你们七个的份都备齐了。我总不能白吃白喝,一点表示都没有。” 薛明阳愣了一拍。 然后嘿嘿傻笑起来。 “辞弟,你礼物可是送得有水平啊。” “送字画那是见外,送这等贴身洗浴的物件……” 他挤眉弄眼,笑得极其暧昧。 “终于是知道疼人了。” 袁少游在旁边跟着起哄,摇着扇子一脸正经。 “顾爷爷,恕小弟直言。这礼物的含金量,比送十首诗都高。” “你想啊,字画挂在墙上,十天半个月看一回。” “可这花皂是贴身用的,人家纪东家每天洗脸的时候就能想起你。” “日久天长,这叫什么?这叫润物细无声。” 薛明阳拍了一下袁少游的肩膀。 “袁兄,你这辈子说得最有文化的一句话,就是刚才这句。” “彼此彼此。” 顾辞把写好的方子叠好,和花皂一起放进一个干净的木匣里。 “行了,别嘿嘿了。你俩要是闲得慌,回去把那篇漕运策论再看一遍。” 薛明阳立马换上一副苦瓜脸。 “辞弟,你这人就是无情。前一秒还在聊人间烟火,下一秒就给我上强度。” “不上强度,考场上谁替你写?” 薛明阳缩缩脖子,拉着袁少游离开。 “走了走了,袁兄,咱们不打扰辞弟给嫂子准备礼物。” “谁是你嫂子。” 顾辞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明阳已经窜出了门口,只留下一串得意洋洋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嘿嘿嘿嘿嘿……” 第228章 摸鱼仙翁 三月十七日,晨。 距离院试还有五天。 河南府各大书院统一给学子们放了考前假。 吉祥客栈里,薛明阳刚咬下一口芝麻烧饼,就听见门外传来洛子修的高呼声。 “顾兄!薛兄!袁兄!别温书了!” 洛子修一身朱红锦袍,跨进大堂。 他轻车熟路拉开一条长凳坐下,自顾自从桌上倒了一碗凉茶。 “今个我特意雇了马车,带你们去龙门石窟散心。” 薛明阳眼睛一亮。 “有得吃有得玩?子修兄敞亮!快受小弟一拜!” 袁少游也搁下筷子。 “去去去!” “我早就想去看那尊大佛了,听说有五丈多高,仰着脖子都看不到头。” 赵文翰的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五天就院试了,这时候出去游玩,是不是不太妥当?” “赵兄说得有理。” 江行简语气平和但神色认真。 “临考前这几日,正是最后冲刺的关头,心若散了,再收可就难了。” 顾辞看着两人一脸严肃的模样,浅浅笑笑。 “赵兄,江兄,一直绷着也不好,出去走走说不定更有灵感。” “放松一日,无妨的。” 薛明阳听到顾辞发了话,立马朝楼梯口扯着嗓子大喊。 “陈兄!罗兄!孙兄!别磨蹭了!下楼集合!今天出去浪!辞弟批准!” 楼上传来陈良闷闷的声音。 “来了来了,鞋还没穿好呢。” 罗承志和孙秉礼探出半个脑袋。 “真去啊?我第三篇农政还没背完……” 八人收拾停当,跟着洛子修上了骡车。 街上春风和煦,洛子修坐在车辕边,兴致勃勃给众人介绍沿途风景。 “伊阙这地方两山夹一水,形如天然门阙,前朝女帝当年下令开凿佛龛,凿了几十年才凿出这么大的气象。” 薛明阳凑过去,打探那尊大佛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么邪乎。 “别问,问就是有。” “到了地方自己看去,保准能把你镇住。” 袁少游在后头摇着扇子感叹。 “这得用多少石匠啊?凿几十年……光是吃饭就得吃垮半个国库吧。” 洛子修笑笑。 “所以说前朝女帝那魄力,到现在找不出第二个。” 赵文翰忽然插了两句。 “穷兵黩武,劳民伤财。” “凿山塑佛,不产一粒粟麦,反耗无数丁壮。此等只图虚名的政令,若放在今日,定要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薛明阳拍着腿大笑。 “哈哈哈哈哈,赵兄,你这人一张嘴就能把所有浪漫的东西变成策论题。” 车厢里哄笑声一片。 骡车沿着伊水河畔慢悠悠走着,两岸柳枝抽了新芽,嫩绿的柳丝在春风里轻轻荡着。 河面上偶尔有乌篷小舟划过,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顾辞掀起车帘欣赏。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坦。 骡车终于抵达伊阙山脚下。 车刚停稳,一股炸鱼的香气便顺着风飘了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众人循着味道望去,只见乱石滩上支着一口大油锅。 旁边围了十几个游客。 有挑着担子的脚夫,也有穿着素净的妇人牵着小孩在一旁张望,嘴里念叨着怪好吃的,买两块给娃尝尝。 油花翻滚间,金黄酥脆的鱼块在锅里上下浮沉。 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正拿长筷翻动。 “好家伙,这也太香了。” 洛子修跳下车辕招呼大家往那边走。 “摸鱼仙翁的摊子还在,走走走,咱们今天有口福了。” 薛明阳有些纳闷,追问摸鱼仙翁是个什么名号。 洛子修给这群外地学子透底。 “这老爷子叫墨大爷,在咱们河南府也算个奇人。” “他早年是个落第秀才,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心灰意冷之下索性在伊水边摆摊卖炸鱼,一摆就是二十年。” “而且他这鱼都是现捞的野生鲂鱼,裹上独门秘制的料粉面糊,炸出来外酥里嫩。” 袁少游听完咽了口唾沫。 “闻着是真香,这名号听着也霸气,多少钱一份?” 洛子修努努脸,示意大家看老汉脸色。 “老爷子性子古怪得很,有时候收钱,有时候不卖,全看他今个心情好不好。” “上次我带我哥来吃,排了半天队,他老人家收了摊子说今天鱼不高兴,不炸了。” 薛明阳一脸无语。 “鱼还能不高兴?” “老爷子说鱼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你还能跟鱼讲道理不成。” 第229章 考前浮生 八人围到摊子前,墨大爷也不说话,继续翻着锅里的鱼。 长筷在油锅里拨弄,手法极稳。 薛明阳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老丈,这鱼看着就馋人,能不能割爱几份给咱们尝尝?” 墨大爷抬抬眼皮,看了看这群少年。 “一份三十文。” 薛明阳刚要把银子掏出来,却被袁少游一把拉住胳膊。 “咳咳……老丈,晚生斗胆要献一首打油诗,不知能否请我们尝尝?” 墨大爷翻鱼的动作不停。 “说来听听。” 袁少游清清嗓子,吟诵出声。 “鱼在锅里炸,我在边上怕。” “今年若不中,回家被爹骂。” 四句话刚落,周围先是安静了一息,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旁边蹲着啃烧饼的脚夫笑得差点呛着,一边拍大腿一边咳嗽。 “这后生有意思,说的是大实话!” 那两个带孩子的妇人也捂嘴笑个不停,小孩哥拍手叫好,虽然根本没听懂。 “好,好一个今年若不中,回家被爹骂。” 墨大爷放下长筷。 “看你们这打扮,都是备考院试的学子?” 洛子修连连点头称是,说这几位是准备下场的童生。 墨大爷叹了口气,眼神里透出些沧桑疲惫。 “院试啊,老朽当年也是这么一场场熬过来的。” “三次乡试,次次名落孙山。” “第一次觉得是时运不济,第二次觉得是考官有眼无珠,到了第三次……” 他咧嘴笑笑。 “才明白,是自己没那个命。” 几个少年一时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行了,别傻站着,去那边石桌旁坐下,今天这鱼老朽请了。” 墨大爷麻利捞出三大盘炸得金黄的鱼块,沥干油后端到石桌上。 薛明阳第一个伸手捏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当场怔住。 “我的天。” “外皮酥得跟纸似的,里头的肉又嫩又鲜,一点泥腥味都没有。” 袁少游紧随其后,咀嚼两下之后,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回味。 “子修兄,你为什么不早点带我来?” “要知道这世上有两种事物不能辜负,一是清影妹妹,二是绝世美食。” 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也顾不上斯文,纷纷动手大快朵颐。 “烫烫烫!好吃!” “老丈,您这手艺绝了,比书院食鉴坊的大师傅还厉害!” 赵文翰品尝完,都忍不住夸赞。 “确实不俗。” “这面衣的配比极讲究,炸的火候也刚刚好。” 江行简笑着接话。 “赵兄连吃个炸鱼都能吃出经义破题的严谨,这等用功的定力,行简自愧不如。” 顾辞倒是没急着吃。 他看着老人爽朗大方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老丈,这鱼白吃实在不好意思,多少银子我们照数给。” 墨大爷摇摇头,往锅里又添了一瓢油。 “你那同伴的打油诗逗老朽乐了一回,算是付过了。” 他蹲下身,从竹篓里又抓出两条鲂鱼,手起刀落,三两下就片好了鱼肉。 “不过……你这娃娃,看着年纪最小最是机灵。” “若是觉得白吃了老朽的鱼心里过意不去,那便也给老朽作首诗吧。” 薛明阳嘴里塞着鱼,含糊不清插嘴。 “老丈您这可算是找对人了!” “我辞弟的诗那是一绝……” 袁少游一肘子怼过去,把他的嘴堵上。 “闭嘴,让顾爷爷自己来。” 顾辞看到石桌旁边有散落的油纸。 二十年。 在这伊阙关下守着一口油锅,老人家吹了这么久的风。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定也像他们一样,在考前的夜里辗转难眠,在考场上拼尽全力。 顾辞走到石桌边,从包里拿出一支随身带的炭笔。 手腕翻动,油纸上出现四行字。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 “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山谷里的风夹杂着水汽吹过来,卷起墨大爷花白的鬓发。 他看着油纸上的字,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热泪。 “小公子大才,老朽在这伊阙关下吹了二十年冷风,今日算是真个醒了。” “今日这几盘鱼,能换得此等绝句,是老朽三生有幸。” 顾辞拱手回礼。 “借老丈吉言。” 洛子修拍拍圆溜溜的肚皮,意犹未尽。 “鱼吃饱了,诗也听美了。” “走吧,就在前面,带你们看看那尊通天大佛!” 第230章 西山礼佛 众人沿着山道往龙门石窟的深处走去。 脚下是岩石凿出的窄道,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岩层上爬满了深浅不一的苔藓。 往里走了百余步,山壁两侧的佛像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些巴掌大小的石雕,模糊不清,只剩个大致的轮廓。 再往前,崖壁上的佛像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三尺高的、五尺高的、一人多高的。 大大小小的造像层层叠叠嵌在石壁里,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头顶,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 薛明阳一边走一边数头顶的佛像,数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就放弃了。 “数不清了。这也太多了吧。” “密集恐惧症要犯了。” 转过一个巨大的山坳,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伊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变宽了许多,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整面西山崖壁照得通亮。 洛子修停下脚步,伸手遥遥指向前方的崖壁。 “诸位,请抬起头往上看。” 众人齐齐仰头。 然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一尊通天大佛端坐在崖壁正中。 佛像高约五丈,面容丰润饱满,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半阖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却又像是在看着每一个人。 佛像两侧各立着一尊菩萨、一尊天王。 再往外是力士和供养人,层层排列,庄严肃穆。 阳光从佛像头顶洒落,在石壁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晕。 风从伊水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拂过崖壁上千千万万的石雕。 站在崖壁下面,人就变得很小。 小到像一粒沙。 赵文翰的目光从大佛的面容缓缓移到两侧的崖壁。 那些石壁上除了佛像,还密密麻麻刻着历代文人留下的诗文碑记。 有些字迹已经漫漶不清,有些却依然遒劲有力,像是刻上去的那天起就没打算被时间抹去。 “伊阙佳境天下稀,石壁万龛千佛奇。” 念完之后他沉默好一会儿。 “了不得。” 山风从崖壁间穿过,带来石壁深处的声响,隐隐约约,绵延不断。 顾辞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诵经。 那声音不是从哪一个佛龛里传出来的。 是从石壁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尊造像微启的唇间念出来的。 日晒不散,雨淋不灭。 只要静下心来,就能听见。 “顾兄在想什么?” 江行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崖壁下方一处被风雨剥蚀了大半的碑文上。 碑文残缺不全,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迹,落款处勉强能辨认出一个“刘”字和一个年号。 那年号是前朝初年的。 距今少说也有三四百年。 “在想一件事。” “刻这些碑文的人,有的可能一辈子都没考上功名,有的可能做了大官又被贬了官。但他们的字还在这里。” “人没了,字还在。” 江行简沉默了一息。 他顺着顾辞的视线看向那块残碑,目光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感触。 “文章千古事。” “杜工部这句话,行简以前读的时候只觉得是文人的自我宽慰。今日站在这崖壁底下,倒是真信了几分。” 顾辞微微一怔。 这个世界没有杜甫,但江行简嘴里说出的这五个字,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多看了江行简一眼。 “江兄也读过这句?” 江行简笑笑。 “前朝有位落第的诗人写过,行简在怀津书院的藏书楼里翻到过。”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看着这些石壁上的字,倒是品出味道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做作。 就是一个读书人站在千年石壁前面,老老实实地把心里那点触动说了出来。 果然啊。 有些话,不管穿越到哪个世界,不管是谁写的,它就是能跨过时间和空间,引起共鸣的。 赵文翰走到两人身旁,语气里透着几分清醒。 “文章千古事,说得轻巧,做起来难。” 他双手拢在袖中,下巴抬起。 “我等苦读十载,若只为了混个功名,百年之后这石壁上,怕是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话说得有点重。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赵文翰不是在泼冷水,他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顾辞看着伊水河面上泛起的微波,淡淡开口:“赵兄说得不错。” “读书做官,本就不是为了在老百姓面前作威作福。想要千古留名,光靠写几首好诗可不够。” 江行简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顾兄觉得应当如何?” 顾辞迎着山风,声音异常清晰。 “得做点实事。” “比如在地方修条水渠,比如让治下的百姓能吃饱饭,哪怕只是少收几钱税银。” 他停了一下,想到前世那句广为流传的话,嘴角微微一翘。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造福一方,才是真正的大格局。” 赵文翰眼神微动。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在心里回味着这句话。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粗是粗鲁了点。 但好像没有比这更直白的道理。 江行简抚掌轻叹。 “顾兄这番话,倒是比这崖壁上的经文还要通透。” “行简受教了。” 第231章 文武兼修 三个人站在一起,隐隐透出几分准官员的沉稳气度。 薛明阳在旁边听得头大,忍不住搓搓手。 “三位大哥。咱们这还没考上秀才呢。你们怎么连百年后的事都安排上了?” 他苦着一张脸,指了指自己和袁少游。 “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们这种还在及格线挣扎的学渣感受?你们这格局太大了,我接不住啊。” 袁少游难得没有反驳,连连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顾爷爷,你们再聊下去,小弟我都想当场剃度出家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佛。 “说不定在这佛祖跟前念念经,比我背那《大奉律例》还要容易些。” 洛子修双手背在脑后,嘴里咬着一根不知从哪拽来的草茎,溜溜达达凑了过来。 “你们嵩阳书院的学生就是文气太重。成天经义策论,诗词歌赋,搁这儿论道论了半天。” 他一屁股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两条腿晃荡着。 “要是搁我们龙门书院,哪有空在这儿伤春悲秋。” 薛明阳来了兴趣。 “子修兄,你们龙门书院平时都干啥?不也是背书考试?” 洛子修嗤笑一声。 “背书考试那是基本功。” “你们嵩阳书院那个六艺考核,一个学期考几回?” 薛明阳掰着手指头算算。 “两三回吧。上次联考加了一场附加赛,射箭骑马什么的。” 洛子修笑得前仰后合。 “两三回?” “我们龙门书院,六艺是每天的必练项目。” “每天么?” 薛明阳声音拔高一个调。 “那当然。” “辰时起来先跑三里地,回来拉弓射箭五十支,射完了才准去吃早饭。” “吃完早饭上午读经义策论,下午要么骑马要么练拳,隔三天还有一场真刀真枪的对练。” 袁少游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 “真刀真枪?你们不怕出人命?” “包了刃的,又不是真砍。” 洛子修摆摆手。 “不过青一块紫一块是常有的事。上个月有个师弟被木枪戳了腰子,趴了三天才下地。”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你们龙门书院到底是书院还是军营?” “都是。” 洛子修双手一摊,表情理所当然。 “我们院训就四个字,文武兼修。”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我们龙门书院是有女学子的。” 薛明阳愣住。 “啥?女学子?” “你没听错。” 洛子修嘿嘿一笑。 “龙门书院有一个专门的巾帼堂,收的全是想要报国参军的女子。” “有几个师姐弓马娴熟,射箭比我还准。去年年末比试,有个姓霍的师姐,一箭穿过三十丈外的铜钱眼,全场男的没一个能比过她。” 薛明阳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思议,最后变成了敬畏。 “这……这可得罪不起。” “那她们平时脾气怎么样?” 洛子修看着他那怂样,笑得更欢了。 “怎么样?你试试在她们面前说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保准你连怎么被摔出去的都不知道。” 薛明阳两手一抱,缩成一团。 “不说不说,我嘴严得很。” 袁少游在旁边啧啧称奇。 “原来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书院。” “要是清影妹妹在这儿,她那暴脾气说不定能混成巾帼堂的扛把子。” 顾辞听着洛子修说的这些,心里倒是对龙门书院多了几分好感。 这个时代的女子能有这样一个地方,不容易。 众人又沿着伊水河畔转了大半时辰,把西山崖壁上能看到的大小佛龛都走了一遍。 日头渐渐西斜的时候,洛子修招呼大家往回走。 “差不多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夕阳西下。 余晖给伊阙山披上了一层金纱。 回城的骡车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里的气氛和来时不太一样。 来的时候吵吵嚷嚷,你一句我一句闹个不停。 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安静了不少。 不是累。 是经过这一整天的游历,大家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下来。 薛明阳坐在顾辞旁边。 双手托着下巴。 袁少游看着他发呆的摸样,忍不住用扇子捅捅他的咯吱窝。 “薛兄。你这笑得一脸思春,想什么呢。” 薛明阳回过神,白了他一眼。 “袁兄你懂什么。我这是在构思家书。” “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涟漪姑娘在清河县过得好不好。” 他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算起来。 “沈家布庄的生意那么忙。她那身子骨又弱。我得写信叮嘱她多喝点燕窝粥。” “顺便把今天看到的通天大佛也写进去。让她沾沾佛气。”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草纸,开始冥思苦想。 袁少游摇摇头,身子往车尾挪了挪。 金色的阳光洒在洛水河面上,波光粼粼。 他长叹一口气。 “清影妹妹。不知道你在江陵看到的夕阳,有没有河南府的好看。” “少游在这里,每一天都在想你啊。” 洛子修坐在车辕上,回头打趣。 “袁兄。” “你这份深情要是用在背书上,院试前十稳稳的。” 第232章 唇齿留香 第三日傍晚。 青樱带着两名侍女,准时出现在吉祥客栈门口。 “顾公子,东家吩咐,今晚请您去洛水阁坐坐。” 顾辞放下手里的《大奉律例》,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 院试还有几天。 这个节骨眼上,纪晚音亲自派人来请,多少有些意外。 不过想到怀里那只木匣,他点了点头。 “走吧。” 薛明阳正端着一碗鹿茸汤在隔壁屋里呼噜呼噜地喝,听见动静探出脑袋。 “辞弟,去哪?” “洛水阁。” 薛明阳立刻放下碗,两眼放光。 “带不带上我?” 顾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不带。” 薛明阳:“……” 袁少游在后面幽幽补了一句。 “薛兄,顾爷爷那是约会。你去干嘛?当电灯泡?” 薛明阳一脸哀怨地缩回屋里,嘟囔着“有了嫂子忘了兄弟”。 顾辞懒得理他们,跟着青樱出了客栈。 骡车沿着铜驼大街往南拐,穿过两条僻静的小巷,再沿着洛水南岸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暮色渐浓。 远远的,洛水阁的轮廓从河湾深处显露出来。 今晚的洛水阁没有平日的张扬。 没有大红灯笼,也没有丝竹管弦。 沿着水榭长廊挂着一串串纸灯,灯芯烧得很小,光线柔和得像月光。 倒映在水面上,星星点点的,安安静静。 廊下站着两排侍女,穿着统一的鹅黄轻纱,见顾辞来了,齐齐福身行礼。 “顾公子。” 青樱在前面引路,穿过回廊,便到了晚香水榭。 堂内烛火不多,只在四角各点了一盏铜鹤灯。 柔和的光晕将堂内映得影影绰绰。 纪晚音今日换了一身白色素净长裙,未施浓妆。 发间别着一朵新鲜的白玉兰,少了几分平日的妖冶妩媚,多了几分清雅温柔。 “来啦。” 纪晚音看见顾辞,眼底漾开笑意。 “晚音姐。” 顾辞拱拱手。 纪晚音走上前拉过他的手腕。 “手心冰的。外面风大,怎么不多穿一件?” “不冷。” “那你手那么凉。” 纪晚音嗔了一眼,伸手把自己的纯白狐绒大氅披在他肩上。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在矮几旁坐下。 上面没有酒。 摆着一壶热气腾腾的红枣枸杞茶,几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盘切好的时令鲜果。 “知道你快院试了,今日不喝酒。” 纪晚音给他倒好一杯热茶。 “就是想着你这些天备考辛苦,叫你过来坐坐,舒缓舒缓。” “云裳。” “小姐,您吩咐。” “你去叫秋萍她们几个过来准备一下。” 云裳转身出了水榭。 顾辞端起面前的红枣枸杞茶,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甘甜温润,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纪晚音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平日里晚音姐,要么一身绯红薄纱,要么一袭织金云罗,永远是那种艳压群芳的大女主做派。 今天这身打扮,倒是更美了三分。 “嗯?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纪晚音单手托腮,眼波流转间,依然带着些许媚态。 “是不是觉得姐姐今天穿得太素,入不了你的眼。” “没有,很好看。” 顾辞语气真诚。 “晚音姐不管穿什么,都是极美的。今日这身,更显气质。” 纪晚音被这句大白话逗笑了,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算你小嘴甜。” 一阵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云裳领着四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低着头走进正堂。 四个少女手里各端着一个铜盆,盆里冒着袅袅热气,散发着好闻的艾草香。 她们走到软榻前,一字排开。 “晚音姐,这是干什么。” 纪晚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靠在白狐皮垫子上。 “给你放松放松。” “你们嵩阳书院那个姓谢的先生,天天把你们当牛马使唤。” “我听青樱说,前段时间你看书看到丑时才睡。再这么熬下去,院试还没考,人先垮了。” 纪晚音指着那几个端着铜盆的少女。 “她们都是洛水阁里推拿手艺最好的。” “今天给你泡泡脚,按按肩膀。” 顾辞推辞不过,只能脱下长靴。 少女上前卷起他的裤腿,将双脚放入温热的艾草水中。 水温刚刚好。 一股暖意顺着脚心直透四肢,连日来伏案苦读的疲惫似乎都散去不少。 身后两名少女手法轻柔,不轻不重地捏揉着他的肩颈穴位。 纪晚音端起茶杯,目光始终停留在顾辞身上。 看着他逐渐放松的神情,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 半个时辰后。 铜盆里的水渐渐没了热气。 少女们手脚麻利地替顾辞擦干双脚,套上干净的锦袜。 云裳挥了挥手。 四个少女端起铜盆,无声无息退出正堂。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辞坐正身子,伸手探入怀中。 他摸出那个四方四正的木匣,推到纪晚音面前。 “晚音姐。” 纪晚音视线落在木匣上,有些好奇。 “这是何物。” “你打开看看。” 纪晚音伸出手指,轻轻拨开木匣铜扣。 匣盖掀开一条缝。 桂花与玫瑰交织的馥郁花香,便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纪晚音将盖子完全掀开。 一块晶莹剔透、泛着柔和光泽的淡粉色物件,静静躺在匣子底部。 旁边还叠着写满字迹的宣纸。 她凑近轻嗅。 那是一种纯粹鲜活的香气,不同于市面上任何一种干瘪的熏香。 闻着就像是清晨刚摘下的鲜花,还带着露水的气息。 “好香。” 纪晚音忍不住伸手将那块花皂拿了出来。 触感温润细腻,犹如上好的羊脂玉。 “这是花皂。” 顾辞声音平稳。 “用油脂混合花草熬制而成。洗面净手,不仅去污去垢,还能留香半日。” “宣纸上有具体的配比和火候。” 纪晚音展开细看。 油脂几两、碱液过滤几次、定型需几个时辰。 事无巨细,全都在这轻飘飘的一张纸上。 纪晚音不知怎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是大奉朝数一数二的豪商,见惯了奇珍异宝。 东海的鲛珠,西域的血珊瑚,江南的绝版锦缎。 那些男人为了讨好她,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博雅轩的库房。 可她从未将那些东西放在心上。 那些不过是明码标价的物件,买的是她的笑脸,图的是她的权势。 唯独眼前这个小小的木匣不一样。 她知道顾辞这些天有多忙。 数万人争那一百个去京城过审的名额,省城早就卷成了一锅粥了。 她很心疼,所以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扰。 只敢每天吩咐青樱去送盅汤。 她以为顾辞在这种高压下,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可他却在这个时间,为她找想,为她准备礼物。 纪晚音视线渐渐变得有些模糊,连宣纸上的瘦金体都快看不清了。 “小辞……” “这是姐姐收过最好的礼物。” 一滴泪珠终是没忍住,缓缓滑落在地。 云裳守在门旁,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毫不设防的小女儿姿态。 她忍不住默默别过头去。 屋角的红木架上,一直假寐的金宝忽然扑棱起翅膀。 “姑爷最好!姑爷最好!” “主人别哭!金宝心疼!金宝心疼!” 纪晚音被这几声咋呼逗笑了。 她抬手用丝帕按了按眼角,拭去那一抹水汽。 “这小东西,倒是会讨巧。” 她将花皂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被她收进心底。 那张绝美脸蛋上重新浮现出往日的从容。 “本来想着你备考辛苦,今日带你放松。” “结果你反手就丢给姐姐这么大一座金山。” 纪晚音捏起果盘里的一颗荔枝,剥去外壳。 晶莹剔透的果肉衬着她削葱般的玉指,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她将荔枝递到顾辞唇边,眉眼弯弯。 “姐姐现在可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怎么办呢。” 顾辞看着近在咫尺的纪晚音,感受着那带着脂粉香的呼吸慢慢打在脸上。 他乖巧低头,就着她的手将荔枝含进嘴里。 “甜吗。” “甜。” ...... 第233章 龙门云集 三月二十二。 寅时刚过,天还黑着。 吉祥客栈后院里,一盏油灯亮了。 祥嫂推开灶房的门,把昨晚就泡好的干香菇、虾皮和笋丝从陶罐里捞出来,倒进大铁锅里煸炒。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映着她的脸,满是认真。 今天是院试。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天意味着什么。 死鬼走的那年,就是倒在了院试的考场门口。 从那以后,她就发了一个愿。 凡是住在吉祥客栈的考生,考试那天的早饭,她必须亲手做。 锅里的三鲜浇头咕嘟咕嘟冒着泡。 祥嫂揭开另一口锅的盖子,滚水正翻着花。 她抓起一把米面抖散扔进去,又从碗里磕出鸡蛋,一颗一颗往沸水边缘轻轻滑落。 荷包蛋在水里慢慢凝成形,白白胖胖的,像一朵朵小云。 三颗。 每个人碗里三颗。 连中三元的意头。 二楼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顾辞已经穿戴整齐,推门出来。 嵩阳青衿穿在身上,领口和袖口的银色嵩山云纹在廊灯下泛着微光。 顾蓉年后缝的细棉衣贴在里层,不冷不热,正合适。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汽的味道。 “下雨了。” 顾辞抬头看了一眼天。 细密的雨丝从黑沉沉的天幕里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赵文翰走了出来。 一身利落的青衫,腰间系着嵩阳书院的象牙腰牌。 他手里没拿书。 这在赵文翰身上极为罕见。 两人对视一眼,赵文翰微微点点头。 “走。” 对面的房间还没动静。 顾辞走过去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薛明阳含糊不清的声音。 “等一会……我再睡五分钟……” “院试。” 两个字比任何人喊都管用。 房门被人用力推开。 薛明阳披头散发站在门口,左脚的袜子只穿了一半,右手还攥着枕头。 袁少游从隔壁探出脑袋,两只眼睛肿成一条缝。 “几时了?” “寅时三刻。” “这么快?!” 袁少游急忙光着脚回房间找鞋。 薛明阳手忙脚乱开始穿衣服。 “辞弟,我的腰牌呢?我的腰牌放哪了?” “你枕头底下。” 薛明阳翻开枕头,腰牌果然在那儿。 他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 “吓死我了。要是腰牌丢了,我连贡院大门都进不去。” 江行简从楼梯口走上来,衣衫齐整,面色从容。 身后跟着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三人虽然脸色紧绷,但应该醒了许久。 “准备好了?” 江行简扫了一圈,目光在薛明阳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一瞬。 “薛兄,你的发髻……歪了。” “啊?” 薛明阳摸摸脑袋,赶紧跑回屋里对着铜镜重新束发。 袁少游蹲在门槛上系腰带,嘴里念念有词。 “左手进门,先迈左脚。不对,是先迈右脚。到底哪只脚来着?” 赵文翰从他身边走过。 “迈哪只都一样。关键是脑子带没带。” 袁少游:“……” 众人陆续下了楼。 一楼大堂里,八碗热腾腾的三鲜面已经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面汤清亮,浇头是香菇、虾皮和笋丝,每碗面的最上头,整整齐齐卧着三颗荷包蛋。 蛋白嫩滑,蛋黄微微凝固,颜色金灿灿的。 祥嫂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盈盈看着他们。 “快趁热吃。” “今日的面特意多煮了一会儿,软和好消化,到了考场不闹肚子。” “鸡蛋一定要吃完,三颗都吃完。” 薛明阳坐下来,看着碗里的三颗荷包蛋,鼻子有点酸。 “祥嫂,你几时起来做的?” “忘记了。” 祥嫂笑着摆摆手。 “我这早起惯了的,不碍事。你们吃饱了比什么都强。” 袁少游埋头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好吃。祥嫂,真好吃。” 顾辞端起碗,先喝了一口面汤。 汤底是用大骨熬的,鲜而不腻。 他安安静静吃完了整碗面,三颗荷包蛋一颗不剩。 赵文翰吃得也很干净。 他放下碗筷,抬手擦了擦嘴角。 “祥嫂,多谢了。” “哎哟谢什么,都是自家人。” 祥嫂说着,从灶台后面摸出八把油纸伞。 “外头下雨了,一人拿一把。到了贡院别淋着,衣裳湿了难受。” 薛明阳接过伞,眼眶泛红。 他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祥嫂。等我们回来,请你喝酒。” “行。那我可等着了。” 卯时。 吉祥客栈的门打开,八把油纸伞依次撑开。 细雨纷纷扬扬。 巷口的两棵大槐树在雨里安安静静站着,枝叶上挂满了水珠。 八个穿着嵩阳青衿的少年走进雨幕里。 铜驼大街上的景象,和平日完全不同。 整条街几乎看不到商贩和行人。 数以万计的考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主街。 有的打着伞,有的披着蓑衣,有的光着脑袋任由雨淋在身上,脸上的表情从亢奋到麻木,什么都有。 队伍蜿蜒曲折。 从铜驼大街中段一直排到了东北角的贡院方向,一眼望不到头。 “乖乖。”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 “这得有多少人?” 江行简目测了一下。 “河南府五区制贡院,今年国士牌的消息一出,各家藏着掖着不让考的嫡系子弟全放出来了,加上正常报名的考生……” “保守估计,十万往上。” “十万?” 袁少游脚下一滑,差点踩到前头一个学子的鞋跟。 薛明阳听得脸都绿了。 “不是,十万人抢名额?这哪里是院试,这是中原大乱斗吧?” 赵文翰面色冷峻,紧了紧手里的考篮。 “知道就好。错一笔便是落榜,看路。” 越往前走,人越多,也越安静。 数万人挤在街上,除了雨水砸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再听不见半点闲聊。 有个外县来的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脸色发白,走着走着忽然蹲在路边干呕起来。 他旁边的同伴伸手去扶他。 “你没事吧?要不送你回去?” “不……不回。” 少年抹了一把嘴角,摇摇晃晃站起来。 再往前走了两刻钟,拐过最后一个街角。 河南府贡院到了。 第234章 首场开考 薛明阳的脚步停在原地。 他见过南阳贡院。 府试那次,觉得那已经是天底下最大的考场了。 但跟眼前这个比起来,南阳贡院还要逊色很多。 贡院正门宽逾十丈,门额上“贡院”二字黑底泥金,每个字比人还大。 门前的照壁是汉白玉雕成的。 “为国求贤”四个字在细雨中格外醒目。 但真正让人腿软的,不是建筑。 是肃杀之气。 贡院大门两侧,清一色的黑甲禁军。 每隔三步站一个,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两翼的围墙尽头,像两条黑色的铁链,把整座贡院锁得严严实实。 因为今年的春诏。 五大考区换成了驻防禁军与巡检司共同把守。 “噗通。”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考生,看到这阵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我的腿不听使唤了……” 类似的场景在考生队伍里此起彼伏。 有人哆嗦,有人念佛,有人面如土色,还有年纪大些的老童生捂住眼睛。 薛明阳的喉结滚动一下。 “辞弟。” 他小声开口。 “嗯。” “你说这禁军是真的会刀人,还是摆着看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 “那就别给他们机会。老老实实排队。” 薛明阳把嘴巴闭上了。 五大考区的入场通道是错开的。 天字区最先入场,然后是地字区、玄字区、黄字区、宇字区。 顾辞抽到的是黄字区。 薛明阳、袁少游被分在同一个考区,但号舍不同。 赵文翰和江行简在地字。 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在玄字。 八个人在分流口停下脚步。 雨还在下。 赵文翰收了伞,看着顾辞。 “顾兄。” “嗯。” “考完见。” 顾辞点头。 “加油。” 江行简微微一笑,朝几人拱了拱手。 “诸位,各自珍重。” 陈良深吸一口气,攥紧考篮的提绳。 “顾兄,薛兄,袁兄,我们先进去了。” 罗承志和孙秉礼也跟着点头。 “去吧。” 四拨人各自汇入不同的队伍。 黄字区的队伍排得极长。 顾辞收了伞,跟随队伍慢慢往前挪。 雨水顺着青砖缝隙流淌,周围只剩下细密的雨声和沉重的呼吸。 搜检口设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验看考引和互保文书。 第二道,解发脱履,全身搜检。 第三道,开箱验物。 比府试严了何止一星半点。 前面一个考生刚过第二道,就被差役摁住了。 发髻拆散,头发拨开,一缕一缕翻看。 查完,差役一挥手。 “过。” 那人手忙脚乱穿鞋束发,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再前面几个,有个学子的鞋垫夹层里被捻出一小截纸条。 那学子脸色大变。 “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怎么在里面!” 差役懒得多说,朝身后抬抬下巴。 巡检司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往外拖。 那学子拼命挣扎。 “我不是有意的!再给我一次机会!” 没有人理他。 搜检口前安静了几息,队伍里的学子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轮到顾辞。 他将考引和互保文书双手递上。 验文书的书吏低头核对,念了一遍。 “清河县,顾辞,嵩阳书院。” 书吏抬手盖好了章。 “第二道。” 顾辞主动解开发髻,脱了布鞋,双臂平举。 差役在他身上摸了一遍。 “过。” 第三道,开箱验物。 毛笔两支,墨锭一方,砚台一块,清水一壶。 “行了,进去。” 顾辞重新束发穿鞋,提起考篮,走进黄字区的角门。 里面是一处签棚。 提学署书吏坐在案后,唱名登记。 “黄字区,顾辞。” 顾辞走上前,将手伸进木箱。 木签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随手取出一枚。 “丁排,第十九号。” 顾辞接过号签,顺着过道往里走。 青砖铺就的考区十分大气,两旁古朴的屋顶在雨幕中连绵不绝。 这片号舍群透着历经岁月的厚重与威严。 走到丁排第十九号前,顾辞站定。 门框上方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黄铜牌。 铜牌表面被刷得很亮,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七八个名字。 顾辞知道这东西。 来之前就听说过,整个河南府贡院只有极少数的号舍有这等殊荣,被学子们私下叫做风水号。 据说抽到风水号的人,沾了前人的文气,下笔如有神。 旁边的几个学子正探头探脑。 看到那块黄铜牌,眼神里藏不住的羡慕。 “小兄弟好运气,这可是铜牌风水号。” “上届乡试,这间号舍可是出了举人老爷的。” “借这风水宝地,祝小兄弟今日青云直上,文思泉涌。” 顾辞眉眼弯弯,浅浅笑意回应。 “兄台吉言。” “大家同考,共勉。” 书生见他年纪虽小却进退有度,心里暗自称奇,拱手退回了自己的地方。 顾辞跨过门槛。 号舍内没有霉味,反而散发着一股百年沉淀的淡淡墨香。 他把考篮放下,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将案板上的浮灰擦净。 笔山、镇纸、砚台一一摆好。 倒上少许清水,不急不缓研墨。 周围的号舍陆续坐满了人。 不知过了多久。 “咚……” 一声沉闷的钟响,从贡院最高处的钟楼传来。 穿过层层叠叠的号舍屋顶,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三声响过。 十万考生同时屏住呼吸。 贡院内一队队差役捧着卷子,从各区的阅卷堂鱼贯而出,分赴每一间号舍。 “河南府院试,第一场经义,发卷!”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丁排第一号一路传来。 “丁十七。” “丁十八。” 脚步声来到第十九号前。 第一场,经义。 正式开考! 第235章 画符风波 宇字区。 丁排,三十二号。 卢文斌把手里的紫毫笔提起,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能落下去。 他是河洛书院这次送过来的尖子。 在省城,除去嵩阳、白鹿、龙门、伊川,这四个压在头顶上的怪物书院,就属河洛底蕴最深。 卢文斌在院里,连着拿了六个月的月考头名。 经义注疏,他能倒背如流。 历年科考的截搭题,他做了没有八百道,也有五百道。 可今天这卷子,不太对劲。 “士子立身与为学根基。” 卢文斌盯着卷首的那十个字,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太正了。 没有截搭,没有冷僻字,更没有把前后两句八竿子打不着的圣人言语。 这根本不是在考记忆力,这是在考人的底子,考读书人的胸襟。 答得浅了,那是乡下蒙童的口水话。 要是照着那些名家范文去堆砌词藻,又显得极度空洞,甚至有点滑稽。 “不好答,这题真不好答。” 卢文斌在草纸上划拉了半天,又被自己给重重涂掉。 不是他没文化,真到了院试这一步,谁肚子里没几把刷子。 他是纠结。 颜大人这题目出得大气,大到你一动笔,就担心自己的格局配不配的上这几个字。 “要不写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居敬为本?” “不行,太过老套。” “写至诚至道,践行于民?也不够好,有点假大空了。” 卢文斌急得额头见汗,连连搓着下巴。 同样的题目,放在不同人的案头上,就是完全不同的风光。 天字区,甲排一号。 王玄机根本不需要草纸。 那一双重瞳里,流露出不讲道理的自信。 试卷发下来,他扫了一眼,连半息都没有停顿。 墨汁刚沾上笔尖,字就落在宣纸上。 他的四书五经早就融进骨血,写这种正题,不过是把自己的大道阐述一遍。 地字区。 江行简的号舍里,很安静。 他坐在案前,先把草稿纸折了折,铺得平平整整。 没有着急去追逐文采。 他是从“平民为学”与“兼济天下”的关联切入。 思路极其开阔,稳扎稳打,每一句都写在痛点上。 相隔不远的赵文翰,更是沉得住气。 他握着笔,在草纸上列了三个破题方向。 仔细比对了半盏茶的功夫,选了最中正、最显功底的那一个。 绝不求偏门,只把基础做到滴水不漏。 至于黄字区,丁排十九号。 顾辞独有的飘逸字迹落于卷面。 “士子之立身,不在书斋之虚言,而在天地之实务。” “学之真谛,在于行;行之根基,方为学。” 半盏茶写罢,顾辞放下笔休息。 常规操作。 基本没有难度。 午后。 雨过天晴,日头晃过号舍的屋檐。 未时一刻,铜锣再度敲响。 经义卷子被差役收走,随之发下来的,是第二场考卷。 算学。 朝廷今年加考实务,这算学不仅占分比重极高,而且是户部主事亲自选定的题目。 两张大卷铺开。 号舍走道里,原本还算安静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普通考生没忍住,差点在考房里骂出声。 卷子上第一道就是漕运亏耗。 “今有两淮盐粮舟船,经运河北上,首站损耗百之三,次站水耗千之七,又遇风浪损十之八斗,终抵京城,余米七万八千九百六十二石有奇。” “问:出发时初载米若干?各地需补损耗银若干?” 这种题目,光是把字面的关系理清楚,脑袋就要蒙圈。 更加要命的是,古代都是用筹算,或者打算盘。 有些学子根本就不擅长这个。 不过几息功夫,整个贡院五大考区里,拨弄算盘的声音就响成了一片。 “噼里啪啦……啪!不对,算错了!” “怎么又是小数!到底除没除尽啊!” 好几万人急得从板凳上站起来,对着那盘算珠直挠头。 天字区,某间号舍。 薛明阳坐得尤为潇洒。 他看着发下来的算学卷子,嘴巴逐渐咧到了耳根。 “爷笑了,这就叫专业对口啊。” 薛明阳连手边的算盘都懒得摸一下。 这玩应儿算得慢,还容易打错珠子,哪有辞弟教的法子香! 他在脑子里,迅速把顾辞教他的口诀和网格图过了一遍。 “先列个未知数,不用什么天地玄黄,用小方块代替。” “竖式速算,从个位开始乘,进位记在上方!” 薛明阳麻利抓起一大叠发下来当草稿的白纸。 手里毛笔根本不带停的。 唰唰唰唰。 草稿纸上,一个接一个奇怪的阿拉伯数字: 0、1、2、3、4、5、6、7、8、9,像是小蝌蚪一样奔涌而出。 他甚至还在纸上画出了一排排整齐的网格。 把多位数相乘的格子填满,斜着一加,答案瞬间出炉! “八万二千七百四十石!” 薛明阳在第一题末尾重重一勾。 “搞定,下一题!” 他一道接一道地往下做,写得神采飞扬,甚至忍不住一边写,一边扭屁股左右过瘾。 号舍外的过道上。 一队禁军跟着一个面色铁青的巡考官,正好巡视到这边。 巡考官姓李,在考场里抓了十几年夹带。 这会儿听见薛明阳这里不仅不响算盘,反而一阵阵急促的挥笔声,连带得意洋洋,他眼神立刻就冷了下来。 李考官停下脚步,背着手,悄无声息地探头朝号舍里看去。 这一看,他的血压当场就飙上去了。 只看薛明阳那满桌子的草稿纸上,全画着鬼画符一样的符号! 不是正经汉字,不是八卦筹算,全是个个圈圈、拐弯抹角的古怪图画。 外面居然还用网格给框了起来! “好胆!” 李考官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是什么江湖暗号?是用黑话誊写的夹带,还是跟考场外接头?” “来人!” 李考官一抬手,声音冷得刺骨。 身后两个高大的黑甲禁军,两步就冲了过来。 “把这考生的卷子、草纸,全部扣下!” “人给我架出来,转入九章轩!” 薛明阳正算到倒数第二题,写得那叫一个顺滑。 忽然冷不丁被两个大汉左右架住胳膊,直接提了起来。 “卧槽?等等!差大哥,你们干嘛?” 薛明阳吓得一个激灵,拼命挣扎。 “我做题啊!” “我小镇做题家犯法了吗?!” 李考官冷笑一声,把那两张画满阿拉伯数字的草纸拿在手里。 “做题?你这做的是哪门子题?” “老实交代,这是不是进考场前定好的作弊暗号?” “给我带走!” 第236章 九章神技 “冤枉啊大人!” “我那是竖式!竖式算法!差大哥你别拉我裤子,要掉了!” 一路上,薛明阳凄惨的干嚎声,在巷道里回荡。 左右号舍看热闹的考生们,一个个幸灾乐祸。 “该,肯定是被抓到舞弊了。” “嚎得这么惨,八成是连人带物被逮个正着。” “活该,少个人占名额,咱们就多一分指望。” 九章轩。 大殿里面宽敞明亮,红木大案后面,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喝着茶。 正是朝廷派下来监视实务科的户部主事,章九龄。 “何事吵闹?” 章九龄把茶杯放下,眉头皱起。 李考官大步走上前,把薛明阳的草纸和试卷往桌上一放,面色严肃。 “章主事,下官在巡场时,发现此人在草纸上密密麻麻画满暗号。” “我怀疑此乃某种新型舞弊之法,特带来请大人定夺!” 薛明阳被两个差役按在殿中间,急得跳脚。 “我没有!大人,我真没有!我那叫草稿,那是数字啊!” 章九龄狐疑低头,目光落在草纸上。 “数字?” 看了两眼,章九龄的眉头变成了川字。 他拿起薛明阳那张还没写完的正式考卷,跟草稿纸对了一下。 卷面上的终审答案,全对。 而且精确到了后两位,连最末尾的漕耗铜钱,都没差半个子。 “这……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章九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你说这不是舞弊?那你告诉老夫,这些圆圈和拐弯的勾,是什么东西?” 薛明阳看那位官老太爷似乎能沟通,赶紧把歪掉的衣领拉好。 “大人!这叫……这叫阿拉伯数字!” “比如这个圈是零,这一道杠是一,这个像鸭子的是二!” “你们用算盘还得从头往回推,我用这个画个格子,从后面往前,进位一加,快得飞起!” 李考官在旁边冷喝。 “荒谬!自古以来算学皆遵从《九章算术》,用筹算与算珠,哪有你这般瞎乱胡搞的法子!” “你说是你算出来的,好啊,现在,当场算给大人看!” 章九龄一抬手,拦住了李考官。 老头眼里的精光越来越亮,直接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宣纸,提起笔,随手写了两个十位数的庞大数字。 “来。” 章九龄把纸和笔往薛明阳面前一推。 “不用算盘,用你这套所谓的神技,把这两个十位数,解出。现在就算。” “算对了,老夫当场给你请功。” “要是算错了,或者又不会了,老夫让你吃一辈子牢饭!” 薛明阳看着那数字,下巴一扬。 “大人,您看好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纸往面前一铺,直接开动。 “先把这些大字,全转成我这套小数字!” “列个网格,横竖画好!” “三七二十一,一写底下,二记头顶……” “五八四十,加个二,就是四十二……” 九章轩里,除了薛明阳嘴里那种毫无文人风骨的大白话碎碎念,就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李考官起初满脸不屑,权当他在拖延时间。 章九龄却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紧紧看着那张草纸。 才不过一盏茶多一点的时间。 “搞定!” 薛明阳把手里的笔一甩,指着底下最长的那一串数字。 “最终结果,是这个!一万三千八百六十五……” “大人您看对不对!” 章九龄深吸一口气。 老头子根本顾不上形象,两只手疯狂地在自己那个祖传的,金丝楠木大算盘上拨弄起来。 “噼里啪啦啪啪啪!” 算珠被老头打得快要飞出框去。 足足打了两遍,复核了一刻钟。 当最后一颗算珠推到位置上时,章九龄亚麻呆住。 算盘上显示的数字,跟薛明阳地上画出来的那串数字,分毫不差! 而且,人家只用了一盏茶! 自己这个在户部干了四十年、摸了半辈子账本的老主事,靠算盘还要复核这么久! “神了……真乃神了!” 章九龄两三步冲到薛明阳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如此复杂的题目,竟不需要摆筹,不需列具,单凭一张网格,就能避开所有的进位纷扰!” “此等简化到极致的算学法则,简直就是为了我户部清查天下账目而生的神技啊!” 章九龄转过头,看向薛明阳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考院试的年轻学子。 那简直就是在看一堆会发光、会行走的绝世璞玉! “好孩子!你是哪个学院的?谁教你的这身本事?!” 薛明阳得意的扭起屁股。 “回大人的话,嵩阳书院,薛明阳!” “这本事,那可是我辞弟……不对,我兄弟顾辞,手把手教我的!” “好!极好!” “老夫在户部盘了半辈子账,今日算是开眼了!” 章九龄指着地上的草纸,转头冲旁边的一众考官怒喝。 “你们给老夫看好了,这就是专业!这就是实力!” 旁边的李考官,脸色已经变成了绿灯。 “李三丰。” 章九龄冷哼一声。 “你看看你,在考场里抓了这么多年,连真正的天才和舞弊都分不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薛小友好生送回黄字区!他写完没有?没写完让他继续!” “不用了大人!” 薛明阳大手一挥,无缝切换逼格。 “剩下的我都算完了,已经全部写好。” 章九龄一听,更是乐得摸摸胡子。 “你这个小伙子,当真不错。” “等院试过了,记得来京城陪老夫吃饭。” 酉时正刻。 经考了一天的童生们,个个面如死灰、扶着墙从角门里出来。 黄字区这里。 薛明阳两手揣在裤兜,在两个正儿八经的差役相送下。 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 他的发髻顺了,步子也迈开了,看着旁边灰头土脸的难兄难弟们,挑着眉毛直乐。 “哥们就是这么稳。” “等会见了辞弟,得好好跟他吹一吹。” 第237章 花生大战 第一场考试结束。 贡院给全体考生留了两天的休整时间。 这两天不点名,不搜检,爱干嘛干嘛。 对于在号舍里蹲了一整天、被经义和算学轮番暴打的考生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翌日午后。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洒下来,晒得人犯困。 洛水河畔,一条窄巷子拐进去,有家不起眼的茶楼。 这里没有招牌,门口只挂着一串干葫芦。 楼上楼下加一块儿也就六张桌子,胜在清静,泡的茶也实在。 顾辞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祥嫂说这家茶楼的碧螺春不错,让咱们来尝尝。” 薛明阳剥着桌上的花生,嘴巴就没停过。 “昨天考完回去,我跟袁兄直接昏死过去了。” “今早起来的时候,祥嫂说我打呼噜把隔壁房客吵醒了,人家拎着枕头来敲门。” 袁少游点头附和。 “我也是。做了一宿的梦,梦见考官冲进来抓我。” “……那是抓的薛兄,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文翰说完,端起茶抿一口。 “薛兄被抓,我能不担心吗?万一他进去了,名媛绸缎庄谁管?那可是我的钱啊!” “我顶你个肺!袁少游,你说的是人话吗?你担心的是我的命,还是你的钱?” “都担心。” “但钱排前面。” 薛明阳抄起一颗花生砸过去。 “你这个人,真的没有心。” 袁少游接住花生,顺手塞进嘴里吃了。 “薛兄,这叫理性分析,你不懂。” “你要是真进去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去捞你。但在捞你之前,我得先把名媛庄的账本锁好。” “你……” 薛明阳气得把整碟花生推过去。 “行,这花生你全吃。噎死你算了。” 江行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说起来,昨天薛兄在考场里的遭遇,我到现在还没听全。” 薛明阳听到这话,精神头上来了。 “江兄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姓李的巡考官,一上来就说我画鬼画符,是什么江湖暗号。” “两个黑甲大汉直接架我胳膊,差点给我连人带裤子一块儿拖出去。” 袁少游在旁边煽风点火。 “那画面,你们脑补一下。薛兄被两个壮汉夹在中间,脚不沾地,一路干嚎着穿过整条巷道。” “左边号舍的学子探头看热闹,右边号舍的学子幸灾乐祸。” “据说当时有人在后面喊,又抓到一个舞弊的,活该。” 薛明阳脸色涨红。 “我冤不冤啊!我堂堂嵩阳书院薛明阳,算学界未来的扛把子,被当成作弊犯公开处刑!” 赵文翰放下茶杯。 “然后呢?” “然后?” 薛明阳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表情开始往得意的方向过渡。 “然后就被带去了九章轩,章大人坐在那儿。” “我跟你们说,那个章九龄章大人,是户部的老主事,算盘打了四十年的狠人。” “他一开始也不信我,随手写了两个八位数让我当场算。” 薛明阳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 “你们猜怎么着?” 袁少游配合得天衣无缝。 “怎么着?” “一盏茶。” 薛明阳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嚣张。 “我一盏茶就给他算完了。章大人拿算盘复核了一刻钟,答案分毫不差!” “他当场就抓着我的肩膀说好孩子,说我是他在户部干了半辈子见过最强的天才!” “那个姓李的巡考官脸都绿了,绿得跟碧螺春似的。” 赵文翰面无表情。 “所以你现在是在这里庆祝你差点被打成舞弊犯这件事。” “赵兄,你能不能换个角度欣赏一下我的绝技?” “不能。” 薛明阳语塞。 江行简浅浅笑笑。 “章大人能当场认可,说明薛兄的算学确实过硬。这次算学场的分数,想来不会低。” “那是必须的。” 薛明阳挺起胸膛,余光瞟向顾辞。 “辞弟,你说是不是?” 顾辞一直安静地坐着喝茶。 听到薛明阳叫他,抬起头来,眉眼弯弯。 “嗯。干得漂亮。” 就五个字。 但薛明阳听完,比章九龄夸他一百句都管用。 他原地扭了两下屁股。 “嘿嘿。” 茶楼的伙计过来添了一回水。 碧螺春泡到第三泡,味道淡了些,但清香还在。 几人正聊得起兴。 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第238章 风起两淮 四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 衣裳都沾着厚厚的灰土,鞋底全是泥巴,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领头的人穿件褐色短打。 腰间缠着一个褡裢。 “小二。来壶高末。再来两碟大头菜。” 伙计手脚麻利端上茶水。 四人顾不上烫,端起粗瓷大碗一通牛饮。 薛明阳手里捏着花生米,好奇地多看两眼。 “这帮人看着像是走南闯北的商贾。怎么狼狈成这样。” “别乱说。喝你的茶。” 赵文翰低声提醒。 那桌的短打男人放下茶碗,抹一把嘴。 “老天保佑。总算是活着进了河南府的地界。” 旁边一个瘦干巴的汉子跟着长出一口气。 “谁说不是。这一路跑得我魂都快没了。” “大哥。咱们那批生丝,真就这么不要了?” “那可是三千两银子的本钱啊!” 短打男人一巴掌拍在桌上。 “要钱还是要命!你没看见淮南那边的惨状?能跑出来就是祖上积德了!” 茶楼本就不大。 几人的对话清晰传来。 薛明阳耳朵一竖。 “大哥。赤盐帮那帮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前也就是在水路上威风威风,收点过路费。这回怎么直接打到县城来了?还接连抢了五个县!” 短打男人看一眼四周。 确认没有穿官服的人,这才凑近几个同伴。 “你真以为是赤盐帮自己要反?” “什么意思。” “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那帮盐户出身的泥腿子,字都不认识几个。哪来的弓弩?哪来的刀枪?” 短打男人冷笑一声。 “我听道上的朋友说。亳州城破的那天,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瘦干巴汉子倒吸一口气。 “内应?!” “废话。” 短打男人咬着牙。 “没有里头那些世家大族点头。那帮水匪能这么容易进城?” “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盐商,还有地方上的豪绅。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朝廷今年非要查两淮的盐税账本。他们不乐意交钱,就暗中给赤盐帮递刀子。” “匪闹得越大,账就越没法查。” 瘦干巴汉子听得脸色发白。 “这帮世家疯了吧。养匪自重?不怕朝廷大军压境,玉石俱焚?” “朝廷?” 短打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提督府的公文早就下了。说是要联合周边几个行省,出兵十万围剿。” “结果呢?” “雷声大雨点小。” “官府的兵马还没动,消息就先一步透给赤盐帮了。” “大军过去扑个空。回头随便杀几个流民,写份捷报送去京城。这就叫剿匪。” 瘦干巴汉子直摇头。 “太黑了。这世道真是没法活了。” “最惨的还是底下的老百姓。” 短打男人叹口气。 “你们是没看见。为了凑提督府要的兵额。地方官府开始强行拉壮丁。” “只要是男的。不管是种地的还是做买卖的。” “用绳子一拴,直接拉去当民兵。” “咱们在码头上遇见的那个卖馄饨的老张头。他家那个刚成亲的儿子,买个菜的功夫就被逮走了。” “老张头哭得眼睛都瞎了。有什么用。” 短打男人端起茶碗,手在发抖。 “咱们这回要是跑得慢点。现在也得被拉去充军。” “所以说,别心疼那点生丝了。” “留着命在,比什么都强。” 茶馆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这几个商贾沉重的喘息声。 薛明阳和袁少游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眉心拧出个川字。 江行简低垂眼帘,看着茶碗里竖起的茶叶梗。 赵文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这是他们这群整日待在书院里、满脑子经史子集的少年,第一次如此直白听到这世道血淋淋的另一面。 盐匪造反。 连破五县。 世家递刀。 官府杀良冒功。 每一桩每一件,都远远超出他们认知里的那个承平盛世。 顾辞抬头看向窗外。 洛水河面依旧波光粼粼,画舫上的丝竹声悠悠飘来,这河南府繁华得像是个用琉璃造出来的梦。 而在千里外的两淮,却是匪乱横行、民不聊生。 他脑海里开始将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先是今年的春诏。 朝廷绕开地方官府,大理寺卿亲自过目。 接着是颜大人亲自拟定的实务考题。 还有这满天乱飞的盐税账本。 一切都有了根源。 第239章 策论大题 三月二十五,卯时。 五大考区的角门依次开启。 三天前经义场的搜检流程还历历在目,学子们这次倒是老实了许多。 排队、验引、解发、脱履,一气呵成,没人再磨磨蹭蹭。 顾辞走进黄字区,回到丁排十九号。 铜牌风水号。 门框上方那块巴掌大的黄铜牌还在,上头的名字沉甸甸的。 他把考篮放下,取出布巾擦净案板,笔山、镇纸、砚台一一归位。 倒上清水,不急不缓研墨。 隔壁号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在翻考篮,有人在搓手,有人在小声念叨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咚……” 钟楼上的铜钟再次敲响。 三声过后,整座贡院安静下来。 差役捧着卷子从各区阅卷堂鱼贯而出。 “河南府院试,第二场策论,发卷!”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丁排第一号一路传来。 脚步声在十九号前停住。 顾辞接过卷子,等差役走远,才将试卷展开铺平。 目光落在卷首。 题目赫然写着 —— 论盐铁之利与民生之苦,兼论边储匪患。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今两淮盐利日蹙,灶户逃亡,私盐横行,官盐滞壅,边储日空,匪患蜂起。 需论其根由、其弊害、其可行之策。 不拘格式,唯求实务。 顾辞看完,唇角微微扬起。 果不其然。 短短几息功夫,整个黄字区就开始骚动了。 隔壁号舍传来一声压低的哀嚎: “完了…… 这写的都是什么……” 再后面,有人把草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盐铁?盐铁是什么?我连盐是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啊……” 这不是一个人的崩溃。 这是十万人的痛。 院试的策论从来不考这种东西。 往年的策论题,无非是 “仁政与法治”“礼乐教化”“选贤举能” 这类老生常谈。 只要把四书五经里的圣人名言背熟,再套上几个前人的经典论据,起承转合写得漂亮些,拿个中等以上的分数并不算难。 可今年这道题,直接把考生们从象牙塔里拎出来,摁在了大奉朝的现实面前。 盐铁之利。 民生之苦。 边储匪患。 这三个词,每一个拿出来都是朝堂上吵了几十年没吵出结果的老大难。 别说寻常读书人。 就是太学里那些每天跟邸报打交道的监生,提起两淮盐政,十个有八个也只能说出 “盐引垄断、私盐泛滥” 这八个字,再往深了问就两眼一抹黑。 至于边储匪患? 那是兵部和户部的事。 跟一群连县衙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的童生有什么关系? 可朝廷偏偏就考了。 而且还加了一句 “不拘格式,唯求实务”。 这句话看上去是放宽了限制,实际上是把所有靠背范文混日子的人全堵死了。 不拘格式,意味着你没有八股的框架可以套。 唯求实务,意味着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必须落在地上,悬在空中的废话一个不要。 地字区。 许大茂看着这道题,脑子里嗡嗡作响。 “盐铁…… 盐铁……” 他喃喃自语,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身为一个快四十的老童生,许大茂觉得自己这次稳了。 要知道他可是闭关了整整五年啊。 他为了今天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什么 “水能载舟”、“教化万民”、“修身齐家”。 只要你敢出,他就能把卷子写成一朵花。 可现在看着卷面上 “两淮盐利” 这几个字,他破防了。 宇字区。 卢文斌的脸色比许大茂好不到哪里去。 他倒是读过相关的书。 《盐铁论》翻过。 《管子》里关于盐政的章节也背过几段。 可那些都是理论。 真要他说清楚两淮盐政为什么烂成这样,灶户为什么跑光了,私盐为什么屡禁不止,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没见过。 没见过盐场,没见过灶户,没见过那些在水上讨生活的盐匪。 他只是一个在书院里读书的好学生。 “写个屁啊……” 类似的场景,在五大考区的数万间号舍里同时上演。 有人对着卷子发呆,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有人硬着头皮往上写,写了半页发现全是空话,越写越心虚。 有人倒是动笔很快,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 “古之圣王重农抑商”、“盐铁之利当归于民”。 但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些话放在哪篇策论里都能用,等于什么都没说。 还有人更绝。 玄字区某间号舍里,某位天才少年盯着卷子看了半炷香,把笔一放,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小生我这辈子就没做过生意,更没杀过生。这题要是能蒙对,弟子回去绝对给您塑金身。” 旁边巡考的差役路过,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走了。 这种情况见多了。 玄字区,丙排七百二十号。 陈良看着卷面上的题目,心跳得很快。 盐铁之利与民生之苦。 说实话,要是搁两个月前,他看到这题估计也得当场去世。 盐政? 边储? 匪患? 他一个清河县的娃,哪里懂这些朝堂大事。 可偏偏,他跟对了人。 院试前顾辞给他们几个人搞突击训练。 不让背范文,不让刷真题。 就干三件事: 看邸报,看大奉律例,看历朝农政全书。 当时薛明阳叫苦连天,说这些东西比经义注疏还催眠。 袁少游更是看了三页邸报就趴在桌上打呼噜。 但顾辞不管。 一条一条给他们讲: 盐引是什么,为什么盐商能靠一张纸赚到几万两银子。 灶户是什么,为什么煮盐的人反而吃不起盐。 漕运亏耗怎么算,边储为什么年年见底。 讲完了还考。 考不过,第二天继续讲,继续考。 陈良当时觉得脑袋要炸了。 可现在看着卷子上这道题,他觉得念头通达。 灶户。 盐商。 中间环节。 从灶户苦楚切入,写盐商的垄断,写官盐流通中的层层加价。 虽然字写得不花哨,甚至有些大白话。 但每句话都落在了实处。 他写完第一大题,在心里默念: 顾兄,爱你的第一百天。 第240章 胸有丘壑 地字区。 赵文翰的号舍里安安静静。 他的草纸上已经列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破题方向清晰明了。 论盐引垄断之弊,再引申边储空虚与匪患根源。 每一条论据都有出处,每一个观点都落在实处。 隔了几排号舍,江行简已经写到了第二页。 他的切入角度比赵文翰更开阔一些,从“盐利归民”与“盐商养匪”的因果关系入手,层层剖析。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也没有犹豫。 该看的邸报看了,该背的律例背了。 这道题,他们接得住。 天字区。 甲排一号。 王玄机看着快写完的试卷,目光平静。 论盐铁之利与民生之苦。 换了别人,看到这题大概率要慌。 但王玄机不会。 他三岁开蒙,五岁通读四书五经,八岁便能将《盐铁论》全文默写。 里头桑弘羊与贤良文学的每一轮辩驳,他都烂熟于心。 盐政之弊,在于三害。 一害,中间商盘剥太狠,灶户煮盐辛苦一年到头吃不饱饭,盐商转手一倒就是几十倍的暴利。 二害,官盐体系臃肿腐烂,从产地到终端层层加价,百姓买一斤盐要花十斤盐的钱。 三害,私盐泛滥反而成了穷人的救命稻草,可私盐背后是匪帮,匪帮坐大又反过来威胁朝廷。 他认为当务之急不是废除盐引,而是在现有的制度里做减法。 减轻盐税,削减冗余环节,让利于民,以安天下。 同时增设巡盐御史,严查贪墨,将省下来的银子补入边储,充实军资。 笔锋流转,字迹端正至极。 这篇策论,已是正统士大夫理政的巅峰之作。 …… 贡院东侧,巡场回廊上。 提学使颜知微正带着几名属官,缓步穿行在各大考区之间。 作为一省学政的最高官,他本可高枕无忧地坐在阅卷堂里喝茶。 但今日不行。 这道实务大题,是圣上抓的重点,事关大奉国运。 颜知微在天字区停下脚步。 他隔着半人高的号舍矮墙,目光落在王玄机的卷面上。 只看了片刻,颜知微便忍不住在心底抚掌赞叹。 好一个让利于民,好一个增设巡盐御史。 条理清晰,切中时弊。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两淮盐政梳理得如此透彻,这十二岁的案首当真名不虚传。 他知道,这篇正统至极的策论,已经足以在这次院试中拔得头筹。 就算是送到御前,也绝对挑不出半点毛病。 属官在旁边小声提醒。 “大人,还要去别处看看吗?” 颜知微轻轻颔首。 他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名字。 那个在四大书院旬考上,敢用《西游记》破题“教化万民”的顾辞。 那孩子他喜欢得紧。 能将市井话本拔高到修心明性的大道,足见其才思之敏捷。 只是不知,这等长于文华的奇才,面对这种冷冰冰的国政实务,还能不能接得住? 黄字区,丁排十九号。 顾辞提笔蘸墨。 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去多余的墨汁。 第一笔落下,便与旁人截然不同。 善理财者。 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十二个大字清瘦峭拔,透着经世济民心。 大奉朝这帮坐在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脑子里永远只有两套逻辑。 要么加税,从百姓碗里抢饭吃。 要么减税,勒紧裤腰带苦熬。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做大蛋糕”。 顾辞顺着总纲,直言盐乃国之血脉,专卖绝对不可废。 百姓之所以苦,国库之所以空,不在于官营。 而在于中商盘剥太狠,以及制盐之法烂到了根子。 第一层,稳官盐。 取消各地关卡的层层抽成,将官盐的定价权捏在朝廷手里,不许地方随意加价。 第二层,改灶滤卤。 整顿现有的盐场,剔除那些吃空饷的监工,把灶户的待遇提上来,让他们有饭吃。 第三层,账册约束盐引。 顾辞在这里直接把现代复式记账法的理念写了进去。 要求盐商拿盐引提货时,必须银货两讫,建立严格的流向追溯账本。 第四层,盐利补边储。 打掉中间商挤出来的暴利,专款专用,送往北境九边。 这四层写完,前文破题与立论已然大功告成。 也就是在这一刻。 提学使颜知微带着几名属官,来到了号舍门外。 第241章 以盐养国 为了不挡住光线,颜知微特意站在了侧后方。 他目光越过顾辞肩膀,落向那张铺开的宣纸。 这一看,颜知微的眼神亮了。 善理财者,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光是这开篇就犹如一道惊雷在颜知微脑袋里炸响。 做大蛋糕? 这词听着市井,细品之下却有石破天惊的大格局。 颜知微屏住呼吸,接着往下看。 稳官盐、改灶滤卤、账册约束盐引、盐利补边储。 这四条政策环环相扣,竟形成了一条从生产到运输,再到监管和最终分配的完整闭环。 尤其是那个复式记账法。 “银货两讫,流向追溯。” 颜知微暗自点头,你是真狠呐。 他出身江南世家,太清楚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若真能照此施行,两淮盐政历年来的糊涂账,那些盐商与贪官上下其手的暗门,将被彻底堵死。 旁边跟着的属官见大人这副表情,忍不住也凑过去瞄了一眼。 只是一眼。 属官险些没忍住惊呼出声。 颜知微回头,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手势。 几人赶紧把头缩回去,像做贼一样大气不敢出。 颜知微的目光继续往下走。 文章已经到了末尾,这里赫然多了四个字。 革新制盐。 顾辞的笔锋未停,在卷面上缓缓写下了更为惊世骇俗的一段话。 现行的煮盐法需要耗费海量的柴薪与人工,不仅成本高昂,且产量极低。 柴火熬煮,费时费力,灶户苦不堪言。 顾辞洋洋洒洒,提出了“引水入滩、日照结晶”的全新步骤。 他在纸上清晰指出,只需在海边开辟滩涂,筑堤建池。 利用烈日与海风自然蒸发,便可获得源源不断的精盐。 这便是传说中的晒盐法! 颜知微盯着那几个字。 晒盐? 不用柴火煮,靠太阳晒?! 他虽然没煮过盐,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懂的。 若是真能靠天吃饭,省去那笔庞大的柴薪开支和人工熬煮的时间。 大奉的盐产成本,起码能节省七八成! 顾辞还在继续。 此法一旦推行,百姓再无吃盐之忧。 朝廷不仅可以借此安定民生。 更可以利用这等不可思议的成本优势,将精盐出口给周边的邻国。 让那些外藩的银子来充盈大奉国库。 以内卷外,以盐养国! 整篇策论写到最后一个字,字字珠玑,直击要害,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颜知微站在背后被深深折服。 “好……” “好一个日照结晶!好一个以盐养国!” 若非还在考场里,他都恨不得冲进去,抱住顾辞狠狠亲上两口。 这哪里是在考试。 这是将一把无往不利的绝世神兵,递到了圣上手里! 有了这篇策论,两淮那些世家盐商苦心经营百年的利益壁垒,必将摧枯拉朽般崩塌! 颜知微强行压下心头的战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 “走。” 几名属官见大人转身,连忙躬身上前。 “等这孩子考完,亲自去看着他交卷。” “收上来后,不必经旁人的手,直接送到我的签押房!” 属官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越级直递的待遇,整个河南府也没几个人能有。 “是,大人!” 颜知微大步向着下一个考区走去,脚步轻快得仿佛踩在云端。 而号舍里的顾辞,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钟楼上的铜钟再次被敲响。 “当当当……” 三声沉闷的钟响,传遍了整个贡院。 “第二场策论,考试结束!收卷!” 号舍走道里,一队队差役捧着卷筐,开始挨个收取考卷。 无数学子如奔丧般交上了那份可能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答卷。 也有不少人瘫坐在木板凳上,生无可恋。 “这考的什么鬼东西,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 “完了,彻底完了。我敢打赌,这卷子交上去,考官能被我气死。” “别说了,走,赶紧出去喝一顿,压压惊。” 顾辞将卷子递给差役,收拾好考篮。 顺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贡院正门外的广场上,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 刚才考场里还死气沉沉的学子们,这会儿一出来,立刻恢复了勃勃生机。 尤其是那些凑在一起的熟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能把天给掀翻。 “辞弟!辞弟我在这里!” 薛明阳挤开人群,像个推土机一样冲过来。 他身后跟着袁少游,两人脸上没有半点考完试的颓废,反而红光满面。 “你们俩倒是精神。” 顾辞走上前,轻笑一声。 “那必须的,算学考完我心里就有底了,那策论嘛……反正是尽力了。” 薛明阳搂住顾辞的肩膀。 “走走走,人都到齐了。” 赵文翰和江行简站在不远处,两人神色从容,显然考得不错。 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也凑了过来,虽然脸上带着些疲惫,但眼中都是兴奋。 “考完啦!终于考完啦!” 袁少游仰天长啸。 “今天谁也别拦着我,我要吃肉!我要吃大块的把子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肚子里那点馋虫,比你脑子里的墨水都多。”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顾辞看着这帮活宝,心里也觉得一阵轻松。 大考初战告捷。 这帮清河县的兄弟们,算是真正在河南府这片修罗场里稳住了跟脚。 “行了,别在大街上丢人了,去哪吃?” 薛明阳眼珠子一转,豪气干云。 “洛水河畔,王者烧烤!” “昨天我就跟老板预订好了,咱们今个包场,搞他二十斤羊肉,再来两壶好酒,不醉不归!” “走着!” 众人齐声欢呼。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接下来,就只剩下两天后的最后一场—— 诗赋了。 第242章 兄弟斗诗 洛水河畔。 王者烧烤摊。 炭火烧得通红,油脂滴在木炭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老板是个光膀子的大汉,脖子边搭着条白毛巾。 “老板,点菜!” 薛明阳指着竹简。 “先来两份吕布大羊排,十二串兰陵王腰子,今晚必须好好补补!” 袁少游折扇一合,急忙凑过脑袋。 “我看看我看看,我要这个西施烤豆腐,还有貂蝉土豆片,再加一份蔡文姬小馒头!” 赵文翰看着菜单,有些狐疑。 “这孙悟空脑花和嫦娥烤兔,是个什么名堂?” 顾辞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的手没忍住一抖。 他看着竹简上那排得整整齐齐的菜名。 马可波罗大虾。 妲己烤年糕。 廉颇全鸡。 庄周黑鸭。 顾辞眼皮狂跳。 这特么是哪个穿越者前辈留下的产业? 还是大奉朝的取名艺术已经进化到这个阶段了? “辞弟,你吃啥?”薛明阳转头问。 顾辞揉揉太阳穴。 “来份太乙真人炒饭吧。” “好嘞,客官稍等!” 不多时。 烤得滋滋冒油的吕布大羊排端上了桌。 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顺着河风飘出老远。 薛明阳抓起一块羊排,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香,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袁少游端起海碗,里面是井水镇过的云中仙好酒。 “兄弟们,策论考完了。” “不管写得像坨屎,还是写成了花,都过去了。” “为了咱们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吃肉,干一个!” 八个青花海碗碰在一起。 酒水洒在桌面上。 顾辞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甘甜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却带着一股火辣辣的后劲。 他酒量一般,平时极少沾酒。 但今天气氛到了也就没收着。 袁少游连喝两碗,渐渐坐不住了。 “光喝酒没意思,咱们玩个游戏。” 薛明阳含糊不清。 “玩什么,投壶还是划拳?” “害,咱们都是读书人,读书人的游戏能那么俗吗?” “咱们作诗!” 赵文翰咽下嘴里的羊肉。 “正经诗还是……” “打油诗!” 袁少游往桌面上一拍。 “一人一首,题材不限,主打一个接地气,谁要是写得太文绉绉,罚酒三碗!” 薛明阳拍着大腿。 “好,这个我行!” “你行个屁。”赵文翰嘟囔一句。 薛明阳压根没听见,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根羊骨头当笏板。 他清清嗓子,摇头晃脑。 “春风吹进烧烤摊,羊排在手赛神仙。” “他日考场雷声响,今朝只管享清欢。” 全桌安静了半息。 陈良第一个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 “好诗,好诗!” 袁少游鼓掌鼓得啪啪响。 “虽写得乱七八糟,但是气势到位了!” 薛明阳一脸得意,一屁股坐回长凳,指着袁少游。 “该你了,江陵第一深情!” 袁少游站起来,折扇唰地展开,摆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架势。 他望着洛水河面,深情款款。 “月照洛水映我脸,一脸英俊无人识。” “清影妹妹你若在,少游愿做案板鱼。” “噗。” 这回连赵文翰都没忍住。 他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得满脸通红。 “案板鱼,你是认真的?” 袁少游一脸理所当然。 “这叫为爱献身,懂不懂?” 薛明阳笑得趴在桌上捶桌面。 “案板鱼哈哈哈哈……” “袁兄你这首诗要是传回江陵,小乔怕不是连鱼都不敢吃了。” “你懂什么,这叫至死不渝!” 袁少游把折扇一合,指着陈良。 “下一个,陈良兄弟!” 陈良憋了半天,挤出四句。 “读书十年苦,脑壳像豆腐。” “今朝考完试,回家种红薯。” 桌上笑声更大了。 孙秉礼拍着大腿叫好。 “回家种红薯,这才是咱们清河县的传统!” 轮了一圈,笑得最欢的几个都作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赵文翰。 赵文翰端着酒碗,面不改色。 “不作。” “赵兄,大伙都开口了,你今天必须来!”薛明阳起哄。 “就是就是!” 袁少游跟着搭腔。 “你要是不写,我们就代你写!” 赵文翰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们代我写?” “那必须的!” 薛明阳扯开嗓子。 “赵文翰啊赵文翰,白天背书晚上卷。” “停。” 赵文翰脸色一变,活像个熟透的番茄。 “我作,我作还不行吗。” 他咬着牙。 “苦读圣贤十五年,今朝提笔斗群贤。” “他日金榜若有名。” “请兄弟们吃烤羊。”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社死气息。 全桌先是一愣。 然后爆发出今晚最大的欢呼声。 “赵兄牛逼!” “请客请客,记住了啊,烤羊,不许赖账!” “这才是咱们赵文翰的风格!” 顾辞看着这帮活宝,唇角弯起来。 他举起碗。 “赵兄这首,我觉得是全场最佳。” 第243章 醉枕温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河风吹着炭火的热气,混着孜然和烤肉的焦香。 洛水河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笼,波光粼粼。 八个清河县的少年围坐在一张木桌前。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抢最后一块羊排,有人在拿着竹签子比剑。 顾辞坐在角落里,看着面前的青花海碗。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他本来想叫老板换壶凉茶的,但薛明阳和袁少游轮番过来敬酒。 一个说:辞弟,这羊排烤得太香了,为了羊排咱们必须走一个。 另一个说:顾爷爷,今晚这月色真美,孙子高低得敬你一碗。 顾辞心情很好,就一碗一碗应着。 酒水的后劲慢慢往脑袋上走。 眼前卧龙凤雏的脸,逐渐变成了四张。 “诶,辞弟,你脸怎么红了?” 薛明阳凑过来,吓了一跳。 顾辞的脸颊烧得通红,连眼睛都有点迷离。 “我没红。” “你这都红透了!” 薛明阳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碗。 “不喝了不喝了,辞弟你这酒量不行啊,以后得多练。” “嗝……我酒量,很好的。” 顾辞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开始往桌面歪了。 前一秒还在嘴硬,后一秒就睡了过去。 袁少游探过头来。 “完犊子了,顾爷爷倒了。” “这河畔夜里风大,万一受了风寒怎么办?” 江行简上前摸摸顾辞的额头。 “有点烫,不过应该是酒劲上头。” 薛明阳见状,起身往四周看了看。 河畔的烧烤摊全是大老爷们。 光膀子喝酒划拳的汉子吵吵嚷嚷,酒气熏天。 指望他们这几个半醉的人照顾辞弟,实在不靠谱。 他心里有了主意。 “小兄弟小兄弟,哎对,就是你。过来帮个忙。” “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帮我跑个腿。” 薛明阳从兜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过去。 “去吉祥客栈找一个叫青樱的姑娘。就说顾辞在王者烧烤摊喝醉了,请她想想办法。” “跑得快,回头赏钱翻倍。” 小厮接过银子,撒腿就往客栈方向跑。 袁少游竖起大拇指。 “薛兄,你这脑子关键时刻真好使。” “青樱姑娘肯定会通知纪东家。” 薛明阳嘿嘿一笑,重新坐下来守着顾辞。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洛水南岸的石板路上,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不是一辆马车。 是四辆。 清一色的紫檀木车身,铜包轮毂,鎏金顶盖。 车帘是上好的苏绣锦缎。 每辆马车旁各跟着八名佩刀护卫。 脚步沉稳利落,腰间挎着洛水阁特有的令牌。 这阵仗出现在烧烤摊扎堆的河畔,尤为扎眼。 周围那些喝酒的糙汉们全都看傻了。 “乖乖,这紫檀木的车厢,得砸进去多少银子?” “嘘,别瞎指,没看那些带刀护卫吗,小心惹祸上身!” 众人都以为是知府大人家的女眷出行,纷纷往路边退让。 四辆马车稳稳停在烧烤摊前。 头车的车帘被掀开。 云裳跳下来,摆好矮凳。 纪晚音踩着矮凳,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一袭大红色曳地长裙。 乌发高高挽起,金丝流苏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绝美的脸蛋白得几乎发光。 “这,这莫不是仙女下凡。” “我的老天爷,我看一眼魂都没了。” “快低头,不要命了,这等贵人也是咱们能直视的?” 纪晚音余光没分给任何人。 她提着裙摆,径直穿过几张油腻腻的烧烤桌,走到顾辞面前。 薛明阳赶紧站起来,局促地搓着手,酒已经醒了大半。 “纪,纪东家,辞弟他……” “我先看看。” 纪晚音蹲下身,额头贴上顾辞发烫的脸颊。 “多大的人了,连个弟弟都顾不住。” 声音不大,却让薛明阳和一桌子人都不敢吭声。 薛明阳委屈巴巴。 “东家我真没灌他,他今天高兴,自己喝的。” 纪晚音没再多说。 她弯下腰,把顾辞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小心把人扶了起来。 顾辞迷迷糊糊被拉起来,脚步虚浮,整个人靠在纪晚音怀里。 云裳赶紧上前,想接过顾辞。 纪晚音摇摇头。 “我自己来。” 她搀着顾辞一步一步往马车走去。 大红裙摆拖过地面上的碎石和油渍,她毫不心疼。 云裳冷冷看向薛明阳等人。 “后面三辆车是小姐给你们的。” “上车,送你们回吉祥客栈。” 薛明阳鼻头一酸。 他之前只想着辞弟被接走就好,心里还直打鼓怕挨骂。 结果人家不光亲自来了,连他们七个的车都安排好了。 “走吧。” 赵文翰对众人说。 薛明阳结好账,一群人老老实实分头上了后面三辆马车。 头车里。 车厢宽敞得像一间小屋子。 地上铺着厚厚的白狐毛软毯,四角点着拇指大小的鹅黄灯盏。 纪晚音把顾辞安置在软垫上,替他把松开的衣领理好。 顾辞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含含糊糊开口。 “水,要喝水……” 纪晚音微微一怔,看向车厢角落的小几。 那里是出门前就备好的热水。 她倒了小半杯,红唇轻轻感受着温度。 “不烫了,乖。” 纪晚音伸出另一只手,穿过顾辞的后颈,将他轻轻托起。 顾辞的后脑勺枕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 软乎乎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 “来,张嘴。” 顾辞迷迷糊糊小口小口喝着。 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 “舒服了……” 喝了小半杯后,顾辞抬手推推杯沿,表示不喝了,喝不下了。 纪晚音顺手把杯子搁回原位。 顾辞却没有离开她怀里的意思。 他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在那里睡觉。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呼……呼……” 马车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里安安静静。 纪晚音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红的小脸。 “小没良心的,喝不了还逞强。” “现在倒是乖得很。” 第244章 宿醉初醒 翌日清晨,阳光斜斜洒进暖房。 顾辞睁开眼睛。 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闷沉沉的,太阳穴还隐隐作痛。 他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夜的事。 洛水河畔。 王者烧烤摊。 袁少游那条要命的案板鱼。 还有薛明阳端着酒碗,一口一个“辞弟,必须走一个”。 顾辞闭了闭眼。 很好。 人生第一次被兄弟们喝趴下,体验感并不美妙。 他偏过头,呼吸慢了半拍。 纪晚音就睡在他身侧。 昨夜那袭大红曳地长裙还穿在身上,只是裙摆皱了大半,堆叠在床榻边缘。 她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平日里那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此刻安静闭着。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清晨的光落在她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压人的明艳,倒多了些难得的安静。 顾辞看了片刻,想悄悄把手抽回来。 谁知刚一动,纪晚音便缓缓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朝他望了过来。 “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睡意的沙哑,软软的,像刚化开的春水。 顾辞开口,嗓子也哑得厉害。 “嗯。头有点疼。” 纪晚音伸手探过来,指腹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没发烧,就是宿醉。” “活该。” “下次不许再灌自己那么多酒。” 顾辞讪讪一笑,没有反驳。 昨夜确实是他自己没收住。 考试压了这么多天,兄弟们闹得热闹,他也难得放松,就跟着一碗一碗喝了下去。 结果很明显…… 嘴硬没有用,身体很诚实。 “云裳。” 纪晚音扬声唤了一句。 不多时,云裳端着铜盆和漱口的青盐水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丫鬟。 两人简单梳洗一番。 顾辞对着铜镜,看着自己有些憔悴的脸色,暗自叹了口气。 这一觉睡得,倒是把河南府最有钱的女人给睡习惯了。 洗漱完毕,云裳端着一个食盒进来。 “小姐,顾公子,鸡汤来了。” 揭开盖子,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摆上桌案。 汤色金黄。 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还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旁边另有一小盅醒酒汤,颜色清亮,闻起来带着淡淡的梅子酸香。 纪晚音把醒酒汤推到顾辞面前。 “先喝这个。” 顾辞端起来抿了一口。 酸酸甜甜,倒是不难入口。 纪晚音坐在对面,优雅地用筷子挑着面条。 “小辞。” “以后跟他们吃酒,最多两碗。” 顾辞刚喝下一口汤,抬头看她。 “为什么?” 纪晚音神色认真。 “一碗敬师长,一碗敬兄弟。” “第三碗就是给姐姐添堵。” 顾辞忍不住笑了。 “若是他们非要劝呢?” “就说姐姐不许。” “谁不服,让他来洛水阁找我。” 这话说得轻飘飘。 可顾辞已经能想象薛明阳和袁少游听见这话时,抱着酒碗当场缩脖子的样子。 纪晚音见他笑,眼底也跟着软下来。 “快吃,吃完了姐姐带你出门。” 顾辞就着热汤吃了几口,原本空空的胃里总算舒服了些。 “出门?” “嗯。” 纪晚音抬眼看向顾辞,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今日姐姐有空,先带你去买双鞋,再去看套宅子。” 正在喝汤的顾辞动作一顿。 “鞋?” “晚音姐,鞋子不用买,我脚上这双好好的,穿着也习惯。” 纪晚音却不依,琼鼻微皱。 “习惯什么?这鞋底子都薄了,一会儿必须挑双好的。” “至于宅子,铜驼大街往南,靠近洛水的一处院落,前几日姐姐已经让人去谈了。” “三进的院子,带个小花园,离书院和贡院都不算远。” “给你一起置办下来。” 顾辞放下汤匙,连忙摆手。 “晚音姐,这使不得。” “买双鞋倒也罢了,一套宅院,那得多少银子。太浪费了。” 纪晚音眼底带着几分强势。 “破费?” “姐姐的银子,姐姐说了算。”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顾辞的手背。 “再说了,花皂的事,姐姐还没谢过你呢。” 顾辞一怔。 “那不过是件小玩意儿,当不得什么大礼。” “当不当得,姐姐说了算。” 纪晚音语气一转,带上几分撒娇的柔媚。 “你就是不放在心上罢了。” “可姐姐放在心上。” “有个自己的宅子,想什么时候清静,就什么时候清静。” “再者,你家里人若是来省城看你,总不能也住进客栈吧。” 顾辞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纪晚音这句话,算是戳到了他心里。 他自己住哪里都行,凑合凑合也就过了。 可若是老太太、爹娘、大伯一家将来真来河南府,总不能十几口人全挤在客栈里。 纪晚音看着他神色松动,唇角笑意更深几分。 “怎么样?不许拒绝哦。” “姐姐都定好了,今日吃过早饭,咱们先去锦履斋,再去瞧宅子。” 顾辞看着她这副霸道又细心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 “行吧。” “都听晚音姐的。” 纪晚音闻言,眉眼弯得像天上的月牙。 她重新拿起勺子,舀起鸡汤凑到顾辞唇边。 “乖。” “快把这碗面吃完,吃饱了才有力气陪姐姐逛街。” 顾辞耳根微热。 他到底还是低头,把那一口汤喝了。 用过早膳,马车从洛水阁驶出。 车厢宽敞。 角落的红木横杆上,鹦鹉金宝被云裳挂了上去。 这鸟儿似乎知道今日有喜事,一路上兴奋得不行。 “姑爷坐稳了!姑爷别颠着!” “主人发财!姑爷享福!嘎!” 顾辞坐在软垫上,听着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马屁,揉了揉眉心。 纪晚音半靠在引枕边,手里剥着一颗松子。 她屈起手指,将松子仁弹进金宝的食槽里。 “看你懂事,赏。” 第245章 阔绰包圆 马车停在铜驼大街北段的“锦履斋”门前。 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一见是纪晚音,满脸笑容地从柜台迎出来。 “哎哟,纪东家!快请进!” 纪晚音没废话,拉着顾辞在交椅上坐下,对掌柜说道:“给他挑几双能进贡院穿的软靴。鞋底要厚实软和,鞋面要秀气透气。” 掌柜眼神极毒。 用眼角扫了扫顾辞的脚型,手脚麻利地从内库捧出三双上品。 一双青缎暗纹软靴,一双防泼水的鹿皮底布鞋,还有一双絮了薄蚕丝的云纹锦靴。 “东家,公子脚型清瘦,这三双是江南新到的顶好手艺。” “不管是逛街还是坐号舍,都很养脚。” 顾辞刚要说挑一双就行。 纪晚音根本不给顾辞推拒的机会。 “这三双都要了。再配十双冰丝均码的吸汗足衣,送到吉祥客栈。” “就说是顾公子给他的同窗们备的。” 掌柜听得眼冒金光,连声奉承。 “东家替公子想得真是周到!” “您放心,小店这就派伙计送过去,绝不耽误公子们的事!” 顾辞听在耳里,心里微微一暖。 晚音姐行事,当真是雷厉风行又滴水不漏。 一行人重新上了马车,沿着洛水南岸向南驶去。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车身停稳。 “小姐,顾公子,到了。” 云裳挑开厚重的车帘。 顾辞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新鞋落在石板路上,轻便舒适。 入眼是一条闹中取静的青砖巷弄。 巷口种着一棵上了年头的粗壮水杉。 三月春末的暖风一吹,枝头新绿沙沙作响。 面前是一座两开间的黑漆大门。 门环擦得锃亮。 没有富商巨贾门前那种镇宅的石狮子,只在屋檐下挂着两盏素净的风灯。 颇有几分读书世家的味道。 “推开看看。” 纪晚音站在他身侧,下巴微扬。 顾辞走上前。 双手按在门板上,微微用力。 “吱呀”一声。 木门推开。 脚下是一条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路。 前院极为宽敞。 靠墙的位置种着一排修长的翠竹,将外头铜驼大街的杂音彻底隔绝。 院子角落有座古井。 井台边缘长着青苔,旁边架着打水的辘轳。 纪晚音领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道雕花角门。 顾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后院的景致更妙。 正中央挖了一方活水池塘,引的是洛水支流。 池水清澈见底。 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正在太湖石下悠哉游动。 水面上还飘着几片刚落下的春叶。 池塘边建了个小巧的八角凉亭,里头摆着石桌石凳。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皆是青砖黛瓦。 廊柱上的漆水八成新,窗棂雕着万字不到头的花纹。 “这宅子原是个致仕的老翰林建的。” 纪晚音指着正房的台阶。 “后来回江南养老,这院子便空了下来。” “这里离四大书院近,走路不过一刻钟。” “离贡院也就隔着两条街。” “你平日温书,忌吵闹,这地方最合适不过。” 顾辞打量着四周。 不得不说,女人的眼光确实毒辣。 就这地段,这绿化率,这水景。 放在前世,妥妥的二环内绝版四合院。 两人顺着抄手游廊,一间间屋子看过去。 推开正房的门。 里面宽敞明亮,光线极好。 屋内的家具竟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保养得极佳。 纪晚音转过身。 那双桃花眼看着顾辞。 “小辞,你家里都有几口人?” 顾辞愣了一下,随即如实回答。 “八口人。我奶、爹娘,大伯一家。” “还有一个九岁的妹妹,叫顾念。” “顾念……” 纪晚音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眉眼间浮起温柔笑意。 “小丫头这个年纪,正是好玩的时候。” 她走到窗边,指了指东边的厢房。 “那间屋子采光最好。” “等以后念念来了省城,就让她住那间。” “我让人给她打一张拔步床,挂上粉色的纱帐。” “带她去逛铜驼大街,给她买冰糖葫芦。” “还要去名媛庄,给她挑几身最好看的料子,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顾辞看着她。 纪晚音此刻的眼神水盈盈的。 她站在正房的厅堂里,指点着哪间屋子做书房,哪间屋子留给长辈。 连厨房的灶台要怎么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俨然一副当家女主人的姿态。 顾辞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暖意顺着鼻尖的清新空气,流淌开来。 他前世没怎么谈过恋爱,习惯了独来独往。 考研的时候,也是把所有重担扛在自己肩上。 很少有人会像这样,事无巨细地替他规划。 连他最爱的妹妹,都提前放在心尖上疼着。 “怎么一直不说话?” 纪晚音见他呆呆站着,凑近了几分。 “不喜欢?” “没有。” 顾辞回过神,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很喜欢。” “晚音姐费心了。” 纪晚音得了这句准话,满意地点点头。 “云裳。去把外头候着的牙人叫进来。” “是,小姐。” 第246章 鸳鸯香囊 云裳转身出了院子。 不多时。 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微胖的中年牙行经纪,领着两个手下快步走了进来。 这人是河南府最大牙行的王掌柜。 王掌柜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手里各自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 “纪大东家,您看这院子可还合心意?” 王掌柜点头哈腰。 他可是知道这位女财神的底细,半点不敢怠慢。 “把东西摆上。” 王掌柜使了个眼色。 两个手下麻利打开食盒,在黄花梨木桌上摆开一套景德镇茶具。 紧接着。 几碟精致的糕点,两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西域葡萄。 甚至还有一盘切好的天山哈密瓜,用银签子插着,整整齐齐码在水晶盘里。 “东家,公子。” “两位看房辛苦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王掌柜亲自提起铜壶,斟了两杯。 顾辞看着这阵仗,暗自咋舌。 这哪里是古代的牙行。 这服务态度,这果盘配置。 简直和前世那些高端楼盘的VIP售楼处一模一样。 就差没给他拿份户型图和沙盘讲解了。 “嗯。” 纪晚音语气平淡,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清冷。 “多少银子。” 王掌柜搓搓手,伸出一个巴掌,又添了一根手指。 “回东家的话。” “这宅子位置极佳,原主又是翰林老爷,风水没得挑。” “屋里的家具也全都是留下的。” “一口价,六千两。” 王掌柜表面恭敬,心里却早已打好了算盘。 这宅子底价其实是三千两。 他故意往高了报,留足了三千两的还价空间。 就等着这位女财神开口砍价,他再装作为难地降下来,既能做成买卖,又能显出自己给了天大的面子。 六千两。 顾辞在一旁听得眉心一跳。 在清河县,三百两就能盖一座极为气派的大院子。 省城的物价,果然不是开玩笑的。 “王掌柜,这价格……” 顾辞刚说出几个字。 纪晚音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抬起手,打断了顾辞的话。 “云裳,付钱。” 王掌柜怔住。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话术,全憋在了喉咙里。 只见云裳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从袖中摸出六张盖着中州银号通兑大印的银票。 每张一千两。 “啪。” 轻飘飘的六张纸,拍在黄花梨木桌上,却重如千钧。 王掌柜和那两个手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做牙行这么多年,见过豪横的,没见过这么豪横的。 六千两啊! 连个磕巴都不打,连一两银子的零头都不抹。 直接就给拍桌上了?! 王掌柜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这女财神根本不还价,他刚才就该报八千两! 但懊恼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等底气,这等排面,难怪人家能把持半个中原的印书生意。 “收着吧。” 纪晚音语气随意。 “地契带来了吗。” “带、带来了!” 王掌柜声音都有些发颤,舌头直打结。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份盖了官府大印的红契。 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上前。 “东家您查验。” “不用查了。” 纪晚音扫了一眼。 “办手续吧。” 王掌柜哪里还敢怠慢。 赶紧拿出笔墨印泥,手脚麻利地办妥了交接。 半柱香的功夫。 银货两讫。 王掌柜千恩万谢,捧着那六千两银票,带着手下退了出去。 走的时候,连脚步都是飘的。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微风吹过,带来一丝池塘的水汽。 纪晚音拿着那张红契。 连同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转过身。 她走到顾辞面前,拉起顾辞的手。 将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掌心。 “收好。” “从今天起,这里可就是你的宅子了。” 顾辞握着那串带着她体温的钥匙。 “晚音姐,这情分太重了。” “姐姐乐意。” 纪晚音嗔了他一眼,语气娇媚。 “你若是觉得重,以后多写几部好话本,多给姐姐赚点银子就是了。” “走吧,送你回客栈。” 两人走出院子。 云裳已经将大门锁好。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吉祥客栈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 金宝吃饱了松子,正缩在横杆上打盹。 气氛安静而悠闲。 顾辞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心里盘算着,等考完院试,得赶紧写信给家里报个平安。 纪晚音忽然往他身边坐近了些,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枚做工极细的香囊,月白色的底子。 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 针脚绵密,栩栩如生。 连鸳鸯羽毛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拿着。” 她将香囊塞进顾辞怀里。 顾辞低头看过,脸色微微一热。 这鸳鸯的寓意。 太直白了。 “这是……” “安神用的。” 纪晚音理理裙摆,眼神有些飘忽。 “里面配了万安堂老供奉开的安神花,还加了些上好的沉水檀香。” “小辞你读书用功,又总是熬到半夜。” “把这个带在身上。” “闻着味道,能静心。” 顾辞握着那枚香囊。 淡淡的檀香混着安神花的清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似乎还残留着她贴身佩戴的温热。 马车外是喧闹的铜驼大街。 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马车内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顾辞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连买套六千两宅子都不眨眼、却会因为送个香囊而红了耳根的女子。 他把香囊妥帖地收进贴身的怀里。 “多谢晚音姐。” “我会一直带在身上的。” 纪晚音唇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吉祥客栈门前停稳。 祥嫂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卸一车新鲜的春韭。 “轻点轻点!这可是今早城外刚割下来的头茬,别给老娘压烂了!” 小伙计抹了把汗,嘟囔着: “掌柜的,这也太贵了,一斤顶了平时三斤的价。” “犯得着买这么精细的嘛?” 祥嫂一巴掌拍在伙计后脑勺。 “你懂个屁!住咱们店的这帮小少爷,那可是要考秀才的文曲星!” 训完伙计,祥嫂一转头,瞧见这辆挂着博雅轩徽记的马车,赶紧让开道,急匆匆跑去后厨洗菜。 顾辞挑开帘子下车。 “晚音姐,我到了。” 纪晚音掀起半边车帘,那双桃花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回去温书吧。” “别太累着。” “这几日我不来打扰你,安心准备大考。” 顾辞点点头,站在路边。 “晚音姐慢走。” 马车重新调转车头,顺着宽阔的街道缓缓离去。 直到那鎏金的顶盖消失在街角。 顾辞才收回视线。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隔着衣料,贴着一枚鸳鸯香囊。 很暖。 刚一转身。 就看见客栈二楼的窗户缝里,齐刷刷挤着两个脑袋。 薛明阳、袁少游。 “辞弟!” “昨晚我的补位找得及时吧?美人救英雄啊!” 袁少游跟着挤眉弄眼,扇子摇得飞起。 “啧啧,刚才我都看见了。顾爷爷这待遇,孙子都想重新投胎了!” 顾辞没好气地瞪了这俩活宝一眼。 “不用温书了是吧?” “不想要秀才了是吧?” “后日的诗赋大考,平仄声律都背好了?” 楼上两人神色一僵。 “没、没背熟……” “顾爷爷息怒,孙子这就去看韵书!” 第247章 诗赋开考 三月二十八。 今日是院试的最后一场。 “掌柜的,又起这么早?”小伙计揉着眼睛从后屋出来。 祥嫂头也不抬。 “废话少说,去把芝麻烧饼翻个面。” “烧饼糊了,扣你工钱。” 小伙计缩缩脖子,赶紧跑去翻烧饼。 二楼。 赵文翰坐在窗边闭目养神。 他面前的桌上,干干净净。 没有书,没有笔记,没有任何纸张。 该背的东西,全在脑子里。 隔壁屋。 薛明阳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一边整一边念叨。 “平平仄仄平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 袁少游在旁边穿鞋。 “薛兄,你这格律背了两天了,背熟没有?” “别问。” 薛明阳咬着牙。 “一问就心慌,一慌就忘,一忘就更慌。” “那你现在慌不慌?” “你闭嘴行吗。” 袁少游耸耸肩,低头系腰带。 “走着吧,考完这场,咱爷们就彻底解放了。” 薛明阳把腰牌挂好,深吸一口气。 “嗯。这辈子最后一场诗赋,写完拉倒。写不出来就编,编不出来就凑,凑不出来……” “凑不出来怎么办?” “凑不出来我就把前两场经义和策论的分数保住,诗赋这玩意……” 薛明阳声音越来越小。 “就交给命运吧。” 袁少游拍拍他的肩。 “放心薛兄,顾爷爷说过,诗赋只占总分两成。” “你经义和算学拿的分够高,诗赋只要别交白卷,秀才稳的。” “真的?” “顾爷爷的话,你还不信?” 薛明阳的眼神终于亮了一点。 “那倒也是。辞弟的话,比我爹的话都好使。” “走,吃饭去。” 两人下楼。 顾辞和江行简已经坐在堂里了。 八碗胡辣汤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热气蒸腾。 旁边是一摞金黄酥脆的芝麻烧饼。 祥嫂站在灶台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最后一场了,多吃点。” “今个的汤里加了红枣和枸杞,补气的。” 赵文翰轻声道了谢,坐下喝了一口。 顾辞也端起碗。 胡辣汤的热气扑在脸上,驱走了清早的凉意。 他低头喝了半碗,习惯性摸摸胸口。 隔着衣料,那枚鸳鸯香囊还贴在那里。 陈良和罗承志从后院过来,手里各拎着一把油纸伞。 “顾兄,今个天阴,怕是又要下雨。” 顾辞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黑云。 “带上伞,走吧。” 八个人吃完早饭。 祥嫂照例站在门口,挨个叮嘱。 “考完就回来,汤给你们留着。”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薛明阳回头看了一眼客栈门口那盏灯笼,乖巧点了点头。 “祥嫂,等我们。” 铜驼大街上的人潮,比前两场更加汹涌。 十万考生第三次涌向河南府贡院。 这是最后一场。 考完这场,有人鲤鱼跃龙门,有人名落孙山。 没有第四次机会。 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开门,但路灯已经全亮了。 官府加派的差役在路口维持秩序,每隔二十步就站一个。 人流里的气氛和前两场不太一样。 经义场那天,大多数人是紧张。 策论场那天,大多数人是茫然。 今天,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躁动。 前面一群学子挤在一起低声嘀咕,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个要是再抓不住机会,老子回去就得被我爹送去作坊打铁了。” “谁说不是呢,前两场的经义和算学我估计也就拿个中等,今个必须得支棱起来。” “放心吧,诗赋这玩意儿,只要把辞藻堆得漂亮些,总归能混个名面。” 薛明阳听到“打铁”两个字,忍不住回头看了袁少游一眼。 袁少游也看着他。 两人心照不宣,同时加快了脚步。 到了贡院门口,人流自动分成五股,涌入五大考区的通道。 第三场了,搜检的流程大家都已经轻车熟路。 八个人在分流口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要多说什么。 顾辞转身走进黄字区的角门。 丁排十九。 铜牌风水号。 门框上方那块黄铜牌安安静静嵌在老位置,上面的名字被晨光映得发亮。 顾辞放下考篮。 笔山、镇纸、砚台归位。 倒上清水,研墨。 这套动作他已经做了第三遍。 每一个步骤都和前两场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心如止水。 隔壁号舍有人在翻考篮,铜锁扣碰在木板上,叮叮当当响。 再远一些的地方,传来一阵压低的咳嗽声。 “咚……” 钟楼上的铜钟第三次在这座贡院里敲响。 “河南府院试,第三场诗赋,发卷!” 顾辞接过卷子。 题目只有三个字。 破阵子。 以家国天下为题,写将士戍边之苦与保家卫国之志。 词赋皆可,志在天下,不尚雕琢。 好题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四周号舍里便乱成一团。 “破阵子……怎么是这个词?我准备好的那三十首春闺和落花诗,根本套不进去啊!” “不是,考诗赋不写春花秋月,写将士戍边?这谁顶得住啊?” “我昨晚背了一夜柳絮、杏花、佳人帘影,现在你给我整边关?考官这波是真牛大了。” 差役从过道上走过,木牌在手心轻轻一敲。 “肃静。” “号舍之内,不许喧哗。” 声音很快小了下去。 可闭的是嘴。 压不住的是草纸被划坏的沙沙声。 丁排后头,一个考生刚写了两句,自己看着都不对味。 “春风不度玉楼前,佳人独倚……” 他看着“佳人”两个字脸色发苦,拿笔把整行划掉。 “这哪是破阵子,这是破我道心。” 隔了两间号舍。 “我写将军夜饮行不行?” 旁边有人接话。 “行啊,只要你别写成将军夜饮醉花楼。” “闭嘴吧你,我现在笑不出来。” 再往前,某个学子眉头紧锁,硬着头皮写下一句。 “边关冷月照红妆。” 写完,他自己都沉默了。 红妆。 边关。 冷月。 这三样拼在一起,不像戍边,倒像说书人开新坑。 他把笔放下,两手扶着额头。 “完了,我脑子里全是美人,根本没有将士。” 地字区。 许大茂看着题目,整个人都快裂开。 你妹啊,又来? 先是盐铁,又是家国。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他许大茂闭关五年,准备了整整三箱诗赋范文。 春日宴、秋夜思、题画竹、咏梅花、送别友、登高楼。 每一个题材,他都准备了能套进去的句子。 甚至为了院试,他还专门背了一篇“美人卷帘看落花”。 结果现在卷子上三个字。 破阵子。 许大茂拿着笔,嘴角撅起。 “我他喵破什么阵啊。” “我连鸡都没杀过。” 旁边号舍传来一个五十岁高龄童生的叹气。 “年轻人,别慌。老夫考了这么多年,什么题没见过?” 许大茂像抓住救命稻草,忙问。 “老哥,这题该怎么作?” 老童生沉默一会儿。 “老夫也没见过。” 许大茂:“……” 老童生又补了一句。 “心态要稳。” 许大茂望着号舍顶棚,眼神清澈了。 “谢谢你啊,你真会安慰人。” 第248章 醉里看剑 天字区。 甲排一号。 王玄机看着卷面,这次没有立刻动笔。 诗赋。 尤其是家国天下之诗赋,不只是经义功底,也不能辞藻堆砌。 要有气。 要有骨。 要把天下放进短短数十字里。 王玄机潇洒执笔。 “万里风沙战马,三军霜雪寒衣。” “吹角惊残关塞月,列阵森严列宿旗。” “威行十万师。” “报国何须解甲,临戎不用思归。” “誓斩单于清瀚海,立定乾坤社稷基。” “功成受紫衣。” 词风大气磅礴,格律严密到了极点。 地字区。 江行简的号舍里,风从窄窗吹进来,卷角轻轻掀起。 他想起洛水河畔那几个从淮南逃来的商人。 想起他们说起赤盐帮破城时,百姓拖家带口往外跑。 想起地方官杀良冒功,强拉壮丁充军。 战乱从来不只在边境。 一旦朝廷盐利崩坏,边储空虚,匪患养成大祸,最先被推上去填坑的,永远是那些没名没姓的小民。 江行简叹了一口气。 “淮水烟寒战鼓催,征夫昨夜别荒台。” “家中老母无人问,犹寄寒衣到塞来。” 另一侧的号舍里。 赵文翰坐得端正。 他看着题目,眼神比前两场更沉。 若说经义考的是根基,策论考的是见识,那这一场诗赋,考的就是心气。 赵文翰并不擅长绮丽。 他也不喜欢绕。 在他看来,戍边之苦,不必写太多花样。 冷就是冷,苦就是苦。 守土就是守土。 少一寸,都不行。 他在草纸上列下几个词。 北门。 铁甲。 寸土。 家书。 赵文翰盯着“家书”二字看了许久,脑海里浮出父亲那张板正的脸。 他从小听的最多的就是规矩,体面,门楣。 可真到了国土边塞,哪还有那么多面子可言。 身在城头,身后便是家人。 退一步,何止丢脸。 是家破。 他要写六言。 “北门风急衣单,铁甲经霜未残。” “寸土未还身许,家书不寄平安。” 四句落完,赵文翰自己先静了片刻。 寸土不让,死守边关。 这便是他的志向。 而黄字区,丁排十九号。 顾辞安静坐着。 他闻着胸口鸳鸯香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脑海中却翻江倒海。 家国天下。 戍边之苦。 保家卫国之志。 前世那位在病榻上还高呼“杀贼”的豪放词宗,一生求而不得的梦境,在这一刻与眼前的试卷重合在一起。 顾辞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前半阕是梦。 后半阕是梦中杀敌。 金戈铁马,号角连营,秋日沙场点兵。 所有的壮志,最后都收在一声叹息里。 号舍外,巡考的差役经过丁排十九号,脚步微微一缓。 他不懂诗词。 可那卷面上的字,看着就让人后背发紧。 他只扫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 这种卷子不是他能看的。 过道尽头,两个阅卷堂属官正在巡视。 其中一人低声问。 “听说黄字区丁排十九号,就是写盐政策的那个顾辞?” “是。” “颜大人交代过,他的卷子必须留意。” “有必要吗?诗赋又不是实务策论,难道还能整出什么大活?” “慎言。上一个嘴快的人,已经被九章轩给炒掉了。” 两人说着,走到号舍外。 先前开口的属官只看了三行,脸上的轻松就没了。 另一个见他不说话,伸长脖子往里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他把这句在心里念了一遍,手里的簿册差点滑下去。 “这……” “别说话。” 前一个属官压低声音。 “往后看。” 两人一路看下去。 看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时,心头已是鼓声大作。 “这词……能送京城吗?” “你问我?” “我现在只想说,姜还是老的辣。” 两人不敢久留,匆匆离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 申时初。 钟楼上,铜钟再次敲响。 “咚咚咚……” “第三场诗赋,考试结束!” “收卷!” 十万考生陆续从五大考区往外走。 黄字区门口,一个考生刚踏出角门,便仰头长出一口气。 “我胡汉三活下来了!” 旁边有人扶着考篮,满脸恍惚。 “兄弟,我刚才写到最后一句,手都不是自己的。” “我也一样。我本来准备写秋月,结果硬改成边月,改完发现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这算啥,我旁边那位写了个边关佳人盼将军,被巡考差役看了一眼,他自己把整张草纸吞了。” “啊?狠人啊。” 贡院外的广场上,人潮翻涌。 有人大笑。 有人抹泪。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考篮发呆。 更多人抬头看着阴天,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走出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互相搀扶着,从天字区出口挤出来。 薛明阳的发髻歪了,脸上写满了“我被诗赋暴打过”。 袁少游更惨,走路都虚。 “辞弟!” 薛明阳一看见顾辞,像是见了太奶。 “这诗赋太离谱了。” “我以为最后一场能摸鱼,结果考官把鱼塘都掀了。” 袁少游点头如捣蒜。 “顾爷爷,我差点当场去世。” “我准备了三十个美人,二十轮明月,十片落花。” “结果卷子问我将士戍边。” “人麻了。” 赵文翰从地字区出口走来,衣冠仍旧整齐。 “所以你们写了什么?” 薛明阳小声道:“我写了边城三月雪未干。” “哦,那还行。” “真的?” “至少没写美人。” 袁少游噗嗤笑出声。 薛明阳叠血怒中—— “你笑什么?你敢说你没动过写美人的念头?” “呃,动过。但我及时收手了。” 正闹着,江行简、陈良、罗承志几人也从人潮里挤了过来。 八个人终于在照壁下聚齐。 大家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默契笑出了声。 “终于结束了。” 县试,府试,院试。 一路走来的所有心血,全留在了身后的卷子里。 “咕噜……” 突兀的闷响打破了气氛。 薛明阳揉着肚子,理直气壮。 “看什么看,脑子下班了,肚子不是还没有。” 顾辞唇角弯起。 “走。祥嫂做好了饭。” “吃饱,睡他个昏天黑地。” 第249章 富到腿软 院试结束后的两日,吉祥客栈静得出奇。 紧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松开,清河七子加上江行简,这八个少年在客房里几乎没出过门。 直到第三日清晨,客栈二楼才有了动静。 顾辞刚洗漱完,房门便被人敲响。 “辞弟,醒了没。” 顾辞走过去开门。 薛明阳和袁少游一前一后挤进来。 两人顶着两个黑眼圈,脸上却红光满面,像是吃了什么大补之药。 “大早上的,你们俩捡钱了?” “辞弟,比捡钱还刺激。” 薛明阳把门一关,从怀里掏出一摞账册。 袁少游也没闲着,跟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摸出小木盒。 顾辞看着两人这副架势,眉头微微皱起。 “你俩这表情,不像捡钱,像是把别人钱庄搬空了。” “嘿嘿。” 薛明阳咧嘴一笑。 “说起来真差不多。” 袁少游压低声音,语气却藏不住兴奋。 “顾爷爷,名媛庄起飞了。” 顾辞坐回桌边,拿起账册翻开。 第一页是名媛绸缎庄开业以来的总账。 他看了两行,手指停下。 “进账这么快?” “辞弟,你先别急着夸,我怕你夸早了。” “上个月,十二金钗系列刚铺出去时,已经卖到让掌柜怀疑人生。” “这两日院试刚完,府城那些夫人小姐像约好了似的,全往名媛庄跑。” “红楼雅舍那边,金兰卡又加了三十七张。” 袁少游接上话茬。 “还有更离谱的。” “本来咱们规定,金兰卡得有博雅轩红楼手抄本的购买凭证才能办。” “结果有几家没抢到手抄本的夫人,硬是托人去已买到的人家借凭证。” “借不到,就加钱买。” 薛明阳一拍桌子,激动得屁股都跟着扭了两下。 “这叫什么?” “这叫版本答案被咱们拿捏了。” 顾辞合上账册。 “所以,你们俩窝在房里不出门,就是在熬夜盘账?” “顾爷爷,你别这么轻描淡写好不好!” “这可是整整五十三万六千四百八十两!” 薛明阳跟着狂点头。 “现银二十一万,银票二十七万,剩下的全是预定款。” “我算到一半手都在抖,怕算错一个子儿,和袁兄核了足足三遍。” 顾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依旧平静。 “若只是卖布,五十万两确实不少。” “但这钱不是布庄单独赚来的。” 薛明阳愣了一下。 “辞弟,什么意思?” “名媛庄卖的不是布。” “卖的是《红楼梦》的热度,是博雅轩的体面,是那些夫人小姐的情绪价值。” “这五十万两,是借了晚音姐的东风。” 袁少游眨眨眼。 “顾爷爷,你这话听着像要分钱。” 薛明阳听到赶紧坐直。 “辞弟,你要是说布庄该给纪东家分一份,我绝对没意见。” “没有晚音姐引流,名媛庄确实没这么快爆。” “但你先说个数,我心里好有个底。” 顾辞还没说话,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顾公子。” 是青樱的声音。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 “不会真是纪东家派人来收账吧?” 顾辞起身开门。 青樱穿着浅绿色长裙,手里捧着一只描金匣子,进门后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顾公子安好。薛公子、袁公子安好。” “东家吩咐奴婢,把《红楼梦》最新卷的润笔费送来。” “啊,润笔费?” 袁少游探头估摸着那匣子。 “青樱姑娘,最新卷不是才送去没几日吗?” 青樱轻声作答。 “是。” “东家说,新卷一到,河南府那些夫人已经把后面三批手抄本订满了。” “博雅轩照规矩,先给顾公子结一部分。”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 “方便问一句,这一部分是多少吗?” 青樱把匣子放到桌上,打开铜扣。 里面不是一沓。 是厚厚几沓。 “八十万两。” 屋里安静了片刻。 两人像是被这几个字拍进了墙里,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薛明阳才吸了一口气。 “多少?” 青樱声音依旧平稳。 “八十万两。” 袁少游扶住桌角,感觉腿有点软。 “不是,青樱姑娘,你们博雅轩结账都这么硬核吗?” “这可不是八千两,也不是八万两。” “八十万两,说送就送?” 青樱抿唇一笑。 “东家说了,顾公子的书值这个价。” “还说,若不是怕公子嫌银票压手,她原想凑个整,送一百万两。” 薛明阳当场捂住胸口。 “别说了。” “再说我仇富了。” 袁少游看向顾辞,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顾爷爷,没认识你以前,我觉得我爹挺有钱。” “认识你以后,我爹只是比较会过日子。” 顾辞看着那只描金匣子,沉默了片刻。 “晚音姐可还有话?” 青樱点头。 “东家说,公子院试辛苦,这几日不必急着写。” “她还说,银子只是银子,公子若想买什么,尽管吩咐奴婢。” “若是有人打扰公子休息,也让奴婢报给她。” 薛明阳一听后半句,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袁少游也坐端正了些。 顾辞失笑摇头。 “替我谢过晚音姐。” “银票我收下,话也劳烦你带回去。” “好的,奴婢明白。” 青樱福了一礼,退出房间。 房门合上后,薛明阳盯着桌上的两个匣子,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恍惚。 “辞弟。” “咱们现在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袁少游喃喃自语。 “五十三万,加八十万。” “再加之前《西游记》分到手的那些。” “顾爷爷,咱们这是不声不响,干到三百万两了?” 顾辞把两本账册拉到面前,又取出之前存放银票的匣子。 薛明阳和袁少游立刻凑过来。 没多久,赵文翰、江行简都被叫了过来。 几个人听说要对账,最开始还以为是寻常账目。 等薛明阳把“三百万两”四个字说出口,陈良手里的茶盏险些没拿稳。 “多,多少?” “三百万两?!” 第250章 义薄云天 孙秉礼下意识看向门窗。 “门栓插了吗?” 袁少游很懂事,起身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 “放心,插了。” “但我现在觉得插窗户没用。” “这数额要是传出去,怕是门板都要被人抠走。” 赵文翰看着桌上堆开的银票,眉头紧锁。 “顾兄,这不是小数。” “若处置不好,反倒会招来大麻烦。” 江行简深有同感。 “赵兄所言极是。” “财帛动人心,若无万全之策,三百万两便是悬在头顶的刀。” 顾辞看着众人,神色不见丝毫慌乱。 他提起紫毫笔,拉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三个数字。 一百万。 一百万。 还是一百万。 写完,顾辞放下笔。 “这三百万两,分成三份。” 薛明阳挠挠头。 “辞弟,这是怎么个分法?” 顾辞指着第一个数字。 “第一份,成立清河助学基金。” 袁少游扇子一敲手心。 “顾爷爷,基金是个什么讲究?” 顾辞看向大家。 “就是立一个本金池子。” “名字叫清河,但资助的人,不仅限于清河一县。” “南阳、中原,乃至整个大奉的寒门学子,皆在其中。” “只要品行端正,确因父母病重、家中断粮而读不起书的,便可从这池子里领银子。” “每月给纸墨钱,大考给路费,救急给米粮。” 屋里安静下来。 赵文翰面容肃穆。 “顾兄高义。” “此事若成,必是一桩大善举。” 顾辞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名声是次要的,关键是这笔钱必须落到实处。” “这笔钱,我会让晚音姐协助我。” “借用博雅轩遍布中原的势力,在各个州县单独设立发放据点。” “谁能拿钱,谁不能拿,全由专人亲自核查。” 陈良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他本就是个没心机的纯善性子,此刻更是毫不掩饰眼底的崇拜。 “顾兄,你这手笔,简直就是戏文里的活菩萨!” “以后谁要是敢说顾兄一句不是,我陈良第一个不答应!” 罗承志紧紧攥住拳头,他太清楚父亲卖掉两亩良田供他读书的艰辛,深知农家子弟的苦。 “顾兄此举,是真正护住了穷苦读书人的脊梁。” “罗某不才,日后若需人手去乡下走访核查,算我一个。” “我绝不让这笔钱被心术不正的人骗了去。” 孙秉礼站在一旁,沉默内敛的眼中透着深深的敬意。 “不经官府,自成体系,教化之恩直达寒门。” “顾兄此举,颇有古之圣贤遗风。” 顾辞等他们说完,指向第二行。 “第二份,投入名媛庄和布庄扩产。” 薛明阳刚刚还满脸感动,听见这话,又精神起来。 “这个我熟。” “辞弟,你说怎么扩。” “嗯。名媛庄现在赚得快,是因为《红楼梦》热度正高。” “但若只是卖限定色绸,热度总会过去。” “所以要往上游走。” 薛明阳听得很认真。 “上游?” 顾辞说道:“收织机,养绣娘,签染坊。” “十二金钗系列不能只靠吃老本。” “我们要自己定花样,自己控颜色,自己走出流程。” 袁少游眼睛一亮。 “懂了。” “以前咱们是散养的走地鸡。” “以后咱们是妥妥的正规军。” 顾辞点头。 “对。” “另外,不能只盯着河南府。” “等名媛庄稳住,洛水、南阳、江陵都能铺分号。” 薛明阳呼吸都热了。 “辞弟,你这是要把名媛庄干成大奉顶流啊。” 袁少游摇着扇子,语气正经得有些滑稽。 “格局打开。” “不是河南府贵妇圈。” “是整个中原贵妇圈。” 赵文翰本来还很严肃,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白了二人一眼。 “你们俩别光喊口号。” “扩产最容易出问题。” “账目、工期、品质,哪一样崩了都麻烦。” 薛明阳乖乖点头。 “赵兄放心。” “我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只会买假汝窑的我了。” 袁少游补刀。 “确实。” “现在的薛兄,在买假货之前会多问问我。” 薛明阳扭头瞪他。 “朋友,你礼貌吗?” 屋里几人都笑了起来。 顾辞等他们笑完,才指向第三行。 “第三份,留给家人。” 薛明阳连连点头。 “应该的。” “辞弟,这些钱本来就是你的。” 顾辞的语气平静。 “不是我的。” “是在座的各位,人人有份。” 所有人都呆住了。 江行简最先回过神,轻轻摇头。 “顾兄,这使不得。” “无功不受禄,这银子是顾兄的心血,行简不能收。” 赵文翰也皱起眉头。 “顾兄,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该拿银钱衡量。” 陈良赶紧点头。 “对对对。” “咱们跟顾兄已经学到很多了……” “这钱真不能要!” 罗承志抿抿唇,声音低沉。 “顾兄,我家虽不算富贵,但还能撑得住。” “这等巨款,受不起。” 孙秉礼沉默片刻,郑重拱手。 “顾兄美意,秉礼心领。” “银子,不敢要。” 顾辞目光扫过眼前七个少年。 “就是把你们当兄弟,才要给。” “这笔钱分下去,能让各家老小衣食无忧。” 屋里没人说话。 这番话不重,却把所有推辞都堵了回去。 就像兄弟之间,把后背交给彼此之前,先把家里那点牵挂安顿好。 薛明阳吸吸鼻子,抬手揉了一把眼睛。 “辞弟。我这人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以后名媛庄也好,别的事也好,你一句话,我薛明阳就往前冲。” 袁少游在袖口抹了把泪。 “顾爷爷,这波真破防了。” “我袁少游以前觉得,江湖义气就是请兄弟吃肉喝酒。” “今天算开眼了。” “以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江行简看着顾辞,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顾兄这份心意,行简记下了。” “日后天南海北,顾兄一封信,行简必到。” 赵文翰双手抱拳。 “今日之情,文翰记一辈子。” “他日顾兄若有所托,绝不推辞。” 陈良眼眶有些红,却还是咧嘴笑笑。 “顾兄,我读书不如你们几个。” “但我不怕吃苦。” “以后要人跑腿、传话、撑场子,你喊我。” 罗承志抬起头,神色质朴而认真。 “我爹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今日这份恩,罗某不敢忘。” 孙秉礼最后开口。 “承君厚意。” “来日必报。” 顾辞端起茶盏,洒然一笑。 “以茶代酒。” “各位,咱们来日方长。” 第251章 案首之争 考试后的这几天,十万学子们算是彻底放飞了。 整个河南府的气氛,用薛明阳的话来说就是全城摆烂,集体躺平。 但有一群人,比考试的时候还忙。 提学署后院。 朱衣阁。 这座平日里清冷到连鸟都不愿意落脚的独栋木楼,此刻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飞鱼服,绣春刀。 数百名锦衣卫分立四角,每人按着刀柄,面无表情。 他们不是来保护什么人的。 他们是来盯人的。 盯的是阁内那数十位正在阅卷的考官。 朱衣阁内,窗帘全部放下,手臂粗的牛脂蜡烛烧得噼啪作响,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 数十位阅卷官围在长案前,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有人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发现茶早就凉透了,苦得直皱眉头,又不敢出声抱怨。 因为门口站着的那位锦衣卫百户,从他们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眨过眼。 三天三夜。 十万份卷子,经过初筛、复核、交叉评阅、三审定级,层层筛选下来,前一百个名额终于敲定。 名单已经誊写在一张长长的黄绢上,等着提学使大人最后盖印。 但是。 案首的名字,迟迟定不下来。 长案正中,摆着两份卷子。 左边那份,字迹端正至极,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王玄机。 三场试卷。 经义场,满分。 策论场,甲上。 诗赋场,甲上。 右边那份,瘦金体风骨峭拔,笔锋如屈铁断金,透着一股年轻人不该有的沉稳。 顾辞。 三场试卷。 经义场,甲上。 策论场,特甲。 诗赋场,特甲。 两份卷子并排放在那里,谁看了都得犯难。 一个是经义满分,三场综合无可挑剔的正统王者。 一个是策论诗赋双特甲,实务惊世骇俗的破局奇才。 “诸位大人。” 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副考官刘文渊,五十出头,两鬓斑白,在提学署干了大半辈子。 他清清嗓子,先朝上首那张空着的正四品提学使太师椅拱了拱手,然后才转向同僚们。 “下官以为,案首之位,当归王玄机。” 此话一出,几个考官抬起了头。 刘文渊不慌不忙,伸手点起左边那份卷子。 “诸位请看。王玄机出身河南府王家,家学渊源,三代皆治经义理学。此子经义满分,策论诗赋皆为甲上,三场无一短板。” 他说道兴起,语气愈发恳切。 “更难得的是,他年仅十二,便能将《盐铁论》中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辩信手拈来,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这等根基之深厚,放眼整个河南府,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几个考官微微点头。 刘文渊说的倒也不算错。 王玄机的卷子,确实挑不出毛病。 就算送到大理寺卿手里,任谁看了都得竖大拇指。 “再者。” 刘文渊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 “王家在河南府深耕百年,门风清正,族中子弟历朝历代皆有入翰林院编修的大儒。以王玄机为案首,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这话说得很巧妙。 表面上是在夸王家门风,实际上是在暗示。 选王玄机,稳妥,不会出岔子,还有利于仕途,一举三得。 大家都是要在中原官场混饭吃的。 卖河南府顶级世家一个面子,总好过把宝押在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弟身上。 另一位副考官孙守诚紧跟着附和。 “刘大人所言甚是。院试取才,当以全才为重。如此扎实的经义底子,本朝近二十年不过三人。王玄机能在十万学子中拔得头筹,实非侥幸。” 他瞥了一眼右边顾辞的卷子,话锋一转。 “至于这位顾辞,策论确实写得不错,但毕竟出身于小小一县,论家学底蕴……”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一个乡下来的十岁孩子,跟百年世家的嫡系天才争案首? 这不是开玩笑吗? 几个与世家素有往来的考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有了数。 案首给王玄机,皆大欢喜。 就算上面追查下来,他们也有名正言顺的经义满分作为挡箭牌。 阁内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些。 但他们始终在恭敬等待着一个人。 “吱呀。” 朱衣阁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 门口的锦衣卫百户侧身让路,腰刀轻轻一磕鞘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颜知微带着幕僚郭清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提学使的正四品绯色官袍,胸前绣着云雁纹,头戴乌纱,步履从容。 阁内所有考官齐齐起身。 “见过颜大人。” 颜知微示意众人免礼。 他径直走到长案前,目光扫过那两份卷子,然后在上首落座。 “方才的话,本官在门外都听见了。” 刘文渊的脸色微微一变。 孙守诚也跟着低下头,不敢直视颜知微的眼睛。 颜知微没看他们,而是伸手拿起了右边那份卷子。 “诸位都看过这篇策论了?” 考官们连连点头。 刘文渊大着胆子回话。 “回大人。下官等都看过了。文笔确实老辣,条理也算清晰。” 颜知微轻笑一声。 “那本官问你们一个问题。” “今年的策论,论盐铁之利与民生之苦。这道题,是圣上亲自选的。” 他将卷子平铺在桌面上。 “你们既然都看过了,谁来给本官讲讲,这复式记账法是个什么章程?” “谁又能给本官讲讲,这引水入滩、日照结晶的晒盐法,究竟对咱们大奉好不好?” 阁内一片沉默。 几个跳得最欢的考官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刘文渊硬着头皮开口。 “大人。这不过是一个稚童的异想天开。煮盐之法乃祖宗成法,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那复式记账更是闻所未闻,多半是市井商贾的粗浅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 颜知微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异想天开?粗浅把戏?” “一本账册,银货两讫,流向追溯,能把两淮盐商的暗账堵得死死的。这叫粗浅把戏?” “不用柴薪,不用人工熬煮,借天地日光结晶,成本降下七成,能让我大奉国库每年多出上千万两白银。这叫异想天开?”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嗡。 “圣上要的是能经世致用、点化苍生的国士!” “不是只会背四书五经的天才!” 第252章 袖里乾坤 扑通。 刘文渊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紧接着,孙守诚也跪了下去。 哗啦啦一片。 十几个刚才出声附和的考官齐齐跪倒在地。 “大人息怒。” “属下等确实看过了,只是……只是觉得此子年幼,恐怕写出来的东西难以落地,故而未敢深究。” “是啊大人,属下等也是为了朝廷稳妥起见啊。” 他们额头上全是汗,拼命为自己找补。 站在颜知微身后的郭清跨前一步。 他是个举人出身的落第名士,跟着颜知微多年,最懂自家大人的心思。 有些话大人不好说,他来说最合适。 “稳妥?” 郭清指着跪在地上的刘文渊,声音凌厉。 “刘大人,你在这提学署干了十五年,家里那位在洛水开钱庄的内弟,没少承王家的情吧。” 刘文渊脸色发白。 “郭、郭先生,你血口喷人。” 郭清根本不搭理他,转头看向孙守诚。 “还有孙大人。令郎上个月刚进了白鹿书院的甲班,也是托了王家族长的引荐信吧。” 孙守诚浑身一颤,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朝廷,说到底,不过是怕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弟抢了世家少爷的风头。” “你们看他才十一岁,看他出身清河县,就打心眼里瞧不上。” “那篇策论,你们根本就没有认真看!” “你们连他写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急着把案首的帽子往王玄机头上扣。” “你们安的什么心?!” 宋清最后一句暴喝,吓得那十几个考官泪如雨下。 “大人明鉴!属下等绝无此心啊!” “大人冤枉啊!” 颜知微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 他坐回太师椅上,轻轻撇了撇茶叶。 “刘文渊,孙守诚,以及今日附议的十二名考官。” “身为朝廷命官,科场阅卷不公,徇私舞弊,罔顾圣意。” 颜知微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革去官职,押入提学署大牢,关押三月,听候刑部发落。” 这句话像道催命符。 刘文渊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大人!大人饶命啊!下官知错了!” 锦衣卫见自家百户挥手,瞬间逼近场中。 没有半点废话。 一人卸去乌纱,一人架起一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这十几个考官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朝廷命官!” “颜知微!你不能这么干!你这是得罪了整个河南府的世家!” 刘文渊的惨叫声在朱衣阁外回荡,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阁内剩下的考官们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中间有不少是真正清正廉洁的老学究,只是刚才慑于刘文渊等人的势力,不敢出声。 现在看到颜知微以雷霆手腕清场,都觉得心里无比痛快。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考官颤颤巍巍站了出来,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颜大人英明。” “大奉科举,本该唯才是举。若让那等蝇营狗苟之辈把持阅卷场,我大奉文脉危矣。” “大人此举,正本清源,下官等心服口服。” 其余清正的考官也纷纷拱手。 “大人英明!” 颜知微摆摆手,神色稍缓。 “诸位辛苦了。” “科场抡才,看的是真本事。王玄机是天才,顾辞更是百年难遇的国士。” 他拿起桌上的朱笔,饱蘸红墨。 在长长的黄绢名单最上方,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 顾辞。 随后在第二名的位置,写下王玄机。 颜知微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案首顾辞。亚元王玄机。” “诸位可还有异议?” 几十个考官齐声高呼。 “大人圣明,下官等绝无异议!” 颜知微满意地点头。 “好。把前一百名的卷子封箱。明日一早,交由羽林卫,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大理寺卿。” “下官遵命。” 提学署里的血雨腥风,被高高的院墙挡得严严实实。 河南府的世界依旧太平。 吉祥客栈,二楼上房。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剑拔弩张,只有满屋子的瓜子壳和笑骂声。 桌子上堆满了零食。 城南李记的糖炒栗子,祥嫂刚出锅的芝麻饼,一大盘切好的瓜果,还有几碟子盐水花生。 顾辞、薛明阳、袁少游和赵文翰四个人围坐在桌前。 江行简、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则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围观。 桌子正中央,散落着一副手工裁制的硬纸牌。 这是顾辞昨天下午闲着无聊,找客栈小二要了几张厚实的硬宣纸,自己动手画出来的。 五十四张牌。 四种花色,外加两张王牌。 大王画的是齐天大圣,小王画的是唐三藏。 玩法很简单。 斗地主。 “不是。我说薛兄。” 袁少游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一把又出了个炸?” 薛明阳塞了一嘴花生,含糊不清嘟囔。 “哥们运气好呗。这叫牌神附体。” “你附个锤子体。” 袁少游气笑了,直接伸手去翻桌面上薛明阳刚打出来的那四张牌。 四个二。 黑桃二,红桃二,梅花二,方块二。 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是。 袁少游从自己手牌里抽出一张牌,拍在桌上。 也是一张二。 黑桃二。 “来,薛少东家,你给我解释解释,一副牌里为什么会有两张黑桃二?” 围观的江行简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文翰适时开口,语气毫无起伏。 “不仅有两张黑桃二。” 赵文翰也从手牌里抽出一张,放在桌上。 “我这里还有一张红桃二。” 加上薛明阳打出的四个二,桌面上现在赫然摆着六张二。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薛明阳一脸无辜。 “那个可能……可能是辞弟画牌的时候,不小心画重了吧。” “这绝对是画牌的失误!” 顾辞靠在椅背上,笑吟吟看着他。 “不可以哦。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那是画出来备用的。可是这备用牌什么时候跑到你手里去了?” 陈良蹲在旁边,老老实实说道。 “薛兄,我刚才……好像真看见你把牌往袖口里塞。” “靠!” 薛明阳没想到好兄弟当场叛变,顿时恼羞成怒。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不玩了不玩了,散伙散伙!” 第253章 铜驼观榜 四月初六。 卯时刚过,河南府提学署外已经挤满了人。 国士照壁前拉起三道红绳。 几百名巡检司差役守在红绳两侧,另有一队禁军分列街口,将从南北两头涌来的百姓分开引入。 人潮从提学署门前一路排到铜驼大街,穿澜衫的童生、提篮子的妇人、踮脚张望的孩童混在一起,连街边铺子的二楼窗户都探满了脑袋。 “往前走的不要挤,照壁有七丈高,站后面也能看见。” “带孩子的靠右走,年纪大的从这边过。” “红绳不能踩,谁踩了谁往后退。” 一个巡检司班头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声音已经发哑。 站在最前头的老童生回过头,帮着维持秩序。 “诸位都守些规矩,今日是放榜的大日子,别叫旁人看了笑话。” 后面的汉子赶紧收住脚。 “老先生说得对,咱们不抢。” “前头那位大哥,你家娃儿太矮了,让他站我旁边吧,这里能瞧见。” “多谢,多谢。”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被送到红绳边,规规矩矩站好,眼睛盯着那面汉白玉照壁。 “爹,秀才的名字就贴在上头吗?” “傻孩子。只要上了这榜,那就是真正的老爷了。” “老爷能干啥?” “能干的事多着呢。见了县太爷不用跪,家里的田免了税。就算不继续往上考,开个私塾教书,乡绅们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先生。” 男孩眼睛亮了。 “不用交粮税?那咱们家是不是就能天天吃白面馒头了?” 旁边几个人听见,全笑出了声。 “这娃娃实在。中了秀才何止吃馒头,天天吃肉都成!” “你今日瞧见这些名字,往后读书便有念想了。” “说不准十几年后,照壁上也有你的名字。” “真的吗伯伯?那我要当秀才公,我以后长大了要当秀才公!” 放榜的人多,做生意的自然也多。 铜驼大街两侧不知何时冒出几十个临时摊子。 卖吃食的、卖笔墨的、卖红绸的全来了,连平日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都抢到了一块位置。 一个卖糖葫芦的汉子扛着草把,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 “红火连中串,吃了今儿包中!” 他一边在人群里穿行,一边高声吆喝。 “刚蘸好的糖葫芦,只要十文一串!吃一颗中秀才,吃两颗中举人,吃一串进士及第!” 旁边有人笑骂。 “你这糖葫芦若真管用,自己怎么不吃?” 那汉子也不慌,拍着胸口回道:“我是卖货的命,吃了也只能卖得更好。诸位是文曲星的命,吃下去才有用。” “好家伙,话都让你说完了。” “给我来一串。” “你还真买啊?” 买糖葫芦的童生接过签子,神色认真。 “求个彩头,十文钱又不贵。” 他咬下一颗山楂,连连点头。 “又脆又甜,不戳。” 卖糖葫芦的汉子马上提高声音。 “瞧见没有,这位公子吃完已经有进士之相了!”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这一笑不要紧,竟有十几个人跟着掏钱。 汉子忙得顾不上吆喝,手里的铜钱叮当作响。 不远处,一个老妇人也支起小摊,篮子里摆满用红线系好的桂枝。 “折桂枝,六文一束。” “今日榜上有名,来日蟾宫折桂。” 一个妇人拉着自家儿子挤过去。 “给我挑一束好的。” 她儿子满脸无奈。 “娘,我榜都没上,买这个做什么?” “先拿着,万一下一刻就念到你呢?” “您昨日还说,只要我能进前五百便去庙里还愿。” “昨日是昨日,今日娘觉得你能进前一百。” 少年听得嘴角直抽。 “娘,您这信心来得有些晚。” 旁边的文房铺掌柜更狠,抬来一张长案,上面摆着几十方砚台。 “案首同款砚,今日只卖二十两。” 有人挤过去瞅了两眼。 “案首是谁还没揭晓,你哪来的同款?” 掌柜扶扶头上的方巾。 “诸位有所不知,这方砚用的正是嵩山石。四大书院的才子人人借此研墨,四舍五入,便是案首同窗。” “你这四舍五入得有些远。” “价钱能不能也四舍五入一下?” 掌柜咳嗽两声。 “十八两,不能再低了。” “我出一两。” “公子,你这是来找茬的吧?” 街面上的笑闹声一阵接着一阵,等候放榜的焦虑也被冲淡不少。 辰时初,提学署正门开启。 两队礼房书吏从门内走出,最前方的书吏捧着铜锣,后头六人各自抬着封好的红榜。 人群一见红榜,议论声立刻高了起来。 “出来了!” “榜出来了!” “别推,巡检司的人还在呢。” “我没推,是后面在推我。” 守在红绳前的禁军校尉抬起手。 “诸位退后半步。” 第254章 鱼跃龙门 站在前排的百姓依言后退,后面的人也跟着收脚,没有谁趁机朝前冲。 校尉见状,语气缓了几分。 “今日榜单分三处张贴,第一幅为一百名至六十七名,第二幅为六十六名至三十四名,第三幅为三十三名至第四名。” “前三甲另列于照壁最高处,以黄绸遮盖。” “礼房会从第一百名开始唱读,每个名字唱三遍。” “诸位莫急,都能听见。” 一个白发老者拱了拱手。 “军爷安排妥当,我等自会守规矩。” 校尉回礼。 “老先生客气,今日是读书人的喜日,弟兄们只负责护着大家平安。” 十六名书吏踩着木梯,将三幅红榜张贴在照壁下方。 照壁最高处,三张较窄的金红榜帖依次排开,上面盖着黄绸,只有边角在风中轻晃。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前三名还要单独揭,这排面也太大了。” “今年有国士牌,提学署当然要办得隆重。你们猜这前三甲,花落谁家?” “王家那位玄机少爷必占一席,这毫无悬念。” “这话在理。不过剩下的两个位置,竞争可就惨烈了。” “龙门书院的洛子修可是咱们府试亚元,文武双全,肯定能拿下一名。” “还有白鹿书院的沈青云,上届若不是最后一场突发急症,早就是前五的秀才公了。” “那南阳府来的那几个学子呢?听说有个叫顾辞的,还有江行简,名声都不小。” “切。名气大归名气大,但这可是咱们河南府的天下!五大世家的底蕴莫不是跟你开玩笑?” “就是,是骡子是马,等会儿就知道了。” …… 礼房主事走到照壁前,展开一本薄册,先朝四方拱手。 “承平三十八年,河南府院试取中生员前一百名。” “依提学使大人之令,自末名起唱。” 提学署门前的锣声响起。 “第一百名,相州宁远县,郑怀。” 人群东侧传来一声怪叫。 “中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捂住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身边几个同乡赶紧扶他。 “郑兄,大喜啊,你哭什么?” “我考了二十二年。” “我爹临终前还说,让我别考了,回去守着那几亩地过日子。” “可我不甘心啊。” 他说着又哭又笑,把刚买的那串糖葫芦全撸进嘴里。 卖糖葫芦的汉子在远处看见,立刻扯开嗓门。 “红火连中串,诚不欺人!” 旁边的人纷纷回头。 “他刚才不是放榜前买的吗?” “给我也来一串!” 卖糖葫芦的汉子精神大振。 “排队,都有!” 礼房主事没有受街上喧闹影响,继续唱名。 “第九十九名,汝州郏县,杜青山。” “第九十八名,河南府,梁敬之。”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从照壁前传出。 有人抱住亲友大笑,也有人盯着红榜一言不发。 更多人还在等。 每唱过一个名次,未上榜者心里的弦便绷紧一分。 “第九十一名,清河县,孙秉礼。” 清河众人所在的位置安静了一息。 陈良先反应过来,抬手拍在孙秉礼肩上。 “孙兄,是你!” 孙秉礼手里攥着一枚铜钱,听到名字后没有说话,只把铜钱收回袖中。 薛明阳凑过来瞧他。 “孙兄,你不会没听清吧?” “第九十一名,清河县孙秉礼,就是你。” 孙秉礼吐出一口气,朝照壁深深作揖。 “听清了。” 袁少游用扇子戳戳他的胳膊。 “那你倒是笑一个啊。” “我在笑。” 几个人盯着他看了半天。 薛明阳很诚恳。 “孙兄,你这个笑法,确实比较省脸。” 孙秉礼没忍住,唇角扬了起来。 “多谢诸位。” “说什么谢,今晚你必须请客。” “可以。” “第八十六名,清河县,陈良。” 陈良还在给孙秉礼道喜,听见自己的名字,整个人转了半圈。 “谁?” 罗承志拍了拍他。 “你。” “我?” “对,你。” 陈良抬手指着自己。 “我第八十六?” 礼房书吏已经唱到第二遍。 “第八十六名,清河县,陈良。” 陈良听完第三遍,才咧嘴笑起来。 “我中了。” “我真中了!” 他朝着南边跪下,连磕了三个头。 “爹,儿没给您丢人!” 薛明阳伸手去扶他。 “行了,你再磕下去,青砖都得让你磕出个坑。” “考试前我还觉得心不定,这次能中多亏是顾兄带我复习。” 礼房唱名继续向前。 “第七十三名,江陵县,袁少游。” 袁少游手中的折扇啪嗒落在地上。 他看看薛明阳,又看了看顾辞。 “顾爷爷,刚才是不是有人叫我?” 顾辞点头。 “叫了三遍。” 袁少游弯腰捡起折扇,先整理衣襟,又把头发捋了捋。 薛明阳看不下去了。 “你干什么呢?” “仪态。” “本公子以后是秀才了,得注意颜值。” 薛明阳抬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你先别装,等唱完再说。” 袁少游重新站稳,脸上的笑还是没压住。 “第六十四名,清河县,罗承志。” 罗承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先向顾辞拱手道谢。 “我爹卖掉的那两亩地,值了。” 赵文翰看着他。 “以后挣回来。” “好!挣他个十倍百倍!” 第255章 兄弟同榜 第一幅榜单唱完,礼房主事喝了口茶,换上第二本名册。 人群中的气氛也变了。 已经上榜的人开始互相道喜,未被唱到的人则盯着第二幅红榜,连小贩送到面前的热茶都顾不上接。 薛明阳来回走了几步。 袁少游伸手拉他。 “薛兄你别晃,我头痛得很。” “都唱到六十四了,还没有我。” “没有才好,越晚越靠前。” “道理我懂,可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薛明阳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插,站了片刻,又把手抽出来。 “辞弟,你说我能不能中?” 顾辞还没开口,赵文翰先回了一句。 “不能。” 薛明阳脸都垮了。 “赵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赵文翰翻开自己的小笔记。 “你的经义虽不算好,但算学连户部主事都惊动了,策论也没写偏。” “按书院几次模拟的排位,你不但能中,还不会太靠后。” 薛明阳怔了一下。 “那你刚才说不能?” “我没说不能中。我是说,你不能再问了,吵。” “哈哈哈哈哈,有趣。” 袁少游笑得弯下了腰。 “赵兄这一刀,补得真有水平。” “第五十八名,清河县,薛明阳。” 卧龙脸上的愁色还没收回去,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照壁。 “第五十八名,清河县,薛明阳。” 第二遍唱名传来,薛明阳一把抱住凤雏。 “袁兄!” “我中了!” “第五十八名,我比你高十五名!” 袁少游被他勒住脖子,抬手乱拍。 “等等,快放手!” “我要喘不过气了……” 薛明阳压根没听,抱着他原地转了半圈。 “秀才!” “小爷是秀才了!” “爹,您儿子起飞了!” 赵文翰皱着眉过来,一把将他按住。 “这里人多,斯文一点。” 袁少游扶着腰喘气。 “呼,呼。赵兄你救了我一命。” 薛明阳不服。 “兄弟中了秀才,抱一下怎么了?” “你那是抱吗?” “你分明是想让我下辈子再考一次。” 周围几个南阳来客笑得直不起腰。 有人已经举起一面临时做好的府旗,红布上写着四个大字。 南阳必胜。 薛明阳看见那面旗,眼睛都亮了。 “谁做的?” 举旗的汉子大声回道:“咱们在省城做生意的南阳同乡凑钱做的!” “今早出门看榜前,商会的几个老掌柜就商量好了。南阳府学子只要上一个,旗就举一次!” “今日便是胳膊抬不起来,咱们也得一直举着!” “好!” 薛明阳抬手高呼。 “老乡们大气!” 周围的南阳来客齐声应和。 “南阳必胜!” 礼房主事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忍着笑继续唱名。 “第四十九名,叶县,周景元。” “第四十二名,河南府,沈克明。” “第三十六名,河南府,许闻声。” 第二幅榜单唱完,第三幅红榜前只剩下三十三个名额。 人群不再像先前那般喧闹。 有人已经确认落榜,低头离开。 也有人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挤在原处不肯动。 一个老童生看着第二幅榜尾,摇了摇头。 “又没有。” 他儿子扶住他。 “爹,咱们回去吧。” “不考了。” 老童生看着照壁。 “我考了四十年,总觉得再来一次便能成。” “如今看这些少年郎站在榜上,也该认命了。” “回乡给镇上的商户当个账房吧。凭我这写了四十年的字,总能给家里挣口饭吃。” 旁边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子听见,转过身拱手行礼。 “听口音,老先生是宝丰的吧?” “在下在县里开了家大药铺,正缺一位性子稳、字写得端正的账房。老先生若不嫌弃,回乡后可愿来屈就?” 老童生愣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好。” 第三轮唱名开始。 “第三十三名,嵩县,马元贞。” “第二十八名,河南府,赵启年。” “第二十一名,洛阳县,韩修远。” 名字越来越少。 吉祥客栈几人也渐渐不再说笑。 顾辞、赵文翰、江行简和王玄机都没有出现。 薛明阳先看了眼顾辞,又在人群中寻找王玄机。 “辞弟,你不慌?” “嗯。” “江兄,你呢?” 江行简轻笑一声。 “等着便是。” “赵兄,你肯定也不慌吧?” 赵文翰没有回答,手中的名册却被卷成了一根筒。 袁少游指了指他的手。 “薛兄,看见没有,这就叫嘴上稳如老狗,心里慌得一批。” 赵文翰瞥他一眼。 “你今日很闲?” 袁少游马上抬头看照壁。 “不闲不闲,我忙着等榜。” “第十七名,新安县,谢广平。” “第十三名,河南府,秦守敬。” “第十名,洛阳县,洛明川。” 每唱一个名字,赵文翰手里的纸筒便紧一分。 直到礼房主事翻过一页,声音传遍照壁前。 “第七名,清河县,赵文翰。” 赵文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赵兄!” “第七!” 薛明阳突然跳起来拍了他一巴掌。 “你进前十了!” 袁少游也凑上来。 “卷王不愧是卷王,这波属于实至名归。” 赵文翰看着照壁,半天才应了一声。 “哦。” 薛明阳急了。 “又装淡定?第七啊!” “你不来两句获奖感言?” 赵文翰把那本已经卷皱的本子塞回袖中。 “回客栈温书。” 薛明阳瞪大眼睛。 “你都中秀才了,还温书?” “三年后乡试。” “……” 袁少游抬手遮住脸。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南阳府旗再次高高举起。 几十名在省城的南阳同乡拍手叫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掌柜相互搀扶着,嘴里反复念着赵文翰的名字。 祥嫂不知何时也挤进了人群。 她今日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一篮刚出炉的芝麻饼。 听到赵文翰名列第七,她抬起袖口拭去泪水。 “好孩子。” “都是好孩子。” 薛明阳发现她,赶紧招手。 “祥嫂,你怎么来了?” 祥嫂提着篮子走近,将芝麻饼一个个塞到众人手里。 “你们放榜,我怎么能不来?” 她抬起头,静静看着那面高高矗立的国士照壁。 当年她家那个死鬼,梦想就是高中秀才,可是一辈子都没等到那一天。 “客栈里我叮嘱小二看着了。” 祥嫂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群生龙活虎的少年,满眼欣慰。 “放榜等了这么久,都饿坏了吧?快,趁热吃。” 袁少游接过芝麻饼。 “祥嫂,我排第七十三。” 祥嫂体贴地帮他拍拍灰。 “听见了。” “明阳第五十八,秉礼九十一,陈良八十六,承志六十四,文翰第七。” “一个都没漏。” 第256章 剑指三甲 陈良小声问道:“祥嫂,我们闹得你客栈天天不得安生,你不嫌我们烦?” “烦。” 祥嫂回答得很干脆。 众人一时没接上话。 她把最后一个饼递给顾辞,又笑着补了一句。 “可哪天听不见你们吵,我还不习惯。” “等今日回去,婶子给你们炖肉。” 礼房主事唱完第四名,收起名册。 “本届院试第四名至第一百名,已经唱读完毕。” 照壁前先是一阵议论,随后从提学署内走出一名穿青袍的统计官。 他手中捧着七张书院名册,来到照壁下方。 “依提学使大人之令,本官宣读本届院试各书院入榜人数。” “四大书院之中,伊川书院入榜五人。” “龙门书院入榜七人。” “白鹿书院入榜十一人。” “嵩阳书院入榜三十三人。”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短暂的沉默后,顿时炸开了锅。 “三十三个?!” “我的老天爷,今年十万考生,嵩阳书院一家就占了三成还多?!” 听着人群的惊呼,统计官抬高声音。 “嵩阳书院一院占据三十三席,恰为本届百名生员三分之一。” “前十之中,嵩阳书院已有四席。” “此等成绩,为河南府近二十年来书院院试之最。” “提学使大人有言,嵩阳书院教化有方,学子兼修经义实务,足为我河南士林楷模!” 话音落下,嵩阳书院所在的方向彻底沸腾。 “整整三十三个!咱们拿了三分之一!” “甲乙两班这次表现太好了!” “呜呜,咱们这次丙班也中了四个。” 照壁西侧,方崇岳被一众学子拥在中间,那张平日里严谨板正的脸,难得透出几分笑意。 他身后不远处,谢临风从某个看热闹的小厮手中接过酒壶,揭开盖子闻了闻。 “好酒。” “今日河南府这等大喜的日子,能不能送于我喝?” 小厮面露难色,急忙摆手。 “不行啊先生,这是我叔父铺里的好酒,一壶得要十五两银子呢。” 谢临风也不气,折扇往前方遥遥一指。 “瞧见那边脸最黑的老头了么?那就是嵩阳书院最有名的先生,方老先生。” “我和他是至交好友。你今日若是将这壶酒请了我,便算在他老人家的头上。让他记下你这小兄弟的一个好,日后你想去书院听个讲、借个书,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小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瞧见众星捧月般的大儒方崇岳,被吓了一跳。 “您……您当真和方先生是挚友?” 谢临风见他不信,提着酒壶便高呼出声。 “老方!” 方崇岳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刚好对上谢临风那副落拓不羁的笑脸。 谢临风看他注意到自己,朗声开口。 “你甲班的教学确实强。这回,我服气。” 众目睽睽之下,方崇岳的脸瞬间由黑转红。 他最看不惯这家伙不修边幅的狂浪样,但当着满街学子和百姓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隔空哼了一声。 “你乙班的策论,没给老夫丢脸。” 这一答话,周围人的眼神全都变了。 居然是真的! 这位穿着青衫、随性洒脱的先生,还真和方大儒是挚友! 谢临风见目的达到,眼底笑意更浓,仰头狠狠饮下一大口烈酒。 “先生!先生!这酒不收钱!” “能入您和方先生的眼,是我叔父那小铺子的福气!” 谢临风放下酒壶,嘴角勾到了天上。 “好小子,有眼力见。” 众人的笑声从照壁前传到铜驼大街。 薛明阳掰着手指重新算了一遍,越算越高兴。 “咱们八个人里,已经上了五个。” 袁少游纠正道:“六个。” “谁?” “你是不是把我漏了?” “没有,我把你当江陵那边的算了。” “你是狗?你这样真的很伤感情。” 孙秉礼站在旁边,嗓音微沉。 “顾兄和江兄的名字,还没出现。” 这句话一出,几人的笑声慢慢收住。 顾辞没出现。 江行简没出现。 王玄机也没出现。 第三幅红榜的最上方停在第四名。 照壁最高处。 三块黄绸仍旧盖着前三甲的名字。 风从铜驼大街吹过,黄绸边角轻轻摆动。 卧龙凤雏抬起头。 赵文翰、陈良与罗承志也跟着抬头。 人群中,王家族人、各方来客、嵩阳书院学子以及无数看榜百姓,都发现了那三个尚未出现的名字。 国士照壁前那沸反盈天的喧闹声,如同潮水般退去,整条铜驼大街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 统计官见状,运足中气高声唱喝。 “有请一门三探花、名震江南之科场大宗师,提督河南一省学政、提学使颜大人,为本届院试前三甲——” “揭榜!” 第257章 经魁落定 提学署两扇朱红色的厚重正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颜知微一身绯色孔雀官袍,头戴乌纱,面容肃穆。 在他身后,两队腰悬长刀的督标营锐士雁翅排开,步伐沉肃,将看榜的人潮硬生生逼退三尺。 方才还在猜测前三甲归属的百姓闭上了嘴,目光全落在颜知微身上。 薛明阳攥着半块芝麻饼,连嚼都忘了。 “辞弟,颜大人亲自出来揭榜,这排面是不是有点大?” 袁少游压低声音。 “自信点,把有点去掉。” “往年院试前三甲,都是礼房主事揭榜,今年颜大人亲自下场,肯定有大活。” 赵文翰看着照壁上方。 “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给顾爷爷缓解压力吗?” “你先缓解一下自己的嘴。” 袁少游果断闭嘴。 提学署门前,礼房主事双手托着一根乌木长杆,躬身送到颜知微手里。 “提学大人,您请。” 颜知微接过长杆。 他没有立刻揭榜,而是回身看向照壁前的十万学子。 “本官入河南府以来,听过不少话。” “有人说,河南府的院试案首,只能出自五大世家。” “也有人说,寒门学子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家学传承,便是侥幸挤进前百,也走不到前五十。” 人群里传出几声轻咳。 几个先前信誓旦旦押王玄机为案首的世家管事,脸色有些挂不住。 王家所在的位置,十几名族老站成一排。 为首的王崇礼摸着胡须,听见这番话,眉心皱了起来。 旁边一名王家子弟小声问道:“族长,颜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崇礼瞥了他一眼。 “听着。” “可是玄机……” “我让你听着。” 那名子弟垂下头,不敢再问。 颜知微手持长杆,声音传过铜驼大街。 “本官今日只说一句。” “科场取士,看的是卷子。” “谁的文章能解民生之困,谁便该站在高处。” “出身不是本事,姓氏也不是答案。” 照壁前安静了片刻。 一名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学子高声叫好。 “颜大人说得好!” 他身边的老者赶紧扯住他的袖子。 “你小点声,这里站着多少世家的人呢?” “哼!怕什么?” “我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不就是科场上能与他们堂堂正正比一次吗?” 附近几个寒门学子跟着拍起手来。 掌声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 “说得好!” “科场只认文章,不论背景!” “颜大人公正!” 颜知微压了压手,照壁前的声音渐渐落下。 他将乌木长杆伸向第三块黄绢,挑住黄绢上方的红绳。 “本届河南府院试第三名。” 黄绢从照壁上方落下,露出后面的三个泥金大字。 江行简。 礼房主事展开名册,高声唱喝。 “本届院试第三名,江陵县,江行简!” “经义甲上,算学甲上,策论甲上,诗赋甲上!” “取中经魁!” 江行简望着自己的名字,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袁少游已经扑了过来。 “江兄,第三!” “江陵县第三深情,今日正式申请改名河南府第三才子!” 江行简侧身避开他的手。 “第三才子可以。” “第三深情留给你自己。” 袁少游捂住胸口。 “江兄,你中了前三便翻脸,这也太真实了。” 薛明阳拍着江行简的肩膀。 “江兄,你这波属于高端局站稳脚跟。” “回头咱们必须好好吃一顿。” 江行简骂道:“昨夜不是才说,往后三个月不碰酒了吗?” “可以不喝酒,吃肉不耽误。” “你请?” “袁兄请。” 袁少游扭头看他。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才赚了十几万。” “那是顾爷爷给我安家的银子!” “你家安在酒楼也行。” 江行简被两人逗笑,随后整理衣袖,面向颜知微长揖一礼。 “学生江行简,谢提学大人取中。” 颜知微颔首。 “你的盐政策,从盐利归民切入,能看见灶户,也能看见被迫从匪的百姓。” “文章有悲悯,却没有一味喊苦。” “这很难得。” 江行简再拜。 “学生记下了。” 人群另一边,几名江陵商人抱在一起,连声高喊。 “江陵出了经魁!” “快去送信!” “走水路,换快船,今日便把消息送回县城!” 一名商人拔腿便跑,跑出十几步又折回来。 “江公子家住哪条街来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不知道啊。” “先送怀津书院,让乔老先生派人去他家。” “对对对,别耽误,快冲!” 第258章 输赢坦荡 颜知微等人群稍稍平静,又将长杆伸向第二块黄绢。 王家老管事挺直了腰。 方才还皱着眉的王崇礼,手指停在胡须上。 王玄机本人却没有看黄绢。 “顾兄,你觉得谁会是案首?” 顾辞笑道:“不知。此次参加院试十数万人,藏龙卧虎,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断言。” 王玄机萌萌开口。 “确实不用问,这名次只会从你我二人中决出。” 薛明阳连连点头。 “王兄这话在理!在河南府,我薛明阳第一服我辞弟,第二服的就是你王兄!” 乌木长杆挑开红绳。 第二块黄绢随风落下。 王玄机三个泥金大字出现在照壁上。 礼房主事高声唱名。 “本届院试第二名,河南府,王玄机!” “经义满分,算学甲上,策论甲上,诗赋甲上!” “取中亚元!” 王家众人的神情变了。 有人张着嘴,半晌才说出话。 “怎么是第二?” “玄机少爷文采无双,怎么可能只是第二?” 另一人也急了。 “是不是唱错了?” “去年的案首都对玄机师弟自愧不如!” 礼房主事脸色一沉。 “金榜已定,提学使大人亲自用印。” “谁若质疑唱名,可以进提学署核问。” “不过进了这道门,能不能完完整整出来,本官便不知了。” 那几名王家子弟闭上嘴,没人敢上前。 王崇礼沉默片刻,抬手制止族人。 “住口。” “既是第二,便说明第一名的卷子更好。” 他是王家族长,执掌河南府顶尖世家数十年,这点气度自然是有的。 王玄机站在原处,脸上没有任何不满。 薛明阳小心看他。 “王兄,你还好吧?” 袁少游也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 “王兄?” “你不会被打击到宕机了吧?” 王玄机回过神,拍开他的手。 “宕机是什么意思?” “就是脑子一片空白。” “哦,那倒没有。” 王玄机看向尚未揭开的第一块黄绢。 “我只是在想,自己哪里没写好。” “你不生气?” “为何生气?” 王玄机反问一句。 “有人比我强,我便去看他强在哪里。” “若因没得第一便怨恨别人,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袁少游怔了片刻,朝他竖起大拇指。 “王兄,格局。” 王玄机没太听懂,却也没有追问。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顾兄,看来你的策论诗赋,比我的要更好。” 顾辞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全凭阅卷大人们的评判罢了。” 王家那边,众人还没从亚元的结果里缓过来。 有人以为王玄机会失态,甚至准备好了安慰的话。 结果王玄机非但没有半分颓色,反而和顾辞聊得很开心。 王崇礼远远看着这一幕,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旁边族老面露不解。 “族长,玄机丢了案首,您怎么还笑?” “谁说他丢了?” 王崇礼看向孙子。 “他今日没拿到案首,却找到了一个能让他追赶的人。” “比起一个院试案首,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族老叹了口气。 “可我王家准备了这么久。” 王崇礼收回目光。 “准备是我王家的事,文章是孩子们的事。” “输不起,才是真丢人。” 颜知微站在照壁前,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看向王玄机,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王玄机。” 王玄机走出人群,拱手行礼。 “学生在。” “经义满分,本官主持河南学政以来,你是第一个。” “你可知自己为何屈居第二?” “学生不知。” 王玄机回答得很坦然。 “但学生愿意学。” 颜知微点头。 “很好。输一场不可怕,怕的是输不起。” “你今日这份心气,不比案首差。” 王玄机再拜。 “多谢大人。” 最后一块黄绢仍盖在照壁正中。 铜驼大街两侧的屋檐上,也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卖糖葫芦的汉子把草靶往同伴怀里一塞,自己往前挤了两步。 “我要去找个好位置,等会儿沾沾案首的福气!” 文房铺的伙计抱来几方砚台,额头全是汗。 “掌柜,咱们先前打的是案首同款砚,这要是案首没出在四大书院,咱这招牌不就砸了吗?” 掌柜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 “赶紧去库房再多搬些砚台出来!” “第一名是谁还不知道,但案首肯定是出自四大书院。” 伙计连连点头,放下砚台后转身往铺子里跑。 颜知微转过身,面向最后一块黄绢。 金黄色的绸布顺着长杆滑落—— 第259章 临水花厅 国士照壁最高处,顾辞二字居中而列。 后方则是籍贯与三场评等。 清河县,顾辞。 经义甲上。 算学特甲。 策论特甲。 诗赋特甲。 礼房主事翻开名册,用尽全身力气唱喝。 “本届河南府院试第一名,案首!” “清河县,顾辞!” 铜驼大街安静了片刻,南阳府旗率先舞动起来。 “顾辞!顾辞!” “清河县出了真龙了啊!” “十一岁的院试案首!” 欢呼声一层接着一层,从照壁前传向整条铜驼大街。 酒楼上的客人探出半个身子,街边商贩敲着铜锣,连远处没挤进来的百姓也跟着大喊。 “谁第一?” “写《观澜阁序》的那个!” “啥子,哪个是顾辞哦?” “听说是南阳府的案首,今年刚进嵩阳书院!” “外地来的?那不是生瓜蛋子吗?居然把王玄机给压下去了!” 议论声在人群里传开。 卖糖葫芦的汉子举起草靶。 “神童同款的红火连中串!” “吃一串沾沾喜气!” “今日不涨价,还是十文!” 旁边卖砚台的掌柜扯着嗓子大喊。 “案首同款嵩山砚!” “顾贤侄用过的宝砚,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祥嫂捂住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 “好孩子,真给嫂嫂争气。” 陈良喊得嗓子发哑。 “顾兄是案首!” “咱们清河县出了小三元!” 孙秉礼平日话少,此刻也抬高声音。 “南阳必胜!” 数十名南阳同乡齐声应和。 “南阳必胜!” 薛明阳站在顾辞身边,整个人像是没回过神。 袁少游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薛兄,你怎么不喊?” “我想喊。” “那你喊啊。” “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薛明阳抬手擦擦眼角,随后一把抱起顾辞。 “你干什么?” “辞弟!” “十一岁的小三元!” “小爷今天就是把河南府喊塌了,也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兄弟!” “放我下来。” “不放!” 袁少游挤过来。 “带我一个!” 顾辞看见他张开的手,马上喊道。 “赵兄救我。” 赵文翰上前一步,拦住袁少游。 “大人还在,别闹。” 袁少游满脸委屈。 “不公平不公平,凭什么薛兄能抱?” “因为我没来得及拦。” “那你现在怎么不拦他?” “……顾兄已经被抱起来了。” 薛明阳举着顾辞转了半圈。 “芜湖!案首!” “小三元!辞弟起飞!” 顾辞按住他的脑袋。 “再转,我吐你身上。” 薛明阳马上把人放下。 “辞弟你没事吧?” “下次再这么干,你三年后的乡试自己搞定。” “别,千万别。您乖儿子错了。” 颜知微看着闹成一团的少年们,唇角有了笑意。 他抬起手。 铜驼大街上的呼喊声慢慢降了下去。 “诸位。” “顾辞十岁下场,先取清河县县试案首,后取南阳府府试案首。” “今岁院试,其经义立论端正,盐策切中朝廷急务,诗赋亦有戍边报国之志。” “本官与河南府诸位考官交叉复核,定其为本届院试案首。” “此子年仅十一,连中三元。” “是清河县之幸,南阳府之幸。” “亦是我河南一省之幸!” 百姓的呼喊再度升起。 “顾案首!” “小三元天下无敌辣!” “大奉神童!” 放榜礼结束,两队督标营锐士重新列阵。 颜知微吩咐礼房主事。 “放榜事毕,其他取中生员可自行归家报喜。” “前三甲留下。” “本官在后堂等他们。” 礼房主事躬身领命。 “是。” 半个时辰后,提学署后堂。 顾辞、王玄机与江行简在一名属官引领下穿过两重阔气大门,进了一座临水的花厅。 厅内摆着三张紫檀木书案。 窗外种着几株修竹,案上笔墨纸砚已经备齐。 三名侍女端着茶盘入内,将白瓷茶盏放在三人手边。 “请三位公子用茶。” “有劳姐姐。” 江行简接过茶盏,向侍女道谢。 侍女福福身,退了下去。 王玄机看了一眼茶盏,转头问顾辞。 “顾兄,颜大人叫我们来,是要加试吗?” 顾辞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应当不会。再加试一场,只会让外面的人多想。” “估摸着是想找咱们聊聊家常。” 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笑声。 “你这小脑瓜,转得倒快。” 颜知微换下官帽,走进花厅。 三人起身行礼。 “见过颜大人。” “坐吧。” 颜知微在主位落座,抬手让属官送来三只封好的卷匣。 “今日留下你们,不是为了训话,也不是为了再考一场。” “这三只卷匣中,装的是你们院试答卷的备用抄本。” 第260章 三甲长揖 王玄机面露喜色。 “我可以看?” “当然。” 颜知微看向三人。 “而且不止你一个人可以看,三甲之间,皆可互阅。” 顾辞心里暗自吃惊。 科考试卷向来封存严密,即便是取中的考生,也只能在日后看到摘录出来的佳句。 允许前三甲互阅整份备用卷,此事已算破例。 江行简也很意外。 “大人为何如此安排?” 颜知微端起茶盏。 “因为本官不想看见三个好苗子,为了一场名次生出隔阂。” “今日你是第一,他是第二,另一个是第三。” “到了乡试、会试,名次还会再变。” “若你们只盯着谁压了谁一头,格局便小了。” “互相看看吧。” “看看别人赢在何处,也看看自己输在哪里。” 王玄机没有客气,第一个打开了写着顾辞姓名的卷匣。 “多谢大人。” 江行简笑着摇头。 “王兄,你这速度,我自愧不如。” 王玄机认真道:“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若输给顾兄,总要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顾辞也打开王玄机的卷匣。 王玄机的经义卷排在最上方,字迹端正,破题守正,起承转合没有半点疏漏。 顾辞看过两页,不禁感叹。 “王兄这篇经义,像一座搭好的楼。” “每一根梁柱都严丝合缝,每一处转折都有来路。” “能把正统文章写到这个程度,怪不得能满分。” 王玄机并没有骄傲。 “顾兄谬赞。” “经义是我自幼所学,若只守成法,不算稀奇。” “你的策论,我看不懂的地方更多。” 江行简拿着王玄机的算学卷,忍不住开口。 “王兄,第三题你用了两种算法?” “嗯。” “为何?” “第一种快,第二种用来验算。” 江行简沉默片刻。 “我只想到第一种。” 王玄机说道:“你的第一种少了三步,比我的更好。” 江行简一怔。 “你不觉得我是在向你请教?” “请教与我承认你这一步更好,有冲突吗?” “没有。” 江行简笑了起来。 “王兄的性子,甚是讨人喜欢。” 王玄机重新低头看起顾辞的盐策。 看完第二层,他坐直了身子。 “顾兄。” “嗯?” “海水经日照,真能结盐?” “能。” “你试过?” “未去过海边,没条件试。” 王玄机皱起眉头。 “那你如何确定?” 顾辞想想。 “灶户煮盐,水干之后留下盐粒。” “日照虽慢,道理却一样。” “只要滩池够浅,风够大,太阳够足,水分便能散去。” 王玄机在纸上画了几个格子。 “若遇阴雨呢?” “建卤水池储存浓卤,晴日再晒。” “若滩涂渗水?” “夯土铺灰,先做小池验证。” “盐质不净呢?” “回卤重结,筛去杂质。” 两人一问一答,速度越来越快。 江行简放下自己的卷子,也凑了过来。 “若按顾兄所言,晒盐省去柴薪,灶户便不必四处伐木。” “沿海盐场的成本能降下大半。” 王玄机接道:“官盐价格也能往下降。” “私盐低价的优势便会变小。” 顾辞点头。 “对。” 江行简看着卷面最后的以盐养国四字,长出一口气。 “难怪我是第三。我只看见了盐政之下的百姓。” “王兄看见了制度里的冗余。” “顾兄却从制盐、运盐、账册、边储四处同时落笔,处处为百姓、边关、朝廷着想。” 王玄机沉默许久,将卷子放回桌上。 “我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是第二了。” 颜知微坐在主位,没有插话。 他看着王玄机脸上没有不甘,只有求知后的明悟,眼中笑意又多了几分。 顾辞翻开江行简的诗赋卷。 那首诗没有王玄机的堂皇,也没有自己所写《破阵子》的豪迈。 诗里写了一个别了荒台的寻常征夫,和家中那个无人照料、却还要在天寒地冻时给塞外寄去寒衣的年迈老母。 顾辞看完,半晌没有翻页。 “江兄。” “怎么了?” “你这首诗,比我写得真。” 江行简摇头。 “顾兄那首才是上乘。”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我读到这一句时,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顾辞却指着他卷上的一句。 “可你写的是人。戍边不是只有将军建功,也有无数普通人离开家乡。” “这一点,我没你写得好。” 江行简看着他,神情舒缓开来。 “顾兄已是案首,不必安慰我。” “不是安慰。” 顾辞将卷子推到他面前。 “好就是好。” 王玄机拿过去看了一遍。 “这句确实有筋骨。” “不是替将军立碑,是替小民留声。” 江行简望着面前两人,笑出了声。 “今日这第三,倒比我从前拿过的第一更有意思。” 颜知微放下茶盏。 “现在知道本官为何让你们互阅了?” 三人齐齐回应:“知道。” “了解自己所长,也知道自己所短。” “不错。” 颜知微起身走到三张书案前。 “今日出了这道门,你们一个是案首,一个是亚元,一个是经魁。” “外面会有人捧你们,也会有人挑拨你们。” “有人想看你们争,有人想借你们的名声做文章。” “本官拦不住这些话。” “但本官希望,你们记得今日一幕。” “对手强,不是坏事。” “这一代若只有一个天才,走不了多远。唯有群星相照,才能把这条路照得更亮。” 三名少年起身,朝颜知微长揖。 “学生受教。” 颜知微摆摆手。 “这一礼,不必给本官。” “你们彼此行吧。” 顾辞先转向王玄机与江行简。 王玄机也收起卷子,整理衣襟。 江行简站到两人之间,脸上带笑。 “顾兄,请多指教。” “王兄,请多指教。” “江兄,请多指教。” 窗外竹叶轻响,花厅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颜知微站在主位前,看着三个年岁不同、出身不同的少年,许久没有说话。 一个能破旧局。 一个能守大道。 一个能见众生。 他们会争名次,会不服输,也会在看见对方长处时坦然认下。 颜知微觉得。 大奉这一代,真正有了能彼此砥砺的黄金少年。 山河有望。 第261章 宴帖如雪 放榜后的半个月,河南府士林热闹得就没停过。 今日是韩家设宴,明日是沈家赏花,后日又有府城几大商会联合举办的赏春宴。 请帖一封接一封送到吉祥客栈。 顾辞看完,便放到书案右侧,统一交给青樱回复。 “顾公子,韩家今日这场庆宴,听说几大世家的话事人都会到场,您当真不去吗?” 青樱捧着请帖,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顾辞翻过一页《大奉治平策》,摇了摇头。 “不去。” “那沈家的赏花宴呢?” “不去。” “商会的赏春宴?” “也不去。” 青樱眨了眨眼。 “公子已经推了十一场宴请。” “哦?十一场了?” 顾辞淡定道:“那就再加一场,凑个十二,听着吉利。” 青樱抿唇轻笑,将请帖收好。 “奴婢明白。” 顾辞刚低下头,房门外便探进一个脑袋。 “辞弟,那可是韩家的宴席。” 薛明阳推门进来,语气里满是惋惜。 “听说厨子是从江南请来的,一道烧鹿筋能卖二百两。你不去,多亏啊。” 袁少游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摇着折扇。 “还有商会的赏春宴,帖子上写了,府城尚未定亲的世家姑娘都会去。” “顾爷爷,你不去可以,把帖子给我啊。” 顾辞瞥他一眼。 “你去做什么?” 袁少游合起折扇,神情认真。 “拓展人脉。” 薛明阳当场拆台。 “下贱!你那是奔着人脉去的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咳,薛兄,你如今也是秀才公了。说话得讲证据。” “证据就是你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半个时辰的假笑。” “你懂什么?那叫形象管理。” 顾辞放下书,无奈开口。 “庆宴不过是换个地方吃饭,再听一群人互相吹捧。” “我若去了,他们夸我年少有为,我还得起身说一句侥幸而已。相同的话说上十几遍,你们不累,我都累。” 赵文翰恰好从门外经过,怀里抱着几本新借来的经义。 “顾兄说得对。” 薛明阳看向他。 “赵兄,你这是支持辞弟,还是单纯不想出门?” “都有。” 赵文翰脚步未停。 “有这个时辰应酬,不如多看两页书。” 袁少游叹了口气。 “卷王还是那个卷王。中了第七,也没能治好。” 赵文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中了第七十三都没治好嘴贫,我为何要改?” 说完,他抱着书回了房间。 薛明阳拍了拍袁少游的肩膀。 “袁兄,节哀。” “赵兄现在的攻击力,比院试前又高了一档。” 顾辞重新拿起书。 “行了,你们若想去便去,不必拉上我。” “我最近只想清静几日,把《红楼梦》的后几回补完。” 薛明阳眼睛一亮。 “新稿?” “还没写完。” “辞弟,要不先给我看看?” “不给。” “就看一眼。” “想都别想。” 袁少游摇头叹道:“薛兄,格局小了。” “顾爷爷的新稿肯定先送博雅轩。咱们想看,得等嫂子点头。” 廊下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顾公子可在?” 薛明阳与袁少游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回去。 顾辞抬眼道:“请进。” 房门推开。 云裳腰间佩剑,身后跟着六名侍女。 袁少游迅速把折扇塞进袖中,站得笔直。 薛明阳也装模作样地干咳两声。 “云裳姑娘。” 云裳扫过两人。 “二位公子方才说什么?” 袁少游神情一僵。 “我说顾爷爷的新稿,博雅轩自然该先看。” 薛明阳连连点头。 “对,对。我们正夸纪东家慧眼识珠,府城里的书坊没一个比得上博雅轩。” 云裳没理会这两个活宝,朝顾辞行了一礼。 “顾公子,小姐命我送些东西过来。” 她侧开半个身子。 身后的侍女依次上前,将捧着的素木匣放在桌上。 “小姐说,如今花皂在府城卖得正俏。诸位公子既是您的挚友,理应送来几匣,让大家尝尝鲜。” 青樱收好案上的请帖,规规矩矩上前接过一半。 云裳抬手点了点最前面的两只。 “薛公子、袁公子,你们的都在这里。” “至于剩下的,便劳烦青樱姑娘分给其他几位公子。” 青樱轻声应下。 “云裳姐姐放心,奴婢一会儿便送过去。” 薛明阳已经凑到木匣前,伸手摸了摸匣盖。 “这就是花皂?” 云裳点头。 “是。” 薛明阳掀开匣盖。 一块方方正正的淡粉花皂躺在匣中,皂面压着一枚小小的博雅篆印。 浅淡的花香随之散开。 薛明阳吸吸鼻子,笑得很有底气。 “这味道我熟。” “当初辞弟做第一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第262章 博雅赠礼 袁少游也凑了过去。 “我也在。” “而且我比你先看出来,这是能发财的买卖。” 薛明阳瞪大眼睛。 “拉倒吧。你当时明明说,这是工坊炼丹术和制香术合二为一。” 袁少游摇着折扇。 “那只是为了照顾你的理解能力。” 顾辞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你们两个除了没帮忙,其他都参与了。” “辞弟,话不能这么说。” “我当时差点替你试了味道。” “这份奉献精神,放眼整个河南府还有谁?” 袁少游补了一句。 “薛兄,你那时以为这东西是糕点,正准备抠一块尝尝。” 薛明阳转头盯着他。 “是不是兄弟?” “有些话,你完全可以烂在肚子里。” “那不行。” “顾爷爷常教导咱们,做人得实事求是。” 顾辞叹了口气。 “我只教过你们读书。” “没教过你们拿我的话堵我。” 云裳眼底也掠过一丝笑意。 “这花皂如今在府城,可是名副其实的抢手货。” “博雅轩分了玫瑰、兰草、桂花三种香型。每一块都装进素木匣,外面另配锦袋。” “不少夫人小姐拿它探亲、拜师、定亲。还有外地学子买回去,专门送给家中长辈。” 顾辞听出她话里的底气,顺势问道:“具体走量如何?” “头一批刚摆上柜面,便直接售罄了。” “昨日连夜补上的五百匣,到这会儿也只剩下四十余匣。” “哪怕大东家定价五十两,登门求购的客人还是一拨接着一拨。” 薛明阳啧啧两声。 “辞弟,一块洗手的东西,如今弄得比名帖还讲究。” “纪东家是真会做买卖。” 袁少游拍了拍木匣。 “博雅轩卖的哪是洗手物件,卖的是体面。” “你去未来岳父家拜见,旁人送两包点心,你送一匣博雅轩花皂,丈母娘看你的眼神都得不一样。” 薛明阳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叫情绪价值。” 顾辞唇角微扬。 “词用得挺熟,看来名媛庄的账没白看。” 薛明阳得意地挤挤眉毛。 “那是。辞弟教的东西,哥哥我向来学以致用,举一反三。” 云裳没有多留。 “小姐还说,顾公子那一份另有安排。” “等公子空了过去,再亲自取。” 薛明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懂了。” “我还以为是漏了。闹了半天,我们是普通款,辞弟是私人限定款。” 袁少游满脸艳羡。 “同样是男子,怎么顾爷爷就能如此招人疼呢?” 顾辞没理会两人发癫,只朝云裳拱了拱手。 “替我谢过晚音姐。” 云裳应了一声。 “话会带到。” 她转身领着侍女离开。 青樱抱起余下的木匣,往赵文翰房间走去。 薛明阳抱着自己的跟在后头。 “我也去看看。” 袁少游摇着折扇。 “薛兄,你这不是去看热闹,是准备显摆。” “那怎么能叫显摆?” “这叫给兄弟们讲讲花皂的前世今生。” 赵文翰刚坐回书案前,房门便被敲响。 青樱抱着木匣站在门外。 “赵公子,东家命奴婢送来一份花皂。” 赵文翰起身接过。 “有劳青樱姑娘。” 薛明阳马上凑过去。 “赵兄,你可得收好。” “这东西如今在府城里很火。可你知道它第一块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赵文翰有些疑惑。 “不曾知道。” “这可是辞弟在客栈里亲手熬制的。” 薛明阳挺起胸膛。 “那一日,我与袁兄都在旁边。我们是第一批见证人。” 袁少游跟着点头。 “不错,亲眼看着它出锅的。” 赵文翰打开木匣,闻了闻里面的浅香。 “所以你们二人今日过来,是为了告诉我,你们差点把它当成糕点?” “赵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方才袁兄嗓门不小。” 赵文翰将花皂收回匣中。 “还有,我不觉得这叫见证。” “我觉得这叫添乱。” 薛明阳望向袁少游。 “袁兄,我就说赵兄攻击力上来了。” 江行简听见几人说话,也从隔壁走了过来。 他正好看见青樱手里的木匣。 “这便是最近兴起的花皂?” 青樱递过一份。 “江公子,正好有一份是给您的。” 江行简接过木匣,看着上面的博雅篆印。 “前阵子便听府城里的人议论此物,没想到竟是顾兄所制。” 薛明阳抬手指着自己与袁少游。 “江兄,重要的事得说三遍。” “当初辞弟做第一块时,我在。” “我还差点帮他试出这东西能不能吃。” 江行简一怔。 “听起来,薛兄的功劳确实不小。” 薛明阳听见前半句,眉梢刚刚扬起。 江行简含笑接道:“至少让顾兄知道,花皂不能做得太像糕点。” 袁少游拍着大腿笑起来。 “江兄说得好!” “行行行,你们欺负老实人是吧?” 青樱见几人笑闹,低头福了一礼。 “奴婢还要往陈公子、罗公子、孙公子那边送东西,先告退了。” 赵文翰点头。 “劳烦姑娘。” 第263章 花皂风波 铜驼大街另一头,锦香阁后院里,同样摆着几十只木匣。 锦香阁原本是卖香粉胭脂的小铺。 吴秀娘经营了十几年,生意不算差,却也说不上多红火。 自从博雅轩推出花皂,她每日都能看见贵妇的马车从自家门前经过,最后停在桂花巷口。 一次两次还能忍。 看了十多日,她心里便有了主意。 吴秀娘拿起木匣里的粉色皂豆,对着太阳光看了看。 “颜色再深一点。” 旁边的学徒低声道:“东家,这已经染了三遍。” “再深一点,才能像博雅轩那款。” 吴秀娘把皂豆放回去。 “香料加了没有?” “加了。” “客人洗过以后,能留香多久?” 学徒犹豫片刻。 “大概一炷香。” 吴秀娘眉头皱起。 “怎么才这么短?” “没办法啊,东家。” “咱们用的是寻常皂豆,香料挂不住。若换成上等花露,成本得翻好几倍。” 吴秀娘轻叹一声。 “罢了。” “客人买回去,总不能站在咱们铺子里洗。等她们发现留香不久,银子早进了我的账。” 学徒看着院里堆放的染料桶,仍有些担忧。 “这样做,博雅轩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咱们又没在匣子上写博雅轩三个字,他们凭什么找我?” 吴秀娘伸手摸着木匣。 “牌子就写锦香花皂。” “铺面外头再挂两块牌子,一块写效果一样,一块写贵妇同款。” “博雅轩卖五十两,咱们只卖十五两。” 吴秀娘眯起眼睛。 “同样的颜色,只要三成的价。那些手里银子没那么多的人,会选谁?” 学徒听明白了。 “选咱们。” “这不就对了。” 吴秀娘拿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你去跟隔壁茶铺和对面的绣坊说。” “只要替咱们拉来一个客人,我给二两好处费。若是一次买十匣以上,再多给五两。” 学徒拿起银子,脚步轻快地出了后院。 不久后,隔壁茶铺掌柜听完,眼睛都亮了。 “你们东家当真给二两?” “当然。” “那我这就让伙计替你们喊客。” 对面绣坊的妇人也凑了过来。 “秀娘,你这花皂到底好不好使?” “跟博雅轩的一样。” 吴秀娘压低声音。 “都是洗手留香的东西。无非是那边名头大,才敢卖五十两。” “我这铺子小,不敢挣那么多,只收三成。” 妇人接过木匣,连连点头。 “成。” “以后有人来买绣品,我便顺嘴提一句。” 不出两日,锦香阁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不少家境尚可,又买不起博雅轩正品的人,被“效果一样”、“贵妇同款”几个字吸引,掏银子时没有多少犹豫。 “掌柜的,给我来两匣玫瑰香的。” “我要桂花香。” “我儿子后日去拜师,这花皂拿出去也有面子。” “博雅轩那边排半日还未必买得到,这里倒是省事。” 吴秀娘站在柜台后,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两百匣,又是三千两。” “让后院再多染五百块。” 学徒凑了过来。 “东家,皂豆快没了,染料也只够用两日。” “那就去买。” “价格涨了两成。” “涨五成也买。” 吴秀娘看着账册上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 她卖了十几年香粉,头一回知道,普通皂豆换个颜色,再装进木匣,竟能挣这么老多银子。 果然还是大店的招牌好使。 茶铺掌柜尝到了甜头,很快跑进铺子。 “吴东家,我这三日给你介绍了二十多个客人,好处费是不是该结一下?” “急什么。” 吴秀娘取出一张五十两银票,递了过去。 “拿着。” 茶铺掌柜接过银票,眉开眼笑。 “吴东家大气。” “以后谁敢说锦香阁不如博雅轩,我第一个跟他急。” 吴秀娘摆摆手。 “去吧,明日再多拉些人来。” 她还沉浸在生意暴涨的喜悦里,铺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一个妇人拉着女儿闯进门,将木匣重重拍在柜台上。 “姓吴的,你给我出来!” 吴秀娘收起账册,皱眉问道:“怎么了?” 妇人把女儿的手拉了过来。 少女手背上生着一片红疹,有几处已经被挠破。 “怎么了?” “用了你家的花皂,就成这样了!” 吴秀娘只看了一眼,便急忙辩解。 “你家姑娘定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能怪花皂?” “不可能!” “丫头这几日胃口不好,连饭都没吃几口,哪来的不干净东西?” 妇人气得声音发颤。 “昨日傍晚,她用你家的东西洗了手。没过多久,手背便开始发痒。” “夜里越挠越厉害,今日早上就成了这样!” 吴秀娘还想解释,门外又涌进几人。 “我家夫人也一样!” “还有我妹妹。她洗完脸,整张脸都红了!” “你不是说跟博雅轩效果一样吗?” “这分明是害人的东西!” 第264章 真假自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把锦香阁的木匣扔在柜台上,有人拉着家中受伤的女眷讨要说法。 吴秀娘看着堵满门口的人,额角渐渐冒出汗水。 当天夜里,她便叫来几个在码头讨生活的小厮。 “拿着这些银子,明日混进人群。” “就说锦香阁的货,是从博雅轩下面的作坊拿来的。” “两家东西本就一样,只是换了个匣子。” 一名小厮掂掂银子。 “要是有人追问作坊在何处呢?” “你就说博雅轩不让讲。” 吴秀娘压低声音。 “话不用说死。只要你们办的好,钱不是问题。” 第二日一早,那几名小厮便混进围观人群。 “我听说锦香阁的货,本就是从博雅轩作坊里拿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要不然颜色怎么会这么像?” “照这么说,博雅轩的花皂也有问题?” “谁知道呢。大店背景硬,真出了事,也没人敢找他们。” 消息很快从锦香阁传到铜驼大街。 不到半日,流言便换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博雅轩的花皂伤肤。 有人说所有花皂都有毒。 还有人说博雅轩仗着背景深厚,出了问题也没人敢管。 博雅轩三楼。 云裳拿着几张写满流言的纸,快步走进内阁。 “小姐,封铺拿人吧。” 纪晚音坐在红木大案后,淡淡问道:“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云裳将几张供词放到案上。 “锦香阁用的是城西皂坊的寻常皂豆,染料来自码头一家杂货铺。其中一批染料受过潮,根本没有净制。” “吴秀娘又往里面添了大量香粉。” “茶铺和绣坊替她拉客,每带去一人,便能拿二两银子。” 云裳眼神微冷。 “至于那些流言,是她花钱雇人散播的。四名小厮已经被我们找到,全部认了。” “他们拿寻常皂豆染色,冒用花皂的名头。如今闹出事,还敢把脏水泼到博雅轩头上。” “奴婢带人过去,半个时辰便能把吴秀娘押来。” 纪晚音剥开一颗松子,随手喂给架子上的金宝。 “拿她容易,流言怎么办?” “让她当街认错?” “若是这样,旁人只会觉得我势力大。” 云裳皱起眉头。 “那小姐的意思是?” “先治人。” 纪晚音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你去同仁堂和万安堂,请两家的坐堂大夫放出消息。” “凡是用了所谓花皂,手上、脸上生出红疹者,都可以过去免费诊治。” “药钱由博雅轩出。” 云裳怔了一下。 “可她们买的并不是咱们的东西。” “百姓未必分得清。” 纪晚音将纸递给她。 “先把人治好,再说东西真假。” “另外,让方管事在博雅轩门前摆一张长案,把咱们的花皂和锦香阁的东西都切开。” “配料、颜色、入水之后的差别,当众讲清楚。” “凡在锦香阁买过假货的人,带着木匣或购买凭据过来。核实无误,博雅轩免费送一块试用装。” 云裳听完,眼中有了笑意。 “小姐这是要拿他们的坏名声,替咱们招揽客人?” “我们是在帮受骗的人及时止损。” 纪晚音端起茶盏,慢悠悠补了一句。 “至于她们下次买谁家的东西,那便是她们自己的选择了。” 云裳眼神狂热。 “奴婢明白。” “巡检司那边先别急。” 纪晚音继续道:“等两家医馆查出红疹的缘由,再把染料、账册、供词一并送过去。” “有理有据,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云裳欠身告退。 “奴婢这就去办。” 当日下午,同仁堂与万安堂同时贴出告示。 温大夫亲自坐诊。 他接连看过十几名病患,又将她们带来的皂豆泡进清水,很快便找到了问题。 “这不是花皂所致。” “是染料没有净制干净,伤了皮肤。” 温大夫拿起一块锦香阁的粉色皂豆,指给众人看。 “诸位拿来的东西,看着虽像花皂,里面却仍是寻常皂豆,还掺了过量的香粉。” “皂体一入水便会掉色,洗过之后皮肤发紧。用得久了,自然会起红疹。” “真正的博雅轩花皂,老夫已经试过,并无此患。” 一名妇人仍不服气。 “你们万安堂是不是收了博雅轩的银子?” 温大夫没有生气,只让药童端来一盆清水。 “这边是博雅轩的花皂。” “你自己试。” 妇人犹豫片刻,挽起衣袖,小心洗了一只手。 先前在锦香阁买的皂豆,洗完之后手背干涩发紧,清水里还会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博雅轩的花皂却没有这些问题。 泡沫被清水冲净后,手上只留下了淡淡花香,肌肤也没有半点紧绷。 妇人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一时说不出话。 “现在还觉得一样吗?” “不一样……” “那就是了。” 妇人面上有些惭愧。 “温大夫,对不住。方才是我心急,也是我误会博雅轩了。” “无碍,先去领药。” 温大夫写好方子。 “博雅轩已经替你付过银子,不用花钱。” 第265章 让利助学 三日之后,原本误会博雅轩的人全排在了门口。 “都怪我贪便宜。” “明知道十五两买不来五十两的东西,还非要信什么效果一样。” “我买的是假货,博雅轩却替我治病,还送了真花皂。这才叫大气。” “唉,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锦香阁那东西,白送我都不要。” “以后还是认准博雅轩的牌子吧。” 博雅轩的花皂三日内产量翻了数倍,却还是供不应求。 先前的流言没有毁掉博雅轩的招牌,反而让更多人知道了真假花皂的差距。 至于锦香阁,当日便被巡检司赔给了博雅轩。 吴秀娘也被押入大牢。 巡检司查明,她以次充好、虚假诱售,又雇人散播流言,除了退还货款,还需赔偿伤者的医药费。 洛水阁内。 顾辞正陪纪晚音喝茶。 云裳从外面走进来,欠身禀报。 “小姐,事情处理好了。” “吴秀娘认下以次充好、虚假诱售与雇人造谣之事。” “巡检司罚她退还客人货款,再赔偿博雅轩损失与受伤者医药费。” “铺面契书已经办妥。” 纪晚音今日穿了一袭水红色长裙,衣襟与袖口只绣着几枝浅金海棠。 三千青丝松松挽起,一支碧玉簪斜插发间,为她平添了几分慵懒。 她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拨着茶盖。 “那些受伤的人呢?” “都已无碍。” “同仁堂说,再用三五日药,红疹便能消下去。” 纪晚音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那便好。” 顾辞看着她浅浅笑笑。 “晚音姐这一手,确实漂亮。” “先治人,再验货,最后才封铺。” “麻烦被解决,口碑也起来了,连锦香阁的门面都成了博雅轩的。” 他朝纪晚音竖起拇指。 “这件事做得漂亮,必须给你点个大大的赞。” 纪晚音单手托腮,桃花眼落在他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夸你。” “形容女子英姿飒爽,眉眼间自有山河的意思。” “奥。只有一个赞吗?” 纪晚音朝他张开双臂。 “口头上夸一句,未免太没有诚意。” “小辞你过来,让姐姐抱一下。” 顾辞看着还站在旁边的云裳,轻咳一声。 “晚音姐,账还没说完。” “正事要紧,这个不妨先记着。” 纪晚音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人不大,心眼倒是不少。” “算了,先欠着。” “等你再长大一点,姐姐连本带利一起要。” 云裳像是没有听见,低头继续禀报。 “小姐,还有一事。” “说。” “这三日,花皂共售出四千六百余匣。” “除去木匣、香料、人工、赠送的试用装,以及两家医馆的诊药钱,净利已有十七万两。” 顾辞握着茶盏的手停了片刻。 “十七万两?只用了三日?” 云裳点头。 “是。” 顾辞忍不住感叹。 “这省城的人买起体面来,花银子还真不手软。” 纪晚音懒懒靠在软榻上。 “现在知道自己随手写下的那张方子,值多少银子了?” “好吧。” “我当初只是想着,让晚音姐洗脸净手时方便些。” 纪晚音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软下来。 “所以姐姐才喜欢。” 她从账册下取出一张契书,推到顾辞面前。 “花皂所得净利,五成注入清河助学基金。” 顾辞脸上的笑意渐收。 他拿起契书,仔细看过上面的数目和印章。 “晚音姐,方子既然送了你,所得利润自然是博雅轩的。” “助学基金已经有一百万两,暂时够用。” “这五成你留着维持商会。” 纪晚音扬起下巴,轻哼一声。 “谁说这是给你的?” “我是在帮助寒门学子。” “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又不是只有你会心疼。” 顾辞看了她片刻。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花皂并非一锤子买卖。 只要博雅轩继续卖,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进入助学基金。 这一份契书,比单独捐出二十万两、五十万两更重。 “可这数目不小…” “姐姐有钱。” “这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纪晚音望着他,唇角带笑。 “只许你做善人,不许姐姐跟着学?” 顾辞被她问得没了话。 纪晚音将契书重新推了过去。 “清河助学基金既然要做,就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撑着。” “花皂卖出一匣,便有五成利润送进去。” “那些夫人小姐买了体面,也顺手替一个寒门孩子交了束脩。” “往后她们再来买,心里还能多一份舒坦。” 顾辞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纪晚音就连行善也在顾全他的体面。 “晚音姐,其实你不必事事都替我考虑。” “行善若孤身一人,只靠满腔热血,又能帮几个人?” 纪晚音取过盘里的一颗荔枝。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一送,红壳便褪了下来。 “反正此事已经定了。” “契书上盖了博雅轩的印,账房也立了专册。” “小辞若是不收,姐姐便让人每日抬着银子去吉祥客栈,堵在你门口。” 顾辞看了她半晌,最后无奈答应。 “嗯。我替将来受到资助的学子,谢谢晚音姐。” 纪晚音眉眼弯弯,将剥好的果肉递到他唇边。 “乖,张嘴。” “吃了姐姐的荔枝,这份契书便不许反悔。” 顾辞将荔枝含进嘴里。 “甜吗?” “甜。” “那姐姐好不好?” 顾辞迎上她妩媚的桃花眼,认真点头。 “晚音姐自然是极好的。” 纪晚音这才满意。 “小辞,今晚别走了。” “府衙那边新送了几尾洛水鲤鱼,姐姐想让你尝尝鲜。” 宝宝们暂时没有女主,作者叠个甲,晚安喵 第266章 嵩阳簪青 五月二十,骄阳明媚。 在客栈歇息许久的八人,结伴来到嵩阳书院。 今日是簪青礼。 所谓簪青礼,便是嵩阳书院的结业礼。 要是搁在前世,大抵如学校里的毕业典礼,只是没有学士服、拨穗与合影留念。 对此,顾辞倒觉得新鲜。 才到山门前,薛明阳便抬手遮住日头,望着两侧新挂的青绸,嘴里啧啧出声。 “哦呦,排面不错哦。” “咱们刚进书院的时候,迎新文会只搭了个擂台,今日连山门都换了新绸。” 袁少游整了整身上的青衿,煞有介事开口。 “毕竟是簪青礼。” “出去后,本公子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公,书院不得给我来点仪式感?” 赵文翰抱着一只书匣,闻言瞥了他一眼。 “你是第七十三名。” “第七十三名怎么了?” 袁少游抬起下巴。 “只要榜上有名,四舍五入便是名列前茅。” 薛明阳拍着他的肩膀,一脸认同。 “袁兄言之有理。” “我第五十八,你七十三,咱俩加起来一百三十一。” “平均下来六十五名半,稳居中游,主打一个不上不下,谁也别想拿捏咱们。” 江行简听得一乐。 “名次还能这么算?” “江兄,这你就不懂了。” 薛明阳正色道:“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学会自我安慰。” “卷不过辞弟和王玄机,难不成还不许咱们心态好点?” 陈良抬手指向山门里面。 “薛兄,别算了……” “前面好像有人在叫我们。”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徐元朗与周子安正站在古柏下,身旁还放着两捆没来得及挂起的青绸。 “顾师弟,赵师弟,江师弟,你们总算来了。” “再晚一刻,谢先生便要派人去客栈抓你们了。” 薛明阳快步上前,提起一捆青绸。 “周兄,你怎么还亲自干活嘞?” 周子安擦擦额头上的汗。 “书院近四百名学子,助教哪里忙得过来。” “山长说了,簪青礼是咱们自己的事,场地也该由咱们自己收拾。” 袁少游撸起袖口。 “那还说什么,开干。” “本公子今日心情好,免费给书院当一回苦力。” 赵文翰看向他。 “方才在山下,你还说衣服容易沾灰,不肯帮客栈伙计搬箱子。” “赵兄,现在是现在,方才是方才。” “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几人说笑着接过青绸,一同往浩然堂走去。 今日的浩然堂已经换了模样。 正中的天井搭起一座三尺高台,台前铺着青席,四周悬满写着学子姓名的竹牌。 甲、乙、丙、丁、戊、己、庚七个班近四百名学子都在忙活,有人搬长案,有人摆蒲团,还有人踩着木梯往屋檐下挂绸。 平日里互相较劲的七个班,今日都是说笑声。 “马兄,帮我挪挪,我的老腰干不动了。” “哈哈哈,好,好的。” “你们甲班不是最能卷吗?想个办法啊。” “卷归卷,桌子又不会自己长腿。” “来两个人帮忙抬一下,别光站着看乐子。” “来了来了。” 另一边,两个丙班学子围着一只歪掉的灯架研究半天,谁也没弄明白该怎么扶正。 薛明阳看了片刻,忍不住凑过去。 “二位师弟,你们这架子少了一根撑木。” “难怪总往一边倒。” “薛师兄懂这个?” “我家开绸缎庄,逢年过节都要搭彩棚,闭着眼也能弄。” 薛明阳接过木锤,三两下补好撑木,又在底座塞进两块青砖。 灯架总算站稳。 两名丙班学子连声道谢。 “没想到薛师兄除了算学,还懂木工。” “失敬失敬。” 薛明阳摆摆手。 “小意思。” “我这人属于全能型人才,只是平时比较低调。” 袁少游从后面探出头。 “你再吹一会儿,灯架又该倒了。” 周围几人都笑出声来。 顾辞抱着竹牌走进浩然堂时,正好看见王玄机站在木梯上挂青绸。 一个甲班学子扶着梯子,仰头提醒。 “玄机师弟,再往右一些。” “右边是多少?” “约莫半尺。” 王玄机低头看他。 “那你要四寸还是六寸?” 那名学子张了张嘴。 “就是差不多就可以……” “差不多又是多少?” “……” 顾辞看着心累,伸手指向檐下一处榫头。 “与第三根横梁对齐便好。” 王玄机将青绸系在横梁下方。 “顾兄,这样?” “正好。” 王玄机这才从梯子上下来。 薛明阳凑到袁少游耳边,压低声音。 “看见没有?” “王玄机挂根绸子都要问具体尺寸。” 袁少游点点头。 “纯纯学术牛马,无药可救。” 王玄机面无表情转身。 “我都听见了。” “啊?” 薛明阳神色一正。 “王兄,我说你做事严谨,值得我和袁兄学习。” “对对对,夸你呢。” 袁少游连忙跟着点头。 王玄机看了二人一会儿,也不知信没信,只把手里的绳结递给顾辞。 “老师说,三十三名秀才要先去后堂量衣。” “顾兄是案首,理应排在最前面。” “王兄不一起?” “我先把这面青绸挂完。” 薛明阳一把抢走他手里的绸子。 “挂什么挂,今日咱们是主角。” “走走走,换新衣去。” 浩然堂里的喧闹一直持续到未时。 待最后一张长案摆好,七班学子依次落座,各个班的先生也来到堂前。 方崇岳今日没有穿惯常的墨色长衫,而是换上一身深青礼服。 他走上高台,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河南府院试已经结束。” “第四十三届学子中三十三人高中,占本届百名生员三分之一。” “此等成绩,在十万考生内名列前茅,老夫甚是满意。” 浩然堂内鸦雀无声。 方崇岳看着面前那些乖巧的少年。 “取中的,莫要自满。落榜的,也不必灰心。” “今年差了几分,明年再考回来便是。” 他退后半步,朝两旁示意。 几名助教端着红木托盘走上高台,盘中整齐叠放着三十三件青色澜衫。 方崇岳亲自拿过第一件。 顾辞、王玄机、江行简等人依次离座,走上高台。 方崇岳解下他们身上的旧青衿,将代表功名的青色澜衫披在肩头,又取过一支乌木簪亲自替他们别好。 台下的学子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起哄。 “玄机师兄,看这边!我好崇拜你啊!” “我就喜欢看你傲娇的样子!” “亚元今日必须笑一个,不笑不许下台!” 王玄机看向那人。 “为何一定要笑?” 那名甲班学子被问住了。 旁边有人接话。 “因为今天高兴啊!” 王玄机想了片刻,唇角抬起一点。 “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 “虽然看着像先生要求你笑的,但好歹笑了!” 方崇岳脸色一沉。 “什么叫像老夫要求的?” 甲班众人赶忙坐直。 “学生失言。” “先生老当益壮,英姿不减当年!” 轮到江行简时,乙班一名没有取中的学子用力拍着手。 “江师弟,真羡慕你。” “我今年差了七名。” “明年,我也要穿着它站在这里。” 身旁同窗轻抚他的后背。 “那便一起。” “今年咱们在下面看,明年让学弟们在台下喊。” “就这说定了。” 而顾辞换好衣服后,七个班的学子全跟着喊了起来。 “案首!” “案首!” 薛明阳站在前排,扯开嗓子大叫。 “辞弟,帅!” “我薛明阳是你手底下第一大将!” 赵文翰在旁边捂住耳朵。 “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还没聋。” 袁少游一脸谄媚。 “赵兄,今日高兴,随他喊去。” 第267章 送君千里 簪青礼一直持续到太阳西沉。 浩然堂的结业礼散去,书院在千年银杏坪前摆好了小食和酒水。 傍晚时分,骄阳褪去白日里的燥热。 山风吹过银杏树冠,绿意葱茏的叶片沙沙作响,橘色余晖铺满太极广场。 近四百名学子围坐在草席间,吃着书院灶房备下的丰盛酒肉。 起初,大家还在互相碰杯说笑。 周子安端着酒碗走到徐元朗面前。 “徐兄,我明日便要回相州了。” 徐元朗和他碰杯。 “我留在府城,继续备考乡试。” 另一边,一名丁班学子拍着同窗的肩膀。 “刘兄,听说你要去颍川府做幕僚?” “嗯,家中长辈托了关系,后日一早的船。” “那张兄呢?” “回乡教书。” “以后还来河南吗?” 那名张姓学子握着酒碗,过了半晌才笑笑。 “唉,谁知道呢。” 四周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要继续备考乡试,有人要回家报喜,有人要进官府做幕僚。 直到此刻,大家才真正意识到,今日还坐在一起吃肉喝酒的同窗,很快便要各奔东西。 先前的热闹一点点散去,气氛也跟着低落下来。 薛明阳放下手里的肉串,左右看了看。 “我嘞个豆,什么情况?” 袁少游叹口气,把折扇收进袖口。 “都要走了。” “舍不得呗。” 谢临风端着酒碗,从先生席走上高台。 “怎么都不说话了?” “方才聊天的时候,不是一个比一个能说?” 底下没有人接话。 谢临风看了一圈,也没有催促。 “老师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舍不得这群同窗。” “老师也一样。” “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他仰头饮尽酒水,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今日还有一件事没办。” “本次院试的前三甲,可不能让他们白白跑了。” “让他们各献诗词一首,为诸君祝酒,大家说好不好?” 原本低着头的学子纷纷抬起脸。 拍手声从几处角落传开,很快连成一片。 “好!” “玄机师兄文采飞扬,今日必须露一手!” “案首不准偷懒!” “江师弟最后来,谁也不许替他!” 王玄机听着四周的喊声,茫然抬起头。 “发……发生什么了?” 薛明阳凑过去嘀咕。 “王兄,先生让你作词送别。” “你是亚元,又是甲班头牌,逃不掉的。” 王玄机沉默片刻,起身整理好衣襟。 “诸位先生,诸位同窗。” “玄机不善言辞,亦不通酒令,便以一首小词,聊表心意。” 山风掠过银杏树梢。 他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银杏坪。 “不解风花雪月,只识算筹经卷。” “犹记夜深时,为辩微言百遍。” “无怨,无悔。” “同着青衫为伴。” 没有伤春悲秋,可台下的学子们却听得痴了。 那个每日只知读书、连吃饭都要看书的王玄机,竟然还记得他们挑灯夜读的模样。 一名甲班学子眼眶一红,低声喃喃。 “我一直以为,玄机师弟根本记不住我们这些人……” “是啊。” 旁边的人吸吸鼻子。 “他还记得上次联考,我俩为了一道算学题,在经史馆吵到半夜。他当时不仅没嫌我们,还带我们一起复习。” 王玄机作完,认真行了一礼。 “此去山高路远,愿诸君,皆能解得心中真题。” 掌声骤然响起,大家都抱以最纯粹的敬意。 接下来是江行简。 “行简自江陵而来,幸与诸君同窗,得先生教诲,此生无憾。” “《临江仙》,送别诸君。” 他身姿洒脱,一如初见时那般如沐春风。 “一别嵩阳两地茫,何时重上浩然堂。” “今宵有酒且尽欢,莫问明日在何方。” “人生聚散如浮萍,同窗之谊刻心上。” “且看他日风云起,我辈皆是国栋梁。” 诗句铿锵有力,将方才那股沉闷的离愁,生生激荡出一股少年人的万丈豪情。 “好!好一个我辈皆是国栋梁!” 台下老生轰然叫好,纷纷举杯。 轮到顾辞时,全场近四百双眼睛都望了过来。 他没有直接作诗。 而是对着先生席深深一揖。 “学生顾辞,谢过诸位先生的教诲之恩。” 随后转向周围近四百名同窗,再次长揖。 “也谢过诸位同窗的相伴之谊。” “今日之后,你我或许天各一方,此生难见。” “但无论身在何处,每当忆起嵩阳岁月,想必都会会心一笑。” 顾辞缓缓举起酒碗,朗声诵道: “梦后嵩阳同醉,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短短几句,便将银杏坪上的喧闹轻轻压了下去。 众人眼前仿佛铺开了一幅旧日画卷。 每日散学,帘幕低垂。 春雨落在书院的青石长廊上,几片残花随风飘零,成双的燕子从细雨中掠过。 画中有人,也有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一名庚班学子看着自己空了的酒碗,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他因家中变故一度无心读书,是同窗陪他同吃同住,才让他慢慢解开心结。 另一边,两个平日里总爱争强好胜的丙班学子对视一眼。 他们同时想起那场微雨。 那日两人共撑一把伞,站在屋檐下,为了一个典故的出处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又相视大笑。 那些曾经不起眼的日常,全都回来了。 原来离别真正来临时,最舍不得的从不是某一场考试,而是那些有人陪着争、陪着笑、陪着挑灯到天明的寻常日子。 顾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追忆。 “记得诸君初见,青衫意气风发。” “廊下论道银杏间。”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一句,彻底击中了所有人的心扉。 是啊。 他们都曾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第一次穿上青衿,第一次踏入嵩阳书院,第一次在银杏树下,与身边的同窗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那时论道的场景,与今日何其相似。 只是银杏依旧,人却要散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先前还故作坚强的学子们,再也绷不住了。 “我不想走……” “明年,明年我一定回来,咱们还在这里喝酒。” “说好了,谁都不许忘了!” 薛明阳这个气氛组组长,哭得比谁都大声。 他一把抱住身边的袁少游。 “袁兄,我舍不得你啊!” 袁少游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薛兄,咱们说好了,永远不分开!” “以后你家就是我家,我家还是我家!” 赵文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活宝,默默转过头去。 他的眼角,也有些湿润。 这一场盛大的簪青礼,最终在哭声与笑声中落下了帷幕。 宴席散尽,学子们三三两两地离去。 有人互相搀扶,有人约定来年重聚,还有人走出很远,又忍不住回头望向银杏坪。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沉入西山。 银杏坪上,只剩下九个少年。 顾辞、赵文翰、江行简、陈良、罗承志、孙秉礼,还有死活不肯分开的卧龙凤雏。 两人中间,还架着一个一脸生无可恋的王玄机。 “放开我……” 王玄机试图挣扎。 “不放!” 薛明阳和袁少游异口同声,把他抱得更紧了。 “王兄,今夜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九个少年,就这么奇奇怪怪地组合在了一起。 晚风吹过,远山如黛。 下山身影在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 第268章 活宝生财 簪青礼结束后,吉祥客栈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提学署的长随穿着一身靛青色官服,站在客栈大堂里,客客气气地向顾辞问好。 “顾公子。” “颜大人嘱咐了,让您在省城多留些日子。” “大人说,过阵子还有一桩要紧事,需得您亲自在场。” 顾辞端着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院试已了,按理说生员们便该各自回乡。 提学使这般特意留人,实在有些反常。 他还没开口,旁边的薛明阳和袁少游已经跳了起来。 薛明阳一拍大腿,两只手举得高高的。 “好极了。” “替我们多谢颜大人,辞弟肯定不走。” 袁少游也跟着附和,折扇摇得飞快。 “对对对。” “回去禀告大人,我们就算把这客栈买下来,也陪着顾爷爷住下。” 长随看了两人一眼,忍着笑意拱手。 “话已带到,小人告辞。” 顾辞起身回礼。 “有劳。” 长随走后,顾辞看着在客栈大堂里乐得找不到北的两个活宝,无奈摇了摇头。 他心知这两货根本不知道颜知微的深意,纯粹是名媛庄最近日进斗金,手里攥着大把的银票,想在省城多过几天快活日子。 薛明阳搓着手,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辞弟,既然颜大人都发话了,咱们就安心住着。” “省城这么大,还有好多地方没逛呢。” 袁少游点头。 “正是。”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本公子这几日才发现,洛水河畔的曲子不是最好听的。” 薛明阳马上来了兴致。 “那什么最好听?” “名媛庄掌柜报账时,说今日又进账多少银子。” 袁少游闭上眼,拿折扇打着节拍。 “那声音,余音绕梁,百听不厌。” 赵文翰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还抱着两本书。 “铜臭之声,也能让你说得这般清雅。” 袁少游睁开眼。 “赵兄不懂。” “读书能让我心静,赚钱能让我心动。” “二者缺一不可。” 顾辞没再搭理他们,在吉祥客栈安心住了下来。 青樱带着几个清秀侍女,每日都会按时送来新鲜水果与温补养生膳,把众人的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 每日辰时,青樱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 “顾公子,今日是莲子山药羹。” “东家说,天气转暖也不可贪凉,冰镇的果子每日最多吃一碟。” 薛明阳探过脑袋。 “青樱姑娘,我们也有吗?” “有。” 青樱让侍女把食盒放下。 “诸位公子的膳食都备好了。” 薛明阳喜上眉梢。 “纪东家真是把我们当自己人了。” 青樱福福身。 “薛公子想多了。” “小姐原话是,几位公子吃饱些,才有力气照看顾公子,免得再让他喝醉。” 薛明阳脸上的笑容犹在。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赵文翰依旧是个卷王。 每日雷打不动地和江行简在二楼窗边交流学问,从早到晚说个不停。 王玄机也时常过来。 三个人坐在一处,有时争经义,有时论算学,偶尔还会拿顾辞的文章逐句推敲。 洛子修是这次院试的第五名,但是半点沮丧的样子都没有。 在他看来,玄机这等重瞳天才都是亚元,他拿个第五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前三都是他的挚友,他心里只有欣慰。 每日一早,洛子修便带着薛明阳和袁少游出去得瑟。 三人要么去名媛绸缎庄视察生意,听掌柜汇报账目,要么就去洛水河畔勾栏听曲,好不潇洒。 “今日去哪?” 薛明阳站在客栈门口,左手捏着名媛庄的金兰卡,右手提着一只新买的鸟笼。 洛子修摸着下巴。 “先去绸缎庄。” “昨日掌柜说,林黛玉月白又断货了。” 袁少游打开折扇。 “断货怕什么?” “让掌柜挂个牌子,写上限量补货,过时不候。” 薛明阳眼睛一亮。 “袁兄,你现在越来越有辞弟的风范了。” “那是。”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顾爷爷者会割韭菜。” 第269章 骄风渐起 洛子修偶尔带着卧龙凤雏出去浪,也会硬拉上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几人。 可跟着去了几次,陈良三人却都有些败兴而归。 院试之后,省城里不知怎么的,竟刮起了一股浮躁的攀比之风。 那些四大书院以外的小书院学子,还有一些侥幸上榜的散人墨客,一个个狂得没了边。 凌云茶楼的二楼雅间里,几名身穿新衫的年轻学子围坐在一处,正大声喧哗。 “要我说,往届院试的那些人,文章根本没法跟咱们这届比。” “就是,今年可是朝廷亲自出题,考卷还要直送京城,这含金量能一样吗?” “咱们这一届的秀才,放到往年,至少也能往前提二十名。” 旁边一个老秀才面色有些难看,忍不住插了一句。 “诸位贤弟,学问之道在于积累,往届的师兄也有不少真才实学之人。” 那领头的年轻学子斜睨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文章写得好不好,看颜大人重视程度便知。” “你个老不死的,也配来指点我们?” 老秀才握住茶盏,手背上的青筋浮现出来。 “老夫只是劝你们莫要因一场功名忘了本分。” “功名只是求学路上的一道门,不是终点。” 领头学子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那也得先把这道门迈过去。” “你考了半辈子连个举人都没摸到,凭什么教我们这些少年英才如何求学?” 旁边几人笑出了声。 “说来好笑。” “我们书院那个胡先生,自己连个举人都没摸到,平日里还总摆出一副严师架子,真是不自量力。” 另一人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不屑。 “吾辈才思敏捷,文章直叩天阍,眼界早非昔日可比。” “少爷我如今也是秀才公了,凭什么还要听他唠叨?” “唐兄说得极是。” “向资历浅薄之人低头求教,只能落得旁人取笑。” 这番狂妄论调在茶楼里传开,周围不少学子竟然跟着点头。 一名陪同儿子前来的乡绅捋了捋胡须。 “话糙理不糙。” “我儿如今有了功名,那位先生还是个童生,往后再见面,总不能让我儿继续执弟子礼吧?” 老秀才痛心疾首。 “授业之恩,岂能只看功名?” “此一时,彼一时。” “人得往高处走。” 陈良回了客栈,将街上的见闻和顾辞说了一遍,气得脸色铁青。 “这帮家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咱们清河县都没像这般嚣张,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罗承志也叹了口气,眼中皆是失望。 “尊师重道乃是本分。” “他们如今连先生都不放在眼里,真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孙秉礼性子最是沉稳,此时也忍不住摇头。 “庸俗之风扩散,若长此以往,省城学子危矣。” 顾辞坐在自制的摇摇椅上,原本正构思着下一本新稿。 听完陈良等人的话,他眼神渐渐深沉。 “耻学于师,以功名划分高低。” “这风气若不刹住,中原的读书人迟早变成一群利己主义者。” 赵文翰在一旁放下书本,冷声开口。 “顾兄,这群人如今自视甚高,好好说话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顾辞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了一支狼毫笔。 《师说》。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他的字骨力遒劲,每一个字都如同重理。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 “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 “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金牌讲师当完,顾辞将笔搁在印盒中。 赵文翰站在案边,看着那尚未干透的字迹,一时竟忘了开口。 过了片刻,他才吐出一口浊气。 “好一篇《师说》。” “字字千钧,把那些人的遮羞布扯得一干二净。” 江行简也走过来,眼中满是震撼。 “顾兄此文,立意之高,足以正天下士林之风。” 顾辞将宣纸折好,递给刚进门的薛明阳。 “送去博雅轩,让晚音姐安排。” 第270章 传道受业 薛明阳虽然看不懂里面的深意,但一听是顾辞写的,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揣进怀里就跑。 “袁兄,跟我走。” 纪晚音拿到手稿后,只看了一遍,美眸中便爆发出动人心魄的异彩。 她没有丝毫犹豫。 当即动用了博雅轩所有的商会力量。 “连夜印制,做成最便携的折子。” “博雅轩旗下的三千书坊,还有名媛庄送货的车队,全部带上这篇《师说》。” “两日之内,我要让中原每一个读书人的书案上,都摆着这篇文章。” 商会庞大的网络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恐怖的执行力。 而这篇文章的传递过程,也在市井与书院之间,悄然掀起了波澜。 最先看到此文的,是排字房里的一个老童生。 老人姓于,常年负责校对,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上功名,平日没少受年轻学子的白眼。 他逐字核对铅字板,看到“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时,眼泪落在手背上。 旁边的小学徒吓了一跳。 “于先生,可是字排错了?” 老童生摇头。 “没错。” “一个字都没错。” 他抬起袖口试去热泪,又指着铅字板。 “这文章,写到俺心坎里去了。” 很快,一摞摞《师说》从博雅轩送出。 铜驼大街的书坊门前有人免费分发,洛水码头的商船上也放着成捆折子。 名媛庄给各家夫人送布时,每只锦盒里都多放了一份。 那些夫人原本只当作添头,打开看了几句,便叫来家中刚考取功名的子弟。 “你来念。” “娘,这有什么好念的?” “让你念,你便念。” “古之学者必有师……” 有人念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 有人拿着折子回了书房,当晚便没再出来。 火种从小小的排字房传到各大书院课堂。 城西育才书院。 讲堂上的吴老先生因为弟子顶撞,这两日正气得卧床在家。 学子们听说先生不来,聚在讲堂里说笑。 “郑兄,你以后还来书院吗?” “来什么来?” “我如今是秀才,家中已经请人设宴,过几日便去县学挂名。” “吴先生连乡试都没过,往后再让他教我,岂不是倒反天罡?” 门外传来咳嗽声。 众人回头看去,吴老先生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他脸色不好,手里却握着一份刚送来的《师说》。 先前说话的郑姓学子移开目光。 “先生既然病了,就该在家歇息。” “这一堂课,老夫非讲不可。” 吴老先生走上讲台,翻开折子。 “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 底下的学子原本还在交头接耳,听到这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吴老先生咳了两声,继续念道:“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 “诸位,你们觉得老夫功名低,不配为师。” “这没什么。” “老夫确实没能考中举人。” 郑姓学子垂下头。 吴老先生看着满堂弟子。 “但老夫教了三十年书,知道如何育人,如何待人,也知道你们每个人的长处与短处。” “老夫能教的,你们便学。” “老夫不能教的,你们另寻高明。” 几个原本最狂妄的弟子听着先生沙哑的讲学,慢慢把头埋了下去。 郑姓学子起身。 “先生。” “学生前日说了混账话。” 吴老先生摆摆手。 “先坐下。” “这篇《师说》,罚抄三遍。” 郑姓学子没有辩解,拱手行礼。 “学生领罚。” 城北的平价茶摊上,争论声已经传开。 “这不知是哪个考不上的酸儒写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咱们可是本届的新科秀才,凭什么不能傲?” 旁边一个喝茶的老实商贩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口。 “人家写书的说得在理。” “你们考个秀才连恩师都不认了,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一名学子皱起眉头。 “你懂个什么学问?” 商贩丝毫不惧。 “我是不懂学问。” “可我学做买卖时,师父教我怎么挑货,怎么算账。” “如今我生意比师父做得大,见了他照样喊一声师父。” “没有他教我,我连秤杆往哪头压都不知道。”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跟着开口。 “就是。” “我大伯现在年纪大了,揉面不如我,火候也不如我。” “可我这手艺是他教的。” “难不成我赚的钱比他多,就能指着他鼻子骂?” 茶摊上的闲汉们纷纷起哄。 “看看人家写文章,再看看你们,目中无人。” “还秀才公呢。” “我看是新科白眼狼。” 那几名学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茶也顾不上喝,丢下铜钱匆匆走了。 然而事情到这里又生出了变化—— 第271章 少年正气 有人认错,自然有人嘴硬。 凌云茶楼里,先前那几名小书院学子拍着桌子,叫嚣声比前几日还大。 “这文章分明是在煽动百工之人羞辱士子。” “士农工商,本就尊卑有别。” “让我们向工匠商贩求教,岂不是乱了规矩?” 那名唐姓学子站在雅间门口,朝楼下喊道:“写文章的人有本事站出来。” “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他要是真有能耐,怎么不见他考个秀才回来?” “今年院试难度这么高,他有功名吗?” 茶楼里有人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文章作者是谁。 几名学子见无人应答,气焰又涨了几分。 “我就说嘛。” “多半是个考不上功名的老狗,借文章发泄心中怨气。” “这等人也配教训咱们?” “笑话。” 就在他们叫嚣到最高处时,博雅轩一个小厮挤进人群。 “叫什么叫?” “想知道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小厮把一张博雅轩新出的红印搁在桌上,扬起下巴。 “此文,乃本届十一岁连中三元、诗赋策论算学三特甲、名震中原的院试案首,顾公子所作!” “你们几个连前五十都没进的家伙,也配在这叫板?” 大堂内没了声音。 “这……当真?!” 小厮指着告示上的落款。 “清河县,顾辞。” “看清楚了吗?” “需不需要小人带你们去博雅轩验验?” 几名学子站在原处,脸色变了几回。 他们唯一的底牌,就是本届院试的名次。 可现在这张底牌在案首面前,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片刻后,茶楼角落里传出一句话。 “顾案首经义甲上,策论、算学、诗赋皆为特甲。” “人家都尊师重道,不耻下问。” “你们几个到底在狂什么?” 又有人接了一句。 “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 “方才还说作者没功名,现在知道是案首,怎么不吭声了?” 唐姓学子拿起桌上的折子,嘴唇微微颤抖。 他没再辩解,带着几名同伴匆匆下楼。 茶楼里传出一片嘘声。 《师说》的风波并未就此停下。 接下来几日,那些原本傲慢的学子纷纷闭门不出,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有人起初还想硬撑,可家中父母先看不下去了。 “你这功名是谁教出来的?” “是先生。” “那你考中之后,为何连年礼都不肯送?” “孩儿一时糊涂。” “别一时糊涂了。” “把家里的藤条拿上,去先生跟前请罪。” 省城原本浮躁的风气,就这样一点点扭转过来。 吉祥客栈里。 顾辞安静地坐在窗边,手里的狼毫笔在宣纸上轻轻勾勒。 红楼一梦,已到最后一回。 宝玉中举后出家,贾政在风雪中见他遥遥拜别,随一僧一道而去。 贾府蒙赦,宝钗怀有遗腹子。 贾雨村遇甄士隐,听他细说尘缘。 那块通灵宝玉重回青埂峰,一场浮华幻梦就此落尽。 顾辞看着纸上最后几行字,缓缓写下收尾诗句。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红楼梦》的大结局,终于在他手下落了最后一笔。 房门在这时被推开,薛明阳和袁少游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辞弟,大喜啊。” “外面那些狂到没边的家伙,现在全都知道错了。” 薛明阳冲到书案前,又怕撞到宣纸,连忙收住脚。 “青樱姑娘说,这篇《师说》已经出了河南府。” “博雅轩的商队走到哪,文章就送到哪。” “如今那些私塾先生把它贴在讲堂上,连铜驼大街卖炊饼的都会背两句。” 袁少游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自豪。 “顾爷爷,这波是彻底正本清源了。” “你这篇文章不光替先生们说了话,也给那些寒门书生撑了腰。” “从今往后,谁再敢拿功名仗势欺人,旁人一句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便能让他当场闭麦。” 顾辞听着两个活宝的汇报,将写好的大结局稿子整理妥当。 薛明阳看见最上面的回目,眼睛一下亮了。 “第一百二十回?” “辞弟,《红楼梦》写完了?” 袁少游伸长脖子,想看又不敢碰。 “顾爷爷,先给我透个底。” “宝玉最后跟谁在一块?” 顾辞把书稿压在镇纸下面。 “没跟谁在一起。” 袁少游捂住胸口。 “完了。”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薛明阳拉住他。 “先别问。” “等晚上吃了饭,咱俩关上门一起看。” “挨刀也得有个伴。” 顾辞失笑。 作为一名根正苗红的华国三好青年,靠文章挣钱只是顺手,宣传正能量也算分内之事。 抄了先贤文章,更不能只拿来装逼打脸。 能让几个迷途学子回头,让那些含辛茹苦的先生得到应有的尊重,这篇文章便没有白写。 窗外天色晴朗,铜驼大街上传来学子诵读《师说》的声音。 “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顾辞听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