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重生:依萍才是亲女儿》 第1章王雪琴重生 王雪琴死了。 阴冷潮湿的雾气裹着不散的怨气,将她的魂魄困在上海陆家大宅的上空。 她满腔不甘与恨意尚未散尽,一阵天旋地转骤然袭来 —— 再睁眼时,她像个局外人,飘在半空。 她看着自己从生到死。 这些画面一一掠过,她忽然觉得——像是看一本翻过无数遍的旧书,每一页都熟悉,却总也记不住结局。 她看见陆振华中枪死了。 看见尔豪上了战场。 看见梦萍在孤儿院照顾孤儿最后孤独终老。 尔杰做了一个药铺的掌柜。 还有,陆依萍守着瘸腿的何书桓稀里糊涂地过了一辈子。 “为什么能看见她?这个阴魂不散的死丫头,我活着的时候膈应我,死了还要让我看见……” “傅文佩你这个蠢货,回了陆家又怎么样……陆振华都死了……哭坟去吧……” 她不明白怎么回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如萍,如萍呢?”她还在疑惑…… 场景一换,她竟重回初嫁陆家的那一日。 走马观花般的场景又来一次,可时间却定格在她生如萍那日。 “快!快去端热水!再慢些夫人要受不住了!” 恍惚间,她看见年轻的自己躺在产床上,冷汗浸透鬓发,痛苦呻吟撕心裂肺;几个产婆慌得脚不沾地,在两间产房来回奔走。 “如萍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从小就折腾人,老娘生她这么不容易,最后还帮着外人对付我……” 隔壁屋,傅文佩的痛呼也断断续续传来。 一声响亮的啼哭声惊了王雪琴,她魂体飘在半空,唇角还勾着前世的刻薄嗤笑,想到依萍前世守着何书桓那个瘸子。 “算你的报应,跟你那个妈一样,脑子有毛病……” 看到陆振华在外间,王雪琴怒极。 “老不死的,明明守着我生孩子,还要偷偷过来一趟……” 为此,她心头对傅文佩的厌恶更甚:贱人!生个野丫头也配矫情?痛死才干净! 但她被困在原地,满心烦躁,直到把自己气到昏死的刹那,魂体猛地一凝 ——她清清楚楚看见,那慌不择路的产婆,竟将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彻底抱错了! “不对!快停下!错了,错了......” “换回来,快给我换回来……” 她疯了般冲上前,指尖却直直穿过襁褓,碰不到、喊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错轨。 后来,十几年的刁难、打骂、冷眼,瞬间炸在脑海 —— 陆依萍,那个被她恨之入骨、往死里磋磨像野草一样的倔丫头,竟是她亲生女儿! “啊.......”王雪琴的魂魄溢出血泪。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悔恨啃噬着魂魄,依萍,她一直伤害的依萍,竟然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她发疯一般嘶吼着。 王雪琴感觉自己快要消散,心头一阵阵不甘,她死死挥舞着手想抓着什么,什么也抓不住: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样的啊!给我回去,回去重来,啊——王雪琴怨气冲天! 若有重来,若有重来,她绝不让依萍再受半分苦! 眼前是依萍在上海第一次被打的场景,她想上去护着,却扑了个空。 依萍被打得太惨了,依萍,对不起…… 念头刚落,老式挂钟疯狂倒转,一股力量猛地拽住她 —— 再睁眼,她站在上海陆家客厅,织锦旗袍裹身,指尖温热 —— 她重生了。 一楼大厅里,陆依萍站在门口,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倔强的下颌滴落,死死咬着唇,还在为这个月的生活费寸步不让。 此时。 正是那夜,依萍要被陆振华鞭打的噩梦! “来人!取我的鞭子来!”陆振华怒喝,茶盏砸地,碎瓷四溅。 陆尔豪立刻转身,就要上楼去取那根沾过依萍血的鞭子。 “尔豪,不......”她话还没说完,鞭子已经到了陆振华手里。 王雪琴心脏骤缩,前世的痛与今生的护犊撞得她发颤,几乎是本能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将依萍护在身后。 “住手!” 一声厉喝,震得客厅死寂。 陆振华举鞭的手僵在半空,满眼震惊;依萍更是浑身一僵,湿漉漉的眼瞪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 这个向来尖酸刻薄的女人,为什么上来挡在她前面? 王雪琴心口发疼,指尖下意识想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刚触到她的衣角,依萍就猛地后退,推开王雪琴,满眼戒备与嫌恶:“你别碰我!假惺惺!” 王雪琴看着依萍防备的模样,心痛更甚。 她这一身刺,王雪琴太懂了。 依萍啊,这要强的性子,身上的艺术天赋,还有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全是不甘,性格要争要抢,怎么不像她王雪琴呢? 傅文佩那个怂货,哪里生得出这般明艳张扬顽强优秀的女儿。 她怎么这么蠢啊。 她来的时间太晚了,若是早些,依萍就不会在外面吃这么多年苦了。 看着依萍一副防备的模样,她强迫自己静下心,她知道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突然对她好,只会让她更加警惕。 依萍和她一样,倔脾气,太过殷勤会让依萍把她推得更远,她只能和以前一样恶劣、刻薄、嚣张,才能掐着她的倔脾气,逼她把这些钱拿走。 王雪琴瞬间收了所有疼惜,下巴抬得老高,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又恶毒的笑,语气尖酸刻薄到扎人:“哟,装什么装?谁稀罕碰你?我刚才不过是怕你死在陆家大门口,晦气!” 她转头冲佣人厉声呵斥:“愣着干什么?拿钱来!” 佣人慌忙取来一叠钱递给依萍。 依萍果然没有接。 王雪琴见状,一把将钱夺回来,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依萍沾到一样,随后捏着钱,眼神倨傲又鄙夷,字字往依萍自尊上踩。 “你倒是个硬骨头,不过就你现在这副见钱眼开的落魄穷酸样,我就是给你钱,谅你也不敢拿!” 王雪琴嗤笑一声,语气恶劣至极,“我还不如留着,给我们如萍买首饰,给尔杰买玩具,也比给你这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强!” 见依萍瞪着她,王雪琴故意扬高声音,生怕依萍听不见:“你最有骨气又不屑花陆家一分钱,钱啊就在这里,但我也不想给你,你既然有骨气不用陆家的钱,就跟你那个妈饿着冻着,别在这儿站着碍眼!” 依萍眼里怒意更甚,王雪琴,果然是恶毒至极。 “看吧,老头子,刚刚闹腾了一通,我早就说她不敢拿这钱。不如给尔杰买玩具……”王雪琴说着还跟周围的人示意。 陆振华现在面上怒容,只因先前依萍顶撞他,还出口数落他,完全没注意王雪琴喊他老头子。 “小翠,把钱收起来……”说罢,王雪琴作势把钱交给小翠。 周围几人形色各异。 “看什么,反正我赌你啊—— 今天就没种拿这笔钱!我就把……” 这话彻底点燃了依萍的倔脾气。 她最恨被王雪琴看不起,最恨被她嘲讽没骨气、没种。 “谁不敢拿!” 依萍眼睛通红,像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冲上前,一把将王雪琴手里的钱狠狠抢了过来,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这是我应得的!我凭什么不拿!” 拿到了。 王雪琴心底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果然还是个不能激的小丫头片子,她不清楚依萍接着会说什么或者会做什么,但她赌依萍一定跟她对着干。 毕竟依萍恨她,在乎傅文佩。 不过王雪琴面上却依旧不屑地啐了一口,嫌恶地挥挥手:“还从我手里拿钱,老娘看你这副穷酸样就来气,赶紧滚!别在这儿脏了我的新地毯,看着就心烦!” “你……”依萍咬着牙,狠狠瞪了她一眼,攥着钱,转身一头冲进了滂沱大雨里。 第2章 怒打儿女 人一走,王雪琴脸上的嚣张刻薄,瞬间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妈!玩具!”尔杰立刻从旁边跑出来,一把抱住王雪琴的腿,又哭又闹,使劲摇晃,“你刚才说给我买玩具!我要玩具!现在就要!” 这一闹,彻底戳中了王雪琴的火气。 前世她把尔杰宠上天,要星星不给月亮,最后自己落得牢狱惨死,这儿子回了陆家,连尸都不叫人来收。 刚才依萍受辱,其他几个人也只在一旁看热闹,半点兄妹情分没有。 小小年纪就这样。 此时的王雪琴忘了,尔杰尔豪如萍梦萍是谁教养娇惯的。 “妈,妈,我要玩具......” 尔杰哭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王雪琴心烦意乱,所有对依萍的心疼、死了的委屈、还有怒火,瞬间全涌了上来。 王雪琴脸色一沉,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尔杰的胳膊,将人提溜到沙发上,按在自己腿上,扬手就对着他的屁股狠狠打了下去! “啪!啪!啪!” 巴掌又响又重,毫不留情。 尔杰被打得哇哇大哭,撕心裂肺地喊:“妈!好痛。” “妈,我错了!我明天再要,明天再要玩具!呜呜呜——” 王雪琴充耳不闻,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下去。 她打的哪是尔杰? 她打的是前世的自己——那个把混账当宝贝、把亲生女儿当仇人的蠢女人。 “闹!还闹!”她一边打一边骂,声音发颤,“就知道要玩具!就知道无理取闹!谁教你这么没规矩的!” “刚才你姐姐在那儿挨打受气,你冷眼旁观,现在倒好意思来要东西?” “我让你没良心!我让你拖后腿!” 陆振华、陆尔豪、如萍、梦萍全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王雪琴平日里把尔杰宠成心肝宝贝,碰都舍不得碰一下,这是整个陆家都知道的事。 可今天,她居然亲手打他,还打得这么狠。 “妈!别打了!尔杰还小!”如萍最先反应过来,想要上前去拉。 “滚开!”王雪琴头都没抬,一声厉喝把如萍吓得退了回去。 梦萍缩在楼梯上,看着她妈打尔杰的狠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从来没见过她妈这个样子——眼睛通红,头发散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狼。 陆振华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盏捏得咯咯响,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这个家的琐事,从来都是王雪琴在管。 她打自己的孩子,他就算是一家之主,也不好当众拦。 更何况……她打的是尔杰。 那个她平时捧在手心里的尔杰。 陆振华隐隐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陆尔豪终于忍不住了。 他原本站在一旁看热闹。 说实话,看尔杰挨打,他心里甚至有几分痛快——这个小弟弟平日里被妈宠得无法无天,抢他的东西、告他的黑状,他早就不耐烦了。 但看着看着,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王雪琴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尔杰的哭声已经从嚎啕变成了嘶哑,小脸涨得紫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再打下去,要出事了。 “妈!”陆尔豪冲上前,一把抓住王雪琴的手腕,“够了!尔杰才几岁?你拿他撒什么气!” 王雪琴的手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尔豪脸上。 那目光,让尔豪后背一凉。 不是愤怒,不是疯狂。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失望?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我拿他撒气?”王雪琴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你觉得我是在拿他撒气?” “不然呢?”尔豪皱着眉,语气又急又硬,“依萍惹爸生气,拿话刺激你,你吵不过依萍,拿尔杰撒气,他怎么招你惹你了?” 王雪琴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让在场所有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好得很。”她慢慢站起来,尔杰趁机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陆振华身后,“陆尔豪,你心疼你弟弟?敢对你妈大呼小叫?” “我是就事论事!”尔豪梗着脖子,“妈,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了一个陆依萍,你把家里闹成这样——” 话没说完。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陆尔豪脸上。 整个客厅瞬间死寂。 陆尔豪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王雪琴。 “妈!你打我?” “打你?”王雪琴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得刺耳,“我打你是轻的!” 她指着尔豪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陆尔豪,你摸摸你的良心!依萍是你妹妹!她今天被你爸赶出去,你拦过一句吗?” “我……”陆尔豪实在不懂,他妈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当年把依萍母女赶出去的不是她自己吗? 现在来怪他? 还给了他一个耳刮子。 那个时候她王雪琴都杀红眼了,他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话语权。 “你递鞭子倒是递得勤快!”王雪琴的声音拔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撑着不让它掉下来,“你眼睁睁看着你妹妹被打、被赶、被雨淋,你站在那儿看热闹!你还配当哥哥?” 尔豪被骂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递了鞭子。 他当时只觉得依萍又在惹事,活该挨打。 可现在被他妈这么一骂,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是困惑。 “妈,在你眼里依萍现在又成了我妹妹了?”他下意识问了一句,“你不是说,她不是你生的——” “闭嘴!” 王雪琴一声厉喝,把尔豪吓得一哆嗦。 她张了张嘴,真相就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她不是你爸的女儿?她不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你眼睁睁看着妹妹受苦,你还是人吗?” 尔豪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反驳,可王雪琴已经不看他了。 第3章发疯 “妈!” 楼梯上,梦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她原本不想掺和。今天这个场面太吓人了,她妈像变了个人似的,她只想躲得远远的。 但眼看着尔豪挨打,她坐不住了。 “你也是个冷血自私的玩意儿。” 梦萍一脸见了鬼,她妈怎么了? “怎么,老娘骂你,你还不服?” “妈,您疯了吧?”梦萍从楼梯上走下来,语气里全是不耐烦,“为了那个陆依萍,您打尔杰,打哥哥?您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雪琴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梦萍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经说出了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依萍本来就是自找的!她要是乖乖听话,爸能打她吗?她每次来都要闹一场,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啪!” 王雪琴上前两步,又是一记耳光。 梦萍捂着脸,眼泪唰地掉下来:“妈!你打我?” “打你怎么了?”王雪琴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告诉你陆梦萍,你再敢说依萍一句不是,我把你嘴撕烂!” “我说的不对吗?”梦萍又委屈又愤怒,眼泪哗哗地流,“以前不是您说依萍是扫把星、是野丫头的吗?您现在倒护着她了?您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王雪琴的手又在发抖。 她想起前世——梦萍娇纵任性,从不把她这个当妈的话放在心里,最后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陆振华还要怪她忽视梦萍。 上辈子,她争来抢去,她承认尔豪尔杰排前面,但对梦萍如萍,她也问心无愧,单是梦萍,她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在这个女儿身上。 她给梦萍买最好的衣服,出钱供她去上最好的学校,帮她相看着上海最优秀的青年,到头来呢? 这个女儿叛逆,还出去跟小混混喝酒谈恋爱。 最后,她们收到自己的死讯,她的尸骨都不去收,她王雪琴为她们几个谋划了一辈子,死了连个衣冠冢都没有,让她当孤魂野鬼游荡。 “我以前说错了。”王雪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梦萍能听见,“现在,我不许任何人再说她一句不是。” “凭什么?”梦萍不服气地瞪着她。 “凭我是你妈!” 王雪琴猛地抬手,梦萍以为又要挨打,吓得闭上了眼睛。 被尔豪一把拉开。 “妈疯了,离她远点。”陆尔豪捂着肿了的脸颊不满道。 “滚。”王雪琴怒吼道,“都给我滚。” “爸!爸快用鞭子打死她!” 尔杰尖锐的哭喊声突然响彻整个客厅。 他从陆振华身后探出脑袋,小脸哭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恨意。 “她不是我妈!她是疯子!爸快打死她!” 童言无忌。 却最是诛心。 王雪琴看着这个她前世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笑声凄厉,在雷雨夜里格外瘆人。 “好,真好。”她喃喃着,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养的好儿子,让他爸用鞭子打死我。” “啪!”陆振华拍桌子的声音。 如萍见状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直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发生——妈打尔杰、打哥哥、打梦萍,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她害怕,但她更心疼。 心疼尔杰,心疼哥哥,心疼梦萍,也心疼……她妈。 他爸脸色变了,这是要发火的预兆。 “妈!”如萍冲上前,一把抓住王雪琴的手臂,眼眶通红,“您快跟爸认个错吧!您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了依萍,您值得吗?” 王雪琴低头看着如萍抓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她牵了十几年。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 这个女儿,她宠了十几年。 可到头来,这竟然是傅文佩的女儿。 她花了十几年的心血、金钱、宠爱,全给了仇人的女儿。 而她的亲生女儿,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被她骂、被她打、被她赶出家门。 后面还因为傅文佩这个贱人把钱挥霍光,不得不去歌舞厅卖唱。 “认错?”王雪琴喃喃重复,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对,认错。”如萍以为她听进去了,连忙说,“您跟爸说您今天是一时糊涂,不是故意的。爸不会怪您的——” “陆如萍。” 王雪琴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如萍愣了一下:“妈,怎么了?” “你觉得我做错了?” 如萍张了张嘴,看了看陆振华的脸色,又看了看尔豪和梦萍,小心翼翼地说:“妈,我不是说您做错了……但您今天确实太冲动了。依萍的事,您何必……” “何必?”王雪琴猛地甩开如萍的手,力气大得如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告诉你陆如萍,我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错!” “可是妈——” “啪!”如萍也挨了一巴掌,捂着脸含泪看着王雪琴。 “你知道什么?”王雪琴的声音陡然拔高,猩红的指甲几乎戳到如萍鼻尖,“你穿着旗袍、戴着镯子、住着大房子,你以为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如萍被吓得后退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 “是我王雪琴拿钱给你买的!”王雪琴一把抓住如萍的手腕,露出她腕上的七个别致的银手镯,“是我王雪琴挣来的,这个镯子,二十块大洋!你一个子儿没挣过,你今天在依萍面前充什么千金小姐?” “妈!您弄疼我了——”如萍疼得眼泪直掉,挣扎着想抽回手。 “疼?你也知道疼?”王雪琴死死攥着不放,“依萍在外面淋雨挨饿的时候,你疼过吗?依萍被你爸用鞭子抽的时候,你心疼过吗?” “我……”如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您以前最讨厌依萍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王雪琴猛地松开手,如萍踉跄着撞到墙上,捂着被攥红的手腕,哭得说不出话。 王雪琴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她知道,如萍是无辜的。 如萍什么都不知道。如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她王雪琴不是她亲妈,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荒唐的错误。 但王雪琴控制不住。 她看着如萍,就想起自己前世有多蠢——把别人的女儿当宝贝,把自己的女儿当仇人。 “从今天起,”王雪琴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谁再敢说依萍一句不是,别怪我不客气。” 第4章 威胁陆振华 “够了!” 陆振华终于爆发了。 他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王雪琴!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王雪琴转过身,看着这个她跟了半辈子的男人。 陆振华,黑豹子,九个老婆,无数儿女。 她对他有感情吗? 有。 但更多的是算计。 前世她嫁给他,图他的钱、他的势、他的地位。 她给他生了这么多孩子,把陆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以为这样就能坐稳陆家女主人的位置。 结果呢? 她惨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闹?”王雪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不像刚发过疯的人,“陆振华,你觉得我在闹?” “你不是在闹是什么?”陆振华怒不可遏,指着满地的碎瓷、被打的孩子、哭成一团的如萍和梦萍,“你看看你把家里搞成什么样了!” “那你怎么不看看,你把依萍搞成什么样了?” 王雪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陆振华心里。 陆振华一愣。 “你把依萍赶出去,不给她生活费,让她在外面吃苦受罪。”王雪琴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她爸,你配吗?” “你——”陆振华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我什么我?”王雪琴冷笑,“陆振华,你娶了九个老婆,生了那么多孩子,你管过几个?你只知道你的鞭子!谁不听话就抽谁!” “王雪琴!”陆振华怒吼,脸色铁青,“你再敢说一句——” “我就说了,怎么了?” 王雪琴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毫无惧色。 前世她怕他。 怕他的鞭子,怕他的脾气,怕他一个不高兴把她赶出陆家。 这辈子,她不怕了。 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来人!取我的鞭子来!”陆振华怒喝。 陆尔豪下意识转身就要拿鞭子。 “站住!” 王雪琴一声厉喝,尔豪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她转头看向陆振华,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陆振华,你要打我是吧?”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当然敢。”王雪琴慢慢走向他,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像催命的鼓点,“你是黑豹子嘛,你想打谁就打谁,你什么时候不敢过?” “但是陆振华,”她停在他面前,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这辈子的丑事,一件一件,全抖出去。” “你——” “你娶了九个老婆,每一个是怎么来的,你以为没人知道?” 陆振华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那些生意,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你以为瞒得住谁?” “住口!”陆振华猛地扬起手。 王雪琴没有躲,也扬起了手…… 她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嘲讽。 陆振华那巴掌没有落下来。 陆振华的手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却又被锁住的猛兽。 他知道,王雪琴说的是真的。 她知道得太多了。 还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刚刚打了家里所有人,现在还要抬手,是想打他? 简直反了天了! 陆振华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王雪琴,”陆振华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王雪琴笑了,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我想让你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雨声、雷声、尔杰的抽泣声,混在一起,像是这个家最后的挽歌。 “好好好.......呵呵......”陆振华看着王雪琴这副模样,正想开口骂王雪琴野心大,谁知王雪琴直接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陆振华、尔豪、如萍、梦萍、尔杰。 “你们几个听到没有,以后家里我说了算,你爸也同意了!”王雪琴冷眼看着这些她前世掏心掏肺对待的人。 这些她前世惨死没有一个来收尸的人。 “你……”陆振华气得肝疼,偏王雪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从今天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谁再敢动依萍一根头发,我让他生不如死。”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上了楼梯。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 她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何书桓那个狗东西,从今天起,不许再进陆家的大门。” 如萍猛地抬头:“妈!” 王雪琴没有理她。 “我不管你们之前处得怎么样,”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爸,你看.......” 脚步声渐行渐远。 卧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王雪琴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的手还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打了尔杰、打了尔豪、打了梦萍、打了如萍,骂了儿女,怼了陆振华。 这双手,前世递过鞭子、扇过依萍耳光、把依萍推出家门。 现在,她想用这双手,把前世所有的错,一点一点掰回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雷声隆隆,像老天爷在警告她。 王雪琴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依萍。 我对不起你。 这辈子,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周全。 王雪琴看着大门口廊檐下缩着身子躲雨的依萍,心像是被剜了一刀。 雨小了,依萍才抱着双臂,哆嗦着身子离开。 王雪琴拿着钱包脚步踉跄地往楼下走去。 “王雪琴,大晚上的你要去哪里?” “你管得着?”说罢,王雪琴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陆振华拍桌子的声音和阴沉沉的话语传来:“王雪琴,你走了别后悔。” 王雪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后悔? 她上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亲生女儿当仇人。 这辈子,她什么都不怕。 第5章阻拦何书桓 巷口,王雪琴终于跟上了依萍,她焦急地抓住了依萍的手腕。 “依萍!” 依萍猛地回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不妨碍她认出眼前这张让她憎恶的脸。 “放开我!”她用力甩开,王雪琴一个踉跄,高跟鞋踩进泥水里,险些摔倒。 名贵的旗袍沾满泥污,精心盘起的发髻散落几缕,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王雪琴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但她顾不上。 她从手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钞票,递过去,声音发颤:“拿着!这些钱够你和傅文佩过好一阵子了。” 依萍低头看着那沓钱,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狼狈的女人。 雨水混着泥水,打湿了她最讨厌的这张脸。 “我不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钱,我拿了怕脏了手。” “依萍!” “你少假惺惺了!”依萍猛地将钱打落,钞票在雨中散落一地,“你以前怎么对我的,你以为给点钱就能抹掉吗?雪姨,我不是三岁小孩!我只会要爸爸给的生活费。” 王雪琴的手僵在半空,雨水打在钞票上,晕开一片水渍。 “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错了……”她喃喃着,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你……给我个机会……” “机会?”依萍觉得荒唐,觉得可笑,更觉得愤怒。 “当年是你陷害我和我妈,把我们赶出来的!” “是你让我在大雨天跪在门口!是你让梦萍在学校散播我被陆家赶出去的谣言,让同学孤立我!然后又让如萍来施舍我,挖苦我,你的所作所为真是让人恶心,现在你说让我给你机会?” 依萍看着王雪琴冷笑。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进王雪琴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真相就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依萍!对不起……当时我不知道……” “其实我是你……” “轰隆——”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劈在王雪琴脚边! 青石板炸开一道裂痕,碎石飞溅,王雪琴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僵硬。 老天爷在警告她。 不能说。 依萍也被这道雷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看着王雪琴惊恐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雪姨,你看,你做了这么多恶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咒骂都让人心寒,“才遭这种被雷劈的报应。” 说完,依萍转身冲进雨幕,再也没有回头。 王雪琴站在原地,脚边是被雷劈开的裂痕,面前是被打落的钞票,雨水浇透了她整个人。 她张着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天爷。 你让我重活一世,就是为了让我看着女儿恨我,却一个字都不能说吗? 不远处有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撑着伞小跑过来。 “小姐,这么大雨,需要帮忙吗?” 何书桓递出手帕,脸上是标准的绅士笑容,眼神却在依萍湿透的衣服上停了一瞬。 王雪琴心中警铃大作。 就是这个笑容。 前世,依萍就是被这个笑容骗了。 王雪琴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什么体面,全炸了。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打掉那条毛巾! “她不需要!” 何书桓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 依萍更是被吓得后退半步,等她看清来人是谁,眼中的惊讶瞬间变成厌恶:“你怎么又跟来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雪琴没理她,死死盯着何书桓,像盯着前世的仇人。 “姓何的,我警告你,离她远点!” 何书桓皱了皱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却依然难掩贵气的女人。 “这位夫人,我们认识?” “不需要认识!”王雪琴挡在依萍身前,语气像淬了毒,“你这种男人我见多了——表面装得温文尔雅,背地里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我告诉你,她不是你这种货色能碰的!” “?!”何书桓愣了一下,看向依萍,“这位是……令堂?” 依萍脸色涨红,又羞又怒:“她不是我母亲!她是个疯子!” “对,我就是疯子。”王雪琴冷笑,“疯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姓何的,你要是敢打她主意,我让你在上海混不下去!” 说完,她一把拽住依萍的手腕,硬生生将她从何书桓身边拖开,把自己手里的伞塞进依萍手里。 “走!别跟这种男人搭话!” “你放开我!你放开——” 依萍挣扎着,却被王雪琴攥得死紧,挣不开,甩不掉,只能被她拖着往前走。 何书桓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人在雨中拉扯,皱了皱眉,最终没有追上去。 只是看着王雪琴的背影,有些眼熟,但是却想不起来。 第6章 陋室心酸 王雪琴跟着依萍一路到了她们租住地屋子。 王雪琴摔上门,胸口剧烈起伏。 她环顾这间破旧的屋子——墙皮脱落,家具简陋,窗户用报纸糊着,漏风的缝隙里灌进来阵阵冷雨。 这就是她亲生女儿住了几年的地方。 “傅文佩呢?”她的声音硬邦邦的,藏着说不出口的心疼。 里屋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王雪琴冲进去,看见傅文佩正对着地上的药瓶碎片发呆,眼神空洞。 “没出息的东西。”王雪琴踢开脚边的碎片,从包里掏出钱砸在桌上,钞票散了一桌,“再敢拿依萍的钱去填你那个无底洞,我把你的骨头磨成粉!” 傅文佩被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 依萍挡在母亲身前,通红的眼眶里满是警惕和恨意:“你到底想干什么?以前欺负我们还不够吗?现在追到这里来羞辱我们?” 王雪琴看着女儿护着傅文佩的样子,喉间一阵发紧。 她想说:我是在帮你。 她想说:那个女人才是外人。 她想说:我才是你亲妈。 但她说不出,她一说话,雷声就在耳边响起。 “少废话。”她别过头,声音还是硬的,却没了刚才的气势,“以后不准去做什么狗屁兼职。” “凭什么?”依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凭什么管我?” “就凭我——”王雪琴猛地转身,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依萍倔强的脸,看着那双像极了自己的眼睛,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就凭我是你长辈。” “长辈,呵呵.......”依萍冷笑,她看着这个从来只会刁难她的女人,居然在她面前哭了,一个只会欺负她和她妈的人,还张口说自己是长辈,真是可笑至极。 “是,长辈......”王雪琴这句话在雨声中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王雪琴冲出屋子,冲进雨里。 她跑了几步,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老天爷。 你既然让我重生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 害我们母女相认不得,害我看着她吃苦却不能伸手,害我用最恶毒的方式去保护她。 雨渐渐小了。 狼狈的王雪琴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这位夫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雪琴回头,如烟的雨雾中,她看见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手持拂尘,白须飘飘,站在巷口的昏黄灯光下。 “你,你是谁?”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得像能看穿前世今生。 “夫人身上,可是发生了些稀奇的事?” 王雪琴心头一跳。 “你……你怎么知道?” 老道士微微一笑,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 “天命不可违,天机不可泄。”他缓缓说道,“夫人能重活一世,已是逆天好运。有些事,可说不可做;有些事,可做不可说。若强行为之,恐遭天谴。” “什么意思?”王雪琴急了,上前一步,“你是说,我不能认她?”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她。 “若遇绝境,可捏碎此牌。但——仅此一次。” 王雪琴接过玉牌,还想再问,却见一阵白雾不知从何处涌来,完全模糊了视线。 等雾散尽,巷口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老道士? 王雪琴攥着手中的玉牌,站在夜风里,久久没有说话。 玉牌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她看不懂的符文。 绝境时捏碎……仅此一次。 她将玉牌攥紧,贴身收好。 依萍靠在门板上,听着王雪琴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沓钞票就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还回去。 依萍走过去,盯着那沓钱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走进里屋,把门关上。 钱还放在桌上。 她没拿。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王雪琴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把伞塞进她手里的样子。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王雪琴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恨那个女人。 “陆依萍,你要警惕一点。”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王雪琴回到陆家已经是深夜。 回了卧室,洗了个澡,才出来,就见陆振华躺在床上,一副等着她去按摩的大爷模样。 王雪琴抱着枕头,把门啪地一关,就去了客房。 陆振华翻了个白眼,折腾了一天也累,便睡了下去,想着明天再收拾这个疯女人。 清晨,客厅里。 王雪琴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沙发上,涂着指甲油。红色甲油泛着艳丽的光泽,衬得她手指愈发白皙。 涂完最后一笔,她拿起电话,拨通了《申报》的号码。 “喂?给我接社会版编辑部……对,我要实名骂一个人——何书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陆家的女儿是他能攀的?我王雪琴把话撂这儿,他再敢缠着陆家的女儿,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电话那头编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啪”地挂了。 活过一世的人,没什么好怕的了。 前世她小心翼翼,讨好这个,算计那个,最后死得比谁都惨。 这辈子,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大不了再死一次。 那个什么何书桓,管他什么外交官还是什么的后台,她王雪琴不稀罕也不怕了。 第7章 又发疯 午饭后,王雪琴继续做着上午没做完的指甲,却见陆振华就大步走了进来。 “王雪琴!” 他脸色铁青,手里的报纸攥得哗哗响。 “你在家里疯不够,还疯到了如萍的男朋友身上?” 王雪琴头都没抬,继续吹着指甲:“如萍的男朋友?谁啊?” “你还装傻!”陆振华将报纸拍在桌上,指着上面的社会版头条——“何氏公子雨夜遭疯婆子恐吓威胁,何家表示将追究到底”。 旁边还有一则小报道:“陆家太太王雪琴今晨致电本报,实名辱骂何书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何书桓!”陆振华咬牙切齿,“你昨晚在大街上威胁恐吓他,让他离依萍远点?今早你还打电话在报纸上骂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雪琴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报纸,又看了一眼陆振华,慢悠悠地笑了。 “哦,那个姓何的啊。我骂得不对吗?脚踏两条船的货色,也配?” 她放下指甲油,起身坐到一旁,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支烟。猩红的指甲在烟雾里泛着血一般的光泽。 “我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陆振华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客厅炸开。 王雪琴心中冷笑,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仿佛面前根本站着一个人。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陆振华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王雪琴这才抬眸,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着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所谓的笑。 “陆家的脸,不是你丢得更多吗?还有脸说我!” “你简直不知死活,你赶紧把申报的短报撤了,别给老子做些丢人现眼的事……” “关你什么事?” 轻飘飘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陆振华心口。 “你——!”陆振华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王雪琴,你吃错药了是不是?你要是再这个样子,赶紧收拾东西滚回东北!” 换作以前,王雪琴早就吓得赶紧来捶腿按摩哄他了。 可今天,她不紧不慢地将烟斗重重磕在红木茶几上,“砰”的一声,旁边艳红的甲油从瓶口溅出,洒在乌黑的桌面上,星星点点,宛如未干的血迹。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陆振华涨得发紫的脸,忽然笑了。 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夜枭的啼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滚回东北?”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滋味,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好啊!要我滚回去?那到时候咱俩就离婚,孩子我一个也不要,陆家的财产我们一人一半!” “你说什么?!” 陆振华以为自己听错了。 离婚? 这个女人居然敢跟他说离婚? 还跟他平分财产…… 他该说她有病还是异想天开? “我说离婚!离婚你听不懂吗?”王雪琴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尖叫,“你陆振华娶了九个老婆,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生了这么多孩子,你让我滚?你凭什么让我滚?” 她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翡翠烟灰缸就砸了过去! “哐当——” 烟灰缸在陆振华脚边炸开,翡翠碎片四溅,有一片擦着他的裤腿飞过去。 陆振华猛地后退一步,脸色铁青:“王雪琴,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被你个混蛋逼疯的!”王雪琴拍着桌子,指甲油瓶子又倒了,红色液体流了一桌,“来啊!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我告诉你,陆振华,你这么些年跟我狼狈为奸做的脏事,我可全知道——你那些生意,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娶那几个小老婆的手段,我王雪琴一清二楚!”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一步一步逼近陆振华。 “惹急了,我就把你这辈子的丑事全抖出去!我看你陆振华在上海还怎么做人!” 陆振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个女人,曾经对他百依百顺、唯命是从,此刻面目狰狞,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威胁我?”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威胁你又怎么样?”王雪琴仰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挂着近乎癫狂的笑,“你以为我怕你?你以为你那根鞭子还能吓到我?陆振华,我告诉你,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死我都不怕,我还怕你?”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振华被她这副模样惊得后退了半步。 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一切。 她在看他时,不像是在看丈夫,更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马鞭,却没有挥下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王雪琴闹腾这些,是不是嫌钱给少了? 最近陆家的生意确实周转不开,他给的家用比往常少了两成。 她是不是在借题发挥,故意闹这一出,好逼他多拿钱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个女人,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 “王雪琴,你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小儿子陆尔杰从楼上跑了下来。 “妈。”尔杰哭丧着小脸,扯着王雪琴的衣角,“别和爸爸吵架了。” 王雪琴低头看着这个小儿子,眼神复杂。 她想起前世自己把他宠上天,要星星不给月亮,最后呢? 白眼狼一个。 现在他又来装乖了。 她猛地甩开尔杰的手,力气大得孩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滚开!” 尔杰被吓得哇哇大哭。 陆振华终于忍不住了:“王雪琴!你连孩子都打?” “爸爸……” 王雪琴没有理他,而是转身拉住尔杰的胳膊,恶狠狠地瞪着陆振华,抛下一句:“他才不是你爸,别叫他爸。”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陆振华炸懵了。 “你说什么?!”他瞪大了眼睛,“你再给我说一遍!” 王雪琴却不再理他,拉着尔杰就往楼上走。 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尔杰是不是陆振华的种——反正当时陆振华正和一个小老板娘打得火热,对她也是敷衍。 他陆振华能找无数女人,她王雪琴怎么就不可以。 不过有了上一世的记忆,她现在也后悔这个事,尔杰的身份迟早是个隐患。 那个该死的魏光雄,她得想办法和他了断。 这辈子,她绝不会再让前世那种事败露后被关押的情况出现!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陆振华耳朵里: “陆振华,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个老色鬼,还有老娘告诉你,这辈子,我只站我亲女儿依萍那一头。” 话音刚落—— “轰隆!”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劈在王雪琴身上! 她被劈得浑身一颤,头发炸开几缕,整个人踉跄着扶住了栏杆。 “嗷!”她低声咒骂了一句,扶着腰,一瘸一拐地继续往楼上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劈什么劈,老娘跟这个老不死的说也要劈……” 陆振华站在客厅里,看着王雪琴狼狈的背影,目瞪口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疯了。 不,不对。 他看着桌上洒了一地的指甲油,看着脚边碎裂的翡翠烟灰缸,听着楼上尔杰的哭声,又想起王雪琴刚才那句“他才不是你爸”。 她闹哪出,他眉头一皱,觉得自己想明白了——王雪琴这是在变着法子要钱。 嫌钱给少了,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所以故意闹、故意疯、故意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让他主动加钱。对,一定是这样。 至于那道雷……陆振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眉头皱得更紧。 好端端的,家里怎么会打雷? 莫非这王雪琴真的中邪了? 还有,依萍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亲生女儿? 他摇了摇头,决定明天多给她五百大洋,省得她再发疯。 第8章 拒绝 估摸着休息好了,王雪琴再次登了依萍和傅文佩的住所。 她衣着艳丽,烫了极其衬她五官的卷发,踩着高跟迈入她们的小院。 依萍并不在家,只有傅文佩坐在院子里摘菜。 看见她来,傅文佩下意识的害怕。 “雪琴,你……你怎么来了?” 王雪琴习惯性地想回一句,我想来就来,你管得着,但还是忍住了。 她知道之前是自己对不起傅文佩,才害依萍吃苦,态度放软和了许多。 但是想到上辈子傅文佩这个软弱只会躲在依萍背后得性子,心里就来了气。 “我想来就来。” “你……” “依萍呢?” 傅文佩全然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她出去找工作了,你找依萍做什么?” 王雪琴从包里掏出牛皮纸袋放在石桌上,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叠厚厚的钞票。 “这里是五千块,你们搬到租界去买个小洋房,过几天,我还会给依萍找一所学校,她这个年纪应该去读书。” “什么?去买洋房?你……”听到这些话,傅文佩十分震惊,“雪琴,你要供依萍读书?” 也不怪她这样的反应,毕竟之前,王雪琴可谓是将她们母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是现在,王雪琴又不能告诉她,依萍其实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每当她想要不顾一切的表露真相,就立马有雷声浮现,前几天在陆家被劈,她可是躺了好几天,而且她一旦想说这个事,喉咙就难受得不行,根本发不出声音。 或许就像那个老道所说,天命难违。 面对傅文佩的疑虑,王雪琴有些不耐。 “亏你还是书香门第,依萍要继续读书还这么大惊小怪。” 王雪琴见傅文佩不语,内心又鄙夷了几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就当是我借给你们的,依萍再怎么说也留着陆家的血,不接受教育怎么行,到时候丢的可是我王雪琴的脸,要是再连累了陆家其他孩子,你担待得起吗?” 傅文佩见王雪琴这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却不敢接受,王雪琴哪里会这么好心。 而且,她也不能接受王雪琴的施舍,依萍肯定会生气。 “我知道你恨我们……可别用这种方式羞辱依萍。”她声音发颤,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牛皮纸袋,仿佛那是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听到这话,王雪琴气得拍桌,震得搪瓷杯里的凉茶泼溅出来。 “羞辱?我是要帮她!你就眼睁睁看着女儿在舞厅当歌女,被人笑话?” “你说什么?”傅文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王雪琴见状,一时惊惧,她怎么会脱口而出这种话,内心恨死了自己。 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王雪琴看到依萍,知晓自己说话不妥,但是还是梗着脖子不服输的模样。 依萍攥着报纸站在门槛处,目光扫过桌上的钱袋,又落在王雪琴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上。 “雪姨,你跟我妈胡说些什么?我告诉过你,我们不稀罕你的施舍!” 她将报纸狠狠摔在石桌上,头条新闻刺得王雪琴太阳穴突突直跳,正是大上海舞厅的招聘广告。 王雪琴不想依萍再遭受前世那些羞辱,抓起钱袋几乎是用硬塞的法子给依萍,然而依萍根本不会接受,任凭钞票散落在脚边。 王雪琴恨铁不成钢:“你就应该去读书!去学钢琴!别把自己糟蹋成个低贱的歌女……” 她自己就是戏子出身,不想让依萍走她的老路。 她知道大家都看不起她,傅文佩心里也瞧不上她的出身…… 话没说完,她脸颊已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依萍的手掌还在发抖。 她,她打了王雪琴…… “你,你......” 随后王雪琴捂着脸笑出声来,泪水混着胭脂在脸上晕开:“打得好,该打……” 是她作孽,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依萍打完王雪琴只觉得心里愧疚,虽说王雪琴嘴贱,但是好歹王雪琴也算是她半个长辈。 可,王雪琴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自己要去做歌女,还赶着过来跟她妈说她做歌女的事,还骂她低贱…… 如果不是家里实在没办法,她又怎么会去大上海应聘。 此刻,她是恨极了王雪琴的。 这个心思歹毒的女人,她逼迫她羞辱她,还要撕下她的体面折断她的脊梁。 又想到她往日的所作所为,依萍心里刚刚打王雪琴的愧意减少了几分。 “该打……哈哈哈哈,活该……” 此时依萍只觉得王雪琴疯了,护着傅文佩,冷眼看她:“雪姨,我不管你来的目的是什么,请你离开,以后不准再来我们家!我要做什么也与你无关!” “依萍……”王雪琴想上前。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王雪琴闻言心里痛苦不已,但还是克制住了内心快要崩溃的情绪,先是郑重的向她道了歉。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但是依萍,你要去上学的,你别找工作了,我,不,陆家,陆家会供你读书的。” 王雪琴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 依萍实在不理解,不理解以前那个尖酸刻薄的王雪琴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难道不是应该打回来吗? 或者捂着脸回去添油加醋跟她爸说被自己打了一巴掌吗? 怎么还会提她读书的事? 是王雪琴疯了吗? 还是她被爸爸强迫过来的? 她便想着闹腾一通,好把她和她妈彻底推落泥潭里。 随后依萍想了想,还是不可能,她爸是有钱,但是绝不会拿着这么多给她和她妈。 所以,王雪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想不明白,依萍也不再理会她,她骨子里有着自己的傲气和自尊,她不会允许自己接受敌人的恩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养活自己,也可以养活我妈,用不着你操心。” 王雪琴被依萍的话刺得心口一阵阵抽痛,她不忍责备依萍,于是对着傅文佩吼道:“傅文佩,你聋了还是瞎了?依萍她不读书,要去大上海上班,你倒是说几句话啊。” 傅文佩被王雪琴吓得一哆嗦,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王雪琴怒瞪这傅文佩,这个废物傅文佩,一点用都没有,连劝依萍去读书这种事都不来帮着劝一下。 “你不要欺负我妈。”依萍见状,对王雪琴恨意更甚,她站在傅文佩前面把傅文佩完全挡起来。 王雪琴内心失落,知道依萍的脾气,也知道这时的她必然不会接受自己的钱,在依萍的驱赶下,王雪琴也只能先行离开。 王雪琴临走时不忘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缩在依萍背后的傅文佩。 “等一下!” 在王雪琴要走出院子时,被依萍叫住,王雪琴满心欢喜地以为依萍改变了主意,没想到依萍是将钱收拾起来还给了她,还有前两天送过来的一千块。 “钱你拿走!” 依萍重重将门关上,王雪琴看着这样一幕,心里止不住发酸,眼眶甚至浮现出泪光。 失魂落魄地离开。 “妈?” 这时,如萍从路旁经过,她诧异的看着王雪琴。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王雪琴看着如萍把手提袋往后藏了起来,没说什么。 如萍看着王雪琴攥着钱袋站在破旧巷子前,旗袍下摆沾满泥点,记忆中那个永远光鲜亮丽,手段狠辣的母亲,此刻竟像个被抛弃的小孩。 如萍见王雪琴此刻的模样,不敢再说要去看依萍母女的事。 “妈,爸爸刚刚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我们先回去吧。” 如萍上前想拉她,王雪琴却盯着远处紧闭的木门,整个人十分落寞。 “如萍,你说,要怎样才能让一个人相信,你真的后悔了?” “妈,你后悔什么呀?再这样闹下去,整个陆家都要被你毁了!”如萍只以为王雪琴过来找茬,急得跺脚。 她不明白,自己好好的母亲怎么会变成这样。 之前大家一起来上海,家里总是被她折腾得鸡飞狗跳。 五年前把依萍母女赶出去了,如了她的意,倒是安稳了几年。 现在她又后悔,又开始闹腾,她不明白王雪琴到底要做什么。 王雪琴没理会如萍,说来说去只会这一句,她朝如萍翻了个白眼,抬手不动声色的拭去眼角的泪。 如萍想说什么,却被王雪琴瞪了回去。 她养了如萍十几年,对如萍性格了如指掌,要说她坏,也不是坏成什么人神共愤的样子。 如萍性子温吞心软、优柔寡断,向来顺从怯懦、遇事只会逃避,感情里更是界限模糊,行事扭巴又懦弱。 上辈子不知真相王雪琴只是怒其不争,如今知晓如萍是傅文佩的女儿,瞬间豁然明白,她这唯唯诺诺的性子,全然随了那个温吞绵软的窝囊傅文佩。 这辈子她知道真相,打心底厌恶她这副模样,半点不像自己。 从前陆振华烦闷,便会去找傅文佩柔声宽慰,傅文佩小意温柔时常被拿来跟她做比对; 那时的她恨极了傅文佩。 上辈子何书桓也是这样,总将如萍当做避风港肆意倾诉,全是仗着她一味示弱、不懂拒绝的软性子。 这看似纯善无害,实则藏着被动的自私,惯会示弱博同情、自我感动,软弱纠结间,总在无形中拖累伤害旁人。 思及此,王雪琴冷冷剜向如萍,眼底满是嫌恶。 如萍心头一紧,慌忙低头跟上,只换来王雪琴一声冷嗤,满心鄙夷:果然和傅文佩一模一样,令人膈应。 这对母女真是让人讨厌死了。 还是依萍合她心意,不愧是她王雪琴的女儿。 “走了。” 对于依萍,她不该急,来日方长,她是一定会让依萍去读书的。 第9章 阻拦 王雪琴捅破了依萍的秘密。 傅文佩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钉死在地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乖巧懂事的女儿,竟然瞒着她去大上海舞厅唱歌。 在她心里,那种地方就是火坑——抛头露面,轻贱名节,任人糟践。 她宁可饿死,也不让女儿拿名声换钱。 王雪琴去了又回,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傅文佩那张惨白错愕的脸,还有依萍眼里的执着,她不敢再进去,于是转身就走了。 她不在乎傅文佩怎么想——她在乎的是,依萍要遭殃了。 那个蠢女人一定会用她那套老掉牙的规矩,把依萍往死里逼。 果然。 当晚依萍收拾好衣裳,正准备出门去大上海,傅文佩死死堵在门口,眼眶红透:“依萍,你不能去。那种地方,去了就回不了头。” 依萍咬着牙:“妈,家里房租、药钱、吃穿哪样不要钱?陆家断了接济,我不去挣钱,难道等死吗?我唱歌不偷不抢,哪里不干净?” 傅文佩急得落泪,脱口而出:“雪琴今天送钱来了!那是你爸爸的钱,正经干净!总比你——” “够了。”依萍的眼神一下冷了,像淬了冰,“敌人的怜悯你当体面,我凭本事吃饭你当下贱?妈,你的骨气呢?你的骄傲呢?” 傅文佩被堵得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死死抓着门框。 依萍一把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夜。 傅文佩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依萍,不能让依萍去当歌女。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后面,无论多大风雨,傅文佩都站在大上海门口。 不撑伞,不躲避,像一根钉死的木桩。 她不吵不闹,她想逼依萍回头——你唱一晚,我就淋一晚。 她也想守在那里,万一有人欺负依萍,她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女儿。 依萍第一次出来看到她,气疯了,赶紧给她打伞。 傅文佩推开。 依萍赌气把伞也扔了,陪她一起淋回家。 冷雨浇透两个女人,一路无话。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傅文佩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嘴唇发白,脚步发虚,但依旧站在雨里。依萍终于再也赌不起气了。 她默默撑开伞,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替她挡着漫天风雨,一言不发地送她回家。 这一切,王雪琴夜夜都看在眼里。 她坐在车里,远远看着那对母女在雨中互相折磨。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她恨傅文佩——恨她占着自己的女儿,恨她用这种自虐的方式逼迫依萍,恨她把女儿教成了自己的敌人。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要一靠近,依萍就会像护崽的野兽一样挡在傅文佩面前,竖起满身尖刺,冰冷强硬地将她赶走。 “蠢货。”王雪琴盯着雨里那对母女,眼眶发红,指甲掐进掌心,“傅文佩你这个蠢货……你就是用这种办法爱你女儿的?” 但她不能冲下去。 她只能在车里看着,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在雨里替另一个女人撑伞。 终于,傅文佩倒下了。 高烧暴起,昏迷不醒,浑身滚烫,气息微弱。 才下班的依萍把傅文佩背回家,跪在床边,颤抖着手摸了摸傅文佩的额头——烫得像炭火。 她慌了。 她翻遍家里所有角落,一分钱都找不到。 之前预支的薪水早已全部用来还债、贴补家用,她手里连请大夫的诊金都拿不出来,更不用说送医院。 她抱着母亲滚烫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 她要去借钱…… 去找秦五爷,或者去陆家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王雪琴带着一个手提药箱的医生还有两个抬担架的护士站在门口。 她在车里等了很久,没等到依萍出门,就知道出事了。 依萍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清来人,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傅文佩面前,像一只炸毛的幼兽:“雪姨,你来干什么?!” 王雪琴看着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看她像看仇人。 她心里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 但她不能认。 她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心软。 她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乐意来?你妈要是真死在外头,你爸脸上挂不住,回头你闹到家里,我也跟着倒霉。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拿着……”王雪琴把装着钞票的袋子放到依萍手里。 “我……我们不需要你的施舍。”她恨王雪琴,她不会接受,她妈也不会接受…… “施舍?”王雪琴笑了一声,笑得眼眶发酸,“愚蠢,你妈躺在那儿快死了,你有钱吗?你有本事吗?你除了哭还会什么?你想让她死在你面前?” 依萍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但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紧紧攥着傅文佩的衣角,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王雪琴没再看她。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擦依萍脸上的泪,就会忍不住把那句憋了两辈子的话说出来——妈在这儿,别怕。 她不能。 她试过。 那句真相一说出口,天打雷劈。 她这辈子都别想认这个女儿。 “可能,可能要不行了……”医生检查完后开口说道。 依萍脸一下白了。 “把人抬走。去医院……”王雪琴别过脸,对身后的医生护士一挥手,声音又冷又硬,“别磨蹭。” 医生护士利落地把昏迷的傅文佩抬上车。 依萍跌跌撞撞跟在后头,满身尖刺都被这场病磨秃了。 一路上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王雪琴一眼。 她不知所措,王雪琴握着她的手,她也紧紧握着傅文佩冰凉的手,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 到了医院,傅文佩被推进病房。 依萍靠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医生……我妈她……”这一刻,依萍只是一个六神无主的小姑娘。 王雪琴交完费用,拿着单据走过来,路过依萍身边时,想靠近依萍,依萍却走远了些,王雪琴顿了顿,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话:“医生说你妈死不了,这些钱,你自己记着账,回头可得还我。”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又冷又急,头也没回。 依萍攥着那张单据,看着王雪琴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但,王雪琴帮了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 傅文佩在医院躺了两天,高烧迟迟不退。 依萍寸步不离地守着,不睡不吃,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三天,傅文佩终于醒了,虚弱地靠在床上,嘴唇干裂,面如白纸。 门被推开。 王雪琴走进来,看都没看依萍一眼。 依萍立刻站起来,挡在病床前,像一道墙:“你又来干什么?钱,钱我会还你的。” 王雪琴把她拨到一边,拉过椅子坐下,翘起腿,冷眼看着傅文佩。 “依萍,去给你妈打水来洗洗,臭死人了……” 王雪琴不耐烦道,依萍看向傅文佩,傅文佩示意她出去,没事。 等依萍迟疑着退出病房去打开水,她才开口。 “傅文佩,你这个疯女人,蠢货,你知道你差点死了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傅文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雪琴站起来,盯着她,手指着傅文佩,一字一顿:“你夜夜淋雨,把自己淋到病危住院——你是想让依萍这辈子都背着你的命活着?她跪在你床边哭的时候,你看见了吗?她一分钱都没有,差点眼睁睁看着你死!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 傅文佩眼泪掉下来:“雪琴,你不懂,我怕她受欺负……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怎么了?”王雪琴冷冷打断她,“你以为她唱歌只是为了钱?你太小看依萍了。” “傅文佩,你是她妈,难道你不知道依萍从小就爱音乐?心萍弹琴唱歌跳舞,你和陆振华变着花样支持,依萍喜欢这些,你们就骂她尽做些不入流的事!你培养过她吗?你知道她真正喜欢什么吗?” 傅文佩浑身一震,嘴唇哆嗦,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王雪琴揪着傅文佩的衣服,恶狠狠道:“傅文佩,老娘警告你,以后,你再这么折腾依萍,老娘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还有,你再敢拿钱去送给别人,老娘把你手剁了!” “李副官家的苦是陆家害的,你装什么圣母,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拿钱拿东西去给李副官,我就去告诉陆振华你跟李副官有一腿……舍不得他吃苦……” 傅文佩被王雪琴这话吓得瞪大了眼,不知所措…… 王雪琴怎么会知道她接济李副官一家? “我,我没……” “呵呵,”王雪琴冷笑,“你要是再让依萍继续过苦日子,你看我干不干得出来……” 见傅文佩吓得发抖,王雪琴知道威胁有效,在傅文佩眼里,陆振华最重要。 于是她趁热打铁,放开了傅文佩的衣服,继续道:“还有,大上海那边你不准去扯皮,我安排了人,不三不四的人半步近不了她的身。依萍只唱歌,唱完就走,半点委屈不会受。” 王雪琴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恨意,“傅文佩,你为了你那张老脸,为了陆振华的看法,宁可拿命去逼女儿回头,也不肯让她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你根本不配当她妈。” “你以后要是想死或者自虐,就给老娘躲远点去死,别搞这一套博取同情逼人妥协的把戏,你以为谁都会像依萍一样心疼你同情你?呵呵……”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傅文佩心口。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终于没再开口。 王雪琴骂完了,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依萍靠在墙上,手里端着热水壶,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她听见了多少,王雪琴不知道。 但依萍脸上没有感激,只有更深的疲惫和戒备。 “雪姨。”依萍哑着嗓子开口,“我,我以后不唱了。以后都不去了。我找份文员工作,安安稳稳陪着我妈。你别告诉我爸。” 王雪琴看着她。 依萍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没有甘心。 全是舍不得,全是放不下。 那种被活活割下来的痛,藏都藏不住。 她是她的女儿。 她身上流着她的血。 她一眼就能看穿——依萍不属于文员的格子间,她爱唱歌,她属于舞台。 她在台上会发光,那是她唯一能快乐自由的地方。 王雪琴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说:你去唱,妈给你撑腰,天塌了妈替你顶着。 但她说不了。 她只能冷硬着语气说:“那你欠我的医药费怎么办?” 依萍一怔。 “你现在突然不唱了,拿什么赚钱还我?”王雪琴的声音冷得像陌生人,“难不成又回陆家要钱?你不是有骨气吗?不是不要陆家施舍吗?” 依萍咬着唇,没说话。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不耐烦的口气:“你给老娘回大上海,登台。等挣够了钱还我,然后你爱干嘛干嘛。在这之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当文员还是武员,我都管不着。” 她转身要走。 “雪姨。”依萍在身后叫住她。 王雪琴脚步一顿,没回头。 “等我妈病好,我就回大上海唱歌,但有一个条件。”依萍的语气很轻,但很硬。 “哟,你还和我谈条件,倒是说说看!” “我在大上海唱歌的事,我妈不同意,爸爸那边,你一个字都不许说。” 王雪琴心里又被人拧了一把。 这孩子在怕。 怕陆振华知道后打死她,怕傅文佩再被牵连,怕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路被堵死。 可她面对她唯一能求助的人,开口不是求,是谈条件——因为她不信她,她永远不会信她。 “行。”王雪琴没回头,声音又冷又平,“我不告诉任何人。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给我好好唱。要是一个月挣不了医药费,就说明你不该在那台上站着……”王雪琴说,“还有,别唱两天,傅文佩闹腾你就跑,那欠我的钱得拖到猴年马月。我可没那么多耐心等你……” 依萍沉默了几秒:“不用你操心。” 王雪琴抬脚就走。 高跟鞋敲在走廊上,又冷又急。 转过拐角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翻涌的泪意压回去。 她刚才差点就说出来了——你好好唱,妈什么都替你挡着。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当恶人。 她当了一辈子恶人,不差这一回。 当晚,依萍重回大上海舞台。 她心里想的是最后一次。 唱完这一场,她就告别舞台,告别灯光,安安稳稳当个普通人。 因为珍惜,每一句都像在掏心。 她站在台上,眼底有温柔、有不舍、有燃烧的光。 歌声深情婉转,字字句句扎进人心里。 全场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台下的秦五爷原本只是随意听着,渐渐坐直了身子。 一曲终了,他沉默了片刻,看着脚下的地毯出了神,随后转头对经理说:“给白玫瑰加薪。翻倍。三百块大洋一个月。” 依萍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一个人身上,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后台角落里,王雪琴靠在沙发上,远远看着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眼角终于慢慢红了。 再后来,傅文佩也没有再说什么阻拦的话。 大病一场之后,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王雪琴那番话戳穿了最后一点固执。 但她眼神里还是会有些不赞同——每当依萍提起去大上海,傅文佩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依萍知道母亲不情愿。 她妈一辈子活在陆振华的态度下,一辈子都在意别人的看法…… 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晚上,大上海舞厅的后台,依萍正在试穿新做的演出服。 镜子里,那个穿着亮片旗袍的年轻女人既熟悉又陌生。 她转了个身,裙摆轻轻荡开。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依萍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了王雪琴的身影。 “你又来干什么?” 王雪琴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她一眼,冷冷丢下一句:“秦五爷加了你薪水,这个月别给我拖账。”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依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皱了皱眉,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 今晚还有一场要唱。 第10章 被带走 依萍在大上海歌舞厅正式签了合同。 成为正式员工的第三天晚上。 大上海舞厅的后台,依萍正在试穿新做的演出服。 绸缎旗袍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镜中的倒影让她想起王雪琴那句“别把自己糟蹋成个下贱……” 话很难听,像根刺扎在依萍心里。 还有王雪琴一定要她在大上海登台唱歌挣钱还她。 她不明白,王雪琴自己就是唱戏出身,为什么还会说那样的话。 王雪琴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白玫瑰,有人找!” 服务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依萍转身,看见何书桓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束红玫瑰。 “你好,你是白玫瑰小姐吧,我叫何书桓,是申报的记者,那天在雨里我其实一直想认识认识你。”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何书桓也认真介绍起了自己。 依萍记得他,当初在雨中是他给自己递来手帕。 看着他俊秀的面容,依萍浅浅一笑,伸手接过了这束玫瑰。 “谢谢你。我叫陆依萍。” “希望以后能和美丽的小姐成为朋友。” 何书桓握住依萍的手轻轻一握,绅士风度十足,后台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将他西装上的银纽扣映得发亮。 “我最近正在写一篇关于上海歌唱艺术家的报道,不知能否请你做我的采访对象?” 依萍捏着玫瑰的手指收紧,玫瑰刺扎进掌心的微痛让她找回些许清醒。 眼前男人的温柔攻势像团迷雾,可她也不是单纯糊涂的人。 歌唱艺术家? 呵呵! “我看过你写在报纸上的求职启事。” 何书桓不慌不忙翻开笔记本,泛黄纸页上工整抄录着依萍的字迹。 “我愿以歌为剑,劈开命运枷锁,这样的文字不该埋没在舞厅里。” 他眼中的真诚几乎要溢出来,“或许当作家能让更多人听到你的声音。” 依萍的心尖一颤,那些深夜里写下的不甘与倔强,竟被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一字不差记在心里。 作家? 呵呵! 随即,依萍想道,他是不是觉得歌女不该会有那样的思想和觉悟? 顿时,依萍对何书桓起了防备的心思。 然而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都被人一字不落的汇报在了王雪琴的耳中。 对于何书桓这样的行为,她气得牙痒痒。 “这个臭小子,看来上次的警告他是没放在心上,现在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她一想到以后依萍会为了他磨平棱角,为了他跳江,她心里就一阵阵的难受。 可她发现,自己就算竭尽全力阻止俩人见面,都没有效果。 事情的走向还是如同当初。 不行!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三日后的大上海,依萍准备上台,却见何书桓坐在贵宾席冲她举杯。 香槟气泡升腾间,他身旁突然出现如萍娇怯的身影。 依萍疑惑,如萍和他是什么关系? 依萍想着这件事,握着麦克风在台上唱歌时,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唱完后,台下突然有人跟了上来,还甩出一把钞票。 “小美人儿,看你唱得不错,过来陪爷喝一杯!” 醉醺醺的富商摇晃着逼近,依萍刚要后退,何书桓已快步挡在她身前,微张开手护着依萍:“这位先生,还请你自重。” “自重?老子长那么大还不知道自重怎么写?她一个舞女,清高什么?” 富商伸出手就要拉依萍,但被何书桓挡下。 而如萍看着自己男友这样呵护着依萍,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但这种时候,何书桓保护依萍,是应该的。 “你小子,找死是吧!” 富商被彻底激怒一把揪住何书桓的衣领,将他抵在墙壁上。 “老子的事也敢管?你算哪根葱!” 何书桓跟富商的保镖打了起来,对方功夫不错,人又多,他被扣了起来,何书桓挣扎着想要推开保镖,却被对方死死压制,领带勒得他脸色涨红。 “放开我!” 何书桓怒喝,试图用膝盖去攻击富商腹部,却被对方轻易避开。 富商冷笑一声,挥起拳头狠狠砸向何书桓的脸颊,“装什么斯文败类!今天老子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一拳下去,何书桓的嘴角瞬间溢出鲜血,他不甘示弱,伸手抓住富商的头发,两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 周围的宾客纷纷往这边看,发出阵阵惊呼,如萍脸色苍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想要上前却又不敢,她四处打量着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人。 “别打了,你们……”如萍着急忙慌哭着道。 “住手!别打了!”一旁的依萍也满眼焦急,她向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富商带来的人冲向她,似乎是要把她拖走。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依萍惊慌失措,朝着化妆间里跑。 如萍见状,赶紧上去阻拦,却被一把推开,摔在了地上。 打手抓住了依萍,她不停的挣扎却是根本没有用,眼见要被带走,依萍拿到桌上的剃刀,不想刀却被人夺走了,手掌还被划了个口子,正流着血。 一伙人突然包围了后台化妆间。 王雪琴踩着高跟鞋破门而入。 她妆容艳丽,神情却在看见那些人欺负依萍时变得近乎狰狞,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砸向压着依萍的那些人。 “找死是吧?统统给我滚开!” 烟灰缸碎裂的声响在化妆间炸开,玻璃碴混着灰尘飞溅。 王雪琴看着依萍手上的血,赶紧让人去处理。 随后她踩着满地狼藉,手掐住被扣住的领头混混的脖子,她的貂皮大衣滑落,露出里面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绒旗袍,衬得她整个人都愈发凌厉。 “谁敢动她!” 王雪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扫视着周围的混混。 她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皆是陆家暗中养着的保镖。 那些混混见势不妙,刚想逃跑,却被保镖们堵得严严实实。 依萍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出头的女人,内心五味杂陈。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王雪琴,记忆里,她总是尖酸刻薄,而此刻她却为了自己与一群混混对峙,模样狼狈却又无比强大。 何书桓擦着嘴角的血迹,看着王雪琴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诧异与探究。 如萍则是躲在角落,脸色苍白,她怎么也想不通,她妈怎么过来了。 “哟,这不是陆夫人吗?” 富商一眼就认出她,而王雪琴坐上椅子,神情冷傲。 “不是我,难道还能是你妈?” 刚才目睹他调戏自己女儿,王雪琴在二楼包厢里,喊了人就赶过来了。 她早看这个猪头三不爽了,对他的谈话自然也不会客气。 富商也是万般不爽。 “王雪琴,你什么意思?” 王雪琴将包砸在富商,气势凌人:“什么意思?字面意思!你个畜生,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还敢调戏我们家的姑娘!我呸!臭不要脸!” 她骂人极其厉害,几句话就将人骂得狗血淋头。 富商自然是气不过,但碍于那些保镖,也不敢轻举妄动。 富商指着一旁的依萍,嗤笑:“你说这白玫瑰是你们家的?” 依萍上台驻唱用的自然是艺名。 王雪琴看了依萍一眼,见她的神色,知晓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世,并没有接男人的话。 “她是谁家的重要吗?重要的是你这个老不死的不要脸!” 富商也不是软柿子,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上前就要收拾王雪琴。 两波人再次剑拔弩张。 “妈,咱们还是先派人回家去把爸爸喊来吧。” 如萍上前来轻轻扯了下王雪琴。 “喊什么喊,你是觉得老娘收拾不了这群小瘪三吗?” “不是,妈……” “闪开。” 如萍站在王雪琴旁边,不再说话。 “你这个猪头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猪样,还有脸往人家小姑娘脸上凑……呸,真是臭不要脸……” “王雪琴!我劝你赶紧滚,不然老子才不管你是哪家的……” 王雪琴自然是不会走,更不会让依萍再遭受上辈子的欺辱。 “哼,老娘是你姑奶奶家的……” “王雪琴,老子忍你很久了!” 她再次指着男人的鼻子:“老娘让你忍了吗?” 眼见又要打起来,这时,大上海的经理和陆振华带着一群人过来了。 “你们把我大上海当什么地方了?”经理开口,却被陆振华抬手制止了。 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着王雪琴那副不要命的样子,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王雪琴!你到底在干什么?成何体统!” 王雪琴转头看向陆振华,眼神中满是嘲讽:“我在干什么?我在救你的女儿!陆振华,你就眼睁睁看着依萍被这些人欺负?” 陆振华看了眼台上被何书桓护在身后的依萍,怒吼着:“她来这种地方,就是自甘堕落!”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王雪琴,她挣脱开保镖的阻拦,冲到陆振华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依萍至于来这种地方?你口口声声说女儿自甘堕落,你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吗?” 两人在舞厅里激烈争吵,周围的宾客和工作人员都不敢出声。 依萍看着争吵的两人,心里一阵不舒服。 “够了!你们要吵出去吵!别在我上班的地方闹!” 王雪琴想要安抚她,却被她甩开手。 依萍转身跑出了舞厅。 王雪琴见状,顾不上与陆振华继续理论,连忙追了出去。 “依萍!” 她在小巷里找到了依萍,此时的依萍靠在墙上。 “依萍……”王雪琴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心疼。 “你别过来!”依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防备与倔强,“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今天做这些,又想达到什么目的?” 猛地,依萍双眼喷火,“我知道了,你想把我的工作搅黄!” “你一边要我还钱,一边让我去唱歌,然后又把爸爸喊过来……” 王雪琴顿住脚步,她看着依萍,喉间发紧:“依萍,我没有,你爸爸不是我……” “够了,雪姨,我不会相信你了。” “依萍,我……我只是不想再让你受委屈。以前是我错了,我知道说这些太晚了,但我真的想弥补……” “弥补?”依萍冷笑一声,“你知道我和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给的伤害,是一句弥补就能抹去的吗?” 王雪琴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想起前世依萍所受的苦,心里就像被千万根针扎着。 她向前一步,抓住依萍的手,语气坚定:“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告诉陆振华你在这里,还有从现在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你不想接受我的帮助,没关系……” “但……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如果,如果你担心有人骚扰,那以后不在这里唱歌了,好吗?” 依萍看着王雪琴这副小心翼翼又卑微的样子,她四下打量,不知道王雪琴又在演什么,周围可没有观众。 她想要抽回手,却被王雪琴握得更紧。 她看着王雪琴眼中的真诚,莫名地心里泛起异样的情绪,但多年的隔阂与伤害,让她无法轻易释怀。 “雪姨,工作不分贵贱,我就是喜欢唱歌。在这里比其他地方好多了……”说罢,依萍头也不回地离开。 “还有我的事情,不要你管!”依萍回头语气有些歇斯底里。 王雪琴看着依萍决绝的背影,心里难过不已。 “妈,你管她做什么,爸爸会处理的……” “刚刚有人讨论依萍,说她在台上衣着暴露,搔首弄姿,爸爸肯定……” “啪!” 如萍不解,王雪琴为什么打她。 王雪琴狠狠剜了如萍一眼。 这个如萍跟傅文佩那个假清高一路货色。 “是不是你告的状?” “妈,我只是担心……” “你这个死丫头,管不住你那张嘴,老娘就帮你把它缝起来……” 回了家,才知道是梦萍告的状,王雪琴想抽死梦萍,却被陆振华拦了下来。 王雪琴冷笑着看着陆振华,她也想抽陆振华,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又看着捂着脸坐在沙发角落红着眼睛的如萍,她走过去狠狠戳了如萍的脑袋。 “你这个蠢货是没长嘴吗?别人冤枉你就只会答非所问,就知道哭。” 如萍看着王雪琴,不敢说话。 她妈当时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翌日,在陆家大宅里,陆振华问如萍昨晚的事,如萍向陆振华哭诉着昨晚的遭遇。 梦萍在一旁添油加醋地将王雪琴的行为描述成不可理喻的发疯。 因为一大早,她还在睡梦中,她妈就拿了鸡毛掸子抽了她一早上。 还说要撕烂她的嘴。 陆尔豪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他对王雪琴近日的所作所为本就不满,此刻更是逮住机会告状。 “爸,妈最近太反常了,她根本不把陆家的规矩放在眼里!”陆尔豪皱着眉说道,“再这样下去,陆家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申报那边,你不知道同事都怎么说我……” 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王雪琴昨日在舞厅的举动,不仅让他颜面尽失,更让他对这个曾经百依百顺的女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我会和你妈谈的。” 陆振华的话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着汹涌的怒火。 当晚,王雪琴疲惫地回到陆家大宅,还未踏入房门,就被陆振华叫住。 客厅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陆振华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王雪琴的心上。 “王雪琴,你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在舞厅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你让我陆家的脸往哪搁?” 王雪琴将手包随意地扔在沙发上,冷哼一声:“陆家的脸?我看你根本不在乎什么脸面,你在乎的只是你的权威有没有被挑战!” 她毫不畏惧地迎上陆振华的目光,“依萍是你的女儿,你却对她的遭遇不闻不问,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住口!”陆振华气得浑身发抖,“她去那种风月场所,就是自甘下贱!” “自甘下贱?”王雪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讽。 “陆振华,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依萍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还不是被你逼的!如果当初你能给她们母女一口饭吃,给依萍一个安稳的家,她至于去舞厅唱歌吗?” “王雪琴,你可真会倒打一耙,当初你费劲心思把她们赶出去,现在又来指责我?”陆振华被怼得快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当初?呵呵,当初你不是自诩一家之主吗?你不点头谁能赶她们走,还不是你色令智昏,别人随便几句话就挑动了。” “你倒是还有理了。”陆振华要被王雪琴这般厚颜无耻的言论气笑了。 就在这时,如萍和尔豪从楼上走下来。 如萍看到气氛剑拔弩张,连忙上前打圆场:“爸,妈,你们别吵了,有话好好说嘛。” 尔豪却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妈,你最近为了依萍,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不顾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王雪琴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她看向尔豪,一字一顿地说:“尔豪,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依萍回来分陆家的财产,怕她威胁到你的地位,对不对?” 陆尔豪直接被堵得哑口无言,这是能拿出来明面上说的话? 当初不是他妈自己说,家里的家产是他们的? 王雪琴的目光又转向如萍,“还有你,如萍,你也不是表面上那么单纯善良,你喜欢何书桓,又嫉妒依萍得到他的关注,所以才想让我离依萍远点,是不是?” 如萍被王雪琴的话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如萍眼眶含泪,委屈地说:“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这样偏袒依萍,会把整个家都搞乱的!” “家?”王雪琴嗤笑一声,“这个家早就乱了!我告诉你们,从现在起,谁要是敢再欺负依萍,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上楼,留下客厅里面面相觑的几人。 “你妈就是疯了,昨晚大闹歌舞厅,赔了五十个大洋,今早一大早又发疯去申报找茬,我看还是去请个医生来看看。” 而此时的依萍,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傅文佩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轻声说道:“依萍,把汤喝了吧,别想太多了。” 依萍接过汤,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说:“妈,你说雪姨她到底为什么突然对我好?我真的想不明白。她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傅文佩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依萍,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她最近做的事,确实是在帮我们,也许她真的是良心发现了呢。” 依萍摇摇头:“我不信,她以前那么对我们,怎么可能说变就变?我总觉得她有什么阴谋。” 她握紧手中的碗,眼神中满是警惕。 “她的钱,我发工资就一定还她……” “依萍……” 第11章 出头 另一边,王雪琴回到房间,拿出藏在衣柜深处的一个小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魏光雄这些年的可疑举动和往来账目。 全是她一点一滴回忆和调查的。 她盯着本子,眼神中闪过狠厉:“魏光雄,这辈子,你等着下地狱吧,老娘可不会犯蠢了!” 深夜,王雪琴悄悄溜出陆家大宅,来到一个偏僻的茶楼。 她在一个角落里坐下,不一会儿,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王雪琴压低声音问道。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魏光雄和走私团伙的最新交易记录,还有他们的联络地点。不过,夫人,这可是件危险的事,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吗?” 王雪琴毫不犹豫地拿起信封:“我主意已定。你放心,只要你帮我把事情办好,我不会亏待你的。” 她将信封小心翼翼地藏进包里,起身离开茶楼。 回到家,王雪琴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依萍的身影。 她暗暗发誓:“依萍,妈一定会保护好你,绝不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不管前方有多少困难,我都要为你扫清障碍,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王雪琴依旧保持着每天去大上海舞厅。 只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风风火火地护崽,而是学着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默默守护。 她包下了舞厅二楼最角落的雅间,让侍者每日准备好依萍爱吃的桂花糕和温茶,即便依萍从不曾上来,她也坚持着这个习惯。 依萍起初只觉得烦。 王雪琴是担心她不继续唱歌挣钱还她吗? 呵呵…… 可每次上台,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二楼角落里那扇半开的窗,窗后隐约有个人影。 她知道那是谁。 “阴魂不散。”她在心里骂。 可渐渐地,她发现王雪琴真的不一样了——不再冲下来闹,不再指着她鼻子骂,甚至连那些刻薄话都不说了。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楼上,像一尊石像。 大上海鱼龙混杂,没想到王雪琴的存在,倒让她在大上海工作时,不那么忐忑不安了。 依萍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她宁可她闹。 宁可她和从前一样尖酸刻薄。 那样她就能理直气壮地恨她、骂她、把她赶走。 可王雪琴偏偏不。 前天开始桂花糕每天准时送来休息室,温茶从不间断。 侍者说是二楼那位夫人吩咐的,依萍说“拿走,我不吃”,侍者就恭恭敬敬地端走,第二天照样送来。 后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依萍终于忍不住吃了一块。 甜得发腻。 她不爱吃甜的。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碟桂花糕。 这天午后,王雪琴难得清闲,翻看着最新的杂志,琢磨着该给依萍置办些什么样的新衣裳。 她想起依萍唱完歌后,总是穿那件被墨汁毁了的旗袍,心里就一阵心疼。 那件衣服怕是她最体面的了。 正想着,陆尔杰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妈,你最近为什么总对着画册发呆呀?” 王雪琴放下杂志,将儿子抱到腿上,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在给你姐姐挑好看的衣服呢。” “是依萍姐姐吗?”这几顿打,让陆尔杰知道了依萍在母亲心中的重要地位,不敢再触霉头。 但想到梦萍姐姐的话,他还是犹豫开口:“可是哥哥姐姐们都说,你不该对她那么好。” 王雪琴脸色一沉,却还是耐着性子说:“别听他们的,以后谁敢说你依萍姐姐坏话,你就来告诉妈。” 傍晚时分,大上海舞厅后台。 依萍正在对镜描眉,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争吵声。 是两个男人,一个是这里的小主管,另一个是何书桓。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白玫瑰今天没空!你别在这儿挡道!” “我是她朋友,你让开。” “朋友?你算哪门子朋友?何大记者,你天天往这儿跑,稿子写完了吗?” “你管得着吗?” “谁稀罕管你一样。” 依萍不理会门口的人。 不一会儿,有一个突兀的女声响起。 “何先生,我看你天天来找这白玫瑰,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不过以你的工资,养得起这样的女子吗?” “如果你有兴趣,我倒是可以介绍几个名媛给你认识,总好过这里被男人搂来抱去的风尘女子。” 依萍推开门,看见何书桓正被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拦住。那女人她认识——舞厅的常客,大家都叫她周太太,嘴毒得很,最喜欢在台下指指点点。 “哟,白玫瑰出来了。”周太太上下打量依萍,眼神里满是挑剔,“就这豆芽菜的身段?也配当台柱子?我看啊,你们大上海是没人了。” 何书桓皱眉:“周太太,请您说话客气点。” “客气?我跟一个舞女客气什么?”周太太嗤笑,“也就是你们这些男人,见了年轻姑娘就走不动道。也不看看她什么出身——一个卖唱的,装什么清高?” 依萍脸色发白,攥紧了手中的眉笔。 她想骂回去,可她不能。舞厅的规矩,不能得罪客人。 就在这时—— “哟,谁在这儿放屁呢?我说怎么这么臭。” 王雪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尖利得像刀子。 手还扇了扇。 她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气势汹汹,活像来抄家的。 周太太一回头,看见王雪琴,脸色微变:“陆夫人?您怎么——” “我怎么?我怎么不能来?”王雪琴走到跟前,上下打量着周太太,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周太太。怎么,你们家老周又养了个小的,你闲得慌,跑这儿来撒气?” 周太太脸色涨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王雪琴冷笑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后台都能听见,“全上海谁不知道你们家那点破事?老周上个月刚给一个小歌女买了栋小洋楼,就在愚园路,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他还说你是黄脸婆,要把你休了,把你赶回老家呢。” 周围的工作人员开始窃窃私语。 周太太气得浑身发抖:“王雪琴,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人?”王雪琴往前走了一步,猩红的指甲几乎戳到周太太鼻尖,“你刚才说我们家依萍什么?卖唱的?装清高?” 她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她是我王雪琴罩着的人!你再敢说她一句不是,我把你那点破事全抖出来!你在外面养小白脸的事,要不要我帮你宣扬宣扬?” “你——你——” “你什么你?滚!” 王雪琴一声厉喝,周太太吓得后退两步,高跟鞋一崴,差点摔倒。 她狼狈地扶住墙,恨恨地瞪了王雪琴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后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王雪琴,眼神里有震惊、有畏惧、有好奇。 依萍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句“谁要你帮”,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看见王雪琴转过身,头发在刚才的争吵中散了几缕,旗袍领口也歪了,样子狼狈极了。 可她的眼睛亮得像火。 “依萍,没事了。”王雪琴走过来,语气忽然变得温柔,伸手想帮她整理衣领。 依萍猛地后退一步,像被烫了一样。 “你别碰我。” 王雪琴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好,我不碰,不碰。”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从包里掏出一盒东西塞给旁边的侍者:“这是法国的润喉糖,听说对嗓子好。拿给她。”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了。 依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她想起刚才王雪琴指着周太太鼻子骂的样子——那么凶,那么疯,那么……护犊子。 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张开翅膀护住身后的小鸡。 依萍忽然想起如萍和梦萍。 她们是不是从小就被她这样护着? 在外面受了欺负,有王雪琴冲出来替她们撑腰,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骂得对方灰头土脸、落荒而逃。 所以她们才能被养的那么好,在陆家一众子女中看上去那么金贵。 而她呢? 她从小被赶出陆家,跟着傅文佩住在破屋子里,受人白眼,被人欺负。 傅文佩只会拉着她的手说“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不要和人争......” 忍。 她忍了这么多年。 她像野草一样忍…… 忍着外面的风雨,忍着别人的践踏…… 可她心里在想——如果,如果她也有一个这样的母亲,是不是就不用忍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陆依萍,你在想什么? 王雪琴是害你变成这样的人! 是她把你和你妈赶出来的! 是她让你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的!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可她今晚确实在帮你。 她跟别人口舌骂战就是为了帮她。 依萍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 第12章 背后的动作 这天晚上,依萍破天荒地上了二楼。 她推开雅间的门,看见桌上摆着桂花糕和温茶,还有一盒润喉糖。 侍者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说:“陆夫人每天都来,从下午坐到晚上,您上台她就看着,您下台她就走。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依萍沉默了很久。 “把这些都撤了吧。”她听见自己说。 侍者愣了一下:“可是陆夫人说——” “我说撤了就撤了。” 侍者不敢再说什么,默默把东西收走。 依萍坐在王雪琴常坐的位置上,从窗口往下看——正好能看见舞台中央。 原来她每天都坐在这里,看她在台上唱歌。 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而在家,王雪琴正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她今天是来送钱的,没想到一进门就听见傅文佩在跟李副官说话。 “可云的药不能断,这个月的钱我先垫上,你们别担心。” 王雪琴当时就火了。 “傅文佩!”她推门进去,声音大得屋顶都要掀翻,“你拿依萍的钱去贴补李副官?” 傅文佩吓得脸都白了:“雪琴,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我,我……” 王雪琴一把推开傅文佩,指着李副官的鼻子,“你们家在东北的时候,跟着陆振华当狗腿子,没少捞钱吧?怎么,全败光了?现在要靠一个女人接济?” 李副官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 他恨这个女人。 恨她当年在陆家兴风作浪,恨她害得可云这样,恨她把依萍小姐母女赶出去,恨她这些年做的每一件恶事。 可他能怎么办? 她是陆太太,他只是个下人。 他不敢忤逆,只能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九姨太,您请回吧。我们家的事,不劳您费心。” 王雪琴一愣。 她没想到李副官会这么硬气。 “你说什么?” “你以为就你挣那三瓜俩枣能照顾好一大家子?能养活你那个只会养马的死丫头片子?” “我说,九姨太请回。”李副官抬起头,眼睛里有压抑的怒火,“可云是我女儿,我会照顾她。不用九姨太操心。”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看着李副官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从来没管过可云,可云疯了一辈子,李副官也恨了她一辈子。 依萍过不了好日子,就是因为李副官一家,在她看来李副官一家就是吸依萍血的伥鬼,还有傅文佩,也是伥鬼…… 可是,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她,都是她王雪琴! 她恨,恨得要死! 她悔,悔得要死! 这辈子,她不能再让尔豪造的孽继续下去了。 “行,你硬气。”王雪琴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可云的事……” “你别提可云!”李副官眼睛红了,声音大了。 “你什么东西对老娘大呼小叫,我告诉你,可云的事我也有责任。陆尔豪干的事,我会处理。” 李副官冷笑一声:“九姨太处理?怎么处理?当年您不是说不知道这件事,说可云……哼,您管了吗?” 王雪琴被噎住了。 她管了吗? 没有。 她当时只顾着打压傅文佩,只顾着争宠,哪管过一个下人的女儿死活? 当时尔豪闯了祸,她担心陆振华为了所谓的义气,把可云嫁给尔豪,那时她是一点也看不上可云一家的。 哪里配跟她做亲家。 “我知道我当年没管。”王雪琴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现在来管。”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石桌上:“这些钱拿去,给可云看病。不是施舍,是我王雪琴欠你们的。” 李副官看着那沓钱,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伸手。 王雪琴也不勉强,把钱放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副官,你恨我,我知道。但可云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她迈出门槛,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李副官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沓钱,老泪纵横。 王雪琴坐在汽车里,揉着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可云的事,尔豪的事,依萍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这个时候,尔豪好像正在追一个女孩子。 叫什么来着? 方瑜。 对,方瑜。 一个念书的女学生,依萍的好朋友,她长得漂亮,性子也好。 前世尔豪和方瑜在一起过,可云的事像一根刺。 但那孩子还是大方地接受了三人一起生活。 虽说可云后来不疯了想通了,但方瑜和尔豪之间始终有隔阂,为此还受了不少委屈。 王雪琴猛地睁开眼睛。 不行。 方瑜不能嫁给尔豪。 不是因为她心疼方瑜——好吧,她确实心疼。 那么好的姑娘,嫁给尔豪这个混蛋,不是跳火坑吗? 更关键的是,可云的事一旦爆出来,方瑜该如何。 方瑜又是依萍最好的朋友…… 她得在事情闹大之前,把尔豪的事解决了。 “开车!回家!”王雪琴对司机喊道。 陆家大宅。 王雪琴一进门,就看见尔豪正坐在客厅看报纸,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 她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陆尔豪!” 尔豪被这声怒吼吓了一跳,报纸都掉在了地上:“妈?你干什么?吃了枪药了?” 王雪琴走过去,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哎哟!妈!”尔豪捂着脑袋跳起来,“你打我干什么?” “打你?我打你是轻的!”王雪琴指着他的鼻子,“我问你,你还记得可云吗?” 尔豪脸色一变,眼神开始躲闪:“可、可云?什么可云?我不记得了。” 当年那件事,他妈帮他解决了,然后让他死不承认。 现在为什么又来问他。 “不记得了?”王雪琴冷笑一声,“你把人家姑娘糟蹋了,然后不认账,现在跟我说不记得了?” 尔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地说:“那、那是以前的事了……再说了,当时你说我也小……” “小?你小什么小?你那时候都十七了!”王雪琴越说越气,又给了他一巴掌,“你知不知道可云现在什么样?疯了!疯了你知道吗?就因为你!” 尔豪被骂得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王雪琴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又气又恨。 这是她养出来的好儿子。 可她转念一想,尔豪变成这样,不也是她惯的吗? 前世她把几个子女宠上天,要什么给什么,从不管他做了什么坏事,她都帮着遮掩。 现在想想,她才是罪魁祸首。 “尔豪,”王雪琴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你跟妈说实话,你对可云,还有没有感情?” 尔豪愣住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有。”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可是妈,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想过娶可云,可是你……后面我害怕,我怕你,还有怕爸打我……” 王雪琴看着儿子红了的眼眶,心里一酸。 她想起前世尔豪知道可云的事之后,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或许他不是没有良心,他只是太懦弱。 “行了,别哭了。”王雪琴的语气软了下来,“从明天开始,你去陪可云看病。李副官那边,我去说。” 尔豪猛地抬起头:“妈?你让我去?” “不然呢?你想当一辈子缩头乌龟?”王雪琴瞪了他一眼,“我告诉你陆尔豪,你造的孽,你自己还。别想躲。” 尔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妈。” 第二天一早,尔豪就去了医院。 王雪琴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儿子的汽车开出院门,叹了口气。 但愿还来得及。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一个人。 方瑜。 那个好姑娘。 王雪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发了半天呆。 方瑜是个好姑娘,不能让她嫁给尔豪跳进陆家这个火坑。 可她现在也不能去跟方瑜说“你别跟我儿子在一起”——那不是有病吗? 她已经在申报出名了,不想在学校也出名,到时候依萍如萍梦萍还要在学校读书,她不能让她们因为她被同学指点。 再说了,尔豪现在还没跟方瑜怎么样呢。 王雪琴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 先让尔豪把可云的事解决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若是以后方瑜真的跟尔豪遇到了,她一定想办法帮方瑜看清尔豪的真面目,不让她跳这个火坑。 对,就这么办。 王雪琴对着镜子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 而此时的医院里,尔豪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疯疯癫癫的可云,眼眶通红。 可云不认识他了。 她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嘴里不停地说:“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在呢……” 尔豪的手在发抖。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可云……” 可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又低下头去继续哄她的布娃娃。 尔豪蹲下来,声音哽咽:“可云,是我,尔豪。我来看你了。” 可云没有反应。 尔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伸出手,想握住可云的手,可云却猛地缩了回去,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尔豪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事,王雪琴后来都知道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让人给李副官家多送了些钱,又托人找了最好的医生。 至于尔豪和可云的事,她不插手阻拦了。 该还的债,让尔豪自己去还。 而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依萍。 窗外,阳光正好。 王雪琴拿起桌上的时尚杂志,继续翻看给依萍挑衣服的样式。 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这辈子,所有儿女,还有她,全都要好好的。 第13章不偷不抢 清晨。 王雪琴对着镜子仔细盘发,珍珠发簪在鬓边轻轻晃动。 “妈,早餐佣人已经准备好了。”如萍站在门口,声音带着试探。 王雪琴对着镜子补口红,头也不回:“你先吃,我等会儿去给梦萍送课本,再去看看依萍!” 如萍攥紧手帕,有些愤愤不平。 以前她妈总会拉着她一起梳妆,如今眼里却只有依萍。 王雪琴踩着高跟鞋匆匆下楼,在玄关碰到正要出门的陆振华。 他冷哼一声:“又要去献殷勤?” 虽说他不反对王雪琴照顾依萍,但是这段时间王雪琴实在不像话。 莫非像梦萍说的什么更年期到了? 所以脾气才阴晴不定? 王雪琴挑眉:“我乐意,陆司令你管着得吗?” 不等对方发作,她已推门而出,裙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 院子里,傅文佩正在帮着晾衣服。 王雪琴拎着一篮新鲜水果进来时,依萍正坐在小板凳上擦皮鞋。 “这双旧了还不扔?”王雪琴忍不住开口,伸手要拿那双磨破边的皮鞋。 依萍迅速缩回脚:“不用你管。” 傅文佩尴尬地解围:“雪琴,快坐,喝杯茶。” 王雪琴却蹲下身,从手提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刚出炉的蟹黄包,你最爱吃的。” 依萍看着她染着丹蔻的手指,脑子里想起小时候被这双手推搡的画面,还有指甲划过皮肤的痛感,她别过头:“我不吃。” 王雪琴只是无奈叹息,似乎早已习惯了她这样的态度,转身把点心塞给傅文佩:“你收起来,给依萍留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临走时,她瞥见院子角落漏水的水桶,默默记在心里。 而家中,从学校回来的梦萍见自家姐姐闷闷不乐,有些不解。 “你干什么?妈呢?” 这些天,她一直都在学校,自然不知道家里面发生的事。 如萍没好气的回答:“找依萍去了。” 梦萍下意识的说道:“她怎么又惹到妈了?妈去找她的麻烦了吧。” 听她说起,陆尔豪也忍不住出声反驳:“找什么麻烦,她是去给依萍嘘寒问暖!还把我也........” 尔豪突然打住没继续说话。 “什么?” 梦萍最为震惊,毕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妈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对依萍嘘寒问暖。 然而事实,就是如他们所说的如此。 午后,王雪琴带着工人来修屋顶。 依萍排练回来,看到院子里搭着脚手架,一脸疑惑:“谁让你们来的?” 王雪琴正指挥工人换瓦片,头上沾着灰,却笑得讨好:“雨季要到了,你这屋顶再不修,晚上睡觉要漏雨的。” 依萍转身要走,王雪琴急得从梯子上跳下来,不小心崴了脚。 “嘶。” 她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说:“没事,就是扭了下。” 依萍下意识回头,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心里莫名一软,又很快别开脸:“都叫你不用过来,你非要,也是活该。”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慢了下来,但最终还是回过头,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傍晚,王雪琴一瘸一拐地去菜市场。 卖鱼的张婶打趣:“陆太太怎么亲自来买菜了?”她挑了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给我家依萍炖汤,她太瘦了。” 张婶一愣,以前这位太太最瞧不上依萍母女,如今却... 当王雪琴端着炖好的鱼汤来时,正撞见依萍在教隔壁小孩认字。 暖黄的灯光下,依萍认真的侧脸让她想起以前在陆家陪着如萍梦萍识字…… 趁着那段时间,她也跟着学了不少。 哎…… 自己本该陪在依萍身边的…… “趁热喝。”她把汤放在桌上,“我加了豆腐,梦萍说姑娘吃这个好。” 依萍没说话,却没像往常一样赶走她。 王雪琴就这么站在门边,看着女儿小口喝汤,心里比自己喝了蜜还甜。 临走前,她轻声说:“我带了新的字帖就放在柜子上,你……有空可以练练字。” 依萍没有开口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王雪琴是觉得她字丑吗? 哼! 那她要好好练,争取打她的脸。 见状,王雪琴心中大喜,这说明依萍心中在慢慢接受她。 依萍吃了晚饭便去大上海,而王雪琴早在二楼了。 深夜回到陆家,如萍正和尔豪在客厅下棋。 “妈,你又去找依萍了?” 尔豪阴阳怪气,“真搞不懂妈你这是在唱哪门子的戏,热脸贴冷屁股,丢人。” 王雪琴脱下外套,冷笑:“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当妈的有些话不好说你,要是说出来,只怕你更丢人。” 可云的事,她可没有忘。 她转身上楼,这一幕,自然也叫梦萍瞧了个清楚。 “哥,妈要说什么?” “你别管……”尔豪走开了。 第14章 不同 而此刻,昏暗的房间里,依萍坐在床边,盯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鱼汤发呆。 是傍晚王雪琴做的剩下的。 鱼汤奶白,飘着几块嫩豆腐,一看就是炖了许久的。 她应该倒掉的。 像以前一样,把王雪琴送来的东西统统扔出去,眼不见为净。 可她的手像有自己的主意,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鲜。 她在心里骂自己:陆依萍,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一碗鱼汤就把你收买了? 可她忍不住。 她忍不住想起那天她妈病危,她六神无主,王雪琴握着她的手; 还有那天在大上海歌舞厅,王雪琴带人来把欺负她的富商骂走, 前几天王雪琴挡在她身前,指着那个胖太太鼻子骂的样子—— 还有昨晚,一个穿戴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当着众人的面,用扇子指着依萍,声音尖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哟,这不是陆家赶出去的那个丫头吗?” “怎么,在舞厅卖唱啊?” “啧啧啧,好好的姑娘不学好,干这种下贱营生,真是丢尽了陆家的脸!” “关你什么事?” “呵呵,不关我的事,但拦不住我看笑话啊……” “好好的学校不去,非要来这种地方,不过嘛,这里钱倒是来得快。” “你嘴巴放干净点……” “干净?你也配说干净,你们陆家有几个干净的,为了拿下档口,做了多少脏事……”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没想到,陆家的人,为了钱这么不择手段……你妈是不是让你出来多勾搭几个大老板,好提供……” 话还没说完,依萍拿起一旁的铁盒子…… 此刻依萍脸涨得通红,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想骂回去,可她张不开嘴。 她能说什么? 她确实在舞厅唱歌,确实被人指指点点。 她想打回去,但她不能,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果然是下贱蹄子……” 就在这时,王雪琴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 “你说谁下贱?你再说一遍!” 她一把推开那个胖太太,挡在依萍面前,像一堵瘦弱的墙。 “哟,陆太太?”胖太太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你家的人在外面丢人现眼,你倒护上了?她一个卖唱的——” 王雪琴抬手要打,谁知那胖太太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保镖挡在了胖太太前面。 “卖唱怎么了?”王雪琴没打到,深吸一口气,气死她了…… 她声音比胖太太还尖,“卖唱吃你家米了?花你家钱了?你管得着吗?” “哎,我——我只是替你陆家不值——” “你替陆家不值?你算老几?陆家的事轮得到你管?”王雪琴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我告诉你,你不就是记恨你家没抢到那几个档口的商铺?现在来这里拿依萍撒气……” “你家一家子废物,做生意没本事,全靠你那个在外面卖屁股的弟弟!” “你……” “我们家依萍以后要做歌星、做电影明星,红遍大江南北!你就是羡慕嫉妒恨!你这副癞蛤蟆精的样子,整天就知道乱叫,我看你啊年轻的时候想唱就只会呱呱叫,又没人要呢,现在老了叫都叫不出来了,就跑来欺负小姑娘?你简直不要脸!” 胖太太气得脸都绿了:“王雪琴,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你跑到人家姑娘面前指手画脚,你就可理喻了?”王雪琴叉着腰,气势汹汹,“我警告你,以后见了依萍给老娘绕道走!再让我听见你说她一句不是,我把你和你弟弟那点破事全抖出去!” “滚!”王雪琴指着门恶狠狠道。 胖太太吓得赶紧走了,边走边骂:“疯子,真是疯子……” 王雪琴还不罢休,冲着她的背影喊:“对,我就是疯子!你再来欺负我陆家的女儿,我王雪琴骂死你!臭不要脸的,你个烂心眼……” 周围的人见没热闹可看,渐渐散了。 王雪琴转过身,看见依萍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 她嚣张的气焰一下子收了,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依萍,没事了。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她们就是闲得慌。” 依萍张了张嘴,想说“谁要你帮”,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那副张牙舞爪、唾沫横飞、满口脏话的样子,哪像个大户人家的太太? 简直像个市井泼妇。 可就是那个泼妇,刚刚替她挡住了所有的冷言冷语。 其实她不来,她也能对付,可是她来了...... 依萍知道,来歌舞厅这种地方工作,看不起她的人肯定多了去了。 卖唱的、下贱的、不正经的——这些话她听过无数遍。 之前她从来都是咬着牙,装作没听见。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替她出头。 傅文佩不会。 陆振华更不会…… 她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叫依萍,就像是没有依靠的浮萍。 晚上,依萍回到家,心里委屈得很,她想知道一个答案…… 于是把事告诉了傅文佩。 她看着傅文佩被吓坏了的样子,以为傅文佩会安慰她,会说几句暖心的话。 可傅文佩只是叹了口气,低着头搓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依萍,要不……咱别去了吧。那种地方,确实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还要被人说……不体面。” 依萍愣住了:“妈,你说什么?” “我是说,”傅文佩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担忧,“你一个姑娘家,在那种地方抛头露面,街坊邻居都在背后说闲话。咱们傅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你爸爸之前也来说过,他很不满……” 又是书香门第。 又是脸面。 又是不满…… 依萍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妈,我不偷不抢,我凭本事挣钱,怎么就丢人了?” “依萍,妈不是说你丢人……”傅文佩急急解释,“我是怕别人说你。人言可畏啊,依萍。你想想,你以后还要嫁人,要是名声不好了——人家嫌弃你,以后妈老了,走了,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名声?”依萍红着眼眶,声音发抖,“妈,这些年咱们被人指指点点还少吗?被陆家赶出来的时候,谁在乎过咱们的名声?饿肚子的时候,名声能当饭吃吗?” 傅文佩被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依萍看着母亲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累。 她想起王雪琴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王雪琴指着那个太太骂的样子,想起王雪琴说的那句——“我陆家的女儿”。 王雪琴没读过多少书。 王雪琴不在乎名声。 王雪琴不在乎体面。 王雪琴只知道——谁欺负她女儿,她跟谁拼命。 而她的亲生母亲呢? 只会说“忍一忍”,只会说“别让人说闲话”,只会说“咱们是书香门第”。 依萍用力咬住嘴唇,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果然,她不该告诉傅文佩今天的事。 明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去刨根问底呢。 看着傅文佩红了的眼眶,看着她痛苦抱着她的傅文佩。 依萍心里又一阵阵难受起来。 陆依萍,你怎么回事,那是你妈。 是把你养大的妈。 她佝偻着背洗衣服的样子,她把最后一口饭留给自己、自己饿着肚子的样子,她生病了也不肯去看医生、说“扛扛就过去了”的样子,一时间在脑海里交织。 她再不好,也是你亲妈。 她和王雪琴成长的环境不一样,她们不是一类人。 可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那王雪琴呢? 她是你什么人? 她害过你、骂过你、把你赶出家门,你倒记得她的好? 呵呵。 依萍心里难受极了。 傅文佩爱她吗? 爱! 傅文佩护着她吗? 护…… 可是,可是! 她嫉妒,疯狂地嫉妒如萍梦萍,嫉妒她们能有个为了她们去争去抢,豁得出去的妈。 嫉妒她们只要躲在王雪琴羽翼下,就什么都有。 她陆依萍没有! 她只能去争只能去抢。 在陆家,她斗不过王雪琴,在外面她斗不过那些欺负她的人。 她只有个大男子主义听小老婆吹枕边风的爸,还有个以夫为天又热心善良软弱的妈。 但她会认命吗? 不会。 她陆依萍不会轻易被打倒。 她身后空无一人,所以她只能靠自己,她要变强,她要自己去挣,自己去抢! 她要为傅文佩和自己在这个世道争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鱼汤冷了,依萍抬起碗一饮而尽,再尝不出味道。 第15章 好日子 第二天,王雪琴又来了。 她拎着一个皮箱,站在院门口,难得有些局促。 “我买了法租界的房子。”她开门见山,“环境好,安静,没人说闲话。你和傅文佩搬过去住。” 依萍正在洗衣服,手一顿:“什么?” “雪琴,你买了房子?”傅文佩惊讶道。 “你别管。”王雪琴不耐烦对傅文佩道,随后又转头换上温和的语气对依萍道,“是法租界的房子,霞飞路,三层小洋楼。”王雪琴把皮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钞票,“这是房契和钥匙。写的你的名字,你看看,等你们搬过去,就能离那些长舌妇远远的,省得听闲话。” 依萍看着那箱钞票还有盖着政府官印的房契,又抬头看着王雪琴。 王雪琴是怕傅文佩爱惜名声,怕傅文佩因为别人的闲话不让她去唱歌。 所以王雪琴要买房子,让她们搬到一个没人指指点点的地界。 这样,傅文佩就没有理由拦她了。 依萍的鼻子一酸。 她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我们不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想搬。” 王雪琴急了:“为什么?那房子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家具都是新打的——”她没说的是为了把房契盖上官印,她私下花了多少力气和手段。 “我说不搬就不搬。”依萍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声音高了不少,“我陆依萍不偷不抢,凭什么要躲着别人?她们爱说就说,我不在乎。” 王雪琴愣住了。 她看着依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倔强,有骄傲,还有一种让她心疼的东西。 那是不肯低头的骨气。 是即便被全世界瞧不起,也绝不认输的硬气。 王雪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好。”她把皮箱合上,“不搬就不搬。你说得对,咱不偷不抢,凭什么躲着她们?” 依萍别过脸,不看她。 “你走吧。”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还要洗衣服。” 王雪琴站起来,拎着皮箱往外走。 下午,王雪琴又回来了,这回她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 她把皮箱放到依萍房间的书桌上。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依萍。” “……什么?” “你说得对。”王雪琴的声音轻轻的,“你不偷不抢,你是好样的,这里的房子我也买下来了,也是写你的名字,往后啊,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依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湿淋淋的衣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恨王雪琴。 可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王雪琴几句话就让她的心开始动摇。 恨自己在心里拿王雪琴和傅文佩比较,恨自己竟然觉得王雪琴比傅文佩更懂她。 她心思真阴暗…… 她想起傅文佩佝偻着背洗衣服的样子,想起她省吃俭用把好的都留给自己的样子。 那是她妈。 那是跟她吃了十几年苦的妈。 她不能对不起她。 王雪琴曾经那样欺负她们。 她怎么能原谅。 可她又想起王雪琴护在她身前的样子。 那么疯,那么凶,那么…… 梦萍如萍尔豪他们,他们的一切都是她放下脸面争来的。 算了,不想了。 依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依萍……”傅文佩拿了外衫披在依萍身上。 “妈,我恨她……” “依萍,或许,或许她改好了呢!”傅文佩也跟着落泪,“她针对我们,是因为你爸爸……” “妈,你别说了,别说了,我怎么能原谅她……” 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几天后,陆尔豪跪在了李副官面前。 那天,王雪琴特意把尔豪带到了李副官家。 她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只在医院照顾可云,还远远不够。 尔豪一进门,看见坐在角落里抱着布娃娃的可云,眼眶就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李叔,对不起。” 李副官愣住了。 尔豪低着头,声音哽咽:“可云的事,是我的错。当年我太胆小,太混蛋,我不敢认,害可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我求您原谅我。我要娶可云,照顾她一辈子。我已经跟我爸和我妈说过了,他们都同意了。” 李副官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娶可云。”尔豪一字一顿,“你的司令大人同意了,我妈也同意了。” 李副官转头看向王雪琴。 王雪琴站在门口,难得没有趾高气扬,只是点了点头:“李副官,尔豪造的孽,该他还。可云是个好姑娘,不能让她疯一辈子。我已经找好了大夫,先给可云治病。等她好了,咱们两家就把婚事办了。” 李副官的眼眶红了。 他恨了王雪琴这么多年,恨她纵容尔豪,恨她把依萍小姐母女赶出去,恨她做的每一件恶事。 可此刻,他突然很无力,又有些恨不起来了。 他“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老泪纵横:“谢谢司令大人成全,九夫人,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起来起来。”王雪琴错开身子,别过脸,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别动不动就跪,你的司令还没死呢。” 李副官跪着感谢陆振华让她腹诽,明明是她王雪琴累死累活在奔波。 可她的声音,明显软了。 李副官刚刚称呼她九夫人。 李副官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看着尔豪还跪在地上,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尔豪少爷,起来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尔豪哭着摇头:“李叔,我不是少爷,我是您女婿。” 李副官再也绷不住,抱着尔豪痛哭起来。 “可云等到了,我可怜的可云啊......”玉真在屋里抱着傻笑的可云喜极而泣。 王雪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转身走出院子,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刺眼。 她抬手挡住眼睛,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尔豪的事,总算是有了个交代。 可云有了着落,李副官对她的敌意也消了大半。 接下来,就只剩下依萍了。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巷口。 身后,李副官一家的哭声和尔豪的道歉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 晚上,王雪琴回到家,早早地上了床。 她躺在黑暗中,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没想到,她说尔豪要娶可云,陆振华居然同意了,还说过几天去看看可云,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也好,省得她再费口舌。 可云那孩子,命苦。但愿尔豪这次是真的悔过了,能好好待她。 至于方瑜…… 王雪琴翻了个身。 方瑜是个好姑娘,不能让尔豪祸害人家。 现在尔豪要娶可云了,方瑜自然也就不会跟他在一起了。 这倒省了她一件事。 想到这里,王雪琴稍微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依萍。 依萍今天拒绝她买的房子,不是因为恨她,而是因为——不偷不抢,凭什么躲着别人? 王雪琴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这倔丫头,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真是倔得要命。 可她王雪琴也正是这份倔,这份不服输,让她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得像一棵野草,怎么也压不垮。 王雪琴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至少,今天是个好日子。 窗外,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照在她疲惫的脸上。 卧室门口是陆振华的咆哮声。 “王雪琴,你天天锁门防着谁?”以前争风吃醋,不来她屋子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现在还锁门,让他连门都进不去。 第16章 误会 清晨的陆家餐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长桌上。 今日吃的是西餐。 王雪琴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 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响亮。 几个儿女一个也不敢吭气,倒反天罡,她妈直接坐在了主位。 陆振华坐在她右手边,居然没有发火。 换作以前,谁敢坐他的位置,他早就掀桌子了。 可今天,他只是端起咖啡杯,默默地喝了一口,嫌弃地瘪了瘪嘴,这咖啡到底不如茶,他喝不惯。 陆振华目光时不时落在王雪琴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绛红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陆振华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 那时候王雪琴刚嫁进陆家,才十八岁,一身骑马装,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也是这副样子——天不怕地不怕,敢跟他顶嘴,敢抢他的椅子坐,笑着骂他“老东西”。 那时候他觉得新鲜,觉得有趣,觉得这个小辣椒合他的胃口。 后来,她在陆家待久了,学会了讨好,学会了算计,学会了看人脸色。 他反而觉得不如当初有意思了。 现在,她又变回了最开始他喜欢的那个样子。 陆振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看什么看?”王雪琴察觉到他目光,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见过女人吃饭?” 陆振华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王雪琴,你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规矩?”王雪琴叉起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的规矩不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吗?我现在比你横,所以家里我说了算。” 陆振华看着王雪琴一副她天下第一的样子,居然没反驳。 他只是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喝他不喜欢的咖啡。 旁边的如萍和尔豪面面相觑——爸今天是吃错药了? 王雪琴吃了几口,忽然觉得没胃口了。 因为她看见陆振华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做的青色长衫,头发也梳得油光锃亮,领口还别了一支钢笔,活像一只正在开屏的老孔雀。 “哟,当家的,你这身打扮,是要去相亲?”王雪琴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陆振华皱眉:“胡说什么?今天有个商会应酬。” “应酬?”王雪琴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穿成这样去应酬?我看你是想去招蜂引蝶吧。” “王雪琴!”陆振华脸上挂不住了,“你说话给老子注意点!” 王雪琴却已经推开椅子站起来,拎起手包就往外走。 “不吃了,看见你这副招蜂引蝶的样子就倒胃口。” “你——!” 陆振华的话还没说完,王雪琴已经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出了餐厅。 裙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 陆振华坐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可最终只是端起咖啡杯,狠狠地灌了一口。 如萍小心翼翼地问:“爸,妈她……您不生气?” 陆振华没回答。 他只是在想——这女人,说他招蜂引蝶,是不是吃醋了。 王雪琴出了门,气还没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陆振华穿得好不好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爱他。 上辈子不爱,这辈子更不爱。 可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去想了,叫了辆车,直奔依萍家。 院子里,依萍正在教孩子们唱新学的歌。阳光洒在她身上,笑容灿烂。 王雪琴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依萍发现她。 “你,你来干什么?”依萍的语气依旧冷淡,但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王雪琴手里的食盒上。 “给你送吃的。”王雪琴把杏仁豆腐放在石桌上,“刚做的,还热乎。” 这时,梦萍突然从转角冲出来。 “妈!你果然在这儿!” 她故意撞向石桌,杏仁豆腐应声落地,白色的豆腐混着碎瓷片散了一地。 梦萍仰着头,看向依萍,满脸挑衅:“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家那么小,多进来个人就碰到了。”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抬头看向梦萍,眼神冷得像冰。 “说完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刺,“说完了就滚。别弄脏了我家的地。” 梦萍一愣,没想到依萍会这么直接地怼回来。 “你——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滚。”依萍抱起双臂,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怎么,耳朵也不好使?” “你不过是个在舞厅卖唱的野种,也配让我滚?”梦萍气得脸都红了,“我妈可怜你才给你送东西,你还真把自己当陆家小姐了?” 依萍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她没有发火,反而笑了。 那笑容比冬天的风还冷。 “陆家小姐?”她一字一顿,“我可不稀罕。你们陆家的门,我五年前就不想进了。倒是你——追着一个被你妈赶出去的人跑到人家家里来闹,你不觉得丢人吗?” “你——!” “我什么我?”依萍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梦萍后退了半步,“你要是嫌陆家饭不好吃,想出来讨饭,就直说。我这儿虽然穷,施舍你一碗还是给得起的。” 梦萍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眶都红了。 王雪琴站在一旁,看着依萍这副带刺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无奈。 她上前一步,对梦萍呵斥道:“梦萍,道歉!” “我不!”梦萍梗着脖子,“她骂我——” “你先撞翻人家的东西,先骂人家野种,还不许人家还口?”王雪琴的声音冷了下来,“道歉。” “妈!你到底是谁的妈?”梦萍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骂我、打我,我恨你!” 梦萍说完,她转身跑开,边跑边哭。 完全不给王雪琴扇她的机会。 院子里安静下来。 依萍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蹲下身要收拾。 “我来。”王雪琴也蹲下来。 “不用。”依萍头也不抬,“你走吧,把你们陆家的东西都带走,我这小庙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王雪琴的手顿了顿:“梦萍她还小,不懂事——” “她小?”依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讽刺,“她只比我小两岁。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被你赶出陆家,在外面挣钱养活自己和我妈了。” 王雪琴哑口无言。 依萍把碎瓷片拢到一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雪姨,你要是真想对我好,就别再让你那些儿女来我面前晃。”她看着王雪琴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需要他们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施舍。我带着我妈也能过得很好。” 说完,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王雪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泛红。 窗户里依萍找到那个皮包,顿了顿。 王雪琴见状,赶紧转身离开了。 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接下来的几天,王雪琴都没有再去打扰依萍。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她知道依萍的脾气——越是逼她,她越是不低头。 她需要时间。 依萍也需要时间。 第17章花开 早上,王雪琴坐在梳妆台前,眼下一片乌青。 昨晚又梦见依萍前世跳江的场景,惊醒时冷汗浸透了真丝睡裙。 “太太,早餐好了。” “好,我马上来。” 她起身时,裙摆扫过床头柜,露出压在底下的依萍课表复印件,那是她偷偷从依萍的信箱里拿的,上面用铅笔圈出了几个补习班。 饭厅里,梦萍把银勺摔在碗沿:“每天不是杏仁豆腐就是莲子羹,当我是猪吗?” 她斜睨着王雪琴系上外套,“又要去贫民窟献爱心?” “你再作妖,老娘就把你零花钱断了。” 梦萍闻言,面上不服,但还是闭了嘴。 王雪琴扣珍珠纽扣的手顿了顿,终究只是说:“管家,给梦萍小姐换份西式早餐。” 她不想再动手,上次耳光留下的红印虽消,母女间的裂痕却像墙上的裂缝,每多说一句就扩大一分。 依萍家的院门虚掩着。 依萍不想见她,王雪琴知道,便停留在了门边。 “这个月的生活费。” 王雪琴把信封放在灶台上,里面除了钱还夹着张音乐学院的招生简章。 “隔壁张婶说你嗓子好,该去正经地方唱。” 依萍正在搅粥,手顿了一下,粥水溅在手腕上。 她盯着招生简章上“声乐系”三个字,想起王雪琴在大上海舞厅后台留给她的润喉糖,包装纸上还留着体温。 “我考虑过了。”依萍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冷冷的,但语气没有之前那么硬了,“钱我收下。但学校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 王雪琴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周我陪你去报名。” 无人回应。 “你听见没?” “不用你陪。”依萍别过脸,“我自己去。”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行。那你自己去。”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依萍。” “……什么?” “梦萍的事,对不起。” 依萍搅粥的手又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王雪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苦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身后,依萍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陆依萍,这是别人的妈,你在期待什么? 你忘了她曾经怎么对你和你妈了吗? 你怎么能原谅仇人呢? 晚上,王雪琴回到陆家。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下,陆振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酒。 茶几上摆着两瓶白兰地,一瓶已经空了半瓶。 “回来了?”陆振华抬起头,脸颊泛红,明显已经喝了不少。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楼换了件衣服,又下来了。 她心烦。 说不出的烦。 依萍的事、梦萍的事、尔豪的事、魏光雄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雪琴,慢点喝。”陆振华伸手按住她的杯子,“你这样喝,伤身体。” 说罢还过来作势要搂王雪琴。 王雪琴甩开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陆振华看着她,眼神有些迷离,“你可是我老婆。” 王雪琴愣了一下。 老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陌生? 她嫁给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叫过她老婆。 他叫她“雪琴”,生气了就“王雪琴”,打压她叫“九姨太”,跟别人提起他叫“那个女人”,就是没叫过老婆。 她不过是她的小妾,充其量就受宠点而已。 “你喝多了。”王雪琴别过脸,又倒了一杯。 陆振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可那股倔强劲儿,和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王雪琴。”他忽然开口。 “又怎么了?” “你今天早上穿那件红旗袍,挺好看的。” 王雪琴的手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陆振华。他的眼神不像在说假话。 “你发什么酒疯?”她皱眉。 陆振华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老茧,是多年握鞭子磨出来的。 可此刻,那只手握得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 “雪琴。”他九转十八弯地叫她的名字。 王雪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雪琴……” 见陆振华认真的老脸,王雪琴好像看见二十几年前独宠她的司令大人,莫名地她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对她好不好? 说好也不算好,说差也不算差。他给了她荣华富贵,也给了她一肚子委屈。 她王雪琴从来都争强好胜,她想把所有人赶走,独占他一个,可是,他来上海,还是带着傅文佩了。 她嫉妒,疯狂地嫉妒。 但如果不带傅文佩来,依萍也会被留在东北。 对这个男人,她心里有一丝丝的爱意,但更多的是恨。 可此刻,她不想想那些。 她心烦。 她需要一个发泄口。 上辈子的事,对依萍的愧疚,她遭的报应,她以为步步算计好了,最后竹篮打水,一个孩子过得都不好…… 她又灌了一杯酒,然后……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纱帘照进卧室。 王雪琴睁开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 看到床上还在熟睡地陆振华。 她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坐起来,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 “呕——” 她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昨晚喝了多少?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陆振华那个老东西…… 王雪琴抬起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脖子上还有几块红痕。 她的眼睛和脸一下子红了。 “陆振华!!!” 她从卫生间冲出来,看见陆振华正靠在床头抽烟,一脸餍足的表情。 “怎么了?”他慢悠悠地问。 “你还有脸问怎么了?”王雪琴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老不死的!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能折腾!你想死是不是?” 陆振华吐出一口烟,居然笑了:“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 王雪琴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陆振华一把接住,笑意更深了:“一大早就发脾气,对身体不好。” “我身体好不好关你什么事?”王雪琴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劈了,“我告诉你陆振华,再有下次,我把你阉了!我王雪琴说到做到!” 陆振华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心情畅快。 他们感情最好那几年,他才四十出头,正值壮年,王雪琴带给他无尽的快乐。 现在他六十了,头发白了半边。 可这个女人,还是跟当年一样。 “行了行了,”陆振华掐灭烟头,难得服软,“下次我注意。” “没有下次!”王雪琴瞪了他一眼,“一大早抽烟,你是嫌自己命长?”转身走进卫生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红痕,眼睛又红了。 “这个老不死的……也不怕累死在床上。”她小声骂了一句。 门外的陆振华听见她的骂声,摇了摇头,笑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第18章告状 如萍突然登了依萍家的门。 依萍本来高高兴兴地跑回来,毕竟她成功再次报考了音乐学院,虽然还不能确定自己就会被录取,但起码她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还没进门,她就听见了如萍的声音。 “佩姨,依萍真的是太过分了。一点都没有为爸爸考虑过,那天她和爸爸吵完,就一直在缠着我妈。我妈这些天为她忙上忙下,都变得不在乎我们了,偏偏她还不领情。昨晚我妈骂了爸爸一晚上……今早我看到我妈身上还有伤……” 依萍握紧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目光如炬地盯着如萍:“陆如萍,你少在我妈面前颠倒黑白!这些天是谁在无理取闹,大家心里都清楚!” 如萍一副委屈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依萍,我只是担心我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自从你出现后,我妈整个人都变了,陆家都快被她搅得鸡犬不宁了!” 傅文佩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连忙站起身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别吵了。” 依萍却根本不听劝,冷笑一声:“一家人?陆如萍我问你,你们那边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以前你妈处处针对我,现在你又跑来和我充一家人?” “你!”如萍被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依萍,你不要太过分!要不是看在我妈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 “看在雪姨的份上?”依萍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更冷了,“所以你今天是替雪姨来讨公道的?那你怎么不去问问雪姨,她为什么要对我好?她自己的女儿嫉妒,不争气,跑来找我这个外人的麻烦,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你说谁嫉妒不争气?”如萍的声音大起来。 “谁对号入座就说谁。”依萍抱起双臂,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就在两人争吵得不可开交时,王雪琴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都在吵什么?”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眼神中带着不悦。 看到王雪琴,如萍立刻像找到了靠山,扑到她怀里哭诉:“妈,依萍她,说我们不是一家人,还说我嫉妒她!” 王雪琴轻轻推开如萍,眼神严厉:“如萍,你也是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没事跑这里来闹什么?” 如萍难以置信地看着王雪琴:“妈,你居然......说我过来闹?我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够了!”王雪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不管是谁,在这里闹事都不行!依萍是你姐姐,你应该学会尊重她!” 依萍打量着王雪琴,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样子,心里对如萍颠倒黑白来指责她更是厌烦不已。 不过她看着王雪琴维护自己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赶紧别过头,冷哼一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异样。 如萍见王雪琴丝毫不给自己面子,心中的委屈和愤怒达到了顶点。 如萍又难过又委屈,“妈,我不管你了!”见王雪琴不为所动,她跺了跺脚,红着眼跑了出去。 傅文佩想要去追,却被依萍拦住:“不用追了,让她走吧。” 王雪琴看着依萍,轻声说:“依萍,别往心里去,如萍被我宠坏了,说话做事没分寸。” 依萍冷哼一声:“我才不会放在心上。不过你也别太惯着她了,她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了。” 王雪琴欣慰地笑了笑。 她知道,依萍嘴上虽然强硬,但心里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自己的关心了。 陆家,如萍红着眼哭着跑回来。 陆振华以为如萍受人欺负,便询问缘由。 如萍其实并没有添油加醋。 她只是委屈,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王雪琴突然不爱她了。 她从小被王雪琴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冷落。 她不懂王雪琴的苦衷,只知道那个曾经最疼她的人,现在眼里只有依萍。 连尔杰都比不上依萍。 陆振华听着如萍说因为昨晚的事,她才去找的依萍。 想到昨晚王雪琴骂自己,说陆家和她对不起依萍,还有那些指责他没良心见异思迁又哭又疯的浑话,陆振华登时老脸一红。 陆振华尴尬着说了几句安慰如萍的话,赶紧把如萍打发走了。 如萍回到房间,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她想起以前,王雪琴给她梳头、带她逛街买新衣裳首饰、带她去吃西餐……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吗? 可她不知道的是,王雪琴心里也不好受。 如萍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的,十几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只是每次看到如萍,王雪琴就会想起——这是傅文佩的女儿。 她花了十几年的心血、金钱、宠爱,全给了仇人的女儿。 而她的亲生女儿,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被她骂、被她打、被她赶出家门。 这种错位,让王雪琴心里拧成了一个死结。 每想起来一次她心里就被针扎一次。 第19章又给钱 王雪琴天天半夜才回家,眼见着路灯灭了,王雪琴还没回来,陆振华大发雷霆,当即决定要找王雪琴好好谈谈。 但他真正生气的,不只是如萍的事。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王雪琴对他更冷淡了。 不是以前那种吵吵闹闹的冷淡,而是一种……视若无睹。 她看他就像看一件家具,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厌烦——就是纯粹的、彻底的、不在乎。 陆振华受不了这个。 他可以忍受她骂他、打他、跟他吵,但他受不了她眼里没有他。 深夜,王雪琴刚回到陆家大宅,就被陆振华叫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陆振华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王雪琴的心上。 “王雪琴,你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陆振华突然停下脚步,怒目圆睁地看着她,“为了依萍,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不顾了?如萍被你气得不轻,你知道吗?” 王雪琴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哦。说完了?” “你——!”陆振华被她的态度激得更怒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这态度。”王雪琴淡淡地说,“你要是看不惯,可以去找你的八姨太、七姨太、六姨太。你不是有九个老婆吗?不缺我一个。” 陆振华的脸涨得通红:“王雪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到骨子里。 “陆振华,你要听实话吗?” 陆振华一愣。 “我心里有没有你,你不知道?”王雪琴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刀子,“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生了四个孩子,你什么时候问过我这句话?现在问,晚了。” “你——” “还有,”王雪琴打断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厌恶,“你一大把年纪了,能不能消停点?上次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现在又来找不痛快?” 陆振华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收拾王雪琴:“王雪琴,你——” “我什么我?”王雪琴见状往后退了两步,拿起桌上的玻璃瓶,冷笑一声,“陆振华,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跟我离婚。反正我在你眼里,从来就是个贪图钱财的女人。” 她顿了顿,想起前世那些事,心里涌上一股委屈。 “你给我把花瓶放下……” “陆振华,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对我怎么样?你在外面找小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把家丢给我管,我替你操持。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什么时候问过我累不累?” 陆振华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雪琴会说这些。 “你现在倒来问我心里有没有你?”王雪琴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心里有我的时候,你问过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振华看着王雪琴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王雪琴这么闹腾,她是不是在吃醋? 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之后,他对她态度好了些,她又开始在意了? 还是因为听说他在外面应酬时跟别的太太多说几句话,她不高兴了? 陆振华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女人嘛,不都是这样? 嘴上骂得凶,心里在乎得要命。 以往她争风吃醋,各种耍手段不让他去看傅文佩。 他咳嗽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行了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这些拿去,买几件新衣裳,别整天愁眉苦脸的。” 王雪琴看着那沓钞票,愣了一下。 “先拿五百大洋。”陆振华说,“不够再说。” 王雪琴盯着那沓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老不死的。 虽然讨人厌,但花钱从来不小气。 她伸手拿起钱,塞进手包里,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淡:“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陆振华见她收了钱,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挥了挥手:“行了,回去睡吧。” 王雪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振华。” “嗯?” “以后少在外面沾花惹草。一把年纪了,也不怕闪了腰,到时候死别人肚皮上,我可是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雪琴……”陆振华心口一噎,站在原地,气了半天。 随即想到王雪琴刚刚恶狠狠警告他的模样,笑了一下。 这女人,果然是在吃醋。 之前不和他亲近,是为了他的身体考虑。 没想到,他之前有过这么多女人,最后只有王雪琴一个陪着。 王雪琴回到房间,关上门,把手包放在梳妆台上。 她打开包,看着里面那沓钞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百大洋。 够依萍和傅文佩舒舒服服过好几个月了。 哼,傅文佩那个废物,每次都要她牺牲色相给她们换钱,还有陆振华这个老不死的,哄着她累死累活干了这么多年活,什么时候把保险箱钥匙给她保管? 她决定明天一早就把钱给依萍送去。 至于陆振华…… 王雪琴对着镜子,骂了一声:“臭不要脸的老东西。” 她想起前世,陆振华对她也不算差。 钱从来没少给过,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只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但她想要的是什么? 王雪琴自己也不知道。 算了,不想了。 她卸了妆,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乱糟糟的。 如萍的事、依萍的事。。。。。。 一件一件,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王雪琴叹了口气,把棉花塞进耳朵里,隔绝了门外陆振华的聒噪,随后翻了个身。 明天再说吧。 第20章门第与人品 几天后,王雪琴从心腹刘秘书那里得到一个消息。 何书桓最近在依萍那里碰了壁,又开始和如萍联系上了。 两个人约着喝咖啡、看电影,如萍脸上又有了笑容。 王雪琴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沉。 她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喜欢如萍了。 但如萍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的,十几年的感情,不是说不喜欢就能彻底不管的。 她不能让如萍被何书桓坑害。 那个男人,脚踏两条船,前世害了依萍,这辈子又想来害如萍? 做梦! 这天下午,王雪琴特意去了《申报》报社。 她不是来找人的,是来“碰巧遇见”的。 果然,她在报社门口“偶遇”了何书桓。 “何书桓。”王雪琴叫住他,语气不冷不热。 何书桓看见她,脸色微变:“雪姨?您怎么来了?” 王雪琴翻了个白眼,也没纠正他的称呼。 “路过。”王雪琴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听说你最近又和如萍走得近了?” 何书桓一愣,随即笑了笑:“雪姨,我和如萍一直是朋友。” “朋友?”王雪琴冷笑一声,“何先生,你前阵子不是还在追我们家依萍吗?怎么,追不上,就回头找如萍?” 何书桓的脸色沉了下来:“雪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王雪琴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何书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脚踏两条船的后果。如萍是我养大的,我虽然……算了,不说这些。总之,你给我离她们两个远点。” 何书桓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雪姨,您这是门第之见吧?莫非是觉得我配不上如萍?” “门第之见?”王雪琴嗤笑一声,“你何家的门第,配我们陆家绰绰有余。但我说的是人品。你何书桓的人品差,配不上我两个女儿。”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留下何书桓一个人站在报社门口,脸色铁青。 王雪琴之前两次打电话来报社骂他,之前夜里还恐吓过他,现在又来警告他。 他不明白,之前王雪琴不是一直支持他跟如萍在一起的吗? 王雪琴没走几步,突然被一个人拦住了。 “这位太太,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她面前,表情严肃,手里还拿着一沓稿纸。 王雪琴皱眉:“你是谁?” “我叫杜飞,是《申报》的记者。”年轻人挺了挺胸膛,“何书桓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朋友。您刚才那样说他,我觉得不公平。” 王雪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杜飞。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 前世,这个年轻人一开始追如萍追得死去活来,可惜如萍眼里只有何书桓。 “你觉得不公平?”王雪琴挑眉,“你了解何书桓吗?你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么吗?” “我了解他。”杜飞认真地说,“书桓是个好人,他只是……有时候不太会处理感情问题。但您不能因为门第之见,就否定他整个人。” 王雪琴被气笑了:“门第之见?我说的是人品问题,你跟我东拉西扯说门第之见?” “可您刚才说‘你何家的门第配我们陆家绰绰有余’,然后又说他配不上您女儿——”杜飞据理力争,“这不就是门第之见吗?” 王雪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冲动,耿直,认死理。 脑子有病。 想起上辈子,好像最后如萍嫁给了他。 不过比起何书桓那个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脚踏两条船的东西,这个杜飞虽说家世差了些,但人还不错。 “你叫杜飞是吧?”王雪琴的语气软了几分。 “是。” “你喜欢如萍?” 杜飞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不是——我只是——” “行了,别解释了。”王雪琴打断他,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有了数,“你要是真喜欢如萍,就好好努力。别光在这儿替何书桓说话,有那功夫,不如多想想怎么让如萍看见你的好。” 杜飞愣住了:“太太,您——您不反对?” 之前还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反对什么?”王雪琴白了他一眼,“你比那个何书桓强多了。你虽然穷点,至少你不装。”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留下杜飞一个人站在街上,脸更红了。 突然觉得王雪琴慈眉善目起来。 王雪琴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杜飞还站在原地,挠着头,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这个傻小子,要是真能追到如萍,倒也不错。 至少比何书桓强。 晚上,王雪琴回到陆家。 她刚进门,就看见如萍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妈。”如萍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涩,“你今天去报社了?” 王雪琴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去办点事。” “你找书桓了?”如萍的声音带着颤抖,“你跟他说了什么?他刚才打电话来,说……说你觉得他人品不好,让他离我远点。” 王雪琴看着如萍,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说——那个男人不值得你爱。 她想说——他前阵子还在追依萍,你知道吗? 她想说——妈是为了你好。 可她看着如萍红红的眼眶,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萍,”王雪琴叹了口气,“妈是为你好。” “为我好?”如萍的眼泪掉了下来,“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喜欢书桓了,你总说他是好女婿的人选。为什么现在变了?” 王雪琴沉默了。 “是不是因为他之前追求过依萍。” “不......” “书桓说了,只是因为工作任务去采访依萍........” 王雪琴看着如萍,这副脑子有病的样子,像极了傅文佩那个死心眼。 果然什么人生什么玩意儿。 “妈,你说话呀!” “那个油嘴滑舌的臭小子,只要我王雪琴还在一天,何书桓就别想靠近陆家任何一个女儿。” “妈,你对书桓有偏见......” 王雪琴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 她能说什么? 说她重生了?说她知道何书桓是个渣男?说她前世亲眼看见依萍为了他跳江? 她不能说。 “算了。”王雪琴别过脸,“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管不了你了。” 她转身上楼,背影落寞。 如萍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哭得更厉害了。 她不明白。 她什么都不明白。 她妈为什么变了,以前她什么都会帮她们争帮她们抢,现在为什么会这样? 是不是她觉得依萍才配得到何书桓? 如果她妈非要逼她呢? 她从来都不想大家为难,她从来没有忤逆过王雪琴。 她不想大家为难,可是她真的好喜欢何书桓,她该怎么办? 如果,如果何书桓说真的喜欢依萍,要跟依萍在一起,她陆如萍也不是横刀夺爱的人,她不会去跟依萍抢的。 可是,想到何书桓深情的眸子,约会时对她说的话,这些都不是假的。 如萍心里更难过了,她喜欢何书桓,喜欢何书桓的英俊帅气,喜欢何书桓的温柔深情,喜欢何书桓曾给过的暧昧与偏爱。 这些,全都让她深陷在这份完美的爱情幻想里。 她该怎么办…… 第21章茶楼 接下来的日子,王雪琴往外跑得更勤了。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连早饭都不在家里吃。陆振华问她去哪儿,她只说“有事”,连个正眼都不给。 她确实有事。 去帮依萍找考前的补习老师,去找魏光雄犯罪的证据,去盯着何书桓跟尔豪两个小王八蛋。 魏光雄那边,她一直在暗中盯着。那个男人前世害她坐牢、害她惨死,这辈子她绝不能让他再翻出什么浪花来。 王雪琴隔三差五就去法租界一家茶楼,那里是她和刘秘书接头的固定地点。 茶楼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男人们围坐在一起谈生意、聊八卦,烟雾缭绕,嘈杂喧闹。 她一个穿旗袍、戴珍珠的太太,混在男人堆里,格外扎眼。 “太太,魏光雄下周三有一批货从吴淞口走。”心腹压低声音,把一张纸条推过来,“这是船号和时间。” 王雪琴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塞进手包夹层里。 “继续盯着。还有,他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都给我查清楚。” “是。” 王雪琴起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引得周围几个男人侧目而视。 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然而,她不在乎,有人在乎。 陆振华的助理兼心腹老赵,是陆家的大掌柜,这天正好也在这家茶楼办事。 他一眼就认出了王雪琴——陆太太,坐在一群男人中间,神色严肃地跟人说话,手里还递着什么。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悄悄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王雪琴还没回来,老赵就站在了陆振华的书房里。 “司令,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陆振华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说。” “今天下午,我在法租界的茶楼看见了太太。” 陆振华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她去茶楼做什么?” 老赵咽了咽口水:“太太……跟一个男人在角落里说话,还递了什么东西。周围坐的都是些生意人,乌烟瘴气的。太太她……” “她什么?” “她好像常去那儿。茶楼的伙计说,太太最近隔三差五就去,每次都是跟不同的人见面。” 陆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常去?” “是。” 陆振华把报纸拍在桌上,猛地站起来。 “这个王雪琴,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天天往外跑,说是“有事”。什么事?去茶楼跟男人厮混? 他想起王雪琴最近对他的态度——冷淡、嫌弃、动不动就骂他“老不死的”。 原来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勾当? 不对。 陆振华停下脚步,皱着眉。 王雪琴这个人,他纵容她,也了解她。 她贪钱、势利、刻薄,但不至于在外面乱来,还这么明目张胆。 再说,她要钱他给,要东西他买,她犯不着。 那她去茶楼做什么? 老赵还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司令,要不要我再去查查?” “不用。”陆振华摆了摆手,“这件事我来处理。” 他想了想,下了决心。 “从明天起,不许太太出门。” “可……”想到王雪琴最近几个月的反常,老赵欲言又止。 “就照我说的,让她在家好好待着。” 老赵觉得还是该劝一下,“老爷,这……”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陆振华声音提高了几分,想到王雪琴之前说家里她说了算的事。 陆振华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双眼有了怒气。 “是,我这就去安排。”老赵退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雪琴照例打扮整齐,拎着手包要出门。 刚到门口,两个家丁拦住了她。 “太太,司令吩咐了,您今天不能出门。” 王雪琴脸色一沉:“让开。” “太太,您别为难我们……” 王雪琴推开他们就要往外走,这时陆振华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谁都不许让她出去!” 王雪琴回头,看见陆振华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上,脸色铁青。 “陆振华,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陆振华走下楼,盯着她,“你天天往外跑,去茶楼跟男人鬼混,你以为我不知道?” 王雪琴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派人跟踪我?” “用得着跟踪?老赵在茶楼亲眼看见的!”陆振华越说越气,“王雪琴,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说!” 王雪琴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去茶楼喝茶,犯法了?” “喝茶?跟一群男人喝茶?”陆振华冷笑,“你当我三岁小孩?” “你爱信不信。”王雪琴别过脸,“让开,我有事。” “不准去!”陆振华一声怒喝,“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你敢关我?” “你看我敢不敢!”陆振华转身对家丁说,“把太太送回房间,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还有,把她的鞋都收走!” “陆振华,你——!” 两个仆人一左一右架住王雪琴,把她往楼上拖。 王雪琴挣扎了几下,没挣开,气得脸都白了。 “陆振华,你这个老东西!你凭什么关我?你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也不让我出门,你放开我!” 陆振华想拿鞭子抽她,但想到那天晚上王雪琴喝醉了说,用鞭子抽家里人,是不把人当人的坏毛病,她害怕…… 他忍了下来,但陆振华还是不理她,背着手站在客厅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王雪琴被推进卧室,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老不死的! 她用力踹了一脚门,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陆振华!你给我等着!” 门外没有回应。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二楼,不算太高,但穿着旗袍跳下去,非摔断腿不可。 不行。 她回到床边气愤地坐下,抬眼看到陆振华正出门要上车,她抓起茶壶朝着陆振华方向砸去,噼里啪啦声,陆振华听到回头。 “晚上回来再收拾你!” “哼!”王雪琴把窗子啪地关上。 脑子里飞速转着。 魏光雄的事还没办完,下周那批货就要走了,她必须在那之前把证据递出去。 但眼下依萍考试的事情更重要…… 可别出什么幺蛾子。 可现在她被陆振华关在这里,出不去。 怎么办? 王雪琴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她找出一张纸,匆匆写了几行字: “依萍,我被关在家里,暂时不能去看你了。你别担心,好好准备考试。钱在枕头底下,让傅文佩去拿。” 她把信折好,塞给贴身丫鬟小翠。 “想办法送出去,送到李副官家,交给依萍。” 小翠点点头,把信藏在袖子里,趁送饭的机会溜了出去。 王雪琴叫人,谁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气死她了。 第22章被关 王雪琴被关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依萍家。 依萍收到信时,正在院子里练歌。 她展开信纸,看见上面熟悉的字迹,眉头皱了起来。 “被关了?” 傅文佩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雪琴她……怎么被关了?” “可能因为如萍之前说的事,跟爸爸吵架。”依萍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脸色复杂。 她想起王雪琴这段时间为她做的一切——送钱、送吃的、在舞厅护着她、帮她报名音乐学院…… 现在王雪琴被关起来,她猜跟她有关系。 依萍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 “妈,我去一趟陆家那边。” 傅文佩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别惹你爸爸生气。” “我不惹他,我就去看看。”依萍说着,已经往外走了。 陆家大宅门口,依萍被拦住了。 “依萍小姐,司令吩咐了,谁都不准进去。” “我找雪姨。”依萍冷着脸,“你让我进去,我就看一眼。” 门卫摇头:“不行,司令的命令,我们不能违抗。” 依萍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她正想转身离开,忽然看见梦萍从里面走出来。 梦萍看见依萍,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哟,这不是依萍吗?怎么,来看我妈?” 依萍压下心里的火气,要不是依萍,她妈怎么会被关,她爸爸说谁敢放她妈出来就打断谁的腿。 依萍见状,尽量平静地说:“梦萍,我想去看看雪姨。你能不能让我进去?” “让你进去?”梦萍抱着双臂,上下打量她,“你是我妈什么人?她为了你被关起来,你倒好,跑来假惺惺?想嘲讽她?” 依萍的手指攥紧了。 “梦萍,雪姨她……她是为我才被关的。我心里过意不去。你就让我看她一眼,行不行?” 梦萍看着依萍,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当然恨依萍。 恨她抢走了母亲的 关心,恨她让家里鸡犬不宁。 可看着依萍站在门口,攥着拳头,眼眶微红的样子,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以前那个对她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姐姐,竟然为了见她妈低声下气。 她妈以前对依萍母女做的事她知道,现在依萍还关心起她妈了…… 她不理解。 想到最近她妈的反常,还有她妈从被关到现在骂天骂地…… 她真的快烦死了。 以她妈最近的反常,说不定见了依萍可能就不那么疯了。 “等着。”梦萍丢下两个字,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翠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依萍小姐,梦萍小姐让我带您进去。但只能待一会儿,不能让司令知道。” 依萍点点头,跟着小翠从侧门进了陆家。 王雪琴正坐在窗前发呆,听见门锁响动,以为是送饭的,头都没回。 “我说了不吃,拿走。” “雪姨。” 王雪琴猛地转过身,看见依萍站在门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依萍?你怎么来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依萍:“你怎么进来的?没被人看见?你爸爸知道了又要发火——” “是梦萍偷了钥匙,让人带我进来的。”依萍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涩,“你……你还好吗?” 王雪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有什么不好的?不就是被关几天嘛,又不是没被关过。” 她拉着依萍的手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才几天就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傅文佩她是不是克扣你口粮了……” 王雪琴想到傅文佩节省性子又要发火。 这个抠搜的傅文佩,活该不配过好日子,亏她拿过去这么多钱。 依萍闻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随后赶紧抽回手,别过脸:“我妈没有克扣伙食,你别管我。你自己都被关起来了,还操心我。” “我这不是没事嘛。”王雪琴的语气轻描淡写,“你爸那个人,就是老王八羔子,脾气大,过几天就消气了。倒是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要是没有把握,那我去求祈老师,我私下把海格路的那套房子送给他。他拿了……” “不用,我,我还是有把握的……” “那就好,不过你也别担心,没考上我还有别的办法,你就等着上学就行了……” 依萍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被关在房间里的女人,自己都出不去,还在操心她的考试。 “雪姨。”依萍的声音有些发哑。 “嗯?” “你……你以后别跟我爸吵了。为了我,不值得。” 王雪琴看着依萍,眼眶一下子红了。 “值得。”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依萍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雪姨,我该走了。”依萍站起来,“待久了被人发现,又要连累你。” 王雪琴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塞进依萍手里。 “拿着。” 依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 “雪姨,我不要——” “拿着!”王雪琴的语气不容拒绝,“你马上要考试了,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别省钱,听见没有?” “以前……” “以前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恨傅文佩,所以连你也……总之,你记住,我以后不会那样对你了。” 依萍攥着信封,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推回去。 “我走了。你别跟爸爸吵架。” “嗯。我知道,你要保重自己……” 依萍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雪姨。” “嗯?” “你也要……保重。” 说完,她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王雪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擦掉眼泪,笑了。 依萍叫她“雪姨”的时候,声音没有以前那么冷了。 这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她还要出去。 魏光雄的事还没完,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得想办法。 当天晚上,王雪琴让小翠找来纸笔,又写了一封信。 这次不是写给依萍的,是写给心腹的。 “下周那批货的事,你按原计划办。我暂时出不去,证据我让小翠拿给你,你交给法租界巡捕房的陈探长。记住,别暴露自己。” 她把信折好,还有证据拿给小翠:“想办法把东西送出去。” 小翠点点头,把信藏好,又拿了东西,趁着夜色出去了。 王雪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魏光雄,你等着。 这辈子,老娘一定让你翻不了身。 第23章梦萍被打 第二天一早,陆家大宅就炸了锅。 陆振华刚吃完早饭,管家老刘就匆匆跑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陆振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是梦萍偷的钥匙?” 老刘低着头,不敢吭声。 陆振华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叮当响:“老张,把那个不争气的东西给我叫来!” 梦萍被叫到正厅时,还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才下楼,看见陆振华铁青着脸,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爸……” “跪下!”陆振华一声暴喝。 梦萍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昨天干了什么?”陆振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刀子。 梦萍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我问你话呢!”陆振华抄起桌上的马鞭,“你是不是偷了钥匙,放那个逆女进来看王雪琴?” 梦萍浑身一抖,眼泪唰地掉下来:“爸,我就是……就是看我妈被关着,心里难受……” “心里难受?”陆振华冷笑,“你妈犯了错,我关她天经地义!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偷我的钥匙!你是不是当老子死了?” “我没有……”梦萍哭着摇头,“爸,我就是想让我妈见见依萍,她们……” “还敢提依萍!”陆振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王雪琴现在发疯,你也跟着发疯?你以为我不知道?依萍那个白眼狼,拿着我陆家的钱,在外面逍遥快活!你倒好,钱用不到,还上赶着巴结她!” 梦萍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振华越想越气,手里的马鞭扬起来:“我今天不教训你,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啪—— 一鞭子抽在梦萍背上,梦萍惨叫一声,趴在地上。 如萍刚好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煞白,扑上去挡在梦萍前面:“爸!您别打了!梦萍她不是故意的!” “你给我让开!”陆振华红着眼睛,“她偷钥匙放人进来,还让你妈派人出去给野男人送信,你以为我不知道?王雪琴在外面干的那些腌臜事,迟早把整个陆家拖下水!小翠呢?小翠敢帮那个贱人送信,让她给我滚过来......” 如萍愣住了:“送信?什么送信?” “你那个好妈在外面养了男人!”陆振华咬牙切齿,“被我关起来,还让人出去通风报信,真当我黑豹子是聋了还是瞎了?我今天打的就是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又是一鞭子,抽在梦萍身上。梦萍疼得浑身发抖,哭声都变了调。 如萍死死抱住梦萍,哭着喊:“爸!梦萍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那些事都是捕风捉影的,梦萍她就是心疼妈妈!您别打她了,您要打就打我吧!” 陆振华看着如萍满脸泪水的样子,马鞭举在半空中,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喘着粗气,把马鞭往地上一摔:“你们两个,给我记住。谁再敢跟王雪琴串通一气,别怪我不客气!都给我滚!” 如萍赶紧扶起梦萍,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依萍昨日见了王雪琴还是放心不下。 她在家里坐立不安了一整夜,脑子里全是王雪琴被关在房间里的可怜样子。 她说保重好像在跟她诀别一样,那个一向张扬跋扈的女人,突然被锁起来,依萍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趁傅文佩出门买菜,依萍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又从侧门悄悄摸进了陆家。 她本想去找小翠,让她帮忙开门看一眼就走,可是老张说小翠病了,吃了药,躺在床上动不了。 依萍便自己朝着宅子走去,刚绕过花园的假山,想从侧门上楼,就听见身后一声暴喝—— “站住!” 依萍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陆振华站在回廊上,手里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脸色铁青。 “好啊。”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依萍心口上,“昨天偷偷摸摸来,今天又来了。你真当我死了?” 依萍攥紧拳头,强迫自己站稳:“我来看看雪姨。” “看雪姨?”陆振华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她,“她是你什么人?她以前怎么对你妈的,你都忘了?还是说——” 他眯起眼睛,语气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她不过给了你几个钱,你就摇尾巴了?陆依萍,你的骨气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贱了?” 依萍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 “没有?”陆振华打断她,声音越来越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在舞厅唱歌,整日抛头露面,自甘下贱!你不是能赚钱吗?怎么还要我陆家的钱?”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依萍心里。 “王雪琴给你送钱,你以为她安什么好心?她是在羞辱你!羞辱你那个没用的妈!”陆振华越说越来劲,“你拿着我的钱,又跑去当舞女,你还要不要脸?” 依萍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些钱……”她的声音在发颤,“我会还你的。” “还我?”陆振华嗤笑一声,“你拿什么还?就凭你在舞厅唱几首酸曲儿?你一个月挣的那点钱,连你身上这件衣裳都买不起!” 依萍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转身就跑,冲出陆家大宅,一路跑回家。 第24章还回来 傅文佩还没回来。 依萍冲进房间,翻箱倒柜地找——王雪琴给她的钱,一分没动,全在信封里。 王雪琴买给她的那些衣裳、首饰,她一件没舍得穿、没舍得戴,全都好好收着。 她又找出自己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钱。 不够。远远不够。 她想了想,王雪琴被关,或许就是因为拿了陆振华的钱,然后偷偷给她,王雪琴不说出钱去哪里了,所以才被关起来。 她翻出王雪琴之前硬塞给她的那处房产的房契——霞飞路那栋洋楼的,还有现在房子的房契。 王雪琴跟傅文佩说这是她用私房钱买的,一共七万六千多块大洋,写的都是她的名字。 王雪琴说,万一哪天她跟陆家翻了脸,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不要那些东西,王雪琴非要塞过来,现在,她终于可以还回去了。 依萍把这些东西全部拢在一起,装进一个布包里。 然后她去了舞厅,找秦五爷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 秦五爷看着她的脸色,皱了皱眉:“依萍,出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依萍的声音很平,“秦五爷,我想预支三个月薪水。我有急用,可以吗?” 秦五爷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让财务把钱支给了她。 依萍拿着钱,加上自己所有的积蓄,又去当铺把王雪琴送的那些首饰当了。 傍晚时分,依萍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再次站到了陆家大宅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偷偷摸摸,而是从正门走了进去。 陆振华正在正厅喝茶,看见她进来,眉头一拧:“你还来?” 依萍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一沓一沓的钞票,存折,房契,地契,还有一些散碎银子和当票,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爸爸,这是雪姨给过我的所有钱、衣裳、首饰、霞飞路的房契,还有我预支的工资和我所有的积蓄。”依萍的声音很稳,眼睛直直地看着陆振华,“你算算,够不够还你?” 陆振华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眼睛越睁越大。 霞飞路的房契——那栋在租界的洋楼,他记得,王雪琴最近刚买的,说是用她自己的私房钱。他当时没在意,觉得一个女人买栋房子不算什么。 可这栋房子,王雪琴竟然给了依萍? 还有依萍她们住的那个小房子,还有这些钱、首饰——陆振华越看越气,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黑。 “这些……”他的声音在发抖,是气的,“都是王雪琴给你的?” 依萍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默认。 “好啊,好啊!”陆振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王雪琴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抓起那张房契,手都在抖:“七万六千多块大洋!她拿老子的钱买的房子,转头就送给你了?她算什么东西?敢随意把老子的东西送人?” “那是雪姨自己的私房钱。”依萍冷冷地说。 “私房钱?”陆振华嗤笑一声,“她的私房钱哪来的?还不是从陆家抠出去的!她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攒下的私房钱那也是老子的!” 又抓起那一沓钞票:“这么多钱!她背着老子攒了多少?全倒贴给你了?!” 陆振华越说越气,一脚踹翻了椅子,在正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怒兽。 “她敢忤逆我,这是背叛!她这是背叛我!”陆振华的声音震得整个厅堂嗡嗡响,“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养了她这么多年,她倒好,胳膊肘往外拐,把老子的家底全搬出去给外人!” “我,爸爸,我不是外人。”依萍冷冷地说,“我也是你女儿。” “女儿?”陆振华转过身,死死盯着她,眼睛里满是厌恶和怒火,“你算什么女儿?你忤逆不孝,跑去大上海那种地方当歌女,抛头露面,丢尽了我陆家的脸!你还有脸说是我女儿?” 依萍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给了你命,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倒好——”陆振华越说越气,“非要去当舞女,你还要不要脸?老子养不起你?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又倔又犟,还一次次顶撞老子,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爸吗?” “我没有拿你的钱。”依萍的声音在发抖,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雪姨给我的,我全还给你了。我在大上海唱歌,不偷不抢,不做犯法的事,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都是干净的。我不欠你什么。” “不欠我?”陆振华冷笑,“你的命是我给的!你身体里流的是我陆振华的血!你说不欠就不欠?” 依萍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陆振华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越看越气。 “你看看你,跟王雪琴学得一个德性!又倔又犟,不服管教!我陆振华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依萍!” 王雪琴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眼睛通红,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显然是刚刚得到消息,挣脱了看守跑出来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些钱和房契,脸色骤变。 “谁把你放出来的?”陆振华咆哮。 王雪琴充耳不闻。 “依萍,你这是干什么?!”王雪琴一把抓住依萍的胳膊,“谁让你还的?谁让你把这些拿出来的?!” 随后王雪琴瘸着腿走到陆振华不远处,怒道:“老不死的,这是我给依萍的东西,你凭什么要回来。” 第25章离婚 依萍被她抓得生疼,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振华已经冲了过来。 “王雪琴!你还有脸问?你给她的?”陆振华指着桌上那些东西,声音都在发颤,“你说!这些是不是你偷偷昧下拿去给她的?霞飞路的房子,还有老子的钱,前朝太后的佛珠,你全给了她?!” 王雪琴松开依萍,转过身面对陆振华,下巴抬得高高的。 “是,我给的。怎么了?这些是你送给我的,那就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给依萍。” “怎么了?”陆振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问我怎么了?那些东西是陆家的!是老子的!你凭什么擅自做主送给别人?” “依萍不是别人!”王雪琴的声音比他更大,“她是......她是你的女儿!” “女儿?”陆振华冷笑,“她是我女儿不错,但她配拿这些吗?她跑去当歌女,丢我的脸!我还没找她算账,你倒好,还给她送钱送房子?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王雪琴气得浑身发抖。 “陆振华,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依萍为什么去当歌女?还不是因为你不管她们母女!她连饭都吃不上了,你管过吗?现在你倒嫌她丢人了?” “你闭嘴!”陆振华暴喝一声,“我教训依萍,轮不到你插嘴!” 楼上的梦萍如萍听到争吵声赶紧下来,见父母在吵架,两人缩在一旁不敢吭声。 “轮不到我插嘴?”王雪琴冷笑,“我帮你打理生意、操持家务的时候,你说我是陆家的人。现在我说话,你就说轮不到我插嘴?陆振华,你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陆振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 “王雪琴,你少在这里跟我胡搅蛮缠!”他一指依萍,“你看看她,又倔又犟,顶撞老子,跑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现在还跟你搅在一起!你们俩到底在密谋什么?你是不是想联合她来对付我,然后好给你的情人腾位置?” 王雪琴心里一惊——这个老不死的难道知道她和魏光雄的事了? 不可能,不可能,上辈子是她不小心暴露了,被依萍说漏嘴才被陆振华知道的。 不过,她确实有事情瞒着陆振华,但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可她不能解释,越解释越乱。 到时候陆振华掺和进来,魏光雄没死,她迟早会暴露。 “你放屁!”王雪琴破口大骂,“陆振华,你别血口喷人!老娘有什么奸夫,别往老娘头上扣黑锅,而且我跟依萍能密谋什么?你倒是说说看!” “密谋什么?”陆振华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半夜让人出去送信,送给谁?是送给哪个野男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肯定在外面有人了,你这段时间像变了个人,所以你是想把老子的家底搬空,对不对?” 王雪琴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胡说?”陆振华指着她的鼻子,“你是不是想让她帮你打掩护?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想把老子糊弄过去?王雪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陆振华,你——”王雪琴气得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陆振华越说越来气,“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们俩谁也别想好过!”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忽然不气了。 她看着陆振华,眼神里满是厌恶。 “陆振华,我受够你了。”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害怕,“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黑豹子吗?现在已经是民国了,你的那一套早就过时了!” 陆振华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王雪琴一字一顿,“这日子老娘过不下去了,老娘要跟你离婚。” 正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萍和梦萍瞪大了眼睛看着王雪琴。 依萍也愣住了,看着王雪琴的背影。 陆振华更是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王雪琴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离婚。”王雪琴的声音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陆振华脸上,“我王雪琴,今天要跟你陆振华离婚。” “你疯了?!”陆振华暴跳如雷,“你一个姨太太,你跟我离婚?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离婚?” “姨太太怎么了?”王雪琴冷笑,“姨太太也是人!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帮你生了四个孩子,帮你打理生意、操持家务,我王雪琴对得起你!你呢?你给过我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你打过我多少次?你骂过我多少回?你之前在外面花天酒地、勾三搭四,你当我不知道?陆振华,我忍你很久了!” “你——你——”陆振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雪琴的手都在哆嗦。 “我什么我?”王雪琴一把打开他的手,“我告诉你陆振华,这婚我离定了!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王雪琴这辈子不会再伺候你了!” “你敢!”陆振华暴喝一声,“你信不信我——” “你什么?你打我?你杀我?”王雪琴冷笑,“你打啊!你杀啊!反正我也不想跟你过了!你要是觉得不服气,咱们法庭上见!我倒要看看,你娶这么多老婆,法官怎么判!判你个老东西枪毙……” 陆振华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反了!反了!” “哈哈哈哈,反了就反了!”王雪琴寸步不让,“陆振华,我告诉你,你来上海,户籍上登记的妻子可就只有我王雪琴,而且从今天起,我不怕你了!你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打骂我的黑豹子了!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去巡捕房告你!” 陆振华被气得几乎要晕过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王雪琴会跟他提离婚。 那个从来都是哄着他、顺着他的女人,现在居然要跟他离婚? “王雪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陆振华咬牙切齿,“所以才要跟我离婚?是不是那个野男人教你的?” 第26章决不妥协 “你放屁!”王雪琴破口大骂,“老娘要离婚,是因为受够你了!不是因为什么野男人!你别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为什么?”王雪琴冷笑,“因为我不想再伺候你了!因为你不配!因为你陆振华就是一个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糟老头子!这个理由够不够?” 陆振华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王雪琴,你有种。你今天要离婚是吧?我成全你!但是——”他指着桌上那些东西,“这些东西,你一分钱都别想带走!这些都是陆家的!” “你想得美!”王雪琴的声音比他还大,“这些东西是我应得的!老娘陪你睡了几十年,还帮你在上海打拼这么多年,生意场上是我在替你周旋,你以为你陆振华一个人能撑起这个家?离婚分家产,天经地义!你休想吞我一分钱!” “你——!” “我什么我?陆振华,你要是不服气,咱们就打官司!我倒要看看,法官是帮你还是帮我!” 陆振华被王雪琴气得浑身发抖,彻底失去了理智。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王雪琴,你有种。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们俩谁也别想好过!” 他的目光从王雪琴身上移开,落在了依萍脸上。 依萍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让人火大的倔强。 陆振华的火气更大了。 “你看什么看?”他指着依萍,“你还有脸站在这里?你丢尽了我陆家的脸,陆振华的女儿在舞厅里卖唱!呵呵……” 依萍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唱歌,不偷不抢不违法乱纪,我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我不觉得丢人。” “你不觉得丢人?!”陆振华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跑到那种地方抛头露面,被一群男人围着看,你还不觉得丢人?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读书是为了明事理,不是为了活在别人的嘴里。”依萍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吵架更让人来火,“别人怎么说,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我现在没用陆家一分钱,我自己挣钱养自己,养我妈。我不欠谁。” “你不欠谁?”陆振华冷笑一声,“你这条命是老子给的!你身体里流的是我陆振华的血!你说不欠就不欠?” “那您想怎样?”依萍看着他,“把我打死?还是把这条命收回去?” 陆振华被噎住了。 他盯着依萍,胸膛剧烈起伏。 这个女儿,从小就不服管,越打越倔,越骂越硬。 她不怕他。 她从来不怕他。 “你以为我不敢?”陆振华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雷。 依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他更加愤怒的东西——不服气。 这种被忤逆的感觉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气疯了,随即猛地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把手枪。 “爸!”如萍尖叫起来。 “爸爸,不要!”梦萍也吓得瘫软在地。 但陆振华的枪口直直地指向了依萍。 正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依萍站在原地,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脚没有动,眼睛也没有闭。 “陆依萍。”陆振华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自从你一次次闹腾,这个家被你搞得鸡飞狗跳,我忍你很久了。” 王雪琴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振华,跟你吵架的人是我,你有本事冲我来,你拿枪指着依萍干什么。”王雪琴想过去,却被陆振华一把推倒在地上。 陆振华拿枪指着依萍,依萍眼中全是惊惧。 她没想到,她的父亲,竟然拿枪指着她。 “你忤逆不孝,顶撞长辈,跑去大上海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当歌女,丢尽了我的脸!”陆振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出来,“我陆振华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给你的钱,你不要,非要跑去那种地方卖唱!你清高?你骨气?回头又拿王雪琴从陆家拿过去的钱。我看你就是品行低劣,两面三刀,你就是不知好歹!” “现在你还跟王雪琴这个疯婆子搅在一起,你们俩到底在密谋什么?是不是想联合起来对付我?是不是想把我的家产搬空?” 陆振华越说越气,手指扣在扳机上,青筋暴起。 “像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逆女,活着也是丢我陆家的脸!我今天就打死你,省得你继续丢人现眼!” “爸!不要!”如萍扑通跪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爸,求求您!”梦萍也跪下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依萍,依萍,你快跟爸爸道歉……” 但陆振华的眼睛里只有怒火,他死死盯着依萍,枪口纹丝不动。 依萍站在枪口前,嘴唇在发抖,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只是看着陆振华,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悲哀。 就在陆振华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 一个人影猛地扑了过来。 王雪琴像一阵风一样冲上去,一把挡在依萍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她。 “陆振华!你要打就打我!你敢动她一下试试!那些东西是我硬塞给她的,依萍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恶毒的话说自己的女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陆振华愣住了。 “我管你是你硬塞还是她要,你现在给老子滚开!”他吼道。 “不让!”王雪琴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把依萍牢牢护在身后,“你要打死她,先打死我!” “王雪琴,你疯了?你以为老子不敢吗!”陆振华的枪口对准了王雪琴,“你给我让开!” “我不让!”王雪琴的眼睛通红,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流下来,“陆振华,你今天要是敢动依萍一根手指头,老娘跟你拼命!” “你——”陆振华气得浑身发抖,“你跟这个逆女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这样护着她?” 王雪琴的嘴唇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个秘密—— 依萍是她的女儿。亲生女儿。 当年产婆抱错了,如萍才是傅文佩的女儿,依萍是她生的! 可是—— 话到嘴边,她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用力地张嘴,拼命地想发出声音,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像是被什么力量扼住了。 王雪琴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知道,这是惩罚。 这是上天给她的惩罚。 她可以重活一次,可以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可以改变一切—— 但她不能说出这个秘密。 可是,上辈子,她委曲求全了一辈子。 陆振华发脾气,她去哄; 陆振华打人,她去求; 她在那些上层人物之间周旋来周旋去,赔笑脸,说好话,只为了陆家立足上海,只为了让孩子们过得好一点。 可结果呢? 孩子们一个个恨她。 如萍恨她刻薄,梦萍恨她偏心,尔杰长大了也不亲近她。 她做牛做马一辈子,到头来没有一个孩子领她的情。 临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活得太憋屈了。 她谋划了一辈子,全都不如意。 这辈子,她不要再委曲求全了。 她不要再哄陆振华了。 她不要再周旋了。 她不要再讨好任何人了。 她只对一个人好。 依萍。 那个上辈子被她亏欠了一辈子的女儿。 那个才是她亲生的、却被她当了一辈子眼中钉的女儿。 她要还债。 她要让依萍过上好日子,她要弥补对依萍的亏欠。 谁拦着她对依萍好,她就跟谁拼命。 陆振华算什么东西? 上辈子她怕他,这辈子她不怕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她又不是没死过。 可是—— 她不能说出依萍是她的女儿。 她可以怼天怼地,可以杀疯了似的跟陆振华干架,可以把陆家闹个天翻地覆—— 但她说不出依萍的身世。 她死都不能说出。 王雪琴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的泪水滚了下来。 “你哑巴了?!”陆振华上前一步,枪口几乎抵到王雪琴的额头上,“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要这样护着逆女?!” 第27章抢回来 王雪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陆振华。 “陆振华,你打死我吧。”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你打死我,我说不了。” 陆振华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王雪琴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牙尖嘴利、从不服软的女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不对—— 不是绝望。 是决绝。 她不是怕了。 她是根本不在乎了。 “你以为我不敢?”陆振华的声音在发抖。 “你敢。”王雪琴一字一顿,“你陆振华什么不敢?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敢杀,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陆振华的手猛地一颤。 “但是陆振华,我告诉你——”王雪琴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要是敢动依萍,敢收回这些东西,老娘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我王雪琴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正厅里一片死寂。 陆振华的枪口抵着王雪琴的额头上,手指扣在扳机上,青筋暴起。 如萍和梦萍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依萍站在王雪琴身后,看着王雪琴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不明白。 王雪琴为什么要这样护着她? 以前那个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的女人,现在为什么连命都不要了? “雪姨……”依萍的声音在发抖,“你让开。” “不让。”王雪琴头也不回,声音却异常平静,“依萍,你别说话。” 陆振华看着王雪琴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发再大的火,王雪琴最后都会来哄他、来求他、来给他台阶下。 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 无所谓。 她好像根本不怕死。 她好像根本不在乎他会怎样。 她好像……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陆振华的手开始发抖。 最终,他猛地收回枪,狠狠砸向一边。 “滚!”陆振华吼道,“都给我滚!带着你的东西,滚出这个家!” 王雪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依萍走上去,拉住王雪琴的胳膊,把她往外拽。 “雪姨,走。” 王雪琴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正厅。 如萍和梦萍也赶紧爬起来,跟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陆振华一个人。 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着桌上那些钱和房契,还有价值连城的佛珠,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王雪琴变了。 她真的变了。 以前她再生气,最后都会软下来。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好像…… 再也不怕他了。 好像也不在乎他了。 陆振华想不明白。 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而他被蒙在鼓里。 这种感觉,比挨了一枪还难受。 王雪琴被依萍拉回了房间。 一进门,王雪琴就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依萍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脸上的伤、嘴角的血、散乱的头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雪姨。”依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这样?” 王雪琴抬起头,看着依萍的脸。 那张少女的脸,跟她年轻时候多像啊。 尤其是那双眼睛。 倔强,不服输,天不怕地不怕。 那是她的女儿。 是她王雪琴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 上辈子,她不知道。 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如萍,把所有的恨都给了依萍。 她现在知道真相。 产婆抱错了。 如萍是傅文佩的女儿,依萍才是她的。 老天爷给了她一次机会。 让她重活一次。 让她重新来一遍。 这一次,她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这一次,她谁都不在乎了。 她只在乎依萍。 王雪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依萍的脸。 “你别问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好,不是害你。” “可是——” “没有可是。”王雪琴打断她,“你拿着那些钱和房子,好好过日子。别还给他。听见没有?” “我已经还了。”依萍说。 王雪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还了就还了,我等下就去抢回来。”她说。 “雪姨,那些东西,我不要。” “你必须要,那是我在陆家累死累活得到的,我嫁给你爸这个糟老头子,难道一点好处都没有吗?还有陆家的生意,也有我王雪琴的份。” “况且,这些给了你,我还能再挣。你别担心我。” 依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在发抖,“以前你那么恨我,恨我妈,为什么突然就……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王雪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她多想说——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你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我要还给你。 可她张了张嘴,喉咙又被掐住了。 她说不出来。 她永远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 “你别问了。” “雪姨——” “我说了别问了!”王雪琴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随即又软了下去,“依萍,你听话。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 她握住依萍的手,攥得紧紧的。 “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你都是我在乎的人。” 依萍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但她没有再问。 王雪琴的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依萍啊依萍,你是我的女儿。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 可我永远不能认你。 永远不能。 这个秘密,她要带进棺材里。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锋利起来。 魏光雄的事还没完。 她得活下去。 她得活着看到依萍考上音乐学院,看到她出人头地,看到她过上好日子。 在那之前,她不能倒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王雪琴的脸上。 她攥紧了拳头。 陆振华,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这辈子,老娘不会再哄你了。 不会再求你了。 不会再给你台阶下了。 你想怎样就怎样。 老娘不在乎了。 等着吧。 第28章 送你的 陆振华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抽烟,盯着桌上那些钱和房契,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整整2个小时。 他在这里坐了整整2个小时。 他以为王雪琴会像以前一样,过一会儿就会端着吃食或是茶点来给他赔不是。 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他发火,她哄。他打人,她求。他生气,她端茶倒水,说几句软话,给他个台阶下。 这一次,应该也不例外。 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依萍那个逆女迷了心窍。等她想明白了,自然会来认错。 陆振华这样想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仍然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王雪琴带着依萍出来了。 陆振华端坐好,板着脸,等着王雪琴走过来,等着她说“老爷子,消消气,我错了”。 可王雪琴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径直走到桌前,弯下腰,把散落在桌上的钱、房契、佛珠、存折……一样一样地捡起来,重新拢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好。 然后她转过身,把那个布包塞进依萍怀里。 “拿着。” 依萍愣住了:“雪姨,我不要——” “拿着!”王雪琴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给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说给身后的陆振华听:“谁敢把你的东西抢走,老娘就去和他拼命!” 陆振华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来,正要开口骂人—— “你给我住嘴!” 王雪琴猛地转过身,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一样扎过来。 “你再敢多说一句,老娘就立刻撞死在你面前,让你变成老鳏夫。” 正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陆振华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王雪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不是在吓唬他。 她是真的干得出来。 陆振华想起这段时间王雪琴疯疯癫癫的样子——她变了,变得什么都不怕了,变得像个疯子一样。 疯子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陆振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你这个疯女人!这个家迟早被你败光!” 王雪琴冷笑一声,懒得理他,转头对依萍说:“走,我送你出去。” 依萍抱着那个布包,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 王雪琴看着她,眼眶红了:“依萍,你听话。这些东西是我在陆家累死累活挣来的,我给你,你就拿着。” 依萍攥着布包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雪姨,”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不是不领你的情。我是怕——我怕我拿了你的东西,就没办法再恨你了。” 王雪琴愣住了。 依萍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酸的东西。 “你以前对我们做的事,我记得。我妈被你欺负的样子,我记得。我在学校因为被陆家赶出去受人欺负的时候,我也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停,“但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好,我也记得。你给我送汤、替我打架、帮我去求祁老师——这些我都记得。” “可是雪姨,那些恨和这些好,它们在我心里打架。我不知道谁该赢。”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你让我拿着这些东西,我不想要,也不愿意要,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我不想原谅你,我还没想好,该不该原谅你,能不能原谅你。” 王雪琴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多想说——你不用原谅我,你只需要让我对你好。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依萍说得对。 那些伤害是真的,那些好也是真的。 她不能要求依萍当它们不存在。 “所以,雪姨……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王雪琴看着依萍固执的样子,好大一会儿…… 脑子里想到了许多事,这辈子的,上辈子的,她突然怒了,双眼认真地看着依萍。 这个倔丫头,真不知道随了谁。 “你给老娘闭嘴。”王雪琴瞪了她一眼,“我说你能要就能要。” “现在陆家老娘说了算。你也姓陆!” “可是——”依萍始终不愿再接受,之前之所以一分都没有动,她想着迟早要找机会还回去。 “可是什么可是?”王雪琴打断她,声音突然软了些,“陆依萍,你要是不听话。我给你的,你就给我拿好了。你要是敢再还回来——” 她顿了一下,见依萍还是油盐不进,王雪琴心里只觉得难受,依萍始终没有接纳她,她回头看着陆振华,眼睛里闪过疯狂的光。 依萍被她阴狠的目光吓了一跳。 “你若是不收,我不知道我后面还会做出什么疯事。我可能会把你爸杀了,或者去打死傅文佩。你信不信?” 陆振华险些被气晕过去,王雪琴刚刚说要把他杀了? 见依萍被吓住了,王雪琴继续道,“我就不信你还能天天守着你那个妈身边。你知道的,现在在陆家,要是不顺我的意,我就会发疯!” “雪姨,你......”依萍闻言浑身一颤。 王雪琴眼神冷厉,看着门口傅文佩住的方向,像是要去吃了谁。 依萍看着王雪琴此时快要发狂的模样,她知道这个女人不是在开玩笑。 “我,雪姨……我拿着。”依萍的声音很轻,她害怕王雪琴那么做,她害怕陆振华死,害怕傅文佩死,也害怕王雪琴死,她抱紧了怀里的布包。 这些东西,她不会动用一分,都是陆家的,刚刚陆振华拿枪指着她,那一刻,她对陆家唯一的亲情,就断了…… 王雪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依萍还是太嫩,随后她拉着依萍的手往外走。 经过陆振华身边的时候,陆振华忍不住又开口了:“王雪琴,这些东西——” “你给老娘闭嘴!”王雪琴回头指着陆振华道,随后头都没回地走了。 陆振华的脸被气成了猪肝色,王雪琴现在就像疯狗,完全听不进去一句人话,不过他也没再说下去。 他看着王雪琴一瘸一拐地把依萍送出门,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气得直喘粗气。 他是想说这些贵重东西,这样拿回去不安全,要派个人跟着…… 过了一会儿,王雪琴一个人回来了。 她走进正厅,没有看陆振华,而是弯下腰,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陆振华冷冷地看着她:“你还回来干什么?” 王雪琴没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把枪,陆振华刚才砸在地上的手枪,正躺在墙角。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陆振华的心猛地一紧——这个疯女人要干什么? 拿枪来来杀他? 不过他倒是不担心王雪琴能杀得了他。 王雪琴把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 她扣动了扳机。 咔嗒。 一声空响。 没有子弹。 王雪琴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看着陆振华。 陆振华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王雪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司令大人,原来你的枪没子弹啊。”她轻声说了一句,把枪随手放在桌上。 然后她走到茶几旁,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陆振华以为她要喝茶。 可王雪琴端着那杯茶,走到了他面前。 陆振华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她。 她要朝他泼冷水? 王雪琴把茶杯放在他手边,声音不咸不淡:“陆振华,你不是想和我吵架吗?来,喝口水,咱们继续吵。” 陆振华愣住了。 他看着那杯茶,又看着王雪琴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讨好,没有求和,只有一种“老娘陪你玩到底”的从容。 她这是来认错了? 可她的表情,分明是来告诉他:我不怕你,你想吵,我奉陪。 陆振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然后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看着王雪琴那副要和他大战到底地模样,他站起身来。 “你这个疯女人!”他骂道,声音却已经没有刚才的气势了,“我大丈夫不和你这个蠢妇计较!”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去。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狠狠关上了。 王雪琴站在正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端起陆振华喝过的那个茶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月光如水。 王雪琴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没有子弹的枪,眼神变得幽深。 陆振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你拿空枪吓唬人,吓唬了一辈子。 以前我怕你,现在我不怕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怕你了。 王雪琴坐在沙发上,目光有些空洞。 她抬眼看向陆振华离开的方向。 眼眸深沉,陆振华表面上把管家大权给她,但是也并没有完全放权,他手里捏着陆家保险柜钥匙,还有茶叶、纺织、放高利贷的营生,她好几次要权,但他都以她是女人不方便管来忽悠她。 陆振华,这个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军阀土匪,现在也不过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他在害怕…… 上辈子知道她给他戴绿帽子,没有打死她,只是把她关了起来,在众人劝说下决定放她出来…… 后来她带着尔杰和钱跑了,他也没追究。 脑海里又回想起她之前在家里作威作福,管着家里的钱,欺负他的那些姨太太和孩子,什么都争,什么都抢…… 这些都是陆振华默许的。 隐隐地,她跟陆振华有些事也渐渐明了了。 陆振华啊陆振华…… 你还真是隐藏至深。 她起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29章别送了 路过如萍和梦萍的房间时,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哭声。 她停了一下,最终还是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她没有敲门。 上辈子,她为这些孩子操碎了心,什么都挡在前面,让她们像长在温室里的花朵,后面吃了一次次亏才成长起来。 可是代价太大了。 这辈子,随他们去吧。 王雪琴回到房间,关上门,在窗前坐了下来。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依萍的脸,想起那双倔强的眼睛,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 依萍啊依萍,你是我的女儿。 我欠你的,这辈子一定要还上。 谁拦我,我就跟谁拼命。 陆振华算什么? 大不了,鱼死网破。 反正那老东西不会要她的命,只要她活着,这辈子她还要争还要抢。 王雪琴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踏实。 闹完这一通,王雪琴依旧动不了。 她也不想再和陆振华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眼不见心不烦,索性自己主动让人把东西搬去了阁楼。 陆家这阁楼倒也半点不寒酸,宽敞雅致,铺着厚实的地毯,靠墙立着雕花红木柜,床幔柔软,角落还摆着小几与暖炉,称得上精致舒适,只是少了些人气。 如萍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把王雪琴的衣物、梳妆匣、还有几本旧杂志一样一样搬上楼。 “妈,阁楼冷,我给你多带了一床被子。”如萍的声音闷闷的。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你哭过了?” 如萍摇摇头:“没有。” “骗谁呢?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如萍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王雪琴叹了口气,也没再追问。 她知道如萍为什么哭——无非是为了今天的事,要不就是为了何书桓那个狗东西。 这丫头,上辈子就被何书桓迷得神魂颠倒,这辈子看样子也逃不出这个劫。 可她现在没力气管如萍的事。 她自己的事都理不清。 陆振华看见如萍一趟一趟往阁楼搬东西,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到底没有阻拦。 他只是站在客厅里,用那种王雪琴看不透的眼神盯着阁楼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叫人拿来了木板和钉子,把阁楼的窗子从外面钉死了。 “老爷,这……”下人拿着锤子,犹豫地看着他。 “钉上。”陆振华的声音没有起伏,“她要是再从窗户跳下去,你负责?” 下人不敢再多嘴,三下五除二把窗子钉起来。 王雪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咚咚咚”的钉木头声,只觉得无语。 这个老不死的,以为她会飞? 敢从三楼跳窗逃走? 她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养伤的日子枯燥又漫长。 王雪琴每天躺在床上,脚踝肿得像馒头,连下地都困难。 她能做的事情很少——睡觉、发呆、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事情,偶尔翻翻梦萍带上来的旧杂志,但那些杂志她早就看过了,全是酸文,她不明白那些大文豪写这些做什么,如萍说的文章里深层意思又是什么,翻来翻去也没意思。 她更喜欢看那些直来直去,家长里短或者引人眼球的炸裂故事。 隔天下午,小翠端着一碗药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 “太太,依萍小姐让人送来的。” 王雪琴愣了一下,连忙坐起来:“什么东西?” 小翠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瓶伤药、一条围巾,还有一罐花生酱。 伤药是药店里买的那种,瓶子干干净净的,还贴着标签。 围巾是大红色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花生酱装在一个小陶罐里,罐口用油纸封着,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三个字:“雪姨收。” 王雪琴拿起那条围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红了。 这是依萍给她织的。 依萍那个倔丫头,居然会给她织围巾。 她想起依萍很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甜甜地叫她“雪姨”的样子。 那时候心萍还活着,傅文佩还受宠,她还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依萍也还不恨她,还会对她笑。 而她在做什么?她在算计怎么把所有人赶出去,怎么霸占陆振华的宠爱。 再后来傅文佩那个蠢货,心萍病了,不去请大夫,倒是先派人去找陆振华,要陆振华回来做主,最终耽误了心萍的病,心萍就没了。 从此陆振华对傅文佩的态度一落千丈,甚至还责怪她没照顾好心萍。 王雪琴把围巾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围巾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纯粹无杂质,像依萍这个人一样。 她把围巾放下,又拿起那罐花生酱,看了看上面的纸条,撇了撇嘴。 “小翠,你帮我传句话出去。” “太太您说。” “跟依萍说,考试要紧,别总惦记我。”王雪琴想了想,又说,“跟傅文佩说,酱很难吃,下次别做了。” 小翠愣了一下:“太太,这……这样说话,不太好吧?” “让你传你就传,哪儿那么多废话?” 小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转身出去了。 王雪琴靠在床头,抱着那条围巾,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酱难吃是真的难吃,傅文佩那个人,一辈子就没把饭菜做好过。 她说不让傅文佩再做,是因为知道傅文佩那个骨子里心高气傲的,肯定不会轻易花她送过去的钱,傅文佩这几年省吃俭用的,要做这么一大罐酱不知道要洗多少件衣服攒多久的钱。 她一开始知道依萍是自己女儿的时候,不是没想过赶走傅文佩,让依萍回陆家或者送她去留学,但是想到陆振华的性子,还有依萍的倔脾气,她犹豫了。 若是她将傅文佩赶走,她因为天谴不能说出依萍的身世,依萍就变成了爹不疼又没妈的孩子,虽说上辈子在后面陆振华醒悟了,但是她不想依萍吃完那么多苦后才得到甜。 她讨厌傅文佩,从前觉得她装模作样让陆振华舍不得撇下她,那些姨太太,她最忌惮的就是傅文佩。 她不争不抢的清高样子惹人厌,如今老了还是那副样子,依旧让人看不顺眼。 要不是为了依萍,她真想冲到傅文佩面前,把这些年积压的火气一股脑骂出来,好好出一口心头恶气。 可她不能,傅文佩再怎么讨厌,也是依萍眼下的依靠,只要傅文佩在,依萍就有个家可回。 她又担心傅文佩一天捣鼓这些东西会耽误依萍准备考试,所以才嘴硬让她别做了。 没想到第二天傍晚,小翠回来的时候,带回一张字条,又带回一罐辣椒酱。 “太太,依萍小姐给您的。” 王雪琴看着一大罐辣椒酱,心里忍不住骂傅文佩真是自作多情,她翻了个白眼,昨天她就不该嘴欠让小翠传话说花生酱难吃。 她接过字条,展开一看。 依萍的字迹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像是在跟谁较劲。 上面只有一行字:“雪姨。你好好养伤吃饭。” 就这么几个字,王雪琴看了好几遍。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把纸条和围巾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的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要摸一摸那条围巾,确认它还在那里,才能安心睡去。 一大早,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陆振华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见王雪琴正对着窗边发呆,神色柔软,与平日里的刻薄判若两人。 他一进门,王雪琴瞬间收敛了神色,眼神一冷,又恢复了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看着他。 陆振华见状,心头火气一上来,好啊,王雪琴,不愧是唱戏的,变脸变得真快。 还有,更让他不满的是王雪琴只有在面对自己才会这个模样。 他厉声开口:“王雪琴,你不要以为你脚瘸了我就不敢打你。你一天到晚嚣张跋扈的,你是仗着谁的势?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已经要骑在老子头上撒野了。” 他话说得极重,脸色阴沉,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怒。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非但不气,反倒隐隐喜欢她这副霸道嚣张的模样。 这些年她在宅院里勾心斗角、小心翼翼,早已没了当年那股不受人约束的鲜活劲儿,如今这般敢怒敢争、半点不肯低头的样子,才是当初那个他真正放在心上的王雪琴。 第30章 鸡汤 此时陆振华手里端着一碗汤,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关心还是不耐烦,总之很复杂。 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床板被他的体重压得“咯吱”响了一声。 王雪琴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谁也不开口。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替他们数着这些年积攒的恩怨。 过了好一会儿,陆振华才闷声道:“我说你这是何苦呢?没事跳什么楼,要是摔死了,那就是活该。” 王雪琴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睁开眼,翻了个白眼,声音里带着刺:“哼,你放心,我王雪琴福大命大,死不了。我还要好好活着,把你的钱全部败干净。” “你简直不知死活,腿瘸了嘴也不消停。” “你管我消不消停?嘴长在我身上,我爱说什么说什么。” 陆振华被她噎得脸都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他站起身,在阁楼里来回踱了几步——那阁楼本来就小,他来回走两步就得转身,看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 踱了两圈,他又坐回来,端起那碗汤,递到王雪琴面前,语气生硬得像在下命令:“喝了。”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没接。 “让你喝了!”陆振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回到了当年在东北发号施令的日子。 王雪琴接过碗,低头一看,是一碗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闻着就香。 她确实饿了,便不再客气,端起来喝了几口。 汤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但她没吭声。 陆振华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汤,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了一些。 那种柔和很短暂,像冬天里偶尔露一面的太阳,还没来得及感受就缩回去了。 “王雪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你那天……为什么要跳楼?” 王雪琴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要跳楼? 她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这个老不死的在前厅那样骂依萍,她会急得跳楼么。 反正她不是一时冲动的,原本她就想跳了。 “我在陆家,一点地位都没有,所以不想活了,摔死了一了百了,好去下面等你。”她随口敷衍了一句。 陆振华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她这话有几分真假。 最后他冷哼了一声:“你要是再敢做这种蠢事,我就打断你另一条腿。” 王雪琴抬起头,冷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陆振华,你打断我的腿,我就是爬也要爬出去把东西抢回来。” 陆振华被她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瞪了她半天,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憋出一个“哼”字,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大步离去。 王雪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眼睛亮得像星星。 陆振华是她的天,是她的一切。 她爱他吗? 爱过的。 那种爱里掺杂着崇拜、依赖、还有一点点恨意和害怕。 他是黑豹子,是东北的土皇帝,是所有人都要仰视的存在。 而她,只是他的第九房姨太太。 第九房。 她每次想到这个数字,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前面有八个人,分走了他的时间、他的注意力、他的宠爱。 也意味着,她王雪琴只能分到九分之一。 她不甘心。 从嫁进陆家的第一天起,她就不甘心。 她开始争。 争宠,争权,争家产。 她用尽一切手段,讨好陆振华,打压其他姨太太。 其中最让她忌惮的,就是傅文佩。 她第一次见傅文佩,她就讨厌得不行,她不争不抢,一副人淡如菊得模样。 她恨得牙痒痒。 傅文佩是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达理,温柔娴静。 陆振华虽然不常去她那里,但对她始终有一份尊重。 而王雪琴,她知道自己在陆振华眼里是什么——一个漂亮的、会来事儿的、能给他生儿子的女人。 她使尽浑身解数和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讨好他,各种花招层出不穷。 陆振华对她有尊重吗? 呵呵! 不存在的。 所以他恨陆振华把她当玩物。 所以她恨傅文佩。 恨她的出身,恨她的气质,恨她在陆振华心里那一点点特殊的位置。 她趁心萍死了把傅文佩和依萍赶出家门,看着她们在外面吃苦受罪,当时的她心里没有一丝心疼,她只觉得痛快,只觉得大仇得报。 ——因为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女儿。 现在她知道了。 每当想起这些,她就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 陆振华有什么好的,当初她在最受宠的时候,她为什么要对他动心? 如果当初陆振华死在动乱里…… 王雪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她不是一个好人,甚至可以说是恶毒…… 老天给她重生的机会不是让她来杀人作恶的。 脑海里,又想起依萍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甜甜地叫她“雪姨”。 挥之不去…… 那时候依萍还不恨她,还会对她笑。 而她呢?整天在算计怎么独吞陆家的家产。 是的,独吞陆家的家产。 她不仅想独占陆振华,还想独占陆家的一切。 她怕依萍和傅文佩分走一杯羹,怕尔豪、如萍、梦萍、尔杰的利益受损。 她把陆家当成自己的囊中之物,任何想染指的人,都是她的敌人。 现在想想,陆家的家产,有什么好争的? 陆振华之前的钱,大部分都来路不正。 他在东北的时候,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 那些钱,每一块大洋上都带着罪孽。 而她,为了这些沾血的钱,搭上了自己的良心,搭上了儿女的半辈子。 值得吗? 不值得。 王雪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错了。 她真的错了。 这辈子,她不要那些钱了。 她只要依萍好好地,能去追求她喜欢的,只要这些儿女和她有一个好的结局。 第31章痛踹枕边人 这天晚上,陆振华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虚浮地闯上阁楼,满身酒气熏得人皱眉,推门动静大得直接惊醒了王雪琴。 他踉踉跄跄往里走,脚下像踩了棉花,好几次差点绊倒。 “喝成这副鬼样子还往上跑,也不怕摔断你的老腿!”王雪琴忍着脚踝肿痛,伸手想去扶一把,心里却厌弃得厉害。 她是真不想再跟他同处一室,上辈子被他关、被他打、被他晾在一边的滋味,刻进骨头里都忘不了。 陆振华甩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被砸得“咚”一声响。 他醉眼浑浊地盯着她,哑声问:“好好的卧房你不住,非要躲阁楼里,到底在闹什么?” 王雪琴胡乱编借口:“楼下烦得慌,我乐意在这儿清净,你少管我。” 陆振华没再逼问,只往床里一挪:“那今晚我也住这儿。” 他盯着王雪琴看了很久,眼神浑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别的什么。 “王雪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你是不是在打保险柜的主意?” 王雪琴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保险柜?” “别装了。”陆振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找保险柜的钥匙。你想拿走我的钱,是不是?” 王雪琴沉默了。 他说得没错。 前世,她确实一直在打保险柜的主意。 她想拿到陆振华的钱,然后跟魏光雄远走高飞。 她以为自己聪明,以为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 结果呢? 她什么都没得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你放心,我现在不想要你的钱了。”她淡淡地说。 陆振华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要你的钱了。”王雪琴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你的钱,来路不正。我拿了,怕折寿。” 陆振华盯着她,眼神复杂。 他想起年轻时的王雪琴,那个为了一个金镯子能跟他撒娇半天的女人。 那时候她眼睛里全是光,笑起来甜得像蜜,为了讨他欢心,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现在,她居然说不要他的钱了? “你疯了。”他下了结论。 “也许吧。”王雪琴没有反驳,“疯了好,疯了就不用算计了。这辈子,我不想再算计了。” 陆振华沉默了很久。 阁楼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月光从钉死的窗板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古铜色的钥匙,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一看就知道是保险柜的钥匙,钥匙很旧了,铜面上有一层暗沉的包浆,看得出来被摩挲过很多次。 “这是保险柜的钥匙,”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没给过任何人。你虽然是我的第九个老婆,却是第一个让我想给钥匙的人。” 王雪琴看着那把钥匙,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她做梦都想拿到这把钥匙,翻遍陆振华的书房、卧室,甚至他的贴身衣物都没找到。 现在他主动递过来,她反倒半分兴趣都没有了。 “收起来吧。”她把钥匙推回去,“我不要。” 陆振华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王雪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陆振华,不要试探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依萍,对不起傅文佩,对不起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我王雪琴确实不配拿你的钥匙。” 陆振华盯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这个女人,是真的变了。 他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王雪琴给他掖了掖被子,靠着他的肩膀睡了过去。 哪知陆振华睡得死沉,不知不觉整个人往她身上压,大半个身子死死压在她那条崴伤肿起的腿上。 天刚亮,王雪琴是被钻心的剧痛疼醒的。 一低头,脚踝被压得又青又紫,肿得比原先更吓人。 她火气“噌”地炸了,想也不想一脚狠狠踹过去—— 陆振华直接从床边滚落在地,“砰”一声摔得结实。 王雪琴立刻闭眼装睡,一动不敢动。 陆振华爬起来,只当自己喝多了滚下床,半点没怀疑她。 他低头瞥见地上掉着的保险柜钥匙,弯腰捡起来,轻手轻脚离开阁楼,下楼后直接把钥匙放进了王雪琴卧房的梳妆盒里,藏得妥妥当当。 王雪琴争强好胜,所有老婆里最让他喜欢,他带着人从东北逃来了上海,如果他没了钱,以王雪琴的性子,早就跑了。 王雪琴比他小太多,且无利不起早,他已经失去权力,不能再失去钱财,他老了,他害怕王雪琴离开。 第32章 疯癫更甚 等他人一走,王雪琴睁开眼,摸着肿得老高的腿,疼得龇牙咧嘴,火气憋了一肚子。 没等她开骂,门就被推开—— 梦萍端着药,如萍拎着食盒,尔豪走在中间,杜飞抱着药膏跟在后头,一群人全来看她。 王雪琴一看这阵仗,火气彻底压不住,指着鼻子一顿连环骂,又快又毒,一个都不放过: “好啊好啊,全都来看我死透了没有是不是!” “妈……不……”梦萍正想解释就被打断。 “陆振华那个老杀千刀的,喝得烂醉就往老娘伤腿上压,压了一整夜,存心把我往死里折腾!” “老王八蛋,一辈子蛮横霸道,到老了还是这么个混账东西,心黑得没底!” 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你们这群姓陆的,没一个好东西,全跟你们那死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狼心狗肺玩意儿。” 骂到这儿,她想起上辈子依萍在陆家受的委屈,想起依萍被打、被羞辱、被他们这群人当成外人,声音更尖更狠: “别以为我忘了!之前依萍来家里要钱,你们一个个怎么对她的?冷眼旁观、尖酸刻薄,把她当要饭的打发!她也是陆家的骨肉,也是他陆振华的女儿,你们就这么欺负她、挤兑她!现在倒好,一个个又装起孝顺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是不是看老娘把钱都给了依萍眼红了?一群王八犊子……” “梦萍你整天在外疯跑,不知收敛,迟早闯大祸,半点姑娘家样子都没有,尽给我惹气!” “如萍你懦弱没骨头,一个小白脸把你耍得团团转,哭哭啼啼没半分骨气,丢尽我王雪琴的脸!跟那个傅文佩一个死德行……” “尔豪全家男人你最窝囊,最没担当,家里事摆不平,我被你爸关起来、拿鞭子抽,你连句人话都不敢说,就会缩在后面当缩头乌龟,老娘白养你这么大!” 杜飞看着眼前一幕,瑟瑟发抖,他悄悄缩在角落,心里还暗自庆幸:还好他不姓陆,这回总骂不到我了吧。 结果王雪琴眼皮一掀,连他一起扫射,刻薄得扎心: “还有你杜飞!别以为你不姓陆就能躲过去!老娘看你老实巴交,实则你就是个怂包!家里闹翻天你就在旁边看着,连伸手拦一下都不敢;喜欢如萍又缩头缩脑不敢追,眼睁睁看她被人耍,连护着心上人的胆子都没有,没用又窝囊,还算什么男人!” 杜飞当场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头埋得快低到胸口,尴尬得恨不得钻地缝。 尔豪、如萍、梦萍也被骂得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王雪琴骂得嗓子发哑,捂着伤腿喘粗气,依旧满脸不服,把陆振华、陆家儿女、杜飞全骂了一遍。 王雪琴越骂越凶,那些子女们从未听过的、尚未发生的事情,从她嘴里源源不断地说出来。 梦萍手里的药碗都僵在了半空,如萍脸上的担忧变成了茫然,尔豪眉头紧锁,满脸疑惑,杜飞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几人从一开始的关切,渐渐变得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不解与错愕,完全不明白王雪琴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更听不懂她嘴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指责。 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再惹得她发火,只能低着头,默默承受着这顿突如其来的怒骂。 整个阁楼里,只剩下王雪琴尖利的骂声,她骂到嗓子沙哑,依旧满脸戾气,前世的痛苦与今生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根本停不下来,全然没顾及子女们茫然无措的模样。 过了许久,王雪琴骂得累了,捂着肿疼的腿靠在床头喘气。 “全都给老娘滚出去。” 四个人依旧不敢出声,沉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放下药和吃食,轻手轻脚地往门口退去,生怕再激怒她。 刚走出阁楼,关上房门,尔豪立刻松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烦躁,压低声音对着三人道:“妈的疯病好像越来越重了,之前爸不是说要找个医生来看看吗?我看还是尽快找来看吧,再这么下去,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来。” 梦萍也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点头附和,“是啊,刚才妈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听不懂,莫名其妙就把我们骂了一顿,实在是太吓人了。” 如萍眼眶红红的,心里满是委屈与不解,低着头一言不发,杜飞也挠了挠头,满脸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人都觉得王雪琴如今的状态越发不对劲,只盼着赶紧找医生来诊治。 “小兔崽子,以为老娘听不见吗?” 四个人七手八脚地下了楼。 她们不知道,王雪琴并非疯癫,这些全是上辈子积攒的怨怼。 而阁楼里的王雪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摸着依旧肿痛的腿,心里依旧愤愤不平。 这辈子绝不会再任由陆振华拿捏,更不会让自己的儿女再走前世的老路,哪怕被所有人当成疯子,她也要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再也不受半分委屈。 阁楼里安静下来。 王雪琴一个人坐在床边,喘着粗气。 她的嗓子哑了,手还在抖,头发散了大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指着尔豪、如萍、梦萍、杜飞的鼻子,一个一个骂过去。 她骂梦萍不知收敛,骂如萍懦弱没骨头,骂尔豪窝囊没担当,骂杜飞怂包连拦都不敢拦。 骂完了。 然后呢? 她慢慢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想—— 梦萍再不懂事,也是她女儿。 如萍再懦弱,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尔豪再窝囊,至少每天去照顾可云。 杜飞再怂,也是真心对如萍好的。 可她一张嘴,就把所有人都骂得体无完肤。 “我真的疯了?”她喃喃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的阳光从钉死的窗板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算了,”她对自己说,“骂都骂了。反正他们也习惯了,老娘就是这么个人。” 第33章瞎编 等暮色漫进阁楼,王雪琴正靠着床头揉脚踝,窗棂突然传来三下轻叩——是魏光雄来信的暗号。 她心里一紧,这个时候陆振华还没回来。 她立刻撑着身子挪到窗边,接过那封密信,借着昏黄的灯光拆开,心瞬间沉了下去。 “琴姐,魏老板走私一事败露,徐九和陈彪落网,他已脱身,近日屡问保险柜钥匙,催您速办,且行踪警惕,难寻踪迹。” 指尖狠狠攥紧信纸,王雪琴眼底翻涌着恨意。 上辈子她为魏光雄背叛陆家,掏心掏肺相助,最后却被他弃之不顾,惨死狱中,她的死,明明就是魏光雄害的!这一世她发誓要让他万劫不复,可眼下…… 她低头看向被陆振华压到肿得发紫的脚踝,稍一动就疼得抽气,脚伤没好,怕是连门都出不了; 依萍眼看要考试,她怕家里乱,耽误孩子备考; 尔豪、梦萍也是整日不让人省心,如萍又是个闷葫芦…… 现在陆振华时时提防她,家里家外她焦头烂额一堆事缠身,她现在根本没精力去查魏光雄的违法勾当,更没法动手报仇。 硬来不行,只能智取。 王雪琴盯着信纸,忽然冷笑一声,现在世道乱,上海因为是租界,倒比外面安稳些,但魏光雄贪得无厌,若是让他继续呆在上海,那这几个月,她不知魏光雄还会做出多少违法勾当,到时候他势力越来越大,她更难对付他了。 思来想去,王雪琴决定伪造一个天大的利益,让魏光雄不得不离开上海。 当晚,她特意吩咐佣人炖了汤,拄着拐杖端到陆振华面前,一改往日的尖酸,语气柔得能滴出水:“老爷子,喝碗汤暖暖身子,这几日你总往阁楼跑,也累着了。” 陆振华有些意外,瞥了她一眼,有些犹豫,最近王雪琴很反常。 这么殷勤,会不会给他下毒,但他要是死了,王雪琴估计也讨不到好处。 可能是昨晚他拉下面子陪她了,所以她今天才来认错,陆振华接过汤碗喝了两口:“你今日怎么这么安分?” 王雪琴垂着眼,轻轻抚了抚脚踝,故作伤感地叹道:“我这脚伤着,动弹不得,哪还有力气置气。只是听你前日念叨东北的旧事,想起你当年在东北当军阀,何等威风,哪像现在,困在这上海的小宅子里。” 一提东北往事,陆振华眼神瞬间亮了,话匣子也打开了,拍着桌子道:“可不是!想当年我在东北,手握重兵,要什么有什么,那些金银财宝,几辈子都花不完!” 王雪琴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好奇,柔声追问:“财宝再多,战乱一来,不也带不走?老爷子你就没留些后手?” 陆振华顿了顿,哼! 王雪琴,果然没安好心,在这里等着他呢。 他喝了口酒,好一会儿。 王雪琴见陆振华没说话,心里觉得陆振华真是不为以后打算。 陆振华连喝了三杯,扶着额头。 “哎……老了老了……” “老爷子,你说话,你到底留没留……” 陆振华好似醉意涌上心头,装作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怎么没留!我在东北黑风岭的深山老林里,埋了满满几大箱金银珠宝,是我当年攒的家底,本想日后回去取用,谁知一来上海,就再也没机会回去了!” 这话刚落,王雪琴立刻装作惊讶,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嘴上却连忙打圆场:“老爷子喝醉了,这话可不能对外人说,免得招祸。” 陆振华摆摆手,浑不在意:“怕什么,除了我,没人知道具体地方!现在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一场对话,王雪琴心里的计谋已然成型。 这宝藏,本就是她顺着陆振华的话头编出来的幌子,却刚好能用来钓魏光雄这条大鱼。 次日,她立刻给魏光雄写了密信,特意让人悄悄送去,信上字字句句都勾着贪念: “光雄,我脚伤难愈,没法帮你打探保险柜的事,可昨日老东西酒后说漏嘴,他早年在东北黑风岭深山一处潮湿的洞里,他埋了大批军阀时期的宝藏,比陆家现有钱财多十倍!我伤重去不了,这消息千真万确,你速去,晚了怕是生变,别再惦记保险柜这点小钱了。” 信送出去不过一日,魏光雄的回信就火急火燎送了回来,还附带了几句口信,语气满是急切。 送信人躲在窗下,低声转述:“夫人,魏老板问,消息当真?若是如此,他说他立刻动身去东北,让您在上海稳住老头子,等他挖了宝藏,回来定不会忘了您。对了,他还说,保险柜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王雪琴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鄙夷的笑,挥挥手让心腹退下。 她坐在床头,轻轻揉着依旧肿痛的脚踝,心里冷冷盘算:魏光雄啊魏光雄,你这辈子就只认得钱,被这虚假的宝藏骗去东北,陆振华那老不死得东西哪里能这么容易拿到,别死在半路才好。 现在不管魏光雄的事,正好腾出时间。 该死的魏光雄,等你在深山里白忙活一场,空手而归的时候,老娘早就养好伤,等查尽你所有走私违法的罪证,到时候,老娘定要让你个畜生万劫不复,偿还上辈子的血债! 眼下,依萍的考试近了,家里的琐事也得慢慢理顺,就先让这头贪财的豺狼,去东北瞎跑一阵子吧。 第34章骂人 王雪琴最惦记的就是依萍的考试。 她让小翠去打听了好几次,每次回来都说依萍小姐在认真备考,每天都在看书练歌,很少出门。 王雪琴听了,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依萍懂事,知道什么重要。 心疼的是那孩子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又要备考,又要去大上海唱歌赚钱,还要照顾傅文佩这个废物,现在连个帮手都没有。 她之前把家里的张妈喊过去帮忙,被依萍叫回来,说不习惯人伺候。 这个苦命的孩子。 昨日她让小翠送钱过去,依萍那个倔脾气,根本不要她的钱。 都怪陆振华这个老东西闹腾那一通,害她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崩塌。 现下,王雪琴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何书桓。 她来的时间晚了,那个前世害得依萍跳江、如萍跑去绥远的男人,这辈子还是按部就班出场了。 她躺在阁楼里,消息闭塞,外面的事只能通过小翠和梦萍的只言片语来了解。 直到有一天,梦萍来看她的时候,无意间说漏了嘴。 “妈,我昨天路过中心广场,看见依萍跟何书桓走得很近。”梦萍一边剥橘子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前他还追过如萍,现在又天天给依萍送花。” 王雪琴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你说什么?” 梦萍被她妈突然变脸吓了一跳,橘子瓣差点掉了下去:“就、就是那个何书桓啊,尔豪哥的朋友,人挺好的,对依萍也很好——” “好什么好!”王雪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他个小王八蛋。” 梦萍被问懵了:“妈,你骂他干嘛?” “你管我干嘛!说,到底怎么回事!” 梦萍撇了撇嘴,把她知道的一股脑倒了出来:“何书桓,在追求依萍,尔豪说他是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王雪琴冷笑一声,“正人君子会去缠着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 “妈,杜飞告诉我,何书桓是真心喜欢依萍——” “喜欢?他懂什么叫喜欢?”王雪琴越说越气,“依萍才十九岁,还在准备考试,他这个时候来缠着她,安的什么心?他要是真心喜欢依萍,就应该等她考完试再说,而不是现在来耽误她的前途!” 梦萍被她妈的气势吓住了,不敢再说话,乖乖地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找了个借口溜了。 王雪琴一个人坐在床上,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何书桓。 又是何书桓。 前世,这个男人把她的两个女儿害得多惨,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来摆去,今天说爱这个,明天说放不下那个,最后谁都没对得起。 后来他断了条腿,可不就是这个瘪犊子脚踏两条船的报应。 这辈子,他还敢来?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冲动。依萍那个脾气,你越拦着她越要对着干。 她要是直接去找依萍说“何书桓不是好东西”,依萍肯定会觉得她在多管闲事,反而会把何书桓推得离依萍更近。 怎么办? 她现在舍不得骂依萍,那她就去骂何书桓,反正也不是没骂过。 第二天一早,王雪琴就让小翠把电话搬到了阁楼。 “太太,您要打电话给谁?”王雪琴剜了一眼小翠,觉得这个死丫头真是话多。 “打电话去申报。找何书桓。” 电话接通了。 “喂,我找何书桓。” “何书桓不在,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陆太太。你告诉他,让他给我回电话。不回来我就一直打,打到你们申报倒闭为止。” 电话那头的人被“陆太太”三个字和“打到倒闭”四个字震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何书桓担心王雪琴又打电话来影响报社工作,于是很快就用办公室私人电话回了王雪琴,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陆伯母,您找我?” “不准叫老娘伯母。”王雪琴怒道。 “是,陆太太。” 王雪琴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何书桓,你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太太,您这话——” “我这话怎么了?我说错了吗?”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你多大年纪了?依萍才十九岁,还在准备考试,你天天缠着她,耽误她前途,你负得起责任吗?” “陆太太,我对依萍是真心的——” “真心?”王雪琴冷笑一声,“你何书桓也配说这两个字?你在申报跟多少个女同事暧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送这个花,明天请那个吃饭,见一个爱一个,你管那叫真心?” 何书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王雪琴现在就像个泼妇,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温柔的如萍,会有个这么疯的妈,刚刚她还说自己见一个爱一个,真是什么黑锅都往他头上扣。 “雪姨,我没......” 王雪琴越说越气,上辈子的怨气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何书桓,我警告你,不许叫我雪姨,也不许叫我伯母。我跟你没那么熟。你少在那儿套近乎!” “陆太太——” “你闭嘴!老娘还没说完!”王雪琴深吸一口气,“何书桓,你家里不是当外交官的吗?现在国家什么形势你不知道?日本人打进来了,你不想着怎么报效国家,整天就知道围着小姑娘转,你对得起谁?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太太,我和依萍的事,跟国家形势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现在是什么时候?国难当头!你一个外交官的儿子,不想着怎么为国家出力,就知道谈情说爱,你对得起你爹妈供你读的书吗?你对得起那些在前线拼命的将士吗?” 何书桓被怼得彻底说不出话了。 “还有,”王雪琴的声音沉了下来,“依萍现在要准备考试,你要是敢影响依萍考试,老娘扒了你的皮,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信不信,我王雪琴说到做到!” “啪”的一声,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她又打。 “何书桓,你不要脸!” 第三天,再打。 “何书桓,你钱很多吗?怎么不去捐给那些有需要的人,依萍不需要你的花!你这个虚情假意王八蛋。” 申报的同事们每次接到电话,都会笑着朝何书桓喊:“书桓,陆太太又打电话来骂你了!” 何书桓面子上挂不住,接电话的时候脸色铁青,但又不敢不接。 第35章 有分寸 电话铃响,接线员阿珍拿起听筒,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她捂住话筒,朝里间喊:“书桓!陆太太电话!”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齐刷刷地看向何书桓。 何书桓的脸僵住了。 阿珍已经按了免提——不是她故意的,是王雪琴的声音太大,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何书桓!你是不是以为你不接电话我就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东西!” 何书桓快步走过去,一把抓起听筒:“陆太太,您——” “你闭嘴!我还没说完!”王雪琴的声音像连珠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你天天缠着依萍,你脸皮怎么这么厚,现在国难当头,你不想着报效国家,整天就知道骚扰小姑娘!” 何书桓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发抖。 “陆太太,这件事,我和依萍——” “你和她有什么事?我告诉你,你们什么事都没有!你要是再敢去找她,我打断你的腿!我说到做到!” “啪!”电话挂断了。 何书桓站在原地,话筒还贴在耳朵上,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然后,窃窃私语像蟑螂一样从各个角落爬出来。 “啧啧,这陆太太骂人也太难听了……” “何书桓这是怎么得罪人家了?” “听说他缠着人家女儿,人家才十九岁,还在读书呢。” “那确实不太地道。” “不过陆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这般行径?” “估计是被逼急了呗。” 何书桓放下话筒,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那些窃窃私语立刻消失了,但那些眼神还在——看戏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脸埋进双手里。 阿珍端了杯水过来,小声说:“书桓,你别往心里去,陆太太那个人——” “我知道。”何书桓打断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阿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水放下,走开了。 何书桓盯着那杯水,脑子里全是王雪琴的声音。 他不敢再去找依萍了。 但他不甘心。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摊开信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写了一行字:“依萍,我不影响你考试。等你考完了,我再来看你。”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大上海舞厅门口的报童,塞了几毛钱,让把花和字条送进去。 依萍收到花的时候正在后台练声。她接过花,展开字条,看了两遍,嘴角微微翘起来。 “依萍,谁送的花呀?”同事元红探过头来。 “一个朋友。”依萍把字条折好,收进口袋里。 方瑜来看她的时候,正撞见她在整理花瓶里的花。方瑜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哟,又是那个何书桓?” 依萍没抬头,但耳朵红了:“他说不影响我考试,等考完了再来看我。” “倒是还算理智。”方瑜走过来,拈起一片花瓣闻了闻,“不过他怎么不自己来送?” “他……可能忙吧。”依萍把花瓶摆正,声音淡淡的,“他人不错。” 方瑜看着依萍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替她高兴,嘴上却没再说什么。 何书桓这边的日子却不好过。 每天晚上,他一闭眼就是王雪琴的声音——“癞蛤蟆!”“不要脸!”“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那声音像魔咒一样,缠得他睡不着觉。 他翻来覆去地想:王雪琴为什么这么恨他? 他跟如萍的事,她知道了? 不对,他跟如萍没什么——至少以前表面没什么。 后来他追求依萍,王雪琴就开始骂他。 一定是如萍跟王雪琴说了什么,或者尔豪说了什么。 对,一定是这样。 王雪琴以为他脚踏两条船,所以迁怒于他。只要说清楚他现在喜欢的是依萍,王雪琴就不会再骂他了。 何书桓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决定找如萍或者尔豪谈谈,让他们去跟王雪琴解释。 一大早,家门被敲响了。 第36章 摇摆不定 “书桓!在不在?” 尔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何书桓打开门,尔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大大咧咧地拍他的肩膀:“书桓,听说你最近被一个泼妇追着骂?走,出去散散心!叫上杜飞和梦萍,咱们去郊游!” 何书桓张了张嘴,那句“那个泼妇是你妈”在舌尖上转了三圈,又咽了回去。 “哎……行吧。” 尔豪高兴地搂着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天天闷在家里不难受吗?走走走!” 郊外的空气比城里清新得多。何书桓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梦萍追着蝴蝶跑,杜飞在后面喊:“梦萍,你慢点!摔了我可不负责!” 尔豪在河边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五六下,他得意地喊:“看见没有?高手!” 如萍坐在野餐垫上,安安静静地摆着食物。 何书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来帮你。” 如萍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谢谢。” 她的笑容很温柔,像春天的风。 如萍安安静静坐着时,时不时看着不远处地梦萍和杜飞笑。 何书桓忽然觉得,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烦恼好像都远了。 “书桓,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如萍一边摆盘子一边轻声说。 何书桓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嗯。”如萍点点头,“你虽然笑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何书桓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如萍地心思太细腻了。 她能看穿他的伪装。这种感觉,跟依萍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依萍像一团火,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烧到你。 “没什么大事,就是工作上的事。”他随口敷衍。 如萍知道她惹了一个泼妇地事,没有追问,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然后她递给他一块三明治:“先吃东西。” 何书桓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和生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段时间,他吃不好睡不好,没人问过他一句“你还好吗”。 如萍也没问,但她看出来了,而且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他一块三明治,默默地关心他。 “如萍,”他说,“谢谢你。” 如萍笑了笑,没说话。 远处,梦萍跑回来,满头大汗:“哎呀,热死了!如萍,有没有水?” 杜飞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让你慢点你不听!” 尔豪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野餐垫上,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书桓,你说你天天被那个泼妇骂,你就不想个办法?” 何书桓的手顿了一下。 尔豪浑然不觉,继续说:“要我说,你就去找她当面说清楚。你跟她女儿又没什么,她凭什么骂你?” 何书桓看了如萍一眼。 如萍低着头,正在拧一瓶汽水,好像没在听。 “再说吧。”何书桓说。 他见到如萍后,原本要质问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之前他怀疑是不是如萍跟王雪琴说了什么,但他知道如萍不会搬弄是非。 如萍低着头拧汽水,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瓶盖却纹丝不动。 “我来。” 何书桓从她手里拿过瓶子,轻轻一拧,瓶盖开了。他把汽水递回给她,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 如萍的手缩了一下。 何书桓没在意,转过头去跟尔豪说话了。 如萍握着那瓶汽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跟何书桓之间,曾经不是这样的。 思绪直到她回家,她都没理清头绪。 那时候,何书桓对她温柔体贴,那双深情地眸子好像会说话,看得她无法自拔。 他会主动找她聊天,会送她回家,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一条精致的项链。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交往,她也以为。 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去大上海,一起去踏青,一起游湖,一起在黄浦江边散步。 后来,何书桓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好像是上个月,或者上上个月...... 她忘记了,何书桓突然就和她疏远了。 他开始心不在焉,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看向别处。约她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约了。 她问梦萍,梦萍支支吾吾地说:“何书桓好像在追依萍。” 如萍当时觉得天旋地转。 她去找何书桓,何书桓说那是工作需要,要为依萍做专访。 她信了——她愿意信。 但她心里知道,真相,或许不是那样的。 何书桓在疏远她。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就那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生活里退了出去。 如萍把那份感情放在了心里最深的角落。 她告诉自己,算了,他不喜欢我,强求不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直到那天下午,如萍去给傅文佩送东西。 傅文佩和依萍住在一条老弄堂里。 王雪琴跟傅文佩不对付,但如萍觉得,那是大人的事,跟她没关系。 傅文佩现在身体不好,她偶尔会去看看,带点东西。 从傅文佩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如萍走到街上,忽然想起一件事——王雪琴的腿瘸了之后,胃口一直不好,前两天还说家里地菜越来越难吃。 她想着王雪琴喜欢地奶酪酥。 李记糕饼店在另一条街上,要绕一段路。 如萍想了想,还是去了。 “老板,来2份奶酪酥和桂花糕。” 桂花糕是梦萍和尔杰爱吃的。 “小姐,奶酪酥和桂花糕要现做,得等四十分钟。” “没事,我等。” 四十分钟后,如萍拎着热乎乎的糕点,走在回家的路上。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昏昏黄黄的,隔很远才有一盏。 如萍心里有些害怕,于是加快了脚步,想着赶紧回去,糕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走到法租界边上小巷口的时候,两三个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小姐,这么晚了,一个人啊?” 如萍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抖:“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跟小姐交个朋友。” 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放开我!”如萍拼命挣扎,糕点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别喊,喊了也没用——” “你放开我......” 如萍心里害怕极了,但还是左右张望,看看怎么才能跑出去。 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她吓得惊叫起来。 “你,你放开我......” “小美人,陪大爷我玩玩.....等下......啊.......” 那个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后面一脚踹翻在地。 另一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拳,踉跄着撞在墙上。 如萍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挡在她面前。 第37章表白 逆着路灯的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高大的背影,和利落的动作。 三个混混爬起来想跑,又被那人一人一脚踹倒在地。 三人趴在地上哀嚎。 “滚。” 那人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三个混混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人转过身,看着她。 “你没事吧?” 如萍看清了他的脸。 何书桓。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怎么是你……” 何书桓也愣了一下:“如萍?” 他蹲下来,把散落的桂花糕和奶酪酥捡起来,装回纸袋里,递给她:“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如萍接过纸袋,手指在发抖:“我……我去送东西,然后去买糕点……糕点要现做,就晚了……” 何书桓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发抖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别哭了,我送你回去。”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如萍没有拒绝。 踉踉跄跄地被何书桓扶着回了陆家。 那天晚上,何书桓送她到了陆家门口便离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袋。 以前书桓来她家都会进去坐一会儿,和陆振华王雪琴问好,现在他就这样离开了。 她以为她放下了。 可是当他挡在她面前、一拳打倒那个混混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比那天晚上还快。 她又爱上了他。 不,也许她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 从那以后,如萍看何书桓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以前她还会克制,会告诉自己“他不喜欢我”。可是那天晚上之后,她控制不住了。 何书桓也察觉到了如萍的变化。 聚餐的时候,她会偷偷看他。 他看过去的时候,她又会迅速低下头。郊游的时候,她会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在他的余光里。 他以为如萍是被那天的事吓到了,估计不敢和家里人说,于是开始主动找她说话,想开导她。 “如萍,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如萍,这本书我读完了,你上次说想看的。” 如萍每次都犹豫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两个人又走到了一起。一来二去,眉来眼去,那层窗户纸虽然没捅破,但谁都看得出来——何书桓的心,已经不在依萍那里了。 月末,梦萍考试不及格,被王雪琴关在家里请老师补课。 梦萍在客厅里跺脚:“妈!你不能这样!我朋友还等着我出去玩呢!” 王雪琴坐在轮椅上,翻着杂志,眼皮都没抬:“考试不及格还想出去玩?在家好好补习,什么时候考及格了,什么时候出门。” “妈——!” “没得商量。” 梦萍气得脸鼓鼓的,但不敢再顶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生闷气。 如萍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一幕,轻声说:“妈,梦萍也是一时贪玩——” “你别替她说话。”王雪琴放下杂志,“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如萍朝梦萍摊开手表示自己没办法,就跑上楼去了。 没了梦萍,郊游的队伍变成了四个人——尔豪、杜飞、如萍,再加上何书桓。 今日,他们几个去了李副官家看可云。 可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见尔豪进来,她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尔豪!你来了!” 尔豪的鼻子一酸,蹲下来:“可云,你认得我了?” “认得!你是尔豪!”可云拍着手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可是尔豪你不要宝宝了……你不要宝宝和我了,还把我们赶出家门……” 尔豪的眼眶红了,把她搂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何书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触动。 但他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这些事,他管不了。 他只是陪着如萍来的。 如萍站在他身边,眼眶也红了。 何书桓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哥也不容易。” 如萍心里觉得何书桓这话怪异,不过看着尔豪耐心哄着可云,还是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从李副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尔豪情绪低落,一个人走在前面。杜飞追上去,搂着他的肩膀说着什么。 如萍和何书桓走在后面。 “书桓,”如萍轻声说,“你说一个人犯了错,还能被原谅吗?” 何书桓想了想:“那要看什么错。” “如果是伤害了别人呢?” “那就要看那个人愿不愿意原谅了。”何书桓看着她,“你在说你哥?” 如萍摇了摇头:“我在说我自己。” 何书桓愣了一下。 “什么事?” 如萍没有解释,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何书桓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很乱。 晚上,几个人在家喝酒。 尔豪心情不好,灌了好几杯。杜飞陪着他喝,脸红得像关公。如萍喝得不多,但几杯下肚,脸也红了。 何书桓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如萍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 “书桓。” 何书桓抬起头:“嗯?” 如萍的眼睛亮亮的,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话?” 如萍咬了咬嘴唇,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喜欢你。”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尔豪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何书桓正在剥花生,动作也僵在了半空。两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如萍。 如萍眼睛只看着何书桓。 “从你救我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知道,我放不下你了。”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之前试过放下你,我真的试过。可是那天晚上,你又出现在我面前,你又救了我一次……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放不掉了。” 何书桓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之前喜欢依萍,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话……可是我忍不住了。书桓,我每天都想见到你,见不到你的时候,心里就空落落的……” 她说着,放下酒杯,弯下腰,吻上了何书桓的唇。 何书桓没有推开她。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酒精的味道和眼泪的咸味。何书桓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推开她。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动。 “啪嗒——” 杜飞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盘子掉在了地上,苹果橘子滚了一地。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杜飞的声音都在发抖,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 如萍吓了一跳,猛地推开何书桓,脸涨得比刚才更红了。 何书桓也有些慌乱,站起来:“杜飞,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杜飞把手里剩下的盘子往桌上一顿,声音大得像在吼,“何书桓,你不是在追依萍吗?你天天给人送花送信,说什么‘等考完了再来看你’,现在你跟如萍搞在一起?你对得起依萍吗?” 如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转头看向何书桓,眼睛里的酒意全醒了,只剩下不可置信:“书桓……你、你在追依萍?” “不是,如萍,你听我解释——”何书桓伸手想拉她。 如萍后退一步,眼泪唰地掉下来:“你不是说你没有跟依萍交往吗?你不是说只是欣赏她吗?你不是说那只是工作需要吗?你骗我?” “如萍,我——” “你把我当什么了?”如萍哭着喊了出来,“你把我当傻子吗?” 她转身跑了出去。 何书桓想去追,被杜飞一把拦住。 第38章 再相信他一次 “何书桓,你太过分了!”杜飞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把感情当什么了?今天追这个,明天亲那个,你到底想要谁?” 何书桓甩开他的手,声音也大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你管?”杜飞冷笑,“我是把你当兄弟才管你!你要是这样脚踏两条船,迟早要翻!何书桓,你醒醒吧,你这样下去,迟早一个都留不住!” 两个人越吵越凶,你推我搡,眼看就要打起来。 “够了!” 尔豪一声大喝,站起来,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尔豪看看杜飞,又看看何书桓,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 “都给我坐下。” 杜飞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何书桓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尔豪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沙发:“坐下。” 何书桓慢慢坐了下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响。 尔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抹了把嘴:“何书桓,你到底要干什么?” 何书桓低着头,不说话。 “你喜欢依萍,你就好好追依萍。你喜欢如萍,你就好好对如萍。你这样两头吊着,算什么男人?” 何书桓的声音很低:“我没有两头吊着……我对依萍……我现在已经不敢找她了……” “那你还给她送花?”杜飞插嘴。 何书桓不说话了。 尔豪叹了口气:“书桓,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样不行。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妈不会放过你的。” 何书桓抬起头,看着尔豪。 尔豪的眼神很认真:“你知道我妈那个人,说到做到。你想想可云的事——我当年对可云始乱终弃,我妈把我收拾成什么样?你要是伤害了如萍或者依萍,你想想你会是什么下场。” 何书桓的脸色白了几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对依萍是真心的,对如萍也是……” “真心?”杜飞冷笑,“你要是对两个人都是真心的,那就是对两个人都不真心。你懂不懂?” 何书桓不说话了。 窗外,夜风呼呼地吹。 客厅里的三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何书桓站起来,拿起外套。 “你去哪儿?”尔豪问。 “去找她。”何书桓说,“找如萍。”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何书桓走在深夜的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自己很混蛋。 他知道自己伤害了两个人。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他一边走,一边想:如萍现在在哪里?这么晚了,会不会有危险? 如萍柔柔弱弱的,遇到坏人怎么办? 上一次,她在巷子里被人拉扯,他原本以为只是哪家的女子受了欺负。 后来发现是如萍,他心痛极了。 刚刚,如萍听到那些话,以后,她会不会因此再也不理他了? 想到这个可能,他的脚步更快了。 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何书桓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 前方,路灯下,一个身影蹲在路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何书桓认出了那件淡蓝色的旗袍。 他跑过去,蹲下来,轻轻喊了一声:“如萍。” 如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看见何书桓,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不看他。 “你走开。” “如萍,对不起。” “你走开!”如萍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见到你!” 何书桓没有走。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声音很低:“如萍,我说实话。我之前……确实对依萍有好感。但那段时间,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很开心。我以为那是朋友之间的开心,后来我才发现,不是。” 如萍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喜欢你。”何书桓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如萍,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当然这些也是原因——但更重要的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安心。不用装,不用猜,不用小心翼翼。” 如萍慢慢转过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依萍呢?” 何书桓沉默了两秒:“我对不起她,我会跟她说清楚。” 如萍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夜风吹过,如萍打了个寒颤。 何书桓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如萍没有拒绝。 “书桓,”她轻声说,“你要是骗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何书桓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个人站起来,并肩走在深夜的街上。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如萍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握住了何书桓的。 何书桓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把她的手握紧了。 可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第二天一早,杜飞就把昨晚的事告诉了梦萍。梦萍瞪大了眼睛:“什么?何书桓跟如萍表白了?他不是在追依萍吗?” “谁说不是呢。”杜飞愤愤不平,“脚踏两条船,我还真看不起他。” 梦萍咬着嘴唇,想了半天,说:“哼,这个王八蛋,我要去告诉我妈。” “别!”杜飞一把拉住她,“你告诉你妈,何书桓就完了!” “他活该!”梦萍甩开杜飞的手,“他欺负人,就该被收拾!” 杜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梦萍跑上楼,推开王雪琴的房门。 “妈!出大事了!” 王雪琴正在看报纸,被梦萍一惊一乍吓得差点把报纸撕了:“怎么了?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梦萍喘着气,“何书桓亲了如萍!” 王雪琴手里的报纸“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何书桓!他昨天亲了如萍!”梦萍一字一顿,“杜飞亲眼看见的!而且何书桓之前还在追依萍!他脚踏两条船!” 王雪琴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何书桓会接近如萍。可她以为,她天天打电话骂何书桓,天天派人盯着依萍,何书桓应该知道怕了。 她没想到,何书桓绕过了依萍,直接去找如萍了。 而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梦萍,”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去把如萍给我叫来。” 梦萍缩了缩脖子:“妈,你冷静点——” “我让你去叫如萍!” 梦萍不敢再说话,转身跑了出去。 王雪琴坐在轮椅上,手攥着报纸,指节发白。 她恨何书桓。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而是因为——何书桓上辈子,伤害了两个人。 他让两个女孩子对他越陷越深。 他就是害人精。 她王雪琴上辈子也被骗过,被魏光雄那个混蛋骗得很惨。 她心里清楚何书桓不是魏光雄,但是她恨所有三心二意得男人。 如萍被叫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王雪琴的眼睛。 “抬起头。”王雪琴说。 如萍慢慢抬起头。 “你跟何书桓,怎么回事?” 如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妈,我们……我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王雪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知道他之前在追依萍吗?” “他说那是以前的事了——” “他说?他说你就信?”王雪琴推着轮椅靠近如萍,“如萍,你是不是傻?何书桓那个人,今天说喜欢这个,明天说爱上那个,他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如萍的眼泪掉了下来:“妈,你不相信他,也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他!” “妈,我真的喜欢书桓。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被人欺负,是他救了我。他一个人打三个,脸上都挂彩了。从那天起,我就——” 王雪琴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 如萍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妈,”如萍哭着说,“你帮我再相信他一次好不好?”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想说“不行”,想说“何书桓不是好东西”,想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可是看着如萍哭红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陆如萍,”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不听老娘的话,你等着瞧。何书桓这个人,早晚要让你吃苦头。” “妈,书桓他——” “别给老娘提他,心烦。我管不了你,你给我滚出去,别碍我的眼。” 如萍哭着跑了出去。 王雪琴坐在轮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果然跟傅文佩一样死心眼。 她心里恨极了。 如萍从小就是个倔脾气。 表面上温温柔柔的,心里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要是硬拦,如萍只会更逆反。 她只能等。等如萍自己撞了南墙,自己回头。 到时候,她再张开手,接住她。 现在她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 她恨她自己是个没本事的女人,除了在家里耍耍横,她无可奈何。 她眼神突然阴狠起来,随后拿起电话,拨通了申报的号码。 第39章 表明心迹 “喂,找何书桓。” 何书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陆太太——”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 她不想骂人的。 她也想好好说话,像个正常的上海贵妇一样,像个爱女儿的母亲一样,跟何书桓说“请你离我女儿远一点”。 可是她一开口,声音就变了: “何书桓,你这个小瘪犊子,是不是活腻了?” “陆太太——” “你一边给依萍送花,一边跟如萍表白,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陆家的女儿好欺负?可以任你耍着玩?” “陆太太,我对如萍是真心的——” “你对谁都是真心的!”王雪琴吼了出来,“你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王雪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何书桓,你要是敢伤害她们……老娘拼了命也要让你身败名裂......” 她没有说完。 她挂了电话。 她趴在桌上,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她不是恨何书桓。 她是怕。 怕她们蹉跎半生,最后在双方无尽的纠缠和折磨中过完一生。 如萍哭了一整天。 想起她妈的话,或许,或许,她应该把何书桓让给依萍的。 第二天,她红肿着眼睛去找何书桓,声音哑哑的:“书桓,对不起。前天是我喝多了,我不该那样……我不该干涉你的感情。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何书桓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如萍,不是你的错。”他轻声说,“是我……是我没跟你说清楚。” 如萍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喜欢的是依萍。我……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 何书桓鬼使神差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如萍——” 如萍回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何书桓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看着如萍这么痛苦,他心疼。 “别哭了。”他最后只说出这三个字。 如萍点了点头,抽回手,慢慢走了。 何书桓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 如萍刻意跟何书桓保持了距离。 以前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现在如萍总是坐到对面去; 以前两个人单独聊天,现在如萍总拉着杜飞或尔豪一起。 可越是这样,何书桓越忍不住去看她。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样子,她跟可云说话时温柔的语气,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这些以前他没太在意的东西,现在全都变得格外清晰。 何书桓有意无意地找理由请她帮忙,如萍不好拒绝,便默默答应了。 一开始如萍每次都犹豫一下,然后在何书桓认真的注视下轻轻点头同意。 两个人又走到了一起。 杜飞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他找何书桓谈过一次。 “你到底想怎么样?”杜飞坐在何书桓对面,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之前跟你说了,你要是喜欢如萍,你就去跟依萍说清楚;你要是还喜欢依萍,你就别招惹如萍。你这样两边吊着,算怎么回事?” 何书桓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迷茫、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你不知道?”杜飞差点没气死,“你自己的心你不知道?” “我对依萍……是真的动过心。”何书桓的声音很低,“她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倔强、骄傲、不服输,像一团火。可是这一个月,跟如萍相处下来……我发现跟如萍在一起,更舒服,更自然。” 杜飞冷笑:“所以呢?你就打算这么耗着?依萍那边你不说清楚,如萍这边你也不放手,你想干什么?享齐人之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书桓,我当你是兄弟才跟你说这些。你脚踏两条船,对所有人都不公平。” 两个人不欢而散。 杜飞气得不行,拉着尔豪去喝闷酒。两个人找了一家小酒馆,要了一瓶白酒,你一杯我一杯地灌。 “尔豪,你说何书桓这个人是不是有病?”杜飞灌了一大口酒,脸涨得通红,“喜欢谁就喜欢谁,有那么难吗?非要搞得所有人都痛苦才高兴?” 尔豪端着酒杯,没吭声。 他想起了可云。 当年他对可云,不也是始乱终弃吗? 喜欢的时候甜言蜜语,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不喜欢了拍拍屁股走人,连个解释都没有,留下可云一个人疯疯癫癫。 他有什么资格说何书桓? “尔豪?你想什么呢?”杜飞推了他一下。 “没什么。”尔豪放下酒杯,表情有些凝重,“何书桓这样不行。我得去劝劝他。” “劝?我劝过了,没用!” “那是你劝的方式不对。”尔豪站起身,拍了拍杜飞的肩膀,“我去试试。” 第二天,尔豪去找何书桓。 “书桓,咱们是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尔豪坐在何书桓对面,表情难得的严肃,“你这样不行。你喜欢谁,就得认准谁。从一而终,懂不懂?” 何书桓苦笑:“你以为我不想吗?” “那你到底喜欢谁?” 何书桓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我的心……之前一直在依萍那里。”他慢慢地说,“可是这一个多月,跟如萍相处下来,我好像……好像又爱上了如萍。” 尔豪盯着他看了半天。 “所以你是说,你两个都喜欢?” 何书桓没有否认。 尔豪深吸一口气,想一拳打死何书桓,他倏地站起身来。 “何书桓,我跟你说句难听的。”他的声音很沉,“你这样,迟早我要打死你。你信不信?” 何书桓抬起头,刚要说什么,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两个人同时转头。 如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她本来是想来送茶的,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 “如萍……”何书桓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涩。 如萍把茶杯放在桌上,手都在抖。茶水洒出来一些,溅在她的手背上,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何书桓,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你说你的心在依萍那里。” 何书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也说,你好像爱上了我。” 如萍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书桓,我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尔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死紧。 “如萍——” “哥,你别说话。”如萍打断了他,眼睛始终看着何书桓。 她深吸一口气。 “书桓,我跟你说过,你要是骗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何书桓的脸色白了。 “可你没有骗我。”如萍的声音在发抖,“你是真的搞不清楚。你心里有依萍,也有我。你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低下头,看着那杯洒了茶水的杯子。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恨你。恨我们会什么会认识,恨你为什么那天要救我。如果你没有救我,我就不会再爱上你,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何书桓的眼睛红了。 “可是我也知道,你就是那样的人。”如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看到别人有危险,你会去帮忙。你看到我哭,你会心疼。你对谁都好,所以你才会伤害所有人。” “如萍,我——” “你不用说了。”如萍擦了擦眼泪,“我不会放弃的。但我也不会逼你。”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书桓,你去跟依萍说清楚吧。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不要让她蒙在鼓里,如果她也喜欢你,我,我会退出的。” 何书桓犹豫了很久。 他看着如萍的背影,看着她瘦削的肩膀。 他终于点了头。 “如萍,你......你放心,我会去跟依萍解释清楚的。” 如萍释然地笑了。 第40章 矛盾 尔豪和何书桓一起去找依萍。 何书桓做好了被依萍痛骂一顿的心理准备。 依萍正在院子里温习功课。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 可尔豪一出现,那点柔和就消失了。 依萍抬起头,看见尔豪和何书桓走进来,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们来干什么?” 尔豪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进去:“怎么,不欢迎?” “不欢迎。”依萍头都没抬,“说完就走,别耽误我时间。” 尔豪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了:“依萍,你别每次都这副态度。我是你哥,来看看你怎么了?” “看完了?”依萍抬起头,眼神冷冷地看着他,“看完了可以走了。” “你——!” 何书桓赶紧上前打圆场:“依萍,尔豪也是好意。你别跟他吵。” 依萍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我没跟他吵。是他自己找不痛快。” 尔豪生气地走进屋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见依萍跟在后面一副送客的模样,他的火气也上来了:“陆依萍,你什么态度?爸给你生活费,你嫌少;我来看看你,你赶人走。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你走。”依萍站起来,合上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有,生活费我已经还给黑豹子了。以后不用送了,我也不稀罕。” “你不稀罕?”尔豪冷笑,“你不稀罕你还住在他帮你们找的房子里?你不稀罕你别花陆家的钱啊!你不稀罕你还姓陆?” 依萍的脸色变了。 “说的好听,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妈给你买了多少东西.......”陆尔豪打量着房子,“你看看你这个房子里的东西,除了小点,哪里比不上陆家?” 他又站在依萍房间门口往里看! “呵呵……嘴上说着不要,实际上倒是拿了不少,你还真是当了......” “陆尔豪,"依萍气极,声音尖锐起来,“你嘴巴放干净点。姓陆不是我能选择的,我现在没有花陆家一分钱——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你没有?你之前拿的生活费不是陆家的?你家里这些不是我妈买的?” “我还了!”依萍的声音也大了,“那天我当着你爸的面,我把钱放在茶几上还回去了!你要是不信,去问你那个好父亲!” “家里这些,我根本不需要,我跟我妈也用不着,是你妈非要送来的,你看看这些东西,我们有用过一样吗?” 两个人越吵越凶,谁也不让谁。 何书桓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看看依萍又看看尔豪,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两个别吵了,都是一家人——”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谁跟他是一家人?”依萍冷冷地看了何书桓一眼,“你也不是。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何书桓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一堵,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尔豪更是气得脸都红了:“陆依萍,你别不识好歹!我是你哥,我管你是天经地义!” “你不是我哥。”依萍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妹妹,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哥哥。我们之间,只有姓陆这一个共同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尔豪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 从小到大,他确实没把依萍当过妹妹。 在他眼里,依萍只是那个被赶出去的、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偶尔来要生活费的穷亲戚。 依萍说得对。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你们不走是吧?行,你等着……” 依萍转身往外走,她要去找王雪琴。 何书桓伸手拉她:“依萍,你等等——” “别碰我!”依萍甩开他的手,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何书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来看我的,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你要是来当和事佬的,我告诉你,不需要。”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傅文佩出来,见依萍气冲冲地走了,忙追着上去。 院子里只剩下何书桓和陆尔豪两人。 何书桓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尔豪更是气得直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佩姨,你看看她,你看看她什么态度!”尔豪指着依萍消失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我是她哥!她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尔豪,依萍她不是没礼貌的孩子,她是被气狠了……” “被气狠了?呵呵……”陆尔豪冷笑道。 何书桓没说话。 他还在想依萍刚才那句话——“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知道了什么? 尔豪转头看他,忽然把火撒到了他身上。 “还有你!”尔豪指着何书桓的鼻子,“你拉她干什么?你算老几?我教育我妹妹,关你什么事?” 何书桓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也沉了下来:“尔豪,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吵——” “不想让我们吵?”尔豪冷笑,“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依萍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她说清楚你喜欢上如萍了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戳中了何书桓最心虚的地方。 “陆尔豪,你说话注意点。” “我怎么不注意了?我说的是事实!”尔豪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你之前一边追依萍,一边跟如萍暧昧,现在还想来当好人?何书桓,你算什么东西!” 何书桓脑子乱极了,怎么陆尔豪跟她妈王雪琴那个疯子一样,随地大小骂,逮谁骂谁……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 最后不知道谁先动了手——也许是尔豪推了何书桓一下,也许是何书桓挥了尔豪一拳,总之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尔豪一拳打在何书桓脸上,何书桓回手就是一肘,两个人在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 李副官才进门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哎哟,两位少爷,你们别打了!别打了!” 好不容易把两个人拉开,尔豪嘴角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何书桓眼眶青了一块,半边脸都肿了。 两个人喘着粗气,互相瞪着对方,像两头受伤的野兽。 “何书桓,我警告你。”尔豪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威胁,“你要是敢伤害我两个妹妹,我妈不会放过你的。” 何书桓没说话。 “你以为她为什么天天打电话骂你?”尔豪冷笑,“你以为她只是随便骂骂?我告诉你,我妈那个人,说到做到。你要是继续招惹依萍和如萍,她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何书桓的脸色变了。 王雪琴。 那个天天打电话到申报骂他的女人,那个骂他“不要脸”“癞蛤蟆”“没有家国大义”的女人,那个让他几乎自闭的女人。 他怕她吗? 是的,他怕。 不是因为她的威胁有多可怕,而是因为她骂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对的。 他对感情不忠诚,他见一个爱一个,他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 这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 可现在,尔豪把话挑明了,他不得不面对。 “我……我不是故意的。”何书桓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对依萍是真心的,对如萍也是……” “真心?”尔豪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讽,“何书桓,你要是对两个人都是真心的,那就是对两个人都不真心。你懂不懂?” 何书桓沉默了。 他懂。 他当然懂。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尔豪说完,转身走了。 何书桓一个人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没有马上离开。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被风吹散的几张琴谱——那是依萍刚才练歌时掉在地上的。 琴谱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写着记号。 有些地方划了又改,改了又划。 有一行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何书桓看着那个笑脸,他想起第一次见依萍那天,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他以为她是需要被拯救的。 可现在他知道了——她不需要任何人拯救。 她自己就是自己的救世主。 而他呢?他连自己都搞不清楚。 他以为自己喜欢依萍。 可他真的喜欢吗? 还是他喜欢的是“喜欢依萍时的自己”——那个温柔的、深情的、仿佛能拯救全世界的自己? 何书桓把琴谱叠好,放在依萍家门口的石阶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他放下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依萍的脸,如萍的脸,两张脸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像走马灯一样,转得他头晕。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谁都不想伤害,可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在伤害别人。 第41章决断 依萍并不知道那天在院子里打完架之后,尔豪和何书桓又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这两个人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吵,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然后莫名其妙地走了。 她懒得管。她还有考试要准备。 可是有些事,不是她不想管就能躲得掉的。 陆尔豪地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还是决定跟那边划清界限。 她要去陆家还东西——之前王雪琴送她的几件新衣服,她没穿,还有那些房子地皮首饰,准备还回去。 她不想欠陆家任何人情,尤其是王雪琴的人情。 虽然王雪琴最近几个月对她很好,好得让她有些不习惯,但她还是不想欠她的。 如萍在楼梯口遇见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依萍,你来了。”如萍的声音有些紧,眼神闪躲,不敢看依萍的眼睛。 “嗯。”依萍把衣服和包袱递给她,“这是你妈之前送的东西,我还回来了。” 如萍接过东西,低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看着依萍。 “依萍,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如萍咬了咬嘴唇,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我和书桓……在交往了。” 依萍的动作僵住了。 她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书桓交往了。”如萍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在微微发抖,“我知道你可能会生气,可是我不想骗你。书桓说他喜欢的是我,我也喜欢他。所以——” “所以你来找我炫耀?”依萍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如萍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依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依萍看着她,眼神冷冷的,“你是想让我祝福你们?还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依萍,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瞒着你,我想跟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说清楚何书桓一边追我一边跟你暧昧?说清楚你明知道他在追我还跟他在一起?如萍,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萍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依萍。我知道我不应该——”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依萍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比刚才的激动更让人心疼,“你没有对不起我。是何书桓对不起我,也是我看走了眼,而且......” 算了,依萍看着如萍红红的眼睛,一股无力感蔓延至四肢百咳。 本来也是如萍最先认识何书桓…… 她之前…… 依萍转身走了。 如萍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忍了。她想争取一次 ——就一次。 依萍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雨了。 起初只是几滴,后来越下越大,像天破了一个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倒。 她没有打伞,也没有躲。 她就那么走在雨里,任由雨水浇透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整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以为自己不会难过——毕竟她对何书桓,也只是有了一些喜欢,还没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她告诉自己,何书桓那种人,不值得她难过。 可是当如萍说出“我和书桓在一起了”那句话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还有陆尔豪地话。 今天王雪琴没有跟平时一样来看她。 不是因为舍不得何书桓。 而是因为恶心。 恶心自己差点对这样一个见异思迁的男人动了真心。 恶心自己居然以为他是真心的。 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温柔体贴,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原来都是可以随时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的。 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人怎么可以爱那么多人呢? 就像她的爸爸,爱那么多女人,爱那么多子女,为什么就不能爱她一下呢? 哪怕....... 哪怕只是简单的一点点爱。 可是,他生气的时候,连她的命都想拿走。 他拿着枪,要她还命。 雨水混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只知道,推开门的时候,傅文佩看见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样子,吓得手里的针线都掉在了地上。 “依萍!你怎么了?” 傅文佩跑过来,伸手要摸她的额头。 依萍躲开了。 “妈,我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雨里喊了很久,“就是淋了点雨。” 傅文佩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儿走进房间,关上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站在门外,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依萍在小小的房间里,哭得不知所措。 她想起小的时候,被人欺负了哭着回来,她妈说“别哭,咱们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生病发烧,她妈忙着找药,忙着算钱够不够,忙着想会不会欠人情。 她饿着肚子去陆家要生活费,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她妈说“算了,依萍,咱们不求人”。 依萍她不明白,她妈为什么和别的妈妈不一样。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是在教女儿坚强,是在维护陆家的体面,是在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依萍心里痛极了。 现在她忽然发现,她妈从来没有问过她——依萍,你疼不疼?你冷不冷?你心里苦不苦? 傅文佩站在门外,看着依萍躺在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轻轻敲了敲门。 “依萍,妈给你煮碗姜汤,好不好?” 房间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依萍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以前为什么不帮我?” 傅文佩愣住了。 “你为什么不帮我?”依萍的声音发抖,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倾诉,“我被同学欺负,你不帮我。我被陆家赶出来,你不帮我。我在外面被人瞧不起,你也不帮我。你只会说‘忍一忍’、‘别丢脸’、‘咱们不求人’。” “依萍,我——” “你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保护你的名声?” 傅文佩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说“妈是为你好”,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有想过依萍需要什么样的“好”。 她只知道陆家的女儿不能丢脸,不能低头,不能让人说闲话。 可她忘了,依萍首先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会疼会哭的人。 “依萍,”傅文佩的声音哽咽,“对不起。” 依萍看着母亲苍老的脸上淌满泪水,心里那些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她为什么要把怒火发泄在傅文佩身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雪姨挑唆爸爸把他们赶出家门,是何书桓对不起她,是如萍刺激了她,是尔豪惹了她,可傅文佩什么都没做。 傅文佩只是站在那里,想要帮她煮一碗姜汤。 她想起这些年,傅文佩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供她读书。 虽然方式又笨又累,可她是真的一直在尽力。 “对不起,算了。”依萍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妈,你煮姜汤吧。” 傅文佩点点头,哭着转身去了厨房。 第42章求助陆家 依萍靠在门框上,看着傅文佩忙前忙后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是没恨过傅文佩。恨她的软弱,恨她的迂腐,恨她把名声看得比女儿还重。可她也是真的爱她。 这种爱恨交织的感觉,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依萍发起了高烧。烧得很厉害,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说着胡话。 傅文佩手忙脚乱地给她换冷毛巾、喂药,可依萍的体温就是不降。她摸了摸依萍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摸在火炉上。 “依萍,依萍你醒醒……”傅文佩的声音在发抖。 依萍没有反应,眉头紧皱,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 傅文佩慌了。 她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去医院。 心萍就是死在那里的。 那年心萍生病,她送去医院,医生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可心萍吃了药不见好,再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已经晚了。她眼睁睁看着心萍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脸白得像纸,再也睁不开眼睛。 从那以后,她怕医院。怕得要死。 可是现在依萍烧成这样,不去医院怎么行? 傅文佩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眼泪不停地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敢去医院,可她也不能看着依萍病死。 “对了……李副官……李副官家……”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起一件外套披上,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 深夜的巷子里黑漆漆的,傅文佩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好几次差点摔倒。她拍开李副官家的门时,李副官被吓了一跳。 “夫人?您这是——” “李副官!依萍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傅文佩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你能不能……能不能让玉真去帮我照顾一下……我想去请大夫.....” 李副官连忙把玉真叫起来。玉真披上衣服,跟着傅文佩往回跑。 到了家,玉真摸了摸依萍的额头,脸色也变了:“这烧得不轻啊,夫人,得送医院。” “不能去医院!”傅文佩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锐得不像她自己,她抱着依萍,“不能去……心萍就是死在那儿的……” 玉真看着她六神无主的样子,又看了看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依萍,咬了咬牙:“夫人,您在这儿守着,我去请大夫来。” “好好好,你去,你快去……”傅文佩抓着玉真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玉真跑了出去。 傅文佩守在依萍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玉真回来,身后什么人都没有——是啊,深更半夜的,哪儿找大夫去? 依萍的烧越来越厉害,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何书桓你混蛋”。傅文佩听着,心像被人撕成了碎片。 她忽然站起来。 她得去找陆家。 陆家有钱,陆家有办法。就算她不要脸面了,就算她被赶出来,她也要救依萍。 她已经失去心萍了,不能再失去依萍。 傅文佩一路小跑到了陆家大宅,拍响了大门。 门房老张披着衣服来开门,看见傅文佩,吓了一跳:“八太太?您怎么——” “我要见老爷。”傅文佩的声音在发抖,“依萍病了,烧得很厉害,我要见老爷。” 老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去通报了。 陆振华被吵醒的时候,满脸不耐烦。他披着睡袍走出来,看见傅文佩站在客厅里,头发散乱,眼睛红肿,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深更半夜的,你来干什么?” “振华,依萍病了,烧得很厉害——”傅文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怎么办,求你——” “病了去找大夫,找我有什么用?”陆振华打断她,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傅文佩愣住了。 “振华,我——” “行了行了。”陆振华挥了挥手,“我让人送点钱过去,你赶紧回去照顾孩子。大半夜的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 他说完转身就要上楼。 傅文佩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被嫌弃了——陆振华以为她是来要钱的,以为她是来争宠的。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落魄的、不要脸面的、深更半夜跑来闹事的旧姨太太。 楼上的动静惊动了王雪琴。 她本来就睡得不踏实,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披着衣服出来,站在楼梯口往下看。这一看,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傅文佩? 又是傅文佩? 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大半夜的跑来干什么?争宠?诉苦? 王雪琴心里一阵烦躁。 她这辈子最烦的人就是傅文佩。 “傅文佩,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干什么?”王雪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冷冰冰的。 傅文佩抬起头,看见王雪琴站在楼梯上,穿着一件绸缎睡袍,头发挽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厌恶。 “雪琴,我不是来闹的,依萍病了,烧得很厉害,烧得说胡话,我害怕——” 王雪琴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转过身,盯着傅文佩。 “你说什么?” “依萍怎么了?” 第43章病好 “心萍……心萍就是死在医院的……”傅文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我怕依萍也……” 王雪琴的脸色变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走到傅文佩面前。 “傅文佩,依萍到底怎么了?你给老娘说清楚!” “依萍,依萍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叫不答应,在说胡话,我给她喂了药,不管用……我不敢送她去医院……我怕……”傅文佩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糊了一脸。 王雪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傅文佩脸上,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陆振华愣住了。 傅文佩捂着脸,瞪大了眼睛。 王雪琴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浑身都在发抖。 她拼命撕扯着傅文佩,怒骂道。“你个蠢货!傅文佩,你真是蠢到了极点……” 王雪琴的声音颤抖,害怕得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生病了你不敢去医院,你不敢去医院?” “你不敢去就让依萍在家里等死?心萍是怎么死的?心萍是你耽误死的!你还有脸说怕?你要是再耽误依萍,我就打死你!” 傅文佩被骂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王雪琴冲她吼,“去把依萍给我带出来!送医院!”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再敢说一个不字,我撕了你的嘴!” 王雪琴转身就往楼上跑,脚踝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跑起来钻心地疼。 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冲进房间换了件衣服,抓起包就往下跑。 “老张!老张!”她喊着,“把车开出来!快!” 陆振华站在楼梯上,皱着眉头:“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救你女儿!”王雪琴头都没抬,“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跟我一起去!” 陆振华愣了一下,看着王雪琴那张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站在客厅里不知所措的傅文佩,终于还是披上外套,跟着出了门。 一路上傅文佩挨着王雪琴,没有跟陆振华说过一句话。 “雪琴……你说……” “你闭嘴,老张,开快点……” 车子开到家的时候,依萍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了。 玉真守在床边,急得直跺脚:“太太,找不到大夫,老李跑了好几家诊所都关门了——” 王雪琴冲进房间,看见依萍那张灰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紧皱的眉头,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抬上车!”她吼,“去医院!快!”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依萍抬上车。王雪琴坐在旁边,握着依萍滚烫的手,嘴唇在发抖。 “依萍,你撑着……你给我撑住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到了医院,医生护士推着担架把依萍送进了急诊室。王雪琴想跟进去,被护士拦在了门外。 “家属在外面等。” 王雪琴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指甲掐进掌心里。 陆振华站在走廊的长椅旁,脸色阴沉。 傅文佩缩在长椅角落里,一直在哭。 陆振华走到旁边安慰让她别怕。 王雪琴剜了两人一眼,恨不得再扇傅文佩一巴掌。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现在没心思跟傅文佩计较。 她只想知道依萍怎么样了。 过了不知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你们是病人的家属?” “我是她妈!”王雪琴和傅文佩同时开口。 一个雷劈在了王雪琴脚边。 医生被吓了一跳,随后没纠结这个,便看着她们说:“病人高烧引发重症肺炎,现在休克了,需要住院治疗。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王雪琴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你们可以进去看她,但不要太吵。” 王雪琴直接撞开傅文佩,第一个冲了进去。 依萍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王雪琴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依萍,你吓死我了……”她握着依萍的手,声音沙哑。 依萍没有反应,还在昏睡。 傅文佩也进来了,站在床尾,捂着嘴哭。 陆振华站在门口,看了看依萍,又看了看王雪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尔豪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病房,看见依萍躺在床上的样子,脸色也变了。 “依萍怎么了?怎么回事?” 王雪琴转过头,看见尔豪,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火。 她走过去,站到尔豪面前。 “啪!” 一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地扇在尔豪脸上。 尔豪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她:“妈!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还想问你干了什么!”王雪琴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病房里炸开,“尔豪,我问你,何书桓是不是你介绍给依萍认识的?他们那些破事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 “我没……”尔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明知道何书桓那个东西不是好东西,你不但不拦着,还带着他去找依萍?你脑子被狗吃了?”王雪琴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如萍那边你也不拦着,让她往火坑里跳!你这个当哥哥的,你对得起谁?” “妈,我——” “你闭嘴!”王雪琴指着他的鼻子,“陆尔豪,我告诉你,依萍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你自己那些烂账还没算清楚,还有脸管别人的事?可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又给我惹出这么多事来!” 尔豪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振华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但没有开口。 王雪琴骂完了尔豪,转头看见傅文佩拉着依萍地手还在那儿哭。 她气不打一处来,走到傅文佩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还有脸哭?依萍烧成那样你都不敢送医院,你是不是想害死她?你是她妈!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你配当妈吗?” 傅文佩被骂得不敢吭声,只是哭。 “别哭了!”王雪琴吼了一声,推搡着傅文佩,“哭哭哭,就知道哭!哭能解决问题吗?你要是早点把依萍送医院,她能烧成肺炎?你这个蠢货,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傅文佩捂着嘴,把哭声咽了回去,眼泪却止不住。 王雪琴看着她那副窝囊样,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不知道该恨谁——恨何书桓?恨如萍?恨尔豪?恨傅文佩?恨陆振华?还是恨自己? 她谁都想恨,可恨有什么用?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像她的心情。 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她,为了争风吃醋好霸占陆振华,害得依萍母女在外吃苦。 她写信求过依萍,让她回陆家,可她不愿意,她要和傅文佩在一起,傅文佩那个怂的,陆振华不开口,她也不敢说回来…… 依萍让她不要再提回陆家的事,上一次陆振华拿枪指着她,她就再也不会回陆家了。 她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 随后又狠狠剜了陆振华一眼。 众人见状,大吃一惊,王雪琴果然疯得厉害,连自己都打…… 第44章说清楚 她在医院守了一整夜,没合眼。依萍的体温反反复复,一会儿降一会儿升,每次护士进来量体温,王雪琴的心就提到嗓子眼。 天快亮的时候,依萍的烧终于退了。 医生来查房,说情况稳定了。 王雪琴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陆振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傅文佩还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尔豪也被骂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王雪琴、傅文佩和昏睡的依萍。 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 王雪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可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依萍还要靠她。 依萍出院那天,王雪琴亲自来接的。 她把依萍送回了家,帮她把东西归置好,嘱咐玉真好好照顾,又塞给傅文佩一沓钱:“拿着,给依萍买点补品。别跟我说不要,你不要我就扔了。” 傅文佩接过钱,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没再骂她。 回到家,王雪琴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始笑。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 那笑声很大,很刺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如萍听见笑声,跑过来敲门:“妈?妈你怎么了?” 王雪琴不理她,继续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不笑了。 她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冰窖。 她把如萍赶了出去。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嘴角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她的眼睛红红的,头发散乱,整个人看起来像疯了一样。 “王雪琴,你冷静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不能疯。你疯了,谁来收拾那些混蛋?”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找到写着“何书桓”的那一页。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名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两道横线。 “何书桓。”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恨意,“你敢害我女儿,我王雪琴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她要收拾何书桓。 不是骂几句那么简单。 她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靠近她的女儿。 王雪琴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 “太太,您有什么吩咐?” “何书桓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得差不多了。他家里是做外交的,父亲叫何应谦,在南京政府有个不大不小的职位,叔叔是何应钦。” “何书桓本人在申报工作,跟几个女同事关系暧昧,还有一个在大学里的旧情人,偶尔还有联系。” 王雪琴的眼睛眯了起来。 “够了。”她说,“你把资料整理好,明天送到我这儿来。” “太太,您打算——” “我打算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王雪琴的声音冷得像刀,“他敢动我的女儿,我就让他全家都不得安生。” 挂了电话,王雪琴坐在床边,拿起依萍织的那条围巾,贴在脸上。 围巾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干干净净的,像依萍这个人一样。 “依萍,”她心里道,“妈对不起你。上辈子对不起你,这辈子也让你受了委屈。但你放心,从今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 可她知道,暴风雨还没过去。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何书桓,魏光雄,这些她的敌人,她会一个个收拾。 方瑜的出现,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 依萍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傅文佩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可依萍吃什么都像嚼蜡,扒拉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方瑜来看她的时候,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依萍,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有,就是最近没睡好。” 方瑜显然不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何书桓欺负你了?” 依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都知道了?” “何书桓跟如萍在一起的事,我听说了。”方瑜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他见异思迁,活该被骂得狗血淋头。” 依萍没有说话。 方瑜看着她,心疼得不行。她认识依萍这么多年,知道依萍是个什么样的人——倔强、骄傲、从不轻易向人低头。能让依萍变成这样,说明她是真的受伤了。 “依萍,你别难过。”方瑜握住她的手,“那种人不值得你难过。你值得更好的。” 依萍抬起头,看着方瑜,眼眶微微泛红。 “我没有难过。”她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你有什么可笑的?被骗的人不是你,错的人也不是你。是何书桓,是他对不起你。” 依萍沉默了很久。 “方瑜,”她忽然说,“你说一个人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方瑜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能吧。但那是贪婪,不是爱。真正爱一个人,心里是装不下第二个人的。” 依萍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自从何书桓和如萍的事把依萍害住院后,王雪琴在家里更疯了,陆振华不让她出门,她就天天打电话骂何书桓,骂何书桓家里人,骂如萍,骂梦萍,打不听话的尔杰。 陆尔豪害怕被迁怒,便每日去照顾可云。 王雪琴知晓他如今对可云上了心,便没针对他。 这段日子他守着可云,体贴入微。 日子一久,少年时那些青涩甜蜜的时光,竟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 他看着可云憔悴又脆弱的模样,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念头——就这样守着她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可偏偏,可云一见到孩子就彻底失控,哭喊疯癫,模样让人心碎。 每一次发作,尔豪都只能紧紧抱着她,轻声哄着,一遍遍安抚她慌乱破碎的心神。 这一切都被李副官和玉真看在眼里。 在可云又一次发病时,他终于忍不住,拉过尔豪,语气沉重又愧疚: “尔豪少爷,可云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她这病能不能好,谁也说不准。” “若真要你娶了她,我们一家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只会觉得亏欠你一辈子。” “你有这份为她负责的心,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李叔,这是我欠可云的。” “别说什么欠不欠了,你有这份心,足够了,将来你若遇上喜欢的姑娘,只管去成家。只求你……日后我们老两口不在了,能给可云一口饭吃,照顾好她下半辈子,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让陆尔豪心里翻江倒海,矛盾至极。 他清楚,可云今日疯癫成这样,全是因他当年的懦弱与逃避而起,这份责任,他推不掉,也不想推。 可李副官的体谅,又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没过多久,李副官私下找到了陆振华,把前因后果尽数说了。 陆振华当即把尔豪叫到跟前,沉声与他谈话。 “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婚不娶,可云这病能不能痊愈没人知道,就算好了,将来再生孩子,会不会再犯,谁也保证不了。”陆振华看着他,“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尔豪满心纠结,张口只道:“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照顾好可云。” 陆振华沉默片刻,当即拍板: “那就这样定了。你娶两个。可云你好好照顾着,再娶一个家世妥当的做正室,帮你打理家事,传宗接代。” 尔豪站在原地,没有应声,只觉得心里一片混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了一层茫然与愧疚。 他爸的意思,他懂,但他却不敢去告诉王雪琴…… 第45章虚伪至极 方瑜去了申报。 这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刀子。 “你好,我找何书桓。” 何书桓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看见方瑜,愣了一下。 方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何先生,久仰大名。我是依萍地好朋友方瑜,今天特意来拜访你,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两个人去了申报附近的一家茶馆。 方瑜坐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何书桓。 “何先生,你认识依萍吧?” 何书桓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认识。” “你追过她?” 何书桓沉默了两秒:“……是。” “那你现在跟如萍在一起?” 何书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方瑜小姐,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方瑜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跟依萍有关系。何先生,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一边追依萍,一边跟如萍暧昧,你到底把她们当什么了?” 何书桓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方瑜小姐,我跟依萍的事,你不了解——” “我不了解?”方瑜打断他,“我确实不了解。我只知道,依萍因为你的摇摆不定淋雨发了烧,住院躺在床上好几天起不来。你把她害成这样。” 何书桓的手攥紧了茶杯。 “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方瑜站起来,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这杯茶我请了。何先生,我希望你像个男人,干脆利落,跟依萍讲清楚,依萍并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人,感情是专一的,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走了。 何书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 方瑜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满脑子都是如萍,想着怎么安慰她、怎么哄她开心,根本没有去想依萍会怎么样。 他以为依萍不会在意他——毕竟依萍对他,只是有了一些好感,还没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可现在方瑜告诉他,依萍在意他。而且在意得很深。 何书桓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那天应该跟依萍道歉的,应该跟依萍说清的。 方瑜出来在门口遇见了尔豪。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你是……方瑜?”尔豪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方瑜也认出了他:“陆尔豪?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里上班。”尔豪笑了笑,“你呢?” “我来找人。”方瑜淡淡地说。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尔豪看着方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姑娘,他以前见过几次,但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特别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星星一样。 “方瑜,你……有空吗?我请你喝杯咖啡。”尔豪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 ”没空。“方瑜白了他一眼直接回道,正要走。 跟何书桓做朋友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而且以前依萍跟她说过陆家人的事。 “那个……我有事和你说,关于依萍的。” 方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去了咖啡馆,面对面坐着。尔豪本来是个很能说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方瑜的时候,他忽然变得笨嘴拙舌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瑜倒是很自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问他:“你要跟我说关于依萍的什么事?” 尔豪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哦,就是……你来申报干什么?” “找何书桓。” “找他干什么?” 方瑜放下咖啡杯,看着尔豪,眼神有些复杂。 “我替依萍来找他讨个说法。” 尔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依萍?” “你不知道?”方瑜挑了挑眉,嘲讽道,“何书桓之前追依萍,后来又跟如萍在一起了。依萍为了他淋雨发烧,病了好几天。我来找他,就是想问问他,凭什么他何书桓这么欺负人。” 尔豪沉默了。 其实依萍淋雨生病跟他脱不了干系。 方瑜看着他,“你跟他关系好,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尔豪着急道,说:“你等等,其实他是个好人,就是在感情上……不太坚定。” “不太坚定?”方瑜冷笑了一声,“那叫不太坚定吗?那叫见异思迁、脚踏两条船。” 尔豪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尔豪看着方瑜口齿伶俐的模样,看着她数落何书桓和他头头是道,这张倔强又美丽的脸,尔豪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这个叫方瑜的姑娘,很不一样。 王雪琴很快就知道了尔豪和方瑜走得近的事。 还是梦萍来跟她说的,语气不满。 “妈,你知道吗?我哥这两天跟一个女孩子走得很近,好像是依萍的同学。” 王雪琴皱了皱眉:“是不是叫方瑜?” “对,就是她。我哥昨天回来开车说要送她回家呢。” 王雪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尔豪这个人,在感情上是有前科的。 他对可云始乱终弃,害得可云疯了。 现在他又跟方瑜走得近,他上辈子和方瑜谈恋爱,又帮可云找记忆…… 这辈子轨迹变了,可谁知道他会不会又做出什么不负责任的事? “梦萍,你帮我盯着点尔豪。他跟方瑜的事,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妈,你管人家干嘛?我哥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不是小孩子,但他是个糊涂蛋。”王雪琴叹了口气,“我怕他又害了人家姑娘。” 更让王雪琴头疼的是,依萍也来找她了。 那天下午,依萍来了陆家。 她没有去客厅,直接上了阁楼,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雪姨,我有话跟你说。” 第46章质问 王雪琴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进来吧,什么事?” 依萍走进来,没有坐,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白杨树。 “雪姨,方瑜是我的朋友!” 王雪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依萍,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所以,我不希望她跟尔豪扯上关系。” “我知道。我也不希望。”王雪琴道。 依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也反对?” “我为什么不能反对?”王雪琴笑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尔豪那个人,在感情上是个糊涂蛋。可云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得起谁?方瑜要是跟了他,早晚要受委屈。”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可云的事,是尔豪的错。” 王雪琴看着她,眼神复杂。 “依萍,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尔豪娶可云吗?” 依萍摇了摇头。 “因为这是我们陆家欠她的。”王雪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尔豪对可云始乱终弃,害得她疯了。这笔债,我们陆家必须还。嫁给尔豪,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错已经犯了,现在最好的弥补,就是让尔豪娶她,照顾她一辈子。” 依萍沉默了。 她没想到王雪琴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她心里,王雪琴一直是那个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人。 可现在的王雪琴,跟她印象中的那个王雪琴,完全不一样了。 “可是方瑜……”依萍的声音有些犹豫,“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被尔豪欺骗了。” “所以我们要阻止。”王雪琴接过话,“不能让她跳这个火坑。” 依萍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目标一致——拆散尔豪和方瑜。 目标也一致——让尔豪娶可云。 可怎么拆,怎么让尔豪娶,两个人谁都没有主意。 依萍道了别就走了。 从王雪琴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乱成一团。 方才那番对话还在耳边回响——“方瑜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她跟尔豪扯上关系。” “我知道。我也不希望。”两个人难得地站在了同一边。 可依萍心里并不觉得轻松,反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慢。 王雪琴说要让尔豪娶可云,说这是陆家欠可云的,说这是最好的补偿。 可依萍忍不住想——可云嫁给尔豪,真的是补偿吗? 可云现在是疯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如果有一天她清醒了呢? 她醒来发现自己嫁给了当年抛弃她的那个男人,她会觉得这是幸福吗? 依萍不知道。 她只知道尔豪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骨子里流着他父亲的血,见一个爱一个,对谁都信誓旦旦,对谁都转头就忘。 当年对可云是这样,如今对方瑜也是这样。 就算可云现在没有疯、没有受伤,嫁给了尔豪,以后也一定会因为他见异思迁而受伤。 这是迟早的事。 可王雪琴不懂。 或者说,王雪琴觉得只要让尔豪娶了可云、照顾她一辈子,就算还了债了。 依萍能理解她想补偿的心情,但不能理解她选的方式。 让一个不靠谱的男人去照顾一个疯了的女人,这不是补偿,这是把两个人都往火坑里推。 依萍叹了口气。 她走到大门口,正要跨出门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就走了?” 依萍回过头。 梦萍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双眼睛从上到下地把依萍打量了一遍,像在审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真是难得啊,我们家的大门,你倒是进得越来越勤了。”梦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依萍没接话,转过身要继续走。 “站住。”梦萍叫住她,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依萍,我问你,你是不是真以为我妈对你好了几天,你就可以到我们家来指手画脚了?” 依萍的脚步顿住了。 “你算老几?”梦萍的声音终于露出了锋芒,“你凭什么来跟我妈说那些话?尔豪的事、可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妈的什么人?你是我们家的什么人?你以为我妈给你送了几次汤、给了你点钱、帮你吵了几次架,你们就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依萍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说话。 梦萍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反而更浓了:“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你是我妈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妈是我爸休了的姨太太,你们被赶出去是活该。我妈现在对你好,那是她——” “啪!”依萍一耳光打在了梦萍的脸上。 “这些话,你怎么不敢对你妈说?因为你知道你说了肯定会被雪姨打,或者你根本不敢……” 梦萍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回想起自己被依萍打了,想抬手,却被依萍握住手,甩开了。 “陆依萍,我告诉你,那是我妈疯了,她对你好是在发疯。”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又硬又酸,“她最近疯得厉害,对谁都好,对你也好,可你别以为这算什么。你觉得她会听你的?她凭什么听你的?你算老几?” 依萍抬起头,看着梦萍的眼睛。 “怎么,你还想找打?”依萍抬起了手,梦萍赶紧躲到一边。 “你太过分了……” 依萍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说完了吗?” 梦萍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 “说完了我就走了。”依萍转过身,跨出门槛,头也没回。 高跟鞋的声音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依萍冷笑。 王雪琴发疯? 还是她所谓的赎罪? 谁知道呢! 梦萍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厌恶,也不是单纯的挑衅。 那里面有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情绪,像是……嫉妒。 依萍忽然就明白了。 梦萍不喜欢王雪琴跟她走得近。 不是因为她恨她,是因为她嫉妒她。 梦萍觉得王雪琴对依萍好了,好得超出了应有的分寸,好得让梦萍心里不平衡了。 她才是王雪琴的亲生女儿,凭什么王雪琴要对一个仇人的女儿那么好? 依萍刚刚并没有戳破这一点。 梦萍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死死盯着依萍远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是因为依萍来了? 是因为她妈对依萍太好了? 还是因为——她妈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和愧疚的眼神。 她妈看依萍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那种光,不是看仇人的光,也不是看恩人的光。 那种光,像是——像是她妈欠了依萍什么。 梦萍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讨厌那种光。 她转身回了屋,用力摔上了门。 依萍走在巷子里,没有回头。 她想起梦萍那些话——“你是不是以为我妈对你好了几天,你就可以到我们家来指手画脚了?” “你算老几?” “你是我妈的眼中钉……” 依萍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秋天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她忽然觉得梦萍说的某些话,不是没有道理。 她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去跟王雪琴说那些话的? 为了方瑜,为了可云,可她有什么资格去管陆家的事? 王雪琴愿意听她说,那是王雪琴的事,可她自己不应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依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 她心里还在想可云的事、想尔豪的事、想方瑜的事,想王雪琴那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好意,想梦萍那双嫉妒得发红的眼睛。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来找王雪琴是对是错。 但她至少说了一些该说的话。 至于王雪琴会不会听、听了会不会做、做了会不会对——那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依萍走到巷口,抬手拦了一辆黄包车。 “小姐,去哪儿?” 依萍想了想,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车跑了起来。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些许凉意。 依萍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王雪琴到底为什么对她这么好?真的只是因为发疯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想起王雪琴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嘴张开又合上,脸憋得通红,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就走。 那个背影,那个说不出的痛苦,到底是因为什么? 依萍想不明白。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轻轻地叹了口气。 陆公馆。 尔豪被叫到阁楼的时候,一脸不耐烦。 “妈,你找我什么事?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什么事?约方瑜看电影?”王雪琴靠在床头,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尔豪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妈,你派人跟踪我?” “我用得着派人跟踪你?你那些事,全上海都知道了。”王雪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尔豪心上,“尔豪,我问你,你跟方瑜,到底是什么关系?” 尔豪犹豫了一下,说:“我.....” “你是不是背着可云偷偷......找方瑜。” “妈,你别说的那么难听,我没有……” 王雪琴冷笑了一声,“你要是跟她交往,可云怎么办?” 尔豪的脸色变了。 “妈,可云的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可云疯了!她疯成那样,你跟我说过去了?陆尔豪,你的良心呢?” 尔豪的脸涨得通红。 “那您想让我怎么办?娶一个疯子?” “对。”王雪琴的声音很平静,“我之前就和你爸爸商量好了,你娶可云,照顾她一辈子。这是你欠她的。” 尔豪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妈,你疯了!可云是个疯子!我怎么可能娶一个疯子?我最多把人接回家养着。” “可云为什么疯的?还不是因为你!”王雪琴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陆尔豪,你对她始乱终弃,害得她精神失常。这笔债,你必须还。你不还,老天爷会替你还!” “我爸说……” “你爸说个狗屁,这个家老娘说了算!” 尔豪被骂得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而去。 “陆尔豪,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始乱终弃,跟你那个死爹一样……” 王雪琴看着他的背影,怒骂道。 随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尔豪不会听她的。 可她必须说。说了,至少让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尔豪从阁楼出来,憋了一肚子火。 他爸之前就跟他说,可云已经疯了,答应王雪琴娶回家来养着就行了,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 现在他终于理解何书桓被人误会的感觉了。 之前他照顾可云的时候,他心里想着以前少年时和可云在一起的时光,可是可云根本想不起来,时不时还发疯病找孩子。 他害怕,他退缩了。 他可以照顾可云,但是他不会守着可云一辈子。 他去找了何书桓,两个人坐在申报附近的小酒馆里,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妈居然让我娶可云,只能有可云一个妻子!”尔豪灌了一大口酒,脸涨得通红,“可云现在就是个疯子!她竟然真的让我娶一个疯子!” 何书桓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最近自己的事都理不清,哪有心思管尔豪的事。 “你说,我妈是不是老糊涂了?”尔豪越说越气,“她自己跟我爸闹成那样,还要来管我?” 何书桓放下酒杯,看着他:“尔豪,你妈说得对。可云的事,是你欠她的。” 尔豪愣住了:“你也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何书桓的声音很平静,“你当年对可云始乱终弃,害得她疯了。这笔债,你迟早要还。不是你妈逼你,是老天爷在逼你。” 尔豪沉默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我对方瑜是真心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当年我跟可云在一起的时候,我答应娶她,并不代表我只有她一个老婆。现在我遇到了方瑜,我想认认真真地谈一次恋爱,为什么不行?” 何书桓看着他,眼神复杂。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忽然懂了自己为什么之前挨骂了。 “尔豪,你有没有想过,方瑜会怎么想?她要是知道你跟可云的事,她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你以为她不在乎吗?她肯定在乎。” 尔豪的手顿了一下。 “方瑜,我跟方瑜……”尔豪想说这几次约方瑜出来都是打着依萍的借口。 “尔豪,方瑜肯定接受不了的。” “可,可你怎么知道?” “因为依萍在乎。如萍也在乎。”何书桓的声音有些苦涩,“她们在乎我过去做过的事,在乎我对她们是不是真心的。你以为女孩子傻吗?她们什么都不说,不代表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尔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无奈。 “何书桓,你自己都搞不定自己的事,倒还有心思来劝我?” 何书桓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知道,感情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闷酒。 窗外,天已经黑了。 上海的夜,灯火通明,可两个人的心里,都是一片漆黑。 第47章 要钱 方瑜的事还没解决,魏光雄回来了。 那天,小翠急匆匆地跑上阁楼,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信,手都在抖。 “太太!出事了!” 王雪琴正在喝粥,看见小翠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慢慢说。” “魏……魏老板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王雪琴放下粥碗,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雪琴,好久不见。听说你腿伤了,我很担心。过几天我来上海看你。老朋友叙叙旧,你不会不欢迎吧?——魏光雄。” 王雪琴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魏光雄。 前世,她为了这个男人,背叛了陆振华,偷走了陆家的钱,最后落得个牢狱惨死的下场。 这个男人,花言巧语,油嘴滑舌,不过是想骗她的钱罢了。 而她,居然被他骗得团团转。 上辈子,她跟着魏光雄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最后被他害得一无所有。这个男人像一条毒蛇,你不踩它,它也要咬你。 她骗魏光雄说东北有黑豹子当年埋得宝藏,让他带着人马去挖。 魏光雄果真信了,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去了东北,结果挖了快一个月,什么都没挖着,倒是挖塌了一个山洞,压死了三个人,他还赔了一大笔安家费。 魏光雄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气得差点吐血。 他派人回来打听,什么都没打听到。 他想宝藏得事,可能是王雪琴编出来骗他的。 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掐死王雪琴。 可他不能。 他还惦记着陆家的保险柜。 那些年王雪琴在他面前吹嘘陆振华有多少家底,保险柜里有多少金条、珠宝、地契。 魏光雄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想着有朝一日把这些东西弄到手。 所以他忍着怒气,又回来找王雪琴,低声下气地哄她,说东北的事不怪她,是他自己运气不好。 王雪琴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她心里清楚,魏光雄来找她,不是念旧情,是想要陆家的钱。 她嘴上说“想办法”,可她能有什么办法?陆振华的钱又不是她的,她拿什么给魏光雄? 她只能躲。 魏光雄写信来,她不回。 魏光雄让人带话,她装死。 魏光雄在茶馆等她,她不去。 她想着,只要她不搭理他,他暂时会知难而退了吧? 毕竟她现在还想出好的办法扳倒她。 可魏光雄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 他找不到王雪琴,心里越来越窝火。 他以为王雪琴是过河拆桥——利用完了他,就不认账了。 他现在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做走私生意又需要本钱,手下天天催他想办法。 “老大,那批货等着钱呢,再拖下去,上家要翻脸了。” 魏光雄咬着烟,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说:“急什么?有人会给。” 手下问谁,魏光雄不说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王雪琴的脸——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女人。 她以为躲着他就没事了? 天真。 陆家那口保险柜,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他打算借着拜访陆振华的名义,大摇大摆地去陆家找王雪琴。 “小翠,送信的人呢?” “走了。他说……他说魏老板让太太您回信。” “回信?”王雪琴冷笑一声,“告诉他,我不认识什么魏老板。让他滚。” 她嘴上硬气,心里却打鼓。 魏光雄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他心眼小,记仇,吃不得亏。东北那件事,死了三个人,他赔了一大笔钱,这账他一定算在她头上。他现在低声下气地哄她,不是不恨她,是还惦记着陆家的保险柜。 等他拿到钱,翻脸比翻书还快。 王雪琴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被单。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结局——牢房里阴暗潮湿,老鼠从脚边爬过,她缩在角落里,听着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她为他偷了陆振华的钱,为他背叛了家庭,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一句“这个女人疯了,跟我没关系”。 王雪琴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过来。 不行。 这辈子她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她不能躲,也不能怕。她得先下手为强。 弄死他。 这三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她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她王雪琴这辈子什么没干过? 争宠、算计、赶人出门、跳楼——她连死都不怕,还怕一个魏光雄? 上辈子他害死了她。这辈子,该她还手了。 “小翠,”她的声音很平静,“魏光雄要是再来,你就说我不在。他要是硬闯,你就去告诉老爷,说有流氓来闹事。” 小翠点点头:“是。” 王雪琴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魏光雄,你敢来,我就敢让你有来无回。 三天后,魏光雄借着拜访陆振华的名义,亲自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花,脸上挂着那种让王雪琴恶心的笑容。 “雪琴,好久不见。你的腿好些了吗?” 王雪琴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冷的。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魏光雄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雪琴,你别开玩笑了。是我啊,魏光雄。” “我说了,我不认识你。”王雪琴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再不走,我叫人把你赶出去。” 魏光雄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王雪琴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演戏。可王雪琴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后背发凉。 “好。”他点了点头,把花放在桌上,“我走。但雪琴,我还会再来的。” 他转身走了。 第48章走私 王雪琴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恨魏光雄。恨他上辈子毁了她,恨他这辈子还敢来纠缠。她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掐死他。 可她不能。 她得忍着。她得想一个万全的办法,让魏光雄彻底翻不了身。 王雪琴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梳妆台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鬓边有些许白发,嘴角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 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她才四十岁,她还有大好年华,她还没有好好补偿依萍。 “魏光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上辈子你害死了我。这辈子,该我送你下去了。”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一下,又一下。 脑子里转着一个又一个念头。 去举报他走私? 不行,他太狡猾,抓不到把柄。 找人做了他? 也不行,她王雪琴哪里找得到那样能一击毙命的高人。 她前半生为了讨口饭吃各种受尽冷眼卑躬屈膝,后半生为了在陆家站稳脚跟,只会争宠趋炎附势,排挤其他几房的人。 她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有数,魏光雄不是那些要脸面的军阀太太,也不是傅文佩那种可以随意欺负的软柿子,更不是心里有她的陆振华。 她要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把自己作死。 就像上辈子她把自己作死一样。 王雪琴放下梳子,拿起电话,拨通了王秘书的号码。 “王秘书,魏光雄最近在做什么?” “太太,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王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魏光雄最近在跟一伙人做一笔大买卖。” “什么买卖?” “走私。好像是文物,从各地收来的古董字画,要卖到国外去。” 王雪琴的手顿了一下。 走私文物? 魏光雄,你胆子不小啊。 “什么时候交易?” “三天后,在吴淞口的一艘船上。” 王雪琴沉默了很久。 她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懂什么文物保护。 她只知道,这些东西是中国的,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不能卖给外国人。 前世,她看见依萍为了买回文物去国外唱歌唱到嗓子哑了,一生的积蓄全投了进去,却只买回了两幅画和一个花瓶。 为此,她恨透了那些把中国的东西往外卖的人。 这辈子,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她扳倒魏光雄的机会。 “王秘书,交易的具体时间、地点、参与的人,能查清楚吗?” “能。但是太太,这件事很危险,您确定要插手?”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确定。” 魏光雄,你敢威胁我,我就让你倾家荡产。 你敢走私文物,我就让你把牢底坐穿。 这笔账,咱们该算算了。 三天后,吴淞口。 夜色浓得像墨,海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一艘货船停靠在码头上,几个黑影在船舱里进进出出,搬着一箱箱的东西。 魏光雄站在船头,手里夹着烟,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批货,是他花了半年时间从全国各地收来的,有字画、有瓷器、有青铜器,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只要把它们运到国外,他就能赚一大笔钱。 “老大,都搬好了。”一个手下跑过来汇报。 魏光雄点了点头:“准备开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魏光雄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么回事?” 手下也慌了:“老大,不知道啊——” 话还没说完,几辆警车已经冲了过来,刺眼的车灯照亮了整个码头。 “不许动!警察!” 魏光雄的反应很快,他从船头跳下去,趁着夜色钻进了一旁的灌木丛,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的手下们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个个被警察按在地上,铐了起来。 那些装满文物的箱子,也被警察一箱箱搬上了警车。 魏光雄躲在灌木丛里,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货物被一箱箱搬走,气得浑身发抖。 谁? 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是谁。 他做这行这么多年,一直很谨慎,从没出过差错。 这次怎么会这么巧,警察刚好在他要开船的时候赶到? 魏光雄咬着牙,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出卖了他。然后,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王雪琴第二天就知道了消息。 王秘书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太太,事成了。警察把魏光雄的货全扣了,人也抓了好几个。不过魏光雄跑了,没抓到。” 王雪琴靠在床头,嘴角微微翘起来。 跑了就跑了吧。 货没了,够他心疼一阵子了。 “王秘书,辛苦了。尾款我会让人送过去。” “谢谢太太。” 挂了电话,王雪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魏光雄,这只是开始。 不过事情远没有结束。 魏光雄跑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王雪琴知道,以魏光雄的性格,他一定会追查到底,找出是谁出卖了他。 而她,不能让他发现是她。 不然,以魏光雄的狠辣,不会放过她。 王雪琴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 她自知没什么厉害的本事,也没有只手遮天的权势,她有的只是市井里摸爬滚打的经验,有点小聪明,但大智慧她没有,对付一个魏光雄已经用尽了她所有计谋...... 她现在有的只是泼辣、豁得出去、自私、护短、敢发疯,如今陆家钱全捏在陆振华手里,她偶尔能扣得出一些,但要对付魏光雄,还远远不够。 之前攒的私房钱,她几乎都给了依萍,自己只留下两千大洋急用,但她还是觉得亏欠依萍。 其他子女那边,她已经尽力让他们不走上辈子得老路。 可是如萍这边,她没想到...... 挡了依萍那边,何书桓就往如萍这边钻空子…… 尔豪和方瑜的事也还没解决。 梦萍现在她也严防死守...... 魏光雄这边又出了这么大的事。 她现在分身乏术,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 可她没有退路。 她不能退。 为了她上辈子亏欠的依萍,为了这个家不散,她必须撑下去。 王雪琴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拿起电话,又拨通了王秘书的号码。 “王秘书,魏光雄跑了。你帮我盯着他手底下的人,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好的太太。” “还有,”王雪琴的声音沉了下来,“尔豪那边,你也帮我盯着。他跟那个叫方瑜的姑娘,一有动静就告诉我。” “太太,您这是要……” “我要拆散他们。”王雪琴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方瑜是个好姑娘,不能跳尔豪这个火坑。” 王秘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的太太,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王雪琴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前世,尔豪跟方瑜的事。 因为方瑜家世不错,那时候她没有插手,还有意撮合,结果两个人之间有个可云,她们分了又合,合了又分,折腾了好几年,最后可云想通了,方瑜和尔豪虽过下去了,但谁也不快乐。 这辈子,她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尔豪必须娶可云,要为他得行为负责。 这是他的债,也是陆家的债。 至于方瑜——她值得更好的人。 王雪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方瑜,对不起。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不想让你跳这个火坑。你以后会明白的。 窗外,天已经黑了。 月光从窗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不算苍老的脸上。 她的眼角有了细纹。 她介意…… 她老了。 可她不能倒下,她必须撑下去。 重生一次,是老天的恩赐,她王雪琴不想再家破人亡四处漂泊…… 第49章没办法 何书桓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如萍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去陆家找过,门房老张拦着不让进,说“太太吩咐了,如萍小姐不见客”。 他打电话过去,佣人说“如萍小姐不在”,可他能听见电话那头王雪琴的叫骂声,还有如萍低低的抽泣声。 话还没说两句,王雪琴接过电话就对他破口大骂. "什么王八羔子"“小鳖犊子”“癞蛤蟆” 他何书桓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样骂过。 他以前在南京,哪家太太小姐不是对他客客气气,偏偏王雪琴...... 他想找尔豪帮忙,可尔豪自从上次的事后,在申报见了他扭头就走,那眼神比陌生人还冷。 杜飞倒是还跟他说几句话,可每句话都像刀子,扎得他浑身是伤。 这日下了班,他又去了大上海。 这次是一个人。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在角落坐下,身后不远处就有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是王雪琴的人。 自从上次那个富商和周太太的事之后,王雪琴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可王雪琴心里清楚,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她不能天天守在大上海,于是找了四个保镖,两个人一班,轮流守在这里,不让任何心怀不轨的男人靠近依萍。 秦五爷知道此事,倒也没说什么。 此刻,其中一个男人低下头,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句:“又是那个记者。太太说了,他要是敢动手动脚,直接扔出去。” 同伴点点头,继续不动声色地盯着。 何书桓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台上。 依萍站在聚光灯下,穿着一件素净的旗袍,头发挽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脂粉。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穿透力,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人心里,拔不出来。 何书桓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她的眼神、她的姿态、她唱歌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每一样都让他觉得与众不同。 他心里涌起一股怜惜。 她那么贫穷,那么困苦,又被赶出家门,却靠自己唱歌赚钱养家,可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低头。 她站在台上的样子,像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树,倔强、骄傲、不屈不挠。 他看到了一个“自强不息”的灵魂。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陆家大宅里——如萍,正趴在窗台上,手指攥着铁栏杆,像一只笼中鸟。 她的书桌上堆着没写完的信,开头永远是“书桓”,结尾永远是“等你”。 每一封都被王雪琴搜出来,当着她的面撕碎。 “妈!你为什么——”如萍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妈。”王雪琴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我告诉你如萍,你趁早对何书桓死了这条心,你写一百封,我撕一百封。你写一千封,我撕一千封。什么时候你不想写了,什么时候算完。” 如萍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王雪琴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到楼梯口,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梦萍的嚎叫:“妈!我要疯了!你不如让我去死!” 她推开门,梦萍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算数练习册,眼泪把纸都打湿了。 三个家庭教师轮番上阵,从早排到晚,梦萍的手腕肿了一圈。 “死了就不用写作业了。”王雪琴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你舍得死吗?” “你还是不是我亲妈?”梦萍气得把笔摔在地上。 王雪琴弯腰捡起来,塞回她手里,转身出门,丢下一句:“后妈最会虐待孩子,你不知道吗?” 梦萍趴在桌上哭得更凶了。 楼下,陆振华坐在沙发上,听着楼上此起彼伏的哭喊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雪琴从楼上下来,他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就不能消停一天?” 王雪琴连看都没看他:“我消停?我消停了谁来管这些事?指望你管?” 陆振华不说话了。 因为这些事,他最近不爱回家,可他不回来,这口锅也会自己掀开盖子。 王雪琴一个人管如萍、管梦萍、管尔豪,还要防着何书桓,还要防着那些打依萍主意的男人。 陆振华看着她骂孩子的时候像个泼妇,撕信的时候像个疯子,可他忽然觉得,她在家里骂人,才热闹。 “明天我出去一趟。”王雪琴忽然说。 “去哪儿?” “大上海。” 陆振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去那儿干什么?” “看看依萍。顺便看看那几个人有没有偷懒。” “你腿刚好,少往外跑。” 王雪琴转过头,盯着他:“陆振华,你是不是又想管我?” 陆振华被噎了一下:“我管你?我管得了你吗?” 王雪琴忽然放下茶杯,转过身来看着他。 “老爷子,我问你个事。” 陆振华被她这声“老爷子”叫得心里发毛——王雪琴以往这么叫他的时候,都是要这要那…… “什么事?” “你说大上海那个地方,多少钱能买下来?” 陆振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大上海那个歌舞厅,多少钱能买下来?”王雪琴的声音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不如,你给我几万大洋,我去把它买下来。到时候依萍就是在自己家的地盘上唱歌,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她的主意。” 陆振华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你疯了?” “我没疯。上一回不小心弄坏人家一块布,赔了五十块大洋。我住琢磨着,大上海那么大一个场子,几万大洋总够了吧?” 陆振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一块布赔五十块大洋那是人家给你面子!你真以为那块布值五十块大洋?那是秦五爷的地盘!人家不跟你计较,你倒好,还想着去买人家的场子?” 王雪琴愣住了。 她可听说了,在上海几万大洋可是能开歌舞厅的。 “嗯?” “你知道大上海是什么地方吗?”陆振华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以为它就是个小歌舞厅、小戏班子?” “那是秦五爷的地盘!上海滩黑白两道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就你?” “拿几万大洋想去买他的大上海?你信不信你前脚进去说这话,后脚就被人扔到黄浦江里喂鱼?” 王雪琴被他这一通吼,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慢慢变成了愣怔。 “秦五爷?那个……上次那个富商的事,出面摆平的那个?这么厉害?” “不然你以为呢?”陆振华气得直拍沙发扶手,“大上海能在上海滩屹立不倒,背后是谁在撑着?你真当谁都能在那里开个歌舞厅?王雪琴,你脑子是不是被何书桓气糊涂了?” 王雪琴不说话了。 她确实以为大上海就是个普通的歌舞厅,跟以前那些戏班子差不多,有钱就能盘下来。 她没想到,那地方的水这么深。 “那……那我就这么看着?”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就看着那些男人围着依萍转?我就看着何书桓那个王八蛋天天去献殷勤?” “让依萍不要去唱歌了……” “不行,依萍她喜欢唱歌!”王雪琴声音尖锐起来。 陆振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他认识王雪琴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这副表情——不是泼妇骂街的那种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 “行了。”他站起来,闷声道,“我陪你去。” 王雪琴愣了一下,差点被茶水呛着:“你去干什么?” 陆振华张了张嘴,想说是怕她闯祸。 他太了解王雪琴了。 这个女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上次赔了五十块大洋,下次说不定真能把人家场子砸了。 “我去看看那个王八犊子,让你天天骂得跟杀父仇人似的。” 王雪琴白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行,你去。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看上哪个小歌星——” “王雪琴!”陆振华的脸一下子黑了,“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给老子积点德?” 王雪琴笑了,那笑容有些冷,又有些得意:“我嘴巴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你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陆振华气得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随后手哆嗦着指着王雪琴。 王雪琴掐着腰,一副你有本事打死我的无赖样子。 他发现自己拿这个女人没办法——以前是不屑与她一般见识,现在是她整日发疯没办法。 骂人打人跳楼,说什么再逼她,她要去撞死…… 让他变成老鳏夫! 第50章依萍家底 演出结束后,何书桓鼓起勇气到后台门口:“依萍,你今天唱得真好。” 依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了声“谢谢”,绕过他走了。 何书桓站在原地,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她不理他,甜的是她跟他说了“谢谢”。 后台里,红牡丹边化妆边好奇地问:“白玫瑰,那位先生是你的追求者吗?” “不太熟,不知道呢。”依萍边拆耳环边回道。 其他人窃窃私语:“那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对呀,直勾勾地盯着白玫瑰看。” “追女孩子就动动嘴皮子……” “每天都送花……” “尽给些不值钱地玩意儿。” “咱们都是来讨生活的,谁有那个闲情侍弄花呢……” 依萍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那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已经把何书桓的一举一动都记了下来。 领头的那个在小本子上写道:“X月X日,何某再次尾随依萍小姐至后台,言语搭讪,未果。态度殷勤,暂无过激行为。” 这本子每周会送到王雪琴手里。 何书桓吃了闭门羹,喝了酒闷闷不乐回了家。 他的苦闷,杜飞看在眼里。 杜飞喜欢如萍,如萍却要他祝福何书桓,他嘴上答应了,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他看不惯何书桓这个摇摆不定、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之前跟如萍暧昧,搂也搂了,抱也抱了; 现在又跑去追依萍,还把自己包装得跟个情圣似的。 那天晚上,何书桓看完依萍下了场就匆匆回了家。 他想找依萍说说话,说说他的苦闷,但依萍完全不给他机会。 他一个人坐在小酒馆里,面前摆着三四个空酒瓶,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杜飞被尔豪打电话叫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 “他怎么喝成这样?”尔豪摊了摊手:“不知道,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杜飞走过去,在何书桓对面坐下。 何书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杜飞,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地说:“杜飞,你说……你说我是不是很混蛋?” 杜飞想抽回手,没抽动:“你才知道?” 何书桓松开他的手腕,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他抹了一把嘴,声音低了下去:“我跟如萍在一起……可我脑子里全是依萍……我控制不住自己……她不一样……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她从小被赶出家门,靠自己唱歌赚钱,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从来不叫苦,从来不低头。她站在台上的样子,像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树——倔强、骄傲、不屈不挠。杜飞,你见过这样的女人吗?” 杜飞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见多了。上海滩这样的女人多了去了。” “你去棚户区看看,哪个不是靠自己在讨生活?” “你去纱厂看看,那些女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你吃一顿饭。她们不倔强?不骄傲?不屈不挠?” 何书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杜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书桓,你喜欢的不是依萍。” “你喜欢的是‘贫穷但坚强的漂亮女孩’这个标签。你把自己当成救世主,觉得你的爱能拯救她、温暖她、照亮她的人生。这让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很有价值。可问题是——” 杜飞顿了顿,盯着何书桓的眼睛:“不过啊,我告诉你,依萍可不是一贫如洗的坚强小白花。人家是有钱的富婆。你天天送那些花,人家能看得上?你那些花,连人家花园里的一棵草都比不上。” 何书桓愣住了。 杜飞掰着手指头数:“梦萍告诉我,依萍手里有一套霞飞路的豪华洋楼,还有一套海格路的洋房。她现在住的那个地方,也是她名下的房子。依萍钱多得用不完。” “最近还在准备考音乐学院,老师是祁天海。就是你之前递了好几次帖子都不接受采访的祁天海,上海滩多少人想拜在他门下都拜不到。” 杜飞站起来,拍了拍何书桓的肩膀:“书桓,你说你欣赏她的坚强?” “可人家根本不需要你的欣赏。人家有钱,有房子,有事业,有梦想。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人家买一件旗袍。” “你家里条件好,但是,你想想你对依萍追求时的所作所为,那不是爱慕者,那是骚扰。” 杜飞说完,转身走了。 何书桓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东倒西歪的酒瓶,头顶是昏黄的灯光。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杜飞的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上。依萍有钱。她很有钱。 她不需要他的拯救,不需要他的欣赏,不需要他的花。 那他还有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爱她的灵魂,可现在他发现,他连她的灵魂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爱的从来不是真实的她,是他自己想象中的她——一个贫穷的、坚强的、需要他被爱的可怜姑娘。 可她不穷。她也不需要他。 何书桓把脸埋进手掌里,忽然觉得一阵空虚。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杜飞说的另一句话——“你爱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第51章发财了 第二天,王雪琴真的去了大上海。 陆振华也跟着来了。 两个人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隔着玻璃看着楼下的舞台。 王雪琴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五岁。 陆振华坐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新买的藏青色西装,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楼下的人群,像当年在东北巡视领地一样。 “看见没有?”王雪琴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身影,“那个何书桓。两面三刀,虚伪至极,以前来陆家的时候装模作样,最先勾搭了如萍,后来又说被依萍吸引,上个月跟如萍谈了对象,现在又天天来大上海,盯着依萍看。” 陆振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穿西装的何书桓坐在角落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怎么?” “这个花心好色的臭小子,见一个爱一个,老娘真想劈了他。” “你就说这个?”他皱了皱眉,总感觉王雪琴话里有话。 “就这个。”王雪琴冷笑一声,“你女儿如萍为了他,天天写信,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你儿子尔豪跟他称兄道弟,之前害依萍生病,差点把依萍也搭进去。这个害人精……” 陆振华沉默了一会儿,说:“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王雪琴猛地转过头,瞪着他:“陆振华,你是不是眼瞎了?一表人才?这种人叫一表人才?那街上的叫花子是不是叫风流倜傥?” 陆振华被她骂得脸都绿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你当年就是随口一说,我这个戏子娶进了门!你随口一说,把依萍她妈赶出了门!你随口一说的事还少吗?” 陆振华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发现跟王雪琴吵架,永远吵不赢。 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她嗓门大,而且不要脸。 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翻旧账; 你跟她翻旧账,她跟你撒泼; 你跟她撒泼,她比你更泼。 现在他因为王雪琴上次说害怕他用鞭子打人,便再也没动过鞭子。 其实他忍不住想抽人,也不能完全怪他,看看他周围都是些什么成天找抽的人。 “行了行了,”陆振华压低声音,“那个何书桓长得像猴,行了吧?” 这里人多眼杂,他可不想在这里跟王雪琴吵架。 真是泼妇行径,傅文佩就不会这样。 但想到傅文佩让依萍来大上海唱歌,他心里又有几分厌烦。 一点体面都不顾。 王雪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楼下,何书桓完全不知道二楼的包厢里有两道目光正盯着他。 他端着酒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的依萍,心里想着杜飞昨晚说的那些话。 说我不了解她。 说我爱的是我自己。 杜飞说的对不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放不下。 演出结束后,何书桓又去了后台门口。 他手里没有花——花已经被退回来太多次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依萍出来。 依萍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依萍……” “何先生,你又来了。” “依萍,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依萍绕过他,快步往外走。 何书桓跟上去:“依萍,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 “没有误会。”依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何先生,你听好了。我不喜欢你。以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何书桓站在原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依萍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二楼的包厢里,王雪琴放下窗帘,嘴角微微翘起来。 陆振华看着她,说:“你笑什么?” “我笑有些斯文败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陆振华哼了一声:“你不也是癞蛤蟆?” 王雪琴转过头,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我说你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陆振华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王雪琴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陆振华,你还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陆振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往外走:“走了,回家。” 王雪琴跟在他后面,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对门口的侍者说了一句话:“跟经理说一声,那个姓何的再来,直接轰出去。就说是陆太太说的,之前他说的地毯的事,你就让经理告诉秦五爷,以后这大上海的地毯,我陆家赞助。” 侍者点了点头。 陆振华捏着烟斗抿了抿唇没说话。 王雪琴想的是,以后那些踩高奉低的就不会瞧不起依萍了。 王雪琴上了车,陆振华已经坐在里面了。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陆振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覆在了王雪琴的手背上。 王雪琴没有抽开。 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上海的夜灯火通明。 何书桓站在大上海的后巷里,看着依萍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如萍正趴在窗台上,透过铁栏杆看着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手里攥着今天刚写好的信,没有寄出去。 她不知道,她那封没寄出去的信里写的那句话——“我会等你,一直等” 两个人上了楼,一前一后进了卧室。 王雪琴站在梳妆台前,把耳环摘下来,放进首饰盒里。 蓦地,她看见首饰盒的里层放着那把保险柜的钥匙。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呢? 陆振华这是决定把钥匙给她了? 王雪琴的脑子里想到的是保险柜里无数的珠宝。 她王雪琴发财了,这下她能买下十个大上海了吧? 现在上海能比她有钱的没有一巴掌了吧? 她从镜子里看见陆振华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头桩子。 第52章老树逢春 王雪琴赶紧收拾好咧到耳根的笑,恢复了那副张扬的模样。 “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啊。”王雪琴头都没回。 陆振华慢慢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解领带,解了半天没解开。 王雪琴从镜子里看见了,放下耳环,走过去,弯腰帮他解。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有些凉,陆振华缩了一下。 “别动。”王雪琴说。 陆振华不动了。 王雪琴把领带抽出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她转身要走,陆振华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今晚别走了。” 王雪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不走,你说我去哪儿?这是我家。” 陆振华不说话了,但手没有松开。 王雪琴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他。 陆振华的眼神有些躲闪。 王雪琴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个老东西还来这一套”的笑。 “陆振华,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搞这一套?” 陆振华的脸一下子不自然起来:“不愿意算了。” 他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想他堂堂黑豹子,家财万贯,哪里需要去讨好一个女人。 王雪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陆振华感觉到床垫陷了一下,愣了一下,慢慢转过身。王雪琴已经闭上了眼睛,面朝着天花板,呼吸很轻。 “关灯。”她说。 陆振华伸手关了床头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陆振华的手慢慢伸过来,覆在了王雪琴的手背上。 王雪琴没有抽开,也没有动。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手很暖。 又过了一会儿,陆振华翻了身,面朝着她。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王雪琴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洗了澡,她还是能嗅到淡淡的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很冲,但她不讨厌。 “陆振华。”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要是再敢找别的女人,我阉了你。” 陆振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 他的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王雪琴的耳朵发痒。 “你笑什么?”王雪琴抬起头,在黑暗中瞪着他。 “我笑你——这辈子就这张嘴最厉害。” “我手也厉害,你要不要试试?” 陆振华不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候一样。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王雪琴没有躲。 她的手攀上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但还是那么硬,扎得她手心发痒。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像两棵老树,根缠着根,枝绕着枝。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了那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王雪琴躺在他的臂弯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渐渐平缓。 陆振华的手搂着她的腰,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温热的砂纸。 “王雪琴。”他的声音沙哑。 “嗯。” “你瘦了。” “你胖了。”王雪琴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肚子比从前大了。” 陆振华哼了一声:“你嫌弃?” “我嫌弃。”王雪琴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嫌弃得要死。但没办法,将就着过吧。” 陆振华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王雪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让她又爱又恨的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的头发都白了,眼角都有皱纹,身上都有岁月的痕迹。 但他们躺在一起,像两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终于放下了武器,靠在一起喘口气。 第二天早上,梦萍在楼梯口撞见了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的两个人。 陆振华穿着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王雪琴跟在他后面,头发也没梳,两个人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梦萍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脸跑下了楼:“妈呀——我眼睛真的瞎了!彻底瞎了!” 尔豪看见陆振华和王雪琴并肩坐在客厅里喝茶,两个人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搭在一起,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爸,妈,你们……”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什么看?”王雪琴瞪了他一眼,“没见过两口子坐一起?” 尔豪缩了缩脖子,上楼去了。 陆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但他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雪琴看见了,哼了一声:“喝茶。” 陆振华把茶杯放下,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王雪琴。” “嗯?” “以后少去大上海。” 王雪琴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又管我?” “我不管。”陆振华的声音很低,“我陪你去。” 王雪琴别过脸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很轻:“行。”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铁栏杆的影子还在地板上,像一道道伤疤,但阳光也进来了,暖暖的,照在那些伤疤上。 第53章 被打 第二天夜里,何书桓从大上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今晚他在后台等了两个小时,依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托经理送进去的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站在后巷里,手里攥着那束花,站了很久。 他不甘心,又绕到后台门口,正好撞见依萍出来。 “依萍——”他迎上去。 依萍停下脚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厌烦。 “何先生,你又来了?” “依萍,我送你的花——” “扔了。”依萍打断他,“你送一次我扔一次,你送一百次我扔一百次。何先生,你能不能别再来烦我了?” 何书桓的脸色白了:“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依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想今天追这个,明天追那个?你想一边给如萍送项链,一边给我送花?” “我没有——” “你没有?”依萍冷笑了一声,“何书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如萍的事,整个陆家都知道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 “呵呵,何书桓,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何书桓说不出话来。 “我最讨厌三心二意、见一个爱一个的男人。”依萍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厌恶,“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吗?因为我爸就有九个老婆。我从小看着我妈哭,看着那些女人争来争去,看着一个男人今天睡这个明天睡那个。我告诉你,何书桓,你这种人,跟我爸那个见一个爱一个的有什么区别?” 何书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给如萍送过项链。确实跟如萍出去吃过饭。确实在依萍拒绝他的时候,转头就去找了如萍。 他到底喜不喜欢如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跟如萍在一起很舒服,不用猜、不用装、不用小心翼翼。如萍温柔、体贴、从来不会像依萍这样扎人。 可他要的真的是如萍吗?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依萍,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她越是不理他,他越是想靠近。她越是骂他,他越是放不下。 “你别再来找我了。”依萍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离如萍远一点。她已经够可怜了,你别再害她了。” 何书桓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束花,像一截木头。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又去了一个小酒馆,要了一壶烧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灌。 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烫。 他想起了依萍的话。 “三心二意、见一个爱一个。” “你这种人,跟我爸有什么区别?” 他想反驳,可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他又灌了一杯酒,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 如萍。 如萍不会这样对他。 她总是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看他眼睛的时候会脸红。 他送她东西,她会双手接过来,笑着说“谢谢书桓”。 他心情不好,她什么都不问,只是递给他一块三明治,说“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跟如萍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用猜、不用装、不用小心翼翼。 不像依萍。 依萍根本不在乎他的心情。 他等两个小时,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送的花,她扔进垃圾桶。 他说的话,她当耳旁风。今天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何书桓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又灌了一杯酒,忽然站起来,把钱拍在桌上,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酒馆。 他要去陆家。 他要找如萍。 何书桓到陆家大宅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他拍了几下门环,门房老张披着衣服出来开门,看见是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何先生,这么晚了——” “我要找如萍。”何书桓的声音带着酒气,舌头有点大,“你让我进去。” 老张拦在门口,为难地摇头:“何先生,太太吩咐了——” “我不管谁吩咐了,我要见如萍!” 他的声音很大,在夜里传得很远。 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王雪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不对,像见了杀父仇人。 她的腿已经好了,站得笔直。 “又是你?”王雪琴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大半夜的,你来我家干什么?” “陆太太,我想见如萍——”何书桓说。 “你做梦!”王雪琴一声断喝,“你大半夜的喝得醉醺醺的来找如萍,你想干什么?何书桓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 “妈——” 如萍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她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上,脸上全是泪痕。 “你下来干什么?给我上去!”王雪琴回头吼了一声。 “妈,书桓他——” “我让你上去!” 如萍不肯动,扶着楼梯扶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何书桓看见如萍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如萍——” “你给我站住!” 王雪琴冲了出来。 她的腿好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她冲到何书桓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何书桓被打懵了。 王雪琴还不解气,又伸手去挠他的脸。 指甲划过皮肤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何书桓的脸上立刻多了几道血印子,最深的那一道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火辣辣地疼。 “我打死你这个王八羔子!小鳖犊子!你害完依萍又来害如萍?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王雪琴越骂越凶,越挠越狠。 何书桓不敢还手,只能躲,可喝了酒的人手脚不利索,躲都躲不利索,脸上又挨了两下。 “够了!” 陆振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披着外套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王雪琴——头发散了,睡袍歪了,像个疯婆子一样站在门口骂街。 何书桓——脸上几道血印子,嘴角还有酒渍,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他又看了一眼楼上——如萍趴在楼梯扶手上哭,梦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房间门口探头探脑。 整条街的灯都亮了。 隔壁几家的窗户里,隐约能看见人头在晃动。 陆振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陆振华在这边混了这么多年,除了依萍那个逆女,什么时候丢过这种人?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王雪琴的胳膊,把她往里拖,“你还嫌不够丢人?整条街都让你闹醒了!” “你放开我!你没看见那个王八蛋——” “我看见了!”陆振华低吼一声,“你给我进去!” 他把王雪琴拖进门里,回头看了何书桓一眼。 “何书桓,你快走吧。”他的声音很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陆伯伯,我想见如萍——” “我说,走。” 陆振华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就让人把大门关上了。 门里传来王雪琴的叫骂声、陆振华的呵斥声、如萍的哭声、梦萍的劝架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何书桓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脸上的指甲印子还在往外渗血,被夜风一吹,刀割一样疼。 他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那些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响。 他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家。 杜飞已经睡了,听见门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何书桓满身酒气地站在门口,脸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肿得像个猪头。 杜飞一下子坐起来了。 “你怎么了?” 何书桓没说话,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低着头。 “我去找如萍了。”他说。 杜飞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刚才。” “你这脸——” “她妈挠的。” 杜飞沉默了一会儿。 “你又去陆家了?”他的声音沉下来,“大半夜的,你喝成这样,又去了?” 何书桓没说话。 第54章 换了套路 “何书桓,你到底想干什么?”杜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一下去大上海找依萍,被依萍骂了,一下又去找如萍?你把她当什么?备胎?”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杜飞的声音忽然大了,“你之前跟我说你喜欢如萍,转头又去给依萍送花。依萍不理你,你又跑回来找如萍。何书桓,你是不是觉得她们两个都该围着你转?” 何书桓不说话了。 “杜飞,你知不知道如萍被她妈关在家里天天哭?” “呵呵,那你知不知道依萍被你烦得连门都不敢出?你把两个姑娘害成这样,你还敢去找她们?” 杜飞越说越气,攥了攥拳头。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这样脚踏两条船,迟早要遭报应!” 他一拳打在何书桓脸上。 何书桓没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整个人歪倒在床上。 “这一拳,是替如萍打的。” 杜飞喘着粗气,又攥起拳头。 “这一拳,是替依萍打的。” “剩下的,雪姨已经打回来了……” 第二拳又砸了下来。 何书桓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杜飞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何书桓那张满是血印子和青紫的脸,心里又气又疼。 “何书桓,你醒醒吧。”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再这样下去,害人害己。”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何书桓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脸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第二天早上,何书桓醒过来的时候,脸肿得不像样。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左脸肿了,右脸也肿了,颧骨上几道指甲印子结了痂,嘴角破了皮,眼眶下面青了一大块。 碰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坐在床边,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去大上海,被依萍骂“三心二意、见一个爱一个”。 他喝了酒,跑去找如萍。 如萍哭着要见他,被王雪琴拦住了。 王雪琴还把他脸挠花了。 陆振华又把他赶了出来。 现在回来又被杜飞打了两拳。 他到底招谁了? 何书桓把脸埋在手掌里,用力搓了几下,碰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或许,杜飞说得对。 他不是喜欢谁的问题,是他自己搞不清楚。 他今天觉得这个好,明天觉得那个好。 谁离他远,他就追谁。 谁对他好,他就不当回事。 这样下去,迟早一个都留不住。 何书桓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要去找如萍,解释清楚,他昨天那样让她夹在中间难做。 但都被门房老张拦着,说“太太吩咐了,如萍小姐不见客”。 他打电话过去,佣人说“小姐不在”。 然后就是王雪琴问是谁啊,这么不要脸,天天打电话找如萍。 他索性就不打电话也不去了,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不是不想见如萍,他是太忙了。 不过一个星期,他接了新工作。 便又心安理得地去大上海听依萍唱歌了。 每次杜飞和尔豪说他,他搪塞过去。 也告诉自己,这不是谈恋爱,这是工作。 因为,他正在策划一个关于“上海滩艺人”的系列报道,秦五爷是重点采访对象。 他去大上海,是为了采访秦五爷,跟依萍没关系。 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信了。 秦五爷倒是很配合。 他是个爽快人,听说申报要采访他,一口就答应了。 他让经理把何书桓请到办公室,泡了上好的龙井,三个人聊了一个下午。 “依萍那个小姑娘啊,”秦五爷说起依萍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歌手。你别看她年纪小,台风稳得很,声音里有故事。” 经理也接话。 “白玫瑰将来一定了不起。她最近在准备考音乐学院,老师是祁天海。” “祁天海你知道吧?那可是教过周璇的人!能收依萍做学生,说明这姑娘是真有本事。” “不错,依萍吃过苦,知道好日子来之不易,所以珍惜。依萍红了也不飘,她稳得很。” 何书桓把秦五爷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他觉得秦五爷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他说心里话。 他之前喜欢依萍,不就是因为她吃过苦却不抱怨、有天赋却不骄傲、身处泥潭却仰望星空吗? 依萍见何书桓好像住在大上海一样,被他骚扰得烦不胜烦,看见他就躲,躲不了就冷着脸说“何先生,我很忙”。 方瑜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她找过何书桓好几次,每次都好言相劝:“何先生,依萍不喜欢你,你别再来了。” 何书桓每次都笑着回答:“方瑜,你不懂。她只是还没准备好。” 方瑜气得牙痒痒,可拿他没办法。 何书桓送的那些花,依萍从来没正眼看过。 他送一束,她扔一束。 后来连扔都懒得扔了,直接让经理随意处置。 何书桓不甘心,他觉得他和依萍不该是这个样子,他们应该…… 应该可以成为好朋友…… 是啊,他现在也只想和依萍冰释前嫌,成为知己或是朋友…… 可谁也不知道,何书桓并没有就此死心。 他只是换了个法子。 既然依萍不让他靠近,那他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他开始往傅文佩家跑。 今天送袋米,明天送筐菜,后天帮忙修个屋顶。 嘴也甜,一口一个“伯母”,然后说自己工作中遇到的趣事,变着花样地夸赞依萍如何自强不息,如何厉害,说依萍如何孝顺,依萍的同事对依萍的赞美。 傅文佩本来就对何书桓印象不错——报社记者,体面人,说话斯斯文文的,对依萍又是一片痴心。 她开始在依萍面前念叨: “依萍啊,书桓那孩子今天又来了,帮我把院子里的杂草都拔了,你看人家多有心。” “依萍,书桓送了一筐橘子来,可甜了,你尝尝。” “依萍,人家书桓对你是真心的,你别老是拒人千里之外。” 依萍每次都说:“妈,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别操心了。” “他爱来不来,跟我没关系,但你别让他老往家里跑。” “妈,你能不能别老提他?” 第55章上门 可傅文佩听不进去。 她觉得何书桓是个好孩子,觉得依萍太倔了,觉得女孩子家不能这么硬邦邦的,会把人吓跑。 她觉得……她是在帮女儿。 依萍这个性子,现在她又没有什么本事,陆家那边也不管他们,她希望依萍嫁一个靠得住的人。 一天说,两天说,三天说。 依萍心里其实很复杂。 要说以前,她要是知道何书桓是如萍男朋友,是陆家那边满意的女婿,她倒是不反对何书桓来她面前晃。 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报复——报复陆家,报复王雪琴,报复所有看不起她和她妈的人。 抢走如萍的男朋友,让王雪琴也尝尝女儿被欺负的滋味,这是她会有的想法。 可最近几个月,很多事情不一样了。 王雪琴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们母女冷嘲热讽,反而开始帮她、给她送钱,甚至拼了命替她出头。 王雪琴有多爱钱她知道,她的钱除了她的儿女们能花到,谁也碰不了,包括她爸。 可王雪琴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谁欺负她,她就豁出去不要命地维护她。 依萍不是铁石心肠。 她知道谁对她好。 所以她现在心里很乱。 她不会接受何书桓。 因为何书桓这个人,本来就有问题。 他一边追她,一边跟如萍暧昧不清。 被她拒绝了,转头就去找如萍。 如萍那边碰壁,她这里不搭理,又跑回来讨好她妈。 她妈性子太软,总想着要依靠别人。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她根深蒂固的思想她改变不了。 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何书桓。 这何书桓仿佛中了邪,非扒着陆家的女儿不放。 他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三心二意,没有边界感,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还要来招惹别人。 这种人,就算没有王雪琴拦着,她也不会要。 可傅文佩不明白。 她只觉得何书桓条件好、人也好、体贴入微、对依萍一心一意——依萍不答应,是依萍太要强了,不希望别人帮助和施舍,不喜欢依靠别人。 “妈,”依萍实在忍不住了,“你不觉得何书桓这个人很奇怪吗?他一边追我一边跟如萍不清不楚,被我拒绝了他就跑来咱家献殷勤——” 傅文佩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依萍,书桓或许是真心喜欢你,放不下你。” 依萍气得不想说话了。 她有时候觉得,她妈真的是被他爸吃死了一辈子,到现在都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套路。 可她又不能怪她妈。 她妈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纸包不住火。 何书桓往傅文佩家跑得勤,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王雪琴耳朵里。 王雪琴怒不可遏。 她感觉自己要被何书桓逼疯了。 上辈子两个女儿的悲剧源于何书桓,她的悲剧源于魏光雄,这两个在她重生后都被她列入两大敌人。 方瑜这些天看着依萍被何书桓纠缠、被傅文佩念叨,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话。 她来找依萍,就看见何书桓在帮傅文佩修窗户。 她便想着约依萍去散散心。 两人还没出门,就遇到推门进来的陆尔豪。 他最近把可云的事情安顿得差不多了,可云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今日傅文佩托人带话,说买了一些东西要给可云补身子,他正好过来取。 尔豪到的时候,方瑜已经在屋里了。 他看见方瑜,眼里再无其他人。 方瑜没看他,他心里微微一跳,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来。 “方瑜,你也在这儿?”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方瑜礼貌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尔豪想再凑近些,又怕唐突。 他心里其实很紧张——他正在追方瑜,可方瑜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但他隐约觉得,方瑜似乎对他家里的事情有所耳闻。 他怕方瑜知道可云的事。 他怕方瑜知道他和可云之间那段过去。 他更怕方瑜知道他现在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可以把可云安顿好,让她做个姨太太,然后正正经经地娶方瑜当老婆。 这有什么不对呢? 他爸就是这么做的。 九个老婆,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他只要两个。 一个方瑜,一个可云。 他会对方瑜好,也会对可云负责。 两边都不辜负,两边都照顾好——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安排吗? 尔豪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有担当。 可他说不出口。 尤其是当着方瑜的面,他更说不出口。 他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跟方瑜说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哐当”一声,门被一脚踢开了。 王雪琴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磨刀。 “傅文佩。”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真行啊。” 傅文佩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雪琴?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王雪琴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我再不来,依萍就要被你这个糊涂妈给毁了!” 何书桓站起来:“陆太太,你听我解释——” “你闭嘴!”王雪琴一抬手,食指几乎戳到何书桓鼻尖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在我家门口装模作样还不够,现在又跑到这儿来演戏?你以为你帮傅文佩扛两袋米、修个屋顶,你就是个好人了?” 何书桓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陆太太,我只是想帮帮忙——” “帮忙?”王雪琴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是想帮忙还是想骗人?” “你一边给我女儿如萍送项链、搂搂抱抱,一边跑到这儿来献殷勤,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干什么?” “你打量着傅文佩好骗,先把她哄住了,让她在依萍面前替你说好话,等依萍心软了,你就得手了——何书桓,你这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门外有人探头探脑,依萍见状皱起眉,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方瑜拉住了。 方瑜赶紧去把门关了起来。 王雪琴见状,觉得方瑜真是个懂事的小姑娘。 随即王雪琴抱着双手,一副鄙视何书桓的模样,继续开骂。 “你这个见异思迁的贱男人……” “陆太太,你简直不可理喻,我追依萍,你天天打电话骂我,我追如萍,你把如萍关家里……”何书桓握紧窗框道。 “哟,亏你还是记者,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难道我的意图还不明显吗?请你离依萍和如萍远点……” “现在你倒好,追不上小的,来讨好老的了,何书桓你还要不要脸,我王雪琴从未见过你这种厚颜无耻之人……” “怎么你以为解决傅文佩,就能靠近依萍了吗?我呸,我告诉你,只要老娘还活着一天,就算你拉拢傅文佩,也别想靠近依萍半步……” “雪琴,你别这么说……” 王雪琴又转向傅文佩,声音更尖了:“傅文佩,你今年多大了?你活这么大岁数,连个男人是好是坏都分不清?” “他给你送两袋米你就觉得他是好人了?他帮你修个屋顶你就恨不得把女儿嫁给他了?你怎么这么糊涂!你是当妈的人,你女儿的一辈子你就这么随便?” 傅文佩被骂得脸色发白,不想和王雪琴争吵,依萍上来挡在傅文佩前面,傅文佩赶紧把依萍拉在身后,怕王雪琴和依萍起冲突:“雪琴,书桓他确实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傅文佩,老娘本来不想骂你的……” 这个傅文佩,以前一直看她就不顺眼,现在她非要护着何书桓,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要不是她眼瞎被何书桓蒙蔽,她能上赶着来这里骂人? “你们两个给我让开……”王雪琴看了看依萍,又朝傅文佩翻了个白眼。 随后踩着高跟鞋朝何书桓方向走去,他指着站在窗户旁的何书桓,冷笑一声。 “何书桓,”王雪琴顿了顿。 何书桓疑惑地看向王雪琴。 第56章立不起来 “你给我滚。”王雪琴指着门口,声音在发抖,“现在、立刻、马上,滚出这个院子。你要再敢踏进这里一步,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何书桓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拿起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陆太太,您真的不讲道理。” “道理?”王雪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书桓,你就是个搅屎棍,你还要老娘跟你讲道理?你不配。” 何书桓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雪琴,你这样,未免太伤人,何书桓这个人,也没有坏到天怒人怨的地步,还是要留点余地……” “傅文佩,用不着你教我做事……”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说,他好在哪儿?好在三心二意?好在一边追这个一边勾搭那个?好在今天送花明天送项链后天就不知道送到谁的床上去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让人心里发寒:“傅文佩,我知道你这个人。你这辈子就信一个理——以夫为天,以男人为天。陆振华是天,你伺候着。何书桓是男人,你供着。你自己站不起来,你就觉得全天下女人都该跟你一样跪着!” 傅文佩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雪姨,你别说我妈,她性子……” “依萍,你不要插嘴,你妈这懦弱脾气,只会害得身边的人跟着她吃苦……我今天要骂醒她。” 王雪琴越说越起劲,“傅文佩,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懦弱,你看看你自己,窝囊了一辈子!陆振华怎么对你的?他娶了九个老婆,他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我挑拨离间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忍气吞声,陆振华那个老不死的有为你出头做主吗?你还觉得以他为天?他是什么好东西吗?” 傅文佩听着王雪琴的话,心里着急不知该如何辩驳,只能默默垂泪。 “你哭什么哭?我说错了吗?你这辈子就是太软、太傻、太容易被人骗!一个男人给你送两袋米你就觉得他是好人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手段?什么叫套路?” “他这个卑鄙无耻的王八蛋。” “你能不能自己立起来?你能不能别陆振华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你现在又没有靠他养,你自己不能活吗?你完全可以再找个人家,何必吊死在陆振华这棵歪脖子树上?” 这话说得太狠了。 傅文佩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依萍脸色很难看:“雪姨,你有话好好说,别在我妈这儿撒泼。” “撒泼?”王雪琴转过头,盯着依萍,“你以为我想来?你以为我愿意踏进这个门槛?我是没办法!你们一个个都瞎了眼,就我看得清!”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依萍的声音也硬了,“何书桓好不好、能不能嫁,我自己心里有数!不用你操心!” “你有数?”王雪琴盯着依萍,“你有什么数?你连他是什么人都看不清,你哪来的数?” “我看得清!”依萍一字一顿,“所以我现在没有接受他!我跟我妈说的是让他不要再来家里了!你能不能听明白?” 王雪琴愣了一下。 依萍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要跟何书桓在一起,我只是让我妈别管我的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你听懂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雪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急,有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当然知道依萍说的是实话。 她知道依萍现在确实没有接受何书桓。 可她更知道——再这样下去,依萍迟早会心软。傅文佩天天在耳边念叨,何书桓天天在眼前晃,哪个女孩子扛得住? 她想说:“你不懂,你上辈子也是这样——” 话到嘴边,窗外忽然炸开一道惊雷。 “轰隆——” 那雷声太大了,大得整间屋子都在震。 窗户被震得哗哗响,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傅文佩惊叫了一声,缩了缩肩膀。 依萍抬头看向窗外,眉头皱了起来。 陆尔豪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往窗边看了一眼。 方瑜也抬头看了看天,嘟囔了一句:“大晴天的,哪来的雷?” 确实是大晴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连一丝云都没有。 王雪琴的脸色白了。 她咬住了嘴唇,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她咽得下那句话,咽不下那口气。 她转回头,又对着傅文佩骂开了,像是要把刚才被打断的话全部补上:“傅文佩,我告诉你,你记住,陆振华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跟何书桓一个德行——三心二意,见一个爱一个!你伺候了他一辈子,他感激你吗?他记得你吗?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你看看你,长得又不差,性子又软,你离了他活不了吗?你完全可以再找个知道疼人的,何必在他这儿受一辈子的窝囊气?” “你自己立不起来,你就别拉着你女儿跟你一起立不起来!依萍有手有脚有脑子,她不需要靠男人活!你天天在她耳边念叨何书桓有多好,你是想害死她吗?” 王雪琴越骂越凶,声音越来越大,整条街都听得见。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门外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57章打回去 陆振华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他不是刚来的。他站了很久了。 他听见王雪琴骂何书桓三心二意,骂何书桓跟他一个德行。 他听见王雪琴骂傅文佩窝囊、以夫为天、跪了一辈子。 他听见王雪琴说“陆振华是什么好东西吗”。 他听见王雪琴说“你完全可以再找个人家”。 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陆振华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陆振华,当过军阀,他娶过九个老婆,他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 什么时候轮到王雪琴这个泼妇在外面这样糟践他? 还教唆傅文佩另找人家? 这是要反了天了。 陆振华一脚踏进门里。 “王雪琴,你真是不知死活!”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振华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王雪琴,扫过傅文佩,扫过陆尔豪,最后落在王雪琴脸上。 “王雪琴,”他一步一步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暴风雨前的沉闷,“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王雪琴转过身,毫不退让地看着他:“我胡说八道?我说的哪一句是假的?你说!” “你还在这里骂人!”陆振华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整条街都听见你泼妇骂街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你要脸?”王雪琴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你就是整个陆家最不要脸的,你要脸就不会娶九个老婆!你要脸就不会让外面的人戳你脊梁骨!” “陆振华,我告诉你,你就是色令智昏!你年轻时候娶太多小老婆,现在遭报应了你知道吗?你看看你的子女,一个一个的感情路上都不顺!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陆振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青筋暴起。 “王雪琴,你吃我的、穿我的、用的全是陆家的!你竟然还敢来指责我?简直无法无天!这几日让你闹腾,你就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呵,吃你的穿你的?”王雪琴的声音炸开了,“陆振华,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我嫁给你二十几年,给你生了四个孩子,帮你管了二十几年的家——你说我吃你的穿你的?” “难道不是?” “是你个头!”王雪琴往前逼了一步,“陆振华,你这个老不死的,你都能当我爹了!我嫁给你,是我吃了大亏!那些你给我的钱、给我的东西,难道不是对我的补偿吗?那是老娘的青春损失费!” 陆振华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雪琴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愣了一瞬。 然后,她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挨打。 陆振华的鞭子抽在她身上,她跪在地上求饶,低声下气,像条狗一样。 她忍了一辈子,跪了一辈子,到头来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这辈子,她又挨打了。 又是这个王八蛋。 又是这张脸。 又是这只手。 王雪琴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疯。 “你打我?”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你又打我?上辈子你打我,这辈子你还打我?” 说罢,脚边又炸起了雷,可王雪琴却不管不顾, 她猛地转身,一把抄起门后的扫把,双手握着,像疯了一样朝陆振华扑过去。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老王八蛋!上辈子我挨你的鞭子,挨你的耳光,我给你跪了一辈子——这辈子你还想打我?老娘跟你拼了!” 她挥舞着扫把,劈头盖脸地朝陆振华打过去。 陆振华没想到她会还手,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扫把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打在门框上,“啪”的一声脆响。 “你疯了!”陆振华怒吼。 “我就是疯了!被你逼疯的!哈哈哈哈……” 王雪琴像疯了一样,扫把乱挥,谁也不看,谁也不管,就是追着陆振华打。 她的脸上全是泪,嘴里全是血,身上被雷劈得狼狈极了,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亮得像是要把上辈子的账全部算清。 傅文佩哭着冲上来,挡在两人中间:“雪琴,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王雪琴的扫把已经挥出去了,收不住,“砰”的一下打在傅文佩的肩膀上。 傅文佩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但没有躲开,反而张开双臂挡在中间,哭着说:“雪琴,你要打就打我,你别打振华……” “好啊你个傅文佩,我不打你你还来找打,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给老娘滚开,我今天要打死陆振华,你滚开!”王雪琴举着扫把又要往前冲。 依萍见陆振华挨了好几下,往日威严的黑豹子也狼狈起来,她看不下去了,冲上去一把抓住扫把的另一头:“雪姨!你别打了!” “你放开我!” “你不要打他,”依萍死死抓着扫把,声音又急又气,“你打了爸爸,后面怎么办?爸爸会对你——” 话没说完,王雪琴一使劲,想把扫把抽回来。 依萍不肯松手,两个人拉扯之间,扫把猛地甩了出去,棍头狠狠撞在依萍的额角上。 “啊——”依萍痛呼一声,捂着额头退了两步。 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第58章一家子疯子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方瑜第一个冲上去:“依萍!你怎么样?” 她扶住依萍,低头一看,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傅文佩也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掏手帕去捂依萍的伤口,哭得说不出话。 陆振华也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走。 王雪琴的扫把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依萍额头上的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里的狂躁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依萍……依萍……”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想打你的……” “你别过来!”方瑜挡在前面,伸手推了她一把,“你疯够了没有!” 王雪琴被推得后退了一步,她没有还手,没有骂回去,只是死死盯着依萍额头的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依萍捂着头,有点晕,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她听见了王雪琴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对,不是刚才骂人的那种尖利,而是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快要碎掉的哭腔。 “雪姨……”依萍的声音有点虚,“你别打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王雪琴听到这句话,眼泪彻底决堤了。 她站在依萍面前,浑身发抖,忽然抬手,“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左脸上。 那一巴掌打得太重了,她的脸本来就肿了,这下更是肿得不像话,嘴角的血又涌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了。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她又抬手,“啪”的一巴掌,扇在自己右脸上。 两巴掌打完,她的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盯着依萍,一遍一遍地说: “对不起……依萍,对不起……我不是要打你的……我真的不是……” 她的声音哑了,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她宝蓝色的旗袍上。 陆振华站在那里,看看王雪琴肿成那样的脸,又看看依萍额头的血,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疲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又咽了回去。 最近这段时间,王雪琴像犯了疯病一样——先是莫名其妙地对依萍好,然后拼了命地拦何书桓,现在又跑到傅文佩家里来闹,骂完这个骂那个,连他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打人、被打、打自己,左一巴掌右一巴掌,闹得鸡飞狗跳。 他忽然觉得累了。 他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 陆振华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尔豪,把你妈带回家。” 尔豪愣了一下:“爸——” “带回去!”陆振华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很快压了下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尔豪看了方瑜一眼。 方瑜正扶着依萍,根本没看他。 他的脸色很复杂,有尴尬,有难堪,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他正在追方瑜啊。 他那么喜欢方瑜,可方瑜现在看到了他家里的这一切——他妈像个疯子一样又打又闹,他爸抬手就打人,一家人闹得鸡飞狗跳。 方瑜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他也有病?她会不会觉得他家里人都是一群疯子?她会不会……再也不理他了? 尔豪的心里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样。他想解释,想说“我们家平时不是这样的”,可他说不出口。因为平时——好像也差不多。 “妈,”尔豪走过去,拉住王雪琴的胳膊,“不要丢脸了,走吧,回家。” “你说什么?陆尔豪你这个狗东西,你嫌老娘给你丢人了是不是?” 王雪琴推开陆尔豪,看着方瑜,忽然开口了。 “方瑜,”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看到了吗?这就是陆家。这就是你将来要嫁进来的地方。” 方瑜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说要——” “我知道尔豪和你的事,”王雪琴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尔豪在追你,对不对?他想娶你,对不对?可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还在照顾可云?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打算让可云做姨太太,然后风风光光地娶你?” 方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尔豪的脸也变了:“妈!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王雪琴转过头盯着尔豪,“你敢说你没有这个打算?” “你爸教你的嘛——男人可以娶好几个老婆,把大的娶回家,小的养在外面,两边都不耽误。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这是病!这是你们陆家的男人祖传的毛病!” 尔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敢看方瑜的眼睛。 王雪琴又看向方瑜,“方瑜,你是个好姑娘。我劝你,别进陆家的门。你看看我,看看傅文佩——我们这一辈子活成什么样了?你确定要嫁进这样的家庭吗?这些男人一个个都是有病一样的!尔豪这个样子就是随了他那个见异思迁的死爹……” 方瑜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震惊,有后怕,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还没答应尔豪什么。 陆振华皱起眉头:“王雪琴,你在这儿发什么疯?方瑜这姑娘我看不错,尔豪喜欢她,娶回来就是了。你当妈的在这儿拆什么台?” “娶回来?”王雪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陆振华,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该嫁给你儿子?你是不是觉得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我告诉你,你这个老不死的,你就是祸害!你把你的儿女都祸害了!” “你——” “我怎么了我?我说错了?你看看依萍,看看如萍,看看尔豪——哪一个不是被你害的?你娶了九个老婆,你让她们争风吃醋了一辈子,你让你的孩子们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你现在还想让尔豪学你?” 王雪琴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尔豪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王雪琴的胳膊,使劲往外拖:“妈!够了!跟我回去!” “你放开我!” “爸,帮忙!”尔豪喊了一声。 陆振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和尔豪一人一边,架住王雪琴往外拖。 王雪琴拼命挣扎,鞋子都蹬掉了一只,嘴里还在喊:“方瑜!你听见没有!别进陆家!别进这个火坑!老娘上辈子受够了!你别再——” 雷又朝着王雪琴劈去,尔豪和陆振华也不能幸免。 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依萍坐在椅子上,额角的伤口已经被方瑜用手帕按住了,血止住了,但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傅文佩坐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方瑜站在一旁,脸色很白。 尔豪刚才的表情,王雪琴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可云。 姨太太。 两个老婆。 方瑜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转过头,看着依萍,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依萍,他们这一家子……是不是都有点不正常?” 她是真心的、发自肺腑的、完全无法理解的。 依萍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 王雪琴刚才扇自己耳光的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转。 那两巴掌,打得太重了。 重得不像是演的。 还有王雪琴说的那些话——骂何书桓的,骂傅文佩的,骂陆振华的,骂尔豪的。 每一句都像是刀子,扎得人血淋淋的。 可有一句,扎得最狠。 “我受了一辈子,真的是受够了。” 依萍忽然觉得,王雪琴今天来这一趟,不是为了骂人,不是为了撒泼。 她是在求救。 可没有人听得懂。 窗外,阳光很好。 那只不知什么时候飞来的鸟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天空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刚才那场闹剧,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可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点什么。 方瑜在想,以后不要再跟尔豪有牵扯。 依萍在想,王雪琴到底图什么。 傅文佩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尔豪在想,方瑜会不会误会他。 陆振华在想,王雪琴是不是真的疯了。 王雪琴在想——依萍的额头,还疼不疼。 可谁也没有说出口。 第59章一群纸老虎 王雪琴被陆振华和尔豪带到医院处理伤口。 她满面怒容地瞪着这对父子,翻了不知道多少个白眼。 不是她不想骂,而是她现在张口就疼得龇牙咧嘴——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从战场上爬下来的败兵。 陆振华由李副官陪着去看了腰,后面先回了家。 等折腾完回到陆家大宅时,已是深夜。 客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外面的冬夜还要冰冷。 陆振华拄着拐杖坐在前厅的沙发上,显然是等了许久。 他一见王雪琴,压抑了一晚的怒火终于爆发:“王雪琴,你是不是疯了!今天你知道门外多少人在看热闹?我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王雪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径直走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种极致的无视,比任何顶撞都更让陆振华愤怒。他猛地将茶盏摔在红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从明天起,你不准再踏出陆家大门一步!” 王雪琴终于转过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随后冷笑一声。 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嘴角的伤口裂开了,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捂着脸,眼里全是恨意。 这个老不死的,不愧是当强盗土匪的,趁她说不了话现在开始骂她。 “爸,妈受伤了,说不了话,你们有什么问题要谈,等妈好点再说好不好?我先带妈去敷一下脸。”如萍对陆振华恳求道。 陆振华这才反应过来王雪琴说不了话。 随即大笑起来,开口道:“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安静,原来是真成了哑巴!” “王雪琴啊王雪琴,你这张嘴不是最厉害吗?骂我老不死的,骂我强盗土匪上不得台面,说这个家是火坑——如今倒成了哑巴,看来这是老天爷开眼,替老子教训你!” 王雪琴死死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纱布下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一刀刀剜在陆振华身上。 陆振华见她不说话,越说越来劲,句句像刀子一样往她心窝子里扎——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个疯婆子有什么区别?你说嫁进陆家你倒霉,我陆振华娶了你,才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早知道你是这副德性,当年老子就该让你在戏台上唱一辈子戏,嫁个拉二胡的,倒也算般配!” 王雪琴的呼吸越来越重,她瞪着陆振华。 这个卑鄙狠毒的老男人,竟然说她王雪琴该嫁给拉二胡的。 “你瞪什么瞪?我说错了?你王雪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嫁给了我。” “要是没有我,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我是不入流的强盗土匪,你也是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正好凑一对......” “呸......”王雪琴骂不了人,只能呸一声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陆振华见她不服气的模样,越想今天被王雪琴拿着扫把追着打狼狈之极,若是再来一次,他定然要用扫把好好抽王雪琴这个疯婆子一顿。 “你以为你给我生了四个孩子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在我眼里,永远就是个唱大戏的!我高兴了赏你口饭吃,不高兴了你就给老子滚蛋!” 王雪琴猛地伸手,一把抓起果盘里的橘子,狠狠朝陆振华砸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 陆振华到底是武将出身,头一偏,东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咚”地砸在身后的墙上。 可这一躲闪,牵动了白天被王雪琴用扫把打到的腰侧,陆振华“嘶”了一声,疼得脸都白了。 王雪琴想大笑,谁知扯了伤口也笑不出来。 “王雪琴!”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反了天了!敢拿东西砸我?老子看你是活腻了!今天不好好收拾你,我陆振华三个字倒着写!” 他习惯性地朝门外喊:“来人!拿我的鞭子——” 可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想起之前——王雪琴喝醉了,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说:“我怕……我怕鞭子……只有最恨的人才会用鞭子。” “你,你以后别用鞭子打人了,也不要打依萍了……” “我小时候在戏班,学基本功的时候,腿下不去,班主就用鞭子狠狠地抽,腰下不去了,也要抽,后来……我怕……” 那时的王雪琴,没有泼辣,没有算计,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女人。 陆振华的嘴张着,那个“来”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着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脸色铁青地站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个疯婆子,老子现在不和你计较……等你伤好了,再跟你算账!” 说完转身就走,拐杖点在地上“咚咚”响,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 如萍扶着胸口松了口气,赶紧拉着王雪琴上楼。 一进卧室,她就拿毛巾包了冰块,小心翼翼地敷在王雪琴脸上,一边敷一边碎碎念:“妈,您能不能别跟爸对着干了?” “爸是一家之主,你这样挑战他的威严,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看看你现在的脸,一定很疼吧,再闹下去,吃苦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王雪琴仰着头,闭着眼睛,任她摆弄。 “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跟爸吵?以前每次吵架你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爸就不会计较了。” “你要是像以前一样,爸还能真跟你计较?你啊就是性子太倔了……”如萍絮絮叨叨,像念经一样。 王雪琴终于睁开眼,嗤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老不死……纸老虎。” 如萍没听清:“什么?” 王雪琴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纸老虎。 她在心里又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陆振华是纸老虎,魏光雄是豺狼,这栋宅子里所有的人都是拎不清的。 她前世就是被他们吓了一辈子,畏手畏脚,最后把自己作死了。 现在? 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死过一次的人,阎王殿门口都转过一圈了,还怕什么一家之主? 之前她可是说好了,这个家她王雪琴说了算,如果陆振华作妖....... 大不了…… 她想到梳妆台底下那瓶毒药。 大不了给陆振华的茶里放两颗,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孤单。 她这样想着,嘴角浮起一个诡异的笑,扯得伤口生疼,却笑得越来越肆意。 如萍被她笑得毛骨悚然:“妈?妈你没事吧?别吓我……” 王雪琴伸手拍了拍如萍的手背,示意她继续敷。 心道:没事,你妈我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 第60章 冰敷之过 如萍连着两天帮王雪琴冰敷,倒是尽心尽力。 早晚各一次,冰块用毛巾包着,轻轻在脸上打圈,力道恰到好处。 现在王雪琴那张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脸,总算是消下去不少,虽然还带着青紫,但至少能看出人样了。 陆振华看着王雪琴又青又紫的脸,莫名地感觉滑稽。 还有一丝丝的可怜。 想起这几个月王雪琴的疯癫,还有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一时间安静下来了,他还有些不适应。 王雪琴坐在沙发上织毛线,青色的桶状模样,想来是一件毛衣,眼见快入秋了,应该是王雪琴觉得他年纪大了,怕冷,才给他织的,只是花纹太多了,不适合他这个年纪…… 往年她都会亲手给他织,以往傅文佩也做过些衣服鞋子,可是王雪琴不让他穿,大部分过时了就都被她丢了。 他这几天没怎么跟王雪琴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她丑,眼见脸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看上去像涂了颜料,这还有他的手笔,骂了指不定她又要发什么疯,他骂不出口; 要哄吧? 他陆振华这辈子就没哄过人。 说得最多的就是给你打个天下。 说不定说了王雪琴还要骂他猪鼻子插葱装象。 算了,就这样挺好。 他看见王雪琴安安静静地靠在沙发上,不骂人、不摔东西,偶尔听如萍说几句话,声音也是低低的。 家里几个孩子在她跟前转悠——如萍端茶倒水,尔杰撒娇卖乖,连梦萍和尔豪都比平时多了几分耐心。 陆振华坐在书房里,端着茶杯,透过半掩的门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家,有王雪琴在,才像个家。 他想起前几天助理说的话——“太太之前在茶楼好像是在打探消息,还有之前盗了我们茶叶的土匪也是她揪出来的,上个月太太还跟巡捕房的人有联系,陈探长说我们陆家这边给他们的案子提供了好几次线索。” 他又想起王雪琴这几个月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她整天就知道争风吃醋、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现在,她一个女人家,去跟巡捕房的人打交道,去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混迹,图什么? 还不是为了陆家的生意。 还不是为了陆家在外面能挺直腰杆。 陆振华放下茶杯,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骂她的话——“你在我眼里,永远就是个戏子。” 或许这话说得太重了。 他当时在气头上,可气消了之后,心里头不是不后悔的。 王雪琴最介意人家说她戏子的身份。 以前的四姨太李淑芬说了她是戏子,她可是把李淑芬嘴都撕烂了。 是真的撕烂了那种。 莫名地陆振华觉得自己嘴有些疼。 王雪琴现在天不怕地不怕,还敢拿扫把打他,说不定真的会...... 之前依萍不要她给的房子和钱,那个疯女人可是说要把他和傅文佩都杀了的。 ....... 下午,陆振华从外面回来,看见王雪琴正坐在客厅里,脸上的淤青已经淡了很多。 如萍去学校了,梦萍在楼上练琴,尔豪还没回来。 偌大的客厅,就王雪琴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 陆振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王雪琴遥不可及,像驾鹤西去了一样。 他上前探了探王雪琴鼻息,确认人还活着,莫名地松了口气。 王雪琴在陆振华转身的时候已经醒了,觉得陆振华怕是不安好心,于是就上了楼。 陆振华去了厨房,亲自拿碗装了几块冰,又找了一条干净毛巾,端上楼去了。 他端着冰碗走进卧室时,王雪琴正靠在床上闭目养神。 “你什么时候上来了?”陆振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语气生硬。 “......”回应她的是王雪琴阴阳怪气的眼神。 “我拿了冰块给你敷脸。” 王雪琴又看了他一眼,正要摇头——她现在已经不用冰敷了,而且她不想让陆振华碰她的脸。 可陆振华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已经在床边坐下,拿起一块冰,笨手笨脚地用毛巾包了,就往她脸上贴。 “嘶——”王雪琴被冰得一激灵,伸手去推他。 “别动。”陆振华按住她的肩膀,“如萍说冰敷了消肿,好得快。” 王雪琴又想推,嘴巴张开想骂人,可嘴角的伤口还没完全好,一扯就疼,只能发出“啊啊”的两声,含混不清,像哑巴在叫唤。 陆振华听成了“嗯”,以为她同意了,继续敷。 他的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那只握过枪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捏着冰块,在她脸上慢慢移动。 王雪琴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加上脸确实被冰得麻木了,好像没那么疼了,就懒得再动了。 闭着眼睛让他敷,心里却在骂——这个老不死的,毛手毛脚的,等老娘好了再跟你算账。 敷了一会儿,陆振华把冰放下,端详了一下她的脸:“嗯,看着果然好些了。” 王雪琴懒得理他。 “以后生意上有事就跟我说,虽然你管着那几个店铺,但也是陆家的生意,你有事别一个人扛着。”陆振华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你一个女人家,少去那些地方,免得......” 王雪琴猛地睁开眼,吓了陆振华一跳。 王雪琴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老东西,以为她去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是为了帮陆家做生意? 她确实去了那些地方——但却是为了搞死魏光雄和收集何书桓这个瘪犊子有没有骚扰依萍的消息。 这辈子她还没来得及布局,就被一大堆事拖着。 算了,她懒得解释。 误会就误会吧,总比让他知道真相强。 陆振华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也不再多说,端着碗走了。 他走之前,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丝绒盒子。 王雪琴等门关上,才伸手拿过那个盒子,打开。 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光泽温润,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估计得几千大洋。 这老男人,下血本了。 她把盒子盖上,放进抽屉里。 算了,留着。 不是稀罕他的东西——是留着以后有用。 第二天早上,王雪琴是被疼醒的。 她的脸像是被人拿火烤过一样,又烫又胀,整张脸绷得紧紧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 她挣扎着坐起来,走到梳妆台前,一看镜子,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张脸,比她刚受伤的时候还要肿。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肿得翻了起来,整张脸油光发亮,像一颗熟透了的、快要烂掉的桃子。 王雪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重。 她想骂人。 可她张不开嘴。嘴肿得跟香肠似的,一动就疼得她眼前发黑。 脑海里想起来当时医生交代的话。 医生说了,二十四小时内冰敷,之后要热敷。 王雪琴受伤都过了好几天了,早该热敷了。 陆振华他不知道。 她想砸东西。 可她连抬手都觉得费力——脸肿得太厉害,连带整张脸的神经都在疼,疼得她头晕目眩。 王雪琴扶着梳妆台,浑身发抖。 陆振华。 老王八蛋。 上次是腿,这次是脸。 这老不死的八成克她。 陆振华这个心思歹毒的狗男人,他到底什么时候死,她要霸占他全部的家产。 第61章王雪琴住院 该死的,她的脸。 她让他敷了吗? 她求他敷了吗? 他自己跑过来,毛手毛脚地给她敷了一顿冰,医生的话都没听全——二十四小时内冰敷,之后要热敷! 她早过了二十四小时了! 王雪琴越想越气,脸越来越痛,痛得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可眼泪流到脸上,碰到那些肿起来的皮肤,疼得她直哆嗦。 她想去找陆振华算账,可她现在这个样子,连卧室门都没脸出去——她总不能顶着这颗猪头满屋子跑吧? 王雪琴又气又疼,屋子里的东西,全都被陆振华换成了砸不坏的大件,她气极,抓起枕头朝门口砸了过去。 枕头轻飘飘地落地,连声响都没有。 她更气了,抓起另一个枕头又砸。 还是没声响。 她又抓起被子、靠垫,一个一个往门口砸,砸完了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啊啊啊”地叫唤——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这种野兽般的嘶吼。 声音沙哑、凄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骂,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淌到肿起来的脸上,疼得她直哆嗦。 砸着砸着,她忽然想起陆振华昨天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盒子。 珍珠项链。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抽屉上,手已经伸出去了,想拉开抽屉,把项链拿出来——砸了它,摔了它,让他知道她不稀罕! 可手刚碰到抽屉把手,她又缩了回来。 不砸了。 砸了还得买新的。 这项链,太贵了,她要留着给依萍。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床上,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连坐都坐不住了,歪倒在床上,一只手捂着脸,疼得直哼哼。 “啊……啊……”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是破了的风箱。 她好像发烧了。 脸上的炎症太重,身体开始反抗。 额头滚烫,脸烫得更厉害,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可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浑身没力气,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就那么歪在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如萍中午放学回来,一进王雪琴的卧室,吓得手里的书包都掉了。 “妈!您脸怎么了!” 王雪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其实也睁不开,眼皮肿得把眼睛糊住了,只能从那条缝里看到如萍模糊的影子。 “啊……啊……”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能含糊地叫唤。 她想说“疼”,想说“陆振华那个老王八蛋害她报复她”,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急得直拍床。 如萍扑过去,伸手一摸王雪琴的额头,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妈,您发烧了!脸怎么肿成这样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王雪琴说不出话,只能“啊啊”地叫,手指着门口,眼睛里全是怒火和委屈。 如萍顾不上问原因了,转身冲出卧室,在走廊上大喊:“爸!尔豪!快来人!我妈生病了!” 陆振华从书房里快步拄着拐杖出来,尔豪从楼下跑上来,梦萍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怎么了?”陆振华脸色一变。 “妈的脸肿得好厉害,还发烧了,得赶紧送医院!”如萍急得眼泪直掉。 陆振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卧室,一看王雪琴那副模样,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张脸,倒是比前几天还要肿。 青紫交加,油光发亮,嘴唇翻着,眼睛只剩两条缝,整个人歪在床上,像一团被揉皱的破布。 “这是怎么搞的?”陆振华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雪琴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来了力气,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手指着陆振华,嘴里“啊啊啊”地叫唤,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她想骂他,可她骂不出来。 她想打他,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又气又疼又委屈,王雪琴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流,流到肿起来的脸上,疼得她直抽抽。 陆振华被她这副模样吓住了,伸手想去扶她。 王雪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她要去医院,她不要待在这个家里,不要看见这群王八蛋害人精! 可她刚走了两步,眼前忽然一黑,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尔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妈!妈,您怎么了?” 王雪琴靠在他怀里,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不,脸是肿的、青紫的、发亮的,但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晕过去了。 “快!老张,老张,尔豪快去开车......”陆振华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了。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把王雪琴抬上车。 尔豪开车,如萍坐在后座抱着王雪琴,梦萍在副驾驶,陆振华坐在后座另一边,脸色铁青。 王雪琴半昏半醒,窝在如萍怀里,浑身发烫,脸上肿得不成样子。 她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还有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想动,动不了。 她想骂,骂不出。 她是不是快要死了,只能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一点点痛来提醒自己——她还活着。 车子在颠簸,她的身体跟着晃,每晃一下,脸上的伤就扯着疼一下。 疼。 疼得要死。 王雪琴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冤。 上辈子她作恶多端,最后不得好死,那是她活该。 这辈子她什么都没干呢! 她才重生,还没来好好补偿依萍,还没来得及布局报仇,也没来得及算计,难道就要死了? 她招谁惹谁了? 意识封闭中,王雪琴越想越不甘,浑身发软,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手从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一根根垂下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瘫在如萍怀里。 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耳边如萍的哭声越来越远,车子的颠簸也感觉不到了。 王雪琴彻底晕了过去。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绿腰白墙,白灯,白床单。 医院。 王雪琴眨了眨眼——其实也眨不了,眼皮还是肿的,只能从那道缝里看到模模糊糊的天花板。 脸上的疼痛没有减轻,但额头上凉凉的,应该是敷了什么东西。 她想动一下手,发现手上扎着针,连着吊瓶。 “妈!你醒了!”如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你吓死我们了你知道吗?” 王雪琴张了张嘴。 “啊……”还是只能发出单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这次不急了。 反正到了医院,有医生管她,死不了。 王雪琴慢慢闭上眼睛,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疼。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陆振华,你给老娘等着。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窗外,没有阳光。 病房里的气压,低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第62章探病 王雪琴在医院住了下来。 脑子还是混混沌沌。 医生检查完后,脸色不太好看:“脸上已经消肿,伤本来已经在恢复了,怎么又用冰敷了?炎症反弹,加上伤口感染,才会肿成这样。还好送来得及时,再晚一天,怕是要留疤。” 陆振华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但一句话没说。 他当然不会说——是他干的。 是他去给王雪琴敷冰,之前王雪琴看医生的时候他不在,他也不知道,只是看到如萍用冰敷了王雪琴好一些。 王雪琴躺在床上,脸肿得像个猪头,眼睛只剩两条缝。 她从那条缝里死死盯着陆振华,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肯定是在骂人。 陆振华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嘴硬道:“病了就消停点吧,那绿豆大的眼睛看得见啥?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那脸那么金贵,敷一下就肿了。” 王雪琴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枕头就要砸过去,可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如萍按住了。 “妈!你别动!手上还扎着针呢!” 王雪琴低头一看,左手背上扎着输液针,一动就疼。 她只能恨恨地把枕头放下,继续用眼神剜陆振华。 陆振华被她剜得后背发凉,但又忍不住想笑,他忍耐着站了一会儿,实在待不下去了,丢下一句“我还有事”,转身就走了。 如萍叹了口气,坐到床边,一边给王雪琴擦脸一边碎碎念:“妈,我不是交代你了吗?爸要给你敷脸,你就让他敷啊?你不会告诉他你现在不能用冰了吗?我在你床头柜留了纸条,早上我出门你一直点头......” 王雪琴张了张嘴:“啊——啊——”她指着自己的嘴,意思是:我说得了话吗? 早上是因为太困了,鬼知道如萍说了什么。 这个死丫头,现在还来指责她。 如萍这才反应过来,她妈现在说不了话,医生交代面部感染了至少一周不能多说话。 如果感染加重,以后脑子会坏掉。 现在她妈疯病没有去看,要是脑子再坏掉可怎么办。 刚才在医院又处理了一下,现在王雪琴更是连“啊啊”都费劲了。 “好了好了,妈,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如萍赶紧哄她,“你别说话了,好好养着。爸那边,等他来了我帮你说话。” 王雪琴翻了个白眼——虽然肿得看不出在翻。 如萍一边给她敷药,一边继续碎碎念:“妈,你说这是何苦呢?” “以前你最会察言观色哄着爸爸,让爸爸送你这样那样……”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教……” “但妈你要是不跟爸对着干,能挨那一巴掌吗?不挨那一巴掌,能住院吗?现在好了,脸肿成这样,连话都说不了,吃苦的不还是妈你自己?” “你以前说男人要哄着……” 王雪琴闭着眼睛,心里一万个不赞同。 以前是以前…… 她真想把如萍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看看是什么,但是她现在没办法,只能任她念叨。 “这几个月,你天天跟爸对着干,爸是一家之主,你稍微让着他点,他还能把你怎么着?你非得跟他硬碰硬,碰来碰去,吃亏的永远是你。妈,你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 王雪琴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含混的“滚”字。 如萍没听清:“什么?” 王雪琴费了好大劲,又挤出两个字:“……你闭,......嘴……” 如萍还是没听清,但也不再问了,继续给她敷药。 王雪琴闭上眼睛,心里冷笑。 如萍这死德行,跟那个傅文佩一模一样,果然亲生母女。 一样让人讨厌。 只会人家进一步,她退一步,再退一步…… 退到退无可退,最后自己受苦。 要是依萍在这里,肯定不会这么叨叨没完。 住了两天院,王雪琴的脸消了一点肿,但还是不能说话。 虽然她各种不适,但尔豪告诉她了一个好消息——何书桓被外派了。 具体外派时间不知道,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一年…… 王雪琴笑了,不枉她这么费劲地骂何书桓…… 先前不是没想过从何书桓的领导下手,可她唯一会的就是拿钱买通,但贿赂申报的领导,她不敢,申报是什么地方,哪是她可以染指的? 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她王雪琴还不想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抓。 而且,要是她敢这么做,陆振华铁定先毙了她。 如今梦萍如萍白天要上学,尔豪要上班,陆振华竟是连面都没露。 原本伺候王雪琴的佣人小翠,前两天请了假回乡下了,说家里老母亲病重。 现在请了个护工,那护工现在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病房里冷冷清清,王雪琴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 第三天早上,病房门被推开了。王雪琴以为是护士,头都没抬。 “雪琴,听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你。” 是傅文佩的声音。 王雪琴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 她怎么会来? 傅文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怯怯的,像是怕被赶出去。 “雪姨。”依萍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提着东西。 王雪琴现在狼狈极了,莫名地,她不想让傅文佩看到她这个样子。 王雪琴指了指额头,示意依萍的伤如何了,依萍说:“雪姨,我没事,只是破了点皮......” 王雪琴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会害了依萍,就不发疯打陆振华了,歌星的脸有多重要她不是不知道。 又见傅文佩提着汤桶闷声不说话,回想起好多年前傅文佩在她月子里给她熬的鸡汤,她一阵恶心。 当年尔杰才几个月,傅文佩熬的汤让她吃了上吐下泻,她一直以为傅文佩是故意的,看不惯她得宠,故意给她下毒,还装得可怜兮兮。 这件事让她误以为傅文佩手段高明,所以她才决定把她们彻底从陆家赶出去。 直到去了好几次他们家,看到桌上的饭菜,王雪琴才知道傅文佩就是天生做饭难吃。 可怜的依萍,除了要赚钱养傅文佩这个废物,想吃顿好吃的还要自己做。 因此王雪琴才经常给依萍送吃的。 想到此,王雪琴对傅文佩心里更是厌恶,白眼翻得差点回不来。 “啊——啊——”她指着门口,意思是: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可她发不出有意义的音节,只能“啊啊”地叫唤,听起来像是在发脾气。 傅文佩没听懂,以为她在招呼自己,赶紧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雪琴,我炖了鸡汤,你趁热喝点。一大早就起来炖了,现在刚刚好。” 鸡汤? 王雪琴急得直拍床:“啊!啊!”她指着门口,又指着傅文佩,意思是:出去!我不喝! 依萍看不下去了,想起那天王雪琴在她家说的话,她应该站出来维护她妈的,可是她却觉得王雪琴说得有道理。 可傅文佩再怎么样也是她妈,当时她应该阻止王雪琴那样说的,或许就能避免傅文佩后面独自抹泪,也能避免王雪琴被她爸打。 “雪姨,我妈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别把她当仇人赶她走。” 王雪琴被噎了一下,脸更肿了。 傅文佩赶紧打圆场:“依萍,别这么说。雪琴脸疼,心情不好,咱们让着她点。” 王雪琴冷哼一声,虚伪的老女人,她别过脸去,不看傅文佩。 傅文佩也不恼,把保温桶打开,倒了一碗鸡汤,端到王雪琴面前:“雪琴,喝点吧,补补身子。” 鸡汤的香味飘进王雪琴的鼻子里,她忍不住吸了一下。 确实香。 但想到之前的糟心事。 她也不想在傅文佩面前示弱。 她正想推,忽然看见依萍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一些药贴。 王雪琴的目光落在依萍脸上,心里感动,果然还是亲生女儿依萍贴心。 第63章 恨谁? 依萍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色不是很好,嘴唇有些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王雪琴心里忽然一软。 这是她的女儿。 她亲生的女儿。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盒巧克力——那是陆振华昨天让人送来的,说是进口的,让她补身体——塞到依萍手里。 依萍愣住了。 王雪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丝绒袋子,这是她特地让如萍拿过来的。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是陆振华之前送的。 她二话不说,把珍珠项链也塞到依萍手里。 依萍捧着那串珍珠项链,整个人都愣住了:“雪姨,你这是……” 王雪琴摆了摆手,意思是:拿着,别废话。 如萍进来跟傅文佩和依萍打了招呼。 见王雪琴在送东西,想到上次因为送东西闹的那一场,如萍赶紧开口:“妈,那是爸送你的啊,你给了依萍,到时候要是爸爸知道了,肯定……” 王雪琴瞪了如萍一眼,抬手戳了如萍的脑袋,“啊啊”了两声,意思很明显: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如萍不敢再说了。 傅文佩也愣了,端着鸡汤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雪琴绿豆大小的眼睛看了傅文佩一眼,翻了个看不出模样的白眼。 又看了依萍一眼,眼神柔和下来。 依萍在抗拒,但手被王雪琴握住了,意思是一定要她收下项链。 再看向傅文佩,又一个白眼。 翻来翻去,跟变脸似的。 傅文佩被她翻得心里发毛,小声问:“雪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雪琴没好气地“啊”了一声,意思是:你在这儿我就不舒服。 傅文佩没听懂,以为她需要什么,又问:“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王雪琴气得闭上眼睛,懒得理她了。 依萍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珍珠项链,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了看王雪琴那张肿得不像样子的脸,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项链,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只低声说了句:“谢谢雪姨。” 王雪琴送她,她或许不会要,但是她爸送王雪琴的,又到了她手里,依萍心里想到陆振华无可奈何的生气模样,她捏紧了项链。 之前的事,她可没忘! 王雪琴没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疼。 王雪琴住院期间,傅文佩每天来医院送饭,早中晚三顿,顿顿不落。 王雪琴还是不给她好脸色,但她没有精力再翻白眼了——脸太疼了,翻白眼都费劲。 她只能半靠在床上,看着傅文佩忙前忙后:倒水、擦脸、喂粥、换药,像个老妈子一样任劳任怨。 如萍放学后会来陪一会儿,但晚上还要回去复习功课,不能留宿。 依萍在祈家上课,准备着考试,也没多少时间一直过来。 陆家的人,除了第一天送她来医院的时候露过面,之后就只是偶尔来一下。 王雪琴嘴说不了,但心里却把那些没良心的骂了个半死。 她操持整个陆家累死累活,到头来躺在医院里,连个陪夜的人都没有。 小翠那个死丫头,早不请假晚不请假,偏偏她病了就说请假,也不知道请假回去干什么了。 她已经告诉小翠,外面世道乱,非要回乡下,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如萍梦萍要上学,尔豪上班,陆振华…… 王雪琴冷笑了一声。 那个老东西,怕是巴不得她住在医院里,省得在家里烦他。 说不定现在还琢磨着她王雪琴命大难杀。 傅文佩看出王雪琴满身怨气,到了晚上,要走之前忽然说了一句:“雪琴,要不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王雪琴愣住了。 “?” “我说,我留下来照顾你。”傅文佩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一个人住院,没人照顾怎么行?陆家那边又没人来,我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留下来照顾你吧。”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说“不用你假好心”,可她看着傅文佩那双真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老女人,最会装模作样这一套,她要留下就留下,她看她到底装到什么时候。 她别过脸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傅文佩就当她是同意了,脸上多了些笑容,当天晚上傅文佩就去跟护士要了一张折叠床,放在王雪琴床边。 王雪琴住院无聊极了,陆家的人偶尔来看看她,其他时候就是这个笨手笨脚的傅文佩把她气得半死。 扶她上厕所,害她摔倒厕所里,虽然傅文佩脑袋上也撞了个包,扶她上床,不小心把她推了滚下床。 气得王雪琴都能开口说话了。 “傅文佩你是不是故意的……” “雪琴,你别生气……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雪琴觉得这可能是傅文佩的苦肉计,装可怜博取同情和信任,但她可不是陆振华那个色令智昏的老东西,她王雪琴什么手段没见过,傅文佩跟她斗? 接下来的日子,王雪琴开始了她的“作妖”生涯。 她倒要看看傅文佩能装到什么时候。 傅文佩端来的粥,她嫌烫,“啊啊”地叫唤。 傅文佩吹凉了端过来,她又“啊啊”地叫唤,意思是凉了。 傅文佩给她擦脸,她嫌力气大,疼得直拍床。 傅文佩放轻了动作,她又嫌痒,浑身扭来扭去。 傅文佩扶她上厕所,她故意把水溅得到处都是,然后“啊啊”地骂人。 每次有护士或其他病人进来,王雪琴立刻换上一副虚弱无助的模样,可怜巴巴地“啊啊”几声,配上那张青紫交加的脸,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 但护士也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还是经常说:“这位大姐真是心善,天天照顾你,你可得好好谢谢她,少折腾人点。” 等外人一走,王雪琴立刻变脸,对着傅文佩翻白眼、冷哼,嘴里“啊啊”个不停,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在骂人。 傅文佩始终不恼。 粥凉了她去热,脸擦疼了她重新擦,水溅了她蹲下来擦地,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怨言。 王雪琴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烦透了,傅文佩什么时候可以反抗一下,可以跟她大战一场,或者强硬点。 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退让。 陆振华娶九姨太的时候,她退让;被赶出陆家的时候,她退让;依萍跟着她吃苦的时候,她也退让。 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像一团任人揉捏的面团,没有骨头,没有脾气。 王雪琴恨这种退让。 恨她这种不能保护自己保护依萍的窝囊模样。 她忽然就不想作妖了。 王雪琴半夜醒来,看到傅文佩趴在床边睡着了。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傅文佩的脸上。 她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王雪琴看着这张脸,内心烦躁极了。 恨吗? 因为谁? 因为陆振华心里一直有她? 因为她出身好,从来都是端得一副清高架子。 因为依萍? 不恨吗? 也因为依萍。 她这样的人,被赶出去,也吃尽了苦头…… “傅文佩,你这个蠢货,什么都想做好,却什么都做不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第64章 夜班抢劫 傅文佩被惊醒了,抬起头:“雪琴?你说什么?” 王雪琴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没什么。你上床睡吧,趴着对腰不好。” 傅文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她笑了笑,说:“没事,我习惯了。” “有什么好习惯的?”王雪琴的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把腰累坏了,谁照顾依萍?” 傅文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雪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 “说什么?”王雪琴不解道,“说你恨我,但你还是愿意来照顾我?” 傅文佩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开口道:“我以前恨过你,但根源不在你,那天你说的事,我想过,可我从小的生活环境,在家人的耳濡目染之下,我,我不可能.......也做不出来.......再找……” “行了行了,你傅家小姐清高......守礼教……呵呵,为个不知道被多少人睡了的老男人守着活寡.......我可比不过你.......”王雪琴翻了个白眼,她就不该跟傅文佩争辩,再说下去傅文佩指不定要说,以前啊一女侍二夫可是要浸猪笼的。 王雪琴不想再理会傅文佩。 果然她讨厌傅文佩不是没理由的。 “雪琴,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傅文佩的声音很轻很轻,“咱们都这么大年纪了,以前那些恩恩怨怨,就让它过去吧。” “嗯?你过得去?”王雪琴看着傅文佩问道。 “你现在……不是变好了吗?” 王雪琴愣住了。 变好了? 她什么时候变好了?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 她只是不想再争了,不想再讨好陆振华了。 她只是累了。 王雪琴盯着傅文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傅文佩,你是不是有病?” 傅文佩被她骂得一愣。 “我对你从来没好过,我骂你,我欺负你,我把你当眼中钉肉中刺——你现在跟我说‘变好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浆糊吗?” 傅文佩低下头,没有反驳。 王雪琴越说越气,眼睛通红:“你就是一辈子就知道退让!不争不抢,活该吃亏,活该受罪,活该被人欺负一辈子!你看看你把依萍害成什么样了?她跟着你过苦日子,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去歌厅卖唱——你知不知道她受的那些白眼?你知不知道她被人怎么议论的?” 傅文佩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还是没说话。 王雪琴骂着骂着,忽然不骂了。 她想到了自己。 上辈子,依萍吃的那些苦,有多少是她王雪琴添上去的? 她没少在依萍伤口上撒盐,没少嘲笑她穷、嘲笑她卖唱、嘲笑她有一个被休了的妈。 她有什么资格骂傅文佩? 她骂傅文佩,是在骂自己。 她们的悲剧就是她王雪琴造成的。 王雪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算了。当我没说。” 傅文佩擦了擦眼泪,轻声说:“雪琴,我知道你对依萍好,是在替依萍抱不平。可依萍她……从来不怨我。她说,有我这样的妈,她很知足。” 王雪琴没说话。 翻了个白眼,不想和傅文佩说话。 依萍安慰你,你还当真了。 这个老女人,脑子果然有毛病。 她在心里把傅文佩骂了八百遍——没骨气,没血性,不争不抢,活该。 可她知道,她没有资格骂。 因为依萍吃的苦,有傅文佩的“退让”一份,也有她王雪琴的“恶毒”一份,有陆振华的打压一份。 她欠依萍的,比傅文佩欠的多得多。 那天晚上之后,王雪琴忽然不作妖了。 傅文佩端来的粥,她安静地喝完;傅文佩给她擦脸,她乖乖地躺着不动;傅文佩跟她说话,她也不翻白眼了,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傅文佩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试探:“雪琴,你……没事吧?”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真的累了。 没意思。 她现在有别的事要操心。 ...... 深夜的医院走廊很安静。 傅文佩去打热水了。 王雪琴半靠在床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以为是傅文佩回来了。 但脚步声不对。 那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沉重,急促,带着一股子蛮横的粗俗。 “雪琴,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王雪琴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缩。 魏光雄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帽檐压得很低。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嘴角挂着自以为深情的笑容。 待看清王雪琴的脸,那笑容僵住了。 青紫交加,肿胀变形,缠着绷带,像一颗泡发了的猪头。 “你这是……”魏光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嫌弃几乎掩饰不住。 王雪琴冷冷地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魏光雄很快调整表情,又摆出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雪琴,你说什么呢?我听说你受伤了,心疼得一晚上没睡,连夜赶来看你——” “你是心疼钱吧?”王雪琴冷笑。 魏光雄被戳穿了也不脸红,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压低声音说:“雪琴,我跟你说正经的,那边生意出了点问题,急需一笔周转资金。你想想办法,从陆家那边再弄点出来——” “我再说一遍,滚。” “王雪琴!”魏光雄的脸色终于变了,“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半老徐娘,没了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什么东西都不是,但我以后不会再给你一分钱。”王雪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滚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魏光雄站起来,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王雪琴,你过河拆桥是吧?” “你不给我钱,信不信我把你的丑事全抖出去?你跟我的那些事,陆振华要是知道了——” “你去说。”王雪琴面不改色,“你看陆振华是信你,还是信我?” 魏光雄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激怒了,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王雪琴,你给我听好了。你能有今天,全靠我在背后撑着。你以为陆振华为什么对你另眼相看?还不是因为你给陆家弄来的那些生意线索?那些线索是谁给你的?是我魏光雄!” 王雪琴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嘴角的伤口又被撕裂了,鲜血顺着下巴滴在病号服上。 她挣扎起来,下巴疼得不行,随后王雪琴不再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要是敢背叛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陆家人死或者生不如死。你信不信,我能帮你争宠,也能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在陆家待不下去,让你在上海滩人人喊打?” 王雪琴还是不说话。 魏光雄以为她被吓住了,得意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识相的,明天把钱送到老地方。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 第65章实情 王雪琴用尽全身力气,抓起床头柜上的不锈钢托盘,朝魏光雄的脸上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托盘正中魏光雄的额头。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鲜血从额角渗出来。 “你疯了!”魏光雄捂着额头,难以置信地瞪着王雪琴。 王雪琴拿起傅文佩削水果的刀,在魏光雄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刺向魏光雄,魏光雄惊惧,王雪琴这是要他的命。 他侧身闪开,但肩膀和脸还是被王雪琴划开了口子,正流着血。 王雪琴见魏光雄捂着肩膀,满脸阴郁,随后看着她手里的刀,想要抢过,王雪琴将刀放在胸前,“魏光雄,你再敢上前一步,老娘捅死你……” “雪琴,你,你别激动……快把刀放下……” “你滚,现在就滚……再敢上前一步……” 魏光雄见状,趁王雪琴松懈想抢过刀,但拉扯间,刀从窗口飞了出去。 见状魏光雄栖身上前,王雪琴自知敌不过,于是一把扯掉脸上的绷带,伤口撕裂的剧痛让她浑身发抖,但她咬着牙,拼尽全力朝门口喊:“救命!有抢劫犯!救命——” 魏光雄脸色大变,冲上来就要捂她的嘴。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傅文佩端着洗脸盆走进来。 “雪琴,雪琴,怎么回事——” 她看到病房里的场景,手里的脸盆“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魏光雄看到傅文佩,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哦,你就是那个被休了的八姨太?正好,你来评评理——这位九姨太,大半夜跟我在病房里幽会,你说,这要是传出去——” 傅文佩忽然冲上去,挡在王雪琴面前,“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后退。 魏光雄冷笑:“我是什么人?我是王雪琴的老相好——” “啪!”王雪琴甩了魏光雄一个耳光。 “魏光雄,你该死……”王雪琴怒极。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振华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尔豪和李副官。 他们是被王雪琴的呼救声引来的。 陆振华推开傅文佩,冲进病房,一眼就看到王雪琴满脸是血、狼狈不堪地站在病床上,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床前,额头上也在流血。 “你是谁?”陆振华的声音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 魏光雄看到陆振华,反而笑了:“陆老爷,久仰久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位九姨太,跟我关系可不一般啊。” 陆振华的脸色骤然阴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魏光雄整了整衣领,慢悠悠地说,“陆老爷,您被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吧?您这位好太太,大半夜的在病房里跟我幽会——哦对了,以前也没少幽会。您不信?您问问她自己。” 陆振华猛地转头看向王雪琴。 王雪琴满脸是血,下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可她的眼神出奇地平静:“他说谎。你快把他枪毙……” 这一刻,王雪琴知道魏光雄和她必须死一个。 “说谎?”魏光雄冷笑,“那你脖子上那条碧玉佛珠呢?还有之前的翡翠手镯,红宝石.......那是陆老爷送的吧?现在在哪儿?” 王雪琴下意识去看陆振华。 她之前的翡翠手镯和红宝石都给魏光雄了,其他的佛珠珍珠什么的首饰,都给了依萍。 魏光雄趁热打铁:“陆老爷,您想想,她为什么要把东西藏起来?不就是怕您发现她跟我——” “够了!”尔豪冲上来,一把揪住魏光雄的衣领,“你再胡说八道,我打烂你的嘴!” 尔豪一拳砸在魏光雄脸上,两人扭打在一起。 就在这时,傅文佩悠悠转醒——她刚才被推倒在地上,撞到了头,这会儿才缓过来。 陆振华厉声问:“傅文佩,你说!你一直在这儿,到底怎么回事?” 魏光雄被人按在地上,还不忘喊:“对!让她说!她可以作证,我今晚就是来找王雪琴幽会的!” 魏光雄知道傅文佩被王雪琴赶出去,两人之间水火不容,王雪琴做了多少欺负傅文佩的事。 傅文佩如果有眼力见,就会借他的手让王雪琴永远翻不了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文佩身上。 傅文佩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脸上还有被撞出来的淤青。 她看了看魏光雄,又看了看王雪琴,最后看向陆振华,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确实听到了。” 陆振华怒瞪着王雪琴,现在他真想一巴掌拍死王雪琴。 “我听到……这个人说。” “如果雪琴不给他钱,他就要弄死陆家的人。弄不死,就把陆家的丑事都公布出去,让陆家在上海丢人现眼、人人喊打。然后我就听到打架的声音,是雪琴拿东西砸他。我上去帮忙,被他推倒了。后来的事……你们都看到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魏光雄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胡说八道......”魏光雄脸上挨了尔豪一拳。 “我没有,我说的全都是事实……”傅文佩直视着陆振华的眼睛。 “司令,要把他送去巡捕房吗?” 陆振华的拐杖狠狠砸在地上:“哼,有些事我还没搞清楚,你把他给我带回陆家!关起来!” “陆振华!你听我说!你老婆真的跟我——”魏光雄还想挣扎,被李副官把下巴卸了,随后跟尔豪一起将人拖了出去。 陆振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王雪琴——她满脸是血,下巴青紫,歪在床上一动不动。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只有疲惫。 他又看了一眼傅文佩。 傅文佩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振华的目光落在王雪琴空荡荡的脖子上——那条珍珠项链确实不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他没说什么,转身跟着李副官他们走了。 他本来是打算把魏光雄送警察局的。 可王雪琴先前一闪而过的心虚样子,还有那条不见了的珍珠项链,让他改了主意。 虽说傅文佩不会说谎,但是…… 有些事,他要亲自问清楚。 王雪琴在医院又住了几天,脸上的伤也慢慢好了。 她很早就想出院。不是医院不好,是心里不踏实——魏光雄被关在陆家,那个男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怕他狗急跳墙。 可医生说她脸上的伤口感染过,必须彻底养好才能出院。 好不容易等到出院那天,她才知道——因为杭州拉来的货出了点问题,陆振华亲自去处理了。 魏光雄一直被关在地下室里,由李副官带人看着。 王雪琴松了口气,回到陆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没有去看魏光雄,也没有去找陆振华。 她径直上了楼,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对着镜子,看着那张虽然消肿但仍带着些许青紫痕迹的脸。 镜子里的人,不像前世的王雪琴了。 前世的王雪琴,眼睛里全是算计和不甘。 而现在的她,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疲惫、矛盾,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柔软。 她想起依萍。 想起自己把珍珠项链塞到依萍手里时,依萍那双惊讶又复杂的眼睛。 这一世,她不逃了,也不忍了。 之前和魏光雄的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她要把前世的债一笔一笔算清楚。 夜幕降临,陆家大宅的灯火次第亮起。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陆振华回来了。 王雪琴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准备下楼。 战斗,才刚刚开始。 出了门,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王雪琴一眼就见傅文佩低眉顺眼地跟在陆振华后面进了前厅,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上辈子她是怎么骂的,她说傅文佩,老得连头发都白了,照样风骚,老狐狸精…… 她忘记了,现在她看着两人走在一起,没有上辈子那种被抢了东西的恨意滔天。 傅文佩跟陆振华说了什么,捏着东西朝着她走来,只是眼神怪异。 她见状又朝卧室走回去。 第66章 以德报怨 傅文佩再次踏进陆家大门的时候,心里是平静的。 她看着楼上的王雪琴,握紧了手中的手提袋。 那里面装着药膏,是她特意去药铺买的。 脸上的印记如果不好好处理,会留痕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帮王雪琴买药,只是一想到那张脸上会有永远消不掉的痕迹,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忍。 陆振华坐在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傅文佩迎着他的视线,轻声道:“振华,我先去帮雪琴把脸上的药敷一下。” 陆振华点了点头:“嗯,做完之后,把她带下来。” 傅文佩应了一声,转身朝楼上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拐过走廊,消失在帘子后面。 王雪琴正坐在妆台前,感染后色素沉着在颧骨上格外刺眼,嘴角还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听见脚步声,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见是傅文佩,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警惕。 傅文佩走进来,没有寒暄。 “你怎么来了?”王雪琴问道。 傅文佩把药盒放在桌上,开口第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雪琴,我跟你说件事。” 王雪琴挑眉看她。 “魏光雄的事,”傅文佩看着她,目光认真,“你千万不要承认。” 王雪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振华很介意这种事。”傅文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管魏光雄在外面怎么说,你咬死了不认。认了,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王雪琴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这是在帮我?” 傅文佩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药盒,用棉签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敷在王雪琴颧骨的淤青处。 王雪琴没有躲开。 她盯着傅文佩,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她为什么要帮我? 之前帮她说话可能是顾全脸面,现在回到家里了,她为什么还让她不承认呢? 这难道不是傅文佩扳倒她的最好机会吗? 傅文佩就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陆家,不用再看她王雪琴的脸色,更不用被她欺负。 她为什么不要这个机会? 药膏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傅文佩的手很轻,一下一下地敷在她颧骨的淤青上。 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王雪琴终于忍不住了。 “傅文佩,我不明白。”她说,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不恨我?” 傅文佩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停。 “我当年把你赶出去,让你在外面吃那么多苦。你不止照顾我住院,帮我瞒魏光雄的事……还带药来给我敷……”王雪琴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你为什么可以以德报怨?” 她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傅文佩的眼睛。 “换了我,我做不到。” 傅文佩沉默了一会儿,把棉签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药盒边缘摩挲着。 半晌,她轻声开口:“雪琴——我怨过你的。” 王雪琴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最开始的时候,怨过。”傅文佩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你刚嫁进来的时候,我心里难受极了。我觉得你抢走了振华,我觉得你把我该有的东西夺走了。”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恨过你。也恨过振华。” 王雪琴静静地听着。 “可是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王雪琴问。 傅文佩没有直接回答。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那盒淡褐色的药膏上。 “我出生在奉天的诗书世家,是家中嫡出的小姐,曾经我家里殷实体面、礼教森严。”她还没说完,王雪琴立马翻了个白眼。 “虽锦衣玉食,但我父亲就有小妾。他跟母亲感情很好,可他还是有小妾。”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母亲从来没有闹过,没有争过。她就是在夜里一个人坐着,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坐着。” 王雪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看着母亲过了一辈子。她都能接受,我凭什么不能?” 傅文佩抬起头,看着王雪琴。 “我父母那样恩爱,父亲照样有妾室,我凭什么要求振华不一样?他是什么样的人,在嫁进来之前就知道。只是我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可是我不是……”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想通了——这就是我的命。我改变不了什么。”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的,”傅文佩的声音很轻很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母亲能过的日子,我也能过。况且,我也是人家的妾……” 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就想相夫教子,把心萍和依萍拉扯大,平平静静地过完这一生。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呢?我又不会争。” 她苦笑了一下。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我护不住心萍,也没有你那个本事,能靠自己去争、自己去抢。我这辈子,就是这样的命。” 王雪琴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后来,你生了尔豪、生了如萍,我想开了,就不恨你了。”傅文佩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的几年,我想过跟你好好相处,甚至想过跟你做朋友。” 王雪琴愣住了。 “你那时候多明媚啊。”傅文佩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刚进陆家的时候,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劲儿,跟这宅子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光,有火,有想要的东西。” 她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我想,要是能跟你好好相处,也许这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可是你却恨我。” 王雪琴的喉咙一紧。 “你不想跟我好好相处,你只想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傅文佩的声音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我理解你。你爱上了振华,所以你不愿意分享他,所以你恨我。” “谁爱上那个老东西了……你以为你稀罕他,谁都,谁都跟你一样对他死心塌地……” “不,雪琴,你心里有他……你用争权夺势来掩盖你爱上陆振华的事实……”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王雪琴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傅文佩,你甘心?你觉得这些公平吗?他有九个,我们全都等着他守着他……” “雪琴,之前你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我曾经,偶尔也想过,看到我的母亲那样,我想过,我还没嫁给振华的时候也想过,可是我没有办法。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想想振华这一生,身边有过多少女子,他又何曾对谁一心一意?” “呵……”王雪琴冷笑。 “既然他做不到忠贞,又凭什么一味要求别人对他死心塌地呢?男子在外,有权有钱,让女子依附,世人总苛责女子,却纵容男子,这本就不公。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任何证据,如今你也想开了,往后但求心安便好。报复的方式有很多……不必那么极端……” 王雪琴听着傅文佩的话,像是见了鬼!所以,傅文佩知道? 她可能知道她跟魏光雄的事? 她想起上辈子,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嫉妒烧红了眼,怎么把傅文佩当成了最大的敌人。 她嫁进陆家的那一年,陆振华有了她还不满足,还要去找别的女人,她用了多少手段,才阻拦了那些女人…… 她心里恨极了陆振华,恨他有了自己还去找别的女人! 她疯了一样地想报复,报复陆振华,所以她去做了错事。 现在想起来,她后悔了! 那时她觉得陆振华找别的女人是对她不忠,她凭什么就要对陆振华一心一意? 此刻,她觉得那时的她该死,她恨陆振华的时候,最该做的就是把陆振华阉了! 上辈子,她的儿女因她抬不起头,她王雪琴死有余辜,她道德品质败坏…… 后来她又花了那么多心思,用了那么多手段,最后终于把傅文佩赶出了陆家。 她以为她会痛快。 可是她没有。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傅文佩牵着依萍的手,一步一步走出陆家大门。 依萍回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是恨,而傅文佩眼里是失望。 她从来没想过,傅文佩曾经想跟她做朋友。 ……朋友? 第67章冰释前嫌 王雪琴在心里嗤了一声。 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她被人赶出去,吃了那么多苦,回来之后不想着报复,反而想跟仇人做朋友?现在还要帮她瞒魏光雄的事? 这是什么毛病? 如果换作她王雪琴,趁你病要你命……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睁开眼,看了傅文佩一眼。 傅文佩正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和,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王雪琴又别开脸。 ……算了,跟这种人说再多也没用。 她的脑子跟自己不一样。 “雪琴,我说这些,不是要怪你。”傅文佩轻声说,“我是想说——我知道你以前恨我,但现在你不恨了,对吗?” 王雪琴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没有不恨。” “你不恨了……”傅文佩微笑着轻声道。 王雪琴她确实不恨了。 上辈子那些争风吃醋、你死我活的事,这辈子想想都觉得累。 陆振华心里有谁,她不在乎了。 傅文佩回不回来,她也不在乎了。 但她也没有要跟傅文佩当朋友的意思。 她做不到。 不是恨不恨的问题,是她压根理解不了傅文佩这种人——以夫为天,逆来顺受,被欺负了还替别人找理由。 她要是跟她成了朋友,看她这副窝囊样,能气死。 现在傅文佩连扳倒情敌的机会都往外推。 有病。 她不理解的有病! 分享丈夫! 要和小老婆做朋友…… 有病。 “而且这半年来,你对依萍的好,还有对我的态度,都变了……”傅文佩的声音继续响起来,“依萍也变了。” “以前她提起陆家,眼睛里全是火,一心想着要报复,非要争个高低。我心疼她,可我不知道怎么劝。我跟她说‘别恨了’,她不听。我跟她说‘那是你爸爸’,她却更恨。” 傅文佩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是现在,依萍脸上肉眼可见地开朗起来,她愿意好好过日子了。每天都在看书练习,会和方瑜出去逛街散心,会跟老师同学去郊外,她喜欢唱歌,歌声里全是她的轻松和快乐,如今她有了梦想,她已经不再是天天想着恨和报复的人了。” 她看着王雪琴,目光里有种真诚的、不掺假的感激。 “这都是因为你。”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比如“你少给我戴高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傅文佩说的是真的。 依萍这半年确实变了很多。 不再像刺猬一样见谁扎谁,不再满脑子想着怎么报复陆家。 她会笑了,会撒娇了,会跟她说一些祁家课堂里的事。 这是她一点一点换来的。 王雪琴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上辈子依萍的结局。 不算太差,何书桓断了腿,虽说有抚恤金什么的,但是依萍除了要顾着何书桓,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又要支撑起庞大的孤儿院,她过的实在太苦了…… 是她亲手把依萍,逼成了全世界最孤独、最倔强、最破碎的人。 这辈子,她要对依萍好,她要依萍得偿所愿,她要依萍站在她喜欢的舞台上,唱她喜欢的歌…… 上辈子亏欠依萍的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让她所有的别扭和傲娇都无处遁形。 ……行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算我理解不了这个女人的脑回路,那又怎样? 依萍在乎她。 上次依萍来看她的时候,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能感觉到。 依萍看傅文佩的眼神里,有牵挂,有心疼,有那种割舍不掉的亲情。 要是自己再像上辈子那样去伤害傅文佩,依萍一定会难过。 而她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依萍难过。 “我不想依萍活在仇恨里,不想她恨她爸爸。”傅文佩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想她恨陆家。振华当年给了我那么多年的安稳日子,我已经知足了。后来……后来是我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王雪琴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看吧,就算没有陆振华,她和傅文佩也没办法好好相处。 什么命不好? 什么怨不得别人? 她想反驳,想说“你被他赶出去,凭什么不恨他?你现在还巴巴地跑回来帮他照顾小老婆?” 但她忍住了。 因为跟傅文佩说这些没用。 她这辈子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她的父亲有小妾,她的母亲忍了一辈子,她也学着忍了一辈子。 几十年的教育,几十年的观念,不是她王雪琴几句话能改的。 说多了还觉得她失心疯。 更何况——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 为了依萍,她没必要跟傅文佩吵架。 “所以,雪琴,”傅文佩看着她,目光温和,“你只要还在陆家,就会对依萍一直好。我信你。” 王雪琴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别跟我说这些。我做什么不是为了让你信。” 傅文佩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她说,“但还是谢谢你。” 王雪琴没再说话。 她盯着窗外,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对傅文佩的不理解,有对依萍的心疼,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算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不通就想不通吧。 反正这辈子,她不会再伤害依萍在乎的人。 ……哪怕那个人是傅文佩。 “雪琴。”傅文佩忽然喊了她一声。 王雪琴侧过头看她。 “我们以后,”傅文佩犹豫了一下,“可以好好相处吗?” 王雪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说不出一句可以,但她还是转过头,语气生硬:“你都在外面了,我总不能再把你赶出上海吧。” 傅文佩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拂过冰封已久的河面。 王雪琴没看她,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很快又抿了回去。 ……笑什么笑。 她只是为了依萍。 不是为了傅文佩。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我先下去了,你收拾好下来,振华在等你。” 傅文佩走后,王雪琴一个人躺了一会儿。 脸上的药膏已经开始干裂,她却没有起身去洗。 她盯着头顶的帐子,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傅文佩的那句话—— “我曾经想过跟你做朋友。” 上辈子的她,从来没有给过傅文佩这个机会。 这辈子的她,还能不能…… 王雪琴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 她跟傅文佩成不了朋友。 她做不来以德报怨的事,而且她重生回来,有些账还没算完的。 魏光雄。 王雪琴慢慢坐起来,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辈子,她不会给那个人任何机会。 傅文佩让她别承认? 呵。 她本来就没打算承认。 陆振华最恨背叛,魏光雄的事闹出来,陆振华被戴绿帽子,怕是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就算不想她死,她不是被赶回东北也会过得很差。 她清楚,只要承认了,陆振华就会彻底厌弃自己。 她的仇还没有报,她的儿女们还没有摆脱上辈子的命运,何书桓还在纠缠如萍和依萍…… 她自己也要活出个人样。 现在她首要的,就是不让魏光雄好过。 既然她除不了魏光雄,那加上陆振华总可以吧! 第68章 挑拨离间 楼下的厅堂里,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 他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傅文佩上去给王雪琴上药,上了一个多小时。 上完药之后傅文佩就下来了,在厅堂门口站着,来回踱步,脸上的焦急一眼就能看出来。 见傅文佩不时往楼上看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不敢上去催。 陆振华闭上了眼睛,这两个女人的性格完全相反。 王雪琴呢? 王雪琴就是不下楼。 敷个药要敷这么久? 是故意磨蹭? 还是心里有鬼不敢下来? 陆振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今天要审的,是王雪琴跟魏光雄的关系。 昨晚他才从杭州回来,一大早又去了商行,在门口就听到两个混混模样的人在说王雪琴的事。 连这些混子都知道这件事,那外面风言风语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了——他上车时,还听到有人说陆夫人跟外面的人不清不楚。 这种事,哪个男人能忍?他回来的时候都想扒了王雪琴的皮。 王雪琴倒好,让他在这儿干等着。 傅文佩站在陆振华不远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刚才上去上药的时候,王雪琴倒是没赶她走,乖乖让她把药敷完了。 可是敷完之后,王雪琴就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看来看去,一会儿摸摸脸上的药膏,一会儿理理头发,就是不急。 傅文佩见陆振华脸色越来越难看,又上楼催了一句:“雪琴,你快些,振华在楼下等着呢。” 王雪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让他等着。” 傅文佩没办法,只好自己先下来了。 楼梯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王雪琴慢悠悠地走下楼来。 脸上糊着厚厚一层药膏,颧骨上一大片淡褐色,嘴角那一道还没完全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整个人又滑稽又狼狈。 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得笔直——那表情不像是来受审的,倒像是来问责的。 陆振华见她这样,火气噌噌往上窜。 “王雪琴,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王雪琴脚步一顿,斜眼看他。 “老子在楼下等了你一个钟头,”陆振华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磨磨蹭蹭不下来,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一家之主?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杜飞还在门口站着,家里的佣人进进出出,你是摆明让外人看我们陆家的笑话!” 王雪琴不慌不忙地走下最后两级台阶。 她没有看发火的陆振华,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沙发旁脸色发白的傅文佩身上,忽然笑了一声。 “傅文佩,你听见了吧?”声音不大,但厅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平时在外人面前就是这么骂我的——” “你……”陆振华哆嗦着手指着王雪琴。 “你以为我在陆家过的什么好日子,他现在把你当外人,那你以后也别把自己当内人了。” 傅文佩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敢吭声。 “王雪琴,你不要胡搅蛮缠挑拨离间……” 王雪琴说完傅文佩才转向陆振华,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声音陡然拔高:“哦,陆司令?你问我尊不尊重你?那陆振华,你尊重过我吗?” 她指着自己那张涂满药膏的脸:“我这脸是怎么弄的?” “你还有脸说!”陆振华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你打的!” 陆振华被气笑了:“哈!老子统共就打了你一巴掌。赔了你三千大洋的礼物,你还有脸提?你的脸难道不是你自己打的?” “陆振华,你不要狡辩!你要是不打我那一耳光,老娘会拿扫把追着你打?我不拿扫把,会打到依萍?我不打到依萍,我会扇自己?” “我为什么打你?”陆振华听着王雪琴的一通歪理,抿了抿唇。 王雪琴听到这话,顿了顿,但还是不服气道:“追根究底还不是因为你!现在我出院了,你自己在楼下坐着喝茶,让傅文佩上去给我上药。我下来你问过我一句吗?你问过我疼不疼了?你问我好没好了?” “我不关心你?”陆振华眉头拧成一团。 “你关心什么?”王雪琴冷笑一声,“你只关心你的面子!只关心外人看不看笑话!我王雪琴在你眼里,连你屁股底下那张破椅子都不如!” “椅子破了断了你还知道叫人修一修,我伤了痛了,你看都不看一眼!我在医院住了那么多天,你来过几趟?你来了也是坐着看报纸,问过我一句吃没吃饭、睡没睡好?陆振华,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陆振华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明是他一去医院,王雪琴就拿绿豆眼阴阳怪气瞪他。 要不就是背对着他。 现在还指责他。 “你真是没良心的……” 陆振华的手慢慢摸到了腰间的鞭子。 “好啊,你说不过我就要动手。你还是不是男人?” “王雪琴,我再问你一遍——”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但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一家之主?” “陆振华,老娘说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咔嚓”一声,鞭子被抽了出来。王雪琴腿脚利落地跑开。 傅文佩最先反应过来,扑上去死死抓住陆振华举鞭的胳膊:“振华!使不得!雪琴的脸还没好——” “滚开!” 陆振华猛地一甩胳膊,鞭子顺势挥了出去。 “啪——” 傅文佩手臂上立刻浮起一道血红的印子,衣服都被抽裂了。 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撞在柱子上,捂着胳膊蹲了下去,脸色白得像纸。 “佩姨!”陆尔豪脑子一热也冲了上去,“爸!你别打了!” “好啊,你小子也来教训我!”陆振华怒吼,“滚开!” 尔豪往后站了些距离,却还是没让开。 第二鞭紧跟着挥出来,抽在陆尔豪肩膀上,衣领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上立刻渗出血来。 他闷哼一声,捂着肩膀往后退了两步,疼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陆振华握着鞭子,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 而——躲在沙发后面的王雪琴笑了。 她一屁股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搭在扶手上,笑得前仰后合。 那张涂满药膏的脸,配上那肆无忌惮的笑声,说不出的诡异。 “哈哈哈哈——” 笑声在厅堂里回荡,尖锐、刺耳,笑得人头皮发麻。 陆振华举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王雪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指着他,“陆振华,你看看你自己!就是个窝里横,你打老婆——打儿女——打傅文佩——你打了一圈了!你在打什么?你打得着正主儿吗?” 陆振华心想,他若是拿着一把枪,肯定把王雪琴一枪崩了,眼不见心不烦。 第69章 泼妇的法子 陆振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不是普通的愤怒——他的眼睛微眯,眼底压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狠厉。 当年在东北,谁敢这样跟他说话,早就拖出去毙了。 可眼前这个女人…… 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真正动手。 王雪琴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那张糊满药膏的脸凑到他跟前,近得他能闻到药膏刺鼻的气味。她盯着他的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嘲讽的笑。 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了鞭子。 陆振华没有松手。 他的指节攥得咯咯作响,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她脸上。 换了别人,这一眼就得跪下去。可王雪琴不怕,她甚至把脸又往前凑了半寸。 一秒。两秒。 他松开了。 不是怕她——是不忍。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这个疯女人,这张糊满药膏的脸,这个敢拿扫把追着他打的泼妇……他居然下不去手。 王雪琴把鞭子握在手里,掂了掂。 “你老了,陆振华。你真的是老了。年轻的时候你抽鞭子,那叫威风。现在你抽鞭子——叫什么?叫失心疯。叫老糊涂。叫神志不清。”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 “你看看你,胡子都白了,腰也驼了,动不动就拿鞭子吓唬人。你以为你还能吓住谁?你吓得住我吗?” 她猛地一扬手,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但没抽下去。 她只是将它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像一记耳光打在空气里。 “你若是想打我,你再用鞭子抽啊!你就是把我抽死,你也改变不了一件事——你老了!你的鞭子不值钱了!” 王雪琴把鞭子往空地上一丢,拍了拍手。 陆振华的手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根鞭子——那是他半生的威严,是他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象征。 现在被一个女人丢在地上,像丢一根烂木头。 他重重地坐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王雪琴看着他,忽然收了笑,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陆振华每次生气,都拿别人撒气。 抽几鞭子,气就慢慢消了,历来如此。 她的目光扫过厅堂里的每一个人,像是终于要开始算总账了。 她的目光先落在傅文佩身上。 傅文佩还蹲在柱子旁边,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惨白。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陆振华的视线——他正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目光是礼貌的,甚至是温和的,带着一种“你辛苦了”的客气。 像一个主人看了一眼受伤的忠仆,会吩咐人给她上药,但不会亲自走过去。 不会握住她的手问疼不疼。 傅文佩想到王雪琴说的话,她以为只要一直等,一直不争不抢,贤惠,他总有一天就能看得见。 可是,她还是输了。 傅文佩的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黯然。 她飞快地低下头,把涌上来的眼泪咽了回去。 这么多年了,她早该习惯了。 他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给了她和依萍一笔钱,还有每个月的生活费。 或许,或许以后的日子,她和陆振华,只会相敬如宾。 会客气到疏离,疏离到像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玻璃。 “傅文佩,你看看你,”王雪琴的声音又尖又利,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刚刚拦什么拦?你拦得住黑豹子吗?你在陆家二十年了,挨了多少打?你挨了打谁心疼过你?” “我跟陆振华吵架,你倒是有脸来替我拦鞭子——你还是先替你自个儿拦拦吧!” 王雪琴字字诛心,傅文佩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雪琴突然心里很累,傅文佩,永远都是叫不醒的人,她在装睡,她王雪琴叫不醒她。 随即王雪琴目光又转向陆尔豪。 陆尔豪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站在那儿,杜飞在旁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陆尔豪此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是疼的,是臊的。 他刚才冲上去那一嗓子“爸!你别打了”,鞭子没拦住,自己还挨了一下。 更难受的是,他妈那张嘴,已经准备要骂他了。 “还有你!”王雪琴的声音更大了,“你冲上来干什么?逞英雄?你以为你替老娘挨一鞭子,你就是孝子了?你现在给我滚出去,先去把可云的事给我像李副官交代清楚了再说!” “交代什么,不就是娶可云为妻吗?” “你以为你娶她为妻是什么让你委屈的事吗?” “你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拍拍屁股不管了,你现在倒是有脸站在这里充好汉,还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如果你不是我儿子,如果不是李副官只要一个公道要一个道歉,你觉得自己这条癞蛤蟆凭什么娶可云,你们陆家的男人,一个个都是见异思迁的贱人。” 陆尔豪的脸涨得通红:“妈!你扯可云干什么?这关可云什么事?” “关可云什么事?”王雪琴冷笑一声,“我提醒提醒你,你屁股上也不干净!你少在这里装什么正人君子!你再敢插一句嘴,我把你那些破事全抖出来,一件一件说,看谁脸上挂不住!” 陆尔豪气得嘴唇直哆嗦。 他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骂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王雪琴真的什么都敢说。 到时候更难堪的还是他自己。 他只好把脸偏向一边,梗着脖子,假装在看墙上的画。 那副窘迫的样子,像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雪姨,尔豪他只是关心则乱........你别生气......” 王雪琴的目光又扫向站在门口、还没弄清楚状况的杜飞。 “还有你!”王雪琴手指直直地戳向杜飞,“你站在那儿看什么热闹?你这个废物,老娘把机会放到你面前都追不到如萍,我之前怎么眼瞎了,竟然觉得你这个瘪犊子会是个好女婿!” 杜飞被骂得莫名其妙,但心里有了一种被认可的欣喜,但面对王雪琴的怒火,他想到之前何书桓被骂为什么会自闭了。 “雪姨.......我其实......” 第70章 想活 “你带着尔豪滚上楼去!” 杜飞张了张嘴,看了看陆振华,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尔豪后面不知所措。 “王雪琴,你是疯狗吗?见谁咬谁。” 王雪琴的目光最后落在陆振华身上。 “还有你,陆振华。”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你在外面养了多少女人,你当我不知道?你今天审我?你有什么资格审我?你自己屁股都不干净,你来审我?你先把你外面那些破事收拾干净了,再来管我!” 她骂完一圈,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毛的猫。那张糊满药膏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发红,看上去又狰狞又滑稽。 厅堂里鸦雀无声。 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雪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老子一次次纵容你,你非要挑战老子的底线,你信不信我真的一枪崩了你。”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个女人…… 他现在真是拿她没办法。 她再这么疯下去,他感觉自己很快就要去见阎王。 讲道理她不讲,打她她不怕,成天只会撒泼打滚。 她能把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咬一口,然后自己干干净净地站在中间,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他累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鞭子从地上捡起来,搁在桌上。 “行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现在不跟你吵了。魏光雄的事,你给我说清楚就行。” 王雪琴的眼睛微微一眯。 她那一通闹全都没用。 这老不死的没有被带偏。 他还是记得魏光雄的事。 但她不能表现出害怕和心虚,不然这个老不死的铁定要收拾她。 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二郎腿重新翘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 “行,”她说,“你说吧,你想听什么?” 陆振华又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把人带上来!” 片刻之后,两个家丁架着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魏光雄被家丁架着拖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那只被王雪琴捅过的左臂使不上力,刚一撑就又趴了下去。右膝刚一触地,一股钻心的疼从骨头缝里炸开——那是枪伤,陆振华亲手打的。 那天晚上,陆振华把他带回来,防止他逃跑,就把他的膝盖骨用枪打碎了。 现在伤口肿起来了,结的痂像干裂的河床,每动一下都像有碎骨头在肉里磨。 魏光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抬起头,先看见的是陆振华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 就是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条被丢在地上的死鱼。 魏光雄见过这种眼神——战场上,以前他下令枪毙俘虏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不激动,不犹豫,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 魏光雄的腿开始抖。 不是摔的,是怕的。 他又去看王雪琴。 王雪琴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得意,还有一样东西让魏光雄后背发凉——有恃无恐。 她好似不怕他开口。 甚至也不怕他把所有事都抖出来。 魏光雄的牙齿开始打颤。 他想活。 他太想活了。 他必须活下去。 那天晚上他以为陆振华会一枪崩了他,但陆振华没有。 那一枪打在膝盖上,疼得他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陆振华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说:“老子留你一条命,还有用。” 然后他就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不见天日,每天有人往门缝里塞一碗剩饭。 他不知道陆振华什么时候会再想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现在,陆振华想起来了。 魏光雄的脑子里像有十几个人在吵架。 一边说:认了,全认了,求陆振华饶命,把责任全推给王雪琴——是她勾引自己的!是她主动来找自己的!他一个男人,哪扛得住王雪琴这样的人? 但另一个声音说:不能认。认了就是死。陆振华最恨的就是给他戴绿帽子的人,认了,他一枪崩了自己,连眼睛都不会眨。 魏光雄看着王雪琴,见她无所畏惧的模样。 他怒了,王雪琴凭什么好好的? 她翻脸不认人,还捅了自己一刀,她害自己变成这样,她凭什么还能坐在那儿翘二郎腿事不关己? 这个贱人。 如果他魏光雄今天必须死,那么若是不拉她垫背,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想好了没有?”陆振华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魏光雄浑身一哆嗦。 拉上王雪琴,他会死得更快吗? 魏光雄,不敢赌…… 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他的脑子百转千回,算了,还是活命最重要。 “陆老爷……陆老爷,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说,我什么都说……” 王雪琴坐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魏光雄一副害怕极了的模样,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跟王雪琴……我跟她……”他又咽了一口,“我跟她……没有关系!” 王雪琴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陆振华的眼睛眯了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一只老鼠自己跑进笼子。 魏光雄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说了“没有关系”,可这四个字像是从他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甘。 他的右手在地上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盖都翻起来了,血渗进了砖缝里。 他想活。 他真的想活。 “既如此,那就是故意抢劫往陆家泼脏水了,李副官,把他拉下去喂鱼……立刻……” 魏光雄瞳孔一缩,怎么,怎么会这样? 陆振华要他死? 王雪琴此时面上有些得意。 好啊,他要死了是吗? 既然如此,他不想让王雪琴好过。 他脑子里闪过那天晚上的画面——王雪琴一刀捅进他肩膀,他疼得跪在地上,她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血,笑得像个疯子。 王雪琴过河拆桥,他想起自己被她当傻子耍了那么多年,想起她在他面前说陆振华的坏话、说傅文佩的坏话、说依萍的坏话,现在翻脸不认人,把他当抹布一样甩掉。 魏光雄的眼睛红了。 王雪琴想要他的命。 要借陆振华的手弄死他。 不行,死也不能放过王雪琴。 “陆老爷,”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变得又干又硬,像两块石头在磨,“我说‘没有关系’,那是因为我怕死。可我不想骗你。” 王雪琴的目光一凛。 “有些事,”魏光雄撑着那条好胳膊慢慢直起身子,膝盖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不管,“我要是瞒着你,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陆振华的手指停住了敲击。 “王雪琴来找过我,不止一次。”魏光雄一字一顿,眼睛死死盯着王雪琴,“她在你面前装委屈、装可怜、装贤惠,可她在我面前,不是这个样子。她骂你,骂傅文佩,连她自己的儿女都骂。她说陆家没一个好东西,她说她早晚要把陆家搅个天翻地覆,早晚卷走陆家所有财产跟我我远走高飞。” “你放屁!”王雪琴站起来。 “我放不放屁,你心里清楚!”魏光雄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一股垂死的疯狂,“你敢说你没在我面前骂过陆振华?你敢说你没说过‘那个老不死的早晚有一天要栽在我手里’?你敢说——” “够了!”陆振华一拍桌子。 厅堂里瞬间安静了。 魏光雄趴回地上,浑身发抖,但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里有恐惧,有疯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想活,他要拖延时间,刚刚送他进来的人是他在陆家的眼线,或许只要他不死...... 或许等一会儿,安娜或许就会带着小弟来救他。 但他离开前,却不想让王雪琴毫发无伤。 他的膝盖还在往外渗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黏糊糊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上是一副极其害怕的模样。 第71章没必要遮掩 “王雪琴,你说。”陆振华瞪着王雪琴,看模样是愤怒极了。 “呵呵!你找个野男人来往我身上泼脏水,陆振华,你是不是男人?”王雪琴一副百口莫辩地委屈模样,陆振华看着她滑稽地脸,完全同情不起来一点。 “王雪琴!”魏光雄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不要否认你跟我的事——” “魏光雄,我跟你有什么事?”王雪琴冷冷地打断他。 “你敢说你没来找过我?”魏光雄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你敢说你没到我的地方去过?你敢说你不是主动来找我的?” 王雪琴面不改色:“我去过。怎么样?” 厅堂里一阵骚动。陆振华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 魏光雄像是抓住了把柄,声音都大了几分:“陆老爷,你听见没有!她自己承认了!她来找过我!她主动来找我的!” “我去找你,是为了拿消息!”王雪琴一拍椅子扶手,整个人往前一倾,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你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手底下三教九流的人多,消息灵通。陆振华在外面做事,需要知道一些人、一些事,我替他去打探消息,有什么问题?” 陆振华的目光微微一动。 魏光雄急了:“你胡说!你明明就是跟我——” “跟你什么?”王雪琴冷笑一声,声音又拔高了一度,“跟你有什么?你有什么值得我跟你有什么的?你有钱还是有势?你配吗?”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指直直地戳向魏光雄。 “我王雪琴在陆家吃香的喝辣的,我是陆振华登记在册的妻子,我犯得着跟你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有什么?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不配!你这副流浪狗的样子,连陆振华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陆振华闻言,向四周打量了一下,不发一语。 魏光雄的脸涨得通红——虽然那张烂掉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了。 “你——你那条珍珠项链!你敢说不是我送的?” 王雪琴正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妈。” 是依萍。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厅堂门口,身后还跟着去大门口接她地杜飞。 依萍跟傅文佩打了声招呼。 两人刚走进来,正好听见魏光雄喊出“珍珠项链”几个字。 杜飞刚才被王雪琴骂出了门外,这会儿又跟着依萍小心翼翼地进来了,站在依萍身后,不敢靠前。 魏光雄看见依萍,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依萍!”他的声音嘶哑而兴奋,“你来得正好!你见过!你见过我跟王雪琴在厢房里对不对?你见过的!” 厅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依萍。 陆振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在依萍和魏光雄之间来回扫视。 王雪琴的心猛地一沉,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依萍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看了一眼魏光雄,又看了一眼王雪琴,最后看向陆振华。 “爸,”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七八年前确实见过魏光雄和雪姨在厢房里。” 厅堂里一阵哗然。 陆尔豪瞪大了眼睛。 傅文佩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陆振华嘴巴微张:“好啊,好你个王雪琴,七八年前......” 魏光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大了几分:“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她自己说的!她亲眼看见的!” 陆振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王雪琴。 但依萍还没说完。 “可是——”依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她盯着魏光雄,“你忘了说,当时还有别人在场。” 魏光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陆振华的声音沉了下来。 依萍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始终钉在魏光雄身上。 “那天厢房里,不只有雪姨和你。还有尔杰、刘秘书,还有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是小翠。我去的时候,雪姨正在跟刘秘书说话,是关于尔豪的,你是我在院子里碰见的,你进去跟雪姨说了几句话,然后坐在一旁......” 她看着魏光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 “你怎么不说当时还有其他人呢?为什么只说你和雪姨两个人?魏光雄,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魏光雄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你胡说!明明就是——” “就是什么?”依萍打断他,“就是你们两个人在厢房里?你怎么不问问刘秘书?怎么不问问那两个丫鬟?还是说——你根本就知道,他们说出来对你不利?” 魏光雄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依萍转过身,面对陆振华。 “爸,你知道的,我跟我妈被雪姨赶出去,我恨雪姨,上次雪姨送的东西,我没有动过。”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从小到大,她对我做过什么,你应该清楚。我不需要替她撒谎,也没必要替她遮掩。” 陆振华沉默地看着她。 “但是在这件事上,”依萍一字一顿,“我并没有魏光雄所说的——亲眼见过他们的奸情。” 她转过头,冷冷地看了魏光雄一眼。 “所以,这个人的话,不能信。” 陆振华的目光在依萍和魏光雄之间来回扫视。 依萍继续说:“爸,我今天还从秦五爷那里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第72章调查王雪琴 事情还要从她妈跟她说,陆振华把王雪琴所谓奸夫带回陆家说起。 当时她知道这件事,隐隐有些不安,这个魏光雄,她似乎有点印象,好像是很多年前,她从王雪琴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第二天一大早,依萍一个人去了大上海。 她穿过大厅,径直上了二楼,敲响了秦五爷办公室的门。 “进来。” 秦五爷正站在窗前逗鸟。 那是一只画眉,通体褐色,眼圈白得发亮,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清脆响亮。 秦五爷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签子,签子头上插着一只面包虫,正在逗那画眉啄食。 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只是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看了一眼。 “哟,依萍?”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 依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秦五爷,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秦五爷转过身来,把那根签子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帮忙?”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往椅背上一靠,点了一支烟,“什么忙?” “秦五爷,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个人。”依萍说。 “你想调查谁?” “魏光雄。” 秦五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依萍一眼。 “魏光雄?”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查他干什么?”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 “想帮一个人。”她说。 秦五爷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背后藏着什么事,他一听就明白。 依萍说的“帮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他不想知道。 他掐灭了烟,坐直了身子。 “依萍,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魏光雄这个人,我们早就知道。他在上海滩做走私生意,倒卖洋货,偷运烟土,手里不干净。”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 “这是他的底细。你可以看看。” 依萍拿起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几页纸,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还有几张照片。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指微微发凉。 “他不仅走私,”秦五爷的声音继续响着,“还拐卖妇女儿童。从乡下调些年轻姑娘来,送到各个风月场所去。上海滩好几个堂子里的姑娘,都是经过他的手。” 依萍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有个老相好,”秦五爷顿了顿,只见依萍脸色一白,秦五爷继续说,“叫安娜。” 依萍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 “她在四马路那边,手里管着几家堂子。魏光雄弄来的姑娘,多半都是经她的手卖出去的。” 依萍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秦五爷,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很平静,“魏光雄跟陆家……有没有什么往来?” 秦五爷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逗了一下那只画眉。画眉啄了一口虫子,欢快地叫了两声。 “依萍,”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你确定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秦五爷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魏光雄靠着卖消息给王雪琴,得了不少钱。”他一字一句地说,“王雪琴从他那里拿消息,陆家靠着这些消息——” 他顿了一下。 “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才这么赚钱。” 依萍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她没有说话。 她想起陆家的那些产业,高利贷、赌场,想起陆振华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想起那些她从来不过问、但也从来不愿意去想的东西。 “秦五爷,”她站起来,“这些资料,我能借走吗?” 秦五爷看着她,叹了口气。 “依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不像平时那个叱咤风云的秦五爷,倒像是一个长辈在劝晚辈,“我劝你一句——不要搅进陆家的浑水。” 依萍不解地看着他。 “陆家得罪了上海好几家有头有脸的人物,”秦五爷的声音很认真,“你一个女孩子家,掺和进去,没有好处。” 依萍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那些人……”她的声音有些涩,“是不是因为之前雪姨替陆家出头的事?” 秦五爷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说:“陆家的水太深,你趟不过去。” 依萍没有说话。 她拿着那份文件夹,从秦五爷的办公室出来,一个人走在大上海灯火通明的走廊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家得罪的那些人,是因为王雪琴替她出头地那几次吗? 她想起小时候,王雪琴骂她、打她、把她和傅文佩赶出家门的那些日子。 想起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冬天。想起她妈在夜里一个人偷偷哭的样子。 那些事,也是王雪琴做的。 这是王雪琴欠她的。 她不欠王雪琴什么。 可是她又想起王雪琴被关起来、被打得满脸是血、在雨中狼狈至极的样子,想起王雪琴小心翼翼讨好她地样子。 依萍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她不想想了。 最后一次。 她告诉自己。 她帮王雪琴这一次,把魏光雄的事查清楚。 然后,她就要跟王雪琴划清界限。 王雪琴对她的好,她用这一次还清。 以后,各走各的路。 她这样想着,一个人走出了大上海的大门。 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裙子猎猎作响。 她抬起头,看着清晨的暖阳。 她想,她陆依萍不需要靠任何人。 傅文佩她依靠不了,陆振华也依靠不了…… 王雪琴? 更不是她的依靠,以前的事,她忘不了,最多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以后的事,她要自己去改变。 她靠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她不靠陆家,不靠别人,也可以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73章一样的人 时间回到现在,陆家前厅。 “爸,魏光雄在做走私的生意。”依萍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不仅走私,还拐卖妇女儿童。” 厅堂里再次哗然。 傅文佩的脸色更白了。陆尔豪皱起了眉头。杜飞站在依萍身后,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样的人说的话,怎么能信?”依萍看着陆振华,“一个走私犯、拐卖犯,他现在被关在这里,走投无路,当然谁都能咬。他咬雪姨,雪姨就成了他的垫背;他咬陆家,陆家就成了他的同伙。他想的不是清白,是活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分。 “这样的罪犯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应该把他交给巡捕房,绳之以法。” 魏光雄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胡说!我没有走私!我没有拐卖!你血口喷人!” “没有?”依萍冷笑一声,“那要不要让秦五爷来对质?他在上海滩的消息网,你应该清楚。你做过什么,他手里一清二楚。” 魏光雄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陆振华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王雪琴。王雪琴坐在椅子上,二郎腿翘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这一切跟她无关。 他又看了一眼依萍。依萍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魏光雄。那个男人浑身发抖,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 “把这个人送到巡捕房去。”陆振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交给巡捕房处理。” 魏光雄被拖起来的时候,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哈哈哈哈——王雪琴!你以为你赢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雪琴,那里面满是不甘和怨恨。 “你等着!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王雪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恨意,有嘲讽,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冰冷的杀意。 巡捕房? 好啊。 去了巡捕房,更方便。 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在巡捕房里要了这个人的狗命。 魏光雄被拖了出去。 他的笑声还在厅堂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门外。 王雪琴站起来,看了一眼陆振华。 陆振华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你跟我来书房。”陆振华说。 王雪琴跟着他进了书房。 门一关,陆振华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想在巡捕房里动手?”他直接问。 王雪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陆振华,等着他往下说。 “我告诉你,”陆振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要想着弄死魏光雄。他外面还留了许多人,你弄死他一个人,外面的人不会罢休。到时候不是一条命的事,是没完没了的麻烦。” 王雪琴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 陆振华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镇纸,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那块镇纸是和田玉的,冰凉光滑。他的手指在玉石上游走,最后停下来。 “放过他?”陆振华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谁说要放过他?” 他看着王雪琴,目光里有种让她熟悉的东西——那是陆振华在战场上才有的眼神。 “打断他的手脚,割了舌头,丢到外面去。让人看见了,知道他还活着就行。别死在陆家,脏了我陆家的名头。” 王雪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挑衅。 “陆振华,你果然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人。” 陆振华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怒意。 “你就是吃准了我这一点,才敢在楼下闹那么一出吧?” 王雪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陆振华转过身,不再看她。 “去歇着吧。脸上的伤,让人好好处理。” 王雪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陆振华啊,果然跟她想一块去了。 他们是一样的人。 她在心里这样想。 但很快又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一样了,她和陆振华不一样了。 陆振华对至亲都冷心冷肺,她王雪琴有牵挂的人。 她不能心软。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好好活着,才有机会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她跟陆振华商量好,把所有证据交到巡捕房陈探长,陈探长说有这些证据魏光雄枪毙是没得跑了。 可两天后,有消息传来。 魏光雄跑了。 不是越狱,是被救走的。 那个叫安娜的女人,带着大笔钱财买通了巡捕房的人。 他们将一名死囚换上了魏光雄的衣服,而真正的魏光雄,已经被悄悄放走了。 等陆振华和王雪琴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魏光雄已经消失在了上海滩的茫茫人海中。 王雪琴坐在妆台前,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跑了? 花了钱,买通了人,用死囚换了他? 魏光雄,你倒是命大。 陆振华站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块和田玉镇纸,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脸色铁青,但他没有说话。 他派出去的人回来说,巡捕房里里外外查了一遍,找不到任何线索。 安娜和魏光雄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带着那些钱,也不知去向。 陆振华把镇纸狠狠地砸在了桌上。 “废物!”他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骂巡捕房,还是骂谁。 王雪琴这边,如萍推门进来,看见母亲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把断齿的梳子,一言不发。 “妈……”如萍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王雪琴抬起头,看着如萍。 那张脸上的药膏已经揭掉了,露出底下洁白如初的面容。 但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只有一股冰冷的、燃烧着的恨意。 “妈,你别这样。”如萍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我没事。”王雪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仇人逃走的人,“我只是在想——下一次,要他怎么死。” 如萍的手指微微收紧。 “妈,”她说,“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王雪琴看着她。 “你不能杀人。”如萍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她忍着没有掉下来,“你杀了人,就是犯法。犯法就要坐牢。你想想——你坐了牢,我们怎么办?” 王雪琴的睫毛颤了一下。 “妈,尔杰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你。”如萍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我也不能没有你。” 王雪琴的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坐牢”,想说“上辈子的仇我必须要报”,想说“你们不用管我”。 可是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如萍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她忍着没有掉下来。 如萍从来都是这样,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承受一切。 傅文佩是这样,如萍也是这样。 她以前最烦的就是这种温吞的性子。 可是现在,如萍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我们不能没有你”。 王雪琴的眼眶热了一下。 十几年的养育,不是没有感情,可是…… 她飞快地转过头,不让人看见。 “行了行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不耐烦,“我又没说我要杀人,你在这里瞎操心什么?” 如萍看着她,没有拆穿她。 门又被推开了。 是傅文佩来看王雪琴,她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她看见王雪琴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把药放在桌上,走过来,默默地伸出手,把王雪琴从地上扶了起来。 王雪琴没有拒绝。 三个人站在一起。 王雪琴看了傅文佩一眼,又看了如萍一眼,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魏光雄,你最好躲远一点。别让我再找到你。” 傅文佩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如萍站在母亲身边,望着窗外的阴云。 陆振华的书房里,灯一直亮到深夜。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上海滩的地图,上面标满了记号。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法租界到公共租界,从十六铺到老城厢。 魏光雄。 安娜。 他不会放过他们。 但他的算盘,终于也还是落空了。 第74章一笔勾销 依萍中午担心,也来了陆家,她把傅文佩送回了家。 傍晚上班前,依萍来找了王雪琴。 王雪琴正在房间里敷着进口的面膜,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依萍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王雪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敷面膜。 “你查到了?”王雪琴的声音很平淡。 依萍没有说话,把那份文件夹放在桌上。 “雪姨,魏光雄在做走私,”依萍的声音没有起伏,“还拐卖妇女儿童。他靠着卖消息给你,得了不少钱。” 王雪琴没有说话。 “陆家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也是靠这些消息,才这么赚钱。” 王雪琴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放下棉签,转过身来,看着依萍。 依萍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所以,”王雪琴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想说什么?” 依萍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你参与了?” “你问的是陆家的地下生意?还是魏光雄那里?” “魏光雄那里……” “没有,我只知道他走私的事情,之前我破坏了几次!” 依萍心里松了一口气。 如果,如果王雪琴真的参与了文物走私或者拐卖人口,她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送进去。 “我想说——”她的声音有些涩,“陆家得罪了那么多人,以后......地下的那些生意,如果可以,不要做了。” “我知道那对陆家来说会是一大损失……” “我跟你爸已经商量着慢慢脱手了。” “依萍,你这次?”王雪琴疑惑。 依萍的声音微微发紧,“雪姨,之前的事,我觉得,我应该帮你这一次。” 王雪琴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帮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为了还你之前的人情。”依萍的声音很冷,“你帮过我,我记得。所以我帮你查魏光雄,帮你把这件事弄清楚。以后——”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一分。 “以后,我们各不相欠。” 王雪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依萍,”她的声音很轻,“你非要这样算得清清楚楚吗?” “雪姨,我必须要算清楚。”依萍的声音很坚定,“我不想欠任何人。” 王雪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上辈子依萍的结局。想起那些她来不及弥补的遗憾。 她看着窗外的夕阳,一望无际的蓝天,忽然开口了。 “依萍,我有话跟你说。” 依萍看着她。 王雪琴张了张嘴—— “我其实是你——” 话没说完,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窗口忽然响起一声闷雷,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震得窗户嗡嗡响。 王雪琴的脸色变了。 依萍皱起了眉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王雪琴闭上了嘴。 她知道,她不能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种说法。 “依萍,我是说——陆家的生意,是该舍掉一部分了......” “还有,你......”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最近是不是跟祁天海有矛盾。” “这个,你不用操心!” “依萍你现在在他这样的泰斗面前还很渺小,要学会审时度势,必要的时候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借助外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我做不到……” “依萍,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卑微讨好,不问黑白,我是想告诉你,借着他的名望,你进国立音专更顺利……往后……” “我知道,雪姨,谢谢你帮我搭上祁老师这条线,我一定会考上的。” “嗯,我相信你!” “还有依萍,这次你帮我,谢谢你,你做的很好,利用了秦五爷的势……” 依萍微微一怔。 “你还小,事情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王雪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有时候,借助别人的力量,不是丢人的事。” 眼见依萍要说话,王雪琴猜测依萍肯定要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做不到。 王雪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不违背道德,借助他人的力量,也是可以的。” 依萍看着她,眼神里的冰冷一点点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赞成。 “依萍,”王雪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你是可以有人依靠的。你看看我——你可以相信我,我改了,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会对你好的。” 依萍的睫毛颤了一下。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雪姨,你为什么要突然地对我好?” 王雪琴张了张嘴—— “我是你……”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 她闭上了嘴,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出真相。 她只能说——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通了。” 依萍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崩塌,在变成她不愿意面对的样子。 她恨王雪琴。 她恨了她快十年。 可是现在,这个人坐在她面前,却认认真真地告诉她——“你可以相信我”。 依萍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为什么?”依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到底哪里出错了呢?” 依萍失笑,她不信,她只相信她自己,她只愿意依靠她自己。 王雪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可以吗?” “你——”依萍的声音微微发颤,“不,雪姨,我们两清了,以前的恨,暂时算了……” 王雪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握住了依萍的手。 依萍的手冰凉。 王雪琴的手温热。 “那依萍,我们今天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王雪琴,你可以叫我雪姨!不是你爸爸的九姨太,就是王雪琴自己。” 依萍看着王雪琴真诚的脸,不知该如何回答。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雪姨,我去上班了!” 依萍下了楼,出了大门,看见傅文佩在大门口焦急地等着。 “妈,你怎么来了?” “你今天出门太早,我担心你做傻事,跟你爸爸吵架,我就跟来了。” “没事,妈,我不会和爸爸吵架,该去上班了。” “嗯,那我送你。” “好。”两人朝大上海方向走着。 依萍突然开口道:“妈,”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觉得……雪姨变了没有?” 傅文佩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女儿。 “你觉得呢?”她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 “变了。”她的声音很复杂,说不清是承认还是不愿承认,“可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变。” 傅文佩没有说话。 依萍转过头,看着母亲:“妈,你觉得……她能信吗?” 傅文佩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怀疑,有警惕,但深处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想要去相信的渴望。 “依萍,”傅文佩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傅文佩想了想,说:“时间会告诉你答案,雪琴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对你爸爸也不像以前那样了。” “或许,依萍,我们能再相信她一次……” 依萍没有再问。 天色暗了下来。 希望如此吧。 她说我该收敛锋芒,审时度势? 她怎么知道她不会呢? 她陆依萍只会对敌人露出爪牙,只会对敌人满身尖刺。 现在,她不是已经得到了一切想要的东西了吗? 第75章功亏一篑 王雪琴看着依萍离开的背影,还有傅文佩走上前两人并肩远去的画面。 凭什么,依萍天天喊的妈是傅文佩…… 凭什么傅文佩可以随时随地出现在依萍身边…… 好大一会儿,王雪琴才压下嫉妒与不甘。 现在魏光雄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何书桓那个左摇右摆的也不在,她终于能把心思全部用在依萍身上了。 她知道依萍和祁天海最近上课有些矛盾,具体情况她不了解。 回想起依萍这半个月对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王雪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扎着一根刺,不疼,但痒,挠不着。 前段时间,依萍看她的眼神还不是以前那种恨,也不是那种躲,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亮晶晶的,像是有期待,又像是想靠近。 王雪琴给她熬汤,她会喝完,然后抬眼看她一下,不自然地说“雪姨,谢谢。” 王雪琴给她钱和礼物,她收了,没推辞。 王雪琴在大上海护着她,她嘴上说“不用你管”,但看王雪琴的眼神有了依赖。 她以为,至少依萍能感觉到——感觉到她对她不一样。 她也能感觉到依萍慢慢接受她了。 可现在,那种感觉没有了,依萍看她时那眼里的光突然灭了。 是那天依萍来找她说了那番“各不相欠”的话开始? 还是依萍来跟她说要破坏方瑜和尔豪的开始? 具体她忘了。 王雪琴当时没觉得异常,以为依萍脾气如此,不想方瑜跟尔豪在一起,所以她说话才带刺。 但接下来的几天,她越琢磨越不对。 依萍看她的眼神空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那种——像隔了一层纱。 人在你面前,心不在。 就是陌生人。 王雪琴最近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次。 送点心,依萍说,“放着吧。” 问上课,依萍说,“还行。” 每个回答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地让她没理由靠近。 王雪琴心里不踏实。 依萍好不容易对她卸下了一点防备,现在又缩回去了。 她必须弄清楚怎么回事。 她不能直接问依萍,问了也不会说。 她让刘秘书去查。 “依萍在祁家那边上课,最近怎么样?” 刘秘书犹豫了一下。 “太太,依萍小姐跟祁先生之间有点不太愉快。祁先生对她态度没有以前热络了,依萍小姐情绪也不太好。” “什么事?” “属下不方便细问。只听说跟方瑜小姐有关系。” 方瑜。 王雪琴心里咯噔了一下。 依萍对尔豪不喜,不会连她也恨上了吧。 她让刘秘书下去,又叫张妈去打听。 张妈跟许多富贵人家的佣人认识,东拉西扯问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妈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有个叫林志远的年轻人,以前跟方瑜是同学,一直追方瑜,被拒绝了好几次。 后来他跟祁天海的侄女祁蕾谈上了,处了一阵又分了。 一分手又回头去追方瑜。 祁蕾不干了,觉得是方瑜在背后搞鬼,到处说方瑜的坏话。 又听说陆家大少爷也在追方瑜,祁蕾就把两件事搅在一起,说方瑜脚踏两只船、狐狸精。 闲话越传越离谱,方瑜在美专的名声坏了。 依萍替方瑜出头,跟祁蕾吵了几次。 祁蕾是祁天海的侄女,在祁家那边排挤依萍。 依萍去找祁天海,祁天海不肯管。 所以依萍最近上课状态不好,祁天海就有意见了。 张妈还说,那个林志远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比方瑜和祁蕾家都差一些。 王雪琴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了想,忽然冷笑了一声。 一个家世不怎么样的小子,想攀高枝,先搭上祁蕾想进祁天海的门,没成功又回头去追方瑜。 追方瑜是真心的? 怕是看上方瑜家世更好吧。 这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小杂碎,想两头都不耽误。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还有祁蕾那个蠢货死丫头,被人利用了还帮人数钱,到处传方瑜的闲话,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其实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傻子。 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在戏班,在陆家,她王雪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陆尔豪。 这个王八蛋。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对着楼下喊了一嗓子。 “陆尔豪!你给我滚上来!” 尔豪从楼下上来,穿着睡衣,头发翘着,一脸不耐烦。 “妈,大晚上的。你又发……”陆尔豪看见王雪琴抬起来的手赶紧改口,“妈,你喊我干什么……” 王雪琴站在二楼客厅中间,灯只开了一盏,半明半暗。 “你最近是不是还在骚扰方瑜?” 尔豪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说话这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在骚扰她?” 尔豪没好气道:“拜您老人家和依萍所赐,人家压根不搭理我——”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骚扰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人家姑娘的名声?” “妈,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喜欢她,控制不了我的心……” “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把人害成这样了,你要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要把人逼死?”王雪琴的声音尖得能把屋顶掀翻。 “说什么控制不了你的心?你是什么东西?你从十几岁到现在,追过多少个女孩子了?我看你啊,是得了你们陆家祖传的臭毛病——见异思迁。” “我瞧着路边的狗都比你们陆家男人有理智,你是脑子有病还是天生缺根筋?你喜欢一个人你就害她?你那是喜欢吗?你那叫祸害!” “不是,妈,你在东拉西扯什么?” “老娘在跟你讲事实。” “我控制不了自己喜欢方瑜……” “你控制不了,你控制不了就去死啊……” “妈,你太过分了……”尔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过分?你知道依萍因为这件事被牵连了吗?她在祁家被人排挤!她老师对她有意见!她快考试了你知不知道!” 尔豪愣住了,随即更气了…… “依萍?又是依萍,我追方瑜跟依萍有什么关系?” “因为方瑜是她朋友!因为她替方瑜出头!因为你这个王八蛋在外面乱来,害得她也被卷了进去!” 王雪琴骂得嗓子都哑了。 “从明天开始,你下了班哪里都不准去,就去李副官家。你去陪可云好好看病。方瑜那边,你再敢靠近一步,老娘打断你的腿。” “妈,你简直不可理喻……”尔豪低着头,眼眶红了。 “听明白了就滚出去……” 陆尔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下楼了。 楼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王雪琴站在客厅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骂完了。 她还真想扇陆尔豪,但想到他明天要上班就忍了下来。 上辈子这个混蛋仗着陆家权势,又想着自己会帮他收拾烂摊子,所以才活得这么逍遥快活,这辈子,她不会助纣为虐…… 刚刚就不应该顾忌,应该给他两大嘴巴子,什么儿子不能打,狗屁不是。 陆尔豪这个王八蛋就该打。 她现在嗓子疼,心也疼。 不是因为骂尔豪心疼,是因为依萍。 那是她女儿,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她亏欠最多的女儿,也是她拼了命也想补偿的人。 她要上国立音专,她要去最好的学校,谁敢阻拦依萍的音乐大道,她王雪琴就跟那人拼命。 她要让依萍后半辈子不受人诟病,不让人提起依萍的前半生就是一副同情又带着看趣事的心情,她不准那些人为依萍写下早年卑微求生受尽苦难后半生操劳过度的评语,她要那些人仰望她的女儿陆依萍。 她要依萍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 现在依萍眼里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又被尔豪这个王八蛋灭掉了。 王雪琴咬了咬牙。 她管不了祁蕾,管不了林志远,管不了祁天海。 但她能查。 她要想办法,把依萍面前的障碍一个一个搬开。 上辈子她欠依萍的,这辈子她慢慢还。 王雪琴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陆振华,你把床都占满了,哼……” 王雪琴出了门,狠狠把门砸响。 “王雪琴,你大晚上的又发什么疯?” 回应他的是王雪琴上楼的声音。 月光从三楼阁楼的窗户照进来,她没开灯,坐在床边,开始想对策。 明天先去找傅文佩,问问依萍最近到底怎么了。 傅文佩是依萍眼里的亲妈,依萍有什么事可能都会跟她说。 然后她还要去查祁蕾,查查这个疯女人的底。 因为祁天海的原因,她治不了她,难道还治不了她身边的那个臭小子? 王雪琴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脸上是那种——“老娘还没完”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才闭上眼。 第76章 凭什么受害者要被议论 方瑜已经三天没去美专了。 不是不想去,是懒得再去。 走在走廊里,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坐在画室里,旁边有人交头接耳。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赶不走,打不死,就那么围着你转。 “听说了吗?方瑜脚踏两只船。” “人家祈蕾的男朋友她也抢,要不要脸。” “还有陆家的少爷呢,两边吊着,手段真高。” “看不出来啊,要知道这样,我也去追她……” 她解释过。 在画室里,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她说:“你们不要乱说,我没有心思勾引林志远,我跟陆尔豪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追我,我拒绝了。你们再乱说别怪我不客气。” 没有人接话。 那些人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就是没有相信。 她说完就走了。 后来再也不解释了。 没用的。 她也懒得跟这些人费口舌。 她们不是不信,是不想信。 信了,就没热闹看了。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 上海的秋天就是这样,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淅淅沥沥的,把法租界的梧桐叶打落一地。 方瑜坐在画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画笔,笔尖上的颜料早就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干裂的泥巴。 画架上是一幅画了一半的静物,几天没动过。 苹果的轮廓线歪在那里,像一张咧歪了的嘴。 屋里没开灯。 灰蒙蒙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发白。 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门没关严。 依萍推门进来的时候,方瑜没回头。 她收了油纸伞,靠在门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站在那里看了方瑜几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方瑜的声音有点哑。 “顺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窗玻璃往下流。 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喇叭,又远又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依萍,他们又在乱传了。”方瑜先开口了。 依萍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说我不要脸,说我脚踏两只船,说我专门抢别人男朋友。” “今天有人说,明天又有人加一句,传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做’了多少事。” 方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林志远追我,我拒绝了。尔豪追我,我也拒绝了。我拒绝了很多次,当面的、写信的、托人带话的。他们不听,我能怎么办?我能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吗?” 依萍伸手握住方瑜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 “方瑜,都怪我,一点忙都帮不上,除了跟祈蕾和林志远吵架,我什么都做不了。” 方瑜的手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依萍,我,我其实不怪祈蕾。”方瑜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林志远最为可恶,但祈蕾造谣中伤也可恶。 “她男朋友劈腿,她难受,她找个人出气。我理解。但我受不了的是——没有人说那些男的。” 方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 “林志远不该被骂吗?他有女朋友还来追我,他无耻。” “尔豪不该被骂吗?他大张旗鼓地在校门口等,开着汽车捧着花,闹得满城风雨,他不顾别人的感受死缠烂打,也无耻。”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可这些都成了我的错。还有那些受伤害的女人,被逼喝药上吊跳河的可怜女人……” “有了问题,都是女人的错。男人做什么都没错。这个世道,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让人觉得不幸……” 依萍看着她。 方瑜的眼圈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不是那种会哭的人。 方瑜画画的时候手稳得像一块石头,遇到什么事都能扛。 但再能扛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我去找祈蕾和林志远说清楚……再去一趟陆家……”依萍站起来。 方瑜拉住她的手。“你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跟他们吵,对你有什么好处?她叔叔是祈天海,你还要跟着他学音乐,还要考国立音专。你跟她闹翻了,你怎么办?你的前程不要了?” “还有陆家,你去跟尔豪吵没必要,你以前最恨那边,不要为了我再去那边……” 依萍站在那里,没动。 方瑜的声音轻下来,随即朝依萍露出笑脸。 “依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把这些事跟你说说就好了。我其实没那么脆弱,我就是需要有个人听我说。你看,你听了,我心情就好多了。” “你不用替我去出头,不用去找祈蕾吵架。你好好上课,好好考试。别为了我的事,惹一身麻烦。我只是厌烦这个世道……” 依萍看着她。 方瑜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嘴角仍挂着一丝笑。 不是苦笑,是那种“我已经想通了”的笑。 但依萍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方瑜比她坚强,比她懂事,比她顾全大局。 可她就是太懂事了,太为别人着想了。 受了委屈自己咽,咽不下去就找她说几句,说完了继续咽。 不会吵架,不会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维护自己。 她什么都不做。 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她放不下那个包袱。 方瑜的家境好,父母体面,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有教养、要知书达理、不要跟人吵架、不要丢人现眼。 她丢不起那个人,她父母也丢不起那个人。 所以她只能忍。 依萍慢慢坐了下来。 方瑜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 “别说这个事了,依萍我们来聊聊别的……” “好呀。” “依萍,这段时间以来,你状态越来越好了,脾气也软和了许多。” “有吗?” “有啊,你没再说过要报复陆家了,看到你一点点开朗起来,我真替你高兴。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想来是你憎恨的雪姨现在改好了……” “并没有,方瑜,她没有改……” “难道她还是欺负你和你妈?” “不是,她,她只是把之前对如萍和梦萍的方式用在我身上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有什么隐情。” “管她呢,依萍,只要你放下仇恨,好好生活,日子不是也有滋有味吗?等下个月你考上音专,以后啊,肯定越来越好。” “没错,会越来越好的。” “抛开仇恨,你看雪姨这个人,她是不是活得很痛快?” 依萍愣了一下。 “方瑜,怎么忽然提她?” “就是随口一说。”方瑜笑了笑,低头去洗笔了。 依萍没接话。 但方瑜那句话,她记住了。 痛快。 王雪琴活得痛快。 往日在陆家,除了陆振华,她谁都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想给钱就给钱,想护短就护短。 不过现在她也不把陆振华放在眼里了。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人家说她泼妇,不在乎人家说她疯。 她活着就是为了她自己和她在乎的人。 别人的嘴,她堵不住,她也懒得堵。 依萍以前恨她。 恨她欺负傅文佩,恨她刻薄势利。 但现在想想,如果没有以前那些年的恩怨,她也许会觉得王雪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 在王雪琴那个年代,女人不应该有自我。 女人应该温柔,应该顺从,应该相夫教子,应该忍气吞声。 王雪琴偏不。 她要争,她要抢,她要过好日子,她要护住她的人。 手段好不好看另说,但她从不委屈自己。 依萍想起那天在房间里,王雪琴跟她说的话。 “要学会审时度势,必要的时候可以借助外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不是要你卑微讨好,是借着他的名望,你进国立音专更顺利。” 当时她没吭声,心里不服气。 她觉得那是投机取巧,觉得那是走捷径。 但后来她想了想,王雪琴说得没错。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硬扛就能扛过去的。 可她现在该借谁的势? 祈天海? 不行。 祈天海是祈蕾的叔叔,他不会帮她。 秦五爷? 大上海的老板,管不到美专的事。 依萍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 不过,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方瑜被人欺负。 第77章关系户 依萍推开祈家课堂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祈蕾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旁边围着两个要好的女生,三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听到门响,祈蕾抬起头看了依萍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又低下去了。 旁边那两个女生也跟着看了依萍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我们跟你不是一路人”的疏离。 依萍没理。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乐谱,开始调音。 今天练的是一首新曲子,祁天海上周布置的。 她借了大上海的琴回去练了很多遍,手指都磨红了。 不是因为这首曲子多难,是因为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她不想让祁天海觉得她不行,不想让祈蕾看笑话,不想让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得意。 所以她练。 往死里练。 隔壁座位的男生叫陈明昊,比她早来祈家半年,平时不怎么说话,人还算和气。他是上海陈家备受宠爱的小儿子,家境优渥,却向来低调,从不张扬。 祈蕾朝两人这边翻了个白眼。 她是祁天海的侄女,仗着这层身份,在课堂里受人瞩目,大家跟她也保持友好关系。 她先前因为陈明昊的家世,对陈明昊这样的关系户就不喜。 大家都是通过层层考核进来的,偏偏他直接入了门。 平日这陈明昊对谁都带着淡淡疏离,偏偏在依萍面前,这人就装得一副好人德行。 他总是紧张局促、主动亲近,祈蕾觉得陈明昊是个庸俗之人,被依萍的美貌迷花了眼,再加上她认定依萍和陈明昊都是靠关系进来的,打心底里一并看不惯这两人。 他低头调琴弦的时候,侧头看了依萍的乐谱一眼。 “陆依萍,这首你练了吗?”他声音不大。 “练了。”依萍说。 “那个转调的地方,你是怎么处理的?我总觉得不顺手。” 依萍把乐谱翻过来,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小节。 “这里,指法换一下。用三指过,不要用四指。我试过,四指太紧了。” 陈明昊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有道理。我回去试试。” 就这么两句话。前后不到三十秒。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但祈蕾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了。“哟,聊得挺热乎的嘛。” 依萍没回头。 陈明昊也没接话。 祈蕾的声音大了些,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 “有些人啊,就是有本事。跟谁都能聊。在学校里聊,在这里也聊。也不知道是来学音乐的,还是来交朋友的。” 旁边那个女生小声笑了。 不是大声笑,是那种压低了声音的嗤笑。 依萍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调音。 不理。 她告诉自己,不值得理。 陈明昊低下头,耳朵有点红,不再说话了。 祈蕾还在说,“林志远,你说是不是啊?” 林志远坐在教室另一头,手里拿着长笛,正在擦笛身。 听到祈蕾叫他,抬头看了依萍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对祈蕾的附和,也没有对祈蕾的反驳。 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顾的。 像看一个不值得他开口的人。 他没说话。 低下头,继续擦笛子。 但那个沉默,比说话更伤人。 因为那个沉默的意思不是“我不想参与”,而是“你不配我开口”。 依萍的眼角扫到了他那一眼。她没有转头,但她的手指紧了紧。 林志远瞧不起她。 不是因为她弹得不好,是因为他觉得她是靠关系进来的。 他觉得她没有真本事,不配站在这里,不配跟他同一个课堂。 他是祁天海的得意门生,是师门里的佼佼者。 她算什么? 一个低声下气求进来的关系户。 依萍不恨他瞧不起她。 她恨的是——他一边瞧不起她,一边做着更下作的事。 追不到方瑜就去追祈蕾,进了祈家的门又回头去追方瑜。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别人? 但她不跟他吵。 不值得。 他越瞧不起她,她越要让他知道——谁才是靠关系进来的那一个。 不是现在,是将来。 他越在乎什么,她越要在什么上碾压他。 他在乎他的长笛,在乎祁天海的看重,在乎在这个课堂里的地位。 好,那就从这些开始。 依萍低下头,继续调音。 这时候,祁天海推门进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站起来。 祁天海扫了一眼,目光在依萍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把乐谱放在钢琴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今天,我们来听听上周布置的曲子。谁先来?” 没人举手。 教室里很安静。 祁天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陈明昊。” 陈明昊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 他弹的是那首他问依萍的那首,转调的地方还是有点紧,但整体不算差。弹完了,祁天海点了点头。 “还行。转调那里,回去再多练练。下一个。” 祈蕾举手了。 “老师,我先来。” 她弹的是一首抒情的小品。 弹得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好。 中规中矩,没有惊喜,也没有失误。 弹完了,祁天海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祈蕾回到座位上,下巴微微抬着,看了依萍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看,我也不差。 祁天海翻了一下名册。 “陆依萍。” 依萍站起来。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弹的不是祁天海上周布置的那首。 她弹了一首《满江红》,是她自己选的。 她练了很多遍,不是因为她要炫技,是因为她心里有一团火,需要找一个出口。 那个转调的地方,她用三指过的,没有用四指。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得很快,但每一个音都是干净的。 强的时候像刀劈下来,弱的时候像风吹过水面。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弹法,是柔中带刚,刚中有柔。 像她这个人。 教室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连祈蕾都闭了嘴。 依萍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手指离开琴键。 她没有转头看任何人,就那么坐着,等着。 祁天海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首曲子,不是上周布置的吧?” “老师,不是。”依萍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我自己加的。” 祁天海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依萍,目光不是才入门考察的审视,也不是依萍跟他告状的不耐烦,是一种——他在重新看她的目光。 “为什么选这首?” 依萍想了想。 “老师,我觉得它适合我。” 祁天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弹得不错。比我预期的好。” 这大概是他说过的最好的评语了。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明昊当即站起身,轻轻鼓掌,眉眼带着真诚的赞许:“陆依萍,你弹得真好。” 依萍淡淡一笑,语气谦和:“还是多掌握一点小技巧,多练就好了。” 陈明昊跟着笑了一下。 回头看见祈蕾鄙夷的眼神,陈明昊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祈蕾的脸僵了,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志远握着长笛的手指紧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他的长笛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祁天海让他们继续练习,便没有再看他们。 他看着依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78章 求人 那是几个月前。 那个叫王雪琴的女人,她是陆家的夫人,应该是依萍的母亲,母女俩像极了。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她长得很好看,这是祁天海不得不承认的。 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凌厉的气势,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但她站在书房门口的时候,那笑容是软的,是小心翼翼的,是练过的。 他曾经也唱过戏,做过表演,即使她竭力掩盖那副样子,但他还是能看得出来。 是一个不习惯低头的人在拼命学着低头。 她把礼单递上来,祁天海看了一眼——霞飞路的房契,几件古玩,礼单写得很长。 他懂她上门的意图,连礼单都没看完,就退回去了。 “陆太太,我不收礼。我收学生,只看天分和心性,不问家世。” “祁先生,你误会了。” 她愣了一下,那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挂回去了。 没等她再说话,我便让人送客。 她局促地笑了笑,便转身跟着管家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走到门口停了一瞬,又继续响了。 那一瞬间的停顿,祁天海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叫住她。 他以为她不会来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换了一身行头,抱着一把古琴。 琴是好琴,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唐代的,市面上少见。 他把琴退回去了。 第三天,她送来了一套西洋乐谱,市面上买不到的珍本。 他又退回去了。 第四天,她让人搬来一架留声机,说是国外最新款的。 他又让人搬回去了。 她像一棵长在他书房门口的树,拔不走,移不开,就那么戳在那里。 他开始觉得烦了。 不是烦她送礼,是烦她不明白。 他祁天海教书育人一辈子,从不靠这些身外之物来评判一个学生的资格。 他收弟子,只有一个标准——天资。 天资够,再谈努力。 天资不够,努力到死也成不了气候。 他见过太多资质平庸的人,拼了命地练,最后也不过是匠气十足,弹不出灵魂。 所以他对入门弟子的挑选,苛刻到近乎残忍。 不是他冷血,是音乐这件事,骗不了人。 她越送,他越不收; 她越求,他越不想见。 他婉拒了几次,后来直接不见她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佣人说祁先生不在,她就站在那里等。 等一刻钟,等半个时辰。 第二天又来了,又等。 祁天海在书房里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来了,站住了,过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他后来听老周头说,她去找人递话,托了好几个有头有脸的人来说情。 那些人在他面前提起“陆太太”三个字,他就摆手。 他不想听。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架着走的感觉。 收徒他自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老周头是祁家的老管家,在祁家做了几十年。 有一天老周头端茶进来,没有马上走。 “先生,那位陆太太又来了。” 祁天海没抬头,“不见。” 老周头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祁天海抬起头看着他。 老周头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先生,我多嘴说一句。那位陆太太来来回回这么多趟,也有半把月了。她送的那些东西,您一件没收。她说的话,您一句没听。可她还是会来。” 祁天海没说话。 老周头又说:“先生,那位陆太太看着是个体面人。每次来都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妆也画得精致。” “可我看得出来,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手指一直攥着手提包,攥得紧紧的。她不是不紧张,她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一个贵太太,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老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您不见她,她进不来。您就永远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来。” 祁天海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周头。 “不外乎就是收徒的事……” 老周头低着头,不再说了。 但祁天海心里已经猜到,她是为了孩子。 又过了几天,王雪琴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礼物,没有带锦盒,没有带佣人。 她一个人来的,站在书房门口,手里只攥着那个精致的手提包。 她的妆面依然精致,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穿戴还是那么体面,但祁天海注意到她站在那里的时候,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祁先生,”她开口了,声音有点紧,“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耽误你两分钟,我不是来说收徒的事的。” 祁天海看着她,惊讶不已,这是改了策略? “我就是想请您,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跟我去大上海听一个小姑娘唱歌?” 她说完这句话,手指把手提包攥得更紧了,指节都发白了。 “不耽误您太多时间。您听了,觉得行就行,不行也没关系。” 祁天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陆太太,你来了这么多趟,送了这么多礼,托了这么多人,不就是想让我收你女儿吗?既然要拜师,她为什么不自己来?让你一个做母亲的来回跑?” 王雪琴站在书房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祁先生,我们家的情况……比较复杂。”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孩子性子倔,跟我之间也有点误会。她不知道我帮她找老师的事,我,我也不敢让她知道。要是知道了,她肯定不肯来。她不想欠我的。” 祁天海没说话。 王雪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哭诉,没有求可怜,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她是个好孩子,有天赋,也肯吃苦。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肯让人帮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祁天海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不是委屈,是心疼。 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心疼。 祁天海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老周头说的话——“她不是不紧张,她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他想起那些被她一次次送来又搬回去的礼物,想起她站在大门口靠着门柱等他的样子。 一个贵太太,为了一个跟自己有“误会”的孩子,做到这个份上。 他没见过这样的。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王雪琴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叫依萍。陆依萍。” 祁天海没再问了。 过了几天,他去了大上海。 秦五爷亲自出来迎的,把他请到前排最好的位置坐下。 台上灯光亮起来,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的姑娘走出来。 她没有报幕,没有寒暄,直接走到麦克风前。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舞台上的平静,是那种——见过世面的平静。 然后她开始唱。 《夜来香》。 不是靡靡之音,不是讨好的唱法。 她的声音里有东西,不是技巧,是骨头。 硬骨头。 祁天海听完了整首歌。 不是因为技巧多完美,是因为她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 在那种地方,唱那种歌,眼睛里还有火,不多见。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散场后,他问王雪琴:“这姑娘是谁?” 王雪琴站在他旁边,手指攥着手提包,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有点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祁先生,这是我……女,”脚边雷声乍响,王雪琴赶紧改口,“陆家的女儿。她从小喜欢音乐,爱唱歌,她的梦想是考上国立音专。您看,她能不能跟您学习?” 他问:“既然是想考国立音专,为何不在家系统学习?还有,陆家的女儿,为什么在大上海唱歌?” 王雪琴想了想,神色不自然…… 第79章 好母亲 “她喜欢唱歌。来这儿是为了练胆子,怕考试的时候怯场。”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她母亲?” 王雪琴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她说:“我,我算是……陆家的情况有点复杂。” 就没有再说了。 她不会说“我不是她亲妈”,她不想让祁天海知道太多。 说多了,怕祁天海多想。 说多了,怕传到依萍耳朵里。 祁天海没有多问。 他收了依萍。 不是因为那卷乐谱,不是因为王雪琴的那些礼,不是因为老周头的那些话。 是因为依萍站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像是明媚的太阳,她的歌声可以感染人。 还因为,他没见过王雪琴那样的母亲。 一个贵太太,为了女儿,放下身段,一遍一遍地来,一遍一遍地被拒,一遍一遍地再来。 不解释,不抱怨,不求人可怜。 甚至不让女儿知道。 只是做她能做的,找她能找的,等她能等的。 把所有的功劳都藏起来,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 现在,他看着依萍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搭在琴键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她在课堂上被人排挤,被说闲话,被当作关系户。 她不解释,不告状,不低头。 唯一一次来跟他说与音乐无关的事还是为了自己的好朋友,而且她没有指责谁,只是把事情解释清楚而已。 她最近肯定也是拼命练琴,今天把一首《满江红》弹得如同刀劈斧凿。 他不知道依萍知不知道那些事——知不知道王雪琴在背后为她做了多少,知不知道那卷乐谱是怎么来的,知不知道大上海那场“指点”是谁安排的。 他猜她不知道。 那女人不会让她知道的。 但她在琴键上砸出来的那股劲儿,跟王雪琴站在他书房门口攥着手提包的那股劲儿,是一样的。 不是练出来的,是骨头里长的。 压不弯,打不垮,磨不灭。 祁天海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是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一样的倔,一样的硬,一样的不肯在人前示弱。 一个在前面拼命铺路,一个在后面硬扛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谁都不说,谁都不哭,谁都不肯让外人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 他教了几十年书,见过不少有天赋的学生。 但有天赋又肯吃苦的,不多。 有天赋、肯吃苦,还打不垮的,更少。 依萍是。 王雪琴也是。 王雪琴值得。 她为女儿,做到这个份上,值得。依萍也值得。 入了门,她被人否定,不哭不闹不告状,只用实力说话,值得。 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女儿,他没见过。 “陆依萍,你该歇一会儿了。” 祁天海收回目光,走到依萍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老师,我……” “陆依萍,要劳逸结合,别把自己逼太紧……”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依萍抬起头看着祁天海,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声音不大。 “嗯,谢谢老师。” “大家安静一下,有件事,我今天说清楚。” 教室里更安静了。 “我听说有人在背后说,陆依萍是靠关系进来的。说她没本事,不配站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 祁蕾低下了头。 林志远的长笛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祁天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在这里,是跟我学音乐。我祁天海收学生,只有一个标准——你有没有天分,肯不肯用功。跟你是谁的女儿儿子,跟谁认识我,没有关系。” “我收陆依萍,是因为她配得上这个位置。你们谁要是觉得我收错了人,觉得我祁天海这点眼光都没有,那你可以走。我不拦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沉。 “但如果让我再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这种话,说谁是关系户,说我祁天海看人不准——我不会客气。你们是我的学生,难道对我的人品还有意见吗?有意见的,现在可以走。” 教室里鸦雀无声。 祁天海坐下来。 “继续上课。” 依萍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没有弹。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指重新放在琴键上。 那首《满江红》的旋律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稳,更沉。每一个音都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祁天海听着,没有看她。 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琴键上,落在依萍的手上,落在那些她一笔一笔写下的指法标记上。 旋律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像一条河,不疾不徐,却谁也不能让它停下来。 依萍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搭在琴键上。 她没有回头看祈蕾,没有回头看林志远,谁都没有看。 她看着琴键。 黑白分明的琴键。 她的手还有点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有一种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没有想过祁天海会替她说话。 她以为他不会管。 他从来不管这些事。 但今天他管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 依萍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下课以后,依萍最后一个走。 她收拾乐谱的时候,祁天海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卷乐谱。 “依萍。” 她站住了。 “祈老师。” 祁天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不要因为以往的误会离心。你或许可以好好跟她谈谈。” 依萍愣了一下。 她以为祁天海要说她的曲子,要说她的指法,要说她下次该练什么。 没想到他说这个。 她低下头,声音不大。 “老师,她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祁天海点了点头。 她说的是傅文佩。 来接她下课的傅文佩正站在祈家大门外,撑着伞,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祁天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不知道依萍说的不是王雪琴。 他以为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依萍的背影走出祈家大门。 撑着伞的女人迎上来,把她拢到伞下,两个人并肩走了。 是他见过几次的那个女人,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陈明昊跟撑着伞的女人和依萍打了招呼,坐上小汽车走了。 祁天海收回目光,转身回了书房。 书桌上还摊着依萍的作业,他翻到《满江红》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上面有她自己做的记号,用铅笔写的指法,有些地方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纸页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知道是墨水还是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把乐谱合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缝里透出一线光,薄薄的,照在地板上,像一匹铺开的旧绸缎。 第80章 考不上 依萍唱完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后台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了。 原本她只需要唱一场,但秦五爷说今晚有很重要的客人,临时加了一场。 走出大上海的门,秋夜的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衣领,拖着步子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傅文佩还没睡。 一盏昏黄的灯下,桌上放着一盅汤,瓷盅外头包着棉布,摸着微微烫手。 “是雪琴差人送来的。”傅文佩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触碰什么。 依萍没应声。 她看着那盅汤,想起王雪琴欲言又止的时刻——嘴张开又合上,脸憋得通红,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就走。 那个背影总让她心里莫名其妙地揪一下。 梦萍之前的话还在耳朵里,她原本已经不想再领王雪琴的情,但她也不想看到那个女人难过的样子。 依萍端起瓷盅,一口一口喝完了。 “妈,我洗漱完就要睡了。” 傅文佩看着空了的瓷盅,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清晨,依萍还在梦里。 “砰砰砰!砰砰砰!” 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窗外天刚蒙蒙亮,她昨晚太累了,脑子还是混沌的。 “依萍!依萍你快去看看!”隔壁大婶的大嗓门从门外砸进来,“你妈在市场上跟人打起来了!” 依萍一个激灵坐起来。 她妈?傅文佩? 跟人打架? 她妈那种人,被人踩了脚都要先说对不起,怎么可能跟人打架? 她来不及多想,胡乱套了件外套,抹了把脸就往外跑。 王雪琴一大早也出了门。 她今天起得早。 事实上她最近总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依萍的事。 依萍就快要考国立音专了。 因为心里装着尔豪这个混蛋拖后腿的事,她睡得不好。 祁天海是她好不容易才让依萍拜到门下的——那老头脾气古怪,多少人捧着银子都求不动。 可刘秘书说前几天祁天海跟依萍之间好像闹了矛盾,具体什么事问不出来; 方瑜那边也是,就知道那丫头跟依萍要好,但旁的什么也打听不到。 “废物。”王雪琴骂了一句,决定自己走一趟。 去找傅文佩问。 她虽然看傅文佩那张苦瓜脸就来气,但依萍的事,傅文佩天天和依萍住一起,肯定比她清楚的。 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踩上高跟鞋,一个人出了门,没带下人,没坐车。 往傅文佩住的那条街去,最近的路要穿过市场。 市场不是很脏,就是杂。 王雪琴看着喧嚣热闹的集市,翻了个白眼,傅文佩真是活该受苦的,要不是她不劝着依萍去租界,依萍哪还要住这里…… 走进去,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铺子挨着铺子,人声嘈杂。 王雪琴踩着高跟鞋走在石板路上,“噔噔噔”的声音被淹没在叫卖声里。 她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傅文佩,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 王雪琴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皱起。 她之前已经给过傅文佩钱了,上个月给的,上上个月也给了,每次都给够了。 可傅文佩就是不用,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非要自己抠抠搜搜的,穿什么也挑简单的穿,买什么都挑最便宜的,好像那钱烫手似的。 现在倒好,跑到这种破店里给依萍买补品? 那燕窝一看就是残次品,万一吃坏了依萍的嗓子怎么办? 依萍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考试了! 王雪琴越想越气,“噔噔噔”踩着高跟鞋就走了过去。 铺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看样子是老板娘,四十来岁,围着围裙,面相精明; 另一个是老太太,佝偻着腰,看着像是老板娘的家里人。 此时傅文佩穿着一件颜色发旧的蓝灰色旗袍,料子已经洗得起了毛边,整个人站在那花花绿绿的杂货铺前,显得灰扑扑的。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声音小小的:“请问……这个燕窝怎么卖的?”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傅文佩一眼,从她那件灰扑扑的旧旗袍扫到脚上磨了边的布鞋,嘴角一撇,报了个价。 傅文佩听了,脸色变了一瞬,但还是从布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又数,声音更小了:“能不能……便宜一点?我女儿最近嗓子不好,要考试了,我想给她补补……再买点胖大海……” “便宜?”老板娘嗤笑一声,“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燕窝!你当是白菜呢?买不起就别来问,耽误我做生意!” 老太太在旁边帮腔,声音又尖又哑:“就是,看你这身打扮,也不像买得起的人。还给女儿补身体?你女儿能有什么好出息?就你们这个家底,还想考什么学校?我看你女儿也就是随便考考,肯定考不上。” 傅文佩急了,声音发抖:“我女儿要考音专的,她很用功的……” “音专?”老太太嗤了一声,“那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人念得起的吗?别做梦了。” 傅文佩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王雪琴站在两步之外,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的脸色先是铁青,然后变得涨红,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上前去。 “傅文佩!” 第81章 疯病 王雪琴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傅文佩浑身一抖,回过头来,看见王雪琴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杀人。 “雪……雪琴?” “你可真行啊你。”王雪琴走到她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你就站在这儿让人这么欺负?让人这么说依萍?你是死人吗?” “我给你的钱呢?啊?我给的那些钱你都拿去干什么了?让你给依萍买点好的补身体,你跑到这种破店里来买,还顺带着让人把依萍骂了一顿?你长本事了傅文佩!” 傅文佩被她骂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我没有……” “你没有?你耳朵聋了?她们说依萍考不上!你就站在这儿听着?”王雪琴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傅文佩,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你除了会哭你还会干什么?依萍摊上你这么个妈,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傅文佩被她骂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雪琴骂完这一通,还没来得及喘气,老板娘被晾在一边,脸上挂不住了,插嘴道:“哎哎哎,你谁啊你?你管什么闲事?我们跟她说话,关你什么事?” 这一句话,就像火药桶上的火星子。 王雪琴猛地转过头去,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老板娘脸上。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怒气还没从骂傅文佩那会儿收回来,这会儿统统调转了枪头,对准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们两个老贱人!” 王雪琴这一声骂,整条街都能听见。 她一步跨到柜台前,手指头差点戳到老板娘鼻子上:“你问老娘是谁?老娘是你祖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问老娘是谁?老娘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凑上来了?” 老太太被这阵势唬了一下,但很快又叉着腰说:“你怎么骂人呢?我们说什么了?我们说错了吗?就她那个穷酸样——” “穷你妈的酸!”王雪琴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啪”的一声巨响,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她穷不穷关你什么事?她买不买得起关你什么事?你卖你的破烂,她买她的东西,你凭什么嘴贱说她女儿?人家女儿要考什么学校,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算哪根葱?你家里养出来的又是什么好货色?怕是连国小都毕不了业吧?以后跟你一样天天蹲在这破店里卖假货,你还有脸说别人没出息?” 老板娘气得脸通红:“你——你给我滚出去!” “你让我滚?”王雪琴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比刚才还要大,“老娘在上海滩混的时候,你这破店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你这黑心肝的,店里卖的全是破烂货……燕窝是水货,盏形不规整,颜色发黄,杂质都没挑干净——中下品的东西也敢拿出来卖?” “绸缎是染色的,洗一次就掉色!连门口摆的碗都是民窑的残次品!就你们这破店,也好意思笑话别人穷?你们比人家富到哪儿去了?” 老太太被她骂得站不住了,佝偻着腰往前凑,声音又尖又哑:“你——你少在这儿撒泼!你说人家女儿考得上就考得上?我告诉你,就她那个穷样,她女儿肯定考不上!考上了也念不起!那种学校,一年学费够你们——” 王雪琴听到老太太说依萍考不上,不等她说完,一把薅住老太太的衣领,把人往前一拽,老太太踉跄了两步,差点扑到柜台上。 “你再给我说一遍?”王雪琴的声音不高,却让人后背发凉。 老太太张嘴还想骂,王雪琴手上加了几分力道,老太太“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老板娘尖叫着扑上来要拉开她,王雪琴反手一巴掌甩在老板娘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老板娘捂着脸愣住了。 王雪琴松开老太太的衣领,转身抓住老板娘的头发,把人往下一按,老板娘的脸贴着柜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老太太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腰扑上来,王雪琴一脚踹过去,正中老太太的膝盖,老太太“哎呦”一声又摔在了地上。 王雪琴站在那两个人中间,薅着老板娘的头发,脚边倒着老太太,她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母老虎,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往外冒火。 “哈哈哈哈……” “来啊!再来啊!”王雪琴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子疯劲儿,“老娘今天教教你们怎么做人!让你们知道什么人能说,什么人不能说!” 老太太瘫坐在地上,捂着腰直哼哼,嘴上还不服软:“你……你疯了……你管外人——” “外你妈的头!”王雪琴一脚踹翻旁边的菜篮子,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谁告诉你她是外人了?老娘的事你也配管?” 老板娘趁王雪琴说话的功夫,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往回拽。 王雪琴“嘶”了一声,额角“咚”地撞在了柜台的棱角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咬着牙没松手,反而把老板娘的头发攥得更紧了,反手又扇了老板娘一巴掌。 “救命啊,这里有疯婆子……救命啊……” “这个人疯了,快来人啊……” “杀人啦……不活了……” 旁边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 有人说“这个太太真泼辣”,有人说“快去找巡警”,还有人躲在远处看热闹。 傅文佩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冲上去想拉开她们:“雪琴,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了……” “你滚一边去!”王雪琴回头瞪了她一眼,眼睛都是红的,“待会儿再跟你算账,这两个老贱人说依萍考不上,你听见了吗?你就这么听着?你要是再拦我,我连你一块打!” 傅文佩被她骂得一哆嗦,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她不知道王雪琴怎么了,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以前,以前王雪琴刻薄狠毒,但是维持着一份体面。 怎么就变了呢? 王雪琴是不是鬼上身了。 傅文佩看着疯魔的王雪琴,心里害怕极了。 王雪琴回过头,看着地上那个老太太和被她按在柜台上的老板娘,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清晨的市场上回荡,疯子一样。 “你们两个老不死的!”王雪琴松开老板娘的头发,双手叉腰,站在那两个人中间,笑得张扬跋扈,“就你们两个,也配跟老娘动手?” “老娘当年可是刀马旦!姑奶奶在台上唱念做打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喝西北风呢!” 她一边说,一边抬脚踢开脚边的烂菜叶子,动作又利落又嚣张。 “再来两个老娘也打得过!来啊!你家还有没有人?一起上!老娘今天陪你们打个够!让你们嘴贱……” 王雪琴彻底疯了…… 第82章 上药 眼见着王雪琴越来越疯,老太太瘫坐在地上,捂着腰直哼哼,再也不敢吭声了。 老板娘蹲在柜台后面,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骂。 王雪琴站在那两个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像一只打赢了架的公鸡,浑身上下都写着“老娘赢了”四个字。 她抬手理了理被扯散的头发,又拍了拍衣角上的灰。 头发散了几缕,衣服皱了一点,额角红了一小块——也就这点狼狈了。 这两个泼妇,在她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反正她王雪琴上辈子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都是活过一次的人了,这辈子更是再无顾忌,她王雪琴历来就是有仇必报的性子。 重生一次,她哪有窝囊的道理,天天要担心着被雷劈已经够倒霉了,哪里还能受半点挤兑。 她势必要将不择手段发扬光大,上辈子算计讨好绞尽脑汁,后来她才发现,只要豁得出去,脸皮厚,就足够了。 她没有那么好的脑子去筹谋划策…… 她不担心自己发疯会不会影响依萍,她和依萍不能相认,名义上她也不是依萍的亲妈。 丢得脸全是陆家的。 至于尔豪? 反正他觉得可云是疯子,那他妈比可云更疯,这样可云就显得正常多了。 杜飞对陆家知根知底,他喜欢如萍,肯定不会因为她发疯就离开。 梦萍和尔杰,年纪还小,不着急,大不了以后依萍得偿所愿,她再改过自新就行了。 “妈!” 依萍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气喘吁吁的,带着震惊和焦急。 她挤过人群,看见地上的傅文佩,赶紧冲过去扶起来:“妈,您没事吧?” 傅文佩哭着摇头,说不出话来。 依萍抬头看向王雪琴——这个女人,虽然狼狈,但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得胜的将军。 她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那笑容又疯又张扬。 依萍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跟我回去。” 不是请求,是命令。 回去的路上 依萍一手扶着傅文佩,一手拽着王雪琴的袖子,把人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王雪琴被拽着走出好几步才回过神来,甩开依萍的手:“我自己会走!你拽什么拽?我又没输!我还想再扇那个老贱人两巴掌……” 依萍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拉拉扯扯地穿过巷子,往家里去了。 巷口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陈明昊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沓乐谱。 他今天原本是来给依萍送谱子的。 祁天海老师让他过来一趟,有几首曲子的标注需要提前给依萍,她下个月月底就要考试了,时间紧。 他本来想着早点送来,趁依萍还没出门,放下谱子就走,不耽误她练习。 车停在巷口,巷子太窄,开不进去。 跟班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正想问要不要开过去,忽然手一顿,朝巷子那边努了努嘴:“少爷,您看那边——” 陈明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见了依萍。 她一手扶着一个穿旧蓝旗袍的中年女人,他认识那是她妈,打过照面,此时她满脸是泪,步履踉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搀回来的。 依萍的另一只手拽着另一个女人的袖子——那女人穿貂皮大衣绸缎旗袍踩高跟鞋,但有些狼狈,一副“还能再战”的架势。 她几次想甩开依萍的手,都被依萍拽了回来。 三个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进了巷子。 老周认识依萍,回头看了一眼,小心地问:“少爷,要不要我绕过去把谱子送过去?” 陈明昊沉默了片刻。 他看见依萍搀着那个旧蓝旗袍的女人进去的时候,那女人的脸上全是泪。 依萍自己的表情他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儿——她不想被人看见。 至少,不想被他看见。 依萍这个人,他了解。 她自尊心强,比谁都强。 在班上从不提家里的事,别人问她家住哪儿,她总是含糊带过。 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的狼狈,更不愿意让别人觉得她在被人帮。 现在这个场面,她一定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不用了。”陈明昊把乐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声音很轻,“现在不适合。下次再来送。”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了巷口,没有惊动任何人。 到了家,依萍把傅文佩安置在椅子上坐下,确认傅文佩没有受伤,才转身看着王雪琴。 王雪琴站在屋子中间,但整个人精神得很。 随即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看向傅文佩,傅文佩被吓了一跳。 她有些慌乱地开口想解释今天的事:“雪琴,我只是想给依萍买点——” “你闭嘴。”王雪琴瞪了她一眼,“你还有脸说话?我给你的钱你不用,非要自己抠抠搜搜跑那种破店里去买,你是嫌依萍嗓子太好还是嫌她考试太容易?” “傅文佩,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站在那儿被人欺负了连嘴都不敢还,我连你一起骂!” 傅文佩被她一顿抢白,眼眶又红了,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依萍没说什么,转身去翻柜子找出一盒药膏,走到王雪琴面前。 “雪姨,你坐下。” 王雪琴站着没动。 依萍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雪姨,坐下。” 王雪琴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依萍挖了一块药膏,往她额角那小块红印上抹。 王雪琴“嘶”了一声往后缩:“凉!” 依萍没理她,手指轻轻地把药膏抹开。 “疼不疼?”依萍问。 “这点小伤算什么?”王雪琴哼了一声,脸上的得意劲儿又冒出来了,“你是没看见那两个老泼妇,一个被我按在柜台上,一个趴在地上起不来。就她们那个怂样,也配跟我打?” “老娘当年在戏班,可是刀马旦,要不是你爸来,谁想装那柔弱花旦,哈哈哈,当年我可是戏班的台柱子,唱念做打哪样不是真功夫?就那两个废物,再来两个老娘也打得过!” 依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旁边传来一声轻哼。 依萍和王雪琴同时抬头,看见傅文佩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你笑什么笑?”王雪琴瞪她一眼,“你还有脸笑?我跟你说傅文佩,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了,看得我来气。” “下次再有人敢说依萍,你给我骂回去,听见没有?骂不过你来找我啊!老娘去把她家铺子砸了!你要是再让我看见你站在那儿被人欺负了连嘴都不敢还——” “雪姨。”依萍打断了她。 王雪琴的声音戛然而止。 依萍把药膏抹完了,把药盒盖上,说了句“好了”。 然后她看着王雪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谢谢您,没让我妈受欺负……” 声音不大,就两个字。 王雪琴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朵尖微微泛红:“谢什么谢?我是怕你嗓子坏了影响考试。你考不上国立音专,丢的可是老娘的脸。”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抬着下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还是那股子又冲又硬的劲儿:“那个燕窝你别让你妈买,她买不起好的。明天我就让小翠送来。” 顿了顿。 “你好好练嗓子,别管别人说什么。你一定考得上。”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走得飞快,高跟鞋在巷子里“噔噔噔”地响,像在逃一样。 第83章 家门不幸 陆家大宅(陆公馆) 王雪琴一进大门,张妈就迎了上来,看见她头发散了几缕、衣角皱了、额角红了一小块,嘴巴张了张:“太……太太,您这是——” 王雪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客厅里,陆振华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旁边站着他的助理。 助理低头在陆振华耳边说了几句——大概是已经有人把早上的事传回来了。 陆振华放下茶盏,看了王雪琴一眼,目光在她额角那块红印上停留了一瞬,没说话。 梦萍抬头看了一眼王雪琴,又看了一眼陆振华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嘴里“啧”了一声:“妈,你今早跟人打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陆家的脸已经丢到那边菜市场去了。” 王雪琴瞪了梦萍一眼,正要开口骂两句,忽然看见梦萍手里捏着一盒药膏——那药膏的盖子已经打开了,一看就是准备要给她上药的架势。 王雪琴到了嘴边的骂声顿了一下。 梦萍嘴上不饶人,手里倒是把药膏都准备好了。 王雪琴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觉得这死丫头还有点良心。 她上前用食指戳了梦萍脑袋一下,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你个死丫头,老娘受伤不来安慰,真是白养你了……” “我怎么好安慰你,你不是都有人帮忙上药安慰了嘛。”梦萍看着王雪琴额角那点红印,又看了看她手里那盒不是陆家的药膏,撇了撇嘴,把药膏往王雪琴手里一塞,“拿去拿去,省得你说我没良心。” 王雪琴接过药膏,哼了一声,没再骂她。 说了句“我上楼了”便离开了。 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母女俩斗嘴,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插话。 他的目光从王雪琴身上收回来,落在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 说起来,王雪琴这半年在外头的名声,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从《申报》的市井新闻栏,到租界里那些太太们的茶会,再到生意场上各个档口的闲谈,谁不知道陆振华家里有个疯婆娘? 见谁怼谁,一言不合就上手挠人,三天两头在外头惹事生非。 有人说她得了疯病要送去西风场医院关起来治疗,或是送到普慈疗养院静养。 但他找医生来看了,说王雪琴脑子正常的,说话有理有据,只是文化素质低爱骂人,不是精神问题,达不到去普慈疗养院的标准,如果家里实在受不了她,那尽量别刺激她。 王雪琴今天跟这个吵,明天跟那个打,整个上海滩都快被她闹遍了。 他陆振华这个脸,早就丢光了。 一开始他不是没想过以暴制暴,毕竟他陆振华当年也是枪口上舔血过来的人,还能让一个女人骑在头上? 可他试过几次就发现——根本行不通。 他越凶,王雪琴比他更凶; 他动手,王雪琴比他更疯。 上回在傅文佩那里,他打了她,她转身就抄起扫帚追着他满院子打,把他也揍了一顿。 王雪琴还跟依萍说过,要把他和傅文佩都毒死,当时气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女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简直无法无天。 反正这半年,家里就没消停过,他身上的伤也好几处。 之前魏光雄那档子事——具体怎么回事他不想再提,反正王雪琴当时把魏光雄骂得狗血淋头,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什么脏话都往外飚。 他就记住了一句,“你魏光雄连陆振华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心里头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但好歹在她心里,他陆振华还是比那个魏光雄强的。 仔细想想,王雪琴对他大概还是有几分感情的。 每次她都先骂别人,只要自己不搭腔,不惹她,她就不会骂自己,最多瞪一眼了事。 所以,只要他不去管她发疯,不去跟她硬碰硬,大多数时候她也不会主动来找他干架。 以前他不懂这个道理,非要跟她争个高低对错,结果家里鸡飞狗跳,他自己也落不着好。 现在他学聪明了,她爱闹就让她闹,爱疯就让她疯,反正她闹完了自己就消停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事不去问,大家都清净。 从最开始的震怒、羞愧、恨不得把她关起来,到后来的无奈、麻木、懒得管,再到现在——他居然有点习惯了。 跳蚤多了不怕痒,脸丢多了也就不觉得丢脸了。 全上海滩都知道他陆振华娶了个疯婆子,他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但这事儿也有意外的好处。 现在外头的人提起他陆振华,除了说他老婆是个疯子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同情。 大家觉得,你看陆振华这个人,家里有个疯成那样的老婆,一天到晚在外头给他惹事,他还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天到晚在外面奔波劳碌,真是不容易。 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不一定有个贤内助,但陆振华的背后,一定有个闯祸精。 他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拼命挣钱,为啥? 因为家里有个疯老婆要治病啊! 不然呢? 每次想到这儿,陆振华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报应。 他觉得这就是他的报应。 当年娶了那么多房太太,现在老天爷派了王雪琴来收拾他。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候一到,疯婆子王雪琴送到。 他想着想着,叹了口气,把茶盏放下,咳嗽了一声,对梦萍说了句:“去,再拿盒药膏,给你妈敷一下头,省得她明天脑子不正常又出去闯祸。” 梦萍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药,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陆振华没理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对着空气,悠悠地吐出四个字:“家门不幸啊。” 王雪琴刚要上楼,听见这四个字,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转身上楼去了。 王雪琴的房间。 王雪琴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的瞬间,她靠着门板,伸手摸了摸额角那块红印,“嘶”了一声。 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头发散了几缕,衣角皱了,额角红了一小块,但总的来说,比起那两个在地上滚的泼妇,她这点狼狈根本不算什么。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女人,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她想起那两个女人说“你女儿考不上”的时候,自己冲上去的那一刻。 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有一个念头:谁都不许诅咒依萍。 她也不怕自己打不赢,她王雪琴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又想起梦萍手里捏着的那盒药膏——那个死丫头,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担心她的,明天再去给她找几个好的补习老师。 想起依萍轻声的谢谢,依萍小心翼翼帮她上药…… 王雪琴对着镜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王雪琴啊,你真是没出息。”她骂了自己一句,别过脸去,不再看镜子。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这真是你的报应。” 第84章收留 如萍做义工的时候,带了个叫花子老太太回陆家。 张妈跑上楼通报的时候,王雪琴正在对账本,头都没抬。 “太太,小姐带了个老太太回来,穿的破破烂烂的,看着像要饭的——” “什么?”王雪琴放下账本,皱着眉头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果然。 如萍正扶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往院子里走。 那老太太一身单衣洗得发白,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脚上一双破布鞋,走路都打晃。 旁边还跟着杜飞,裤腿上全是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王雪琴脸一下子就沉了。 她噔噔噔下了楼,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如萍!你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如萍正扶着老太太站在客厅,被这一嗓子吼得肩膀一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妈,老人家在街上冻了两天了,没儿没女,怪可怜的——” “可怜?上海滩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今天领一个明天领两个,咱家开善堂啊?”王雪琴叉着腰,上下打量着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被她看得直缩脖子,浑身发抖,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唇哆嗦着:“太太,我……我这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走什么走?”王雪琴翻了个白眼,看向杜飞,“大冷天的你往哪儿走?冻死在外头,明天《申报》就该写‘陆家见死不救’了!” “嗯,没错……雪姨说的对……”杜飞赶紧附和。 王雪琴瞪了杜飞一眼,这小子是有眼力见呢还是缺心眼? “杜飞你……”如萍不解。 王雪琴转头冲张妈喊:“张妈!收拾间客房出来!拿两身干净衣裳!烧盆热水!” 张妈愣了一下:“太太,这——” “听不懂人话?去啊!” 张妈赶紧跑了。 老太太愣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当场就要跪下:“太太,您大恩大德,老天爷会保佑您的——” “别跪!”王雪琴一把拽住她,语气又冲又硬,“我不吃这套!我跟你说,你先住下,别给我添乱。别碰家里的东西,别到处乱走,安安静静待着。听见没有?” 老太太红着眼眶拼命点头。 如萍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妈,谢谢您。” “谢什么谢?”王雪琴白她一眼,“我是不想让人说陆家没人性。你也是,心软得跟你那个——”她差点说出“傅文佩”,硬生生咽了回去,“跟你一个德性,管不了你。” 杜飞站在门口,浑身是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雪琴瞥他一眼:“你还站着干什么?等老娘请你喝茶?” “雪姨我走了!”杜飞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王雪琴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一个两个都不省心。真是笨死了!” 老太太住了下来。 王雪琴嘴上嫌弃,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客房朝南,阳光好,被褥是新换的,还让张妈拿了两身旧衣裳给老太太换洗。 老太太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对着王雪琴又是鞠躬又是道谢,王雪琴烦得直摆手:“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谢,我受不了这个。” 可老太太心里过意不去,总想干点活报答。 帮张妈洗碗,打碎三个盘子; 帮花匠浇花,浇死两盆茶花; 想帮忙扫院子,一笤帚把石凳上的花盆扫下来,差点砸到梦萍。 梦萍当场就炸了:“妈!您能不能让她消停点?咱家东西都快被她砸完了!” 王雪琴也是一脑门子火,但看见老太太缩在墙角、眼圈红红、手都在抖的样子,那火又发不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把梦萍推到一边:“行了行了,她又不是故意的。你嚷嚷什么?” 转头对老太太说:“您别忙活了,家里不缺您干活。您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跟张妈聊聊天。别碰那些瓶瓶罐罐了,听见没有?” 老太太红着眼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天下午,老太太端着茶盘上楼给王雪琴送茶。 偏房的门没关严,她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老太太往里瞥了一眼,愣住了。 王雪琴正坐在桌前,手边堆了一堆东西——红灿灿的头面,绿莹莹的镯子,金晃晃的器皿,在光底下亮得扎眼。她手里拿着块软布,正一件一件地擦。 老太太这辈子没见过这些东西。她端着茶盘站在门口,脚像钉住了一样,眼睛盯着桌上那些亮闪闪的宝贝,半天没动。 王雪琴抬头看见她,皱了下眉:“站着干什么?” 老太太回过神,赶紧把茶盘放下,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桌上瞟。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太太,这些东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弯着腰看那套红珊瑚头面,想看又不敢伸手,嘴里小声说:“真好看……这红的,可真鲜亮……” 王雪琴“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擦东西。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太太,这些东西都是您的?” “嗯。” “都是老物件了吧?” “嗯。老款式了,孩子们嫌老气,没人要。”王雪琴说着,把擦好的镯子放在一边。 老太太看着她把东西分成几堆,随口问了句:“这是要分的?” 王雪琴摆摆手上的东西:“这几件给梦萍。这几套给如萍。那三套——”她指了指那套红珊瑚头面,“给依萍。” 老太太看了看那套头面,又看了看王雪琴,笑着说:“依萍小姐没在家,太太给依萍小姐留的却是最好的。” 王雪琴没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太太没多想,随口说了句:“太太一定很喜欢依萍小姐吧?是不是她最像您?老话说的,父母都是最喜欢最像自己的孩子。” 王雪琴擦东西的手停了。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对翡翠镯子,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绸缎吹得微微晃动。 “是啊。”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那个孩子最像我。嘴硬,要强,又心软,明明心里在乎得要死,嘴上就是不承认。看不得糊涂事,帮理不帮亲。” 老太太笑着点头:“那可不,像自己的孩子,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王雪琴低下头继续擦镯子,隔了一会儿,又说了句:“她现在唱歌了,唱得好听。” 老太太接话:“太太声音好听,那依萍小姐是随了太太您了?” 王雪琴嘴角弯了一下:“我当年也是唱戏的。” 老太太啧啧两声:“怪不得。那太太您是怎么到陆家来的?” “我,呵呵,唱戏唱得好呗。”王雪琴把擦好的镯子放下,语气淡淡的,“就被我家老头子看上了。” 老太太笑着点头,没再多问。 她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宝贝。 王雪琴也没再说话,低着头擦东西。 她心里想的是——很多话她不能说。 不能说依萍是她的亲生女儿,不能说如萍不是。 不能说上辈子的事,不能说为什么她对依萍好。 她只能捡能说的说:依萍最像她,性格像,唱歌也好听。 其余的话咽回去,咽得她喉咙发紧。 可桌上那套红珊瑚头面,最亮的那一套,她放在“给依萍”那堆的最上面,用绸缎仔仔细细包好了。 第85章道歉 老太太住了几天,王雪琴私下让张妈去问了问她家里的情况。 老太太含含糊糊地说,自己有个儿子,早些年去外地做工,后来就没了音信。 这些年一直在找,找着找着就流落到上海来了。 王雪琴听完,顺手托了几个人去打听。 没几天,消息回来了——老太太的儿子找到了,人在苏州,正往上海赶。 王雪琴松了口气,让人把老太太送到一处慈善居所先安顿下来,交代说等她儿子来了直接去那儿接人。 她没把人留在陆家等,一来家里人多嘴杂,二来也怕节外生枝。 老太太被送走那天,如萍在学校上课,不知道这事儿。 王雪琴也没觉得有必要特意通知——晚上回来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她真低估了如萍的反应。 如萍放学回来发现老太太不见了,跑去问张妈。 张妈支支吾吾说“太太让人送走了”。 如萍一听,脸色就变了,转身就往楼上冲。楼梯踩得咚咚响,一把推开王雪琴的房门。 “妈!您为什么把人送走?” 王雪琴正在拆耳环,被她这一下吓得手一哆嗦,耳环差点掉了。 她转过头来,先是愣了一下——不是被吓的,是没反应过来如萍怎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你说什么?”她皱了皱眉。 “我说您为什么!”如萍站在门口,眼圈已经红了,但语气不是哭腔,是质问,“人家一个孤寡老人,您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赶走了?您太过分了!” 王雪琴听明白了。 她把耳环往桌上一放,慢慢站了起来。 “你是回来跟我算账的?” “我就想问您为什么这么做!”如萍的声音都在抖。 “你问老娘为什么?”王雪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以为你是谁?一进门就指着鼻子骂你妈,你还有理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如萍,眼睛都瞪圆了。 “老太太的儿子找着了!人在苏州,这两天就来接!我给人送到慈善所等人来接,怎么了?不行?非得搁咱们家养着?你给钱还是你伺候?” 如萍被这一通吼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把人带回来的,问过人家有子女吗?她儿子要是找过来找不着人,算你的还是算我的?你拍拍屁股上学去了,烂摊子谁收拾?” 王雪琴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老娘辛辛苦苦给你擦屁股,你回来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骂你妈!你有没有良心?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如萍被骂得脸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回不上来。 “妈,对,对不起……” “滚出去!”王雪琴伸手一指门口,声音又尖又厉,“老娘看着你就来气!” 如萍转身就跑了,下楼的时候差点绊一跤,哭着冲出了大门。 王雪琴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耳环,猛地伸手把耳环拿起来,啪地拍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嘴里骂了一句:“莫名其妙!” 她用力扯下另一只耳环,狠狠扔进首饰盒里。 好心没好报。 她王雪琴就是天生的坏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如萍跑出去之后,先去了慈善所,见到了老太太,又跟老太太的儿子通了电话,知道人家明天就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骂错了。 杜飞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慈善所门口发呆。 如萍把事情跟杜飞哭诉完。 “走吧,我送你回去。”杜飞没多问,伸手拉了她一把。 一路上如萍都没怎么说话,快到陆家门口了才小声说了一句:“杜飞,我是不是很蠢?” 杜飞笑了笑:“还行,不算太蠢。知道自己错了就行。” 两人进了陆家大门。 杜飞还没来得及跟如萍多说两句,就看见陆振华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杜飞来啦?”陆振华把报纸放下,“来,坐,陪我喝杯茶。” 杜飞一下子绷紧了。他规规矩矩叫了声“伯父”,然后僵硬地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动都不敢动。 陆振华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他答得结结巴巴,声音都发紧:“还、还行,伯父,挺好的。” “在《申报》干得还习惯?” “习惯,同事们都很照顾。” 陆振华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 杜飞一一答着,但两只手始终紧紧握着茶杯,指节都有点发白了,笑容也不大自然,透着一股子局促。 如萍看了杜飞一眼,知道自己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就悄悄上了楼。 王雪琴的房门半掩着,里面灯亮着。 如萍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如萍推门进去,看见王雪琴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 “妈……” 王雪琴头都没抬,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哟,舍得回来了?” 如萍走到她身后,站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王雪琴的语气不咸不淡的。 “我不该不问清楚就冲您发脾气……”如萍说着,眼眶又红了,“老太太的儿子找到了,是您帮的忙,我还骂您……是我不对。” 王雪琴把手里的梳子放下了,转过身来看着如萍。 “你呀,真是个蠢的,”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如萍的额头,“以后能不能动动脑子?不要一上来就哭天抢地、兴师问罪的。你眼里看见的,就是全部了?” 如萍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哭什么哭?”王雪琴不耐烦地扯了张帕子扔给她,“我跟你说,你这种性子,以后出去是要吃亏的。人家表面上对你笑一下,你就觉得是好人;人家随便哄你两句,你就找不着北了。” 她越说越来气,干脆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 “你看你那个样子,难怪被何书桓那个臭小子骗。花言巧语几句,你就晕头转向了。那种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遇到事了,跑得比谁都快。你到现在还没明白?” 如萍被说得把头低得更深了,一声不敢吭。 王雪琴看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火气消了一半,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哭了。知道错就行了,以后长点脑子。别一天让老娘操心……” 如萍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说:“妈,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 如萍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小声说了句:“妈,谢谢您。” 王雪琴没应声,摆了摆手让她走。 如萍出去后,王雪琴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梳子继续梳头。 她心里想:如萍这个女儿啊,心不坏,就是脑子不行,好骗,一根筋,别人说什么都信。 正想着,外面传来陆振华的笑声。 王雪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楼下客厅里,杜飞还坐在那儿,但明显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陆振华正在跟他说什么,他听着,点着头,但两只手还是紧紧地握着茶杯,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陆振华问了他一句什么,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局促,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在喜欢的人的父亲面前,那种藏不住的不自在。 王雪琴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杜飞,在她面前倒是能说会道的,到了陆振华跟前就紧张成这个样子。 不是因为怕陆振华这个人——是因为在乎。 他在乎自己能不能配得上如萍,在乎自己这个“毛头小子”能不能被陆家认可。 说白了,就是心里有自卑。 家境不如人,根基不如人,站在陆振华面前,底气自然就不够。 但王雪琴看的不是这个。 她看的是——杜飞跟何书桓不一样。 何书桓那个人,走到哪儿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嘴上说得漂亮,姿态也好看,但那股子勾三搭四的坏心眼,王雪琴一眼就看穿了。 那种人,永远不会在谁面前紧张,因为他从来不在乎——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他就可以了。 可杜飞不是。 杜飞会紧张,会手足无措,会露出那种“我知道自己现在还配不上你们家”的表情。 恰恰是因为他在乎,他认真,他把如萍的事当成天大的事。 王雪琴把门轻轻合上,靠在门板上想了想。 这个杜飞,虽然是个毛头小子,虽然现在的确不够看,但他比何书桓强一百倍。 这种人,是能扛事的。 如萍和他在一起,放心。 她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 她王雪琴做事,从来不指望别人感恩。 重生一次,该铺的路,她得铺。 第86章杜飞升职 细雨蒙蒙,打湿了申报馆门口的青石板路,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冷光。 何书桓刚从北平回来,站在门口跟杜飞说着工作上的事,话音还没落地。 不远处,一辆黄包车停下。 如萍撑着一把素色布伞走下来,手里拎着一袋饼干,脚步匆匆往申报大门走——她是来找杜飞拿之前做义工时拍的照片的。 “如萍!”杜飞眼尖,立刻笑着挥手。 何书桓顺着方向转头,就看见穿鹅黄色薄绒线衫的如萍在细雨里走过来。 他心里对陆家姐妹本来就纠结得像个毛线团,正犹豫该怎么打招呼—— 街对面一道尖利的喊声劈了过来: “何书桓!你在干什么?!” 何书桓浑身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僵在原地,脸色“唰”地白了。 他太怕这个声音了。 之前在上海,他因为依萍和如萍的事,被王雪琴骂了好几个月。 那女人撒泼起来毫不含糊,甚至还动手挠过他,闹得满城风雨。 他就是受不了王雪琴这个疯婆子,才申请调去北平的。 谁知道刚回来就撞上了。 真是冤家路窄。 何书桓没敢多待,对着如萍和杜飞匆匆说了句“如萍,杜飞,我突然有急事,再见!”,转身就跑,伞都忘了撑,仿佛身后有鬼追。 不过也差不多,他只想赶紧离开王雪琴的视线范围。 王雪琴撑着伞快步穿过马路,看着何书桓仓皇逃窜的背影,转头就看向如萍,又看向杜飞,眉头紧锁。 “何书桓不是早去北平了?怎么又回来了?” 杜飞连忙解释:“雪姨,现在北平那边也乱,书桓只是回来做工作汇报,处理完就走,不会久留的。” 一听何书桓很快就走,王雪琴瞬间松了口气。 杜飞没察觉,又随口补了一句:“对了,书桓刚才还说,外头局势不太平,战火眼看要往南边来,让我捎句话跟依萍她们提个醒,劝她们尽早搬到租界去住。” 这话一落,王雪琴整个人猛地顿住。 1936年…… 她上辈子的记忆瞬间涌上来——距离上海大乱,只剩半年多。 再过不久,日军就会攻入上海,轰炸、战火、流离失所……陆家上下在乱世里受尽磨难。 她握着伞柄的手不自觉收紧。 就在这时,天边“轰隆”一声闷雷,低低地滚了过来。 王雪琴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得,又在提醒她闭嘴。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王雪琴收了收神,把伞收了,站在申报馆门口的屋檐下,掸了掸袖子上的水珠。 她转头看向杜飞,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来,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关心的语气开了口: “杜飞,我看你这工作干得怎么奇奇怪怪的?你们领导对你不好吗?” 杜飞被问得一愣,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雪姨,我们领导对我很好的。” “对你很好?”王雪琴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天天跑前跑后跟个陀螺似的,我还以为谁给你小鞋穿呢。” 杜飞笑了笑,挠了挠头:“真没有。钱主任人很正派,对年轻人也肯带,我跟着他学到不少东西。他应该算是个好领导了。” “钱主任?”王雪琴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叫什么名字来着?” “钱谷迟。” 王雪琴点点头,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嘴上却没再多问,随口说了句:“那行吧,既然领导不错,你就好好干。别整天毛手毛脚的,让人家看笑话。” “哎,我知道了,雪姨。”杜飞乖乖应了一声。 王雪琴又转头看向如萍:“你的事儿办完了没?办完了早点回来。” 如萍点了点头。 王雪琴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噔噔噔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杜飞和如萍对视一眼,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妈……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我工作来了?”杜飞试探着问。 如萍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就是随口问问吧?” 两人都没把这段对话太放在心上。 但王雪琴放在了心上。 回到陆公馆,王雪琴洗了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坐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想事。 钱谷迟。 这名字她记下了。 第二天,她打了个电话给家里的刘秘书。 “老刘,帮我打听个人。《申报》的,叫钱谷迟,四十出头,家里什么情况,老婆做什么的,老人孩子有没有什么难处,都摸一摸。” 刘秘书跟了王雪琴多年,知道她的规矩——不问为什么,只问要什么。 不到两天,消息就递过来了。 王雪琴翻了翻刘秘书送来的纸条,眼睛停在一行字上:钱谷迟的母亲,七十多岁,腰椎有老毛病,在上海看了几家医院都不见效,老太太疼得整夜睡不着,钱谷迟到处托人找大夫。 王雪琴把纸条折了折,塞进抽屉里,没跟任何人提。 过了几天,她让刘秘书去了一趟苏州,找了一位姓周的骨科老中医——这位周大夫在当地很有名,一般不接外地的病人。 王雪琴让刘秘书备了厚礼去请,又亲自打了电话跟周大夫说明了情况,周大夫这才答应出诊。 然后王雪琴让张妈去钱家递了个话,说她认识一位骨科圣手,可以帮忙引荐。 钱谷迟一开始将信将疑,但架不住老太太实在疼得难受,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同意见了面。 周大夫看过之后,开了方子,教了一套推拿手法。 三天下来,老太太的腰疼好了大半,能下床走路了。 钱谷迟高兴坏了,专程登门道谢。 王雪琴泡了茶,不急不慢地跟钱谷迟聊了几句家常。 钱谷迟千恩万谢,说陆太太这份人情他记下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王雪琴端着茶杯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 “哎呀,都是自己人。” “说起来也巧,我女儿如萍的男朋友杜飞,好像就在您那儿上班。年轻人不懂事,您多担待。” 说完这句,她就转了话题,聊起了茶叶。 钱谷迟是什么人? 在报社混了大半辈子,话里的意思一听就明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应了一句:“杜飞啊,我知道,小伙子不错。” 过了没多久,杜飞被调到了一个新的岗位,接触的工作更有分量,薪水也涨了。 杜飞后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跑去陆家感谢王雪琴。 王雪琴正在浇花,头都没抬。 “谢什么谢?你自己要是没本事,我把你塞哪儿都没用。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杜飞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最后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雪姨……谢谢你。” 王雪琴放下水壶,看了他一眼。 “你对如萍好点。” 就这么一句。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杜飞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沉思。 原来雪姨做这些,都是为了如萍。 第87章 采风 郊外的淀山湖,是上海这个喧嚣城市里难得安静的地方。 梧桐叶黄了些许,风一吹便有几片叶子会簌簌落下来,飘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远处钟楼敲了四下,沉闷的钟声混着湖对面传来的练声音阶,断断续续,像谁在叹气。 陆依萍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已经等了快一个钟头。 陈明昊在不远处,也看了快一个钟头。 美人如画。 今日的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旗袍,剪裁合身,领口绣了一小朵白色的兰花,素净又雅致。 这是傅文佩前些日子刚给她做的,针脚细密,花了一整个星期。 因为料子太过昂贵,她做的极为细致…… 依萍舍不得多穿,今天来湖边采风才特意换上。 方瑜说要帮她画像。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像是谁在她脸上画了碎金。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毛浓密却不粗犷,眼睛大而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鼻梁高挺,嘴唇不点而朱。 这样的长相,放在哪里都是惹眼的。 但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她手里攥着一本声乐教材,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扉页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陆依萍,国立音专,加油。” 那是她三个月前写下的。 三个月来,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不敢松懈。 去年她就考上了国立音专,成绩虽然排第二十七,但是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尽力了。 因为家里没有钱让她去念,所以她只能放弃了自己的梦想,这也是她最大的遗憾,她最恨的事。 但她不知道应该恨谁? 恨王雪琴? 可是拍板的是陆振华。 恨陆振华,可是每个月的生活费和学杂费是给了的。 恨傅文佩? 可是那是跟她共患难得母亲。 恨李副官家? 可她们之前受了李副官家多少照拂…… 她不知道该恨谁,她清楚命运不公,可是她又好恨自己打不过命运。 思绪越拉越远...... 不过还好,现在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这一次,她要考出她真正的水平。 秋风拂面,依萍的视线朝着祁天海上课的地方看去。 他在给音专的学生们上课。 原本她也应该坐在那里跟他们一起上课的。 依萍自嘲地笑了笑,随即看向另一边,见陈明昊视线在她这里。 她看着陈明昊,只见陈明昊抬起手朝她挥了挥手,随后低下了头。 依萍又拿起书继续看。 可是今天,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方瑜这个大混蛋,说好了今天来采风,又放我鸽子。” 依萍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她个子不矮,站起来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小白杨。 活动了身子,依萍又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她的日子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窘迫了——王雪琴帮了她不少,她在大上海唱歌也能赚钱,母女俩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但依萍心里清楚,这份“安稳”是悬在半空中的,随时可能掉下来。 她不想靠任何人。她要靠自己。 祈天海带着学生在练声,咿咿呀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偶尔有一两个高音破掉,引来一阵轻笑。 依萍抬眼看了一眼,认出其中几个是常常上报纸的——他们穿着体面的校服,拿着精致的乐谱,一看就是家境殷实的。 她没有羡慕。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她不需要羡慕任何人。她陆依萍,凭自己的本事考上过音专,谁都不用羡慕。 就在这时,她看见两个人影从湖对面的小路上走过来。 一男一女,女的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重,像是要去跟人打架;男的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画板,走得慢吞吞的,眼睛不住地往别处瞟。 依萍心里“咯噔”了一下。 祁蕾和林志远。 祁蕾,嗓子和脾气一样大。 林志远长得人模人样,但那双眼睛总是不安分。 方瑜说,林志远最近又开始往美专跑,明明不是美专的学生,却三天两头出现在画室走廊上。 还时不时地打听考试地事情,她读美专的怎么会知道,还说让她回去问问母亲。 他以为自己是谁? 祁蕾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认定是方瑜在勾引她男朋友。 依萍觉得荒唐。 方瑜连林志远长什么样都未必记得住,她最近满脑子都是下周要交的油画作业,哪有闲工夫去勾引别人的男朋友? 但祁蕾不这么想。 女人的怒火一旦烧起来,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方向。 而今天,这个方向对准了依萍。 “陆依萍。” 祁蕾走到她面前,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时髦的卷,脸上扑了粉,嘴唇涂得鲜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张扬,但不讨喜。 依萍没有站起来。 她抬眼看着祁蕾,声音不咸不淡:“有事?” “方瑜呢?”祁蕾问。 “感冒了,没来。” “没来?”祁蕾冷笑了一声,“她倒是会躲。” 依萍不喜欢这个语气。她站起来,与祁蕾平视。 她比祁蕾高半个头,这一站起来,祁蕾的气势立刻矮了一截。 依萍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有什么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祁蕾被噎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陆家的“私生女”,说话这么冲。 在她印象里,陆依萍这样见不得光的身份应该低着头、红着眼、唯唯诺诺才对。 但她却从不低头,在音乐教室从不低头,上课时什么都要处处压大家一头,什么都要争个第一。 她脊背挺得像一把刀,眼睛里没有半点怯意。 旁边的林志远拉了拉祁蕾的袖子,低声说:“蕾蕾,走吧,别在这儿——” 林志远知道依萍不好惹。 “你拉我干什么?”祁蕾甩开他的手,声音拔高了,引得不少学生都看过来,“我问你,方瑜是不是经常去找你?她在美专不好好画画,老往我们这边跑什么?” 依萍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方瑜前天跟她吐槽的话——“祁蕾那个人真是有病,我连她男朋友什么模样都记不清楚,她倒好,到处说我想勾引他。一个男人,长得也就那样,没什么过人之处,我图他什么?” 依萍现在觉得方瑜说得对。 “你搞错了。”依萍的声音平静得像湖水,“方瑜没找过你男朋友。是你男朋友不要脸老往美专跑,你应该问他,而不是来问我或者针对我的朋友。” 林志远的脸色变了。 祁蕾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志远:“林志远,你说。” 林志远立刻摆手:“我没有,我就是去写生,碰巧——” “碰巧?”依萍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林志远的谎话上,“你个学音乐的去美专写生?不在户外画风景,老往人家画室跑?林志远,你敢不敢当着祁蕾的面说清楚,你到底去找谁?” 第88章 王雪琴来了 林志远的嘴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祁蕾的脸色已经从咄咄逼人变成了狐疑和不安。 她看看林志远,又看看依萍,声音低了下去:“陆依萍,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依萍说,“我就是让你搞清楚,你该找谁对质。方瑜今天根本没来,你找我麻烦也没用。” 她说完,拿起书准备走。 她没走成。 林志远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他的脸上挂不住了。 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姑娘当众戳穿,面子上过不去。 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陆依萍,你说话注意点。我跟祁蕾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依萍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然后慢慢抬起眼睛,看着他。 “拿开。”两个字。不轻不重。 林志远没动。 “我说,拿开。”依萍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拦不住我,你也吓不住我。你要是心里没鬼,你急什么?” 林志远的脸涨得通红。 那只手僵在半空中,收回去显得心虚,不收回去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依萍绕过他,往前走了两步。 林志远在身后被彻底激怒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个“私生女”让他下不来台,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你站住!” 依萍没有停。 林志远冲上前,猛地拉了她一把。 “你把话说清楚,到底......” 依萍没有防备,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后摔去。 书从手里飞出去,落在石子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手臂先着了地,手肘蹭在粗糙的石子路上,袖子磨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一片擦伤的皮肤,渗出了血珠。 手掌也擦破了,火辣辣地疼。 脚踝扭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痛从脚腕蔓延上来。 依萍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 祁蕾惊叫了一声,捂住了嘴。 林志远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但他没有去扶。 他伸出手指,指着依萍,声音发颤:“你、你别胡说八道!我告诉你陆依萍,你乱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一只手比林志远更快。 陈明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跟前。他蹲下来,一只手稳稳地扶起依萍的胳膊,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背。 “没事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依萍能听见。 依萍抬起头,撞进一双安静的、沉着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稳稳当当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谢谢你,没事。”依萍说。 她的手掌还在疼,手肘也疼,脚踝也疼,但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示弱。 陈明昊没有松手。 他扶着依萍站起来,动作很稳,不急不躁。 林志远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指着依萍的方向。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只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尴尬得像一座雕塑。 陈明昊没有看他。 他弯下腰,把依萍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她。 依萍接过书,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走。 她转过身,看着林志远,目光比刚才更冷。 “林志远,你恼羞成怒了?你以为今天这事能翻过去?” 林志远往后缩了一下。 “你推我这一下,我会记着。”依萍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但我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往前走了一步,林志远往后退了一步。 “祁蕾,你可要听好了。” 依萍转头对林志远说,“林志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美专是为了什么?”依萍的眼睛盯着他,像两把刀子,“你接近方瑜,是因为你打听到了——方瑜的母亲,是今年音专考试主考官的秘书。” 祁蕾猛地抬起头,看着林志远。 林志远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我胡说?”依萍冷笑了一声,“林志远,你敢说你没有去找过方瑜的母亲?你敢说你没有托方瑜帮你递过话?你一个学音乐的,不好好练声,不好好准备曲子,天天往美专跑,你以为大家都是瞎子?” 祁蕾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看着林志远,嘴唇哆嗦着:“林志远,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去找方瑜,不是因为什么写生、什么碰巧,是因为她妈是主考官的秘书?” “不是——蕾蕾,你听我解释——” “还有,他一开始才来是不是对你态度一般,后来知道了你是祁老师的侄女,他对你才热络起来......” “陆依萍,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志远回头对祁蕾道,“蕾蕾,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祁蕾的声音尖锐起来,湖对面的人都看了过来,“你为了考试,去讨好别人的妈?你因为我叔叔的身份,接近我,你让我像傻子一样,在这儿帮你出头,帮你骂人家——” “我没有——” “你还推人家!”祁蕾哭着喊,“林志远,你要不要脸?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林志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指着依萍的那只手终于垂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 依萍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掌还在疼,手肘也在疼,但她心里觉得很平静。 有些人就是这么可笑。 为了走捷径,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被戳穿了,还要恼羞成怒动手。 她转过头,看了陈明昊一眼。 陈明昊还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树。 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在她和林志远之间。 祁蕾哭着跑开了。 林志远在身后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依萍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羞,有说不清的复杂东西。 依萍没有躲。她就站在那里,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陆依萍,你等着。”林志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等着。”依萍说。 “陆依萍,你在胡说这些害我,我不会放过你的。”林志远指着依萍恶狠狠道。 “我胡说?”依萍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一度,“那你敢不敢当着这些人的面说——你从来没去找过方瑜的母亲?你从来没打听过今年主考官的喜好?你从来没想过靠祁蕾的关系进音专?” 林志远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林志远,”她声音很平静,“你这种人,不配学音乐。因为你心里没有音乐,只有你自己。” 湖边的风又吹了起来,梧桐叶簌簌地落,依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的手肘。 伤口不深,但沙土嵌在皮肉里,刺刺地疼。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评判......” 依萍正要开口。 但一个声音从身后炸开了—— “王八蛋,你在干什么!”王雪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尖锐,响亮,带着整个上海滩都认得的那种腔调。 依萍脚步一顿,闭上了眼睛。 完了。 王雪琴来了。 第89章你敢推她? 王雪琴今天本来是出来逛街的。 她穿着一件新做的宝蓝色旗袍,裁剪得极其贴身,将她保养得宜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 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耳垂上坠着小小的钻石耳钉,头发梳成时髦的波浪卷,红唇艳丽,指甲涂着蔻丹。 这样一身行头走在霞飞路上,回头率没有十成也有八成。 她最近心情不错。 依萍那边也安安稳稳地准备考音专,如萍跟杜飞的事越来越稳当,尔豪虽然还在犯浑但至少没捅出什么大篓子,梦萍被她严防死守着没出门跟她的狐朋狗友玩,尔杰也乖乖上初小了。 至于陆振华,自从她当了一家之主以后,就乖乖在外面做上得了台面的生意了。 王雪琴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在霞飞路上,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去老正兴买两盒点心。 她刚拐过街角,就碰见了一个人。 方瑜。 方瑜裹着一条厚厚的围巾,鼻子红红的,手里拿着一包药,蔫头耷脑地走在路边。她看见王雪琴,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叫了一声:“雪姨。” 王雪琴本来没打算搭理她。 方瑜是依萍的朋友,但不是她的朋友。 她对方瑜没什么意见,也没什么感情。 “你怎么在这里?傅文佩不是说你今日要和依萍一起去郊外吗?” “我们本来约好了的,我感冒了,依萍一个人去的。” “这样呀,那你好好保重身体,我买点东西,待会儿给依萍送去。你告诉我她们是去哪里?” “去的淀山湖……” “这么远?” “是祈老师带着人去的,有好几辆小汽车接送。” “哦,这样啊。” “雪姨,麻烦您帮我跟依萍说一声,我今天去不了湖边了。她一个人在那儿等我,我怕她等急了。” 湖边? 等等…… 一个人。 依萍一个人。 王雪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上辈子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碧波荡漾,依萍从桥上跳下去,额头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了满脸。 她冲过去想抱起依萍,但她的手穿过了依萍的身体,像穿过空气一样。 她碰不到她。 她喊依萍的名字,依萍听不见。 她站在依萍面前,依萍看不见她。 她害怕起来。 “雪姨,雪姨......” “行,我知道了。” 王雪琴赶紧就叫了司机送她去淀山湖。 到了地点,王雪琴转身就往湖边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得“噔噔”响,步子又急又快,恨不得跑起来。 可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王雪琴一眼就看见了依萍。 依萍站在湖边的小路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的旁边站着几个人——一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女孩子,一个拿着画板的男人,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学生。 王雪琴的目光落在依萍的手肘上。 蓝色旗袍的袖口处,有一块深色的印记。 是血。 依萍在捂着手肘,手肘擦破了一大片,血珠渗出来,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着,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喊疼。 王雪琴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 莫名地,她好像又看见一个画面,依萍穿着校服,画面跟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她看见依萍倒在地上,看见有人踢她,看见她蜷缩着身体——不,不对,那是上辈子。 这辈子依萍还站着,依萍没有倒下去,依萍还好好的,还没有人踢她。 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王八蛋,你在干什么?!” 王雪琴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尖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只记得手里拎着的点心盒被她攥得咯吱作响,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好几次差点崴了脚,但她没有停。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王雪琴站在湖边的小路上,一手拎着点心,一手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不好惹”三个字能形容的了。 那是一种“谁惹谁死”的杀气——眉毛竖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要命的蛮横。 林志远认出了她,脸色微微变了。 上海滩谁不认识王雪琴? 陆太太,出了名的泼妇,发疯无对手。 上次在茶楼,就因为老板娘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大上海舞厅的歌女,上不得台面下等人,她就把人家铺子砸了一半,最后警察来了都拉不住。 老板娘跪在地上哭,她叉着腰站在门口骂,骂了整整十五分钟,直到陆振华带着人来赔钱才收场。 还有郑家的铺子…… “你....”林志远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王雪琴没理他,直接给了林志远一个大耳刮子。 林志远抬手,却被陈明昊制止了。 林志远不敢得罪陈明昊,只能恼怒地看着王雪琴。 王雪琴恶狠狠地瞪了林志远一眼,随后她径直走到依萍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衣服没破,头发没乱,就是手肘那里擦破了一块皮,渗出一点血珠。 伤口不大,但在王雪琴眼里,那比割在她自己身上还疼。 “怎么回事?”她问依萍,声音压得很低。 依萍看着她,表情复杂。 “雪姨,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怎么回事!”王雪琴没回答她的问题,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学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依萍还没开口,王雪琴看向陈明昊,陈明昊被王雪琴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阿……阿姨,林志远,推了她一下,她摔了。” 王雪琴剜了说话都说不明白的陈明昊,看在他刚刚帮忙的份上,不骂他了…… 随后转头,看向林志远。 那个眼神让林志远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猎物的眼神——或者说,是看死人的眼神。 “你他娘的,小鳖犊子,是你推依萍的?” 林志远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他胡说八道,我没有推,我就是——” 他没能把话说完。 王雪琴把手里的一盒点心砸在了他脸上。 栗子糕碎了一地,桂花糖的甜味弥漫开来。 林志远被砸得懵了,还没来得及反应,王雪琴已经冲上来了。 她一只手薅住林志远的头发,另一只手直接往他脸上招呼,指甲划过他的脸颊,留下四道血痕。 “王八蛋,你敢推她?!你个大男人推一个小姑娘?!你算什么东西?!她要考试了,你敢推她?害她受伤?”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 “你这个卑鄙小人,龌龊至极。” “你怕考试考不过,你蠢你学不过她,就嫉妒她,你是头猪,你学不会……你就推她……” 她边打边骂,骂得又急又狠,像是把两辈子的恨都攒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第90章无差别攻击 “你妈没教你怎么做人是不是?!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你欺负谁呢?你打女人,你算什么本事!” 王雪琴的骂声像炸雷一样在湖边炸开,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 林志远被她打得东倒西歪,想躲却躲不开——王雪琴薅着他头发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的头皮扯下来。 每次他要反打王雪琴,不知道为什么就像被谁钳制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只能任由王雪琴这个疯婆子毫无章法地打他。 他堪堪用手护着脸,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旁边看热闹的学生越聚越多。 有音专的,也有路过的,七八个人围成一圈,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谁啊?这么凶?” “陆家太太,王雪琴,上海有名的泼妇!” “啧啧,打男人打成这样,也不嫌丢人……” “就是,一个妇道人家,大庭广众之下……” “市井泼妇,真是面皮子都不要了。” “不然她家的女儿怎么会自甘堕落去当歌女.......” “不走正道来钱肯定快啊。” “要是傍上了豪门,陆家可就鲤鱼跃龙门了......” “难怪陆家默许那陆依萍在大上海唱歌,原来时打得这个主意......” 王雪琴的耳朵尖得很,这些话一句不漏全钻进了她耳朵里。 她猛地松开林志远的头发,转过身来,眼睛像刀子一样扫向那群看热闹的人。 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几个嘴里不干不净的——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刚才说“也不嫌丢人”“不走正道来钱快”的就是他; 旁边一个烫卷发的女生,跟着附和“自甘堕落”; 还有一个站在后面叼着烟的男生,笑得最大声。 “你们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前排几个学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王雪琴几步冲到那个白衬衫男生面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给了他一大耳刮子:“你这个狗东西,刚才说什么?嫌老娘丢人?” “我——我没有——”白衬衫男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脸都白了。 “没有?老娘耳朵没聋!你再说一遍?”王雪琴的指甲在他脸前晃了晃,没真挠下去,但那股凶劲儿已经把人吓傻了,“你一个大男人,刚才他打人的时候你站在旁边看戏,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倒有脸嫌我丢人?你算什么东西?” 白衬衫男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你不服?” “没有……”那个男生挣扎着,王雪琴松开他,男生赶紧蹦了好远。 王雪琴又转向那个烫卷发的女生:“还有你!‘一个妇道人家’?妇道人家怎么了?你妈不是妇道人家?你奶奶不是妇道人家?女人被人欺负了你还在旁边说风凉话,你比打人的那个还不是东西!” 卷发女生被骂得眼圈一红,赶紧往后退,生怕王雪琴这个疯子也扇她,随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跑了。 王雪琴又看向那个叼着烟的男生。 那男生早把烟掐了,缩着脖子往后退,嘴里说:“我,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路过……” “路过?你笑得最大声!我隔老远就听见你‘哈哈’笑了!”王雪琴一步跨过去,“你笑什么?看见别人被欺负你很高兴?你爹妈怎么教你的?有没有一点良心?” 那男生被骂得面红耳赤,见王雪琴过来,他赶紧爬上树,不敢吭声。 其他几个看热闹的见状,早就悄悄溜了。 剩下那几个被王雪琴点名的,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雪琴叉着腰,环顾四周,声音又尖又利:“老娘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或者站在旁边看热闹说风凉话的,我一个都不放过!” 湖边一时鸦雀无声。 祁蕾在远处听到这边的动静,又跑了回来。 她看到王雪琴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直哭,想劝又不敢上前,只能站在一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明昊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意外,又像是思索。 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都被王雪琴的疯狂吸引了目光。 王雪琴这一刻确实疯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疯了。 她的脑子里只有上辈子依萍脸上的那道疤,只有依萍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她心里全是不能认依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她的指甲划过林志远的脸,血珠渗出来的瞬间,她想起了上辈子依萍脸上的伤——也是这样一道一道的,比这个深,比这个长。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死死忍住了。 她不能哭。 她没本事,她对付不了这些家境富裕的学生,她只能疯,只能让大家怕她…… 那样大家就不会欺负她的女儿了。 她是泼妇,泼妇打架怎么能哭,泼妇只打人只能赢。 “还要闹腾到什么时候。”祁天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王雪琴的手臂。 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王雪琴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她转过头,看见依萍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那本声乐教材,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人欺负过的女孩子。 “雪姨,别打了。”依萍说。 “依萍,你放开!”王雪琴还想甩开她的手,“老娘今天非把这些王八蛋全收拾了不可!” “雪姨够了。”依萍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雪琴愣了一瞬。 她看着依萍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害怕,没有感激,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 一个有点烦人又不讲道理的长辈。 “你想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吗?”依萍低声说,“走吧。” 刚刚王雪琴上去打人的时候,她喊了好几次王雪琴,王雪琴不搭理,她想上去拉住王雪琴,不知怎么的,她根本拉不到,陈明昊还时不时地拦着她。 等到她终于拉到人,那几个人都被打得打,骂得骂…… 此时王雪琴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恶狠狠地瞪了那几个被骂得抬不起头的学生一眼,又瞪了林志远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依萍身上。 依萍把王雪琴从人群中间拽开。 王雪琴被她拽着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那群人,嘴里还在骂:“你们都给老娘记住了!今天这事没完!以后再敢欺负她,老娘让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行了,别骂了。”依萍拽着她往前走。 “我为什么不骂?他打你你还护着他?” “我没有护着他,我是怕你把他们打出个好歹来。” “打死了活该!” “那你得坐牢。以后谁来帮我打架……” 王雪琴被噎住了。 “祁老师,我受伤了,去处理伤口了。”依萍对祁天海礼貌地说道。 然后她拽着王雪琴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雪琴被她拽着,边走边回头指着那几个学生骂:“你们给我等着!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嘴贱,我见一次打一次!” 她的声音在湖边回荡了很久。 那几个被骂的学生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上海第一泼妇”的名号,彻底传开了。 也因此再也没人敢惹依萍,毕竟他们不知道,王雪琴什么时候突然冲出来打他们。 之前就听家里人说,陆家的疯女人有多可怕,别去招惹,今天算是见到了。 而那个被打了的男生只能自认倒霉,毕竟他先说依萍惹到了那个疯子。 第91章有样学样 上了车,王雪琴还在骂。 她的嘴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骂完林志远骂祁蕾,骂完祁蕾骂那些看热闹的,骂完看热闹的又绕回来接着骂林志远。 “那个林志远算什么东西?一个连个正经文凭都没有的狗东西,就敢欺负到你头上?我告诉你,下次他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不挠他,我直接拿砖头拍他!拍死了算我的!” 依萍坐在旁边,手肘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耳边是王雪琴连珠炮似的骂声,脑袋嗡嗡的。 “你听见没有?”王雪琴转过头来看她。 “听见了。”依萍说。 “听见了什么?” “听见你说要用砖头拍他。” “对!你记住了!”王雪琴满意地转过头,继续骂,“还有你也是个蠢的,她推你,你不知道躲?躲不开你不知道捡起石头砸死他?” “雪姨。”依萍打断了她。 “嗯?” “林志远是祈天海的得意弟子。” 王雪琴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着依萍,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 “祈天海。祁蕾的叔叔。音专的老师。林志远是他的学生,跟了他好几年了。”依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今天打了他的学生,还在湖边闹成那样。传出去对你……” “老娘才不怕他!” 依萍深吸一口气,她发现不能跟王雪琴讲道理,于是改口道:“雪姨,是对我不太好。我还要考音专的。” 王雪琴闻言,脸色变了。 她不是怕祈天海,不是怕林志远。 她王雪琴重活一辈子,她怕过谁?但她怕连累依萍。 这辈子她好不容易护着依萍,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把依萍的前途毁了。 “那个祈天海……”王雪琴咬了咬牙,“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依萍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不知道。所以你以后别管这件事了,我自己会处理。”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车还在继续往前跑。王雪琴不骂了,安静得不像她。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依萍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以为王雪琴是听进去了。 王雪琴回到陆家,一晚上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地想——祈天海,在音乐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打了祁天海的得意弟子,骂了他最疼爱的侄女,这下算是彻底得罪了他,万一他在依萍的考试上使绊子怎么办? 万一他跟别的老师打个招呼,依萍的前途就完了。 不行! 她得去赔礼。 但赔礼这事,她王雪琴只会找贵的礼物买,其他的要怎么做? 她也不会做。 她只会哄陆振华,只会见风使舵,祁天海那样的人完全不吃她这一套,不然当初她也不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得他去大上海了。 她王雪琴只会发疯撒泼,只会骂人打人,但让她低声下气地去给祁天海这样的人赔不是,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傅文佩那里。 傅文佩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举一动都透着端庄。 王雪琴站在门口,看着傅文佩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是她王雪琴上辈子最恨的人,也是最对不起的人之一。 当年产婆抱错了孩子,傅文佩毫不知情,替她领了快二十年的女儿。 虽然把依萍养得也不好,但是她就这点本事,她指望不了傅文佩。 好歹依萍也没有被带歪,也没有让依萍成没妈的孩子。 而她自己,却因为不知情,把亲生女儿当眼中钉,赶出了陆家。 罪魁祸首是她。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傅文佩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雪琴?你怎么来了?” 王雪琴在石凳上坐下,看了傅文佩一眼,开门见山:“……呃,那个,傅文佩,我问你一件事。你以前在陆家,给人端茶倒水的时候,是怎么做的不卑不亢的?” 傅文佩愣住了:“什么?” “就是……去别人家里做客,给人赔礼道歉,那种场合,陆振华带你出去的时候,该怎么做?”王雪琴说得磕磕巴巴的,脸上有些不自在。 傅文佩放下手里的菜,看着她:“你得罪谁了?” “我没得罪谁。”王雪琴别过脸去,“就是……想去给人道个歉。人家是音乐学院的老师,我得罪不起。” 傅文佩看着她,心里大约明白了。 她放下菜,站起来,去屋里倒了一杯茶,端到王雪琴面前,动作不紧不慢,双手递过去,微微欠身。 “这样。” 王雪琴看着傅文佩的动作。 “进门的时候要轻,不要大声说话。坐下的时候,人家不动你不动。端茶要用双手,放的时候要轻,不要发出声响。说话的时候声音要低,要慢,不要抢话。” 王雪琴盯着傅文佩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你再做一遍。” 傅文佩又做了一遍。 王雪琴站起来,学着她的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双手捧着,微微欠身。 动作生硬,手指绷得太紧,茶差点洒出来。 “不对。”傅文佩摇摇头,“肩膀放松,腰挺直,不要那么紧张。”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肩膀松下来,腰挺直了,重新端了一次。 “这样呢?” “好一点了。你去给人道歉,要说什么?” 王雪琴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平时骂人张口就来,但要说好听的,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傅文佩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说‘昨天是我太冲动了,给您添麻烦了,请您不要放在心上。’然后鞠个躬,就可以了。” 王雪琴跟着念了一遍,磕磕巴巴的,像小学生背书。 “雪琴,你再念一遍。” 王雪琴又念了一遍。这次顺多了。 “行了。你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王雪琴想了想,“你得跟我一起去。” 傅文佩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看上去……呃,像能道好歉的样子。”王雪琴说,“你在旁边做着,我就有样学样。” 傅文佩看着王雪琴不自在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在陆家,王雪琴从来都看不起她,嫌她装模作样、嫌她性子软。 如今王雪琴来找她学端茶倒水,这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好。我跟你去。”傅文佩道。 第92章 像一个人 下午三点,王雪琴和傅文佩到了祁家。 祁家院子里干干净净,两棵桂花树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王雪琴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一个佣人模样的大姐。 她上下打量了王雪琴一眼,还没开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请她们进来。” 是祈天海。 王雪琴和傅文佩跟着佣人走进客厅。 祈天海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茶几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王雪琴刚想开口说话,祈天海先站起来了。 “陆太太。”他微微欠了欠身,目光从王雪琴身上移到傅文佩身上,“这位是——” “这是依萍的妈妈,姓傅。”王雪琴说。 祈天海微微颔首,伸手示意她们坐下。 他并没有多想。 之前王雪琴来给依萍报名时曾说过“陆家情况复杂”,他不便多问。 陆依萍的母亲是谁,与他无关。 他关心的是依萍这个学生的天赋和前途。 王雪琴学着傅文佩的样子,轻轻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她正要开口说“昨天是我太冲动了”,祈天海却先开口了。 “陆太太,”他说,“昨天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林志远推了依萍,是林志远的不对,还有我侄女祁蕾。我已经处罚他们了。依萍受伤了,应该是我上门去道歉的,怎么好意思让你们跑一趟?” 王雪琴愣住了。 她准备了半天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依萍那孩子,”祈天海继续说,“天赋能力都很不错,特别是唱功很好,她很用功,考音专完全没问题。林志远和祁蕾的事,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给年轻人一点机会。”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看傅文佩,傅文佩微微点了点头。 “祈老师,”王雪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慢了很多,“昨天我在湖边……动静太大了,给你添麻烦了。林志远毕竟是你学生,我那样打他,让你难做了,还有你的侄女,我不知道那是你侄女……” 祈天海摆了摆手:“陆太太言重了。孩子做错了事,家长生气是应该的。况且,依萍那孩子确实受委屈了。” 他又转向傅文佩:“傅太太,依萍在音专的事,你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傅文佩欠了欠身:“祈老师费心了。”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 祈天海始终语气平和,不远不近,保持着老师与家长之间应有的距离。 王雪琴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本以为要来低声下气地赔不是,没想到祈天海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就在王雪琴低头端茶的时候,祈天海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蓝色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跟昨天湖边那个扑上去挠人的疯婆子简直判若两人。 可祈天海看得出来,她不是不凶了,她是把那股凶劲儿硬生生压在嗓子眼底下,怕给依萍惹麻烦。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祈天海的思绪忽然飘远了。 他想起他的母亲。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哥哥十来岁。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他们两个。 家里穷,住的是棚户区,下雨天屋里漏水,冬天北风会从墙缝里灌进来。 邻居家的小孩丢了东西,非说是哥哥偷的,带着大人上门来闹。 母亲拦在门口,不让那些人进院子。 对方推她,她就抓着人家的衣领不撒手,又哭又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有人说她是疯婆子。 她说:“疯婆子就疯婆子,只要我儿子不受欺负,我当什么都行。” 那副豁出命去护犊子的样子,跟昨天湖边的王雪琴一模一样。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孩子——不管不顾、不计后果、不要体面,只要孩子不受欺负。 后来哥哥真的偷了东西吗? 没有。 是那家的小孩自己弄丢了,第二天在床底下找到了。 没有人来道歉,母亲也没有去讨公道。 她只是把哥哥拉到身边,蹲下来,看着他,说:“你没偷就好。妈信你。” 祈天海收回思绪,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昨天在湖边看到王雪琴那张牙舞爪的样子,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小时候,有妈妈护着的时候。 现在他没有妈妈了。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跟王雪琴不熟,说这些显得唐突。 他只是把那点感慨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不打扰祈老师了。”王雪琴站起来。 祈天海送她们到门口。 临别时,他对王雪琴说了一句:“陆太太,依萍是个好苗子,你们做家长的,多费心。” 王雪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出了祁家大门,天已经暗了。 王雪琴和傅文佩并肩走在巷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巷口,傅文佩忽然停下来,“雪琴。” 王雪琴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傅文佩站在路灯下,秋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 她看着王雪琴,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你对依萍这么好,是为了什么?” 王雪琴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傅文佩会问这个问题。 傅文佩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她看着王雪琴的眼睛,没有移开。 “以前在陆家,你对依萍什么样,我记得。你恨她,恨不得她一辈子翻不了身。你为了依萍还拉上我来祁家赔礼。你变了,雪琴。或者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王雪琴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傅文佩,看着那双温和却没有退缩的眼睛。 她不能说。 她心里有一句话在翻涌——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因为上辈子我对不起她,这辈子我不能再对不起她。 因为老天爷让我重活一回,就是让我来还债的。 但她不能说。 说出来,老天爷会收走一切。 她会死,依萍也会受牵连。 王雪琴低下头,看着脚边的落叶,沉默了很久。 “我说是为了赎罪,”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你信吗?” 傅文佩沉默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把几片梧桐叶卷到她们脚边。 “我信。”傅文佩说。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就是两个字,我信。 王雪琴抬起头,看着傅文佩。 傅文佩的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平静的接纳。 王雪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泪意压了回去。 “走吧,”她说,“天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夜色里。 王雪琴的睫毛在抖,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往前走,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过这个秋天安静的上海。 傅文佩走在后面,看着王雪琴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王雪琴的秘密。 但她知道,王雪琴对依萍的好,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那也许不重要。 王雪琴上了黄包车,一个人坐在车厢里。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灯光。 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手帕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敢哭出声,怕车夫听见,怕被人看见。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依萍,妈对不起你。 但这句话,永远不会有人听见。 黄包车咕噜咕噜地碾过石板路,驶入上海滩的夜色中。 傅文佩站在原地看着,现在这样的王雪琴不是比之前好多了吗? 王雪琴哭得伤心极了,收拾好情绪,抬头,随意看了路边。 一个熟悉的身影擦身而过。 第93章 管教梦萍 王雪琴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掀了掀车帘,急声开口:“停下,停下!” 车夫应声勒住马,王雪琴匆匆付了钱,脚步放得极轻,借着夜色和街边树影遮掩,悄悄跟了上去。 前方正是梦萍,身边还跟着一个眉目清俊的年轻男生,两人并肩走着,气氛亲昵,丝毫没有要归家的意思。 王雪琴躲在后面,屏住气息暗戳戳地跟着,越看心里越冒火。 眼看着那男生抬手,就要牵住梦萍的手,王雪琴再也忍不住,当即快步冲了上去,厉声呵斥: “梦萍!你在干什么?” 梦萍吓了一大跳,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发白,慌乱地转过头来,眼神里满是惊慌失措。 “这么晚了不回家,居然在外头跟野小子到处游荡,你想死是不是?!” 梦萍嘴唇哆嗦着,慌忙想开口解释,怯生生地刚唤了一声:“妈……我……” “妈什么妈!”王雪琴不等她说完,直接冷声打断,脸色阴沉得厉害。 想起上辈子梦萍的遭遇,王雪琴心都在发抖,原来…… 原来这么早梦萍就被人骗出来了。 她以为时间不到,她忽视了梦萍…… 一股凉意从头蔓延到全身。 还好她发现了。 一旁的男生纪耀见状,连忙礼貌地上前半步,温声致意:“阿姨,您好。” 王雪琴狠狠瞪着他,半点情面也不留,语气尖利又刻薄: “好你妈个头!你要是好,怎么会大半夜把姑娘约出来,在街上闲逛厮混?你安的什么心思!” 纪耀被怼得一时语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梦萍又怕又急,眼眶都红了,却根本插不上话。 王雪琴余怒未消,一把攥住梦萍的手腕,力道又重又急,根本不给她再多辩解的机会,冷着脸拽着人就往陆家大宅的方向走。 夜色里只留下纪耀愣在原地,王雪琴拖着满心委屈的梦萍,一步步往陆家回去。 一路怒气冲冲踏进陆家大门,全然不顾佣人诧异的目光,半拖半拉着把梦萍拽进二楼自己的房间,反手“砰”地一声锁上房门。 “你还有没有点女孩子的样子!大半夜跟不三不四的男人在街上闲逛,老娘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出去鬼混的?”王雪琴松开手,指着梦萍的鼻子,尖利的嗓音响彻整个房间。 梦萍揉着被攥得发红的手腕,满心委屈涌上心头,再也忍不住,对着王雪琴大喊起来:“我丢什么人了?我就跟朋友出去走一走,又没做坏事!” “你整天就知道依萍、尔豪,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现在反倒来管我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我是你妈!”王雪琴被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朝梦萍扇去,梦萍吓得赶紧偏头躲开,紧闭着眼浑身发颤。 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下。 王雪琴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女儿吓得惨白的小脸,眼底的怒火更旺了,可那巴掌就是没扇下去。 梦萍睁开眼,看见王雪琴那副要打不打的样,火气也上来了,红着眼冲她喊:“你打啊!你打死我算了!” 王雪琴的手慢慢放下来,声音却更尖更厉:“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你要不是我女儿,老娘管你去死!” “那你别管我啊!”梦萍的眼泪掉下来了,“纪耀就是我同学,他今天值日出来晚了,顺路送我回家而已!你见个男的就跟见了鬼似的,爸爸说的对,你是有毛病……” 王雪琴眼神冷厉,好啊,陆振华,这个老不死的,还挑拨离间! “顺路?送你回家?”王雪琴冷笑一声,“大晚上顺路送回家送到街上去逛?你们两个当我是瞎子?” “我们就走了十来分钟!他说他不知道我家住哪,我给他指路来着!”梦萍气得直跺脚,“纪耀成绩好、人品好,在班里谁都夸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人品好?”王雪琴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我告诉你,在我眼里,所有想靠近你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同学?同学就不会害人了?老娘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世面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妈,你简直不可理喻!”梦萍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不是见个男的就要咬人家一口?你疯了吧你!” “我就是疯了!”王雪琴吼了回去,眼睛瞪得溜圆,“我疯也是被你逼疯的!你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会这样?” 梦萍被她这副不讲理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王雪琴一把拽住她,“话没说清楚,哪儿都不许去!”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就是看我不顺眼吗?”梦萍甩了两下没甩开,哭着喊,“我跟你说不通!我找爸说去!” “找你爸?”王雪琴把她拉回来,“去啊!你现在就去!你看看你爸敢不敢替你说话!” 梦萍被拉得踉跄了一步,狠狠甩开王雪琴,摔门冲了出去。 王雪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画面——那些小混混,那个夜晚,梦萍回来时衣不蔽体的样子……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 这辈子,谁都别想碰她女儿。 王雪琴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后怕。 那个纪耀,看着斯斯文文的,谁知道骨子里是什么东西? 上辈子梦萍不就是信了那些“朋友”才出的事? 不行。 光骂一顿不够。 光把梦萍关在家里也不够。 她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一个一个从梦萍身边清理掉。 王雪琴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 明天先去找学校,放学以后的活动一概不让梦萍参加。 再去跟门房交代,梦萍出门必须让她知道,去哪儿、跟谁、什么时候回来,少一样都不准放人出去。 还有阿丁和小翠,两个人轮班跟着小姐,寸步不离。 至于街上那些小混混…… 王雪琴眯了眯眼。 上辈子就是那帮人毁了梦萍。这辈子,她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再也不敢出现在梦萍周围。 她有的是手段。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坐在餐厅吃早饭。 梦萍红着一双眼睛,看着旁边面色如常的王雪琴,心里的火又拱上来了。 她立刻看向主位上的陆振华,委屈巴巴地开口:“爸,妈她不讲理,不让我出门,出门还要带人跟着,管我管得太严了!” “梦萍……”陆振华开口。 王雪琴当即放下筷子,冷眼看向陆振华,语气带着火药味:“陆振华,我管自己的女儿,你非要插手是吗?你要是觉得我管得不好,那以后所有的儿女就归你管,我一概不管!” 陆振华看着王雪琴阴晴不定、近乎疯癫的样子,再想想她这些日子闹出来的糟心事,顿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对着梦萍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听你妈的!你妈自有分寸!” 梦萍万万没想到父亲会是这个态度,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无语又气愤。 如萍坐在旁边,低着头喝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早就看明白了——家里她妈是霸王,她说了算。 王雪琴现在是逮谁咬谁,谁惹她她骂谁,有时候没人惹她她也能找茬骂一顿。 但只要你不往她枪口上撞,她一般懒得搭理你。 梦萍今天告状这是自己找死。 如萍偷偷抬眼,朝梦萍递过去一个眼神—— 自求多福吧。 梦萍看着偏心又敷衍的父亲,再看看一脸“你告啊你告到天边都没用”的王雪琴,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猛地推开椅子,蹬蹬蹬跑上楼,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王雪琴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跟我斗?”的得意。 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 王雪琴的眼神冷了下来。 碗往桌上一搁,她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了个遍。 ——今天先去找学校。 ——明天把那几个混混解决了。 ——后天…… 她看了一眼楼上,梦萍房间的门关得死死的。 不急。 一个一个来。 别人看她像疯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清醒得很。 第94章报复渣男 祁蕾收到方瑜回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是方瑜的字。 她把信封拆开的时候撕歪了,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明天下午三点,美专旁边的咖啡馆。我还约了依萍,把事情说清楚。不要迟到。” 祁蕾把这封信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反复琢磨。 方瑜没有说“原谅你”,也没有说“不接受道歉”,就是约了个时间地点。 她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好脸色还是冷脸,她害怕王雪琴在,她还怕王雪琴发疯揍她,但她不敢不去。 她叔叔让她必须去道歉。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祁蕾就到了咖啡馆。 她挑了一个角落坐下,点了三杯咖啡,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桌上放着她昨晚写到凌晨两点的道歉信,折得整整齐齐。 她一直盯着门口,每一次有人推门进来,心就提到嗓子眼。 两点五十八分,方瑜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裙子,手里拿着画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扫了一眼,看见角落里的祁蕾,脚步顿了一下,走了过去。 祁蕾立刻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敢看方瑜。 “方瑜……对不起。陆依萍……她……” 方瑜没说话。 她把画板靠在旁边,在祁蕾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先坐,”方瑜说,“等依萍来了,一起说。” 祁蕾坐下来。 眼睛盯着门口。 不到十分钟,就见依萍推门进来。 身后再无人,祈蕾松了口气。 依萍今天穿着浅蓝色的旗袍,手肘上还贴着纱布,但步子稳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方瑜朝她招手。 依萍走过来,在方瑜旁边坐下。 祁蕾看着依萍手肘上的纱布,声音沙哑得几乎要破音:“依萍,对不起。那天在湖边,是我不好。我不该去找你麻烦,害你摔倒。你手肘上的伤……还疼吗?”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祁蕾。 “行了,你能说对不起,我就听着。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但你下次找人吵架之前,先搞清楚对象。” 祁蕾拼命点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又转向方瑜:“方瑜,对不起。我不该信林志远的鬼话,说你勾引他。我现在知道我有多蠢了。” 方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你哭成这样,我都不好意思骂你了。” 祁蕾从桌上拿起那封道歉信,双手递给方瑜。 方瑜接过信,没有打开,放在桌上。 “先不说这个,”方瑜看着她,“林志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祁蕾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方瑜冷笑了一声:“他借你的钱,不还了?他在背后造我的谣,就这么算了?” 祁蕾咬着嘴唇:“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已经跟他分手了。” “拿出你当初跟情敌干仗的魄力来。”依萍冷冷道。 “我当初……是正牌女友,现在分手了!” 依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分手就完了?他欠你的钱,欠我们的名声,你打算白给他?” 祁蕾低下头:“我当然想要回来,可是他……” “他什么他,”依萍打断她,“他现在不是在追一个银楼老板的女儿吗?叫周韵,家里开银楼的,还没追到手。你要是就这么算了,他转头把周韵骗到手,照样风风光光。你甘心?” 祁蕾猛地抬起头:“不甘心!” 方瑜拍了一下桌子:“那就对了!” 依萍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他那种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装。在周韵面前装正人君子,在祁老师面前装好学生。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事戳破。” 祁蕾坐直了身子:“怎么做?” “第一,告诉周韵他是什么人。”依萍说,“你把借条给她看,把你跟他的事说出来。她信不信是她的事,但你不能不说。” 祁蕾有点慌:“可是……我跟她又不认识,她会信我吗?” 方瑜接话:“你一个人说她可能不信,加上我呢?我也是被他造谣的受害者。” 依萍继续说:“第二,找你叔叔。祁老师最看重名声,要是知道自己徒弟在外面又是借钱又是造谣,你看他还收不收这个人。” 祁蕾点头:“这个我来办。” 依萍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挑:“我这个人睚眦必报。他得罪了我,我不把他收拾服帖了,我不叫陆依萍。” 方瑜笑了:“你倒是说得直接。” 祁蕾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我也是。睚眦必报的人,算我一个。” 方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起咖啡杯一举:“没错,他这样说我,又这样骗你,我不出这口气我也睡不着。咱们三个,都是睚眦必报的,正好凑一块儿了。” 依萍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就别废话了。干不干?” 祁蕾咬了咬牙:“干!” 第二天下午,祁蕾去了周韵常去的那家画室。 方瑜帮她打听好了——周韵每周四下午都在,人很随和,不难接近。 祁蕾穿了一件素净的碎花裙子,包里装着借条和照片,准时到了画室。 她在周韵旁边坐下,先没急着说话,安安静静画了一会儿。 周韵性格随和,看她画得不好,主动教了她几笔。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聊上了。 聊了没一会儿,周韵自己提了一句:“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男生,叫林志远,学音乐的,人特别好。” 祁蕾放下画笔,转过身来。 “周韵,我跟你说个事。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要是不说,我良心上过不去。” 周韵愣了一下:“什么事?” 祁蕾从包里掏出那张借条,递过去。 “我跟林志远处过对象。这是他写给我的借条,借了两百三十块,到现在一分没还。” 周韵的笑容僵在脸上。 祁蕾又从包里掏出两张合照,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跟你抢他的。这种男人,我不要了。但你不一样。你家有钱,他追你图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你可以回去问他,问他认不认识祁蕾,问他借过钱没有。你看他敢不敢说实话。” 周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捏着那张借条,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把借条还给祁蕾,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周韵的画一条线都没画出来。 祁蕾没有拐弯抹角,把林志远签过字的借条复印件和证词放在桌上,把林志远在外面造谣、借钱、脚踏多条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祁天海听完,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教了半辈子课,最怕的不是学生笨,是学生坏。笨,我可以教;坏,我教不了。” 祁蕾小心翼翼地问:“那您……” “我会通知他,从明天起,他不用再来上课了。”祁天海语气不容置疑,“我祁某人的门下,不收这种人。” 周韵回去之后,约了林志远见面。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哭闹,就是当面问了他几句话。 林志远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周韵什么都明白了。 她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了。 之后,她再也没接过林志远的电话。 与此同时,祁天海那边也发了话。林志远收到通知——从明天起,不用来上课了。 至于原因,祁天海没有细说,但大家多少都听到了风声。 林志远走到哪都觉得有人在看他,待了没两天就待不下去了。 他给祁蕾打过电话,祁蕾没接。他想找方瑜说情,方瑜直接挂了。 事情办完的第二天傍晚,祁蕾、方瑜和依萍在大上海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碰面。 祁蕾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他还欠我两百三十块呢。不过我不着急要了。他现在的样子,比还我钱更解气。” 方瑜笑得前仰后合:“你是没看见他在学校最后那两天,跟过街老鼠似的。” 依萍坐在旁边,嘴角带着笑。 祁蕾看着依萍,认真地说:“这次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出的主意,我现在还在一个人生闷气呢。” 依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是动了动嘴。不过你说对了,睚眦必报没什么不好。谁让他先惹我们的?” 方瑜举起茶杯:“来,为三个睚眦必报的女人干一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 窗外,上海滩的夜幕降临,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方瑜站起来:“走,我请你们吃馄饨。” 依萍跟着站起来:“你请客?那我要加两个蛋。” 祁蕾笑着说:“那我加三个。” 方瑜瞪大眼睛:“你们两个土匪啊?” 三个姑娘笑着走出小馆子,消失在街道里。 至于林志远后来怎么样了,也没人关心。 第95章找气息 国立音专的琴房不大,只有二十几平方米,里面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一把椅子和一个谱架。 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胜在安静,没人打扰。 跟祁天海申请了,依萍每周有三天晚上在这里练声。 今天是周二。她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钢琴前坐着一个人。 陈明昊。 他正低头看谱,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着,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默记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依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起来,退到一边。 “你用。”他说。 “你怎么在这?”依萍把书包放下,走到钢琴前坐下。 “我......今晚没课,过来练琴。刚到,还没开始。”陈明昊收拾着自己的谱子,准备走。 “等一下。”依萍叫住他,“你上次改的那个间奏,我唱了,还行。” 陈明昊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依萍翻开自己的谱子,“你要是有空,可以再帮我听听后面那段吗?高音部分我总觉得有点紧。” 陈明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谱子,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谱子放下,走回钢琴前。 “哪......一段?” 依萍指了指谱子上的一个小节:“‘夜来香,我为你歌唱’那里,每次唱到‘歌唱’两个字,嗓子就发紧。” 陈明昊坐下来,弹了一遍那段旋律。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稳稳地跑动,音符像流水一样淌出来。 “你唱......的时候,不.....要想着往上够。”他说,“越往上够,嗓子越紧。你……把气往下沉,声音自然就上去了。” “我知道这个道理。”依萍皱了皱眉,“可是我做不到。” “你唱一遍,我听听。” 依萍深吸一口气,站到钢琴旁边。陈明昊弹起前奏,她跟着唱。 前面的部分都还好,一到“歌唱”两个字,声音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紧、发涩,跟她想要的效果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停下来,有些懊恼。 “你吸气……的时候肩膀抬上去了。”陈明昊说。 “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 “你试了……几次?” “很多次了。每天都练这一段,练了一个多星期了。每次一到那个地方,身体就不听使唤。” 陈明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把手......放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腰侧,“吸气的……时候,感受一下气息……沉到什么位置。” 依萍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过去,轻轻按在他的腰侧。 隔着薄薄的衬衫,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呼吸时肌肉的起伏,以及少年人僵硬的身体。 “吸。”陈明昊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依萍的手掌感受到一股向外的张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 不是肩膀往上耸,而是腰部向两侧扩展开来,平稳、结实、有力。 依萍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感受过别人的呼吸。 她一直以为吸气就是胸腔扩大,原来真正的气息是从腰腹开始的。 “明白……了吗?”他问。 “好像……明白了。” 依萍缩回手,把手放在自己腰侧,闭上眼睛,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可她一吸,肩膀又耸上去了,腰侧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皱起眉头,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再试一次,肩膀倒是没怎么动,可气息浮在胸口,根本没沉下去。 “还是不行。”她睁开眼睛,语气里满是懊恼。 她又试了两遍,一遍比一遍糟糕。 到最后她连原来的感觉都找不到了,唱出来的声音又紧又涩,比没练之前还差。 依萍把谱子往琴上一放,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 “不练了。”她说,“越练越回去。” 陈明昊站在一旁,看着她。 她的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副跟自己较劲的样子,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气什么?”他问。 “气我自己。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就是做不到。”依萍靠在琴边,用手扇了扇风,“你刚才做示范的时候,我感觉我懂了。可是轮到自己,身体就不听使唤。” 陈明昊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她异常美丽的脸上移开,落在钢琴上,又移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能……是你的身体还没有……记住这个感觉?” “哎,那怎么办?我一个人练了这么久都记不住。看来今天状态不行。” 陈明昊垂下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商量,“我......可以帮你。你站着别动,我帮你把......气息引到对的位置。这样你...的身体,就能记住那个感觉了。” 依萍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片,但表情很认真,眼睛没有躲闪。 “好。”她说。 陈明昊绕到她身后。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依萍看不见他了,但她能感觉到他的靠近——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他衣服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他越来越重的呼吸。 他的手指搭上了她的肩膀。 依萍感觉到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的抖,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 他的指尖很热,热得发烫,像刚弹完一首激烈的曲子。 “肩膀……放松。”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气息有些不稳。 依萍放松了肩膀。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又急又重,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轻轻滑下来,落在她的腰侧,左右各一边。 他的手指张开,轻轻贴在她两侧的肋骨下方。 那只手还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第96章节拍器 他的指尖烫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热度像是要透进皮肤里。 依萍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的手在发烫——是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烫。 从她背后辐射过来的热气,像是他体内有一团火在烧。 “吸气的时候,”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想着……想着这个位置往外扩。我的手,会跟着你的气息走。不要往上提,不要往前顶,就是往两边走。” 依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感受到了。 不是他的手在推,是他手掌贴着的那个位置,真的在向外扩。 那股气流像是找到了一个通道,从腰腹一直往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声音。 他的手跟着她的气息微微向外移动了一点,像是在引导她,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动作是对的。 “好。”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又低又哑,“再来一次。” 她又吸了一口气。这一次更明显了,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想着“腰要往外扩”,身体自己就做了。就像是她的肌肉终于记住了那个位置,那个力度,那个感觉。 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烫的。两个温度碰在一起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找到了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明昊,我找到了。”依萍有些兴奋地说。 她等了几秒,身后没有声音。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她的手也没有拿开。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他的手贴在她腰侧,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陈明昊?” “……嗯。”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发紧,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 依萍把手从他手背上拿开,转过身。 陈明昊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脸很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胸口像是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的嘴唇干涩,微微张着,像是在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气。 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了,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滚烫的、急切的、拼命克制的——像是一壶烧开的水,壶盖被蒸汽顶着,扑扑地响,马上就要掀开了。 但他把目光移开了。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我家里,有事先,先走了。” 他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收拾谱子。谱夹掉了两次,捡起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那双刚才弹琴时稳如磐石的手,现在连一本谱子都拿不稳。 “陈明昊?”依萍又叫了他一声,“后天可以借我用一下你的节拍器吗?” 他没有回答,几乎是逃一样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拉开琴房的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好……”不知多久,陈明昊的声音才传过来。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在琴房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依萍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光线,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脚步声又急又快,像是在逃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冰凉。 他的手那么烫。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听到。 他的手贴在她腰侧的时候,那种颤抖,那种热度,那种急促的呼吸,全是他的心跳。 依萍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紧张。他是一直在忍着紧张。 从手指搭上她肩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忍。 忍着不抖得太厉害,忍着呼吸不要太重,忍着声音不要发颤,忍着后退一步的冲动,忍着—— 依萍不敢再想了。 她转过身,面对钢琴,把手放在自己的腰侧。 不看谱子,不唱旋律,只是吸气、呼气,感受那个位置。 一次、两次、三次。吸气的时候,她的腰侧向两边扩开,平稳、结实、有力——跟他在她身后时一模一样。 她的身体记住了。 她坐下来,翻开谱子,找到刚才那段。唱了一遍,高音的地方顺了,没有卡住,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从“歌唱”两个字里出来的声音,像是一阵风从山谷里吹出来,开阔、自由、毫不费力。 她唱完了。琴房里又安静了,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依萍坐在钢琴前,看着琴键上自己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弯下腰,把门缝里那束光线外面的东西捡了起来。 保温桶。银色的,圆滚滚的,还是温热的。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银耳汤,对嗓子好。” 依萍抱着保温桶,站在走廊里,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伴着王雪琴又尖又亮的大嗓门:“依萍——依萍!你练完了没有?快点快点,再不走赶不上大上海开场了!经理说今天要提前半小时呢!” 依萍转过身,应了一声:“来了。” 王雪琴拐过弯来,一眼看见依萍怀里造型精美的保温桶,伸手摸了摸:“这谁给你炖的?还热着呢。” 依萍把纸条塞进口袋:“不知道,放在门口的。” 王雪琴没再追问,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我这也炖了。你两份都喝了吧,对嗓子好。喝完了咱走,别迟到了。” 依萍两份一起喝。 王雪琴站在旁边,目光往走廊两头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人。 陈明昊跑到走廊拐角,刚想从楼梯下去,就听见王雪琴的声音——“依萍!依萍——”那声音又尖又亮,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 他的脚步骤然钉住了。 后背一阵发凉。 他认得这个声音。 淀山湖。 林志远推了依萍,王雪琴冲出来,一巴掌抽得林志远找不着北,又把旁边说话难听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有个男生被她扇得脸都肿了。 他陈明昊在湖边看得分明,当时就想:这女人不能惹。 所以在林志远想还手或者逃跑时,他出手了…… 而现在,这个女人就在走廊那头。 她要是知道刚才他的手贴在了依萍的腰上——她同意的,是帮她找气息——可王雪琴会信吗? 那个泼妇大概连问都不会问,直接冲上来就挠。 他怕的不是挨打。 他怕王雪琴那双精明的眼睛一眼看穿他。 看穿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次见到依萍,心跳就不对劲,手会抖,舌头会打结,可他就是想靠近她。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站在那里,他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他搞不清楚这是不是喜欢,可他控制不住。 走楼梯太慢了。 当时他一眼看见走廊尽头半开的窗户,双手一撑,整个人翻了出去。 裤腿勾住了窗扣,撕开一道口子。鞋上全是泥。 他贴着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廊里王雪琴还在催依萍喝汤,然后脚步声往另一边去了——她们走了。 陈明昊靠在墙边,慢慢滑坐下去。他怕王雪琴。 怕得要死。 他什么都没做错,可他心虚——不是做了坏事的心虚,是怕被人发现他藏在心里的那点东西。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琴房的灯还亮着。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想爬回去,可窗台太高了,爬不上去。 他刚刚怎么跳下来的? 他忽然笑了。 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翻窗逃跑,裤腿撕了一个口子,鞋上全是泥——就因为害怕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怕她看穿他想靠近依萍。 保温桶还是温热的,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但她知道,这桶汤,是给她的。 依萍不知道,门外转角处,陈明昊贴着墙根坐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他脑子里又全是刚才和陆依萍挨得那么近,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的心不属于自己,好像要飞走了,他的手在发抖。 他陈明昊,从小什么没见过,在面对陆依萍时,他说话不利索,腿也站不稳,连手都是抖的。 陆依萍说跟他借节拍器,他脑子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那个时候,如果陆依萍跟他借100万大洋或者借他的命,他都会借的吧。 “节拍器……明天要记得给陆依萍带节拍器。”陈明昊从侧面的林荫道离开了。 脑子里只剩节拍器。 第97章我确定 第二天,周三。 陈明昊昨晚狼狈地回到家,洗了澡只感觉腰酸背痛腿也痛,又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那双手、那个温度、那句“我找到了”。 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陆依萍穿着白裙子站在琴房窗口,阳光照在她脸上——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不是好看,是发光。 她整个人都在他心里发光。 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然后就醒了。 醒来之后更烦躁。 他不想出门! 但早饭时他爸说公司有点事让他顺路去一趟外滩。 司机开着家里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沿着南京路慢慢走。 陈明昊靠在车窗边,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放昨晚的走马灯。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了。 他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旁边是一家极其奢华的店。 这家店,陈明昊是知道的。 上海滩最顶级的女装店,只做定制,只做高端。 每一件衣服都是设计师亲手做的,世间仅此一件,永远不会重复。 能进这个门的人,整个上海滩数得过来。 橱窗很大,灯光打得通亮。 黑色的丝绒衬布上,用裙撑立着一件衣服,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人穿在身上,婷婷地站在那里。 陈明昊的目光钉在了那件衣服上——然后他的心就不会跳了。 那是一件泛着柔光的珍珠白礼服。 不是那种张扬的、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 是另一种——安静的、沉着的、不动声色的。 店里的光落在它身上,它不反射光,它自己好像在发着淡淡的柔光。 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又像珍珠在暗处微微发亮。 周遭的一切都美不过那件衣服。 不。 在陈明昊心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衣服比陆依萍更美。 那件衣服只是让他想起了她。 想起了昨晚她转过身时看他的那一眼,想起了她说“我找到了”时眼睛里的光。 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一定美极了。 不,不是衣服美——是她本来就美。 这件衣服只是刚好配得上她。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心跳快得像打鼓。 “停……停一下。”他说,声音都有点抖。 司机把车靠边停下。 陈明昊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隔着橱窗又看了好几秒。 他想象着依萍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不行,不敢想。 一想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店门。 门很重,推开的时候没有铃铛声,只有一阵很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很安静,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 几件衣服用裙撑立在店里,像艺术品一样,每一件之间都隔了很远的距离。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打在面料上,泛着柔软的光。 一个穿着青色旗袍的女人迎上来,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但不过分殷勤——这种店里不兴那一套。 “先生,欢迎光临。” 陈明昊没说话,目光落在了橱窗方向。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笑。 “先生好眼光。这我们老板今年的心血之作,世间仅此一件,永远不会再做第二件。也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件衣服有名字的,叫‘命中注定’。” 陈明昊的心头猛地一震。 命中注定。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劈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命中注定。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陆依萍,想起陆依萍和她说话,想起昨晚在琴房,他的手贴在她腰侧的那一刻——那种感觉,那种好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现在他知道了。 命中注定。 他遇见陆依萍是命中注定。 他那天晚上去琴房是命中注定。 他帮她找气息、手贴在她腰侧是命中注定。 他今天路过这家店、看见这件衣服——命中注定。 这件衣服的名字,叫命中注定。 “先生,这件衣服的尺寸非常苛刻。”女人还在说,“我们要精确的三围尺寸,差一厘米都不行。衣服一旦售出,是不能退换的。” 她看了一眼那件衣服的腰身:“这件衣服挂出来快半年了,还没有人敢买。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尺寸分毫不差。” 她看了看陈明昊:“先生,您要买的话,需要提供那位小姐的尺寸。您有吗?” 陈明昊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那个腰身,刚好就是依萍的腰身。 他要带着它去送给陆依萍。 “能……打开让我看一眼吗?”他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里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小钥匙和一副白手套。 她打开橱窗锁,轻轻推开玻璃门,把手套递给陈明昊。 陈明昊接过手套,慢慢戴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快要碰到那件衣服了,那件叫“命中注定”的衣服,那件让他想起她的衣服。 他走到那件衣服面前。 衣服安安静静地立在裙撑上,腰身收进去的地方,在灯下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伸出了手。 戴着手套的双手,悬停在那件衣服的腰侧。 他没有贴上去,只是悬在那里。他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触碰一个记忆里的形状。 然后,他把手轻轻贴了上去。 左手在左,右手在右,掌心贴合在那个裙撑的腰身两侧。 就是那个感觉。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是他在量——是他的手在认。 那个弧度、那个位置,和他的手掌之间天衣无缝。 像是一直在等他,等了很多年。 命中注定。 这件衣服,就是为她做的。 从设计师画下第一笔草图的那一刻起,这件衣服就在等她了。 他也在等她。 等了她好久好久。 “陆依萍,命中注定。”他轻轻说了一句。 女人听见了,微微一笑:“先生,您说什么?” “没什么!”陈明昊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眼眶微微泛红。 “刚好。”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件衣服,就是为她做的。” 不是猜测,不是希望。 是陈述。 陈明昊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 店员张了张嘴:“先生,您确定?差一厘米都不行的——” “我确定。”陈明昊说。 他的脸红了,但他的声音很稳,因为这一刻他不是在跟陆依萍说话——他是在跟一个店员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多少钱?”他问。 “六千八百大洋。” 陈明昊没有眨眼,“包起来。” “先生,旁边的黑色手袋,是设计师专门配的,一千二百大洋。要吗?” “一起。” 陈明昊付了钱,抱着那个大盒子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店员在后面说了一句:“先生,那位小姐一定很漂亮吧?” 陈明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红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装着他所有的喜欢。 店员站在店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真好。 喜欢一个人,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还觉得不够。 情窦初开,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98章送衣服 陈明昊没有回家。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傅文佩家门口。 车停了,他抱着那个大盒子坐在后座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门,深呼吸了好几次。怀里那个盒子沉甸甸的,盒子里那件衣服叫“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他又想起昨晚琴房里依萍转过身来看他的那一眼,想起自己的手贴在她腰侧时那个刚刚好的弧度。 他从来不相信命,可是那一刻他信了。 这件衣服就是为她做的。 她穿上去,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不,她本来就是。 他敲了门。 傅文佩来开了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陈少爷?” “阿姨。”陈明昊的声音有点紧,耳朵尖已经红了,“这是陆依萍托我留意的衣服,她考试要用,我送来了。” 傅文佩赶紧把他让进屋。陈明昊把盒子放在桌上,退开一步。 “可以打开看看吗?”傅文佩问。 “您开。” 傅文佩解开绸带,掀开盒盖。 那件衣服躺在盒子里,柔白的光,细细的银线花纹,像是把月光收进了绸缎里。 傅文佩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敢落下去。 她出生不低,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但这辈子没摸过这样的料子,知道这不是便宜货。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忽然觉得有些局促。 “陈少爷,这个……太贵重了吧?” “不贵。”陈明昊的耳朵红透了,声音越来越小。 “多少钱?” “大概……十几个大洋。” 他说“十几个大洋”的时候,自己心里都没底。 到底是十四个还是十五个? 还是更多?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不能说实话,但说出来的数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 傅文佩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十几个大洋,她咬咬牙还是拿得出来的。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找。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包银元出来,手帕包着的,一层一层打开——二十个大洋,摞得整整齐齐。 “陈少爷,这里是二十个,你拿着。” 陈明昊看了看那二十个大洋,又看了看傅文佩。 他的手在银元上停了一下,没有全拿。 他数了十四个,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十五个。 剩下的五个他推了回去。 “够了,这里就够了。”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结巴。 傅文佩还想说什么,陈明昊已经把银元收进了口袋,站起来:“阿姨,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阿姨,这衣服你已经付过钱了,让陆依萍别再给我了。” 傅文佩点了点头,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王雪琴是来送银耳汤的。 她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傅文佩站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件衣服。 王雪琴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脚步顿了一下。 这样的料子,这样的做工——她前世在许家女儿出嫁的时候见过。 限量款,全世界不过几件,每一件都是天价。 “哟,这是什么?”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声音拉得又长又尖。 傅文佩说是依萍的同学送来的,考试用的。 “男同学吧?”王雪琴挑了挑眉。 “姓陈……”傅文佩没继续吭声。 王雪琴没再追问,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姓陈——陈家的那位小少爷? 之前扶依萍那个小子。 她上辈子没见过陈明昊,但听说过。 陈家最小的儿子,金尊玉贵,常人想见一面都难,外头的人说起他,都说“陈家的那位小爷,轻易不露面的”。 “傅文佩,这衣服可不便宜。”王雪琴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傅文佩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本来就觉得这衣服不便宜,现在听王雪琴这么一说,更加不安了。 她想起刚才陈明昊只拿了十五个大洋,自己硬塞给他的二十个,他退回来五个——她当时还以为够了,可现在一想,十五个大洋买这件衣服? 怎么可能。 她是不是给少了? 人家孩子不好意思多要,自己就真的只给了那么点? 这不是占了人家便宜吗? 傅文佩越想越坐不住。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尤其是这种还不起的人情。 “那……那我是不是给少了?”傅文佩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刚才只拿了十五个大洋,我还以为够了。不行,我得再去找找他,看看还差多少钱,该补给人家的得补上。” 说着她就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拿外套。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伸手拦了一下:“你急什么?人都走了,你上哪儿找去?” 傅文佩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雪琴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傅文佩,一辈子就是这么个人,生怕欠了别人的。 可有些东西,哪里是钱能还清的? “行了行了,”王雪琴摆了摆手,语气放软了一些,“人家既然肯送,就没打算从你这儿赚钱。你给了十五个,他拿了十五个,那就是他心里的数。你非要追着再给,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傅文佩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可是——” “可是什么?”王雪琴打断她,“你就收着吧。又不是什么定情信物,一件衣服而已。依萍要是穿着它去考试,舞台上一站——铁定能考个第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件衣服。 傅文佩想了想,觉得王雪琴说得也有道理,但心里始终不踏实。 她暗暗打定主意,等依萍回来,得跟依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从那孩子嘴里问出个实价来。 王雪琴没有再看她。她转身拿起桌上的食盒,打开盖子:“银耳汤,对嗓子好。让依萍记得喝。”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第99章我会去 傅文佩站在屋里,看着那个食盒,看着那件衣服,心里五味杂陈。 星期三晚上。大上海。 依萍今晚在这里唱歌。 她唱了三首。 最后一首唱完的时候,她下来的时候在后台看见了陈明昊。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没怎么喝。 看见她过来,他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角。 “你……你唱得很好。”他说。 “你怎么来了?”依萍把披肩拢了拢,在他对面坐下。 “路过……就……就进来听听。”陈明昊说。 路过。大上海在南京路,他家在法租界,怎么路过都不会路过这里。 依萍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台上的乐队在收拾乐器,后台有些嘈杂,但他们这个角落很安静。 “陈明昊。”依萍叫他。 “嗯?” “那件衣服,”她说,“我妈今天给我看了。” 陈明昊的手顿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我妈说她给了你十几个大洋。”依萍说,“那件衣服……不止那个数吧?” 陈明昊没有回答。他看着桌面,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那个,差不多,你……你别管了。”他说,声音很低,“你之前托我找,只有那件最合适……你穿着肯定好看。” “那件衣服那么贵——”依萍还要说什么。 “我……我说了你别管了。”陈明昊打断她,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依然结结巴巴的,“反正已经买了,退……退不了了。你……你要是不要,就......扔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怎么舍得让她扔了。 依萍看着他。他的脸白了,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在紧张。 不是因为说谎而紧张。是因为她在看着他。 “陈明昊。”她叫他。 “嗯?” “那件衣服,”她说,“你不肯说多少钱,我也不问了。” 陈明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但是,”依萍看着他,“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做到的,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会做。就当是还你一部分。” 陈明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他张了好几次嘴,声音都没有出来。 他看着依萍。她站在门口,路灯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 她是真的在说这句话。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 没有。 他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做的。 他不需要她还钱,不需要她回报,不需要她做任何事。 但他看见她站在那里,那个样子——好像如果他不说点什么,她就一直欠着这个人情。 他想到了十二月底的生日。 每年生日都是那样。 他从来不期待过生日。 但今年……如果她在的话。 “那……”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十二月底生日,你能来吗?” 他想了想,又赶紧补了一句:“如果……你来不了也没关系。” “就这一个?”依萍打断了他。 陈明昊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勉强,就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就……就这一个。”他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没有躲闪。 他不是在客套,不是在试探。他很认真地在问她,很认真地在等她的回答。 如果她说“好”,他会很高兴。 如果她说“来不了”,他会说“没关系”,然后真的没关系。 依萍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的东西太烫了,烫得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她说,“我会去的。” 陈明昊的手攥紧了裤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什么时候?”依萍问。 “下……十二月二十九号。”还有三个月二十天。 “我记住了。” “但是陈明昊,”依萍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不许再送这么贵的东西了。” 陈明昊张了张嘴,想说“这件衣服不贵”,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不会信的。 “……好。”他说。 依萍站起来,准备去换衣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陈明昊。” “嗯?” “明天,”她说,“别忘了把节拍器带来。” 陈明昊眨了眨眼睛。 节拍器。 对。节拍器。她前天晚上说过。 “我……我记得。”他说。 “你确定?”依萍看着他。 “确……确定。” 依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明昊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忽然他站了起来。 他记得吗?他其实不确定。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全是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他怕自己真的会忘。 他转过身,走到后台的柜台前,跟一个伙计借了支笔和一张纸。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节拍器。” 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出大上海的时候,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她。 从她走进后台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没正常过。 她说“以后不许再送这么贵的东西了”的时候,他差点说出“好,都听你的”。 但他想了想,他做不到…… 他站在马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节拍器。” 然后又折好,放回去。 他怕自己忘。 更怕自己忘了之后,她再也不跟他借东西了。 依萍从大上海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她看见马路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好像是在等谁,又好像不是。 他好像没有看到她。她也没有叫他。 但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好几秒钟。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什么纸条,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她不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但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难懂。 依萍心里一直挂着那件衣服。 她不是不想问清楚。但那件衣服放在衣柜里,每次打开柜门都能看见。那种柔柔的光,那种像月光一样的面料——她知道这件衣服不便宜。 她不知道这是镇店之宝,不知道这是上海滩最顶级的女装店,不知道这件衣服世间仅此一件。 但那样的料子、那样的做工,绝不是十几个大洋能买得到的。 她想起他妈掏空家底时翻出来的那些银元和铜板。 想起陈明昊说“十几个大洋”时耳朵尖的那抹红。 他不肯说真话。她知道。 如果他真的只是帮忙留意了一件衣服,他不会亲自送来。 如果他只是顺路经过大上海,他不会坐在角落里,连一杯水都没喝完。 如果那件衣服真的只要十几个大洋,他不会那样看着她,好像她欠了他什么还不完的东西。 但她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问清楚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还。 夜里,依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你的身体还没有记住这个感觉”时认真的表情。 想起他说“我可以帮你”时压得极低的声音。 想起他的手贴在她腰侧时,那种几乎要把她烫伤的温度。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心跳有点快。 第100章门第之见 牌桌上烟雾缭绕,几个富太太围坐在一起,手里的麻将哗啦哗啦地响。 留声机里放着一支曲子,是谁唱的,没人去听。 大家摸牌的摸牌,喝茶的喝茶,聊闲天。 “百乐门最近那个新来的小歌星,唱得还不错。”张太太随口说了一句。 “哪个?”赵太太眼皮都没抬。 “就是那个姓王什么的,最近老唱《夜来香》的那个。” “哦,她啊,”李太太摸了一张牌,不咸不淡地说,“也就那样吧。比当年红牡丹差远了。” 红牡丹三个字一出来,桌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红牡丹那会儿是真红,”张太太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赵太太嘴角一撇,“她自己心里没数。陈家的少爷,那是她能沾的?人家什么门第,她什么出身?追你的时候风风光光,追完了呢?人家回家当他的二少爷,取了邓家的小姐,那她呢?” “听说现在还在大上海唱?”李太太问。 “不唱能干嘛?”张太太把一张牌打出去,“北平去不成了,演唱会黄了,别的地方也不敢请她。二十八九了,也没嫁出去。谁敢娶啊?谁知道陈家那位二少爷心里怎么想的?万一人家心里还惦记着呢?” “惦记有什么用?”赵太太哼了一声,“又娶不了她。” “所以说嘛,”李太太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陈家那样的家庭,一般的女孩子,人家是看不上的。跟他们沾上了,到头来害的是自己。红牡丹不就是前车之鉴?” “你们想想陈家是什么人家,”张太太压低了声音,数着手指头说,“陈老爷子当年跟着大总统打过天下的,现在别说上海滩,就是南京那边都要给几分面子。纱厂、银行、码头,哪一样没有陈家的股份?说是富可敌国都不为过。” “而且人家不光是钱多,”赵太太接过话头,“权势通天。你知道陈家两个儿子,老大陈明诚如今是了不得的人物,老二也进了政府,二姑爷呢?铁路局的。上上下下,到处都是他们家的人。” “许家你们知道吧?”李太太插了一句,“江浙一带的老世家,以前就是做丝茶起家的,几代人的积累。后来许家和陈家联了姻,那更是不得了。两家一联手,江浙沪的生意,别人连插手的份都没有。” “许家那位大小姐嫁进陈家的时候,排场大得嘞,”张太太啧啧了两声,“陪嫁的店铺就有百十间。洋楼更是数不胜数,那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红牡丹那样的歌女,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所以说啊,”赵太太把一张牌打出去,声音不轻不重的,“陈家那样的门第,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别说是歌女了,就是一般的官家小姐,人家都要挑三拣四的。他们家的儿媳妇,那得是许家那样的出身,才配得上。”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又各自看牌去了。这些话本就是闲话,说完了就过了,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但王雪琴听进去了。 她的手停在牌面上,没有动。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陈家那样的家庭,一般的女孩子,人家是看不上的。 陈家权势通天,财富庞大,许家又是江浙一带的世家大族,两家联姻之后更是如虎添翼。 那样的人家,会看得上一个唱歌的? 她怎么早没想到呢? 依萍现在在大上海堂堂正正地唱歌,拜了祁天海为师,还要考音专。 以后就算不能大红大紫,至少有一条自己能走的路,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看谁的脸色。 这也是依萍最想走的路了。 可是陈明昊那个臭小子在干什么? 他送衣服,送贵重的东西,红着耳朵往依萍跟前凑——他自己觉得是喜欢,觉得是对依萍好。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陈家的小少爷在追陆依萍。 红牡丹当年不也是这样吗? 陈明桥追她的时候,最后呢? 最后红牡丹一切都毁了。 陈家那样的门第,怎么可能让一个唱歌的女孩子进门? 别说进门了,就是传出去,人家都会说“陆依萍被陈家少爷追过”。 到时候谁还敢请她唱歌? 谁还敢跟她合作? 人家都要掂量掂量——这姑娘,可是跟陈家少爷有过牵扯的。 万一得罪了陈家怎么办? 依萍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名字,好不容易不用靠任何人。 陈明昊这么一闹,依萍会不会受影响。 他的喜欢,他的心意,他的那件衣服,会不会断了依萍的路。 王雪琴越想越担心,手里的麻将都快被她攥碎了。 她怎么就没早点想到这一层呢? 之前看那小子红着耳朵、说话结结巴巴的,还以为他只是个老实孩子。 老实什么? 老实就不会这么坑依萍了? 他哥哥陈明桥当年追红牡丹的时候,不也是轰轰烈烈的? 结果呢? 王雪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凉意。 她害怕,又好恨…… 不是恨陈明昊喜欢依萍,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她恨的是他生在陈家,恨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喜欢可能会害了依萍。 依萍要是因为他的缘故,步了红牡丹的后尘,她王雪琴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她要怎么办? 她要去告诉依萍吗? 可是,依萍会听她的吗? 依萍或许只是把陈明昊当同学…… 她去了会不会惹依萍不高兴? “雪琴,该你出牌了。”张太太叫了她一声。 王雪琴回过神来,打出一张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今天心不在焉的,”赵太太笑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王雪琴笑了笑,“手气不好。” 她低下头看牌,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陈明昊那个臭小子,最好离依萍远一点。 他的喜欢…… 第101章 买鞋 下午,王雪琴难得没去打牌,叫了傅文佩一道去祁家接依萍。 陈明昊跟依萍算是同门师兄妹。王雪琴一想到这个,心里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今早打牌的时候,那些人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 “考音专是大事,衣裳有了,鞋子总得配一双好的。”王雪琴坐在车里,理了理鬓角,语气随意,眼里却带着几分认真。 她难得能名正言顺给依萍买东西,自然要挑最好的。 傅文佩坐在旁边,有些局促。 她本不想来这边,但王雪琴说“你是她妈,你不去谁去”,她便不好推辞了。 到了祁家门口,车刚停稳,就看见依萍从里面出来。 陈明昊走在她旁边,两人隔了差不多一步的距离,正在说话。 “节拍器我回头还你。”依萍说。 “那个……有点旧了,”陈明昊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结巴,“我……重新找一个给你吧。怕……怕不准。” “不用,能用就行。” “没事,我……我去找。”陈明昊说这话的时候挺认真的,像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了回事。 王雪琴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这种“舒服”,比热络更让人害怕。热络是一时的,舒服是日积月累的。 这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上课,日久生情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依萍上了车。 陈明昊跟过来,站在车门边,先冲傅文佩点了点头,叫了声“阿姨”,然后才看向王雪琴。 “王……王阿姨。”他的声音又开始结巴了,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王雪琴没应声。 她的目光从陈明昊的脸上慢慢移到他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来来回回地打量。 这个小子? 红着耳朵、说话结结巴巴的小王八犊子。 他妈是许清涵,那个眼高于顶、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的贵妇人。 他倒是往依萍跟前凑得挺欢。 陈明昊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胡乱点了点头:“那……陆依萍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跑,步子又急又快,差点被自己绊倒。 王雪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什么。 “走吧。”依萍说。 车子往南京路开去。 一路上王雪琴都没怎么说话,脑子里转的还是陈明昊那张红透了的脸,还有往日许清涵那双从不正眼看人的眼睛。 上海顶级品质的鞋店里,王雪琴挑了靠窗的位置让依萍坐下试鞋,又指了几双新款让店员拿来。 依萍试了一双黑色的皮鞋,款式简单,皮面软软的,上脚倒是舒服。 傅文佩蹲下来看了又看,说这双不错,考试那天穿,配那件衣裳应该合适。王雪琴也点了点头,说包起来吧。 正要付钱的时候,门外的汽车喇叭响了两声。 王雪琴往外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女人。 前面的那两位穿得鲜亮,眉眼间带着一股倨傲。 后面那位穿一件黛青色的旗袍,料子极好,花色素净。 王雪琴认得她们。 杨非英,丝绸商人秦家的夫人。 许清月,货运世家刘家的夫人。 后面那位是许清涵,陈明昊的母亲。 王雪琴本来想打个招呼,毕竟大家都认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可她刚站起来,许清月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便移开了。 那眼神她见过——在无数个牌局上、宴会上,那些太太们看她的眼神,不是恨,不是嫌,是那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的轻慢。 至于许清涵,她连看都没看王雪琴一眼,径直走向店里,像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王雪琴站了半截,又坐了回去,攥着钱包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三位太太走进店里,一眼看见了坐在矮凳上试鞋的依萍。 杨非英捂着嘴笑了一声,对店员说:“你们这儿现在是什么人都接待了?” 店员赔着笑脸:“太太,这位客人正在试鞋……” “试鞋?”许清月上下打量了依萍一眼,“试了能买吗?别把鞋面蹭脏了。” 杨非英淡淡道:“你们店里现在连大上海的歌女都接待了?传出去,不怕坏了名声?” 依萍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脚上的鞋脱下来,轻轻放回盒子里,动作很轻。 她的右手在收回来的瞬间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许清月,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太太,既然瞧不上我歌女———那你们家为什么还要托人来请?三请四请的。”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许清月的脸“刷”地白了。 杨非英的笑容僵在脸上。 许清涵的手指在料子上停了一瞬,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依萍一眼。 依萍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许清月回过神来,声音发紧:“你胡说什么?谁请你去了?” 依萍没有跟她争,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低下头,把鞋盒盖子盖好,动作从容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那股子从容,比任何争吵都让人难堪。 杨非英缓过劲来,冷笑一声,目光在王雪琴和依萍之间来回扫了扫: “哟,我倒是想起来了。以前这位陆太太,不是经常带着女儿到处交际吗?今天带这个,明天带那个,上海滩的公子哥儿见了个遍。如今又换了一个?啧啧,这双鞋买得可真值当。” 许清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但那笑容比刀子还利。 王雪琴“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又尖又亮,整个店里都回荡着: “放你妈的狗屁!老娘带陆家的女儿买双鞋,碍着你们什么事了?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老娘面前指手画脚?” 杨非英往后微微一仰,她没想到王雪琴直接开骂的:“你——” “你什么你?”王雪琴手指头戳过去,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们三个,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废物!吃干饭的寄生虫!自己一个子儿没挣过,全靠老公养着、靠娘家喂着,脱了这身皮你们连街口要饭都得排在后头!” “一群没用的东西,还敢在老娘面前摆谱?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们配吗?” 杨非英脸涨得通红:“你一个戏子——” “戏子怎么了?”王雪琴的火更旺了,声音又尖又利,“陆家的女儿靠自己本事挣钱,清清白白,养活自己还养活她妈!” “你们呢?离了你们家老爷,你们就是个屁!什么名门贵妇,我呸!你们家那些破事当谁不知道?你,杨非英,你公公当年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你,许清月,你们许家那点货运生意,前年差点就黄了,是谁帮你们周转的你心里没数?还有你——” 她猛地转向许清涵。 许清涵终于抬起头,淡淡地看着她。 王雪琴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后背一凉,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你眼珠子长头顶上,看谁都不入眼,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许清涵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皮,继续翻料子。 那一眼,比骂人还让人难堪。 “撵出去!”轻飘飘三个字,决定了她们的去留。 许清月冷冷开口:“够了。清场。不相干的人,请出去。” 王雪琴这个泼妇,平日里只是听人说她有疯病,没想到今天却是被惹上了,真是倒霉。 两个随从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站在王雪琴和傅文佩身边:“太太,请。” “你们敢碰老娘一下试试!” 傅文佩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王雪琴的胳膊:“雪琴,我们走吧……” “我不走!” “雪姨。”依萍的声音不大,很温和。 王雪琴回头,看见依萍已经站了起来。 她的右手还微微攥着,指节泛白。她走过来,轻轻挽住王雪琴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很稳: “不要跟她们浪费口舌,走了。” 不是拉的,是挽的。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王雪琴还想说什么,但依萍已经半挽半拉地带她往门口走了。 许清月站在店门口冷冷补了一句:“把门关了。别让疯狗在门口叫唤。” “我呸,你们三个——” 王雪琴猛地回头想骂,依萍的手紧了一下: “雪姨,不值得。” 王雪琴的嘴闭上了。 三个人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杨非英的声音从店里飘出来,模模糊糊的,但那个讥诮的语气像一根刺扎进王雪琴的耳朵。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依萍忽然开口了:“雪姨,那双鞋……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不要了。” 王雪琴愣了一下,扭头看她。 她听出来了——那语气不是真的不喜欢。是不想让她再为这双鞋憋一肚子气。 王雪琴的鼻子一酸,但紧接着,一股更猛的火窜了上来。 不是对依萍的火,是对那三个女人的火。 “依萍,你别怕没鞋!”王雪琴一拍座椅,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里带着不服输的狠劲儿,“你考试那天,老娘定让你穿上最好看的鞋!比今天那双好一百倍!一万倍!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还敢放半个屁!” 依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激动,也没有感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王雪琴心里翻涌着什么,又想起了刚才的事,盯着依萍的脸:“好好准备考试。别分心。”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 “雪姨,那些人家往大上海送过花。一束一束的,我都没要,退回去了。” 王雪琴愣住了。 “所以她们恨我。”依萍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恨我是歌女,是恨我收了别人的花却不收她们家的。丢面子了。” 王雪琴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说不出话。 她忽然全明白了——今天这场羞辱,不是什么“格调”,是报复。 车子继续往前开。 依萍坐在后座,手里翻着一本杂志。 她翻到一页,停了一下。 那是一篇关于上海滩几大家族生意的报道,上面提到了许多人,就有刚刚的许家、陈家、刘家、秦家。 依萍多看了两眼。 王雪琴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怪陆振华……” “什么?”傅文佩没听清。 王雪琴把脸别过去,看着车窗外飞掠的街景,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生疼。 第102章正是奋斗的年纪 “没什么!” 车子先送了傅文佩和依萍回家,然后才开回陆公馆。 王雪琴一进门,脸色就没好过。 她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摔,动静大得吓了正在看报纸的陆振华一跳。 “怎么了?谁惹你了?”陆振华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 王雪琴没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眼睛瞪着天花板,活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 陆振华看了她一眼,又把报纸举起来了。 这段时间的鸡飞狗跳,他早就学会了——王雪琴生气的时候,最好别惹她。 可王雪琴不打算放过他。 “陆振华。”她忽然开口,连名带姓。 陆振华的报纸抖了一下。 “你说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王雪琴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人家陈家、许家、宋家、周家,哪个不是往上走了又走?你倒好,守着那点老本,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陆振华放下报纸,一脸懵:“我又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王雪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今天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你知道吗?人家当着我的面清场,把我赶出去,说我趋炎附势,说我的女儿攀高枝!” “谁赶你了?”陆振华皱起眉头。 “许清月!许清涵!还有那个杨非英!”王雪琴掰着手指头数,“人家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人家凭什么瞧不起我?不就是因为你没本事吗?你要是站得够高,谁敢这么对我?” 陆振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都多大年纪了,你还让我折腾什么?” 王雪琴一听这话,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多大年纪?多大年纪怎么了?”她双手叉腰,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六十岁怎么了?六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你看看人家齐白石,六十岁才开始画画出名!你看看人家姜子牙,八十岁才当上丞相!你才六十,你就想养老了?你懒什么懒!” 陆振华被她说的这些名字砸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你以前说要用这双手给我打个天下……” “那是还在……” “我不管,你明天赶紧出去挣钱!”王雪琴越说越激动,“你看看咱们家,还有多少钱?” 她顿了顿,转过头,正好看见如萍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新买的衣裳。 尔豪在院子里,手里夹着一根烟。 梦萍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盒刚拆开的巧克力——别人家送来的。 王雪琴疯疯癫癫的,家里人都习惯了。 王雪琴的火气更大了。 “陆家的钱,都被你们这些败家东西花光了!”她手指头挨个点过去,“只出不进!一个个都是败家玩意儿!” 如萍拿着衣裳的手缩了回去,一脸委屈:“妈,这衣裳是你上个月说让我买的——” “我说让你买你就买?你有没有脑子?”王雪琴的炮火立刻转向她,“钱是大风刮来的?你看不见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揭不开锅?陆振华差点被茶水呛到。 尔豪夹着烟,不敢动。 王雪琴的目光扫过来:“还有你!抽抽抽,就知道抽!一包烟多少钱?你一个月抽多少钱?你挣了几个钱?你妹妹要考音专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出了什么力?” 尔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在这种时候,闭嘴是唯一的活路。 他心里其实在想:她妈最近是不是更疯了?明明家里最会花钱的就是她自己。 梦萍悄悄把巧克力往身后藏了藏。 王雪琴一眼就看见了:“梦萍!你那盒巧克力多少钱?进口的吧?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还吃进口巧克力!” 梦萍扁了扁嘴,小声嘟囔:“妈,这是别人家送的——” “别人送的你就不能留着送人?你自己全吃了?”王雪琴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看你那个脸,都胖成什么猪样了!” 梦萍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如萍也不敢说话,尔豪把头低了下去。 陆振华坐在沙发上,看着王雪琴把几个孩子挨个骂了一遍,实在忍不住了。 他放下报纸,冲王雪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这个家啊,最败家的就是你。”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如萍、尔豪、梦萍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王雪琴,又齐刷刷地看向陆振华,再齐刷刷地把目光收回去,谁都不敢出声。 因为陆振华说的是实话。 王雪琴买衣裳、打牌、请客吃饭、给依萍买东西、给这个那个塞钱…… 花出去的钱,比全家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她还倒打一耙,说别人败家。 王雪琴愣了一下,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可是她能认吗?不能。她王雪琴什么时候认过错? “你说什么?”王雪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陆振华,你再说一遍。” 陆振华看了她一眼,把报纸重新举起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客厅里又安静了。 如萍抱着新衣裳,悄悄溜回了楼上。 尔豪掐灭了烟,快步回了书房。 梦萍抱着巧克力,蹑手蹑脚地爬上了楼梯,连巧克力盒子都不敢发出声响。 王雪琴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想起鞋店里那些太太的眼神,想起许清涵那张淡漠的脸,想起自己被人赶出来的狼狈样子,又想起刚才陆振华那句“最败家的就是你”——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我这是为了谁啊?”她忽然大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不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让你脸上有光!你倒好,嫌我败家!” 陆振华从报纸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继续,我就听着。 王雪琴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客厅里终于安静了。 陆振华放下报纸,叹了口气。六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这话也就王雪琴说得出来。 他逃难来上海,只想过点安稳的生活,偏偏王雪琴越来越折腾了,他这把老骨头…… 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他摇了摇头,又把报纸举起来了。 楼上,如萍、尔豪、梦萍各自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谁也不敢出来。 她妈一天疯疯癫癫的? 以前在牌桌上输了钱回来骂人,那是常态。 可今天这火气,怎么撒得这么莫名其妙? 如萍把那件新衣裳叠好放进了柜子最深处,打算过一阵子再穿。 这一夜,陆公馆格外安静。 除了王雪琴房间里偶尔传来的几句骂声——骂陆振华没本事,骂尔豪不争气,骂如萍梦萍不会过日子,骂陈明昊那个小王八犊子,骂许清涵眼高于顶,骂杨非英多管闲事。 骂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骂谁了。 反正都是别人的错。她王雪琴什么时候错过? 没有。 永远没有。 第103章那个癞蛤蟆呢 大上海的夜,总是流光溢彩。 舞台上的爵士乐队奏着慵懒的调子,舞池里几对男女搂抱着慢慢晃。 烟雾缭绕,香水和脂粉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王雪琴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一碟瓜子。 她不是来听歌的——依萍今晚有演出,她是来看依萍的。 这几天忙着梦萍的事,她都没空来看看依萍。 从包厢往下看,舞台一览无余。 依萍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旗袍,头发披散下来,只别了一枚简单的发卡。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唱的是《夜来香》,声音清亮,像月光下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淌过每个人的耳朵。 王雪琴嗑着瓜子,眼睛盯着舞台,嘴角微微翘着。这孩子,唱得真好。 比她上辈子任何时候都好。 一曲唱完,依萍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回了后台。 王雪琴放下瓜子,准备去后台看看。 她刚站起来,目光忽然被一个身影钉住了。 台下最角落的位置,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站起来,跟在依萍后面,往后台方向走去。 陈明昊。 王雪琴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他? 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穿过栏杆,死死盯着陈明昊的背影。 这几天的事在她脑子里盘旋,那些人尖锐刺耳的话…… 她仿佛看到了依萍被那群老女人羞辱的样子。 她要疯了…… 后台走廊里,依萍正低着头走路,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上来。 “陆依……依萍。” 陈明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结结巴巴的。 依萍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明昊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耳朵尖红红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什么事?”依萍问。 “这个……”他把纸袋递过来,“给你。” 依萍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 润喉糖。上回也是这个牌子,上上回也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每次都送这个?” 陈明昊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妈说这个对……对嗓子好。” 依萍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谢谢。”她说。 陈明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干脆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差点撞上走廊里的客人,堪堪绕过去,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逃跑。 依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纸袋折好,塞进包里,转身继续往后台走。 这一切,被二楼包厢里的王雪琴看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噔噔噔地下楼,直接冲到后台走廊里。 依萍刚走到化妆间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她回过头,看见王雪琴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跟人拼命。 “雪姨?你怎么——” “那个癞蛤蟆呢!”王雪琴指着走廊尽头陈明昊消失的方向,声音不小,“他来缠着你了?依萍,你离那种人远一点!” “陈家,陈家虽然有钱,但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那个妈,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觉得低人一等——” “雪姨!”依萍打断她,声音压低,但语气很急,“这是后台,人来人往的,你小点声。” “我?”王雪琴的声音不仅没小,反而更大了,“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以为送件衣服送几盒润喉糖就想——” “雪姨!”依萍一把抓住王雪琴的手臂,拽着她往外走,“你跟我出来。” “你拉我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出去再说。” 依萍拽着王雪琴穿过走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到外面的巷子里。 夜风吹过来,把王雪琴的骂声吹散了一些,但她嘴上还是没停。 “你每次都拉我,上次在湖边也是这样。我替你说话你还不乐意了?” “雪姨,他是我的同学,我不需要你替我骂人。你也不要无缘无故地骂人。”依萍松开她的手臂,站在她面前,借着巷子里昏暗的灯光看着她。 “他们家……” “雪姨,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不能每次都这样大吵大闹的。这是在公共场合,别人怎么看?传到陈家人耳朵里,会不会对你不利?或者对陆家不利?” “我管别人怎么看?”王雪琴叉着腰,“我看不惯就要说!我怕你被人说……” “我知道,但他是他,他妈是他妈,陈家是陈家,我只是把他当同学……” “而且,雪姨,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欢别人一直左右我的事,我有自己的想法.......” “依萍,我是想.....”王雪琴似乎想到什么顿了顿,“我是害怕他是第二个何书桓。” “雪姨,他跟何书桓不一样……” “天下男人一般黑……” “雪姨,你看他话都说不明白,怎么用花言巧语骗人。你知道的,他是陈家最受关注的人,你也得替我想想。”依萍的声音低下来,“我还要在这里唱歌,下周就考试了,你在这里骂了陈明昊,传到别人耳朵里,别人会怎么说,忍一时之气……” 王雪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依萍看着她,叹了口气:“走吧,我送你出去。” 王雪琴被她拉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我是为你好……那个陈明昊,看着就不靠谱……说话结结巴巴的,我听人说结巴会传染,你可不能跟着学……” 依萍没有接话。 她只是拽着王雪琴走过停车场,走到大门口,给她叫了一辆黄包车。 “回去吧。”依萍说。 王雪琴上了车,还在说:“依萍,你记住我的话,离他远点——” “知道了。”依萍对车夫说,“走吧,陆公馆。” 黄包车跑起来,王雪琴的声音终于远了。 依萍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停车场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巷子安静,一个字一个字地飘进她耳朵里。 “那就是陆家的依萍小姐?” “对,就是她。” “啧啧,怪可怜的。” “谁说不是呢。亲妈软弱不怎么说话,整天闷在屋里,跟自闭了似的。后妈又是个疯婆子,刚才那骂人的样子你听见了吧?整条街都听见了。” “她爹呢?陆振华不是挺有钱的吗?” “有钱有什么用?又不管她。把她赶出去就不闻不问了。可怜这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唱歌养活自己,还要受这些气。” “刚才那个男的,好像是陈家的三少爷吧?长得倒是挺俊的。” “俊有什么用?他那个妈,江浙许家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能让他娶一个唱歌的?” “唉,所以说这姑娘命苦啊。” “谁说不是呢。” 声音是从停车场角落里一辆黑色轿车里传出来的,车窗半开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坐在里面,一个抽烟,一个喝茶。 看打扮,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和司机。 依萍站在巷子的阴影里,他们没有看见她。 她听了两句,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回了后台。 化妆间里空荡荡的,镜子前的灯泡还亮着。 依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妆容还完整,口红没花,眼睛很亮。 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卸妆棉,蘸了油,一下一下地擦掉脸上的粉底、腮红、口红。 镜子里渐渐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脂粉,没有灯光,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她看着自己,想起了刚才那些话。 “亲妈软弱,不怎么说话……后妈是个疯婆子……爹也不管……” 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个听了很多遍的笑话。 她不会因为这些难过。 因为她早就知道了——她从来就不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她受伤了靠的是自己舔舐伤口。 依萍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关了灯。 化妆间暗下去,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稳稳的。 夜还长,明天还有课,还有演出,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子要过。 但她不怕。 她陆依萍从来不怕。 至于陈明昊? 陈家? 她现在只是把他当同学罢了。 也只能把他当同学了。 第104章敲打陈明昊 王雪琴上了黄包车,车帘放下来,街灯的光被隔在外面,车厢里暗了下来。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锅粥在翻腾。 那些说攀附陈家的话在脑子里回荡,陈明昊那个结巴的样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嘴巴张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嘴里含了块石头。 一个大男人,连话都说不利索,整天偷摸跟在依萍后面,算怎么回事? 她忽然睁开眼,坐直了身子,脸色变了。 依萍是学声乐的,天天跟一个结巴待在一起,万一被传染了怎么办? 到时候唱歌也结巴,上了台一张嘴“我,我是……陆……依……依萍”,像什么话? 就算他是陈家的少爷又怎么样,他不能影响到依萍。 王雪琴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不管。 而且,如果陈家的人注意到陈明昊对依萍的特殊,会不会来伤害依萍? 不行! 她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把旁边的车夫吓了一跳。 她得去敲打敲打那个陈家的癞蛤蟆,让他离依萍远一点。 就算依萍到时候骂她,她也认了。 第二天一早,王雪琴就出了门。 她没让司机送,自己叫了辆黄包车,直奔祁家。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戴着墨镜,手里挎着鳄鱼皮包,往门口一站,路过的学生都多看两眼。 到了祁家门口,时间还早,学生陆陆续续往里走。 她没急着叫人,往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一站,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旁边有几个学生也在等人,凑在一块儿说话,声音不大,但离得近,字字句句飘进王雪琴耳朵里。 “听说了吗?陈明昊在伦敦那会儿,皇家音乐学院的教授亲口说的,说他十年才能遇到一个这样的学生。” “那可不,人家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写的曲子就在市面上流传了。茉莉知道吧?她唱的那首《上海记》,就是陈明昊写的。就靠这一首歌,茉莉红透了半边天。” “不止茉莉,好几个歌星都想找他约曲子,托人托到陈家去了,他一概不理。人家说了,写曲子要看心情,不是给钱就写的。” “他还办了个音乐报刊,叫《乐潮》,你们看过没?现在上海滩搞音乐的,谁手里没有一份?连租界那边的洋人都订。” 王雪琴在旁边听着,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陈明昊? 写曲子的? 大歌星唱他写的歌? 她在脑子里把那个红着耳朵、说话结结巴巴的小王八犊子跟这些事放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号。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你们说他天天板着张脸,对谁都不爱搭理,是不是真的?” “真的。上次周家的女儿专门来找他,说想跟他学作曲,你猜怎么着?他说自己还是学生,转身就走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那样,想嫁给他的姑娘能从祁家门口排到外滩。我听说托人去陈家说媒的,门槛都快踏破了。陈明昊一个都不见,连面都不露。” “人家是顶级豪门的翩翩贵公子,眼界高着呢,哪能随便什么人入他的眼。” 王雪琴的嘴角慢慢往下撇。 顶级豪门? 好,她承认! 但翩翩贵公子? 眼界高?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些人怕是不知道,她们嘴里那个“眼界高”“不爱搭理人”的翩翩贵公子,在依萍面前是什么德行——耳朵红得能滴血,嘴巴张了半天蹦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什么眼界高? 分明是在别人面前装不下去了,只能用“不爱说话”来遮丑! 王雪琴现在越看陈家的人越不顺眼,连带着陈明昊也碍眼起来。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不过十几的毛头小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怕不是陈家拿了钱,替他买的名声,再找个枪手替他写曲子、办报纸,把名声堆出来,好娶个好门第的媳妇。 上海滩这些豪门,什么龌龊事没有? 她心里已经认定了——陈明昊就是被陈家包装出来的。 什么才华横溢,什么翩翩贵公子,全是假的。 真的那个她亲眼见过! 这种毛头小子,也能叫“厉害”? 王雪琴正想着,目光一扫,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陈明昊从里面出来。 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眉目间确实有一股疏离的冷意。 他下了车,微微低着头,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不在他的眼里。 不得不说,光看这副皮囊,确实挑不出毛病。 可王雪琴见过他在依萍面前的样子,再看现在这副派头,只觉得人模狗样。 装。 在她面前还装大尾巴狼? 王雪琴往前一站,挡在他面前,叫了一声:“陈明昊。” 陈明昊抬起头,看见是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清冷的脸上,一瞬间就变了,“王阿姨。” 旁边几个学生都看呆了。 这个美艳异常的贵妇人也来找陈明昊? 王雪琴见周围人惊讶,心里那叫一个笃定——看,露馅了吧? 什么清冷贵公子,在她面前就是个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小王八犊子。 “你过来。”她朝路边一指,语气不容置疑。 陈明昊的随从正想上前呵斥王雪琴,却被陈明昊抬手拦住了。 这是陆依萍的长辈,他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 陈明昊跟着她走到梧桐树下,站定,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请问,阿姨,你有什么事。” 王雪琴看着他这副乖孩子的样子,到嘴边想骂出去的话瞬间拐了个弯。 她双手抱胸,开门见山:“我,我问你,你是不是天天跟着依萍?” 陈明昊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我没有跟着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顺路?只是碰巧?”王雪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在大上海,你坐在角落盯着她看。她回家,你和你的狗腿子就跟在后头。你当我是瞎子?” 陈明昊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耳朵尖像要滴血。 旁边的随从脸黑如锅底,这个女人说他?狗腿子? 陈明昊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我……我……”的声音。 王雪琴看着他那副结结巴巴的样子,心里更加确信。 什么曲子写得好、连洋人都看他的报纸,全是陈家拿钱堆出来的名声。 就这?能写出什么好曲子? “你瞧瞧你,话都说不利索,还学人家追姑娘?”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依萍是学声乐的?她天天跟你在一块儿,万一口齿被你带得不清楚了,影响她考试,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陈明昊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跟依萍只是同学。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王雪琴冷笑一声,“没有别的意思你天天偷看她?你的眼珠子都快粘到她身上了!你还好意思说没别的意思?我看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陈明昊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哪里来的泼妇,竟然这么说我家少爷……” 陈明昊来不及阻止,王雪琴提高了八度的声音就出现了。 “哟,你是什么玩意?老娘跟你说话了吗?小瘪三!” “你……” “你给老娘闭嘴!” 王雪琴剜了随从一眼,继续对着陈明昊输出。 陈明昊平日里只是话少,在别人面前也能对答如流,在陆依萍面前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老是结巴,现在王雪琴骂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无法反驳。 也许是因为她的气势,也许是因为她之前打林志远的场景,也许是因为她一个人骂一大群人的凶悍…… 也许是因为那张跟依萍相似的脸…… 也许是因为她骂他时态度比其他人好。 王雪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压得更狠了:“我告诉你,陈明昊。陆家的女儿不是什么人都能来骚扰的。” “你要是敢影响她考试,老娘跟你没完。别以为你是陈家的少爷我就怕你,我王雪琴疯起来,连自己都怕。” “你陈家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要是你妈知道你跟在依萍屁股后面跑,她来找依萍麻烦,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她伸出手指,一字一顿:“以后离依萍远一点。再让我看见你跟着她,老娘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陈明昊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的羞耻。 王雪琴又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一声一声,像踩在他心上。 陈明昊站在梧桐树下,看着王雪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书包带子已经被他攥出了褶子。 王雪琴怎么回事? 为什么对他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 王雪琴骂他话都说不利索,有什么资格站在依萍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陈明昊一整天都没能集中精神上课。 老师在前面讲和声学,他在下面发呆。 谱子翻开了,眼睛盯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新节拍器放在依萍桌上,然后离开了教室。 他一个人坐在祁家院子后面的石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很久,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王雪琴的话——“你话都说不利索,还学人家追姑娘?”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离依萍远一点。” 陈明昊眼睛红彤彤的,只觉得干涩。 不知是风吹的还是看太阳太久。 陈明昊下课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换鞋,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刘妈端了晚饭上来,敲门敲了三声,没人应。 她推门进去,看见陈明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音乐盒,正在发呆。 “少爷,吃饭了。” “放着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刘妈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个音乐盒。 那是陈明昊小时候的东西,好多年没见他拿出来过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楼下客厅里,许清涵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眼睛盯着书页,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儿子回来时的样子她看见了——低着头,不说话,脚步拖沓,像一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她放下书,叫来刘妈:“明昊怎么了?” “不知道,少爷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一口没动。” 许清涵皱了皱眉。 她上楼,在陈明昊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没有钢琴声,没有翻书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她的儿子,从来不是这样的。 他安静,但不消沉。 他练琴的时候,整个人是有光的。 可现在,那道光灭了。她必须查清楚。 许清涵打了几个电话。 先是打给祁家课堂,祈天海说陈明昊最近功课没问题,但上课偶尔走神。 又打给其他老师,回复差不多。 再打给家里的司机,司机支支吾吾地说,少爷最近经常去大上海,还老跟着一个叫陆依萍的姑娘。 陆依萍。 许清涵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商界的老熟人。 “老吴,我问你一件事。陆振华的女儿,你认识吗?” “陆振华的女儿多了,你问哪个?” “在大上海唱歌的那个。” “哦,你说依萍啊。那是八姨太傅文佩的女儿,被九姨太王雪琴赶出来的。那姑娘可怜,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靠唱歌养活自己。不过听说唱得不错,在准备考音专。” 许清涵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好一会儿没有动。 被赶出来的,在大上海唱歌,跟她妈妈租房子住,备考音专。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想起陈明昊魂不守舍的样子,想起他捧着音乐盒发呆的样子——是因为那个姑娘吗? 她决定亲眼去看看。 第105章死老太婆 大上海的夜,依然流光溢彩。 许清涵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果酒,她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一个穿银白色旗袍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正唱着一首英文歌,声音干净,带着一点沙哑,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许清涵看了很久。 这姑娘比她想象的漂亮。 那天在店里没仔细看,这下认真打量起来。 她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干干净净的、明媚张扬、又有几分凌厉的好看。 难怪他的儿子会被吸引。 唱得也确实好,好到她这个外行都能听出来,这姑娘不该在这里唱歌,她该去更大的舞台。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让她靠近自己的儿子。 这样鲜艳带刺的花,做朋友可以,进陈家的门,绝无可能。 上海滩第一阶层有第一阶层的规矩。 陆家最多算是第二阶层,更何况这姑娘是被赶出来的,一个连自己家都待不住的人,能有什么好的家庭资源? 她可以同情她,可以欣赏她,但不能让她进门。 门当户对,四个字,不是她定的,是陈家和许家的祖宗定的。 她许清涵守了一辈子的规矩,不能因为儿子一时糊涂就破了。 许清涵站起来,准备离开。 她本想自己去跟那姑娘说几句——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她什么身份? 许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大小姐,陈家的当家主母,亲自跑到后台去敲打一个唱歌的小丫头,传出去像什么话? 知道的,说她爱子心切;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人家当成了正经对手,抬举了那丫头。 许清涵微微皱眉,朝身后抬了抬手。 一直候在包厢门边的王管家立刻上前一步,弓着腰,恭恭敬敬。 “太太。” “你去,”许清涵声音不高,慢悠悠的,“找那个姓陆的姑娘说几句话。就说是我说的——她跟我儿子走得近,不合适。陈家的门第在那儿摆着,她心里要有数。叫她安分唱她的歌,别打不该打的主意。”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话客气点,但意思要说明白。” “是,太太。”王管家直起身,领命去了。 许清涵没有跟过去。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没怎么喝的果酒,轻轻晃了晃。 大理石廊柱上光影流转,楼下舞台换了别的歌女在唱,声音甜得发腻,她不甚在意地听着。 不多时,王管家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许清涵抬眼看他:“说完了?” “回太太,”王管家斟酌着措辞,“陆小姐她……不太领情。” 许清涵眉心微动:“怎么说的?” 王管家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不敢添油加醋,只照实转述:“她说,‘我对你们陈家不感兴趣。回去告诉你家太太,既然陈家门第高,那就管好自己儿子,别让他来找我。’原话就是如此,太太。” 许清涵的手指停在酒杯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先是一瞬间的愕然——她没想到那丫头敢这么跟她的人说话。 她儿子主动找她? 呵呵,笑话,她那个清冷不爱搭理人,总喜欢把自己关起来折腾音乐的儿子主动去找她? 还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个歌女,仗着不屑陈家的人,让人觉得她清高?不为权贵折腰? 不可亵渎? 紧接着,一层薄怒浮上来,眼底沉了沉。 这姑娘果然硬骨头,比想象的更不识抬举。 她许清涵派去的人,代表着陈家半个体面,这丫头竟然当面顶回来,还说“不感兴趣”? 呵。 许清涵把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冷笑了一声。 “不感兴趣?”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与轻蔑。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娘了——嘴上说着不稀罕,心里比谁都想要。 什么叫不感兴趣? 如果真的不感兴趣,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说“不感兴趣”,恰恰是太感兴趣了,故意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好让人高看一眼。 这叫什么? 欲擒故纵。 社交场上她见得多了,那些个想攀高枝的小姐们,哪个不是先把架子端起来,嘴上说“不敢高攀”,转过身来比谁都积极。 这陆依萍比她见过的那些更聪明,骨头硬、嘴巴硬,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让人不好再下手。 越是这种,越是有心计。 一瞬间,那点子对依萍的欣赏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清涵站了起来,理了理袖口,神情恢复了惯常的端庄自持。 她本来还觉得这姑娘虽然出身差了些,人倒还算坦荡。 现在看来,坦荡是假的,手段是真的。 “由她说去。”许清涵淡淡地开口,像是说给王管家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说不想进陈家的门,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思。这种话说得越绝,心里头越放不下。” 她迈步走出包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不紧不慢。 她没打算再跟谁说话——看完了,心里有数了,回去跟儿子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可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偏偏遇见了依萍。 依萍从后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许清涵本想直接走过去——她端着身份,觉得话已经让管家带到了,不必再自降身价。 可不知怎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依萍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了管家转述的那句“对你们陈家不感兴趣”。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这丫头,骨头硬是吧? 嘴巴硬是吧? 她倒要看看,当着她的面,还敢不敢这么硬。 许清涵转过身,站在依萍面前,微微颔首,姿态端得高高的,像一只优雅的鹤俯视着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 “陆小姐,我是陈明昊的母亲。管家的话,想必你已经听清楚了。” 依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听清楚了。我也说清楚了。” 许清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旗袍,又从她的旗袍扫回她的脸。 旗袍料子不错,但款式是去年的,大约是攒了很久的钱才做了一件。 她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说清楚?”许清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冰雹砸在铁皮上,又冷又硬,“你说‘不感兴趣’?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越是嘴上说不感兴趣的,心里头越惦记。你这是跟我玩欲擒故纵?” 依萍的脸色微微变了,但还是压着声音:“陈太太,您想多了。我从没想过要高攀你们陈家。我还是那句话,您管好您儿子就行了,让他别再来找我。” 许清涵冷笑了一声,非但没有停嘴,反而越说越难听。 “你在大上海唱歌,我没有意见,这是你的自由。但你一个女孩子,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名声上总归不太好听。别说嫁进来,就是普通来往,也是没有资格的……” “呵呵!”依萍冷笑。 “你是陆家的女儿,但陆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你母亲是陆振华的八姨太,你是庶出。庶出的女儿,在大户人家意味着什么,不用我教你吧?你这样的出身,就算倒贴,陈家也不会要。” 依萍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指节捏得泛白,但声音依然很稳:“陈太太,我再说一遍——我对你们陈家不感兴趣。你也不用拿庶出不庶出来压我,我姓陆,不姓陈,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许清涵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端庄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你……你勾引我儿子,怎么就不用我管?” “你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人,连自己家都待不住,能有什么好出身?我本来还觉得你可怜,现在看来,你是又可怜又可恨。” “你这种姑娘,我见得多了——嘴上说不想进,心里巴不得贴上来。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陈家的门,你陆家再奔波八辈子也够不着!”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刻薄,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想端着身份不亲自来说。 那股子优越感掺杂着被顶撞的恼怒,让她把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说完,许清涵脸色一白,她不敢相信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她是自持身份的贵太太,她有教养有规矩,哪怕是当年红牡丹的事,她也是和和气气地让人知难而退…… 依萍听着这话,眼神像淬了冰,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大理石地面上。 “死老太婆,你胡说八道什么?!” 第106章瞧不起谁?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响亮,噔噔噔,像一阵风暴卷过来。 王雪琴穿着一身宝蓝色旗袍,妆容精致,嘴唇涂得鲜红,此刻那张脸扭曲得像是要吃人。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许清涵面前,一把将依萍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她,此刻她眼睛瞪得溜圆,口水几乎喷到许清涵脸上。 “王雪琴?”许清涵愣了一下。 这个女人以前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今天吃了什么药?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攀附你们陈家’?你们陈家有什么了不起的?”王雪琴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刮玻璃。 许清涵的脸色一沉,“王雪琴,这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不是我说的地方?”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走廊里嗡嗡作响,“你在我面前欺负我家孩子,你还说不是我说的地方?你算老几啊?这是大上海,不是你们陈家客厅!你要耍威风回你自己家耍去!”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开始停下来看热闹。 服务生端着托盘不敢走了,客人探出头来张望,后台的工作人员扒着门框往外看。 依萍拉住王雪琴的手臂:“雪姨,算了——” “算什么算?”王雪琴甩开她的手,声音更大了,“她在骂你你没听见?什么叫‘你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有数’?什么叫‘名声上总归不太好听’?什么叫‘身家清白、门当户对’?她敢说你低人一等……” 说着说着王雪琴眼睛红了,她又拉着依萍的手,继续道,“陆依萍,我告诉你,你在我心里高贵着呢,陈家那个小瘪三,根本配不上你。而且啊,老娘也看不上这老虔婆来跟我做亲家。” 许清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王雪琴,你说话放尊重点。我是在跟她说话,不是你。” “我说话不尊重?你尊重过别人吗?”王雪琴个子高,叉着腰,在许清涵面前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她声音越来越大,整个走廊都是她的声音。 “你上来就说人家攀附你们家,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儿子考第几?你说她攀附你们家?你瞅瞅你儿子那个结巴样,话都说不利索,天天跟在依萍屁股后面,到底是谁攀附谁?你心里没点数吗?” 许清涵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在哆嗦,“你——你简直不可理喻!粗俗!野蛮!” “我粗俗?我野蛮?”王雪琴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我告诉你,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们家依萍哪里配不上你们陈家?” “是长得不如你儿子?是唱得不如你儿子?是考得不如你儿子?还是人品不如你儿子?你凭什么瞧不起人?就因为你们家有几个臭钱?就因为你嫁了个姓陈的?你来我面前充什么胖子?” 许清涵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王雪琴,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你不客气?你能把我怎么样?你去告我?你去找陆振华告状?你去啊,老娘怕你不成!上梁不正下梁歪……” 王雪琴又往前迈了一步,气势汹汹,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我告诉你许清涵,你别以为你们陈家有钱有势就能欺负人。你们陈家那点家底,在全国算什么?排得上号吗?真正排得上号的人家,有你这么说话的?你这种暴发户欺负小姑娘的嘴脸,才叫丢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这王雪琴公然瞧不上上海第一大家族,真是厉害极了。 “那不是陆家的九姨太吗?又在发疯了。” “那是陈太太吧?陈家那个……” “王雪琴现在连陈家都敢骂,这疯病真是没救了......” “她有什么不敢的?上次在南京路把郑家的铺子砸了。” “这回可是陈家啊……” “陈家怎么了?你没听她说吗?陈家是暴发户。” 许清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感觉自己的脸面在这一刻被王雪琴踩得粉碎。 她这辈子从来没在公共场合被人这样羞辱过。 她的教养,她的体面,她的清高,在这个疯女人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到底谁是暴发户? 她简直要被王雪琴倒打一耙的话气笑了。 她许家和夫家陈家,世代儒商,家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就是大总统和委员长见了他们两家也是客客气气的,王雪琴这个没教养的泼皮,简直把她许家和陈家的脸面放在地上摩擦。 现在收拾她,显得她跟这个泼妇一般见识,掉了价,不收拾她显得她式微,还真是膈应人。 “王雪琴,你——你好自为之!”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乱,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你也是啊!”王雪琴在她身后喊,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在震,“管好你家的癞蛤蟆,别放出来在我家依萍面前蹦跶!你再让他跟着依萍,我管你是谁,我连你们陈家祖宗十八代一起骂!你回去告诉陈明昊,再让我看见他,我打断他的腿!” 王雪琴掐着腰继续骂,势必要告诉所有人,是她陆家看不上陈家。 “还配不上,我配你一脸,你家的王八还是得配长绿豆眼的母夜叉,配个绝情大母蟑螂,你们天下第一配,我去配你个大头鬼……” 许清涵的步子更快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混乱的声响。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大上海的大门,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稍微退了一些。 司机打开车门,她坐进去,用力关上门。 “回家。” 车子发动了。 许清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王雪琴那句“癞蛤蟆”“结巴样”“暴发户”“上梁不正下梁歪”在她脑子里来回转,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而给她这份屈辱的人,是一个她以前连正眼都不会看的小门户。 这笔账,她记下了。 她跟王雪琴的梁子,从这一刻起,算是结下了。 王雪琴。 这个疯狗一样的女人。 给她等着。 第107章过来证明 许清涵回到家的时候,灯还亮着,陈安邦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他抬起头,看见妻子脸色铁青地走进来,把报纸放下了。 “怎么了?” “没事。”许清涵不想说。她换了鞋,径直上了楼。 陈安邦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跟许清涵结婚三十多年,她有没有事,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叫来司机,问太太今晚去了哪里。 司机支支吾吾地说:“太太……去了大上海。” 陈安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许清涵从来不去那种地方,今天是怎么了? “她去那儿干什么?” “好像是……去看一个唱歌的姑娘。姓陆的。” 陈安邦沉默了。 他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明昊最近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看在眼里,许清涵一定是去查那个姑娘的底细了。 看她的脸色,结果大概不太愉快。 他没有上楼去问,也没有打算过问。 他陈安邦是陈氏家族这一代的掌门人,管的是银楼、洋行、纱厂,是陈家在上海滩的根基和脸面。 至于儿子喜欢谁、不喜欢谁,许清涵会处理好的。 许清涵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地卸妆。 她把耳环摘下来,放在首饰盒里,把脸上的脂粉一层一层地擦掉。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一些,眼角有几道细纹,嘴唇微微向下撇着。 王雪琴的话又在她脑子里转—— “暴发户” “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们陈家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那个儿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咬着牙,把卸妆棉重重地扔进垃圾桶里。 她许清涵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那个骂她的人,是王雪琴——一个戏子出身的九姨太,一个上海滩出了名的泼妇。 这样的人,以往都是小心翼翼陪着笑脸都不一定能接触她许清涵的人。 本应见了她该敬着她的,如今却敢骑到她头上来了。 居然还敢骂她的儿子是癞蛤蟆? 她儿子陈明昊,风光霁月、玉树临风,上海滩谁不知道陈家小公子一表人才? 她王雪琴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才是癞蛤蟆!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陆依萍。 没有那个姑娘,明昊不会天天往大上海跑,她不会去那种地方,不会遇见王雪琴,不会受这份屈辱。 许清涵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花园在夜色中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早上,陈明昊下楼吃早餐的时候,许清涵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 “妈。”他叫了一声,坐下来。 许清涵看着他,没有动筷子,“明昊,你跟那个陆依萍,还有来往吗?” 陈明昊的手顿了一下,“妈,我跟她是同学。在祁家课堂碰见,说几句话。” “只是同学?”许清涵的语气不冷不热,“只是同学,你天天往大上海跑?只是同学,你会魂不守舍的?” “只是同学你花四十个大洋去给她买个什么节拍器?” 陈明昊抬起头,看着母亲。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扎人。 “妈,您到底想说什么?您就直说吧。” 许清涵被这直接的顶撞噎了一下。她定了定神,放下筷子。 “我昨天去见了那个姑娘。” 陈明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手停在了筷子上。 “您去找她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不去找她,难道等你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再去?”许清涵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明昊,你知不知道陈家是什么人家?你爷爷的爷爷就是读书人,陈家世代儒商,靠的不是投机钻营,是诗书传家、诚信立世。” “到你爷爷这一辈,开了银楼、办了洋行、做了纱厂,上海滩谁提起陈家不竖大拇指?” “你父亲现在是商会会长,你大哥在南京政府做事,你三叔管着整个江浙的桐油生意。你的其他哥哥姐姐们都担着重担,管着家族的生意,陈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盘根错节,多少人看着你?” “所以呢?”陈明昊打断了她。 许清涵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激得脸色发白。 “她一个备考的学生,在大上海唱歌!” “所以妈,您要说什么?说我配不上她?还是说她配不上我?”陈明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告诉您,您搞反了。是我高攀她,不是她高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高攀她。”陈明昊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 “她在外面唱歌,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养家。她会英文、法文,她在祁家课堂的成绩排第一。她才十九岁,扛着一个家。我呢?还在花着家里的钱,住着家里的房子,连双筷子都是家里给我打的。您说我比她强在哪里?强在我会投胎?” 许清涵的手微微发抖,“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你可是陈家金尊玉贵的少爷!” “陈家的少爷怎么了?”陈明昊站了起来,但声音没有提高,依然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语调,只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陈家的少爷就不是人了?陈家的少爷就不用讲道理了?您说她出身不好——她出身再不好,也是凭本事吃饭。您说她是庶出——她一个庶出的姑娘,比她那些嫡出的兄弟姐妹强一万倍。” “您说她唱歌丢人——我觉得她站在那里,比那些整天只会打麻将、嚼舌根的太太小姐们体面一万倍。” “够了!”许清涵猛地一拍桌子,整张餐桌都震了一下,碗碟叮当乱响,“你非要跟我唱反调是不是?” 陈明昊没有停。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反而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比高更让人心里发毛。 “妈,您去警告她,让她离我远一点。您有没有想过,万一她真的听了您的话,离我远远的,我怎么办?” 许清涵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忽然,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讽刺。 “你倒是个能说会道的。”许清涵盯着儿子,一字一顿地说,“昨天那个泼妇王雪琴,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的儿子是个结巴——怎么,到我这里,你陈明昊嘴巴倒是利索得很!” “我看那个陆依萍八成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一个好好的人变成了一个顶撞母亲的不孝子!” 陈明昊的脸色微微变了,但不是因为被骂“不孝子”,而是因为母亲提起王雪琴的话。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个弧度让许清涵更加恼火。 “王雪琴说你儿子是结巴?”陈明昊重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那她大概没见过她女儿陆如萍跟陆依萍吵架的时候。更是话都说不出来。” “呵,王雪琴能生出什么规矩礼貌的女儿……”想起想起依萍顶撞她,一副看不上陈家的样子她就来气。 “不过依萍的嘴皮子,十个我也比不上。妈,您要是觉得我顶撞了您,那您该去听听依萍是怎么顶撞王雪琴的——那才叫利索。” 许清涵气得浑身发抖。 但就在这一刻,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真想拉着王雪琴那个泼妇来看看。 看看她儿子陈明昊,站在这里,腰背挺直,眉目如画,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哪里有半分结巴的样子? 她儿子上海滩多少名门闺秀排着队想嫁,到了王雪琴嘴里就成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个有眼无珠的泼妇! 她想象出王雪琴站在这里,听她儿子说这番话——那泼妇大概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只能像她一样被噎得脸色发白。 想到这里,许清涵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随即又被恼怒盖了过去。 她回过神来,发现儿子正看着她。 “你还敢跟我提她!你还敢——” “我为什么不敢?”陈明昊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母亲。 他的个子比许清涵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站在那里,像一堵不声不响的墙。 “我喜欢的姑娘,我为什么不能提?” 他弯下腰,从桌下拿出那把红木小凳——他小时候够不着桌子时垫脚用的,是他三岁那年爷爷专门让人做的。 他把小凳放在桌上,推到了餐桌中央。 “这个我三岁就不用了。您一直留着。”他说,“留着吧。我用不着的东西,您都留着。刚好凑一套。” 许清涵盯着桌上那把凳子,嘴唇在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陈明昊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妈。您要是再去找她麻烦,我也去大上海唱歌。” “什么?”许清涵差点一口气没过去。 第108章我也去大上海 “您不是嫌她在那地方唱歌丢人吗?我就去陪她。” “我们两个人在台上唱,更热闹。或者她唱上半场,我唱下半场,到时候王雪琴大概又要说了——陈家的少爷,嘴皮子倒是不结巴,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但许清涵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 还有几分向往? 她的儿子,从来不开玩笑。 陈明昊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许清涵的眼睛,“您说她配不上陈家。那我问您一句——陈家有什么了不起的?” “您告诉我,陈家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让您这么理直气壮地去羞辱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人家骂您是暴发户,您气得半死。可您对陆依萍说的话做的事,跟王雪琴对您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许清涵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儿子站在晨光里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线舒展,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都吹不动的青松。 这就是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金尊玉贵,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得不到”。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她不仅拦不住他,她甚至说不过他。 他的嘴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利索了? 许清涵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厅里,面前精致的早餐渐渐凉透,她一动不动。 周围静得像一潭死水。 楼上传来关门声,不轻不重。她从前听到这个声音,知道是儿子回房了,心里是踏实的。 此刻听到这个声音,却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陈安邦从书房出来,看见许清涵一个人坐在餐厅里,面前的早餐一口没动,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他问。 “你儿子,”许清涵的声音有些发哽,“他说他要去大上海唱歌。他说陈家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还说——还说我跟王雪琴没什么区别。” 陈安邦沉默了很久。 他走进餐厅,看了一眼桌上那把红木小凳,又看了一眼许清涵面前那碗凉透了的粥。 他想起刚才在书房里听到的那些话——不是听到具体说了什么,是听到那个声音。 那种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那是他儿子的声音,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种。 那种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叫做“我已经决定了,你们看着办”。 陈安邦没有上楼去找陈明昊。 他站在餐厅里,点了支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的目光有些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年轻过。心里头也有过一个人,不是什么名门闺秀,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姑娘,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动过心,真的动过。 可是不行——他是陈家的儿子,上头有好几个兄弟,个个都在争、都在抢。 谁得了许家的支持,谁就能在族里站稳脚跟。 许清涵的父亲当年是上海滩响当当的人物,门庭高,人脉广,娶了她,等于平步青云。 他选了许清涵。 说不上后悔,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男人嘛,事业为重,儿女情长放一放就过去了。 后来日子也过得不错,许清涵持家有道,给他生了几个孩子,陈家在他手里越来越兴旺。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弯弯的眼睛,想那么一小会儿,然后翻个身,第二天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到了子女这里。 老大娶了许家的女儿; 老二娶了邓家的女儿; 老三嫁去了北平; 老四也相看好了,说想先去留学,等回来再成婚…… 这些子女个个人中龙凤,家族有方向地送去学习培养,就是成年以后配的人,家世背景都是极为显赫的,人品教养也是一等一的。 到了小儿子陈明昊这里,他和许清涵都不想再让孩子承受那么多担子。 所以他们宠他,什么都由着他。 他要去英国读书,去! 他要去欧洲游历,去! 他忽然说想学音乐,学! 哪怕陈家的儿子跑去学音乐说出去不像话,他们也由着他。 因为自己年轻时候得不到的东西,总想着让孩子得到。 他们想让明昊快快乐乐地长大,想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想让他不用像他们那样,为了家族、为了利益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生生压下去。 可是——婚姻这件事,真的能由着他吗? 陈安邦把烟掐灭了。 他不是看不上陆依萍这个人。 他连见都没见过,谈不上看得上看不上。 他头疼的是陆家。 陆振华当年倒是威风,可如今落魄成什么样了? 九个老婆,一堆孩子,家里乱成一锅粥。 那个王雪琴是什么货色? 戏子出身,满嘴泼妇骂街,昨天能把许清涵气得脸色铁青,明天就能把陈家搅得鸡犬不宁。 还有陆家那些个儿女,一个个的,谁知道以后会惹出什么事来? 但凡陆依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门小户的姑娘——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母亲是个本分妇人,家里干干净净的——但凡她不在外面抛头露面,他咬咬牙,也许就松口了。 儿子喜欢,又是头一回这么认真,他陈安邦也不是那种非要联姻不可的人。 可偏偏是陆家。 那个烂摊子,想想都头疼。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书房。 陈明昊没有去祁家课堂。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了锁。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赌气。 他打了四个电话,无人接听…… 于是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爷爷的——陈家真正的掌门人,那个在家里说一不二的老太爷。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工整得像字帖。 他没有告状,没有诉苦,只是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了一遍。 写陆依萍是什么样的人,写母亲去做了什么,写他自己的想法。最后他写了一句:“爷爷,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求您成全。”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爷爷亲启”四个字。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起身去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 他没有打算一直关在房间里。 他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现在他想清楚了。 他拿起信封,下楼,亲自走到门口,递给陈家的老门房。 “送去爷爷那边。现在就去。” 门房愣了一下。 “少爷,老太爷去了南洋……” “什么?” “不在老宅。” “可说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下周,老爷说少爷生辰一定会来!” “现在把信送去南洋……” “少爷,这么晚了——” “现在就去。”陈明昊说,语气不容置疑。 门房不敢再问,接过信封,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陈明昊站在门口,看着门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 他是陈家最小的孩子。 他从小就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家里,规矩是大人定的,但规矩从来管不住他。 因为所有人都依着他。 爷爷宠他,奶奶宠他,父亲母亲宠他,连几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哥哥姐姐,见了他也是宠爱至极。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也知道,他从来没有得不到过。 这一次,也一样。 陈明昊没有去祁家课堂。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了锁。 第109章何书桓的信 “太太,何书桓又寄信来了。” 张妈把信放在桌上,手缩得比贼还快。 王雪琴正嗑瓜子听唱片呢,一听这话,瓜子皮从嘴角掉下来。她拿起信封一看——北平来的,收件人写的是“陆如萍亲启”。 “呦呵,这个瘪犊子,去了北平就这么喜欢写信是么?北平的纸不要钱还是墨不要钱?” 她拆开信封,抖出信纸,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一翘,开骂。 “北平的冬天很冷——” “冷?”王雪琴眼睛一瞪,“冷不死你个王八蛋!冷就多穿衣服,写信能保暖啊?你当信纸是棉袄啊?你这个瘪犊子,老娘恨不得你冻成冰棍!” 张妈站在旁边,手指头在衣角上拧来拧去。 太太每次收到何书桓的信都这样,骂得整栋楼都在抖。 前两天还跟陈家的人吵了架,现在脾气更暴躁了。 王雪琴低头又看。 “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想起在上海的日子——” 她“啪”地把信纸拍在桌上。 “想起上海?想上海干什么?想你妈个头!” “当初在依萍和如萍之间荡来荡去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那个心啊,跟秋千似的,这边荡完那边荡,荡完了你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现在你一个人在北平冷了,你想起上海了?你是想上海还是想暖气?” 张妈退到了门口。 王雪琴越骂越来劲。 “想起如萍的温柔体贴,觉得很对不起她——” “对不起了?你对不起的事儿多了!你对不起如萍,你对不起依萍,你最对不起的就是我!你祸害的是我女儿!你要道歉也是先给老娘道歉!” 她骂得嗓子干了,扭头喊:“小翠!” “小翠……” “这个死丫头,死哪里去了……” 小翠跌跌撞撞端茶来。 王雪琴喝了口茶,继续看。 “希望如萍一切都好——” “好不好的跟你没关系!如萍现在好得很!杜飞天天来,每次来都带水果,进门先叫‘雪姨’,规规矩矩的。你看看人家杜飞,再看看你!” 她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有机会,还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当面?!”王雪琴猛地站起来,“何书桓,你敢回来?你回来试试!你当老娘是吃素的?” 她骂完这一通,喘着粗气,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这么喜欢写?行啊,老娘亲自给你回。” 她坐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提起笔。刚要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对。何书桓给如萍写信了,那依萍呢?那个死小子,是不是也给依萍写了?” “糟糕!” 她站起来就往外走。 “张妈!快跟我去依萍那边!” 到了弄堂口,王雪琴下了车,走到信箱前。 一掏,果然有封信,北平来的,给依萍的。 她抽出信,攥在手里,冷笑一声:“呵呵,两头下注,你个王八犊子真会啊?” 上了黄包车,她一路没说话,把那封信攥得皱巴巴的。 她不知道,她从出了陆家的门,就有人在后面跟着了。 回到书房,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铺开信纸,提起笔,先帮如萍写。 一边写一边骂。 “书桓,来信收到了。——收到了!其实是老娘替你收的!” “我在上海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杜飞经常来家里,我妈说他很好。——我说的!我就是他妈!杜飞比你个王八蛋强一万倍!” “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也放下吧。——放下?放你妈个头!你放不放得下关老娘屁事?别写信来了!” 写完如萍的,她换张纸写依萍的。 “何书桓,你的信我收到了。——收到了!看了!扔了!” “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恨你。——呸,你值当人家原谅吗?” “你跟我没什么交集,我也不在乎了。——依萍不在乎了!听不懂人话吗?” “以后不用再写信来了。——写了我也不回!就这样吧!滚!” 写完之后她把两张信纸拿起来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歪歪扭扭,狗爬似的。 她皱了皱眉:“这字不行。何书桓一看就知道不是如萍写的。” 上次她写了一次,估计被何书桓识破了,所以又继续写。 她拿着信纸站起来,出了书房,直奔陆振华的书房。 门也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陆振华正在看报纸。他抬头看见王雪琴进来,眉头就皱了起来:“你怎么了?” “我要你帮个忙!”王雪琴把信纸往他桌上一拍,“你字好看,帮我抄一遍。” 陆振华瞥了一眼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嘴角一抽,又把目光收回报纸。 “不抄。” “陆振华!” “我说了,不抄。”陆振华翻了一页报纸,“你冒充女儿写信,这事我不管你。但你别拉上我。我陆振华一辈子没干过这种事。” 王雪琴站在他面前,瞪着他。陆振华不动如山,报纸举得高高的。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绕过桌子,一把把他手里的报纸抽走了。 “陆振华,我问你。你就眼睁睁看着何书桓去了北平,还在勾搭你的女儿?” 陆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萍不是你女儿?依萍不是你女儿?那个王八犊子在上海的时候把两个姑娘害成什么样,你不知道?现在他跑到北平去了,信一封接一封地写,写的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上海的日子’——他想什么?他想回来再祸害一次!” 陆振华没说话。 王雪琴越说越气,干脆把心里憋了好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再说了,何书桓那个死小子,去了北平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工作?” “一个星期写一封信,哪有这么闲的记者?北平那边日本人虎视眈眈的,他不去采访不去写稿,天天在这儿儿女情长,像什么话?” “还说什么报效国家,报效国家就是天天窝在宿舍里写信?他再这样下去,不光丢他自己的脸,还丢他们何家的脸!” “他们何家在上海也是有头有脸的,出了这么一个整天儿女情长的子孙,辱没家风!” “你要是不写,我就打电话……去何家。” “王雪琴,你简直不可理喻。周家王家郑家,前天陈家,老子在外累死累活挣的还不够给人家赔礼道歉……” 第110章代写 “好啊,人家欺负到头上,你还去赔礼……真是肉包子打狗……” 陆振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王雪琴,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好,你不帮我写是吧?”王雪琴把信纸拿起来,“我自己写。落款我就写你陆振华的大名。” 她转身就走。 “站住。” 王雪琴停下来,没回头。 陆振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 这个疯婆子,平时撒泼打滚,哪有这样求过人? 她不求人,她只会骂人、摔东西、挠人。 不过,这也是她最近为数不多请他帮忙的时候。 要是他不帮,她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 到时候吵得满城风雨,丢的还是陆家的脸。 再说,那个何书桓…… 算了。 “拿来。” 王雪琴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你要帮我写?” “拿来。”陆振华伸手,“笔。还有,把如萍和依萍平时写的字拿来给我看看。我照着写。” 王雪琴愣了一下,阴阳怪气的笑了。 她转身就跑,不一会儿抱着一沓纸回来了——有如萍以前的作业本,有依萍留下的几张便条。 “给你。如萍的字工整,依萍的字刚劲。你好好看看。” 陆振华拿起如萍的作业本,翻了几页,仔细看了看字迹。 如萍的字规规矩矩,一笔一划,带着一种女孩子的柔和。 他又拿起依萍的便条,依萍的字笔画有力,收笔干净,像她这个人一样倔强。 他铺开一张新信纸,提起笔,照着如萍的笔迹,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王雪琴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难得安静,没有指手画脚。 陆振华写得很慢。 他模仿如萍的字,把“白”字左边的撇写短一点,“好”字左边的“女”写小一点。 写了几个字,停下来看看,不满意,揉了扔了。 又重新写。 王雪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的’字,左边那个‘白’要扁一点。” 陆振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我字好看吗?怎么还要你教?” “你字是好看,但你写的是陆振华的字,不是如萍的字。”王雪琴难得耐心,“你慢点写,照着她的样子写。” 陆振华没反驳,低头继续写。 又写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写完了一整页。 他把信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和如萍的作业本比了比。 “像吗?” 王雪琴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像。比之前那张像多了。何书桓那个狗东西肯定看不出来。” 陆振华没理她,又开始写依萍的信。 依萍的字更难模仿,他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 “依萍的字我学不来。” “你学个七八分就行。”王雪琴说,“你写冷一点。不用完全像,语气像就行。” 陆振华想了想,提笔写道:“何书桓,你的信我收到了。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恨你。我根本不在乎。以后不用再写信来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还凑合。 王雪琴把两封信拿起来,吹干墨迹,比了比,满意地笑了。 “行了。你这个字,又像如萍又像依萍,比我的狗爬子强一万倍。何书桓看了,肯定以为是她们亲自写的。” 陆振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王雪琴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走到门口又回头:“陆振华,以后何书桓再写信来,你还得帮我抄。” 陆振华端着茶杯,正打算拒绝,又想着到时候不知道她又怎么发癫,叹了口气:“拿来就是了。” 王雪琴嘴角一翘,转身出去,把信交给张妈:“拿去寄了。北平。” 之后的北平,何书桓的宿舍。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回信。 信上的字迹工整娟秀,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带着女孩子的柔和。 他把如萍以前寄给他的明信片翻出来——那是很久以前如萍写给他的,字迹工整。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一行一行比对。 何书桓看了又看,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是如萍的笔迹,不会错。 他又拿起依萍的那封回信,字迹冷峻利落,收笔干净,虽然没有见过依萍的字,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依萍会写出来的字。 原来她们真的回信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两封信又读了一遍。 “杜飞经常来家里,我妈说他很好。不像有些人只会花言巧语。”——如萍有了杜飞,过得很好。 “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恨你。我根本不在乎。”——依萍已经不把他当回事了。 何书桓把信纸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想起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回信,字迹像蚯蚓打架,语气冲得要命。 他当时就猜到,那是王雪琴——上海滩第一泼妇,替两个姑娘回的。 那些“滚”、“别写了”,一看就是那个疯婆子的手笔。 可现在这两封信不一样了。 字迹变了,语气也变了。 不是王雪琴那个疯婆子的咬牙切齿,而是如萍的温柔平和、依萍的冷淡决绝。 何书桓想,或许之前那些信确实是王雪琴在中间拦着,不许两个姑娘跟他联系。 但现在这两个姑娘自己写了信来,说明她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且亲自做了了断。 她们是真的放下了。 不恨他,也不原谅他,只是不在乎了。 何书桓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北平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他想起自己来北平的初衷——好好工作,报效国家,当一个好记者。 可这两个月他在干什么? 夜深人静的时候想上海,想如萍的温柔,想依萍的眼神,一封接一封地写信。 他想起王雪琴骂他的话——虽然他没亲耳听见,但那些歪歪扭扭的回信里写得很清楚:“你在北平是不是很闲?一天到晚不想着好好工作报效国家,就知道儿女情长?” “你再这样下去,不光丢你自己的脸,还丢你们何家的脸!” “辱没家风!” 当时他觉得这些话刺耳,现在想想,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是何家的儿子,何家在南京和上海都是有头有脸的。 可他在北平干了什么? 写了几篇稿子? 采访了多少人? 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写信了。 何书桓回到书桌前,把那两封工整的回信收进抽屉,把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信也整理好,压在箱子最底下。 他拿起桌上的一叠采访笔记翻了翻,已经积了不少灰。 算了。 他对自己说。 不写了。 人家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更好的人。 杜飞在如萍身边。 依萍有了自己的前程。 他在这里写信,写一百封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如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北平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日本人步步紧逼,他一个记者,该做的事情还很多。 儿女情长,真的该放下了。 何书桓提起笔,这回不是写信,是在采访笔记上写下了明天的计划。 窗外,北平的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翻了几页笔记,圈出几个需要跟进的地方,在台灯下坐了许久,直到夜深了才关灯上床。 他想起今晚做出的决定,心里不知是释然还是空落。 但至少,他不会再写信了。 人家都放下了,他也该放下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见上海,也没有梦见任何人。 第111章不生气 如萍从学校回来,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王雪琴不在家。 张妈说她去了依萍那边送燕窝。 如萍想着回房间换件衣服,经过书房的时候,门没关严,她顺手推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杂志。 书桌上摊着几封信。 如萍本不想看的,但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字迹。 何书桓。 她的手顿住了。 她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陆如萍亲启”,是何书桓从北平寄来的。 信已经被拆开了。 如萍抽出信纸,读了几行,脸色变了。 她又看见桌上还有一沓信纸,上面写着回信——歪歪扭扭的字,是王雪琴的笔迹。 她拿起那封回信,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如萍的手在发抖。 她又翻了翻桌上其他的纸,有陆振华抄写的端正字迹,有何书桓之前寄来的好几封信,一封都没到她手上。 全被截在这里了。 一封都没给过她。 如萍把那沓信纸放回桌上,转身出了书房。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半个时辰后,王雪琴回来了。 张妈迎上去:“太太,如萍小姐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王雪琴眉头一皱:“怎么了?” “不知道。回来就上楼了,饭也没吃。” 王雪琴把手里的包递给张妈,上了楼。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如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见王雪琴进来,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妈。” “怎么了?” “书桓的信,是你截的?” 王雪琴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如萍手里的信纸上,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是我截的。” “你为什么要偷看我的信?” “偷看?”王雪琴的眉头拧起来,“如萍,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你就可以偷看我的信吗?”如萍的声音拔高了,“那是我的信!是写给我的!那是我的隐私?” 王雪琴被这一句噎住了。 如萍从来不会这样跟她说话。 如萍从小到大都是温温柔柔的,受了委屈就哭,哭了就忍着,从来没顶过嘴。 今天这是第一次。 “你看了还不算,你还冒充我给他回信?”如萍把那沓信纸举起来,手还在抖,“‘老娘替你收的’?‘好得很,不用你操心’?‘杜飞比你个王八蛋强一万倍’?妈,你写的这是什么?” 王雪琴没说话。 “你为什么替我做主?你为什么替我跟他说这些话?” “为什么?”王雪琴的声音也拔高了,“因为我是你妈!你的什么东西我不能看?我不去看,我怎么知道何书桓那个狗东西又来勾搭你?到时候你又被人家哄着去了,你妈我哭都来不及!” “我不会被哄着去了!” “你不会?你上次被他哄得团团转的时候你忘了?你天天哭,天天哭,哭得眼睛都肿了,你以为老娘不心疼?” 如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妈,那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你怎么处理?你心那么软,他写几封信你就原谅了,你是不是还想跟他做朋友?” 如萍咬着嘴唇,没说话。 王雪琴一看她这个表情,更来气了:“你还真想跟他做朋友?如萍,你是不是傻?那种男人,你跟他做什么朋友?” 如萍深吸一口气,擦了眼泪:“妈,他去了北平那么远,写信过来道歉,即使不能做恋人,做朋友也是可以的——” “做朋友?”王雪琴差点跳起来,“你跟他做什么朋友?他配吗?你知不知道,他不光给你写了信——” 如萍愣了一下。 “他也给依萍写了。” 如萍的手顿住了。她看着王雪琴,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给依萍也写了?” “写了。两头都写了。我亲自去依萍那边的信箱取的。两封信,同一天到的,一封给你,一封给依萍。” “依萍看都不看他的信,你倒是还当宝贝。” 如萍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纸,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小了下去:“他……给两个人都写了?” “写了。你以为他只惦记你?他才不是。他谁都惦记。在上海的时候就是这样,在你们两个之间摇摆不定。” “现在跑到北平去了,还是这样。他不是真的想你,他不是真的想依萍,他个王八蛋就是是闲的!” “杜飞不好吗?” 如萍沉默了很久。 杜飞。 他不会写漂亮的情书,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杜飞跑去跟人家理论。 杜飞对她的好,是真的。 何书桓呢? 何书桓在北平。 何书桓给两个人写信。 何书桓说他深夜想起上海的日子,想起她的温柔体贴。 但也给依萍写,说“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如萍把信纸叠好,放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王雪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回不是委屈,是说不清什么滋味。 “妈,他到底把我和依萍当什么?” 王雪琴看着她,没说话。 “他是不是觉得,两个都写,总有一个会理他?” 王雪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膀。 “他把你当什么?他把你当备胎。把依萍也当备胎。谁理他他就去找谁,谁不理他他就去写封信。这种人,你跟他做什么朋友?” 如萍靠在王雪琴肩上,哭了很久。 “妈……” 王雪琴没骂了,只是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 她不骂了。 骂够了。 如萍哭完了,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妈,其实我只是想自己跟他说清楚……” “你说得清楚吗你?”王雪琴撇了撇嘴,想继续说,却被如萍打断了。 “妈,以后何书桓再写信来,你别截了。直接退回去。” 王雪琴愣了一下。 “你别替我回信,也别让爸替我抄了。退回去。让他知道,我不想看。” 王雪琴看着如萍,沉默了两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行。退回去。” 如萍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封回信——王雪琴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版本——拿起来,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苦笑。 “妈,你写的这个‘老娘替你收的’,何书桓看了,估计吓得不轻。” “吓死了最好。”王雪琴说。 如萍摇了摇头,把那沓信纸整好,放在桌角。 “妈。” “嗯。” “谢谢你和爸爸。” 王雪琴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你不是说我偷看你的信吗?” “你是偷看了。但你是为了我。” 王雪琴别过脸去,没看她。“你知道就好。” 如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虽然眼睛还红着,但比刚才好多了。 外头天快黑了,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响。 如萍说:“妈,晚饭吃什么?我饿了。” 王雪琴站起来:“想吃什么?” “红烧肉。杜飞上次说想吃红烧肉了,我要学了做给他吃。” 王雪琴翻了个白眼:“你学做红烧肉,是为了给杜飞吃?” “顺便。” “顺便个屁。” 如萍没否认,笑了笑。 王雪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如萍。” “嗯。” “杜飞那小子,还行。比何书桓强一万倍。他对你好,该给他做一顿红烧肉。” 如萍笑了。 “妈,我知道。” 王雪琴下楼了,想到傅文佩的厨艺…… 如萍该不会,她脚步顿住了,随即想到又吃不死,算了。 反正她绝对不吃!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很有精神。 如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她想起何书桓信里写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想起上海的日子”。 她想起自己曾经真的喜欢过他,想起那些被他哄得团团转的日子。 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纸。 歪歪扭扭的字,狗爬似的,每一笔都带着气。 她忽然觉得,这个字虽然丑,但比何书桓那些工工整整的字顺眼多了。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了抽屉。 不是珍藏,是懒得扔。 反正也不会再看了。 窗外桂花开了满树,风一吹,甜丝丝的。 如萍深吸一口气,下楼去了。 杜飞明天来,她现在得把红烧肉学会。 第112章考试 考试这天,天还没亮透,王雪琴就起来了。 她难得起这么早,翻箱倒柜地找首饰,比考试的依萍还紧张。 这个不行,那个也配不上。 直到梦萍说再不走要迟到了,王雪琴才赶紧去接依萍。 依萍穿上了那件衣服。 柔白的光裹在她身上,像月光落在了人间。 面料上的银线花纹在晨光里微微流转,不张扬,却让人挪不开眼。 脚上那双鞋是王雪琴花重金打造的——白色的小皮鞋,鞋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夕阳落在雪地上。 鞋尖和小巧的鞋跟处镶了几颗亮亮的钻石,不多,就那么几颗,但每一颗都切得极好,光线一照,闪得像星星落在了脚上。 大上海最厉害的化妆师亲自来给她化的妆。 不是浓妆艳抹,是把她本来面目上的那层灰擦掉了——露出一个明媚张扬、清清爽爽、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陆依萍。 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尘不染,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沾人间烟火。 王雪琴站在旁边,看了又看,心里想:不愧是我王雪琴的女儿。 随后瞥了一眼旁边的傅文佩,旁边的傅文佩眼眶红红的,一副又激动又忐忑的样子,想说什么又没说。 王雪琴剜了傅文佩一眼,随后挺起胸脯朝着依萍走过去,那模样好像她自己考了天下第一一样。 “依萍,拿出平时的水平来就行,不要紧张,这些歪瓜裂枣哪里是你的对手……” 王雪琴声音不算大,但也被周围人听进去了。 依萍面色尴尬,对着大堂的镜子照了照,深吸一口气,赶紧转身走了进去。 考场外面来了不少人。 有的是考生家长,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依萍这一群人阵仗不小——王雪琴、傅文佩、如萍、杜飞、尔豪、方瑜,站了一排,像是来送闺女上花轿的。 陆振华没来。 前天被王雪琴骂去了天津,让他出去奋斗。 “你不去挣钱,家里喝西北风啊?”王雪琴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陆振华翻了个白眼,收拾行李去了天津,临走嘀咕了一句“我六十了,还让我往外跑”,王雪琴当没听见。 如萍和杜飞是一起来的。 杜飞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说是给依萍补充营养的,被如萍瞪了一眼:“依萍要考试了,你让她吃水果?万一拉肚子怎么办?” 杜飞赶紧把水果藏到身后,讪讪地笑。 尔豪是被王雪琴硬拉来的。“你妹妹考试,你这个当哥哥的能不来?” 尔豪本来想说“我又不懂音乐”,看了一眼王雪琴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方瑜是自己来的,说依萍考试这么大的事,她怎么能不来。 一群人站在考场外面,倒是比依萍还紧张。 “考场外面不许喧哗,闲杂人等赶紧离开!”门卫驱赶着考场外的人。 “我们不是闲杂人,我们是考生的家人……”杜飞开口道。 “当我傻,谁家考试来这么多人?” “我们真是考生家人,这是考生的妈妈,我是……我是她阿姨,这是她的哥哥妹妹……”王雪琴反驳着。 “既然是家属,就保持安静,不要影响考试……” “好的好的,我们保证不出声干扰考试。”如萍拉了拉王雪琴,示意她别说话了。 还朝看这边的依萍笑着挥了挥手。 考试考了一整天。 依萍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有些疲惫,不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雪琴挤开傅文佩,拿着汤和粥冲上去问怎么样,依萍只说了一句“还行”,就不肯再多说了。 王雪琴心里七上八下的,想问又不敢问,怕影响后面的考试。 好在一切顺利,依萍说从头到尾都稳得很。 下午放榜。 成绩榜前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脑袋。 王雪琴个子不算矮,但在人群里还是被挤得东倒西歪。 她扒着前面人的肩膀,踮着脚尖往榜上看,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她急得直拍尔豪的胳膊。 “妈,我正在看……别打了,我都要被你打死了……”尔豪被她拍得龇牙咧嘴,也在人群里找。 杜飞个子高,踮起脚尖往榜上扫了一圈,忽然大喊一声:“找到了!” “在哪?在哪?”王雪琴的声音都变了调。 杜飞指着榜单最上面,手指头都在抖:“第一!第一个就是!” 专业第一。 所有科目都是第一。 “陆依萍”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最上面,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王雪琴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捏住了身边的傅文佩胳膊。 “傅文佩,你听见了没有……” 傅文佩被她拉扯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两个当妈的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笑,场面说不上是感人还是滑稽。 如萍在旁边笑着抹眼泪,方瑜眼圈也红了。 尔豪站在人群里,看着榜单上“陆依萍”三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杜飞最夸张,直接从人群里蹦了起来,大喊:“依萍考了第一!第一哎!”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他也不在意,笑得像个傻子,“我们家的人哎……” 王雪琴擦了一把眼泪,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凑到榜单前面,眼睛从上往下扫。 她还看见了陈明昊的名字,第六名。 “哟,”王雪琴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第六名啊?也考上了嘛。” 她顿了顿,语气里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压都压不住,“不过也是,陈家的少爷,第六名也不容易了。” 旁边有人看了她一眼,没敢接话。 杜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如萍拉住了。 傅文佩皱了皱眉,低声说:“雪琴,少说两句。” 王雪琴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我说错了吗?第六名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依萍是第一呢。” 她说着,下巴抬得更高了,像是在说——看见没有? 我女儿是第一,陈家的少爷才第六。 依萍站在成绩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她努力了那么久,终于得到了该有的结果。 她不需要再向谁证明什么了,她做到了。 人群渐渐散了。 陈明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拿着一本琴谱,像是刚从琴房跑过来的。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等那些恭喜的人散了,才慢慢走过来。 “陆依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一点紧,耳朵尖已经红了。 依萍转过身来,看见是他。 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淡淡地看着他。 她想起鞋店那天,许清涵从车上下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眼神她记得——不是恨,不是嫌,是漠然。 是那种“你不配”的笃定。 还有在大上海的时候,陈明昊他妈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依萍的自尊上。 “恭喜你,”陈明昊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第一名。” “谢谢。”依萍说。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情绪。 她看着他,心里想的是:他妈妈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妈,把我们从店里赶出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难堪。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的火又冒了上来。 可是她看着陈明昊。 他红着耳朵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琴谱,像是从琴房跑过来的,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亮。 他看着她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唱歌的”或者“陆家的女儿”,就是看她。 依萍想起了很多事情。 琴房里他帮她找气息,手贴在她腰侧,抖得厉害还坚持着。 他给她送银耳汤,放在门口,贴一张纸条,连名字都不敢留。 他买那件衣服,骗她妈说只要十几个大洋,自己贴了不知道多少钱进去。 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提那些事,从来不邀功,从来不让她觉得欠了他。 他妈做的事,是他的事吗? 依萍看着陈明昊那张紧张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复杂。 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谁站在这里的人。 她站在这,是因为她自己考了第一名。 她不需要取悦任何人,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喜欢。 她的路,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可是陈明昊出现在这条路上的次数,好像确实有点多。 “陈明昊,”依萍伸出手来,淡淡地说,“谢谢你帮我。” 她的手伸过来,白白净净的,手指修长。 陈明昊低头看着那只手,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第113章晕过去了 陈明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多谢你帮忙找的衣服,跟考题契合,我也拿不到最高……” 陈明昊只听到了,“多谢你……” 周围的人群、嘈杂的恭喜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全都没了。 他眼里看不见任何人,只看见她。 阳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柔白的衣服泛着淡淡的光晕,她站在那里,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光都聚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他和依萍不在一个考场,早上没见到她,只是远远地看见一团柔白的光。 可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 那件衣服的领口绣着细细的银线,衬得她脖颈像一段白玉。 化妆师给她化的妆很淡,却把她五官的每一处都画得恰到好处——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上有淡淡的光泽。 鞋面上的钻石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了她脚边。 她整个人一尘不染,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沾人间烟火。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议论。 “看,那个就是第一名。” “哪个哪个?” “就那个,穿白衣服的那个。陆依萍!” “天哪,长得好漂亮。” “去年她就考上了,还是二十六名,因为家庭原因,没来上,今年直接冲到第一。这种进步,简直吓人。” “一年时间从二十六到第一?她怎么做到的?” “人家拜了祁天海为师,又在家里苦练,听说大上海的演出都没停过。又唱又学,一般人哪扛得住?” “那也太厉害了吧……又漂亮又努力,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看那气质,那走路的姿态——” “而且你们看那件衣服,那料子,我见都没见过。” “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你穿那件试试?怕是撑不起来。”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但陈明昊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的眼里只有她。 她向他走来了。 不是走,是飘。 是云,是风,是月光落在地上成了人形。 陈明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他往下看了一眼——心跳没了,呼吸也没了,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了,可是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真正正的高兴的笑。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整张脸像春天的花一下子全开了。 陈明昊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完了。 他见过她笑。 在琴房,在祁家,在大上海。 但他没见过她这样笑。 只对他一个人…… 这样笑起来的时候,颠倒众生。不,众生算什么。 天地都失了颜色,日月都无光了。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觉得呼吸不上来了,胸口闷得厉害,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他的手是烫的。 和那天在琴房一模一样。 然后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命也没了。 她的手指那么细,那么软,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敢用力,怕握疼了她; 又不敢太轻,怕她觉得他不够认真。 他什么都不会了,连呼吸都不会了。 眼前只有她。她穿着那件衣服,站在阳光里,对他笑。 他的眼前开始发白。 越来越亮,亮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说:你今天真好看。 想说:恭喜你考了第一。 想说:陆依萍,我好像……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世界黑了。 陈明昊倒下去的时候,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身子一歪,手里的琴谱哗啦散了一地,整个人直直地往旁边栽了过去。 “哎——” “陈少爷!” “快扶住他!” 一阵手忙脚乱。 几个男同学七手八脚地把人架住,拉椅子、掐人中、扇风,乱成一团。 杜飞跑得最快,差点被地上的琴谱绊倒,尔豪在后面喊“你小心点”。 如萍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捂住了嘴。 傅文佩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不知道是该继续高兴还是该去帮忙。 依萍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握手的姿势还没收回来。 她想去看陈明昊,王雪琴赶紧冲上来,一把拉开依萍。 “依萍,快站远点……”王雪琴着急道,“好好的,怎么就晕了,他不会是有什么大病吧……” 依萍一顿,就被人挤在了外面,看着陈明昊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到椅子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雪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把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陈家的少爷,身体也不行嘛。体弱多病的,考个试都能晕,真是虚得不行。” 傅文佩回过头低声说:“雪琴,少说两句。” 王雪琴哼了一声,双手抱胸,站在那儿看热闹。 陈明昊被人抬到椅子上坐着,脸色发白,眼睛紧闭着。 有人跑去找医生,有人去打电话通知陈家。 场面乱糟糟的,连祁天海都惊动了,赶紧从考场里面出来看情况。 他刚才正在处理侄女祁蕾的事——祁蕾的考试成绩出来了,差了两名没考上。 其实以祁家在音乐圈的人脉,托托关系也不是不能进来,但祁蕾那丫头倔得很,死活不肯要这个“照顾”,觉得自己凭本事考不上就是丢人,在办公室里又哭又闹。 祁天海叹了口气,当着她的面说:“你既然这么喜欢西洋乐,又放不下这个面子,那就别在国内耗了。我送你去国外学,正经地学,不靠关系。” 祁蕾红着眼眶答应了。 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音专了——祁天海心里清楚,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这个倔脾气的侄女了。 他快步走到陈明昊身边,弯腰看了看,翻了翻眼皮,又搭了搭脉,确认只是情绪激动导致的晕厥,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身对周围人说:“没事,让他躺一会儿,喝点水就好。” 说完他看了依萍一眼,目光里带着喜色。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考场。 校医也来了,检查后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情绪太过激动,一时晕了过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陈家的人就来了。 许清涵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老医生。 老医生检查完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情绪太过激动,一时晕了过去”。 许清涵的脸色松下来,随后眼神冷厉地看向依萍,依萍没有注意。 许清涵正想说什么,就听见旁边传来王雪琴阴阳怪气的嘀咕声。 “你别想找茬!”王雪琴顿了顿,继续道,“你儿子可是自己晕的,别想赖我们……” “王雪琴你……”许清涵眼神冷厉,摆明要继续,却被王雪琴打断。 她剜了王雪琴一眼,继续关注着陈明昊。 王雪琴见许清涵过来一副护犊子,又要问责依萍的样子,赶紧道:“你们陈家的少爷真是金贵身子,情绪太过激动?得了个第六名能激动成这样,以后怕是一点事就激动得晕了吧?” 许清涵的身子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王雪琴身上。 冷,硬,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王雪琴突然被这眼神震住,但她就是故意的,刚刚这死老太婆眼睛跟长了刀子一样看依萍,想欺负依萍,没门儿。 想到许清涵之前对依萍说的话,王雪琴下巴一抬,瞪了回去。 许清涵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依萍——那件衣服,那双鞋,那张在阳光下发亮的脸。 她看了两秒,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陈明昊被两个人搀着往车的方向走。 他已经恢复了,不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在人群里找依萍。 依萍还在原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我……我没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被人架着走了。 依萍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收回去。 王雪琴还在后面嘀咕:“许清涵的大宝贝真是脆弱,也就她自己觉得了不起。结巴就算了,又体弱多病——” “雪姨,我们走了……”依萍的声音不大。 王雪琴闭上嘴。 依萍转身走了。 一群人走出音专大门,阳光很好,照在那件衣服上,鞋面上的钻石一闪一闪的。 依萍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 她想起鞋店那天,许清涵从车上下来,没看她一眼。 想起和她一起的两个富太太说的那些难听的话。 还有在大上海那次,许清涵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自尊和人格上践踏。 那眼神那语气她记得。 她本来想报复回去的——她陆依萍从来不是好欺负的人。 可是利用陈明昊这个人,她真的报复得下去吗?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喜欢她,喜欢得连跟她说话都紧张,喜欢得连握个手都会晕过去。 他的眼里全是他,如果利用了他的真心,或许自己都觉得自己卑鄙…… 依萍忽然觉得有点烦。不是烦他,是烦自己。 她为什么要心软? 她凭什么要心软? 她是陆依萍,她不需要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可是——她想起他跑着追黄包车给她送润喉糖的样子,想起他红着耳朵说“我没事”的样子。 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在身后。 回到家,依萍一个人进了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是一条窄巷子,没什么好看的。 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脱下那件衣服,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面。 手指在衣服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件衣服的名字——命中注定。 她陆依萍从来不信命。 她只信自己。 可是今天,当陈明昊在她面前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好像也快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她不愿承认。 依萍关上柜门,转身出去了。 第114章情不知何时起 陈明昊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第一次在祁家课堂看见她的时候。 她来教室里,说她叫陆依萍,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那一刻陆依萍的模样晃花了他的眼。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一弯就收了回去,像蜻蜓点水。 可他的目光就被那一弯勾住了,怎么都收不回来。 大概是淀山湖畔那个坐在风中的女子…… 又或许是她为朋友力争的样子……他记得她听课的时候永远坐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的白杨。 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的英文发音好得不像是在这种课堂里学出来的,老师夸她,她也不笑,只是点了点头,像这件事理所当然。 她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陈明昊从小在陈家那座金丝笼里长大,见过太多名门闺秀。 她们温婉、端庄、识大体,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拿帕子掩着嘴,连走路迈多大步子都有规矩。 她们很好,挑不出毛病。 可她们都像一个人——像他的母亲,像他的姑姑,像他的小姨,像他家客厅里挂的那幅仕女图。 好看,但隔着玻璃,摸不着。 陆依萍不一样。 她说笑就笑,说翻脸就翻脸,眼睛里有火,走路带风,像一把没套鞘的刀,明晃晃的,谁碰谁流血。 可他偏偏就想靠近那把刀,哪怕割得满手是伤。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在别人面前,他陈明昊说话流畅得很。 在英国上学的时候,他在辩论会上跟外国学生唇枪舌剑,一句都没输过。 在家里跟父亲谈生意上的事,条理分明,头头是道。 就连母亲那样挑剔的人,也说不过他。 可一见到陆依萍,他的舌头就像打了结。 那天在走廊里,他举着一盒润喉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练了二十遍——“这个对嗓子好,你唱歌辛苦,拿着用吧。”练得多顺畅啊,像背书一样滚瓜烂熟。 可走到她面前,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个……对嗓子……那个……你……”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依萍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又奇怪又可怜,把那盒糖接过去了。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差点撞上旁人。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知道是不是她在笑他,耳朵烧得能点烟。 可他第二天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每天都去。 他休息好,傍晚的时候下了楼,见母亲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显然等了他很久。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碟点心。 陈明昊在楼梯口站了一下,看见那两碟点心的时候,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坐下。”许清涵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客人讲话。 陈明昊没坐。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裤缝,那个小动作从他小时候紧张时就一直有,许清涵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身体好了?” “好了。” “好了就好。”许清涵端起茶杯,沾了一下唇又放下了,“那就坐下说话。站着像什么样子。” 陈明昊犹豫了一秒,坐下了。 他坐在许清涵对面的那把椅子上,腰背挺得很直。 许清涵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坐都坐得像一根柱子,不肯弯一点。 她把那些杂念压下去,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是那种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语气:“你这次闹成这样,我也不想跟你吵。你先养着。但是明昊,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 陈明昊看着她,没有接话。 许清涵停顿了一下,像在选一个最不伤人的词。 她说:“陆依萍那个女孩子,我没有说她不好。” 陈明昊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成绩好,用功,人也聪明。”许清涵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她确实没有觉得陆依萍这个人一无是处。 一个有教养的女人,不会那样去评价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我知道你喜欢听她唱歌,她嗓子确实不错。这些我都知道。”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拿起茶杯又放下,像那杯茶能帮她润掉说不出口的话。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 “但是明昊,你要看明白。她在大上海唱歌。那个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她站在台上,被一群人围着看——你觉得这合适吗?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比你多。一个女孩子,但凡有别的路子,谁愿意去那种地方?” 陈明昊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许清涵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等,他没有。 许清涵继续说下去,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还有她那个家。陆家的事,上海滩谁不知道?她家那个做派,陆家几个孩子今天吵明天闹、鸡飞狗跳的。外头的人说起来,当笑话听。你让我跟这样的人家做亲家?你让我出门时候,别人问我‘你亲家是不是那个陆家’,我怎么答?” 陈明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妈,你说完了吗?” 许清涵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陈明昊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过。你说她家不好,说她唱歌的地方不好,说她出身不好。可你说的这些,跟她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背诵一篇背了一千遍的文章。 “她在大上海唱歌,是因为她要养活自己和她母亲,她没有靠家里,她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她在那种地方唱歌,可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不体面的事。你去了解过她吗?就——” 他停了一下,把那句“就说她不好”咽了回去。 他不想说了。 “她音乐很有天赋。祁老师说她的嗓音条件很难得。她弹钢琴的时候听一遍曲子就能弹出来,她能自己编调子。她从没学过小提琴,才几天,她就已经能拉完整的曲子了,我学了十几年音乐,我做不到她那样。” 许清涵的眉心动了一下。她没想到陈明昊会拿自己的专业去跟一个“歌女”比。她刚要开口,陈明昊又说了。 “这次考试,全国那么多人考,她每一门都是第一。我考不过她。那些淑女千金她们谁考得过她?” 许清涵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不是因为她觉得儿子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她不喜欢儿子用这种语气说陆依萍——那种藏不住的、替她骄傲的语气。 陈明昊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妈,你可以不喜欢她。你觉得她家不好,你看不上陆家,你嫌她在大上海唱歌被那么多人看——这些我都知道。我没有要你现在就喜欢她。我也没有求你成全我和她。”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请你不要干涉我去见她。不要干涉我跟她相处。她在我眼里,什么都好。她样样都好。” 客厅里安静了。 许清涵靠在沙发上,看着儿子。 她想说“你疯了”,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想说“我是你妈”。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他那句话堵了回去——“她在我眼里,什么都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这个从小温顺听话、从不会顶嘴的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这种话来堵她的嘴? “你回去歇着吧。”她说,声音有点涩。 陈明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妈。” 许清涵没有抬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件事,我不会让。” 他上楼去了。 脚步声不轻不重,像他这个人一样,有教养到连上楼都不肯弄出太大的动静。 许清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那两碟一动没动的点心,她特意让人买的。他一口没吃。 她把那盏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涩的。 她皱了皱眉,把茶杯搁回去。 “着了魔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陈明昊刚才说话时的样子——那个眼神,那种语气,那股子“我说了就不会改”的倔劲儿。她见过这个眼神。 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她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早。 第115章反抗 陈明昊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梧桐树影影绰绰,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是陆依萍的好日子。 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她考了第一名。 全国那么多考生,她考了第一名。 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墨绿色的礼盒。 绸带系得端端正正,盒子上还沾着永安公司包装台的一点花香。 这是他前天下午在永安公司挑了好久的——雅诗兰黛的面霜,全上海没几瓶,一瓶要好几百银元。 那天下午,他在永安公司的化妆品柜台前选了半个小时。 经理问他送谁,他说“同学”,经理笑了,他又补了一句“普通同学”,越描越黑。 他挑来挑去,最后选了这一瓶。 不是因为贵,是因为他想起前几天的祁家课堂上,依萍坐在窗口,秋天的光照在她脸上。 他坐在后排,正好看见她的侧脸——颧骨那里绷着一层薄薄的皮,不像夏天时那么水润了。 上海入了秋,风一吹就干,她的脸一定是被秋风吹的。 那样精致美丽的脸,不应该被风吹干。 他把礼盒小心地捧在手里,下了楼。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了,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许清涵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没有拿筷子,只是坐着,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 陈安邦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申报》,看得不紧不慢,但那一页已经很久没翻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在等——等楼上那个人下来。 陈明昊走进餐厅的时候,许清涵的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然后落在他手里那只礼盒上。 墨绿色的,绸带系得漂漂亮亮的。她认得那个包装。 昨天门房接过一个包裹,说是少爷的东西,永安公司来的。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儿子买来自己用的。 可现在看着他收拾得这么利落,一大早捧着礼盒下楼,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吃了?”许清涵问。 “嗯,出去一趟。”陈明昊的声音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轻快,他把礼盒往身侧藏了藏,像是怕谁看见似的。 “去哪儿?” “祁家。” 这个名字一出来,餐厅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炸开的、剧烈的变化,而是像冬天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冷风丝丝地往里钻,你看不见它,但你感觉得到。 许清涵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说话。她先看了一眼陈安邦。 陈安邦没有抬头,报纸还举着,但他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纸上划了条线。 “你又要去找那个陆依萍?”许清涵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冷意丝丝地往外冒,“你天天往祁家跑,什么目的,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陆依萍,我之前就跟你说了,离她远一点。” 陈明昊没说话,站在原地,手指攥了攥裤缝。 “明昊,妈已经告诉你,不许再去跟她接触,也不准再去大上海听她唱歌。”许清涵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冷下去,“陆家是什么人家?鸡飞狗跳的烂摊子。她妈是姨太太,她自己在大上海唱歌,那种地方出来的女孩子,能有什么好的?” “她是她,陆家是陆家。”陈明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许清涵猛地站了起来,“陈家在上海滩什么地位?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陈家。你天天往一个唱歌的女孩子跟前凑,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不管。”陈明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许清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不管?你不管也得管。从明天开始,你不许再去祁家。我已经跟祁教授说过了,把你的课调了时间。” 陈明昊的脸色变了:“妈——” “没有商量的余地。”许清涵打断他,语气像一把刀,干脆利落,“你要是敢再去找她,我就让学校把陆依萍分去南京的学校,我说到做到。” “妈,你们不敢处罚我,就要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吗?” 陈明昊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次,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结巴,是因为愤怒。 他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 陈安邦放下了报纸。 他没有看儿子,而是看着妻子,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让他去。” 许清涵猛地转头看着丈夫:“老爷——” “你拦得住吗?”陈安邦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带什么情绪,但那种“我已经想清楚了”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许清涵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知道拦不住。 从上星期吵到今天,她说了无数遍,儿子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越拦,他越要去。 陈安邦转过头看着儿子,声音不大,但很沉:“明昊,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陈明昊站着没动。 “坐下。”陈安邦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分量重了。 陈明昊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了。 他把那只礼盒放在桌边。许清涵的目光跟着那只盒子走了一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安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花你自己的钱,买什么东西,我不问。你多大的人了,自己的钱自己管。”他顿了一下,“但是明昊,你要知道,陈家在上海滩不是普通人家。你大哥在南京政府里有职务,你二叔在财政司,咱们家的一言一行,多少人盯着。” 陈明昊低着头,没有接话。 “你将来娶妻,只能有一个妻子。咱们陈家没有纳妾的规矩,外室也不能有。你在外头的名声,就是陈家的名声。”陈安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清清楚楚,“你要是跟一个在大上海唱歌的女孩子走得近,外头的人不会管她成绩好不好、嗓子好不好——他们只会说,陈家的少爷在舞厅里跟歌女纠缠不清。你明白吗?对你以后不好……” 陈明昊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我没有跟她纠缠不清。”他的声音有些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在大上海唱歌,那是她的工作。我去听,那是因为我喜欢听。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外头的人要乱说?凭什么我要怕他们乱说?” “就因为你姓陈。”陈安邦的声音不大,但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桌上,砸在每个人心上。 餐厅里安静了。 陈明昊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有掉眼泪。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爸,妈,你们可以说我不对,可以骂我,可以关我禁闭。但是——不要在我面前说她任何不好。一句都不要说。” 他站了起来,弯腰拿起脚边的那只礼盒。 “我不吃了。我出去。” “你给我站住!”许清涵也站了起来。 陈明昊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妈,你拦不住我的。” 他走了出去。 门没有摔,轻轻地带上了,但那一声轻响,比摔门还让人难受。 餐厅里只剩下陈安邦和许清涵两个人。 白粥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馄饨泡涨了,小笼包的皮塌了下去。 许清涵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老爷,你看他这个样子——是不是疯了?” 陈安邦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着儿子那碗一口没动的粥,看了很久。 “他像谁?”许清涵忽然问了一句。 陈安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涩得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了。 窗外,那辆黑色汽车正缓缓驶出铁门。 许清涵没有追问。 她知道答案,她只是不想自己说出来。 她害怕…… 第116章送礼 陈明昊的车子进不了巷子,只能停在路边。 他在车上深呼吸半天,才捧着礼盒下了车。 他站在依萍家门口,整了整衣领,抬手敲了门。 开门的是傅文佩。 她穿着一件青色旗袍,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面容温和平静。 她看见陈明昊,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陈少爷来了。”她的声音不大,温和得像一杯温水,“请进来吧,依萍在院子里。” 陈明昊心里一暖。 他来过几次陆家,最开始傅文佩还会请他进去,可是这一个月以来,每一次王雪琴都在门口挡着,阴阳怪气地堵他半天,有时候连门都不让进。 今天傅文佩开门,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去,他忽然觉得这扇黑漆木门没有那么难进了。 他跟着傅文佩走进院子。 桂花树下,依萍正坐在那里翻一本乐谱。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布旗袍,干干净净的,头发用一根银色簪子挽着,露出了耳朵和一小截脖子。 陈明昊看见她的侧脸。 他的心揪了一下。 他没有看错,她真的需要这个面霜。 他正要开口,廊下传来一个又尖又亮的声音:“哟,陈少爷又来了?真是稀客啊!” 王雪琴从廊下走出来,身上的旗袍艳得像一只花蝴蝶,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刀子。 她的目光在陈明昊身上刮了一圈,又刮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那只墨绿色的礼盒上。 “又带东西来了?”王雪琴把瓜子盘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走过来,“陈少爷,你们陈家是开百货公司的?” “阿姨好!” 陈明昊打了招呼,随后朝依萍走过去。 依萍抬起头看见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乐谱,但没有站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她的声音不大,淡淡的。 陈明昊把礼盒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但比昨天稳了一些:“恭喜你……考了第一名,这个送你,是贺礼。” 依萍没有伸手。她看了一眼那只盒子,又看了一眼陈明昊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什么东西?” “面霜。”陈明昊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上海秋天干燥,这个对皮肤好。”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烧得能点烟。 但他没有低下头,他看着她,等她的反应。 依萍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无奈。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脸干不干。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王雪琴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观察得仔细?确实呢,跟他妈一样,观察得确实仔细呢。之前特地来大上海观察了一番!昨晚又来观察了一番,还来敲打我们。” “阿姨,我妈昨天去找你们了?” “不然呢?你以后可别来找依萍了,还有,让你妈别来了,我们依萍不会再跟你接触……” “我……”陈明昊看着依萍,依萍没说话。 “你们陈家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依萍啊,考了音专就是了不起,你回去告诉你妈,你陈明昊给依萍提鞋都不配……” 陈明昊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雪姨……不要说了……”依萍道,陈明昊看着依萍面无表情的脸,他心里害怕极了。 他转过头看着王雪琴,声音有些发抖:“阿姨,我妈……昨天和之前去大上海找过依萍?” “哟,你妈没告诉你啊?还是你装不知道?”王雪琴冷笑了一声,眼睛斜睨着他,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装什么装”,“你妈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在大上海那么多人面前怎么欺负依萍的?那是她工作的地方,你陈家安的什么坏心?” “我们依萍被你妈欺辱,回来哭了一晚上——你以为呢?你在这儿送东送西哄人,你妈在背后往人家心口上戳刀子。你们陈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得可真好。” 陈明昊猛地转头看向依萍。 “陈明昊,你回去吧!”依萍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捏着乐谱的一角,捏得很紧。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种什么都没有,比哭还让人难受。 “对不起,我不知道。”陈明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妈去大上海找过你……”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王雪琴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大,“你以为你这儿送几瓶面霜,就能把之前的事抹干净了?我们依萍不是那种给点甜头就什么都忘了的人。” “你们陈家瞧不起人,就别来招惹,你妈眼高于顶,成天跟上海滩那些高门大户搭来搭去,哪看得起我们这种小门小户?我跟她说过一次话——就一次——她那个腔调,那个做派,我简直觉得跟她说话都掉价!” 傅文佩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汤,听见王雪琴的话,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过来,把汤放在桌上,看了王雪琴一眼,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点提醒的意思:“雪琴,来者是客,少说两句。” “是客?我呸,老娘说两句怎么了?”王雪琴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说的是实话。人家陈少爷心里清楚,他那个妈看不起我们,你还让我跟他客气?” “傅文佩,你脑子有毛病,给老娘闭嘴,我现在只是懒得说你。” “我告诉你,以后你再给这个臭小子开门,老娘就把你撵出门去……” “我们陆家也不稀罕他们看得起。但是依萍是我陆家的女儿,老娘可不能让她白白被人欺负!” 傅文佩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了看王雪琴的脸色,又看了看陈明昊惨白的脸,终究没有再开口。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王雪琴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又重重地搁下,发出一声脆响。 她看了陈明昊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厌恶、不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痛快。 陈明昊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只礼盒,举得手指都僵了。 他看着依萍,依萍没有看他。 阳光从桂花树上落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微微皱起的眉头上,落在她抿紧的嘴唇上。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我妈来过”,想说“她说的不算,我说的才算”。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他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他母亲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依萍的心里,他怎么拔得出来? “依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我妈来找过你。我替她——对不起。” 依萍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让他最怕的东西——那种“你怎么就是不懂”的疲倦。 “你不用替她说对不起。”依萍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她说的是实话。你们陈家的门槛本来就高,我本来就配不上。你送这些东西,只会让我更难做人。你妈会觉得我在勾引你,其他人会觉得我在攀高枝——没有人会觉得你是真心喜欢我,他们只会觉得,陆家的女儿又钓上了一个有钱的少爷。”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依萍打断了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可你知道有什么用?这个世界不看你怎么想,看你怎么做。你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在让我难堪。” 陈明昊站在那里,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说得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她难堪。 他每次来,都是给她添麻烦。 他送的每一样东西,都成了他妈看不起她的理由、王雪琴阴阳怪气他的素材、外人嚼舌根的谈资。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 那只墨绿色的礼盒被他攥得温热,盒子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浅浅的指印。 他看着依萍,依萍没有看他,低下头又去翻那本乐谱,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他把礼盒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转过身,走了。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傅文佩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陈少爷,慢走。”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忍。 王雪琴哼了一声:“王八蛋,赶紧走,以后别来了。”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衣服上,落了一下,就被门板切断了。 第117章绝食 陈明昊上了车,没有让随从马上开。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来的时候捧着礼盒,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少爷,回家吗?”随从小心翼翼地问。 “……回吧。” 车子开动了。 陈明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依萍说的那句话——“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我难堪。”她说的对。 他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是在对她好,结果是让她更难堪。 他不去,她反而清静。 车子开进陈公馆的时候,他没有马上下车。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随从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催。 陈明昊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的大衣上沾了一股桂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股香味还在。 陆依萍一定很讨厌他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咬了咬牙,大步走进了门。 客厅里,许清涵和陈安邦都在。 许清涵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 陈安邦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两只手背在身后。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但听见汽车声响的时候,都在等。 陈明昊走进来,手里什么都没有。 许清涵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白的,惨白,嘴唇干裂,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她心里揪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东西送去了?”陈安邦转过身来,声音不大。 “送去了。”陈明昊站在客厅当中,没有坐。 “人家收了?” “没有。”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清涵和陈安邦对视了一眼。 许清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本想说“我早说了”,但看着儿子那个样子,那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 陈明昊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们。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又硬又涩。 “妈,你去找过陆依萍?你跟她说‘陈家的门槛高,说她不配?是不是?” 许清涵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 “妈,你怎么能这样?”陈明昊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是吼,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你在我面前说她的不好也就罢了,你凭什么去找她?凭什么跟她说那些话?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错!是我自己要去找她的,是我自愿送她东西的,是我喜欢她的——你要骂就骂我,你要羞辱就羞辱我,你去找她干什么?” “明昊!”陈安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 “她是我妈,她做得不对我不能说吗?”陈明昊转过头看着父亲,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们口口声声说她是那种人家出来的女孩子,说她攀龙附凤——可你们做了什么?妈,你去找她,说她不配——你这不是在逼她,你是在逼我!你让她怎么看我?她以后还会搭理我吗?” 许清涵站了起来,嘴唇发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她去找陆依萍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确实刻薄了。 她当时只是想——让那个女孩子知难而退,别来纠缠自己儿子。 她没想到儿子会知道,更没想到儿子会当着丈夫的面这样质问她。 她是陈家的太太,她不该被人这样质问。 可质问她的,是她的儿子。 “你冷静一点。”陈安邦走过来,站在许清涵身边,看着陈明昊,“你妈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陈明昊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们每一个人都说是为我好。可你们知不知道,我现在好不了?我好不了了,你们知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沙沙的,像秋天风吹过枯叶的声音:“随你们的意,我以后再也去不了她身边了。” 他上了楼,关了门。 他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 许清涵以为他不出门就是服软了。 不,他没有。 许清涵劝不了陈明昊,但她也说到做到,真的把他在祁家的课调了时间。 陈明昊去上课的时候,再也没碰到过依萍。 大上海他也去不了,许清涵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的行踪,每次都有人跟着拦着。 可他不在乎。 他在等。 他知道爷爷一定会回信的。 从小到大,爷爷最疼他。 他要什么,爷爷就给什么。 这一次,他赌上了全部。 晚上,许清涵又来敲他的门。 “明昊,你还没有想通?” 陈明昊坐在书桌前,没有回头。 “我想不通,永远都想不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许清涵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 这个从小温顺听话的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倔了?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许清涵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明昊没有回答。 他要等。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陈明昊没有下来。刘妈端了饭菜上去,敲门,里面没有声音。 她把饭菜放在门口,下楼了。 过了半小时再上去看,饭菜还在门口,一动没动。 许清涵听了刘妈的回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第二天,陈明昊还是没有下楼。早餐、午餐、晚餐,刘妈端上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下来。 粥凉了,菜干了,米饭硬得像石头。 许清涵坐在餐厅里,看着那些被端下来的饭菜,手里的筷子捏了很久,一口没吃。 “老爷,他还是不吃。”许清涵说。 陈安邦放下报纸,沉默了一会儿。“让他饿着。饿不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陈明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不见人。 刘妈端上去的饭菜,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只在渴极了的时候喝几口水。嘴唇干裂出血,脸色惨白得像个鬼。 第118章挣钱了 傍晚的时候,陆家的电话响了。 王雪琴出来接的,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 她刚才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存折、房契、金银首饰全摊了一床,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算。 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她的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她每隔几天就要这样清点一次。 是心里头没底。 上辈子她什么都不操心,钱花得跟流水似的,觉得日子永远会好下去。 结果呢? 乱世一来,钱不是钱了,房子不是房子了。 这辈子她不能再当那个傻子。 “喂?”她拿起听筒,声音还带着刚才算账的急躁。 电话那头传来陆振华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沙沙的杂音,语气倒是挺高兴:“雪琴,是我。” “老头子?”王雪琴坐到沙发扶手上,“你在哪呢?” “还在天津。那批皮料接到了,成色比预想的还好。” 陆振华的声音里带着笑,“东北那边过来的,上好的貂皮和狐皮,天津港卸的货。我让人仔细验过了,没有受潮,没有虫蛀,品相一流。这一批运到上海出手,至少能赚好几万大洋。” “好几万?”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就这点?你知道家里现在开销多大吗?依萍如萍要上学,尔杰还小,尔豪要娶老婆,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陆振华的笑意一下子没了,声音沉了下去:“王雪琴,好几万大洋,你还嫌少?你知道老子在外面跑得多辛苦吗?” “辛苦?”王雪琴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辛苦?你知不知道这个家是谁一手操持的?这些年要不是我在家里撑着,你能安安稳稳挣钱?孩子们是谁拉扯大的?家里的大小事务是谁打理的?你倒好,出去挣了几个钱就觉得了不起了——这家的家底,哪一分不是老娘的血汗钱?” 陆振华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说:“王雪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个家的钱到底是哪来的,你心里没点数吗?不是老子以前一点一点攒的家底?不是我这么多年挣来的?” “你倒会说,现在成了你一个人的功劳了?老子累死累活在外面奔波,到你这里什么都不得好,干什么都不对——你摸摸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王雪琴被他这一通吼,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话。 确实有点对不起,但想到他娶九个老婆,她前面还有八个,她心头一阵窝火,心底那点愧疚荡然无存…… “我怎么没有良心,怎么对不起你?你这把老骨头能娶我这黄花大闺女,你祖宗积了多少德……” “你还好意思说,肯定是我陆家祖坟没葬对,才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个闯祸精……” 陆振华趁她没开口,又补了一句,这回语气不是生气,是那种压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还有,我跟你说,你在上海最好少在外面惹事。” “我惹什么事,你别什么锅都往老娘头上扣!” “你在上海滩干那些好事,当我不知道?跟这个吵架,跟那个干架,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快被你得罪光了。我要是不在外面拼命挣钱,拿什么给你赔?拿什么给你擦屁股?” 王雪琴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在上海没地位,人家会瞧不起我?还有,一个巴掌拍不响,谁让他们惹我的?他们不惹我,我能跟他们冲突?找不痛快?” 陆振华被这话气得直摇头:“你还有理了?哪次不是你先挑事的?上回跟布庄的老板娘,人家就说了句价钱不合适,你直接把人家柜台掀了。上上回跟隔壁张太太,为了一棵树,你把人家骂得半个月没出门。还有上上上回——” “行了行了,”王雪琴不耐烦地打断他,“翻旧账是吧?你一个大老爷们,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臊不臊?” 陆振华彻底不想跟她说了。 说不过她,也不打算说。 他想着自己还得在外头挣钱,还得给这个败家婆娘赔她闯下的那些祸,心里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把冲到嗓子眼的脏话全咽了回去。 “行了,我知道你厉害了。”王雪琴换了个语气,带着那种哄小孩的敷衍,“那可是好几万大洋,你这次真厉害。行了吧?” 陆振华气得胸口疼,可他知道跟她吵没用。 吵赢了又怎样? 她还是那个疯婆子,他还是得在外头挣钱。 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王雪琴,你给我等着。等老子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哼,”王雪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行,我等着。你回来再说。现在你先给我好好挣钱,别想偷懒。我跟你说,你要是不好好挣钱,回来我跟你没完。” 陆振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王雪琴,你真是个泼妇。一点都不会体谅老子的辛苦……” “哼?泼妇?泼妇也是你娶的。”王雪琴不以为意,声音又脆又利,“认命吧,陆振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雪琴以为他要挂了,忽然想起他刚才说“一把老骨头”——虽然她自己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头还是记挂着的。 顿了那么一下,声音忽然软了一点:“老头子。” “嗯?” “在外面记得多吃点。一把老骨头了,别死在路上。家里还等你挣钱糊口呢。” 陆振华拿着听筒,手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死女人,骂人的时候能把人骂死,难得说一句软话,还非要裹在一层刺里头。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火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了大半:“知道了。我死了你独占家产。” 王雪琴挂了电话,把听筒搁回去,拍了拍手,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种老夫老妻吵完架之后、知道对方不会真的生气的那种笑。 她知道陆振华不会真的收拾她。 说了半辈子“收拾你”,哪次真的收拾了? 他就是嘴硬。 电话那头,陆振华把听筒搁回座机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天津的暮色比上海来得早,才五点多钟,天就已经灰蒙蒙的了。 他盯着窗外的灯光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王雪琴刚才那些话。 这个女人,疯起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不在家,指不定又闯什么祸。 上回砸了人家的店,赔了好几千大洋。 上上回把人家骂得进了医院,又赔了好几百。 还有陈家,他送的赔礼人家直接拒绝了…… 这要是他回去晚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他越想越觉得累。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他这把老骨头,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钱一大半填了她闯的窟窿。 可他能怎么办? 不挣? 不挣连窟窿都没得填。 他摇摇头,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叠皮料单子,戴上老花镜,在灯下一笔一笔地算账。 灯光照在他的头顶上,白头发又多了一些。 他得赶紧把这批货出手,赶紧回上海。 不是因为他想家,是因为他不在家,那个疯婆娘能把家拆了。 昨日有上海来的客商,他们一起聊天的时候,那人说王雪琴之前打了周家的小儿子一耳光…… 又指着陈家的当家夫人破口大骂…… 这事儿他知道,但被人说出来,他还是觉得面子挂不住…… 后面又说王雪琴打麻将把人砸了进医院…… 还去学校骚扰男学生,骂人家攀陆家高枝…… 拿着高跟鞋把几个小混混脑袋砸了开花…… 哎! 窗外,天津的夜来了。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码头还有工人在卸货,吆喝声远远地传来,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 他坐在灯下,继续算账,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他陆振华前半生顺风顺水风光无限,走到哪儿都体面威风,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谁曾想娶了个天生克他的王雪琴,简直倒尽八辈子血霉。 自从王雪琴疯了以后,他黑豹子往日傲气全被磨没了,日日被王雪琴拿捏处处受憋屈,倒霉事还接连不断。 他真命苦…… 第119章 不认可 陈老太爷的信是三天后到的。 老门房从邮差手里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爱孙明昊亲启”五个字,认出是老太爷的笔迹。 他本想直接送上楼,但在楼梯口遇见了许清涵。 “谁的?” “老太爷从南洋寄来给小少爷的。” 许清涵伸出手。门房犹豫了一下,把信交了过去。 她拿着信回了卧室,陈安邦正坐在窗边看报纸。 她把信递给他,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安邦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逐行看下去。 信写得很长,老太爷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明昊吾孙,来信已阅。你所言陆氏女,我已遣人查访……” 陈安邦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许清涵凑过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老太爷在信里说,他派人去打听了陆依萍的情况——她的身世、她的品行、她在祁家课堂的成绩、她在大上海唱歌的事。 信上写着:“此女子虽出身寒微,然品性端方,才华出众,于逆境之中自立自强,殊为难得。我陈氏立足上海滩数代,靠的不是门第之见,是识人之明。你若真心喜爱,待爷爷回上海,带来给爷爷看看。” 许清涵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猛地抬头看着陈安邦:“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同意了?他连见都没见过那个姑娘,就同意了?” 陈安邦没有说话。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老爷,你打算怎么办?”许清涵盯着他。 陈安邦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当年对他说过的话——“你要娶许家的姑娘,陈家的家业才能稳。” 父亲一辈子都在算计,都在权衡。 可如今,这个算计了一辈子的老人,却在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上松了口。 为什么? 因为明昊是他最疼的小孙子,因为明昊写信去求了,因为明昊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可陈安邦不能松口。 不是因为他不心疼儿子,是因为他比父亲更清楚陆家是个什么烂摊子——鸡飞狗跳。 他不能拿陈家的脸面去赌。 他把信封放进书桌的抽屉里,上了锁。 “信呢?”许清涵问。 “没了。”陈安邦说,“明昊不用知道这封信来过。” 许清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反对。 当天晚上,陈安邦上了楼,敲了敲陈明昊的房门。 “明昊,开门。” 门没有开。 但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陈明昊站在门后,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扎人。 “爸。”他叫了一声。 陈安邦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揪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跟你说件事。” “您说。” “你写给爷爷的信,爷爷收到了。” 陈明昊的眼睛亮了一瞬。那种亮,像快要灭了的烛火被风一吹,猛地又烧了起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框。 “爷爷怎么说?” 陈安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爷爷捎口信说不同意。” “我不信!” “如果同意,他怎么不亲自来为你撑腰?” 想到以往爷爷帮他撑腰,支持他的时候…… 陈明昊脸上的光,就这样灭了。 不是慢慢灭的,是瞬间灭的。 像有人伸手掐断了烛火,连最后一点烟都没有留下。 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 “你爷爷说,陆家的姑娘不适合进陈家的门,让你死了这条心。” “进陈家的门?呵呵……” “爸,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和陆依萍正常接触相处的方式……” “你们以为她和那些想挤破头嫁进陈家的人一样吗?” “你太小看陆依萍了,她根本不会选择嫁给我……她也不愿意嫁进陈家。” “你们千方百计地阻拦,人家根本不屑靠近我,你们让我在她面前像个笑话!” “但我不死心,只要她愿意和我做朋友,我也心甘情愿为她做一切……” “陈明昊,你是要气死我吗?” 陈明昊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站在门后,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明昊,你好好吃饭,别饿坏了身体,不然什么都解决不了。”许清涵红着眼道。 陈明昊还是没有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门慢慢地合上了,像秋天的叶子落到地上,没有声音。 当门合上的那一刻,夫妻俩听见了里面传来的一声极轻极短的呼吸——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又被主人拼命捂住了声音。 许清涵下了楼。 陈安邦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想抬手再敲,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转身下楼,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老太爷的字还是那么有力——“你若真心喜爱,带来给爷爷看看。” 他把信折好,重新锁进抽屉里。 他没有错,他是为明昊好。 陈明昊坐在床边,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白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方框,他就那么看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很久。 爷爷也不同意。 那个最疼他的人,也不同意。 他想起小时候骑在爷爷脖子上逛城隍庙,想起爷爷手把手教他写第一个“人”字,想起他去英国留学那天爷爷站在老宅门口,拄着拐杖,一直看着他上车,车开出去很远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爷爷还在那里站着。 那么疼他的爷爷,也不同意。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骨头里面透出来的冷。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抽得很干净,一点都没剩。 他慢慢躺下来,蜷缩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没有吃饭。 第二天、第三天,刘妈端上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下去。 粥凉了,菜干了,米饭硬得像石头。 许清涵在门外站了好几次,敲了门,里面没有回应。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少爷还是不吃?”陈安邦问。 许清涵摇了摇头。陈安邦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再上楼。 第四天,陈明昊从房间里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渴得受不了。 他下楼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许清涵和陈安邦都在。 他们看着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惨白得像个鬼。 许清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明昊,你——” “妈。”陈明昊没有看她。 他倒了水,仰头喝完,放下杯子,转身往楼上走。 “你去哪?”陈安邦叫住他。 “回房间。” “你还要把自己关到什么时候?” 陈明昊停下来。 他站在楼梯上,背对着父母,没有转身。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你们不是要我死了这条心吗?我这就死。” 他上了楼,关了门。 他没有再去祁家课堂。 他不出门,也不见任何人。 只有刘妈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有时会少一些,但没有人知道他吃了几口。 他不说话,不发出声音,像一间空房子里的一件家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许清涵开始慌了:“老爷,他会出事的,他会把自己饿死的。” “不会。”陈安邦说,但语气没有那么笃定了。 “老爷,我们是不是做错了?”许清涵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陈安邦没有回答。 他坐在书房里,又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遍。 父亲的笔迹在他眼前慢慢模糊又清晰。 他把信放回去,点了支烟,在烟雾缭绕中坐了很久。 陈明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叠写满了“陆依萍”的信纸。 他心里难受极了,没有哭,从始至终都没有哭。 爷爷不同意,爸妈不同意,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不行”。 可是——“不行”这两个字,凭什么由别人说了算? 他陈明昊喜欢谁、不喜欢谁,为什么要别人来同意? 他坐起来,拉开窗帘。 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几天没吃饭,手指瘦得像竹竿,骨节分明。 他攥了攥拳头。还有力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 他要写一封信。 不是写给爷爷告状的。 是写给自己的。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陈明昊,从今天起,你的事,你自己说了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瘦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睛是亮的。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爷爷也跟其他人一样,觉得他不配。 行吧。 既然所有人都不同意,他偏要这么做。 他的手按住那张信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揉成一团。 纸团在他手心里被捏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青筋浮起。 然后他松开手,纸团弹开了一点,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变得歪歪扭扭,像一张哭过的脸。 他看着那个纸团,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 好,既然你们都说不行。 连爷爷都说不行。 既然你们看不上唱歌的,那我陈明昊就偏要行。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月亮又被云遮住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不管看不看得见,它都在那里。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了锁。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等谁心软。 他是在想,怎么才能从这座金丝笼里飞出去。 第120章 看她 可是,飞出去又能怎样呢?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搭在转盘上,停了很久。 他知道陆公馆的电话号码。 他背得下来,每一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 可他不敢拨。 他怕听不到依萍的声音。 大上海的电话他也有,但他还是没有勇气,他怕听“你怎么又打来了”,怕她说“我不是说了别找我了吗”。 他把听筒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把听筒搁了回去,一根手指都没拨。 他不敢。 窗外的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梧桐树掉了一地的叶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拉开门,下了楼。 许清涵坐在客厅里,看见他穿戴整齐地下来,愣了一下:“你要出去?” “嗯,出去走走。”陈明昊的声音很淡。 许清涵张了张嘴,想问去哪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儿子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主动出门,她不敢问太多,怕一问他又缩回房间里去。 “早点回来。”她说。 陈明昊没有回答,径直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夕阳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迈出门槛,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没有去祁家课堂。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陆家的地址。 车子穿过霞飞路,停在那条窄巷子前的路上。 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上看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关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看见门前的那棵桂花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依萍站在门口,拿着录取通知书,阳光落在她肩上。 她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为了那一笑,练了二十遍台词,买了一瓶几百银元的面霜,穿了最好看的大衣。 然后她没收,他放下就走了。 后来她退了回来,但他忘记放哪里去了。 她不要那东西,所以它不重要。 他坐在车上,没有下去。 他不敢下去。 他怕敲门之后,开门的是王雪琴,又阴阳怪气地说“哟,陈少爷又来了”。 他更怕开门的是依萍,用那种“你怎么就是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他在巷口坐了一会儿,然后让车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扇黑漆木门,还是那棵桂花树。 这次他没有坐黄包车,是走过来的。 他站在巷口的转角处,远远地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他看见院子里有人影在动。 是陆依萍。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旗袍,头发用一根簪子随便挽着,正低着头在院子里浇花。 桂花树下摆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 她弯着腰,水壶里的水细细地流出来,落在花盆里,溅起一点点的泥土。 陈明昊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颧骨还是有点干,跟上次一样。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那里已经没有面霜了。 他正看着,王雪琴从屋里出来了。 她端着一个汤盅,走到依萍面前,笑眯眯地说:“依萍啊,快来尝尝,我刚熬的汤,放了好些东西。” “妈,你怎么不给我也熬……”梦萍在旁边吃着零食不满道。 “你看你胖得像个猪,一天就知道吃吃吃,你舞蹈老师说你裙子都装不进去你了……”王雪琴瞪了梦萍一眼,这个死丫头,天天嘴闲不下来,还偏偏要学跳舞…… 依萍直起身,看了两人一眼,接过汤盅,掀开盖子喝了一口。 “怎么样?”王雪琴凑上去,眼睛亮闪闪的。 依萍又喝了一口,抿了抿嘴,说:“谢谢,喝完全身暖洋洋的。” 王雪琴听了,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嘴上却不饶人:“哎哟,你倒是多说两句好听的呀。就一句话打发了?我可是熬了两个时辰呢。” 依萍嘴角弯了一下,把汤盅递回去:“真的好喝。现在喝什么都好喝。” “啧啧啧,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梦萍阴阳怪气道,“第一名可就是不一样呀!” “你个死丫头!少说两句……” “梦萍说得对!喜事!”依萍笑眯眯地说。 王雪琴一愣,“什么喜事?” 依萍放下水壶,拍了拍衣角上的土,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些:“十月份开学,我还是跟祁老师。” “什么?”王雪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真的?哎呀我的老天爷!依萍,你怎么不早说!我们送点什么呢?” “刚收到的,还没来得及说。”依萍笑着,那笑容是真心实意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雪姨,我打算把苏卡达拉的曲子用国语翻译以后送给他……,而且我现在不用为生活奔波了,我妈身体也好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我有足够的时间整理。” 王雪琴愣愣地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把眼泪憋回去,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假装去端汤盅,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依萍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拍了拍衣服朝傅文佩说:“妈,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出去?”王雪琴吸了吸鼻子,把声音稳住,“去哪儿?” “买本书,一会儿就回来。”依萍说完就往门口走。 “等等!”王雪琴转身冲进屋里,又飞快地跑出来,手里多了一把伞,“拿着,外头看着要下雨。” 依萍接过伞,没有多说什么,拉开那扇黑漆木门。 就在门被拉开的瞬间,王雪琴抬起头,目光越过依萍的肩头,朝巷口的方向望去。 陈明昊就站在巷口的转角处。 他终于被看见了。 王雪琴的那一眼,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捅过来。 她的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唇紧抿着,整张脸绷得像一块铁。 她眼里没有厌恶,没有嫌弃,没有阴阳怪气——全是恨。 是那种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恨不得抽筋扒皮的恨。 陈明昊心里猛地一顿。 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他母亲许清涵的脸,闪过许清涵站在依萍面前可能会说的那些话——“你算什么东西?”“你配不上我儿子。”“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 这些话像耳光一样,一下一下扇在依萍脸上,也扇在他脸上。 然后王雪琴朝他冲过来了。 不是走过来,是冲过来。 她整个人像一头护崽的母兽,浑身的毛都炸开了,眼睛里冒着火,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清,他好像知道她要干什么,她想杀他。 她是真的要杀他的模样。 第121章噩梦 陈明昊转身就跑。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凌乱的响声。 他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到巷口,拐了弯,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怕王雪琴登报骂他,怕她动手打他,怕她站在街上骂他妈。 可他最怕的,是依萍站在旁边看着。 还没喘匀,差点一头撞上两个人。 “陈少爷?”杜飞的声音响起来,“你怎么了?” 如萍也问:“你身体好些了没有?” 陈明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面有鬼呀,跑这么急?”杜飞皱着眉。 陈明昊没接话,含糊说了句“抱歉,我先走了”,绕过两人就跑。 如萍愣住:“杜飞,他跑什么呀?” 杜飞想了想:“像被鬼追。” 两人对视一眼,也没多想,拎着水果往陆家去了。 陈明昊跑了很远才停下来,闭了闭眼,绕路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来了。 王雪琴太可怕了…… 可是,想到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依萍,他做不到不来。 他就看她一眼,再看一眼就走了。 这次他站在更远的地方,隔了半条街,一棵枫树下,像一幅画…… 他不敢靠近。 此时依萍家的门开着。 依萍从门里出来,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拿着一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抬起头,笑了。 依萍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 陈明昊不由自主跟着笑了,真好! 她开心!他就开心! 她考上了,工作也稳定了,不用为生活奔波了,她一切好好的。 陈明昊站在树下,没有走过去,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个笑,值得他再来一次。 就算王雪琴要吃了他,他也认了。 王雪琴还在疑惑,她肯定自己之前没看错,她伸出头,往两边看了看,随后又追出来,左看右看。 她再朝巷口扫了一眼——陈家那小兔崽子果然又来了,就站在半条街外的巷子口。 王雪琴火气又上来了。 她抬起眼,恶狠狠瞪过去。 那一眼是“你再敢靠近我杀了你”。 谁知那小兔崽子看见她转身就跑。 “雪姨,怎么了?”依萍跟出来。 “依萍,陈明昊那个王八犊子又来了,老娘要去骂死他——” “雪姨,不用去了……”依萍拉住她。 “怎么不用去?” “不用管他。”依萍语气很淡,“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事上。他爱来就来,与我们无关,不理他就行了。” 王雪琴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就看见杜飞和如萍拎着水果还有米粮走了过来。 “雪姨好。”杜飞扛着米笑着打招呼。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接过如萍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依萍,话头一转:“说起那个陈明昊我就来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那个妈更不是善茬,眼高于顶。上回说老娘什么来着——‘你算什么东西’?” 她越说越气,忽然问杜飞:“对了,杜飞啊,你爸妈人怎么样?” 杜飞心里咯噔一下。 雪姨这是要敲打他? 他想了想,笑着说:“雪姨,我爸妈性格脾气都很好,待人接物最和气了。” 王雪琴撇撇嘴:“是吗?” “是的。”杜飞赶紧解释。 如萍在旁边偷偷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王雪琴哼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陈明昊那小兔崽子早没影了。 那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没想到还绕了一圈换个地方,不过这死小子敢跟她斗。 何书桓那个老油条她都能解决,她就不信赶不走陈明昊! 偷偷摸摸又胆小如鼠,一看就是没谈过恋爱的呆瓜! 那天送面霜来,依萍才冷冷地看他一眼,他就跟要死了一样绝望…… 不足为惧! 王雪琴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上海的夜静谧又喧嚣…… “晚风啊……吹呀吹,你的身边人是谁……” 淀山湖畔的黄昏,风里带着桂花和芦苇的味道。 陈明昊到得很早。 他穿了一件新做的青色音专学生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大束花——红的白的黄的,扎得满满当当,彩纸包着,缎带系着,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漂亮的花,应该送给最美的陆依萍。 他约了依萍。 好不容易约到的。 他昨天写了一封信,改了七遍,最后只留了一行字:“陆依萍:淀山湖畔,下午六点。务必要来。很重要的事!”他没敢写太多,怕她连看都不看。 她来了。 六点整,陆依萍从小路上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散着,风一吹,几缕碎发飘到脸颊边。 手里拿着一沓谱子,看样子是从大上海那边排练后直接过来的。 陈明昊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差点把花攥出水来。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点抖。 依萍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住,说:“你有什么话,说吧。” 陈明昊深吸一口气。 他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要把那句话说出来。 对不起,我喜欢你,我不是新鲜劲儿,我是真心的。 不管她答不答应,他都要说完。 “依萍,我……” 他鼓起很大勇气才没有连名带姓地喊她,他喊“依萍”…… 刚开口,依萍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好看。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陈明昊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好看。 他看痴了,心跳加速,脑子不听使唤,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依萍,你……你笑什么?”他傻乎乎地问。 依萍没有回答。 “笑你……”她笑着笑着,那笑容慢慢地变了。 不是变没了,是脸变了——嘴角往两边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不像人能咧出来的程度。 她的五官开始扭曲,眉眼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开,颧骨一点点凸出来,整张脸像是一幅被水泡了的画,慢慢慢慢地变成了另一张脸。 是王雪琴的脸! 鹅黄色的毛衣还是那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还是散着的,可那张脸完完全全变成了王雪琴。 美艳是真美艳,可那张咧开的嘴里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眼睛里冒着绿光,笑得像一座刚活过来的千年古墓里的壁画。 “哈哈哈哈哈……陈明昊,你想死啊……” 陈明昊手里的花差点掉地上。 “阿姨,陆依……依萍呢?”他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雪琴没有回答。 “哈哈哈哈哈……小王八蛋!” 她慢慢地站起来,动作轻得像一条蛇从草地上立起来。 然后她动了——朝他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陈明昊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他眼睁睁地看着王雪琴扑到他面前,那两只手伸出来——指甲足有三寸长,涂着鲜红鲜红的蔻丹,红得像刚从鸡脖子上滴下来的血。 “你这个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小瘪犊子!”王雪琴的声音又尖又响,震得淀山湖的湖水都荡了三荡,“老娘的主意你都敢打?!” 那十根红指甲直直地朝他的脸挠过来。 陈明昊魂飞魄散,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双手抱住脑袋,大喊一声—— “啊!!!” 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被子被他蹬到了地上,枕头飞到了床尾,他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缩在床角,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明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他在自己房间里,在床上。 没有淀山湖,没有陆依萍,没有王雪琴,没有红指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老天爷,”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让我做点好梦不行吗?” 他坐了一会儿,弯腰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裹住自己。 脑子里还回荡着王雪琴那句“老娘的主意你都敢打”。 好可怕! 如果陆依萍有一天真的对着他笑,笑着笑着变成王雪琴…… 那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谈恋爱了。 窗外传来很远处黄包车跑起来的铃声,上海又醒了。 陈明昊躺回床上,翻了个身,盯着窗帘上梧桐树。 今天,他大概不敢再去了。 第122章魏光雄的野心 天津法租界,鸿运茶楼后院。 地下赌场烟雾缭绕,牌九声哗啦哗啦地响。 最里面那间包厢,门帘一放,外头的嘈杂就隔了大半。 魏光雄坐在太师椅上,右腿伸直了搁在另一张凳子上。 腿还在,但废了。 膝盖以下使不上劲,走路必须拄拐,一瘸一拐,步子大了就摔。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小弟掀帘进来,弯腰凑到他耳边:“魏爷,安娜姐传话,陆振华在天津待了半个多月了,估摸着这几天就要启程回上海。” “哦?”魏光雄漫不经心道。 “这老东西谨慎得很,住的是大和旅馆,进出都带着随从,一点破绽没露。身上也没带多少钱,就是个空手来的架势。” 魏光雄端着茶杯,没说话。 小弟看他一眼,试探着说:“魏爷,既然这老头子来都来了,要不要在天津就把他给解决了?一了百了。然后咱们再杀到上海去,抢他陆家的财产。” 魏光雄慢慢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急什么?”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小弟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魏光雄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条废掉的右腿。 从膝盖一直摸到脚踝,那个位置,骨头凸出来一小块,是筋断了又接回去留下的疤。 “陆振华,”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嚼一颗放久了的干果,又硬又涩,“一把年纪了,还不在家待着,跑到天津来折腾。你说他图什么?” 小弟赔笑:“这……大概是王雪琴那个女人不知足吧?逼着老爷子出来挣钱?” 魏光雄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听到一个还算顺耳的说法时,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王雪琴,”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沉下去半度,“那个贱人。” 他想起王雪琴当初是怎么在他面前骂陆振华的——老不死的,抠门的,几房太太争家产的时候一毛不拔。 她撺掇他去对付陆振华,她在枕边吹风说陆家有多少钱,几百万银元,几百万。 然后呢? 她坑死他,她翻脸不认人! 他腿废了,她倒是拍拍屁股回了陆家,继续当她的姨太太,连句话都没留。 背叛。 这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魏光雄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恨,是那种冻了很久的、化不开的冷。 “上海那边呢?”他问,“王雪琴最近怎么样?” 小弟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魏爷派去盯着的人传了消息回来,王雪琴这段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呵呵!” “她不应酬,不攀附那些有钱人,天天在家里熬汤做饭,盯几个孩子的功课,连梦萍跳舞的裙子都要亲自去量尺寸。” 魏光雄接过纸条,没看,捏在手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她还对陆依萍好得很,”小弟补充道,“考上音专了,她比谁都高兴,又做吃食又送东西的,跟伺候祖宗似的。跟傅文佩也不吵架了,整个人就围着那个家转。” 魏光雄把纸条攥紧了,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她倒是会装模作样做好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想起王雪琴当初是怎么在他面前说她恨透了那个家,恨透了陆振华,恨透了傅文佩和她那个女儿。 她说她在那个家里一天都待不下去,她说等拿到钱就跟他走。 然后呢? 他腿废了,她倒是活得比谁都滋润。 她去跪舔她恨的那些人! 魏光雄把纸条慢慢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安娜那边呢?”他问。 提起安娜,小弟的脸色变得小心了一些:“安娜姐一切都好,一直按魏爷的吩咐盯着陆振华,不敢有半点马虎。她对魏爷……” 小弟没敢把话说完。 谁都知道安娜对魏光雄死心塌地,跟了他好几年了,不管他腿好腿坏,鞍前马后地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魏光雄没接话,低头拿起桌上一个小小的锡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褐色的鸦片膏。 他用小指甲挑了一点,放进一个精致的银质烟枪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什么仪式。 “她今天的量给了没有?”魏光雄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给了,”小弟答,“安娜姐那边的烟膏,一直都是按魏爷吩咐,每天派人送过去。” 魏光雄“嗯”了一声,把烟枪放在桌上,没抽。 安娜跟了他四年了。 四年来,大事小事,从没让他操过心。 去上海替他盯王雪琴,在天津替他盯陆振华,一个女人家,在外头风里雨里的,从没抱怨过一句。 可她离不开他了——不是因为离不开,是因为抽上了他给的东西,就再也抽不了别的。 魏光雄当初把第一锅烟膏递给她的时候,笑得比谁都和气:“抽一口,解乏的。” 安娜抽了。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戒不掉了。 他要用她,就得让她听话。 要让她听话,就得让她离不开他。 这道理他懂。 “告诉她,”魏光雄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陆振华要走就让他走,不用拦,不用跟。让她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那上海那边王雪琴呢?” 魏光雄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壁灯,看了很久。 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透出来昏昏黄黄的,照得整个屋子像一间快要塌了的老庙。 “上海那边的人,”他慢慢地说,“继续盯着王雪琴。她每天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全都要知道。一根头发丝都不许漏。” 小弟应了一声:“是。” 魏光雄低下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腿。 这次摸得很慢,从大腿根一直摸到脚趾头,像是在摸一件被自己弄丢了又找回来的东西。 那条腿冷冰冰的,就算裹着裤子也捂不热。 “一个贱人,一个老东西,”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一个都不能少。我要亲手弄死他们。”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动手。 小弟站在旁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看着魏光雄伸手拿起那个银质烟枪,凑到嘴边,却没有点,就那么叼着,像是已经从那空烟枪里尝到了什么滋味。 那滋味大概很好。 因为魏光雄笑了。 不是嘴角扯一下的那种假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闷的笑,像磨盘碾过了什么硬东西。 “让他们先好好过日子,”他叼着烟枪,含混不清地说,“把日子过得越好,到时候摔得越疼。” 他闭上眼睛,靠在太师椅上,不再说话了。 隔壁牌桌上的吆喝声隔着一层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魏光雄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数日子。 他现在有的是时间。 第123章陈明昊赶人 今日,陈明昊起得比往常晚。 最近他总是睡不好,一闭眼王雪琴要挠死他的样子就会浮上来。 那女人张牙舞爪、唾沫横飞的模样,比什么噩梦都吓人。 他不想去想,可脑子不听话。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往楼下走。 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 有他母亲许清涵的,有他堂姨母许清月的——许清月是许清涵的堂妹,比许清涵小几岁,说话做事都比许清涵张扬。 还有一个,听声音像是张家太太。 她们在客厅里。 茶几上摆着三杯茶和一碟点心,看样子来了有一会儿了。 陈明昊本不想听的。 他想直接走下去,去餐厅吃早饭,然后去音专上课。 但他听见了那个名字。 “——陆家那个女儿,”张太太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调子,“你们说她到底有什么本事?一个被赶出去的野丫头,硬是把明昊迷得神魂颠倒的。” 陈明昊的脚步顿住了。 “可不是嘛,”许清月接过话,语气里带着那种假惺惺的叹息,“明昊这孩子,以前多乖啊,我姐说现在为了她,连家都不愿意待了。我早就说了,那种人家的女儿,骨子里就是会勾人的。” “清月,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张太太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陈明昊的耳朵里,“欲擒故纵,吊着明昊不放。她要是不想攀高枝,怎么会天天在明昊面前晃?” 陈明昊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他听不下去了。 他快步走下楼梯,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明昊?”许清涵微微皱眉,“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张太太,”陈明昊没有看她,直接走到客厅中间,站在那里,看着张太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刚才说谁欲擒故纵?说谁想攀高枝?” 张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许清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儿子的侧脸。 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笔直的树。 但他的眼神不对。 那双她熟悉的、总是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眼睛,此刻像两把出鞘的刀,亮得扎人。 “明昊,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陈明昊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一字一句地怼回去,“你在我的家里,说我朋友的坏话,这叫随便说说?这是没有教养……” 许清月的脸色变了:“明昊,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张太太是客人——” “堂姨母,”陈明昊转过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我的长辈。你在我家,说我同学的坏话。你觉得这合适吗?” 许清月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许清涵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带着警告:“明昊,够了。” “不够。”陈明昊转过身看着母亲,又看向张太太和许清月,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利索,像是心里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许清涵坐在沙发上,手攥着茶杯,怔怔地看着儿子。 他腰背挺得笔直,没有指指点点,没有拍桌子摔杯子,只是站在那里,用他那把清冷的声音,一句一句地怼回去。 可那股子气势,那种不管不顾、寸步不让的锋利,让她感到陌生。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记忆里的陈明昊,是安静的、疏离的、对谁都不冷不热的。 他说话总是客客气气,从不高声,从不失态。 别人说什么,他不在意; 别人做什么,他不关心。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座孤岛。 可现在,这座孤岛活了。 活了不是因为风和日丽,是因为火山喷发了。 “你们说陆依萍欲擒故纵?说她攀高枝?她什么时候攀过高枝?她拒绝过我,当着我的面拒绝的!她现在都不理我,她远离我,她不想让我跟家里闹翻——这叫攀高枝?” 张太太的脸涨得通红。 “你们说她在大上海唱歌丢人?她在大上海唱歌怎么了?她凭自己的本事挣钱,清清白白,不偷不抢。” “你们呢?你们每天在家喝茶聊天、打牌嚼舌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别人的。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到底谁比谁高贵?” 许清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许清涵的手指在发抖。 她看着儿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王雪琴。 那个叉着腰、唾沫横飞、指着周围人一个一个骂过去的泼妇。 如果此刻陈明昊再叉个腰,再骂几句脏话,简直跟王雪琴如出一辙。 但他没有。 他不会叉腰,他不会骂脏话。 他还是那个陈明昊,说话不带一个脏字,动作没有一丝粗俗。 可那股子豁出去、什么都不怕、谁惹他在乎的人他就跟谁拼命的劲儿,跟王雪琴一模一样。 许清涵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不明白。 她的儿子,她养了快十八年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你们说她是庶出,是被赶出来的——那是她的错吗?那是她爸的错,是她那个家的错。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被赶出来之后一个人养活自己、养活她妈,还考上了音专第一名。换了你们家的儿女,能做到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自己呢?你们家的上梁正不正,要不要我帮你们数数?” “张太太,你儿子在学堂里欺负女同学,骚扰男同学,赤条条地在马厩里跟马同睡,因为品行不端差点被开除,你家花了多少钱摆平的?” “堂姨母,你女儿跟人私奔的事,还有你家儿媳和保镖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按照这个说法,那你们两家的梁是不是塌房了?” 许清月猛地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放肆!” “我放肆?”陈明昊看着她,没有退让,没有往前逼,只是站在那里,声音稳稳的,“你们在我家说我朋友的坏话,到底是谁放肆?” 许清涵的嘴唇在发抖。 她想说“够了”,想说“你闭嘴”,可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看着她的儿子——腰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有火。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他的举止还是那么得体,他还是没有说一个脏字。 可他就是让她害怕。 不是害怕他这个人,是害怕这种变化。 她不知道这团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咄咄逼人地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儿子,好像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儿子了。 “你们说她是唱歌的,说她低贱。” “我问你们一句——你们会什么?你们有什么本事?” “呵呵,你们离了家、离了男人,能靠自己活下去吗?” “但陆依萍,她能。她能唱歌赚钱,她聪明,她学什么都快,她漂亮,她能考上最好的学校,能养活自己和她妈。你们呢?你们除了嚼舌根,还会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的安静。 “你们不是看不起她,”陈明昊一字一顿,“你们是嫉妒她。嫉妒她能做到你们做不到的事,嫉妒她活得比你们硬气,嫉妒她有你们永远拥有不了的美貌。” 第124章争执 许清涵的手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她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把这些人虚伪的面具一层一层地撕下来。 许清涵忽然觉得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又想起了王雪琴。 那个疯女人骂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管不顾,寸步不让,把人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她的儿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 张太太第一个撑不住了。 她站起来,拎起包,声音都在发抖:“我……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客厅。 许清月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一句:“姐,你看看你儿子——他疯了。”说完也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笃笃笃的,又急又快。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陈明昊和许清涵两个人。 许清涵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茶几上的茶杯,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惊的。 她不敢相信,刚才那个几句话把人怼得哑口无言的人,是她儿子。 她不敢相信,她那个清冷金贵、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儿子,会为了一个陆依萍,变成这样。 陈明昊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但他的心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不是愤怒,是一种——畅快。 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原来维护自己在乎的人,是这种感觉。 他想起王雪琴指着那些欺负依萍的人骂的样子,想起她叉着腰、唾沫横飞、谁也不怕的样子。 想起她上手扇那些碎嘴子的画面! 他以前觉得那个女人疯,觉得她泼辣、粗俗、不可理喻。 但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疯,那是护。 是豁出去了什么都不怕的那种护。 他没有学她骂脏话,没有学她叉腰。 但他学到了一样东西——在乎的人被欺负的时候,不能忍。 陈明昊走出客厅,在门口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边的管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后,这两个人再来,不要让她们进门。来了就直接请走。” 管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许清涵,又看了看陈明昊,不知道该听谁的。 “少爷,这——” “我说了,”陈明昊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以后不准这两个人进陈家的门。来了就给我撵出去。” 管家张了张嘴,还没应声,客厅里传来许清涵的声音。 “陈明昊,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愤怒,让管家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赶紧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许清涵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客厅门口,站在陈明昊面前。 她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火。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明昊看着母亲,没有躲闪。 “我说,以后许清月和那个嚼舌根的人,不准再进陈家的门。” “她们是我的客人!”许清涵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有什么资格赶我的客人?” 她不满,他刚刚对许清月——他的堂姨,直呼其名…… “她们在你的家里,说我的朋友。说你儿子的朋友。就是不尊重我。”陈明昊的声音也大了,“妈,我不许他们来陈家难道不行?” “你——”许清涵的手指指着儿子,指尖在发抖,“你为了一个外人,要跟你妈对着干?” “她不是外人。”陈明昊一字一顿,“她是我的朋友。她们说的那些话,你不觉得难听,我觉得难听。你不觉得丢人,我觉得丢人。” 许清涵气得浑身发抖,连说了三声“好”,声音一声比一声颤:“好,好,好。你现在翅膀硬了,都敢赶我的客人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我也赶出去?” 陈明昊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嘴角淡淡扯了一下。 笑容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妈,我不能赶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她们——”他抬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许清月和张太太消失的地方,“往后别想再踏进陈家的大门。” “你凭什么——”许清涵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凭这里是我的家。”陈明昊打断她,不疾不徐,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我绝不允许有人在我家里,肆意诋毁我的朋友。在这个家里,我应该有说话的权利。” 许清涵瞬间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竟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目光坦荡,没有躲闪,没有退让。 那份笃定和沉稳,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忽然心头一沉,竟生出几分说不过他的无力感——他不是在胡搅蛮缠,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下定的决心。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许清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沉得发闷:“明昊,你非要为了一个歌女,跟妈对着干?” “我从没想跟您作对。”陈明昊的语气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动容,“我只是想让您明白,自己在乎的人被人赶走、被人指指点点,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您总觉得她们不过是随口几句闲话,无伤大雅。可今天我若沉默纵容,往后她们只会变本加厉。拿她的出身,拿她的境遇,嚼一辈子舌根。” “那又怎样?”许清涵的声音发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又怎样?”陈明昊轻声重复了一遍,眼底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可我在乎。我在乎旁人怎么非议她,在乎您打心底里怎么看她,在乎这世上所有人对她的偏见。” 他的眼眶泛红了,但忍着没有落泪。 “她的身份,从来都不是她能选择的。她能做主的人生,全靠自己拼命打拼——自立读书,唱歌挣钱谋生,从不依附旁人。您把她贬得一文不值,可她这份骨气与能耐,连我都比不上。我尚且没资格轻视她,旁人又凭什么肆意诋毁?” 一番话堵得许清涵唇瓣不住发抖。她满腹反驳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陈明昊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要走。 “你给我站住!”许清涵厉声喊住他,声音又尖又厉,“赶走我的客人,你就这么一走了之?这事岂能就这样算了?” 陈明昊在门口驻足,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被门外的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秋风吹起他的衣角。 “这事不算。”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说过,她们若再来,我便离开这个家。” “陈明昊,你这是在威胁我?”许清涵的声音发颤。 “不是威胁。”他缓缓转过身,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是选择。她们和我,您自己选。” “我不希望任何人说她一句不好。” 秋日暖阳从门外洒落,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眼平静却态度决绝,再无半分往日温和随性的模样。 许清涵望着他,心底涌上一片茫然与陌生。 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素来温文淡然、万事不上心的儿子,如今却为了一个歌女,执拗得不行。 那些指责他被迷了心窍、为了外人忤逆母亲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无从说出口。 她眼睁睁看着陈明昊转身离去,背影融进那片明亮的日光里。 大门没有关,秋风卷着凉意灌进屋内,拂过茶几上那几只空了的茶杯。 许清涵僵立原地许久,才缓缓走回沙发坐下。 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抿了一口,轻轻搁回茶托,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她凝着桌上那三只空杯,怔怔失神了很久。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地落,一片接一片,像是永远也落不完。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辨不清是愤怒还是落寞:“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第125章唱歌 陈明昊在淀山湖坐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坐着汽车回城里。 进了城,打发了司机,陈明昊叫了黄包车。 “大上海!” 车夫拉着他穿过大半个上海滩,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在大上海对面的街口下了车,没有走进去,而是沿着那条街慢慢地走,像一个普通的行人在散步。 他数着步子——从街口到大上海的后门一百三十七步,从后门到排水管的位置四十六步。 排水管旁边有一堆废弃的木箱,踩着木箱可以翻上矮墙,矮墙后面是一条窄弄堂,弄堂的尽头通向大马路。 他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傍晚,他又出来了。 这次他绕到大上海的侧面,发现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锁已经锈了一半,他记住了锁的样子。 第三天,他沿着大上海周围所有的巷子走了一遍,哪条巷子通哪条路,哪条路有巡捕房的岗哨,哪条路晚上灯亮、哪条路黑,他都记了下来。 第四天,他甚至在口袋里装了一根铅笔和一个小本子,趁着没人的时候画了几笔简图。 每天傍晚出门,天擦黑的时候回来。 许清涵问他去了哪里,他说“随便走走”。 陈安邦问他是不是去了祁家课堂,他说“没有”。 然后就上楼,关门,灯亮到深夜。 许清涵以为他只是出去散心。 陈安邦以为他慢慢想通了。 没有人知道,穿戴得整整齐齐出门的陈家小少爷,每天晚上都在做的事情——踩点。 他在丈量从陈家到大上海的距离,计算从翻窗到落地需要几秒钟,默念每一条逃跑路线的岔路口。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的时机。 那张画满记号的纸被他折得很小很小,塞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一摸那张纸还在不在。 纸还在,他就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 他在等。 陈明昊没有去祁家课堂。 但他已经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去了——不是去上课,是去大上海唱歌。 陈明昊是半夜翻的窗户。 他已经算好了时间,陈家上下十点之后便没什么人走动了,只有门房还在前院守着。 他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手扒着窗沿,心跳砰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怕——怕被人发现,怕还没出门就被抓回去,怕这一趟白跑了。 可他更怕不去。 他咬住嘴唇,一点一点往下滑,排水管上的铁锈蹭了他一手,他顾不上擦。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墙站了两秒,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他耳朵里嗡嗡响。 他沿着排水管滑到地面,踩着花园的小路绕到后门。 后门没有锁——他从三天前就开始做准备了,白天偷偷往门轴里倒了菜油,开门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但脚下没停。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是从管家手里顺来的,帽子压得很低,低着头走过了两条街才敢叫黄包车。 上了车,他的手还在抖,把帽檐往下又拉了拉,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做贼一样。 车夫问他去哪儿,他说:“大……大上海。”又结巴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还没见到人呢就结巴成这样,待会儿见了面怎么办?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年轻小伙子穿成这样去大上海,怎么看都不对劲。 但车夫没多问,拉起车就跑。一路上陈明昊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盒润喉糖,攥了攥又松开。好像不带点东西,他就没有跟她搭话的理由。 他在心里默念:待会儿见了面,先说“好久不见”,再说“你唱得真好”。练了好几十遍,嘴上都起茧子了。 到了大上海后门,陈明昊掏出一把大洋塞给车夫,多的不用找了。 他推开后门,沿着走廊往后台走。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几个散场的乐手正在收拾乐器,看见他都愣了一下。 他听了好几首歌,没去送润喉糖,径直往秦五爷的办公室走。 秦五爷正在对账,经理听见门响,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经理没认出来,皱了皱眉:“先生,后门不许随便进。” 陈明昊把帽子摘了。 “陈,陈少爷。” 秦五爷闻言,抬头,随后示意经理出去。 “明昊?你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五爷,我要上台唱歌。” 秦五爷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是陈明昊吃错药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上台唱歌。”陈明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今晚还有场子吗?什么场子都行。” 秦五爷放下笔,站起来,绕出办公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家的小少爷,上海滩谁不认识? 金尊玉贵的人,跑到他这大半夜的要上台唱歌? 这是唱的哪一出? “那个,明昊啊,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秦五爷陪着笑脸,“你家里要知道你来我这唱歌,我这大上海还开不开?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五爷,我不是来寻开心的。”陈明昊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有点吓人,“我是认真的。” 秦五爷看着他脸上那层惨白的颜色,看着他下巴尖出来的棱角,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一圈青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神不对,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又像是什么东西已经烧完了。 “不行不行不行,”秦五爷连连摆手,“你爸要是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我的陈少爷,你行行好,别害我。” 陈明昊把帽子重新扣在头上,帽檐往下一拉,遮住了半张脸。 “我戴面具唱。没人认得出来。” 秦五爷愣在那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爷,”陈明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让我唱,我就去对面的舞厅唱。那边生意没你好,应该不会拒绝我。” 秦五爷的脸白了。 陈家的少爷要是去了对面的舞厅,出了什么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对家也是他的地盘。 可要是留在这里唱,出了什么事,他也担不起。 他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你——你真是我的小祖宗!” 第126章登台 陈明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就知道你会松口”的表情。 “五爷,不要告诉我家里……” “这……” “再给我找个面具。”他说。 秦五爷找了一个半脸的黑色面具,原本是道具用的,遮住眉眼以上,配上一顶爵士帽,确实认不大出来了。 陈明昊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 “陆依萍今晚唱吗?”他问。 秦五爷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小子是奔着依萍来的,“唱,最后一首歌还没上。” “那我要跟她一起唱。” 秦五爷又想拒绝,但对上陈明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今天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陈少爷了,身上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你自己跟她说。”秦五爷摆了摆手,“她肯不肯,我可管不了。” 后台走廊里,依萍正在对镜补妆。 她今晚唱了三首,嗓子有些哑了,正含着一颗润喉糖。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见一个人走进来,戴着面具,穿着旧外套,身形却端端正正的,像一棵移栽到野地里的玉兰树。 她转过身。 陈明昊把面具摘了。 依萍愣住了。 眼前的陈明昊跟几天前判若两人。 白衬衫有些皱,领口敞着,下巴尖得能戳破纸,眼窝深深凹进去,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不像话。 “陈明昊?你怎么来了?”依萍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退了一步,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来唱歌。”陈明昊说。 依萍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来……唱歌,跟你一起唱。”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带着一点没有温度的笑意。 依萍盯着他。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被逼到绝路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豁出去的眼神。 “你疯了。大半夜戴个面具跑这儿来唱歌,你知不知道你家里知道了会怎样?” 陈明昊安安静静听完,只回了一句:“我,不在乎。”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浑身是刺,一个什么都已经豁出去了。 依萍深吸一口气,试图让他冷静:“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陈家的少爷,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你不知道外面什么样。你今天跑出来唱歌,觉得赢了,可明天呢?你总不能戴一辈子面具。” “我为什么……不能?”他反问。 依萍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忽然笑了——笑自己。 她陆依萍,一身反骨一身刺,从陆家跑出来唱歌养活自己,有什么资格劝别人安分守己? “行,你行。”她转身对着镜子抿了抿口红,从镜子里看着身后那个瘦削倔强的少年,“你想怎么唱?” 陈明昊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不知想到什么,于是道:“你唱你的,我在……后面给你伴奏。不……用报我的名字,也不用露脸。” 依萍没有再劝。 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饿上好几天、能从二楼翻窗户跑出来的人,不是几句话能劝回去的。 “你会弹什么?” “什么都会。” 她知道他没吹牛。 祁家课堂里,他是唯一能在琴键上弹出花来的人。 “那你就弹吧,弹不好我可不认账。” 陈明昊坐到钢琴前。 几天没碰琴,手指有些僵,但当第一个音符落下,一切都回来了。 音乐像水一样从他的指尖淌满整个舞台。 灯光打在依萍身上,她穿着淡蓝色旗袍,站在麦克风前像一株野地里的鸢尾花。 陈明昊隐在暗处,半张脸被钢琴遮住,另外半张藏在黑色面具后面。 没有人知道弹琴的是陈家小少爷。 依萍开口唱了,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月光照在湖面上。 钢琴声紧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像一件被风鼓起的披风,护着她、托着她。 唱到一半,她忽然转身看了他一眼——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和一顶压低的爵士帽。 他弹琴的样子很好看,脊背挺直,手指在黑键白键间跳跃,像两只白蝴蝶。 她转回去继续唱,眼眶却有点热。 想起他在走廊里举着润喉糖说“对嗓子好”的笨拙,想起他结结巴巴说不好一句话却死活不肯走的执着。 那时候觉得他又傻又好笑。 现在觉得他疯了,比她疯多了——她是一身刺,他是一身不要命。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不算热烈也不算冷清。 没人注意到伴奏换了人,只知道今晚的琴声像一层薄纱,温柔得让人想哭。 依萍走到钢琴边,低头看他:“你高兴了?” 面具下半张脸的嘴角弯了一下:“嗯,今天,很高兴。” 她伸手把他歪了的帽檐正了正,指尖碰到他的额头,凉凉的。 “赶紧回去吧,趁没人发现。” 陈明昊没有动,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单音:“明天……我还来。” “随便你。”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要是被你爸打断了腿,别怪我没提醒你。” “断了腿也来。” 依萍快步走进后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呵呵,陈明昊,你妈不会放过我们的! 你这样让你妈生气,算不算为我出了口气呢? 可是,你妈又有什么错呢? 呵呵! 依萍抿住嘴唇,她睁开眼,对着化妆镜里的自己摇了摇头。 陈明昊,你真是疯了。 而我,好像也被你带疯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戴半脸面具的琴师翻窗离开了大上海后巷,沿着漆黑弄堂一路小跑,跑回那座金丝笼一样的宅子。 他顺着排水管爬上去,翻进窗户,落在自己房间里。 灯没开,被子叠得整齐,他把面具塞进抽屉最深处,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之后他每天都来。 他没去秦五爷办公室,径直往后台化妆间走。 他在走廊拐角站住了。 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从门缝里看见依萍正坐在化妆镜前,对着镜子补妆。 她穿着浅紫色得缎面裙子,虽说是抹胸,但外面披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她侧着脸,灯光打在她脸上,把那道弧线照得柔柔的。 陈明昊站在门外,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还是压不住。 手心里全是汗,那盒润喉糖的纸盒都被他攥湿了。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对嗓子好,你唱歌辛苦,拿着用吧。” 说得顺顺溜溜的,舌头一点都不打结。 好,现在进去。 他推开门。 依萍从镜子里看见他,转过身来。 看这依萍格外美丽的脸,陈明昊心跳加速,张嘴想说那句练了二十遍的话,可嘴一张,舌头就不听使唤了:“这……这个……好……” 他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二十遍,全白练了。 依萍看着他,把他手里的润喉糖接过去了,说了一声谢谢。 “我,准备……”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跑,走了两步差点撞上走廊里的客人。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知道是不是她在笑他,耳朵烧得能点烟。 可他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 每天都去。 之后他每天都来。 依萍在走廊里又撞见他时,不解:“你还来?” 陈明昊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那个黑色面具,帽檐压得很低,眼睛却亮得过分:“嗯。” “呵呵……”她转身就走,他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她走得快他也快,她停下他也停。 依萍猛地转身:“陈明昊,一次叫体验,两次三次,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明昊差点撞上她,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想跟你一起唱。” 依萍从上到下扫他一眼,嘴角一撇,忽然,那股刻薄劲儿上来了:“你站在我旁边话都说不利索,还想唱歌?” “嗯!” “等上台跟观众打招呼——各、各位,晚上好——人家还以为我们大上海请了个坏了的留声机。” 陈明昊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拼命把一句话说完整:“我唱歌比说话利索。” 依萍抱着胳膊歪头看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足无措又笨又可怜,可他站在原地一步不退。执着得像块石头。 “那,我唱不了,你唱歌,我、我可以给你……伴奏。” “伴奏?” 第127章为你伴奏 “对,伴奏。”他终于说顺了,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让人没法拒绝的认真,“你唱,我弹琴……不用说话。你唱你的,我、我弹我的。” 依萍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吧”,又闭上了。 他的琴技确实好,好到能让那架破钢琴脱胎换骨。 她换了语气,不再刻薄但很认真:“你想过你家里会怎样吗?” “我想过了。”这一次他没有结巴,三个字干脆利落,“他们都不同意,那我就自己来。不管他们怎么想……我要来,我就来。” 依萍看着他,像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 她忽然说不出刻薄话了,只是转过身往舞台走:“行吧,你爱弹就弹。弹砸了可别怪我骂你。” 陈明昊跟上来,走了几步冒出一句:“弹……弹不砸。” 依萍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飞快地压了回去。 后台拐角的阴影里,王雪琴的脚步刚拐过走廊,就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的身影。 那人戴着半脸黑面具,一身低调的装束掩不住挺拔身形,坐在钢琴前给依萍稳稳伴奏——眉眼间的轮廓、那份清贵斯文的气质,她只扫一眼就认了出来:陈家那个宝贝少爷陈明昊。 王雪琴脚步顿住,往柱子后藏了藏,眯着眼把眼前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台上依萍歌声婉转,乐声相和,那陈家金尊玉贵的少爷,放着豪门公子的体面不做,竟半夜溜到大上海,藏着脸给依萍当专属琴师,低眉顺眼地陪着她唱。 看清了全过程,王雪琴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凉凉的冷笑。 可那笑刚挂上嘴角,她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今天白天的画面—— 下午,姜太太家的牌桌。 她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坐齐了。姜太太、李太太、孙太太,都是她以前走得最近的几个。 以前见了面,至少还有个热乎劲儿——“雪琴来了”“快坐快坐”。 今天呢?三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容不约而同地收了收,嘴上说着“来了啊”,身体却没一个动的。 王雪琴自己拉了椅子坐下。 牌打了两圈,没人跟她多说话。 她主动找话,说了一句“今天手气怎么样”,李太太干巴巴地回了个“还行”,就把头扭过去跟孙太太聊起了别的事。 聊的是许清涵前两天办的那场堂会,请了谁来唱戏,来了哪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雪琴听出来了——许清涵没请她。 以前这种场合,她还能托人递个帖子,挤进去坐坐。 现在呢? 许清涵随便一句话,整个上海滩的太太们都排挤她。 今天递帖子不请她,明天约牌局不带她。 她以为是许清涵的人不跟她来往也就罢了。 可她没想到,连这几个相熟的,也这样了。 姜太太以前跟她最好,两个人还一起逛过百货公司。 今天呢? 姜太太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她,偶尔目光扫过来,也是那种客气里带着疏远的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怎么体面的亲戚。 王雪琴心里清楚为什么。 她泼妇的名声传出去了。 自从她重生以后——不,自从她开始“发疯”以后,这些太太们见了她就像见了瘟神。 她们怕她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起来,让她们也跟着丢脸。 她们怕跟她走得太近,被许清涵那边的人排挤。 她们更怕的是——王雪琴哪天把火撒到她们头上。 所以她们就冷了,淡了,远了。 不打你不骂你,就是不跟你玩了。 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以前她还觉得难受,觉得憋屈。 今天坐在那张牌桌上,看着曾经相熟的几个人把她当透明人,她反而不难受了。 她想通了。 她王雪琴戏子出身,凭本事吃饭,不比谁低贱。 上辈子她挤破了头想往那个圈子里钻,最后呢? 什么都没捞着。 这辈子她不挤了。 她只想她的孩子们好好的。 谁欺负她的孩子,她就跟谁干。 管他是陈家还是许家,管他什么豪门不豪门。 牌局散了以后,她从姜太太家出来,在街上走了很久。 走着走着就走到大上海来了。 然后她就看到了这一幕。 王雪琴的思绪从白天的牌局里拉了回来,重新落在眼前的舞台上。 她盯着陈明昊弹琴的手指,心里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虽然陈家这个少爷生在那么个讨人厌的家里,但他的琴技确实没得挑。 他的琴声稳稳地托着依萍的嗓音,该轻的时候轻,该重的时候重,像一双无形的手把依萍的声音送到了最高处。 依萍的歌声本来就亮,被他的琴声一衬,更添了几分厚度和韵味。 台上两个人,一个唱一个弹,倒真有几分相辅相成的意思。 比依萍一个人唱的时候,效果好多了。 可她的脸还是沉了下来。 陈明昊再好,他也是许清涵的宝贝儿子。 许清涵那个眼高于顶的女人,上次来大上海把话说得多难听——“别以为勾搭上一个陈家的就能攀上整个陈家”。明摆着就是瞧不起依萍,瞧不起陆家。 在许清涵眼里,依萍永远是个“卖唱的”,永远配不上她们陈家的门第。 王雪琴想起白天牌桌上那几个太太对她的冷淡,想起许清涵在背后怎么排挤她。 她恨得牙根痒痒。 可恨归恨,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陈明昊,跟许清涵不是一路人。 但那又怎样? 他弹得好,是弹得好。 可他那个妈瞧不上依萍,那就是她王雪琴的死对头。 什么门第,什么脸面,她统统不在乎了。 许清涵越是瞧不起陆家,她越要把陈家的丑事抖搂出来。 许清涵越是端着架子,她越要把那架子拆了踩碎。 现在好了——陈家的小少爷,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可是天大的把柄! 王雪琴冷笑,她已经能想象出许清涵那张青白相间的脸了。 第128章 彻底疯癫 上海的秋天,清晨还是有散不开的雾。 王雪琴今天出门的时候,心情不好。 上海商会每年春秋两季的茶话会,是城里顶顶热闹的场面。 法国人办的冷餐会,几十号人端着高脚杯在厅里走来走去,穿的是最时新的衣裳,聊的是最上等的买卖。 陆家在上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种场合自然有资格来。 但她一点也不想来了。 她现在看见那些人就心烦,没来由地想顺着骂一遍。 上辈子她伏低做小,只觉得人家和她多说几句话,她的身份就高起来了。 可是重活一世,她想通了——她不再去做那个左右逢源的人,她怎么舒心怎么来。 但陆振华打了好几个电话来,三令五申,让她必须出席。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耳坠子是红宝石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汇中饭店的大厅里,端着一杯红酒,想着喝两杯就回去。 可她站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那不是王雪琴吗?”声音从左边那堆人里飘过来,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她听见。 说话的是个穿鹅黄旗袍的女人,手里也端着酒杯,眼睛却斜着往这边瞟。 “听说疯了半年多了……” “可不是嘛。现在可上赶着去贴那个陆依萍了。” “哟,她以前不是把那母女俩赶出去了吗?怎么现在又贴上去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个陆依萍,现在在大上海唱歌,唱出名堂了。” “王雪琴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以前一脚将人踢出去。现在看人家红了,又上赶着去捧,指望着陆依萍攀上什么高枝,她也能跟着沾光呗。” “啧啧啧,这脸皮可真够厚的。” 几个人捂着嘴笑,笑声不大,但王雪琴听得清清楚楚。 她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没动。这种话她听得多了,原本想忍了。 可那些人越说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话题慢慢从她身上转到了依萍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陆依萍,一个被赶出去的野丫头,在大上海那种地方抛头露面,能有什么出息?还考音专,谁知道是怎么考上的。” “就是。她那个亲妈傅文佩,窝囊废一个,教不出什么好女儿。” “你们可别小看人家。人家现在可钓着陈家那个少爷呢。” “陈明昊,陈家的小儿子?” “可不是嘛,听说被迷得神魂颠倒。” “攀陈家?她也配?陈家门第多高,许清涵能答应?做梦去吧。” “王雪琴是个戏子,傅文佩是个窝囊废,陆振华是个土匪。一个下九流窝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好货色?” “陆振华当年在东北威风,到了上海什么都不是。你看看他娶的那些老婆,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吗?” “听说陆家最近生意也不行了。陆振华一把年纪还在外面跑,王雪琴在家坐吃山空。” 话越说越难听,王雪琴咬着牙,老娘都重生一次了,还能这么憋屈? 张太太压低声音,带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你们说,那个陆依萍一个小姑娘,在大上海那种地方,能安安稳稳唱歌,还没人敢动她——陆家又不管她,她凭什么?该不会是跟秦五爷……”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捂着嘴笑,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那可不,不然凭什么?” “上梁不正下梁歪嘛,陆家是那样的人家,女儿能好到哪儿去?” 王雪琴的红酒杯“啪”地顿在窗台上。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说她可以。 说她戏子出身,说她姨太太进门,说她泼妇骂街,说她无利不起早——她都认。 可说她女儿不行。 说依萍是个唱歌的,说依萍想攀高枝——不行。 说依萍跟秦五爷有一腿——这是要她的命。 依萍是她的女儿。 是她两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上辈子她把依萍推进火坑,这辈子好不容易能让依萍过几天好日子,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往依萍身上泼这样的脏水。 陆振华是她男人。 她可以骂他老不死的,骂他土匪,骂他没出息。 但别人不行。 王雪琴大步流星地冲过去。 不是走过去,是冲过去。 她穿的是高跟鞋,走起来“噔噔噔”的,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她没空管什么体面,什么姿态。 她的头发在晃,她的耳坠子在晃,她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要吃人。 “刚才谁在说闲话?!”她的声音炸开了,又尖又亮,整个大厅都安静了,“说陆家的女儿跟秦五爷有一腿,哪个贱人说的?!” 没人吭声。 张太太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杯子都端不稳了。 王雪琴扫了一眼全场。 她看明白了——今天来的这些,什么张太太、李太太、王太太,全是跟她家差不多的人家。 除了那个许清月稍微沾了许家的光,其他的有些还不如陆家呢。 那些真正的顶级世家,一个都没来。 来的都是些半斤八两的货色。 她怕什么? 她谁都不怕! 王雪琴把张太太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摔,玻璃碎片弹得到处都是。 她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我告诉你们,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王雪琴,你发什么疯——”张太太刚开口。 王雪琴一个箭步冲上去,薅住她的头发,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张太太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的红印子瞬间肿了起来。 “你敢造我陆家女儿的黄谣?我撕烂你的嘴!”王雪琴又是一巴掌。 旁边李太太想跑,王雪琴松开张太太,一把薅住李太太的胳膊,反手还是一巴掌。 “啪!” “还有你!”王雪琴指着王太太,“你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让你歪!老娘把你头打歪!” 王太太吓得往后退,王雪琴追上去,扯着她的头发,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 “啪!” 王雪琴又转过头去找许清月。 许清月早就躲到了人群后面,王雪琴指着她,眼睛瞪得通红:“许清月!你这个老贱人!算你跑得快!不然老娘抽死你!” 许清月躲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说。 “你有本事别躲!” 王雪琴彻底放开了。 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撕破脸。 反正这些人从来没瞧得起她,反正她重活一世什么都不怕了。 她在上海滩已经是出了名的疯婆子,她不在乎这一回。 今天她就要闹个天翻地覆,让这些嘴贱的人以后想起来就发抖,以后再想嚼舌根,就得先掂量掂量——她王雪琴会不会冲出来扇死她们。 她一把掀翻了旁边的餐桌,盘子杯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她又踹翻了一把椅子,抓起桌上的花瓶就往墙上砸,“哐当”一声,碎片四溅。 “来啊!你们继续嘴贱啊!”她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头发散了几缕,旗袍领子歪了,耳坠子也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可她昂着头,叉着腰,像一只斗胜了的母鸡。 “老娘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们谁再敢在背后说我陆家人一句坏话,说我陆家女儿一个字的坏话,我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我王雪琴说到做到!” 大厅里炸了锅。 女人们尖叫着往后退,男人们脸色铁青地站着,却没人敢上前。 王雪琴疯起来的样子,谁都见识过。 谁敢惹她? “疯了!她疯了!” “快叫保安!叫巡捕!” 第129章无孔不入 王雪琴听见“巡捕”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虽然疯,但不傻。 巡捕来了,不管谁对谁错,先动手的总归是她。 可她看着那些捂着脸的死女人,火气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反正打也打了,全都得罪了。 她怕什么? 巡捕要来就来吧! 大不了再赔一次钱!还能把她枪毙? 呵呵! “王雪琴,疯了!彻底疯了!”有人喊了一句。 “哈哈哈哈……老娘就是疯了!被你们这群嘴贱的长舌妇逼疯的!”王雪琴指着人群,“你们自己家那些破事,要不要我一件一件帮你们抖出来?” “你家老公在外面养小公馆……” “你儿子逛窑子!” “你女儿跟丫鬟被女婿捉奸在床……” “你婆婆跟野男人私奔——” “你们有什么脸说别人?” 被点到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但谁都不敢再吭声。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尔豪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他已经习惯他妈发疯了。 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 他也不是今天才习惯的。 从半年前开始,他妈就像换了一个人——想骂就骂、想打就打,谁也不怕,谁也不惯着。 他一开始还劝,还拦,还觉得丢人。 后来他发现自己劝不住、拦不了,丢人的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申报里,大家都同情他有个疯了的妈,一大把年纪还在外奔波的爸,主任还帮他申请了残障父母赡养补助…… 今天他本来在可云的裁缝铺里帮忙,就接到小翠打来报社的电话,杜飞来叫他,说王雪琴在汇中饭店闹事。 他放下手里的活,一路跑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来了。 果然。 他冲进大厅的时候,看见他妈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叉着腰,头发散着,像个刚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将军。 几个太太捂着脸缩在角落里,眼神恶狠狠地瞪着王雪琴,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发亮。 周围男的见女人打架,也不好上来拉。 尔豪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生气。 他只是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住王雪琴的胳膊。 “各位,真是抱歉……” 随后压低声音跟王雪琴说:“妈,走了。” “你放开我!这群……” “妈,别说了。”尔豪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再说巡捕真来了。” “来了就来了!老娘怕他们?” “你不怕,我怕。爸回来还得拿几千大洋去巡捕房赎你。” 王雪琴被噎了一下。 几千大洋…… 为了这群人不值得。 尔豪趁势把她拉出了大门。 秋风灌进来,王雪琴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饭店的大门,嘴里还在骂:“肯定是许清月那个老贱人在后面捣鬼,今天算她跑得快,不然老娘肯定抽死她。” 尔豪没接话。 “还有那几个嘴贱得跟什么似的,敢造依萍的黄谣,老娘才打了几巴掌,实在打轻了。” 尔豪还是没接话。他掏出纸巾递给她:“擦擦脸吧。” 王雪琴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这事儿啊,你可别告诉你爸,你爸要是知道了,又得发疯。”她嘟囔了一句。 陆尔豪深吸一口气,到底谁发疯啊。 但陆尔豪不能说,他妈现在跟一般人不一样,他要是嘴贱,说不定也得挨一嘴巴子。 “知道就好。”尔豪说,“走吧,我带你去可云那儿坐坐。” 王雪琴看了儿子一眼。 尔豪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不生气,是不知道该跟谁生气。 丢脸是真的丢脸,满大厅的人都看见了,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传。 可他有什么办法?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爸又不在上海。 他爸回来了肯定又要怪他没看好他妈——可他妈闯祸那个速度,比过年的猪还难按,是他能拦得住的吗? 从出门到现在,不过才二十分钟……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他妈冲上去扇人家巴掌、掀桌子砸花瓶的样子,现在想想后背都发凉。 他被惊呆了…… 他能怎么办? 他赶紧下来拦,怎么拦? 他能做的只能是跟在后面赔不是、擦屁股、等着赔钱。 他开始理解他爸了。 每次他妈闯祸,他爸去领人、去赔钱、去跟人家赔笑脸——那种滋味,他现在算是尝到了。 砸了那么多东西,不知道要赔多少。 饭店的餐具、花瓶、桌布,还有那几个太太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头疼。 他爸回来肯定饶不了他。 可他妈那个样子,是他能管得了的吗? 尔豪扶着她走下台阶,准备上车。他刚松开手,还没来得及转身—— 王雪琴猛地停住了。 她听见了。 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秋风把话送得清清楚楚。 “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跟个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可不是嘛。那陆依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怎么能在那种地方安安稳稳唱歌?” “就是。一个被赶出去的丫头,没后台没背景,凭什么?肯定背地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有其母必有其女。说不定那丫头比当妈的还能耐。” “后妈而已……” “呵呵……” 尔豪还没反应过来,王雪琴已经转身冲出去了。 她的速度快得吓人,尔豪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妈——” 完了…… 王雪琴已经冲到了那几个人面前。 那是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太太和一个穿朱红色旗袍的太太,刚从饭店侧门出来,两人身边还跟着两三个丫鬟。 几个人正边走边说,根本没料到王雪琴会杀回来。 王雪琴一把薅住了那个藏青色旗袍太太的头发。 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那把盘得整整齐齐的发髻,猛地一扯。 那太太尖叫一声,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 头发散了大半,好几根头发连根被薅下来,飘在空气中,又落在地上。 那太太捂着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另外一个朱红色旗袍的太太,在丫鬟的护送下狼狈地逃跑了。 这剩下的丫鬟反应快,冲上来拼命推开王雪琴。 王雪琴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但她的手还攥着那几根薅下来的头发。 她站稳之后,把手里的头发往地上一甩,指着那个太太的鼻子就骂开了。 “你个贱人!你敢再说一遍?!你说谁不是好东西?!你再说一遍试试!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 第130章配不上 那太太被她的气势吓得脸都白了,头发散着,头皮火辣辣地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丫鬟挡在自家太太前面,也是一脸惊恐,伸出手护着,生怕王雪琴再冲上来。 “我告诉你!你再敢说一个字,我不管你躲到哪儿,老娘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下了!以后你出门最好给我小心点!” “再敢背后说人,老娘撕烂你的嘴……” 那太太终于回过神来,拉着丫鬟往后退了几步,声音发颤地丢下一句:“疯婆子……你等着……”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头发散了也顾不上理,生怕王雪琴真追上来。 王雪琴还想追,尔豪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妈!行了!” “你放开我!你没听见她说什么?!她说依萍——” “我听见了!”尔豪的声音也大了,“但你追上去又能怎样?再打一架?打完呢?你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 王雪琴挣扎了几下,没挣开。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尔豪慢慢松开她,叹了口气:“妈,走了。” 王雪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太太消失的方向,咬着牙,嘴唇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跟着尔豪上了车。 车跑了起来,风吹得她的头发更乱了。 王雪琴靠在座椅上,忽然转过头,狠狠瞪着旁边的尔豪。 “陆尔豪,你是不是觉得老娘给你丢人了?” 尔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没听到她们怎么说你妹妹的吗?!” “我听见了。”尔豪的声音很平。 “听见了你就没什么说的?” 尔豪沉默了两秒,闷声道:“嘴长在人家身上,我能怎么办?” 王雪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伸手狠狠扭了一下尔豪的胳膊,尔豪疼得龇牙咧嘴,往旁边缩了缩。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王雪琴骂了一句,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尔豪揉着被扭疼的胳膊,没吭声。 他能怎么样? 他冲上去跟那些泼妇吵架? 还是给那些长舌妇一人一耳刮子? 他做不来这种事。 老张开着车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 阳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台阶上。 王雪琴下了车,狠狠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裁缝铺走。 尔豪跟在她后面,揉着胳膊。 可云正坐在窗边的缝纫机前,低着头做一件旗袍。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 “雪姨来了。”可云抬起头,笑了一下。 王雪琴“嗯”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脸色还是不好看。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尔豪搬了凳子坐在旁边,没说话。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安静了一会儿,王雪琴忽然睁开眼,看着尔豪。 “等你爸回来,要是找麻烦,你就跟你爸说,那些人是怎么说你妹妹的。怎么欺负我一个人的……” “她们一群人打我,他要是觉得老娘丢人了,你就让他来找我,我会跟他好好讲道理!” 尔豪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听见没有?”王雪琴瞪着他。 陆尔豪低着头,嘴角扯了一下,他妈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人话?一群人打她?还跟他爸讲道理? “陆尔豪?” “听见了。”尔豪说。 王雪琴这才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怕得罪他们。 她谁都不怕。 这辈子,她只在乎她在乎的人。 其他人,爱死死,爱活活,跟她王雪琴没有关系。 可云端着茶盘过来,轻轻放在王雪琴手边的桌上,又摆了一碟桂花糕。 她没多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又回到缝纫机前坐下,继续做那件旗袍。 她的手指很稳,捏着针从布料里穿过去,又穿出来,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 她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了她手里那件衣裳。 尔豪搬了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稿子,低头看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可云,又低下头去。 王雪琴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她看看可云,又看看尔豪,看了好一会儿。 可云这孩子,她是看着从泥里爬出来的。 疯过,傻过,被糟蹋过,可她现在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做衣裳,手指稳得像她从来没受过那些罪。 她比从前还好看——不是脸蛋好看,是那股子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安静和踏实,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再看看尔豪。 她自己的儿子,她不是不知道。 从前是个花花公子,今天追这个明天追那个,上辈子追方瑜追得满城风雨,被人家拒绝了还不死心。 这辈子,要不是她拦着、骂着、压着,不知道还要闹出多少事。 可他现在倒是天天往可云这儿跑。 说是帮忙理布料、对账本,可他那点心思,王雪琴看得一清二楚。 她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尔豪配不上可云。 她是当妈的,可她不能昧着良心说瞎话。 可云现在多好啊——手艺人,自己能挣钱,安安静静不争不抢。 尔豪呢? 工作还是她找关系塞进去的,在外面惹的那些破事,哪一件不是家里给他擦屁股? 这样的姑娘,凭什么嫁给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尔豪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王雪琴叹了口气。 算了,自己生的,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看着他打一辈子光棍。 她看了一眼可云,又看了一眼尔豪。 尔豪正低着头看稿子,可云在做衣裳,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打扰谁,可那个画面,看着倒是挺舒服的。 王雪琴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找机会还是得问问可云。 不是现在,现在问太唐突了。 等她忙过这一阵,等可云的铺子再稳当一些,找个合适的机会,探探她的口风。 可云要是愿意,那是尔豪的福气。可云要是不愿意——那也是尔豪活该,可云她该得到幸福。 王雪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辈子啊,她疯名在外,多少人让陆振华把她送去疯人院,可是陆振华不愿意,她知道他的想法,所以她也维护他…… 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自私护短的人。 只是她这辈子会爱子女更多。 第131章扣货 一大早,王雪琴在陆家接到了铺子掌柜老赵的电话。 “太太,出事了。咱家从天津过来那批货,被扣在码头了。” 王雪琴眉头一皱:“被扣了?为什么?” “说是手续不全,要补什么通关文书。我跑了一天,他们就是不放行。我打听了一下,新来的管事姓刘,说是许家拐着弯的亲戚。” 王雪琴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电话听筒。 许家? 许清涵。 还是许清月? 昨天的事留着这里报仇呢? 总归都是姓许的,果然姓许的克她,这是故意整她陆家呢。 这批货是陆振华从东北那边好不容易弄过来的。 东北的皮子,毛厚、韧性强,在上海滩市面上是顶好的货色。 陆振华人还在天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临走前特意交代她要把这批货看好——先提出来,存到商行的仓库里去,再慢慢找买家。 上海这地方潮湿,皮子最怕捂。 多扣一天,毛色就暗了,皮质就脆了,到时候别说卖好价钱,能保本就不错了。 这批货要是砸在手里,亏的是陆家。 几万大洋,够他们在乱世中安身立命了。 上次她在走廊里指着许清涵的鼻子骂,骂她狗眼看人低,骂她管不好自己的儿子还来管别人家的女儿。 许清涵当时没吭声,王雪琴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看来,人家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当天,王雪琴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叫了车,直奔码头。 她在管事棚子里找到了那个姓刘的管事。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翘着二郎腿喝茶,看见王雪琴进来,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 “哟,这不是陆太太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王雪琴站在他面前,直截了当:“我那批货,你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放行?” 管事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陆太太,我说过了,手续不全,不能放。这是上面的规定,不是我能做主的。” “上面的规定?”王雪琴冷笑一声,“我陆家走了这么多年货,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原产地证明。你要卡我就直说,别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我。” 管事的脸色变了变,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很快又回来了:“陆太太,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找商会投诉。我这边就是按规矩办事——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陆家也该学学规矩。有些人啊,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以为能全身而退。” 王雪琴听出来了——这是在替许清涵敲打她呢。 “你说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王雪琴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说谁啊。”管事的一脸无辜,但那眼神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陆太太您别多心。我就是好心提醒您一句——有些人,惹不起。您要是识相,该低头的时候就低个头,该认错的时候就认个错。何必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呢?” 王雪琴盯着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她知道这批货等不起,可她偏不低头。 “行。”王雪琴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回去告诉许清涵——她想整我,尽管来。我王雪琴这辈子,什么没见过?想让我低头?做梦!” 她转身走出去,步子又急又重。身后传来管事的一声嗤笑:“不知死活。” 王雪琴听见了,但她没回头。 从码头回来,王雪琴都没顺过气。 中午她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处托人,想找关系把货从码头上捞出来。 可打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敢接这个茬——许家陈家在上海滩经营了几代,码头上、商会上、银行里都是他们家的人脉,谁也不愿意为了一个陆家去得罪许家和陈家。 王雪琴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发愣。 她想来想去,不由想到了姜太太。 姜太太是她为数不多还能说上话的朋友。 两个人是在牌桌上认识的,脾性相投,这些年一直有来往。 只是之前因为许清涵排挤她,所以在外人面前对她比较冷淡,事后她又给自己送了好些赔礼。 姜太太的丈夫做的是进出口生意,跟码头上的人多少有些交情。 最重要的是,姜太太这个人实在,不会像别人那样见了她就躲。 王雪琴当即叫了车,去了姜家。 姜太太正在家里剪花,看见王雪琴来了,放下剪刀迎上来。一看王雪琴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 王雪琴坐下来,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货被扣了,管事姓刘,是许家拐着弯的亲戚,她跑了一趟码头,人家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姜太太听完,皱起了眉头:“姓刘的管事?你说的该不会是许清月夫家的那个兄弟吧?” 王雪琴一愣:“许清月?” “对啊,”姜太太说,“许清月嫁的是刘家,她丈夫有个兄弟管码头,你说的那个大管事,八成就是那个人。” 王雪琴冷笑,果然啊,她猜的不错。 许清月是许清涵的堂妹,嫁了刘家。 她跟许清月、许清涵没什么交情,全是矛盾,至于刘家其他人,就是平时在牌桌上见了面就是点个头的事,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王雪琴心里冷笑了一声。 许清月那种人,胆小、虚荣、狗仗人势。 在许清涵面前点头哈腰,背地里嚼舌根比谁都起劲。 这种人,让她在背后说几句闲话可以,让她去码头上扣人家的货? 她没那个胆子,估计也没那个脑子。 码头那种地方,关系盘根错节,一个管事敢扣陆家的货,背后没人撑腰谁敢? 许清月嫁的是刘家,刘家在上海滩算什么? 不上不下的门户,靠许家的面子撑着。 许清月夫家的兄弟能当上码头管事,靠的是谁? 估计还不是许清涵的面子。 没有许清涵点头,许清月敢动码头上的关系? 打死她都不敢。 所以王雪琴认定了一件事——扣货这事,表面上是许清月出的面,背后站着的是许清涵。 许清月就是许清涵手里的一条狗,主子不开口,狗敢乱咬人? 第132章求人艰难 “那你说我怎么办?”王雪琴问。 姜太太想了想,说:“要不……你去找许清月说说?她毕竟是刘家的人,她夫家的兄弟在码头上管事,她要是肯开口说句话,这事儿没准就过去了。” 王雪琴一听就火了:“找她?你是不知道前几天……” “唉,饭店的事,全上海都知道了,可是这个节骨眼,你只能去找她!” “我是要去找她,不过我找她是去骂她的!不是去求她的!我的货合法合规,她凭什么扣?她许清月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卡我的货?” 姜太太被她这一通火吓得不敢吭声。 王雪琴站起来就走:“算了,我自己去!我倒要看看,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雪琴,你别跟她起冲突……” 出了姜家,王雪琴叫了车,直奔刘家。 不是去求人的,是去找茬的,是去骂街的。 到了刘家门口,王雪琴让车夫等着,自己上前拍门。 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是刘家的门房。 门房一看是她,脸色变了变,正要关门,王雪琴一脚抵住了门。 “许清月呢?叫她出来!” “太太……太太说今天不见客……” “不见客?”王雪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她有什么脸不见我?她扣我的货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告诉她,她不出来,我今天就不走了!我站在她家门口骂,骂到整条街都听见!” 门房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关上门跑进去通报。 王雪琴站在门口,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许清月!你给我出来!你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以为攀上许清涵你就了不起了?你出来!我倒要问问你,我的货哪里不合规矩了?你凭什么扣?” 她骂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门才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不是许清月,是她的丫鬟春兰。 春兰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来的意思,脸上挂着一副客气又疏远的笑:“陆太太,我们太太说了,码头上的事她管不了——” “管不了?”王雪琴打断她,声音又尖又亮,“管不了她让人扣我的货?你叫她出来!她今天要是不出来,我明天就去政府告她!我去商会投诉!我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春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陆太太,您别在这儿撒泼了。我们太太说了不见就是不见。您要告就去告,谁怕谁?” 王雪琴死死盯着春兰,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个丫鬟,站在门槛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戳心窝子的话。 她想发火,想骂人,想把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撕烂。 可她知道,发火没用。 人家连门都不让她进,她骂得再凶,人家把门一关,她骂给谁听? “行。”王雪琴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回去告诉许清月——她的门,我这辈子不会再踏进来一步。还扣老娘的货,我记下了。你们许家,给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重,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传来春兰关门的声响。 上了车,王雪琴没回家,让车夫直接开去商会。 商会在南京路上,一栋灰色的洋楼。 王雪琴推门进去,找到负责码头事务的窗口,把货被扣的事说了一遍。 窗口里的人翻了翻记录,面无表情地说:“陆太太,这事我们知道了,正在处理。您回去等消息吧。” “等消息?”王雪琴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我等了一天了!我的货在码头上多扣一天就多一分受潮的风险,你们知不知道?” “陆太太,我们也是按流程办事。”那人语气不咸不淡。 王雪琴盯着他看了几秒,一把夺回自己递进去的投诉信,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指着那人:“你们商会要是管不了,我就去政府告,去南京告!我看你们能拖到什么时候!” 从商会出来,王雪琴又去了政府。 政府大楼门口有岗哨,她报了名号,等了半天才有人出来接待。 她把货被扣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把写好的状子递上去。 办事人员收了状子,说会调查,让她回去等消息。 王雪琴站在政府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口气堵得上不去下不来。 告了又怎样? 人家拖也能拖死她。 从政府出来,王雪琴没回家。她让车夫把车开到陈家去。 她不信许清涵能一手遮天,她要去陈家问问——凭什么扣她的货? 可车还没到陈家大门,就被拦下了。 陈家大门外一百多米设了岗,几个警卫守在门口。 王雪琴报了名号,说要见许清涵。 门房进去通报,出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太太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王雪琴站在铁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陈家的大宅子安安静静地矗在那里,雕花的铁门紧闭着,连条缝都没有。 她连最外面这一层门都进不去。 她站在门口,火气噌噌往上窜。 许清涵不在? 骗谁呢? 分明是不想见她。她王雪琴还没进门就让人挡了回来,连个正脸都不配露? 她越想越气,站在门口骂了起来:“许清涵!你有本事扣我的货,你有本事出来啊!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你许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堂堂许家,竟然耍这么低劣的手段,你有本事跟我斗啊,背后捅刀子算什么好汉……” 门房装作没听见,转身进去了。 铁门关得死死的,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雪琴气得浑身发抖,可又能怎样? 硬闯? 闯不进去。 骂街? 人家把门一关,她骂给谁听?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最后咬着牙转身上了车。 好一个刘家。 好一个许清月。 好一个许清涵。 她王雪琴早该看透了这些虚伪的人。 她恨,恨陆振华在上海没实力,恨自己没有通天的手段。 恨这些贱人背后使坏! 她重活一次,什么长进都没有,只会发疯吵架! 但她王雪琴是谁,她从唱戏的一步步爬上来,她绝不认输。 这些人打压她,她偏要笑给他们看。 第133章另辟蹊径 从陈家那边出来,王雪琴没回家。 她让车夫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后在大上海附近下了车,让车夫先回去,自己想一个人走走。 天色已经暗了。 她本来没想进去。 然后她听见了琴声。 王雪琴心里冷笑一声:好一个许清涵!白天让你堂妹夫家的兄弟扣我陆家的货,连门都不让我进,晚上你儿子又屁颠屁颠地来给我女儿弹琴? 你们一家人到底唱的哪出戏? 她站在大上海后门的阴影里,没有马上进去。 她看着那个坐在钢琴前的年轻人——陈明昊,陈家的小儿子,上海滩顶级豪门的贵公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跑着,姿态从容,眉眼清冷,整个人像一幅画。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每天晚上翻窗户来大上海,给一个她们嘴里的“歌女”弹钢琴伴奏。 上海滩的圈子里要是知道肯定都笑话他。 会说陈家的小少爷疯了,放着好好的名门闺秀不要,非要去捧一个唱歌的。 会说他自降身价,丢陈家的脸。 会说他是第二个陈明桥——当年陈家二少爷追红牡丹,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不是乖乖娶了门当户对的。 陈明昊看着台上唱歌的依萍,嘴角始终弯着。 陈明昊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笑他,不在乎那些太太们在背后怎么议论,甚至不在乎他妈许清涵的反对。 他就是要来。 他就是要坐在那架钢琴前,给她弹琴。 王雪琴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王雪琴睚眦必报! 还没等她走出去,后台入口那边就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闯了进来,领头的是陈家的周管家。 周管家一进后台就四处张望,一眼看见了台侧正在弹琴的陈明昊。 “少爷!跟我们回去!” 陈明昊的琴声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周管家脸色一沉,快步走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少爷,太太让我们来接您。她带话说,让您别再折腾了,跟我们回去。” 陈明昊没有看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叔,弹完这首我就走。” “少爷!”周管家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再也压不住了,“太太说,您半夜三更跑到这种地方来,像什么样子?给一个歌女弹钢琴伴奏?传出去,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您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您?” 陈明昊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 他的声音很平静:“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不在乎。” “我的少爷,您可别说了,您不在乎,陈家在乎!太太在乎!”周管家的声音越来越大,“要是老爷知道您为了一个卖唱的女子,连家都不要了?少爷您要知道这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就没一个正经的——” 陈明昊的手猛地从琴键上抬起来,琴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看着周管家,目光清冷,但语气依然克制而有礼:“周叔,请你注意你的用词。她不是‘卖唱的’,她是我同学。” 周管家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虚,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少爷,您别怪我说话难听。您跟她走得近,对您有什么好处?她是什么出身?她妈是被赶出去的姨太太,她自己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您为了她,值得吗?” “值得不值得,是我自己的事。”陈明昊站起来,看着周管家的眼睛,“周叔,你越矩了,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现在回去跟我妈说,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少爷,这实在太不正经。” “老刁奴,你说谁不正经?” 王雪琴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 后台里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她,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周管家看见她,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端起了架子:“陆太太,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有些人不自量力,以为自己唱两首歌就能攀上高枝——” 周管家知道依萍母女是王雪琴赶出去的,他这么说,王雪琴肯定帮腔。 “你再说一遍。”王雪琴走到他面前,眼睛瞪得溜圆,“你当着老娘的面,再说一遍。” 周管家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重复。 陈明昊站在一旁,看着王雪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礼貌而克制:“阿姨,周管家说的话,不代表我的意思。我来,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腰背挺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明明被她骂过、被周管家催过、被外面的人笑话过,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怨气,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 陈明昊说完就去了后台。 王雪琴转头看向台上——依萍站在舞台边,手里还握着话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依萍没搭理陈家来的人。 她把话筒放下,转身也往后台走,头都没回。 可依萍可以不搭理,王雪琴不行。 她今天来大上海,是有目的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一天积攒的所有火气全部顶到了嗓子眼。 敌人不仁,她更要不义! 随即王雪琴扯开嗓子,声音又尖又亮: “哎呀呀,这不是陈家的走狗吗?怎么,你们家少爷在我们这儿弹琴,你们当爹妈的现在才知道?” 她的声音在后台里炸开,半个大上海都能听见。 “你们家镶金高贵的小少爷,大半夜的翻窗户往这儿跑啊?你们当管家的现在才来抓?早死哪里去了?” 几个家丁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王雪琴越说越来劲,叉着腰,嘴角挂着明晃晃的嘲讽。 “真是好笑——嘴上嫌我们大上海不干净,你们家少爷倒是在这儿弹琴弹得欢着呢!许清涵那个老女人,不是眼高于顶吗?不是嫌我们家依萍出身低吗?她儿子倒是上赶着来给我们家依萍当琴师,赶都赶不走!” 她转身对着后台里那些看热闹的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之前你们陈家二少爷追红牡丹,你们陈家也是这德行——明面上没对人家姑娘怎么样,背地里逼着自己儿子娶了别人!” “现在呢?换了个少爷,又贴上来了!你们陈家的男人,怎么个个都喜欢往歌女身边凑?这难道是家传的毛病?” 王雪琴把“家传的毛病”四个字咬得又重又响,后台里几个看热闹的捂着嘴笑出了声。 周管家的脸色已经青白交加,上前一步想拦:“陆太太,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王雪琴一把打开他的手,“你们陈家做得,我说不得?你们陈家做事卑鄙无耻,管不好自己人,就报复无辜的人,臭不要脸的?” “还有你是什么狗腿子,有什么资格跟老娘说话?” 第134章闹腾一通 “你简直不可理喻,污蔑我陈家……” 王雪琴索性把话挑明了:“谁污蔑你陈家了?” “今天我家从天津运来的皮料,在码头上被你们许家的人卡了。那个姓刘的管事,就是许清月夫家的兄弟!我去找许清月,她连面都不露,让个丫鬟出来说‘这事儿我管不了’——把老娘打发!” 周管家被怼得哑口无言。 王雪琴冷笑一声,声音又拔高了一度:“你们陈家不是眼高于顶吗?不是嫌我们家依萍出身低吗?” “一群废物,光明正大斗不过我,就让堂妹夫家的兄弟扣我的货、断我陆家的路!连门都不让我进,还让个丫鬟来羞辱我!这就是你们陈家的手段?” 她最后补了一刀,声音又尖又亮,整个后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门第不门第的——到头来,还不是你们陈家不值钱的儿子,上赶着倒贴我们陆家的女儿!老二当年倒贴红牡丹没贴成,现在老三又来倒贴白玫瑰!你们陈家是打算把大上海的歌女包圆了怎么着?你们管天管地,管不住自己儿子的腿!” 她骂完这一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陈明昊从后台出来,站在那里,脸色微微发白。 依萍拉了她的胳膊,陈明昊回头看了一眼依萍。 “雪姨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只是气狠了。” “我,我知道。”陈明昊刚刚在后台已经知道王雪琴为什么生气。 他给了依萍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朝着王雪琴走去。 王雪琴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每一句都戳在陈家的痛处上。 但他没有反驳,没有甩脸色,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王雪琴骂完。 然后他转过身,对周管家说:“周叔,你先回去吧。我这边结束了自然会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和,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让周管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带着人退了出去。 陈明昊又转向王雪琴,微微欠了欠身:“阿姨,今天的事,我替我母亲和堂姨向您道歉。码头上的事,我会去问清楚。” 王雪琴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跟她道歉。 陈明昊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舞台边走去。 依萍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站了一会儿,收拾好自己的琴谱,安静地离开了。 王雪琴骂完人,胸口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她站在大上海后门的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她伸手理了理,发现手指还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她骂了那么一通,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可骂完了又怎样? 货还是被扣着,许清月还是躲在门后面不出来,许清涵还是连面都不露。 她本来骂的是陈明昊,可陈明昊不是许清涵,不是许清月。 那小子站那里让她骂,不还嘴,不甩脸,最后还给她鞠了个躬。 王雪琴越想越窝火。 她转身要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依萍已经换好衣服从后台侧门出来了,手里拎着包,外套也没穿,就那么站在夜风里。 “雪姨。”依萍叫了一声。 王雪琴看着她。 依萍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她这几天排练累,王雪琴知道。 “你怎么出来了?穿这么薄,风大,快进去。” “您刚才又骂他了。”依萍说。 不是质问,不是责怪,就是陈述。 王雪琴别过脸:“哎,我也是没办法了,不过骂了怎么了?他姓陈,他妈姓许,我不骂他骂谁?” “货被扣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依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每天晚上来弹琴,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家里的事。他不知道码头上的事。” 王雪琴转过头看着依萍。依萍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替他说话?”王雪琴的声音有点涩。 “我没有替他说话。”依萍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只是觉得……您骂他,可能解决不了问题。”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依萍说得对。 骂陈明昊解决不了问题。 骂许清月、骂许清涵、骂那个姓刘的管事,都解决不了问题。 可她能怎么办? 她进不了陈家的门,见不到许清涵的面,告到政府去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了。”王雪琴闷声说了一句,拉开车门,“你进去吧,别着凉。” “雪姨。”依萍又叫了她一声。 王雪琴停下来,没有回头。 “货的事,会有办法的。”依萍说,“您别太着急。我来想办法……” 王雪琴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这孩子能想什么办法!别操心……”她喊依萍上了车。 送依萍回了家,王雪琴回陆家的路上,夜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起依萍刚才说的话——“货的事,会有办法的。” 这丫头,自己一大堆事,还来安慰她。 王雪琴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 明天再去政府催,再去商会闹。 她就不信了,她王雪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那些要面子的都怕豁得出去的。 她不信搞不定一个许清月。 陈明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许清涵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陈明昊站在客厅门口,西装皱了,领结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上楼,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 “回来了?”许清涵问。 “嗯。”陈明昊走进来,没有坐,站在茶几旁边。 许清涵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见了谁。她不想问,也不敢问。 “妈,有件事我想跟您说。”陈明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许清涵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你说。” “码头上的事,您知道了吧?” 许清涵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她当然知道。 门房说今天下午王雪琴那个泼妇来她家门口的那条路上,骂了半天。 许清月那个蠢货,自作主张扣了陆家的货,晚上王雪琴在大上海指着周管家的鼻子骂,把陈家上下骂了个遍,她怎么会不知道? “知道。”她说,声音不大。 “堂姨扣了人家的货,陆家的人去找她,她连门都没让人进。”陈明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妈,这事您管不管?” 许清涵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 她没有说话。 许清月,又是许清月。 那个自作聪明的东西,以为替她出头就能讨到好,结果把陆家得罪了,把王雪琴那个疯婆子惹毛了,还把许家陈家拖下水。 她许清涵行得正坐得直,从不用这种下作手段,现在倒好,让人指着鼻子骂“陈家在背后耍阴招”。 她丢不起这个人。 “我知道了。”许清涵说,“你回去睡吧。” 陈明昊站着没动。“妈——” “我说我知道了。”许清涵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这件事我会处理。” 陈明昊看着母亲,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第135章他在大上海 第二天一早,许清涵拿起电话,拨了许清月的号码。 “今天过来一趟。” 说完就挂了,一个字没多说。 许清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一看见许清涵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笑就挂不住了。 “姐姐,您找我什么事啊?明昊呢?” 许清涵没让她坐,直截了当:“码头上的事,是你让人办的?” 许清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姐姐,我……我是看那个王雪琴太嚣张了,她在大上海指着您的鼻子骂,我气不过,就想……给她点教训……” “我问你了吗?”许清涵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你做那些到底是为了谁?之前饭店里闹成那样,全上海谁不知道?” 许清月吓得缩了缩脖子:“姐姐,我真的是为您好……” “为我好?”许清涵冷笑一声,“你背着我去扣人家的货,让人家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背后耍阴招’,这叫为我好?我许清涵在上海滩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倒好,替我作了这个主!” 许清月很少见许清涵发火,这次是被吓到了。 “许清月,你是我堂妹,不是我的狗腿子。”许清涵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以后少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货的事,你马上让码头放行。听见没有?” “听见了……”许清月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许清涵没有给王雪琴打电话。 她不屑于打。 但她给码头上的那个管事打了个电话。 “陆家那批货,手续齐不齐?”那头的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说:“齐……齐的。” “齐的为什么不放?” “是……是刘太太那边打了招呼……” “放行!”许清涵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她不需要听解释,她只需要结果。 同一天上午,依萍去了大上海,敲了秦五爷办公室的门。 秦五爷正在窗前逗鸟,听见敲门声头也没回:“进来。” 依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五爷,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秦五爷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把鸟食罐子放下:“说。” 依萍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家里的货被扣在码头,管事姓刘,是许清月夫家的兄弟。 王雪琴跑了一天,到处碰壁。 去政府递了状子,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秦五爷听完,没说话。 他坐回办公桌后面,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清楚。 “那批货,手续齐不齐?”他问。 “齐的。我们家走了这么多年货,从来没出过问题。” 秦五爷把烟掐灭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手续齐,就扣不了几天。想来政府那边已经在处理了,商会那边也有人过问了。你回去跟家里人说,别着急,该放的时候自然会放。” 依萍愣了一下:“五爷,那您——” “我能帮的不多。”秦五爷摆了摆手,“但你这几天安心唱歌,别的事少操心。” 依萍没有再问,道了谢,转身出去给王雪琴打电话。 她知道,秦五爷虽然没有亲自出面去捞货,但他那句话——“手续齐,扣不了几天”——就是给她吃了定心丸。 当天下午,货就放了行。 不是秦五爷出的面,是许清涵的那通电话起了作用。 码头上的管事接了许清涵的电话,哪里还敢再扣? 许清月那边也怂了,灰溜溜地让人放行。 老赵打电话来的时候,王雪琴正在家里喝茶。 她听完电话,冷笑了一声,没说别的。 她不知道是谁帮的忙,也没问。 反正货放了就行。 事情解决了。 可陈明昊还是每天来大上海。 他来得很准时,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后台的那架钢琴前。 他不跟别人说话,不跟别的乐手套近乎,来了就坐下,打开琴盖,摆好琴谱,开始弹。 依萍不在,他弹的都是些安静的曲子,不吵不闹,不急不躁。 依萍唱歌,他就跟着她,她改调子改歌词,他总能跟得上…… 渐渐地,大上海的客人开始注意到他了。 有人问:“那个弹钢琴的是谁?弹得真好。” 服务生说不知道,只说是老板请来的乐师。 又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 服务生还是说不知道。 陈明昊从来不露脸。 他坐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灯光打不到他脸上,客人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笔挺的西装,修长的手指,微微低着的头。 有人说那肯定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乐师,手指那么稳,没有几十年的功夫弹不出来。 有人说那是个外国人,上海滩没有几个华人能把西洋乐弹得这么好。 没有人知道,那个弹钢琴的是陈家的小少爷。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翻窗户来大上海,只为了给台上那个唱歌的姑娘伴奏。 后来,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晚上,大上海办了一场特别的演出。 依萍唱了一首新歌,是探戈节奏的,需要钢琴伴奏。 陈明昊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跑起来,旋律轻快而热烈。 依萍站在舞台中央,唱到一半,钢琴戛然而止,随后是深情的大提琴演奏,依萍忽然转过身,朝钢琴的方向走去。 她伸出手,陈明昊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握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到舞台中央。 他们跳了一支舞。 不是排练过的,是即兴的。 陈明昊的舞步有些生疏,可他学得快,依萍带着他,两步,三步,转圈。 台下的人看呆了——那个从来不露脸的钢琴师,站在灯光下,眉目清冷,气质矜贵,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和依萍站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那天晚上,台下还坐着一个人。 是许清月的丈夫,他陪着宋家人来大上海谈业务的。 他看到了陈明昊,他本来不敢确定,可出门的时候,他看到陈明昊帮那个白玫瑰拉围巾暖着脸。 他回去告诉了许清月。 “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拐了多少弯的侄子,陈家的,在大上海跟歌星白玫瑰跳舞!就在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跳舞!” 许清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咬着牙,心里又气又慌——这件事她不敢瞒着许清涵,可要是她知道了不告诉许清涵,许清涵肯定又要骂她。 她想了半天,想到之前受的气,还是拿起了电话。 “姐姐,我有件事跟您说。” “明昊他……他在大上海,跟那个陆依萍,在台上跳舞……” 第136章又不是我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清月以为许清涵挂了。 “……我知道了。” 许清涵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还在发抖。 她不敢相信,她那个清冷矜贵的儿子,那个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儿子,居然真的跑去大上海登台了。 他之前说过要去大上海唱歌,她以为那是气话,是吓唬她的。 她以为他翻窗户跑出去就已经是底线了。 没想到,他真的敢站上台,真的敢跟那个姑娘一起跳舞。 她气得手都在抖,可她又不能把儿子怎么样。 她管不住他了。 晚上,陈安邦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许清涵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怎么了?”他问。 许清涵没有说话,把一张报纸扔在茶几上。 陈安邦拿起来一看,是社会版的新闻,标题写着——“大上海神秘钢琴师首度露脸,与白玫瑰共舞,疑为某豪门公子”。 没有点名,可那身形,那气质,那一身定制的西装——除了他的好儿子陈明昊,还能有谁? 陈安邦把报纸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许清涵一顿,没想到陈安邦一来就怪她,她也憋了一肚子火,猛地站起来:“我养的?不是你儿子?他姓陈,不姓许!” “我管外面的事,家里的事是你管的!”陈安邦的声音也大了,“他天天往大上海跑,你管过没有?” “我管得了吗?”许清涵的声音发颤,“我说过他,骂过他,关过他,他翻窗户也要去!我能怎么办?难不成把他腿打断?” “你——根本没好好约束……” “我?你还好意思说我?”许清涵的眼眶红了,“你二儿子当年追红牡丹,你管住了吗?你把他关在家里,他也是翻墙也要去!你后来逼他娶了邓家小姐,他现在一年到头不回家!你管得好,你倒是管啊!” 陈安邦被噎住了。 他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跟许清涵吵了。 他直接拿起电话,拨了周管家的号码。 “老周,给我查。陈明昊每天晚上去了哪里,见了谁,干了什么,一件一件查清楚。” 周管家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地应了。 第二天,调查结果送到了陈安邦的办公桌上。 周管家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少爷每天晚上去大上海,不是去听歌,是去弹琴。 他在舞台侧面的钢琴前,给那个叫白玫瑰的歌女伴奏。 有时候弹完琴,他还会在后台等那个姑娘,两个人一起从大上海后门离开。 前几天的演出,他还跟着伴唱,昨天和前天,他又和那个姑娘在台上跳了舞。 台下的人都看见了,还有人拍了照,登了报。 陈安邦把调查记录看完,手都在抖。 他把那几张纸摔在桌上,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他想起报纸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想起许清涵说的那句“他翻窗户也要去”,想起老二明桥当年也是翻墙去追红牡丹的事。 一个一个,都不让他省心。 他陈安邦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从来都是别人看他的脸色,什么时候轮到他的儿子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了? 大上海是什么地方?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他的儿子,陈家的少爷,跑去那种地方给一个唱歌的下九流弹钢琴伴奏,还跟人家在台上跳舞。 传出去,他陈安邦的脸往哪儿搁? 陈家的脸往哪儿搁? 他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书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反了!真是反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陈安邦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没有再去找许清涵吵。 他知道吵也没用。 许清涵管不住明昊,他也管不住。 他只是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陈安邦拿起电话,拨了秦五爷的号码。 “喂,希文。” 秦五爷正靠在办公椅上抽烟,听见这个称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陈安邦? 多少年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了? 上一次,还是陈明桥闹红牡丹的时候,他打电话来恐吓他。 可他秦希文,已经不是当年的秦希文了,他现在是上海滩黑白两道通吃的秦五爷! 他掐了烟,不紧不慢地开口:“安邦哥,什么风把你电话吹来了?” “什么风?你还好意思问?”陈安邦的声音压着怒火,“我儿子在你那个大上海,跟一个歌女在台上跳舞、合唱,上了报纸,满上海滩都知道了!你知不知道?” 秦五爷靠在椅背上,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 又来了。 当年陈明桥的事,陈安邦也是这个语气,也是这个措辞——好像他秦五爷是大上海的老鸨,专门找人勾引陈家少爷似的。 他耐着性子,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知道。明昊每晚都来,弹钢琴,弹了好几天了。这两天开始唱歌,跟白玫瑰合唱了几首,客人都很喜欢。” “客人喜欢,呵呵……你知道你还让他唱?”陈安邦气笑了。 “安邦哥,大上海开门做生意,谁来听歌我都欢迎。明昊来弹琴唱歌,他唱得好,客人喜欢,我也没理由赶他走。” 秦五爷顿了一下,陈明桥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五叔,你开门,我来听歌,又不犯法。” 他叹了口气,“再说了,你儿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赶他,他难道就不来了?” 陈安邦被噎了一下。 秦五爷声音低了几分:“安邦哥,我劝过明昊。我说你这样天天来,你家里人要骂我。” “可他说‘你别管,我家里的事我自己担’。我能怎么办?我把他打出去?他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我哪里敢打他……” 第137章好戏开场了 “好你个秦希文,以前红牡丹的事,你在中间干了什么你心里没点数?我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来一个白玫瑰,你到底——”陈安邦想起二儿子的事,心里一阵阵不满。 “安邦哥。”秦五爷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红牡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明桥来大上海听歌,我可是拦过他的!” “可是,他不听,我有什么办法?我开我的歌舞厅,来的都是客人,走的也是客人。你家少爷自己要来,只听歌,我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把人撵出去吧?” 秦五爷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好笑。 当年他也是这么兴师问罪,好像红牡丹唱歌被陈明桥看见,是他秦希文故意安排的一样。 他秦五爷要是有那个本事,早就不开歌舞厅了,去做媒婆算了。 撮合哪对,哪对就能爱得死去活来。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想想,明昊来大上海,那是冲着我来的吗?” “不是。他是冲着那个姑娘来的。你不去管自己的儿子,倒是来找我的麻烦,有什么用?” “除非……” “除非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陈安邦粗重的喘息声。 “除非你把我的大上海买下来!” 秦五爷几乎能想象出他的样子——脸色铁青,手攥着话筒,指节泛白,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兽,想咬人又够不着。 秦五爷不厚道地笑了,随后又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但那种软不是低三下四,是“我给你个台阶下”的那种软。 “安邦哥,你要是觉得大上海碍你的眼,我可以不开。可你想想,大上海关了,明昊就不去找那个姑娘了?他怎么都会去,你管得住你儿子的腿吗?” 当年陈安邦把陈明桥关在家里,锁了门,窗户钉死。 明桥翻墙跑了。 后来陈安邦把围墙加高,陈明桥踩着假山翻过去,还摔断了腿,瘸着也要去大上海。 秦五爷当时看着陈明桥一瘸一拐走进来,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像着了火。 他心里说:陈安邦,你拦不住他的。 你拦不住任何一个像你年轻时候的自己。 除非他能跟你一样权衡利弊,把家族地位和利益放在首位。 陈安邦还在电话那头骂。 秦五爷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笑容不是嘲笑,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东西的笑。 他想起当年陈安邦生病,在医院里以死相逼,逼得陈明桥娶了那邓家的小姐。 那个时候,陈明桥跪在地上,求他成全,他陈安邦铁青着脸,一个字都不松。 宁愿用死来逼迫自己的儿子。 后来陈明桥娶了邓家小姐,他的心也跟着死了,一年到头不回家。 陈安邦高兴了吗? 没有。 他骂陈明桥不孝,骂许清涵不会教儿子,骂所有人,就是不骂他自己。 秦五爷有时候想,陈安邦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他拆散了陈明桥和红牡丹,陈明桥不快乐,红牡丹不快乐,他自己也不快乐。 邓小姐也未必快乐。 可他就是要拆。 他固执得像一块石头,谁劝都没用。 现在他又来这一出。 又要拆散陈明昊和白玫瑰。 秦五爷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不是鄙视陈安邦这个人,他是鄙视他这种“我都是为你好”的固执——搞得谁都不开心,就他自己觉得自己做得对。 “安邦哥,我劝你一句。你儿子长大了,他喜欢谁,你管不了。你越管,他越不听。你不如放手,让他自己去碰。碰了壁,他就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秦五爷以为陈安邦要挂了,正要点烟,忽然听见陈安邦说了一句:“要是他和老二一样碰不回来呢?” 秦五爷拿着打火机的手顿了一下。 心下不以为意! 陈明桥碰壁了吗? 没有! 是他陈家一直强硬阻拦。 后来他人回陈家了,心却没回来。 他跟邓家小姐相敬如宾,客客气气,可他的眼睛再也没有亮过。 有时候他来大上海,坐在角落里,听红牡丹唱歌,听完就走,不说话。 那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十年了,再也没直起来过。 秦五爷没有回答陈安邦的问题。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那你就认了”,又像是在说“那也是命”。 电话挂了。 秦五爷把话筒放下,点了一支烟,慢慢抽。 陈明桥每个月托人送来的银元、布料、首饰,一样不少地转交给红牡丹。 红牡丹每次都问:“谁送的?” 他说:“一个朋友。” 红牡丹就不问了。 她大概知道是谁。 她收了东西,不说话。 红牡丹,现在已经二十八岁了。 青春年华没了,还是没放下! 陈明桥,三十岁了,也还是没放下。 秦五爷吐出一口烟,心里想:现在轮到陈明昊了。 陈明昊,比陈明桥还要死心眼。 不过陈明昊又比陈明桥幸运,那个白玫瑰,可不是红牡丹,浑身带刺! 那个姑娘有人护着,王雪琴——那个疯婆子拿命护着。 而且白玫瑰可不会像红牡丹那样,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这下有好戏看了。 秦五爷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陈安邦刚才电话里的声音——气急败坏,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来吧,来吧,你陈安邦也有碰壁的时候。 当年你拆散自己,后面拆散女儿,再后面拆散儿子,闹得家里鸡飞狗跳,谁也不开心。 现在你又要拆散陈明昊和白玫瑰,我倒要看看,你能闹成什么样。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他等着看好戏。 顺便让经理找人把红牡丹和陈明桥的事写成故事,发在报纸上…… 陈安邦那头挂了电话,没有消气。 他坐在书房里,把秦五爷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越想越气。 秦五爷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那种“我帮不了你”的态度,分明是在看他的笑话。 他不就是想看笑话吗? 呵呵。 有什么了不起的? 陈安邦咬了咬牙,告诉自己。 他陈安邦有的是办法,不信治不了自己家那个毛头小子。 情窦初开? 被美色迷晕了眼? 呵呵,他会把一切都扼杀在摇篮里。 第138章花点钱怎么了? 陆家的货卖了。 整整七万二千块大洋。 王雪琴数钱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是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钱来之不易,她要花得理直气壮才行。 陆振华在天津折腾了大半个月,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弄回来这批东北皮子。 她跑码头、托关系、骂街告状,好不容易把货抢出来。 王雪琴把钱分成了三份。 一份存进钱庄,留着乱世保命。 一份放在家里,日常开销。 还有一份——她揣进口袋,出了门。 她去了南京路上最好的琴行。 白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摆在二楼最显眼的位置。 王雪琴看了很久了。 她是唱戏出身的,知道一把好琴能把人的水平提上去一截,一把破琴能把人的天赋压下去一半。 依萍的嗓子是天生的好,可大上海那架旧钢琴闷,陈明昊弹得再好,也配不上她。 她见过依萍拉着一把旧的小提琴,是大上海借来的,拉完了依萍像什么打磨什么宝贝一样,细致地把琴擦干净。 她之前一直想给依萍买最好的乐器,她等啊等,终于等到陆振华挣钱了。 “多少钱?” 伙计报了价。 王雪琴没还价。 “送到大上海,放舞台上。另外,你们这儿最好的小提琴,也给我拿一把。” 两万一千块。 伙计开票的时候手都在抖。 王雪琴把票折好,放进口袋,又转身去了另一条街的书店。 她早就打听好了,那里有一套从德国进口的曲谱,舒伯特、莫扎特、贝多芬,全是依萍做梦都想要的。 老板说要两千块,她眼睛都没眨,掏钱,包好,抱着出了门。 钱没了陆振华还能再挣,这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陆振华是两天后知道的。 他才刚从天津回来,行李还没放好,王雪琴就把账本放在他面前让他过目。 他翻开一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涨红。 “王雪琴!两万一千块?你疯了?” 王雪琴正在客厅里喝茶,听见这话,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来,走进书房,“怎么了?我花我自己家的钱,你吼什么?” “你自己家的钱?” 陆振华气得胡子都在抖,“那是老子在天津累死累活挣回来的!老子在外面跑,喝到胃出血,冻得手脚生疮,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你挣的钱,不也是我的钱?我是你老婆,花你点钱怎么了?” 陆振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两万一千块啊,够普通人家吃十几年的。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花了。 花一点怎么了? “现在什么世道?你之前不是说日本人要打进来了,兵荒马乱,我们要存点体己钱,免得后面没法活!” 陆振华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倒好,转头就给依萍买了这些烧钱的东西!钢琴能当饭吃?打仗你特娘地能扛着跑?” 王雪琴看着他,冷笑了一声,“陆振华,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你说给我打天下……” “老子现在想打死你!” “你敢,你去天津前说‘我去挣钱,你在家照顾好孩子们’。我累死累活地照顾了,我给你陆家的孩子花点钱,你就在这里唧唧歪歪?” “我——” “你什么你?” 王雪琴往前逼了一步,“依萍现在唱歌,唱得那么好,你让她用那些破铜烂铁?你那些皮子卖了就卖了,钱花了你还能再挣,她的前途毁了你赔得起吗?” 陆振华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好你个王雪琴,你当初诓骗着老子去跑这批货,说要多挣点,不然后面一家子没法活……” “你挣一大笔钱,我不能买?” “那是能不能买的问题?” “陆振华,你以为我是只给依萍买?我也给你买了!你那把椅子,你不是说腰疼吗?就是你上次在店里看了没舍得买的那把。一千多块!我给你买了一千多块!你坐了吗?” 陆振华愣了一下。 他确实坐了,坐上去软硬合适,腰靠着正好。 他没想到是王雪琴买的。 王雪琴看着他的表情,哼了一声,“怎么,不说话了?你坐都坐了,现在不认账?想退?晚了。” 陆振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低着头。 她是败家,可她给他买了椅子,给依萍买了琴和曲谱。 其他人都没买。 他能说什么? 他累死累活去天津,不就是想让她和孩子们过好日子吗? 陆振华叹了口气。 好吧,在她心里,虽然依萍排第一,但他排第二,王雪琴都没给她自己和尔杰买…… “算了。你花都花了,我还能怎样?” 王雪琴看着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会在他面前又骂出来。 王雪琴出了书房,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走廊里,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陆振华没有跟出来,也没有再骂。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拉开椅子坐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她知道,他气应该消了。 这个老东西,纸老虎。 她转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那套包好的曲谱,抱在怀里。 厚厚的一摞,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依萍等这个等了很久了。 她每次去书店都站在橱窗前看,舍不得买,说等自己挣了钱再说。 可她等不及了。 两千多大洋,她用自己攒的钱买的。 王雪琴抱着曲谱,大步走出门。 黄包车跑起来,风吹得她的头发乱了些。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着依萍看到这些曲谱时的样子——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吧? 依萍平时端得很,可在她面前,偶尔也会露出小女儿的样子。 她笑了。 王雪琴走了好大一会儿,陆振华才从书房出来。 他喝了口茶,想找个人说说刚才那顿架,客厅里空荡荡的。 他叹了口气,坐回那把新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摸了两下。 椅子确实舒服。 她眼光不错。 “老爷!老爷!不好了……” 第139章账单 门房老张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他是陆家的老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自从太太疯了之后,他每次送信手都在抖——不知道又是哪个饭店、哪个铺子送来的账单。 “汇中饭店派人送来的。” 老张把信递过去,手果然在抖。 陆振华接过信封,撕开,抽出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打碎古董花瓶两个、损坏红木桌椅一套、赔偿客人医药费若干、精神损失费若干……合计九千三百块大洋。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又看了一眼,嘴唇开始哆嗦。 王雪琴在汇中饭店干了什么? 他把账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脸越白。 “王雪琴!” 陆振华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震得窗户都在抖,“你给我滚出来!” 没有人应他。 他这才想起来,王雪琴早就出门了。 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对着那张账单,九千三百块,钢琴一万八,小提琴三千多,椅子一千,曲谱两千……他嘴里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睛越瞪越大。 “好啊,这个闯祸精,这个散财疯婆娘……” 他捂着胸口,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眼一翻,身子一歪——晕过去了。 “老爷,老爷……” 老张极了,当即大喊,“快来人啊,老爷晕过去了……” 梦萍从楼上跑下来,看见陆振华躺在地上,吓得尖叫。 “爸!爸!你怎么了!” 尔豪也从外面冲进来,帮着把陆振华扶到沙发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扇风,忙活了半天,陆振华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鞭子。 “梦萍!去把我的鞭子拿来!” 他要抽死王雪琴! 与其让她再去发疯闯祸,不如抽死她算了…… 梦萍站在旁边,没敢动。 “去啊!” 陆振华吼了一声。 梦萍跌跌撞撞转身跑上楼。 过了一会儿,她下来了,手里提着一条鞭子——可那条鞭子已经不像鞭子了。 鞭梢断了,皮条裂了好几道口子,上面的铜扣掉了大半,整条鞭子破破烂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 “这鞭子怎么成这样了?” “我,我不知道……”梦萍小声道。 陆振华盯着那条破鞭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咬着牙,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条崭新的鞭子。 新鞭子油亮油亮的,铜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呵呵,你们以为老子只有一条鞭子?”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王雪琴,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拎着鞭子就往外走。 梦萍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爸!爸你别去!” “你给我滚开!” 陆振华甩了两下,没甩开。 “爸!” 陆尔豪也上来阻拦。 “陆尔豪,我不是让你看好你妈那个疯婆子吗?你干什么吃的!” 陆振华冲尔豪吼。 尔豪站在旁边,一脸无奈。 随后绞尽脑汁找借口。 “爸,我有什么办法?我妈她会突然发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天她出去才半小时就把人家地盘砸了。” “我去的时候好不容易把她拽出来,她又回去打那个金太太,把人家头皮扯掉了。” “您说,我能有什么办法?那九千三的账单,我倒是想还,可我那点私房钱连零头都不够——她是您老婆,不等着您回来赔,我还能怎么办?” 陆振华咬着牙,甩开梦萍,拎着鞭子就要出门。 “行,你们都拦不住她,我现在就去抽死她!打断她的腿,省得她一天在外面闯祸……” 尔豪见拦不住了,快步上前挡在门口。 “爸,你听我说。你知道我妈为什么要去汇中饭店闹?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发疯?” “什么?” “爸,我跟你说实话。” 尔豪看着陆振华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认真,“我妈……她是因为人家骂你。” “骂我?” 陆振华气笑了,“我在上海可没什么仇家……” “爸……那天,那天人家说你是土匪,还说你没文化,说你上不得台面。” 陆振华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妈听了气不过,才上去跟人家打架的。”尔豪咽了咽口水赶紧说。 尔豪说完这话,心里其实有点虚。 他妈那天发疯,十成里有九成是为了依萍。 那些长舌妇肯定是说了依萍的坏话,说她是唱歌的、是攀高枝的,他妈当场就炸了。 至于他爸,那估计是顺带的 ——肯定是那几个太太骂完依萍,顺嘴说了“陆振华是个土匪,上不得台面”,他妈才把矛头对准了她们。 可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说实话。 他爸拿着鞭子要出门抽死人,他要是说“爸,我妈是为了依萍才发疯的,你是顺便的”,他爸就算不打他妈,也得先把他打一顿。 就算是哄哄他爸 ——让他爸觉得他妈是为了他爸才发疯的,他妈也是爱他爸的,他爸总不会再拿鞭子去抽人了吧? 梦萍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对对,爸爸,我哥说的对!” “我妈……我妈就是嘴硬心软!她虽然骂你骂得凶,可她不让人骂你!谁骂你她就发疯打谁……” 陆振华握着鞭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僵住了。 但还是不信。 “老爷,老爷,就是这样的,这件事上海都传开了……” 老张赶紧补充着。 “爸爸,是真的……” 渐渐地,陆振华好像信了。 王雪琴发疯,是因为有人说他不好。 她骂他、恨他、说他老色鬼,可她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好。 他脑子里能想象那天的情景。 王雪琴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叉着腰,唾沫横飞,指着那些太太们的鼻子骂。 她的头发肯定散了,旗袍肯定歪了。 他不明真相的时候,他只觉得她丢人,只知道她又闯祸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去。 原来,王雪琴也会发了疯地去维护她,王雪琴是在乎他的,虽然她疯了,但对他是有感情的。 第140章放下了 王雪琴抱着小提琴走进大上海后台的时候,依萍正在化妆。 她把琴盒跟曲谱小心地放在依萍旁边的桌子上。 “依萍,这是给你的。” 依萍打开琴盒,手就停住了。 琴身泛着温润的光,琴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她又翻开曲谱,舒伯特、莫扎特、贝多芬,那些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名字,整整齐齐摆在面前。 她之前一直看的那些…… “雪姨,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贵重什么?” “我知道它们的价格……” “依萍,这个啊,其实是琴行放着一直卖不出去,人家老板跟陆家有生意往来,其实也没有按原价卖给我呢,不贵的。” “即使不是原价,我现在的水平,也配不上这么好的琴……” “胡说八道什么,在我心里,你配得上。” 王雪琴打断她,语气不咸不淡,可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陆依萍,你给老娘听好了,你喜欢音乐,就去学,好好地学,学它个才高八斗,琴我给你买了,谱子我给你找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依萍的手在发抖。 “雪姨……” 她想说谢谢,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没有等她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就用新琴。让陈家的小子也试试那架白色斯坦威,看看他配不配得上老娘买的琴。”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又急又稳,走远了。 依萍坐在化妆台前,低头看着那把琴,看了很久。 这把琴几百大洋? 还是几千大洋? 她不知道,她原来的琴不过几十块,还是后面进音专,选修课要用到,所以她才去买的。 伸手拨弄了一下琴弦,声音是跟祁天海那台一样好的琴…… 她想起从前,被赶出陆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吃穿用度,全要靠自己去争、去抢、去低声下气地要。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特意给她什么东西。 从来没有人,会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她想起这半年多来王雪琴做的每一件事。 送钱、送房子、送吃的、送喝的、替她出头、替她骂人、替她打架、替她拼命。 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不是疼,是慢慢把那些恨意一点一点挑散了。 她以前恨王雪琴,恨得咬牙切齿。 恨她把她们母女赶出去,恨她刻薄、势利、不择手段。 上一次,她跟王雪琴说扯平了,她心里清楚根本扯不平,她记得,她全部记得。 那时她矛盾,她看得出来,是她妈不恨王雪琴,是她妈接受了王雪琴…… 是她妈从来没恨过! 可现在,她看着舞台上华丽的钢琴,还有面前的这把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再恨了。 王雪琴把所有都给了她! 不是忘了以前的事,是王雪琴一直在很努力地修复这段关系。 她看得出来。 她一直在看着。 她只是从来不说。 依萍把琴盒盖上,深吸一口气。 她要用这把琴,好好唱。 “呵呵,学它个才高八斗!”依萍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当晚,大上海的舞台变了样。 白色斯坦威钢琴摆在舞台左侧,灯光打在上面,亮得晃眼。 依萍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手里握着那把新小提琴,站在舞台中央。 陈明昊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琴键,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他从小弹琴,什么好琴没见过? 可这架琴不一样,琴键的触感、音色的纯净度,都是顶级中的顶级。 整个上海滩,恐怕找不出第二架。 他看了一眼站在舞台中央的依萍,心里忽然明白了——这架琴,是有人为她买的。 只为了依萍。 音乐响起来。 不是依萍平时唱的那些歌,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小提琴的声音从依萍指尖流淌出来,清亮,婉转,像月光洒在湖面上。 她微微侧头,闭上眼睛,整个人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裙子在灯光下泛起波纹,她踮起脚尖,旋转,裙摆散开,像一只蝴蝶在舞台上翩翩起舞。 陈明昊的手指在琴键上跑起来。 他从来没有弹得这么好过。 不是因为琴好,是因为他在给她伴奏。 她今天和往常不一样…… 他的琴声跟在她身后,不急不慢,不抢不压。 她的声音落在哪里,他的琴声就跟到哪里。 不是她在唱他弹的曲子,是他跟着她在走。 台下的人听呆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整个大上海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依萍一边拉琴,一边想起从前。 想起被赶出陆家那天,大雨滂沱,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想起在大上海唱歌,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是下九流,说她攀高枝。 想起王雪琴冲出来挡在她面前,叉着腰,指着那些太太们的鼻子骂。 想起王雪琴说“我陆家的女儿考上音专了,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想起王雪琴说“她不用攀任何人的高枝,她自己就是高枝”。 想起那些话,她以前觉得刺耳,觉得王雪琴在演戏。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演戏。 那是真的。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深,像是在诉说什么。 依萍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停。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了琴声里。 那些说不出口的谢谢,那些放不下的恨,那些慢慢融化的东西,全在音符里。 一曲终了,台下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掌声像炸开了一样。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安可”,有人抹眼泪。 秦五爷站在放映机旁边,从头看到尾,一句闲话都没说。 这台录像机是他花重金从国外买的,今晚第一次用。 他总觉得,这一场不录下来,对不起这架琴,对不起这两个努力的孩子。 二楼包厢角落里,王雪琴端着一杯茶,没有喝。 她看着依萍在台上拉琴,看着她旋转,看着她裙摆散开的样子。 她看着陈明昊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跑着,偶尔抬头看一眼依萍。 他们站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依萍小时候。 扎着两个小辫子,甜甜地叫她“雪姨”。 那时候依萍还不恨她,还会对她笑。 她会听依萍唱歌,虽然只是装装样子,但是她听完了。 后来,她把她们赶出去,依萍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变得冷,变得硬,变得像一把刀子。 她用了半年多的时间,才让那把刀子慢慢收回去。 不是拔掉,是收回去。 她知道,依萍心里还有刺。 可那些刺,正在一点一点被她拔出来。 用她的一切,用每一次豁出去的护犊子。 一曲终了,依萍站在台上,朝二楼包厢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里的小提琴,轻轻举了举。 王雪琴看见了。 她低下头,假装喝茶。 茶早就凉了,涩涩的,可她的心里是甜的。 她想起刚才依萍接过琴时,手在发抖的样子。 从前依萍什么都要自己去争、去抢、去低声下气地要。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特意给她什么东西。 现在有了。 现在有她了。 她王雪琴重生回来,就是为了弥补依萍从来没得到过的爱…… 因为缺爱,浑身是刺,因为缺爱,上辈子抓住何书桓的一点温情,爱得卑微,过得凄苦…… 王雪琴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涩,可她没放下。 依萍站在台上,握着琴弓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王雪琴刚才说的话——“你配得上。” 四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她心里,比什么都重。 她以前恨王雪琴,恨得咬牙切齿。 可现在,她看着这把琴,看着台下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再恨了。 秦五爷让人把录像在大上海门口放了好几天。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越聚越多。 有人问:“那个弹钢琴的是谁?” 旁边的人说:“陈家的小少爷,为了白玫瑰,天天翻窗户来大上海。” 又有人问:“那白玫瑰是谁?” 旁边的人说:“是陆家的女儿,被赶出去的那个,凭自己本事唱出来的。” 议论声很大,说什么的都有。 可更多的人站在那儿,把整段录像看完了。 有人说:“那个拉小提琴的姑娘,太厉害了。” 旁边的人点头:“那个弹钢琴的年轻人,手法一流,天生就是学音乐的料。” 秦五爷站在门口,听见了,没有接话。 他看着画面里的陈明昊,忽然说了一句:“他确实天生就是学音乐的料。” 这句话,后来传到了陈安邦耳朵里。 陈安邦气得摔了茶杯。 可秦五爷不在乎。 他说的就是实话。 第141章 回礼 表演结束,依萍坐在化妆台前,低头看着那把琴,看了很久。 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不知道是王雪琴买来时就有的,还是她抱着它穿过那些街巷时蹭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指尖冰凉,可心里是热的。 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个人扛,一个人撑,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然后笑着说没关系。 那些恨意是真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无数个冷雨夜里翻来覆去碾碎又重生的。 可现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恨了。 不是忘了以前的事。 她没有忘,也不会忘。 是王雪琴一直在很努力地修复这段关系。 王雪琴不是那种会说软话的人。 她不会像傅文佩那样抱着你哭,不会说“妈对不起你”,不会说“妈心疼你”。 她只会做——给你送钱,给你送东西,替你去吵架,替你去打架。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一句话,但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说对不起? 还是说回陆家去,她不明白王雪琴的改变是因为什么。 但是有一个东西,始终在她眼前挡着,王雪琴说不了,她也不知道。 依萍把琴盒盖上,像是关上了她那道带着恨的门。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上个月的薪水出了门。 一百块留给了傅文佩,剩下的两百块,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存起来,而是去了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绸缎庄。 她在店里站了很久。 掌柜把料子一匹一匹地摊开,丝绸的、织锦的、暗纹的、提花的,红的紫的黛的青的。 她的手指从上面滑过去,滑到一匹暗红色织金缎的时候,停住了。 那红色不艳,沉沉的,像深秋的枫叶,又像冬天炉火映在墙上的光。 她想起王雪琴穿旗袍的样子——腰身掐得紧紧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王雪琴适合穿红,不是那种怯生生的粉红,是这种压得住场面的暗红。 “就要这匹。”依萍说。 她让裁缝量了尺寸。 王雪琴的身量她大概是知道的,可她还是让裁缝做得比王雪琴平常的尺码稍宽了一指——王雪琴最近好像瘦了些,宽一点,穿起来舒服。 三天后,旗袍送到了。 依萍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抖开,那匹暗红色的织金缎在灯下泛起细碎的光,像夜里河面上的月影。 她把旗袍搭在椅背上,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领口处细密的针脚,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她在怕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把旗袍叠好,放进一个空盒子里,没有写任何字条。 想了想,又打开盒子,从桌上拿了半张白纸,折了一折,塞进盒底。 纸上什么都没写,可她觉得,比写了什么都要紧。 大上海的走廊里,她遇见王雪琴。 王雪琴正端着一个汤盅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盒子,眉头一皱:“你拿的什么?要去哪儿?” “雪姨。”依萍站住了。 她把盒子递过去。 王雪琴愣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来接,汤盅歪了歪,汤洒了一点出来,烫了手指,她“嘶”了一声,可眼睛还是盯着那个盒子。 “什么东西?给我的吗?”王雪琴受宠若惊。 “你打开看看。” 王雪琴把汤盅放在旁边的矮柜上,拿围裙擦了擦手,揭开盒盖。 暗红色的织金缎露出来,折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盘扣是一对小小的蝴蝶扣,精致得像要飞起来。 王雪琴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碰那件旗袍。 “你买的?”她的声音有点紧。 “嗯。” “给我买的?” “嗯。” 王雪琴抬起头看依萍。 依萍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亮的,像有话要说,又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你哪来的钱?”王雪琴问。 问完自己就后悔了——还能是哪来的,肯定是上个月的薪水。 “我留了一百块给我妈,”依萍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剩下的买了这件衣裳。” 王雪琴张了张嘴:“你给我买衣裳干什么?我不缺——” “我知道你不缺。”依萍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但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现在还不起。这件衣裳不是还你的,是——”她顿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是谢谢你。” 谢谢你。 这三个字从依萍嘴里说出来,比骂人还费劲。 王雪琴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伸手把旗袍从盒子里轻轻提起来,暗红色的缎面滑过她的指尖,像一匹流动的水。 她看见那对蝴蝶扣,看见衣襟内侧那道细细的缝线,看见裁缝的手艺是用了心的。 她想说“谢什么谢”,想说“老娘不稀罕你的衣裳”,想说“你留着钱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依萍的眼眶红了——那个倔强的、从不低头的、浑身是刺的陆依萍,眼眶红了。 “雪姨,我,我上台了。”依萍转过身,抱着琴,快步往舞台方向走。 她没有回头。 王雪琴站在原地,攥着那件旗袍,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她把旗袍贴着脸颊蹭了蹭,缎面凉凉的,滑滑的,像小孩子的皮肤。 “这丫头,”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有点哑,“还管老娘穿什么颜色。” 她把旗袍小心地叠好放回盒子里,整了整衣领,端着汤盅往后台去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盒子抱在怀里,她要先送回她的包厢,免得被不长眼的人糟蹋了。 回了家,她打开衣柜,翻出压在底层的深红色围巾——那是依萍之前织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戴,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围巾和旗袍放在一起,看了几秒,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信封——信封里装过依萍第一次给她的大洋,钱她早就拿给傅文佩了,信封却留着。 她把信封也压在旗袍上面。 “行了,”她对自己说,“这两样,老娘都要留着。” 留着干什么,她没说。 可后来那个盒子一直放在她梳妆台最里面的抽屉里,和那条围巾放在一起。 围巾是深红色的,旗袍也是深红色的。 她偶尔夜里睡不着了,会打开抽屉,摸摸围巾,摸摸旗袍的领口,摸摸那对蝴蝶扣。 不拿出来,就摸一摸。 好像摸着了,心里就踏实了。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 依萍抱着琴坐在高脚椅上,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她拨了一下琴弦,琴声从指尖淌出来,清清亮亮的,像冬天的溪水。 她唱了一首很慢的歌,歌里有一个女人在等一个人回家。 她唱着唱着,忽然想起了傅文佩,又想起了王雪琴。 两个人影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个温柔的,一个泼辣的;一个叫她忍,一个替她争。 两个人都爱她,可爱的方式不一样。 两个人都给了她东西,可给的东西不一样。 一曲唱完,台下掌声雷动。 依萍微微鞠了一躬,眼睛扫过二楼的包厢。 王雪琴还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鼓掌,也没有笑,就那么看着她。 可依萍看见了——王雪琴今天穿了那件暗红色的旗袍。 那件旗袍,盘扣是两对小小的蝴蝶扣,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 依萍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琴弦在指尖轻轻颤着,像心跳。 应该是她唱的这首歌里的故事太过感人。 第142章管不了 陈安邦要去南京开会了。 临走前的晚上,他把陈明昊叫去了书房。 书房是单独一栋楼,紫檀家具,沉色硬木,正中悬着“持盈保泰”的匾额。 来过的人都说:进了这间书房,规矩不是学的,是房子逼的。 陈安邦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儿子。 “我不在这些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往外跑。” 陈明昊低着头,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陈安邦盯着他看了两秒,知道这小子嘴上答应,心里根本没听进去。 “你最近是不是还往大上海跑?” “是。” “去干什么?” “弹钢琴。” 陈安邦冷笑了一声:“你跑去那种地方,给一个歌女弹钢琴——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陈明昊不说话。 陈安邦越说越气:“我送你去英国留学,让你见世面,结果呢?上海滩多少豪门千金你看不上,偏偏看上一个唱歌的?” 陈明昊慢慢抬起头。 “爸,她不是长得好看。她是全世界最好看。” 陈安邦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靠回椅背,闭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管不了。 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虽然不爱说话,但固执,说了不听,骂了不改。 “行了,出去吧。” 陈明昊转身走了。 陈安邦一个人坐了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主院许清涵的号码。 “我去南京这些天,你给我盯紧明昊。别让他再往大上海跑。” 许清涵沉默了一会儿:“我盯不住。” “盯不住也得盯。” 许清涵没接话。 她盯着窗外的桂花树,想起明桥——那个孩子当年也是被管得太严,跑出去住了,一年到头不回来。 她不能再把明昊也逼走了。 “行了,我知道了。”她的语气里没有答应的意思。 陈安邦挂了电话。 许清涵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沙发上。 她当然反对明昊天天去找那个陆依萍——一个在大上海唱歌的,能有什么好的? 可她不敢管太严。 身边就剩这一个儿子了,万一管跑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陈安邦去南京的第三天,许清涵办了一场茶话会。 请的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家——周家、郑家、宋家、刘家、赵家、王家、邓家、白家、何家、孙家的小姐们。 上海滩谁不想嫁进陈家? 姑娘们来了,一个个铆足了劲地打扮。 茶点摆了三桌,姑娘们坐着喝茶说笑,眼睛都在往楼梯口瞟。 陈明昊没出现。 许清涵让丫鬟去请了三次。 第一次,少爷不在房间。 第二次,房门锁着敲不开。 第三次,管家说少爷一大早就出门了。 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 周家的小姐先走了。 刘家的二小姐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郑家的小姐走的时候步子最轻快,像是解脱了。 宋家的侄女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茶话会散了,流言却起来了。 先是周家太太在牌桌上说:“陈家那个少爷,被一个唱歌的迷得神魂颠倒。那个白玫瑰,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郑家太太接话:“可不是嘛。大上海唱歌的,能有什么好的?” 刘家太太更直接:“听说她为了攀上陈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话越传越难听,从“陈明昊看不上别家小姐”变成了“陆依萍勾引陈家少爷”。 王雪琴听到这些话,炸了。 她没去找许清涵——她先去找了那些嚼舌根的太太们。 一家一家,挨个上门。 周家、郑家、刘家、赵家、宋家……王雪琴一家都没落下。 周太太被她骂得关上门不敢出来;郑太太跟她吵了半小时,被王雪琴翻出旧账噎得说不出话;刘太太被骂哭了;赵太太关着门不敢开,王雪琴站在门口骂了十分钟才走。 王家、邓家、白家、何家、孙家——王雪琴一家都没放过。 有些太太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被王雪琴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气得直哭。 王雪琴不管,反正你们说了,你们传了,你们就该骂。 骂完了最后一家,王雪琴才去了陈家。 她没有提前递拜帖,也没有让人通报。 到了陈家大门外,门房拦住她,问她是哪家的、来找谁。 王雪琴眼睛一瞪,理直气壮地说:“陈明昊让我来的!他跟说好了,让我今天过来找他妈说点事。你拦什么拦?耽误了事你担得起吗?” 门房被她那股气势唬住了,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去了。 王雪琴大步流星地穿过花园,走了半天才到主楼。 陈家这宅子大得离谱,从大门到客厅,绕来绕去,走得她脚都酸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这陈家是有钱没处花了?盖这么大,也不嫌走路费劲。这么大的地,种点菜不比空着强?狗都不来拉屎。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许清涵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王雪琴站定,双手叉腰,盯着她。 “许清涵,你办的好茶话会!” 许清涵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脸色铁青。 “王雪琴,你是不是有毛病?成天像个疯狗一样,逮谁咬谁?” “我疯狗?”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你请了那些人,你儿子连面都不露!人家回去了没处撒气,就把火撒在依萍身上!周家、郑家、刘家——哪一家没在背后嚼舌根?源头在哪儿?在你这儿!” 许清涵站起来,手在发抖。 “我办茶话会,是我的事。她们回去怎么说,我管不了。你凭什么来质问我?” “凭你什么都没说!”王雪琴指着她的鼻子,“你儿子不去,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你什么都不说,让人家猜猜猜!猜到最后,现在全怪在我们家依萍头上!你要是一早就说了,能有这些事吗?” 许清涵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就只被王雪琴这个疯婆子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王雪琴简直跟她八字犯冲。 “送客!”她的声音发抖,转过头对丫鬟说,“把她给我请出去!” 两个丫鬟走上前来。 王雪琴没有动,看着许清涵,冷笑了一声,随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家一个丫鬟壮着胆子说:“陆太太,您今天真的过分了。那些闲话不是我们太太传的,您冤枉她了。您应该跟我们太太道歉。” 王雪琴的脚步猛地停下来,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道歉?你让老娘道歉?道你妈个头……” 那丫鬟被她这一瞪,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太太,我们太太真的是被冤枉的——” “冤枉?”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她办茶话会,她请了那些人,她儿子不去,她为什么不解释?她什么都不说,她沉默,她沉默就是帮凶!知道吗?” 另一个婆子也上前一步:“陆太太,您这样不讲道理,我们太太什么也没做,您凭什么骂她?” 王雪琴盯着她,冷笑了一声。 “我不讲道理?我王雪琴这辈子最讲道理!还有,老娘这辈子都不可能道歉!你们谁再敢多说一句,我连你们一起骂!” 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了。 王雪琴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门房正站在那里,看见她出来,刻意刁难她。 他就是想堵她片刻,故意晾着她,想看这位大闹陈家的陆太太出不了门当众出丑。 所以他没有开门,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王雪琴本来就一肚子火,看见门房那副嘴脸,火气更大了。 “你瞎了吗?陈家的看门狗!” “看不见人进出还学人家守大门,你守得明白吗?蠢笨如猪的东西,还不赶紧给老娘开门!” “看什么看?你们陈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门房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见王雪琴又要骂,赶紧开了门。 王雪琴一步跨出去,站在陈家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青砖灰瓦的大宅子。 她想起刚才从大门走到客厅,走了那么半天,腿都走酸了。 这陈家,盖这么大的宅子,也不嫌累。 她翻了个白眼,又骂了一句:“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盖这么大的地,狗都不来拉屎,走半天走不到头。” 身后是陈家的下人,面面相觑,难怪人家说上海滩最不能惹的就是王雪琴,疯婆子一个,逮谁咬谁。 路过一条狗都要被她骂两句。 小翠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王雪琴上了黄包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小翠小心翼翼地问:“太太,回家?” “不回家去哪儿?你要请老娘吃饭?” 小翠赶紧闭嘴,跟车夫报了地址。 黄包车跑起来,风吹得帘子哗哗响。 王雪琴靠在座椅上,嘴角还抿着,心里却有点虚。 她知道那些闲话可能真不是许清涵传的,可她不可能道歉。 她是王雪琴,她这辈子就没跟谁道过歉。 她想起刚才那些丫鬟婆子说的话——“您应该跟我们太太道歉。” 她哼了一声。 道歉? 下辈子吧。 黄包车拐了个弯,王雪琴忽然睁开眼。 “小翠。” “太太?” “回去不许跟任何人说今天的事。” “知道了,太太。” 王雪琴又闭上了眼睛。 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拉了拉衣领,靠在座椅上,不再说话了。 许清涵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的茶杯还在发抖。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把茶杯放下,茶已经凉了。 她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王雪琴的话——“你什么都不说,让人家猜猜猜!”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错。 她只是办了个茶话会,请了那些人,明昊不来,她能怎么办? 她总不能跟那些太太说“我儿子看不上你们女儿”——那不是把人都得罪光了吗? 可她没说,她们就开始猜。 猜来猜去,猜到了依萍头上。 许清涵闭了眼睛,突然她恨起了陈安邦。 是他让她办茶话会,是他让她给明昊相看,是他说什么“多见几个,眼睛就不会只盯着那一个了”。 现在好了,茶话会办了,人得罪了,还被王雪琴那个疯婆子骂上门来了,他倒好,在南京开会,什么事都没有。 可过了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该怪谁。 怪陈安邦? 怪那些太太? 怪王雪琴? 还是怪自己?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 她只知道,她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被人指着鼻子骂了,还不能还嘴。 还嘴了,就跟王雪琴一样成了泼妇。 不还嘴,又憋得难受。 许清涵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叶子掉了一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她也不觉得冷。 她叹了口气,转身关了灯,上楼去了。 楼梯上,脚步声很慢,很重,像她这个人一样,撑了一辈子体面,到头来只剩累。 第143章淋雨 大上海的演出刚结束,后台还弥漫着残留的脂粉气和琴弦的余音。 依萍正在卸妆,手指在琴弦上磨了一天,指尖微微发红。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马上开学了,她报了小提琴,开学要考核,这几天练得太狠了,手指有些酸胀。 陈明昊站在门口,把这些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 他心疼她。 心疼她每天晚上唱到那么晚,嗓子都哑了,还要笑着跟台下的客人鞠躬。 心疼她手指磨得发红,练琴练到抬不起来,却从不说一句疼。 “那个……依萍,”他走过来,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我、我有个东西落家里了,想回去拿。你、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依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明天拿不也一样?” “不、不一样。”陈明昊说得结结巴巴,但语气很认真,“今晚就想给你。你手……你最近练琴太多了,那个东西对……对手好。” 依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看出来她手疼了? “我用不着——”她刚要拒绝。 陈明昊已经抢在她前面说了句:“不管。” “不管?”依萍被他这副固执的样子弄得有点想笑,“行,我还有一首独唱,要是唱完了,我可不等你。我妈今天说家里有事,可云要来,我得早点回去。” 陈明昊急了:“我、我很快的!要不——我送去你家?” 依萍想了想,“这么晚了……” “不晚!” “随你吧。我先上台了,你赶得上就送,赶不上明天再说。” “我一定赶得上!”陈明昊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差点撞上门框。 依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陈明昊到家的时候,气喘吁吁,连鞋都没换就要往楼上冲。 “明昊。”一个声音从客厅里传来,不紧不慢。 陈明昊脚步一顿,转过头。 陈明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小子可真难追啊。”陈明靖放下茶杯,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 陈明昊皱了下眉:“堂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陈明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挂着无奈的笑,“叔叔让我来找你,找了多少趟了?你倒好,跟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每次来你都不在。就是逮不着你。” 陈明昊没接话,转身要走。 “哎,你等等——”陈明靖拦住他,“我话还没说完呢。叔叔去南京开会了,临走前特意交代我,让我盯着你。你说你这个当儿子的,怎么比泥鳅还难抓?” 陈明昊攥了攥拳头:“堂哥,我现在没时间——” “没时间?”陈明靖笑了笑,“你天天往大上海跑,我给你放了一太平洋的水,叔叔要是知道了,你以为他会怎么想?” 陈明昊看着他,声音冷了下来:“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陈明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你是陈家的少爷,不是大上海的琴师。你二哥当年闹成那样,还不够?你现在又来一出?你收敛点……” 陈明昊深吸一口气:“堂哥,说完了吗?说完了让开。” 陈明靖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陈明昊,你——” “我说了,我没时间跟你吵。” 陈明昊绕过他,快步上了楼。 陈明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泥鳅都比你听话。难怪叔叔说你是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他想了想,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陈明昊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这个差事是没法交了。 与其等叔叔回来骂他办事不力,不如主动打个电话。 他拨了南京陈宅的号码。 “叔叔,明昊那边……我盯不住了。他根本不听我的。家里有事,我要回家几天!” 陈明昊冲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瓷盒——盒子上绘着淡淡的兰花图案,里面是他托人从国外带的护手霜,对拉琴的人特别好,能缓解手指的酸痛,还能保护脖子不被琴托磨红。 他把盒子塞进西装内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转身就跑。 下楼的时候,陈明靖已经走了。 客厅空荡荡的,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 陈明昊大步流星出了门。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见他出来,赶紧撑伞迎上去。 “少爷,去大上海?” “嗯,快一点。” 天公不作美。 车刚开出两条街,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 陈明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模糊的街灯,心里越来越焦躁。 她一个人在暴雨里回家,没人给她送一把伞。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雨太大了,要不要先避一避?” “不避。开快点。” 老张不敢再说什么,踩下油门。 黑色轿车在暴雨中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到了大上海,陈明昊推开车门就往下冲。 老张在后面喊“少爷伞——”,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迎宾正在收门口的灯箱,看见他浑身湿透地跑过来,吓了一跳:“陈少爷?白玫瑰她——” “走了?”陈明昊的心沉了一下。 “走了十几分钟了。她提前走的。估计要被雨淋了……” 陈明昊转身就跑回车上,浑身滴着水,把真皮座椅打湿了一片。 “去她家。快。” 车子拐进路口的时候,陈明昊远远看见了一个人影。 是她。 依萍撑着伞,可风太大了。 那把伞在风里挣扎了几下,伞骨猛地翻了过去,像一朵被折断的花。 她索性收了伞,在雨里跑了起来。 她穿着今晚演出那件淡蓝色的旗袍,料子薄,一沾水就贴在身上。 头发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 她跑得很急,鞋踩进水坑里,泥水溅起来,糊了她一裤腿。 她在雨里跑着,狼狈极了。 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的蝴蝶,跌跌撞撞,随时都会倒下。 陈明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什么都自己扛。 手疼不说,累不说,苦不说。 连淋雨都是一个人。 “停一下。” 老张把车靠边停下。陈明昊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依萍——!” 雨太大了。 他的声音被雨声撕碎,散在风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依萍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跑,跑进那扇黑漆木门,消失在门后。 陈明昊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眼睛,淌过鼻子,淌进领口。 西装贴在身上,沉得像铅。 皮鞋里全是水,每走一步都发出难听的咕叽声。 他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心疼她。 心疼她每天晚上唱到这么晚,嗓子都哑了,还要笑着跟客人鞠躬。 心疼她手指磨得发红,练琴练到抬不起来,却从不说一句疼。 心疼她在暴雨里一个人跑,伞被风吹翻,没人护她。 她说明天再给也一样。 可他想今晚给。 她手疼,他知道。 她每天练完琴,手指都是僵的,要活动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她以为没人知道。 可他知道。 他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都是因为他。 他要是没回家拿那个东西就好了。 他要是没跟陈明靖废话就好了。 她就不用淋这场雨了。 “少爷!少爷您快上车!”老张撑着伞跑过来,急得声音都变了,“您这样会生病的!少爷!” 老张把伞举到他头顶,可他太大了,伞太小了。 老张自己的半边身子淋在雨里,顾不上,只拼命把伞往陈明昊那边倾。 “少爷,走吧。明天再送来也一样。” 陈明昊没动。 他看着那扇门,脑子里全是依萍刚才的样子——她的伞被风吹翻,她在雨里跑,她的鞋踩进水坑,她浑身湿透,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心疼她。心疼得不知道该做什么。 “少爷……”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太太交代啊?” 陈明昊终于动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车边。每走一步,鞋里的水就挤出来,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雨水顺着他的手指滴在膝盖上,滴在座椅上,滴在地毯上。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不用。”陈明昊的声音很哑,“开车。”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巷子。 陈明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伸手摸了摸西装内袋——那只瓷盒还在。 他拿出来看了看,盒子外面的绸布湿了,但盒子本身没事。 他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明天一定要给她。 还有不能再让她淋雨了。 第144章我登台 陈明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老张把车停好,回头看了他一眼:“少爷,到了。” 陈明昊“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浑身上下还是湿的,西装贴在身上,皮鞋踩在地上一路水印。 老张想跟上去扶他,被他摆摆手挡了回去。 “少爷,您先换身干衣裳,别着凉——” “知道了。” 陈明昊上了楼,没有换衣服。 他直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那头的声音带着困意,像是被吵醒的。 “五爷,是我。” 秦五爷在那头愣了两秒,然后声音清醒了不少:“明昊?大半夜的,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五爷,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商量?”秦五爷笑了一声,“你小子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事?哪次不是直接干?” 陈明昊没接这个话茬。 他攥着话筒,手指微微用力。 “五爷,白玫瑰以后的演出时间,能不能改一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改?怎么改?” “每天只唱到十点半。最长两个小时。” 秦五爷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明昊,你知道白玫瑰现在是我这儿的台柱子。多少客人是冲着她来的。你说改就改?” “我知道。”陈明昊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你还提?你让我的生意怎么做?” “剩下的时间,我唱。”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然后秦五爷的声音拔高了:“你唱?你唱什么?那些客人是来看白玫瑰的,谁看你?你陈明昊的名字写在招牌上,人家认得你是谁?” “认得。”陈明昊说,“上次我和她合唱那场,报纸登了。有人认得。” 秦五爷被噎了一下。 “再说了,”陈明昊的声音低了一点,“五爷,您是我表叔,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秦五爷在那头“啧”了一声:“你小子现在跟我攀亲戚了?以前怎么不见你叫我一声表叔?” “五爷——” “少来这套。”秦五爷打断他,“你爸知道你在大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这个,他能把我这大上海拆了。” “他回不来,他去南京了。” “……” 陈明昊攥着话筒,等了一会儿,见那头没声音,又开口了:“五爷,她每天唱到那么晚,嗓子受不了。她的手也疼。她音专选修小提琴,开学要考核,现在手指都肿了。” 他顿了顿。 “而且,她今晚一个人在暴雨里跑回家。那么冷,没人接她,没人给她送伞。万一生病了怎么办,到时候不能上台,您损失更大!”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 陈明昊深吸一口气,换了语气,带着一点软磨硬泡的意思:“五叔,您就同意吧。” 这一声“五叔”,让秦五爷在那头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五叔。”陈明昊又叫了一声,“您是我长辈,您就同意吧。让白玫瑰一天只唱到十点半,剩下的我唱。” 秦五爷在那头叹了口气:“明昊,不是我不帮你。你想想,你这身份,你在我这儿唱歌,你爸知道了,他能放过我?他能把我这大上海拆了,再把我的皮剥了。你信不信?” “信。”陈明昊说,“但我爸在南京,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能唱!” “他回来了呢?” “回来了再说。” “你——”秦五爷被噎得说不出话。 “五叔,您就同意吧。”陈明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死缠烂打的劲儿,“您要不同意,我就每天半夜给您打电话,我白天去大上海找你,晚上跟您回家,您吃饭我来,睡觉我也来。您去哪我跟哪。” 秦五爷:“陈明昊……你几岁了?” “还有两个月十八。怎么了?” “十八了还耍赖?” “跟您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耍赖?” “上次您跟我爸谈生意,您在他办公室坐了三天,他就同意了。” 秦五爷被揭了老底,一时语塞。 陈明昊趁热打铁:“五叔,您就同意吧。我唱得不好您扣我工资,行不行?” “你一个月一百块的工资,还是我顺道送的,你跟我提扣工资?” “那我不要工资。”陈明昊说得干脆,“一分钱不要。我就唱。” 秦五爷哼了一声:“你倒是大方。那白玫瑰的工资呢?她唱的时间少了,我能给她少发吧?” “不能!”陈明昊的声音一下子急了,“您不能扣她的工资!一分都不能少!” “陈明昊,你还真得寸进尺!” “五叔,我没有……” “我是生意人,我做买卖不能亏本——” “那把我的工资给她。”陈明昊说,“我不要工资了,您把我的那份发给她。” 秦五爷在那头笑了一声:“你一个月一百块,给她加一百也就三百。她原来唱整晚拿三百,现在只唱两个小时,我还给她发三百,我亏不亏?” 陈明昊沉默了两秒。 “那您说,您要多少?” 秦五爷愣了一下:“什么?” 那小子问他要多少? “我说,您要多少,才能不扣她的工资,还能给她多发?” 秦五爷在那头半天没说话。 “陈明昊,你是不是——” “五叔,算我赞助的。”陈明昊打断他,声音很认真,“我赞助两百。您给她发五百。她唱两个小时,拿五百。我不要工资,这总您不亏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秦五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语气:“明昊,你一个月从我这拿一百,你赞助两百?陈家的钱拿来花在白玫瑰身上?你爸他……” “五叔,这是我自己的钱。” “你——” “五叔,您就同意吧。” 秦五爷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明昊,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陈明昊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一下。 “是。我喜欢她!” 没有犹豫。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明昊以为他挂了。 然后秦五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没拦你?” “拦了。” 秦五爷又笑了一声,“你这性子,什么都不管不顾。你二哥,你爸把他关在家里,他翻墙也要去。摔断了腿,瘸着也要去。” 陈明昊没说话。 “我……” “行了,”秦五爷说,“十点半就十点半。剩下的你唱你唱……”秦五爷打了个哈欠,只想快点睡觉,他一大把年纪,比不得年轻人能熬。 最后一句是说了唬陈明昊的,他不会让陈明昊去唱,这陈少爷回家比白玫瑰晚,他指不定要被陈家的人怎么说。 “五叔——”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秦五爷打断他,故意严肃道,“你唱得不好,客人砸场子,我拿你是问。” “行。” “还有,你爸回来要是找我麻烦,你给我兜着。他要是拆了我的大上海,你得给我重新盖。” “行。” “还有,”秦五爷顿了顿,想到电话那头陈明昊一脸懵的样子,笑着道,“白玫瑰的工资,照发。三百,一分不少。你那两百的赞助,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给她买礼物。” “五叔——” “别叫了。烦!我困了。”秦五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挂了。” “五叔,谢谢您。”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咔哒”一声,挂了。 陈明昊把话筒放回去,靠在床头,闭了眼睛。 她以后只唱到十点半了。 不用再唱到那么晚,不用再一个人淋雨回家。 工资照发,一分不少。 这就够了。 他看着那只瓷盒还在,绸布湿了,盒子没事。 明天一定要记得给她。 第145章修路 大清早,王雪琴坐在客厅里数钱。 五张一百块的票子,崭新崭新的,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张妈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菜篮子,眼睛盯着那五张票子。 “太太,买什么?” 王雪琴把五张票子叠好,塞进张妈手里:“去买两根上好的东北老参,再买些补品。挑贵的买,别给我省钱。” 张妈愣了一下:“太太,这是——” “让你买你就买,哪那么多废话?”王雪琴瞪了她一眼,“我们家老头子年纪大了,腰不好,给他补补。” “别给我省,挑贵的买!” 张妈赶紧点头,把票子小心地揣进口袋。 陆振华正好从楼上下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到沙发边,瞥了一眼茶几上剩下的零钱,哼了一声。 “败家玩意儿。五百块?你买什么?” 王雪琴翻了个大白眼,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我是怕你老了!你看看你那个腰,昨天谁在那儿捶了一晚上?” 陆振华张了张嘴,忽然不说话了。 “我给你买东西补补,怕你老了不中用,我问你,你叫什么?”王雪琴看他没说话又不满起来。 “我叫陆振华,你叫王雪琴……”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事,他不提,她也不提。 可她一大早拿五百块钱出来,说是给他买补品,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端起茶杯,闷头喝茶,不再吭声了。 “呵呵……”王雪琴差点被气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叫王雪琴? 随即哼了一声,拎起手包往楼上走。 陆振华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喝了一口茶,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暖。 怕他老了记性不好,还问他叫什么…… 她说“给你补补”,那就是给他补补。 这个女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头还是惦记他的。 他放下茶杯,捶了捶自己的老腰,嘴角动了一下。 王雪琴回了房间,继续梳妆打扮。 衣柜翻了个遍,最后挑了一件新做的墨绿色旗袍。 料子是从苏州过来的绸缎,摸上去滑溜溜的,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对着梳妆镜比了比,觉得这颜色衬得她肤白腰细,满意地点了点头。 头发盘成时下流行的手推波纹,耳垂上坠着两粒圆润的珍珠,脖子上挂了一条细细的白金链子。 她又坐了半天,描眉、画眼、涂口红,每一笔都仔仔细细。 最后站起来,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太太今天真好看。”小翠端着洗脸水进来,笑着说了一句。 王雪琴斜了她一眼,嘴上不饶人:“我哪天不好看?” 小翠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王雪琴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买的高跟鞋——白色的,鞋面上镶着几颗碎钻,亮闪闪的,是她上个月在永安公司一眼相中的,花了好几十块大洋。 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特意拿出来配这身旗袍。 穿上去,刚刚好。 她在镜子前又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 她瞥见梳妆台上那串碧玉手串,翠绿翠绿的,水头足,是去年陆振华从北平带回来的。 她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转身,把手串塞进小翠手里。 “赏你了。” 小翠愣住了,低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太……太太,这太贵重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王雪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太太我啊今儿心情好。” 小翠捧着那串碧玉手串,手都在抖。 她在陆家做了好几年,太太骂她的时候多,赏她的时候少。 不过这半年多来,太太虽然骂她,但赏她也多。 嘴上不饶人,心里不记仇。 骂完了就过了,从来没翻旧账。 该给的赏钱一分不少,逢年过节还多给半个月的工钱。 之前她妈病了,太太二话不说给了二十块大洋,连借条都没让她打。 “谢谢太太。太太真是人美心善,刀子嘴豆腐心——”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王雪琴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抿了回去。 她拎起手包,踩着小碎步往外走:“汤在灶上煨着,一个时辰后关火,别忘了。” “知道了,太太。” 王雪琴下了楼。 陆振华还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见她穿戴整齐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墨绿色旗袍,珍珠耳坠,高跟鞋亮闪闪的,红光满面,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喜气。 跟平时那个张嘴就骂人的泼妇判若两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刚才多嘴问了一句“买什么”,被骂了一顿。 他今天心情本来挺好的,就不该嘴贱。 王雪琴也没理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拎着手包出了门。 陆振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 想问问她要去哪里,算了,不问了。 王雪琴出了门,叫了辆黄包车,报了太平里的地址。 她靠在座椅上,翘着二郎腿,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了依萍要说些什么。 那丫头最近忙着开学的事,好几天没见面了,也不知道瘦了没有。 她昨晚特意熬了鸡汤,放了红枣、枸杞,还有上好的花胶,补得很。 黄包车跑了两条街,忽然停了。 “太太,前面过不去了。” 王雪琴掀开帘子一看——整条路被撬了。 石板翻起来堆在路边,路面坑坑洼洼,泥巴碎石到处都是。 二十来个工人正敲敲打打,忙得热火朝天。 “修路呢,太太。”车夫说,“听说有人捐钱修的,明天就能好。” 王雪琴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做的旗袍,新买的高跟鞋,鞋面上还镶着碎钻。 再看看那条路——泥巴、碎石、水坑。 “太太,要不要绕路?” “绕路?太平里就这一条路。绕去哪里?飞进去吗?” 王雪琴咬着牙付了车钱,下了车。 她站在路口,拎着裙摆,深吸一口气。 走就走。 当初她踩着高跷都能翻跟斗,这点算什么? 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没几步,鞋跟卡进石头缝里,她差点摔倒。 旗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鞋面上溅了泥水,碎钻糊了一层泥。 王雪琴的火气噌噌往上窜。 “哪个杀千刀的这时候修路?”她一边走一边骂,“早不修晚不修,偏偏今天修?老娘新买的鞋!新做的旗袍!全毁了!” 工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敢搭理。 “还明天修好?修这么快干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她走一步骂一句,脚下滑了好几次,扶着墙才没摔倒。 旗袍下摆脏得看不出颜色。 “王八蛋,有钱没地方花是不是?钱多你捐给穷人啊!修什么路!” 一旁的工人看着王雪琴,旁边的人拉了拉这人低声道:“悄悄地,别管,这一看就不是善茬……” “从街头骂道街尾……” “可不是,咱们干活……别搭腔!” 王雪琴站在电线杆旁边喘气,低头看自己的鞋,心疼得直抽气。 “要是被老娘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出钱修的,老娘去他家门口骂三天三夜!” 巷口拐角处,陈明昊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杏仁豆腐和蝴蝶酥。 他听见王雪琴的骂声从巷子里传出来,又尖又亮,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似的。 他缩了缩脖子,想走又不敢走——可东西还没给呢。 陈明昊的脖子缩得都快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对王雪琴的恐惧。 她像个厉鬼一样。 真的像个鬼。 你不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冒出来。 每次他觉得可以安安静静跟依萍待一会儿的时候,她就会出现。 叉着腰,瞪着眼,张嘴就骂。 他深吸一口气,等王雪琴的身影消失在依萍家那扇黑漆木门后面,才蹑手蹑脚地跟上去。 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傅文佩。 她看见他,笑了笑:“陈少爷来了?依萍在院子里。” “谢……谢谢阿姨。” 陈明昊跟着傅文佩穿过走廊,走进院子。 王雪琴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碗汤。 她看见陈明昊进来,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那眼神像在审犯人。 “哟,陈少爷来了?” 陈明昊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阿……阿姨好。” “好什么好?”王雪琴抬起脚,给他看那双沾满泥巴的高跟鞋,“老娘新买的这身行头,头一回穿!就成这样了!你说那帮修路的是不是有病?” 陈明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更不敢说“不知道”。 王雪琴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怨气太重了。 不是恨你这个人,是恨这个世界。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谁让她不如意,她就撕谁。 第146章关心民生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儿,不管有多少人在看。 陈明昊怕她。 怕得要死。 他每次去依萍家,都会先在巷口站一会儿,看看王雪琴在不在。 在的话,他就等。 等到她走了,他才敢进去。 如果实在等不到她走,他就硬着头皮进去,然后全程低着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上次王雪琴让他“把点心放下就走”,他一个字都没敢多说,放下东西就跑了。 跑出巷口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此时的他只能低着头,把杏仁豆腐和蝴蝶酥放在石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罐护手霜,放在点心旁边。 “依萍,给你的。” 依萍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一眼那两盒点心和那罐护手霜,又看了一眼陈明昊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杏仁豆腐,蝴蝶酥,护手霜。”王雪琴一样一样地念出来,语气不咸不淡,“你今天倒是送得齐全。” 陈明昊的耳朵更红了:“我……我——” “行了,别解释了。”依萍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每次编理由的水平都不怎么样。” 陈明昊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上来了。 王雪琴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哼了一声。 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在陈明昊和依萍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气。 依萍没理她,拿起那罐护手霜看了看,问陈明昊:“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不……不贵。” 依萍盯着他看了两秒:“陈明昊,你上次说那件衣服‘十几个大洋’,这次是不是又要说这罐护手霜‘几个大洋’?” 陈明昊的脖子都红了。 王雪琴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飞快地抿了回去。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依萍把护手霜放回桌上,看着陈明昊:“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多少钱?” 陈明昊急了:“不……不是白要。你上次帮我改谱子,我还没谢你呢——” “改谱子是改谱子,送东西是送东西。”依萍打断他,“两码事。” 陈明昊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活像一只被逮住的兔子。 “你帮我,这是回礼……” 依萍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行了,东西我收下了。改天我再帮你改谱子,算你还的。” 陈明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好!” 王雪琴看着外面走来走去的随从,心烦极了,她在旁边重重地放下汤碗,“啪”的一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行了行了,东西送到了,你走吧。”她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但嘴角那丝笑还没完全收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陈明昊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依萍在身后说了一句:“陈明昊。”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陈明昊的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快步走出了院子。 陈明昊走出巷口,靠在梧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背全是汗。 她收了护手霜。 她说谢谢。 她没有骂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了。 护手霜给出去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撬得坑坑洼洼的路。 明天就修好了。 她不用再踩水坑了。 王雪琴骂人又怎么样? 她又不知道是他。 陈明昊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院子里,王雪琴坐在藤椅上,端着汤碗,眼睛盯着依萍。 “你跟他倒是有话说。” 依萍没抬头,把那罐护手霜收进口袋:“雪姨,他是来送东西的,我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你就护着这结巴少爷吧。”王雪琴哼了一声,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嘟囔道,“修路的那帮人,也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 “雪姨。”依萍打断她。 “嗯?” “路修好了,我们以后就不用踩水坑了。” “你的裙子也不会脏了……” 王雪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依萍嘴角那丝淡淡的笑,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她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但眼神软了下来,“我可管不了你。” 依萍没说话,低头喝汤。汤还是热的。 每次雪姨过来,遇到下雨或者路不好,就从巷口骂到巷尾……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与此同时,南京。 陈安邦在会议间隙回到别院,正准备喝口茶歇一歇,电话响了。 “陈会长,我是老赵啊,工务局的。” 陈安邦愣了一下:“赵局长,什么事?” “哎呀,陈会长,我代表工务局和太平里的居民,感谢您啊!” 陈安邦的眉头皱了起来:“感谢我?感谢我什么?” “感谢您捐款修路啊!太平里那几条路,年久失修,一直是老大难问题。这回陈家主动捐款,铺最好的石板,两边排水沟重新做——二十多个工人同时干,明天就能修好!居民们都说,陈会长心系民生,是我们上海滩的楷模啊!” 陈安邦拿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捐款修路?” “对啊,陈家的人来办的,手续齐全,款也到位了。哦,还是令公子亲自来的——” 陈安邦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陈家的人? 他不在上海,陈家谁能做主? 令公子? 肯定不会是老二,那还能是谁? “赵局长,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叫陈明昊?” “对对对,就是您家小公子。我们准备登报送锦旗!” 陈安邦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赵局长,这件事——不要往外说。报纸不用登,锦旗不用送了。” “这——” “保持低调,保密,我还有事,先挂了。” 陈安邦把话筒摔在座机上,脸色铁青。 修路。 他儿子去修路。 那个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见了生人连话都懒得说,清高得跟什么似的儿子,去给老百姓修路? 他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 “喂?”许清涵的声音传来。 “你儿子干的好事!”陈安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从牙缝里往外冒。 许清涵愣了一下:“明昊怎么了?” “他去给太平里修路!以陈家的名义捐了款!九千大洋,刚才工务局的局长打电话来感谢我,说我是心系民生的楷模!” 他咬着牙:“我这个节骨眼突然心系民生了?我连太平里在哪儿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许清涵的声音很平静:“修路?他怎么突然想起修路了?” “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 许清涵想了想,忽然说:“太平里……是不是陆依萍住的那个地方?” 陈安邦愣住了。 好啊,陆依萍。 又是那个陆依萍。 他上赶着去给那个姑娘修路? 这个不值钱的混蛋玩意儿! 陈安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儿子气死了。 “你把他给我看好了。”他的声音沉下来,“等我回来再收拾他。” “我管不了。”许清涵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管不了也得管!这个节骨眼他去修路,他是嫌我的事情还不够多吗?他是嫌我们陈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吗?让他低调点……” “这是我能说得住的?” “都给我安分点,老大要往上走了!” “还要往上走?”许清涵惊讶。 她大儿子已经是妥妥的二把手了,再往上? 她不敢想了…… “所以,这混小子这个事……” 陈安邦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脏话全咽了回去。 “行了。不说了,你给我看好他。”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南京灰蒙蒙的天。 他陈家修路。 他陈家心系民生。 全都是他儿子上赶着给一个唱歌的姑娘修路。 他儿子可以心系民生修路,可以热爱故土修路,但这个节骨眼不可以! 最重要的是,他为了一个歌女修路。 这种生在古代,那就是劳民伤财的昏君! 陈安邦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老了。 老到看不懂年轻人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等他回去再说。 许清涵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沙发上。 她想起陈安邦在电话里的语气——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她忽然有点想笑。 她儿子去修路了。 她那个清高得跟什么似的儿子,去给一个姑娘修路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是为了让她好走路? 还是为了下雨天不踩水坑。 许清涵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那个陆依萍到底有什么好的。 算了。 随他去吧。 等他爸回来收拾他。 她管不了。 也不想管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第147章学车 陈明昊从车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指节都发白了。 帕卡轿车,深蓝色,上海滩没几辆,一万八银元! 座椅是意大利进口的小牛皮,底盘做了特殊调校,开起来稳得很。 他付了全款,支票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车主那一栏,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写的是陆依萍。 写完了,他站在车行门口,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买了一辆车,写了她的名字,准备送给她? 可是,他自作主张了,这样拿过去,她不会要的。 她连王雪琴的钱和房子都不要,怎么会要他的车? 她收了那件衣服,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价钱,他骗她说“十几个大洋”。 后来她知道了吗? 她应该知道了。 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陈明昊蹲在车行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太冲动了。 他看见她下雨天踩水坑,看见她的鞋磨破了也不换新的,看见她每天走路回家走那么远的路,他就心疼。 心疼到脑子一热,就把车买了。 买了又怎样? 他根本不敢送。 陈明昊站起来,把那把钥匙塞进口袋最深处。 不能送。 送了,她不会要。 要了,她会想办法还。 还了,她会更累。 他得想别的办法。 第一次,陈明昊想用愚蠢来形容自己,依萍她和别人不一样。 第二天下午,陈明昊去找依萍。 依萍正在院子里练琴。 看见他来,头都没抬:“你来了?” 陈明昊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依萍,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依萍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陈明昊的耳朵已经红了,说话结结巴巴的,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什么事?” “我……我们家不让我去大上海了。” 依萍的眉头皱了一下:“因为你爸的原因?” “家里说……我在那儿太张扬,对陈家影响不好。”陈明昊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以后不,不让我去了。” 依萍放下琴,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陈明昊深吸一口气,“如果我非要去,家里的车不让我用。” 依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以后怎么去学校?” “我走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依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陈明昊,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明昊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所以,我……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能不能学开车。” 依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学开车?我为什么要学,学了干什么?” “你学了可以送我啊。”陈明昊说,“你学会了,每天送我上学,送我回家。我走路太累了。” “呵……”依萍一时间冷笑了,这陈明昊嫌走路累就让她去学车? 什么蹩脚的理由。 “不,不是走路累,是我弹钢琴手累,要是开车容易不稳——” 依萍打断他:“你不会叫黄包车?” “叫不到。我家附近没有黄包车。我妈……让管家放了话,不准人拉我……” 陈明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依萍靠回椅背,双手抱胸,看着他:“陈明昊,你编,你继续编。” 陈明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他知道依萍一眼就能看穿。 可他不能说实话。 他不能说“我给你买了辆车,你收下吧”。 她会拒绝的。 “陈明昊。”依萍叫他。 他抬起头。 “你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陈明昊的脖子都红了:“没……没有。我只是想让你开车送送我回家,或者去别的地方……” “你为什么非要我学开车?” 陈明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依萍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行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我跟你说,我真没时间学开车。我要练琴,要上课,要唱歌——没空。” 她拿起琴,继续练,不理他了。 陈明昊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依萍,看在我们搭档一场的份上……” “不学,不学~” “开车不难……” “不学,不学……” “哦,依萍,你是……不是以前试过,学不会?所以……才不想学……” 依萍的手指停了一下。 “哎,果然,人无完人……” “不过,你这么聪明……不会真的学不会吧?”他故意把“学不会”三个字拖得很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依萍放下琴,转过身看着他。 “陈明昊,你在激我?” “没……没有。”陈明昊赶紧摆手,但嘴角的笑出卖了他。 “我发现了你的短板……” 依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当然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用她的骄傲“对付”她。 他知道她最受不了别人说她“不行”。 “行,”她忽然说,“学就学。还有我陆依萍学不会的东西?” 陈明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依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他的胸口,“你要是敢骗我,我可饶不了你。” 陈明昊被她点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不……不骗你。” 第148章有人偷看 下午,陈明昊就把依萍带到了城外一片空旷的场地。 “你动作挺快!” 那辆深蓝色的帕卡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静的、内敛的、不动声色的好。 “这车……谁的?”依萍问。 “是,是我朋友的。算是借的!”陈明昊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车是依萍的,依萍是他朋友,他没说谎。 “借来给你练手的。” “练手?” 依萍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这么好的车拿来练手,她是想说这些富家少爷还真是奢侈。 她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 “这车真好。”她说。 陈明昊站在旁边,看着她手指拂过车漆的样子,心跳快得不像话。 太好了,她喜欢它! “上……上车吧,”他说,“我教你。” 依萍坐进驾驶座,陈明昊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他教她认油门、刹车、档位,一样一样地讲。 依萍听得很认真,但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放松一点。”陈明昊说。 “我很放松。” “你的手在抖。” “我没有。” 陈明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教她发动车子,教她踩油门,教她打方向盘。 依萍学得很快,但她太紧张了,怕把车弄坏,每次有障碍物,转弯都打得太急,车子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 “慢一点。” “我知道!” “你方向盘打得太急了——” “我没打急!是它自己转的!” “车不会自己转……” “陈明昊,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没有。” “你结巴了!” “我本来就结巴。” 车子在空地上歪歪扭扭地开了好几个来回。 陈明昊被晃得东倒西歪。 依萍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她不肯停下来。 她不服输。 又开了一圈,依萍在一个转弯处打得太急,车子猛地一歪,她“啊”了一声,松了方向盘。 陈明昊眼疾手快,一把稳住方向盘,把车子停下来。 “没事吧?”他问。 依萍没说话,胸口起伏着,手指还在发抖。 陈明昊看着她,忽然说:“你到后面。” “去后面?” “同样的角度,我来开一段,你看着。” 依萍犹豫了一下,解开安全带,换到后座。 陈明昊坐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在空地上稳稳地开了一圈。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方向盘在他手里听话得像驯服的马。 “看到了吗?”他问,“要稳,不能急。” 依萍在后座看着,没说话。 “你坐……到前面来,再试一次。” 依萍又回到驾驶座。 这次陈明昊没有回副驾驶。 他直接到了后座,他探过身去,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覆上依萍握着方向盘的手。 依萍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紧张。”陈明昊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我……带你开一圈,你感受一下方向盘的力道。”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扣在她的手旁边的方向盘上。 他的手挨到依萍的手,很烫,烫得像要把她灼伤。 他整个人从后座探过来,隔着后座,几乎把她圈在怀里。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踩油门。慢慢踩……”他说。 依萍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 陈明昊的手带着她的手打方向盘,动作很慢,很稳。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但他没有松开。 “转。”他说。 依萍跟着他的手转。 一圈,两圈,三圈。 车子在空地上稳稳地画着弧线。 依萍渐渐放松了,手不再发抖,肩膀不再绷着。 她开始感受到方向盘的力道,开始感受到车子的节奏。 “好,你……现在自己来。”陈明昊松开她的手,坐回后座。 依萍自己开了一圈。 这次她没有歪,没有急,稳稳当当的。 “怎么样?”她停下车,转过头问。 陈明昊靠在车窗边,嘴角弯了一下:“很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 依萍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耳朵是红的。 不是一点红,是整只耳朵都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她没说什么,转过头,继续练。 王雪琴发现依萍最近不太对劲。 每天早上排练回来,下午就出门,问她去哪儿,她说“出去走走”。 王雪琴不信。 她换了身不惹眼的衣裳,戴了一顶宽檐帽,又架上一副墨镜,叫了辆黄包车,远远地跟在依萍后面。 依萍的车出了城,往郊外的方向去了。 黄包车拐进一条小路,远远地跟着,随后王雪琴看见一片空旷的场地。 场地上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帕卡轿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依萍,另一个是陈明昊。 王雪琴让车夫停在远处,自己下了车,躲在一棵树后面。 陈明昊正站在车旁边,教依萍。 然后依萍坐进了驾驶座,陈明昊绕到副驾驶。 车子发动了,在空地上慢慢地开起来。 王雪琴的心里一下子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她好不容易才跟依萍亲近了一点,现在倒好,这个陈明昊,三下两下就把依萍“拐”出来了。 可她又能怎么样? 冲上去骂? 她做不出来,也不敢做。 她做了多少事,才让依萍对她放下一点戒心,她不能再把依萍推远了。 王雪琴躲在树后面,帽子歪了,墨镜滑到鼻尖上,样子滑稽极了。 她正看着,看到陈明昊指了指她这个方向,然后那辆车忽然改变了方向,直直地朝她这边冲了过来。 王雪琴吓了一跳,猛地从树后面弹了出来,帽子飞了,墨镜歪到一边,狼狈地往旁边跑。 车子在她刚才躲的那棵树旁边停了下来。 王雪琴躲在另一棵树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看见陈明昊坐在副驾驶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好啊! 这个小王八蛋,他故意的! 依萍停下车,转过头看着陈明昊:“你干嘛让我往那边开?那边有树。” “不知道。”陈明昊的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感觉……那边有个人鬼鬼祟祟的,可能是偷拍的记者。” 依萍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走吧,我们换……个地方练。”陈明昊又看了王雪琴的方向道。 车子发动了,慢慢开远了。 王雪琴从树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车消失在远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帽子没了,墨镜歪了,旗袍上沾了草汁和泥土,高跟鞋上全是泥巴。 “这个心思诡异的臭小子,”她咬牙切齿,“是想撞死老娘吗?” 她弯腰捡起帽子,拍了拍土,戴回头上。 然后她站在那里,指着车消失的方向,恶狠狠地放了一句狠话:“小王八蛋,你给老娘等着!”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没人听见。 王雪琴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真是便宜死你个王八犊子了。”她嘟囔了一句。 王雪琴不是瞎子。 她看得出来依萍对陈明昊不一样。 那丫头嘴上不说,脸上不露,可每次陈明昊来,她的嘴角会微微弯一下,弯得很浅,浅到别人看不出来,但王雪琴看得出来。 依萍对陈明昊,不是讨厌。 不是讨厌,那就可能会喜欢。 王雪琴不想承认,但她心里清楚。 她怕被发现,于是爬上了树,看着远处那辆深蓝色的帕卡轿车在空地上来来回回。 第149章意外 依萍开得越来越好了,陈明昊坐在副驾驶,侧着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王雪琴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年她十八岁,在东北的戏台上唱刀马旦,一身的功夫,一身的傲气。 台下坐着的,是整个东北最有权势的人——陆振华。 好多个老婆,无数家产,人称“黑豹子”。 所有人都说,王雪琴一个戏子,配不上陆振华。 可她偏要。 她抓住了那个机会。 她没有退,没有让,没有觉得自己“不配”。 她要了,她争了,她赢了。 她王雪琴这辈子,靠的就是一个字——争。 争宠,争权,争家产,争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不配。 她只觉得,别人不配。 现在轮到依萍了。 什么门第,什么身份,什么配不配得上——在她眼里,那些都是狗屁。 当年她一个戏子,嫁给了东北最有权势的男人。 谁配不上谁? 现在她女儿依萍,凭什么不能配最好的? 就算依萍看上了大总统的儿子,她也敢带着依萍去争。 她王雪琴这辈子加上辈子,什么没争过? 什么没赢过? 她连重生都争到了,还有什么不敢争的? 她不在乎陈家门第高不高。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陈明昊对依萍好不好,依萍跟他在一起开不开心。 她看得出来,陈明昊是真心对依萍好的。 他看依萍的眼神,不是占有,是心疼。 不是“我想要你”,是“我想对你好”。 他绕了几百个弯,编了一大堆烂理由,就是为了让依萍收下那些她需要用到的贵重东西。 他怕她不要,怕她觉得欠他,怕她累着。 这样的男人,不多见。 王雪琴见过太多虚情假意,所以她知道什么是真的。 如果依萍喜欢陈明昊,那就在一起。 谁敢说三道四,她王雪琴第一个不答应。 什么门第,什么身份,什么规矩——她通通不在乎。 她只在乎依萍。 如果依萍不喜欢,或者陈明昊因为什么原因不好了,那她王雪琴第一个冲上去。 不是为了拆散,是为了护着依萍。 她欠依萍的太多了。 她不能让依萍再受一点委屈。 王雪琴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跳下了树。 行吧。 她认了。 只要依萍喜欢就行。 陈家要是识相,就好好的; 要是不识相,她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疯婆子”。 她王雪琴疯起来,连自己都怕。 …… 依萍白天学车,晚上唱歌,累得够呛,但她从不说累。 晚上,演出结束后,陈明昊开车送依萍回家。 依萍坐在副驾驶,一开始还跟他说几句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然后没了声音。 陈明昊侧头一看——她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车窗,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慢。 她太累了。 白天学车,晚上唱歌,一刻都没停过。 她从来不说累,可她的身体替她说了。 陈明昊把车速放慢,开得稳稳的,生怕颠簸把她吵醒。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他在依萍家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叫她。 他就那么坐着,侧着头,看着她。 巷口的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睡着的时候,不像白天那么倔强,那么锋利,整个人软软的,像一朵收拢了花瓣的花。 她动了一下,头从车窗那边歪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明昊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动她。 她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能闻到她发间的茉莉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他不敢动。 他连眼睛都不敢眨。 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陈明昊伸手,慢慢地、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的薄茧硌着他的掌心。 他想起她每天练琴练到手指发红的样子,想起她揉手腕时皱着眉头的样子,想起她在台上唱歌时,手指轻轻搭在麦克风上的样子。 他把她的手暖着。 他又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软,很滑,像绸缎一样。 他的指尖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耳垂。 他不敢用力,怕惊醒她。 可他又舍不得收手。 他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唇。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停在她脸侧,离她的唇只有一寸。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动了。 依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从他肩上抬起来。 她还没完全清醒,视线模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离她很近。 她转过头—— 她的唇擦过他的唇。 一触即离。 软的,温的,像春天的风拂过花瓣。 两个人都僵住了。 依萍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 她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我到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陈明昊伸出手,帮她按了一下扣子,安全带弹开了。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抓起包,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开车小心。” 然后她快步走进那扇黑漆木门,消失在门后。 陈明昊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慢慢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个感觉,软的,温的,像春天的风。 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 可能只是角度刚好,可能什么都不是。 可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座位上。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驶出巷子。 一路上他都在走神。 脑子里全是她——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她头发间的茉莉花香,她嘴唇擦过他的那一瞬,她红着脸解不开安全带的样子,她说“你开车小心”时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陈家大门在望。 陈明昊准备拐进去。 他没看见周叔端着姜汤从侧门走出来。 “少爷,少爷——” 周叔的声音从车头方向传来,尖得破了音。 陈明昊猛地踩下刹车。 帕卡轿车堪堪停住,车头距离周叔的膝盖不到一尺。 周叔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整个人贴在墙根,脸都白了。 姜汤洒了一半,碗沿还在晃。 陈明昊愣住了:“周叔?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周叔的声音还在抖,“我在这儿等您啊少爷!太太说您该回来了,让我给您送姜汤——您倒好,开着车就往我身上来!” 陈明昊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看路。 车子斜着进了大门,差点撞上墙根。 周叔缓过劲来,把姜汤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拍了拍胸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少爷,我最近可没有得罪您吧?” “没有。” “那您这是——” “走神了。”陈明昊的声音闷闷的。 周叔看着他。 路灯昏黄,照在陈明昊脸上,他的耳朵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连眼尾都泛着一层薄红。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攥着方向盘,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周叔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他笑了笑,没追问,端起姜汤递过去:“行了,幸亏少爷您没撞死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伺候您几年。姜汤趁热喝,少爷您喝完记得早点睡。” 陈明昊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皱眉。 周叔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少爷怎么像没了魂。” 陈明昊听见了,没说话。 他喝完姜汤,把碗递给周叔,发动车子,开进车库。 车子停稳,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心跳还是快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叔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过来,叹了口气。 “少爷,您这脸红的。是不是发烧了……” “呃,姜汤太烫了。” 陈明昊没再理他,快步上了楼。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黑暗中,他抬起手,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她的唇。 擦过他的那一瞬,软的,温的。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完了。 他想。 他这辈子,真的完了。 不,之前就完了…… 第150章争取 昨天的事仿佛从未发生。 下午两人又来练车。 依萍稳稳地把车停在空地上,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陈明昊。 “怎么样?”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陈老师,我算不算青出于蓝?” 陈明昊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算。”他说,“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依萍挑了挑眉:“你教过几个?” 陈明昊的耳朵红了一下:“……一个。” 依萍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出来:“就教过我一个,那你这‘最聪明’的含金量也不高啊。” “怎么不高?”陈明昊的声音闷闷的,“基数小,但质量高。” 依萍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陈明昊看着她的笑,心里也跟着高兴,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真的好喜欢依萍啊。 “行了,别贫了。”依萍解开安全带,“今天练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我送你。”陈明昊习惯性地说。 “现在是我送你。” “你确定?” “陈明昊,我已经学会了,可以送你了。”依萍拍了拍方向盘,“这车是你借的,有说什么时候还呢?” 依萍喜欢上了开车,喜欢上了这种方向在手,一往无前的感觉。 她想着要是挣钱了,挣了许多的钱,给自己也买一辆,到时候带着傅文佩到处去看看,也带着王雪琴,方瑜,可云…… “没说什么时候还。”陈明昊张了张嘴,想说这车是你的,不用还。 但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开的时候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陈老师都交代了一百遍了。” 空地旁边的树林里,王雪琴缩在一棵大树后面,帽子压得低低的,墨镜架在鼻梁上,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跟她平时那副花枝招展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蹲在树根旁边,脚都麻了,但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那辆车。 她看见依萍和陈明昊在车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看见依萍笑了,看见陈明昊耳朵红了。 她哼了一声,小声嘀咕:“哎呦喂,这个臭小子,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她看见依萍下了车,换到驾驶座。陈明昊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在空地上掉了个头,朝她这个方向开过来。 王雪琴赶紧缩到树后面,一动不动。 车子从她面前驶过,速度不快。 她看见陈明昊坐在副驾驶,侧着头看着依萍,嘴角带着笑。 她看见依萍专注地看着前方,风吹起她的头发。 车子没有停,径直开走了。 王雪琴从树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远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腿麻得不行,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 “这个小王八蛋,”她嘟囔着,“老娘还以为又想开车吓我,这次算你识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外套,压得低低的帽子,大墨镜,活像个侦探社的探子。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王雪琴回到依萍家的时候,傅文佩正坐在客厅里打毛线。 她看见王雪琴进来,愣了一下。 “雪琴?你怎么穿成这样?” “要去做什么?”傅文佩担心王雪琴去干什么,毕竟王雪琴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 王雪琴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沙发上,又把墨镜取下来,挂在衣领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灰扑扑的外套,看向傅文佩那副怕她去干杀人放火勾当的模样,朝傅文佩翻了个白眼。 “你管老娘穿什么样子?老娘爱穿什么穿什么。” 傅文佩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雪琴,我问你一件事。” “说。” “那个陈少爷……跟依萍,是不是在处对象?” 王雪琴瞥了她一眼:“没有……” “真的,我担心……”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傅文佩低下头,手里的毛线针戳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就是怕……” “怕什么?”王雪琴眼睛一瞪,问道。 “两个人差距太大了。陈家那种门第,依萍去了,会不会受委屈?就算陈少爷喜欢依萍,可他那一家子人呢?他妈那样的,依萍那个性子,进去了还不天天被欺负?” “雪琴,你看看,能不能去劝……” 王雪琴听到什么门第,身份,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傅文佩,你是不是有病?” 傅文佩被她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 “什么门第?什么差距?他陈家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王雪琴站起来,叉着腰,“我告诉你傅文佩,什么狗屁门第,在我眼里都是放屁!” “我不是那个意思……”傅文佩急了,“我是怕依萍受伤害!陈家那种人家,规矩多,门槛高,依萍进去肯定要受气的。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到时候——” “受个屁的气!”王雪琴打断她,“谁要是敢给依萍气受,老娘去劈死谁!许清涵怎么了?陈安邦怎么了?他们敢动依萍一根手指头,我把他们陈家掀了!” 傅文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个豪门大族,除却财富,还有百年积淀的家世底蕴、顶尖圈层人脉、严苛家风教养、名校学识眼界、门当户对的联姻格局、世家声望口碑、稀缺不动产基业,以及行业话语权与上流格调风骨。 王雪琴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更来气了。 她想起当年的事——傅文佩就是这样,怕这个怕那个,怕陆振华生气,怕得罪人,怕丢脸面。 怕来怕去,最后被赶出了陆家。 带着依萍在外面吃苦受罪,也不敢吭一声。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傅文佩,你就是个软蛋。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争……” “现在民国了,早就废除封建礼制,国家是人民的,政府提倡平等自由,你还裹着小脑……” 傅文佩的手指攥紧了毛线针,指节泛白,但她没说话。 “当年你嫁给陆振华,你家怕强权,在傅家,你又怕父母,在陆家,你怕陆振华不高兴,怕得罪人,怕这怕那。最后呢?被赶出来了。你活该。” 王雪琴一字一顿,“你现在又来怕?怕依萍受气?怕陈家门槛高?怕这怕那,你就看着依萍痛苦不开心?什么都自己扛?” 傅文佩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我告诉你,这些你不用操心。你别从中作梗就行了。你要是觉得你能劝得住依萍,那你去劝。你劝得动,我跟你姓。” 傅文佩低下头,没说话。 她当然劝不动。 依萍那个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唉……”她要是能劝,早劝了。 “哦~我知道了……”王雪琴看她那副样子,翻了个大白眼:“你让我去说,不就是想让我当恶人吗?你自己不敢得罪依萍,让我去说?” “傅文佩,你可真是个老心机货。” 王雪琴连珠带炮的话让傅文佩说不出一句话。 傅文佩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雪琴看着她那副又窘又怕的样子,气得不行。 “哼!”她拎起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文佩,你记着。依萍不是你。她不会像你一样,什么都忍,什么都让,什么都认。她要是喜欢陈明昊,谁拦都没用。她要是受了气,她自己会还手。她身后还有我。”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傅文佩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毛线针,半天没动。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毛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毛线针,继续打。 天冷了,依萍晚上回来会冷。 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王雪琴出了门,气呼呼地走在巷子里。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又急又响。 “废物,”她眼睛红了,边走边骂,“怕这个怕那个,活该被欺负一辈子。” “依萍才不会被欺负……” “不就是个陈家嘛?” “王八蛋,陈明昊为什么偏偏要姓陈?”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叹了口气。 傅文佩不是坏。 她就是太软,就显得蠢…… 软到骨头里,软到什么都扛不住。 蠢到只敢忍气吞声,蠢到只能任人摆布…… 蠢到什么都要认命! 可依萍不是她。 依萍是她王雪琴的女儿。 依萍像她——倔,硬,不认命。 会争取! 王雪琴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行吧。 依萍喜欢就行。 姓陈就姓陈! 剩下的,她来扛。 她王雪琴活了两辈子,她就不信了,她什么扛不过。 第151章蒙在鼓里 早上练完车,依萍开车送陈明昊回家。 车子拐进法租界那条又宽又平又安静的马路,陈明昊指了一下前面的古铜色大铁门:“到了,从这里开进去。” 依萍愣了一下:“开进去?这不是你朋友的车吗?今天不用还回去吗?” “没事,他现在不用,你往前走,开进去。” 铁门缓缓打开,依萍把车开进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依萍愣住了。 陈家的大宅子远比她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大。 车开进大铁门之后,是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法国梧桐,最里面是种满青草的花台,一直延续到尽头的环岛。 绕开环岛,以后的路不是直的,弯弯曲曲地绕着花园走。 左边是大片的草坪,右边是假山流水,远处还有一片亭台楼阁。 车子开了快十五分钟,才看到主楼的轮廓。 “你家到底有多大?”依萍忍不住问。 陈明昊的耳朵红了一下:“还……还好。我想让你熟悉一下路线……” “还好?开了半天还没到门口。” “快了,前面左转。” 依萍按照他指的方左转,又开了一段,才终于看到主楼的大门。 门前是一个圆形的小广场,中间有个喷水池,池子里养着锦鲤。 她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陈明昊。 “到了。” 陈明昊没动。 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栋大宅子,沉默了几秒。 “依萍,你把车开回去吧。”他说。 “开回去?你朋友的车,一直开着不还,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 “可,我家那里,也没有合适停车的地方。” “有的,你家前面的巷子现在车可以进去了,往右拐块有块空地,政府留作宣传用的,可以停。” 依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只觉得王雪琴说的对,陈明昊天天在她家附近转悠,哪哪都知道。 “行,你进去吧。” 陈明昊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车旁边,弯下腰从车窗看着她。 “你开车小心。” “知道了。” 依萍发动车子,调头离开。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陈明昊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车,直到她拐过花园的那个弯,看不见了。 下午,依萍开车去接陈明昊。 路过南京路的时候,她看见路边两个人影——王雪琴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头上裹了条丝巾,戴了副墨镜,正探头探脑地往一家绸缎庄里张望。 店里梦萍手里攥着一块绸缎料子,也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依萍把车靠过去,按了按喇叭。 王雪琴没反应。 她又按了一下,摇下车窗喊了一声:“雪姨!” 王雪琴被吓了一跳,回头正想开骂,看见是依萍,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依萍,你怎么在这儿?” 此时梦萍看见了门口的王雪琴,也赶紧跑出来。 “路过。”依萍看了一眼梦萍手里的料子,“你们这是——买绸缎?大白天的,雪姨,您怎么搞得跟做贼似的?” 王雪琴瞪了梦萍一眼,压低声音:“这死丫头说要跳舞用,非要来买料子。我怕她又去见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跟着来看看。” 依萍叹了口气:“雪姨,大白天的,您别这么惊弓之鸟。梦萍买块料子做裙子,又不是去约会。” 梦萍闻言,赶紧低下头。 “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王雪琴犹豫了一下,拉着还一脸懵的梦萍钻进了后座。 车子往陆公馆的方向开。 王雪琴靠在座椅上,东张西望,忽然问:“依萍,你这车停哪儿?巷子那么窄,停得下吗?” “停巷口往右拐的空地上。”依萍说,“以前那儿有几栋老房子,后来搬走了,政府说要留作宣传用的空地,现在可以停车了。” 王雪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起那几天修路的事,想起巷子旁边突然空出来的地,想起那些搬走的邻居。 她心里忽然全明白了——那个捐钱修路的人,把巷子旁边几栋老房子买下来、让人搬走、又故意留出一块空地的人。 还能是谁? 陈明昊。 那个小王八蛋,路是他修的,房子是他买的,空地是他留的。 还有车…… 王雪琴看着这辆车,又看看依萍!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让依萍有一个地方停车。 王雪琴侧头看了一眼依萍——依萍专注地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陈明昊那个臭小子,做了这么多事,一件都没告诉依萍。 他不说,依萍也不知道。 王雪琴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这个陈明昊,倒是会做事。 依萍这个傻丫头,还蒙在鼓里呢。 不过也瞒不了多久了,依萍那么聪明,迟早会发现的。 依萍开车把王雪琴和梦萍送回了陆公馆。 车子停在门口,王雪琴和梦萍下了车。 依萍摇下车窗,说了句“雪姨,梦萍,我先走了”,便发动车子离开了。 王雪琴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深蓝色的帕卡轿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 梦萍在旁边催她:“妈,进去了。” 王雪琴没动。她的眼睛还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思百转千回。 她想起依萍刚才开车的样子——那么稳,那么自信,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她想起陈明昊坐在副驾驶的样子——侧着头看着依萍,嘴角带着笑。 她想起那块空地,那条修好的路,那些搬走的邻居。 陈明昊做了这么多事,一件都没告诉依萍。 王雪琴叹了口气。 算了。 年轻人的事,她去干涉那么多干什么? 陈明昊那个臭小子,虽然看着笨笨的,但对依萍是真心的。 他不会让依萍受委屈,也不会让依萍吃亏。 至于依萍——那丫头那么聪明,迟早会看明白的。 王雪琴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门。 “妈,您想什么呢?站了那么久。”梦萍跟在后面问。 “管你什么事?走你的路。” 梦萍撇了撇嘴,不敢再问了。 第152章买布 翌日,梦萍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手里拎着包,往门口走。 王雪琴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她这副打扮,眉头皱了起来:“去哪儿?” “买绸缎。昨天那块料子不好看,我要去换一块。” “你个败家玩意儿……” “妈……” 王雪琴放下茶杯,站起来:“你选的料子能好看到哪儿去?我去帮你选。” 梦萍愣了一下:“妈,我自己去就行了——” “你自己去?你又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王雪琴的眼睛瞪得溜圆。 “小纪不是——” “是个屁,你还要去找那个小瘪三?” 梦萍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就是去买绸缎嘛……” “跟他一起买绸缎也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我帮你选。” 梦萍知道拗不过她,叹了口气:“好吧……那我要紫色的。” “紫色就紫色,走吧。” 王雪琴拎起包,拉着梦萍出了门。 两人走进苏山绸缎庄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位置上的许清涵。 许清涵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陈明昊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卡其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的料子。 王雪琴的眼睛眯了起来,心里哼了一声。 真是冤家路窄。 “阿姨……好!”陈明昊跟王雪琴打了个招呼。 王雪琴扫了一眼看都不看她的许清涵,随后哼了一声。 梦萍赶紧拉着她往柜台那边走:“妈,您看这块紫色的怎么样?” 王雪琴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还行。你等着,我去让掌柜拿好的出来。” 她转身去找掌柜,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哟,这不是陆太太吗?怎么,你陆家的白玫瑰傍上了陈家少爷,连绸缎都舍得买好的了?” 王雪琴转过头,看见许清月的妯娌刘太太站在她身后,嘴角挂着一丝阴阳怪气的笑。 旁边还站着赵太太,丈夫是比她大三十岁的富商赵立柱,她是填房。 “就是,”赵太太接了话,声音又尖又细,“一个唱歌的,开着小汽车满大街跑,也不知道是傍上了谁。陆太太,您可真有福气,连赶出去的继女都这么有本事。” 王雪琴盯着赵太太,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至极,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你说得对,我陆家的女儿就是有本事。”她顿了一下,“比你强。你当年从堂子里爬出来,嫁了个比你大三十岁的老头子,你以为你上岸了?你以为你穿上了绫罗绸缎,你就不是从堂子里出来的了?” 赵太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一个唱歌的,也配和我比?” “唱歌的怎么了?”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唱歌的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你呢?你当年在堂子里唱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太太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两个丫鬟站在旁边,也不敢动。 王雪琴看着赵太太那张涨红的脸、哆嗦的嘴唇、躲闪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她认得。 也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熬到今天这个位置。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珠宝,张嘴就是“一个唱歌的”——她忘了自己当年也是“一个唱曲的”。 她爬上了岸,就开始嘲笑还在水里的人。 王雪琴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戏子出身,嫁进陆家之后,最恨别人提她的出身。 谁提她跟谁急,谁提她跟谁翻脸。 她把“戏子”两个字当成耻辱,恨不得从骨头里剜掉。 可她越恨,别人越提。 她越掩饰,别人越笑话。 她死了才想明白——她恨的不是“戏子”这个身份,她恨的是这个身份让她抬不起头。 她不是看不起唱戏的,她是看不起那个被人看不起的自己。 可赵太太还没想明白。 她爬上了岸,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 她忘了自己在泥里滚过的样子,忘了自己被人踩过的样子,忘了自己被人骂“下九流”的样子。 她嘲笑别人,就是在嘲笑当年的自己。 王雪琴看着赵太太,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她不是不恨赵太太,是不再恨那个曾经的自己。 她重活了一辈子,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终于敢站在这里,大声说:依萍在大上海唱歌,不丢人。她王雪琴是戏子出身,她唱得好,她也不丢人。 可赵太太还在泥里。 她的思想还在泥里。 想到这,王雪琴冷笑着走过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您心里不清楚?”刘太太插了进来,声音更大,“您女儿那辆小汽车,不就是陈家少爷送的吗?您一个后妈,倒是上赶着献殷勤——怎么,看女儿攀了高枝,您也跟着沾光?” 这话说得更难听。 刘太太说依萍,说她王雪琴是后妈,说她献殷勤,说她趋炎附势。 王雪琴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是生气,是疯。 这是许清月的妯娌,那许清涵坐在不远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所以,她也是默认的? 王雪琴狠狠剜了许清涵和陈明昊一眼。 既然这个老贱人找死,那就别怪她了。 她一把薅住刘太太的衣领,巴掌就扇了上去。 她打刘太太,不是因为刘太太骂依萍——当然也是因为刘太太骂依萍。 可更多的是因为刘太太那句话——“您一个后妈,倒是上赶着献殷勤”。 她这辈子最恨别人拿她是依萍后妈的身份说事。 她是依萍的亲妈! 她王雪琴是依萍实打实的亲妈。 血脉相连,她不能认依萍,这个天谴折磨得她快要疯了。 她好不容易跟依萍关系缓和了,她好不容易让依萍对她放下了戒心,外面的人一句话就把她的真心说成了趋炎附势。 还说她是后妈? 她怎么能忍? 绸缎庄里乱成一锅粥。 陈明昊在那边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看见王雪琴薅住刘太太的衣领。 他愣了一下,正要上前,许清涵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轻不重:“明昊,别管。” 陈明昊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许清涵端着茶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可刘太太还在骂,赵太太也在帮腔。 王雪琴的女儿根本插不上嘴。 陈明昊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们在说依萍。 他攥了攥拳头,转过身,大步走了过去。 许清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 陈明昊走到刘太太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刘太太,您说话要有根据。陆小姐的车是我租给她的,她给我当司机,我付工资。清清白白的事,到了您嘴里怎么就变了味?” 刘太太一抬头,看见是陈明昊,脸色一下子变了。 第153章赔钱 她刚才骂得欢,那是因为没想过正主会站出来。 她以为是帮许清涵出气…… 现在陈明昊就站在她面前,她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嚣张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赵太太也缩了,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们得罪得起王雪琴,得罪不起陈家。 陈明昊没有骂人,没有发火,只是站在那里说话。 可那股子气势,比骂人还让人害怕。 “您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有自己的判断。人云亦云,跟那些长舌妇有什么区别?” 刘太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太太被陈明昊说得下不来台,恼羞成怒,但又不敢冲陈明昊发火。 她转过头,指着王雪琴的鼻子骂:“你女儿就是傍上了陈家少爷,怎么了?现在陈少爷也为她说话,手段当真了得——” 梦萍看见刘太太指着王雪琴,就上去想挡着,谁知刘太太一把推开梦萍。 梦萍没防备,被推得踉跄了两步,狠狠地撞在柜台上,胳膊磕在木头边角上,手也撞得生疼,她“嘶”了一声,眼泪就流了出来,实在太疼了。 王雪琴见状,脸彻底变了。 “梦萍,你站一边去。”她把梦萍拉到身后,自己冲了上去。 刘太太的两个丫鬟赶紧上前拦。 王雪琴一把薅住一个丫鬟的头发,啪啪两巴掌,打得那丫鬟眼冒金星。 另一个丫鬟想从背后偷袭,王雪琴转身一脚踹过去,那丫鬟摔在地上。 王雪琴丢开两个丫鬟,一把薅住刘太太的头发,另一只手啪啪啪地扇。 “你这个老杂毛,老娘的女儿你也敢说?老娘的女儿你也敢推?” 刘太太的脸肿了半边,眼泪都出来了。 陈明昊站在旁边,想上去劝:“阿姨,您别打了——” “你给老娘滚一边去!”王雪琴回头冲他吼了一声,“老娘跟人吵架,你来拉我干什么?你想拉我?你想死是不是?” 陈明昊被她吼得往后退了两步,不知所措起来。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脑子一转——不能拉王雪琴,那拉对面那个总行了吧? 他赶紧走到刘太太身边,伸手拉住了刘太太胳膊。 王雪琴看见陈明昊拉住刘太太,此时不打,更待何时,她上去又是两巴掌。 力道又大又急…… 陈明昊拉着刘太太,王雪琴扇了人,刘太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他没松手。 王雪琴扇完了刘太太,又去薅赵太太的头发。 赵太太尖叫着往后缩,被王雪琴一把拽回来,啪啪又是几巴掌。 扇完了还不解气,赵太太力气不小,当即就推开王雪琴,揪散了王雪琴的头发,王雪琴吃痛,低头咬住赵太太的肩膀,拼命踩赵太太的脚…… 赵太太痛呼,放开了王雪琴的头发,王雪琴没了钳制,一边打赵太太,一边在赵太太耳边说:“你这个老娼妇,你怎么爬上来的你忘了吗?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我让你说,我让你嘴贱……” 王雪琴边骂边打。 赵太太的哭声忽然变了。 王雪琴打完后,站直了身子,看着赵太太那张肿得不像样、眼泪糊满的脸。 她没有再打了。 她打赵太太,不是因为赵太太嘴贱——嘴贱的人多了去了。 她打赵太太,是因为赵太太忘本,是因为赵太太从底层爬上去之后开始断后来人的路。 她上辈子也是这样——被人踩了,就去踩更弱的人。 她这辈子不想这样了。 所以她松了手。 许清涵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茶杯早就放下了。 她的手紧紧捏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她看着王雪琴打人,看着陈明昊拉着刘太太,看着满地狼藉。 王雪琴那个样子——头发散了,眼睛红了,还咬人家的肩膀踩人家脚——她简直不敢相信。 怎么有人这样不顾体面…… 那股狠劲,好像对待杀父仇人一样…… 她叫陈明昊别管,他不听; 让他走,他不走。 许清涵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绕过那些狼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绸缎庄。 王雪琴打够了,喘着粗气,整了整衣领。 陈明昊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王雪琴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小子今天拉着这两个嘴贱的让她打,还算有眼力见。 “行了,今天老娘不骂你了。找你妈去吧。”她拉着梦萍,大步走出了绸缎庄。 当天晚上,陆振华正准备吃饭,家里电话响了。 “陆老爷,您太太今天下午在绸缎庄把人打了。刘太太和赵太太的脸肿得跟猪头一样,人家现在在巡捕房等着呢。” 陆振华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王雪琴,深吸了一口气:“王雪琴,你下午又打架了?” “嗯,打了两个长舌妇。”王雪琴头都没抬。 “人家现在在巡捕房等着呢!说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要告你!” “告就告呗,老娘怕她?要不是我手劲没练好,我把她们牙都打掉……” “你这个泼妇,你简直不知死活……你给我等着……”陆振华气得直哆嗦,抓起外套出了门。 巡捕房里,刘太太和赵太太坐在长椅上,捂着脸哭。 旁边的丫鬟半边脸肿着也低着头。 刘太太更严重些,脸肿得老高,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个馒头。 陆振华赔着笑脸,说了一箩筐好话,说家里疯婆子早病了,医生说受不得刺激,望刘家赵家大人不记小人过…… 最后陆振华咬牙赔了五百块大洋,写了保证书,保证回去也把王雪琴脸打肿,两家才答应不追究。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王雪琴还在客厅里嗑瓜子:“赔了多少?” “五百块!”陆振华把收据摔在茶几上,“你是不是要把我这点家底都败光了才甘心?” 王雪琴拿起收据看了看,随手扔回去:“你不反省你自己没本事,还要怪我败家?咱们现在要是有东北那两年的风光,这几个老贱人敢在我面前撒野?” “而且,钱是省出来的吗?钱是赚出来的。我告诉你——” “王雪琴,我看你是皮痒了……” “你……” “东北是我想留就能留的吗?” 梦萍从楼上下来,看见这副场面,叹了口气:“爸,您就别说了。反正每次妈都这样,您说了也没用。” 陆振华猛地转过头,瞪着梦萍:“你还数落起你老子了……” 随后他指着王雪琴,对梦萍道,“但凡你妈能听得懂人话,干点人事,老子一把年纪了,还需要这么费劲、这么累吗?别人家都是养老的年纪了,你看看你老子我——” “陆振华,你老什么老?”王雪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看那个陈安邦也是六十岁的人了,还在外面奔波!所以许清涵敢骑在老娘头上,那些人在她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你六十你就想养老了?你懒什么懒?你就这么想看我被人家欺负……” 陆振华指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你——你——” “你什么你?人家还在外面挣家业,你六十就想歇着?你好意思?” 陆振华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拍了一把桌子,最后“哼”了一声,就上楼去了。 到底谁欺负谁? 王雪琴看着他的背影,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 五百块,几十个巴掌,值了。 不过她可是砸了绸缎庄的,怎么才只赔了五百呢? 第154章坐等他们赚钱 魏光雄收到上海的消息了。 他所处的屋子不大,窗户糊着旧报纸,光透不进来,白天也像黄昏。 桌上摊着几份报纸,最上面那份的社会版头条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辆深蓝色帕卡轿车停在陈家大门外,一个女人从驾驶座探出头,侧脸好看得像画报上的人。 “魏爷,陆家那边又有新消息了。” 小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不敢进来。 上个月有个不长眼的进门没敲门,被魏光雄用烟灰缸砸破了脑袋,缝了七针。 “念。” 小弟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陆振华从东北那边倒腾的皮子,赚了快十万大洋。 王雪琴在家天天数钱,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陆依萍在大上海唱出名了,圈内人都叫她白玫瑰,每场座无虚席。 她还考上了国立音专,专业第一,拜在祁天海门下。 听说最近跟陈家的小少爷走得近,那辆帕卡轿车就是陈明昊送她开的。 陈家您知道吧?上海滩顶级的豪门,富可敌国——” “够了。” 魏光雄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小弟赶紧闭上嘴,把那封信放在桌角,退后两步。 魏光雄慢慢拿起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 他想起自己这条废掉的腿——陆振华亲手开的枪,膝盖骨碎了,筋断了,接回去之后走不了路,站不起来。 他想起自己像个死人一样趴在陆家书房的地上,王雪琴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被扔进巡捕房,像个丧家犬一样等死,是安娜花了全部积蓄买通巡捕房的狱卒,用一具死囚的尸体换了命,他才像条狗一样爬出来。 他恨他们。 恨王雪琴,恨陆振华,恨陆依萍,恨陆家每一个人。 不是因为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们过得那么好。 他窝在天津法租界这个不见天日的赌场后院里,腿废了,钱快花完了,出门怕被抓——巡捕房还在通缉他,拐卖妇女儿童的案子没销,他连街都不敢上。 而他们呢? 陆振华赚了十万大洋,王雪琴在家数钱,陆依萍开上了帕卡轿车,还跟陈家少爷谈情说爱。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地狱里腐烂,他们却在天上飞? “魏爷,安娜姐来了。” 小弟在门口说。 安娜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料子不是顶好的,但胜在身段,腰是腰臀是臀。 她在魏光雄身边跟了这么多年,从他还是个体面人的时候就跟了,到现在他腿废了、成了通缉犯,她还在。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离不开他。 她手上的瘾是他给的,戒不掉了。 “光雄,气什么?” 她看了一眼魏光雄手里的信,“是陆家的事?” “你知道了?” “满大街都知道了。” 安娜点了一支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白玫瑰开帕卡的照片,好几家报纸都登了。” 魏光雄冷笑了一声。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们挣钱,让他们挣。挣够了——” 他顿了一下,眼里的光冷得像刀子,“老子直接去拿现成的。” 安娜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想动陆家?” “怎么了?不行?” “陆家现在跟陈家搭上了线。陈家你知道是什么人家——” 安娜看着他,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魏光雄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 他现在听不进去劝。 他现在就是一条疯狗,谁挡咬谁。 “陈家怎么了?陈家就不怕事了?” 魏光雄的声音拔高了,“老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腿废了,钱快花完了,巡捕房还在通缉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没等她回答,继续说:“王雪琴不是对那个臭丫头好吗?不是拼了命地护着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她不是在乎那丫头吗?老子就动那丫头。” “你疯了。” 安娜的声音很低。 “我早就疯了。” 魏光雄把那团信纸扔在地上,“被他们逼疯的。老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无所谓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安娜没有说话。 她看着魏光雄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那条废掉的腿。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怕,是累。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离开,因为她离不开他手上的东西。 可她忽然想,如果当初没跟他,她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人? “你派人去盯着陆家。” 魏光雄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盯着王雪琴,盯着那个丫头,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他们不是在挣钱吗?让他们挣。挣够了,老子去拿。” “你要怎么拿?” 安娜掐灭了烟。 魏光雄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陆家有那么多钱,放在哪儿?保险柜?银行?” 他顿了顿,“他们总不能天天背着钱出门。” 安娜明白了。 他不是要抢,是要偷。 不是现在,是等陆家钱最多的时候。 魏光雄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安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等拿到陆家的钱,咱们离开天津,去南洋,去没人认识的地方。你也不用再抽这个了——”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烟。 安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只有疯狂的恨意。 他说“去南洋”的时候,想的不是南洋,是想怎么把王雪琴踩在脚下。 她低下头,没说话。 魏光雄没有等她回答。 他把那条废掉的右腿从凳子上挪下来,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 鸿运茶楼的窗户不像出租屋那样糊着旧报纸——这里是法租界,还是个体面的地方。 光透得进来,但他宁愿它透不进来。 外面的世界越亮,他越觉得自己像一坨烂泥。 他把手放在废掉的腿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那条腿是冷的,从骨头里往外冷。 “歌女嘛,” 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报复——很正常的吧?” 安娜站在门口,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看着魏光雄的背影——佝偻的,残缺的,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可她知道,这个人还能咬人。 一个什么都失去了的人,一个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比什么都可怕。 他不会去刺杀,不会去硬碰硬。 他不是那种人。 他会等,等他们最松懈的时候,等他们觉得日子最好的时候,然后像一条毒蛇,咬住就不松口。 他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命,他要的是他们失去一切。 就像他一样。 魏光雄忽然笑了一声,低低的,闷在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着牙齿。 “王雪琴,” 他对着窗户说,“你不是护着那丫头吗?老子就让你看看,你护不护得住。” “陆依萍,你这个贱人,上交了我那么多证据,要置我于死地?看谁先死……” 没有人回答。 安娜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魏光雄一个人站在窗前,把那张揉皱的报纸又捡起来,展开,看着照片上依萍的脸。 “十万大洋,”他喃喃地说,“再多挣点。挣得越多越好。”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太师椅边,坐下来,把那条废腿重新搁在凳子上。 窗外有车夫在跑,有卖报的在叫卖。 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壁灯,眼睛一眨不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把钥匙。 等一条能让王雪琴、陆振华、陆依萍——让陆家每一个人都跌进泥里的路。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他有的也只有时间! 第155章不去了 王雪琴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中秋的事了。 她翻箱倒柜地找桌布,指挥张妈擦银器,打电话订螃蟹,还亲自跑了一趟南京路,买了五仁、莲蓉、蛋黄三种馅料的月饼。 她本来想买更多,被陆振华一句“你当喂一家子猪呢”给怼了回去,她又骂了陆振华一顿,最后还是买了。 梦萍从楼上下来,看见茶几上堆着的月饼盒子,随手拆了一盒,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妈,这月饼不好吃。太甜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王雪琴瞪了她一眼。 梦萍撇撇嘴,把月饼放下了。 八月十五这天,王雪琴起了个大早。 厨房里炖着鸡,蒸着鱼,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系着围裙,亲自盯着火候,张妈想帮忙被她推到一边去了。 “太太,今天来多少人啊?”张妈问。 王雪琴掰着手指头数:“老头子,我,依萍,梦萍,如萍,尔豪,尔杰,杜飞,傅文佩,李副官一家——对了,你让老张去接李副官他们,别让人家自己跑。” 张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雪琴继续忙活,擦了擦手,拿起电话拨了依萍家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傅文佩才接。 “喂?” “你们几点过来?”王雪琴的语气轻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傅文佩的声音有些犹豫:“雪琴,依萍说……她不想去了。” 王雪琴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她没说。就说不想去。” “你把电话给她。” 傅文佩犹豫了一下,依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冷的:“雪姨,我不想去。” “为什么?” “我……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依萍——” “雪姨,我不想去。我想自己待着……”电话挂断了。 王雪琴拿着听筒,愣了好几秒。 她站在那里,手指在听筒上慢慢敲着,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她不知道依萍为什么不来。 是因为忙? 是因为不想见陆振华?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放下电话,拿起包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陆振华头都没抬。 “出去一趟。” 王雪琴到依萍家的时候,门关着。 她敲了好几下,傅文佩才来开门,一脸为难。 “依萍呢?” “在房间里。”傅文佩压低声音,“从早上起来就不高兴,问她什么也不说。” 王雪琴走到依萍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依萍,是我。” 里面没有声音。 “依萍,你开门,我跟你说几句话。” 还是没有声音。 王雪琴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是不是因为你爸?” 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依萍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雪姨,我……我不想见他。” 王雪琴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依萍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为什么?” “不想见就是不想见。” 王雪琴沉默了一会儿。 想了半天,脑子里突然想到半年前的那件事——陆振华拿枪指着依萍,枪口离她的脸不到三尺。 她当时扑上去挡在前面,气得浑身发抖。 所以她才想毒死陆振华,没想到…… 她以为事情过去了,可依萍没过去。 “依萍,你听我说。”王雪琴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的,是因为你爸爸上次拿枪的事,你别乱想!” “雪姨,你别劝我了……他想打死我的时候,我已经决定不要他当父亲了……” “依萍,你别胡思乱想,其实,其实你爸那把枪里,没有子弹。” 里面安静了。 “他拿枪指着你,就是吓唬你。他想让你服个软,让你说一句‘爸我错了’。可你不说。他下不来台。”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依萍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盯着王雪琴,声音哑哑的:“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过了半辈子,我能不知道?”王雪琴看着她,“他那把枪,从来就没有子弹。” 依萍咬着嘴唇,不说话。 王雪琴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就是个纸老虎。他偏心,他不会表达,他做了很多错事。可他不是要打死你。” 依萍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 王雪琴看着依萍,心疼极了,心里下了决心,开口道,“他今天要是来跟你道歉,你愿意见他吗?”王雪琴问。 “他不会的……”依萍摇了摇头。 “你会吗?” “我不知道。雪姨,我不知道,我恨他……” 王雪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行。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妈包的饺子,我带过去了,给你留着。” 王雪琴回到家的时候,陆振华还坐在沙发上。 看见她一个人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依萍她们呢?” “不来。” 陆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为什么?” 王雪琴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阴阳怪气的笑。 “你说呢?” 陆振华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她是记恨我拿枪指着她。”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哦,原来你还没老糊涂啊!” “……”陆振华低着头没说话。 “她恨你拿枪指着她,恨你偏心,恨你从小到大看不见她。”王雪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心萍弹钢琴,你坐在旁边听,她想弹你不让。心萍唱歌,你笑得合不拢嘴,她想唱你说不入流。后来心萍不在了,你还是看不见她。” 陆振华的脸白了。 “她等了你这么多年,等你看见她。”王雪琴看着他,“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陆振华站起来,又坐了下来…… 见王雪琴站在走廊看着他,眼里像淬了毒。 怨气比鬼还大! 陆振华抓起外套,出了门。 陆振华走后,王雪琴一个人到饭厅里忙活开了。 “家里那么多人,偏偏老娘最忙!” 她铺桌布,摆碗筷,倒酒,码螃蟹。 “一个二个的,一要干活全跑了……”来来回回忙了半个钟头,满桌子的菜整整齐齐地码好了。 她叉着腰站在桌边,看着自己的成果,嘴角翘起来,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这些可都是老娘自己拾掇的。一家子这么多年,都没有好好的过过一次中秋。” 窗外的太阳慢慢偏西了。 她一个人站在满桌的酒菜中间,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巷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梦萍,梦萍……” “这个死丫头,跑去哪里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指针一动不动,卡在下午四点的位置。 她记得自己上过发条的。 也许是忘了。 也许是钟坏了。 她过去敲了两下,钟又可以走了! “陆振华这个抠门的,天天用的东西,舍不得买个好的……” 今天是中秋节,大家都会来。 这么显眼的摆件,要是出问题,那可就出笑话了。 随即,她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尔杰的木头枪,陆振华亲手给他雕刻的,宝贝得不得了! “陆尔杰,你这个臭小子,东西乱扔,把钟砸坏了,小心老娘把你没收了!看你以后还有没有得完……” “妈,我的枪,我的枪,快还我。” “我看你真是皮痒了……”王雪琴把枪还给尔杰,戳了尔杰的脑袋一下。 “张妈,张妈,螃蟹等人来了再蒸……” “妈,你叫我干什么?”梦萍在窗外问道。 “你这个死丫头,老娘刚刚叫你半天!别闲着,去摆月饼和零食!那个依萍喜欢吃的蟹黄酥多摆一点。” “妈,你就知道管依萍……我也是你生的啊。”梦萍笑嘻嘻道。 “你天天吃,还吃不够……别废话,赶紧去!”说着王雪琴就进了厨房。 陆振华到依萍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傅文佩开了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第156章你为什么看不见我 “依萍呢?” “在院子里。” 陆振华走进院子。 依萍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抱着膝盖,看着天边的晚霞。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雪姨,你不要当说客了,我不晓得想去——” “是我。” 依萍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陆振华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一盒月饼,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电线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来干什么?” 陆振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中秋节了,回家吃饭吧”,想说“你妈包的饺子,还热着”,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他这辈子,战场上没怕过谁,枪口下没低过头,可站在自己女儿面前,他张不开嘴。 他把月饼放在石桌上。 “今天中秋。”他的声音闷闷的。 依萍看着那盒月饼,没有说话。 陆振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看见依萍往后退的那一步,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怕他。 他拿枪指着她的时候,没想过她会怕。 他以为她是倔,是硬,是不服软。 现在他知道了,她是怕。 “那天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是爸爸错了。” 依萍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陆振华,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说,那天的事,是爸爸错了。”陆振华的声音闷闷的,眼睛没看她,盯着地上那片被风吹落的桂花,“我不该拿枪指着你。” 依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可真听到的时候,她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错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拿枪指着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陆振华没说话。 “我不是怕死。”依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是怕我死了,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陆振华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爸爸不是要打死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就是……气狠了……” 他说不下去了。 依萍看着他,眼泪一直流,但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振华才又开口:“爸爸后来想了很久。你没错。你不觉得自己错,你就不低头。你跟我一样。” 依萍的嘴唇在发抖。 “爸爸不该拿枪指着你。”陆振华说,“我当时真的是气狠了。你跟我对着干,你什么都跟我对着干,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爸爸不是要打死你。就是想吓唬你,让你服个软。让你说一句‘我错了’。可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你就站在那里,眼睛狠狠地瞪着我,一句话软话都不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爸爸后来想了很久。你没错。你不觉得自己错,你就不低头。你跟我一样。” 依萍的眼泪掉下来了。 “爸爸的枪里没有子弹。”陆振华说,“从来没有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枪,放在石桌上。 依萍看着那把枪,手在发抖。 她想起那天,枪口对着她的脸,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她没躲。 她站在那里,眼睛瞪着他,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不知道躲到哪里去。 从小到大,她就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你要是不解气,你打我。”陆振华说,“我让你打回来。” 依萍没有拿枪。 她红着眼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都看不见我——” 陆振华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心萍弹钢琴,你坐在旁边听,我也想弹,你说不许动心萍的钢琴——” “心萍唱歌,你笑得合不拢嘴,我也想唱,你让我滚出去——” “后来心萍不在了,你也不看我,你还是不看我——” “我去大上海唱歌,你说我自甘堕落,我去考音专,我考了第一名,你不在……” “我不是要跟心萍争什么,我只是想你们多看看我……” 陆振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他也看见她了。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没有。 心萍在的时候,他眼里只有心萍。 心萍不在了,他不知道怎么看她。 她太像他了。 倔,硬,不低头。 他不知道怎么跟这样的女儿相处。 依萍看着陆振华,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了。 陆振华看着依萍,那个一直被他忽视的小姑娘长大了…… 她要强,带着傅文佩在外面生活,她承担了家庭中的所有角色…… 陆依萍,这么凌厉的姑娘,多像曾经不服输的黑豹子啊。 陆振华伸出手,扶着她的肩膀。 “依萍,是爸爸错了。爸爸以前没看你,没有关心你,以后不会了……” 依萍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恨你,你为什么不管妈妈和我,你为什么看不见我——你为什么只要雪姨她们……我恨你……” 陆振华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来,落在她背上。 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笨拙得像个不会哄孩子的父亲。 “看得见,爸看得见。”他的声音哑了,“看得见你的努力,看得见你比所有兄弟姐妹都优秀。” “你考了第一名,爸爸为你骄傲……” 依萍哭了很久,抬起头,红着眼问:“所以,你今天来,就是想让我去过节?” 陆振华点了点头。 “你是我陆振华的女儿,中秋一家人团聚,缺了你怎么行?” 依萍沉默了很久。 “那……那我考虑一下。” 陆振华没逼她。 “好,爸爸在家等你们。” 过了一个多小时,依萍和傅文佩收拾好,开车去了陆公馆。 傅文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挽着,脸上带着一丝不自在,但比依萍放松些。 依萍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没看见陆振华,才微微松了口气。 王雪琴把依萍和傅文佩都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小声说:“你爸在书房,等会儿才出来。你先吃点东西。” 依萍接过王雪琴递来的月饼,咬了一口。 是陈明昊送来的那种冰皮月饼,甜而不腻。 “好吃吗?”王雪琴问。 依萍点了点头。 李副官一家也来了。 可云穿着新做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依萍,眼睛亮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尔杰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盒月饼,撕开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好吃!” 梦萍也凑过来,拿了一块冰皮的,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妈,这个月饼好吃!比你买的好吃多了!” 王雪琴瞪了她一眼:“死丫头,这还堵不住你的嘴?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给老娘丢人。” 梦萍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嘛”,躲到如萍身后去了。 如萍和杜飞是今天下午到的。 杜飞一个人在上海,无亲无故,王雪琴让如萍把他叫了过来。 杜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脸上带着那种见家长时特有的局促。 “雪姨,我也带了些月饼——” “行了行了,进来吧。”王雪琴摆了摆手。 杜飞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谢谢雪姨。” 如萍拉着他往客厅走,小声说:“我妈就是嘴硬心软,你别介意。” 杜飞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梦萍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他那副拘谨的样子,笑了:“杜飞哥,你怎么跟个木头似的?” 杜飞讪讪地笑了笑。 如萍推了梦萍一下:“别瞎说。” 王雪琴的目光在如萍身上扫了两圈,忽然开口了:“如萍,你最近怎么天天早出晚归的?人影都见不着。” 如萍愣了一下:“妈,我在做义工——” “做义工?”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一天到晚照顾这个照顾那个,怎么,你以后是想去当保姆啊?” 第157章原唱在此 如萍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杜飞赶紧放下茶杯:“雪姨,如萍不是那个意思。她现在选修了护理的专业,就是想多学一点照顾人的技能。她学这个的嘛,多接触些人,也有好处。” 王雪琴瞥了他一眼,想起上辈子的轨迹——如萍后来当护士确实一直在照顾别人。 她没再追问,转回头去削苹果了。 如萍悄悄松了口气,看了杜飞一眼,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杜飞笑了笑,耳朵尖微微泛红。 天黑了,一家人都聚到了院子里。 桂花树下摆了两张大圆桌,王雪琴指挥张妈和小翠把菜端上来。 螃蟹、虾仁、红烧肉、清蒸鱼、鸡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陆振华坐在主位,王雪琴坐在他左手边,依萍和傅文佩坐在王雪琴旁边。 如萍、梦萍、杜飞、尔杰围坐在另一边。 李副官一家在桌子对面。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桂花树梢。 风吹过来,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 尔杰吃得最快,啃完一块月饼又拿了一块,被王雪琴拦住了:“先吃饭,别光吃月饼。” 尔杰撇撇嘴,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院子中间,仰着脑袋看月亮。 “妈!我们学校昨天教了一首歌!老师让我们回来唱……” 王雪琴头都没抬:“什么歌?” “啊?我不知道名字,但是我会唱……” 尔杰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童声稚嫩,调子不太准,但唱得很认真,摇头晃脑的,逗得梦萍直笑。 小翠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尔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赶紧喊:“尔杰少爷,慢点儿跑,别摔了!” 尔杰不理她,继续边跑边唱,时不时还转个圈。 梦萍听了两句,忽然放下筷子,眼睛一亮:“这不是那首吗?……就是,就是依萍唱的那首!最近老红了……我们学校天天……放……” 桌上安静了一瞬。 依萍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梦萍赶紧闭了嘴。 王雪琴看了依萍一眼,又看了尔杰一眼,笑了:“哎呀,你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唱可在这儿呢,让依萍姐姐教你唱。” 尔杰跑过来,趴在依萍腿边,仰着脸看她:“依萍姐姐,你可以教我吗?我学会了去学校唱给小美听。” 依萍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振华——陆振华正低头喝酒,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又看了一眼傅文佩——傅文佩端着饭碗,手指微微发紧。 依萍的心跳得很快。 她怕陆振华说她“唱歌是不入流的”,怕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 她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王雪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狠狠瞪了陆振华一眼。 陆振华放下酒杯,咳嗽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依萍,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我们陆家现在可出了个大歌星。依萍唱的歌到处都在听……” 随后看了一眼尔杰,“尔杰这下倒是得天独厚了,能让你姐姐直接教你,你可得好好学。” 依萍猛地抬起头,看着陆振华。 陆振华已经低下头去夹菜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可依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王雪琴赶紧招呼人去抬放在大厅里的钢琴出来。 梦萍在对面起哄:“对呀,依萍姐,快唱快唱!让我们听听现场,别人还没这优待呢……” 如萍也笑着点头:“没错,我们自己家的人,可跟别人不一样,依萍,你就唱嘛。” 尔杰拉着依萍的袖子摇来摇去:“依萍姐姐,快教我嘛!” 依萍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的琴凳上,坐了下来。 月亮正好挂在树梢,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弹唱。 “你可记得三月暮初相遇,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她的声音清亮,像月光下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淌过每个人的耳朵。 她肩膀绷着,不像在台上那样松弛。 在台上,她是白玫瑰,什么都不怕。 可在家里,在陆振华面前,她还是会紧张。 王雪琴听出来了。 她看了梦萍一眼,又看了如萍一眼,朝两人使了个眼色。 梦萍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被王雪琴瞪了一下,才猛地明白过来,赶紧站起来,扯着嗓子跟着唱:“两相偎处微风动落花香,往事难忘,不能忘——” 如萍也站了起来,声音轻柔,跟着唱:“对我重唱旧时歌最欢喜,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杜飞愣了一下,也站起来,认真跟着唱:“对我诉说老故事最甜蜜,往事难忘,不能忘——” “你已归来我不会再忧伤,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梦萍唱得最大声,跑调也跑得最厉害; 如萍唱得最温柔,像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 杜飞跟在如萍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耳朵尖微微泛红。 依萍的声音渐渐放开了,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她不再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身后有人跟着她唱。 “情意绵绵我微笑你神往,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细诉衷情每字句痛断肠,往事难忘,不能忘——” 尔杰站在依萍旁边,仰着脑袋看她,嘴巴一张一合地跟着学,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 小翠端着果盘站在廊下,听得入了神,忘了把水果端过去。 “旧日誓言心深处永珍藏,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尽管如今尘满面鬓如霜,往事难忘,不能忘——” “我的心湖永为你而荡漾,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你的情感却为谁在荡漾,往事难忘,不能忘——” “现经久别将试出你衷肠,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我将欣喜你回到我身旁,往事难忘,不能忘——” 唱完了最后一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梦萍带头鼓掌,如萍也跟着拍手,尔杰跳着喊“好听好听”,连李副官都拍了两下。 依萍从桂花树下走回来,眼眶还有点红,但她笑着。 王雪琴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唱得真好。” 依萍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陆振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开口了:“以后想唱就唱。家里又不是没有钢琴。” 依萍抬起头看着陆振华。 陆振华没看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这回比你小时候唱得好多了。” 依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是笑着哭的。 王雪琴看着这对父女,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一个比一个倔。” 但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院门外的墙根下,陈明昊站了很久。 他手里还拎着两盒月饼——一盒冰皮的,一盒莲蓉蛋黄的。 下午派人送了一趟,可他还是想自己来。 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在月亮底下,离她近一点。 哪怕见不着面,听听声音也好。 他来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 尔杰在喊“依萍姐姐教我嘛”,梦萍在起哄,如萍在笑,杜飞在鼓掌。 然后他听见了依萍的声音—— “你可记得三月暮初相遇,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第158章不能说的话 陈明昊靠在墙根,仰头看着月亮。 桂花树的枝丫伸到墙外,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拂。 她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清清亮亮的,像月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心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 也是三月,祁家课堂的门口,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旗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觉得自己心跳停了。 他想起她在大上海唱歌的样子。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坐在台下远远地看着她。 她唱完,他在下面鼓掌,声音大到周围人都看他,她只对观众鞠了躬便离开了。 他想起她在琴房练琴的样子。 手指在琴键上跑,眉头微微皱着,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弹完了抬起头看见他,说“你站在那里多久了”,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说“刚来”。 其实他站了快一个小时。 院子里,依萍刚唱完最后一句,王雪琴的大嗓门就响起来了:“好!唱得好!再来一首!” 梦萍跟着起哄,如萍笑着鼓掌,尔杰坐在花台上晃着腿喊“姐姐再唱”。 依萍笑着摆手,端起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桂花树的枝丫伸到栏杆外面去了。 她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有一个人影。 那人靠在墙根,站了很久的样子,肩头落了几片桂花,也不拂。 是陈明昊。 依萍放下茶杯,趁着大家闹腾的功夫,悄悄绕到侧门,推门出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把蓝砖墙照得发白。 陈明昊正低着头,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像是想跑,又没跑。 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两只手垂在身侧,“你怎么出来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我看见你了。”依萍走到他面前,“来了多久了?怎么不进去?” 陈明昊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今天是中秋,你跟你家里人在一起,真好。我在这儿听你唱歌。”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但那笑容底下,依萍看得见——有一层薄薄的落寞。 他为她高兴,真的高兴。她终于和家里人和解了,她终于能在这个院子里自在地唱歌了。 可是他自己呢? 他爸去了南京,家里只有他和他妈两个人。 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跑出来,站在墙根底下,听她唱歌。 听完了,还得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依萍看着他嘴角那丝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疼,是轻轻的、闷闷的,像有人在胸口按了一下。 她心疼他。 “陈明昊。”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依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慢慢掏出来的,“我是那种不服输的人。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我都不认输。摔倒了爬起来,被人欺负了还回去,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的人——我不敢问。” 陈明昊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不敢问,是因为我怕。怕你说了,我不知道怎么回。怕我想太多,怕我想太少。怕我耽误你,也怕我耽误我自己。”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月光,声音轻了下去,“所以我想跟你说——现在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就到这里。以后的事,顺其自然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依萍……”她是要撵走他?或是断了他的念想? 朋友,顺其自然? 不能争取了吗? “我身边不会再有其他男人。没有旁的别人。只有你。但我不敢说以后会怎样,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我在乎。在乎到我不敢随便答应你什么。允诺你什么……” 原本低落的陈明昊变成了迷茫,随后又是满腔的惊喜…… “我怕我答应了你,万一哪天我做不到,你会难过。我更怕我答应了你,你家里人会找你麻烦,你夹在中间难受。”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把话说完了,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藏着。 “所以……我们先做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行吗?”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桂花落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明昊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不管以后我们会不会赢,我们都会是最好的朋友。” 她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他知道。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说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又像是不需要找词。 “我等你。我们肯定会赢,相信我!” 没有“多久都等”,没有“一辈子都等”,就是“我等你”。 话轻飘飘的,像今晚的月光,落在肩上,不重,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管结果如何!”依萍的睫毛颤了一下。 “有多好?”他忽然问。 依萍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说最好的朋友。”他的声音很轻,“有多好?” 依萍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跟方瑜一样好。” 陈明昊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瑜! 方瑜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能交心的人,是她真心对待的人。 跟方瑜一样好——她愿意把他放在那个位置,愿意跟他交心,愿意让他成为她生命里那个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 不是他最初想要的那种,但已经是她能给的、最重的承诺了。 “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愿意做你最好的朋友。” 依萍看着他。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就是很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 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我一直很害怕,但我不会服输,希望你也可以。” 头靠在他肩窝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不会输!”他的手在身侧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来,轻轻地、虚虚地拢在她背后,不敢用力,像是怕碰碎什么。 “谢谢你陈明昊,谢谢这么好的你出现在我生命中……”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陈明昊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桂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谁都没有拂。 好像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 远处传来谁家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依萍松开手,退后一步,耳朵尖红红的,但表情很坦然。 “回去吧,外头凉。” 陈明昊点了点头,没有说“好”,只是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现在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月光下的她,头发上沾着桂花,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我——”他说了一个字,又顿住了。 他本来想说“我给你带了月饼,放在大门口了”,可是话到嘴边,他忽然不想说了。 说出来,她就会去拿,拿了就会说谢谢,说了谢谢就客客气气的。 他不想跟她客客气气的。 今天是中秋,他只想听她唱歌,听她说话,听她说“跟方瑜一样好”。 月饼放在大门口,早晚会看见。不差这一句。 “没事。”他说,“依萍,中秋快乐。” 依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瘦的,孤孤单单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推门进去。 他的两只手还空着,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残留的温度——她身上的桂花香,她头发蹭过他下巴时的柔软,她靠在他胸口时那一声“谢谢”。 他把这些一一收好,放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她说“跟方瑜一样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甜过之后,嘴角慢慢落下来。她说“以后的事,顺其自然”。 她怕。 怕他家里,怕她自己的心,怕两个人走不到最后。 他不怕。 他愿意等。 她不服输,他也不服输!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月光深处。 陈明昊回到家的时候,许清涵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留声机。 软绵绵的曲子从黑胶唱片里淌出来,她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听了多久。 “妈,我回来了。” 许清涵看了他一眼。 他两手空空,肩上落着桂花,耳朵尖还红着。 她什么都没问。 “明昊过来,陪我听一会儿。”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陈明昊换了鞋,走过去坐下来。 许清涵把毯子分了一半给他,又把茶几上的水果推过去。 陈明昊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的。 他靠在沙发上,听着留声机里软绵绵的曲子,脑子里却是依萍站在桂花树下唱歌的样子。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许清涵看着儿子睡着的样子,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她不知道他今晚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见了谁,但她看见他进门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是她很久没见过的笑。 她站起来,把唱针抬起来,关了留声机。 客厅里安静了,只有他的呼吸声。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她身边只剩明昊了。 还好,还剩明昊。 第159章开学了 十月的第一天,依萍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国立音专开学的日子。 她站在镜子前,换了三件旗袍,最后还是选了那件青色的——不张扬,不出挑,干干净净。 她把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拆了,披下来,又扎上去。 反复了三次,最后扎了一个低马尾。 傅文佩端着早餐进来,看见她这副样子,笑了。 “依萍,今天开学,你紧张吗?” “没有。”依萍说得很快,“有什么好紧张的。” 傅文佩没拆穿她,把粥放在桌上。 “吃了再走。” 依萍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烫得皱了皱眉。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本来也是要去音专报到的——她考上了,可是没钱读。 通知书被她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几天,最后拿出来,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她去大上海唱歌的时候,路过音专的大门,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敢走近。 今年不一样了。 她考了第一,拿着全额奖学金,不用为学费发愁了。 粥喝完了,院门也被敲响了。 傅文佩去开门,陈明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阿姨早。”他的耳朵有点红,“我来接依萍一起去学校。” 傅文佩侧身让他进来。 陈明昊走进院子,依萍正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学校见吗?” 陈明昊把纸袋递给她。 “还没吃早饭吧?给你带的。” 依萍打开一看——两个生煎包,还冒着热气,用油纸包着; 旁边是一杯豆浆,装在玻璃瓶里,瓶口系着棉线; 还有一个粢饭团,压得紧实。 “你一大早去买的?”依萍抬起头看着他。 “顺路。”陈明昊的耳朵更红了。 依萍没拆穿他。 他家在法租界,她家在太平里,哪里顺路了? 她拿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汤汁差点溅出来。 “好吃吗?”陈明昊说。 “嗯!”依萍嘴角是弯的。 两人上了车。 陈明昊发动车子,往音专的方向开。 依萍坐在副驾驶,吃着生煎包,喝着豆浆,心情不错。 她侧头看了陈明昊一眼——他专注地看着前方,手指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看什么?”陈明昊忽然问。 依萍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没什么。” 陈明昊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王雪琴今天也起了个大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躺不住。 依萍今天开学,国立音专,她得去送。 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了——给依萍买了两件新旗袍,一件天青色的一件月白色的,料子都是苏州过来的绸缎,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还买了一双新皮鞋,黑色的,鞋面上镶着几颗碎钻,亮闪闪的,跟依萍考试那天穿的那双差不多。 她昨天就把东西包好了,放在床头柜上,又检查了一遍。 旗袍叠得整整齐齐,皮鞋的盒子盖好了,还塞了一包润喉糖——依萍唱歌费嗓子,得常含着。 陆振华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哼了一声。 “又不是你开学,你那么激动干什么?转来转去我头都晕了……” 王雪琴翻了个大白眼:“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你昨天说依萍开学,让老子六点起来,从六点到现在,你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你等我一下怎么了,我问你怎么了?你不等我,倒是自己去啊……” 陆振华被噎了一下,端起茶杯不说话了。 王雪琴换了一身新做的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两粒珍珠,化了淡妆。 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翠,东西拿好了吗?” “拿好了,太太。”小翠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一个装旗袍,一个装鞋。 王雪琴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往外走。 她已经想好了——先到依萍家,把东西给她,然后送她去学校。 她要亲眼看着依萍走进音专的大门,亲眼看着她报到,亲眼看着她坐在教室里。 上辈子没做到的事,这辈子她要做全。 王雪琴和陆振华一起出了门。 两人上了车,司机发动车子,往太平里的方向开。 陆振华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养神。 车子拐进巷口,王雪琴下了车,拎着两个纸袋,快步往依萍家走。 陆振华跟在她后面,西装外套还没扣好。 小翠跟在最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门开着。 王雪琴的心沉了一下。 她走进院子,看见傅文佩正站在槐树下收衣服。 “依萍呢?”她问。 傅文佩转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雪琴?你来了——” “我问你依萍呢!”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 “走了。”傅文佩说,“陈少爷来接的,刚走没多久。” 王雪琴的脸一下子垮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拎着那两个纸袋,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 “那个臭小子,”王雪琴咬着牙,“来得倒快。” 傅文佩看着她那副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多会不会挨骂…… “雪琴,你要不要进去坐坐?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了。”王雪琴把纸袋往石桌上一放,“这是给依萍的。旗袍和鞋。你记得拿给她。” 傅文佩愣了一下,“你不自己给她?” 王雪琴瞪了她一眼,“人都走了,我给谁?给你啊?” 傅文佩不敢说话了。 王雪琴转头看着她,声音拔高了:“你也是当妈的,依萍开学这么大的事,你就让他把人接走了?你也不拦着?你不知道说话吗?” 傅文佩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怎么说……依萍说不要人送……” “不要人送?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王雪琴瞪着她,“依萍是口是心非的,她说不要人送,可能只是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别的人都有家长送,就依萍没有,你让她一个人去学校,别人怎么看?” 傅文佩的手指绞着衣角,不敢说话了。 陆振华站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人都走了,你在这儿骂她有什么用?” 王雪琴猛地转过头,瞪着陆振华:“你闭嘴!你也是,上次考试你就没去,这次开学我好不容易把你拉来了,结果连面都没见着!你就知道那些生意和马,依萍的事你关心多少?” 她把那两个纸袋往石桌上一放,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又说了一次:“这是给依萍的。旗袍和鞋。你拿给她。我本来想让依萍穿这一身的。” “这身行头不适合开学穿,又不是选美……”陆振华道。 “你懂个屁!依萍就该打扮得耀眼夺目……” 陆振华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跑过来一个人——是他商行的伙计,气喘吁吁的。 “老爷,老爷!云南那边那批茶叶有消息了!刚来的电报,货已经到码头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陆振华看了王雪琴一眼。 王雪琴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哼……去吧去吧,真烦人。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陆振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伙计走了。 王雪琴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算了。我走了。” 她拎起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文佩,依萍回来,你让她试试。不合身我再拿去改。” “知道了。”傅文佩的声音很轻。 王雪琴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又急又响。 王雪琴上了黄包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她想起刚才傅文佩说的话——“七点多就到了,带了生煎包和豆浆。” 她哼了一声,这个臭小子,倒是会来事。 连吃的都准备好了。 她送旗袍送鞋,他送生煎包送豆浆。 她送的是体面,他送的是贴心。 黄包车拐了个弯,王雪琴忽然睁开眼。 “不去陆公馆了。去国立音专。” 车夫愣了一下。 “太太,音专在另一边——” “我知道。就去音专。”王雪琴的语气不容置疑。 车夫不敢再问,调了头,往音专的方向跑。 第160章维护 王雪琴靠在座椅上。 你陈明昊送她去学校,你还陪她报到,你拎包你拿东西——你也就做了这些。 可我还能做一件事,你小子做不到。 老娘能看着她走进教室,然后站在那里,等她放学。 老娘在她面前说话不结巴,她家我想去就去…… 你能吗? 你也是学生,你得上课。 你总不能翘课送她回家吧? 想到这个,王雪琴觉得她超过陈明昊了,嘴角弯了一下。 臭小子,跟我斗。 音专门口,王雪琴下了车,站在门口往里看。 校园里人来人往,有学生,有家长,有老师在维持秩序。 她一眼就看见了依萍——她穿着一件青色的旗袍,头发扎成马尾,走在林荫道上。 旁边是陈明昊,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依萍的东西,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不远不近,刚好一个拳头的距离。 王雪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没有叫依萍,没有挥手,没有急着走进去。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依萍走远。 她又想起依萍小时候,那时候她还没被赶出陆家,还会甜甜地叫她“雪姨”。 依萍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书包去上学。 现在她看着依萍走进大学校门,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又酸又甜。 两个场景交叠! 她想起几年前把她们赶出去了。 她后悔不已! 上辈子,依萍凄凄苦苦地上完高中,就再也没有上过学。 她死后才知道依萍是亲生女儿,她的魂魄亲眼看着自己怎么搓磨依萍…… 她恨死自己了,她以为再也看不到依萍走进校园的样子了。 重生一世,现在她看到了。 虽然不是她送来的,虽然旁边站着那个臭小子,虽然她连依萍的面都没见着。 可她还是看到依萍跨进学校大门了。 教学楼。 走廊里,那几个男生是等陈明昊走远了才开口的。 他们靠在柱子上,叼着烟,看着陈明昊和依萍的背影拐过弯,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憋了一路的话倒出来。 他们不敢当着陈明昊的面说。 陈家少爷,上海滩顶级的豪门,手指头动一动,他们家里那点生意就得抖三抖。 借他们十个胆,他们也不敢。 可现在陈明昊走了,他们不怕了。 “你们说,陈明昊是不是真有毛病?好好的名门闺秀不要,非要找个唱歌的。”穿白衬衫的男生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语气里满是不屑。 “可不是嘛。你没看报纸上写的?白玫瑰开着他的车,天天接送。”短头发的接话,嘴角挂着嘲弄的笑,“一个唱歌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啧啧啧,陈家少爷,也不过如此。”戴眼镜的推了推镜框,酸溜溜地说,“连个唱歌的都看得上,还能有什么出息?” 几个人越说越来劲。 他们心里清楚,这些话只能背着陈明昊说,可他们不在乎依萍听见——她听见了又怎么样? 一个唱歌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她算什么? 她不过是攀上了陈家少爷的一根藤,没了陈明昊,她什么都不是。 “你们说,那个白玫瑰是不是真有那么好看?我看也就那样。”白衬衫的男生歪着头,语气轻佻。 “好看有什么用?过两天新鲜劲过了,陈少爷还能记得她是谁?”短头发的嗤笑一声。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来,不轻不重,刚好让他们听见。 “说完了吗?原来男生嘴巴也会这么碎啊。” 几个人猛地转过身,看见依萍站在他们身后。 走廊拐角处,陈明昊已经走远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的课本抱在怀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冷地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他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的,也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 但他们不在乎——听见就听见了,她还能怎么着? 依萍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 “你们说陈明昊‘连个唱歌的都看得上’——那你们呢?你们看得上谁?谁看得上你们?” 她看着白衬衫那个,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脸上,“你们倒是想攀陈家,你们攀得上吗?” 白衬衫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张开又合上,说不出话。 依萍又看向黄头发那个。 “你说新鲜劲过了陈少爷还能记得她是谁——你是陈明昊吗?你替他操什么心?你连他面都见不到,你替他做主了?他记不记得谁,关你什么事?” 短头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依萍的目光转向戴眼镜的。 “还有你。你说他‘不过如此’——你比他强在哪儿?你成绩比他好?你弹琴比他好?你家里比他有钱?你什么都不如他,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不过如此’?你哪儿来的脸?” 戴眼镜的低下头,推了推镜框,一个字都不敢说。 几个男生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他们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还嘴,更没想到她说话这么厉害。 她不用学他们说话,她的话比他们的难听一百倍。 依萍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背着陈明昊嚼舌根,当着我的面也嚼舌根——你们不怕我,你们是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一个唱歌的,不敢还嘴,不会还嘴。可惜你们想错了。” 她顿了顿,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你们心里那点不平衡,我懂。自己比不上人家,就说人家眼光不行。好像他看上我了,他也不怎么样了——你们就能跟他平起平坐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别做梦了。他看上谁,他都是陈家少爷。你们再怎么嚼舌根,你们也成不了他。” “而且,就你们几个歪瓜裂枣……呵呵,我也不会看你们一眼,你们还拿自己跟陈明昊比,你们也配?” 没有人敢接话。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梧桐叶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依萍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身走了。 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陈明昊在走廊那头等她。 他刚才走了一段,发现依萍没跟上来,就停下来等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折返回去,但当他看见她从那几个男生面前走回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明白了。 她去帮他骂人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她的课本,耳朵慢慢红了。 依萍走过来,从他怀里拿回自己的课本。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拉手腕,是牵手。 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陈明昊的身体僵了一下,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看着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舍不得松手,也不敢动,怕她反悔。 依萍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她牵着他,转身往前走。 陈明昊跟在她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梧桐叶的影子印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她牵着他的手,看着她青色的旗袍下摆轻轻晃动,看着她扎着低马尾的后脑勺。 他忽然觉得,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很开心。 不是这一刻开心,是一直都开心。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很开心。 她唱歌的时候,他开心。 她练琴的时候,他开心。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开心。 她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她,也开心。 没有理由,就是开心。 今天,他更开心了。 因为她维护了他。 她站在那些人面前,替他骂回去,替他把那些难听的话一句一句怼回去。 她不需要他开口,不需要他帮忙,她自己就能把那些人说得哑口无言。 她替他挡在前面,替他撑腰,替他出气。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维护过。 从来没有女孩子替他撑过腰。 她是第一个。 他一直觉得他必须保护她…… 他握着她的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暖暖的,胀胀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喜欢她。 从第一眼就喜欢。 今天更喜欢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手又握紧了一点。 依萍感觉到了,没说什么,也没松开。 “你真厉害,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 “你听见了?” “我看见了!” “呵呵,我刚刚那么凶。” “像一个战士!说得他们还不了嘴!” “我那个样子像不像雪姨?” “像!” “所以,是雪姨厉害!我学她据理力争!” “嗯!你也厉害。” “我也可以维护我想维护的人……” 两人并肩走过走廊,走过林荫道,走过梧桐树下。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觉得,这样就够了。 第161章看见了 拿了选修课的乐谱,两人准备回教室。 陈明昊站在依萍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回想她把那些人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时她说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不是因为她骂赢了,是因为她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住了所有难听的话。 而他如果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说“走”。 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一种“有她在,我什么都不怕”的安心。 老师交代好了注意事项,就让同学们都散了。 依萍轻蔑地扫了之前那几个人一眼,跟陈明昊离开了教室。 “走。” 陈明昊被她拉着,脚步有点踉跄。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男生。 他的目光不冷不热,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冷冷地扫过去。 那几个男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陈明昊没有骂他们,没有威胁他们,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我不跟你们计较,不代表我好欺负。 他转过头,跟着依萍走了。 两人走出走廊,拐了个弯,周围安静了。 依萍松开他的手腕,抱着课本,走在他旁边。 她没看他,也没说话。 陈明昊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刚才好厉害。” 依萍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你才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害怕……”陈明昊的耳朵有点红,“好厉害。” 依萍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学着点。” 陈明昊没接话,走在她旁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会吵架。” “我知道。” “他们说我,其实没关系的。” 依萍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陈明昊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耳朵还是红的,但没有躲她的目光。 “他们说我是他们没教养,没素质。”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和他们计较。” 依萍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明昊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如果他们太过分的话,我也有办法收拾他们。” 依萍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那种“我有底线,你别碰”的冷静。 “陈明昊,你不结巴了……”她忽然笑了。 “对……对!” “又结巴了……” “呃,这……” “我知道。你不是没本事,你是不屑。”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你记住,以后有人骂你,你别总说‘走’。你可以站着,我来。” 陈明昊跟在她后面,走在她旁边。 他看着她的侧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可能真的离不开她了。 不是因为他离不开她,是因为她不需要他。 她从来不需要他挡在前面。 她是那种自己会挡在前面的。 她替他挡着,他站在后面,看着她。 他很安心。 王雪琴站在校园小花园的亭子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进去。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依萍拉着陈明昊走远。 她跟在后面看着依萍怼人的样子,冷静、犀利、不卑不亢。 她看着依萍拉着陈明昊去领曲谱的样子,还有冷眼威胁人的样子。 王雪琴欣慰极了。 依萍就是这样的人。 她讲义气,她护短,她见不得身边的人受欺负。 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骂陈明昊,就像她不会眼睁睁看着方瑜被人欺负,不会眼睁睁看着傅文佩被人羞辱。 她帮理不帮亲,可她心里有一杆秤,谁对她好,她记着。 陈明昊对她好,她都记着。 所以她不会让他被人白骂。 王雪琴想起上辈子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谁欺负她在乎的人,她跟谁拼命。 可她后来变了,变得只在乎自己。 现在依萍像她,但比她强。 依萍不会疯,不会撒泼,不会发癫。 她冷静、清醒、有理有据。 她怼人的时候,头脑清晰得可怕。 她拉着他走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王雪琴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王雪琴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以陆依萍家长的身份带着小翠在校园里绕了一圈。 她今天故意打扮得富丽堂皇。 她走在校园里,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陆依萍是有家长来送、有家长来撑腰的。 她要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在学校里欺负不了依萍。 成绩栏那里围了一圈家长,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王雪琴走过去,小翠跟在后面。 她挤进人群,一眼就看见了成绩栏最上面那个名字——陆依萍,声乐系,专业第一,各科全优。 虽然看过好几次,但她还是忍不住骄傲和激动。 “哎呀,这个陆依萍,门门都是第一,真厉害。”旁边一个太太看着成绩栏,啧啧称赞。 王雪琴嘴角翘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这是我家的孩子。” 那太太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您是——” “我是陆依萍的家长。”王雪琴的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我们家依萍,从小就好学,去年就考上了,家里有点事没让她去。今年重考,又是第一。这孩子啊,就是争气。” 旁边几个家长都看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她——陆家的疯太太,王雪琴。 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但没人敢大声说。 王雪琴不在乎,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好惹就对了,她就是来让人知道陆依萍不好惹的。 “这孩子从小就有天赋,还没有凳子高,就会弹钢琴唱歌了……” “祁天海祁老师,你们知道吧?上海滩顶级的声乐教授,多少人想拜在他门下都拜不到。” “我们家依萍啊,就是祁老师的学生。祁老师说了,这孩子前途无量。” 周围的家长们眼神复杂起来,有羡慕的,有酸的,但没人敢说什么。 成绩摆在那儿,专业第一,全科最优,谁来都不怕。 王雪琴又逛了琴房、教学楼、图书馆,在校园里逛了好几圈。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陆依萍的家长来了,陆依萍身后有人。 小翠跟在后面,脚都走酸了,小声说:“太太,咱们该回去了吧?” 王雪琴瞪了她一眼:“急什么?老娘还没逛完呢。” 她又在校园里逛了一圈,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她去了依萍家里。 傅文佩还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 “雪琴?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雪琴没回答,从包里掏出三百块钱,塞进傅文佩手里。 “拿着。” 傅文佩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王雪琴瞪了她一眼,“依萍在学校要补身体,你看看她瘦成什么样了。你拿着,给她买点好的,鸡、鸭、牛肉、排骨、鱼必须顿顿有,别省钱。” 傅文佩攥着那三百块钱,手指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雪琴看着她那副窝囊样,叹了口气。 “依萍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的。她喜欢唱歌,就让她唱。她喜欢上学,就让她上。” “她不像我们,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不一样,她还有机会。”王雪琴的声音低了下来,“她不能因为我们,把一辈子耽误了。” 傅文佩的眼眶红了。 “雪琴,谢谢你——” “谢什么谢?”王雪琴打断她,“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依萍的。你好好照顾她,别让她饿着、累着、冻着。她要是瘦了,我找你算账。” 第162章幸福 傅文佩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王雪琴看着她这副样子,想再骂两句,又觉得她可怜,骂不出口。 她转过身,拎起包,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文佩,依萍这辈子,肯定要很幸福的,你不准……不准作妖折腾她,你记住了。” “记住了。”傅文佩的声音哽咽。 王雪琴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又急又响。 这次不是去吵架,是回家。 她上了黄包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拉了拉衣领,嘴角弯了一下。 她重生回来,要让依萍这辈子得到所有她该得的,不能再让依萍走上辈子的老路。 也不能让依萍跟她一样,一辈子靠争、靠抢、靠发疯,才换来一点表面的体面。 依萍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台上唱歌,要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听见她、记住她。 她值得。 王雪琴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掠的街景。 天很高,云很淡,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依萍这辈子,一定会很好。 比她好。 比所有人都好。 所有的一切,她都会帮她争来帮她抢来! 方瑜是晚饭后来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就往依萍怀里塞。 “给你带的,英国那个牌子的护手霜,我妈同事从伦敦带回来的。你不是练琴手疼吗?试试这个。” “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依萍接过纸袋,嘴角弯了一下。 “多少钱?我给你。” “给什么给?这是送你的。”方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跟我客气什么。” 傅文佩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茶,笑着说:“方瑜来了?留下来吃饭。” “谢谢阿姨,我不吃,一会儿就得走。快考试了,我还有许多理论没背完……” 方瑜咽下嘴里的苹果,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依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了,我今天看见雪姨了。她带着小翠在学校里逛了好几圈,逢人就说你门门第一,那个骄傲劲儿。你是没看见她那副样子,跟只骄傲的孔雀似的。” 依萍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她能想象得出来——雪姨穿着旗袍,打扮得漂漂亮亮,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让全校都知道她陆依萍是她家的孩子。 她享受别人羡慕的眼光,她得意,她张扬,她生怕有人不知道。 她知道雪姨就是去替自己撑腰的。 依萍心里什么都明白。 傅文佩在旁边听了,笑着摇了摇头:“雪琴就是这个脾气。她要对一个人好,那就霸道得很,一门心思地对你好,拦都拦不住。” 方瑜咬着苹果,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转回去跟依萍说别的了。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聊了好一会儿,方瑜才起身告辞。 依萍送她到门口,方瑜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走了。 依萍关上门,回到客厅。 傅文佩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茶杯,锅里还熬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依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傅文佩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她妈就是这样,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惊天动地的事,但她会把汤熬好,把饭做好,把家收拾好。 她妈一直这样,她看得见。 她想起昨晚,陆振华说“以后想唱就唱。家里又不是没有钢琴”。 那句话她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 她想起陈明昊站在走廊里,被她牵着走,耳朵红红的,像个傻子。 她想起方瑜送她的护手霜,想起雪姨在校园里一圈一圈地走。 她忽然觉得,她的人生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不是突然变好的,是一点一点变好的。 像春天的雪,慢慢地、慢慢地化开,露出底下新鲜的泥土。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她站了一会儿,就去躺在床上休息,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她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睡得很沉,很安心。 晚上,大上海的舞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依萍站在麦克风前,嘴角还挂着白天的笑。 陈明昊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等着她开口。 他每天都是这样,坐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她的声音一起,他的琴声就跟上。 今晚依萍唱的第一首歌,不是往常那些缠绵悱恻的调子,而是一首轻快的、跳动的、让人听了忍不住跟着打拍子的曲子。 陈明昊的手指在琴键上跑起来。 他感觉到了——她的声音里有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技巧,是情绪。 她今天开心。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开心,但他不需要知道。 她开心,他就跟着她开心。 他的琴声从她身后追上去,托着她的声音,不急不慢,不抢不压。 她的声音落在哪里,他的琴声就跟到哪里。 不是她在唱他弹的曲子,是他跟着她在走。 她轻快,他也轻快。 她跳跃,他也跳跃。 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但谁都在跟着谁。 台下的客人跟着打拍子,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经理站在吧台后面,叼着烟斗,跟旁边的人说:“白玫瑰今天不对劲,唱的什么歌,这么高兴。” 旁边的人笑了:“高兴还不好?” 经理没说话,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架钢琴——陈明昊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得飞快,嘴角弯着,跟平时那个清清冷冷不爱搭理人的陈少爷判若两人。 经理摇了摇头,笑了。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来。 依萍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她转头看了一眼钢琴的方向。 陈明昊正低着头翻谱子,没看她,但他知道依萍的目光会到他身上。 依萍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唱。 陈明昊翻谱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只看见她的背影,红色泛着光的旗袍,灯光落在她肩上,亮得像星星。 他低下头,手指落在琴键上,继续弹。 嘴角还弯着。 她开心,他就开心。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第163章儿女大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雪琴推开门,换了鞋,把手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瘫了下去。 “可累死老娘了……”腰酸得直不起来,腿也肿了,脚底板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陆振华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头都没抬,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自找的。” 闻言,王雪琴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兴致头过了,回到家本来累死了,可陆振华这三个字像一把火,把她憋了一路的劲儿全点着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为了这个家,你倒好,在家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还说风凉话!” 陆振华把报纸往下挪了挪,不紧不慢道:“你那是累死累活?你那是去显摆。腿走肿了,腰走酸了,回来哼哼唧唧的,不是自找的是什么?” “显摆怎么了?依萍考第一,今天去学校,我还不能显摆?”王雪琴的声音越来越大,手指头差点戳到陆振华脸上,“你有本事你也考个第一给我看看?你考得上吗?你连小学都没毕业,你认得几个字?” 陆振华把报纸彻底放下了,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了起来:“你少拿这个说事。我认不认得字,你不知道吗?也不知道是谁来求我写信,自己写的跟狗爬字一样,还好意思说我。” “陆振华,你现在嘴皮子越来越溜了啊?之前让着你,你还真以为自己吵得赢了?” “哼,我挣的钱比你多。你呢?你除了会花钱、闯祸、跟人打架,你还会干什么?” “我会唱戏,会骂人,会做饭,我还会生孩子!”王雪琴的声音更大了,整栋楼都能听见。 “依萍开学你去了吗?如萍做义工你知道她在哪儿吗?梦萍天天往外跑你问过一句吗?尔豪之前干的蠢事你问过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有脸说我?” 陆振华被她这一通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老娘在外面东奔西走累死累活,家里还有你这么个拖后腿的老东西……” “?!”陆振华,他拖后腿? 到底谁在败坏家风拖后腿? 但他是不能说的,他一说王雪琴肯定要追着他屁股后面吵个没完没了! “你们陆家这些王八蛋,上辈子真是欠了你们的,我一个姓王的天天操心你们这些姓陆的……” 王雪琴是炸药桶吗? 为什么一点就炸…… 果然不能惹!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跟这个疯婆子吵没意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闷闷地坐回去,报纸也不看了,茶也不喝了。 没意思! 王雪琴见他不吭声,哼了一声,拎起包上了楼。 随后站在楼梯口骂道:“陆振华,你这个老顽固,一点道理都不讲,我懒得跟你说。” 陆振华坐在客厅里,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声,一脸错愕,他不讲道理? 她骂完了才懒得跟他说,陆振华气死了…… “小翠,你看看,你看看……” 小翠忙着收拾沙发,不敢说话。 他叹了口气,把报纸放下了,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睛。 他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怎么管。 儿女大了,各有各的主意,他说什么她们都不听。 要是说了管了不顺那个疯婆子的意,她又要骂,以前不管现在来管什么管…… 要是他去管了,她不满意又要和他吵! 反正怎么做都是错! 往后还是让她管,他赚钱堵她的嘴就好了…… 但想到一些事,似乎赚钱也堵不了…… 陆振华又叹了口气,站起来回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王雪琴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想翻个身,腰一用力,酸得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又趴了回去。 腿还是肿的,浑身像散了架。 年纪上去了…… 不比当年了! 她全然忘了自己昨天踩着高跟鞋走了一整天。 看着床头柜上陆振华的烟壶,心里来了气! “好啊,难怪睡起来腰酸背痛,原来是陆振华这个老不死的把烟壶放在这里,老娘被熏了一个晚上……” “小翠,小翠……” 小翠赶紧进来。 “太太,怎么了?” “梦萍起来了没有,前两天不是还吵着让我带她去裁衣服吗?” “太太,梦萍小姐正打算出门……” “嗯,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想起梦萍之前跑出去的样子,还有她躲闪的眼神,王雪琴心里又不踏实了。 躺不下去了,咬着牙起了床。 她洗漱完,换了一身衣裳,下了楼。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张妈在厨房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王雪琴正要往厨房走,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楼梯上溜下来。 梦萍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 她走得很轻,脚跟先着地,脚尖再落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眼睛盯着门口,根本没往客厅看。 王雪琴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梦萍。” 梦萍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慢慢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你别管老娘起不起早。”王雪琴走过去,上下打量她,“你要去哪儿?” “学校。”梦萍说得很快,“今天学校有事。” 王雪琴的眉头皱了起来。 中秋节,学校放假,有什么鬼事? “今天不是放假吗?” “是,是老师叫去的。”梦萍说得更快了,像背课文一样,“老师让我们几个去帮忙布置教室。” 王雪琴盯着她看了两秒。 梦萍的眼神在躲,不敢看她。 那眼神王雪琴太熟悉了——一个人心里有鬼,眼睛是藏不住的。 “梦萍,你看着我说。” 梦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 “妈,真的是老师叫去的——” 王雪琴还没问完,梦萍已经转身跑了。 推开门就往外冲,鞋都没换好,一溜烟就跑出了巷口。 门也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梦萍!”王雪琴喊了一声,梦萍头都没回。 王雪琴站在门口,看着梦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揣了一块石头。 这个家里,一天到晚不见人影的,不止梦萍一个。 “如萍?如萍!”她朝楼上喊了两声。 没人应。 陆振华从书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报纸:“别喊了,如萍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做义工,天还没亮就走了。” “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 王雪琴的火气更大了,冲进书房一把夺过陆振华手里的报纸:“你看看人家如萍!一大早就出去学习了!你呢?你一大早就知道在这里看报纸!” 陆振华靠在椅背上,不急不慢地说:“你天天盯着她们,你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我怎么会知道?” “你是当爹的!你不管谁管?” “我管?我怎么管?上次我说了梦萍两句,你骂了我好几天。上上次我说如萍别老往外跑,你说我限制女儿自由。我管不了,你管吧,你管家婆不是挺能管的吗?” 王雪琴被噎住了,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报纸扔回桌上。 陆振华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再说了,我才赚了那么多钱,休息一下怎么了?你是要我累死在外头你才甘心?” 王雪琴猛地转过身,手指头差点戳到他脸上:“你休息?你休息几天了?你天天不是书房就是马场?你那个马场赔了多少钱进去?” 陆振华站起来,声音也大了:“我赔钱?你发疯在外面打架、砸店、骂人,我在后面给你擦屁股,你还好意思说是我赔钱?” 王雪琴被他噎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但她很快梗着脖子怼了回去:“不发疯怎么办?让人家骑到我们头上拉屎?让人家把依萍欺负死?说来说去都是你不如人,害得老娘也跟着被别人看不起!” 陆振华被她这句话噎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闷闷地坐回去。 算了,跟她吵不赢。 “我懒得跟你计较!” 王雪琴见他不吭声,哼了一声,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你知道就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陆振华:“你看看你这个家!儿女一个两个见不到人影,我说两句还说不得了?我说她们,她们跑;我说你,你跟我吵。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陆振华睁开眼,看着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难道天天在家里陪你坐着?” “陪你坐着?她们是陪你坐着吗?她们见得到你吗?”王雪琴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她们不听话,全是你的问题!他们都姓陆,这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陆振华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怎么又成了我的问题?我天天在外面挣钱养家,回来还要被你数落?” “就是你陆家祖宗不积德,上梁不正下梁歪!”王雪琴手指头差点戳到陆振华脸上,“你娶了九个老婆,你对感情忠贞过吗?孩子们有样学样,尔豪始乱终弃,如萍被人骗,梦萍天天往外跑——这不都是你做的孽?” 第164章梦萍偷跑 陆振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抓起报纸狠狠砸在桌上,“啪”的一声响,整栋楼都听见了。 “你砸什么砸?”王雪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尖又亮,但她的眼眶红了,“你现在还会砸东西啦?你砸给谁看?你有本事你砸,来,朝着老娘的脑袋上鸭,我告诉你,你砸完了自己收拾!” 陆振华指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哼了一声,转身回了书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王雪琴站在客厅里,喘着粗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就是你陆家祖宗不积德” ——她忽然愣住了。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做的那些混账事。 争宠、算计、把傅文佩和依萍赶出家门、对依萍百般刁难。 还伙同魏光雄坑了全家! 她造的孽也不少。 她该死! 大人做的孽,凭什么让这些孩子来还? 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愧疚。 她转过身,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小翠端着茶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却没骂小翠! 尔杰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坏了的玩具,仰着脸看她,眼睛红红的:“妈,我要买新玩具,这个坏了——” 王雪琴本来还在愧疚自责中,听到这话,低头看着尔杰,火气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她蹲下来,一把夺过那个坏掉的玩具,声音又尖又亮:“要这个要那个,就知道要!你这个败家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具,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叫着好,你当你妈是开银行的?” 尔杰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王雪琴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又软了,把玩具塞回他手里:“滚上去写作业!再让我看见你要玩具,我把你那些破玩意儿全扔了!” 尔杰瘪着嘴,抱着玩具,慢吞吞地爬上了楼。 王雪琴从厨房出来,看见一个人影从楼梯上溜下来。 尔豪穿着一件半新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 他以为他妈正在骂尔杰,顾不上他,脚刚迈出门槛,王雪琴的声音就飘过来了。 “陆尔豪,你给我站住。” 尔豪的脚步顿住了,慢慢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妈,我出去有点事——” “什么事?去骚扰方瑜?” “不是不是。”尔豪赶紧摆手,“我去看可云。” 王雪琴的眉头挑了一下,语气缓了几分:“去看可云?” “妈,我天天去看可云,现在我都会缝衣服了。”尔豪把手里的外套举起来给她看,“我在那儿帮她,她做旗袍,我在旁边理布料、缝扣子。您看,这件外套的扣子就是我缝的。” 王雪琴接过外套翻过来看了看,扣子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 她抬起头看着尔豪,没说话。 她想起以前尔豪那个样子,花花公子,今天追这个明天追那个,恨不得把他腿打断。 现在倒好,天天往可云那儿跑。 “行了行了,去吧。”王雪琴把外套还给他,“别在那儿添乱就行。你要是敢欺负可云,我饶不了你。” 尔豪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尔豪。”王雪琴叫住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对可云好一点。不然老娘真的饶不了你。” 尔豪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妈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好”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王雪琴站在客厅里,越想越不放心梦萍。 她回屋换了身衣裳,换了一件深色的,又拿了一顶帽子扣在头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抓起包就往外走。 陆振华在书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你打扮得贼眉鼠眼的,又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看你的报纸!”王雪琴头都没回,推门出去了。 “又让我看报纸了……” 她叫了辆黄包车,远远跟在梦萍后面。 梦萍的车拐了几条街,在一家修车铺门口停了下来。 王雪琴让车夫停在远处,自己下了车,躲在电线杆后面。 梦萍从黄包车上下来,站在修车铺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铺子里出来了——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上全是黑机油,但收拾得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梦萍看见他,脸上露出笑,跑过去。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纪耀把手上的油在布上擦了擦。 梦萍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塞给纪耀,“给你。我昨天买的,你上次说想吃。” 纪耀低头看了一眼,把纸袋推回去,“梦萍,你不用给我。” “我给你你就拿着!”梦萍的语气很霸道,像她妈。 纪耀笑了笑,没接,“你是不是傻?我不要你的东西,难道我们两个就不是好朋友了吗?” 梦萍站在那里,手里的纸袋举着,半天没放下来。 她的眼眶有点红,咬了咬嘴唇,把纸袋塞回包里,声音闷闷的:“行吧,你不要就算了。” 纪耀笑了,伸手在她头顶比划了一下,因为手不干净,没真拍下去,“走吧,进去看看。”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修车铺。 王雪琴跟上,躲在树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卷帘门后面,站了一会儿,看见梦萍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地记着什么,纪耀在旁边指着发动机,嘴里在说什么。 上辈子梦萍身边那些小混混,拿了梦萍的钱,拿了梦萍的东西,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这个纪耀不一样,他不要梦萍的东西。 他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也没有讨好。 她转过身,走了。 王雪琴回到家,换了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腰还是酸的,腿还是疼的,但她顾不上。 她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了,涩了,她也懒得叫张妈换。 她心里堵得慌。 梦萍蹲在修车铺地上拿小本子记东西的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那丫头从来不是个爱学习的料,让她看书她打瞌睡,让她练琴她嫌手疼,让她写字她能把毛笔戳成扫帚,让她跳舞管不住嘴。 可今天,她蹲在那个油腻腻的修车铺里,对着一个发动机,一笔一划地记她根本不懂的东西,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第165章调查纪耀 王雪琴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闭了眼睛。 上辈子梦萍出事后,整个人就没了精气神。 她躺在医院里,脸上没有血色,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见她就哭,哭着说“妈,我错了”。 她当时恨不得把那些小混混一个一个揪出来剥皮抽筋,可她一个都没找到。 那些人拿了梦萍的钱,拿了梦萍的东西,出了事就跑了,连影子都找不着。 她问过梦萍,有没有小纪? 梦萍说没有,说纪耀不在那些人里面,说小纪在一定会保护她! 王雪琴当时不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那些小混混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今天她亲眼看见了。 纪耀不要梦萍的东西。 梦萍把纸袋塞给他,他推回去了,不是客气,是认真。 他说“我不要你的东西,难道我们两个就不是朋友了吗”,他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没有讨好。 王雪琴睁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刘秘书,帮我查一个人。” “太太你说!” “纪耀,是梦萍一个学校的,学汽修的,家里什么情况,人品怎么样,在学校表现如何——都要。” 挂了电话,王雪琴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睛。 她想起刚才梦萍蹲在地上认真记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梦萍才多大? 她不想让梦萍那么早谈恋爱。 可那丫头已经往外跑了,拦都拦不住。 她想了想,觉得一定是陆振华遗传的。 那个老东西,娶了那么多老婆,对感情从来没有忠贞二字,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女有样学样。 可她转念一想,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都是她和陆振华坏事干多了的报应! 她有什么资格怪别人?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就看到陆振华一脸被吓到的样子。 “连自己都扇,这是更疯了?”陆振华想着还是让医生再来看看。 王雪琴剜了陆振华一眼,没理会。 算了。 她让人盯着纪耀,不是要拆散他们,是要护着梦萍。 上辈子梦萍吃了太多亏,这辈子不能再让她受伤害。 下午,就有消息了。 纪耀,十九岁,父亲是工厂的会计,一个月挣三十八块,母亲在家做点针线活,挣不了几个钱。 家里有个妹妹,在上小学。 纪耀在技校学汽修,成绩好,不惹事,不打架,老师评价“踏实本分”。 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课余时间在图书馆帮忙,偶尔打零工贴补家用,挣的钱一半给家里,一半存着。 王雪琴把那张纸看了两遍,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睛。 她想起杜飞。 杜飞也是个穷小子,家里开杂货铺,一个人在上海的报社打工,租房子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她对杜飞没意见,不是因为杜飞多好,是因为杜飞对如萍好,人品好,靠得住,遇事不躲,有事敢上。 这辈子,她对女婿的要求从来不是门第高低、有钱没钱。 她自己就是戏子出身,被人瞧不起够了。 她受够了那些眼高于顶的人的白眼,受够了那些“你不配”的冷言冷语。 她不要梦萍嫁什么高门大户,不要梦萍攀什么富贵人家,她只要梦萍嫁个喜欢的人,嫁个靠得住的人,嫁个人品好的。 平平淡淡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纪耀好不好? 她现在还说不准。 好与不好,不是一张纸能写清楚的。 她得看,得听,得琢磨。 梦萍才多大? 不急着定。 但纪耀这个人,她不反感了。 至少,他不贪。 她又拿起电话,拨了刘秘书那边的号码。 “刘秘书,帮我安排两个人,暗中跟着梦萍。她去了哪儿,见了谁,不要打扰她,就是看着,别让她出事。” “好的,太太。” 挂了电话,王雪琴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她不是要拆散他们,是要护着梦萍。 上辈子梦萍吃了太多亏,这辈子不能再让她受伤害。 梦萍还是经常往外跑,王雪琴也不拦了,只是每次都会说一句“早点回来”。 纪耀那边,保镖传回来的消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纪耀帮梦萍修了自行车链条,明天梦萍帮纪耀带了一份午饭。 纪耀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碗还给梦萍的时候还说了句“谢谢你,很好吃”。 梦萍又要出门。 王雪琴坐在客厅里喝茶,头都没抬。 “去哪儿?” “学校。”梦萍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准备好了挨骂。 王雪琴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又是老师叫你去?” 梦萍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妈会接这话。 她点了点头,有点心虚。 王雪琴没再问。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去吧。早点回来。别在外面待太晚。” 梦萍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王雪琴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梦萍。” 梦萍停下来,没有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穿暖和点。天凉了。晚上有风,别着凉。” 梦萍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妈一眼。 王雪琴已经在低头喝茶了,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 梦萍的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好”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王雪琴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梦萍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蹦蹦跳跳的,像只小鸟,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她走到巷口,停了下来,好像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年轻人从巷口拐了进来,走到她旁边。 是纪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梦萍看见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了,并肩走出了巷口,拐了个弯,就再看不见了。 王雪琴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落下的叶子,黄了,边缘卷曲着,像一个人的掌纹。 她拿起那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儿女都是债。 她当妈的,只能替他们看着、盯着、护着,不能替他们活。 她想起梦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眼睛里带着笑,嘴角弯着,像小时候那个追蝴蝶的小丫头。 她忽然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窗外的天很高,云很淡,风很轻。 王雪琴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了窗边。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热的,清香甘甜,是陆振华上个月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 她喝了两口,把茶杯放下了。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睛。 窗外,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辈子,她要把这些孩子都看好。 一个都不许出事。 第166章跟踪 傍晚,王雪琴第一次觉得不对劲的。 她从依萍家出来,拐进巷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脑勺上,不疼,但痒,挠不着。 她在戏班混了那么多年,什么脏事没见过? 有人盯梢是什么感觉,她比谁都清楚。 她猛地回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一片叶子落下来,翻了个跟头,落在她脚边。 没有人。 王雪琴站在巷口,眯起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转身走了。 “太太,怎么了?” 小翠跟在后面,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 “没什么。”王雪琴攥紧了手包的带子,“走吧。” 她嘴上说没什么,心里却像揣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接下来几天,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去菜市场买菜,蹲在鱼摊前挑鱼,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在肉摊后面晃——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帽子压得低低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王雪琴慢慢站起来,把鱼递给小翠,付了钱,不急不慢地往市场外面走。 走到拐角处,她猛地转过身。 那件灰扑扑的外套一闪,消失在肉摊后面。 王雪琴冷笑了一声,没追。 第二天下午,她去牌馆打牌。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还没黑透。 她站在牌馆门口点了一支烟,刚吸一口,就看见了对面街边站着一个人——深色衣服,帽子压得低低的,手里夹着一支烟,抽完了也不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又点了一支。 王雪琴把烟掐灭了,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对身后的张妈说:“你先回去,我忘了件事。” 张妈愣了一下,被她一眼瞪了回去,拎着菜篮子走了。 王雪琴站在原地,等张妈走远了,才慢慢转过身。 那件深色衣服还在街对面,那人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了一瞬,那人低下头,转身走了。 步子不急不慢,像个普通的路人。 王雪琴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直到那人拐进一条巷子,消失在视线里。 晚上回到家,王雪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茶凉了,涩了,她也没叫人换。 陆振华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报纸,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有人跟着我。”王雪琴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好几天了。” 陆振华的报纸往下挪了挪,露出半张脸,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谁?” “不知道。”王雪琴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睛,“鬼鬼祟祟的,不是一个人,好几个,轮着来的。我走哪儿他们跟哪儿,菜市场、牌馆、傅文佩家——哪儿都跟。” 陆振华把报纸放下了,皱着眉头看着她,“你得罪谁了?” “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是哪个。”王雪琴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想了想,“我以为是许清月。” “许清月?”陆振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之前得罪过她,她还整过我们的货,我觉得可能是许清月背地里派人盯着我,这种事那个女人干得出来。” “她哪来这么大阵仗……估计是别人!这样的手段……” “那是陈家?”王雪琴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视,“可许清涵不是那种人。她要动手,早动手了。上次我指着她鼻子骂得她狗血淋头,她都没还嘴,只是让人把我请出去。那种人,不会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陆振华没接话。 王雪琴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 “你说,会不会是魏光雄?” 陆振华的脸沉了下来,“魏光雄跑了,你不是不知道。” “跑了不代表死了。”王雪琴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畜生,什么事干不出来?” 陆振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想多了。魏光雄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老鼠洞里,哪敢露面?” 王雪琴没说话。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是怎么被魏光雄忽悠欺骗的,又是怎么样被魏光雄害得惨死狱中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阴鸷的眼神和狠毒的手段。 她见过他发狠的样子——不是大吼大叫,是那种阴冷的、不动声色的狠。 可她仔细回想那些跟踪者的样子,又觉得好像不是魏光雄的人。 那些人的手法太干净了,不像魏光雄手下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混混。 他们受过训练,每一处痕迹都被精心掩盖,像被人精心安排过的。 可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陈家。 王雪琴越想越烦,站起来上楼去了。 第二天,她托关系请了巡捕房的陈探长喝茶。 陈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眯眯眼,看着和和气气的,办起事来却狠。 他是陆振华的老相识,早年受过陆家的恩惠,嘴也严,办事也牢靠。 王雪琴约在法租界一家茶馆见面,地方安静,人少,说话方便。 “太太,您心里有人选吗?”陈探长问。 王雪琴犹豫了一下,“……不确定。所以才找你。” 陈探长点了点头,“我派人盯着,您照常过日子,别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日子,两边像谍战一样互相观察。 王雪琴出门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在巷口拐弯处猛地折返,看见那个人影飞快地躲进旁边的杂货铺。 她去依萍家的时候故意走另一条路,绕了一个大圈,果然看见那个人换了一身衣服,还是远远跟着。 她蹲下来拍裙子,余光瞥见那人也停下来,假装在看路边摊上的东西。 她站起来继续走,那人又跟上来了,不远不近,隔了半条街。 王雪琴心里冷笑,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陈探长派了两个便衣,装成普通路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那几个跟踪者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那些人每天准时出现在陆家附近,远远守着,从不靠近,从不做多余的事。 他们不说话,不交头接耳,到了时间就走,换下一班人来。 交接的时候没有眼神交流,没有手势,像机器一样精准。 陈探长把收集到的信息摆在王雪琴面前,说:“像是受过训练的人。手法熟练,不像是普通的小混混。太太,您到底得罪了谁?” 王雪琴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那些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戴着不同的帽子,但身形和走路的姿态一模一样。 她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她想起上辈子的魏光雄,想起那个阴鸷的眼神。 可她又不确定,如果是魏光雄的人,不应该这样。 “太太?”陈探长叫了她一声。 王雪琴睁开眼,看着他,“陈探长,麻烦你帮我继续查。不管是谁,把背后的人给我揪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陈探长点了点头,收起照片,走了。 王雪琴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她端起茶杯,盯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管是陈家还是魏光雄,她都不怕。 她怕的是自己护不住依萍。 上辈子她没护住,这辈子她拼了命也要护住。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推开茶馆的门走了出去。 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领,上了黄包车。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跟踪她的人并没有消失。 他们只是因为被察觉,所以藏得更深了。 而她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越来越浓。 第167章传统 开学快一周了,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祁天海站在讲台上,把手里的教案翻开,目光扫过台下,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 依萍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乐谱,低着头,手指在纸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旁边是陈明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但那个空位上堆着两个人的书包,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的。 祁天海收回目光。 “今天讲《我亲爱的爸爸》。”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教室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首咏叹调,大家都不陌生。” “气息要连贯,声音要圆润,情感要内敛。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处理方式。”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要点。 “谁先来试试?” 周敏第一个举手。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侧头。 开口的时候,声音圆润婉转,每一个音都稳稳当当,像一颗颗珠子落在丝绒上。 “我亲爱的爸爸……”她唱到“恳求”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 唱完,她微微颔首,坐下了。 旁边几个同学轻轻鼓掌。 祁天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扫向其他人。 “还有谁?” 没人举手。 “陆依萍。” 依萍站起来,走上讲台。 她没有像周敏那样站得端端正正,而是微微侧过身,像是对着一个人在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我亲爱的爸爸……”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唱到“我愿意到桥上,跳进河水里”的时候,她没有把声音收软,反而微微放开了,像是一个下了决心的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唱到“我恳求你”的时候,她没有用那种一波三折的哭腔,而是唱得比传统处理更直接一些,少了几分柔软,多了几分坚定。 教室里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周敏偏过头,跟旁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嘴角往下撇了撇。 依萍唱完了,站在讲台上,等着。 祁天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的处理,跟传统唱法不太一样。”他说,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事实,“传统的要求是‘恳求’、‘柔软’,你唱得更硬一些。这个理解,是你自己琢磨的?” 依萍点了点头:“老师,我觉得劳蕾塔说要跳河,她是认真的。她不只是在求爸爸,她是在告诉爸爸——我已经决定了。所以我唱‘恳求’的时候,不想唱得太软。” 教室里更安静了。 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胆子也太大了,当着祁老师的面说这种话。 祁天海没有生气。 他靠在讲台边,想了想,说:“传统有传统的道理。二十多年来,我一直这么教,也一直觉得这么唱是对的。但你的想法,我听进去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传统唱法”几个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理解”。 “唱一首曲子,先要有理解。理解对了,唱法才有根。”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这堂课,传统唱法的要求我讲清楚了。你们按照传统的方式去练,先把基本功打扎实。至于理解——每个人不一样,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看了依萍一眼,没有多说。 “继续上课。” 依萍走下讲台,路过第三排的时候,周敏没有看她,但依萍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传统就是传统,哪来那么多自己的理解。” 旁边的人没接话。 依萍没有停,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手指在乐谱上划了一下。 祁天海在课堂上没有说她对,也没有说她不对。 他只是说“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他在课堂上表扬她,她只需要他知道——她是认真想过的,不是瞎改。 下课后,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陆依萍胆子真大,敢在祁老师面前说那种话。” “祁老师居然没说她,要换成别人,早被批了。” “祁老师不是说‘听进去了’吗?说不定真觉得有道理呢?” “怎么可能,传统唱法多少年了,她说改就改?” 周敏从旁边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依萍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正要下楼,一个同学跑过来:“依萍,祁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依萍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 她敲门进去的时候,祁天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摘了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 “坐。” 依萍坐下了。 祁天海看了她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依萍。 “课堂上,我没有说你对,你知道为什么?” 依萍想了想:“因为您是老师,您教的是传统唱法,不能说我对。” 祁天海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个表情比笑更温和。 “传统唱法,我教了二十多年。不是因为我固执,是因为它有它的道理。基本功不扎实,理解再深也唱不出来。” 他顿了顿,“但你有一样东西,是那些只会照着谱子唱的人没有的。” 他看着依萍的眼睛。 “你会想。你会去想这个人物到底是什么样的,这句话到底该怎么唱。你在祁家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每次改一点,改一个音,改一个气口。改完之后,整首歌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依萍的喉咙有点发紧。 “我当时没说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改,是因为我要再看看——你是真的理解,还是随意改。”祁天海靠在椅背上,“今天你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劳蕾塔是个什么样的女儿?她敢说‘我去跳河’,她不是软骨头。你的理解是对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是那样理解的!” 依萍坐在那里,看着祁天海那张被岁月刻出纹路的脸。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发亮,不是严厉,是一种认可。 “老师,那以后我……” “以后你在课堂上,还是要学传统唱法。”祁天海说,“把基本功练扎实。至于你的理解——你心里有数就行。该坚持的要坚持,但不要跟人在课堂上争。争赢了又怎样?你唱得好,人家自然听得见。” 依萍点了点头。 “还有,”祁天海端起那杯凉茶,又放下了,“你那个‘跳进河水里’,下次再练的时候,可以再放开一点。不用收着。” 依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陈明昊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本乐谱,像是在等人。 看见依萍出来,他问:“没事吧?” “没事。”依萍说,“祁老师说我的理解是对的。” 陈明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我也觉得你是对的。” 依萍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刚好跟他并肩。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依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她想起祁天海说的话——“你的理解是对的。” 她不怕别人说什么。 周敏说“传统就是传统”,那是周敏的事。 她有她的理解,她的理解是对的。 她要坚持下去。 第168章那种喧嚣地方 开学头两周,音专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每周五下午是声乐小考。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钢琴旁边摆一把椅子,考生一个一个上去唱,台下坐着一排老师打分,气氛比考场还严肃。 第一周,依萍唱了《远山的人》。 她试着修改了几个音,唱了一遍——圆润、连贯、情感更为强烈。 周五傍晚放榜,第二名。 “陆依萍”三个字挂在榜首,旁边是周敏,第一。 依萍没停留,背着书包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 选修课依萍选了小提琴。 她其实会拉一点。 在大上海的时候,陈明昊弹钢琴,她跟着伴奏拉了一段,两个人生生把一首简单的曲子玩出了花。 台下的客人鼓掌鼓得手都红了,秦五爷站在二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但那是在大上海。 灯光暗,气氛热,观众图个乐呵,拉得差不多了就行。 音专不一样。 教小提琴的顾老师,四十来岁,扎着低马尾,说话轻声细语,但要求极严。 她在上海滩的音乐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铁面”,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进了她的课堂,一律从头开始。 去年她教过陈明昊,去陈家给他上过课——陈家什么门第? 上海滩顶级的豪门。 可顾老师在陈家客厅里,照样把陈明昊批得狗血淋头,说他指法不干净、节奏不稳、练琴不够用功,一点面子都没给。 陈明昊被她骂得耳朵通红,但一句嘴都没敢顶。 所以当顾老师站在依萍面前,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依萍心里清楚——这不是针对她,这就是顾老师的风格。 第一节课,顾老师让每个人拉一段音阶。 依萍拿起小提琴,不是王雪琴送的那把,太贵重了,她现在的水平,还配不上。 她把琴架在肩上,弓子搭上琴弦。 她拉的是她最熟的那段,在大上海拉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拉完。 拉完了,她放下琴弓,等着。 顾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走过来,拿起依萍的左手看了看。 “你以前学过?” “学过一点。” “跟谁学的?” “自学的。偶尔有人指点一下。” 顾老师松开她的手,退回讲台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乐感很好,音准也不错,基本的技巧都有。但是——” 她顿了一下,“你的指法太僵了。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关节是硬的,不是软的。你这是在‘按’弦,不是在‘摸’弦。小提琴的发音要柔和,你这么按,出来的声音是扁的、干的。” 她看着依萍,目光平静,但话越来越直接:“在大上海那种喧嚣地方,灯光一暗,乐队一响,观众听不出来。” “但在这里,不行。这里是音专,不是歌舞厅。你要是想在这儿混学分,我劝你趁早换一门课。你要是真想学好小提琴,就把以前那套东西全扔了,从头来过。”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老师这话说得也太重了吧?” “什么叫‘在大上海那种喧嚣地方’?这不是明摆着说陆依萍是唱歌厅的吗?” “而且她怎么知道陆依萍在大上海唱过?她打听过?” “顾老师最讨厌那种靠关系、走捷径的学生了。陆依萍跟陈明昊走得那么近,音专的教学楼都是陈家出钱盖的,顾老师肯定看不惯。” “就是说,去年陈明昊上她的课,她不也是照骂不误?去陈家上课都没给面子。但陈明昊好歹是正儿八经学音乐的,陆依萍这个……顾老师怕是觉得她是来混的。”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响。 依萍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肚上还贴着两块胶布——练空弦磨的。 她想起陈明昊跟她说过的话:“顾老师,她对谁都严。我上她的课,前两周也全是空弦。被批得体无完肤……” 她信。 不是因为陈明昊说的,是因为她了解那种人——越是真本事的人,越看不惯花架子。 顾老师说她“在大上海那种喧嚣地方”可以,在音专不行,这话刺耳,但说的是事实。 依萍抬起头,看着顾老师。 “老师,我知道了。我以前那套,在这里不够用。我会从头练。” 顾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讲台前。 下课后,依萍收拾好东西往琴房走。 她没去解释什么,也没去找顾老师套近乎。 她知道,在这种老师面前,说什么都没用,只有练出来的东西能说话。 此后,她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琴房,架起小提琴,开始练空弦。 一下,两下,三下。 弓子在弦上走过,发出“滋——滋——”的声音。 在大上海的时候,这点杂音被乐队的伴奏盖住了,观众听不见。 现在琴房里安安静静,什么杂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开始。 半个小时后,手指肚红了一片,她没有停。 又过了半个小时,琴房里只剩她一个人了,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只有这间琴房的灯还亮着。 依萍不知道的是,王雪琴每天都来。 她没告诉依萍,是自己打听到的。 琴房在二楼最里头,走廊黑漆漆的,她一步一步摸过去,到了门口没进去,站在门上的小窗前往里看。 依萍站在窗边,左手托着琴颈,右手拉着弓子,脊背挺得笔直。 灯光打在她脸上,额角的汗珠亮晶晶的。 她拉的是空弦,滋啦滋啦的,说不上好听,可她一遍一遍地拉,不厌其烦。 王雪琴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里,轻轻的,怕被听见。 依萍不知道她来过。 第二天她又来了。 依萍还在练,还是空弦,声音比昨天顺了一点,但还是涩。 王雪琴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进去。 依萍不知道她来过。 第三天,第四天。 她每天都来,站在门口,不进去,不打扰,就那么听着。 有时候走廊里有学生经过,看见她站在那里,会多看一眼。 有人认出她,小声嘀咕:“那不是陆依萍的后妈吗?” “那个疯婆子?” “她天天站这儿干什么?” “谁知道呢,估计是来盯着的吧。” 王雪琴听见了,没有骂人。 她只是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那几个嚼舌根的学生。 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凶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冬天的风,不声不响地灌进领口,冷得人骨头疼。 那几个学生被她看得后背发凉,赶紧走了,走出去很远还在小声说:“她那个眼神……像恶鬼索命一样,吓死我了……” 王雪琴收回目光,继续站在门口。依萍什么都不知道。 傍晚,王雪琴在走廊里听见两个男生在议论依萍。 “那个陆依萍,天天练到那么晚,有用吗?顾老师说了,她基础不行,从头练,我看她练到毕业也追不上周敏。” “就是,大上海唱出来的,能有什么真本事?音专可不是那种地方,靠脸吃饭可不行。” “人家有陈少爷撑腰呢,怕什么?练不练的,谁在乎?” 王雪琴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她看着那两个男生。 她嘴形说的是:“我记住你们了”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你们最好祈祷以后别落在我手里”的笑。 两个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低着头,慌慌张张地跑了。 王雪琴没有追。 她转身走到琴房门口,继续站着。 里面的琴声还在响,依萍什么都不知道。 那几个嚼舌根的小子丫头,她在校园里“偶遇”了他们。 在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小路上。 几个人看见她,脸都白了,想跑。 “站住。”王雪琴的声音不大,但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五个人不敢动了。 王雪琴一步一步走到她们面前。 眼神阴冷地看着她们,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今天我不打你们,也不骂你们。” “但你们给我记住——陆依萍,你们再敢在背后说她一个字,老娘扇死你们,不信你们试试看。” 她顿了顿,嘴角那丝笑又浮了上来:“还有,你们家里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父母叫什么,我都知道。你们再说一次试试,看老娘不把你嘴撕烂。” 两个女生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拼命点头。 另外三个男生拼命地跑了,但王雪琴的声音像在背后追来一样。 王雪琴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不急不慢,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之后几天,琴房走廊里再也没有人敢说依萍的闲话。 因为她们怕那个站在门口、眼神能杀人的疯婆子。 而依萍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练完琴,推开琴房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她背着琴走了,不知道身后那扇门上的小窗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鼓励她。 她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琴房。 手指肚磨出了薄薄的茧,按弦的时候不那么疼了。 弓子走过琴弦的声音,从“滋滋滋”变成了“嗡嗡嗡”,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好听,但至少不那么刺耳了。 第四天晚上,顾老师路过琴房,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依萍站在窗边,左手托着琴颈,右手拉着弓子,脊背挺得笔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肚红得发亮。 顾老师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那天上课的时候,顾老师走到依萍面前,听她拉了一段空弦,点了点头。 “有进步。下周可以练音阶了。” 依萍的嘴角弯了一下:“谢谢老师。” 她不知道的是,周敏的琴房就在隔壁。 这些天,周敏的门开了一条缝,她坐在里面,谱子摊在面前,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听着隔壁传来的“嗡嗡嗡”声,从刺耳到不那么刺耳,从断断续续到慢慢连贯。 她不知道依萍练了多久,只知道她来的时候这个声音就在,她走的时候这个声音还没停。 周敏把谱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顾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那种话,换了别人早就委屈得不行了。 陆依萍倒好,一个字都不辩解,就是练。 这个人,怎么这么能练? 她也要拼命练了。 第169章流言 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 依萍打完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低头准备吃饭,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陆依萍!中午好!” 旁边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中午好!” 那人激动地跟旁边的人说,“她笑起来好漂亮呀……” “一点架子都没有!” 两个女生嘀嘀咕咕的声音渐行渐远。 周敏端着汤碗从她身边过,看见了那个笑,手里的碗就歪了。 一碗热汤泼在了依萍的肩膀上和胳膊上。 依萍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过来。 周敏端着空碗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刚好坐那里挡着我了……” 依萍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汤浸湿的衣袖,又抬头看了看周敏。 周敏的表情不像装的,是真的慌张——眼睛不敢看她,手指攥着碗沿,指节泛白。 依萍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了下去。 “下次泼我还是瞄准一点。不然汤都浪费了……”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调侃。 周敏愣了一下,脸更红了。 食堂里有人笑出了声。 依萍拿起手帕擦袖子,汤已经渗进去了,擦不干净。 她也不擦了,把纸巾往桌上一扔,端起餐盘准备走。 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依萍回头,陈明昊站在她身后,外套已经脱下来了,搭在她肩上。 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先穿我的。回去换衣服。” 依萍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拢了拢外套,端着餐盘走了。 陈明昊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周敏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 旁边有人小声说:“看,陈明昊把外套给她了。” “人家有陈少爷护着,咱们比不了。” 周敏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她的餐盘还在桌上,饭一口没动。 音专的琴房有限,每人每周排两到三次。 依萍的琴房时间是周二和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 周二晚上,她背着书包和小提琴走到琴房门口,发现门锁着,里面灯亮着,有人在弹钢琴。 她看了看门上的排班表——她的名字被划掉了,换成了“周敏”。 依萍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吵。 她转身走了。 陈明昊的琴房在走廊另一头。 她去跟陈明昊打个招呼打算回去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门开着,陈明昊正坐在钢琴前练曲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怎么了?” “约好的琴房被人占了。我先回去了!”依萍挥了挥手准备走。 陈明昊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半琴凳。 “来。用我的。” 依萍走进去把书包放下,拿出小提琴。 琴凳本来就不大,坐一个人宽宽松松,坐两个人就挤了。 她的胳膊挨着他的胳膊,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有再挪。 她练小提琴,他弹钢琴,琴房里两个声音,各是各的,谁也不压谁。 练了一会儿,依萍停下来,侧头看他弹的那首曲子。 是肖邦的夜曲,他弹得温柔极了。 “你这首弹得真好。” 陈明昊的手指顿了一下,琴声停了,耳朵尖又红了。 “你要不要一起?” “怎么一起?” “四手联弹。”他从琴凳下面抽出一本谱子,“你弹高声部,我弹低声部。” 依萍看了看谱子,是一首不太难的曲子。 她把小提琴放在一边,坐到钢琴前。“我可没弹过四手联弹。” “那我带你。” 陈明昊数了三个数,两个人同时按下第一个音。 依萍的右手在琴键上跑得不太顺,有时候会按错音,有时候节奏会乱。 但陈明昊的左手稳稳地托着她,她快了,他就跟上来; 她慢了,他就等她。 他的低声部像一层软垫,把她所有的不稳都接住了。 一曲弹完,依萍笑了。 “再来一遍。” “好。” 两个人又弹了一遍。 这一次比刚才顺多了,弹到中间那段快速音阶的时候,她居然一个音都没错。 “你弹琴可比拉小提琴有天赋。”陈明昊说。 依萍瞪了他一眼:“我小提琴也能拉好。” “我知道。”陆依萍什么都能学会! 两个人一直练到九点半,琴房管理员来敲门催才走。 第二天,依萍去琴房的时候,发现排班表上的名字又换回来了。 周敏的名字被挪到了另一个时间段。 她不知道陈明昊做了什么,她没问,他也没说。 连着两周高强度学习,依萍的体力其实已经到了极限。 白天上课,晚上练琴到深夜,还要跑大上海。 她不说累,但身体不会骗人。 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脸色比开学时白了一个色号,手指上的胶布从两块变成了四块。 周三下午,顾老师的小提琴课。 依萍拉了一段练习曲,顾老师皱了皱眉:“手指还是太紧。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手腕都是僵的。我跟你说过,空弦要继续练,不要急着拉曲子。基础不牢,后面什么都做不好。” 依萍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师。我会注意的!” 她已经练到手指发麻、晚上躺在床上指尖还在突突地跳。 她已经连续好几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她什么借口都不会找。 下课后,她收拾好东西往楼下走。琴房在四楼,她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黑,是像有人突然关了一盏灯,整个世界在零点几秒内全部消失。 她的脚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栽。 “依萍!”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陈明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她后面。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把她整个人捞了回来,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撞得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发抖,耳朵红得能滴血,但手稳得像钉住了一样。 依萍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天旋地转。 她想说“没事”,嘴巴张了张,根本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眼前的黑色才慢慢退去,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挂在陈明昊身上。 “没事。”她说,声音虚得不像自己的,“就是有点晕。” “有点晕?”陈明昊的声音拔高了,那股急劲儿压都压不住,“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这叫有点晕?顾老师说你的手是僵的,你还不休息?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依萍没回答。 她试着站直,腿一软,又往他身上倒。 陈明昊二话不说,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陈明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再动我们两个得从三楼掉下去了……” “我好多了……” “掉下去明天报纸得写我们两个在音专殉情……” 第170章你故意的? 依萍愣了一下,被他这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堵住了嘴。 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学生,看见这一幕,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天哪,陈明昊怎么抱着陆依萍……” “她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是晕倒了。” “你们看他的脸,我从来没见过陈明昊那个样子。” “这么红,是不是得病了?” “肯定是太弱了,抱一个那么瘦的女孩子,脸就挣得通红……” “没想到中看不中用!” “太惨了……” “不是说他们只是同学吗?同学这么抱?” “谁告诉你是同学了?”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明昊谁都没看。 他抱着依萍稳稳当当地走出教学楼,走到学校门口…… 司机远远看见,赶紧把车开过来,可跟着半天,他家少爷偏偏不停下来,硬是抱着人走到了学校门口。 见陈明昊终于停下来了,司机赶紧把车停稳,打开后座车门。 陈明昊弯腰把依萍放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去医院。”他有些喘着说。 “不用去医院。”依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我就是没吃午饭,可能低血糖了,回家躺一会儿就行。” 陈明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对司机说:“去她家。” 车子开动了。 两个人坐在后座,谁都没说话。 依萍靠在座椅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明昊坐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快到太平里的时候,依萍睁开眼睛,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还是红的。 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后怕的红——如果他没有跟在她后面,如果他没有及时伸手,她可能就从三楼楼梯上摔下去了…… 想到这一幕,他的心揪了起来。 “谢谢你。”依萍说。 陈明昊没看她,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别不吃饭了。顾老师说你基础不牢,你就慢慢练,没人催你。你要是把自己练垮了,连课都上不了,更划不来。” 依萍的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车子停在门口下。 陈明昊先下车,然后伸出手。 依萍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借力下了车。 巷子口门口站着好几个人,看见这一幕,眼睛都亮了,“陈少爷送她回来的?” “还牵着手!” “他们两个……” 依萍听见了,她松开陈明昊的手,往家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明昊。” “嗯。” “明天你记得帮我占个座。还是靠窗那个位置。” 陈明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好。” 陈明昊抱依萍下楼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音专。 “陆依萍晕倒了,陈明昊抱着她从三楼下来的。”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他那个表情,紧张得不得了,我从来没见过陈明昊那样。” “后来还送她回家……” “他们肯定在一起了。” “这还用说?我早就看出来了。食堂泼汤那次,陈明昊二话不说把外套脱给她。” “琴房也是,把自己的时间让给她。这不就是在追吗?” “现在追到了呗。” 流言越传越离谱,从“陈明昊抱依萍下楼”变成“两个人已经订了婚”,从“订婚”变成“陈家已经去陆家提亲了”。 传到最后连依萍自己都听到了好几个版本。 第二周的周五晚上,王雪琴在牌桌上听了隔壁桌一耳朵闲话。 “听说了吗?音专有个女学生上课晕倒了,被一个男同学从学校抱下来的。” “哪个?哪家的?” “就是那个在大上海唱歌的。” 王雪琴手里的牌“啪”地拍在桌上,把一桌子人都吓了一跳。 她没说话,站起来拎着包就走了,身后传来“雪琴你怎么了”“牌还没打完呢”的声音,她理都没理。 回到家,她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原本以为进了学校就慢慢好了,没想到还晕过去了,是生病了还是怎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菜市场买了一堆东西——红枣、桂圆、枸杞、一只老母鸡、两条鲫鱼,把菜篮子塞得满满当当。 小翠跟在后面,两只手都提满了,嘴里嘟囔:“太太,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王雪琴瞪了她一眼:“你管我吃不吃完?又不是给你吃的。” 她先去了傅文佩家。 傅文佩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王雪琴提着大包小包进来,愣了一下:“雪琴,你这是……” “依萍呢?”王雪琴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四处张望。 “一早就去学校了,说今天有课。” 王雪琴皱了皱眉,坐下来等。 放学了,依萍还是没回来。 她又等了半个钟头,还是没回来。她站起来,把鸡汤放在灶台上,叮嘱傅文佩:“汤记得热给她喝。我先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又来了。 这回买了一箱苹果、一箱梨,还有几罐进口的奶粉。 傅文佩正在吃早饭,看见她来了,筷子都放下了。 “依萍呢?” “排练去了。说下周有考试,要加练。” 王雪琴把东西放下,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下午,她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盒燕窝、一盒阿胶,还有几本从书店淘来的乐谱——她不懂这些,是托书店老板推荐的。 傅文佩不等她问就直接说了:“大上海那边下午有演出,中午就去准备了。” “我天天来都遇不到她,傅文佩,你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对?” 傅文佩一脸不解地看着王雪琴,不知道王雪琴怎么又发火了。 “你有没有让依萍好好吃饭?别死抠死抠的,老娘给你的钱都要用完!” “这些,全都做了……算了,笨手笨脚的,肯定做不好!” “小翠,你待会儿去喊张妈来做!” 王雪琴站在院子里,看着依萍那间关着门的房间,手攥着包带子攥了半天。 “太太,要不咱们先回去?明天再来?”小翠小心翼翼地问。 王雪琴没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但她没回家,直接叫了辆黄包车,报了音专的地址,去了,依萍还是不在…… 王雪琴内心焦躁不已,看来只能找个她上课的正常时间了。 第171章探望 此时是周末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她站在了音专教学楼门口。 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烫了新式卷,嘴唇涂得红红的,本就长得漂亮,往校门口一站,比谁都扎眼。 门房拦了她一下,她眼皮都没抬:“我找陆依萍,声乐系的。” 她站在门口等。 今天太阳很大,晒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没挪地方。 她很讨厌被太阳晒,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晒得蒸发了一样。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依萍从琴房那边跑过来。 依萍的头发有点乱,袖子卷到手肘,手指肚上还贴着两块胶布。 她远远看见王雪琴,脚步顿了一下——雪姨怎么来了? 看那个样子,像是等了不短的时间。 “雪姨,你怎么来了?” 王雪琴没回答,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眼睛在她脸上停了最久——脸色还行,不算太差; 眼睛底下有青黑,但不严重; 手上贴着胶布,但人站着是稳的。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路过。吃饭了没有?” “吃了。” “食堂的?” “嗯。” 王雪琴撇了撇嘴,把食盒递过去:“我炖了点汤,你留着晚上热了喝。还有几样点心,分给你同学吃。” 依萍接过食盒,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王雪琴——雪姨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额头还有汗珠,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雪姨,你特意跑来的?” “说了路过。”王雪琴别过脸,不看她。 顿了一下,又转回来,“你在学校怎么样?累不累?我听说你们学校有人上课晕倒了——” 她没说“那个晕倒的是不是你”,但那句话就卡在嗓子眼,差点就出来了。 依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雪姨这是听说她晕倒的事,着急了。 去了家里没找到她,排练场没找到她,所以今天直接跑到学校来了。 “雪姨,我没事。就是那两天没睡好,低血糖。现在已经好了。” 王雪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确认她没说谎,才点了点头。 “那就好。你别太累。我看你手上贴了胶布,练琴练的吧?”王雪琴没话找话。 “没事,磨的。过两天就好了。” “什么没事?”王雪琴的声音又拔高了,但那股凶劲儿底下藏着心疼,“手还要不要了?练归练,别往死里练。该休息的时候休息,听见没有?” 依萍点了点头:“听见了。” 王雪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终于把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换了个话题,语气也缓了下来。 “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依萍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挺好。” “挺好是什么好?” “就是……”依萍抬眼看了看身后的教学楼,阳光照在灰色的砖墙上,几个学生从门口走出来,有说有笑的,“我以前没上过大学,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的。” “现在知道了,觉得挺不错的。教室很大,琴房很多,图书馆里什么谱子都有。同学之间虽然有点小摩擦,但整体还行。老师也认真教,不是糊弄人的那种。” 王雪琴听着,眼睛一直没从依萍脸上移开。 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防备,是一种放松。 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问:“大上海那边,还跑得动吧?” 开学以后,大上海的演出从每周三场减到了两场,周末恢复三场。 秦五爷照顾她,把时间都排在周六周日,不耽误上课。 但跑起来确实累——周六下午排练,晚上演出,周日下午又是排练,晚上再演一场。 周一早上七点的课,她经常是半夜才到家,睡不了几个小时又爬起来。 “还行。” “还行是什么行?”王雪琴又急了,但这次声音没拔太高,“你要是不行就直说,别硬撑。大上海那边,你要是觉得影响学习了,咱就停一停。什么都能等,学业不能等。” 依萍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雪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大上海那边,我不想停。” “台上那几分钟,比我在学校练一周都有用。台风、临场反应、跟观众的互动——这些东西在课堂上学不到,只有在台上才能练出来。而且秦五爷给我排的时间都是周末,不影响上课。”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再说了,也确实能挣点钱。贴补一下家里,总是好的。” 王雪琴张嘴想说“家里不缺你那点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依萍的脾气,越说“不用你操心”,她越要扛。 她换了个话题:“现在钱够用吗?” 依萍犹豫了一下:“够的。以前爸爸每个月给二十块。后来涨到两三百了。有时候有特殊情况,还会多给一点。够用的。” 王雪琴点了点头。 她每个月把钱送到傅文佩那里,只说是陆振华让给的。 傅文佩那个人,以夫为天,不敢拒绝,也不敢多问。 钱就这么顺顺当当到了依萍手里。 “钱够用就行,别省钱。你爸说了,你好好念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嗯。” 王雪琴又看了依萍一眼,忽然伸出手,把她领口歪了的校徽正了正。 动作很快,像是怕依萍躲开似的。 正完了,手缩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行了,我走了。汤记得喝,别放坏了。” “雪姨。”依萍叫了她一声,把自己手里的伞递过去,“太阳大。” 王雪琴愣了一下,接过伞,撑开。 刚刚她怕食盒被晒,所以伞都是往食盒那边遮的。 伞面上还带着依萍手心的温度。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今晚大上海见。” 第172章争锋 第二天一大早,依萍被叫到了教务主任办公室。 教务主任姓孙,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依萍的档案和成绩单。 他让依萍坐下,依萍没坐。 “陆依萍同学,你的成绩很优秀。”孙主任推了推眼镜,“但是学校里有些传闻,你应该也听说了。” 依萍没说话。 孙主任顿了顿,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学校很重视声誉。如果有什么不当的行为,比如通过私人关系获取不正当的帮助,学校是绝不允许的。” “你是个聪明的学生,应该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怎么做?”依萍奇怪问道。 “下周的竞演选拔,你考虑一下要不要参加。” 依萍听明白了。 不是问她参不参加,是劝她别参加。 “孙主任,我的成绩是我一点点努力考出来的。琴房的事,是我同学把自己的时间让给我。这违反了什么规定吗?” 孙主任皱了皱眉。 依萍继续说:“我是不会退出竞演选拔的。我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我拿了两次周考第一。如果我退出了,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就赢了。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退出?” 孙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学校是为你好,你非要这样说话?” 依萍没退让:“为我好,就应该拿证据说话,而不是让我退赛。” 孙主任被她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发火又觉得跟一个学生计较不好看,不计较又被顶得下不来台。 依萍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又想给她扣帽子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如果是雪姨站在这里,大概已经指着孙主任的鼻子开始骂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让我退赛?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的主任退了?你别做梦了,老娘绝对不会退赛!” 那个画面太鲜活、太滑稽了。 依萍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孙主任正憋着火,看见她笑了,脸一下子涨红了:“陆依萍,你笑什么?” “没什么。”依萍收起笑容,“想到一点事情。” 孙主任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得像刚打完一场仗:“行了行了,你先回去上课吧。选拔的事,你自己考虑。” 依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孙主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陆依萍,成绩是好,脾气也是真硬。 他当了这么多年主任,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但像她这样不吵不闹、一句一句把你顶到墙上的,还真不多。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头疼。 消息传到周敏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琴房里练声。 那天晚上,她练到琴房关门才走。 不是因为她想超过谁——是因为她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睡不着。 开学第四周的周末,是期中竞演的选拔考试。 这是音专每学期最重要的一次考试,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连走廊里都站了旁听的学生。 依萍抽到的签是第七个。 她坐在候考区,手里攥着乐谱,手指有点凉。 陈明昊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她。 依萍看了他一眼,接过手套,套在手上。 手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轮到依萍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手套还给陈明昊,走上讲台。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 “我亲爱的爸爸……” 唱到“我愿意到桥上,跳进河水里”的时候,她没有收,放开了唱。 唱到“我恳求你”的时候,她没有用一波三折的哭腔,直直地唱出来,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教室里安静了。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祁天海坐在评委席中间,手里握着笔,没有写,一动不动。 依萍唱完了最后一个音。 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 陈明昊坐在台下,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旁边的人跟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 成绩当天就出来了。 成绩栏前挤满了人,陈明昊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笑。 “第一名。” 依萍的嘴角弯了一下。 周敏站在成绩栏前,看着自己的名次——又是第二名。 她又把目光移到榜首,“陆依萍”三个字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 “周敏第二?陆依萍又是第一?” “可不是嘛。第三周了,周敏一次都没赢过。” “你们说周敏是不是故意跟陆依萍过不去?上次食堂泼汤,我瞧着可不像是不小心的。上课又针锋相对……” “谁知道呢。不过也难怪,换了谁老被人压一头,心里能舒服?” “我看不光是成绩的事。你们忘了?周家和陈家关系也挺近的,周敏的大伯是陈家的大管家……” “现在陈明昊天天围着陆依萍转,周敏能咽下这口气?”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但眼珠子转得飞快。 “你们别瞎说,周敏自己说了,跟陈明昊没关系。” “她说了你就信?她要真不在乎,干嘛处处针对陆依萍?课堂上唱不一样的版本,食堂里泼汤,连琴房都要抢——这不就是故意的吗?” “也是。换了我,我也不服。凭什么呢?” “周敏加油啊,总不能让她陆依萍一个人把风头全占了。” 这些话传到周敏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琴房练声。 门没关严,走廊里的声音飘进来,一个字都没落下。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 她想出去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跟陈明昊没有关系。 她针对陆依萍,是因为她唱得确实好,是因为她不服,是因为她想赢。 不是为了哪个男人。 可她说了有人信吗?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定了——她就是在跟陆依萍争风吃醋,她就是输不起,她就是嫉妒人家有陈明昊护着。 周敏把手指重新放在琴键上,继续练习。 她没出去解释。 依萍也听到了这些话。 在食堂,在琴房走廊,在教室门口。 传得多了,她想听不见都难。 “周敏跟陆依萍,那可不就是明争暗斗吗?” “一个第一,一个第二,中间还夹着个陈明昊,能消停才怪。” “周敏到底是不是故意针对陆依萍?” “我看八九不离十。” “二女争一夫!” 依萍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那几个女生看见她,声音一下子小了,眼神躲闪,假装在吃饭。 依萍没有停。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餐盘放好,拿起筷子。 她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 周敏是不是针对她,她心里有数。 食堂泼汤那次,周敏的表情不是装的。 琴房被抢,她也没说什么。 那些事,她没放在心上。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周敏跟她的竞争,不是为了陈明昊。 她说不清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 也许是周敏看她的眼神里,有不甘心,但没有那种东西。 那种为了一个男人跟你死磕的酸劲儿,周敏眼里没有。 周敏眼里的东西更简单——她就是不服。 不服她唱得好,不服她考第一,不服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依萍咬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不服就不服吧。 她陆依萍也是什么都争,她学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她也不服别人。 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服过? 她跟她妈被王雪琴欺负,她不服,她爸觉得她忤逆不听话,她不服…… 人家说她这个不行那个不好,她不服…… 她偏要做好,让别人服! 第173章钢琴坏了 周三下午,依萍照例去琴房练琴。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那架平日里好好的立式钢琴,此刻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琴腿断了一条,琴身侧翻着,琴键散落了一地,黑白交错,像一排被打落的牙齿。 琴房里空无一人。 依萍站在门口,看着那架破钢琴,心疼坏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断掉的琴腿——不是自然断裂的,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断口处有新的木茬。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窗户关着,门锁也是好的。 排班表上,这个时间段是她的没错。 她决定先去找孙主任汇报。 转身走出琴房,锁了门——琴房坏了,不能让不知情的人进去。 天已经黑了,孙主任应该下班了,她打算明天一早去说。 第二天一早,依萍还没走到办公楼,赵康和林志云就带着一群人堵在了走廊里。 赵康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陆依萍,你来得正好。琴房的事,你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依萍停下来:“什么说法?” “你还装傻?”林志云在旁边帮腔,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恨意,“琴房是你用的,琴坏了,你说跟你没关系?” “我昨天进去的时候,钢琴已经是坏的了。”依萍说,“我锁了门,打算今天一早跟孙主任汇报。还没来得及,你们就来了。” “锁了门?”林志云冷笑一声,“你锁了门,不就是心虚吗?怕人看见?” “我怕人看见什么?”依萍的声音冷了下来,“琴不是我弄坏的。我锁门是因为琴房坏了,不能让不知情的人进去。我打算今天一早汇报,还没来得及,你们就来了。” 赵康往前迈了一步:“你说不是你弄坏的,谁看见了?琴房就你一个人用,琴坏了,不找你找谁?” 依萍看着赵康,一字一句地说:“你亲眼看见我弄坏钢琴了?” 赵康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我……我没看见。但排班表上最后用的是你,你不认账谁认账?” “那就是没有证据。”依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证据,你就不能把这口锅扣在我头上。” 赵康、林志云、依萍三人到了孙主任办公室。 孙主任看了看那架钢琴的损坏鉴定报告,又看了看依萍,叹了口气。 “陆依萍,这件事你也别急。学校会调查清楚的。但是钢琴坏了要修,不能耽误其他同学上课。维修费用你先垫上,等查清楚了,该谁的就是谁的。” 依萍站在那里,手指攥得发白。 “孙主任,不是我弄坏的,我不垫。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是我做的,我不会认。” 孙主任皱了皱眉:“学校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学校不是这个意思。”依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别人会这么想。我不能给自己背上这个锅。如果我今天垫了这个钱,那就是认了这件事。即使后面查出来是别人,别人也会说‘反正她当时也赔了,说不定就是她干的’。” 孙主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上课吧。这件事我再想想。” 当天傍晚,傅文佩就知道了这件事。 是学校打电话回来说的。 傅文佩挂了电话,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依萍让她不要去学校,她和陈明昊已经在找证据了。 但,依萍被冤枉要是被人欺负怎么办? 她赶紧打电话去陆家,可电话却没人接,于是她迅速穿戴好,叫了黄包车去陆公馆。 王雪琴正在客厅里喝茶,看见傅文佩来了,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傅文佩把事情一说,王雪琴的茶杯“啪”地顿在桌上。 “什么?让依萍垫钱?凭什么?” “依萍说不是她弄坏的,她不认。说要找证据……还不让我去!”傅文佩的声音有些发涩,“这孩子从小就这个性子。不是她做的,她死也不会认。可是学校那边……” “学校那边怎么了?” “孙主任说让她先垫着,等查清楚了再说。依萍不同意。我怕她在学校吃亏,想去学校找孙主任说说——” “你别去。”王雪琴打断了她。 傅文佩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去了能说什么?你跟人家讲道理?人家要是讲道理的人,能干出这种事?”王雪琴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你在家待着,我去。” “可是——” “没有可是。”王雪琴看着她,声音硬邦邦的,“你在家待着。依萍不让你去,你就别去。你去了,她在学校里更不好做人。那些人会说‘你看她妈都来了,肯定心里有鬼’。到时候不是帮她,是害她。” 傅文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王雪琴说得对。 她去帮不上忙,反而会给依萍添麻烦。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你去了好好说,别跟人家吵。”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跟人家吵架了?我王雪琴最讲道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傅文佩看了她一眼,没敢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你讲道理?你讲道理的时候全上海滩都知道了。 但她没敢说出口。 陆振华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傅文佩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他和傅文佩上次见面还是中秋节的时候,两个人说了不到三句话。 “怎么了?”他问。 王雪琴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陆振华听完,皱起了眉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还有几笔生意要谈,走不开。后天,后天我去学校。亲自去处理。”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心里清楚这老东西是怕她去学校发疯丢人。 “后天来不及了,明天我去……” “你去?” “嗯,对呀,我去就行了!” “你去也行,但不要发疯,好好跟他们说,别动不动就拍桌子。这不是东北,还有,不准拿钱砸人,没人吃你那一套。” 王雪琴哼了一声:“我知道。” 他心里松了口气——王雪琴答应好好说,不去闹,这就好。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女人一冲动跑到学校去撒泼,到时候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他不知道的是,王雪琴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好好说? 那是对他说的。 到了学校,该怎么说,她自有分寸,嘴长在她脸上。 第174章不认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雪琴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端庄了不少。 小翠端早饭来,她摆摆手说不吃了,拎着包就出了门。 陆振华在楼梯口看见她,又叮嘱了一句:“好好说话,别跟人家吵。” 王雪琴头都没回:“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我什么时候不讲道理了?我最讲道理。” 陆振华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 说了王雪琴回头又要跟他吵。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走了。 王雪琴在去国立音专的路上,陷入了回忆…… 依萍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依萍才三四岁,住在隔壁的人家丢了东西,非说是依萍拿的。 那家的女人站在门口骂了半条街,说陆家的孩子手脚不干净。 依萍被骂了之后,回到家,走到傅文佩面前,拉着她的衣角说:“妈,我没拿。我没有偷她的东西。” 傅文佩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她知道依萍没说谎。 但她不敢出去跟人家争。 她怕。 怕得罪人,怕给陆振华惹麻烦,怕王雪琴借机生事。 她抱着依萍,眼泪掉下来了,只说了一句:“依萍,妈知道你没偷,你是好孩子。” 依萍看着母亲哭,没有再说话。 但依萍没有忍。 她转身出了门,跑到王雪琴面前。 那时候王雪琴刚拿到管家权没多久,正在屋里对账。 依萍站在门口,小小的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雪姨,我没有偷她的东西。我真的没有。” 王雪琴放下账本,看着门口那个小女孩。 她讨厌傅文佩,讨厌依萍,讨厌心萍,讨厌她们母女几个。 但她看着依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东西——我说的是实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就是实话。 王雪琴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拎着包就出了门。 她冲出去跟那女人吵了一架。 不是因为她心疼依萍,是因为她刚拿到管家权,她不能让任何人说陆家的人偷东西。 说陆家的人偷东西,就是打她王雪琴的脸。 她这个家,还怎么管? 吵到后面,王雪琴从兜里掏出一把大洋,往那家门口一撒,说:“臭不要脸的,你不是说你丢了东西吗?活不起的玩意儿,诬陷三岁孩子,老娘赔给你!” “陆家的钱多得花不完,会偷你家的破烂货?” “你再敢多说一句,老娘撕烂你的嘴!” 那家的女人捡了大洋,灰溜溜地关了门。 可是回到家,王雪琴的火气还没消。 她指着傅文佩的鼻子就骂开了:“傅文佩,人家指着鼻子骂到门口来,你就知道哭哭哭!三四岁的孩子都知道据理力争,说不是自己偷的!你呢?你就会哭!哭有什么用?哭能解决问题?你要是硬气一点,人家敢欺负到陆家头上来?” 傅文佩被骂得眼泪直掉,一个字都不敢回。 王雪琴越骂越凶:“你不敢去争,就让孩子自己受委屈!她才几岁,她自己来跟我说没偷东西,要不是她姓陆,你以为老娘会管?你当妈的还不如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依萍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眼里都是泪,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陆振华带着心萍回来,王雪琴添油加醋地告了状。 没想到陆振华把王雪琴和傅文佩都骂了一顿。 他先骂傅文佩:“你就会哭?哭能解决问题?你是孩子的妈,你就看着她被人欺负?” 傅文佩哭得更厉害了,还是不说话。 心萍见不得自己母亲哭,跟陆振华说了傅文佩性格温和,不会跟人吵架,让陆振华别责怪傅文佩。 陆振华耐心地安慰心萍,跟傅文佩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转向王雪琴,声音却更大了:“你也是!你是陆家的人,隔壁那家是李副官的下属,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要顾及一下面子。你撒钱是什么意思?显得你钱多?显得你厉害?你这是把脸丢到人家门口去了!” 王雪琴本来就烦心萍受宠,内心骂了心萍八百遍小贱人。 听了陆振华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面子?他们家顾及过陆家的面子吗?当着半条街的人骂我陆家的孩子偷东西,这叫给面子?他们不给我面子,我为什么要给他们面子?” “陆振华,你胳膊肘往外拐是吧?外人欺负到你头上了,你不去骂外人,回来骂自己老婆?你算什么男人?” 陆振华被噎得脸色铁青,指着王雪琴的鼻子:“你——你这个泼妇!” “我泼妇?我泼妇也是被你逼的!”王雪琴寸步不让,“你要是硬气一点,人家敢欺负到陆家头上?” “你当个司令,下属家的不尊重你,你不帮忙撑腰,还回来跟我横,你有本事去找李副官,让他管管他手下的人!你去找啊!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不欢而散。 事情不了了之。 但王雪琴记住了依萍那双眼睛。 她讨厌依萍,但她也知道——这个孩子不会说谎。 不是她做的,她死也不会认。 她会在被冤枉的时候,找到能帮她的人,把实话说出来。 傅文佩自己也知道,依萍是那种人——只要不是自己的错,就绝不会低头认错的人。 所以她过来陆家了,依萍不让她去学校,她就来让自己或者陆振华去。 这个老心机货打得好算盘,但她王雪琴却是心甘情愿去的。 她清楚依萍的性子,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压力多大,她都会说:我没做。 这是她的骨头,从三四岁就长在身上的骨头。 现在,依萍又遇到了同样的事。 不是她做的,她不认。 死也不认。 王雪琴看着窗外的穿梭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她不会再让依萍一个人扛了。 这次,她不会再说“人家怎么不被冤枉别人,就冤枉你?”这种浑话。 她要站在依萍前面,替她挡住那些风言风语。 就像依萍三四岁的时候,像依萍每次被误解被欺负的时候,她应该做但没有做到的那样。 第175章讲道理 到了学校,王雪琴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冲进去。 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不能骂人,不能吵架,不能撒泼…… 不能让人家觉得自己素质低没文化! 不能给依萍丢人! 她得讲道理! 她调整好了心态,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领,才往里走。 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是一种猎豹盯上猎物时的眼神,平静底下藏着刀。 门房问她找谁,她笑着说:“找孙主任,声乐系的教务主任。麻烦通报一声,就说陆依萍的家长来了。” 语气是客气的,但那个“麻烦”两个字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门房被她这笑里藏刀的态度弄得后背发凉,赶紧去通报。 孙主任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他昨晚没睡好,那架钢琴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修是修不好了,得重新买。 一大笔钱。 报上去不好看,不报又不行。 赵康和林志云咬定是陆依萍干的,陆依萍死活不认。 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让陆依萍先垫上最省事——她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 先垫着,回头查清楚了再说。 查不清楚……那就再说。 反正事情压下去,对谁都好。 门房敲门进来:“主任,陆依萍的家长来了。” 孙主任放下茶杯,整了整衣领:“请进来。” 门开了。 王雪琴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不急不慢。 孙主任看见是王雪琴,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不好办了。 她往那儿一站,孙主任就觉得办公室里的气压低了几分。 这女人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挺端庄。 但孙主任知道,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上海滩谁不知道王雪琴? 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孙主任,你好啊。”王雪琴笑着说,那笑容挑不出毛病,但孙主任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太太,请坐。” 王雪琴没坐。 她站在那里,把手包往桌上一放,不轻不重,但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孙主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钢琴的事。” 孙主任点了点头:“陆太太,这件事我们也在调查中——” “调查?”王雪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调查出什么了?排班表上最后用琴的是我们家依萍,所以你就认定她弄坏的?证据呢?证人呢?” 孙主任皱了皱眉:“陆太太,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最后用琴的是她,她又拿不出证据证明不是她弄坏的——” “拿不出证据就是她干的?”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那你拿出证据来证明!” 王雪琴瞥了孙主任一眼,继续道,“按你这么说,那你要是走在路上被人撞了,旁边没人看见,是不是就是你撞的自己?或者我理解为你想不开,自残?” “家长,你讲道理嘛……” “我不是在跟你讲道理?钢琴这事儿,你这黑锅扣的,完全没有逻辑可言!我王雪琴读书少,都晓得讲不通。你教了这么多年的书,怎么这点道理都拎不清?” 孙主任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陆太太,我不是说一定是她弄坏的,但是学校这边也难办。钢琴坏了要修,不能耽误其他同学上课。我的意思是,让她先垫上维修费用,等查清楚了再说。这不是让她认账。” 王雪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兴,是那种“我看透你了”的笑。 她上下打量了孙主任一眼,又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陈设——旧桌椅,旧书架,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名人题字。 随即换了一副瞧不起人的语气道,“孙主任,我听说国立音专经费紧张,到处都在省钱。怎么着,穷到这份上了?连修钢琴的钱都要从学生身上抠?还是说——这是你个人的意思?你自己不想担责任,就找个学生来背锅?” 孙主任被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陆太太,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王雪琴冷笑了一声,“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拿不出证据就往我们家孩子头上扣罪名,还让我家垫钱,我问问你——钢琴是不是她弄坏的都没个数,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就让垫钱,这不叫周转,这叫欺负人,这叫找冤大头,你看她是个小姑娘,好欺负是不是?” “陆太太,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没有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王雪琴往前逼了一步,“你说说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我陆家的女儿吃这个哑巴亏,把这事儿认了,你就不用往上报了,省得你这个主任脸上不好看。我说的对不对?” 孙主任张了张嘴,想解释,可王雪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那钢琴用这么久,怎么突然坏到要大修,或者报废?我家也有钢琴,你糊弄谁?钢琴是不是人为破坏的?” “这……”就是因为钢琴被人为破坏,这才是最恶劣的地方,国立音专是全国顶级音乐学府,出了这么恶劣的事,他难辞其咎。 “孙主任,我跟你说清楚。”王雪琴的声音低了下来,但那种低比高更让人心里发毛,“我陆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她从小到大,不是她做的,她不会认。我这个当长辈的,别的不敢说,这点我清楚。你要是想让她吃这个哑巴亏,老……我告诉你——没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主任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局面缓和下来。 “陆太太,你冷静一下。这件事闹大了,对陆依萍也不好。她是第一名,学校里多少人盯着她。期中选拔马上就要报了,这时候出这种事——” 王雪琴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听出来了。 这老东西是在拿依萍的前途压她呢。 你要是闹,我就让你女儿不好过。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笑得更大方了。 “孙主任,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我是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王雪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实事求是就应该去查清楚谁砸的钢琴,而不是在这儿跟我和稀泥!你想让我吃这个哑巴亏,我告诉你——不可能!” 孙主任被她这一巴掌拍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当教务主任这么多年,见过难缠的家长,没见过这么难缠的。 这个女人不说话的时候像个贵妇人,一开口就是个泼妇。 偏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的痛处上——他确实是想和稀泥,确实是想让依萍认了这事儿。 可他没想到,陆依萍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她这后妈更不是。 “陆太太,你这样闹,对陆依萍有什么好处?她还要在学校读书——” “她读书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你施舍!”王雪琴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要是敢在选拔上给她使绊子,我王雪琴把话撂在这儿——我去南京告你!我去教育部告你!我看你这个主任还能不能当下去!” “国立音专要是穷到连架钢琴都买不起,要靠冤枉学生来周转,那这学校趁早关门算了!如果实在揭不开锅,我陆家也可以捐你们千八百个大洋,我这话说得够不够清楚?” 孙主任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这个女人说到做到。 王雪琴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惹不起她,可他又不想把事儿闹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主任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门被敲响了。 第176章证人 “进来。” 门开了,周敏站在门口。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赵康和林志云。 赵康的脸色发白,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林志云站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孙主任看了她一眼:“周敏?什么事?” 周敏走进来。 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依萍不在。 她站在那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孙主任,钢琴的事,不是陆依萍弄坏的。我看见了。” 王雪琴转过头,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姑娘。 她不认识周敏,但她从这姑娘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坦然。 不是来邀功的,不是来讨好的,就是来说一句实话。 这种眼神,她在依萍眼睛里也见过。 “那天下午,我去琴房拿落下的谱子。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赵康和林志云在琴房里。” 周敏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林志云用琴凳砸钢琴,砸了好几下。琴腿断了,钢琴倒了,琴键散了一地。赵康在旁边看着,没有拦。” 孙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看清楚了?是林志云砸的?” “看清楚了。”周敏说,“砸完之后,林志云说‘反正排班表上最后用的是陆依萍,让她背锅’。赵康一开始有点犹豫,林志云说‘你怕什么?她又没证据’。然后他们把琴拼起来,锁了门就走了。” 赵康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是她胡说……” 孙主任看着林志云:“林志云,你有什么要说的?人家亲眼看见了,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 林志云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看着周敏鄙夷和威胁的冷脸,想到来之前周敏的话。 他忽然变了脸色,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而是一副慌张的、害怕的样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孙主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你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孙主任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志云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大了一些,带着哭腔:“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开除我,我好不容易考进音专——” “呵……”王雪琴冷笑声传来,她抱着手,看着孙主任,看他到底怎么找借口包庇。 “林志云,你不用再说了。”孙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林志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周敏开口了。 “孙主任,我还有一件事要说。林志云不光砸了钢琴、嫁祸给陆依萍,他还骚扰女同学。” “上学期,他给好几个女生写过骚扰信,堵在琴房门口拦着人家不让走。有人去跟辅导员反映过,但辅导员找他谈了一次话就不了了之了。因为他在老师面前认错认得比谁都快,转头又去骚扰别人。” 林志云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周敏看着他,“你给李婉清写过三封信,给王若溪写过两封,给陈小曼写过一封。” “她们不敢说,我替她们说。你每次都是先在琴房门口堵人,说‘学姐你好漂亮’,说‘学姐你做我女朋友吧’。人家不搭理你,你就写信。人家拒绝你,你就到处造谣中伤那些同学。” 林志云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林志云,声音冷得像冰:“林志云,周敏说的是不是事实?” “不是——不是的——她胡说——我没有——”林志云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他自己都知道自己说的话站不住脚。 周敏没有再看他。 她转向孙主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孙主任,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但今天既然已经说了钢琴的事,那就一并说了吧。这种人,留在音专,只会祸害更多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雪琴看着孙主任,等着他说话,孙主任有心想让林志云这事赔钱揭过,但显然是不行了。 孙主任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志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厌恶:“林志云,损坏学校财产、诬陷同学、骚扰女同学、造谣生事——这些事加在一起,赔偿学校损失,开除学籍,即刻离校。这件事我会报到学校教务会上备案。你走吧。” 林志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周敏,眼睛里满是恨意,“周敏,你等着。” 周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不怕你”的表情,“我等着。” 林志云转身要走。 “站住。”王雪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不大,但像一把刀,稳稳地扎在空气里。 林志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王雪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愤怒和恨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砸了钢琴,嫁祸给我家的姑娘,现在说一句‘我错了’就想走?” 林志云的脸涨得通红:“我已经被开除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王雪琴冷笑了一声,“我要你当众跟陆依萍道歉,在全校面前说清楚——钢琴是你砸的,你陷害同学,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她没关系。还有你。”她转过头看着赵康,“你也一样。” 赵康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道歉,我道歉……” 林志云咬着牙:“我不道歉。开除了就开除了,大不了换个学校。” 孙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林志云,你觉得你带着‘故意损坏学校财产、诬陷同学、骚扰女同学’这三条记录,哪个学校会收你?” “你转学,需要原学校的操行评定。这份评定,是我来写的。” 林志云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道歉,操行评定上我会写‘承认错误,态度诚恳’。”孙主任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不道歉,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自己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雪琴看着孙主任冷笑,这个人还真是会见风使舵! 林志云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着王雪琴,又看着孙主任,眼睛里满是恨意,但他知道——他没得选。 “……我道歉。”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像是把五脏六腑都嚼碎了。 王雪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这才对嘛。”她说,“王雪琴最讲道理了,你道歉,我不为难你。你要是不道歉,那老娘也不是好惹的。” “我这个人啊,最不喜欢跟人吵架了。我很讲道理的。你说是不是,孙主任?” 孙主任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当天下午,孙主任召集了相关学生在会议室。 林志云站在前面,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对不起,钢琴是我砸的……跟陆依萍没关系。是我诬陷了她。对不起。” 赵康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声音比他大一些,但也在发抖:“我不该帮他隐瞒……对不起。” 依萍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她不想说。 他们道歉她就必须原谅吗? 不,她接受道歉,这是他们欠她的,但她不原谅。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陈明昊告诉她,这个林志云是林志远的堂兄弟,所以才有这么一出…… 这林志云一家,还真是物以类聚! 王雪琴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进去,看完了,转身走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孙主任,嘴里嘟囔了一句:“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闹到这一步。这个姓孙的,非得逼老娘发火。” 走廊里的人听见了,没人敢接话。 等林志云被开除的消息传到依萍耳朵里,是第二天的事了。 她正在琴房里练声。 陈明昊来敲门,站在门口,嘴角带着笑:“林志云被开除了,还得赔偿学校钢琴,赵康记大过!” 依萍放下小提琴,看了他一眼:“学校怎么查出来的?” “听说有人看见了。去孙主任办公室作了证。还说了林志云其他的事——骚扰女同学,造谣污蔑他人,上学期就好几个。现在全抖出来了。” 依萍愣了一下:“是谁?” 陈明昊摇了摇头:“不知道。没留名字。”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世界上,还是正义的人多。” 陈明昊看着她,点了点头:“嗯。” 她拿起小提琴,重新架在肩上,弓子搭上琴弦,“嗡——”的一声,声音比前几天又顺了一点。 琴声在走廊里飘了很远。 周敏从办公室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了说话声。 “正义!” 她嘴角弯了弯,没有停下来,脚步轻快。 走廊尽头,她拐了弯,消失在阳光里。 没有人知道是她。 她也不打算让人知道。 第177章都想赢 周一早上,周敏在走廊里堵住了她。 “陆依萍,我有话跟你说。” 依萍停下来。 “上次食堂泼汤,我不是故意的。弄脏了你的衣服,对不起。” 依萍看了她一眼:“我接受你的道歉。” 周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旁边路过一群人,有男有女,看见她们俩在一起,脚步慢了下来,几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 “哟,周敏,你找依萍干什么?” “难道还为了陈明昊?” “呵呵,人家压根就懒得搭理你!” 走廊里安静了。 周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猛地转头瞪了那几个人一眼,声音又大又硬:“你们有病啊,谁说我跟她之间的事一定跟那个哑巴有关?” 那几个人被她这一嗓子吓住了,纷纷往后缩了缩。 此时,食堂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走廊里的人停下脚步,另一个餐厅的人还探出几个脑袋看。 周敏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就是单纯嫉妒她不行啊?我嫉妒她唱得好,我嫉妒她长得好看,我嫉妒她一站上台就让所有人闭嘴。” “我在跟她的竞争,跟那个男人有个鸡毛关系?我要赢她,不是为了让哪个男人看见,也不是为了让谁喜欢我,是因为我不甘心。我想赢,行不行?”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在逃跑。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 “她说不是就不是?谁信啊?” “就是,她要不是因为陈明昊,干嘛这么激动?” “不过她说得也没错,陆依萍唱得确实好。” “好又怎样?周敏以前一直都是第一,现在被人压着,心里能好受才怪!” “反正我瞧着不像是因为男人。她那个眼神,就是不服气。” “管她因为什么,我们有热闹看就行。” 依萍站在原地,看着周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想起周敏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是单纯嫉妒她。唱得好,长得好看,一站上台就让所有人闭嘴。” 原来周敏去过大上海。 原来她听过她唱歌。 原来那些冷嘲热讽底下,藏着的不是恨,是不甘心。 周敏说她想赢。 巧了,她陆依萍也想赢。 不是为了陈明昊。 不是为了任何人。 就是她自己想赢。 她要站在台上,把最好的自己唱出来。 谁也别想挡住她。 周敏想跟她争,那就争。 光明正大地争。 谁有本事谁拿第一。 跟男人没关系,跟那些嚼舌根的人也没关系。 就是专业的事。 就是第一的事。 依萍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教室走。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周敏气冲冲地走回了教室,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女生之间的竞争是因为男人? 男人的注意? 男人的施舍? 男人的爱? 狗屁,全都是狗屁! 她周敏要争的从来都不是男人,更不会是陈明昊! 以前她和陈明昊争,是因为同上顾老师的课,在乐理知识考核上,她就没输给陈明昊过,但两人主修专业改了以后,她就不争了。 毕竟她一个学声乐的和学西洋乐的完全没可比性。 她弹琴弹不过陈明昊,但陈明昊唱歌唱一百年也比不过她。 每周五下午是声乐小考,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钢琴旁边摆一把椅子,考生一个一个上去唱,台下坐着一排老师,打分、记评语,气氛比考场还严肃。 考完当场不公布成绩,周五傍晚放榜,成绩栏前围满了人,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一周,依萍唱了《远山的人》,第二周她选了《我亲爱的爸爸》。 第三周她选了《勇敢的人》。 这次陆依萍她没有再用课堂上那种“改良版”的唱法,规规矩矩按照传统要求唱了一遍——圆润、连贯、情感内敛。 不是她怂了,是她想试试:按照祁天海教的标准来,她能拿多少分。 周五傍晚放榜,依萍路过成绩栏的时候扫了一眼——第一名。 “陆依萍”三个字挂在榜首,旁边是周敏,第二。 旁边站着几个女生,其中一个指着榜首的名字,压低声音说:“又是她。” “上周也是她吧?”另一个说。 “上周第一名不是她,是周敏。这周她超了。” “第一周是周敏!” “好像是的。” “她好好唱肯定拿第一……” “正常,她本来就唱得好。” 依萍没停留,背着书包走了。 周敏站在成绩栏前,看着“陆依萍”三个字,手里的成绩单被她攥出了褶子。 她是第二名,可她看着榜首那个名字,心里涌起的不只是对成绩的不甘。 脑袋里她想起了第一次看到陆依萍名字的时候——是上个月全国统考放榜那天。 红纸黑字,阳光下刺眼得很。 周敏从人群里挤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她考了第二,已经很不错了,但她想知道第一名是谁。 “陆依萍。”旁边有人念出了那个名字。 周敏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 刚好一个女生正从榜单前离开。 “那就是第一名!” 那天太阳很好,那女生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她没有去理,就那么大步地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稳,腰背挺得笔直。 周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那种涂脂抹粉的好看,是那种骨子里的、让人挪不开眼的张扬明艳。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觉得周围的人都暗下去了。 周敏看着她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傲,是那种“我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笃定。 她家的车子开走了。 周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她记住了那个背影。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背影会在她心里扎这么久。 周敏有时候想,如果那天她不是第二,而是第一,站在榜单前面被人围观的是她——她能像陆依萍那样,走得那么好看吗? 她不知道。 开学后周敏在音专又见到了陆依萍。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青色简易旗袍的背影,那个坐在候考室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女生。 开学典礼上,陆依萍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她站在台上,穿着一件素净的青色旗袍,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五官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周敏坐在台下,看着那张在灯光下发亮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她承认陆依萍好看,承认她唱得好。 可她不认输。 她听人说,那个陆依萍在大上海唱歌。 她去了大上海。 不是去看演出的,是特地去看陆依萍的。 她想亲耳听听,这个让所有人都说“唱得好”的人,到底有多好。 第178章何书桓回来了 何书桓从北平回来,是重阳节前一天。 他没写信,没拍电报,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上海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推着木板车,小贩扯着嗓子喊“桂花糕——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何书桓把大衣搭在胳膊上,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海的空气还是那样,湿漉漉的,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可他觉得亲切。 北平什么都好,就是太干了,干得他每天早上起来嗓子都冒烟。 他没有回家,没有通知任何人,叫了辆黄包车,报了跟杜飞合租的那个地址。 车夫问他:“先生,法租界那边,远着呢,车钱可不少。” 何书桓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车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吆喝一声,拉起车就跑。 杜飞和他之前合租的公寓在法租界边上,一栋老旧的西式公寓,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楼梯扶手生了锈,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何书桓爬上三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如萍,下次别买那么多青菜,吃不完。” “你上次不是说你想吃了吗?我多买点怎么了?” “你把我当鸭子喂吧!嘎嘎嘎!” “哈哈哈哈,杜飞你讨厌死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杜飞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被噎住了的无奈:“算了算了,你买都买了。把那边的葱递给我。” “哪个?” “就你手里那个。” “给你!” “我的大小姐,这个不是葱,这个是蒜苗。” “蒜苗和葱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蒜苗是扁的,葱是圆的。” “我又不是厨师,我分不清!” 何书桓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拌嘴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 然后杜飞的声音响起来,带着警惕:“谁?” “我。何书桓。” 门一下子被拉开了。 杜飞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脸上全是油烟气。 他看着何书桓,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书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刚到。”何书桓笑了笑。 杜飞还没来得及再问,厨房里传来一阵刺啦的响声,油锅冒烟了。 杜飞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喊:“如萍!别炒了……书桓回来了!” 如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何书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书桓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我们好去接你。” “哪还要接,下了火车直接就过来了。” 如萍擦擦手,从厨房走出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放在门边。 “你先坐,我做饭,一会儿就好。” 何书桓在沙发上坐下来,杜飞又回厨房去了。 他从门缝里看见杜飞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动作熟练又认真。 如萍站在旁边,时不时递个盘子递个碗,偶尔伸手想帮忙,被杜飞一胳膊挡开。 “你放着,我来。” “我就是想帮你——” “你帮我就是帮倒忙。你忘了上次你炒的那个青菜,咸得我跟尔豪喝了两桶水?” “那是咸菜,不能怪我!” “上次你做的海鲜,我和依萍雪姨吃了拉了一整天肚子……” “还有上上次……” “好了,你还说……” “雪姨说你天生做不了饭!” “又拿我妈压我!你……” “嗷……皮掉了……痛痛痛……” 何书桓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拌嘴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才是家。 不是何家老宅那些冷冷清清的大房子,不是那些客客气气的问候。 是这种吵吵闹闹的、锅碗瓢盆叮当响的、有人嫌你做饭难吃但又舍不得让你饿着的地方。 菜端上来了。 何书桓夹了一筷子——咸。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又夹了一筷子——硬,里面还藏着一小块蛋壳。 他看了一眼如萍,如萍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书桓,怎么样?杜飞天天嫌弃我!” 他笑了笑,说:“还,还行……” 杜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如萍,”杜飞放下水杯,语气郑重得像在做报告,“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你以后真的还是别做饭了。” “为什么?”如萍睁大眼睛,“不好吃吗?” 杜飞斟酌了半天的词句,最后说:“不是不好吃……就是你吧,可能没有那个天分。老天爷给你关了一扇门,又关了一扇窗,你就别硬撞了,你从烟囱爬出去也行。” “杜飞……”如萍的眼眶红了。 杜飞一看她要哭,立刻慌了手脚,“别别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哎呀,我就是说——你做别的都行,就别做饭了。你看你叠衣服叠得多好看,你看你收拾屋子收拾得多整齐,你非得跟这个锅较什么劲?” 如萍红着眼眶瞪他:“你不让张妈来,那你以后能天天做饭?” 杜飞叹了口气,把围裙从她身上解下来,系在自己腰上,“我来我来,你坐着等着吃就行了。” 晚上,杜飞和何书桓坐在客厅里喝酒。 杜飞拿出一瓶白酒,是如萍上次带来的,说是王雪琴让带的。 何书桓看着那瓶酒,想起王雪琴以前见他就骂,恨不得拿扫帚打他,现在居然让如萍带酒来给杜飞喝。 他笑了笑,打开瓶盖,倒了两杯。 “书桓,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杜飞问。 “不知道。报社说让我先休整几天。” 杜飞端着酒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你……还会去大上海吗?” 何书桓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杯里的酒,酒在灯光下晃着,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以前摇摆不定,伤害了她们。现在想明白了。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回不去了。” 他看着杜飞,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苦涩,更多的是释然。 “我和如萍现在好好的!你别搞我……” “呵呵,我不会……” “那依萍呢?” “我只是把依萍当做一个值得欣赏的艺术家。喜欢听她唱歌。仅此而已。” 杜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何书桓的杯子,“行。你这么说,我就信。” 何书桓没想到的是,他回来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王雪琴耳朵里。 她是在牌桌上听说的。 姜太太端着茶杯,一脸八卦。 “听说何家那个少爷从北平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 “那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还没娶亲呢。” 李太太接话:“不过何家的门槛高着呢,一般的姑娘可攀不上。” 王雪琴手里的牌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翻了一下。 何书桓。又是何书桓。 上辈子,这个王八蛋把她的两个女儿害得多惨,她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之前,他就像个钟摆,在如萍和依萍之间摇来摆去,今天说爱这个,明天说放不下那个,在感情上摇摆不定,又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最后谁都对不起。 她王雪琴重活一世,什么都可以忍,唯独对魏光雄和这个何书桓,她恨之入骨! 何书桓这个小瘪三,绝对不会让他再靠近她的女儿半步。 她把牌打出去,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何家的少爷?有什么了不起的。” 姜太太和李太太对视了一眼,没敢接话。 王雪琴的牌品不好,全上海滩都知道。 她要是输了钱,能骂你半小时不带重样的。 她要是赢了钱,能夸你半小时也不带重样的。 总之,跟她打牌,输赢都不好受。 可她牌技好,又舍得花钱请客,大家还是愿意跟她玩。 只是她说什么,大家都尽量顺着,免得她翻脸。 王雪琴回到家,越想越不踏实。 她去了傅文佩那里。 “傅文佩,何书桓回来了。” 傅文佩正坐在院子里择菜,闻言抬起头,“我……我不知道。” 王雪琴说:“你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告诉你了。” “好,我知道了!” “你给我盯紧了。他要是敢靠近依萍,你马上告诉我。老娘去撕了他。”王雪琴严肃道。 傅文佩看了她一眼,低声说:“知道了。” 第179章合唱 何书桓跟杜飞散了后就去了大上海。 他坐在角落,要了一杯酒。 台上换了三回人,唱的都是软绵绵的曲子,他没怎么听。 他在等。 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主持人报了幕,“下面有请白玫瑰墨尘君带来——《春风里的你》”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黑王子自己写的?” “真的假的?” “听说写了好几个月呢。” “墨尘君……” “就是黑王子,戴个黑面具,大家都这么叫!” 何书桓放下酒杯。 钢琴前奏响起来,不是留声机放的那种曲子,是现场弹的。 何书桓一眼就认出那是陈家的小少爷陈明昊。 他坐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修长的手指在黑键白键间跳跃,音符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淌出来。 那不是技巧,是心里有话要说。 依萍站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灯光打在她身上,天青色的旗袍泛着柔柔的光。 她没有看谱子,这首歌她听了无数遍,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休止符,每一个都刻在脑子里。 她开口唱了,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湖畔的黄昏,风吹过你的衣角。你不说一句话,我却听见了心跳。” 台下安静了。 这首歌的调子不是大上海惯常的那种甜腻,是干净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坐在你面前,慢慢跟你说心里话。 陈明昊接了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还有一点点紧张。 “街角的夜里,月落在你发梢。你走到我身边,我的世界就亮了。” 何书桓端着酒杯,手指慢慢收紧。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写出来的词,这是长出来的词,是陈明昊从心里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两个人合唱,声音交缠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 “你说你不信命,我说我只有一颗心。你说你要远行,我说我等你到天明。” “风再大,雨再狂,我只要你那颗想我的心……” 间奏响起,探戈的节奏热烈而缠绵。 陈明昊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朝依萍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他掌心,他轻轻一带,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揽住她的腰,她靠在他肩头,两个人从舞台中央转到左边,又从左边转回来。 不是排练过的,是长在身体里的默契。 第二段,陈明昊的声音放开了,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的事。 “他们说我傻,说等你是错。可他们不知道,你站在那里,我的路就不会走岔。” 台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依萍接了下去,声音里带着笑。 “他们说你金贵我寒微,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可他们不知道,你翻过的每一扇窗,都是朝我走来的方向。” 合唱最后一段,两个人都放开了,声音里全是光。 “湖畔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不散你我的缘。舞台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你始终站在我身旁。” 最后一个音落下,舞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站起来叫好,有人喊“安可”,有人笑着鼓掌。 何书桓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手指慢慢收紧。 他以为他放下了,可这首歌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把他心里那层结了痂的伤口又划开了。 他喝了一整瓶酒才回去。 第二天醒来,脑子里还是那句歌词,“你始终站在我身旁。” 不是他,是陈明昊,从始至终,都是陈明昊。 何家举办了祭祖后上海的第一场大宴会,排场很大。 何家的老宅在法租界,好几栋洋房连着,院子里摆满了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香槟、点心、水果。 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曲子,穿旗袍的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端着香槟杯,有人拿着团扇,有人低声说笑,有人东张西望。 何家请帖发遍了整个上海滩。 但凡家里有适龄闺女青年的,全来了。 张家、李家、孙家、叶家、周家、刘家、邓家…… 一个个穿金戴银,端端正正地坐在前排最好的位置。 张婉婷来之前就跟母亲说,“我倒要看看,何书桓到底有什么本事。” 李梦瑶是被母亲逼来的,心里想这种场合算什么世面。 王诗韵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周芷桐端着香槟杯,眼睛一直在找人,她找的不是何书桓,是陈明昊,可惜今天他没来。 孙静怡心里酸溜溜的,她做梦都想嫁进陈家,如今听说陈明昊为了一个唱歌的天天往大上海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赵兰因纯粹是被母亲逼来的,觉得没意思,喝了一口香槟四处看了看。 何书桓一进门就被母亲拉着见了好几位太太。 太太们把自己的女儿往他面前推,何书桓礼貌地点头微笑,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在人群里站了一个多小时,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他找了个借口,端着一杯酒溜到了花园深处。 花园里有一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 他靠在树干上,松了口气,耳朵总算清静了。 可他没能清静多久。 花园另一头,那几个名媛聚在凉亭里,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他本来没想偷听,可他听见了一个名字。 “你们说陈家那个老三,是不是真的为了那个唱歌的连家都不回了?”女子的声音带着兴奋。 “可不是嘛,我听说陈会长气得从南京专门打电话回来骂他,派人在大上海后门堵他,你猜怎么着?那小子根本不怕,说他二哥当年翻墙也要去,他也能,把陈安邦气得脸都绿了。” “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老大在南京当大官,老二为个红牡丹闹得一年到头不回家,老三又来个更狠的。”王诗韵一边说一边摇头。 “那个陆依萍,到底有什么本事?” “长得好看呗。”赵兰因不咸不淡地说,“我见过,确实好看,而且唱得也好,像秋天的风吹过湖面。” “好看有什么用?出身不好,配不上陈家。”王诗韵哼了一声,“陈伯伯不会答应的,许阿姨更不会答应。你们没看许阿姨上个月在商会上那个脸色,提到陆依萍三个字脸都绿了。” 何书桓靠在桂花树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想起昨晚依萍和陈明昊在台上的样子,想起陈明昊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时那种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的专注。 他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一点都不冤。 陈明昊自始至终眼里只有依萍一个人,而他自己呢,他心里装着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放下酒杯,从侧门离开了宴会。 傍晚,他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大上海。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看完了就走。 与此同时,王雪琴也在牌桌上聊着这些事。 她手里摸着一张牌,听着张太太说“何家那个少爷回来了,长得一表人才”,李太太接话“何家的门槛高着呢”。 王雪琴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面无表情地把牌打出去,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何家的少爷?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靠他大伯何应钦吗,自己有什么本事?” 张太太和李太太对视了一眼,没敢接话。 王雪琴心里冷笑,上辈子这个害人精把她的两个女儿害得多惨,她记得清清楚楚。 这辈子,她绝不会让他再靠近依萍半步。 第180章哪来的恶意 大上海的夜,还是那样流光溢彩。 霓虹灯亮着,乐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混着客人的笑声和碰杯声。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者,看见黄包车停下来,迎上去。 何书桓付了车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他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杯酒。 他没有坐前排,选了一个最偏的位置,背对着墙,脸朝着舞台。 这样他能看见台上,但台上不容易看见他。 台上唱歌的不是依萍。 是另一个歌女,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唱一首软绵绵的情歌,声音甜得发腻。 她扭着腰在台上走来走去,台下的客人看得眼睛发直。 何书桓喝了两杯酒,等了一会儿。 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主持人报了幕:“下面有请白玫瑰——” 何书桓放下酒杯。 依萍从后台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改良的浅色旗袍,头发盘着,没有浓妆艳抹,清清淡淡的,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 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站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唱了一首英文歌。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你耳边轻声说话。 何书桓靠在椅背上,听着她的歌声。 北平的炮火,前线的生死,家里催婚的唠叨,报社里复杂的人事——那些烦恼忽然都远了。 她的声音像一双手,轻轻拂过他的心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抚平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个弹钢琴的人。 舞台侧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笔挺的西装礼服,修长的手指,微微低着的头。 真的像王子。 他弹的是这首歌的伴奏,旋律轻快而温柔,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 依萍唱到一半,转过身,朝钢琴的方向走去。 她伸出手,那个年轻人站起来,握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到舞台中央。 他们跳了一支舞。 何书桓看着他们。 陈明昊脸上还有几分稚嫩——毕竟还没有成年,下巴的线条还不够硬朗,眉眼之间还带着少年气。 可他站在依萍身边,专注得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是那种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在我眼里。 台下掌声雷动。 有人站起来叫好,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白玫瑰再来一首”。 何书桓没有鼓掌。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一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淡淡的、涩涩的东西,像是喝了一口凉茶,苦味慢慢从舌根泛上来。 之前他就看到了,没两天,她又来看了。 演出结束,他去了后巷。 站在那里点了支烟,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靠着墙,看着巷口昏黄的灯光,心里想着刚才那支舞。 想着陈明昊握住依萍的手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握一件易碎品。 想着依萍回头看他时,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后门开了。 依萍从里面出来,披着一件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她看见何书桓,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准备从他旁边走过去。 “依萍。”他叫了一声。 依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何书桓?”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一直想跟你道个歉……” “呃,不必!” “依萍,我……”何书桓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依萍,我们大概是有缘无分吧。”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酸溜溜的,像那些他以前最瞧不起的穷酸文人写的诗。 他站在这里,像个傻子。 可他不知道怎么收场了,话已经说出去了。 依萍还没开口,身后一个声音炸开了——“有缘无分你妈个头!” 何书桓浑身一哆嗦,什么东西从手里掉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王雪琴站在后门口,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毛的母老虎。 她穿着一件朱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耳朵上坠着红宝石耳环,嘴唇涂得鲜红。 可此刻那张精心打扮的脸上全是杀气,跟贵妇人三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个小鳖犊子!害人精!还敢来?” 王雪琴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冲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何书桓心口上,“你有什么脸在这儿说‘有缘无分’?你那是缘分吗?你那是犯贱!” 何书桓被骂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巷子的墙壁,“雪姨,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老娘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叫我雪姨!我跟你没那么熟!”王雪琴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整条巷子都在回荡,“你从北平回来就回来,你跑来大上海干什么?” “人家两个好好的,你坐在底下看什么?你那眼珠子都快粘到依萍身上了,你以为老娘没看见?你还说是来听歌的?你骗谁呢?你骗鬼呢?” 何书桓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我真的只是来听歌——” “听你妈个头!你恶心不恶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说一句‘有缘无分’,依萍就会感动?就会哭着扑到你怀里?” “你做梦!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什么东西!”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给如萍送礼物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有缘无分?你给依萍写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有缘无分?现在人家身边有人了,你来‘有缘无分’了?你这不是缘分,你这是眼红!你不甘心!” 何书桓站在墙根,脸上的表情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他张不开嘴。 因为王雪琴骂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是真的。 真的戳穿了他的不甘心! 那么美丽动人的女子,他很难不动心。 依萍终于开口了,“雪姨,算了。我们走吧,他也没做什么。” 依萍觉得她跟何书桓不过点头之交,没什么实质性的接触,所以根本无所谓。 王雪琴却总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像何书桓是洪水猛兽! “算什么算?”王雪琴头都没回,眼睛还盯着何书桓,“依萍,这种人,一个字都不能信。今天跟你说‘有缘无分’,明天就该说‘我心里还有你’了。后天又该写信了。这种人,老娘见多了。” 王雪琴是重生的,她知道上辈子依萍被何书桓吃的死死的,这辈子,不行,坚决不可以! 她转回头,又瞪着何书桓:“我告诉你王八蛋,你要是再敢来骚扰依萍,老娘把你腿打断。我王雪琴说到做到!” 依萍看了何书桓一眼,又看了王雪琴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往后门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何书桓,你以后别来了。” 没有恨,没有怨,就是很平静的一句话。 王雪琴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补了一句:“听见没有?别来了!再来老娘真打断你的腿!”然后她也进去了。 世界安静了。 何书桓一个人站在巷子里。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皮夹,钞票被风吹到墙角,缩在阴影里。 他忽然觉得,那就是他自己的写照——被骂了,被扔了,缩在角落里,没人多看一眼。 他不明白,为什么王雪琴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对他有那么大的怨气…… 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一开始他去陆家,王雪琴对他好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依萍,你唱得真好。”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说完,他突然转身加快了脚步,迅速消失在巷口。 仿佛有恶鬼朝他索命一般。 因为他看到王雪琴甩开依萍的手,朝着他冲出来了…… 第181章借保镖 王雪琴拉着依萍进了后台,把门关上,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好像怕何书桓会追进来似的。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人,”王雪琴一边走一边骂,“被骂了还要说一句‘你唱得真好’,他是不是有病?” 依萍把保温杯放在化妆台上,坐下来,从镜子里看着王雪琴,笑着说道,“雪姨,你刚才骂人的时候,整条巷子都听见了。连大堂里都有人在问‘外面怎么了’。” “听见了好!”王雪琴理直气壮,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一边帮依萍拆头发一边继续骂,“听见了好,让他长记性。下次再来,老娘骂得更难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王雪琴帮依萍把头发拆完,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依萍,收拾收拾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第二天晚上,王雪琴又去了大上海。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上二楼包厢,而是站在后门的阴影里,等着。 她担心何书桓不死心,怕他今晚又来。 演出还没开始,她探头往大堂里看了一眼。 果然,角落里,何书桓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酒,眼睛盯着台上。 还没开始唱,他就已经坐在那里了。 王雪琴冷冷地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阴暗的死缠烂打的小鬼,昨天被骂得狗血淋头,今天就又来了。 他是真不怕骂,还是觉得自己脸皮够厚? 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就那么盯着他。 何书桓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王雪琴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何书桓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不是认出了是谁的脸,是认出了那种眼神。 那种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的眼神,他在昨天晚上的巷子里见过。 他赶紧低下头,端起酒杯假装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站起来,匆匆走了。 演出还没开始,人就没了影。 王雪琴看着他慌慌张张跑掉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她靠在墙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对何书桓,她骂也骂了,警告也警告了,可他还是来。 今天骂跑了,明天呢? 后天呢? 他那个厚脸皮,骂不跑。 他根本管不住自己…… 王雪琴越想越觉得烦躁。 何书桓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他要是真的知难而退,就不会从北平回来了。 他回来了,就是不死心。 他嘴上说“只是听歌”,可他坐在那里,眼睛盯着依萍,一盯就是一个多小时。 那叫听歌? 那叫看人。 她得想个办法,让他来不了。 让他怕,让他不敢来。 让他想看依萍就哆嗦,让他以后看见大上海的招牌就绕道走。 她左思右想,心里慢慢有了一个主意,但不成熟,还得琢磨琢磨。 第三天晚上,王雪琴又早早来了大上海。 她站在二楼包厢的阴影里,等着。 演出开始前,她又探头往大堂里看了一眼。 何书桓没来。 她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踏实。 她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来,但她得准备着。 万一他来了呢? 她不能等他来了再想办法收拾他。 演出开始了。 依萍在台上唱歌,陈明昊在阴影里弹琴。 王雪琴听着那琴声,心里还在盘算着,她绕到另一边,透过二楼的窗户,王雪琴眼神一凛…… 何书桓,在大上海隔壁巷子的小酒馆。 演出结束,依萍回了后台休息,等着最后一场。 陈明昊从舞台侧面出来,低着头走路,手里拎着小提琴盒。 王雪琴从阴影里走出来,叫了他一声。 “陈明昊。” 陈明昊被王雪琴幽幽的喊声吓了一跳,小提琴盒差点掉了。 他转过头,看见王雪琴站在他面前,整个人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 灰蓝色的棉麻料子,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 头发随便挽着,用一根旧簪子别着,脸上的妆也卸了,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巷子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跟平时那个穿金戴银、涂脂抹粉的陆太太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陈明昊盯着她,脑子里忽然炸开了,有一件事…… 这身衣服,这个人,这个站在暗处鬼鬼祟祟盯着什么的样子——他见过。 一个月前,他跟依萍在郊外练车的时候,有个人影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躲躲藏藏。 他当时从后视镜里瞥了好几眼,那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站在树后面,眼睛一直盯着他们这边。 他当时以为是跟踪他们的记者,紧张了好一阵,还特意绕了远路才把那人甩掉。 他本来想告诉依萍,后来依萍说没事,他也就没再提。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是王雪琴。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已经在跟着依萍了。 她为什么要那样?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想,更不敢问。 问了肯定挨骂! “雪、雪姨?”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王雪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等我?”陈明昊不解。 “我问你,你有保镖吗?”王雪琴摩挲着下巴问道。 陈明昊愣住了。 保镖? 王雪琴问他有没有保镖,该不会是要对他动手吧? 但他最近也没做错什么事啊! 他要不要现在就跑? 可是依萍还有一场表演!他不能走。 他想了想,老实回答:“有。家里安排了几个跟着。” 王雪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巷子深处拽了几步。 陈明昊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小提琴盒晃来晃去。 王雪琴探头往巷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你帮我一个忙。” 陈明昊的心跳开始加速,“什么忙?” “借我几个保镖。不用多,两三个就行。要能打的。” 陈明昊张了张嘴,“雪姨,你到底要——” “你别管。”王雪琴打断了他,“你就说借不借。” 陈明昊犹豫了一下。 他想了想,王雪琴虽然凶,但应该不会害他。 他点了点头。“借。” “好。”王雪琴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会你们结束,你先把依萍送回家。别让她知道。送完了,就到大上海侧面酒馆旁边的巷子里来找我。” 陈明昊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雪姨,你——你这身衣服,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王雪琴剜了他一眼,随后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眼熟就眼熟。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陈明昊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再问了。 他转身走了,脑子里还是那个灰扑扑的身影,站在树后面,眼睛一直盯着他和依萍。 表演完,陈明昊把依萍送回家,一路上心不在焉。 依萍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今天练琴练累了。 第182章何书桓挨打 依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把依萍送到门口,看着她进去,然后转身直奔大上海。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厉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王雪琴要他的保镖干什么? 要打家劫舍? 还是寻仇?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到了约定的巷子,王雪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站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陈明昊走过去,两个保镖已经站在那里了,膀大腰圆,面无表情。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引起怀疑?” “没有。” “雪姨,你,到底要干什么?” “打人?”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打人?你要打谁?” 王雪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何书桓。” 陈明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何书桓。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后巷,何书桓被王雪琴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跑了。 他以为事情就过去了,没想到王雪琴还要打他。 “雪姨,你——你打他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干什么?他骚扰依萍,你没看见?之前老娘骂了,昨天来,今天又来了。明天呢?后天呢?他那个人,脸皮厚,骂不跑。得让他知道疼,知道怕。”王雪琴看着他,“怎么,你怕了?” 陈明昊咽了一口唾沫。 他咬了咬牙,“不怕。你打算怎么打!” “我要把他腿打断……”王雪琴看了他一眼,“你打过人吗?” 陈明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没有。只在训练的时候跟陪练对打过,真人没打过。” 王雪琴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嫌弃,有不耐烦,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算了,你也就能在琴键上耍耍威风。真刀真枪的,你不行。”她摆了摆手,“你就站在巷口,帮我把风。有人来了,你咳嗽一声就行。” 陈明昊张了张嘴,想说他可以,可他自己也知道,他不行。 他连鸡都没杀过,让他去打人,他下不去手。 他跟何书桓无冤无仇的。 ……不对,有! 那个何书桓之前骚扰依萍,前两天还追着依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方瑜说陆尔豪和何书桓都不是好东西,见一个爱一个…… 他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王雪琴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哼了一声。 “你说你,一一点用都没有。连个人都不敢打,你怎么保护依萍?以后人家欺负她,你就在旁边看着?光靠弹琴能吓跑坏人?你那个琴声,弹得比猫还温柔。” 陈明昊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一个字都不敢回。 王雪琴骂完了,拍了拍手,“行了,别杵着了,去巷口站着。待会儿听我指挥,看老娘脸色行事。” 陈明昊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巷口,站在那里,背对着巷子,假装等人。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听见王雪琴对保镖说:“别打死了,打个半死就行。” 他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想起何书桓,想起他衣冠楚楚坐在大上海角落里的样子,想起他被王雪琴骂得灰溜溜跑掉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何书桓是该打…… 但他心里还是怕。 以后,以后王雪琴会不会找人打他? 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陈明昊站在巷口,等着。 他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今晚有人要倒霉了。 王雪琴让保镖去附近小酒馆探探情况。 保镖回来说何书桓在,一个人喝闷酒。 王雪琴冷笑了一声,“果然不死心。” 她让保镖找人给何书桓送了一瓶酒,说是大上海老板送的。 侍者端着酒走进小酒馆,把酒放在何书桓面前,恭恭敬敬地说:“先生,这是我们老板送的。看您一个人喝闷酒,送您一瓶好酒,算是我们老板的一点心意。” 何书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瓶酒。 酒瓶很精致,上面的标签他不认识,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犹豫了一下,“你们老板是谁?” “大上海的老板。他说,来者是客,请您慢用。” 何书桓愣了一下。 大上海的老板? 秦五爷? 他跟秦五爷交情还行。 但他也没多想,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你们老板。” 侍者退了出去。 何书桓打开瓶塞,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 酒香扑鼻,是他从来没闻过的香味。 他喝了一口,入口绵柔,后味悠长。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确实是好酒。 王雪琴站在街对面的暗处,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嘴角弯了一下。 她低声说了一句:“便宜死你小子了。这瓶酒,老娘花了整整八十块大洋买的。” 陈明昊站在巷口,听见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八十块大洋一瓶酒,就为了打何书桓一顿? 他看了王雪琴一眼,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书桓喝着喝着,话多了,眼睛也花了。 他本来就有武功底子,不轻易醉,但这瓶酒后劲太大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结了账,摇摇晃晃地出了酒馆。 王雪琴朝两个保镖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何书桓。 “少爷,您喝多了。” “你们是什么人?”酒馆伙计问。 “我们是何家的保镖,来接我们少爷回去。”一个保镖说。 何书桓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没认出是谁。 他想说“我没见过你们”,但舌头打结了,话到嘴边变成了含混的音节。 两个保镖架着他,其实是拖,往巷子里拖。 陈明昊站在巷口,看着他们走过来,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他该不该阻止,在他纠结的时候,王雪琴的动作已经开始了,从何书桓出酒馆到被架进巷子,前后不过两分钟。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何书桓已经被拖进了巷子深处。 他正要开口说话,王雪琴冲了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推到墙边。 “你这个臭小子,给老娘闭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你要是敢暴露,我今天连你一起揍!” 陈明昊被她捂得喘不过气,拼命点头。 王雪琴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去,踹他两脚……” 陈明昊喘了两口气,声音发抖:“雪姨,那——那我打了他要干嘛?” 王雪琴瞪了他一眼,“你上去打!” 陈明昊愣住了,“我?” “你!你不是要保护依萍吗?你不是不怕吗?给我上去抽死他,狠狠地打!” 陈明昊看着巷子里正在挨揍的何书桓,听着那闷响,太疼了,腿都软了。 他家跟何家是世交,以往见到何书桓他还会喊声哥,他下不去手。 他咽了一口唾沫,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王雪琴等了两秒,见他不动,气得脸都绿了。 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这个废物!让你打个架你都不敢,你还说要保护依萍?保护个屁!给我滚去路口把风!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陈明昊被她一巴掌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赶紧转身,连滚带爬地跑到巷口,站在那里,背对着巷子。 他的手心全是汗,耳朵里全是何书桓被打的闷响。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动。 有人路过,陈明昊使劲咳嗽想提醒王雪琴,但王雪琴却没喊停手…… 夜里巷子太黑,他也看不出来王雪琴的脸色。 王雪琴依旧没停手,陈明昊在巷口一直咳,一有人就咳,让路过的人以为他得了肺痨,全都赶紧绕着他走。 打了二十几分钟,王雪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保镖打完,她上去踢了两脚,对保镖说:“丢到何家大门口去。别让人看见。” 两个保镖点了点头,一人一边,架起何书桓,拖出了巷子。 陈明昊站在巷口,看着保镖拖着何书桓消失在对面巷口的夜色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都湿透了。 他转过头,看着王雪琴。 他第一次干这种事…… “雪姨,这——会不会出事?” “出什么事?”王雪琴拍了拍手,“又没打死。打死了才叫出事,打不死叫教训。” “这么久都没人路过,看来老天也看不过何书桓这个见异思迁的狗东西……” 她看了陈明昊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行了,你回去吧。今晚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王雪琴说完,转身走了。 陈明昊站在巷子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 这种事,王雪琴干过多少次? 怎么这么熟练?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要那样做,但他知道,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依萍。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到家他就赶紧去告诉了周管家这件事,说他打了人,不知道怎么办,请周管家帮帮忙…… 第183章不讲武德 何书桓是被痛醒的。 他的脸肿得不像话,眼睛只剩一条缝,嘴唇翻着,嘴角有干了的血痂。 他妈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书桓,你醒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告诉妈,妈去找他们算账!” 何书桓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没……没事……” 何母还想说什么,何书桓闭上了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再问。 但何家还是查了。 何应钦从南京打了好几个电话,动用了不少人脉。 查来查去,查到了秦五爷头上——那瓶酒是大上海的人送的,侍者亲口说的:“我们老板让送的。” 秦五爷被叫去问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我什么时候让人送过酒?还八十块大洋一瓶的酒?我疯了?我开歌舞厅的,不是开善堂的。我送酒给何书桓?我跟他很熟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谁家大晚上的给一个在酒馆喝酒的客人送那么贵的酒?那不是请客,那是钓鱼。” 何书桓躺在床上,听杜飞转述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念头。 送酒的人不是秦五爷,是有人借了秦五爷的名头。 谁会花八十块大洋买一瓶酒,就为了把他灌醉? 谁会雇保镖、套麻袋、把人打成这样,还做得滴水不漏,连何家都查不出来? 王雪琴。 只有王雪琴。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后巷,王雪琴叉着腰骂他的样子,唾沫横飞,整条巷子都在震。 她骂完最后一句,瞪着眼睛说:“你要是再敢来骚扰依萍,老娘把你腿打断。”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吓唬他。 现在他知道,她说真的。 她不仅说真的,她还做真的。 而且做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绝——送酒、灌醉、套麻袋、打完丢到何家大门口,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疼的,是怕的。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他被骂了之后就没再去过大上海。 昨天晚上他只是去了酒馆,可他没进大上海的门。 他就坐在外面喝了几杯酒,连依萍的面都没见着。 他怎么就挨打了? 他都没去骚扰依萍,王雪琴不讲武德,凭什么打他? 他不服。 他越想越不服。 可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不对,前天。 前天晚上,他去了大上海。 被王雪琴看到,但他跑了的。 为什么? 好吧,他是去了。 他先不讲信用。 他又凭什么怪王雪琴不讲武德? 何书桓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肿得跟馒头一样的脸,叹了口气。 “算了,打都打了,还能怎样?是我先不讲信用。” “就当是还了之前在如萍和依萍之间的不坚定!” 第二天,许清涵在吃早饭的时候跟陈明昊说了一件事。 “明昊,最近还是少出去。租界现在也不安全了。”她放下筷子,皱了皱眉,“昨天晚上,大上海附近有人犯事。何家那个,不知道被谁打了一顿,现在鼻青脸肿的,听你何阿姨说还下不来床。” “你说这上海滩,越来越乱了。连何应钦的侄子都敢打,那些人还有什么不敢的?真是穷凶恶极……” 陈明昊端着粥碗,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粥,没有接话。 许清涵以为他害怕了,又说了一句:“所以你乖乖在家待着,别往外跑。你爸从南京打电话回来,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别再去大上海了。你要是再不听,他说他亲自回来收拾你。” 陈明昊“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可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昨天晚上王雪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的样子,想起她说“别打死了,打个半死就行”时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 他想起自己站在巷口,听见身后的闷响,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王雪琴骂他的话——“你这个废物!让你打个架你都不敢,你还说要保护依萍?保护个屁!” 陈明昊放下粥碗,上了楼,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在陈家活了这么多年,要什么有什么,家里连只虫都是佣人打的。 他见过的最大的冲突,就是王雪琴骂人发疯打架。 但只限于这样……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不跟你吵,不跟你讲道理,直接动手,而且动手之前还先送你一瓶八十块大洋的酒,让你自己把自己灌醉。 这不是泼妇,这是战术。 他想起以前在大上海,王雪琴叉着腰骂人的样子,唾沫横飞,整条巷子都在震。 他当时觉得那就是个疯婆子在撒泼,现在想想,那哪是撒泼? 那是在警告。 那天的警告何书桓不听,才有了昨晚那一顿。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王雪琴做这种事,是不是不是第一次了? 依萍在大上海唱了那么久,台下坐过多少人? 有多少人像何书桓一样,眼睛黏在她身上,嘴上说着“只是想听歌”,心里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是不是也有人在某个夜晚,被套了麻袋,丢在某个巷子里? 他不敢想。 他越想越觉得依萍危险。 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那么好看,那么耀眼,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她。 有几个人是真心听歌的? 有多少人像何书桓一样,表面斯斯文文,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他忽然觉得庆幸。 庆幸有王雪琴。 她骂人难听,打人更狠,可她在依萍身边,像一堵墙。 不,比墙还结实。 墙不会主动去打人,王雪琴会。 谁敢靠近依萍,她就打谁。 打到对方不敢再来,打到对方想起来就哆嗦。 他想起自己以前觉得王雪琴太凶、太泼、太不讲理。 现在他忽然觉得,她凶得对,泼得对,不讲理得对。 要不是她,依萍不知道要被多少人欺负。 可他更觉得自己没用。 他想起王雪琴骂他的话——“一点用都没有,连个人都不敢打,你怎么保护依萍?” 她说得对。 他连个架都不敢打,他拿什么保护依萍? 靠弹琴? 琴声能吓跑谁? 靠陈家的名声? 陈家连他爸都管不住他,他拿什么去管别人? 他越想越觉得何书桓挨打是活该。 这顿打,一点都不冤。 何书桓第一次来大上海,坐了一整晚,王雪琴没说什么。 第二次来,说了句“有缘无分”,王雪琴骂了他一顿。 第三次来,人还没坐下,王雪琴就盯上他了。 王雪琴给过他机会,一次,两次,三次。 他自己不识好歹,非要来,非要来,非要来。 那就别怪王雪琴不客气。 他想起何书桓被打完被拖走的样子,鼻青脸肿,像一摊烂泥。 他当时心里害怕得要死,可现在想想,何书桓该打。 那个人就是欠收拾。 王雪琴不打断他的腿,他就不会停。 陈明昊站起来,下了楼。 走进一间宽阔的屋子,柜子前,他打开门。 里面有他曾经练拳用的沙袋,好像已经落了一层灰。 他把沙袋拿出来,挂好,深吸一口气,一拳打了出去。 沙袋晃了晃,他的手有点疼。 他又打了一拳。再一拳。 他不能怂。 他要是怂了,以后怎么保护依萍? 王雪琴靠着发疯一个人扛了那么久,该他了。 他不能光靠弹琴,也不能光靠王雪琴撒泼。 他要自己变强。 强到可以不管不顾,谁欺负依萍,他就收拾谁。 收拾到对方不敢再来,收拾到对方想起来就哆嗦。 窗外,阳光很好。 周管家在窗外,手里捏着证据,想了想,没把证据交到许清涵手里,去了地下室的锅炉房,把一沓纸全丢进炉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