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情》 第一卷 第1章 美男你好 一般来说,倒在路边要死不死的男人,赵金凤是不捡的。 前世多少虐心都是从路边捡一条狗男人开始。然后便是命运赠送的杀全家、掏心、挖眼礼盒三件套。 可…这个男人…实在是不一般。 第一,他有腹肌。 第二,他有腹肌。 第三,他有腹肌。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 山贼是她联系的,山贼的工钱是她出的,接头地点也是她定的,那这个男人…她就不得不捡。 赵金凤深入挖掘,摸到他腰间那沉甸甸的荷包。 里面有好几片金叶子。各个饱满光泽,足金足量。 她顺势摸走揣自己兜里。 动作十分老练。 随后双手擒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探头仔细检查起他的牙齿、头发、耳朵等。 赵金凤满意的啧了一声,“不错。牙口干净整齐,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无疑。” 她又牵起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摩挲。 嗯。 虎口、食指和大拇指有茧。 再捏一把健硕有力的大腿,赵金凤确信此人应是行伍之人。 且从随手携带的玉佩来看,此人在军中身份地位不会很低。 赵金凤“咦”了一声,声音惊喜,“曹帮主去哪里给我搞的这上等好货?” 丫鬟彩环凑过来,眼睛一亮,“曹帮主说这男人凶残得很,先是被仇家追杀到咱们孟县境内,曹帮主他们潜伏了半日,眼瞅着他重伤才敢出手将人撵到咱们村口——” 赵金凤很满意,“告诉曹帮主他们,就说…以后的货都按这个交付标准。” 彩环摸了那男人后脑勺一手血,面有忧色,“他在逃跑途中撞到了头,得请个大夫医治…只怕要浪费不少钱。” 赵金凤将荷包里的金叶子扔给彩环,“无妨,用他的银子。对了,他是几号来着?” 彩环翻看随身携带的册子,上面记载着这半年来他们在村口救的各种男人,还伴有画像和性格备注,彩环只认得上面的数字,“十一号是个赶考的落魄书生,这个……该十二号了。” 赵金凤虔诚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信女愿用这一生荤素搭配四菜一汤。换取我救的前十一个男人们尽快回来找我报恩——” 彩环去请了大夫,大夫说此伤在后脑勺,醒来或许有失明或失忆的风险。 赵金凤表示这些都不是事儿。 失忆了她就自称是他夫人。 失明了她正好逮着救命之恩趁虚而入。 双赢。 她可真是个卑鄙小人啊—— 大夫开了药方,见男人昏迷不醒,两个人七手八脚的帮他换了衣裳,随后将他丢在茅草屋里,坐着牛车进城买药。 赵金凤撒出去一把银钱买了止血化瘀的药,又准备去成衣铺买两件男装,不料一进布庄的门就被人给堵住了。 堵她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穿金戴银,娇俏无比,双手叉腰恶狠狠的拦住她的去路。 赵金凤脑子里搜索一圈,最终判定:路边不认识的阿猫阿狗。 但像是来找茬的—— 原主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原主背负克母的名声长大,很小就在继母手里讨生活,因而养成唯唯诺诺的性格。 属于是路过的猫狗都能揍她两拳,她还得一路憋着回家才哭的怂包软蛋。 “喂!”说话间几个凶恶的婆子已经围了上来,形成琦角之势,那女孩一脸骄横问她,“你就是赵金凤?” 赵金凤冷笑一声,一脸理直气壮,“我不是。” “赵金凤克父克母,是孟县城里出了名的扫把星,你把她与我这等良家妇人相提并论,你是故意侮辱我吗?” 彩环抿了抿唇。 不得不说—— 她家小姐真的挺不要脸的。 自从半年前小姐大病一场后性情大变,发起疯来路边的狗都要挨两个嘴巴子。 彩环不想挨嘴巴子,所以她身体微微后撤半步让出战场。 “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姑娘从袖囊里一抖,抖落出一张画像来,“你敢说…这画上的人不是你赵金凤?” 赵金凤盯着瞅了片刻,一脸笃定:“确实与我有两分相像,但…我不如她貌美…” 赵金凤要走,那姑娘伸手拦住她,一双吊梢眼里满是怒气,“赵金凤,你莫以为你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就妄想做我爹的填房,他比你大二十岁,年龄都够做你爹了。你平日勾搭其他男人也就罢了,要是敢打我苏家的主意,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金凤一愣。 严氏这继母可真没闲着。 十个月前,原主爹一命呜呼,赵金凤此刻还身着素衣头带灵花守孝呢,严氏就已经急吼吼的暗中给她相看人家。 西街的哑巴,码头的船夫,古玩街的鳏夫,市场上的王二屠夫—— 天知道严氏是怎么扒拉出一堆卧龙凤雏。 如今还来个糟老头儿。 果然,美貌这张牌单出…是灾难啊。 好在她不要脸。 美貌加不要脸,那就是王炸了。 “苏小姐。”那小娘子淡淡开口,“你刚才说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苏小姐勃然大怒,“你终于承认你是赵金凤了?” “你莫要打断长辈说话。你再如此不知礼数,我可得好好教教你了。” 苏小姐:???? “你算哪个牌面上的长辈?” “我与你父亲议亲,怎的不算长辈?这过了门你还得叫我一声母亲呢。” 苏小姐如遭雷击! “都说这婚姻之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不找你爹,不找我继母,私下来找我这个软柿子,是因为你欺软怕硬吗?” 苏家小姐一愣,恼羞成怒:“就是你勾引我爹!那日你穿着勾栏式样的衣裳路过我家铺子门前,还对我爹使了狐媚子手段,引得我爹这几天在家里上蹿下跳,闹腾着要娶你过门!” 赵金凤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最后试探性问:“你爹…是不是苏记米铺里绿豆眼睛那个矮胖男子?” 苏小姐身边那老妈子立刻恍然大悟的“对对对对”了起来。 给苏小姐气得一记眼风。 赵金凤想起来了。 那日她买米,进门就被一猥琐男给盯住了。 临走时,苏掌柜还非往她牛车上塞了一袋米。她婉拒,推搡之间还被那猥琐男摸了一把手。 “这事你跟我说没用。我这个人很传统,得听我母亲的话。母亲让我嫁谁我就嫁谁。你在这里跟我闹,不如去我家闹,对了,我家就住前头甜水巷尽头大槐树正对门口——” “速度,速度!去晚了我可真要当你娘了——” 第一卷 第2章 超级加辈 苏小姐将信将疑,可又实在不愿这狐狸精入门。 赵金凤可是孟县出了名的狐媚子,仗着生了一副好颜色惯会装乖卖惨。 若非如此,她那继母也不会如此狠心将她赶去乡下住。 没想到这狐狸精去了乡下还不消停,竟然转头就勾搭上她爹! “好!”苏小姐年纪轻,经不得激,当下一口应承,“我去找你继母闹上一场,可你不准再缠着我爹!” “那可不行。”狐狸精眉尖轻蹙之下,竟是一口回绝,“你爹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年纪大的会疼人。况且你家粮庄生意做得这样大,我嫁进来就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这门婚事母亲满意,我也满意。”赵金凤甩着帕子扇风,天气热,她的双颊绯红,肤色犹如凝脂,说话间微微喘息,当真是风吹蒲柳般的柔弱。 苏小姐只觉得赵金凤那可真是千年的狐狸成精了! 莫说她老爹的魂给勾走了,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她的魂也险些被赵金凤给勾走了! 赵金凤的手重重落在苏小姐的肩膀上,“你放心,等我进了门,我把你视如己出。我也会好好疼你,帮你寻个跟你爹一样俊秀体贴的男儿做你夫婿——” 苏小姐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突然扭身就往大街上跑。 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狐狸精进门! 俊秀体贴? 她爹跟这四个字哪一个字沾得上边? 她得去赵金凤继母那儿闹上一场! 彩环顺便将手里的瓜子递过去,“她咋跑了?” 赵金凤勾唇一笑,“可能听到要当我女儿太高兴了吧。” 彩环瞧着她去的方向一拍大腿,“哟,这怕是去咱家闹腾去了!”她又发愁,暗道苏小姐一个女娃可掀不起风浪,“就怕夫人已经暗中应下这门婚事。” “她不敢。”赵金凤一声轻笑,摸了一把自己头上戴着的灵花,“我还在守孝期间,她最多帮着相看。毕竟二弟过两年还要考秀才呢,她就算再想打发我出门子,也得考虑她儿子。” 话虽这样说,赵金凤心里还是膈应。 如今她已经十七,若非便宜爹死了,原主一年前就被逼着嫁了人。 虽说她如今守孝暂时逃过一劫,但也只剩两个月时间。 守孝一结束,严氏就会摁着她的头出嫁。 局势很不妙啊—— 赵金凤甚至考虑过接受曹帮主递过来的offer,青水帮二帮主的职位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动心。 只是…… 落草为寇是她的pn Z。 而上上策自然是狠狠抓住十二号,让他在两个月时间内无可救药的爱上自己,并对自己巧取豪夺带去外地成亲—— 让男人爱上自己,对于赵金凤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 上辈子她虽然是母胎solo单身,但闺蜜们送她“狗头军师”外号,这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而她,早就见猪跑过几十回了! “姑娘,咱要回家看看吗?”彩环有些发愁,“若是被夫人瞧见咱们进了城——” “不回。先让那老虔婆过两天好日子。”赵金凤指着市场上那只活蹦乱跳的鸡,“买只鸡,回去给十二号炖鸡汤喝。” 彩环抠抠搜搜的不肯掏钱,“前面那十一个都没喝上鸡汤呢。凭啥给这小子喝?” 赵金凤语重心长的拍着彩环的肩膀,“欲想取之,必先予之。舍不得鸡,套不着男人——” 彩环熬鸡汤的时候怨气很重。 老爷一死,姑娘就被夫人冠上“克父”的罪名给赶到了乡上。 冬日滴水成冰的天气,她和小姐两个人连件像样的衣衫都没有,就这么赤条条的被夫人给赶了出来。这几个月里,夫人更是一个铜板没给过,分明是要他们主仆两死在庄子上。 虽说姑娘这段时间靠偷蒙拐骗挣了一点点银子,但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的。 还吃鸡? 十二号那小白脸他配吗? 彩环将两只鸡腿挑出来端给赵金凤,一入内就瞧见自家小姐正坐在窗台之前。 撑杆一起,露出自家小姐清丽的轮廓。 那远山眉、杏仁眼、樱桃春,尤其那双眼睛,她真想一头撞死在那一湾春水里。 小姐…可真好看啊。 莫说姓苏的老东西想娶小姐,她彩环也恨不得长出胯下二两肉娶小姐啊! 彩环走近了才听见自家小姐正对着墙嘀嘀咕咕,左一句“哥哥”右一句“凤儿妹妹”的,彩环大惊:“小姐,你声音怎么哑了?” “哦,我这叫气泡音。能把人迷得七荤八素。” 彩环点头,表示懂了,“迷魂汤嘛。”她将两只大鸡腿装在碗里递了过去,“小姐,鸡腿给你吃。” “一人一只。”赵金凤的手正往碗里掏呢,冷不丁察觉一道黏糊糊的视线,一扭头正好和床上那人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仿佛星星都落进他眼睛里,此刻对着她扑闪扑闪。 赵金凤被这双眼睛迷得七荤八素,满脑子都是:完了,鸡腿吃不成了。 美丽柔弱的绿茶小白花是不会撸起袖子一副“饿死鬼”的潦草模样啃鸡腿的—— 赵金凤囫囵咽下一口口水,眼睛水灵,把刚才苦练的气泡音全都丢了个一干二净,只剩哽咽和不舍。 “公子,你……吃鸡吗?” 十二号醒了。 醒了的十二号更好看了。 他撑着坐起身来,双眼迷离,一身素衣,衣领歪歪斜斜的敞着,露出胸前微鼓的薄肌线条。 就连光仿佛都要偏爱他。 落在他身上薄薄一层,整个人如梦似幻好似画中仙。 赵金凤的视线便不可遏制的往下钻。 十二号艰难抬头环顾一圈四下,随后视线落在赵金凤的脸上,声音比她还要气泡。 “姑娘…这是…哪里?” “这里是孟县的牛家村。”赵金凤缓步走进靠拢,脑子里回想前前世看过的无数言情虐恋,迅速精准找到自我定位,理论上来说,男人都爱温柔绿茶小白花。 巧了。 原主是小白花。 她—— 是绿茶。 赵金凤扶了扶自己那根银簪,低头一扫,今日穿的是粗布麻衣,再无做多点缀,看起来很是人畜无害。 “你浑身是血的躺在官道上,我和丫鬟便救了你。”说话间,赵金凤让彩环倒了一杯水。 彩环步子欢快,喝水好啊,把肚子喝饱了就不会抢她和小姐的大鸡腿了—— 片刻,水倒了来,赵金凤将水端着,声音微夹,“公子可是被仇家追杀?” 男人低哑着声音,像是在挠她的耳朵。 真是要了我这色鬼的命了。 有腹肌就算了,你还有气泡音—— 十二号啊,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第一卷 第3章 互相试探 “路上遇见…一群山匪…将我追杀至此。”十二号偏着头,青丝如瀑,衣带散乱,像是一朵被风雨打湿急需呵护的娇花,他看着她,哑着声音继续问,“恩人如何称呼?” 好啊。 曹帮主说得清清楚楚,十二号被仇家追杀至孟县,他们只是将人撵到了牛家村。 这小子只提山匪不提仇家,看来心眼子还挺多。 赵金凤反问:“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宋…家中排行老三,姑娘唤我一声宋…宋三郎便可。” “那您唤我赵小娘子。”赵金凤瞧见他因失血过多而干涸起皮的嘴唇,将那碗水主动递了过去,“公子喝水——” 男子垂眸,笑得苍白又脆弱,“重伤未愈,双手使不上力气,有劳姑娘——” 明白了。 要她喂。 赵金凤一手将碗挨着他唇沿,一手扶着他的背部,小心给他灌了水,十二号便像是岸上耽误许久的鱼回了水里一般,整个人都舒展开。 “对了,你那荷包里有几片金叶子,我拿来请大夫和抓药了,如今所剩无几——” “无妨。钱财乃身外之物,只是我受了重伤,或许还要麻烦姑娘一段时日。” 赵金凤将碗放在桌上,笑着说道:“公子客气。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等好全了再走不迟。只是男女有别,我一个独身女子在此处为爹爹守孝,还请公子勿要四处走动引来风言风语。” 那人“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关了门,走出老远,赵金凤才笑着对彩环道:“这小子…心眼有点多。” 彩环不解的望向她。 “去把廖大夫请来。这小子十有八九失明了。” 彩环一惊,“可我瞧着……他这不是好好的吗?” 失明? 那可真是麻烦。 拉屎都得人扶着—— “他装的。”赵金凤伸出手指轻点丫头眉心,“你没看见他刚才一睁眼就摸自己身上那件被换的衣裳,中途也不肯接我的水,而且刚才你不说话,他丝毫没瞧见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彩环暗道:姑娘这眼睛也太毒了吧? 就这么一个回合就能瞧出这么多? 姑娘还说十二号心眼多! 她看前面十二个男人加起来也没有她家小姐心眼多! “跟我玩心眼子?”赵金凤冷笑一声,“那就陪你耍耍。” 彩环已经觉得不妙,“姑娘,我觉得这个十二号…好像比前十一个都难糊弄。” 依彩环的意思,第九个落魄书生最好。 性格腼腆,说话温柔,声音好听,手也好看。 小姐督促九号上京赶考时,九号哭红了眼睛,赌咒发誓说要是考中进士就立刻来接姑娘去成亲。 算算时间,才过去三个月。 也不知道九号到地方没。 赵金凤想着应对之法走了老远才拍脑门,“哎哟,鸡腿忘记端走了…便宜那小子了!” 这小子命可真好。 有鸡腿吃也就算了。 还有她这么貌若天仙的女子用尽心思倒追。 宋知一醒来就知道自己失明了。 他先是被仇家追杀,后又被一群山匪捡漏,逃跑时往后跌落摔破了头,醒来时就听见有人说话。 再一睁眼,眼前仿佛挂着一层纱,朦胧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好在那位赵小娘子听起来…人畜无害。 等她离开,宋知立刻强撑身体坐起来,随后慢吞吞的熟悉整个房间,屋子陈设简陋,家具寥寥无几,勉强能够下脚,可见赵小娘子家中并不富裕。 又听见外面只有乡间独有的鸡鸣狗吠之声,确认那赵小娘子句句属实。 独身、守孝、年幼,还是个妇道人家,应当极好拿捏。 如今他眼睛看不清楚,身上又是重伤,仇家或许还未走远, 这里倒是能作为暂时的歇脚之处—— 彩环去请了大夫,大夫为他诊治时,宋知才慢悠悠道:“大夫,我刚刚忽然觉得眼前一暗,再睁眼时眼睛前面雾蒙蒙一片,可是……伤了眼睛?” 赵金凤唇角一勾,语气里的震惊拿捏得恰到好处,“怎会如此?可公子明明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那曹大夫跟赵金凤打了个眼色,随后才不紧不慢收起药箱:“这位公子后脑勺曾遭受过重击,有瘀血阻滞清窍之兆。且先以金针引百会、风池二穴通阳醒神,再以桃仁、红花、川芎诸味煎汤化瘀。更须静养心神,忌躁怒忧思。” 叽里咕噜的说啥呢。 赵金凤一个字也没听懂,她只是凄凄切切的问:“大夫,那他什么时候能重见光明?” 瞎子啊—— 此刻正是十二号最无助的时候,若她无微不至的关照,或许真能趁虚而入。 重伤的瞎子流落到了陌生地方,定然孤立无援,且至少两三个月不能离开这里,想要拿捏住他……易如反掌。 “月余就能瘀散络通。且安心静养着,此事万万急不得。”大夫提笔写下药方,赵金凤便坐到宋知身边柔声安慰:“你放心,我既救了你,便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宋公子只管安心在这里住下就是。” 宋知只看到光影之中小娘子模糊一片,却隐约察觉她的关切,宋知淡淡一笑,拱拱手:“有劳姑娘。” 赵金凤送大夫离开,宋知如今眼睛受了伤,但耳朵却更灵敏,因而他听见那位赵小娘子低声跟大夫嘱咐着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治好他的眼睛之类的关切之语。 嗯。 倒是个良善之人。 可惜赵金凤谨慎,将那曹大夫拉出好远才逼问他实话,“老曹,你实话告诉我,他眼睛到底如何?” 曹大夫捋了捋胡须,笑得鬼迷日眼,“他那眼睛不严重,若叫城里的大夫医治,左不过几日时间。但是你知道我老曹的医术向来不稳定……嘿嘿……” 曹大夫自己说着还整害羞了,“什么时候复明,那我可说不准。” 赵金凤笑得邪魅:“那就好办了。” 某良善之人回了房就瞧见宋知撑着墙沿慢慢走动,赵金凤连忙走过去扶住他,“宋公子,切莫心急。小心摔伤。明儿个我给你制一根盲杖。” 宋知笑:“躺了一日了,起来走走。” 他听见小娘子腼腆温柔的笑,“你后背还有伤口,欲速则不达,我扶着你…你慢慢来。” 手指触碰之间,男人的手拂过赵金凤的手。 这女子用得起仆人,可见家底殷实。 但手指粗糙,显然做过粗活。袖口布料也是乡下人家最常用的麻布,而且他在赵小娘子这里躺了这许久,不见家中任何长辈。 这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子。 宋知很快做了判断。 此女,能得他两三分信任。 第一卷 第4章 良善之人 “我身上的衣裳是姑娘换的?” 赵金凤点头,局促道:“当时公子深受重伤,浑身是血,我又找不到其他人帮忙,不得不——” 宋知打断她,“那件衣裳夹层里还有一百两银票,有劳姑娘取来。” 赵金凤眼睛顿时犹如沾了油的钩子。 能随手拿出一百两银票的…这是一只大肥羊! 十二号选手…很强! “公子稍等片刻,我去找找。” 赵金凤片刻便拿着那日十二号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回来,她从夹层里取出那一百两银票,看了又看,瞅了又瞅,好不容易忍住将这男人打晕,然后带着这一百两银票还有彩环两个人就此远走高飞的冲动—— 可她刚穿来这个世界就看过法律文书。 《大周律·户律》载:“凡军民驿灶医卜工乐诸色人户,许各以原报抄籍为定。” 女子婚配必载于黄册,若无路引文牒,城关盘查即可执之。以“浮浪无籍”送官杖八十。 若没有路引,无论逃去哪里,都是黑户,被盘查到便得送官。 赵金凤艰难的从那一百两银票上挪开粘连的视线,宋知却不收,“赵小娘子,这些银子你拿着——” 赵金凤狂喜,嘴上却推拒,“这是宋公子傍身的银钱,我不能要。” “若没有赵小娘子,宋某早就死在山贼刀下。救命之恩,实在难以为报。” 装啊。 十二号你可真能装啊。 曹帮主那可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 “更不要提买衣、抓药、起居,样样都需要银钱。我瞧这院子四处漏风,想来赵小娘子也过得艰难。若是再因宋某让姑娘破费,那宋某可真是罪孽深重。” 宋知这话说得极为妥帖。 赵金凤听得微微迷了眼。 不得了。 这个十二号不得了。 长得帅,有钱,关键是…还大方。 可真他娘的是个24K纯金龟婿啊! “只是…我流落至此,家中仆人只怕正在到处寻找。还请赵小娘子拿着这枚玉蝶去官府登记,方便家仆尽快找来。” 刚来就想走? 金龟婿要是走了,她可真的给那位苏小姐做后妈了。 她赵金凤但凡有本事,也不至于一点本事没有。 “可是……”赵金凤开始盘算找借口,“那日宋公子被山贼追杀,若是暴露了身份,会不会将贼人引来?” 宋三郎略一沉吟,“这玉蝶乃我隐秘之物,只有家仆才知道。” 更何况他在外用的都是假身份。 不至于将仇家引来。 赵金凤自然接过银票和那枚玉蝶,“村里车马不便,只有等隔壁张大爷家有一架牛车,但他一般隔几日才会进城。我这就去打听打听他下次进城时间。” 赵金凤转身而去,随后看见彩环正在厨房里扎毽子。 彩环说这鸡死得冤枉,得多扎几根毽子才能物尽其用。 赵金凤压低声音道:“彩环,你去把隔壁张大爷家那牛车的车轱辘给我卸了,再丢远些。务必要让他十天半个月都进不了城。” “啊?”彩环头上簪着几根鸡毛,发问的样子看起来眼神更清澈了。 好端端的,自家小姐这是又要去造什么孽? “别问。你先去,对了,把车轱辘给我藏到前头牛婶那大孙子房里。” 呵,让他上次揩老娘的油。 转头被媳妇发现,还说是赵金凤勾引的他! 赵金凤老早就想找机会收拾这小子了。 彩环却摇头如拨浪鼓,一脸贞洁烈女模样,“姑娘,张大爷家前几天养了一只狗,凶残得很,逮谁咬谁。我不敢去。” 赵金凤没勉强彩环,决定以身饲虎,临走前捡走了昨日灶台底下那只被她啃得干干净净的大鸡腿…架子。 “看着十二号,别让那小子跑了。” 彩环很不放心,冲她背影喊:“小姐,张大爷家的狗真的会咬人的!” 赵金凤又不是傻的。 她很自然而然的去跟张大爷拉了回家常,又跟那只大黄狗拉近了感情,随后趁着天黑不黑张大爷家吃饭的时候,她的手刚搭上那车轱辘的时候,就跟大黄四目相对。 赵金凤不傻。 但架不住大黄傻。 大黄吃了她的鸡腿骨架子就不认人,一路狂吠撵她回了家,老实人彩环老远就听见狗叫声,心道不好,当下利索的开门趁着赵金凤闪身入内那瞬间关上了门—— 赵金凤跑得那叫一个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她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如狗,恶狠狠道:“大黄是真狗啊,吃了我的鸡腿还咬我!” 忽而听得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赵金凤一抬头就看见宋三郎站在门槛前。 月色下。 槐树影子里。 赵金凤呼吸一滞。 即使粗布麻衣,难掩容色皎皎。 月阶凝霜,照影成孤。 他立于石阶之上,素袍流泻如水,玉簪半挽墨发,飘飘犹如天外来客。 男人眉眼低垂,迷离的视线缓慢寻找到院中那道身影上,“赵姑娘…怎么了?” 怎么了? 还不是为了你小子—— 赵金凤声音微夹,作出害怕的模样,说话间娇喘微微:“宋公子,我本想去张大爷家问问他什么时候进城,结果被他家狗撵了一路。我…我…我好害怕。” 害怕吗? 可宋知明明听见那小娘子健步如飞,脚步沉稳有力,下盘奇稳,一口气跑出这样长的距离还不带喘气—— 或许乡下妇人力气大。 宋知只能这般解释。 彩环后知后觉的看着她手里那根木棍,“小姐,你偷张大爷家柴火啦?难怪大黄撵着你!” “哦,这个?”宋知察觉那人影逼近,小娘子身上有好闻的桂花香气,淡雅如雾,紧接着宋知的手一热。 赵金凤握住他的手将一根木棍塞到他手里,“刚才在张大爷家看到这根木棍很适合做盲杖就带回来给你了。快试试好不好用——” 她热情邀请着,声音却很腼腆,“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宋公子先凑合着,改日我去城里给你捎一支像样的盲杖回来。” 宋知一上手就知道这不过是农户人家最普通的柴火棍。 顶端略湿,那是赵小娘子的手汗。 东西不珍贵。 珍贵的是赵小娘子这份纯碎的善心。 宋知自问这辈子见惯了人心诡谲,却早已忘记世上也有似赵小娘子这般质朴纯碎之人。 宋知心底一漾,脸上笑容很淡,“赵小娘子有心。” 第一卷 第5章 打狗棍 赵金凤擦着脑门上的汗,“进城的事情我明日再去问问。宋公子早些休息。” 宋三郎冲她微微颔首,随后用那盲杖轻点回了房。 彩环则去给自家小姐打水洗漱,期间彩环还不忘夸赞自家小姐:“小姐,十二号笑了,我刚看得真真的。不是昨日那种阴嗖嗖的笑,是那种…” 彩环找不到形容词。 她不认字,大俗人一个,倒是赵金凤慢悠悠接口:“是好久没见过公子这样笑过的笑——” 彩环表示听不懂,“小姐被狗撵还不忘给他拿盲杖,肯定把他感动了——” 还是小姐有招啊。 要不怎么说那前十一个对小姐死心塌地。 各个都说要让小姐最多等一年就来接她离开这鬼地方。 赵金凤耸肩,一脸风轻云淡,“那是路边随手捡的,本来准备打狗的。” 彩环:高。 实在是高。 一听说宋三郎急着找家仆汇合,赵金凤很着急。 家仆来了端茶送水,哪儿还有她捡漏的机会? 离孝期结束还有四十五天,过后极有可能便是婚期。 赵金凤不能不急,她之前就去寻摸过做假路引一事,可惜找不到门路。 就算有门路,对方欺她是个年轻姑娘,开口便是漫天要价。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将希望寄与婚事之上。 跑路? 且不说每个地方都有官兵盘查,就说出了牛家村全是茫茫大山,山里还有老虎野猪等,再远点还有山贼水患。她一个孤身女子上路,无非是羊入虎口。 赵金凤愁啊。 她睡不着从被窝里爬起来,裹着件外衫就开始巴在床边挑灯夜战奋笔疾书。 她用的是芦管笔,笔尖落在黄纸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彩环裹在被窝里睁开迷离的眼睛问她,“姑娘,你在干什么?” 灯火幢幢下,小娘子侧脸线条柔美,双眼却炯炯有神,仿佛明日就要上战场杀敌。 “我在写一个月内拿下一个男人的企划书。” 彩环眯了眯眼,掰着手指头算,“姑娘离孝期还有四十五天呢。” “嗯。”赵金凤头也不抬,“剩下半个月时间准备后路。” 彩环明白,退无可退之时只有跑路一条。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那姑娘记得跑的时候带上我。咱俩无论去哪儿都不分开!” 赵金凤开始痛苦的扯头发,“救了十二个,就这十二号事最多!” 彩环就安慰她,“姑娘,天无绝人之路,万一前头救的那十一个信守承诺回来娶您呢。算算时间……” 彩环熟门熟路的将枕头底下的手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一号半年前救的,说是去投奔京城某个大户亲戚,或许很快就回来了——” “我的好彩环……”赵金凤扭过头来,语重心长,“男人的话你听听就好了,千万别往心里去。他图我年轻漂亮,图我温柔小意,可只要他们离开这个小院就会开始清醒,盘算我的家庭价值、生育价值、经济价值,等走到目的地的时候,或许早就记不得我长什么模样。” “这世上从不缺貌比芙蓉的女娇娥,也不少心思灵巧的妙人儿。可你若去那皇城那般地方看看——能站在殿堂最高处一句话定人生死的,有几个是单凭样貌?” “你看看你小姐我,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有背景吗?有得力的爹娘吗?有厉害的兄长吗?有过人的本事吗?有花不完的金子吗?”赵金凤捶胸,呜呼哀哉,“没有!全都没有!” 彩环微微蹙眉。 总觉得自家小姐外热内冷。 尤其对情爱一事。 前头那么多个公子,她看似每一个都耗费心血,可彩环却知道小姐每一个都没看上。 小姐曾说:逢场作戏不是男子特权。 既然如今这世道的权力都集中在男人身上,女人们想要权力,只能通过男人来获取。 赵金凤扭过头去,视线落在那张《企划书》上,声音喃喃:“美人如春色,遍野皆芳菲。温柔乡缱绻,怎敌权柄重?闺中情长,终是镜花水月;所贵者何?立身之阶,滔天之势耳。”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彩环眯着眼睛又睡着了。 赵金凤奋笔疾书了半夜,后半夜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日晒三杆,外头鸡叫狗吠,还有张大爷和宋三郎的声音—— 张大爷?! 赵金凤垂死梦中惊坐起,收了企划书藏在底下,随后套上衣裳就往外冲。 可惜,终究来晚一步。 宋知拄着他那根手杖立于阶前,张大爷看见赵金凤就笑道:“昨儿个就听说你又从官道上捡了个年轻男子…也就你这丫头不怕事…” 张大爷越说越玄乎,“哎哟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几个月前咱们这里出现一批山贼,经常在官道上烧杀劫掠——” 赵金凤:危!危!危! 没有烧杀劫掠! 只是帮她将金龟婿撵到官道上来! “大爷,您喝水。”彩环不动声色的倒了一碗水给张大爷,张大爷“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赵金凤连忙走进前笑道:“张大爷,您老人家今儿个亲自上门…是有什么事吗?” 张大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瞬间将山贼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哦,哦!我就是瞧你昨儿个晚上来我家,后来又跑了,就想问问你是不是想进城?刚巧我下午要进城一趟,你要是去的话就跟着老汉一起。” 赵金凤恨啊。 车轱辘都还没偷呢。张大爷倒是亲自上门来了。 都怪臭大黄! 宋知却道:“张大爷,那牛车能坐几人?” 赵金凤来不及阻止,宋知已经跟张大爷接上了头,“我愿意出钱包下您的牛车,您送我到县衙门口就好。” 赵金凤:危!危!危! 鸭子正在飞出手掌心! “宋公子眼睛受了伤,进城只怕是不方便。不如就在家中休养,我和彩环两个人去便可。” 宋知去意已决,“赵娘子,女子名声何其珍贵?你独身守孝在此,我一外男若是久留,恐给你招来风言风语。更何况我去城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实在不好劳烦姑娘。” 赵金凤人麻了。 这十二号怎么跟个贞洁烈妇似的,让她这海王竟无处下手。 彩环连忙道:“城里人多,公子眼睛看不见,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宋知笑道:“又不是瓷做的,还怕被人磕着碰着?” 赵金凤语气关心,透露出不赞同的意味:“可公子后背上的伤还没好全——” “无妨。咱们速度慢些就成。” 张大爷一听说有人出钱进城,立刻眉开眼笑的拍板,“行,那午后我来叫你们!” 第一卷 第6章 鸭子想飞 眼瞅张大爷嘴角颤颤,张口还要说话,赵金凤生怕他再丢下几个惊雷,连忙把张大爷往外边带,“张大爷您今儿个进城买什么啊?” “地里收成如何啊?” “大黄吃什么?” “吃剩饭?哦,那吃什么剩饭啊,剩饭长什么样子,吃多少剩饭啊?” “啊,对对对——您孙子确实一看就将来有大出息……” 好不容易把张大爷支出半里地,张大爷才拍着脑袋道:“哎哟,你这丫头一打岔,我刚才就想问你…你一个丫头片子住这儿,屋子里还有个不知底细的男人,你不害怕啊?” 张大爷跟老妻商量过了,这丫头长得貌美,心思还单纯,不知这世上人险恶。 她那继母更不是省油的灯! 再者赵金凤如今守孝期间,前头已经救过好几个男的,虽说这救人一命是天大的恩德,但到底于这丫头的名声不利。 “你这丫头也真是的,今年老碰上这些个事,不如这次进城让道士给你算上一卦祛灾——” 赵金凤只觉得自己这颗毒妇心又暖和了一点。 虽说牛家村的其他村民们总是欺负她,但张大爷老两口却经常帮着她说话,偶尔也送些吃食来,张大娘无聊了还会帮着她骂几句她那黑心继母。 张大爷一家是好人。 她下次再也不卸他家的车轱辘。 也再也不打他家的狗了—— “张大爷好意,只是我从小背着克母的名声,后来父亲死了,继母找道士算了一卦后又说我克父……”小娘子眼眶微红,“我现在是看见道士就发怵,就怕他一张口…牛家村也无我立锥之地。” 张大爷哎呦地叹了好几口气,“那要不然把那位宋公子送到我这里来吧,你们孤男寡女的……到时候村上又要说闲话!” 那怎么行! 她还要瓮中捉鳖呢! “张大爷,您是好人,我不能害您。实话跟您说,这宋公子是被人追杀到咱们村口的,不知什么时候仇家就会找上门来。”赵金凤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赵金凤贱命一条,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小娘子泫然欲泣,“要是死了,也不用被母亲拉着嫁给姓苏的掌柜——” 小娘子又一副懊恼的样子,“哎哟,看我…这说的什么胡话…” “苏掌柜?”张大爷愣住了,“城里粮铺那老头?天爷,那老头年纪都能做你父亲了!” 赵金凤懊恼的捂住嘴,双眼盈盈,“张大爷,我也是听别人说了一嘴,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毕竟…毕竟我还没出孝期……” “你那黑心肝的娘!”张大爷气得胡子抖了抖,“没入门的时候我就跟你爹说过,那婆娘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两腿一蹬一了百了,可你如何是她的对手?” 赵金凤苦笑一声,“我又能如何呢…命苦罢了。” 张大爷却眼睛一亮,想着刚才在赵金凤屋子里看到的那清俊男人,“嘶”了一声,平地起惊雷。 “丫头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你别那么老实。我看你捡的那男人一身贵气,只怕家世不薄。你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跟着他走!” 赵金凤:??? 老头,我看你老实才骗你的。 没想到你也不老实啊! 赵金凤立刻一脸义正言辞:“大爷,您这说的什么话?《礼记》有云:‘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家父自幼训导,女子之德,在于贞静守礼。我若与他私逃,上辱没家门清誉,令父母蒙羞;下自轻自贱,此生难有立足之地。此等不忠不孝、不贞不义之事,岂是君子所应为,又岂是良家女子所当从?” 张大爷“哎哟哎哟”的叫了起来,暗道这女娃也太老实了些,难怪被她继母丢到这乡下来,“没让你私奔,你就是糊弄糊弄他,让他娶了你,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我靠! 张大爷您可真是我的灵魂知己啊! 她甚至怀疑自己霸王硬上弓的时候,张大爷都能从家里跑来帮忙把十二号按住—— “张大爷!”赵金凤一字一句,满脸写着失望二字,“女子一生,所倚仗者,不过是‘清白’二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地之礼,人伦之序,岂可废之?我知您是为我好,但这样的事情请你不要再提!” 作势,赵金凤愤而离去! 张大爷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咋还说急眼了?我这不是为她出谋划策嘛。” 赵金凤回来时很急。 因为宋三郎这只鸭子不肯在她的锅里老实待着,非要扑腾往外飞。 她的企划书洋洋洒洒近乎千字,海王三十六计一个计策都没用上,鸭子却先跑了。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赵金凤回了屋子,连带着看十二号有些不顺眼了。 心里再度重复那一句:前头十一个男嘉宾加起来都没你事多! 某事多男子还殷切迎上来给她拉点强度,“刚才张大爷说此处经常有山贼出没,村里可有人报官?” 赵金凤心里“咯噔”。 “那帮山贼倒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他们一般只抢劫富户,从不对贫困潦倒之人下手。而且他们只图财不害命。” 哪知十二号只是冷冷一笑,“山贼就是山贼,没有好坏之分。若对山贼讲仁义,便是对良善者不公。” 曹帮主:危! 赵金凤缩缩脑袋,没辩驳,只是问他:“刚才公子说进城还有其他事情做,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宋知闻言微愣。 想着这两日赵小娘子对他的体贴照料,又摸着手里这根手杖,想着那一日她一路被狗追着还惦记着他的不便,心里动容,“取些银钱,还要制一根手杖。” 原来如此。 难怪鸭子想往外扑腾。 赵金凤还体贴提醒:“宋公子,出门在外,钱不露白,您取了银子务必要小心收好。虽说咱们这村里民风淳朴,但也有小偷小摸的奸邪之辈。” 比如,她赵金凤。 谁欺负了她,她晚上势必要去把他家把连人带猪狗都打一顿。 宋知笑容淡淡,“我眼睛不方便,取了银子还要麻烦赵小娘子看管。” 赵金凤却摆手,“你我萍水相逢,不好沾惹银钱是非。公子也不必觉得住在这里不好意思,您之前给我的一百两银票足够给您治病治伤,到时候还有些许剩银,您走的时候我一并交还给您。” 赵金凤一挺胸脯,“君子忧道不忧贫。钱财聚散如流水,唯有德行可立身。若为黄白之物折腰,与仓廪硕鼠何异?” 很好。 清贫但倔强,视金钱为粪土的小白花女主人设立住了。 宋知低声喃喃重复了一句:“钱财聚散如流水,唯有德行可立身。” 看吧。 小样儿。 你也很为小白花女主着迷吧? 看我不狠狠迷死你! 宋三郎站起身来,向她抱拳行礼,“是宋某浅薄,总想用金银玷污姑娘,此举实在俗不可耐。既然如此,就请姑娘先把在下昨日给你的一百两银子还来,我把药钱留下。” 赵金凤:…… 银票还没揣热呢,就被宋三郎给收回去了。 赵金凤觉得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一卷 第7章 进城 赵金凤总觉得这个十二号克她。 过了晌午,几个人坐牛车进城,赵金凤全程都很安静,脑子里却在盘算怎么才能让十二号留在牛家村。 至少……得等企划书上的三十六计使完才能走。 到了地方,张大爷去看自己儿孙,将几人放在就近地方。宋三郎不认路,只能跟着赵金凤走。 赵金凤捏着象征宋三郎身份的玉蝶,将宋三郎往严氏和她那继妹赵云香可能出落的地方引。 今个儿她绝对不能让宋三郎把信物交到县衙! 她做不成这件事,那就找一只替罪羔羊。 赵金凤的视线开始在人群中搜索:我的好母亲,我的好妹妹,你们到底在哪里。 金凤真的好想你们—— 果然,很快在一家胭脂水粉铺子外看到了赵云香的身影。 赵金凤脸上露出一抹邪恶的微笑。 “公子稍等,我买盒头油。” 宋三郎很有绅士风度,想着虽说赵小娘子拥有视金钱为粪土的高尚节操,可他到底不好白吃白住,因而拄着拐摸到柜台处对掌柜说道:“待会那位姑娘选的东西我一并结账。” 赵金凤自然看到宋三郎这做派。 十二号。 你很好。 你比十一号帅,比六号大方,比二号有绅士风度。 你成功勾起了我强制爱的兴趣。 赵金凤眼瞅着赵云香往这边瞟,随后作出害怕的模样,一把抓住宋三郎的手,顺势往宋三郎身后躲。 宋三郎感受到赵金凤的身子微微发抖,柔声问她:“出了何事?” 赵金凤声音发紧,“宋公子,待会出了任何事情请你都要装作不认识我的模样,更不要为我出头。否则今日我难逃一死。” 宋三郎正要再问,却听见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大姐?” 赵云香老远就瞥见赵金凤了。 赵金凤的模样化作灰她都认识! 就赵金凤那娇滴滴的狐媚样,她一百年也学不出那味儿! 赵金凤从宋三郎身后站了出来,顺势将宋三郎那枚象征身份的玉珏往最腰间显眼的地方一挂,随后才迎上去,期期艾艾的叫了一句“三妹妹——” “还真是你啊。姐姐不是在庄子上为父亲守孝吗?怎么跑到城里来了?” 赵云香一看见赵金凤就来气,赵金凤长得好看,赵云香从小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她不如赵金凤,每次她找赵金凤的麻烦,赵金凤不需要说一句话,只要娇滴滴的哭上两声,父亲便会怪罪于她。 “姐姐进了城都不去拜见母亲吗?” 赵金凤乖巧说道:“正要去见母亲,只是不好意思空着上门,所以来胭脂铺里为母亲挑些礼物。” “你竟还藏着私房钱?”赵云香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离开家的时候我检查过你的行囊,里头分明只有两件衣裳!你哪里来的银子?莫不是偷的骗的?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在外头偷鸡摸狗败坏我赵家的名声,娘饶不了你!” “我没有!” 宋三郎听见赵小娘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似乎极为害怕这位继妹,模糊的光影之中,他隐约瞧见赵金凤瘦削颤颤的双肩。 “还说没有?!”赵云香看见赵金凤手一直往腰间那玉珏上摸,行为鬼鬼祟祟,当下上前一把拽住了她,赵金凤大喊一声:“三妹妹,你做什么……你别这样……” 赵云香你倒是用力啊! 你这样扯哪里扯得断? 赵金凤灵巧借力,一个往后的滑铲摔倒在地,紧接着玉珏也从手心飞出,正巧砸在墙面上摔成碎片—— 赵云香大惊退后:“赵金凤,你装什么装?我没碰到你一根手指头!” 彩环冲了出来,一把扶起赵金凤,“三小姐,你怎么能推我家小姐呢!她好说也是你的姐姐,你…你怎么…欺负人呢!” 赵金凤虚弱的倒在彩环怀里,气若游丝道:“快别说了,三妹妹…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没碰到我,是我自己不争气……” “你你你…你个贱人!又装!又装!”赵云香作势要去扯她,“你给我起来!” 赵金凤被强行扯起来,身子摇晃不稳,如蒲柳一般便要往宋知怀里撞。 英雄救美啊哥! 您倒是旋转跳跃把美搂在怀里啊! 赵金凤咬牙,任凭身子栽倒,好在十二号很有良心,箭步上前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千钧一发之际,赵金凤看准间隙,将头一别,发丝轻轻擦过宋知的脸,胸前饱满的曲线刻意撞上他的胸膛,让他抱了个满怀生香。 嗯。 衣裳今日刚换的。 头发昨夜刚洗的。 就连脖子处都涂了一点香薰。 高端的猎人…会以白月光猎物的形式出现。 更何况她这猎物香香甜甜软软糯糯,十二号但凡是个男人,绝不会无动于衷。 不过—— 胸肌啊。 十二号的胸肌…又大又圆… 宋知察觉怀中人瑟瑟发抖的肩膀,她如一只风雨中的瘦弱雏鸟般瘦弱无助,等待着他的救赎。 离得近了,宋知才模模糊糊看到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原来……赵小娘子……竟然如此貌美。 “不要脸!”赵云香十指尖尖几乎快要戳到赵金凤脸上,“青天白日的,你就跟野男人抱到一起,我娘说得对,你就是个天生的狐媚胚子!” 赵金凤连忙从宋知怀里挣扎出来,脑子里搜刮了一圈白莲花台词后才夹着声音道:“我不是…我没有…我…” 白莲花是不能长嘴的。 误会是解释不清楚的,否则怎么维持柔弱可欺的人设? 果然宋知那根盲杖一横,拦住赵云香,“赵三小姐,当狐媚胚子也是需要天赋的。很显然,你这辈子…都当不了狐媚子。” 赵金凤:!!! 赵云香:??? 赵云香被宋知一句话干到破防,“你你你”了半天,“你们两一个死瞎子,一个狐狸精,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狗男女!” 赵金凤心中狂喜。 看吧。 所有人都说她和十二号般配吧? 宋知眉眼微沉,身上陡然散发出微压,冷声一笑:“出言不逊,掌嘴!” 宋知一抬手,那根木棍夹杂着赫赫风声,赵云香脸色微变,吓呆在原地,好在赵金凤抬脚踹在她膝盖窝上,赵云香一个屁股墩往后摔去,随后疼得保住膝盖一声惨叫。 赵金凤一把抓住宋知的盲杖,拦在赵云香跟前,轻咬贝齿摇头柔声道:“宋公子…不要这样!她好歹是我的妹妹…” 赵云香痛呼出声:“你还记得我是你妹妹?你下手这么重,分明就是想踹死我!” 好吧。 这都被你发现了。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作为长姐,应当教好族中姐妹。她对你出言不逊,你不该如此心软良善。”宋知收了盲杖,微微蹙眉。 总觉得赵小娘子刚才抓住他盲杖的身手…很是矫健。 赵金凤低头垂泪,“妹妹年幼,还不懂事,求宋公子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跟她一般计较。” 第一卷 第8章 当街争吵 赵云香气得险些当场哭出来,“姓宋的,你长得那么好看,咋眼睛就瞎了?赵金凤惯会装怪卖惨,小心你被她骗得倾家荡产!” “不劳赵三小姐挂心。”宋知冷冷一笑,心中愈发厌恶赵三,“而且我现在确实是瞎了。” 赵云香被丫鬟搀扶起来,她不认识宋知,但只觉得此男人纵使一身麻布,却难掩浑身贵气,她不敢招惹宋知,只好把气撒到赵金凤身上,“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就告诉娘说你守孝期间还跟外男勾勾搭搭!看娘怎么收拾你!” 她气不过,把地上的玉珏踩了个稀巴烂,又想起赵金凤跟苏掌柜的婚事,心头恶气勉强顺平,“像你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根本嫁不出去!只有姓苏那老头才肯要你!等苏老头一死,你就得给他陪葬!” 赵云香哭哭啼啼的带着丫鬟走了。 宋知蹙眉,转身,却看见赵金凤蹲在那里捡剩下的玉珏碎片。 “嘶”。 赵金凤的手指头被戳破,鲜血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彩环心疼的扑上去:“小姐!” 天爷。 小姐为了得到十二号,竟然不惜捡尖锐的瓷片来划破自己的手。 太感人了。 小姐连苦肉计都用上了,看来小姐是真的很想要这个十二号啊—— 宋知连忙上前,“别捡了——” 赵金凤眼眶微红,手指上不断溢出鲜血,小娘子抬头望着他,两行清泪潸然而下,哭得我见犹怜,“宋公子,对不起…都怪我毁了你的信物…若是耽误你回家,我万死难辞其咎。” “这件事不怪姑娘。”宋知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用盲杖将碎片拨远一些,“无妨,你先起来,莫要伤了手。” 赵金凤站起身来,拿罗帕擦泪。 宋知想起刚才赵三小姐说的那些话,蹙眉问道:“赵小娘子要定亲?”随后又想起她如今还在孝期,万没料到这世上还有未出孝就议亲这等违背人伦之事,“那位苏掌柜……” 赵小娘子眉眼动人又倔强,“此事与公子无关,公子莫要为我沾染因果。你安心养好伤,等着家仆来接便是——” 宋知却不肯,转头看向彩环,语气不容置疑,“彩环姑娘,你说。” 彩环知道轮到自己表演的时间了,她酝酿了一番情绪,吸了吸鼻子:“赵家如今掌家的是姑娘的继母…老爷死了,她自然想把姑娘早日打发出去!什么码头做苦力的农户、城西打死了婆娘的鳏夫、眼瞅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汉,什么人腌臜就把什么人往姑娘身边凑!” “住嘴!”赵金凤轻斥一声,秀眉紧蹙,“你跟宋公子说这些作甚?” 她又望向宋知,声音发紧,“宋公子,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儿……母亲尚未跟我提起这些事情。彩环这丫头…听风就是雨的…你不必理会。你不是要制盲杖吗,我知道一家铺子,我带你过去——” 宋知点头,终究没再追究。 赵金凤心里不妙。 要死。 十二号还有些铁石心肠。 她这个美人深陷泥沼,英雄却瞻前顾后不肯营救。 肯定是苦肉计没使好。 一般来说,苦肉计不能单出,必须搭配美人计使用才有效果。 可偏偏……十二号瞎了。 看不清原主貌美如花。 赵金凤迅速检讨自己这几天对十二号的策略,一路上再不肯说起自己的继母和婚事,反而只关心起他回家之事。 谈判期间越想要的,越不能开口,越要等对方送上门来。 她有耐心主导这一场猫鼠游戏—— “可惜玉珏碎了,公子要如何跟仆人相认?” 宋知已经换了一根趁手的盲杖,几人坐在回家的牛车上,闻言却并不着急,“我和仆人在孟县一带走丢,他就算一个一个村子挨着找来也不过半月时间。玉珏碎了就碎了,姑娘不必在意。” 赵金凤面上做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泛起浅浅笑意,“没耽误公子的事便好。” 背过身去,她跟彩环比划了一个手势。 彩环表示收到。 回头就在村口望望有没有陌生人找来。如果有人来就放狗撵他。 宋知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手里抓着那根趁手的盲杖,再旁边角落里放着的是赵金凤之前为他“偷”来的盲杖。 他性情冷淡,与赵金凤不过萍水相逢。 而他天子骄子,注定只是赵金凤人生过的过客。确实不该沾染她的因果,更何况这世上可怜人千千万,难道每一个他都要救吗? 赵金凤救他一命,给她些钱财,再备上一份厚厚的谢礼,最多再力所能及帮她一件事,两个人之间的缘分便了。 若是赵金凤开口,他也不是不能帮她。 但…… 偏偏她没有开口。 思来想去,宋知实在难以心安,最后开口问:“那位苏掌柜…就是刚才钱庄对面那家粮铺的东家吗?” 宋知虽然看不见,却在取银票的时候发现背后一道黏糊糊油腻腻的视线。 那人一边招呼店里的客人,一边眼神往赵小娘子和他身上瞥,赵小娘子明显也察觉到了,走路的时候下意识的往他身边靠。 赵金凤一愣。 随后唇角微微勾起。 不枉费她特意带十二号去苏掌柜对面的钱庄取钱,原本以为那苏掌柜会来个当街强抢民女激化矛盾,谁知那老东西倒是沉得住气,竟然始终不肯上前来摸一把她的小手。 赵金凤表示很失望。 戏台子都搭好了,偏偏恶毒男N不肯上场。 看来十二号刚才就察觉那位苏掌柜,偏偏此刻才提起,赵金凤开始深入思考十二号犹豫纠结的原因。 难道是……家里已经定亲? 那可不妙。 她赵金凤虽然是绿茶,但别人锅里肉…她绝对不碰。 得想个法子旁敲侧击的打听一番。 赵金凤琢磨如何回答,倒是那赶车的张大爷先开口了,他一甩鞭子轻轻拍在牛屁股上,扭过头来说道:“哎哟,后生你眼睛好了?” “老伯,离得近我能看见——” “那你也看见姓苏那老东西了?哎哟,我跟你说,那可是个色中恶鬼!”张大爷虽说上午被赵金凤说教了一番,但架不住心肠热还是要帮着说两句,“那老东西一看见金凤就走不动道,只怕等金凤出孝期就会上门提亲!金凤那娘是个黑心肠的,才不会管金凤的死活呢——” 赵金凤暗中给张大爷竖大拇指。 张大爷会说、多说。 第一卷 第9章 张大爷牵线搭桥 她假意叹息,抱着膝盖,一副娇小可怜无助模样,“身似漂萍不系舟,平生方向雨风酬。寒潭影坠三更月,客路衣单九岁秋。裂帛声催前世谶,残妆泪透此生囚。伤心岂独蓬门女,尽在苍茫水尽头。” 宋知心脏仿佛被狠狠击中,竟然扭过头来。 离得近了,他闻到她身上的皂角香气。 轻风忽起,小娘子额前一缕碎发被风撩得在他手背轻抚,痒酥酥的。 山野之间,竟有似赵小娘子这般与世无争人淡如菊的女子—— “伤心岂独蓬门女,尽在苍茫水尽头。”他喃喃重复,随后郑重拱手,“姑娘…好才华。” 张大爷笑着道:“她爹经常教她读书,这丫头认的字比我还多咧!就是可惜娘死得早,如今爹也没了,沦落到她那黑心后母手里……” 张大爷的话题转变得十分丝滑,“对了,后生,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哦,父亲做些小生意…” “生意大不?瞧你这模样…想必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吧?” 宋知很谦逊,“只是饿不着罢了,也要看天吃饭。” 赵金凤微微勾唇。 十二号嘴里没一句实话。 做生意? 哪家做生意的一身腱子肉? 哪家做生意的能随意从钱庄里取百两银票? 真是……诡计多端的十二号。 “哦…”张大爷绕了半天,最终意味深长的看了赵金凤一眼,随后问宋知,“那后生家里可给你定了亲事?” 赵金凤面上不在意,耳朵却登时竖起。 这可是关系到她下一步计策的重要消息。 宋知笑笑,“出来半年,尚不知家里情况。” 呵。 说了等于没说。 十二号是态度热络,但一问三不知。 着实……狡诈。 张大爷慢吞吞的笑,总想着赵金凤年轻不懂其中凶险,他这做长辈的能帮一把是一把,索性以玩笑口吻说道:“宋公子,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如今赵小娘子眼瞅着就要被她后娘推进火坑之中,你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你是眼睛瞎了,所以不知这丫头生得俊俏,论容貌也是配得上你的!” 赵金凤立刻拿余光去瞥宋知的脸。 见他眉色微沉,嘴角轻抿,大约是在思考应对之策,赵金凤立刻清楚一切未到时候。 十二号啊—— 你可真棘手啊。 宋知正思索婉拒之语,却听得身边一道义正言辞的声音:“张大爷!您莫要再说这样的话,若救命之恩就逼着人以身相许,那和恩将仇报有何区别?张大爷这样说……是要宋公子疑我救他动机不纯!” 张大爷脾气好,一日内连碰赵金凤两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笑嘻嘻道:“金凤丫头莫急,老汉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这一路上,再无人提起此事。 只除了一路小跑回家的赵云香,她添油加醋的把刚才在街上碰到赵金凤和她“奸夫”的事情告知母亲严氏,又心急火燎的拉着母亲去庄子上捉奸。 “母亲,我看得真真的,那人肯定就是她的奸夫!父亲尸骨未寒,她还穿着孝服呢就勾搭男人,实在败坏赵家家风!我们现在就去捉奸成双,到时候开祠堂、动家法、又或是沉塘,总有法子收拾得了她!” 谁料严氏仿佛没听见似的,反而只问:“你说那男的是个瞎子?” “没错!长得倒是英俊,就是眼睛不好!” “你可清楚他是哪家的人?” “这我哪里清楚?”赵云香拖着母亲就往外走,“母亲,趁着那赵金凤还跟那奸夫你侬我侬,咱们叫上族人把他们捉奸在床!” 严氏被女儿吵得不耐烦,冷声道:“这三年孝期一过你哥就能下场考科举,你如今还要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是为了让你哥哥将来被同僚嘲笑有个不检点的长姐?” 赵云香一下愣住了。 苏家再不好,老头再老,可架不住苏家有钱啊! 更何况她心悦苏家大公子,要是赵金凤嫁过去成了她心上人的继母,她和苏家大公子岂不是劳燕分飞? “可娘不去抓奸,将来若是别人发现她孝期跟外男拉拉扯扯…二哥不照样脸上无光吗?” 再说,二哥还不一定能考上举人呢! 严氏倒冷静,“再等等。” 赵云香大为不解,“娘总说要等!跟媒婆说等,跟苏家老爷也说要等,您到底在等什么?” 严氏叹气,看着自家女儿没心眼的样子就发愁,“前头那个贱女人…可给赵金凤留了不少嫁妆。既然你哥三令五申不许我打婚事的主意,那她的嫁妆就全都得给我留在赵家!” 赵云香眼睛一转,“可大姐不是说她不知道什么嫁妆的事儿吗?母亲当初把她打发去庄子上时,她差点死在雪地里都不曾吐露半个字,如今她又怎会改口?” “所以我们得等——” “又等?”赵云香可没耐心,满脑子想的都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更何况如今好不容易抓住她的错处,赵云香怎舍得放弃,“等来等去,万一他二人私奔了怎么办?” “明日我先去打听他二人是什么情况。”严氏皮笑肉不笑,“等到两人你侬我侬情难自抑之时,我们再私下擒住这瞎子,作势要将他送官打死,赵金凤为了救情郎…自会心甘情愿的将嫁妆双手奉上。” 严氏盘算着,眯起眼睛笑,“到时候先让她把嫁妆交出来,再治她一个不洁之罪将其沉塘,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赵云香恍然大悟,声音难言激动,“我还以为母亲真打算把她嫁给苏掌柜!” “苏掌柜虽然老了些,架不住家里有金山银山,老二读书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我可不想到时候去她跟前伏低做小。”严氏冷笑,“这辈子给那个贱女人伏低做小还不够,还要给她女儿伏低做小?想都别想!” 依严氏的意思,随便找个男人把赵金凤给打发了就是。偏偏她的好大儿不跟她这个娘一条心,一会儿子乎者也道德纲常,一会儿又说赵金凤小时候带过他,一会儿又是他将来走仕途,事情做得太绝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说来说去,就是不同意把赵金凤打发出门子。 严氏不得不屈服儿子的淫威,只能盘算着曲线救国。 可若是赵金凤自己犯了错,那可就怪不得她顺水推舟了—— 想当初她娘家蒙难,她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央求夫君先把赵金凤的嫁妆拿出来应急,将来事情平息后她双倍奉还,可恨她嫁到赵家这许多年,那老头依然把她当贼一般防备。 若非如此,她兄长也不至于在牢里殒命。 就为这事,娘家人几乎跟她断亲! 如今终于等到老头咽气,也是报这一箭之仇的时候了! 第一卷 第10章 赵云香自食恶果 赵云香失眠了。 她先是梦见隔壁初恋对她献殷勤半天,就在她春心萌动的时候,初恋却红着脸问她长大以后能不能做她姐夫。她手搓羊粪丢进初恋床上,却被赵金凤告到老爹跟前,她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胖揍。 她气醒了。 下半夜又梦见她带着族老们把赵金凤和那个瞎子捉奸在床,赵金凤被沉塘之前终于承认她赵云香才是赵家最貌美的那个。 她又乐醒了。 起床时看到外面麻麻亮的天空,她郑重做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撮合瞎子和赵金凤! 那瞎子穿的是麻衣,束发的是一根竹簪子,就连用的盲杖也跟那狗啃了的似的,跟赵金凤一样…两个人凑一起浑身都散发出一股穷酸气。 这两个人若是能走到一起,要么被抓奸在床劳燕分飞,要么修成正果成为一辈子为生计所困,双赢! 赵云香盘算够了,便跟母亲主动请缨去庄子上跟踪赵金凤,天刚麻麻亮,她就让车夫架着马车去庄子上,岂料在村口遇见了苏掌柜的幺女苏青禾。 苏青禾是她未来小姑子,赵云香自然认得,她平日里想跟未来小姑子拉拉感情,一直没找到机会,偏偏此时倒是遇上了。 好半天,两个人才狗狗祟祟的碰了头。 “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 “我秋游。” “我经过。” 两个人说完沉默片刻。 最后还是赵云香先开口,“你是来找赵金凤的吧?” 苏青禾欲言又止,赵云香就道:“苏小姐不必隐瞒,想必你也不想她嫁入苏家吧?实不相瞒,赵金凤虽说是我大姐,但我跟她从小就不对付。她惯会装乖卖惨,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我是绝不会让她去祸害苏家的。” 苏青禾将信将疑,“难道不是因为你嫉妒她长得比你好看?” 赵云香:…… 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女子以德立身,容貌并不重要。” “那就好——”苏青禾拍着胸脯,“我还以为你暗恋我哥所以才不愿意她嫁给我爹呢。” 赵云香:…… 苏青禾就问:“你有什么法子能让你娘改变心意?” “我刚才问过了,赵金凤如今跟一个外男住在一起,我们将二人迷晕后弄到一张床上去,再吆喝着村上人去捉奸,到时候铁证如山,任她巧舌如簧也无法逃脱。” 苏青禾微微蹙眉,“这样……会不会太恶毒了?要是她被抓住了,一辈子就被毁了!” 赵云香冷笑道:“那你就等着叫她母亲,叫我香姨吧。” “不要!”苏青禾摇头如拨浪鼓,“那天她怂恿我去你家里闹,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不仁,我就不义。可是我们两个姑娘家怎么能把她按倒?我听说她力气可大了,村里人杀猪都要请她去摁。” “此事我早有准备——”赵云香从袖囊里掏出两张帕子,苏青禾扯过一张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什么味儿…好…臭…” 赵云香花容失色,一把抓起帕子,“天爷,这上面全是迷药!” 苏青禾头晕眼花,“你不早说?!” 话毕,苏青禾一头栽倒在地。 赵云香扶额,不由暗骂:“不争气的东西!” 罢了,只能单飞。 她赵云香一个顶两,先收拾了赵金凤,再……收拾那个瞎子。 赵云香狗狗祟祟的摸到了老宅门口,正好看见赵金凤在院子里晒衣裳,她脚步放轻,掏出手里那张帕子,快走两步来到赵金凤身后,从背后一把捂住赵金凤的嘴。 赵金凤挣扎了一下…… 又挣扎了一下。 再挣扎了一下。 随后赵金凤扭头。 和赵云香四目相对。 随后一个利落的肘击,正中赵云香腹部,赵云香被打得胆汁儿都差点吐出来,一垂眸才看见自己拿错帕子了—— 她拿的是刚才苏青禾的那一条! 迷药全被苏青禾给吸了! 还来不及反应,下颚便结结实实的挨了赵金凤一拳。 赵云香被打得一个趔趄往后倒去,扑倒一排晾衣木架。 “三妹妹?”赵金凤这才假装看到来人,一脸惊慌失色,伸手正要拉她起来,却不小心一个滑铲重重的砸到赵云香身上。 赵金凤心里狂呼:好妹妹你终于来了! 姐姐好想你! 随后她跟八爪鱼似的缠住赵云香,摁住她在地上滚来滚去,赵云香“噗”一声一口老血喷出来。 赵金凤玩够了才撒手,她一边说话一边顺势将手上的泥巴在她衣裙上擦干净,“三妹妹,你来看我了?” 赵云香气得吐血,捂住发疼的胸口,晃晃悠悠站起来:“我听说…咳咳咳…听说…你守孝期间捡了个男人,如今跟那男人同吃同住…” 她好不容易把这口气顺匀,“你…到了晚上…岂不是要跟他同睡?赵金凤…你好大的胆子!爹尸骨未寒,你就在老宅跟外男做那男盗女娼之事!” 哟嚯。 终于来抓奸了! 她的NPC来了! 赵金凤面上一抹羞恨,“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攒功德的事情,怎么到了你嘴里变得如此腌臜?” “你少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的奸夫呢?”赵云香作势往里面走,赵金凤跟在她身后兴奋的叫,“我没有奸夫!我没有!妹妹不要诬赖我!” “还想狡辩?!”赵云香走进宋知的屋子里,抓起他床上那件男子衣物扔到赵金凤脸上—— 别说。 衣裳上还有十二号的体香。 十二号很爱干净。 又让赵金凤爱了。 “这奸夫就是昨日胭脂铺见过的瞎子吧?他人呢?我要抓你们个人赃并获……”赵云香见四处找不到宋知,心里难免着急上火,又想起若这件事情不成,母亲定要将赵金凤嫁到苏家,到时候她跟苏家大公子的事情不全黄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今日就得把赵金凤跟男子苟合一事闹大! 这样那瞎子就不得不娶赵金凤! 至于二哥科举之事…二哥还不一定考得上呢,哪里管得了那许多? 赵云香干脆走到院子里,将晾衣架全部推倒,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她又冲进厨房开始砸碗,扯着喉咙朝着外头喊:“赵金凤你这个贱人,守孝期间私通外男,爹娘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如今被我捉奸成双,我定要将你二人绑了送去官府!” “有没有人来帮帮忙啊!天爷,赵金凤要杀人灭口了!” 又传来赵云香破喉咙的哭声,“赵金凤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抓着你们去报官!” 第一卷 第11章 善心张大爷 赵金凤在廊下焦急徘徊,一脸羞愤欲死的模样,“三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你要逼死我对不对?你快快住口…我求你好不好…” 话虽是哀求,可赵金凤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闹大了好啊。 闹大了宋三郎就得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她就能过上不劳而获的日子。 宋三郎要是厌烦了她,她就给他塞十个百个妾室。 宋三郎要是在外头搞大了其他女人的肚子,她就去帮忙照顾坐月子。 她都是正室了,还有工资和终身福利保障的那种,自然要为金主鞍前马后。 她正冥思苦想怎么让她这坨屎沾上宋三郎呢,赵云香就来了—— 要不怎么说赵家人里她最疼爱这个妹妹呢。 实在是她们两姐妹心有灵犀一点通。 妹妹…真可爱…好想玩。 赵云香扯着破喉咙叫唤了一会儿,声音沙哑。 赵金凤想着他们这老宅在村子尽头,除了张大爷家,他们离其他人户都很远。 她又听着赵云香嘶哑的声音实在是心疼,连忙倒了一碗水给赵云香,期期艾艾的激她:“妹妹,咱家离得远,你是叫不来其他人家的。喝口水…缓缓吧。” 赵云香哪里受得了这奇耻大辱,衣袖一扶,将水杯砸在地上,又扯着喉咙叫了起来,好在终于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赵云香脸上露出喜色,冷笑着看她一眼,“赵金凤,你就等死吧。” 赵金凤扭头期待的看向门口。 脑子里已经迅速闪过无数种应对。 若真被冤枉和宋知有染,她就挨几棒子然后做出屈打成招的样子,有张大爷作证,再有二弟保她,她大约也是吃点苦头然后平安无事。 中间唯一的变数便是继母严氏。 严氏并非口风不严谨的人,偏偏守孝期间却放出什么瘸子、鳏夫、苏掌柜的风声,明显是混淆视线另有所图。 可富贵险中求,她赵金凤就想赌一把。 赵金凤眯起眼睛,看向来人—— 张大爷带着张大娘还有两个儿子扛着工具急匆匆赶来,赵云香难免得意,连忙迎上前去:“张大爷,你们来得正好……你们可要做个见证……” 赵云香话音刚落,后脑就结结实实挨了张大娘一锄头,然后就在赵金凤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绵软倒地。 赵金凤眸色闪了闪,浑身仿佛被雷劈过一般。 不是—— 我那么可爱的妹妹,你们打晕她干嘛?! 张大娘只当她是吓坏了,连忙颤颤巍巍上前搂住赵金凤安慰:“凤丫头,别怕…别怕…我听见动静就过来了,先把她弄晕捆起来,再封住她的嘴,你家住得偏,村里其他人都没听见!” 张大爷也是热血澎湃,赤红着脸道:“丫头,我们都知道你是冤枉的!你放一百个心,我们家人都嘴严着呢,从没跟村里人提起你这里藏了个男人!” 张家大嫂嫂也气呼呼道:“这赵云香真不是个人!好歹是亲姐妹,怎么就要逼死你!实在可恶!娘,还是你厉害,一锄头下去就没声了!可别打死人啊?” 张大娘淡淡一笑,深藏功与名,“放心吧,我力道精着呢。哎哟,凤丫头…你咋哭了?” 赵金凤没办法不哭。 眼瞅鸭子就要到嘴里了…又他娘的飞了…… 看着一张张真挚又热情的张家人的脸,赵金凤抹了一把眼泪,“我…我…我就是太感动了。” “跟我们见外做什么?你爹临死前说过要我们多看顾你一些,你娘也跟我们亲着呢,我们总不能看着你受欺负。” 赵金凤无语凝噎,“对了…宋三郎不是在你们家里吗?” 张大爷很热心,虽然得了赵金凤两次训斥,但背地里借着给宋三郎补衣服的借口,偷摸给宋三郎洗脑让他娶了赵金凤。 这一大早宋三郎就被张大爷两个儿子架走了。 “哎哟,一听见你这边动静我们就操家伙赶过来了,把他给忘了!” 张大爷则道:“他眼睛不方便,走得慢,许是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盲杖探地之声,被众人抛弃在后的宋知此刻才急匆匆的赶来,他身上沾着几片绿叶子,衣袍边缘被芒草割烂,盲杖却握得很紧。 显然是一路跌跌撞撞的跑来。 “赵小娘子……”他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句。 赵金凤只能迎上去,“宋公子,我没事。” 可院子里衣架子和衣裳倒了一地,茶碗杯盏更是满地碎片,院子里满是狼藉,几乎无处下脚。 张大爷就贴心解释:“赵云香来闹了一场,非说凤丫头孝期孝期勾搭外男,要把她抓去见官呢!好在人已经被打昏了,一时半会也蹦跶不起来。” 张大娘则摇头叹气,“凤丫头性格软弱柔顺,落到黑心继母手里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赵金凤只能配合的抹了抹泪,“张大娘…别这样说,她…好歹是我母亲。这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张大爷看着满地狼藉,又瞧一眼宋知,“后生,虽说凤丫头救了你一命,可到底你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坏了凤丫头的名声。我们信得过你二人,可时间久了…村里人难免风言风语…不如你收拾东西去我那里住吧…” “不可!”赵金凤态度竟异常坚决,引得所有人都望向她。 赵金凤:好恨。 怎么总有人来挖她的墙角? 她现在最担心的不就是十二号不坏她的名声吗? 名声有个卵用? 好女人进土里,坏女人走四方。 小娘子唇角扯了扯,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宋三郎被人追杀至此,万一仇家杀回来怎么办?岂不是连累你们?” 张家人一下迟疑。 他们可没赵金凤心善,不敢冒着生命危险救人。 宋知则朝着众人拱手,“宋某无意连累任何人,赵小娘子救命之恩宋某铭记于心,定会报答。不如请赵小娘子帮我收拾行囊,再烦请张伯将我送到城里客栈,我在客栈等着仆人汇合便是。” “不可。” 赵金凤的声音依然坚决。 她是真没招儿了。 防得了这头,防不了那头,尤其是这个诡计多端的十二号。 “宋公子你如今眼睛看不见,且不说起居不便需要人照料,就说昨日你刚去钱庄取了钱,万一被有心之人盯上了怎么办?”赵金凤越说越义正词严,“丢你一个人去客栈,跟让你等死有什么区别?” 第一卷 第12章 鸭子扑腾 宋知微微蹙眉。 他是眼睛不便…但也没到废物的程度—— 赵金凤脸上露出凄苦的笑,倔强抿唇,“我相信清者自清,我和宋公子之间清清白白,若是因为赵云香说几句话我就做贼心虚的将宋公子赶走,岂不是不打自招?” 这话…倒也有一定的道理。 “既然如此…也不能让凤丫头一个人做好人…”热心张大爷截过话头,豪气激荡心间,“后生,你收拾东西去我家住吧。我家里三个小子,就算你仇家来了也不怕,青天白日他还敢进村放火杀人不成?” 赵金凤人傻了。 不是…… 怎么谁都要来挖她的墙角啊? 她的三十六计就施展了一招苦肉计—— 弓都走了,霸王怎么上? 张大娘也笑道:“没错,咱们村上住着好几百户人家呢,你仇家来了正好将他捆了报官!” 宋知心中难免感动,“如此就麻烦大伯大娘了。二位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很久,眼睛一好我就立刻离开,绝不给二位添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出门在外,总有个不方便的时候,你就安心住着,缺啥了跟婶说。” 十二号和张家一家子其乐融融,徒留赵金凤和彩环两个人双双傻眼。 手腕一重,张大娘已经抓住赵金凤的手腕笑吟吟说道:“凤丫头,这后生的行囊呢,正好大家伙都在,现在就帮着他挪地方吧。” 张家嫂子也热情道:“对,大妹子你就放心吧,以后谁要是再敢说三道四,我就让我娘一锄头打死他!” 赵金凤脑子里仿佛被雷炸了一遍。 她不懂…好端端的鸭子…怎么端到别人饭桌上去了? 她整个人呆呆愣愣,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愣是没找个挽留的理由,而热情的张家人已经不管不顾撸起袖子便要冲进屋子帮鸭子…啊呸…宋三郎收拾东西。 彩环见势不妙,连忙一句:“大娘,我好像听见你家大孙子在哭!” “啊?”一提起张家宝贝孙子,张家人立刻忘了收拾行李这回事,彩环顺势催促,“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孩子要是磕了碰了可就坏了!行李待会我们来收!你们赶紧回去看看孩子!” 这一吆喝,张家人纷纷往外头走。 瞬间宅子里清风雅静一片,只有满地狼藉…还有一个倒在地上的赵云香。 宋知便朝着赵金凤拱手,“可否请赵姑娘帮忙收行囊?待会宋某可自行去张家。” 赵金凤叹气,指了指地上的赵金凤,“公子可否等着我处理完这桩家务事以后再说?” 赵金凤连忙招来了彩环,“帮我把她弄到房间里去。” 彩环立刻抽身。 主仆两把赵云香拖进房间内,赵金凤一把撒手,赵云香又“噗通”倒地,赵金凤嫌她碍事,一脚将她给踢开,随后两人隔着门缝开始观察十二号。 彩环唉声叹气,压低声音:“小姐,十二号…克你。” 赵金凤抿唇不语。 怎么在不说“我想要”这三个字的时候表达想要呢。 甚至还要对方心甘情愿捧上来逼着你要? 这是一门学问。 彩环开始出主意,“小姐,这个不行…咱换一个,前头还有十一个呢。有个七号不是说在京城呢,咱们去京城找他去,要他负责。” “可我的路引还捏着严氏手里。她肯定不会给我。到时候咱们连县城大门都出不去。” 彩环一脸愁容,指着地上的赵云香,“实在不行小姐你打她一顿出气吧。” 赵金凤不肯,“好歹是我妹妹,打坏了我会心疼的。” 彩环:我信你个鬼哦! “那…九号书生呢?或许再等等,等他考中了就会回来接你的。” “不妥,我孝期马上结束,他不一定赶得回来。目前咱们逃出生天的唯一法子就是抱上十二号的大腿。到时候拿了路引,天高海阔,想去哪里不成?” 彩环也瞅上了,“可这个十二号他不听话啊。” 赵金凤连带迁怒赵云香,她横眉冷对地上躺着的那人:“不争气的东西!这里不让睡觉!!给我拿一根针来,看我不戳死她!” “万一她跟夫人告状怎么办?” “扎她大腿内侧隐私部位,叫她有口难言,还不敢叫大夫医治,我疼死她!” 彩环向天翻了个白眼,“你刚才还说心疼三小姐…” “也对。那就选根细点的针吧。” 彩环:…… 小姐太坏了。 彩环出门找针,正巧碰上在院子里等候的宋知。 宋知一身粗布麻衣,手持盲杖,乖巧坐在廊下,听见动静立刻起身,“是彩环姑娘吧?能否帮我收拾一下行李,我搬去张大爷家住。” 彩环心中有气,想着小姐看上十二号那是十二号天大的福气,偏偏十二号总扑腾着往外,小姐苦肉计都用上了,也不见十二号动容。 真是个瞎子! 彩环急着去找针,闻言语气不好反问:“宋公子就这么着急跟小姐撇清关系?” 宋知微微蹙眉,“赵小娘子在此处守孝,又救命我一命,我如何能毁她的清白名声,那岂不是恩将仇报?” 彩环冷哼一声,牙尖嘴利,“宋公子口口声声说自己要报恩,可三小姐今日刚闹了一场,此刻人还在屋子里呢,你就迫不及待的搬去张家,倒是留一堆烂摊子给我家小姐收拾,就您这样明哲保身的做派,可不敢指着您报恩!” “您拍拍屁股倒是走人了,也不想想我家小姐以后怎么做人?三小姐回去又会怎么污蔑我家小姐?夫人本就厌恶我家小姐,万一夫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逼死我家小姐怎么办?” “要我说,小姐当初就不该救你,让你死在村口,省得招惹这些是非!” 不等宋知解释,彩环就去屋内针线盒里翻找,随后又无视宋知径直回到赵金凤身边,两个人狗狗祟祟的靠在赵云香身边,研究从何处下针时,就听见外头宋知的脚步声响起。 “赵小娘子,我有话要和你说。” 赵金凤没好气道:“忙着呢。宋公子有话请讲。” 门外人踟蹰片刻,“有些私事,我想和赵小娘子单独说。” 赵金凤收了针,爱怜的拂开赵云香的额前碎发,“死丫头,饶你一命,醒了可得给我好好干活。” 赵金凤整理妆容,就连发丝都一丝不苟,又仔细闻了闻身上依然香香的。 很好。 绿茶出动了。 赵金凤一打开门,就看见宋知站在廊下。 他身长玉立,气质出尘,即使粗布麻衣也难掩美貌。他此刻剑眉微蹙,犹如娇花一般,竟让她心里升起两分怜惜。 罢了。 美人如斯,她多花点手段和力气是应该的。 宋三郎,摊上我赵金凤…算你倒八辈子血霉。 宋三郎再倒霉能有她无缘无故穿到这鸟地方倒霉? 第一卷 第13章 做妾 “赵小娘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出去说吧。” 赵金凤微微挑眉,这是要避着彩环的意思? 宋三郎…终于决定找个僻静地方对她霸王硬上弓了? 赵金凤低咳一声,“去河边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宋知走得慢,赵金凤只好绕到宋三郎身旁,伸出一只手,“宋公子牵着我的衣袖吧。” 两个人沉默的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来到河边。 河面秋风飒爽,远处白鸟振翅,近处水波荡漾,赵金凤瞅准一处浅滩踩准,夹着声音娇俏一声“哎哟”,随后精准无误的倒在宋三郎身上。 要死。 要死。 只有美人计一招了。 中国女人,永不言败。 若有若无的肌肤接触…是海王必备技能之一。 赵金凤察觉宋三郎身体原本准备一侧让开,下一刻却又一副“良妇下海”的决然表情,索性不避不让,伸出一只手搂住了她。 紧接着便是旋转、跳跃、转圈圈。 小风儿一吹。 发丝精准的扫过宋三郎的脸。 赵金凤借宋知的力勉强站稳,泫然低头,娇羞道:“多谢公子。” “赵小娘子。”身边传来宋三郎低沉的声音,“刚才彩环姑娘的一席话倒是提醒了我。我若就此离开,你那三妹回家再闹上一场,你继母便能借机将你嫁给那位苏掌柜。” 宋知喉头一滚,将所有的为难都抛在脑后,缓缓开口说道:“我刚才已经想得清楚,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绝不能一走了之,却给你留下祸事。” 赵金凤竖起耳朵。 “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虽然对我严苛,但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我若将在此处遭遇讲明,他们未必不同意我这般行事。所以……” 宋三郎看向光影之中那团模糊的人脸,顿了顿才正色道:“赵小娘子愿意跟我走吗?” 赵金凤愣住了。 这…是什么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丝滑走向? 十二号竟然放弃挣扎任她蹂躏了? 她浑身的力气和手段还没使呢。 可是宋三郎下一句却让她犹如被一盆热油从头浇下。 “虽说做妾是委屈了姑娘,但我宋三郎向赵姑娘保证除了正室夫人的名分,你的一切待遇和宋家夫人一样。将来若是姑娘有了更好去处,我也会为给姑娘写下放妾文书。” 赵金凤人麻了。 她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心比天高,原本想自己创业做富一代,后来发现自己没有路引连城门都出不去,就想着委曲求全做富二代的老婆也成。 如今正头老婆也没得做,得做姘头了! 赵金凤的心哇凉哇凉,偏偏宋知还无知无觉的继续说着:“宋某并不相信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话,此举也是为了帮助姑娘脱离眼下泥沼才想出的下下之策。赵姑娘放心,你只占我宋家一个妾室名头,以后无论姑娘是想读书,还是想经商,我都会竭尽全力的帮助姑娘完成心愿。” 别说。 赵金凤有那么一点点心动了—— 可随后她又立刻清醒。 妾…可是贱籍! 宋三郎容得下她,宋三郎的老婆可容得下她? 别到时候进了高门大户被吃得渣子都不剩。 赵金凤这下连勾引宋三郎的狐媚劲儿都没了。 再一想到给曹帮主他们的工钱,赵金凤心肝脾胃都疼了起来。 实在不行让十二号赔点银子吧。 不然这一趟实在是太血亏了。 见赵金凤久久不语,宋知竟有些紧张,“此法只为保全姑娘性命…若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赵金凤仰头看他。 平心而论,十二号是她救过所有男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但也是心眼最多的—— “宋公子可是家里已有妻室?” 可昨日张大爷问起,宋知可是一口一个没定亲。 岂料宋知摇头,“家中尚未给我定下亲事。” “那公子为何——”赵金凤忽而住嘴,她心灵福至,明白宋三郎始终不肯松口的原因。 她虽不清楚宋三郎家世背景,可他出口成章、佩剑而行、随身携带的那枚玉珏能做身份证明之用,可见他家世卓然。 这是没看得上她赵金凤…… 若宋三郎图她年轻美貌,她倒是能坦然下手骗着他、哄着他、诱着他。 他贪图她美貌,她贪图他权势,公平交易,谁都不吃亏。 可偏偏宋三郎知礼守节,正人君子,倒激发了赵金凤本就不剩多少的良心。 她可不愿意当劝良家妇下海,又劝青楼女从良的贱人。 没意思。 赵金凤浑身卸了劲,“宋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可《礼记》有云:‘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更何况家父自幼训导,女子之德,在于贞静守礼。我就算不在乎继母,却也不得不考虑父亲——宋公子这话,以后切莫再提了。” 赵金凤转身而去。 她快要掉小珍珠了。 一想起前十一个都乖乖听话,偏偏十二号她投入最多金钱心力还血本无归,她就难受。 赵金凤还越想越难受,心中戾气无处可发。 刚走几步就看到山坡上树下看热闹的大黄,大黄舔着脸冲她哈气,似乎在嘲笑她的无能。 赵金凤瞬间炸毛,蹲在地上就对大黄一个锁喉,“臭狗,你也笑话我?” 大黄龇牙傻乐。 “你还记得你吃了我一个鸡腿却反咬我一口吗?” 大黄白她一眼。 赵金凤将大黄的头掰向宋知站立的方向,“看见没?就那个狗男人嫌弃我,我花容月貌肤白貌美乖巧可爱…他算哪根山东大葱还嫌弃我?” 赵金凤无能狂怒,“大黄,去…给我咬他!” 哪知大黄竟然真的“嗖”的一下如同一道闪电般窜了出去,在赵金凤震惊的目光中冲向宋知,“嗷呜”一口,宋知眼睛不便…反应比寻常慢上一拍,只感觉一东西向自己冲来,他往后一退,整个人却一脚踩空砸入河水之中。 河水湍急,十二号的脑袋浮浮沉沉,三两下就把他淹没下去。 赵金凤和大黄一人一狗相互傻眼。 大黄率先“汪汪”两句,赵金凤不懂狗语都听出大黄在推卸责任! 靠。 赵金凤一边百米冲刺一边脱鞋袜,还不忘指着大黄鼻子骂:“傻狗!老娘迟早把你给炖了火锅!” 大黄委屈的“汪汪”叫了两声。 她就知道! 十二号他娘的……克她啊! 第一卷 第14章 跳水救人 赵金凤心里骂了千遍万遍,却没耽误“噗通”一声跳下水救人。 宋三郎眼睛不便,就算会水眼下也只能瞎扑腾。 更何况这条河水流湍急,三下两下就把人给冲到下游去了,赵金凤甚至都没来得及考虑自己性命就一个猛子砸进冰冷的河水之中。 该死。 她恨自己……人美心善。 好在枯水期水量减小,赵金凤一阵“哐哐”乱游,总算在一片芦苇荡里抓住了宋知的手,但宋知已经呛了好几口水,眼瞅着眼睛都快闭上了—— 赵金凤很想把宋三郎眼皮扒拉开,问他一句到底娶不娶她当老婆,如果宋三郎不同意,她立刻撒手将他沉进河里。 可一想到自己积攒的功德,赵金凤只能使出牛鼻子劲从他身后一绕勒住他的脖子,让他整个人在水面上漂起来,随后拖着他靠了岸—— 赵金凤累得犹如一条老狗,捞了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喘气。 大黄倒是追上来了,此刻蹭在她身边叫唤,赵金凤没好气的推开他,又见宋知已经昏死过去,无奈只能捏住他的鼻子。 罢了罢了。 她赵金凤没等来霸王硬上弓,就只能弓强上霸王了。 赵金凤猛吸一口气,附身和宋三郎嘴对嘴吐气。 远处风吹树摇。 近处大黄狂吠。 赵金凤初吻没了。 还折在一个回报率最低的人手里。 赵金凤越想越气,人工呼吸都带了几分怨气,她腮帮子一鼓,只恨不得在宋知柔软的唇瓣上狠狠咬上一口。 哪知身下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意,很突兀的睁开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赵金凤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往后一缩,手腕却被宋三郎狠狠擒住。 “赵…赵…小娘子……” 他就这么睁着一双迷离幽黑的眸子盯着她。 声音沙沙,估计是河水喝多了,还挺气泡的。 赵金凤只觉得自己耳朵酥酥麻麻的。 又是需要抵住男色诱惑的一天—— 赵金凤连忙道:“宋公子切莫误会,我是从古书上看到有这么一个救人的法子,说是只要渡一口气给溺水之人,他就能醒来。危机之下,我也只能出此下策,并非要辱没公子的清白——” 赵金凤这话说完,明显两个人都是一愣。 清白? 谁的? 他宋知的? 大老爷们哪儿来的清白? 可看着那浑身湿透衣衫单薄冻得小脸乌青的赵金凤,宋知那紧绷的神色忽而软了两分,“你…咳咳咳…又救了我一命。” 是吧。 这次怎么着也该以身相许了吧? “赵小娘子,你救了宋某两次,宋某实在无以为报……” 放恁娘的屁。 你明明能报,但不想报—— “更何况…我与赵小娘子有了肌肤之亲…你放心…”宋三郎迎上那人湿漉漉的杏仁眼,离得近了,他看清楚她的缱绻眉眼—— 宋知从来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他的婚事本不由他做主,他自然能以“报恩”的名义让赵金凤做妾。 可赵金凤如今救他两次,刚才两人还嘴对嘴…… 这时候再摁头让人做妾…着实有些乘人之危。 宋知喉头一滚,“我会回去禀明父母,以正妻之礼迎娶赵小娘子。” 赵金凤目瞪口呆。 宋三郎…可当真是个老实人啊—— 赵金凤还没上头呢,就见宋知眼色一黯,“只是我的婚事向来不由我做主,我家…”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不好说高门显贵四个字,好半天才道,“爹娘早有中意的姑娘,我若擅自和姑娘定了婚事,或许会招来父母雷霆之怒。” 赵金凤盯着他。 她明显察觉宋三郎的动摇和拉扯。 他在盘算利益得失。 赵金凤更满意了。 前头十一个每个都一口答应,走的时候各个装得情根深种,都说很快接她成亲,可半年过去了,没有半个人的回音。 宋三郎的犹豫和算计…恰巧证明他的深思熟虑。 宋知缓慢斟酌着,去岁他房里有个丫鬟趁他醉酒时擅自进来服侍,不过被他训斥了几句,隔天却被母亲发卖。 他的婚事…由不得自己…甚至由不得父母。 将赵金凤带回去,宋家定然是鸡飞狗跳。 母亲手段了得,赵小娘子柔弱乖顺,岂是母亲的对手? 更何况后院之事,他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赵小娘子嫁入宋家岂不是羊入虎口? “我一怕给赵小娘子带来麻烦,二怕我没有为妻儿遮风挡雨的能力,本是想对姑娘负责,反而害了姑娘。若是姑娘愿意与我同舟共济,我会立刻给爹娘修书一封告知此事,若爹娘同意…我便立刻迎娶姑娘。” 赵金凤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十二号…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肌肤相亲激发了男人的保护欲。 他动摇了,但没下定决心。 同舟共济? 合着是叫她一起承担爹娘的怒火呗? 她可不干。 这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宅斗文里收拾新妇的手段层出不穷,她可没那个力气和手段斗。 嫁进宋家那就等于退休,谁也别想让她起来宅斗! 当绿茶大半年,她也该躺平了! 更不要提她的救命之恩很快就会在深墙后院之中消耗殆尽,她要的不止是宋三郎的人,更要他的心。 只有宋三郎的心在她身上,她才能在宋家后院过得平顺安康。 一个能干但不受老板喜爱的员工,会是风浪来临时第一个被踹下船的大冤种。 只要此刻宋三郎对她心怀愧疚,这一局她还有赢面! 赵金凤沉下脸,抽出手腕来,冷声说道:“宋公子多虑了,且不说方才那肌肤之亲是为了救你性命,我问心无愧。就说此刻天地之下,只你我二人,再无第二个人瞧见——” “汪汪汪!”大黄叫了几声,示意现场还有目击证人。 赵金凤无奈改口,“大黄也瞧见了。” 大黄满意的搅动螺旋桨尾巴。 “所以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赵金凤拖着泡水的衣裙勉强站了起来,“既无人知晓,此事便不算发生过。宋公子不必如此深谋远虑,因为我救你是为顺应本心,而非挟恩相报。” 宋知没料到再度遭到赵金凤拒绝。 他生下来便是天之骄子,京都里多少女娘往他身上扑,从来只有他唯恐不及躲避的份儿,今日却连续被拒绝两回。 他原以为赵金凤看不上做妾,所以在有了肌肤之亲后他顺势提出做妻,按理说…赵金凤一个被继母厌恶丢在庄子上自生自灭的乡下姑娘,听到有人能救她出泥沼,不该欣然接受吗? 更不要提他自幼心思敏锐,自然察觉出了赵小娘子语气里的冷淡。 竟好似…他宋知是什么非要往她身上粘的脏东西似的。 第一卷 第15章 三个回合 “你三妹还在那屋子里,她要是回去叫来姑娘继母,姑娘打算如何应对?” 赵金凤身子一晃,语气倔强:“我从决定救下公子的时候,就知道或许这一生会沾染上公子的因果。就算族老们要将我沉塘或是扭送去姑子庙,那也是我赵金凤的命,我不怨任何人。” 宋知竟急得咳了一声,“姑娘岂可如此这般自轻自贱?姑娘因宋某而深陷险境,宋某做不到无动于衷。” 适当的自轻自贱…果然能引起男人的怜悯。 赵金凤唇角微勾。 看起来…宋三郎似乎…要下决心了。 果然啊,男人还是钓来的比较香。 倒追男人的女人…可没好下场。 赵金凤语气里带着一丝哀痛,“我母亲生我时难产而死,我自幼背负克母的名声,如今父亲也死了,继母责骂我是扫把星,说我把亲近之人全都克死了。她对我动则呵斥打骂,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早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 小娘子望向江面,她从头到脚都是湿哒哒的,双眸里泛起雾气,“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死了或许还一了百了。可这样的我…如何能连累宋公子?宋公子自有大好前程,我又怎能拖累公子?娶我之类的话……还请宋公子以后别再说了。” 她别过身去,肩膀微微颤动,哽咽的声音里残存最后一丝理智,“宋公子,你我不好一起回去,我走前头,烦请你坐一会儿再来,省得叫人发现辱没了公子的清名。” 说罢,赵金凤翩跹而去,大黄冲着宋知“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骂他渣男,随后才转身摇着尾巴快步跟上了赵金凤。 秋日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冰冷,赵金凤冻得牙关打颤去依然忍不住开心,见大黄跟在她身后,赵金凤终于笑道:“救命恩狗,晚上给你加鸡腿!” 大黄只会汪汪汪。 但明显听懂了“鸡腿”两个字。 赵金凤一脸正色说道:“先说清楚,上次我可没打算卸你家的车轱辘。” 大黄不信,冲她凶恶狂吠。 “你看你,人与狗之间一点信任都没有——” “行吧,看在你撮合我和宋三郎的份儿上,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打你家车轱辘的主意,行了吗?” 大黄满意了,兴奋的往前冲。 赵金凤湿漉漉的回到家里,只见庭院里的碎瓷碗盏已经被彩环收了起来,赵金凤冷得直哆嗦,进屋就先换了一身衣裳,随后才走到厨房对彩环嘱咐道:“把鸡杀了炖汤,两只鸡腿都给大黄送去。” “又要杀鸡?小姐,我们只剩一只鸡了!”彩环心痛,“你要杀鸡不如杀我——” 赵金凤拍拍她的肩膀,笑嘻嘻道:“有好事。” 彩环这才注意到她头发全部湿透,惊道:“小姐,你怎么…你掉河里啦?” “嗯,我把十二号从河里捞起来了。” 彩环拧眉,“小姐你终于对十二号霸王硬上弓了?” 赵金凤刚想解释,忽而听得隔壁房赵云香已经醒了正骂骂咧咧,只好先往隔壁走。 赵云香双手被反剪捆在柱子上,一看见赵金凤就劈头盖脸的一阵臭骂:“赵金凤,你敢打我?我回家就告诉娘,说你跟外面野男人睡一个屋子,你看娘怎么收拾你!” 赵金凤眼睛一转,当下狠掐自己一把,搂着赵云香的肩膀就开始随地大小演,“三妹,你为何要这样逼我?宋三郎就是一个瞎子,家里一穷二白,你这样污蔑我,若是母亲知道了定要逼着我嫁给他!” “不!” 她继续捧心,“我不可以嫁给他!” “我宁愿嫁给苏老爷……”她实在哭不出来眼泪,只能干嚎了两声趴在赵云香的肩头,“苏老爷家里金山银山,年纪大些也没关系!” “好妹妹,求你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儿上,你回去帮我求求母亲,就说我同意苏家这门婚事…实在不行,苏家大公子…我也是瞧得上的!” 一听赵金凤竟然敢打她心上人的主意,赵云香险些气了个仰倒,当下破口大骂:“赵金凤,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还想打苏大公子的主意?你也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 赵金凤垂头娇羞,“妹妹说这话可就不对了,我照过了,我自认长得花容月貌,只要你在中间牵线搭桥,苏公子定然对我一见钟情。” 赵云香气得跺脚,连连骂了好几句“贱妇”,“你有本事放了我,我现在就回家去求母亲让你跟瞎子两个人成亲!叫你这辈子都吃不上四菜一汤!” “妹妹你…怎么……”赵金凤作势欲哭。 “你还想嫁苏大公子?你这辈子就只配跟那个瞎子在一起!” 赵金凤已经松了绳索,赵云香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气势冲冲的往外跑了。 赵金凤拍拍手起身,随后笑着对彩环说道:“彩环,杀鸡。” 彩环一提起“鸡”就心疼,“小姐,您和十二号有进展了?” 赵金凤眸色笃定,“再欲拒还迎两三个回合,大约能定下来。” 彩环提醒她,“小姐,若是那宋公子当真松了口,您顺驴下坡得了,可别玩过了火!” “这刘备请诸葛亮还得三顾茅庐呢。这太轻易得到的…总不叫人珍惜。”赵金凤的手笑眯眯的搭上彩环的肩膀,“再者男女之事,你情我愿,讲究的不过是谁技高一筹。” 彩环也明白了,“所以您刚才放走三小姐,就是为了让三小姐叫上夫人来捉奸坐实你跟宋公子的婚事?可万一弄巧成拙怎么办?夫人可一直想除掉您。” “富贵险中求。”赵金凤却并不在意,“再者我相信十二号。” “可小姐不是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吗?” 赵金凤眯着眼睛笑,想起宋三郎先前在河边说过的那些话,“这个十二号不一样。只有他让我费那么多心力,足以证明他并非轻浮随便之人。相反他看中名声,又有君子之风,这样的人很容易拿捏。” “要想谋划好一件事,要像钓鱼投饵一样,对方看重名声,就以“名”为诱饵;对方看重利益,就以“利”为手段;对方重视道义,则以“义”来引导。” 好家伙。 追男人都用上兵法了啊? 彩环星星眼,“姑娘,你不去做将军真是可惜了!如此一来,那十二号简直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第一卷 第16章 十二号手册 赵金凤哀愁。 她做创一代的梦想早已腹死胎中。 主仆两正亲亲热热的说着话呢,赵金凤余光一闪看见宋三郎衣角闪过门前,当下抓起茶杯往地上一呛,给彩环吓一哆嗦。 赵金凤陡然提高声音说道:“彩环,你说的什么话?!宋三郎人家有大好前程,我算什么?我不过是孤苦无依的乡下女罢了,我要是同意这门亲事,岂非连累宋三郎?” 彩环立刻上道,膝盖一软,抹着眼泪抱住赵金凤,“可是小姐…你刚才也听见了,三小姐说回去以后就要跟夫人告状!污蔑你守孝期间和宋公子有染!宋公子倒是能抽身离开,可你只有沉塘或是被乱棍打死的下场啊!” “我能如何?”赵金凤声音哽咽,“难道要我死皮赖脸的赖着人家宋公子?今日他感念这救命之恩,愿许我余生。可以后呢?” “我家无权无势,不过一介乡下之女,见识浅薄,于宋公子的抱负、朝堂的风云,皆无能为力。” “他日,若宋三郎遇上真正门当户对、可助他青云直上的世家贵女,心中可会有一丝遗憾,怨我这‘恩情’成了他佳偶良缘的绊脚石?” “他日,若宋三郎仕途遇挫,辗转难眠之时,看着身边无法带来助力的我,可会有一丝懊恼,怨我这‘恩情’不是他所需的东风?” “彩环,人心如朔,我不想把后半辈子的命都赌在宋三郎的良心上。到时候若他厌了我,那我才是真正的走投无路。与其得到后再失去,不如一开始不拥有。” 赵金凤哽咽说道:“这一切都是我的命,我早就认命了。只是你还年轻,我要提早为你谋划出路。卖身契就在我房里,我待会便拿给你,你早些去寻你的前程去吧。” 赵金凤眼瞅着那人衣角在外头晃荡,随后作势拉着彩环去取卖身契。主仆两隔着窗户间隙往外看,却看见宋三郎在廊下着湿衣裳徘徊,显然把赵金凤的顾虑全听进去了。 赵金凤挑挑眉。 小样儿。 如今正天人交战吧。 看我不狠狠拿捏死你。 以后若宋三郎对这门婚事不满,生出怨恨和遗憾,她赵金凤大可以拍着胸脯说:当初可是你求着姑奶奶嫁来的! 她赵金凤要始终牢牢占据道德高地,从头到尾要扮演好可怜无辜的白莲花角色。 果然。 宋三郎这一夜久久不眠。 他从不信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屁话,更从没想过会在外头和不知底细的女子私定终身。 他的婚事注定要拿来联姻巩固家族地位,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能够为他周旋京都人情世故的世家女子,而不是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甚至或许在深宅大院无法保全自身的赵金凤。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更何况这伯仁对他还有救命之恩。 不止一次的救命之恩。 宋知出身将门,向来杀伐果断,鲜少有这般下不了决断的时候。 这一夜,宋知房里的灯久久不灭。 隔壁房的赵金凤和彩环躺在一张床上,彩环跟间隙似的时不时抬头看向对面房间里亮着的灯火,她忍不住埋怨道:“十二号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小姐嫁给他,那是他祖坟冒青烟,他还犹豫上了。这晚上杀了鸡肉他都不来吃。” “他越犹豫,我嫁去宋家的日子才越好过。” 彩环蹙眉,“万一他想明白了,明日反而改口怎么办?” 赵金凤趴在床头写字,闻言笑得眼睛亮晶晶的,“薄情寡义的人是不会犹豫,宋三郎之所以犹豫,恰恰证明他有其他男人没有的东西。” “其他男人没有的东西?” “良心呗。” 彩环是看不出男人有没有良心的。 前头十一个走的时候各个指天发誓说要接小姐去享福,她觉得每一个都很有良心。 但小姐却说…前头十一个全他娘的在扯犊子。 信男人一辈子吃不上四菜一汤。 彩环表示很无辜,只好凑过去问:“小姐,你在写什么?” “我在记录这个十二号。”赵金凤声音喃喃,“十二号,权二代、巨帅、有腹肌、不粘人,很有搞头。但脾气不好,极易恃宠而骄。不如第九号资助生声音好听。” 彩环有些担心,“小姐,这册子你可得藏好,当心被人挖出来。” 赵金凤叹气,“男人太多,我都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万一前头哪个人要回来娶我,我对不上号怎么办?” 彩环无语望天。 “对了,宋三郎要是这次带我回家,你怎么办?”赵金凤一说起这事就不舍,“你跟着我?还是我给你找个好去处?” 彩环一下扯住她的衣袖,“姑娘要是抛弃我,我就一头撞死。” 赵金凤笑着摸摸她的头,“宋家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从宋三郎反应来看,估计也是狼窝虎穴。” 彩环急了,“狼窝虎穴那我更得去了。姑娘要是打不过我还能咬死他们。再说,我还能去哪儿?回爹娘那儿,这辈子都吃不上鸡腿,多看一眼都得挨骂。” 跟着小姐,小姐从来不克扣她吃的。 有时候两个鸡腿都给她一个人吃。 小姐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而且我就算回家住不了两天还是会被爹娘卖掉,反正姑娘不管做什么,都不能丢下我。咱两死也死在一块,下辈子还在一起。” 赵金凤笑,“好,那咱们这辈子、下辈子都在一块!” 赵金凤记完了手册,将手册往枕头下一藏,扯过被子没三两下就睡着了。 这一夜,小小村庄里,只有宋知房里的灯火一夜不熄。 同样清醒的还有赵家。 赵云香回到家里就跟母亲把整件事添油加醋的润色了一遍,“母亲,千真万确,女儿亲眼看见那两个人青天白日的抱成一团,还心肝儿心肝儿的叫着,我听得都臊得慌!” 管他有没有叫吧。 反正她赵云香都是冤枉别人的,难道做坏事还要讲究逻辑? “这对奸夫淫妇八成是已经好上了,母亲明日就带着人去捉奸,保管能抓他们个现行!到时候就以淫乱罪吓唬那赵金凤,不信她不把老虔婆留下的嫁妆交出来!” 严氏眼睛一咪,“这法子好。” 她起身徘徊走着,脑子里盘算着,“还不能将事情闹得太大,若是走漏了风声,以后再想把她嫁出去就难了。那丫头生得一副好颜色,我又好吃好喝伺候她这么多年,总得物尽其用才是。” 赵云香生怕母亲又盘算上苏老爷的注意,连忙提醒道:“母亲,二哥可说了,不让大姐嫁去苏家,这老夫少妻的…别人听了还以为我们虐待她呢!” 严氏舍不得苏老爷的聘礼,可又怕自己儿子跟自己离心。 这狐媚子功夫了得,引得她儿子都跟自己不一条心。 赵云香开始出主意,“依我看,咱们不妨先逼她交出嫁妆,随后就给他两办婚事。赵金凤不是喜欢那个瞎眼男人吗?母亲何妨成全她一回?到时候她自己心甘情愿,二哥哥可怨不着您!” 严氏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便连夜吩咐了两个签了死契的老仆,又细细嘱咐明日抓奸一事。 赵云香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心才落到实处。 呵,长得漂亮有什么用? 等赵金凤和那个姓宋的成了亲,泥地里风吹日晒的忙活个几年,那跟乡下妇人有什么区别? 第一卷 第17章 高手过招 一大早,鸡叫了两轮,赵金凤才疲累的从床上爬起来。 要死,昨天为救宋知入了水,她明明已经喝了两碗姜汤,今早起来还是头重脚轻,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 她艰难的叫了一声彩环,无人应答,只好起来找水喝,哪知刚开门就看见门口杵着宋知那根定海神针。 “宋公子——” 话一出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宋知微微蹙眉,“赵小娘子病了?” 又想到昨天她奋不顾身的下水救他,还有她唇上残留的柔软,以及她身上那股淡雅的香气,宋知一时竟有些心猿意马。 “宋公子…何事?” 赵金凤心里却清楚,宋知大早上的等在她门前,显然是考虑一夜已经有了答案。 因而赵金凤更加柔弱无骨的靠着门扉,低声咳嗽了两声,果然宋知一把摸来抓住她的手,“可是因为昨天落水之故?彩环——” 宋知召来彩环,取下随身的钱袋子递过去,“去请个大夫来。再杀两只鸡给你家小姐补补。” 这突兀的抓手…这急切的语气…这越界的安排…… 赵金凤垂眸间微勾唇角。 金龟王八咬竿了。 这把……大约是稳了。 彩环也很高兴,毕竟昨天刚吃了鸡,今天又吃鸡,昨天那两个鸡腿小姐让都送给大黄,但中途被她彩环抠下一只,今儿个又能轮到自己啃鸡腿了。 彩环欢天喜地的去杀鸡…哦不,是去抓药。 屋子里顿时只剩他们二人。 赵金凤喘气声粗重,声音也嗡嗡的,“宋公子是要搬去张大爷家吧,我这就帮你收拾行李——” 说罢,赵金凤娇喘微微,扶着墙虚弱往前,却被宋知一把带住手腕,“既病了,就好好休养着。” 赵金凤咳嗽了两声,“那公子找我何事?” 宋知不忍她病着还要操劳,“改日再说。” “宋公子有话但说无妨。”她又掩面低低咳嗽了两声,“待会宋公子就搬走了,想说只怕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也好。”宋知一手撑着盲杖,一手拽住她的手始终不松开,“赵小娘子,昨天在河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我想要娶赵小娘子过门,确实是想报答赵小娘子的救命之恩,如果我就这么一走了之,我此生难安。” “虽说我的婚事确实不由自己,但我若是强求,父母也不能奈我何。” 是吧。 这世上就没有不能反抗父母的男人。 关键是…为了谁而反抗父母。 “昨天姑娘跟彩环说的那些话我也听见了。” “赵小娘子担心我将来攀附权贵而嫌弃姑娘无法为我助力,那姑娘着实小看我宋知。” 宋知? 原来十二号叫宋知啊。 “我宋知堂堂七尺男人,文武皆通,靠着这支笔这支剑照样能建功立业。何需岳父助力?” 说得轻巧,有捷径谁不愿意走? 她赵金凤不就是想不劳而获,所以才逮着十二号这只羊薅吗? 不过宋三郎话都说到嘴边,将来赵金凤也可以拿这些话堵回他。 赵金凤做出一副微微动容的表情。 “昨日赵小娘子说与我没有夫妻之情,可这世上其他人大多是盲婚哑嫁,成婚前夫妻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他们也能相携走过一生。” 是啊。 反正结了也不能离,可不得互掐着过一辈子? “更何况赵小娘子温柔乖巧,贤良淑德,出口成章,想必也是个读书明理之人。我宋知又怎会嫌弃姑娘?” 话虽没有嫌弃,但这高高在上的语气…却句句在说嫌弃。 “我曾经一叶障目,自以为是的想着赵小娘子这样乖顺的性格,入了我宋家门或许会受母亲的刁难。宋某不想姑娘受这些后宅的委屈。” “可是昨日彩环姑娘的话点醒了我,赵小娘子处境艰难,若东窗事发,只有沉塘、出家或是被继母随意嫁人,后半生饱受磋磨三种结局,与其如此,赵小娘子不如跟我。就算受些委屈,至少衣食无忧。” 啊? 赵金凤人麻了。 她还指望宋三郎为她遮风避雨,力战她未来的婆母和公公呢。 合着这说到最后还是得她下场宅斗啊? 果然是……诡计多端的十二号。 行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三个回合也拉扯够了,赵金凤只能捏着鼻子应下。 正如宋知所说,嫁去沈家好歹衣食无忧,老公长得也英俊,算来算去横竖她也不吃亏的。 至于老公的宠爱嘛—— 海王三十六招…招招索命…… 海王·凤发力了,她慢慢往前一步,直勾勾的盯着宋知的眼睛,沙哑着声音问:“可你如今双目有疾,根本不知我长什么模样。万一你眼睛好了…却…瞧不上我呢?” 宋知笑道:“皮囊乃身外之物,宋某娶妻并不在意容貌。” 你就装吧。 还不在意? 她要是丑陋无盐,保管宋知跑得飞快。 “可夫妻相处一生,不说容貌,总得看看对方是否符合眼缘。” 宋知的手突然被小娘子反手握住了,手掌心相贴瞬间,宋知肩线一僵。 想要抽回,却被她捉住。 他的手被赵金凤引了过去,小娘子羞羞怯怯将那手拉到跟前,随后缓缓覆盖在自己的脸上,最后落在小巧挺拔的鼻子上。 她的吐息十分灼热,仿佛将他的手掌心烫个洞。 “宋公子不要误会,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你眼睛看不见…便摸摸我长什么样子。” 宋知只觉得手掌心发热,肌肤相贴瞬间一颗心也不受抑制的跳动,他像是被赵小娘子完全掌握的傀儡,操控他宋知的丝线全掌握在她的手里。 “这是我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羞怯,赵小娘子的声音微微发紧发颤。 他摸到了她颤动的睫毛。 “这是我的鼻子……” 手继续往下。 越来越烫。 宋知手里起了一层湿腻腻的汗。 他喉头一滚,心口狂跳,面上已然烧得厉害,竟连耳朵尖尖 偏偏赵小娘子不肯放过他,抓着他的手落在她殷红温热的唇上,灼热的吐息在他指腹之间缠绕,仿佛要将他的魂儿也全部勾去。 “这是我的…嘴。” 宋知被烫了似的蓦的一收手,后退两步,险些无处可退。再一抬眼,那人白皙的肌肤上染上一抹胭脂红。 赵金凤险些压不住唇角的弧度。 看起来……十二号还是个雏儿。 更有意思了。 第一卷 第18章 沉塘 偏偏赵金凤继续往前一步,逼得他无处可退,她仰头期待的看着他,目光纯粹毫无半分杂念,只是逼问他:“宋公子…可会嫌弃我容貌丑陋?” 宋三郎如何招架得住? 他将手背在身后,喘息也浑浊两分,“赵小娘子…自然青春貌美。” “那你…”宋知听见那小娘子紧张的声音,“你当真想娶我?” 宋知抿了抿唇,“自然。” “就算我自认是你的累赘?” “姑娘救我一命,恩同再造,怎会是宋某的累赘?” 好。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摊上我赵金凤这绿茶,算你倒八辈子血霉! 赵金凤调整情绪,檀口微张,正要答应,忽而宋知耳廓一动,“有人来了——” 赵金凤透过他的肩线看去,果然看见数十米外有几人气势汹汹而来,走在最前头的可不是她那好久不见的继母? 可算把捉奸的人给盼来了! 赵金凤欢喜得浑身颤抖,可落在宋知眼里只觉小娘子瑟瑟发抖,赵金凤连忙推他一把,“三郎,我继母来了,怕是来捉拿我的!你快躲起来!” 这当然都是废话! 严氏走在前头早就看见了宋知,更何况这院子也无处可躲。 可宋知却仍然感动。 因为赵金凤双肩瑟瑟发抖,似乎就算极为害怕也依然将他护在身后。 小娘子的衣袖抖啊抖,像一只风雨中的雏鸟,笨拙的守护着她的珍宝。 “三郎你别怕,我…我…会保护你的…” 宋知从能开始走路就摸兵器,到十五岁跟着父亲上战场,从来都是他拯救别人于水火之中,还从没有被妇人护在身后过。 这种感觉…异常奇妙。 “别怕。”宋知声音稳稳的,上前一步,拦在赵金凤前面,“我在这里。” 赵金凤仰头看着那人流畅的肩线,以及麻布腰带勒出来的蛮腰,眯着眼睛表示很满意。 十二号…在床上…应该很带劲儿。 好想蹂躏他—— 严氏左右跟着健仆,他们一脚踢开她的门,严氏入内视线先在宋知脸上扫了一眼,随后略略凝住。 好俊俏的儿郎! 即使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贵气。 可惜…是个瞎子! 严氏的视线最终落在赵金凤脸上,厉声喝道:“小娼妇!你说你要为父亲守孝,我才让你搬到乡下祖宅来住,没想到你守孝期间都不安分,竟然收留来路不明的外男——” 赵金凤翩跹着迎上前去,大呼一声,“母亲,我没有——” 她看准严氏抬手,心一狠,豁出去了! 她找了个角度,直挺挺的迎着严氏的巴掌而去。 果然。 ——啪。 一声脆响。 赵金凤被打得一个踉跄,她足下轻点,一个旋转,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赵姑娘!”宋知伸出盲杖往赵金凤后腰上一挑,赵金凤借力起身一个旋转,瞄准宋知的胸肌便扑了过去,随后趁机柔若无骨的靠在他怀里,抬眼间已是水雾迷蒙,“三郎——” 赵金凤被自己的声音夹得鸡皮疙瘩全都立了起来。 好夹。 她是怎么能发出这般邪恶的声音? 十二号啊,我为了你…当真是用尽手段啊—— 偏偏宋知很受用,手上一顶,将她扶正。 严氏见两人眼神如漆似胶,哪里还能不明白,当下吆喝下人上前,“来人啊,把这对奸夫淫妇给我捆了!” 显然严氏有备而来,手底下人各个拿着大棒子,作势前来就要拉扯。 赵金凤兴奋的喊着:“不,不,母亲……求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 但具体是哪样,她就不说。 她支支吾吾的样子落在严氏眼里,自然当她是心虚了。 “你还敢狡辩!”严氏动了怒,“我赵家家风清正,你弟弟又是个读书人,不曾想养出你这么个小娼妇!竟然在孝期就和男人珠胎暗结,你真是丢尽你爹的脸!” 珠胎暗结? 真是冤枉啊! 她还没来得及霸王硬上弓啊! “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人给我绑了!”严氏吩咐左右,一群人便要扑上来,不等宋知做声,赵金凤就很聪明的躲到宋知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檀口嚅嗫着:“三郎,我害怕……” 所以该你小子上了。 宋知将手杖一横,一甩,一道罡风闪过,最先冲上来的那两个人膝盖中了一棍,“哐当”单膝跪在宋知跟前。 赵金凤一时激动没忍住,抬脚踹在那人另一个膝盖上,那人以头呛地,很干脆的给他们拜了个早年。 宋知微微蹙眉。 赵小娘子很害怕……但没耽误她打配合。 因为短暂失明所以反而听力更好的缘故,宋知总觉得刚才那瞬间似乎听见那人膝盖骨碎裂的“咔嚓”声。 背后已传来赵小娘子惊慌失措的声音:“母亲,你们不要再打啦!” 这样打怎么打得死人啊? 戳眼睛啊! 掏裆啊! 插鼻孔啊! 这才是有效招数! 宋知自然不是来和严氏结仇的,枪打出头鸟后,严氏带来的几个人举着棍子面面相觑,竟然无一个人敢往前凑。 实在是……那男子看着一身煞气,好生凶悍。 他手里的哪里是盲杖,分明是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剑! “严夫人!”宋知收了盲杖点在跟前,瘦长的身形杵在赵金凤跟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赵金凤又爱了。 她已经深深地为十二号着迷。 她感觉自己要长出恋爱脑了—— “我路遇山匪追杀流落至牛家村,幸得赵小娘子搭救。赵小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已和她商议过,为避免赵小娘子清白受损,等我归家后自会禀明父母求娶赵小娘子。” 严氏见宋知穿一身麻布粗衣,浑身上下毫无值钱物件,只当他是哪里来的泥腿子,当下“啐”了一口,“我呸,你这奸夫毁我女儿清誉,还想一走了之?没门儿!” 她又环顾左右,“愣着干什么,先把这瞎子给我抓起来送官!我要告他一个奸污良家妇女之罪!” 宋知忽而起身,他身形如轻燕展开,手持盲杖仿佛长剑,双脚离地瞬间,冲破阻碍飞身径直来到严氏跟前。 一道罡风刮过,严氏的头发飘飞瞬间,再睁眼只看见手杖一点竟已至自己面门。 抬眼间,对上那男子阴沉的双眼。 严氏脸色瞬时煞白如纸! “你…你想…做什么?青天白日的你还敢杀人不成?” 第一卷 第19章 权二代宋知 宋知收了盲杖,眸色犀利,“我只想让严夫人冷静听宋某说完。” 严氏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嘴唇颤颤着:“你、你、你说——” “宋某乃镇国公府宋家世子,外出遇到山匪袭击流落至此,双目暂时失明,但我的家仆应该会很快找来。家仆身上有文书玉蝶,宋某身份真假一查便知。” 镇国公府—— 世子—— 严氏愣住了,赵金凤的脑子也是“轰”的一声空白了好一会儿。 不是。 怎么就镇国公府了? 她推测宋知家里顶多是富商或者有些许功勋,可怎么也没料到会是镇国公府。 她不懂镇国公府是几品,但从这名字来品…就知道这是豪门! 大豪门! 十二号……他娘的……是个权二代。 赵金凤瞬间入赘冰窟。 她是想钓个金龟婿,从此以后过上不劳而获的美妙生活。 可是她没想过掉进虎狼窝啊! 镇国公府,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府里的女人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只是一个空有美貌和力气的绿茶,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哪儿能跟成了精的王八斗啊? 赵金凤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要死—— 严氏顿时无话可说,她惊了好半晌,险些将这次目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可是到底害怕眼前这男人,严氏不敢太过造次,却不愿软了态度,“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你是豪门大户,也不能强逼着我女儿嫁人。” 严氏觉得自己这话十分妥帖,不由挺直腰杆,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 若这瞎子真是镇国公府世子,给的聘礼比赵金凤她娘留下的嫁妆多得多,这笔买卖怎么都不亏。 前提是……这瞎子没有撒谎,他真的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世子啊—— 严氏心里猛跳,转瞬间视线从赵金凤脸上刮过。 她这女儿生得着实貌美,跟她死了的娘一个狐媚样儿。也难怪死老头对她娘念念不忘,人死了还时常念叨着。 死老头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样样都不如她,要不是为了开枝散叶,我是万万瞧不上你的。 呵。 至少她有一样赢了。 那就是她活得久。 只要她活得够久,芳娘的男人是她的,芳娘的女儿也是她的,芳娘女儿的聘礼也全是她的。 至于爱不爱的,严氏年轻时或许还会计较,可眼下她脑子里只有儿子和银子。 不愧是狐狸精生的女儿,倒是很会找男人。 严氏收回目光,想着事情有变,当务之急是确认这瞎子的身份。 宋知纠正她,“并非逼迫。我和赵小娘子两情相悦,后续一切礼仪流程都不可缺少,绝不会让任何人挑出错处。我可亲笔写一封婚书给您以表诚意,也会立刻发急信回家征求父母意见,还请夫人成全。” 宋知竟也低了头,所谓先礼后兵,他虽知晓严氏是个恶毒继母,可婚事未定,一切或许还有变数,眼下还不是和严氏撕破脸皮的时候。 宋知既然给了严氏台阶,严氏自然顺着就往下,“我见你仪表不凡……” 严氏的视线落在宋知的手杖上,哪里是仪表不凡,实在是严氏真怕这瞎子杀人啊—— “我姑且信你两分。只不过你二人孤男寡女,不可再继续相处一室。你留在此处,我带着金凤先回去,等你父母回信以后再说其他。” 严氏说着要带赵金凤走。 赵金凤哪里肯,她落到严氏手里定没好果子吃,因而她又伸出两根嫩白如葱的手指擒住宋知衣袖,怯生生的唤了一句:“三郎——” 赵金凤很满意。 看吧。 女人只有娇滴滴的喊一句,自有蠢男人为你冲锋陷阵。 宋知回头一瞥。 光影朦胧中,他看见赵小娘子那双水雾迷蒙的杏仁眼,她眼眶微红,轻咬贝齿,一脸倔强之色,愈发楚楚可怜。 赵小娘子看来是真的很怕这位继母。 他怎能忍心让他的未婚妻落入毒妇之手? 宋知朝着严氏拱了拱手,“严夫人,我和赵小娘子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任何逾矩之处。更何况我伤一好便搬进了张大爷家中,不存在赵小娘子守孝期间与外男私会的说法。还请严夫人谨言慎行,莫要污了赵小娘子的清白。” 此人好大的口气! 严氏冷笑一声,“就算你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可赵金凤如今还是我赵家人。瓜田李下,为了不引起旁人误会,赵金凤今日我是必须带走的!” 带走? 带走了她还怎么跟宋知你侬我侬处出感情,再让宋知非她不可? 严氏…你可真是糊涂啊! 这时候彩环适时跳出来跪下抹泪道:“夫人,您放过小姐吧。每次小姐回去都要掉下一层皮来。她好歹是赵家大小姐,可冬日还要跟着下人们洗衣,夏日给您打扇,晚上还要服侍您就寝。如今小姐婚事既然定下,那以后就是实打实的世子夫人,若是您再这般行事,丢的可是赵家的脸面啊!” 严氏勃然大怒,作势便要打彩环,“好个颠倒黑白的刁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严氏高抬的手却被赵金凤给擒住了。 抬眼。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严氏心“咯噔”一下。 她见过这个表情。 赵金凤从前虽然狐媚子,但到底乖顺,从不忤逆她。可自从十个月前赵金凤病了一场,醒来后整个人就阴恻恻的。 活像是被孤魂野鬼附了身—— “母亲,彩环到底是我的奴才,就算要教训她也该是我这个做主子的来,就不劳您亲自动手了。” 赵金凤手往后一推,严氏往后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赵小姐……”背后宋知往前一步,黏黏腻腻的贴上了她的后背,隔着单薄的秋衫,赵金凤都感觉到他薄薄的胸肌线条,“我听说你二弟是个读书人?” 赵金凤不明所以,却还是点点头。 宋知眸色一闪,语气缓慢却带着一丝威胁:“既是读书人,总是要考取功名的。将来他要是到了京都,一切自有人打点,严夫人也不必操心。” 赵金凤唇角一勾。 原来十二号还是黑心芝麻丸啊。 严氏咬咬牙,自然听懂这威胁。 半晌她脸部肌肉抖动,笑容难看,她不愿丢了气势,话里话外敲打着:“就算如此,毕竟宋家的婚书未至,这门婚事成不成还另当别论。你二人更当恪守本分,注意分寸,切莫让人家抓住了把柄。我把刘妈妈留下,她负责照顾金凤,以后就算别人看见了也没法说闲话。” 第一卷 第20章 想跑路?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只要能跟十二号待在一起处感情,赵金凤去哪儿都无所畏惧。 横竖她回去也能整顿一下赵家母女。 别说。 又是想妹妹的一天。 严氏留下那位看起来就不好相与的狗腿子刘妈妈后,拂袖出门而去。 临走前还狠狠瞪了一下赵金凤。 赵金凤立刻赠送低头、害怕、发抖三件套。 她只觉得自己的演技越发醇熟了。 宋知似乎察觉到严氏不善的眼神,横在赵金凤跟前,跟哄小孩似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别怕。” 严氏出了门子就跟身边心腹急急嘱咐:“查查这个叫宋知的。我就不信了,赵金凤真命那么好,一出手就网罗到镇国公府的世子。” 严氏是不信宋知身份的。 实在是那人气度非凡,叫她生出几分惧意。 想着万一因为一个赵金凤惹上仇家,实在是得不偿失。 总得确认了此人身份再说下一步。 刘妈妈送她出门,严氏劝她回去:“把那狐媚子给我守好了。万不能叫她跟那瞎子私奔了。” 她把赵金凤养这么大,若是鸡飞蛋打实在心痛。 她还指着拿赵金凤这副皮囊换些值钱的东西回来呢。 赵云香在官道上等着严氏,因为捉奸一事实在不好让一个黄花姑娘参与,因而严氏只让赵云香在外等着,赵云香见母亲脸色沉沉的走了出来,当下急道:“母亲,那贱人呢,怎么没抓着她?” 严氏摇头叹气,“事情有变,回去再说。” 赵云香一听说不沉塘了以后如遭雷击,急色道:“好端端的还有什么变化?她败坏我赵家家风,若是抓个正着就该当场处置了才是。母亲若是心慈手软,只怕后患无穷!” 严氏低喝一声,“闭嘴!此事我另有打算,这件事不许再对外提起!” “母亲!”赵云香原本盘算着只要将赵金凤沉了塘,无论是前头那老虔婆给赵金凤留下的嫁妆,还是赵家的财产都会落到母亲手里。 到时候她怎么也能得一份吧? 她已经美滋滋的想着嫁给苏家那位少爷过少奶奶的日子呢,哪知事情又出了变故,“母亲,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严氏只好松了口风,“那瞎子…只怕身份不凡。容我打听清楚以后再说。” 身份不凡? 赵云香则愣道:“那瞎子浑身上下一件值钱物件没有,一股子穷酸气,能是哪个大门大户出来的公子?我看他倒跟赵金凤是绝配!” 严氏冷笑道:“他自称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赵云香愣了片刻,随后捧腹大笑不停,“那瞎子是世子爷?母亲,这话你也信?” 严氏也不想相信,可到底刚才被那男人眼底寒意所摄,她活了大半辈子,自然有察言观色的本事。 其他不说,这男人手里指定沾过血! 吃过人的猛兽眼神是不一样的。 就如刚才那瞎子——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严氏斥了一句,“更何况小心驶得万年船。若叫我查到他骗我,呵,我要他好看!” 赵云香瘪瘪嘴,显然不信。 那赵金凤如今骗人功夫真是不得了,竟连母亲也给骗住了。 不行,得想个法子尽快把赵金凤的婚事解决了—— 趁着刘妈妈出去送人的时间,彩环已经将院子里的狼藉收拾了起来,宋知转身看见站在廊下的赵金凤。 两人四目相对。 风起。 赵金凤想着最终鸭子还是要扑腾到张大爷家里去,轻叹一声,“我现在就替公子收拾行李送去张家。” 宋知却以为她是为继母严氏烦心,当下上前,他也不会劝人,尤其是对面还是一位娇滴滴的温柔小娘子。 他语气偏硬,声音沙沙:“不必担心。到时候你我成亲,你继母手再长也伸不到我镇国公府来。” 一提到镇国公府,赵金凤又精神了。 这一次她脸上的担忧真情实意,“三郎真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这么大一条鱼……她吃不消啊。 她只是一个无脑的美貌绿茶罢了! 她很想问一句:您老娘死了吗? 可又觉得不太礼貌。 代入国公府夫人角色,穷乡僻壤的土鸡撬走了她天之骄子的儿子—— 或许甚至没有未来婆婆拿一千万砸到她脸上威逼她离开的剧情,他们可以直接从伦理频道跳到法治频道。 赵金凤心慌慌的盯着宋知,宋知却点头,“之前不想提及实在是事出有因,并非刻意隐瞒。但现在我既决定迎娶赵小娘子,我便不会藏着掖着。” 赵金凤面若死灰,“你母亲…是个什么性格的女子…” 她暗中祈祷十二号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父母双亡且贫穷的帅小伙,真是上天的恩赐了。 可惜十二号略一蹙眉,缓缓说道:“母亲性格…颇为强势。” 懂了。 她得拿娘道女主剧本了。 赵金凤抱着最后一丝丝侥幸问:“那三郎家中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下面还有两个妹妹。” 又懂了。 独生子。 这婚事…大约是…搞不成了。 一个不妙还得把小命给搭进去。 赵金凤突然觉得跟着曹帮主落草为寇…似乎也不错。 似乎察觉到赵金凤情绪低落,宋知低笑一声,“赵姑娘不必太过担心。我母亲虽然强势,但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你以后见了就知道了。” 赵金凤还能说什么,只能乖巧应下。 恰巧刘妈妈赶回来了,刘妈妈一进屋脚步就死死粘着赵金凤。 赵金凤去哪儿她都跟着,仿佛生怕她一眨眼赵金凤就要出去偷汉子似的—— 不得不说。 刘妈妈直觉还挺准。 她确实想跟宋知私会。 赵金凤被憋得没招,只能指使刘妈妈把宋知送到张大爷那边,好不容易喘口气,彩环才敢来和她说上两句话。 彩环眉飞色舞,“小姐,这次咱们赚大了!十二号竟然真是个金龟婿!镇国公府!天子脚下!咱们发达了——” 她,彩环!世子夫人的陪房丫头!终于可以每天吃上鸡腿啦! 她这辈子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可惜赵金凤神色淡淡,脸上全不见喜色,只有愁绪,“去联系曹帮主,我要见他一面。” 彩环提醒她,“小姐,刘妈妈盯得紧呢,这眼瞅就要成亲,您可别节骨眼上生事。” 赵金凤却笑,“国公府是个好地方,可咱们不一定有这好命。彩环哪,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彩环睁着清澈的眼睛看向她。 第一卷 第21章 两手准备 “镇国公位高权重,世子夫人的位置岂是我一村妇能够觊觎?十二号…啊呸…或许宋三郎这封信到家瞬间,也是我赵金凤绝命之时。” 彩环愣住了,呐呐道:“青天白日的…他们不至于吧?” “你我两个女子独居此处,一把火、一群流匪、外出落水,招招都能让我们死得悄无声息。” “那咱们不能告诉宋公子吗?” 赵金凤脸上流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人家跟父亲母亲才是一家人,我个外姓人算什么?顶多算个耗材而已。死了再续一个就是。” 彩环有些伤感,“小姐说得对,万不能相信男人说那些山盟海誓。谁信谁这辈子都有了。” “可是……”彩环又蹙眉,“那你找曹帮主能干什么?” 赵金凤一脸义正言辞的摊手,“我想……找他退钱。” 晚间时候,宋知搬去了张大爷家里。 张大爷听说两人定了终身,还特意提了腊肉来恭喜赵金凤,期间还悄悄拉着赵金凤给她出主意,“丫头啊,这就是上天赏赐的缘分,你可要抓紧了。趁着这时候跟他多培养感情,让他离不开你,以后你去了他家才好拿捏婆母呢。” 嗯? 赵金凤:张大爷你可真是个人才。 作为五十岁老翁一枚,竟然深知婆媳相处之道。 张大爷见赵金凤害羞,还很大方的传授秘诀,“见了婆母嘴甜一些,凡事不要明着来,口头上顺从就是了。至于怎么做就看你心意。最最紧要的是抓住夫婿的心,让你夫婿跟你婆母斗——” 张大爷啊,你是真不老实啊。 赵金凤作出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张大爷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三郎的书信还没有寄出去,尚不知他家中如何应对。你知道的,我身世凄苦,又背着克母的名声,这门婚事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诡计多端的张大爷表示不赞同,“这世上就没有斗得过孩子的爹娘。只要宋三郎铁了心要娶你过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刘妈妈低咳一声打断张大爷施法,张大爷自知话多了些,只能低声嘱咐赵金凤:“改明儿这老东西不在,让你婶子教教你。” 赵金凤连连点头。 她看着彩环从外头回来,就知道和曹帮主约定的时辰到了,作势要往外走,那刘妈妈仿佛抓了她的奸一般亢奋起身,浑身都跃跃欲试,“大小姐!如此深夜你要去哪里?” 赵金凤笑道:“出去走走,刘妈妈要一起吗?” 刘妈妈一副她要去和宋知幽会的了然之色,拿肥胖的身体往门前一堵,言语之间居高临下:“大小姐,眼下更深露重,正经人家的姑娘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门。” 哟呵。 赵金凤笑眯眯的问:“刘妈妈是想骂我不正经吗?”她又撅嘴,目光闪闪,“还是说这些是母亲的意思,刘妈妈只是代为转达?” 刘妈妈惊道:“大小姐莫要给老奴扣这样大一顶帽子。只是村子里人多口杂,若叫人撞见您和宋公子在一起,败坏的可是赵家的门风!” 赵金凤眉头一扬,“看来刘妈妈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让我出门了?” 刘妈妈将手一拦,脸上丝毫不怵,“如果大小姐非要出门,我就只能明日报给夫人知晓。” 赵金凤莲步轻挪,亮晶晶的眼睛逼近。 刘妈妈只觉得肩膀一重。 一垂眸才发现赵金凤的手落在自己身上。 “刘妈妈,你为我母亲效忠一辈子,临到死也不过是个奴才。可你要是跟着我这未来的镇国公府世子夫人,我能让你做我的陪房妈妈,带你去京都这样的繁华之地。” 刘妈妈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一声:“大小姐莫要糊我这老婆子。这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您还是顾好自己再说吧。” 刘妈妈觉得那瞎子是骗人的。 什么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真当世子爷不值钱? 连他们这穷乡僻壤里也来了世子? 赵金凤继续循循善诱,“刘妈妈,您不为自己想想总得为孙儿们想想吧。我记得您有两个孙子,很是聪明机灵。您要是效忠于我,我肯定会放他们的奴籍之身,还能帮他们请京都里最好的老师,以你那两个孙儿的聪明考个举人进士也不在话下。到时候大家伙都得称呼您一句老夫人啦。” 这句话狠狠击中了刘妈妈。 卖身为奴,三代为奴,刘妈妈的孙儿如今还是奴籍。 刘妈妈最为挂心的便是孙儿的前程。 虽说那瞎子一看就是个骗子,可万一呢…… “刘妈妈啊……”赵金凤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小娘子眯着眼睛的样子像是一只狐狸,“做人嘛,选择比忠心更重要。” 刘妈妈神思恍惚,显然松动了一分,趁着这个功夫,赵金凤唇角一勾,闪身走向月色之中。 曹帮主还在等她。 曹帮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色黝黑,身形清瘦,藏身于山林之间。 赵金凤走到约定地点和他见面。 曹帮主见了她竟然很兴奋,只差没像大黄一样摇着尾巴就上来迎接。 自从半年前他们在山道抢劫了赵金凤一回,然后被赵金凤爆锤一顿踏平他的山寨,最后连他老二兄弟都差点没保住后,他就开始认赵金凤做老大。 没办法啊。 实在是打不过啊。 赵金凤根本就是一条疯狗啊! “老大!你终于肯见我了,这次这个货不错吧?”曹帮主洋洋得意,“我都看得真真的,那小子手上功夫了得,以一挑十都不在话下,要不是对方人多势众还放冷箭,他真不一定败下阵来。” 曹帮主越说越得意,“我都帮你验过了,这小子绝对是有钱人家的小子!你看他牙口、头发、还有身上那钱袋子上的花纹,绝对是金龟婿跑不了!” 赵金凤没忍住直接一巴掌拍曹帮主头上,“还金龟婿?你把镇国公府的世子给我钓来了!” 曹帮主一愣,转而大喜,“那我也太厉害了吧!一网就网了条大鱼!” 赵金凤:??? 赵金凤再一巴掌打过去,“蠢货,你以为豪门这么好进?镇国公府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是泥做的摆设?别到时候不仅我这绿茶村妇的性命保不住,还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你的山寨也给剿了!” 曹帮主眼神清澈,“怎会?你长得跟一朵花似的,打人还贼有劲儿,这世上就没有老大你弄不到手的男人!实在不行你把他打晕弄你床上也行啊!” 第一卷 第22章 蠢人曹帮主 赵金凤不想跟蠢人说话,当下捅了捅他:“我上次让你办的路引如何?” 曹帮主摇头,“那帮天杀的坐地起价,之前谈好的三百两这会子又要五百两,我上哪儿给他抢去?不是……”曹帮主后知后觉,“你都要当世子夫人了,咋还需要路引?” 赵金凤望天。 她站累了,蹲下。 曹帮主不明所以,也蹲下。 于是两个人猫猫祟祟的蹲在一片齐腰高的灌木丛林里。要是那位刘妈妈看见了,必定兴奋得立刻窜过来。 孤男寡女,独处瓜田李下,这回又抓着她赵金凤的奸情了! 都是KPI啊! “小曹啊,这世子夫人我还不一定能当上呢。你知道的,我不过想找个男人混口饭吃,最好是有点小权有点小钱的那种,但镇国公府的世子……” 赵金凤摇头,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我怕去了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曹帮主沉思片刻,问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 “谁是包子谁是狗?” 赵金凤:厌蠢症要犯了。 当然她是一去不回的肉包子啊! 被人吃得渣渣都不剩那种! 曹帮主知道自己又被嫌弃了,挠挠头,语气生硬的安慰:“先试试嘛,镇国公府啊!你以后就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人家那么有钱你受气是应该的。” “受气我不怕。”赵金凤摇头,神色无辜,“我怕他们索我的狗命。你知道的,我只是区区弱女子…” 曹帮主:???? 他很想问半年前是谁打得山寨里的狗看到这夜叉都绕道走? 今天他娘的来见赵金凤,还是二三十个兄弟伙投票把他投出来的! “汪汪汪!” 曹帮主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又一声激烈的狗吠声,给赵金凤吓一哆嗦,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转头正好看见阿黄摇着尾巴,以霸总姿势坐在地上,眼神明晃晃的写着:“女人,被我抓到了吧?” “臭狗屎你走路没有声音吗?”赵金凤捂着胸口好不容易站起来,随后听见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像是—— 靠! 十二号的拐杖声! 赵金凤犹如被老公捉奸在床的淫妇一般,正要催促曹帮主离开,哪知小曹很是上道,在狗叫第一声就一口气窜出了十几米远。 阿黄那只臭狗不知什么时候投靠了十二号,竟然冲着十二号狂吠,试图提醒他在场还有其他男人,赵金凤忍无可忍,操起地上一根树枝上前—— 随后塞到阿黄嘴里。 阿黄不过四五个月,正是喜欢磨牙的时候,瞬间衔住树枝趴在地上哼哧哈赤的啃了起来。 赵金凤心里恶狠狠道:臭狗,昨天才吃了我两只大鸡腿!今天就翻脸不认账! 不过面上却装出和和气气的模样迎上宋知,“三郎,你怎么来了?” 宋知察觉到刚才仿佛有人影一闪而过,可他眼睛还没好全,看着只是模糊一团过去,“刚才…有其他人在?” “哦,村头那傻子,找我讨吃的呢。” 赵金凤说着绕到他前面引着他调转方向,而曹帮主竟然还咧嘴冲她挥手,示意她加油。 “三郎……”赵金凤连忙吸引宋知的视线,“你眼睛不好,天色昏暗,怎的还独自出门?万一磕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宋知笑笑,“用了晚饭出来消食,正好有阿黄带路。” 阿黄此刻已经匍匐在她脚边疯狂的啃树枝,不知天地为何物。 “阿黄——”赵金凤蹲下去,一把锁喉,想着那几只鸡腿就心痛,语气威胁,“要好好给三郎带路,不该干的坏事可不能干知道了吗?” 阿黄剧烈挣扎,却被她用手臂锁住,只能呜咽讨饶。 没想到宋知竟也蹲下来摸阿黄的狗头,他笑吟吟的看着赵金凤,“天色昏暗,赵小娘子为何也要独自出门?”他话锋一转,“是刘妈妈为难你了?” 竟然给她找了现成的借口? 赵金凤脸上做出欲说还休的样子,“母亲…她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 宋知叹气,“赵小娘子就是太过心善。须知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就算她是长辈,你也不能全听她的摆布,得学会自己拿主意。” 赵金凤心里不屑: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以后两人真成了亲,看你听不听你老娘的摆布? 赵金凤却乖顺的点头,“三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以后…我会慢慢学。我不会让人再欺负我的。” 宋知笑笑,暗道赵金凤性格实在软弱,以后怕是少不了吃亏。只能他费点心力慢慢调教。 一时之间,风过无声。 秋夜深沉。 月凉如水。 两个人,一只狗,倒也别有意趣。 赵金凤突然看着他,“三郎…你真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吗?” 宋知微微一愣。 赵金凤连忙道:“我没有不相信三郎的意思。只是我觉得…镇国公府离我很遥远,我从前只想着只要不嫁给母亲给我找的那些鳏夫、苏掌柜之流的男子,我已是谢天谢地。若能嫁个寻常男儿过粗茶淡饭的日子,我也感谢上苍。可是镇国公府——” 赵金凤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三郎,我总觉得这门婚事让我不安。”她低下头去,声音怯生生的,听着惹人恋爱,“万一…我是说万一…伯父伯母嫌弃我的出身,不同意这门婚事,又或者……” 她抬头看向他。 饶是宋知看不见,也能察觉到她眼睛深处的恐惧。 “我听过那些世家大族的话本子故事,他们有的是手段对付我这样的乡下姑娘。我…我…心中实在是害怕……” 小娘子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风雨之中被打湿的花骨朵,颤巍巍的等人采摘,她一字一句真情实意,“三郎,我宁可你是个普通人家的男儿,也好过是高门显贵的公子。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 她顿了顿,脑子里搜刮一圈诗词。 可是她是理工生,从前学过的诗词早就还给语文老师,因而她低咳一声,“只求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说完她抖了抖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 装纯真他娘的累。 全是工伤! 面对赵金凤这直通通的表白,宋知的脸微微红了,他抚摸狗头的手一顿,两只手刚好触碰到一起。 阿黄早已放弃挣扎,此刻已经被撸得很舒服,眯了眯眼打了个哈欠。 “赵小娘子。”宋知的声音在黑夜里沙沙的,眼睛明亮闪烁,“我家…确实是镇国公府。你救我两次,我没有理由骗你。” 第一卷 第23章 他是大鱼 赵金凤面如死灰。 就……挺烦的。 她不想要大鱼,大鱼麻烦。 关键是…位高权重的男人…不好掌控啊。 就算她是林噙霜成精也不好使啊! 两个人的手指轻轻挨在一起,宋知声音萦绕在她耳边,“赵小娘子放心,我爹娘并非不通情理仗势欺人之人。我宋知娶妻也不看门阀不看门户,只求意娶相投。” 呵。 你小子说话倒还很好听。 果然是男人不用醉,演到你流泪。 于是,赵金凤很配合的挤了挤眼泪,才发现白天哭多了,眼下挤不出来,只好放弃,“所以三郎真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她又偏头,“我不信。除非——” 她露出三分凉薄三分漫不经心的霸总笑意,随后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宋知一惊,想要挣脱,却来不及。 秋夜里,小娘子的手冷冰冰的。 像是冰块融化在他手里。 宋知登时被她的大胆举动愣在原地。 赵金凤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缠上去,随后用指尖轻轻抚摸他的手掌。 肌肤相接瞬间,女子的手柔软细嫩,像是刚出锅的白嫩豆腐。 宋知整个人完全僵住。 偏偏这样暧昧的动作,对面那人却做得一脸圣洁和认真,让人生不出半点亵渎的滋味。 宋知憋红了脸,好半晌才听到她的声音:“指腹和虎口位置有茧,应当是从军之人。三郎确实没有说谎。” 她仰头笑,“我相信三郎。” 宋知这口气才一泄。 原来是在摸骨。 倒是自己想多了。 赵金凤将宋知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十二号…太正经了……不经撩啊。 看把孩子撩得面红耳赤的。 宋知立刻缩回手去,神色犹如贞洁烈妇一般,“赵小娘子好眼力。我确实自小就跟着父亲从军。” 就连宋知也不得不佩服。 赵金凤虽说出身乡野,却见识不凡。 要说唯一缺点嘛,那就是性子软了一些。 “好男儿自当顶天立地报效家国。”赵金凤又是一记马屁拍上,她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崇拜的看向宋知,“不瞒三郎说,我自幼崇拜保家卫国的将军,若无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守住边境,岂有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安宁日子?” 宋知竟然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瞧得脸上发烧,他脸色不自然的别过头去,“赵小娘子言重,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赵金凤微微勾唇,打蛇上棍,“如此一来,三郎岂不是会十八般武器?” “刀枪剑戟略懂一些,但我擅长用剑。” 赵金凤拍手,话题撩得顺理成章,“那三郎可否教我一些防身之术?” 如此一来,两个人又要肌肤相触,正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面对娇滴滴的美人,如何把持得住? 一来一回,十二号还不得对她死心塌地啊? 赵金凤想得开,做两手准备。一边让曹帮主帮着做路引,一边吊着十二号,若是苗头不对,她立刻抽身跑路。 若是十二号爹娘真通情达理,同意这门婚事,她也只能捏着鼻子当那劳什子的世子夫人。 养活自己嘛,不寒碜。 跟谁成亲不是成? 横竖最后都得面对婆家一大家子,后院一大堆莺莺燕燕,世子夫人嘛,工伤补贴最多,性价比最高! 东家嘛…… 赵金凤的视线落在十二号那张清贵的容颜上—— 嗯。 不亏。 “学武辛苦,你又是女子,为何要学防身之术?” 赵金凤垂眸,似情绪一下低落,声音也沙沙的,“若…若国公爷和夫人不同意这门婚事,母亲定然是要把我随意打发出门的。我学些防身术,将来若是夫君打我,我尚且能有自保之力。” 宋知蓦的心疼,“你放心,我宋知绝不会言而无信。我也绝不会让赵小娘子落到这般境地。” 呵。 前头十一个都这么说。 也没见谁回来报恩。 甜言蜜语谁不会说,谁信了谁这辈子就有了。 赵金凤开始抿唇、低头、害羞三件套,正好和大黄四目相对,大黄歪着头很迷惑的看她,小模样很是可爱。 赵金凤对着大黄翻了个白眼。 没良心的臭小狗。 赵金凤为自己又创造出和十二号独处的机会而小小得意,“那不如明天我就开始跟三郎练习用剑?” 宋知眉间微蹙,“可我如今眼睛……” 一双手覆了上来,赵金凤的手拽着他的手腕,语气急急打断他,“三郎的眼睛必不会有事。我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会治好你。银子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我、我会想办法。” 不行啊。 眼睛治好了,宋知可就不依赖她了。 要不要让大夫加大剂量,让他眼睛不要那么快好呢。 赵金凤陷入沉思。 宋知反手握住她的手,故意绷着脸逗她:“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去挣银子?” 赵金凤自然知道宋知想听的答案。 男人嘛,就享受高高在上拯救女人的快感。 于是她憋红了脸,好似没半分主见似的,“我”了半天才道:“我去给人浆洗缝补,砍柴送水,总归能挣到银子的。必不会叫三郎受苦。” 宋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别说。 还是那种高级老钱风的笑声。 “我宋知还不至于让一个小娘子做苦力养我。”宋知凑得更近,“我手里还有些银钱都给赵小姐支配,若是银钱不够再说。” 赵金凤蹙眉,开始推拒:“这如何使得?” “以后你我成了亲那就是夫妻一体,不必分得如此清楚。” 赵金凤害羞的低下头,脸上的绯红好似云霞,粉嫩嫩的一片,嚅嗫着:“可是我们还…还…还没成亲呢。” 宋知竟觉得月色之下的赵金凤格外可爱。 “无妨。妇人管银钱,天经地义。再者——”宋知抿了抿唇,“其实我眼睛已经慢慢变好,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楚,想必很快就能恢复视力。到时候赵姑娘就不必如此费心照料我。” 赵金凤心里一个咯噔。 鸭子眼睛变好,必然是要往外扑腾的。 而宋知在没有对她死心塌地之前,她绝不允许煮熟的鸭子飞了。 赵金凤脸上扬起笑意:“那真是太好了。我回去就要拜拜神仙,感谢他们让三郎眼睛好转。” 第一卷 第24章 谁是狐媚子 小娘子眉飞色舞,眼睛眯成一条线,像是他从前养过的狸奴,他心一动,伸手覆在她的头顶。 这样亲昵的举动让两人皆是一愣。 宋知的手蓦地停下。 而赵金凤则犹如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惊慌失措的侧开身子,随后垂眸,含羞带怯的看向月色下的宋知。 啧啧啧。 这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十二号—— 可真是个天生的狐媚子。 看我以后不折腾死你。 宋知轻轻一笑,暗道自己真是孟浪,竟险些轻慢了赵小娘子。 这读的书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收回了手,低咳一声,“夜里风大,我们……早些回去吧。” —————————————————————— “必须加大剂量。” 这一大早,赵金凤就带着大夫给宋知看了眼睛,随后又假意结账将大夫引至僻静处才道:“老曹,别让他眼睛好得太快。” 曹大夫愣住了,随后一脸义正言辞:“这…不妥!” “赵姑娘,医者有‘三不治’。信者不医,疑者不治,而最上者——” “逆天害理者,不医!” 赵金凤:…… 老曹,咱俩认识快十个月了,都是老熟人了,谁不知道谁那点花花肠子? 装绿茶装到她这老祖宗跟前来了? 她取出钱袋子塞到大夫手里,果然曹大夫掂了掂重量,随后对赵金凤的大方震惊,脸上顺势浮起谄媚的笑意:“能医,能医!赵小娘子是要他眼瞎还是耳聋,我都手到擒来——” 赵金凤暗中翻了个白眼,“没让你谋财害命。你就缓一缓,让他眼睛别那么快好就行了。” 曹大夫连忙将钱袋子拴在腰间,贼兮兮的凑上前来打听:“赵小娘子…这是看上那小子了吧?” 赵金凤眯着眼睛,“你是个大夫,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不该你说的给我闭紧嘴巴。懂?” 曹大夫嘿嘿笑,“知道知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嘛。放心吧,我老曹虽然医术不如何,但嘴巴严得很。”他摆弄着腰间的钱袋子,听着里面发出铜钱撞击的声音,眼神仿佛沾了油的钩子,“赵小娘子,下次有这活儿还找我!” 赵金凤随意敷衍了两句,一转身就瞧见宋知用盲杖探路跟了上来。 赵金凤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快走迎了上去,“三郎你怎么跟来了?” 这鸭子可真碍事,整日到处扑腾。 宋知看着赵金凤,随后脸上一抹意味深长,轻叹着:“我就知道……” 一句“我就知道”已经让赵金凤三魂去了两魄。 “你、你、你——”赵金凤话都说不利索,“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是我让山贼把你打晕然后强行在山道上捡了你? 知道你前面还有十一个男人? 知道我是个绿茶了? 还是知道她让曹大夫加大剂量了? 赵金凤心里怒吼:你到底知道了啥啊—— 宋知叹息,语气很是无奈:“我就知道你私下给大夫塞银子。” 赵金凤这口气总算是呼了出来。 她一脸委屈,低着头犹如做错事的孩子。 “你呀,就是这般心善。”宋知无奈叹气,他知道赵金凤生活清苦,刚才给曹大夫的银子怕是身上仅有的傍身钱。 赵金凤口口声声说要找最好的大夫医治,宋知本是不信的。 这穷乡僻壤的,哪里去寻好大夫? 更不要提赵金凤囊中羞涩。 偏偏—— 他亲眼看到赵金凤将银钱塞给那位游医。 哎。 那游医医术惨不忍睹,赵小娘子大约是又被骗了。 “虽说你我定了亲,可你到底还没见过我的爹娘,你就这般把所有家当全花在我身上,就不怕我的身份家世都是假的?若换个心肠黑的其他人,你岂非被骗得一无所有?” 啊? 赵金凤眼神迷离了。 说了半天…他娘的…她赵金凤还是好人了? “这……”赵金凤吞吞吐吐,仰头见杏仁眼水雾迷梦。 钓男人嘛。 眼睛就不能全睁开。 她抿了抿唇,“不是三郎说的,以后你我成了亲,夫妻一体,自然该同甘共苦。” 她索性挑明了说,“三郎就当我是放长线钓大鱼,眼下给三郎施些小恩小惠,将来就能让三郎对我死心塌地。” 宋知一愣,随后浅浅笑开,“我倒宁愿赵小娘子有这般的玲珑心思,省得将来被人骗走了。” 赵金凤唇角微微一勾。 果然啊。 还是娇妻比大女主有搞头啊—— 她背过身去,假装恼怒的嘟嘴,“三郎胡说,人家哪有那么笨?” 两个人又你侬我侬了一番,话题左不过是宋知说些自己家里的情况,而赵金凤负责“三郎你真棒”“三郎你真牛”“三郎我真崇拜你”这种车轱辘话来回说。 好不容易晌午,赵金凤才恋恋不舍的跟宋知告别。 赵家祖宅离张大爷家左右不过几百米距离,两个人愣生生在中间那棵大槐树下说了一个时辰的话,赵金凤回家就看见刘妈妈那张毫无生气的死人脸。 刘妈妈,新一代女德班的教导主任。 自然一看见赵金凤那狐媚样儿就没好气。 不过到底被赵金凤昨晚那大饼忽悠得找不着北,她想发泄两句,想到万一赵金凤真成了世子夫人,以后少不得要有求她的地方,因而今日虽然还是那张死人脸,可是到底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 “大小姐——”刘妈妈把碗筷摆得噼啪作响,用以来表示“我虽有求于你但我依然桀骜不驯”。 “您也该管管彩环那丫头,这一上午就不见人影——” 赵金凤只笑,“就两三个人,没那么多活计,我一般不拘着她。再者,做奴才已经够可怜了,若是再跟了个蠢笨的主子,这辈子怕是吃不尽的苦。” 刘妈妈总觉得赵金凤在指桑骂槐,可没有证据。 好在彩环很快回来,她一入屋就眉飞色舞五官抽抽,试图跟赵金凤发射蓝牙信号。 赵金凤立刻放下筷子就要跟着她出去,却被刘妈妈拦下。 “大小姐,你这一上午就出去两三次。您是来为老爷守孝的,可不是来招蜂引蝶的!我也是好意提醒小姐,万一叫其他人抓住你和那宋公子私会坏了名声,国公府到时候抓住这一点不让您进门,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第一卷 第25章 家仆寻来 “妈妈说得都对。”赵金凤浅浅一笑,“您那两个大孙子我也是见过的,生得聪明伶俐,只要有老师悉心教导,说不定将来真给你考个状元回来呢。” “不过嘛,命里有没有这好事还得看刘妈妈个人选择。有时候机会摆在人眼前,那也得抓住了才不算辜负老天的美意,刘妈妈您说是不是?” 刘妈妈一怔,满脑子都是“状元”两个字,甚至连赵金凤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全然不察。 走出门外彩环才将信将疑问她:“小姐,你见过刘妈的孙子?真那么聪明?” 赵金凤冷笑一声,“当然没见过。” 那你说得还跟真的似的? 罢了。 自家小姐那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 “小姐,不好啦!”彩环这才想起正事,“我刚在村口蹲守了半日,还真瞧见了一个男的到处打探十二号的下落。我眼瞅着他就要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到底还是来了—— 彩环一路小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此刻喘着气说道:“小姐,要不要把他打晕?” “先去看看。” 赵金凤和彩环两个人双双往村头方向去,果然看见一青衣年轻男子正在四处打听消息,可惜赵金凤把宋知藏得足够隐秘,而张家人也各个靠谱,她平日又拘着宋知的行程,因而村里人鲜少见过宋知。 “小姐,怎么办?”彩环看着那人离祖屋越来越近,生怕这小厮跟宋知撞上,十二号还没对小姐要死要活,所以还不能跟这家仆离开,“我去把他撵走吧。” 赵金凤摇头,“如果以后我真和宋知成了亲,这人见过你的脸,你再跟着我势必会露馅。”她摸出几个钱来,“去找狗蛋那小子,让他把人骗走。” 很快,八岁的狗蛋舔着糖葫芦流着哈喇子上线。 他指着某个方向说道:“他好像朝着南面走了——” 那家仆连忙追问:“那人长什么模样?身量如何?穿什么衣裳?可曾受过伤?” 狗蛋表示:彩环姐也没教这么多啊—— 狗蛋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家仆顿时起了疑心:“你到底见过我家公子没有?你这小孩要是敢乱说话,我定然找你爹娘让他们揍你!” 狗蛋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哭哭啼啼的跑开了。 那家仆刚转身,迎面碰上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那女子俏生生的给他指路,“小哥,你是不是在找一个身高七尺后背有伤的年轻男人?我真见过他,前几天从这儿过,还在我家讨了一碗水喝,然后他就朝着南面走了。你是他的家人吧,哎哟,赶紧去下个村子找找吧,兴许还能碰上咧。” 那家仆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全然忘记刚才疑惑她为何青天白日戴着面纱之事。 等他走了,藏在后面的赵金凤才松了一口气。 但随后又蹙眉。 万一这家仆真跑了,总不至于要她一路护送宋知去京都镇国公府吧? 那她不等于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赵金凤向来是走一步看半步的性子。 当务之急还是要狠狠抓住宋知的心,让宋知为她打生打死—— 没办法。 她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绿茶。 那家仆得了消息,连忙就往下个村子里跑,岂料在半道上遇见了赵云香。 赵云香本就是来盯梢的,之前在村子里就见过这个人,见他一直在打听自己主子的下落,心里已经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因而特意拦下他问路。 赵云香有意套话,因而上前就开门见山道:“小哥可是在找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今天第三个人跟他搭话! 那家仆顿时觉得自家公子一定在此处出现过! 可是奇怪,按理说公子出门在外绝不会自报家门,除非真遇到生死危机—— 他连忙迎了上去,“姑娘可曾见过我家公子?他大约身高七尺,生得白净英俊,威武不凡,说话声音也好听,待人也和善,当然学识和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好——” 赵云香:…… 赵云香急切想验证宋知的身份,因而只问:“他是不是个瞎子?” 那家仆摇头,“胡说,我家公子身体康健,怎可能是个瞎子?” 赵云香懵了。 那宋知到底是不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你家公子还有什么特征?”赵云香想起被她摔碎的那枚玉珏,“或者说身上有什么配饰?” “有的!我家公子腰间有一枚碧色玉珏,上面一抹天然金纹如游龙潜渊,价值千金之数。” 赵云香瞳孔微缩。 她想起那一日砸坏的玉珏上细小的金色纹路—— 她扶着额一下瘫软在丫鬟怀里。 坏了。 真让那狐媚子攀上高枝儿了! 赵云香心里又恨又恼,恨上天如此厚待那赵金凤,竟然真让她遇上了这么大的一只金龟婿,又恼自己先前无礼冲撞了宋知,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过了半晌,赵云香才伸出一根颤颤巍巍的手指随意一指:“我好像看见他往前头去了,你脚程快些还能追上。” 那家仆连声道谢,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这回好几个人都说见过公子,指定没差! 赵云香身边那丫鬟跺脚急道:“小姐,你为什么不将这个人带去祖屋那边,那瞎子是骡子是马,咱们不就都知道了吗?” 赵云香狠狠叹气,“没错。那瞎子就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我在他身上见过那枚玉珏!” “就是上次在胭脂铺您摔碎的那一只——” “放屁,那是赵金凤自导自演的!”赵云香叉着腰徘徊着,犹如热锅蚂蚁,“怎么办,真让那贱人攀上高枝了,以后她还不得骑在我头上拉屎屙尿?不行,我得想个办法把这门婚事搅黄。” 丫鬟不解,“您为何不让那家仆赶紧把宋公子带回京都去?” “你懂什么?万一宋知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接她成亲,我岂不是正好成全赵金凤那贱人?” 哦,那倒也是。 “那……”丫鬟开始给她出主意,“三小姐姿色也不比大小姐差,依我看…要不然小姐使一出美人计,把宋公子变作自己的郎婿——” “美人计?!”赵云香蹙眉,随后冷喝一声,“阿满,你那么大个眼睛是瞎的?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姿色不比赵金凤差?你不能挣我的月钱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阿满:…… 第一卷 第26章 半路杀出程咬金 “再说你要我学赵金凤那种跟男人伏低做小温柔小意的骚浪样儿,我学得会吗?”赵云香恨铁不成钢得拿手指戳阿满的额头,“阿满啊,做狐媚子…也是需要天赋的!” 阿满发愁,“那怎么办呢。” 赵云香想了片刻,“如今唯一之计,只能让宋知认识到赵金凤是多么阴险狡诈的一个女人,只要宋知厌弃赵金凤,他自然不会跟她成婚。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可是……”阿满抠抠头,“小姐不是说只要是男人看见大小姐那张脸都会把持不住吗?” “蠢货!宋知现在眼睛不是瞎着吗?”赵云香这口气叹得更深了,“不过你提醒得也很有道理。万一宋知突然能看见了,定然被那狐媚子缠得走不动道儿!” 阿满摊手,“那怎么办呢。” “必须加大剂量。”赵云香片刻之间就做了决断,“我记得村里有个姓曹的游医,你去把他给本小姐叫来,要他给宋知下点药,让他眼睛好得没那么快。” 不多会儿,曹大夫就被叫来了。 当听到赵云香这要求时,曹大夫抖了抖眉毛,那双眯眯眼瞬间散发出不解但贪婪的目光—— 不是。 今天啥情况? 好端端的走在路上,天上噼里啪啦开始掉馅饼? 赵云香以为他是不肯,狠狠将银子往马车壁上一拍,“我也不要你做伤天害理的事儿,你就只需要让他眼睛别那么快好就行。” 曹大夫依旧一脸义正言辞:“姑娘,医者有‘三不治’。信者不医,疑者不治,而最上者——” “逆天害理者,不医!” 赵云香又摸出一个钱袋子,“少咬文嚼字,我读书少,听不懂。就问你这事儿能不能干?” 曹大夫一把抓过银子,点头如鸡啄米,“能干能干!多谢姑娘!姑娘下次有这活儿还找我!” 赵云香哼然一笑,“你早这样不就结了?” 曹大夫哼着小曲儿离开,他忍不住想:那小子到底被几个女人看上了啊,怎么都想让他眼睛好慢一些? 那么曹大夫的问题来了。 该给那小子加一份药还是两份药呢? 罢了,罢了。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回馈客户,直接拉到最大剂量—— 当下午些时候,赵金凤已经摸出了自己的小木棍当做武器,说是要跟宋知去练武。 彩环盯着她的魔法棒半天,抠了抠脑袋,“姑娘,这也太寒碜了吧?” “你不懂——”赵金凤四处瞅了一眼朱妈妈的身影,自从她画了两个孙子的大饼以后,刘妈妈显然安分了许多,甚至还开始主动干起活来。 哎。 刘妈妈还是太单纯了。 不知人间险恶。 “现在我的人设是落魄小白花,我这钱都拿去让曹大夫给他治眼睛了,目前家徒四壁,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这不得心疼死十二号啊?他不得把随身宝剑或是玉佩之类的送给我啊?咱给他全当掉,彩环,那都是银子啊——” 彩环扶额,“小姐,你可真是诡计多端。” 可怜的十二号……被小姐反复玩弄于手掌之中。 她走路以后得离小姐远点,省得老天降雷连带把她也劈死了—— 她,彩环,那可是个老实人啊。 赵金凤提着她的小木棍正要出门去勾引宋知,哪知在门口竟然碰到了赵云香。 “大姐!”赵云香亲亲热热的跑来拉着赵金凤的手,赵金凤顿时跟单身几十年的女人碰了男人似的浑身起鸡皮疙瘩,赵云香拉着她还转了个圈圈,一副两个人没隔夜仇的亲姐妹模样,“母亲说怕你一个人在此处觉得寂寞,所以让我来陪伴。” 赵云香压低声音说道:“母亲还说了,既然婚事在即,你和宋三郎还是应该避嫌。若是婚前被人抓住把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呵。 又是来监视她的? 严氏还真是不死心。 这时候把赵云香送过来,按照她继母这尿性,十有八九打的是让赵云香替嫁的算盘。 行啊,那就看谁道法更高。 赵金凤像知心大姐姐那般,温柔的摸了摸赵云香的头,果然赵云香浑身一僵,开始咬牙切齿的露出原型。 赵金凤笑眯眯道:“难为母亲想得如此周到,我年轻小,果然好多事情还是需要母亲打理。放心,等我以后真嫁入国公府,一定不会忘本。妹妹若是有什么想要都告诉姐姐,姐姐对你无有不应。” 赵云香心里打yue,暗道这狐媚子人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打肿脸充胖子,有你鸡飞蛋打的时候。 赵云香脸上甜甜笑着:“真的吗?那我要七巧阁的黄金宝珠头面一套,还要天香楼里春夏秋冬的成衣各十套,对了,国公府应该不缺银子吧,姐姐若是再能给我买一套可以栖身的小宅院,妹妹那真是感恩不尽了。” 赵云香心里美滋滋的想着:以后等赵金凤嫁不到京都去的时候,她再拿这些话堵赵金凤一辈子,让赵金凤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赵金凤唇角一勾。 哟呵。 把她赵金凤当许愿池的王八是吧? 想要她的钱,不如要她的命。 “妹妹,这个作为姐姐我就要说说你了。”赵金凤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追求这些物质享受?金银黄白那都是俗气之物,只有俗人才贪图这些呢。从前父亲曾教导我们,金簪华衫最易蚀骨,父亲还说‘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意在让我们姐妹将美德休养作为毕生所求,你如今是把父亲的教导都吃到狗肚子里去啦?” 赵云香:????? 你清高,你了不起,那你说什么无有不应? 合着你是态度热情,但是一样都不应啊! 你可真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赵云香气了个吐血,忍了又忍,“姐姐教训的是,是妹妹愚钝,姐姐以后还要多教教我。择日不如撞日,爹爹生前总说姐姐读书比我厉害,让我多跟姐姐学习,今日正好姐姐教我认字吧。” 话音刚落,赵云香一脚踢开了她的爱情魔法小木棍—— 第一卷 第27章 出门勾引男人 赵云香一眼就看出这狐媚子又要去勾引宋知! 因而她一把拽住赵金凤的手就往里拖,还强行将她摁倒在书桌前,又抓起几本书开始问东问西。 赵金凤正思索要不要把这死丫头打晕跑路的时候,刘妈妈端着一碗酒酿圆子进来,“三小姐,您读书别累着了,吃一碗您最爱的糯米圆子吧。” 赵云香嘴馋,当下往嘴里倒了一碗,事后还留恋的咂咂嘴,“刘妈妈,你这圆子吧……醪糟放得有点多……” 刘妈妈皱眉,“哟,这是隔壁张大娘家端来的,闻着是有点酒气——” 话音刚落,赵云香顿觉头重脚轻,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何止,酒味…冲…冲…天……” 赵云香迷迷糊糊嘀咕了两句就坐回椅子里,随后仰面开始打鼾。 赵金凤闻着空气里那刺鼻的酒香,暗中瞥了一眼刘妈妈,而刘妈妈却已经不动声色的收拾碗筷,并体贴的拿出毯子给赵云香盖上。 整个过程,刘妈妈动作熟练,眼皮都不曾抬。 赵金凤懂了。 她转身抬脚就走。 毕竟时间紧急,她还得赶紧去勾引宋知,万一那家仆回来把鸭子给带走了,她找谁哭去? 赵金凤重新捡起她的小木棍出发去张大爷家。 宋知正在院子里逗弄大黄。 狗大黄,吃了她的鸡腿,如今却冲宋知献媚。 “哟,凤丫头来啦。”热心观众张大爷招呼了一声,随后拉着张大娘两个人让出场地,好让这对年轻男女相见。 张大娘端着簸箕在墙下开始把剥过的玉米又剥一遍,耳朵却竖着,眼睛余光也飘向赵金凤的方向。 而张大爷则负责假装筛玉米。 夫妻两主打一个互相配合吃瓜。 赵金凤抠抠头。 当着老人家勾引男人,还挺不好意思的。 宋知却站了起来,“赵姑娘——” 他眼睛落向她手里的木棍上,他努力睁了睁眼,确认那是一根木棍无疑,“不是说今天要跟着我学防身术吗?为何不带武器?” 赵金凤适时羞赧,“这……铁器价格居高不下,寻常人家哪里用得起?我就想着…先用这木棍学也是一样的。” 果然十二号脸上流露出一抹心疼之色。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习武之人怎好连件趁手的武器也没有?”宋知转身拿盲杖探路回了他在张大爷家居住的屋子,取出一把宝剑隔空扔给赵金凤。 长剑如风,在空中打着卷儿,向赵金凤砸去。 宋知扔完才想起来接剑的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而非军营里那些臭小子们! 赵金凤一伸手,隔空一抓,正好稳稳的抓住剑柄。 姿势行云流水,英气非凡,就连剑风撩起她额前那捋长发都是那般好看—— 四目相对瞬间,两个人同时沉默。 赵金凤手指蓦的泄力,剑身脱落,她又七手八脚的去抓,整个人还往前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才抓住剑柄,“三郎…” 小娘子声音娇娇弱弱,“你的剑…好重——” 宋知低笑一声,只觉得赵小娘子那手忙脚乱的模样好像一只小猫儿,“我这剑通身用陨铁乌金打造,剑身细长,柄上坠着东海明珠。挥剑时啸如裂帛,血不沾锋,自然比寻常宝剑更重一些。” 赵金凤瞬间眼睛一迷。 好东西啊。 她……看上了。 得想办法弄到手。 赵金凤立刻跟那宝剑烫手似的作势要还给宋知,“不可,这东西太贵重了,我这样的人如何配使这样好的剑?三郎快快收回去,我用木棍是一样的。” 宋知愣了愣。 他只是借给赵小娘子使,可没说要送给她啊—— 赵金凤将那木棍搂在胸前更紧,仿佛那小木棍是什么宝贝似的,“这样好的东西,我这辈子见都没见过,要是给了我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三郎还是自己留着用吧,要是真遇到了危险,我会自己努力跑掉的。三郎能护着自己就很不错了。” 我都演到这份儿上了,你就说给不给吧! 十二号剑眉微蹙。 宋知倒也不是舍不得,只是到底这剑用得顺手,且跟着他很多年了,有一定的感情。 他想了想,有些东西还是不能忍痛割爱,再者他也可以为赵金凤再买一把便是。 宋知正要张口拒绝,赵金凤却又开口道:“三郎不必忍痛割爱,等我攒了银子,我就自己买一把剑。只是…”她笑了笑,笑容干净温柔,“得再等一段时间。” 宋知想起来了。 赵金凤的银子都给那位庸医了。 如今赵金凤身无分文。 宋知暗恼自己小气,嘴上说着知恩图报,却连一把剑都不舍得。 再好的剑能比得过赵小娘子的救命之恩? 宋知眉头倏然松开,“赵小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这送出去的东西哪儿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且拿着便是。” “这……”赵金凤实在喜欢这把剑,因而也不准备三个回合,当下利落收了剑,对着宋知仰起一抹笑来,“既是三郎的一片心意,我就暂且收下了。” 宋知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剑落到赵金凤手里。 赵金凤还就这么将他的宝剑放在地上,继续用她那根小木棍:“三郎,这把剑太重了,我先练练力气再用。你先教我一些防身招数吧。” 宋知拱手一让,“赵小娘子,失礼了。” 他上前一步执起沈清的手腕。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瑟缩,像受惊的小鹿。 宋知放轻了力道,微微蹙眉,这赵小娘子……怎么虎口有习武之人才会留下的老茧? 还有那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赵金凤一下瑟缩回手,脸上现出一抹难堪,“三郎,我常年劳作,手上满是老茧,实在粗糙不堪入目。你…你…莫要笑我——” 宋知心中泛起怜惜,又想着严氏的跋扈模样,赵小娘子的日子定然过得很是艰难,否则不会被孤身赶到这乡下老宅来—— “赵小娘子,你是我宋知未来的妻子,我又怎会嘲笑你。” 赵金凤眼里浮现出感动的水雾。 好险。 差点就长出恋爱脑了。 果然好看的人说起情话来可信度都能增加不少咧。 “看仔细。”他接过赵金凤手里的枯枝倏然刺出,风过竹叶般轻灵。 赵金凤睁圆了眼,眸中恰到好处地盛满懵懂与钦慕,心底却已将这一式拆解了七八遍—— 太慢了,力道也散。 宋知教给她的明显是改良温柔版。 第一卷 第28章 眉来眼去剑 他转到她身后,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 赵金凤顺势将身子软了三分,几乎倚进他怀里,眼睛却犹如母狼一般盯着他那一支木棍。 “腕要这样……”宋知带着她的手臂缓缓划出弧线。 她依着他的力道,故意让枯枝颤巍巍地偏离几分。 “哎呀,我……我太笨了。” 她咬唇,眼睫垂下,投下一小片恰到好处的阴影。 宋知不觉放柔了声音:“这是我宋家的惊鸿式,讲究腕力和巧劲结合。初学者都是如此不得其道。赵姑娘不必气恼,以后勤加练习便是。” 赵金凤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 多练几次,下次还得若有若无的身体接触。 笨笨的漂亮女孩子谁不爱呢。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原来是赵云香酒醒以后见不到赵金凤,就知道这狐媚子来勾引男人了,当下一路连滚带爬的跑来。 要是让赵金凤攀上宋知这高枝,一切可就都全完了! 岂料赵金凤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赵云香炸毛。 “妹妹,你可算酒醒了!”赵金凤一脸忧愁不似作假,“虽说守孝期间未禁止饮酒,但父亲尸骨未寒,你我姐妹还是要谨言慎行,你也莫要贪杯让人抓住把柄。” 赵云香气得跳脚,那句放你娘的屁好不容易憋回去才怒道:“大姐,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想让我跟过来大可以明说,为什么要给我灌酒酿圆子!” 赵金凤抿唇,眉宇间忧愁更深,“妹妹,那酒酿圆子是你自己要吃的,也是刘妈妈亲手煮的,我全程不曾沾手,你自己醉酒还要栽到我的头上?” 赵金凤抿了抿唇,似乎早已习惯赵云香的诬陷,脸上是让人心疼的麻木:“罢了,我不想同你争执,你既然说是我捣鬼,那就是我捣鬼吧。横竖我说什么你和母亲都不会信的。” 来了。 又来了。 这熟悉的吃了屎还不能告诉别人吃屎的感觉它又来了。 赵云香看着张家人和宋知投来的不善的目光,气得握紧拳头,她虽然没有掌握证据,但是她直觉就是赵金凤捣鬼! 什么醪糟一碗就能让她跟鬼上身似的昏迷不醒? 就是这狐狸精! 就连宋知也闻到赵云香身上的酒气,眉头微蹙,眼底更是一抹厌恶。 赵小娘子有这样的继母和姐妹,不知从前吃了多少苦! 他一定要快些定下婚事让赵小娘子脱离苦海。 赵云香小时候挨的揍告诉她,越和狐狸精争父亲的棍棒只会更凶狠,她好不容易喘匀气,双颊的肌肉停止抖动,这才学着赵金凤的模样扯了扯嘴角。 “瞧姐姐说的,许是那碗酒酿圆子里的醪糟发酵太久成了酒,刘妈妈端来了我也不清楚就喝了一碗。我只是来问姐姐两句,姐姐也别恼。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姐姐多教教我——” 哟。 赵金凤微微扬眉。 这头牛撞了南墙好几回终于知道转头了? 对嘛,魔法对轰才有意思呢。 赵云香全不在此事上纠缠,“只不过姐姐…母亲说了这段时间你和宋三公子还是避嫌为妙,怎么你又不听劝阻找来了?姐姐若是再这般,只怕要被人骂倒贴呢。” 听听。 碧螺春成精了。 赵金凤一脸无措,“妹妹提醒得是,我本意也是想着好不容易碰上宋三公子这样身手厉害的人物,想要学几招保命的本事,到底是我心急招人误会。以后不会了。” 赵云香愣住了。 不是。 怎么不反抗两下呢? 果然啊,狐狸精就是道高一尺。 宋知却淡淡道:“宋某在此村里其他人并不知晓,张大爷一家宋某也是信得过的。若真传出对赵小娘子不利的流言,那也只会是三小姐有意无意说漏了嘴——” 赵金凤嘴角微扯,暗道十二号的宅斗技巧和他的胸肌一样都不赖,瞧这句话把她亲爱的妹妹给气得—— 赵云香不敢得罪宋知,咬牙切齿的应着:“是,是,是我多虑了。我也是为了姐姐着想。” “三小姐到底为了谁……大家心知肚明。” 宋知一句话KO。 赵云香一下说不出话来,到底备有后手,赵云香不争一时义气,只是安静的坐在一侧。 宋知视赵云香为空气,转身低头,对赵金凤倒是温柔:“赵小娘子,我们继续吧。” 赵云香翻了个白眼。 狐狸精,真会勾引男人! 待会就让宋知看清你的真面目! 果然宋知很快就发现赵金凤心不在焉。 她在自己跟前红着眼咬着唇,脸上一抹倔强之色,仿佛暴风雨里摇曳的小白花,他每每触碰她的衣角,她便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老远缩了回去。 他的未婚妻……脸皮也太薄了一些。 宋知声音温柔的安抚:“不必觉得不自在,当她不存在便是。” 赵金凤瓮声瓮气的应着。 赵云香看见这一幕,心中再骂了一句:死狐狸精! 宋知贵为世子爷又如何,不是照样被赵金凤耍得团团转吗? 赵云香很是辣眼睛的看着宋子和赵金凤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她强忍着恶心,视线不断在墙外徘徊,直到听到一阵脚步声,赵云香脸上大喜。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不枉费她等了这许久。 赵金凤正和宋知两个人练习情意绵绵剑,就听到身后赵云香忽然大喊:“这里!” 赵金凤扭头一看,忽然脸色微变。 只见来人是村里的水根儿,他是这村子里的屠户,平日里杀猪都是请赵金凤来按猪。 因而他一见了赵金凤就打招呼,灿梅上前来拉住赵金凤的衣袖往外走,“凤姑娘跟我走吧,明儿个里正家办婚事,你来帮忙把猪给按住!老规矩,下水归你,猪头肉归我。” 赵云香立刻跳出来一脸崇拜的说道:“啊,姐姐你力气怎么那么大,还能帮着按猪,实在是了不起!” 宋知偏头,剑眉微蹙。 赵金凤可算知道捧杀是个什么意思了。 能够按猪的女人是当不了白莲花的。 赵金凤便低声跟宋知解释:“是水根儿兄弟一家人怜惜我,平日里有什么活计儿都叫着我,变着法儿的帮我多挣些银钱。” 第一卷 第29章 白月光不能按猪 她脸上笑容愈发羞赧,“其实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可又实在不好拂了水根兄弟的美意,每次都让他们这般关照,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赵云香险些跳脚。 千年的狐狸精果然道行深啊! 明明那赵金凤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这会是又装上了! 可恨! 实在可恨! 宋知一想也是,赵小娘子身体娇弱,连一把剑都提不起来,如何能按猪? 他由衷感慨一句:“此地百姓倒是淳朴心善。” 就跟你一样的。 赵金凤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偏偏水根儿看不懂赵金凤的眼色,眼瞅着他往里面走,赵金凤连忙往前走了好几步将人扯到外头去说话。 “水根儿兄弟……”赵金凤压低着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今儿个我娘家妹妹也来了,要是让她看见我帮着你按猪,还能分些猪肉,她回去一定跟我母亲乱说,到时候母亲一点银钱都不会给我了。” 水哥儿闻言大怒,“正好你娘家妹妹来了,我倒要问问她,凭什么他们把你丢在这里就不管不顾了?” 赵金凤却扯着他:“母亲偏心妹妹,我又能说什么,到时候你可别露了馅儿。” 水根是真心实意的替她出主意,“那要不然今儿个就算了。” 赵金凤却摇头,“今儿个是里正的好日子,张大爷也会去。路都是躲不过去的,只要水根兄弟别说漏了嘴就好。” 水根儿的视线却落在院子里那白衣青年身上,见他生得剑眉星目,一脸贵气,又见他方才和赵金凤举止亲密,心里有些泛酸,“那个男的是谁?你们瞧着好生亲密……” 赵金凤连忙说道,“那是张大爷的侄子,过来看望张大爷的。” “张大爷的侄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水根儿的语气有些酸,还存了两分故意吓唬她的心思,“他会耍剑,我还会下地插秧呢。你一个年轻姑娘可得跟他保持距离,否则叫人抓住了把柄,就算有我关照着,只怕这里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赵金凤听着这些话有些不对劲,这年头穷鬼也能当霸道总裁了? 赵金凤难免声音冷淡。“你多虑了,他只不过暂住在张大爷家,很快就会离开的。” “赵小娘子,发生了何事?”宋知听见两个人在墙外嘀嘀咕咕,随后拄着拐杖快步走了过来。 赵金凤的脸色瞬间变得谄媚柔和,“没事,水根兄弟邀请我去看他们杀猪。” 她又赶紧把水根儿往外推,“你先走,省得被我妹子发现了。” 水根儿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赵金凤婉拒水根儿按猪的请求,随后又专心和宋知练剑,赵云香看了半晌,实在是心窝子疼,只能借故离开另想他法。 她走出张大爷的院子时就跟身边丫鬟嘀咕:“赵金凤那狐狸精实在厉害,哄得那宋三郎跟喝了迷魂汤似的找不着北。我看再这样下去,赵金凤说不准还真去京都当世子夫人。” 阿满也发愁,“对呀,那怎么办呢?” 赵云香拿手指戳阿满的脑袋,“怎么办怎么办,你翻来覆去就会说这一句话,你看看彩环那死丫头鬼精鬼精,再看看你,你除了一天吃几碗白米饭和跑茅房,你还有什么用?” 阿满瘪瘪嘴,红了眼眶,表示委屈,“那…那…怎么办嘛,我也不想这么笨…” 赵云香捏着眉心叹气,“罢了,罢了,主子都这个样子,也不指望你这丫头能有什么大出息。” 阿满表示很想为主分忧,“三小姐,实在不行…奴婢豁出去…去勾引宋三公子算了!” 赵云香:???? 阿满摸摸自己的脸,“三小姐,我知道我长得不漂亮,可男人是漂亮的也喜欢,贤惠的也喜欢,会说话的也喜欢。横竖他现在眼睛也看不到,咱浑水摸鱼,成天拍他马屁,不信他不动心!” 赵云香微微蹙眉,别说,阿满的话倒是有一定的道理。 “阿满,你说得对。男人嘛,什么样的女人不喜欢?”赵云香细细思索着,眼睛越来越亮,“赵金凤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那我就再找一只狐狸精。横竖不能让赵金凤嫁进国公府去!要我后半辈子矮她一头,绝不能够!” 赵金凤表示很烦恼。 赵云香这两日黏她黏得紧,甚至上茅厕都恨不得贴身给她递草纸。 赵金凤大约也知道赵云香的盘算。 无非是怕她嫁得比她好,将来一辈子被她踩在脚底下。 不得不说,赵云香这个想法非常的有前瞻性。 因为她确实准备了无数双小鞋给严氏和赵云香。 毕竟她是真小人,小人报仇,自然从早到晚。 赵金凤吩咐彩环把那本写有十二号画像的册子收拾起来,第二日天麻麻亮她就准备出去会情郎。 没办法,如今鸭子不怎么老实,宋知的家仆或许很快就能找回来,她必须在宋知离开牛家村之前让他狠狠爱上自己。 她踏着清晨的薄雾刚推开院子的门,就看见赵云香眼睛发亮的盯着自己,眼底闪动着熊熊火苗,“姐姐,这大清早的你要去哪里?” 赵金凤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道,“父亲曾说过,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今日天色正好,我要去强身健体,你去吗?” 赵云香眼底的幽光更甚,“爹爹什么时候还说过这种话。” 赵金凤就笑,“你和母亲不在的时候,爹爹跟我说了很多话。对了,爹爹不仅说起咱们这个娘,还时常提起咱们前头那个娘。至于具体说了什么嘛,唉,我也就不好说了。” 赵云香气得牙痒痒。 她知道赵金凤是在激怒她,不让自己跟走,因而笑得勉强,“既然爹爹说过这话,我自然谨遵教诲,走吧,我和姐姐一起强、身、健、体。” 赵云香刻意将强身健体这四个字说得分外重。 赵金凤手一挥,“那你就跟上吧。” 赵金凤却在心里发邪恶的笑容:今天我不练得你心服口服,我就不姓赵。 赵金凤绕着山里走了一圈。 她前世警校毕业,穿越以后她又每日绕着山里负重一圈,因而身体康健,走上十里路都脸不红气不喘。 赵芸香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体孱弱。 她又担心赵金凤这狐狸精又去勾引宋知,因而紧跟她的步伐半点不敢松懈。 第一卷 第30章 三娘大姐 而赵金凤为了操练她亲爱的妹妹,脚步时快时慢,见赵云香跟不上,就故意放慢脚步;等赵云香要跟上的时候,她又加快步子。 主打一个敌快我慢。敌疲我打。敌进我退。 不过半刻钟时间,赵云香就已经气喘吁吁,双脚发麻,浑身大汗淋漓,喘气如狗。 可是她为了赵金凤不去京都当世子夫人,可谓是拼了全力,愣是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跟着赵金凤完成了一次长达十里路的晨练。 刚一回到家里,赵云香就犹如死狗一般,冲向了桌前那一碗水。 赵云香咕咚咕咚喝了整整一大碗。 喝完了以后,她趴倒在石磨盘上,只觉得头晕目眩。 赵云香起初觉得自己可能是今日走路太多,可又觉得今日这感觉跟昨日那酒上头的滋味一模一样。 她又燥热地扯着自己的衣领急声呼喊着刘妈妈,“刘妈妈,今日这水怎么甜甜的?” 刘妈妈还在厨房里面忙着闻言头也不抬,只回了一句,“那是院子里的井水,自然要香甜一些。” “是吗?” 赵云香将信将疑,索性又舀了一碗喝了个干干净净,随后脚下一个踉跄,下一刻整个人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赵金凤和刘妈妈对视一眼。 刘妈妈背过身去,深藏功与名。 看来刘妈妈已经选择我方战队。 赵金凤找准这个间隙就往张大爷家跑,还没走近,大黄就摇着尾巴谄媚的前来迎接,赵金凤捡起地上那根树枝对准大黄“刷刷刷”几下,嘴里还不断念叨着:“惊鸿剑第一招,专打小狗…恶犬退退退!” 大黄一脸无语又嫌恶的往后退去。 赵金凤藏好了宋知的那把剑,又拿着她的爱情魔法小木棍来寻宋知联络感情,她一入内就看见老槐树下坐着的十二号大美人。 十二号真好看啊。 剑眉星目,肤白貌美,关键是……还是个瞎子。 十二号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还有木棍,手上满是木屑,神情专注,似乎是在做木剑。 可惜她一入内就察觉一抹不同寻常的气息。 廊下张大爷嘴角抽抽五官乱飞试图和她蓝牙连接,四目相对瞬间,张大爷努努嘴,赵金凤顺着张大爷视线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一个陌生女人。 那是个年轻姑娘,皮肤白嫩,荆钗布裙,如墨般的长发用三角巾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更不要提那柔软的腰肢和丰满的胸膛。 她光是站在那里,赵金凤就觉得闪瞎自己的钛合金狗眼。 好闪耀。 赵金凤隔着十几步距离就闻到一股强烈的同类味道。 绿茶啊! 赵金凤刚上前,那女子就前来弱柳扶风般的行礼,话语温顺得体,但眼神却不避不让,颇有挑衅之意,“见过赵大娘子,我是严夫人请来照顾宋公子的女婢,您唤我一声三娘即可。” 严夫人? 三娘? 女婢? 还管她叫赵大娘子。 赵金凤唇角微勾,有趣有趣,她这继母是生怕她独自享福,她还没得道呢,就想着带全家鸡犬上天了。 赵金凤语气淡淡,“有劳三娘大姐。” 一句话让三娘脸色微变。 就连宋知也是微微一愣,随后唇边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来。 他不是没瞧见这个叫三娘的女子。 他看不清三娘的容貌,却敏锐察觉到三娘将他看做一盆肉,恨不得生扑之。 他不喜欢。 这个叫三娘的女子一身的脂粉味,说话的时候只恨不得贴在他身上,献媚之姿太过明显。 这样的妇人,他在京都城里实在是见得太多。 他原本担心赵金凤性子软脾气弱,不曾想也有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候。 三娘脸色滞了半天才道:“既然赵大娘子来了,我去给二位沏茶。” 赵金凤则道:“有劳三娘大姐做一碗面来,早上我水米未进,此刻倒有些饿了。虽说张家人都是心善之辈,但也不好占别家的便宜。这做饭的柴米油盐得用我赵家的,一应物品去我家那边取用。” “啊…”三娘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吧,显得她很听赵金凤话似的。 赵云香跟她说得明明白白,这瞎眼男人可是京都里来的贵人,只要攀上了这贵人,以后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不然她也不会连夜赶路来钓金龟婿。 果然今日一见就被这瞎眼男人给迷住了。 这男人浑身贵不可言,身材健硕,即使身着粗布麻衣,可言谈举止自有威仪。 三娘长期混迹风月场所,早就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知道赵云香没骗人。 至于赵云香为什么要去坏自家姐妹的前程,那她可管不着。 横竖这高枝她是攀定了! 宋知见三娘不为所动,当下沉了脸,“不听使唤的奴仆留着何用,不如撵出去发卖了!” 三娘立刻回神,脸上笑容勉强,“公子莫要动怒,奴家只是一时想不起赵家宅子的位置,您放心,夫人交代过的,必不会占张家的便宜。” 三娘凄凄的走了。 赵金凤则乖巧的坐在旁边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随后“呀”了一声,她突然半蹲下身,掏出帕子,轻轻裹住他的手指,“你手流血了——” 三娘身上脂粉味浓厚,可赵小娘子身上只有一点点淡雅的香气,像是皂角混合着竹叶,清冽冷淡,自然幽香,和她少女的体香混为一体。 让他本来杂乱的心绪瞬间变得安宁。 尤其是半蹲之间,宋知居高临下,模糊的看见她胸前那一片白皙滑嫩。 他立刻别过头去。 顺势扯起地上的赵金凤。 赵金凤懵懂的看着他,宋知立刻察觉自己的龌龊心思,“你起来,莫弄脏你的衣裙。” 赵金凤却依然拿帕子包裹住他的手,又盯着他做的那把木剑,“三郎这是做什么?” “那把剑太重,怕你拿着不趁手,先给你做一把木剑练手。” “给我做的?”少女一声惊呼,随后双颊泛红,又心疼道,“你眼睛不好,莫碰刀剑,当心伤了自己。再说那根木棍挺好的,我用着又轻巧…你怎么就……” 说着说着那小娘子的眼泪就下来了。 宋知瞬时手足无措,“你怎么还哭了?” 赵金凤擦了擦眼泪,抿着唇,红着眼眶:“我只是……只是……” 她欲言又止,娇羞无比,“我说了三郎不准笑我。” 宋知眼色里多了一分温柔,“我怎会笑话你?” 第一卷 第31章 绿茶对轰 “我就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这般好过。”赵金凤暗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险些“嗷呜”一声,随后神色凄凄的说道,“母亲生我的时候就去了,父亲很快续弦又生了弟弟妹妹,继母对我多有磋磨,还对外宣扬说我克母,我看似亲人环绕,实则孑然一身。” 赵金凤脑子里搜刮一空初中语文,随后四十五度望天展现自己优美的下颚线,紧接着开始吟唱,“我时常觉得自己犹如一叶扁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着,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嗯。 没背错。 果然,宋知在听到这一句诗转头看她。 看吧,十二号已经深深被她的才情给惊艳了。 赵金凤继续施法,小娘子坐在她身边,歪着头,一缕青丝从额前吹散,刚好一片绿叶落在她头顶。 她的眼睛清澈无比。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三郎……”她期期艾艾的唤他,眼神却火辣辣的,甚至比那骄阳还要热烈,“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英雄吗?” 宋知一愣。 做个木剑而已,怎么又当上英雄了? 他真是不明白赵小娘子。 明明看着那么单纯的小娘子,怎么有时候说起话来直通通的? 宋知笑笑:“我不是任何人的英雄,我只是一个平平齐齐的人,我和这世间大部人别无二致。我有七情六欲,我亦会贪,嗔,痴,慢,疑。赵小娘子困于这一方天地,所以才会视突然出现的我是你的英雄。” “可若赵小娘子有一天倚靠着自己见识塞北的雪、江南的雨、边西的风,见过世间万种风土人情,看过天地之大,宇宙之广袤,你见识了诡谲人心,便不会觉得任何人有资格成为你的英雄。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赵金凤微微一愣。 咋的还交浅言深了呢。 我就是单纯拍个马屁啊!!! 可赵金凤装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抬眸忽见十二号欲言又止,她便追问:“三郎怎么了?”她又压低声音,“可是住在张大爷家里多有不便?” 宋知将那把木剑置于旁边的石桌上,眉眼微沉,“我眼睛的伤好像愈发严重了。前两日尚能看见光影,如今眼前已是一片迷蒙,人畜不辨。或许是那位曹大夫技艺不精,下错了药所致。你可知曹大夫家住何处,我去寻他问问药方。” 赵金凤:危危危! 她连忙按住宋知,“三郎,曹大夫是牛家村的游医,平日里村民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也是从不吝帮忙,咱们这样贸然上门质问只怕寒了他这颗热心。横竖你如今眼睛不方便,我去找他。” “不必。”宋知却铁了心,“我略通药理,正好闲来无事,正好找曹大夫说道说道。” 你还略通医理? 赵金凤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曹大夫一看就是个墙头草,面对宋知威慑定然是竹筒倒豆子把她给拱个干净。 到时候宋知知道是她从中作梗,她完美白月光的人设不得崩得个一塌糊涂? 赵金凤哆哆嗦嗦,脑子疯狂转动,“三娘去做饭了,我也腹中饥饿,那曹大夫住的地方还有些远,不若吃了饭再去。” 宋知想了想,确实不急在这一时片刻,便也应了。 赵金凤却已经焦头烂额,事情横竖都拖不过去,她只能张口要去帮三娘做饭想要溜走去威胁老曹,宋知却按住她,“三娘既然是赵家派来服侍的,你且坐着便是,哪儿有主家帮忙做事的道理?” 赵金凤嘴上应着,心里却犹如热锅蚂蚁,好在彩环跟着三娘来给他们送饭,一入内就看见赵金凤冲她眼睛抽搐。 不好。 危危危! 彩环自然而然的将食盒放置在石桌上,又热情招呼张大爷一家,“张大爷,我做了一点酱牛肉,您老人家吃过的好东西多,赶紧来帮着鉴赏一二。” 彩环顺势拉着赵金凤入坐,赵金凤笑道:“三郎的眼睛坏得厉害,我待会要去一趟曹大夫家。你去取些银钱来,看能不能给三郎换些好的药来。” 彩环心里一咯噔:她就知道,果然十二号最不安分! 他就不能老老实实被小姐毒瞎吗?! 彩环递给赵金凤一个了然的眼神,以拿银钱的借口率先回去,一顿简单的饭菜用完以后,宋知便要起身,三娘倒是动得快,一屁股顶开赵金凤—— 赵金凤一时也来了气! 钓金龟婿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因而她很利落的往旁侧一倒,顺势还扯住三娘的一只衣袖,“哗啦”一声,衣袖布料被撕开,赵金凤也发出“哎呀”一声倒地。 张大娘瞬间急了,跳起来就拽住那三娘,“好你个丫头片子,你是来给人家做奴才的,不听使唤也就罢了!我倒没见过哪家的奴才敢这般挤兑自己主家。我问问你,你是宋家的奴才还是赵家的奴才?你那眼睛都快粘到人家三郎身上去了,你以为我们都是瞎子?” 赵金凤颤巍巍的爬起来,做出一副大度模样,“罢了,她卖身为奴也够可怜的了,都是生活所迫,我相信她本意并非如此!” 张大娘急得跺脚,“你这女娃就是太良善!她既卖身为奴,那就该老老实实的做好分内之事!可你瞧瞧她,涂脂抹粉,花枝招展,松了发簪,这哪儿是给人家做奴才的,怕是来做女主人的!” 三娘并非赵家买来的奴仆,只不过是受赵云香嘱托以“奴仆”之名来钓金龟婿的,闻言做出期期艾艾的可怜模样,“一个女子的名声何等重要!张大娘既然如此冤枉我,我…我、我……” 三娘似一口气提不上来似的,她捂着胸口,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波浪起伏,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我只有一头撞死在大娘家以证清白!” 赵金凤眼睛都看得值了! 淦。 棋逢对手了。 苦肉计和美人计一起用,她怎么没想到这种搭配组合? 太绝了! 赵金凤只恨不得掏出小本本立刻记上,三娘甚至不惜起身开始朝着院子里的树干猛冲。 赵金凤撤回一只脚给她腾路。 张大娘则冷眼旁观,还不忘贴心提醒:“这槐树根撞不死人的,你得用点力,否则还得浪费银钱给你续命。” 三娘顿时面色尴尬。 宋知拄着拐杖,笑眯眯说道:“小事罢了,何至于要生要死?既然是来帮手的,那就踏踏实实的干活。” 三娘面色一喜。 金龟婿见色眼开,有搞头! 赵金凤却心里“咯噔”一下,不妙啊,十二号脑子看起来不太灵光啊。 能轻易被她赵金凤和三娘这两个大绿茶来回拿捏的男人能是什么好男人? 第一卷 第32章 牛马圣体 宋知转过身,语气平和地说道:"张大娘,我记得你家两亩地今日要翻土,三娘既是来帮手的,就先帮张大娘把那两亩地给翻了吧。" 这话落在三娘耳里却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三娘顿了顿,脸上肌肉抖了好几抖。 翻土? 谁? 她吗? 她用力整了整神情,期期艾艾:“公子,奴家……奴家昨日扭了脚……” “脚扭了翻土正好。”宋知低下头,重新拾起竹杖,神色淡然,"动一动,好得更快。” 三娘:…… 这么铁石心肠的吗? 不是说宋知好美色很会怜香惜玉吗? 赵金凤勾了勾唇角。 她收回刚才那句话。 十二号……好像深谙宅斗之术。 赵金凤忽而心里一紧。 等等,她应该没有掉马吧? 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张大娘已经从院墙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把锄头,满脸笑呵呵,看宋知犹如看自家女婿。 好啊。 宋三郎眼瞎心盲,心尖雪亮,看来以后凤丫头嫁过去了也不会吃苦。 “来来来,三娘姑娘,跟我走。” 三娘哑了半晌,呆若木鸡但鬼使神差流畅的接过了锄头。随后被张大娘押着往田埂方向去。 临出门前,她往赵金凤的方向投了三分怨毒、七分不甘的眼神。 赵金凤则回以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的霸总微笑。 田间,日头毒辣。 张大娘在田埂上坐了一只矮凳,手里嗑着瓜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娘,三娘每停一下她就开口催,三娘每往院子方向多看一眼她就多说一句话。 “都是千年的狐狸精,谁不知道谁呢!老娘我当初可也是当过狐媚子的!” “哟哟,这块还没翻到。” “腰往下压,这样使不上劲。” “别往那边看,你那是媚眼儿抛给瞎子看呢。” “人家郎才女貌的,你个妖怪看什么看?” 三娘握着锄头,面如死灰的低头干活。 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她就想钓个男人她容易吗? 不对。 该死。 手上锄地的动作怎么越来越流畅了? 三娘这边不松快,赵金凤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宋知放下书,侧过脸来,“赵小娘子。” “嗯?” “时间到了,我得去一趟曹大夫家。” 赵金凤的茶盏在手里顿了一下。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宋知的脸色,宋知的脸真好看啊—— “三郎,”赵金凤斟酌着开口,“曹大夫上了年纪,这时辰许是在歇午觉,咱们登门……” “无妨,我候着便是。” 再说话倒显得多疑。 无奈赵金凤只能跟着宋知出了门。 赵金凤走在宋知旁边半步的位置,替他指路。 嘴上指路,脑子里却高速旋转。 老曹这人吧,有医德,但不多。 这老东西见了宋知,必然是竹筒倒豆子,一个字都憋不住! 也不知彩环有没有赶得及去通风报信啊? 她,赵金凤,塌房的白月光! 赵金凤面如死灰的想着破解之法。 实在不行就在这里把宋知给打晕,然后告诉宋知村里来了外星人…… 这件事……可行性非常的高。 宋知走得不紧不慢。 赵金凤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宋知察觉到身边人越走越慢,不由蹙眉,“你……怎么了?” 赵金凤拿帕子擦汗,娇声娇气的说:“热。” 宋知四下查看,折了片叶子为她遮阴。 赵金凤见宋知油盐不进,索性柔弱不能自理的坐到大石头上,“三郎,太阳毒辣,容我歇歇。” 宋三郎37°的嘴说出的话却是冷冰冰的,“那赵小娘子在此处等待,我去就行。” 说罢宋知打算丢下赵金凤自己去找曹大夫。 赵金凤狂怒。 这十二号怎么这么固执,比那年猪还要难按。 她掰着手指头再想别的由头,前头已经隐约看见曹大夫家那扇半掩的院门了。 就剩这点路了。 赵金凤忽然停下脚步,扯住了宋知的衣袖。 宋知顿了顿,偏过头来,“怎么了?” 她垂着眼睛,咬着唇,声音比平日低了一截,“三郎……我怕。” “怕什么?” 她抓着他袖子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眼眶微红,“万一曹大夫说……说你这眼睛,真的……” 宋知静了片刻。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覆上了她握着他袖子的手,声音平稳,“不必害怕。眼睛好不好,跟你害不害怕没有必然的关系。" 赵金凤:“……” 十二号,你是浪漫过敏体质是吧? 她闷了两息,“三郎说得对。” 说话间,她却先跨步走了进去。 得抢先在宋知之前跟老曹勾兑(威胁)一下! 曹大夫坐在石凳上剥蒜,旱烟袋搁在膝盖上,岁月静好,直到他看见五官疯狂抽动试图跟他蓝牙连接的赵金凤。 一个眼神,一个噤声的手势,再配上她脖子上那道用力划过去的手刀。 连接上了! 曹大夫眼神抖了抖。 这时候宋知已经拄着竹杖走进了院门,曹大夫抬起眼皮,不疾不徐地开口,“这位公子来看诊?” 宋知拄着竹杖走进院门,沉声说道:“此前在贵村,劳烦曹大夫诊治眼疾。如今药已用尽,眼睛却愈发模糊。宋某想请曹大夫再看一看。” 曹大夫“哦”了一声,不慌不忙地放下蒜瓣,拍了拍手上的衣裳,起身往屋里让,“公子请进。” 他侧身让道,神情自若,眼角余光飘了一下站在旁边的赵金凤。 赵金凤赶紧背着宋知,朝老曹挤了个眼神。 曹大夫全当没看见。 赵金凤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曹大夫扶了扶自己挂在墙上的药葫芦,继续当没看见。 赵金凤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她跟着宋知进屋,老曹取下那个药葫芦,请宋知在木椅上坐定,然后开始检查他的眼睛。 屋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草药混着旱烟的气味,桌上摆着一排瓷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人体经络图,窗棂间透进来几条细细的光柱。 赵金凤站在老曹身后,散发“怨妇”气息。 曹大夫掀开宋知的眼皮看了看,又拿出一只小木锤,在他手腕上轻轻叩了几下,皱眉沉吟:“嗯,嗯……公子的眼疾,乃是外力损伤引起的气血瘀滞,老夫当日所开的方子……” 他停了一停,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情忽然变得肃穆。 赵金凤屏住了呼吸。 第一卷 第33章 曹大夫有医德 “当日所开的方子,全无问题。”曹大夫抬起头,目光炯炯,“老夫行医数十载,医者仁心,公子若是以为用药有差,那便是怀疑老夫的医术。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救人无数,从未有人如此质疑!” 他挺了挺胸,顿了顿,语气一沉,“公子这话,老夫不受。” 赵金凤微微一愣。 她飞快地看了老曹一眼。 老曹的眉毛扬得很高,一副义正辞严,犹如贞洁烈妇。 好你个老曹,演技竟然比她还好!! 宋知显然早就料到曹大夫会抵死不认,慢悠悠的张口,“曹大夫。你这药方……不对。” 曹大夫的眼神动了一动。 额前开始有冷汗。 完了。 他是庸医的事情又要被人发现了?? “呵。”曹大夫擦了擦额前的冷汗,但依旧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宋知微微蹙眉。 曹大夫神情纹丝未动,语气依然铿锵,“既求医,又不信医,岂不白费我的功夫?公子若不相信曹某,那就不必再用曹某的药。” 赵金凤向曹大夫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曹大夫wink了一下。 宋知语声平静,慢慢开口:“这药方,我留着。” 他顿了一顿。 “宋某虽不擅黄岐之术,但却认得不少厉害的大夫。这方子有没有问题,我拿去城里一验便知。不过嘛……” 宋知淡淡的笑,很斯文,很优雅,但赵金凤一个头两个大,“不过到时候曹大夫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曹大夫一下就蚌埠住了。 赵金凤也蚌埠住了。 两个反派四目相对。 赵金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好!老曹要反水! 岂料老曹喉头一滚,衣袖一甩,冷声长笑,“曹某行得端坐得正,岂会惧怕流言蜚语。” “哦。”宋知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就在赵金凤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曹大夫一个行云流水的、丝滑的、虔诚的滑跪,跪倒在宋知脚边。 赵金凤呆若木鸡。 不是老曹你—— 人至少—— 不应该—— 曹大夫嘶声力竭,“公子饶命啊!” “是有人买通了老夫!!她让我加重了公子的药量,全是老夫的错,老夫一时鬼迷心窍,收了别人的钱财,公子大人大量,求公子高抬贵手啊!” 此时,一个名叫赵金凤且貌美如花的小女孩轻轻碎掉了。 赵金凤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是谁?” 曹大夫跪在地上,脑袋埋得极低,颤着嗓子开口。 “是……”老曹支支吾吾,开始往赵金凤的方向看。 赵金凤脚趾抠地,心脏狂跳。 “是赵府的……赵三小姐,赵云香……” 嘭! 那个貌美如花的小女孩又轻轻的黏合好了。 “她给了老夫十两银子,让老夫拖延公子眼疾痊愈的时日!” 整个屋子安静了一瞬。 赵金凤愣了愣。 然后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长长的,几乎把这两天憋的气全数呼出去了一半。 宋知面色沉了下来,“我与她无冤无仇,她要这样做?” 说起来也不算无冤无仇。 至少那日在胭脂铺他确实下了赵云香的面子。 可一个小姑娘,不至于气性如此之大。 “这……老夫也不知道哇,横竖拿钱办事。” 曹大夫跪着往前蹭了蹭,“公子,全是那三小姐授意,与老夫本意无关,老夫也是……也是身不由己……” “行了。”宋知站起来,拄起竹杖,他本有意要狠狠处置这曹大夫,可到底念着赵金凤还要牛家村住上一段时间,他不愿给赵金凤凭空树敌,“下次若再看见你行偷蒙拐骗之事,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曹大夫如蒙大赦,飞快地缩到门边去了。 屋里就剩下宋知和赵金凤两个人。 赵金凤扶着桌子,慢慢把腰挺直了,深吸了一口气,“三郎,这件事……是我的错。” 宋知偏过头来,“赵家是赵家,赵云香是赵云香,与你何干?” 啊。 是吗? 十二号这么通情达理的吗? “她毕竟是我妹妹——”赵金凤垂下眼,咬了咬唇,一脸羞愧难当,“她做出这种事,都怪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教导好她……” “其实我知道,云香不是坏孩子,她只是……” 赵金凤抬起眼,望了望窗外,神色迷离,欲说还休! 因为———— 她实在编不出来了!!! 宋知没有说话。 “三郎养伤这些日子,我该约束好她的,是我失职,”赵金凤低下头,声音放得更轻,“我从前以为她年纪小,只是贪玩而已。没想到如今竟然敢下药害人……” 小娘子眼中雾蒙蒙的,满眼的茫然,“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和她是亲姐妹啊————” 宋知轻叹一声,“兄弟阋于墙,姐妹争于利。赵小娘子,你性子过于纯善,凡事惯于往好处想。” 他顿了顿,语声放平,“可人心不能只靠想。赵三小姐此番所为,已不是年幼贪玩可以解释。” 赵金凤低着头。 内心狂喜。 赵云香,我亲爱的妹妹,姐姐要来收拾你咯。 “你以后是要掌管国公府的女主人,若学不会辨人,日后只怕要吃大亏。”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 尽给她画大饼。 他两婚事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可赵金凤面上却一副恍然大明白的模样。 赵金凤沉默片刻,忽然攥了攥袖口,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三郎说得对。我不能一直这样护着她。”她抬起眼,望向宋知,眼眶微微泛红,“只是……若是让她就此回去,我心里……” 她摇了摇头,压住唇角的弧度,改口道,“罢了。我送她走。都是我的错,我管教不力,往后不会再让她来添麻烦了。” 回到院子里,赵云香正坐在廊下悠哉悠哉的吃果子。 三娘刚从田里回来,头发散了半截,腰也直不起来,靠在墙角喘着,眼下是半点勾引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说吧。 牛马是没精力搞办公室恋情的。 她见了赵金凤,眼里的怨毒一闪而过,又迅速低下了头。 脑子里鬼使神差的想起今天耕的地。 明天该收割了吧。 哎。 宅斗不如种地啊。 种地简单。 不费脑。 第一卷 第34章 姐妹情深 宋知没有说话。 他在院子里找了块地方站定,背对着廊下,像是在晒太阳,但耳朵竖着,明显在关注姐妹两。 赵小娘子心肠柔软,只怕做不来恶人,若她实在不济,只能他手把手的教她。 赵金凤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妹妹。” 小娘子眼睛眯着。 我可爱的妹妹啊———— 赵云香坐在廊下,手里捏着果子,抬起眼睛来。 她强忍心中的厌恶,努力学着赵金凤的模样笑得甜腻腻的,“姐姐回来了。” 爹的。 狐媚子真他爹的难演。 “今天我们去大夫那里,大夫亲口说……”赵金凤走近她,轻声说,“有人换了三郎的药才让他眼睛一直无法痊愈。” 赵云香瞬间炸毛!开始否定三连。 “我没有!不是我!你休想栽赃到我的头上!” 院子里静了一拍。 赵金凤垂着眼,没有说话,神情温和,一副“死猪你尽情挣扎”的表情。 赵云香大怒:“真不是我!” “是不是你,我们各自心中有数。”赵金凤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的弧度难绷,“都说长姐如母,父亲去得早,是我这个母…啊呸……姐姐没教好你。” 赵云香差点一口吐出来。 “你今日敢下药,明日就敢干出更出格的事情来。从前我是看你年纪小,所以凡事对你多有忍让。” 赵金凤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赵云香觉得更恶心了,“但是刚刚三郎点醒了我,我这不是在为你好,而是在害你。所以今日无论如何,我这个做姐姐的都要教教你规矩。” “你算哪门子大葱!你来教训我?!”赵云香恶心得跳脚,一巴掌打开赵金凤的手,“曹大夫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赵金凤笑了,“你看你,你又急。我都没提曹大夫的名字,你怎么说是他?” 赵云香懵了,开始回忆刚才赵金凤的话,“你、你没说?” 赵金凤恶魔微笑,“没有哦。” 赵云香面如死灰。 赵金凤眼睛一亮。 好家伙。 原来赵云香真背着她给宋知下药啊? 那宋知岂不吃了两份毒药? 赵金凤突然心里对宋知升起一抹……愧疚之情。 不过借此机会把赵云香这搅屎棍赶回去,倒也绝妙。 “妹妹,虽说母亲让你来照顾我,但你眼下做出这样的事情,三郎看在我面子上不与追究。可我却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护着你爱着你。” 赵云香望天翻了个白眼。 爱护她? 赵金凤爱护个鬼! 赵金凤一副哀其不幸的模样,“妹妹,收拾东西,回城里吧。” 赵金凤微微一愣,随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这里是赵家祖宅,你是赵家的女儿,我也是。爹也没把这祖宅给你,凭什么你能住我不能住?” 死小孩一点也不可爱! 真想给她邦邦两拳。 赵金凤觉得自己手痒难耐。 “你,你,你……”赵金凤作势捂着胸口,余光瞥见宋知。 男人应该不喜欢太强势的女人吧? 更不喜欢一拳能打死镇关西的女人吧? “嘿,我就不走!” 赵云香干脆一撩裙子,坐到了廊下的台阶上,把后背贴到了台阶边沿,往地上一躺,就地开始撒泼,“你有本事就把我丢出去。” 三娘靠在墙角,瞠目结舌。 原来富贵人家的小姐也会像市井妇人一样撒泼啊。 她还以为她们不食人间烟火,喝露水长大呢。 等等。 那几亩地。 明天……好像要浇水了。 赵金凤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地上的赵云香,眼里精光直闪。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宋知。 宋知一直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廊下,听了这一路,没动。 此刻他慢慢转过身,拄着竹杖朝廊下走近。 赵云香跟蛆一样开始在地上蠕动,“……反正我就是不走,你能奈我何,你有本事打我啊!你敢吗?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吗?” 宋知的手悄无声息绕到赵云香背后。 抬起来,不紧不慢,照着她脖颈侧面,干净利落地劈下去。 “啪”的一声。 赵云香眼神涣散了一下,随即软软地倒过去,不动了。 三娘嘴张开,没发出声音。 赵金凤也怔了一下。 宋知收回手,重新握住竹杖,扭过头,“刘妈妈呢——” 随赵云香来的刘妈妈从门边钻出半个身子,脸色发白,“在……在的。” “去借辆车,把人送回去。” “是,是——”刘妈妈连忙应了,转身要走,却又顿了一下脚步,自己回头瞅了瞅地上躺着的赵云香,心里过了个弯,悄悄往厨下去了。 没多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醪糟水回来,放到廊下备着,脸上笑着:“姑娘路上醒了,灌一口能消消劲儿,省得颠簸着闹腾。” 赵金凤看着那碗熟悉的醪糟水,向刘妈妈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我方老供奉…实在了不起。 赵金凤低头看着躺在地上、呈大字形摊平的赵云香,弯下腰,慢慢整了整她散乱的裙摆,动作轻柔。 “云香,”她期期艾艾的说着,眼底满是怜惜,“别怨姐姐,姐姐也是为你好。” 走你的吧。 这回总算没人打扰她勾引宋知了。 宋知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 “不必难受。你处置得很是得当。更何况万事开头难,以后你再遇见这样的事情就知如何处置。” 赵金凤:不如您得当。 果然,文斗不如武斗啊! 众人走了没多久,曹大夫来了。 他拎着个药箱,晃晃悠悠地进了院门,说是来看宋知的眼睛有没有好转。 宋知让他进了屋。 曹大夫把了把脉,开了个新方子,他一边开方子一边跟赵金凤wink。 赵金凤表示没眼看。 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老曹这是来找她索要封口费了。 宋知这回很信任曹大夫,让赵金凤收了药方。 赵金凤送走曹大夫。 “金凤丫头,”他神神秘秘地开口,眼神意味深长,“今日我可是忠贞不屈,半点没把你给供出来。老曹我够义气吧?” 赵金凤心里跟明镜似的,,“曹大夫,你要多少钱……不妨直说。” “瞧你这话说的……咱两谁跟谁,你都照顾我多少次生意了?”曹大夫慢悠悠地捋了捋胡子,笑得害羞,“说什么封口费…这多难为情。” 第一卷 第35章 母鸡or萤火虫 “行。不好意思您就别开口。” 赵金凤作势要走,老曹憨厚一笑扯住她的衣袖,“别啊。我就是客套客套。以咱两的交情,你就…给我十两银子吧。” “十两?”赵金凤尖叫如土拨鼠,“你怎么不去抢啊?” “嘿嘿。丫头说笑了。”曹大夫笑得更憨厚了,“我这不是正在抢吗?” 赵金凤:…… 她咬咬牙,“最近手头紧……” 老头一脸和善,扭捏如二八少女,“打欠条……也行。” 赵金凤:…… 片刻后。 曹大夫心满意足的离开。 他掂量着衣袖里的那张欠条,得意的哼着小曲。 一趟差事,挣三份银子,妙哉妙哉! 赵云香被抬走了,宋知也回张大爷家了。 赵金凤突然觉得—— 很寂寞。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但赵金凤已经察觉危机。 宋知眼睛还没全好,但赵金凤知道,此人眼瞎心不瞎,属实是不好糊弄。 宋知现在虽然答应了迎娶自己,却没爱上自己。 赵金凤轻轻叹气。 得加快进度让宋知无可救药的爱上自己。 怎么才能让一个男人无可救药的爱上一个女人呢? 赵金凤真没招儿了。 实在不行只有升级充值用户了。 应该没有男孩会拒绝为自己氪金的女孩吧。 刚好,宋知送了自己一把剑,给了她送礼的借口。 “彩环啊——” 门被推开一条缝,彩环探进半个脑袋,“小姐?” “你说,”赵金凤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如果我要给十二号送礼物,应该送什么?” 彩环一脸痛苦,“小姐,你说过的,给男人花钱天打雷劈!” 该死的十二号! 竟然勾引小姐为他花钱! 实在是不可原谅! 赵金凤底咳一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瞧见彩环抠抠搜搜那模样,赵金凤劝,“有些投资是必要的。” 彩环认真想了半天,“送鸡崽!” “鸡仔长大了能生蛋。” “蛋生鸡,鸡生蛋,子子孙孙无穷尽。。” “说得很好。”赵金凤赞了一句,“下次别说了。” 彩环:…… 但是不得不说,彩环的屁话给她一丝灵感。 送礼物嘛,自然要选最特别的。 她把宋知约到后山,小曲一唱,小手一拉,小嘴一亲,这不狠狠拿捏? 现在是深秋,村后那片小树林里还有最后一批萤火虫。她前几日傍晚路过时看见过,零零星星的,在枯叶堆里闪。 如果她傍晚把宋知约到那里散步…… 再趁夜深人静,霸王硬上弓…… 谁说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彩环,”赵金凤垂死病中惊坐起,“下午你去后山林子帮我抓萤火虫,要活的,装在纱袋里。多抓点。” 彩环应了一声,走时恋恋不舍,“小姐,鸡崽的事情你再考虑一下,好吗?” 赵金凤:…… 彩环出门捯饬上山抓虫的装备,赵金凤沿着村里的土路往东走。 十月的天阳光还算暖和,路两边的田埂上晒着几捆新割的稻子,远处有人在翻地。 赵金凤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娘……大姐。 三娘正蹲在田里,袖子撸到肩膀,裤腿卷到膝盖,两只手插在泥里刨得虎虎生风。 她的脸晒得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干活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赵金凤愣了。 三娘远远的看见赵金凤,不冷不淡的朝她挥了挥手,大有一副嫌弃赵金凤的样子。 她跟赵金凤这种不事生产的弱女子说不明白。 种地好啊。 种地身子累,但脑子不累。 勾引男人……那可是个脑力活咧! 赵金凤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随后默默绕过三娘的地头,继续往前走。 寂寞啊。 打遍无敌手的寂寞啊。 赵金凤心情愉悦地拐过村口的大槐树,远远看见了宋知借住的那间院子。 院门半开着,宋知正站在院中的石桌旁,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在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峻。 十二号……真好看。 长成这个样子,属实是来勾引人的。 谁说男人不能是狐媚子? 赵金凤正要抬手招呼,嘴刚张开…… “金凤!”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右侧猛地炸响。 赵金凤浑身一僵。 这声音……真他娘的……耳熟啊…… 她机械地转过头。 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男人从村旁的巷子里走出来,满脸惊喜地看着她。 皮肤晒得黝黑了些,但眉眼依稀还是当初那副模样。 这个是几号来着? 三号?四号? 死脑快想啊!!!! 哦,对了,去京城投奔亲戚的那个三号! 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金凤!真的是你!”三号快步走过来,一脸激动之色,“我从京城回来了!路上想着你……” 赵金凤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的余光疯狂地扫向宋知。 宋知转过了头。 虽然他的眼睛还没完全好,但赵金凤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蹙起了眉。 危!危!危! 彩环却已经借装备借到了张大爷家,老远就听见一抹熟悉的声音,她刚好站在三号身后和赵金凤面对面。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 “哎呀!”彩环就地一滚,正正好滚到三号脚边,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扑向三号,“我的脚!我的脚崴了!疼死我了!这位公子行行好……扶我一把……” “彩环姑娘!”三号认出彩环,连忙将她扶起,彩环顺势紧紧抓住三号。 “公子,奴家……真的好疼啊……” 彩环觉得自己脏了。 这样娇滴滴的声音不该是她这样的猛女发出来。 为了小姐,这狐媚子她当定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可三号还在试图扭头看她:“金凤……” “哟!这不是老三吗!” 张大爷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张大爷拎着个旱烟袋,小跑着从院门里冲出来。 他老早就听见其他男人的声音,出门一看,这不是之前赵金凤救的另一个男人嘛? 哎哟。 可不好碰上宋知。 这两人还没成亲呢,万一宋知误会了—— 张大爷背着手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手在后面使劲跟张大娘打手势,紧接着张家人倾巢而出,几乎是架着三号往里拽,还不住热情嚷嚷:“三儿!你小子回来了?!哎哟,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吧,我就知道你小子最有孝心,走走走,去我家坐坐。” 第一卷 第36章 弓强上霸王 三号迷糊了。 这……他跟张家人有这么熟吗? 对了。 一定是他太有魅力了,导致张家人对他念念不忘。 三号还在回头张望:“金凤……金凤我有话……” 但他的声音已经被七嘴八舌的张家人彻底淹没了。 临关上门前,张大爷还远远的冲赵金凤wink了一下,示意她放心。 赵金凤表示:放不了一点———— 赵金凤胸脯起伏,拿帕子擦了擦额前的冷汗,耳畔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赵金凤一抬眼就看见宋知那双幽深的眼睛。 “赵小娘子。”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听得出怀疑。 赵金凤却头皮发麻。 她决定主动出击。 “三郎,要去后山走走吗?” 宋知果然起疑那个人的身份,“他是谁?” 赵金凤唾沫星子狂咽,“张大爷家的亲戚。” “他……”宋知说不出来那种异样,“你们很熟?” 赵金凤眼睛一转,将问题抛了回去,“不算很……熟吧?” 赵金凤又笑,“见过几次。” 赵金凤没说谎。 她和第三号真只见过几次。 宋知继续蹙眉,他总觉得先前那种感觉不对。 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可他听着与你很是亲密。” 赵金凤心中狂跳,面上不显,“他自认为与我很熟。罢了……”她又支支吾吾,“我是女子,不好说人是非。但——罢了,不说了。” 赵金凤欲说还休,语气微颤,宋知微微抿唇。 他大约明白了。 或许此人从前纠缠过赵金凤。 他虽看不清赵金凤的容貌,可瞧着她应当是个美人。 一个孤女,独身住在乡下,自然免不了是非。 宋知连忙道歉,“是我多嘴,赵小娘子勿怪。” “三郎,不必纠缠这些事……你要不要去后山,我听说后山眼下枫叶正红,景色极好。” 宋知没有拒绝。 他竹杖在地面点了两下,便跟着赵金凤往村后的方向走去。 赵金凤走在前面领路,脚步却虚浮。 不妙啊。 第三号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时候回。 好在刚才张大爷和彩环机警,否则她还真要掉马。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 暮色渐渐笼下来,两人沿着小路上了后山。村后那片小树林里,彩环动作快,竟然已经放了萤火虫果然,一闪一闪的,在枯叶和矮灌丛之间飘荡。 星星点点的光晕铺在昏暗的林间。 氛围确实到了。 但赵金凤此刻犹如太监上青楼。想行,但不行———— 大意了啊。 刚才只想着赶紧隔离开宋知和第三号,唯独漏了一件事。 她忘记三号姓啥名啥了———— 得赶紧回去翻翻册子熟悉一下三号的情况啊!! 宋知又说了句什么,她只听见尾音,熟练接话:“嗯,这山真好看。” 宋知沉默了一瞬。 “我说你前面有个坑。” 赵金凤低头一看,右脚已经踩进了坑里。 她默默把脚拔出来。 不行。 既然三号已经来了,那她不能丢了西瓜捡芝麻,横竖得搞到一头。 赵金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宋知英俊的侧脸,一时被美色所迷,竟感觉自己这太监又行了。 她开始在脑子里过方案。 方案一:不经意摔倒扑进对方怀里。超绝不经意的乌龙kiss。一吻定情。 方案二:按着……硬上! 既来之则安之,今晚她这霸王一定要上十二号这张弯弓! 赵金凤加快了两步,试图跟宋知并肩。 她往左挪了半步,宋知不动声色地往右让了半步。 赵金凤又挪,宋知又让。 就跟那贞洁烈妇似的。 赵金凤没招儿了。 她恶狠狠盯着宋知那蛮腰翘臀,眼睛一热,头脑一冲,“哎哟”一声。 她选好角度,对准宋知的左臂。 她脚一歪,身子往左倒,右手飞快地伸出去,精准地抓住了宋知的袖子。 嘶啦—— 赵金凤僵住了。 她低头一看,手里捏着两截断裂的衣袖。 布料的断口参差不齐。 局势不妙—— 赵金凤两只手各捏着一截破布,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地上栽。 她双喜跪地。 还结结实实给宋知拜了个早年。 可惜—— 没扑倒宋知。 宋知犹如火锅里狡猾的宽粉一样,在她倒地瞬间,灵活往后一撤。 宋知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两段被扯烂的衣袖上,开始蹙眉。 赵金凤见状,赶紧把两段布料塞回宋知手里。“抱歉,三郎,是我孟浪了——” 宋知底咳一声,视线从衣袖上挪开,连忙去扶赵金凤,“赵小娘子,快快起身。” 这一靠近,宋知清楚的闻道姑娘身上的皂角香气。 犹如山间的栀子花一般清爽。 赵金凤故意垫了垫脚让宋知闻得更清楚。 头发刚洗的,没浪费。 看我不狠狠迷死你! 淡淡的月色下,宋知只觉得心跳微微加速,脸也热辣辣的烧得慌,他急忙撇开赵金凤,转身往山下走,“走吧,待会天黑了,瞧不见路。” 赵金凤看着那人略慌张的背影,露出了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心动,往往只是一瞬间。 一点月色。 一点香气。 一点树影。 两个人沉默着往山下走。 宋知心猿意马。 赵金凤却满脑子都是那个该死的三号。 两人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炊烟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 赵金凤正准备编个理由道别,就看见前方巷口站着两个人。 张大爷和张家大娘。 两人一看见赵金凤就开始五官抽抽,眉毛乱飞,一副要通风报信但又不方便明说的样子。 还好宋知是瞎子,看不清他们的眉眼官司。 张大娘拼命朝赵金凤家的方向努嘴。 努了一下,又努了一下。 赵金凤立刻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三号。 三号从张大爷家出来了。 去了她家。 赵金凤立刻抽身离开,“三郎,张大爷,天黑了,我先回去了。” 宋知微微颔首。 赵金凤急火火的往家里赶。 三号啊—— 三号叫啥来着。 不管了。 都叫郎君! 远远的,她看见了自己家的院门。 赵金凤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 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来,“郎君啊————” 第一卷 第37章 我们是正经人 赵金凤期期艾艾地上前。 十步距离。 她脑子飞速运转,想了N种应付方案。 首先,选三号,还是选十二号? 其次,剩下那个……怎么处置? 总不能两个都要吧。 倒也不是不能—— 赵金凤一入内就看见庭院里多了个人,那人被五花大绑跟捆猪似的,半点动弹不得,不是昏迷的三号是谁? 赵金凤目瞪口呆,暗道彩环也是个狠角色。 彩环一听见动静就出来了,淡淡夜色里,彩环手里东西满满当当,“小姐!” 赵金凤路过三号时踹了一脚,三号没醒。 “三号怎么了?” 彩环“嘶了”一声,认真想了很久,“小姐,他好像是四号!” 赵金凤越发笃定,“就是三号。” 彩环“哦”了一声,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金凤问:“三号怎么躺在这里睡觉?这里可不让睡觉啊!” “知不道啊。”彩环摸了摸脑袋,“刘妈妈给他倒了两碗醪糟水,他喝完就睡,我就趁机帮他绑了。” 赵金凤震惊! 刘妈妈…姜还是老的辣,不需她多说一句话,刘妈妈就和她达成了高度默契! 彩环往厨房方向的刘妈妈看了一眼,刘妈妈的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平稳,颇有大佬之姿。 彩环开始显摆自己手上的东西,压低声音道:“小姐,白绫、砒霜、菜刀我都准备好了,我们如何处置三号?” 赵金凤连忙做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些,不光彩!” 彩环嘿嘿笑,“小姐,我后院连坑都挖好了。刚好足够三号躺进去。” “彩环啊,”赵金凤捏着眉心,总觉得孩子好像被她带坏了,“咱们是只骗财不骗色的正经人啊!” 彩环继续笑,眼睛扑闪扑闪的,“小姐,您千般万般的好,就是太谦虚了——” 赵金凤:???? “把人拖到柴房去,我来会一会他。” 彩环和赵金凤两个人一人拽一条胳膊,把三号拖进了柴房,往草堆上一扔。主仆两分开行动,一个人守住刘妈妈,一个人处置三号。 彩环便去厨房了。 虽说刘妈妈已经暗中投靠了小姐,可新人哪儿有她这老人可靠? 赵金凤在屋内点了一盏灯,蹲下身子,看了看三号的容颜。 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天王老子来了他都是三号!姓张!去京城投奔亲戚的! 赵金凤抬手。 “啪。” 一巴掌,又脆又响。 三号的脑袋歪了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的目光涣散了几息,慢慢聚焦。 当他看清面前蹲着的人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凤儿——” 赵金凤也同样激动,“张郎君———” 那人忽而愣住,眼神清澈,“凤儿,我不姓张,我姓李——” 赵金凤立刻从善如流的扑倒在他肩上,“李郎君——” 三号感受着赵金凤身上的香气,还有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心中诧异一闪而过。 一定是他听错了。 临走时赵金凤对天发过誓,说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他! 更何况,他也不是能够轻易被忘记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掩不住激动:“金凤!真的是我回来了!你一定想死我了吧?” 赵金凤:??!!! 你叽里咕噜说的什么鸟语? 三号连自己被五花大绑这件事都顾不上了,整个人往前拱,恨不得凑到赵金凤面前去。 “金凤,你不知道,我去京城这些日子,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 “我总算找到我舅舅了,他给了我好几百两银票让我回家做生意!金凤,我这次来就是来履行承诺的,我说过等我回来就娶你!你跟我走!” “郎君,你先别急。”赵金凤蹲回他面前,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不瞒你说……” 小娘子垂下头,露出半截水嫩如豆腐的颈线,黑暗里,三号吞咽了一口口水。 “其实我早就盼着张郎君来接我回去——” 三号愣住了,“娘子,我姓李,我是李郎君……” 赵金凤:…… 她就知道,能做时间管理大师的人记忆一定要非常的好!否则一定步步翻车! 赵金凤开始捂额头,软绵绵的靠着三号,低咳两声,“李郎君真是对不住,前两天病了一场,整个人昏昏沉沉,好些事情实在想不出来。” 三号一下紧张,“凤儿你怎么了?” 赵金凤叹口气,脸上一抹苦涩,“许是入秋受了凉,一直咳嗽不止,午后发闷,人也消瘦不少,连带着傍身钱也全都搭进去了。曹大夫说……咳咳咳……” 赵金凤连续干咳好几声,“曹大夫说可能是肺上的毛病,给我开了不少润肺的药丸,但吃着也无济于事——” 三号的身体突然开始不动声色的往后撤了半步,脸也别了过去。 干咳、消瘦、午后发闷、肺—— 这是典型的痨病啊! 会传染的! 三号头皮发麻,但不死心的继续问:“赵姑娘得的不会是肺病把?” 哟喂。 刚还一口一个“凤儿”。 这会子倒是“赵姑娘”了。 赵金凤立刻惊恐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怎会是肺病呢。虽说彩环和刘妈妈都病了一场,但她们也痊愈了……”她笑得苍白,又带着小娘子的娇嗔,“瞧李郎君说的,就算我真得了肺病,难不成李郎君还能抛下我?你别忘了,你我可是私定终身了。你得对我负责。” 三号脸涨得通红,连道:“怎会”,可刚才的咸猪手却已经往后缩。 赵金凤却浑然不察,身体往前挪了两分。 三号登时头皮发麻。 他只觉得往日温柔小意的赵金凤如今瞧着像索他命的恶鬼—— 再一细想,刚才进屋的时候确实看到院子里有药渣子! 他还问了彩环一嘴,彩环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没错! 那一定就是治疗赵金凤肺痨的药物! 赵金凤艰难忍住笑,低低啜泣一声,“就是可惜,我的银子全部拿去治病,如今身无分文,以后……可就全靠李公子了。” 李公子别过头去,只怕被赵金凤传染,手上连连推着她,“是,是,是,我绝对不会抛下赵姑娘,咱们有病治病,我有的是银子。” “好。那就请郎君在此稍作休息一晚,明日一早趁着天色麻麻亮,我那丫鬟和婆子不觉察,我们就私奔。” 第一卷 第38章 先走为敬 三号魂不守舍的应着。 她走到柴房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然后,她把门闩往上一提。 门闩松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赵金凤闪身去厨房。 厨房里燃着幽幽烛火,刘妈妈手巧,极擅烹饪,油下锅,烧得冒青烟,再把肉下进滚烫的油里,瞬间满屋子都是香气。 刘妈妈手上忙活,看了站在门边的赵金凤一眼,“小姐,要给他留饭吗?” 明明三号一个外男突然出现在家里,刘妈妈作为严氏的心腹,竟全程不问她此男的身份。 看来是彻底投靠她了。 赵金凤看着刘妈妈意味深长的笑了,“好歹是客。来都来了,” 彩环不服,吃什么吃,家里都穷成啥样了。 这样一想,好像出手大方的……还真就十二号。 好歹人家不抠搜。 彩环很担心十二号凭借那张狐媚子脸把小姐迷得七晕八素,十二号嘛,配其他姑娘绰绰有余,但配她家小姐……那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一行人用了饭,赵金凤将三号安排在宋知之前住的房间里。 她听见隔壁唉声叹气之声。 彩环表示很生气,“都吃了咱家的饭了,还唉声叹气是几个意思?” 赵金凤拿着册子翻来翻去,“因为世上很多人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这就属于既要又要还要——” 彩环表示没听懂,赵金凤却将册子翻动得飞快,面露鄙夷之色:“这里面的都不是好东西。” 彩环表示这句听懂了,恨恨的跟了一句,“男人都坏!” “还好……”赵金凤笑了,“男人坏,我比他们更坏。” “这世道爱男人,吃女人。那我就吃男人——” 彩环却不赞同,“小姐才不坏。” “嗯?”赵金凤望过来。 彩环的脸在一片柔和的光线之中熠熠生彩,“小姐若是男儿,以小姐的才华,自可以建功立业封狼居胥。可小姐是女儿身,受制于天,受制于这世道,你能让你和我两个人过得很好,那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本事。” 赵金凤闻言一怔,随后摸了摸她的头,神色逐渐坦然,“没错,我能让我们两个人过得好,那就是本事。” 彩环痴痴的看着小姐。 小姐就是最好的。 不接受任何反驳。 只有小姐才给她吃两个鸡腿呢! 紧接着赵金凤一声土拨鼠尖叫,“我靠,他竟然真的是四号!” “小点声!”彩环猛地一把捂住赵金凤的嘴,“隔壁有动静!” 黑夜之中,隔壁请清清楚楚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急。 像老鼠在刨墙。 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 柴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黑夜里,响起某人慌乱的做贼般的喘息声。 她听见脚步声,急促而凌乱,从柴房往院墙方向狂奔。 墙头传来攀爬的声音,瓦片碎了两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然后,“咚”的一声闷响。 三号翻过了墙。 他落地的时候大约摔了个屁股蹲儿,因为赵金凤听见了一声极力压抑的惨叫。 但这声惨叫只持续了半息,紧接着就是一阵撒腿狂奔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赵金凤和金凤巴在门边听着那人远去的脚步声,随后二人推开门,打开大门的门栓,看着那一点黑影消失在山道上。 赵金凤推了推门,确认门是打开的,随后才蹙眉:“蠢不蠢,门大开着的呢,还学人家翻墙,真会给自己加戏——” 彩环朝着四号的背影啐了一口,“狗东西,人前山盟海誓,人后陈世美,不要脸!” 可是到底解决了一个麻烦 ————————————————————————— 孟县,赵府。 赵云香是被人用板车拉回来的。 她下车的时候还有些晕乎乎的,嘴里一股子醪糟水的甜腻味儿,脑袋昏昏沉沉,两条腿跟踩了棉花似的。 严氏从正房出来的时候,赵云香已经扑上来了。 “娘!” 她一头扎进严氏怀里,哭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了严氏一身,"娘啊!奇耻大辱!赵金凤那贱人竟然敢打晕了我,把我扭送回来!他们二人整日郎情妾意,眼瞅着赵金凤真的要去京都当世子夫人了!” 严氏把女儿拉进屋里,让丫鬟端了热水来擦脸。 赵云香一边擦脸一边哭,把在牛家村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总而言之。 赵金凤是不安分的。 宋知是黑白不分的。 张家人都向着赵金凤的。 她赵云香是非常无辜的。 严氏却丝毫不关心女儿,她早就知道赵云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宋知真的是镇国侯府世子?他的身份你可确认了?” 赵云香顿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愤恨,反复看着母亲的眼睛最终道:“宋知……千真万确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严氏脸色复责。 “你瞧着他二人感情如何?” 赵云香冷哼一声,“母亲,那赵金凤是狐媚子成精了,世界上什么样的男人她勾不着?” “那是。”严氏低低应了一声,冷笑,“就跟她娘一样。当初她娘生得花容月貌,求亲的人险些踏破门槛,狐媚子生出来的女儿自然也是狐媚子。” 赵云香定定瞧着严氏,语不惊人死不休。 “母亲,你长得一般,所以你斗不过前头那个娘。生出来的女儿也一般,所以我斗不过赵金凤。咱们母女俩都是她们母女俩的手下败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严氏突然觉得女儿说得很对。 前头那个有张好看的脸,所以她得不到夫君的心。 可赵金凤那不止有脸,人也机灵,赵云香根本不是对手! 双输啊!!! 严氏有些微微破防,手指停在茶碗边沿上。 严氏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她既怕赵金凤高嫁,又怕她低嫁。 高嫁,意味着他们以后一大家子得仰人鼻息。 低嫁,又可惜了赵金凤的好颜色。 可就算高嫁,她也没想过赵金凤能攀上那么高的高枝儿! 镇国国公府…只怕聘礼会给得很多。 下聘的聘礼,得先进赵家的门。 赵家的门,就是她严氏的门。 严氏的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反反复复,跟那灶上的油灯似的忽明忽灭。 赵云香在旁边咬牙切齿:“娘,你输了就算了,可女儿不想输给赵金凤那个贱人——” 严氏没吭声。 赵云香急了:“娘——” 第一卷 第39章 拿钱也可以不办事 “不想输也得认命。”严氏终于慢吞吞地开口,目光落在这个女儿身上,“她的聘礼,将来可以作为你的嫁妆。还有你弟弟将来为官做宰,哪一样不需要银钱?” 赵云香一愣。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 要这样说……好像也不是不行。 “可是咱还得陪一大笔嫁妆啊!要是赵金凤空着身出门子,咱不得被宋家瞧不起?” 严氏就笑了,“到时候把石头往她嫁妆箱笼里一填,等她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京都了,京都离孟县十万八千里,风言风语的可落不到我们头上。” “母亲这一招妙啊!”赵云香来劲儿了,“到时候国公夫人自然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赵云香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她还是不服啊! 严氏愁眉不展,看向自己女儿,赵云香出落地也算端庄秀丽,可跟赵金凤一比……那就是凤凰和野鸡。 她不免惆怅,“宋知要是看上的是你,娘又何必苦心筹谋?”她心念一转,眼睛一亮,赵云香却知道自己母亲的心思,连忙打断施法,“娘,您别指望我去勾引宋知。我既没赵金凤的美貌,也没有她狐媚子的本事——” 严氏一想也是,赵云香那脾气就是炮仗,半点不肯吃委屈。 她无奈拿手指戳女儿眉心,“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赵云香不服反驳,“母亲不也没争到父亲的心吗?可见一个猴子一个拴法,宋知那猴儿根本不是我拴得住的!” 更何况宋知也不是她想拴的猴儿, 她想拴的是苏家大公子! 苏家大公子温柔体贴,说话温声细语,皮肤又白,才不像宋知那个人冷冰冰的不解风情—— “娘,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以赵金凤的出身。”赵云香越说越笃定,“这门婚事还不一定能成!” 她冷笑一声,“且等着吧,要是宋知回来娶她,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可要是不回来,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她又嘱咐赵云香,“这段日子你给我消停些!我先派人去京都打听打听,一切看宋家那边情况再动手不迟。” 赵云香嘴上应了,“知道了,娘。” 可她心里哪咽得下这口气。 一想到以后要低声下气求赵金凤办事,赵云香就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不。 比吃苍蝇还恶心呢。 当天晚上,赵云香叫来自己的心腹丫鬟翠儿,从妆奁底下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塞进她手里。 “去牛家村——”赵云香压低声音,恋恋不舍的看着那银子。 她体己钱不多。 之前的十两给了那个庸医。 这是她仅存的钱。 她心底淌血呢。 她不贪图赵金凤的聘礼,她甚至还不乐意占赵金凤的便宜呢。 最关键的是…… 她绝不能低赵金凤一头! “找那个三娘。告诉她,好好干活,务必把那个宋知给我勾到手。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办! 她就不信了。 三娘那狐媚子还拿不下一个瞎眼的男人? 翠儿连夜出了城,第二天一早赶到牛家村。 三娘正在地里拔草。 她袖子撸到肩膀,裤腿卷到膝盖,满头大汗,两只手沾满了泥,蹲在一垄冬葵边上,拔得兴高采烈。 翠儿找到她的时候,三娘头都没抬。 “三娘——”翠儿蹲下来,小声说,“这是我们二姑娘给您的,她说那件事…请您务必尽心尽力。” 三娘终于停下手,拿袖子擦了擦汗,打开布包看了一眼。 好家伙! 她瞳孔一缩! 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在太阳底下晃得刺眼。 三娘蹲在地里,手里捏着那锭银子,看着眼前的地陷入了沉思。 冬葵苗已经冒头了,绿油油的一片,整整齐齐,像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隔壁那垄萝卜也长势喜人,叶子肥得直晃。再远处,张大娘正弯着腰翻地,铁锄一下一下砸进土里,溅起细碎的泥点子。 三娘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 十两。 要死。 真是诱惑死她了。 她已经爱上种地,简单的体力劳动后倒头就睡,不必想着怎么讨别人欢心。 土地,是最诚实的东西。 你付出多少,便给你多少回报。 可不劳而获的滋味……真香啊。 她把银子往怀里一揣。 然后扛起锄头,站起来,转身继续刨地。 三娘一锄头刨下去,刨出一条又直又深的沟。 谁说……拿了钱就要办事的? 她三娘又不是什么正经人! ———————————————— 那匹马是午后进的村。 赵金凤正蹲在院门口晒太阳,啃一根彩环刚烤好的红薯,就听见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像打鼓。 她抬头一看,一匹枣红马沿着村口小路直奔张大爷家的方向而去。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风尘仆仆的样子,不像是本地人。 彩环一看见那人拉着赵金凤就往旁边躲! “不好啦小姐!十二号的小弟杀回来了!” 此人正是前一段时间被她二人支去外地的宋知家仆郑安。 这回这小子变聪明了,不知从哪里搞了一匹快马,更不是从哪里得到的确切消息,竟然进村以后就直直朝着张家去! 赵金凤心道不好! 她还没把十二号搞到手啊!! 主仆两速度往张家赶去。 等她走到张大爷家门口的时候,门里已经传来了哭声。 宋知的家仆哭得撕心裂肺—— “公子,奴才可算是找到您了!” “公子啊,您是不知道奴才这一路……不知是哪个天杀的狗东西给奴才乱指路,把奴才指去了另一个村子里——” 赵金凤的脚步顿住。 她抠了抠头。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险好险。 好在那一日她和彩环都戴了面纱,这家仆应该是认不出她们的。 赵金凤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温婉忧心的表情,迈步走进院子。 院里的场面颇为壮观。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跪在宋知面前,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宋知坐在石凳上,面色平静,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起来吧,郑安。” “公子——”郑安哭得鼻涕糊了一脸,后知后觉宋知手边有一根拐杖,当下惊道,“公子您眼睛怎么了?!是哪个天杀的狗东西害我家公子。” 赵金凤脚下又一顿。 一个丝滑的滑铲绕到旁边。 可宋知吃了正确的药方以后,视力明显好转,加之他常年习武听力敏锐,因而立刻看见缩在墙边手足无措的赵金凤。 那人鬼鬼祟祟的待在角落,似乎不敢上前。 定然是自己的身份吓到她了。 第一卷 第40章 老曹的药不是人吃的 “赵小娘子——” 赵金凤这才慢吞吞的走过来,全程视线紧绷,不敢与郑安对视。 郑安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一转身,看见了赵金凤。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姑娘……”郑安左右打量她,“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赵金凤心里一紧,目光坦然,甚至和他微微颔首一笑。 郑安皱眉。 郑安又看见了缩在她身后的彩环,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这个丫头,”郑安挠了挠脑袋,“怎么更眼熟了——” 彩环的心跳漏了半拍,索性一个眼神狠狠瞪过去。 郑安立刻察觉自己失礼。 赵金凤笑得温婉大方,福了一礼:“这位小哥,民女是牛家村本地人。前些日子公子受了伤,民女碰巧救了他。” 郑安恍然大悟,连连拱手,“原来是恩人!恩人!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宋知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赵金凤身上,看不出情绪。 与前头十一个男人不同。 前面十一个男人临走时各个对她赌咒发誓,非她不娶,一副对她情根深种的模样。 唯独十二号神色淡然,无半分不舍。 郑安压低声音凑到宋知耳边,但赵金凤耳朵尖,听见了几个关键词:京中、侯爷、催得急、立刻启程等。 鸭子……要飞了。 宋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收拾一下,下午就出发。” 竟是丝毫不与她商议。 赵金凤的心怦怦直跳。 宋知回头看向赵金凤。 他看到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赵小娘子——” 似有千言万语,他却不知如何说起。 宋知从来不是能够耽于儿女情长之人,更不懂风情,他只是答应了,就信守承诺而已。 或许心动有,但是情爱—— 太过虚无缥缈,他宋知更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可如果赵金凤挽留他又该如何推拒呢? 赵小娘子那般柔弱的一个人,他甚至无法对她开口说离开。 谁知赵金凤却只是笑笑,“三郎要走了吧?也该到了时候,只不过路途遥遥,不若休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走。我也跟张大爷说说,今晚为你办一场欢送宴。” 赵金凤搬出了张大爷,宋知还是点了头。 毕竟张大爷对他很是不薄。 送走宋知和郑安之后,赵金凤一把拽住彩环的胳膊,把人拉进屋里,咣地关上门,又顶上了门闩。 “今晚!”赵金凤拍着桌子,面目狰狞,“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 “吃鸡腿的机会?”彩环顿时眉开眼笑,“那我去杀鸡——” 赵金凤:…… 死丫头满脑子就只有吃! 她们主仆两,一个满脑子都是男人,一个满脑子都是鸡腿。 “宋知眼下只是捏着鼻子答应娶我,可男人的话有几个能信的?” “今晚我去霸王硬上弓,让宋知彻底无法忘记我。” 彩环觉得这件事很不妥,“万一宋知吃了不认怎么办?” 赵金凤琢磨着这段时间和宋知相处,“宋知此人…至少看起来比前十一个重承诺。应该不会肉包子打狗。” 彩环摇头,“小姐,其他事情我都依你,但这件事我觉得不妥。女子贞洁何其重要,宋知凭哪样值得你赌上贞洁?若他回来娶你,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他要是一去不回,你将来怎么嫁人?” 赵金凤略一迟疑,随后笑道:“贞洁?那值几个钱?” 彩环蹙眉。 小姐的想法……太过大逆不道! “彩环,贞洁是好东西吗?” 彩环不明所以,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见过这世上什么好东西是女人有,而男人没有的?” 彩环忽然就愣住了。 她脑子仿佛被人捶了一拳,有点找不到北。 “如果贞洁真是个好东西,男人们只会抢着要,而不是强行给女人。” 彩环张张嘴,说不出任何话。 “彩环,你记住了。男人不肯要的东西,一定不是好东西。” “所以——”彩环的眼神越来越亮,“贞洁不是好东西。是脏东西烂东西!” “没错。这是男人们定下的游戏规则,如果你不够强大,就只能遵守规则,而不是挑战规则。等你足够强大,再去改变规则和制定规则。” 彩环这里又不懂了。 但不妨碍她星星眼。 小姐好厉害—— 小姐浑身在发光呢! 真是便宜十二号那个狐媚子了! 彩环立刻转变思想,“可是小姐,我瞅十二号身体健硕,身手灵敏,若他不配合,你也没办法霸王硬上弓。” 是哦。 赵金凤有点发愁。 “所以……”彩环眯着眼睛笑,“咱们得下一剂猛药。” 赵金凤一惊:“什么药?” 彩环凑近,声音更低了,她的双眸闪啊闪得叫人害怕。 “我上次看到曹大夫那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药,还有…还有春药!” 赵金凤一巴掌糊在她脑门上。 彩环捂着脑门吃痛。 “老曹那儿的药能胡乱吃?”赵金凤劈头盖脸地骂,“他那春药是给野猪配种用的!一包下去,十二号还没上弓,直接就得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彩环迷糊了,“小姐,都火烧屁股了,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不是你说的不择手段嘛?” “再说强扭的瓜不甜!这种事他要不情不愿的有什么滋味?”赵金凤摇头,“不对,等等,是火烧眉毛,不是火烧屁股!” 彩环缩了缩脖子。 她没读过书,脑子空空合情合理。 “那蒙汗药?”彩环馊主意一个接一个,“到时候弄一包回来,晚上送行宴的时候,我们趁乱往十二号的茶水里一撒……” 别说,彩环这狗头军师竟然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到时候把他往床上一扔,小姐也钻进去,你二人躺着睡一夜。等他醒来就说你们二人有了肌肤之亲。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 “这…这不太好吧?”赵金凤嘴角弧度略显邪魅,“蒙汗药在哪里?给我买一斤回来。” 这回……对咯! 赵金凤邪魅一笑。 彩环也邪魅一笑。 两个人发出反派的笑声。 笃。笃。笃。 三声敲门,不急不缓。 屋里瞬间安静如鸡。 彩环扒在窗前看,“小姐,你的弓来了!” 赵金凤:…… 门外传来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赵小娘子,你在屋里吗?” 此人不是宋知又是谁? 赵金凤拾掇拾掇推门而去,声音温柔,“三郎,我来了。” 十二号,你的霸王来了。 第一卷 第41章 视金钱为粪土 宋知竟然是来给她送银票的。 他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银票,赵金凤看着那一沓厚实的银票,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银票。 厚厚一叠。 至少有好几百两!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隔着三尺远就能闻见那美妙的铜臭味。 ——扑通。 ——扑通。 ——扑通。 赵金凤大约猜出宋知的意图,心脏狂跳。 “三郎,你这是……” 宋知将银票递了过来,声音平淡:“这些日子承蒙赵小娘子照拂,这些银两,权当谢礼。我离开以后,你先拿着这些银票度日,漏雨的屋顶找人修修,再买几身新衣裳,添置几个奴仆,莫委屈了自己。” 赵金凤低头一看。 至少五百两。 五。百。两。 她的口水差点“滋啦”一声淌下来。 五百两够干什么? 够她在孟县买三个铺子。 够她置三十亩良田。 够她带着彩环吃喝不愁过十年。 够彩环每顿吃两个大鸡腿!! 赵金凤视线艰难从五百两银票上抽离开来,随后将银票往宋知手里推了回去。 “三郎,你这是作甚?”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怒意,“你想拿钱摆平我吗?” 宋知微微一愣,“并非如此。我知赵小娘子不爱黄白之物,但人活世上,离不开穿衣吃饭。我此行来回少说要好几个月,赵小娘子孤身在此,我实在是不放心。更何况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宋某拿银钱相报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还请赵小娘子收下以安宋某之心。”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 再不拿似乎有点刻意凹人设了。 赵金凤沉默片刻,随后才伸手,“既然能让三郎安心……那我就暂且收下吧。” 赵金凤掂了掂银票的重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沉甸甸的,确定至少五百到一千两。 她越看十二号越满意。 十二号是所有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也是最大方的。 宋知见她收了钱,又想着赵小娘子性情软弱,担心给她银钱反而弄巧成拙,便细细嘱咐着:“财不露白,你一女子独居于此,时刻警醒着。这事情切莫往外张扬,就算要买奴仆和新衣,也莫同时买入。” 赵金凤开始拿手指抠银票的张数。 宋知依然不放心,“这后院手段你不清楚,我走以后,严夫人或许会以你出嫁名义把你接回赵家,到时候关起门来只怕你要吃些苦头。” 赵金凤数银票的手指头一顿。 不对啊。 宋知作为一个男人,怎么对后院的事情了解得如此一清二楚? 赵金凤就笑着问:“三郎难不成家里兄弟姐妹多?或是…家里妾室多需要争宠?否则怎会对妇人手段如此清楚?” 遭了。 她只问过宋知是否娶妻,却忘了问他是不是妾室一大堆。 妾室多啊,也不是不行,正好她手底下缺业务员呢,大家一起上还能帮她分担业务压力。 宋知摇头,“我家中父母琴瑟和鸣,乃是京都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家中只我一个二郎,还有两个妹妹,二人均懂事乖巧,倒不似其他大户人家家宅不宁。爹娘对我管束甚严,更何况我还没有娶妻,身边自然也没有通房妾室。只是身处京都,有些事没见过…却也听过。” 原来如此。 依宋知的说法,这镇国公府倒是个好去处。 可是如此财大气粗的赵金凤……却觉得这世上到处都是好去处。 赵金凤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这些银钱我都存着,横竖我也没有用钱的地方,等将来……” 赵金凤抿了抿唇,声音一紧,怯生生的去看宋知,“若是将来三郎不来接我,我就带着这些银票和彩环远走高飞。” 宋知笑道:“姑娘多虑,我宋某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赵金凤心中呵呵。 我前天还发誓这辈子只爱烧鸡呢。 昨天就已经爱上卤鹅了。 今天又对红烧排骨爱得死去活来欲罢不能。 赵金凤犹犹豫豫,“可三郎眼睛未好,都不曾见过我的模样。若是三郎回去忘了我怎么办?” 宋知耳朵一动,知道四下无人,他上前一步。 赵金凤立刻闻见男人身上清爽的味道。 十二号爱干净,身上虽没有香料味道,却也淡雅舒适。 他牵赵金凤的手,男人的手粗糙又温热,赵金凤一愣,怎么榆木疙瘩还开窍了呢? 再抬眼一看。 宋知的耳朵尖尖绯红。 眼底春水荡漾。 赵金凤微微勾唇。 海王对上纯情男大了—— “我记得姑娘的模样。”宋知并不擅长说些甜言蜜语,他怕赵金凤觉得他孟浪失礼,可又想让赵小娘子安心,“我会认出姑娘来的。” 赵金凤立刻顺势而为,用小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掌心。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宋知一下红了脸。 赵金凤唇角笑容压得更低。 她只需微微出手,便能迷得这小子七荤八素。 赵金凤双眼一眯,眼底精光闪闪。 弯弓,你且等着,姐姐今晚就来了—— 宋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对了,晚些时候送行宴,张大爷一家和我都会早些来。” 赵金凤连忙低下头去,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 风吹树摇,青年男女牵着手,靠得很近,宋知抽身之际,恰好赵金凤也往外一侧,他的唇瓣若有若无的擦过小娘子嫩白的耳垂,宋知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赵金凤却懵懂的看着他,“三郎,你怎么了,你的脸好红。” 宋知往后撤一步,低咳一声,“早些来。” “好。” 赵金凤把银票贴身藏好,一转身,就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彩环。 彩环将视线落在那沓银票上,“小姐,有了这些钱咱们是不是可以远走高飞了?” “等等吧。情况不对我们再撤退。先干活……” “什么活儿?” 赵金凤抽出一点散碎银子递给彩环,“村头西廖姐夫君今日要进城看老丈人,你坐他们的车去,孟县天桥底下有卖玉佩的,你买两只回来。” 一听说是给十二号花钱,彩环立刻挂脸,“玉佩?” 天杀的。 怎么又要给十二号那狐媚子花钱? “我上次看到县城里天桥底下的摊贩有卖玉佩的,写的五十文一枚。宋知送了我一把剑,明日又要走了,我总得送些东西还礼。” 五十文? 这还差不多—— 彩环点头如捣蒜,揣上碎银子就往外跑。 第一卷 第42章 幸运数字 赵金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得找老曹搞一斤面粉粉。 老曹一副“我懂的”的表情,让她自取了一包蒙汗药,赵金凤略一思索,当着老曹的面又顺手牵羊了好几包。 横竖赵金凤被他坑了十两银子,她多拿点蒙汗药回血没毛病。 更何况宋知身强体壮,万一一包药不倒,她不得加大剂量?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彩环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一进门,就“哗啦”一声把怀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 整整六块玉佩。 绿莹莹的,假得发光,映得彩环的脸也绿油油的。 赵金凤的太阳穴开始跳,捏着眉心:“让你买礼物,你去进货?” “小姐你有所不知!”彩环昂首挺胸,一脸得意,“那家搞清仓,买一送二!算下来一枚玉佩才十几文!有便宜不占乌龟王八蛋!而且鬼知道十二号会不会回来,咱万一碰上十三、十四号不正好用上吗?” 赵金凤顿时竖大拇指,“彩环,妙啊!” 就是这玉佩吧…… 颜色太绿了些。 手感太次了些。 好在她的人设是清贫坚强的白莲花,祖传玉佩不是好东西,岂不是合情合理? 如果宋知提出玉佩太差,她就先倒打一耙,顺势扣上一个宋知嫌弃她家贫的罪名—— 她可真是卑鄙啊。 彩环正得意洋洋地把六块玉佩排成一排欣赏,忽然瞥见桌上那个油纸包,好奇地探过头去。 “小姐——”彩环用手指沾了沾面粉粉放自己嘴里尝味儿,“蒙汗药?” 赵金凤连忙一把夺过,“小心!” 彩环连忙“呸呸呸”。 赵金凤继续嘱咐彩环,“晚上的送行宴你我见机行事。别把张大爷家的人给药倒了!” 彩环扣扣头。 她最害怕听到的就是“见机行事”四个字。 她就适合小姐怎么说她怎么做。 彩环提议:“不如趁着现在,我们来排练一下怎么给十二号下药。” “可!先等我挑个玉佩。” 而赵金凤则从那六块地摊玉佩里挑挑拣拣,矮个子里拔高个儿,看在银票的份儿上,她给宋知挑了一个最好的,随后从腰间抽出那把防身小刀,把玉佩翻到背面。 然后弯下腰,咬着嘴唇,一笔一划地刻。 刀尖在玉石上吱吱地响,碎屑簌簌地掉。 彩环在旁边伸长脖子看,“小姐,咋还刻上字了?” 刻完了。 赵金凤把玉佩举到太阳底下端详。 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拾贰。 赵金凤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玉佩普通,但我的心意不普通。亲手刻字岂不彰显诚意?” 彩环无情拆穿她,“我看小姐分明是怕自己忘了,下次见面露马脚,就像上次分不清三号四号。” 赵金凤冷笑:“小嘴巴,闭起来。” 分不清? 怎么可能? 十二号冰肌玉骨,国色天香,那可不是轻易能忘记的人物。 窗外,暮色压了下来。 堂屋里的灶火已经烧旺了,飘出一股子菜香。 赵金凤把那一斤蒙汗药粉末仔仔细细地分成几小包,塞进袖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而很快,暮色降临之时,张大爷带着家人还有她的弯弓到了。 送行宴摆在赵金凤家的堂屋里。 简约却温馨。 众人纷纷落座,却也很有眼力见的将主位位置留给赵金凤和宋知二人。 宋知那小厮看见这架势立刻察觉不妙。 上午公子让他拿了好几百两银票走,倒也罢了。 救命之恩,确实该滴水相报。 可看着两人坐在一起,尤其是公子竟然对那小娘子少见的和煦,郑安就觉得有些不妙了—— 再一细看。 那姓赵的小娘子容色皎皎,眉眼之间一点魅意—— 他心中警铃大作。 公子该不会—— 趁着刘妈妈和彩环上菜的时候,赵金凤把宋知拉到一边僻静处下,随后将玉佩给了宋知,“三郎,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虽不值钱,却也是我身上最珍贵之物,我送给你,希望你看到这枚玉佩就像是看到我。” 宋知微微一怔,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触到那东西的瞬间,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宋知的手指缓缓摩挲过玉佩表面,然后翻到背面。背面有刻字,刀痕深浅不一,歪歪扭扭。 他辨认了一会儿,低声念出来:“拾……贰?” 赵金凤低下头,“《周礼》有云:‘天有四时,地有十二物。’十二非独一数,乃天地之全、时序之圆、人世之满。我想这也是母亲为何在玉佩上刻有拾贰的意思,她大约是希望我此生能够圆满。” 宋知微微挑眉。 赵小娘子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粗浅,但见识谈吐却是饱读诗书之辈。 可见赵小娘子为人谦逊。 这玉佩虽然粗劣,可到底是赵小娘子母亲遗物,心意无价。 宋知将玉佩仔细收进了贴身的衣襟里,声音比方才柔了两分:“多谢。我会好好保管。” 郑安的眼睛却在暗处死死盯着宋知。 天爷啊。 世子笑了。 好久没见过世子这样笑过了—— 不妙,不妙,世子爷被这个乡下孤女给勾走魂魄了! 宋知招呼了一声,郑安立刻上前来扶着宋知入座,他本想问问那小娘子是什么情况,可一想到世子爷的性子,郑安又憋了回去。 入座,上菜,上酒,赵金凤端坐主位摸着衣袖里的药,转身和彩环交接之际,便驾轻就熟的在他的白粥里抖落了一点蒙汗药,随后不动声色的放在宋知跟前。 做坏事嘛。 唯手熟尔。 下午她和彩环已经演练了数十遍,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纰漏。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十二号也得喝下这一斤的蒙汗药! 偏偏就在这时,外面山谷里传来几声恼人的猫叫。 赵金凤的手一顿—— 她顺势将白粥放在宋知跟前,又无奈道:“肯定又是那只野猫来了。我去将她赶走,省得像上次那样叼走我的熏肉。” 而彩环立刻上道,拿起筷子给宋知和张大爷布菜,“公子,这道焖肉是姑娘亲手做的,您尝尝——” 赵金凤趁着这个间隙出了门。 赵金凤猫着腰,摸到了后院菜地旁边的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一个蹲在草堆里的黑影身上。 那黑影嘴里还在学猫叫,像一只嗓子发炎的老公鸡。 第一卷 第43章 总有刁民要害朕 赵金凤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曹虎后脑勺上。 “嗷!” 曹虎捂着脑袋转过来,一张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委屈。 “叫丧呢?”赵金凤低声怒斥,“这节骨眼上,谁让你来的!” 曹虎揉着后脑勺,苦着脸辩解:“姑奶奶,不是你昨天捎信让我'速来'吗?说有大事要办!兄弟我连夜翻了两个山头,裤子都被树枝挂烂了。你看!” 他转过身,把屁股上那道两尺长的口子亮了一下。 赵金凤蹙眉,“我叫的?” “嗯啊。”曹虎点头如鸡啄米。 哦。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不过这两天她光想着怎么霸王硬上弓了—— “行了,说正事。”她压低声音,开门见山,“上次我要你帮我办路引,你说那玩意儿黑市上才有,之前说要多少钱一张?” 曹虎“咕咚”咽下一口唾沫,颤巍巍的比了三根手指。 赵金凤蹙眉,声音犹如尖叫鸡:“三百两?!” 啊? 曹虎愣了愣,人呆了片刻才坚定点头。 “这么贵?!” 赵金凤早知道路引贵,但没想到这么贵,她含恨掏出宋知给的那五百两,“我只有五百两,你跟黑道上的砍砍价。帮我办两份去北境的路引。我和彩环的,官定正规路引,衙门那种能盖红章的,经得起城门盘查的。” 曹虎看着那沓银票,眼睛瞪圆,“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来路正经不?” “你说什么屁话?”赵金凤又是一巴掌挥过去,“当然不正经啊!” 曹虎:…… “凤姐儿啊,你要跑路?”他探头看着远处宅子里的灯火,听着屋内嬉笑声音,“那男的不是挺好骗的吗,还答应娶你来着,你跑什么?” “宋知好骗,宋知的爹娘也好骗?万一他们派人来消灭我这狐媚子怎么办?” 曹虎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银票叠好,犹豫了一下往哪里塞。 最后他选了最安全的地方,猛地往裤裆里一揣。 赵金凤皱了下眉。 就没有更体面的方式了吗? “明白了。还是凤姐儿狡兔三窟,准备着好几条退路呢!”曹虎拍着胸脯保证,“把事情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明儿个就去办!” 赵金凤又追问:“大概多久能拿到?” “快的话,十天半个月吧。我去找衙门里那个张主簿,他贪财,银子到位什么都好说。" “好。”赵金凤转身准备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狐疑地盯着曹虎。 小娘子眼睛冷悠悠的。 曹虎顿时冷汗直流。 “老曹啊——” “啊?” “一张路引三百两,你没虚报瞒报吧?” 曹虎顿时一副瘦了奇耻大辱的模样,“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曹虎要是骗了你一文钱,让我死全家!” “瞧你,不过问两句罢了,犯不着拿家人发誓。”赵金凤笑了,眼神冷冷的,“现在你可以滚了,别让人发现——” 她对于用她钱的男人都没好脸色。 曹虎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树林。 他的心腹属下赵六早就在林子里等着了,见老大回来,压低声音问:“办完了?她给了多少?” 曹虎从裤裆里掏出银票,在月光下抖了抖,眼神犹如沾了油的钩子。 “五百两。” 赵六倒抽一口冷气。 “老、老大,那路引……托衙门张主簿办,顶天了也就五十两银子。你刚才可是拿全家性命发过誓的!” 曹虎把银票往怀里一揣,哈哈大笑,“那就很抱歉了,老子全家十几年前就死绝了——” 赵六愣了一会儿,忽然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说了一句:“老大高!” 曹虎揣着五百两银票,一颠一颠地朝山里走去。 而菜地那边,赵金凤已经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顺着原路翻回了院子。 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这霸王……该收拾收拾……上弯弓了。 赵金凤回到堂屋的时候,宋知正端坐在桌前,竹杖搁在膝头,面前那杯白粥还纹丝未动。 赵金凤脚下忽而一顿。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庭院的气氛突然很苏维埃。 就连张大爷一家都沉默以对,纷纷看向她这个屋主。 她下意识的看向彩环。 彩环站在宋知身后,五官抽动,表情急切,但赵金凤真没能明白。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宋知面前那碗粥。 宋知那眼睛仿佛刀似的落在赵金凤身上,赵金凤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还是张大爷说了一句,“丫头啊,宋三郎说你家这饭菜里有毒!” 一句话,赵金凤险些昏死过去。 怎么的呢。 排练了这么多次,唯独没想到宋知眼睛瞎了,但鼻子灵敏啊! 赵金凤捂住心口,“三郎?这……这是怎么了?粥里怎么会……” 宋知冷哼一声,用汤勺舀起桌面上白粥,放在鼻尖。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毒,是蒙汗药。”他的语气冷厉,“关外马贼最惯用的下三滥劣质货色。里面掺了大量的巴豆和霉变马钱子,气味腥臊,做工粗陋。这种东西通常只在黑市上流通,正经药铺根本不卖。” 赵金凤这回真没招儿了。 早知道就不偷老曹那儿的蒙汗药了。 老曹本来就是庸医啊!!! “而且这蒙汗药用量极大。这一碗下去,怕是要我的性命。” 赵金凤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咋还夸大其词了呢。 怎么就要人命了? 只不过要你的老二罢了—— 宋知的神色愈发凝重,他扫视了一圈屋内众人,虽然目光无焦距,但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每一个人都如坐针毡。 “竟有此事!”赵金凤眼见此事无法遮掩,立刻拍桌而起,“查!一定要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要害三郎!” 彩环这回也险些昏过去了。 小姐果然还是太强了。 贼喊捉贼,刺激啊—— 可是她真的快无法承受了啊! 她只是一个区区的正经丫鬟啊! 张大爷却适时开口,“会不会凶手并非针对宋三郎,毕竟三郎你并非本地人,跟大家无冤无仇,何必要害你?” 张大娘也道:“没错。宋三郎平日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谁会来害她?要说结仇……” 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在赵金凤的脸上。 赵金凤:??? 怎么了呢? 她平日里最是老实与人为善,怎么就结仇了? 第一卷 第44章 热心三娘 张大爷家的大媳妇则忧心道:“会不会是你那继母——” 随后众人的视线又落到厨房里的刘妈妈身上。 刘妈妈是严氏的人。 而刘妈妈又负责做饭。 简直就是天选背锅之人啊! 刘妈妈只感觉一口大锅从天而降,她急得差点给赵金凤跪下来,“大小姐,老奴要是下药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金凤脸上臊得慌,终究没有人性泯灭,低咳一声道:“我相信刘妈妈。再说母亲若真想害我,刘妈妈在我的饭菜里悄悄下毒就是了,何必要选在今夜大张旗鼓的去害三郎?” 这倒也有一定的道理。 可宋知却不买账,视线冷冷的落在刘妈妈脸上,“或许是突然得知我明日要走,害怕再不动手没有机会。” 赵金凤笑得勉强,“三郎说笑了,刘妈妈哪儿有胆子谋害镇国公府的世子?” 宋知冷笑,“或许是想害你,但这碗白粥阴差阳错的端到了我的桌上。” 赵金凤擦了擦额前的冷汗。 十二号……你可真是油盐不进啊。 赵金凤垂死挣扎想要保一保刘妈妈,“口说无凭,既要钉死罪名,总得有证据。” 宋知看向说话方向,赵金凤脸色岿然不动,宋知轻轻叹一口气,似很是无奈,“赵小娘子总是心善。” 啊? 心善? 谁? 她啊? 那必然是了。 “但该查的还是要查,绝不可姑息纵容。”宋知话锋一转,想着无论是冲着他还是赵小娘子来,在他临走之前都得把这祸患给除了,“今晚这白粥,经了谁的手?” 今日这送行宴是在赵金凤的宅子里办的,自然跟张大爷他们无关,那么凶手只会是赵金凤,或者赵金凤,又或者赵金凤。 彩环已经快晕过去了,可偏偏耳边传来小姐的声音:“是我。三郎不妨先从我查起。” 小姐啊—— 求您别给彩环上强度了。 彩环根本遭不住啊! 赵金凤竟然还抢先一步站了出来,脸色坦然的伸出手去让宋知看,“这碗白粥最后是我端上桌的。” 宋知却笑,“赵小娘子莫开玩笑,你虽有时机,却没有动机。” 是呢。 好端端的赵金凤害他宋知做什么? 宋知没有看她,他转向彩环。 “你——” 彩环已经活人微死。 她可没小姐那么机智啊。 小姐能灯下黑,她不敢啊—— “你也接触过这碗饭。把手伸出来——” 彩环开始跟赵金凤打眼色求救。 宋知的鼻子很灵。 而彩环因为下午跟她排练,反复接手过那包蒙汗药,手上定然留有气味。 彩环抖得跟筛糠似的,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伸出去。 赵金凤就笑:“三郎说我有时机没有动机,难道彩环就有动机?她自小跟着我,我还是信得过她的。” 宋知却冷冷道:“能害到你的自然是心腹。这院子里拢共就你们三个人,不是刘妈妈就只能是彩环——” 彩环已经是面如死灰,她的手抖啊抖,赵金凤看似镇定,其实一点也不镇定。 她已经同样满脑门的汗—— 宋知要查,她已经保了刘妈妈。 可怎么保彩环? 早知道她就不霸王硬上弓了—— 谁知道这霸王这么硬啊? 宋知冷着眼睛看彩环。 赵金凤从没有看过那样的眼睛。 深沉,黑不见底。 仿佛世间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仿佛这庭院是他这头雄兽的地盘。而他傲然巡视于此。 果然啊—— 十二号眼黑心沉,绝非池中之物! 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砰”的一声! 后院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浑身沾满泥点子的壮实身影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宋知脚边,嚎啕大哭。 “宋公子!别查了!” 三娘满脸鼻涕眼泪,哭得惊天动地。 “药是我下的!都是我下的啊!我全都承认了!” 彩环:…… 赵金凤:…… 三娘跪在堂屋地上,哭得惊天动地。 她揪着自己那件满是泥点的粗布衣裳,鼻涕一把泪一把,苦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悔不当初,甚至让赵金凤以为棋逢对手。 “公子啊!奴家……奴家也是猪油蒙了心!” 她指着桌上的那碗白粥,哭嚎道:"我听说你明天就要回京了!赵三小姐又逼得紧,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就想着今晚把你药晕了,然后爬上你的床——" 三娘哭到最后几个字,已然泣不成声。 可见真情实感! 宋知一直阴着脸。 他一起身。 三娘下意识的抱住头。 她以为宋知要打她。 然后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手里的竹杖差点杵到张大爷脚上。张大爷也往后缩,一屋子人都开始抱头。 只有赵金凤。 她狐疑的盯着三娘。 好端端的,还有大冤种来帮忙顶罪? “赵三小姐?赵云香?”宋知眉头紧蹙,已经相信了三分,三娘是赵云香派来的,而他刚赶走了赵云香,赵云香怀恨在心,既能报复他,又能拆散他和赵金凤,一举两得! 可宋知依旧问,“赵三小姐为何这样做?” 三娘瞅了一眼赵金凤,又低下头去,“赵三小姐…她…这,姐妹之间的事情,我怎么好说?” 三娘吞吞吐吐,倒坐实赵云香嫉妒赵金凤之事。 宋知冷哼一声,“你的药哪里来的?” 啊? 三娘眨了眨眼,“我前几天去隔壁村赶集,跟一个卖野药的货郎买的!花了二十文钱!他说保管好使,一碗下去壮汉都得睡三天三夜!” 宋知回忆着刚才的蒙汗药。 二十文钱的劣质黑市货色,品质低劣得令人发指,完全符合三娘所述。 这样下作且愚蠢的法子,确实是赵云香的做派。 他的目光虽然模糊,却在三娘身上停了片刻。 他不知道如何处置三娘。 一则三娘不是他的奴仆,他无权处置赵家的奴仆。 二则三娘未伤他根本。 可宋知依旧生气。 赵金凤低咳一声,“三郎——” 宋知看过去。 此事自然由赵金凤来处置最为妥当。 可宋知担心赵金凤柔顺良善,如何是三娘的对手? “三郎,三娘着实可恨,我恨不得打她几个板子叫她知道厉害。” 宋知知道后面还有个“但是”。 三娘也面色一白,暗道赵金凤不会不讲道义吧? 她都是为了谁啊!!! 第一卷 第45章 投名状 “但是——”赵金凤深深呼一口气,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三娘身份卑微,不过是听三妹妹命令行事,她也是个可怜人。” 宋知眉头微蹙,竟是丝毫不买账,“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并非没有选择,但她依然选择为虎作伥,只能证明她本性如此。敢给主人家下药的奴才,若是放在我国公府,必然乱棍打死。” 赵金凤眉心一跳。 一时之间竟有些害怕这样的宋知。 赵金凤一瞥三娘那神色,心里“咯噔”一下,不好,三娘好像要反水了—— 她连忙伸手摁住三娘起身的胳膊,随后又伸手擒住宋知的一只衣袖,“三郎,他们这般对你,我何尝不气?可你明日就要离开此地,我还得留在这里和母亲妹妹他们相处。若事情做得太绝,我…我……” 小娘子咬唇垂眸。 宋知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毕竟两人还没有成亲,若是赵金凤继母在从中作梗,那赵小娘子只会被她拿捏的份儿。 一切得等到二人成亲以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颔首:"既然赵小娘子为她求情,死罪可免。但此女心思不净,不可再留在牛家村。连夜将她送回县城赵府,交由严夫人发落。" 这是要严氏处置三娘的意思。 赵金凤如蒙大赦,连声应承:"好!我这就安排!绝对不让这个人再脏了三郎的眼!" 三娘被从地上拉起来,由张大爷帮忙拖到了后院。 赵金凤飞快地出门去套牛车。 刘妈妈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一碗醪糟水,她热情周到的递给三娘,“路上还得走半天呢,你先喝口水垫巴垫巴。” 三娘泪眼朦胧的接过碗,“世上还是好人多,多谢你,刘妈妈——” 三娘正要喝呢,碗却被急吼吼跑来的赵金凤一巴掌打开。 醪糟水撒了一地,溅到三娘衣裙上,三娘顿时怒不可遏。 赵金凤连忙和刘妈妈打眼色,“去给她拿些干粮,光喝稀的哪儿成?” 三娘顿时眉开眼笑。 算赵金凤有良心。 不枉费她做一回替罪羔羊。 刘妈妈一脸“我懂了”的表情,赵金凤看着刘妈妈进厨房的身影,突然眉心直跳。 等等。 刘妈妈别在干粮里加点小料吧? 天知道这个刘妈妈怎么这么强的上进心! 五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赵金凤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确认四下无人后才问三娘:“说吧,为什么帮人顶包?” 三娘看着她。 三娘生得丰满妖娆,她侧身软绵绵倒在车里,手里拿着帕子扇风,媚眼如丝的盯着赵金凤,“赵大娘子,我听不懂,什么帮人顶包?” 她起身,胸前“duang”了一下,随后用手指勾着赵金凤的衣裳,“你得说清楚,我又帮谁顶包?” 赵金凤面如死灰,“我,我,我,帮我顶包行了吧?” 三娘“噗嗤”一声,笑得娇俏,“早说不就得了。行了,宋三郎我不跟你抢。你给我十两银子,我把他让给你。” 赵金凤翻白眼。 手下败将还发表上获胜感言了呢。 “我用不着你让。你来不来,宋知都是我的掌中之物。至于十两银子……”赵金凤冷笑,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没、有。” 三娘冷哼一声,作势从马车上下来,“行,那我去找宋三郎要,顺便再说说蒙汗药的事——” 赵金凤一把抓住她,笑得分外和煦,“看你,三娘大姐还是这么心急,妹妹跟你开玩笑呢。有,我有,我有的是银子。不就十两吗,我赵金凤出得起。” 赵金凤心在滴血。 霸王没上到弯弓,还赔了十两银子。 要钱? 不如要她的命! 三娘满意了,“看在赵大娘子如此真诚的份儿上,我也透个底,赵云香前前后后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务必拆散你和宋三郎二人。我瞧她似乎下定了决心阻拦你去京都,你可得多长几个心眼。” 赵金凤一愣,“那你为何——” 三娘摆摆手,“横竖银子到手了,我买块地自力更生不好吗?” 三娘“啧啧”了两声,视线迷离:“种地好啊。” “每天倒头就睡。不用烦心如何讨好别人。” “地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地比男人可靠。” 她又冷笑,“哪个姑娘家愿意以色事人?可我不如男人们有力气,能做苦力养活自己,只能拿这皮囊谋生。我可从来不觉得自己低贱。” 赵金凤眨了眨眼,认真说道:“我从来没看不起你。” 三娘却轻轻柔柔的笑。 是的。 赵金凤从来没有一刻看不起她。 她从没有在赵金凤眼睛里看到过轻视。 三娘又一笑,似乎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不等赵金凤开口呢就继续说道:“交浅言深了,我看赵大娘子心眼可不少。” 谁说不是。 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她和赵金凤是同类! 三娘何许人也。 自幼长在码头一带,苦力出身,察言观色本事一流。 从第一眼起,她就知道赵金凤此人绝非善类! “那我就再附送一句忠告给你。” 赵金凤一边掏银子,一边敷衍听着。 她掏银子的动作声响很大,来表达自己的愤愤不平。 要什么银子。 要她命不好吗? “这个宋三郎……”三娘指了指屋内席间那抹身影,“跟其他男人不一样。赵小娘子小心驶得万年船,可别招错了人。” 赵金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宋知一身白衣,眉眼清俊,不怒而威,飘飘出尘。 赵金凤点点头,“多谢。” 两个人点到则止,三娘利落地爬上牛车,刘妈妈也送来了干粮,牛车一动,三娘冲赵金凤摆了摆手。 牛车吱吱呀呀地朝村外驶去。 赵金凤目送牛车消失在夜色中,转身拾阶而上,她看着屋内宋知,还有张大爷,想着急流勇退的三娘,想着办路引的曹帮主—— 她,赵金凤,似乎也并非只有宋知这一条路可走。 更何况,宋知这条路……就行得通? 等明日宋知一走,说不定没走出牛家村呢,就已经把她赵金凤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刻,赵金凤竟然羡慕起了三娘。 第一卷 第46章 正人君子 赵金凤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随后比鸡起得还要早。 起来时眼底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霸王没上弓,还差点被弓搞到掉马,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她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辛辛苦苦的把帕子腌到姜汁里。 彩环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她这副阵仗,愣了一下:"小姐,今天吃姜爆鸡腿吗?" 赵金凤把帕子一条条浸入姜汁中,拧干,叠好,塞进袖子里,“今日要去给十二号送行。提前准备点眼药水,以免到时候哭不出来。” 哎。 装纯真他爹的是个体力活啊! 彩环凑过来闻了闻那碗姜汁,呛得直往后退:“小姐,你为了十二号真是受苦了。” 谁说不是呢? 赵金凤吩咐彩环:“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找出来。配梳低髻,简单素净,再给我来点桂花油抹头发上,把我整得香香白白的。” 彩环转身去翻衣裳,嘴里嘟囔,“十二号又看不见——” 赵金凤笑,“彩环,女人好不好看不要紧,要紧的是会搞氛围。到时候小风一吹,头发一飘,小泪一流,哪个男人受得了?” 彩环表示虚心受教。 半个时辰后,张大爷家门口。 宋知已经收拾妥当。 郑安在前头备好了车。一辆不算显眼的青布篷车,两匹马,刚好够用。 赵金凤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褙子,头发低低地挽在脑后,没插任何钗环。晨光打在她脸上,衬得整个人清瘦而苍白,像一朵被秋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小白花。 宋知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的身形。 柔弱似蒲柳。 "赵小娘子——" 赵金凤抬头瞬间,眼泪便流了下来,不等靠近宋知,她先背过身去擦干眼泪。 姜汁帕子的效果极好。 量大管饱。 赵金凤一边擦眼泪,一边推拒,“三郎…你莫看我,我丑得很。” 本以为宋知会安慰她不丑,你就算哭泣也美若天仙之类的话,哪知宋知直通通道:“赵小娘子不必担心,眼下我看不清你的容貌。” 赵金凤:…… 想起来了。 十二号是浪漫过敏体质。 赵金凤将帕子连忙扔给了身边的彩环。 宋知这狗鼻子闻得出蒙汗药,未必闻不出姜汁的味道,她还是小心为妙。 “三郎——”赵金凤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之上,“这块玉佩你一定……一定收好。" 她哽咽着,"金凤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你。只有这个。你带着它,就当……就当金凤陪在你身边。" 宋知的手指合拢,将玉佩握紧,“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珍视这枚玉佩。” 见四下无人看过来,赵金凤决定要在宋知临走之前拉一坨大的。 昨夜没能霸王硬上弓,赵金凤心里实在遗憾。 她左思右想,觉得无论如何都要让宋知就算去了京都那样的繁华之地,也要牢牢记住她。 "三郎——" 赵金凤的声音夹了又夹。 她大胆的拉着宋知的手,一点一点摩挲过他粗糙的指腹,小娘子娇娇怯怯的低着头,只露出一截雪白嫩滑的脖颈曲线。 “愿君速整归鞭,妾身无以为誓,此心常系君身,地老天荒,此情不渝。岁岁年年,只待君归。” 宋知沉默片刻。 赵小娘子对他情根深种,可他—— 他似乎不知道如何回应对方。 他只能机械的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最迟三个月。"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禀明双亲以后,一定回来接你。" 宋知压低声音嘱咐,“在这之前,凡事莫要冲动,多忍让,不要和你继母妹妹们起冲突。若他们欺负了你,仇记着,我来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她用力点了点头,咬着嘴唇,强忍悲伤:"嗯。我都记着。我…等三郎平安归来。" 宋知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郑安在前头扬起马鞭,车轮辘辘转动,沿着村口的土路渐行渐远。 赵金凤站在原地,手帕遮面,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啜泣。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大爷频频叹气,“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拖也。凤丫头这回……是动了真情了!” 张大娘也道:“只盼着宋三郎早些回来——” 宋知的马车沿着官道驶出牛家村十里地左右,在通往县城的岔路口,郑安忽然勒住了马。 "世子,前面有个人。" 宋知掀开车帘的一角,微微眯眼看去。 岔路口的大柳树底下,一个年轻男子正缩着脖子,鬼鬼祟祟地想绕道走。 宋知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那日缠着赵小娘子的男子!好像姓张还是李来着—— 想起赵金凤欲言又止的难堪模样,宋知的目光冷了。 他让郑安把车停在那男子旁边,那男子停下,四目相对。 宋知冷笑一声,“你……可认得赵金凤?” 三号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像是撞了鬼一样连忙摆手,“不认识,不认识,没交情!” 宋知微微蹙眉。 “牛家村,尽头那座青瓦房。你前两日还来找过她,口口声声唤她‘金凤’——” "这位公子!"三号一脸正气凛然,"在、在下与赵姑娘绝不相熟!只是偶然路过牛家村问了个路!在下是正经生意人!品行端正!家中还有老母!绝不会做出任何有辱斯文之事!更不会做什么陈世美之流!主要是我和赵金凤真的不熟,请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宋知眉头越皱越深。 怎么感觉……这男子……脑子好像有问题? 男人甚至还问起路来,“公子,请问孟县怎么走?在下在这附近绕了好几日,横竖找不着方向。” “你要去孟县?” 那可是赵家所在之地。 那人点点头,“得回老家江州城了,父母催得急呢。” 江州城离孟县少说几百里路,瞧着这人背着个包袱,向来确实要回家。 那以后大约也不会去骚扰赵小娘子。 宋知本想敲打这人几句,但最终作罢。给他指了个方向,那人很快离去。 三号临走前还忘了一眼那马车,老远才拍着胸脯,劫后余生的嘟囔着:“好险,好险,差点就被人知道赵金凤对我情根深种一事。” 万一让人知道他始乱终弃,对他名声多不好? 赵小娘子,虽然你对我有情有义,但…怪你自己身子不争气,我只能对不住你了。 而马车,继续往孟县城里前去。 第一卷 第47章 下马威 赵府的门房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午后,一辆四驾漆金马车停在了赵府大门前。四匹枣红大马,油光水滑,每一匹都比赵府马厩里最好的那头骡子壮三圈。 车厢通体黑漆镶金边,帘子是上等锦缎,瞧着便颇具威严。 赶车的是个青年长随,穿一身笔挺的灰蓝锦衣,腰间系一块青玉牌,面色肃然。 这身行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奴仆。 门房愣了半天,才哆嗦着迎上去:"请、请问贵客是……" 郑安跳下车辕,故作冷酷的地亮出一块令牌:"有贵人前来拜访赵家,速让主家来迎客!" 严氏正在后院跟管事的核账,一听“贵客”二字,又听门房说起来人有一根盲杖,立刻知道宋知来了—— “单独来的?” 门房点头,“还有个小厮——” 虽说来者不善,但严氏到底得起身相迎。 严氏飞速站起来,一边整理鬓发一边朝前厅赶,"把正厅收拾了!上好茶!把二少爷和三小姐都叫来!" 宋知已经在正厅落座。 他今天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虽然眼睛仍然瞎着,可通身气度和牛家村的时候判若两人。 严氏带着赵云香进来,屈膝行了个礼:"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宋知微微颔首算作招呼,语气不咸不淡:"夫人多礼了。宋某途经孟县回家,特来拜访。" 回家? 这是要回京都去了? 严氏忙让人上茶。 严氏陪坐下首,一直笑着。 赵云香白眼快要翻到天上。 横竖现在宋知也看不见,她再不翻白眼以后可没机会了。 宋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宋某前些日子在牛家村养伤,承蒙贵府大小姐照拂良多。赵家养育出如此善良温婉的女儿,实在令人敬佩。" 严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宋知这小子……说话倒会阴阳怪气。 她知道,宋知这是来给她下马威了。 她赔笑:"世子过奖了。金凤那孩子,从小就乖巧懂事……" 宋知点了点头,又道:"大小姐独居乡下,条件简陋,却从无怨言。可见家教极好。严夫人教导有方。" 严氏不愧是多年的老狐狸,早已听出宋知言外之意,不软不硬的顶着:“是是是,金凤那孩子是个孝顺孩子,她爹一死,她就非要去乡下守孝。哎,这孩子生下来母亲就没了,眼下爹也没了,说起来也是个命苦的——” 宋知笑了笑,知道严氏这是拿赵金凤克夫克母说事,“以后离开赵家,进了我宋家的门,命就不苦了。” 严氏脸上讪讪。 暗道这小子好一张利嘴! 句句恭敬,句句回顶。 赵云香坐在旁边,手指绞着帕子,恨恨地盯着宋知。 赵云香悔啊。 当初怎么就看走眼了? 当初怎么就还要撮合宋知和赵金凤二人了? 赵云香酸溜溜的问他:“宋世子这是要离开孟县了?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自然是尽快。” 真是听君一席话,当听一席话。 严氏就笑道:“宋三郎尽管放心回去,金凤在我这儿好好的。她爹一年孝期也快到了,改明儿我就接她回来。我赵家的孩子,自然该回来居住。” 她又哎哎了两句,“这世道后娘难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磋磨她呢。” 宋知却不接话,只是问起赵金凤的二弟,"听闻赵家还有一位公子?年岁尚轻,在读书?在来的路上就听说赵二公子很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前途不可限量。不知可否请来一见?" 一提起儿子,严氏那是满脸堆笑,又想着让儿子认认镇国公府的门楣,连忙让人把儿子赵景行叫来了。 纵使她和赵金凤发生龃龉,赵金凤嫁了人若有委屈,不还得寻她儿子做主? 赵景行匆匆赶来。 与宋知想象中的不同,赵景行年纪轻轻,一脸稚气,却很是不凡,颇有书生意气。 宋知看着这少年,目光柔和了几分。 听赵金凤说起,这个赵景行与严氏和赵云香那等蠢货不同,倒是个正直良善的。 但—— 宋知怀疑。 毕竟赵小娘子性子纯良,看谁都像是好人。 "赵二公子。" 赵景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竟是不卑不亢:"见过宋世子。" "不必多礼。"宋知示意他坐下,语气温和得像是跟自家晚辈说话,"赵公子在读什么书?" 赵景行对答如流。 宋知点了点头,面露赞许:"好学。" 赵景行却盯着他。 他已经从母亲口里得知宋知的身份,也知道宋知和大姐私定终身。 可他不相信宋知的身份。 因而他一面说话一面打量着宋知,见这人款款而谈,学识不凡,对政治、军事、民生等颇有涉猎,他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毕竟赵景行不过十五六岁。 他索性直接张口问宋知,“宋公子当真是镇国公府世子?可有凭据?” 宋知微微一笑:“我手里有镇国公府的钱庄贴票,孟县钱庄里的银子随我取用。二公子若是不信,大可以跟着我去钱庄一趟。” 赵景行心里嘀咕:就算这样,也只能证明宋知和镇国公府关系密切,并不能证明他就是世子。 大姐是个姑娘家,又一时头脑发晕,相信了宋知情有可原。 但他是家中唯一男丁,自然要护着阿姐。 无论如何,得派人去京都核实才对。 宋知无意在赵家停留,他今日来本就是为敲打严氏和赵云香,既然目的已经达成,自然该早些归家才是。 “令姐对宋某有救命之恩。日后赵公子若考取功名、赴京赶考,只管来镇国公府寻我。必不会叫你空手而回。" 赵景行微微蹙眉,拱了拱手:“多谢。但在下还是更愿意靠我自己。” 宋知微微勾唇。 暗道这赵家上下倒也不是一屋子歹竹,当家人虽然年幼,但脑子清楚。 严氏却恨不得给宋知跪下,她喜得一下站了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景行一定好好用功,不辜负世子的期望!" 宋知笑笑,“严夫人说笑了。一家人守望相助理所应当,金凤那边还要夫人帮着宋某多多看顾。” 第一卷 第48章 回家 严氏愣了片刻,连忙满口应下。 心里却在想: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子弟,瞧这三言两语恩威并济,就把赵金凤全部给安排顺了。 这男人倒是可靠。 就是可惜这么好的白菜被赵金凤那头猪给拱了—— 要是拱这白菜的这头猪是赵云香就更好了。 严氏率全家恭送到大门外。 马车驶远后,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消失。 她吩咐左右套车,“去牛家村,接大小姐回家。” 赵云香也听出来刚才宋知的敲打威胁之意,她越发觉得宋知可恶,就算宋知长得英俊也可恶! 跟赵金凤简直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狗男女! 赵云香咬牙切齿的说道:“母亲这就怕了?难怪你会输给那狐媚子的亲娘!难怪爹爹死前都叫着前头那个娘的名字!” 这话刚好戳中严氏心尖儿,她蹙眉道:“少给我挑拨离间!” 她给老赵家生了个这么厉害的儿子,她早就赢了! 严氏眯着眼睛,“你且看着,这收拾人的手段千万种,等她回来自然晓得厉害。” 宋知这头敲打完宋知,严氏的人后脚就去牛家村接回赵金凤。 而赵金凤正在家里熟读《十二号手册》,她默默发誓:以后绝不会出现像上次认不清三号四号的事情。 赵金凤的手停留在宋知那名字上。 宋知走了有三天了。 别说。 还怪想他的。 早知道走那天就该狠狠拉拉小手,再借机亲个小嘴,至少让他去了京都还能想起牛家村有个貌美如花,心里眼里都是他宋知的小娘子—— 彩环听见了马蹄声,伸长脖子:“小姐,赵府的马车——” 赵金凤往外瞭了一眼。 来了。 严氏果然坐不住了。 宋知刚走,严氏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马车停在院门外,来的是严氏身边的管事婆子,脸上堆着笑,语气还算是客气,“大小姐,夫人说您婚事将近,总住在乡下也不像话。府里已经给您收拾好屋子了,请您回去准备婚事。” 赵金凤低头,语气柔顺:“劳母亲费心了。妈妈稍等,我去收拾行李。” 也好。 左右宋知已经离开,她闲得发慌,回去孝顺继母友爱弟妹去。 再不孝顺严氏,她可就得去京都了。 岂不浪费她给严氏和赵云香准备的小鞋? 赵金凤慢吞吞收拾行李。 衣裳两件。 银钱贴身。 防身小刀塞进包袱夹层。 最后,她慢吞吞的摸出那本《十二个男人》。 彩环看见那本册子,左右四下看着,生怕那妈妈瞧见,“小姐,这东西可得好好藏着。” 否则小姐可就要浸猪笼啦! “我知道。” 赵金凤留恋的翻看最后一眼。 全是工作留痕啊! 彩环开始挑地方,总觉得这屋子哪儿哪儿都不好,她把册子用油纸包了一层,又包一层,再裹上旧蜡布,包得像个祖宗牌位。 赵金凤瞧见了个好地方。 主仆两兵分两路。 彩环负责调虎离山,吸引那位妈妈的注意。 赵金凤则着手挖坑。 后院那棵老槐树长在石坡上,树根盘着裸露的青石,四周没什么草。赵金凤蹲下,在树根旁摸了半天,找到一道窄窄的石缝。 赵金凤把册子塞进去,又用碎石堵住缝口。 想了想,她又刨开,重新取出来最后看一眼。 “一号赵铁生,上京赶考,皮肤白,说话有点娘娘腔。” “二号刘子期,投奔亲戚,发际线略高,有秃顶风险。” “三号裴德平,去京都做大买卖,号称江南第一世家。” 赵金凤合上书,开始默念书上的内容。 “一号史铁生,投奔亲戚,号称江南第一世家。” “二号…二号…二号裴平之…啊呸…” 赵金凤无奈望天,放弃。 罢了。 上天给了她如此貌美的脸蛋还有火辣的身材,没点脑子很正常—— 遇上了再说吧! 赵金凤一边碎碎念,一边去了张大爷家辞行时,张大爷拉着她的手叹了半日气。 “凤丫头啊,回了你那黑心继母身边可别委屈自己。宋三郎既然说了三个月回来,你就安心等着。这三个月里你就是赵家的大王,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你继母贪恋荣华富贵,指定把你捧在手心里。” 张大娘也安她的心,“放心吧,我看宋三郎是个重诺守信的,他说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她又将赵金凤拉到旁边低声嘱咐着:“你外祖家有银子,当时你娘嫁人的时候可带了不少彩礼,你自己警醒着些,别让你那黑心继母打你嫁妆的主意——” 嫁妆? 赵金凤蹙眉。 从没听说过啊—— 不过赵金凤垂着眼睛,乖巧点头:“我知道。” 张大娘塞给她一篮子鸡蛋:“拿着。家里东西再好,也未必有家里热乎。严氏若是欺负你,派人带给信给我,我来替你撑腰。” 赵金凤接过鸡蛋,心里忽然有些发软,“张大娘,这——” 张大娘笑,“你娘是个好人,当年这老头上山采药摔了一跤,要不是你娘借了我十两银子,他的腿只怕是废了。这恩情…我一直记着呢。就是可惜你娘死得早——” 一说起赵金凤的生母,张大娘暗自抹了一把泪,张家大嫂又塞了两张烙饼给彩环,“路上带着吃——” 赵金凤和彩环轻车简行,向牛家村的人招手离开。 与此同时,赵府后院里,赵云香已经等得坐立不安。 她早知道严氏今日派了人去接赵金凤。 那狐狸精又要回来了! 以后家里又要鸡飞狗跳了! 严氏饮着茶,不动声色,眉宇之间却也有恨意,“这次她回来不知该如何得意。攀了镇国公府的高枝儿,我们是不是还得下跪迎接世子夫人?” “还要跪?!”赵云香恨不得一头撞死,“要跪母亲你跪,我就是死也不跪那狐狸精。” 严氏一手指戳赵云香的脑门,“你这猪耳朵听不懂好赖话是不是?横竖她进了门,你就当她不存在,左右也不过几个月时间,别给我惹出什么幺蛾子。” “我还不够忍让她?”赵云香委屈,“哪次不是她先招的我?那死丫头最会装乖卖惨,每次哭两声爹爹就信她——” 第一卷 第49章 请开始宅斗 “闭嘴。”严氏没功夫理会小女儿家的是非,赵景行将来考取功名少不得要镇国公府出力,严氏略一思索就已经做了决断,“谁让赵金凤命好,攀上国公府的高枝儿,你要是不服,你也给我攀一根儿来。” 赵云香哼哼,“一个猴儿一个拴法,我还不乐意攀高枝儿呢。” 苏家公子多好。 又温柔又体贴。 说话也温声细语。 谁喜欢宋知那种身上梆硬全是肌肉的粗鲁男人? “既然你攀不上,就把嘴巴给我闭严实了。平日无事少跟她起冲突。还有白氏留下的嫁妆——” 赵金凤生母当年嫁进赵家时,嫁妆确实丰厚。 这些年无论她怎么问老头子,老头子都不肯吐露。 她这些年去过钱庄。孟县几家老钱庄,她拿着旧账旁敲侧击问过。 没有。 她也翻过赵家。 库房、地窖、书房、床板底下、墙砖后头,能找的地方都找过。 还是没有。 “我断她衣食,把她送去乡下,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赵金凤似乎都不知道嫁妆这件事——” 赵云香翻白眼,“母亲,她都是装的!” 严氏揉了揉眉心:“先等她回来。人在眼前,才好试探。”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太太,大小姐到了。” 正厅里,赵景行竟然比严氏和赵云香来得快。 赵金凤刚进门,他便有些局促地上前行礼。 “大姐。” 赵金凤看见这个少年,随即露出温和笑意:“弟弟。” 赵景行—— 赵家真正的白莲花。 “大姐一路辛苦。娘已经让人收拾了屋子,快去歇息着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严氏带着赵云香赶来时,看见的便是姐弟俩亲亲热热的说着话。 赵云香很是吃味,二哥明明跟她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怎么每次都偏袒赵金凤! 严氏已经换上笑脸,“金凤回来了。” 赵云香也挤出笑,“大、大姐——” 赵云香也不想向邪恶势力低头,但是二哥比爹还教条,她怕爹,更怕二哥。 赵金凤低头,声音温柔:“母亲,妹妹,我回来了。” “舟车劳顿,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皂儿水,你且吃些来。晚上我让他们给你做一桌子好菜为你接风洗尘。” 三个女人站在正厅里。 严氏慈爱。 赵云香乖巧。 赵金凤柔顺。 赵景行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他还担心大姐回来会受委屈。 如今看来,娘和妹妹待大姐也不错。 是的。 大姐很快就要成为镇国公府世子夫人,母亲又怎会待她不好? 赵景行道:“娘,大姐刚回来,想必累了。我先回书房,晚些再来看大姐。” 严氏笑道:“去吧,功课要紧。” 赵金凤也柔声道:“弟弟用功,莫为了我耽搁读书。” 赵景行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一远,赵金凤已经慢条斯理的入内,走到主位前慢悠悠坐下。 严氏含笑看着赵金凤入座主位。 论资排辈,那位置也该是她严氏来坐。 到底是会咬人的狗不叫,这回攀上高枝儿,赵金凤再也用不着演了—— 赵云香当下上前来扯她:“这也是你能坐的位置?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有没有伦理纲常?” 赵金凤抬眼开始嬉皮笑脸:“妹妹骂得对。妹妹骂得好。” 但屁股是半点不挪。 严氏和赵云香顿时没招儿了。 不是—— 从前也没见赵金凤这么不要脸啊? 严氏笑得阴测测的:“都是母亲的错,从前一心扑在你弟弟身上,倒是疏忽了你。无妨,从明日起,做娘的慢慢教你,总不至于让镇国公府家的人笑话咱家没教养。” 赵金凤笑:“那就有劳母亲了。” 反正她和严氏是一山不容二虎,再不给严氏穿穿小鞋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巧了。 严氏也是这么想的。 这怎么不算双向奔赴呢? “母亲就从第一课教你,这主位是长辈坐的,凤丫头是老大,理应坐下首位置。” 赵金凤“哦”了一声,起身走向赵云香坐的位置,“妹妹。听到没,母亲让你挪位置。” 啊? 怎么炮火最后打在她赵云香身上了? 赵金凤笑了笑,“论资排辈,我是赵家嫡出姑娘,你排行老三,你这位置最靠近母亲,自然该我来做。妹妹快起来,别让人家笑话咱们家没教养——” 严氏顿时脸黑。 赵云香咬了咬牙,艰难挪动屁股让出位置。 严氏缓慢举起茶杯,“金凤,你既回来了,规矩礼仪是头一遭,这婚宴流程是第二早。你既要嫁入侯府,一切就不能草率。” 赵金凤低头,温顺道:“母亲说的是。” “旁的先不说,喜服便是头一桩大事。”严氏叹气,“宋家那样的人家,成亲当日宾客盈门,你若没有一身体面喜服,旁人要笑话你。” 赵金凤听着不对味儿,听严氏这口气也不像是要给她花钱的意思。 索性她就不接话。 严氏有心刺探赵金凤对于生母嫁妆到底知不知情,“不过你知道的……这些年赵家光景也不算宽裕。你父亲一死,家中上上下下都靠我一个妇道人家支撑。要做一身上等喜服,少说也要几十两。” 这回赵金凤听出来了。 哭穷呢。 赵金凤一副感动的样子:“这样关键时候母亲竟还挂念着我的喜服,真是叫人感动。” 她又擦了擦泪,“我原本以为虽说母亲占了一个名义,我到底不是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母亲一定会在喜服上为难我,我都做好了没有喜服穿的准备,没曾想母亲竟然肯花几十两银子给女儿制喜服,实在是……让人太感动了——” 赵金凤脸上泪水流得更凶了,“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我不该恶意揣测母亲——” 啊。 赵金凤的泪水太过真诚一下给严氏整不会了。 她啥时候说过要制喜服啊? 她本想说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制喜服,赵金凤总不至于光着身子出门,那赵金凤一定会动用嫁妆。如此顺藤摸瓜不就能查清嫁妆的事儿了吗? 第一卷 第50章 嫁妆里的秘密 “姐姐说话真大气。”赵云香冷笑一声,“几十两的喜服你说要就要,你当咱赵家开金库银库不成?横竖你都是要嫁出去的人,那你就积点德,别拿赵家的银子来撑婆家的面子!” “妹妹说得对啊!”赵金凤一脸恍然大明白的样子,“若家里真拿不出钱,我穿旧衣出嫁也可以。宋三郎重情守信,一定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亏待于我。” 严氏差点把茶碗捏碎。 若赵金凤真穿旧衣出嫁,外人会说她苛待嫡女。 她如今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 呵。 这小蹄子倒是个滚刀肉。可见从前乖巧全都是装的! “这样也好,横竖家里的银钱都要紧着二弟考取功名用。”赵金凤忽然看向彩环,“去请二少爷来。” 严氏脸色微变:“请他做什么?” 赵金凤道:“家里银钱艰难,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不该为难母亲。但这毕竟是赵家脸面的事,弟弟是家中男丁,也该一起商量。” 严氏想拦。 但彩环跑得飞快。 这一年彩环人在乡下,但伙食比在赵家好。 加上赵金凤又时常带着她锻炼,彩环现在是身强力壮一个顶俩。 赵景行来得很快。 少年还穿着读书时的青衫,手上沾了点墨,见到赵金凤便规规矩矩行礼。 “大姐。” 赵金凤对他笑:“弟弟来了。” 赵金凤看了严氏一眼,声音温和:“弟弟,母亲方才说家里银钱艰难,做不起体面的喜服。我不想让母亲为难,可又怕宋家那边看低赵家,所以想请你拿个主意。” 赵景行立刻皱眉:“喜服怎会没有?家里何至于此?” 严氏忙道:“不是没有,只是上等喜服费银子……” 赵金凤点头:“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赵云香忽然一个头两个大。 不对—— 这波好像是冲她来的! 赵金凤转头看她,模样诚恳,“我听说妹妹去年做了一身极好的嫁衣。我这婚事来得急,制喜服一是怕费银钱,二怕时间来不及。既然妹妹如今还没有谈婚论嫁,不如先借我穿一穿。等我嫁去国公府后,再送妹妹一套更好的。” 赵云香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倒在地,好在严氏及时扯住了她。 赵景行浑然不查妇人们之间的机锋,竟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横竖赵云香年纪还小着呢,出嫁怕还得等好几年,索性当下拍板:“这主意好。一家人原本也不必分得这么清楚,就怕委屈了姐姐,毕竟姐姐是嫁入国公府家——” “不委屈,不委屈。”赵金凤倒是体贴,“三郎知道我家的情况,若我真非要穿昂贵体面的嫁衣,反而显得我攀龙附凤。” 赵景行越听越觉得大姐懂事体贴,倒是一旁赵云香听见他二人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定下来,跳脚道:“那是我的嫁衣!凭什么给她穿!” 那可是她一针一线准备了一两年的嫁衣啊! 赵景行很是无奈:“你如今又没定亲。先借大姐穿一次,回头再做一身就是了。都是一家子骨肉,怎么就你半点委屈受不得,还次次要抢阿姐的东西!” 赵云香天塌了! 到底谁抢谁的东西啊! 偏偏赵金凤那狐媚子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算了算了,妹妹若舍不得,那便罢了。我穿旧衣出嫁也是一样的——” 严氏万没料到一件嫁衣引起轩然大波,连忙按住赵云香,“景行,你还小,不懂女儿家的东西。” 赵景行道:“我是不懂嫁衣,但我懂长幼尊卑,懂轻重缓急,懂互帮互助。平日里我对三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时不同往日,姐姐出嫁这样的大事容不得她胡闹!” 严氏想着宋知临行前的敲打,又看着一脸铁青的赵云香,终究是选择了沉默。 形势比人强。 赵景行走科举之路,以后少不得赵金凤在中间牵线搭桥。 严氏咬碎银牙,嘱咐赵云香:“行了,一件嫁衣罢了,以后母亲给你制一件更好的。” 赵金凤垂着眼,努力压住嘴角。 真好。 回家就鸡飞狗跳。 这才是属于她赵金凤的战场啊! 赵云香眼圈发红,死死盯着赵金凤。 赵金凤看热闹不嫌事大,横竖她回来也是整顿赵家的,因而慢吞吞的火上浇油:“妹妹别气,等我嫁去国公府,做了世子夫人,再让人在京都给你做一身最好的衣裳,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还没嫁呢,你耍什么威风?”赵云香咬牙,环顾四下,看着冷漠的二哥和沉默的母亲,她知道自己是被当做弃子抛弃了,今日她若是守不住嫁衣,来日她更守不住赵家三小姐的位置,“想要我的嫁衣,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赵云香转身就往内园方向跑。 步子又急又重。 伴随着嘈嘈切切的哭声。 严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不祥预感。 赵金凤挑挑眉,端起茶盅。 当了这么久的绿茶,口干舌燥了。 缓缓再战。 赵云香回房以后,气得直叫,她抓起桌上的茶盏正要往下摔,手却被阿满给按住了。 阿满惊慌失措:“三小姐,这个茶盏五十文!” 不解气。 赵云香伸手去抓胭脂盒,阿满再度按下,“三小姐,这里面有你最喜欢的那根碧玉镶金簪子!若是坏了找工匠修补少说又得好几钱银子!” 赵云香更气了,“我赵家是要破产了吗?!” 阿满贴心提醒:“三小姐,不是赵家破产,是您的体己钱都给那个叫三娘的了——” 一提起这个,赵云香气得差点晕过去。 钱给那个三娘简直就是肉包子打狗! 那个狐媚子根本就不是赵金凤的对手! 看宋知临走之前还来赵家一趟为她撑腰,她就知道赵金凤是狐媚子成精了,勾得宋知已经找不到北! 宋知是世子又如何,还不是被赵金凤耍得团团转?! 赵云香趴在床上痛哭流涕,想着母亲的偏心,想着二哥对赵金凤的言听计从,觉得这家里再没有她的位置,最后泪眼朦胧之中看到衣架上那身大红嫁衣。 那是她的嫁衣。 去年严氏花了五十两银子,请孟县最好的绣娘做的。 牡丹纹。 金线边。 袖口还压了珍珠米粒。 她准备嫁给苏家大公子的时候就穿这身。 可如今,一切都要给赵金凤了—— 第一卷 第51章 东西就是抢来的香 赵云香越想越气,伸手抓起桌上的剪刀。 阿满吓了一跳:“小姐,这个五十两!五十两!” 五十两啊! 够买十个阿满了! 赵云香冲到嫁衣前,剪刀对准领口。 阿满那句“小姐这个五十两”还没说出口—— 嘶啦一声。 红绸裂开。 赵云香心里那口气突然散了一大半! 她又剪了一刀。 再一刀。 阿满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哎呀,这可怎么办——” 赵云香这回舒坦了,扔了剪刀一屁股瘫坐在椅子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呵,无妨,大不了他们打死我。反正赵金凤都要嫁去京都做世子夫人了,以后这个家就是她赵金凤说了算,我活不活也没人在意——” 说到后面,赵云香委屈的开始抽鼻子。 爹喜欢赵金凤。 二哥喜欢赵金凤。 都不喜欢她—— 等严氏赶到时,那身嫁衣已经成了一地碎布。 严氏扶着门框,眼前一黑。 “云香!” 赵云香出了气,浑身痛快,此刻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娘!嫁衣就这样了,你打死我吧。反正你心里只有二哥没有我,我活着也没意思——” 严氏胸口剧烈起伏,手戳着赵云香的脑袋,“你个蠢蛋王八羔子,你说这样的话来戳你老子娘的心,我什么时候不疼你,我做这些事哪件不是为了你?” “母亲是为了二哥和自己吧!”赵云香冷笑,“最后来拿我做人情去讨好赵金凤,母亲,她还没当上世子夫人呢,您就这么怕她?等她以后过了门,我们全家不得给她当奴才啊?” 严氏气了个仰倒,“胡说八道!我那是伺机而动!赵金凤的嫁妆还没到手呢!你二哥以后考上进士,少不得需要宋知帮忙,你二哥有出息,你不跟着沾光?” 赵云香咬着牙齿恨恨不说话。 说来说去都怪宋知眼瞎,怎么就看上了赵金凤。 “再说想要为难赵金凤有一千种法子,你偏摆在明面上被人抓住把柄——”严氏恨铁不成钢,“过两日我请个老婆子来教她礼仪规矩,到时候让她跪上好几日,抄写经书不在话下。这女人嫁人,有的是法子折磨她。” 赵云香开始向上管理,“母亲你这宅斗手段未免太过幼稚,我要她跪下和抄经书作甚,我想要她别嫁给宋知,别高我一头——” 严氏狠狠戳她脑门,“你自己不争气,还想让别人也不争气,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那可不是! 赵金凤狐媚,会钓男人。 赵景行聪明,会读书博取功名。 就赵云香啥啥都不会。 “你且等着,你哥要是知道你剪了嫁衣,必定狠狠惩治你!都说在家从父兄,你如今死了爹,再不听你二哥的话,看以后谁给你撑腰!” 赵云香咬了咬下唇。 其他人她不在乎,二哥哥…以后若是真做了官,那可是她的大依靠呢! 赵云香这会子也有些怕了,连忙招呼阿满,“快,快,快,快将地上的东西收拾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工夫,赵景行也了。 少年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红布碎片,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赵云香想学赵金凤装乖卖惨,吸了吸鼻子,没哭出声来。 天杀的! 那赵金凤的眼泪从来都是说来就来! 怎么偏她哭不出来! 果然狐媚子需要天赋! 赵景行的声音罕见地冷:“既然这件坏了,那就从我的私库里补五十两银子给大姐做喜服。” 赵景行哪里来的私库,说到底还不是严氏的钱! 严氏这回心窝子疼,连忙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去成衣铺给她制一身。” 至于价钱嘛,那就另说了。 “不止。”赵景行视线落在赵云香脸上,“还得让三妹给大姐道歉。” 赵云香顿时土拨鼠尖叫,“凭什么?!我剪我的嫁衣,凭什么跟她道歉?” 赵景行冷声说道:“凭她是你大姐,凭我是你兄长。你要是不认,那就别做我赵家人!” 这话说得极狠,无异于将她逐出族谱。 赵云香面色白了又白,她知道这个二哥古板教条,当真是说到做到,一下如锯嘴葫芦。 严氏连忙打圆场:“老二,你大姐婚事在即,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是。那嫁衣她又缝了一两年,是她的心头宝,突然叫她送人,她哪里舍得。云香还小,你做兄长的合该慢慢教她才是。” 赵景行却不吃这一套,“母亲,惯子如杀子,我记得大姐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洗衣做饭,没道理姐妹两一个勤劳肯干,一个懒钝如猪。” 一句“懒钝如猪”让赵云香彻底破防,她正要哭呢,岂料赵景行冷冷一句:“若不如阿姐长得好看就别哭。哭起来就更丑了。而且莫以为装怪卖惨就能逃脱罪责,等你哭完了还是得向阿姐道歉。” 赵云香:…… 严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对这个儿子是真半点法子也没有。 这尖酸刻薄的劲儿倒是跟她老头一个模样! 到了夜里,赵金凤回客房。 客房确实收拾一新,严氏坏事做尽却又贪名声。那是既要又要,绝不会明面上苛待她,想当初原主去庄子上也被严氏下了套自己主动去的。 所以严氏倒没在房间这样的细枝末节小事上为难她。 彩环铺床时还在乐:“小姐,三小姐今日脸都绿了。” 彩环总觉得小姐大病一场后再也不似从前窝囊,她喜欢现在这个小姐! 赵金凤坐在桌边:“别乐太早。严氏可不是吃亏的性子,咱且有的乐。” 彩环得过且过:“横竖第一场赢了。” 赵金凤叹气,“斗来斗去的有什么意思?” “可女人们一辈子生活在后宅里…”彩环不懂了,“不斗又能做什么?” 赵金凤仰面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突然想起了三娘姐,“种地啊。土地最诚实,你付出多少,就给你多少,还不用每天理会那些污遭事。” 啊? 种地啊! “就是可惜了——”赵金凤喃喃自语,“我拿的是宅斗剧本,不是种田剧本。” 小姐又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轻轻敲门。 彩环立刻警惕。 赵金凤道:“谁?” 门外传来刘妈妈的声音:“大小姐——” 彩环前去开门,刘妈妈拿着食物托盘站在门口,她四下张望后才缓步入内,“夫人让我给小姐送些吃食来。” 赵金凤指了指,“没下毒吧?” 刘妈妈笑了,“大小姐马上就是世子夫人,老夫人疼您都来不及,怎么会下毒?” 第一卷 第52章 先撩者贱 赵金凤不吃,指使彩环吃,彩环唉声叹气,开始阴阳怪气:“小姐可真疼我,拿我试毒呢。”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我不让你吃,你待会还是会偷摸吃!” 彩环尴尬一笑,“瞧小姐说的……这有毒没毒的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赵金凤:牛。 刘妈妈竟然是来给她通风报信的,显然她和刘妈妈在牛家村相处愉快并且发展出了不可描述的感情。 “大小姐,太太今日这一出不是为了喜服。” 赵金凤抬眼,一副了然之色,“她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刘妈妈摇头。 赵金凤挑眉,来了兴趣。 别说。 她也觉得严氏举动怪异。 “宋世子前两天来过赵家。” 刘妈妈一句话裹挟一个炸弹,赵金凤愣了一下,刘妈妈继续说道:“据说宋世子拿二公子前途要挟夫人,所以夫人才派人将您接回来过好日子。” “过好日子?”赵金凤笑了,“刘妈妈有话无妨直说。” 刘妈妈再度四下张望后压低声音道:“据说白老夫人生前给您预留了一大笔嫁妆。从前都是老爷管着的,夫人在老爷死后曾经掘地三尺但也没找到。” 赵金凤眼睛一下亮了。 似乎有很多东西串了起来。 赵金凤先前就觉得奇怪,严氏怎会无端端的拿喜服膈应她? 原主母亲还留了嫁妆? 严氏一直在刺探她是否知情? 赵金凤的视线落在刘妈妈脸上,随后似笑非笑,“此事我还当真不清楚。” 鬼知道这刘妈妈故意来向她提起此事是不是受了严氏的指使,万一刘妈妈从她嘴里套了实话转头就去向严氏邀功怎么办? 赵金凤对刘妈妈向来是既防又用—— 刘妈妈脸色坦然,竟没有继续往下打听,“嫁妆确有此事,还请大小姐警惕着,莫让夫人钻了空子。” 赵金凤亲自送刘妈妈出院门,随后立刻让彩环关门。 赵金凤把灯芯挑亮,眼睛泛着绿光,“彩环啊——” 彩环后背冷飕飕的,“小姐啊——” “彩环啊——” “小姐啊——” 赵金凤看过来,主仆两眼睛都绿油油的,“咱们有钱了。” 至于钱在哪里,先别管! “从现在开始,咱们回赵家只办一件事!” 彩环用力点头,“找银子!” 银子好啊。 有了银子谁还想男人啊。 什么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小六小七小八小九小十,赵金凤一个也不想—— 赵云香哭丧了一夜。 严氏也一夜没睡好。 母女俩一个心疼嫁衣,一个心疼银子,情绪非常一致。 第二日一早,赵云香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坐在床边开始例行公事诅咒赵金凤。 严氏一来就看见她在那儿扎小人,不禁扶额。 难怪她们母女俩会输给那对狐媚子母女—— “哭够了吗?” 赵云香一噎。 严氏道:“哭够了就动动脑子。” 赵云香委屈:“娘,我没脑子的——” 严氏:…… 严氏看了一眼地上那扎满针的玩偶,厉声道:“这玩意儿给我收起来!连累你二哥看我不打死你!” 阿满连忙收了,随后悄悄藏了起来。 不行啊,晚上三小姐还得接着扎呢。 严氏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赵云香听:“争一时义气有什么用?她急着成亲,可宋家什么时候来下聘还不知道。喜服可以做,做成什么样,什么时候做好,不都我说了算?” 赵云香眼睛一亮:“娘的意思是……” 严氏道:“绣坊那边,我会吩咐下去。料子用差些,绣工慢些。拖一拖,急的是她,不是我们。” 赵云香瘪瘪嘴,觉得自己娘也没什么本事。 拖一拖喜服有什么用啊? 赵金凤该嫁不还是得嫁? 赵云香觉得母亲还没自己看得明白。 这一局他们早输了! 严氏继续道:“更何况,她守孝期间与外男私定终身,本就不光彩。宋知如今人在京城,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什么态度还不清楚,这门婚事成与不成还是未知呢。” 赵云香仰头问严氏,“娘啊,你不是盼着她嫁进国公府以后帮二哥铺路吗?” “傻丫头,京都什么样的地方,这门婚事真那么好成?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她的婚事,而是先诈出她的嫁妆。如此一来,她若和宋知顺顺利利的,咱得了宋家的聘礼又得了白氏的嫁妆,一举两得。若宋知背信弃义,就把赵金凤胡乱嫁了,横竖她娘的嫁妆得留在咱们赵家——” 峰回路转,赵云香一下眼睛亮了,“可二哥跟大姐感情深厚,不会同意把她随便嫁了。” “你二哥再聪明,那也是个男人。男人哪儿懂后宅里的歪歪绕绕,娘已经看好了好几个下家。”严氏脸上泛起冷笑,“也亏她生的模样周正,这城里想要娶她的人可不少。” 赵云香生怕母亲又跟苏掌柜搭上了,连忙提醒母亲:“母亲可别打苏掌柜的算盘。那苏掌柜半截身子快入土了,老夫少妻的招人说闲话。二哥也在书院里抬不起头。” 严氏笑了,“没有苏掌柜,那还有李大人、廖大人……以她的姿色做个高门妾室也是绰绰有余。横竖既生了这样一张漂亮脸蛋,那总得物尽其用。” 赵云香听出母亲话里的意思,显然是对赵金凤的婚事有两手准备。 母女俩越说越顺,竟然说到拿赵金凤生母的嫁妆给赵云香添妆的事情。 一炷香后,刘妈妈站在赵金凤房里,把这些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赵金凤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后起身拿银子给刘妈妈,“刘妈妈,我囊中羞涩,没什么好东西给您。这些您拿着——” 赵金凤确实囊中羞涩。 她有点钱都被两个姓曹的给骗了! 其他钱……都被彩环给吃了。 刘妈妈却不肯接,“大小姐说过一句话,选择比忠心重要。老奴都一把年纪了,其他的不求,只求大小姐将来给我两个孙儿谋一个好前程。” 赵金凤连连答应,“刘妈妈你放心,等三郎来接我去京都的时候,你就主动请缨去京都监视我,母亲必不会阻挠。到时候我自然会为你想办法。” 刘妈妈登时感动,心里热火一片。 彩环把门关上,却见赵金凤安静坐在灯火之下,皮肤白净如玉,似乎在想事情。 彩环知道,小姐生气了。 彩环沉声道:“小姐,她们竟然还想抢你的嫁妆!” 赵金凤哼然一笑,“怪只怪我貌美且有财。招来了这群豺狼虎豹!” 彩环抽了抽嘴角,都火烧眉毛了,小姐还有空往自己脸上贴金。 “本来想你好我好大家好——”赵金凤素手拨动灯芯,房内一下更明亮了,“先撩者贱。可别怪我出手无情。” 第一卷 第53章 消失的嫁妆 严氏动她嫁妆,那她就釜底抽薪动严氏的嫁妆。 怎么不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双向奔赴? 可是父亲会把嫁妆藏在哪里呢? 严氏既然掘地三尺都没找到嫁妆,证明便宜爹很会藏东西,同时也证明…… 那笔嫁妆数额巨大! 赵金凤眼睛绿油油的。 这场寻宝游戏她势在必得! 她刚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三声猫叫。 一声比一声难听。 彩环脸色一变:“老曹——” 赵金凤一脸惊愕,老曹怎么跑县城里来了?这小子不应该在山上吗? 赵金凤和彩环循着声音去了后门。 曹虎从墙根下钻出来,头上还沾着草叶。 “凤姐儿!” 赵金凤看着他:“你最好有事。” 曹虎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好的路引。 “办好了!你瞧瞧,官府红章,张主簿亲手盖的,保真!今儿个我刚办完,正好听说你回赵家了,就紧赶慢赶的给你送来了。” 赵金凤接过来,“你消息倒挺灵通。” “害,这城里盯着你的男人多了去了,我寻思去米铺里买点米吧,就听见有个秃头猥琐老男人说起你来着。” 秃头老男人? “就那个脑袋顶上一圈没头发,眯眯眼,大胖身子……” 苏记掌柜。 这老东西还没放弃老蛤蟆吃天鹅肉! 她和宋知的婚事到底是她私自定下的,又是在守孝期间,因而赵家上下只知道她大约有了亲事,具体是谁却不清楚。严氏也三令五申让仆人们闭紧嘴巴,事以她和宋知的事情倒不曾传扬出去。 赵金凤捏着那路引,上面写着商户女李秋娘,祖籍江南,往北境探亲。 另一张是随行婢女。 赵金凤仔细看过印章,又摸了摸纸纹,随后扔回给曹虎,“再换一换,换成男的,叫赵风!” 曹虎一个头两个大,“姑奶奶,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说!” 赵金凤冷冷一笑,“我可打听过了,办个过所最多不过百两银子,你哄我五百两银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曹虎摸着头笑,“姑奶奶都要去世子夫人了,难道还要与我这小民争利?” 赵金凤一巴掌拍得他脑袋嗡嗡作响,“有钱人是有钱,但不是傻!” 她把彩环的路引贴身收好,道:“拿了那么多银子,再替我办一件事。” 曹虎立刻道:“凤姐儿你说。” “派个机灵的弟兄守着城门。若有衣着华贵、来路不明的生人进孟县,尤其是从京城方向来的,立刻告诉我。” “姑奶奶你又得罪谁了?!” 这死丫头怎么这么多仇人! 不是说这丫头是赵员外家正经的大女儿吗,怎么会比他这山贼的仇人还多! “宋知回京了。我得防着他老子娘对我下手。” “你会不会是……自作多情了?”曹虎觉得赵金凤小题大做,“放心吧,说不准宋三郎还没到京都呢就把你给忘了——” 赵金凤:…… 见赵金凤吃瘪,曹虎乐呵呵的,“放心,交给我。孟县城门我让兄弟轮着盯,但凡有风吹草动一定报给你。” 送走曹虎后,彩环关上门,接过赵金凤递过来的新身份翻来覆去的看,“小姐,路引都办好了,您是不打算去京都了吗?” “两手准备。”赵金凤神色淡淡,“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先观察着,情况不对咱们立刻跑路。” “那老夫人的嫁妆——” 依着彩环的想法,什么都可以不带,唯独这嫁妆得拿在自己手里。 窗外夜色沉沉。 赵金凤吹灭灯前,冷声道:“明日开始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女人…啊呸…我的嫁妆。” 彩环忽然说话,“小姐,你摸排就摸排,吹灯干啥?我还没洗漱呢。” 赵金凤很怂的开始摸火折子给彩环公主点上。 赵金凤第二日起得很早。 彩环睡得天昏地暗口水横流被赵金凤从被窝里薅出来。 “彩环啊——”赵金凤已经穿好衣裳,“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际在于晨!咱得起来去偷东西了——” 彩环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眼神依旧迷茫而清澈。 “按照昨夜的计划,你我兵分两路,你负责找严氏的库房抄她的老巢,我负责找我那一份嫁妆。” 什么昨夜计划,彩环早就忘光光。 不就是互相偷家嘛。严氏偷小姐的,小姐偷严氏的,看谁先找到谁的老巢! 偷蒙拐骗,她会着哩。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彩环—— 赵金凤最先探的地方是便宜爹的书房。 书房在赵府东侧,离严氏住的院子不算远。 赵金凤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先将整个赵家转了一圈。 彩环则去厨房转了一圈,在严氏的安神汤里下了点蒙汗药。 蒙汗药还是当初他们从老曹那里买来的。 又顺带手从牛家村带回了赵家。 足够让严氏睡个好觉。 等到日头升高,赵府下人都开始各忙各的,赵金凤才带着彩环绕圈圈。 连着两日,两个人一无所获。 那母女两倒是安静。 赵云香被赵景行关在屋子里抄写《女戒》,其实在悄悄扎她小人,别说,还怪可爱的。 严氏则一觉睡到午后,随后才慢吞吞的去绣坊商量她的喜服。 山中无老虎,她和彩环称霸王。 两个人在赵家来去自如,赵金凤收获了整个赵家的地形图。晚上趁夜赵金凤把记忆落在纸上,洋洋洒洒画了出来,彩环举着灯火,眼睛绿油油的,“小姐,你怎么什么都会?!我就知道你从前留了一手!” 赵金凤低咳一声,指着图纸说道:“这里是库房,应该是严氏收纳她嫁妆的地方,上面有两把大锁,还有老妈子看管着,一时半会也进不去,明儿个想个调虎离山的法子进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彩环点头,“得准备个大麻袋!” 赵金凤笑,“先探探情况,不动手。毕竟没地方藏。” 对吼。 “那就等我们离开赵家的时候再来个釜底抽薪!” 赵金凤指着另一处,“我今日找府里的下人打听了,我爹死后严氏几乎把赵家翻了个遍,这个红色标记的地方就是严氏翻过的地方,我们可以放到最后来查。” 彩环也蹙眉,“老爷到底把嫁妆藏在哪里了?为何过世之前他又不告诉小姐?” 第一卷 第54章 双向奔赴 赵金凤叹气,“或许怕我守不住?” 彩环瞥她一眼,“难道老爷就不怕小姐找不着?” 赵金凤低吟,“彩环,你讲话好有道理。” “那咱们明儿个怎么找?” 赵金凤手指向书房的方向:“这里。” “书房?可我们已经找过一回了。” “赵家就这么大,这是我爹待得最多的地方。我记得小时候他还重新翻新过书房,指定玄机就在书房。” 彩环也赞同,一下吹了灯,“行,明日我们去书房好好找找!” 次日一大早,彩环就溜到后厨给严氏下迷魂汤,严氏连连喝了两日,只觉得头晕眼花,只怀疑自己年纪大了,又眼瞅到了冬天身子不济,半点没怀疑过彩环。 要不是赵家人口简单,仆人也不多,彩环也没法子天天下药。 谁又能想到彩环、一个正经丫头、手里随时揣着蒙汗药? 可惜书房门上落了锁。 彩环看向赵金凤:“小姐,怎么办?” 赵金凤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彩环震惊:“小姐,你还有这手?” 赵金凤一脸谦逊:“低调,低调。” 上辈子警校其他课程她学得一般,唯独开锁、偷蒙拐骗学得那叫一个青出于蓝胜于蓝。 咔哒。 锁开了。 彩环眼睛扑闪扑闪,“小姐,我要学!我要学!” “行,晚上我就教你——” 赵金凤推门进去。 书房里有一股陈旧纸墨味。 多年没人常用,窗台积着薄灰,书架上的书摆得整齐,没有翻动痕迹。 一张书桌。 几架旧书。 一把琴。 墙上挂着四幅画。 彩环下意识就去翻书架。 赵金凤按住她:“别乱动。” 彩环愣住:“不翻怎么找?” 赵金凤扫了一圈:“严氏住在赵府十几年,若嫁妆藏在书里、柜里、桌底,她早翻出来了。你只往稀奇古怪的地方找。” 彩环缩回手,并将东西放回原位。 赵金凤开始鬼鬼祟祟找东西。 赵金凤的视线落在那四幅画上。 画中是同一个女子。 春日赏花。 夏日读书。 秋日抚琴。 冬日围炉。 女子眉眼温婉,面容与赵金凤有三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柔和。 彩环也看见了,声音不自觉放轻:“小姐,这是夫人吧?” 赵金凤点头。 她走到第一幅画前。 春日里,女子坐在花树下,手里拈着一枝花,眼睛看向左上方。 第二幅,夏日读书,女子手扶书卷,目光却落向右下方。 第三幅,秋日抚琴,视线偏右。 第四幅,冬日围炉,眼睛看向左下。 赵金凤忽然愣住,“好奇怪——” “什么奇怪?” “父亲画的母亲眼睛看的方向都不一样。” 赵金凤自顾自说着,在屋里走了几步,站到书房正中。 四幅画的位置不算对称。 若只是装饰,挂得有些怪。 但若把每幅画中女子的视线延伸出去。 春图一条线。 夏图一条线。 秋图一条线。 冬图一条线。 四条线交在一起。 赵金凤慢慢转身,看向西墙靠近地面的位置。 彩环呼吸都停了。 赵金凤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墙。 咚。 咚。 咚。 第三声不一样。 空的。 彩环捂住嘴,她家小姐……真是个混黑道的好苗子啊! 别说十二个男人,就是一百二十个男人小姐也能把他们玩得团团转! 难怪曹帮助屡次发出邀约! 赵金凤沿着墙砖缝隙摸索,很快摸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砖。 她用小刀撬了一下,砖头缓缓移开。 里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木匣。 彩环眼睛瞪得滚圆:“小姐……” 赵金凤把木匣抱出来。 木匣不大,却沉。 没有锁。 打开后,最上面是一摞地契和契书。 赵金凤一张张看。 城外三处田庄。 一间布庄。 两处小铺。 还有几张银票。 彩环声音抖了抖:“这、这、这得多少?” 赵金凤快速估算,“千两往上。足够我们吃喝嫖赌醉生梦死的过好几十年——” 彩环腿一软,扶住书桌。 这得是多少个鸡腿啊!!! 赵金凤继续往下翻。 最底下压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吾女金凤亲启。 赵金凤手指一顿。 这是便宜爹留给她的。 她慢吞吞的拆开信。 字迹有些抖,显然是病中所写。 信里说,父亲自知时日无多,担心他走后严氏会亏待女儿,所以将白氏的嫁妆藏了起来。父亲还提醒一定要提防严氏。 赵金凤看完以后叹口气,原主小小年纪如何提防老辣的继母,怎的不见父亲直接不娶严氏? 果然自己做不到的就盼着后代做到。 赵金凤把信重新折好。 她又看了一眼那几张地契。 原主父母的心血都在那上头—— 赵金凤低声道:“放心吧。我会过得很好很好。” 她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 给画里的母亲,给信里的父亲,还是给那个早就不在了的原主。 赵金凤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彩环不解:“小姐,不拿吗?” “父亲藏了这许久都没有被严氏发现,证明这个地方很安全。等跑路那日,再来取。” 小姐还真打算跑路啊? 彩环其实也不解。 小姐好像总是选一条不好走的路。 以彩环的意思,到京都做世子夫人有什么不好的? 横竖吃穿不愁,十二号也貌美如花,至于公婆嘛—— 公婆说两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就好了? 谁家上工不得听掌柜的唠叨啊? 偏偏小姐随时准备着当黑户—— 两个女子想要摆脱家族纠缠存活,那是何等艰难之事? 赵金凤把木匣放回暗格,又把砖头严丝合缝推回去。随后关上书房门,重新落锁,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彩环这一晚上根本没睡着,满脑子都是钱钱钱。 她又把路引拿出来看了一遍,随后小心翼翼的搂在怀里—— 有了路引,她和小姐就不用在男人身上打转了! 赵金凤笑她:“这只是第一笔,很快还有第二笔。” 彩环鬼精鬼精,“姓严那老虔婆的私房?” “没错。礼尚往来。她偷我的,我偷她的。双赢,就是我赢两次,很公平。” 彩环不由沉思,“但是那库房看得很紧,只怕不好进去。” “无妨,明天先踩点。”赵金凤在彩环耳边低语,“明天开始我们开始假装到处找东西。” 彩环这里不明白了,“假装?” “闹些动静出来,让严氏以为我们在找嫁妆但一直找不到,等她放松警惕,咱们再偷光赵家。” 彩环心里叹气,可惜了。 姑娘是个女娃。 宅斗都用上兵法了,若是当个将军还得了? 彩环下定决心,“明儿个不能再给夫人下药了——” “下药?” 彩环抠了抠头,“就之前那蒙汗药,走的时候我顺手揣上了——那是好东西,不能浪费!” 赵金凤竖大拇指:“彩环啊,以后黑道上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不讲,不讲。”彩环开始和赵金凤商业吹捧,“不如小姐一根手指头。” 第一卷 第55章 团圆饭 赵金凤从第二日开始表演,她故意带着彩环在严氏眼线底下乱晃,又高声说起“嫁妆”一事大声密谋,果然很快就引起了严氏的注意。 她又带着彩环在赵家鬼鬼祟祟的乱晃,先是后花园,再是书房,最后是假山。 彩环故意提高声音。 “小姐,这里没有!” “这里也没有!” “我爹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 婆子看了半天,立刻回去报信。 “太太,大小姐在假山那儿翻石头。估摸着是在找东西。” 严氏一听,眼睛微眯。 果然。 赵金凤开始动手寻找嫁妆了。 好在之前先前故意透露白氏留下嫁妆引得赵金凤去找,她找不到白氏的嫁妆,难道白氏的亲生女儿还找不到? 严氏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只要赵金凤急,她就会露出破绽。 年关近了。 赵府里开始挂红灯笼,贴窗花。 严氏忙着应付外头人情往来,赵云香忙着扎赵金凤的小人,赵景行忙着读书。 赵金凤忙着准备自己婚嫁事宜,偶尔假意到处走走,搬搬石头,挪动暗格之类,其实是暗中摸索整个赵家布局以及顺便探严氏的嫁妆。 赵府里竟然一片和谐。 严氏倒是频频问起盯梢的人赵金凤找嫁妆的进度,当听到盯梢丫鬟说起赵金凤已经在赵家找了半个月,而且还去了赵家的宅子铺子后院之类,她就断定赵金凤没有找到东西。 不过当听到她们主仆二人悄悄去了库房,严氏就冷笑:“难不成她以为白氏会把东西藏在库房里?当真是蠢不可及!” 仆人便道:“许是病急乱投医呢。” 一想起自己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白氏的东西,白氏心头对老头平添一抹恨意。 她嫁到赵家十几年,老头却防她像防贼,这叫她如何不寒心? “白氏倒是会藏。”严氏蹙眉,“不过也好,要么谁都找不到,要么等赵金凤离开孟县,嫁妆我慢慢找,横竖落不到赵金凤的手里。” 但是吧—— 那丫头安静了许久,每天对她晨昏定省,张口闭口都是“母亲说得对”“母亲说得好”“母亲教训得有道理”反倒让严氏不得劲了。 赵金凤好像泥鳅似的半点找不到下手之处,严氏总觉得这丫头怕是没憋好屁。 严氏嘱咐心腹:“给我盯紧一些,切莫在婚事之前出了岔子。” 年关将至,赵家热热闹闹,但唯独赵金凤觉得冷清。 她穿来已经一年,这还是第一次过年。 但赵家不是她的家。 牛家村才是她的家。 更何况一直待在孟县等着宋知来接也不是个办法,还有十三号、十四号等着她捡,青水帮山寨也该维修检查一番,还有离开孟县的路线也得规划—— 因而次日,赵金凤就去书房找赵景行。 他一见赵金凤,立刻起身:“大姐。” 赵金凤还未出孝期,穿得一身素白,一来就开门见山的表示自己想回牛家村过年的意思,赵景行很是担心:“可是母亲和妹妹欺负大姐了?” 赵金凤不动声色的露出一截衣袖,以及里面一团一团乌青的手臂,她笑得温柔:“弟弟这是说的什么话,一家子骨肉血亲,谁会欺负我?”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姐还要哄我!”赵景行的视线立刻落在赵金凤的手臂上,“你这手上全是乌青!谁干的?!” 青黛加一点胭脂,再加少许水,便能在手臂上制造淤青。 但赵金凤依然被赵景行吼得吓了一跳。 “大姐,你从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爹不问,你就不说。”赵景行似乎也很生气,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以为你隐忍退让别人就不欺负你了吗?” 赵金凤一愣。 怎么的呢,突然开始姐弟情深起来了? 那赵家…她还偷不偷了? 她垂下眸,“可、可……到底这家里有强的,那就有弱的。难道我要和母亲跟妹妹争?一家人争个头破血流才对?” 赵景行低下头去,似苦涩难言。 是啊。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抬眼看见那女子轻轻柔柔的笑。 大姐似乎永远都是这样。 温柔如水,谦卑忍让。 “横竖我也就个把月离开孟县,何必要在我临走之前让这个赵家鸡飞狗跳?婚事有母亲一力操持,我回赵家祖宅住,一则是大家住着都舒心,二则是我确实想替爹爹尽孝,或许我很快就要去京都成亲了,以后再没有办法看见爹爹,临走之前,我想多陪陪爹爹。” 赵景行叹气,“大姐当真这么想的?” 赵金凤低头,“千真万确。” “好。”赵景行一口应了下来,强留大姐在家里总有他看顾不到的时候,索性不如去牛家村住着还远离风波,“大姐在牛角村好好照顾自己,婚事我会督促着母亲办理,绝不会让阿姐受半点委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大姐,这些你拿着。” 赵金凤一愣。 荷包里是五六两散碎银子。 “银钱不多,阿姐暂且拿去用。大姐在乡下,若缺什么,就让人给我送信。” 赵金凤看着那只荷包。 再看一眼赵家唯一的白莲花。 坑严氏,她没有心理负担。 坑赵云香,她甚至能主动加班 但坑白莲花,她于心不忍。 赵景行却把荷包塞进她手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姐收下吧。” 赵金凤只好握住。 赵金凤吞吞吐吐:“母亲若是知道只怕又要怪罪我了,我就怕……就怕母亲不让我走。” 赵景行立刻大手一挥,“母亲那边姐姐不必去辞别,姐姐想什么时候走说一声便是,明日母亲要去城隍庙那边看热闹,姐姐先去,事后我同母亲招呼。” 哟。 此话正中赵金凤下怀。 因而赵金凤从二弟房间出来就带着彩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老爹书房取走了那厚厚一沓嫁妆,随后又踹在自己出发的行李里,赵景行亲自将赵金凤送到门口,严氏的心腹无一人敢查! 赵金凤和彩环就这么大喇喇的带着嫁妆回了牛家村。 彩环一路上把装嫁妆的木匣子死死搂在怀里,犹如凶恶带崽子的母狼一般警惕,就连出恭也是抱在怀里。 赵金凤就笑她:“放轻松些,你这样人家一眼就看出你身上有东西。” 彩环哪儿敢大意,这可是她和小姐的退路! 彩环很生气,“小姐你就别操心了!横竖你那手漏财,家里的银钱都得我来保管。” 赵金凤表示不服,“我哪里漏财了?” “你今儿个给男人买玉佩,明儿个给男人买衣裳,后儿个给男人请大夫……横竖你的钱都填给前头那十二个小白脸了——” 赵金凤低咳几声,“有些银子该出还是得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彩环憋嘴,她可太清楚自家小姐的德行了! 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身上还有一个铜板都得先花完的主儿! “小姐你放心,我这次一定守住这些银子。我睡觉、吃饭、出恭都带着它——” 赵金凤无言以对。 罢了罢了。 孩子喜欢,就都给孩子吧。 看把孩子给美得—— 到了牛家村,正是年三十傍晚。 村里家家户户贴了红纸,灶烟升起来,空气里都是炖肉和饺子的香味。 张大爷远远听见外头牛车动静,立刻看到小道上的赵金凤,“凤丫头回来了!” 张大娘从屋里探头:“呀,这是——” 这大过年的,赵金凤和彩环又被严氏赶回来了? 张大娘张口就骂:“你那黑心肠的继母,个天杀的,大过年的都不让人消停——” 赵金凤连忙打断施法,“张大娘,是我自己求了母亲回来的。那家里我呆不惯,老挂念您那一手好饭菜呢。您放一百个心,母亲现在对我可好了——” 那可不是。 嫁妆都被她给顺走了。 对她能不好? 张大娘这才放心,“快进来!正好吃团圆饭!” 彩环抱着包袱,眼睛已经黏在桌上那盆肉上。 赵金凤笑着进门。 张家大嫂立刻添了两副碗筷。 桌上热热闹闹。 炖肉。 饺子。 炒鸡蛋。 还有一碟腌萝卜。 张家小子去夹鸡腿,被他娘一筷子敲了手背。张大嫂正要张口训斥儿子呢,就见一只手从袖口底下钻过去,筷子落在鸡腿上。 紧接着。 “啪”的一声。 张大娘抬头。 只看见憋红脸的彩环和一脸正气的赵金凤。 张家嫂子就笑了,把两只鸡腿分给彩环和儿子,“来来来,你们两个大馋鬼吃。” 两个人登时笑开。 张家大嫂子雨露均沾,又给赵金凤连夹了三块肉。 张大爷喝了两杯酒,开始讲自己年轻时如何一人挑两担柴,如何在雪天走二十里路。 张大娘拆台:“你可歇歇吧,那年你走二十里,是因为迷路了。” 一桌人笑起来。 赵金凤也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有些安静。 望着外面的白雪,想着宋知应该已经到了京都—— 春天到来的时候,宋知也该回来了吧? 万一他一去不回呢? 赵金凤蹙眉听着外面雪花簌簌落在青瓦上。 一去不回? 那就一去不回! 她赵金凤有银子、有路引、有狗腿子,天高海阔,外面多少年轻帅气有腹肌且父母双亡的男人等着! 第一卷 第56章 正经人不上山 彩环吃了饭一夜未睡。 她跟神婆似的在屋子前后打转,次日还请张大爷看了个宜动土的吉时,鬼鬼祟祟的将嫁妆藏在一处绝妙的风水宝地之中。 为了避免自家主子去霍霍嫁妆,她还特意背着赵金凤挖的坑。 可惜—— 赵金凤从那丫头紧张的神色以及她每日总是要去某个地方好几次的线索之中,全然得知了嫁妆埋在哪里。 哎。 彩环什么都好。 就是心理素质不好。 做个坏事吧哆哆嗦嗦破绽百出。 以后还得费心力调教—— 年三十那一夜之后,赵金凤似乎有些颓靡。 她每天去后山背一遍男人手册,再摸一下枕头底下的路引,最后在望天四十五度想想藏在赵家的两份嫁妆。 一份她的。 一份严氏的,也等于是她的。 赵家的东西都是她的。 她是正经且尊贵的嫡长女! 张大爷却不这么想,他只当她是想男人想疯了。 他见赵金凤偶尔坐在院门口,看一眼村口方向,便叹一口气。 “凤丫头,别急。宋三郎一定会回来的。他若敢停妻再娶,我们就上京城告御状去!” 赵金凤低下头,温温柔柔应了一声:“我相信三郎不是这样的人。他走的时候说过要我乖乖等他,我就在这里守着,让他回来第一个就能看见我。” 张大爷摇头跟老妻嘀咕,“哎,这女娃…对宋三郎用情至深啊!” 远在京都的宋知却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正月初一。 宋知未归。 正月十五。 宋知未归。 二月初二。 宋知仍未归。 赵金凤心里有点急了。 耽误事儿啊! 早知道就继续搞十三号、十四号啊! 曹虎是现成的、蒙汗药也是现成的、官道更是现成的! 赵金凤实在心里有气,只能找曹虎的茬! 曹虎锅从天降,这一大早就看见赵金凤那夜叉又出现在山寨里了! 不是—— 上次赵金凤来山寨踢烂的墙还没修补呢,这姑奶奶怎么又来了? 而且那人跟门神似的一脸哀怨站在那里—— 不好! 来找茬的! 曹虎等兄弟二十几人立刻开始在山寨里躲。 说是山寨,不过山崖上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屋。一圈半人高的篱笆。两只破锅。三堆柴火。还有几匹马,顺带养两只猪和几只鸡。 而山贼们大多是过不下去的苦命人。 赵金凤第一次认真看完这地方,沉默了很久,随后沉声道:“改造。必须要改造。” 那日之后,曹虎山寨的苦日子就开始了。 赵金凤不许他们再把粮袋堆在湿地上。 不许柴火靠着灶口乱放。 不许夜里所有人一起睡死。 不许望风的人望着望着蹲在树上睡觉。 山贼们听得头大。 曹虎更头大。 “赵姑娘,我们是无恶不作的山贼啊,不是开镖局的!!” 赵金凤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你们住在这里。” 她又在圈外画了三道线。 “这是上山的三条路。” 曹虎见她说得一本正经,随后凑过去看。 赵金凤指着第一条线:“这里坡缓,最适合摸上山。你们无人守。” 又点第二条线:“这里草深,脚印能藏,但雨后会泥软。若有人走过,第二日必有痕迹。你们无人看。” 再点第三条线:“这里靠近柴房。一旦有人放火,先烧柴,再烧屋,你们连锅都带不走。” 山贼们逐渐安静。 曹虎嘴硬:“也没那么容易吧?” 赵金凤把树枝一丢:“那昨夜下雨,你们粮仓为何发霉?” 众人齐齐看向角落。 那里半袋豆子已经长出一层白毛。 曹虎狠狠一拍脑门,“改造!必须他娘的改造!为了我们的山贼事业!” 从那日起,山寨开始修排水沟。 曹虎带着人挖沟,挖了半日,挖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水道。 赵金凤站在旁边指点江山。 又过两日,她让他们清点粮食、修筑城墙、制造连续十发的弓弩、集体特训。 曹虎兄弟们叫苦不迭,私下跟曹虎说:“这娘儿们发羊癫疯了啊?我们是山贼,每天这么训练干啥?这他娘的是要去攻打官府吗?我们还是正经山贼吗?” 曹虎擦着额前的汗,哭唧唧道:“她让你干你就干,哪儿那么多废话?待会那娘儿们打你一顿你就舒服了?” 一行人面露死灰之色。 别说。 那夜叉真会打人! “我看她是不是想男人想的?实在不行,咱再去山道上给她抓几个男人吧——” 曹虎也快哭了,向天开始双手合十,“上天啊,求你保佑宋三郎快点回来把这夜叉给娶了吧——” 哭喊声还没结束呢,赵金凤又开始给他们分组。 巡逻组。 后勤组。 望风组。 搬运组。 山寨越整越大,人也越整越正规。 曹虎那兄弟就又有问题了,“这娘儿们把我们整得膘肥体壮的,不会是钓鱼执法把我们送到官府去吧?” 曹虎正在做第一百个俯卧撑,说话间两个手臂抖啊抖,险些给自己扇着凉了,“屁…话…少…说,快看哥…哥…的……大腹肌……” 而赵金凤已经拿着皮鞭摔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她的声音响彻在山崖之上。 “今日我们虽然是山贼,但我们不可能永远当山贼!” “我们要做有梦想的山贼!” “我们要劫富济贫威震四方!” “我们要保家卫国除暴安良!” 曹虎哭唧唧:“姑奶奶,我们只是区区山贼啊!我们不想建功立业当将军,我们只想不劳而获啊!” 赵金凤表示不听,“谁敢反驳谁就加训一个时辰!” 训练一个月月后,山寨终于有了点样子。 排水沟通了。 粮袋垫高了。 柴火挪远了。 夜里也有两个人轮流守后坡。 赵金凤很满意。 这都是她打下的江山啊—— 曹虎被二十几个兄弟投票投出来,双腿颤颤的走向夜色之中站在山岗上的赵金凤。 他想问赵金凤到底什么时候走,但不敢。 明眼人都看出来赵金凤被宋知甩了拿他们出气呢。 他站在新挖好的沟边,看着焕然一新的山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豪情。 明明是来送神离开的,偏偏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凤啊,要不你留下当二当家吧——” 曹虎身后的二十个兄弟:??? 不是说好今天要撵走这夜叉吗?! 这夜叉脑子比他们好用,打架比他们狠,手段比他们脏,他们实在是斗不过啊—— 迟早这地盘全部变成那夜叉的! “二当家?”赵金凤正在地上补营地图,闻言眼皮都不抬,“狗都不当——” 远处的二当家:天杀的赵金凤!我跟你拼了! 曹虎僵在那里,“那你——” “要当就当老大。”赵金凤继续在地上写写画画,“我不想喜欢给别人打工。” 曹虎:说了半天敢情这波是冲着他来的! 第一卷 第57章 二当家是不可能的 “凤姐儿,做人不能没良心啊,你咋能篡我的位呢。”曹虎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想着请赵金凤落草为寇,赵金凤当土匪不得第一个把他们一锅端啊,“那啥,你什么时候下山啊?” 赵金凤一抬眼,“想下山的时候就会下山。” 曹虎面如死灰。 敢情赵金凤还不想走了。 天杀的宋知怎么不赶紧回来把赵金凤给娶走啊! 不然这死丫头真成附近山的一霸了! 彩环立刻吹鼻子瞪眼,“怎么,曹帮主想赶我家小姐走?” 曹虎连道不敢不敢。 彩环又看向曹虎身后那二十个汉子,那二十个汉子开始此起彼伏的打糊弄。 “怎么会,我们就希望凤姑娘留在山寨里呢。” “可不是,要没有凤姑娘,咱们山寨早晚被官兵给踏平。” 更有甚者开始义正言辞的谴责曹虎,“大当家的,你怎么能卸磨杀驴呢!赵姑娘多好的人啊!你要赶她走,我们可不干!” 曹虎:…… 还要不要脸了?! 刚才开会的主题不就是怎么赶走赵金凤吗? 曹虎低咳一声,“我倒不是赶凤姑娘走,只是您到底和宋三郎定了婚,成日在我们山贼窝里传出去有失体统啊!” “你说得对啊!”赵金凤叹气,随后又眼睛发绿的盯着眼前这二十几个怂包软蛋,“这件事要是被人知道了,那么传话之人必定是你们中的某一个!” 山寨里又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表忠心的声音。 “怎么可能——” “我等对凤姑娘十分忠心,绝不可能作如此下作之事。” “是是是,谁要是乱说谁生儿子没屁眼。” 赵金凤满意了。 曹虎却已经要哭出来了。 这姑奶奶在山寨已经呆了快一个半月了啊! 天知道这一个月他们是怎么过的! 每天不是特训就是加练。 他们只是区区山贼啊! 练成八块腹肌后除了勾引女人外还能有什么作用啊? 曹虎没招儿了,只能自认倒霉,想着赵金凤早晚要去京都当世子夫人,再忍忍,最多再有一两个月,就该轮到宋家倒霉了。 曹虎在心里为宋知点了一根蜡烛。 他话刚落,山下望风的小弟跑了上来。 那小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喊:“帮主!不好了!” 曹虎脸色一变,立刻往赵金凤身后躲,“怎么了,怎么了,大家快躲到夜叉身边来!” 赵金凤:…… 那小弟冲到空地上,扶着膝盖喘气:“山下有风声,说县里最近要剿匪。” 曹虎眼睛瞪大:“剿谁?” 小弟看了看他:“匪。” 曹虎怒道:“废话,我问剿哪里的匪?” 小弟道:“说是孟县和邻县都查。前头黑石坡那个小寨子,已经被官府摸过底了。还有黄泥沟那边,听说散了。” 山寨众人顿时乱起来。 “真要剿?” “咱们也没抢几回啊。” “对啊!咱抢的都是男人!女的一个没劫过色!我们是正经山贼啊!” “而且我们每次打劫都很有礼貌的啊!!” 赵金凤听着他们七嘴八舌,慢慢蹲下身,把地上的营地图重新抹平。 赵金凤问:“官府巡查从哪边开始?” 小弟一愣:“啊?” 赵金凤抬眼:“黑石坡在哪个方向?黄泥沟离这里多远?官兵几人?骑马还是步行?查山路还是查村口?这消息谁传的?” 小弟被她问得脑子发懵。 曹虎也懵。 小弟努力回想:“黑石坡在东边,离咱们两座山。黄泥沟更远些。官兵人数不知道,但听说有捕快带路。消息是赶集的老胡说的,他外甥在县衙当差。” 赵金凤点点头。 她拿树枝在地上画出几个点。 “若先查黑石坡,再查黄泥沟,这条线是沿山道往北推。” 曹虎蹲下来:“那咱们呢?” 赵金凤在图上点了一下。 “你们在中间。” 曹虎脸白了。 山贼们面面相觑。 没听懂—— 赵金凤看他们一眼:“慌什么?真要围山,官府不会今日说明日就到。剿匪也要人手、粮草、向导、路线。你们打是打不赢的,早点收拾东西跑路吧。” 就是可惜他们刚刚一起搭建的山寨了—— 曹虎舍不得,“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们辛苦抢来的——” 赵金凤:…… 赵金凤把树枝一折:“能守才守,不能守就撤。命比寨子值钱。下次姐带你们抢个更好的山寨!” 她站起身,开始重新分派。 “从今日起,夜里练集合。听见三声哨响,所有人一盏茶内到空地。” “粮食分成三份,一份在明处,一份藏后坡,一份打包能走。” “每人只准带一床被褥,一身衣裳,一把趁手的家伙。锅能带小的,不能带大的。” 赵金凤继续:“暗号也要练。若山下有急事,不要喊,不要乱跑。用红布挂在最高那棵树上。白日看红布,夜里看火点。” 曹虎努力记:“红布,火点。” “现在所有人,解散,回去卷被褥准备跑路!” 山贼们苦着脸回去卷被褥。 曹虎听着赵金凤有条不紊的安排声,惜才之心再起,又不知死活问了一句:“凤儿啊,你真不当我们的二当家啊!我们山寨很有前途的!” 彩环冷冷提醒,“曹帮主,你们山寨现在已经散伙正在跑路中,哪里来的前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曹虎凄凄然,环顾山寨,“我辛辛苦苦抢来的一砖一瓦啊——” 话音刚落,后腰便被赵金凤踹了一脚,“走你的吧——” 傍晚时,山寨小弟又从山下急赤白脸的跑回来,“不好啦!” 赵金凤正在检查粮袋绳结,扭头问:“官府这么快打上来了?” 不至于这么快吧? 她赵金凤可是良民啊! 她还准备马上下山跟曹虎他们划清界限呢! 这死道友不死贫道,大难临头得各自飞啊! 小弟却道:“赵姑娘,你那黑心肠的继母来了!张大爷让我赶紧给你报信!” 严氏来了? 还是张大爷报的信? 赵金凤张大嘴—— 完了。 她两头瞒躲在山寨里的事情被发现了—— 第一卷 第58章 变故 不对。 赵金凤陡然警醒! 严氏不会突然出现在牛家村! 定然是婚事有了变故! 孟县赵府里,严氏已经三日没合眼。 她派去京城打探消息的人,终于回来了。 那人一路风尘,鞋底都磨薄了,进门时连茶都没顾上喝,先跪在地上行礼。 严氏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 那串佛珠被她捻得咔咔响。 赵云香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大好看。 严氏开口:“查清楚了?” 那人低声道:“回太太,查清楚了。宋知确是镇南侯府小世子。我亲眼看见宋公子进了国公府的大门,也亲自向门房证实身份——” 严氏这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心仿佛也坠地。 宋知……真是镇国公府世子。 也是。 那样的长相和气度,必然是京都里的贵人! 严氏咬碎了牙,那狐媚子倒是命好! 可一想到将来赵景行的前途,严氏心里酸酸涩涩的不得劲。 赵云香却迫不及待道:“宋知的身份早就确认,还有没有其他消息?!比如宋知好赌、好色、一大堆通房丫头,他喜欢打女人或者家里还欠债那种——” 赵云香声音尖锐,惹得严氏频频看她好几眼。 那人顿了顿,脸色讪讪,“京中还传,镇南侯府已和安平郡主府定亲。宋世子和郡主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屋里静了一瞬。 严氏和赵云香脸色微变。 那人伏得更低:“这门婚事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说婚礼定在四月初七,镇国公府连聘礼都送过去了,整整八十抬呢!” 严氏手里的佛珠停了。 良久,她笑了一声。 笑声复杂—— 赵云香眼睛却亮起来,“娘,那赵金凤岂不是被人给抛弃了?” 严氏把佛珠往桌上一放。“备车。” 赵云香立刻坐直:“娘要去哪?” “牛家村。”严氏冷声道,“赵金凤孝期与外男私会,坏了我赵家名声,她爹死了我还在,断不能容忍家里有这样的龌龊事!” 赵云香美得嘴角没收住。 太好了。 母亲这是打算秋后算账了! 经此一事,赵金凤只能嫁些歪瓜裂枣,一辈子都别想压她一头! 可严氏下一句话却让赵云香如坠冰窟,“苏掌柜之前已经来过好几次,很有诚意,这一次你哥应该再想不出由头拒绝。谁让赵金凤私定终身,这事儿……传出去不光彩,估计也只有苏掌柜不嫌弃了——” 赵云香来不及阻止母亲,就见母亲往外走,情急之下她只能跟了上去,“母亲,我也去!” 严氏应了。 这孩子这口气憋得太久,总得扬眉吐气一回。 赵云香却是汗如雨下。 苏家啊—— 若赵金凤真嫁去苏家,她和苏大公子就再无可能了! 不行。 得想办法阻止! 马车出赵府时,天色刚过午后。严氏带了两个妈妈,四个强壮的婆子,另有两个小厮跟车。 马车到牛家村时,张大爷正坐在院门口编筐,他眼瞅严氏的马车到了,便立刻催着自己儿子去山里找人,“去去去,快去山崖那边叫金凤回来!” 他儿子害怕,“爹,听说那一带有山贼!” 张大爷低咳一声,“你放心大胆的去,没人敢拦你——” 这话还得说回十天前,张大爷纳闷赵金凤时常不在家。 两家挨得极近,张大爷和妻子又是热心人,担心两个女娃,时常过来走动,来十次有十次都不在家。 直到张大爷十天前悄摸跟上赵金凤,最后在山崖处的寨子里发现了赵金凤—— 他听见那帮山贼们一口一个“凤姐”叫得热乎,张大爷就知道—— 这女娃了不得! 再一想到先前赵金凤总是在官道上捡人的事儿,张大爷心里门儿清。 这丫头……灯下黑啊!!! 张大爷跟没事儿人似的回了家,却一晚上没睡着。 随后心里开始默默为宋三郎点蜡。 事以今日严氏的车马一到了牛家村,张大爷立刻派儿子去山上叫人—— 若叫严氏知道赵金凤跟山贼勾结,为自己找亲事,只怕凤丫头要被打死! 张大爷急忙催促自己儿子去叫人,又一面应付严氏。 严氏下车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慈母神情,“张老丈。” 张大爷想着横竖要给张金凤拖延时间,便笑着迎了上去,“哟,这不是弟妹吗?来来来,坐坐坐,你来得巧,家里刚腌了鱼,我让你嫂子给你弄一条你尝尝味道。” 严氏张口就要拒绝,只关心赵金凤的下落。 她刚才已经去了祖宅,却不见那主仆两的身影,暗道自己还是大意了,不仅让赵金凤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还没留一个心腹在她身边盯梢。 早知道就把刘妈妈给派来了! 张大爷却一下板了脸坐回椅子里,“呵,瞧不起我们乡下人是不是?从前白氏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还是前头那个弟妹好啊,也不嫌弃咱乡下亲戚——” 严氏一下就兜不住了,连忙赔笑道:“张大哥说的哪里话,我这是刚去了凤丫头那儿没找到人,心里着急呢。” “那丫头进山去采蘑菇了。哎,那丫头命苦啊,在这乡下也没什么好东西,想吃点什么身上也没银子,只能自己进山采。前几天刚下了雨,要是这丫头有个三长两短的……”张大爷眼睛往严氏脸上剜,严氏根本招架不住。 她倒不怕张大爷。 可架不住牛家村是赵家老宅之地,赵家族老们都住这儿呢,严氏还想要名声,只有赔笑的份儿,张大娘在张大爷眼色示意下开始慢吞吞的下厨,“弟妹既然来了就先坐坐吧,你尝尝我的手艺。” 严氏心里急啊。 可张大娘好不容易对严氏有好脸色,严氏心里再急也只能憋着,她暗中让刘妈妈赶快去祖宅那边守着,只要赵金凤一回来立刻来报,自己则和张大娘二人虚与委蛇。 严氏干坐了一两个时辰,才见刘妈妈从外头回来,这回无论张大爷好说歹说,严氏已经抽身回去坐到屋中主位守株待兔。 赵云香已经等得不耐烦:“母亲,她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跑了?” 严氏抬眼:“跑了更好。我直接去官府告她一个私逃。私逃的女儿,我这个母亲的打死都占理。” 第一卷 第59章 两个嘴巴子 而赵金凤和彩环已经借了山寨里的马一路狂奔到牛家村,随后才将马栓在官道外,两个人急急往祖宅方向赶。 彩环明显慌张:“小姐,太太怎么突然来了?” 赵金凤走得很快,脸上却没什么慌色,“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应该宋知那边出事了。” 彩环心一沉:“十二号…终于……死了?” 赵金凤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或许宋知并不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或许他……” 赵金凤轻轻叹息,“或许他已有婚约。” 虽然宋知看起来像是一个重情守信之人,但……世事难料。 毕竟富二代好忽悠,富二代的爹娘可不好忽悠。 她一路赶回小院。 随后通过篱笆看见里屋的人影。 赵家的人……来了一个又一个…… 大场面! 赵金凤深呼吸一口气,抬手一推—— 门开的一瞬,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严氏端坐在正中。 赵云香站在她身侧,脸上一副很难绷的表情,颇为小人得志扬眉吐气之感。 茶盏旁,放着一根折断的粗麻绳。 赵金凤目光扫过那根绳,心里已经清楚:十二号大约是鸡飞蛋打白忙活一场了。 好在他临走时留下的五百两银子解决她最大的身份问题,也算是功德一件。 赵金凤心里轻轻叹气:十二号啊—— 咱两扯平咯。 几步路之间,赵金凤已经想得明白,十二号暂且搁置一边,严氏今日一定会拉一坨大的。 她垂下眼,轻声道:“母亲怎么来了?” 严氏抬眼看她。 笑意不达眼底。 “金凤,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一整日……究竟去了哪里?” 屋里静得能听见茶水轻晃的声音。 赵金凤站在门口,半边身子还沾着山风。 严氏端坐着,目光从赵金凤发间扫到裙角。裙摆有一点泥。鞋尖也有。 去山里? 鬼知道是不是又去勾引男人或者听到风声跑路的? 她只是抬了抬手,“按住她。” 彩环脸色一变:“太太!” 两个婆子已经上前。 赵金凤肩膀被一左一右按住。 下一瞬,严氏快步上前—— 啪。 一个耳光猝不及防的落下来。 赵金凤险些发簪被打乱——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彩环眼睛一下红了:“小姐!” 张大爷早就悄摸等在院外,一听见动静就立刻带着老妻往里冲。 “凤丫头!” 小厮挡在门口:“老丈,这是赵家家事。” 张大爷怒道:“什么家事要打人?” 屋里,第二个耳光又落下来。 啪。 比第一个更重。 赵金凤唇角尝到一点铁锈味。 疼。 真疼。 两个耳光是吧,偷完你嫁妆再偷走整个赵家,到时候连你裤衩子都偷走—— 很好,看严氏这架势大约是宋知死了,或者宋知另娶了,要不就是宋知身份造假—— 她慢慢抬起眼。 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赵金凤声音发颤:“母亲为何要这样对我?” 赵云香甩着帕子笑道:“大姐,母亲可都派人去京都打听了,宋知倒是如假包换的镇国公府世子,就是可惜了,人家跟郡主已经定亲……这会子说不定已经在入洞房了——” 赵金凤眼神一顿。 果然! 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的! 赵云香越说越得意,“你这攀高枝的美梦也该醒醒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身份,还敢肖想镇国公府那样的门楣?人家世子配郡主,那是门当户对金童玉女,你算个什么?” 我算你爹。 赵金凤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但她面上依然装出不肯相信的模样,“不会的!母亲不会的!宋三郎收了我的定亲信物,我们二人山盟海誓,他说过家中没有定下婚事,他说要我等他三个月——他绝不会言而无信!” “母亲,宋三郎或许有苦衷……” 严氏冷笑:“苦衷?京城高门子弟,会随便娶一个乡下姑娘?他若真有心,早该派人来。三四个月了,你可见他一封信?” 信啊? 她天天跟曹虎鬼混,谁知道什么信? 赵金凤垂下眼:“女儿明白了——” “清醒些吧。”严氏冷冷说道,“依你的身份,给宋知做妾人家都得掂量掂量,还世子夫人?从前我是念你年纪小,任凭你胡闹,可这一回……我得紧紧你的皮——” 而赵金凤却一副恍然无措的模样,眼泪终于落下来,犹如疯妇一般垂泪,“他既有郡主婚约,何必来招惹我?” 严氏冷眼看着。 赵金凤咬牙,一字一句道:“宋知出尔反尔,负心薄幸。” “他既做陈世美,就别怪我无情无义——” 赵金凤抬眼,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忽而看向严氏。 严氏眉头微蹙。 “女儿的婚事,还请母亲为我做主!” 严氏吓了一跳,赵云香也眸色一紧。 赵金凤这是吃错药了? 不是前几个月还跟宋知你侬我侬天崩地裂吗? 怎么一眨眼就要嫁人了? 赵金凤一字一句犹如泣血,“他辜负我,我便要报复他。母亲,请你随意把我嫁人,我要用我一辈子来报复宋知,我要让他知道我过得不好就后悔懊恼,我要成为他心头永远的朱砂痣——” 屋内人沉默了。 彩环也愣住了。 不是,咱不能事先打个商量吗?怎么就突然要随便嫁人了?那到底还跑不跑路了啊? 赵金凤走位太风骚,屋内人仿佛没听清,只有严氏愣了愣,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她看着垂泪的赵金凤说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娘怎么舍得你胡乱嫁人?” “母亲……”赵金凤仰起小脸,忽然一把抱住了严氏开始啜泣,仿佛幼童找到了自己的母亲一般,将所有的委屈倾斜而出,“还是母亲疼我,我遇人不淑……终究是错付了!以前是女儿不懂事,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母亲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严氏强忍恶心,动了动,才发现赵金凤把她抱得死死的,眼泪鼻涕还往她衣裙上蹭,她怎么都甩不掉,只好先扶起赵金凤为她擦眼泪,“好孩子,别气了,娘给我做主,咱们婚事慢慢挑慢慢选就是了——” “母亲……”赵金凤犹如八爪鱼一般搂着严氏的脖子,倒在她怀里柔柔弱弱的哭泣。 两人亲热得好似真母女一般。 赵云香目瞪口呆—— 怎么了? 刚才她也没眨眼啊! 他们不是来收拾赵金凤的吗? 怎么两人还抱上了? 赵云香怒从心起,好你个赵金凤,抢完她男人还要来抢她的母亲! 我跟你这狐媚子拼了! 第一卷 第60章 肉包子打狗 赵云香想冲上来一脚踹开赵金凤,却被严氏眼神制止。 赵云香仿佛一个局外人似的,眼睁睁的看着严氏和赵金凤两个人亲亲热热的说着话,母亲还帮着赵金凤擦泪,安慰她婚事慢慢选。 严氏催促她早些离开这伤心之地,“今日我既来了,你便收拾收拾,随我回府。” 赵金凤手指一紧,她缓了缓,轻声道:“母亲,女儿能不能后日再走?” 严氏眼神一冷:“怎么?你还想等宋知?” 赵金凤像被这名字刺痛,脸色更白。 “不是。” 她咬住唇。 “女儿只是在牛家村住了这些日子,多亏张大爷一家照拂。如今要随母亲回府议亲,临走之前想要设宴答谢张家。母亲,牛家村毕竟是咱们老家,族人们都在呢,女儿怕别人说咱们不知恩图报。” 严氏皱眉,应了。 不过多呆一日罢了。 她等得起。 再说她也确实在乎脸面。 严氏让人扶着她回房后,赵云香急得跳脚,“母亲,你也被那狐媚子给迷惑了!您忘了咱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们来自然是要把赵金凤胡乱嫁出去,但又不能嫁给苏家。 严氏拍着她的背,暗道自己如此精明,怎么生出赵云香这么沉不住气的孩子,“稍安勿躁——” “安不了!”赵云香胸脯起伏,觉得母亲背叛了自己,“她孝期私定终身,咱们只要钉死她这点,她这辈子都脱不了身!母亲也别想着拿她换金银或者弟弟的前途回来,我早就跟您说过,赵金凤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感恩!她一朝得势,第一件事一定是把我们全部踩在脚下!” “慌什么——”严氏斥了一句,“她不是已经说了婚事任凭我做主吗?她既心甘情愿拿自己婚事报复宋知,岂不正中我下怀?” 赵云香一想是这个道理。 但赵金凤就这么不吵不闹的嫁人……她总觉得不得劲啊! 赵金凤不应该寻死觅活的不肯嫁人,母亲狠狠教训她一顿,她再含泪出嫁,最后一辈子过得穷困潦倒结束吗? 怎么瞧着今日这出不像是中了母亲下怀,倒像是中了她赵金凤的下怀了! 不对劲啊! 可赵云香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别想了,既然她自甘堕落,正合我意。那苏掌柜可是来了咱家好几次,就等着娶她过门呢,这一次可是她赵金凤自己愿意的!我看你哥这次还有什么话说!” “不可!”赵云香声音险些撕裂,察觉母亲脸色后立刻顿了顿,她生怕母亲打苏掌柜的主意,要是赵金凤真嫁给苏掌柜,苏大公子不成了她赵云香的晚辈了,赵云香喉头滚了又滚,“母亲,城里男人那么多,随便给她选一个,但绝对不能是苏掌柜……” 严氏蹙眉。 “母亲……”赵云香也豁出去了,红着脸道,“我…我喜欢苏大公子,女儿想嫁给他,所以赵金凤不能嫁给苏掌柜!如果赵金凤嫁给苏掌柜,我不成了她继女了,这…这……乱了人伦!” 严氏微微一愣。 苏家大公子啊,那倒是个人物。 她上下打量赵云香一眼,捏着眉心:“你粗鄙蠢笨,模样一般,人家未必瞧得上你啊——” 赵云香:…… 咱还是亲母女不? 赵云香不管那么多,“横竖母亲总要为女儿试试,这可是女儿终身大事!” “行了,我知道了,今日暂且过了这一关再说。” 赵云香听见母亲口风松动,心中巨石落定,“母亲要提防着,赵金凤诡计多端,指不定以退为进呢,咱们最好把她捆起来。” 严氏点头,想着赵云香也并非一无是处,“你且等着吧,她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可我毕竟占了一个母字,生来就压她一头,事情就由不得她。她死了娘又死了爹,活该被人欺负。” 而赵金凤和彩环两个人刚刚进房,彩环便鬼鬼祟祟巴在窗口上盯梢,“小姐,这一次夫人带的人手足,门口守着两个人呢,咱们怕是跑不掉了——” 赵金凤盯了一眼,笑了,“无妨,严氏好对付。” 彩环一愣,“小姐,咱真要跑路啊?” 好刺激啊! 终于可以用新身份了! “宋知一去不返,严氏下一步肯定要把我胡乱嫁出去,时不待我,也该走了。” 彩环骂了宋知好几声,“果然是个靠不住的狐媚子!” 赵金凤笑道:“本就是露水情缘。怪就怪我自己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彩环继续骂,“前头十一个都不是好东西!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小姐,以后你跟着我过。” 赵金凤笑,“听你的。” 彩环这才后知后觉,得亏刚才小姐没跟严氏闹腾,否则这会子严氏肯定将两个人捆起来。 彩环眼睛亮晶晶,“小姐,咱们……什么时候走?” 赵金凤开始有条不紊的伸手指头,“先稳住严氏,明日你跟我进城一趟。” “进城做什么?” “严氏的嫁妆……”赵金凤低咳一声,“离开牛家村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那严氏又会藏钱,咱临走之前得干一票大的!” 彩环蹙眉,“可夫人的人看得紧,咱们出不去。” 赵金凤笑了,“不还有刘妈妈和赵云香吗?” “刘妈妈?”彩环摇头,“那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小姐这回和宋知的婚事告吹,她只怕已经倒戈。” “无妨,我跟她讲讲道理。”赵金凤起身拍了拍土,“如果她听不懂道理,我也略通拳脚。” 彩环这回懂了。 不能说服就打服。 正巧张大爷还没走,赵金凤连忙带着彩环去见张大爷,却被门口两个仆人拦下,赵金凤笑着说道:“怎么,母亲还没拦我,你们敢拦?更何况我只是站在门口跟张大爷说两句话,你们要是怕我跑了,不如直接将我捆起来?” 严氏坐在里屋听见声音,朝那两个人挥挥手,两个仆人让开,她预备亲自过来请张大爷。 赵金凤眼瞅严氏只有几步路,立刻对张大爷耳语:“张大爷,最高的树上,挂一根红绸。” 这是她和曹虎约定的暗号。 红绸出现,曹虎立刻现身。 张大爷明显一愣,想着赵金凤和山贼的事情,他一下点头,随后闭紧嘴巴。 丫头说啥他就干啥呗。 问那么多作甚。 丫头又不会害他。 第一卷 第61章 双赢等于我赢两次 严氏果然在乎脸面,她亲自来请张大爷,邀请张大爷明天带着全家上门来吃席。 张大爷看着赵金凤的脸色后才点头,赵金凤又笑着嘱咐:“张大爷,明日带大娘早些来,母亲常住城里,怕是没见过山里的好风景,到时候劳烦大娘带着她四处走走。” 严氏突然觉得赵金凤实在太过乖觉。 难不成真被宋知给伤了心,脑子一下转不过弯来,开始认贼做母了? 严氏自认自己不算好继母。 继母难当的道理她懂。 更何况老头三天两头在她跟前念前妻的好,她对赵金凤那点子情分早就被老头挑唆得没了。 加上老头死活不肯拿嫁妆出来救她娘家,严氏早就不乐意当劳什子继母。 横竖继母做什么都要被骂黑心肠,既担了名声,那索性就做实。 赵金凤自然也是不喜欢她的。 这丫头从前看着腼腆,但性子也很刚烈,少见对她像今日这般和颜悦色。 可惜—— 这时候来伏低做小维持母女关系,晚了! 严氏疑心赵金凤有别的动作,可瞧着赵金凤一脸认真模样,严氏实在拿不准,只能快刀斩乱麻,想着明日宴席一过立刻押着赵金凤回家。 两家人就此约定。 张大爷背着手往家的方向去。 末了再回头看看赵家那座祖宅。 别说。 还真别说。 凤丫头未必斗不过严氏。 夜里,牛家村的小院安静下来。 严氏住在正屋。 婆子们守在外头。 看似松散的宅院实则看守甚严,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赵金凤和彩环两个人巴在窗户上盯梢。 “看来严氏不蠢。她表面跟我母女情深,实际是稳住我,担心我逃婚呢。” 彩环已经把人头和位置清点清楚,她翻身下床,从床下抽出一把菜刀、一包剩下的蒙汗药、还有一把镰刀,“小姐,家伙事儿我早就备着呢。夫人带的人虽多,但没一个能打。实在不行,我掩护你冲出去。” “不至于……”赵金凤看着彩环手臂鼓起来的肌肉目瞪口呆,她前段时间改造山寨的时候,顺便把彩环也改造了,孩子每天一只鸡腿再加特训,如今已能倒拔垂杨柳。 “咱们还停留在文斗阶段呢。先文斗,再武斗。”赵金凤按住跃跃欲试的彩环,“刘妈妈住哪间?” 彩环立刻明白:“后厨旁边那间小屋。” 赵金凤披上外衣:“我去跟她讲讲道理。” 彩环顺势把镰刀塞到她手里,“小姐,不带家伙什,怕她听不懂道理啊。” 赵金凤捏眉心,“环儿啊,咱是良家妇女,别学曹虎那套作风。” 彩环瘪瘪嘴。 赵金凤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住,“你守在外头。若有人来,就咳三声。” 刘妈妈的小屋里还亮着灯。 她正在清点严氏带来的衣箱,一抬眼就看见了赵金凤。 赵金凤是人精,自然从这一抬眼之间看到了刘妈妈的冷淡。 这是又弃暗投明了—— 果然墙头草。 “大小姐——” 刘妈妈眯着眼睛笑,但已无前两日的亲热。 赵金凤关上门。 “妈妈不必多礼。” 刘妈妈垂着眼:“夜深了,大小姐切莫随处走动。” 相处这许多天,刘妈妈大约也知道赵金凤是个不安分的,这次夜黑摸上门来一定没憋好屁。 “刘妈妈,就算宋知不娶我,我赵金凤也不会倒。你我从前的提议依旧作数……”赵金凤坐下,开门见山,“对了,你从彩环身上应该能看出来,我对手底下的人…非常好。” 刘妈妈手里的衣裳一顿。 屋里灯火晃了一下。 确实。 刘妈妈在赵家十几年,再没见过比彩环过得更好的丫头。 赵金凤对手下人确实舍得。 就她来这几日,她就发现了,这家里的鸡蛋和鸡腿都是紧着彩环吃,若是其他人来了根本不会看出彩环是赵金凤的奴婢。 更不要提…… 赵金凤是个很邪门的女娃。 刘妈妈心里跳了又跳,似艰难挣扎着,随后才缓缓抬头:“大小姐如今连自己婚事都无法做主,还能为老奴的孙儿做主?” 赵金凤看着她,笑了,“我还是那句话,富贵险中求,机会只有眼下这一次,就看妈妈敢不敢为两个孙儿博一把……” “大小姐想怎么博?”刘妈妈沉默的把衣裳放回箱中,随后又打量赵金凤,虽想说些恶毒话,可不知怎的,她又不敢造次,“您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刘妈妈误会了。”赵金凤眉眼一舒,那双眸子幽幽发亮,“我赵金凤没兴趣做泥菩萨,我要做…就做自己的东风。” 刘妈妈笑了笑,漂亮话谁不会说? “看来刘妈妈跟着严氏久了,已经全然忘记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刘妈妈蹙眉,赵金凤却轻轻笑,“刘妈妈年纪大了,忘了当初你先伺候的我母亲,我母亲去世后你才跟的严氏。也就是说……” 她手指轻敲桌面,“你卖身契上的主人应该是我母亲白氏。母死女继,刘妈妈——” 小娘子眸色幽幽,比外面的风还要凉,“只有我赵金凤…才能放你自由。” 刘妈妈这一口气突然卡在胸口。 是啊! 当初人牙子卖她的时候,是白氏签字画押! 只是白氏死得太久太久,她又跟着严氏太久,所以她早就忘了这茬! 刘妈妈声音哑了些:“大小姐到底要老奴做什么?” 赵金凤低低一笑,“明日,妈妈陪我去一趟孟县赵府。沿途听我的话。旁的不必问。” 刘妈妈警惕:“大小姐不说明白,老奴怎敢答应?” 看赵金凤这架势……好像要干一票大的! 刘妈妈觉得自己心疾要犯了—— 老了老了,怎么还越过越刺激了? “明天啊——”赵金凤笑容邪魅,“自然是帮着刘妈妈销籍啊。” 一句话,让刘妈妈一晚上睡不着觉。 刘妈妈翻来覆去的想销籍两个字。 她期盼了这么多年的事情竟然就要成真了? 可天上哪儿能掉馅饼? 指不定明天要她干什么缺德事呢! 到底该不该相信那死丫头的嘴啊! 算了! 这贼船上就上吧!横竖只能赌这一把了! 赵金凤从刘妈妈房间出来又去找赵云香。东边那里有一间厢房,窗纸后透着微弱灯光。 第一卷 第62章 咱们合作吧 赵金凤巴在窗边看。 赵云香正四仰八叉的睡得正香。 别说。 小东西长得还挺别致的。 彩环就看见赵金凤脸上露出那种慈爱的微笑。她身上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小姐起歹心的时候就会笑得格外慈祥—— 赵云香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总觉得一双眼睛看着她。 浑身也冷飕飕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赵金凤的大脸,她猛地垂死病中惊坐起,正欲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时候,赵金凤猛地扑了上来。 赵云香用力挣扎,手在被子里乱刨,想去抓赵金凤的手腕。 赵金凤却早有准备,膝盖压着她的被角,另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压得稳稳当当。 赵云香拼命挣扎,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不好! 不好! 赵金凤终于疯了来取她的小命了! 果然做坏事是要遭报应的! 赵金凤感觉到赵云香眼泪鼻涕蹭在她手指上,立刻嫌恶的推开赵云香—— 怎么的了? 孩子还给吓傻了? 赵云香一下蜷缩到墙边抓着被子,“赵金凤,你别过来啊——” 赵金凤嘿嘿笑,“你叫吧,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说完,两个人都一愣。 不太对劲啊! 赵金凤低咳一声,“我亲爱的妹妹,帮我个忙,明天你带着母亲去山里看看风景,帮我拖延时间。” 赵云香愣住了,“不是,你有病吧?我们很熟吗?你来指使我做事?” “不对——”末了,她才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你拖延时间做什么?你要逃婚?” 赵云香竟然欢喜疯了! 赵金凤要逃婚啊? 对了! 赵金凤一定是去京都找宋知理论的! “你死了这条心吧!宋知根本就看不上你!你就算找到京都去,也会连镇国公府的大门都进去!你就老老实实的等着嫁给老头鳏夫做填房!” “是吗?”赵金凤嘟嘟嘴,“可是我下午些时候已经让张大哥进城帮我跟二弟带信——” 赵金凤笑着一字一句,小娘子脸白沁沁的,在油灯下像是鬼,“我说…宋知悔婚,我肝肠寸断,母亲或许会为难与我,将我胡乱嫁人。恳请二弟尽快为我择一门婚事。” “至于人选嘛……”赵金凤伸出食指轻佻的勾起赵云香的下巴,“苏家大公子今年二十岁,刚中秀才,年轻有为,与我甚为相配——” 赵云香一下急眼,狠狠推了她一把,“赵金凤,你卑鄙!你无耻!” 赵金凤嘿嘿笑,谦逊的摸着头:“还好还好。没有那么优秀啦。” “婚姻大事,父母之言!二哥说了才不算!” 赵金凤挑眉,脸上笑意更甚,冷眼看着赵云香气得双目赤红,她像是逗小狗小猫一样逗着赵云香,“我生得花容月貌,又会钓男人,只要二哥安排苏大公子远远看我一眼,苏公子定然对我情根深种。不过妹妹你放心,等我嫁了苏公子,也不会不让他纳妾。到时候第一个纳妹妹入门,你我姐妹二人共、侍、一、夫,永、不、分、离——” 去你大爷的共侍一夫 去你大爷的永不分离—— “赵金凤!” 赵云香扑过来想撕她的嘴。 赵金凤早就料到,伸手一按她手腕,把人按回枕上,声音仍旧不高不低。 赵云香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幸好赵金凤上手迅速捂住赵云香,“明天帮我拖着母亲一日,晚间宴席我自会回来,苏大公子我就让给你……” “谁稀罕你让?”赵云香咬咬牙,嘴上不服气,可眼睛直转,“你……说话算话?” “这个自然。” “你、你、你真不是去找宋知?” “我找那男贱人干什么?”赵金凤冷笑一声,“我要回去取些东西,横竖不拿你赵家一针一线。” 嘿。 除了一针一线,其他全给你带走—— “你发誓说你会回来,否则就脸上长疮脚底流脓,一辈子穷困潦倒——” “我发誓。” “还有,你不许打苏大公子的主意!” 赵金凤认真想了想:“暂时答应。” 下一刻,小娘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但你知道的,我是个贱人,我还是个狐媚子,我就喜欢勾引男人——妹妹不听话,我就勾你的男人来玩……” 赵云香又想扑她。 赵金凤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额头上,把人按回去:“母亲谨慎,若中途起了疑心,你当如何应对?” 当然是立刻供出你赵金凤啊! 你这话问得好像我赵云香要为你出生入死似的! “我如何应对?当然是实话实说啊,就说我被你赵金凤胁迫,是你威逼利诱,我年纪小,不懂事,无法分辨是非。” 赵金凤:…… 死小孩越来越不要脸了。 “明日你就说山上有座灵验的夫子庙,城里许多想要考取功名的学子都会来拜拜。母亲为了二弟一定会上山。等上了山,你骗车夫回来取母亲常用的药,如此没了车马,至少能拖延半日。” “你也太缺德了——” 赵云香叹为观止。 好哇。 赵金凤从前的乖巧果然全是装的! 看看她这一肚子阴谋诡计! 赵金凤临走时候还不忘威胁她,“妹妹明天可要好好表现,否则我这辈子会像鬼一样缠上你喜欢的男人。不管是做妾还是做妻,就算是做见不得人的外室,我也要和妹妹永、不、分、离。” 赵云香面如死灰。 赵金凤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又笑着为她捏了捏被子。 赵云香差点没吐出来。 赵金凤轻手轻脚出了门,避开檐下守夜婆子的视线,贴着墙影回到自己屋里。 屋中彩环早就醒了,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等她,见她回来,连忙压低声音问:“小姐,三小姐答应帮忙了吗?” 赵金凤倒了杯冷茶,慢悠悠的一口喝尽。 “不知道。” “不知道???” 赵金凤笑了,“那死丫头嘴上答应了。但赵云香这个人胆小怯弱,一不注意就会反水。” “那小姐还要用她?” 赵金凤叹气,“凑合凑合用吧。横竖文斗不行就武斗。” “就不能直接跳过文斗环节吗?”彩环很苦恼,“小姐,我想武斗。” 赵金凤摸摸她的头,“乖,武斗后咱们不好脱身,万一严氏给咱们套个离家出逃的罪名,以后官府查起来总归是个麻烦事。等明天先偷完赵家销赃,再挖走后院槐树下的嫁妆,咱们趁夜离开——” 彩环不住点头,暗自佩服,随后突然声音犹如尖叫鸡:“小姐!!你怎么知道我把嫁妆藏后院槐树下了?!” 她明明背着小姐挖的坑啊!!! 赵金凤摆摆手,脸上笑容恬淡,深藏功与名。 第一卷 第63章 大呼上当 次日,鸡刚叫了一轮,赵金凤便换上了一身素净衣裳。 她今日的脸色比昨日还白,眉眼低垂,一看就是受了情伤神志不清随时要吊死自己的样子。 彩环在旁边看着,暗道小姐演技愈发炉火纯青。 不知怎的,她又觉得严氏和赵云香有点……可怜。 严氏坐在正屋喝茶,见赵金凤进来请安,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今日张家人午后才来,你莫要乱走。” 赵金凤柔顺道:“母亲放心,今日我去山里采些蘑菇来,张大爷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吃这一口——” 又采蘑菇? 严氏听着不对味。 昨儿个赵金凤也说的是去采蘑菇,可明明主仆两空手而回。 严氏当下起疑,“你别是想去找宋知吧?” 赵金凤立刻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厉声说道:“母亲当我赵金凤是什么不知廉耻的贱人不成?所谓‘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宋知既然不要我,我何苦还要厚着脸皮贴上去?” “更何况牛家村离京都十万八千里,我一独身弱女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如何走到京都去?” “难不成我还要为了宋知那个贱人搭上我自己的性命不成?!” 赵金凤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双目赤红,一提起宋知就恨得牙痒痒,“我与宋知从此以后不共戴天!谁也别在我面前提起这个贱男人!” 严氏被她训得犹如锯嘴葫芦,她连连低咳,“你一个姑娘家总是往山里跑做什么?这前院后院都是菜地,要什么吃食没有?” 总归严氏是疑心未消—— 赵金凤却用那双楚楚动人的眸子凄凄艾艾的盯着严氏,小娘子声音沙沙,“母亲…我这都是为了您呀!” 严氏一怔。 怎么的呢? 突然就母女情深起来了? 旁边的赵云香一口茶卡在喉咙里,随后又慢吞吞的吐回茶盅里。 她翻了个大白眼。 她深刻的检讨了自己。 看看人家这演技—— 赵金凤一副痴心错付的伤心模样,“张大爷家因为从前的事情多有误会,导致赵家族老们一直对您不满。张大爷又和族长走得近,女儿想着多讨好张大爷,让他在族老们面前多帮着您说几句好话——” 赵金凤一甩帕子开始啜泣,“没想到…我对母亲一片孝心…母亲竟然疑心我…” 啊? 是吗? 严氏给整迷糊了,她想了半天蠕蠕唇,“那…就…谢谢…你一番美意?” 赵云香白眼翻天上去了。 难怪他们母女俩都输给赵金凤! 这狐媚子干嚎啊! 根本没眼泪的!!! “害……”赵金凤止住哭泣,擦干眼泪,“都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母亲也莫闲着,听说这山上有一处夫子庙,特别灵验。来拜过的学子无有不中的,母亲带着二妹去上一炷香,保管以后二弟为官作宰。要不是女儿最近来了信期,身子不干净,恐玷污神明,一定也去帮着弟弟拜一拜。” “夫子庙?” 果然只要是赵景行的事儿,严氏总是格外关注,此刻她对赵金凤疑心全消,满脑子只有那个秀才儿子。 赵金凤随手指了个方向,“三妹去过,让三妹妹带您去吧——” 赵云香憋着火,暗中狠狠瞪了一眼赵金凤,笑得勉强,“没错,母亲,听说那夫子庙灵得很!咱们早些去吧,刚好晚间回来。” “那等什么,还不快走——” 严氏扯着赵云香就急不可耐的往外走,她又敷衍了赵金凤几句,“让刘妈妈跟着你。路上慢些,别磕了碰了——” 刘妈妈立刻冲严氏点点头,一副粘上赵金凤的架势。 赵金凤便露出一抹无奈之色。 严氏不由冷笑,想算计她? 到底是个黄毛丫头—— 另一头,张大爷也没闲着。 他一大早便扛着竹竿去了村口老槐树下,嘴里念叨着要修枝的时候一个顺手就把一截红绸挑到最高的树杈上。 红绸迎风一飘,在灰绿的枝叶间格外显眼。 山坡上,负责望风的瘦猴眼睛尖,立刻跳起来:“红了!红了!” 瘦猴指着山下:“树!树上红了!母老虎发信号了!” 曹虎立刻吆喝兄弟,“走走走,帮夜叉干仗去!” 赵金凤带着彩环和刘妈妈从村后小路离开时,牛家村仍一派寻常。 刘妈妈走在后头,不由心惊胆跳。 她总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走着走着,刘妈妈就敏锐察觉不对。 她们没有去孟县常走的那条路,而是绕进了一处荒僻岔道。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板车,车旁站着三个汉子。 为首那个精瘦,眉毛粗得像两把刷子,一脸凶悍之气。 这三个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刘妈妈当下腿就是一软。 哪知领头的曹虎一见赵金凤,立刻像是狗见了主人一般,摇着螺旋桨尾巴就殷勤凑上前来:“凤姐儿!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刘妈妈心口猛地一沉。 她满脸惊恐,慢慢转头看向旁边一脸平淡的赵金凤。 赵金凤,赵家大小姐,和三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赵金凤笑笑,“刘妈妈别怕,他们都是正经人。” 刘妈妈笑得僵硬。 正经人? 谁家正经人腰上别刀啊? 谁家好人长得如此歪瓜裂枣啊? 糟了,糟了。 真上了贼船了! 刘妈妈抽身欲走,却被赵金凤抓住了肩膀,一抬眼,那千娇百媚弱柳扶风的小娘子仿佛变成了吃人的恶鬼,小娘子笑眯眯的,声音温柔,“刘妈妈走什么,今儿个事情还没办呢——” 刘妈妈欲哭无泪。 果然! 赵金凤这女娃邪门! 邪门他妈给邪门开门,嘿,邪门到家了! 刘妈妈哆哆嗦嗦,眼泪鼻涕开始往下掉,“小姐,老奴…是老奴有眼无珠,不识大佛,求您饶了老奴一回……” 赵金凤掀开板车上的旧帘子,示意刘妈妈上车。 刘妈妈不肯。 那小娘子却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手里玩弄一把匕首,笑容却很刺目,“刘妈妈,开弓没有回头箭。既上了贼船,可就别想下去了。” 刘妈妈这回哭不出来。 赵金凤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语气依旧温柔,“刘妈妈,今日给你销籍,我赵金凤说到做到。” 刘妈妈被一群山贼围在中间,哪儿还有其他路走? 那赵金凤语气听着像是商量,可刘妈妈有预感。只要她转身往回走,这里就是她的埋骨之处! 可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最后小阴沟里翻了船! 刘妈妈欲哭无泪,终究还是扶着车沿坐了上去。她一坐稳,整个人都像老了几岁。 第一卷 第64章 晚节不保 彩环还有心情搂着刘妈妈的肩膀笑,“刘妈妈,你放心好了,我们小姐说话算话!她既说了今日给你销籍,那么无论你是死是活,今日都会让你成为良民!” 呵。 谢谢了。 有被安慰到。 刘妈妈面色更苍白了,哆哆嗦嗦连大气也不敢喘。 板车摇摇晃晃往孟县去。 赵府门房这辈子第二次觉得自己见识浅了。 第一次是赵金凤回府那日,四驾漆金马车停在门前,马比府里的骡子还精神。 第二次就是今日。 大小姐一身素衣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刘妈妈和彩环,还有三个挑担抬箱的乡下汉子。 其中为首那个汉子长得…感觉不通人性的样子。 他往门前一站,门房就下意识的往后退。 赵金凤柔声道:“这是张大爷家的远房侄子,虽说脑子有点问题,但是胜在人老实,力气也大。母亲叫他来帮忙搬些箱笼。” 那门房立刻点点头。 曹虎:? 谁脑子有问题? 赵金凤匕首往刘妈妈腰间一推,刘妈妈忙颤巍巍的上前,“太太在牛家村小住几日,叫我回来取些衣物、药材和常用账册。大小姐也一同来查点。怎么,你还要拦太太的差事?” 严氏身边最得用的老仆,门房哪敢多问,赶紧堆笑开门。 门一开,赵金凤抬脚迈进去。 阔别不过数月,赵府仍旧是那个赵府。 青砖甬道,雕花回廊,院中海棠树刚抽新芽,一切都安稳体面。 可惜—— 这宅院搬不走。 彩环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去哪里。 赵金凤看也不看前院:“母亲的卧房。” 刘妈妈眼皮一跳。“小姐不先去库房?” 赵金凤笑眯眯道:“妈妈莫要哄我,家中最要紧的东西可是都在母亲房里呢。” 刘妈妈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 这是提前都把赵宅给摸透了啊! 一路上,赵金凤避开人多的回廊,专挑偏僻小径。 府里下人多半知道严氏去了牛家村,见刘妈妈领着人,也没人敢拦。 众人顺顺当当进了严氏院子。 曹虎带的两个兄弟那都是被赵金凤特训过的,合作默契,目的明确,一进屋以后就目不斜视听赵金凤指挥。 今日他们来赵家只办一件事! 那就是…… 偷光赵家!!! 赵金凤已经进了内室。 她径直走到东墙的博古架前,伸手把第二层一只空花瓶挪开,又在后头摸了摸。 只听轻微一声响,旁边的木板松动,露出一个扁扁的暗格。 刘妈妈瞳孔一缩。 随后已经是面如死灰。 大意了啊! 赵金凤从暗格里取出一串钥匙,掂了掂,转头问:“妈妈,这串开哪几个箱子?” 刘妈妈喉咙发干。 “东偏房小库,妆台底柜,还有太太床尾那只樟木箱。” 赵金凤笑了笑,转身去了东偏房。 第一只箱子打开,彩环倒吸一口气。 里面满满当当放着银锭和首饰匣,最上头还压着几张银票。 赵金凤早想到严氏会藏私房,但没想到这么会藏。 原主爹病了两三年,严氏一直把控着整个赵家,倒是被喂了个膘肥体胖。 彩环不由惊叹,“这是……把赵家都掏空了啊!” 曹虎也凑过来看,眼睛一下直了! 钱! 好多钱! 赵金凤侧头看他。 曹虎立刻把脑袋缩回去,扛起箱子就往外走:“我搬这个,这个大重,就辛苦我一些……” 赵金凤把银票递给彩环:“点数,记清楚,莫让人玩一招灯下黑。” 彩环看着曹虎冷笑,随后接过银票,“小姐放心吧,谁敢动这笔钱,那就是太岁头上动土,我让他既吃不下也兜不住。” 曹虎立刻露出一个老实人的微笑。 刘妈妈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赵金凤开箱、取账、分银票,心里一阵阵发凉。 好了。 悬着的心这回可算是死透了。 “小姐。”刘妈妈终于忍不住道,“你这般大张旗鼓,可曾想过太太回来后如何处置?您就算跟长辈置气…也不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等严氏回来发现家里被赵金凤搬空,她刘氏也只能跟着赵金凤一起遭殃。 哪知小娘子却笑吟吟的,“今日是刘妈妈重回良籍的好日子,妈妈就不要操心其他的事情了。” 刘妈妈面如死灰。 怎么能不操心! 她看着那三个男人跟悍匪似的扛着大箱子小箱子进进出出,把赵家的家底全都往牛车上搬,这其中可全是她刘氏在牵线搭桥啊! 刘氏这时候又想打退堂鼓了,若是此时把赵金凤交出去,是不是能算戴罪立功? 她斜着眼睛不动声色的打量赵金凤。 如果现在想办法脱身立刻去告知太太,再联合赵家的家仆把人扣在这里,似乎……也不是不行。 哪知那小娘子跟狐狸成精似的,淡淡一瞥便看穿她的心思,“妈妈可要一条路走到底。” “妈妈要想清楚,这时候反水,母亲会不会问你,昨夜为何私下见我?今日为何替我骗门房?这串钥匙为何在我手里?” “我母亲那个人…疑心深重,就算刘妈妈想回头是岸,也得看岸上站着的是人还是鬼。” 刘妈妈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是的。 既入穷乡,已无法回头! 小娘子脸上笑容更甚:“刘妈妈稍安勿躁,等我点了这些东西,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去官府为你销籍。” 刘妈妈沉默许久。 最后,她慢慢走到箱边,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账。“这本是太太私下放印子钱的账。”她哑声道,“旁人不知道。” 赵金凤接过来,眼睛微亮。 刘妈妈又指向床尾樟木箱:“那只箱子里有几张地契,不过有两张是从夫人嫁妆铺子里转出来的,小姐若要拿,最好一并带走,日后好说归属。” 几人一趟趟查点,箱笼逐渐堆满院子。 门房和两个粗使婆子被叫来帮忙,刘妈妈一概说是太太要在牛家村用的东西。 门房见搬出来的箱笼越来越多,终于有些迟疑。 “刘妈妈,太太要这么多东西?” 刘妈妈脸一沉:“太太在牛家村住得不惯,衣裳药材要不要?账册文书要不要?大小姐婚事还没定,首饰体面要不要?你若觉得不该拿,我这就回去同太太说,是你替她省事。” 门房吓得连连摆手:“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赵金凤站在一旁,柔柔弱弱道:“母亲说了,一切听刘妈妈安排。” 门房更不敢拦。 第一卷 第65章 偷家偷爽了 很快他们一行人从赵家走了出来。 出了赵府,几辆板车分头走。 前头两辆装着明面上的衣箱药材,由赵金凤和彩环跟着。后头一辆绕到城外僻静岔路,曹虎带人接应,把真正要紧的箱笼换到另一辆旧车上,盖上草席,直接送往山寨暂存。 赵金凤亲自点了一遍封绳。 她看见旁边一直眼神发直的曹虎,笑吟吟问道:“想要?” 曹虎摇头。 赵金凤笑着说道:“我和曹帮主那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世上哪儿有哥哥想要妹妹不给的道理。再说咱们之间客气什么?” 曹虎一下瞪大眼睛,声音尖锐,“当真??!!” 话音刚落,曹虎后脑勺挨了一记拳头。 “蠢货,当然是假的!”赵金凤恶魔般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她狠狠一揪曹虎的衣领,声音阴森森的,“你敢动我的东西,我把你双手双脚砍下来,再把你装罐子里。” 曹虎面如死灰。 大意了! 他就知道赵金凤没憋好屁! “不想要!我刚才跟妹子开玩笑了!你知道的,哥哥我最厌恶黄白俗物,看见这玩意儿就恶心。” 赵金凤满意松手,“送到山寨后,放在后洞。谁敢多看一眼,挖眼睛。” 曹虎哆嗦了一下。 赵金凤这才把人拉到旁边低声嘱咐,“刚在城里你也看见了,现在风声紧。你回去以后先把东西藏在后山,然后立刻解散山寨,叫弟兄们另寻出路。” 曹虎脸上露出伤心之色。 毕竟那山贼的一砖一瓦都是他辛苦抢来的。 如今官府剿匪,弟兄们也没个着落。 曹虎就问赵金凤,“那你呢,你可有出路?真去北境啊?” 赵金凤笑,“北境在打仗,机会多,钱路多,而且人员也混乱,我们的假身份查不出来。等风声平息几年后,我和彩环的身份也就彻底坐实了。” 曹虎点点头,忽然又嘴比脑子快,“那我跟你一起。” 赵金凤一愣。 曹虎也一愣。 赵金凤想着横竖都是自己人,一路天高皇帝远,也不是不能带曹虎。 曹虎想的是赵金凤不当人,发财路子一个比一个野,为人歹毒又聪明,跟着她肯定有前途。 赵金凤略一思索就应了,“这件事被让其他弟兄们知晓,毕竟人心隔肚皮,我信得过你曹虎,却信不过其他人,还有嫁妆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曹虎点点头,“那我回去就解散山寨,到时候等你信号再来与你汇合。” “你挑几个忠心可靠的兄弟带着,但人别太多,容易扎眼。今晚等我信号,汇合后我们立刻离开。” 财物转走后,赵金凤没有立刻回牛家村,而是带着刘妈妈去了官府。 刘妈妈一路沉默,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她还以为自己一把年纪要落草为寇了,不曾想赵金凤真带着她往衙门走。 刘妈妈一路都是轻飘飘的仿佛做梦。 孟县官府门前冷清,书吏坐在偏厅里打瞌睡。赵金凤递上生母留下的旧契,又放了一锭银子在文书旁。 “大人,行个方便,给我老家奴仆放良。” 书吏原本半闭的眼睛瞬间咻的睁开。 赵金凤继续说道,“刘氏原是我母亲陪嫁仆妇,卖身契在我母亲名下。母亲已逝,我为其女,今日替她消籍放良。” 书吏翻了翻旧契,又看了看银子,动作颇为麻利。 其他的竟是一概不问。 横竖有卖身契在手里,他又是认得赵金凤的,因而半点不阻拦。 官吏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刘妈妈浑身是汗,死死盯着他的手。 十八年了—— 严氏也曾向她许诺放她自由,可没有想到……最后是赵金凤履行承诺—— 官吏下笔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刀,把她身上压了半辈子的绳索一点点割开。 盖印时,刘妈妈的眼睛忽然红了。 书吏把文书递过来:“收好。往后便是良籍了。可得好好做人。” 刘妈妈颤巍巍的接过了。 两人走出官府,阳光正落在台阶上。 刘妈妈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朝赵金凤跪了下去。 刘妈妈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赵姑娘,我记你这个恩。” 她没有再叫小姐。 这一声赵姑娘,像是把赵家那层旧皮也一并揭了。 赵金凤递给她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银子和两张路引需要用到的旧证明。 “此时此地,你跟赵家无关了。” “今日就收拾东西离开孟县。去投你儿子也好,去外县也好,总之…不要回来了。” 刘妈妈捧着包袱,低声道:“太太不会放过我。” “你是良民,手续资料文书一应俱全,她能奈你何?” 刘妈妈看着她,眼神忽然一亮。 是啊。 她如今已经不是赵家的奴仆了,她和严氏平起平坐!!! 严氏要是弄她,她就弄严氏啊!!! 刘妈妈很是感慨,“姑娘,你不像夫人。” 可一细看,赵家大姑娘谁也不像。 像她自己个儿。 赵金凤笑笑,没说话。 刘妈妈再拜了一拜,转身走入人群。 彩环望着她走远,小声道:“小姐,时不我待,该回去挖地下的宝贝了——” 这个宝贝自然是他们先前埋在地底下的白氏的嫁妆。 可惜事出突然,严氏又带了许多人手,赵金凤昨夜想动手,但是不方便。 赵金凤又看向牛家村的方向,“走,偷家去!” 赵金凤回到牛家村时,严氏已经坐在正屋里等她。 赵云香也在。 赵金凤推门而入瞬间就察觉到昨日严氏初到牛家村时一模一样的气氛—— 赵云香眼神慌乱,扭头看墙。 赵金凤就知道了。 这死丫头要么叛变,要么露馅。果然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她就不该寄希望于赵云香这墙头草! 赵金凤心中轻轻叹息。 得。 这回文斗很快演变成武斗—— 严氏端着茶,茶盖一下下刮着杯沿。 赵金凤刚跨进门,严氏便抬眼看过来。“回来了?” 赵金凤垂眸行礼:“母亲。” 严氏笑着看她空空的手:“不是去采蘑菇了吗?为何又空手回来?” 赵金凤笑着入内,眼神不避不闪,整个人从容自在,“回了一趟孟县赵家。” 第一卷 第66章 消失的刘妈妈 赵云香:??? 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 那你找我遮掩做什么?!! 好家伙…… 要不人家怎么能当狐媚子呢! 赵云香立刻坐直,耳朵竖起,不放过一丁一点这个家里的八卦。 严氏放下茶盏:“回赵家做什么?” “取几件母亲的遗物。” 严氏眼神一冷,“什么遗物非得现在取?回家以后不能取?你还要欺骗长辈?” 赵金凤声音更低:“张大爷一家照看我许久,我无以为报。想着母亲旧物里有几样不打眼的小东西,留在府中也是蒙尘,便想取来送给张家,算作谢礼。” 严氏并不买账,冷笑说道:“谢礼早晚都可以送,为何偏偏是今日?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要欺骗我?” 赵金凤仰头。 风过无痕。 小娘子静静站在那里。 眼神幽黑。 淡然开口。 “遗物是我母亲的,我想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张大爷对我有恩,我想什么时候报就什么时候报。母亲是想占原配的东西,还是想阻止女儿向张家人报恩呢?” 严氏瞳孔骤然一缩。 赵云香这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够胆啊姐妹儿—— 严氏仿佛被人打了一拳愣在那里,赵金凤却已经慢吞吞的入座,眉眼冷淡:“横竖宋知也已经不要我了,以后我婚事也应当艰难无比,活着也没意思了。实在不高兴,我就吊死我自己。” 赵金凤图穷匕见,反倒打得严氏这回没敢开口。 赵云香直翻白眼。 听她吹吧。 赵金凤才不舍得吊死她自己呢! “你取遗物,带彩环便够了。”严氏好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何带走刘妈妈?” 赵金凤抬起眼,神色茫然又无辜:“刘妈妈没同母亲说吗?” 严氏眉头一皱。 “昨日我想着回赵家,心里乱得厉害。刘妈妈怕我一时想不开,也怕我拿错东西,主动请缨说要陪着我回去。” 严氏指尖微动。 刘妈妈倒是尽职尽责。 一定是刘妈妈没能阻止赵金凤,便只能跟着她去。 严氏仍没全信:“那她人呢?” 赵金凤像是才想起此事,忙道:“正要回母亲。我们从赵府出来时,刘妈妈家里来了个小子,说她大孙子出了事,家里急得不行。刘妈妈当时吓坏了,托我回来替她向母亲告几日假。” 严氏皱眉:“她大孙子?” “好像叫承安。”赵金凤道,“我听那小子喊得急,只记住这一句。刘妈妈说她一向不敢耽误母亲差事,可孙儿出了事,她实在放心不下。她还说,待处理妥当,立刻回来向母亲请罪。” 严氏听着不得劲儿。 赵金凤桩桩件件都说得上来,可唯独态度对她很是冷淡。 莫不是真被宋知给伤透了?人也恍惚了? 那可不行—— 严氏的视线落在赵金凤脸上。 既然疯了,那就得早些嫁出去。 否则真浪费了那张脸…… 严氏想了片刻,又问:“你取了什么遗物?” 赵金凤把早备好的小包袱递上。 里头放着一只旧银簪、一方素帕、一枚磨旧的玉扣,都是她从赵府明面旧箱里挑出来的。 严氏拿起来看了看,没瞧出什么要紧。 她心里那点警惕终于稍稍放松。 赵云香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赵金凤一定背着她拉了一坨大的! 可到底人回来了,严氏也只能摁下。 严氏把包袱放回桌上,淡淡道:“既回来了,便安分些。张家人晚些来吃饭,你别再闹出笑话。” 赵金凤低声应是。 严氏转头吩咐婆子:“今日院门看紧些。大小姐身子不好,别叫她四处乱走。彩环嘛……去厨房帮忙。” 只要拆开了这两主仆,大约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赵金凤眼睫微垂,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身离开,严氏难免得意。 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可真是…… 也好。 神志不清,又被退婚,等她回去把赵金凤的房门一锁,隔个时间再骗她说整个孟县都知道她被退婚的事情,到时候赵金凤必然心死,那婚事也只能由她说了算。 三个人各有盘算。 赵金凤知道严氏没有全信她的说辞。 不过没关系。 她要的只是严氏暂时别掀桌,只要平安度过今晚,一切水到渠成! 彩环却眼睛一亮。 厨房啊! 那可是好地方! 她摸了摸衣袖里的蒙汗药,上次药宋知用了一丁点,后来药严氏用了不少。如今还剩了一点,今晚全部搞里头。 蒙汗药可真是个好东西! 临走之前还得去曹大夫那儿整两斤—— 彩环被派去厨房帮忙时表现得十分乖巧,她一会儿帮着洗菜,一会儿帮着搬柴,一会儿又端着酒壶去院里摆桌。婆子们原本还盯她,后来见她忙得额头冒汗,嘴又甜,渐渐便松了些。 彩环一边说话一边瞄准。 酒水,搞点。 大米饭,搞点。 卤鹅,不中,小姐喜欢吃这个,跳过。 彩环动作熟练老道,只几句话时间就当着老婆子的面把料下足。 没办法。 上次给十二号下腰的时候彩排数次,早已烂熟于心。 好在严氏不如十二号机警。 一想起十二号查案的模样,彩环如释重负,还好,小姐没有嫁去国公府…… 她可不愿跟聪明的姑爷打交道。 姑爷嘛。 就该笨笨的才可爱。 方便小姐拿捏。 傍晚时分,张大爷一家来了。 母女两摆出体面笑脸迎客,亲亲热热的携手而出,半点看不出先前龃龉。 席面很快摆开。 酒壶一只只送上桌,彩环穿梭其间,给赵金凤眼色示意,“小姐,只吃卤鹅别喝酒,其他菜只夹边上的。” 赵金凤一愣。 随后看着彩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随后捏了捏眉心。 完了。 她赵金凤身边没一个好人了—— 赵云香坐在一旁,心事重重,连筷子都没动几下。 她满脑子都是赵金凤和苏大公子。 今儿个的事情露了马脚,没能给赵金凤办成,不知那死丫头会不会真的去勾引苏公子来报复她。 苏大公子为人单纯良善,哪里是赵金凤的对手啊—— 一时之间,赵云香唉声叹气,茶饭不知味。 她看一眼亲亲热热的严氏和赵金凤,突然开始迷糊,这两个人背地里恨不得捅对方一刀,怎么当着外人又能装作亲母女呢? 为什么赵金凤装纯就一点不累呢? 第一卷 第67章 我来救你这狐媚子 严氏举杯,张大爷一家自然跟着举杯。 婆子管事们也被赏了酒,院里一时热闹起来。 赵金凤把酒盏放下时,严氏正笑着同张大爷说话。 “这些日子金凤在村里,多亏你们照看。她自小身子弱,性子又柔,若没有乡邻帮衬,只怕要吃不少苦。” 张大娘连忙摆手:“怎会,金凤这孩子跟她娘一样,都是良善温顺的人。” 严氏:…… 不提白氏是过不去了是吧? 张大娘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云香像你,你们母女两……害……” 张大娘故意欲言又止,一下把赵云香和严氏的胃口都调了起来。 赵云香心里狂怒:你倒是说啊! “不说了,不说了……”张大娘竟然还摆手,“来,来,来,吃菜——” 赵云香和严氏瞬间脸色十分精彩。 好好好。 赵金凤和白氏温柔良善。 赵云香和严氏就不说了。 严氏突然觉得自己就不该热脸贴冷屁股。 赵金凤低头夹菜,心里默默替张大娘记了一笔。 严氏余光瞥过赵金凤的脸,心中冷笑。 且容你嚣张这一日。 等张家人一走,她就将赵金凤捆起来扔柴房,明日再将她往赵家一关。 到时候赵金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岂不随便她拿捏? 想到这里,严氏看赵金凤的眼神反倒更柔和了些。 赵金凤则回之乖巧一笑。 彩环端着酒壶穿梭其间,脸上笑得老实,眼睛却一直往赵金凤手边瞟。 赵金凤端茶不端酒。 彩环松了口气。 今晚可得干大事呢! 等宴席一散,张家众人踉踉跄跄的往外走远,严氏却立刻冷了脸,“来人啊,大小姐喝醉了,把她扶去柴房。” 赵金凤双眼却清明,她冷声问严氏:“母亲这是做什么?” 严氏轻轻一笑,图穷匕见,“宋知已有婚约,母亲怕你伤心过度自残。好孩子,母亲都是为了你好,你别跟母亲犟。放心吧,母亲一定给你寻一门比镇国公府还要强上千倍万倍的婚事——”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大小姐,安分些,莫自寻苦头。” 赵金凤和彩环对视一眼。 彩环面露恐慌。 可一瞅见赵金凤那漫不经心的样子,瞬间又安静如鸡。 不管了。 横竖跟着小姐混。 小姐不是好人! 严氏又低声嘱咐两个婆子,“找根绳子把她捆起来。对了,还有彩环那丫头…晚上看着些,明日天一亮…把人弄马车里。” 牛家村这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赵金凤和彩环被婆子捆了手,推推搡搡送进柴房。 柴房门一关,外头落了锁,院里的热闹声被隔在门外,四下只剩柴禾干燥的草木气。 彩环坐在地上,唉声叹气,“小姐,这回咱真的走了。不然你明天天亮就得嫁给那个蛤蟆精苏掌柜了……” 赵金凤靠着柴堆坐下,神情很平静,没说话。 “哎呀,命苦……”彩环自顾自说着,“这回得去投靠曹帮主了——” 她虽然是区区正经奴婢,可也是堂堂正经良民啊—— “可奴婢不想落草为寇。”彩环眼眶红了,“当山贼…风里来雨里去,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担心官府剿匪…实在是没前途——” “放心吧。”彩环抱怨着,但赵金凤也没闲着,“真要是落草为寇,我当老大,你当老二……” “那曹帮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我两小弟,遇见我算他倒八辈子血霉!” 彩环这回舒坦了。 二当家啊? 好像也不是不行—— 赵金凤动了动被捆的手,袖口里一柄薄薄的匕首滑出半截,开始噗嗤噗嗤的割绳索—— 彩环耳朵一动,随后扭身,上半个身子趴在地上,看着赵金凤手里的刀,顿时瞪圆眼睛:“小姐,你还藏了一手?” 难怪刚才严氏要绑她们,小姐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夜路走多了,难免遇上鬼。”赵金凤三下两下割开了绳子,随后又给彩环解绑,“也好,严氏以为我们被捆了起来一定会松了戒心,方便今晚行动。” 彩环连忙补充,“我把剩下那半斤蒙汗药全搞里头了。他们今晚一定睡得跟死猪一样,咱们把夫人身上首饰也全都给顺走,正好我看中夫人那根金簪很久了……小姐,能不能先给我戴戴?” 赵金凤已经替她解开了绳索,笑着说道:“好,好,好,都给你。” 柴房外,夜色越来越深。 院里说话声渐渐低下去,直到后面半点声音也没有。 赵金凤把匕首收好,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远处有极轻的脚步声往柴房来。 她抬手按住彩环。 有人来了。 赵云香这一晚一直醒着。 今日露了馅让赵金凤试算,只要母亲不打死赵金凤,赵金凤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苏大公子哪里见过赵金凤那样的狐媚子,还不得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这样一想,还不如让赵金凤嫁去镇国公府呢。 赵云香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回到房里,越想越觉得不妥。 等夜深人静时,索性垂死病中惊坐起,决定要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她要放那个狐狸精离开—— 她可以哄骗赵金凤说宋知其实并没有和安平郡主成亲,一切不过是母亲为了不让她攀高枝编出来的谎话,嘿,她再出血给赵金凤一些盘缠,怂恿赵金凤跑去京都找宋知对峙。 宋知离孟县十万八千里,一个来回少说半年时间,更不要提路上再遇见豺狼虎豹—— 若是死在半路,那就更好。 若没死成回来了,也能治她一个私逃之罪。 半年时间,足够赵金凤身败名裂,到时候赵金凤这辈子都别想嫁人了。 谁说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赵云香越想越美,说干就干。 夜深后,院中安静得出奇。 婆子小厮们东倒西歪,药劲让所有人都睡得沉。 赵云香披了件外衣,握着从妆匣里摸出的钥匙,蹑手蹑脚出了门。 她一路摸到柴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她从小到大没干过这种事。 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刺激——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手抖了两下。 门开了。 赵云香深吸一口气,开始伸手探路,“狐媚子,我来救你了。” 第一卷 第68章 杀人越货时 下一刻,她看见柴房里两个人正盯着她。 黑色里。 那两双眼睛绿油油的。 好像山林里的狼。 赵云香眼睛习惯了夜色,慢慢看得清楚。 她的视线最后落到那两个黑影上。 赵金凤和彩环站在柴堆旁,手上束缚的绳子已经割开,赵金凤手里还拿着匕首。 三个人,六双眼睛,分外尴尬。 赵云香目瞪口呆的张了张嘴,“你们——” 话音未落,彩环和赵金凤配合默契,两个人一步上前,一个捂嘴,一个套麻袋,随后两个人把赵云香手脚一抬像是抬猪一样塞到角落。 赵云香瞪大眼,拼命挣扎,“呜呜——” 奇耻大辱! 她根本就不该心慈手软!!! 她是脑子被驴踢了才救赵金凤! 赵金凤低声道:“别叫——” 可是赵云香犹如按不住的年猪一般扑腾,赵金凤怕惊醒其他人,想了想,想起宋知当初劈晕赵云香的动作。 随后对准赵云香的后颈劈下去—— 赵云香身体一软,往前栽倒。 彩环连忙扶住,“小姐,她死了吗?” “哪儿那么容易死,这丫头经造呢。” 眼看天已经黑透,时间不等人,赵金凤收起匕首,迅速吩咐:“你把她弄回房间,再抱柴火过来,把柴房布置好。” 彩环点头:“小姐呢?” 赵金凤看向柴房外沉沉夜色,“去趟张家。等我回来再点火!” 彩环今晚累得要死。 她先是把赵云香原封不动的弄回房间,又细心的给她盖上被子。 随后又偷摸把柴房分成一捆一捆堆放在柴房门口。 还得偷摸挖藏在槐树底下的嫁妆。 不过还好,赵家一大家子困如猪,张家那边也毫无动静,彩环只觉天地之间只剩自己一个人。 彩环甩开双臂,干活更得劲儿了—— 从此以后都是好日子啊! 二当家? 也还行。 彩环把最重要的嫁妆全部取出来放好,随后才进到严氏的屋子。 严氏歪在椅上,药劲上头,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已神志不清。 彩环笑眯眯的靠近。 她很温柔的扶正严氏,“夫人,奴婢给您请安。您坐好——” 严氏犹如破布娃娃一般任凭才换摆动。 彩环嘴角噙笑,身体往后撤半步,寻找最合适的距离,随后抬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打得彩环手腕都痛了。 严氏没醒。 彩环看了看四周,确定所有人都没醒,轻轻转动发麻的手腕,又抬手。 啪。 严氏皱了皱眉,摸着脸胡乱哼哼了两声。 彩环又抬手。 啪。 她心里顿时舒坦了。 “叫你这老东西欺负我家小姐!” 彩环打完还不跑,还很有闲情逸致的把严氏头上的簪子也取了下来。 再把严氏的房间都摸了一遍,带走了装着散碎银子的钱袋。 “再欺负小姐,把你扒光了扔出去!” 彩环解气了。 她又跑去厨房搜刮干粮。饼、肉干、两包炒米、半袋盐,还有一小罐咸菜,全被她塞进包袱。 逃亡她没经验,反正目光所及能带得走的都是小姐的! 全部打包! 另一头,赵金凤披着夜色去了张家。 张家院门没锁严,屋里酒气混着饭菜香,赵金凤捂着口鼻入内。 彩环这丫头…小作坊下料没轻没重的就是猛! 张大爷一家喝药酒,此刻睡得东倒西歪。 张大娘靠在床边,嘴里含含糊糊说着梦话。 赵金凤轻手轻脚的挤进两口子中间坐着,随后将两口子摇晃弄醒。 张大爷和大娘两个人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随后就看见黑灯瞎火之中床头上坐着个长头发的女鬼! 张大娘“啊”的一声惨叫出声! 张大爷紧随其后,“女鬼啊——” “是我!是我!”赵金凤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通劳累,披头散发的犹如女鬼,她连忙拢了拢头发,“是你们的凤丫头——” 张大娘迷迷糊糊的直了眼,“你…你…死了?” “我这是做梦了?”她又拍自己的脸,一回头看见张大爷,“哟,这梦里咋还梦到你了——去!去!去!真晦气!” 被突然嫌弃了的张大爷:…… 张大娘席间也喝了好几杯,托彩环的福,一大家子睡得跟猪猪一样安详。 赵金凤却突然福至心灵,“没错,大娘,金凤已经死了。” 张大娘以为自己做梦呢,还笑着问她,“你怎么死的?” 黑暗里,披头散发的女鬼撩了撩自己的头发,随后声音啜泣起来。 “被我那黑心继母害死了…宋知已经有了婚约不会娶我,母亲觉得我没有用处……”赵金凤开始抹眼泪,“严氏说她恨父亲生前没拿嫁妆出来救她娘家人,我既已不能嫁给宋知,就没什么用了。正好在祖宅送我去见父亲,也不让父亲寂寞。” 张大娘呆住。 她揉了揉眼睛。 咋做个梦这么有理有据还有逻辑? 她一下悲从中来,一把抓住赵金凤,随后又嘀咕“这梦怎么还热乎呢?” 赵金凤认真道:“刚死,魂还热着呢。” 张大爷恍恍惚惚地点头,竟觉得很有道理。 “大娘,我死得惨啊……母亲给我们下了药,然后把我和彩环锁在柴房里,不让我们出来。她再假装说灯台起火,谁也不知道她害死了我……大娘,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张大娘虽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却哭得更厉害:“这黑心肝的!” 赵金凤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金子,塞到张大爷枕头底下。 “我给你们留了两块金子。明日天亮你们就能看见,算我报答你们这些日子的照看。你们可一定记得……” “大爷大娘待我好,我记着。明日若有人问,你们就说我来托梦,说我死得冤。” 张大娘哭着点头:“记着,记着。严氏放的火,柴房烧的,金凤死得冤。孩子啊,大娘都记着呢……” 张大爷也点头:“还有金子。” 收工! 赵金凤又嘱咐了一遍,直到两个人沉沉睡去,赵金凤这才贴心的将被子给他们捏紧,临行前又在张大娘枕头底下放了一块。 万一张大爷是个喜欢藏私房钱的,收了钱不作声可咋办? 要是张大爷不说话,张大娘先发现了,嘿嘿,那张大爷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第一卷 第69章 金凤死得冤啊 回到赵家祖宅时,彩环已经把柴房布置得差不多。 干柴堆在角落,门边留了空,火势能烧得快,却不会立刻蔓到严氏和赵云香的房间。 彩环做坏事逻辑很是严密。 小姐说了。 今晚只劫财,不索命! 赵云香昏迷过去,严氏等人药劲上头,赵家众人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整个赵家被洗劫一空,就连厨房干粮也被搜刮一空。 至于彩环嘛—— 这丫头手上两个包,背后背了两个,腰间缠了两个,露出鼓鼓囊囊的手臂肌肉,还邀功似的举起包袱:“小姐,带得走的都带了。不能带走的也都拆了——” 赵金凤看见包袱里露出的半只烧鸡,沉默片刻。 “你还拿了鸡?” “放心,鸡蛋也摸空了!就是还有头小猪是真的带不走了……” 赵金凤:…… 一个不注意,家都被彩环给掏空了! 紧接着彩环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两把菜刀,其中一把递给了赵金凤,“小姐拿着,到时候无论是做饭还是杀人,都用得着——” 赵金凤挑了挑眉,“环儿啊——” 她又没说话了。 彩环心里得意。 看吧。 小姐一定是发现她聪明、细心、忠心、机警、能文能武,是她不可多得的狗腿子。 没有之一! 赵金凤接过了刀,站在柴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牛家村的夜色。 牛家村真美啊。 母亲和妹妹真好啊—— 还有她的十二个男人—— 全是甜蜜的回忆—— 但从今晚起,都该留在火里。 她低声道:“烧吧。从现在开始……我死透了。” 火是从柴房角落烧起来的。 起初只是一点红光,像黑夜里落了半粒火星。 很快,干柴噼啪作响,火舌顺着旧木往上窜,烟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呛得彩环连忙后退。 赵金凤最后检查了一遍。 随后把严氏房间里的灯台拿到了柴房门口,再拿她的鞋子故意踩了几个鞋印。 嘿。 好母亲,请你吃牢饭! 彩环沉默看着赵金凤的动作,随后举一反三,艰难的腾出背着五六七八个包袱的手在身上摸啊摸,最后摸到那张包蒙汗药的牛皮纸。 彩环先是把蒙汗药的药渣子往严氏手上蹭了蹭,确保严氏手上有味道,再把牛皮纸对折起来塞她胸口处。 彩环不无感慨,“吃一堑长一智。上次十二号通过气味差点查到我,这一次让严氏也吃吃亏。就是可惜了,没有尸体……” 赵金凤笑道:“无妨,待会制造一些去河边的脚印,再把我鞋子放在那儿。落水之人,找不到尸体,合情合理。” 彩环在心里为严氏点蜡。 主仆两做完这些,再检查了一遍,随后赵金凤拉着彩环绕到后墙,从早就踩好的矮墙处翻了出去。 两人藏在院外一片树影里,静静等着火势起来。 彩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小姐,什么时候走?对了——”彩环这些天竟然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咱们去哪里!” 赵金凤眼里倒映出熊熊火光,“先去找老曹。” 彩环不乐意了,“逃命还带那个拖油瓶啊?” 老曹那也是个墙头草! 每天除了吃就是喝,根本不像她彩环能为小姐鞍前马后—— 凭什么曹虎也能跟着小姐?! 彩环心中暗暗发誓:小姐身边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狗,她一定要成为最会咬人的那一条! “他是男的,方便。再有,我们路上也缺奴隶。” 彩环噗嗤一声笑。 最先叫的是村里的狗。 一条叫,两条跟着叫,很快整个村子都炸开了。 有人披衣出门,惊叫道:“走水了!赵家祖宅走水了!” 铜锣声很快响起。 “救火!快救火!” 牛家村的夜被火光撕开。 村民们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乱成一团。赵家祖宅里,婆子小厮被烟气呛醒,药劲还没退,眼皮半晌也睁不开,还是村民们闯进来将他们扇醒后抬着出来。 严氏被人扶出来时,头发散着,脸上左右各有一道红印子。 “这火…火……哪来的火?” 还烧得她脸火辣辣的。 旁边婆子也懵:“太太,您脸怎么了?” 严氏摸了一下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估计是被火燎的。快快快,快去救三小姐!” 赵云香也被吵醒了。 她躺在自己床上,后颈疼得厉害,听见外头吵闹猛地坐起来,听见外头喊柴房着火,她一下翻身下床—— 张大爷一家也赶来了。 张大娘一看火光,立刻想起刚才那个梦:“金凤!我可怜的金凤啊!” 严氏被她哭得心烦:“人呢?赵金凤人呢?” 一个小厮颤声道:“太太,大小姐和彩环被关在柴房里……没出来。” 人群一静。 下一瞬,议论声炸开。 “关在柴房里?” “谁关的?” “为什么要关?” 张大娘上前就抓住严氏的手往人群里扯:“大家来看看,就是这个贼妇人啊!金凤刚才来给我托梦了!她说她死得冤,她和彩环被这烂了心肝的严氏关在柴房,又给他们下了药,最后一把火烧死的!” 严氏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这一刻,严氏竟然真怕赵金凤死了,扭头痛哭流涕的对仆人吩咐:“快,快去救我的女儿!金凤还在里头呢!” 仆人跪在地上,“夫人,火势太大,进不去了!” “你还想狡辩?!”张大娘抓着严氏的手,忽然觉得手上粉末粗糙割手,她猛地凑上前去嗅了一把,随后反手拽起严氏的手示意给大家看,“大家都来看啊,严氏手上还有药粉呢!有没有大夫来看看,这严氏到底给金凤他们下的什么药!”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 曹大夫早就躲在人群里凑热闹,闻言大义凛然地犹如硕鼠一般钻了出来,“我来!我来!” 严氏已经觉得不妙,可是架不住张大娘力气大,把她的手拽得牢牢的,曹大夫往前一窜一闻,随后大声说道:“是蒙汗药!” 赵云香连忙大叫:“怎么可能!你根本就是庸医,大家别信他的话,他先前还收了十两银子给别人下药呢!” 第一卷 第70章 金凤死得怪啊 曹大夫看了一眼柴房方向,想着那么一个国色天香但心肠歹毒的女娃就这么没了,一时之间悲从中来,多好的姑娘啊! 还给他贡献了那么多银子! “谁?三小姐可有证人?” 赵云香支支吾吾不敢说出口。 她哪儿敢说就是她花了十两银子给宋知下药! 曹大夫冷哼一声,“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他又招呼一声,“我以我二十年行医经验担保,严氏手上的就是蒙汗药!且是最凶猛的药!这药下去,就算是猛兽也得倒下,更不要提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围观群众有眼尖的立刻朝严氏胸脯扫,“看看!看看!她胸口鼓鼓囊囊的,指不定装的啥呢!” 张大娘一把从她胸口扯出一张揉成团的牛皮纸,曹大夫眼睛一眯,“你还想狡辩!这就是装蒙汗药的纸!” 老曹声音戛然而止。 眉头紧皱。 不对啊。 这牛皮纸的样式怎么看着那么熟悉? 蒙汗药的味道也是如此的……劣质。 很像他药房里的—— 他想起上次赵金凤来他家里一顿猛薅,那丫头当时想霸王硬上弓来着…怎么最后到严氏的手里了? 老曹后背一凉,猛地看向柴房,忽然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不对劲。 不能掺和。 严氏气得发抖:“好端端的,我给她下药做什么?退一万步说,我就算真要那丫头的命,怎么会选择纵火?难道我不住在这里?我女儿不住在这儿?我就不怕一把火把自己也给烧进去了?” “呵——”张大娘冷笑一声,“这话你哄其他人也就罢了,我老婆子可是知情的!凤丫头已经跟我说了,说宋三郎背信弃义已经成亲,你嫌她攀不上高枝,新仇旧恨一起你才杀了她!” 张大娘说得有鼻子有眼,张大爷则负责向村民们解释宋三郎是谁,众人这才知道那赵金凤竟然险些攀上了京都里高门大户的高枝! 严氏从未觉得如此冤枉过,她气得胸脯发抖,只恨不得赌咒发誓,“今日纵火之人若是我严氏,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赵云香想起先前迷迷糊糊的画面,护在母亲跟前,顺势推了张大娘一把,“张大娘你莫胡说八道!” 赵云香好不容易把“放你娘的屁”憋了回去。 “我明明看见赵金凤和彩环逃出了柴房,说不定这火就是他们放的!他们就是想栽赃陷害!” 张大娘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既然你看见了,为何不阻止?” 赵云香气得跳脚,“谁说我没有阻止!赵金凤一拳就把我给打晕了!” “那也就是说,严氏确实把金凤和彩环关在柴房里咯?”张大娘不愧是村里第一利索人,立刻找到漏洞,“好端端的,你娘为啥要把她们两个人关起来?” 赵云香和严氏顿时说不出话来! 两人反应一下落在村民眼里。 张大爷则冷笑道:“不是口口声声说把金凤当自己的亲女儿疼吗?昨晚我们刚一起用了饭,你眨眼就把人关进柴房里,可见你平日对金凤有多么恶毒!!” 赵云香气道:“到时候看里面有没有尸首不就知道了?” 可火已经烧大。 柴房是旧木搭的,里头堆满干柴,一旦烧起来,救也只能救旁边屋舍。村民们泼了半夜水,火势终于弱下去时,柴房只剩黑漆漆一片焦木。 柴房门打开,却没看见赵金凤和彩环! 赵云香立刻得意,“大家快看,根本没有尸体!赵金凤和彩环没死!他们两个人就是逃了!对了,她一定是去京都找宋知去了!” 张大娘却坚信赵金凤已经死了。 毕竟那场托梦太过真实,金凤那娃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张大娘坚信就是严氏害死了赵金凤,“大家都散开帮忙找找!这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村民们很快四散走开。 此刻天已经麻麻亮,月亮还没有下山,牛家村还笼罩在一层月色之中。 家家户户都出了人,举着火把趁着稀薄的晨光开始找人。 终于,很快有人在河边找到了赵金凤的鞋子。 当严氏听说这消息的时候,整个人瘫软在门边,她颤巍巍说道:“绝不可能!赵金凤才不会死!” 赵云香也惊呆了,“难不成她…当真是因为宋知抛弃了她所以寻了短见?” 这话说出来,赵云香自己都觉得不对。 赵金凤会为了个男人自尽? 她赵云香为了男人自尽还差不多! 赵云香又愣住了,随后疯狂摇头,她才不会为了男人自尽呢! 可远处的晨光里,赵金凤和彩环背着包袱已经离开。 那一点点晨光将彩环背着七八个包袱的身影拖长。 很像一个……球体。 两人走出一段路,火光渐渐被树影遮住,村里的喧闹也远了。 赵金凤忽然鬼使神差的停下。 彩环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 赵金凤脸色难看。 “淦!!!” 彩环更慌的回头看:“有人追来了?” “手册!!”赵金凤面如死灰,“藏在院子里的手册忘记拿了。万一宋知回来看到了——” 上面可清清楚楚地记着十二个男人的事儿啊! 这落谁手里都是证据! 彩环很无情打断赵金凤,“小姐放心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十二号不会回来,前头十一个都不会回来。” 赵金凤悬着的心这才落地,“对哦,他们早就把我给忘了。” 彩环笑着道:“再说那册子上又没写小姐的名字,真要被找出来,谁能证明是小姐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能证明是小姐的又如何?咱们都死了!坟头草都两米了!难不成他们还要给死人定罪?” 赵金凤点头,“彩环,你说话…好有道理。” 可到底罪证没消灭,赵金凤心里悬吊吊的,可此时此刻她也只能闷着头往山上走。 此刻月亮还没有下山, 月色铺在山道上,远处隐隐有几粒火点,是曹虎所在的方向。 曹虎已经按照赵金凤的吩咐给兄弟们一笔安家费,又原地解散了山寨,最后找了五个忠心且嘴严的兄弟,这几个兄弟表示都愿意跟着他去北境大干一场。 等忙完这些曹虎才惊觉不对—— 为啥那夜叉说啥他就做啥? 嘿! 他曹虎又不是赵金凤养的狗! 第一卷 第71章 夜叉失恋了 曹虎事情都做了,这才带着五个兄弟往赵金凤说好的地方走,等真看到漆黑的山道上走来两个清瘦人影,其中一个还成正方体,他定睛一看,哟,这不是彩环那丫头吗? 曹虎咧着嘴笑,觉得很不可思议,“你还真来了?” 堂堂员外的女儿,清清白白的良家妇女,天光破晓的黎明里,背着包袱,神色闲散从容的从一片火光里走过来。 曹虎心中一跳,总觉得赵金凤……这女娃邪门! 两人走进,彩环公主将行囊一扔,直接甩给了瘦猴儿,“来,帮我背着。累死姑奶奶了——” 瘦猴儿等人接过来一看。 好家伙—— 烧鸡、铁锅、瓢、甚至还有一根鸡毛掸子—— 这是把赵家给掏空了啊! 瘦猴大为不解,“你们都拿了那老婆子的金银财宝,怎么锅碗瓢盆都看得上?” “蠢货!”彩环很不耐烦,“今晚以后,严氏一定会报官,咱们去北境有千里之遥,你还敢抛头露面的采买?不怕官府抓你?” 大家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北境十万八千里,一路上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 曹虎侧身,“你那些东西都在山寨后山藏着呢,咱们现在去取,取了以后就直出城门。” 赵金凤点点头,夜长梦多,此事确实不容耽搁,“弟兄们都走了?” 曹虎知道她的意思,“山寨已经清空了,一个不留,安全得很。放心吧,不会再有人知道你还活着的事情。更不会有人知道你掏空了赵家的家底。” 赵金凤满意了。 曹虎还是不敢相信赵金凤真的落草为寇了,“凤儿啊,你真…不回员外府了?” “不回。赵金凤和彩环已经死了——”赵金凤言简意赅,“以后叫我赵风。” “那你和十二号的婚事——” “黄了。”赵金凤脸上不见丝毫悲痛,“宋知在京城已经有老婆了。” “哦。”曹虎暗中开始跟兄弟们打眼色,嘴角几乎快憋不住笑,“那、那、那你是被男人抛弃了?” 彩环拧眉,冷眼看着曹虎勾起的唇角,“是宋知言而无信负心薄幸,原本就配不上我家小姐!如今小姐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以后休要再提这个男贱人!” “是、是、是,彩环说得对啊!”曹虎大手一挥,义正言辞对兄弟们道,“以后谁都不许提!谁都不许提!” 众人便开始帮着赵金凤搬东西,元宝又架着马车,赵金凤和彩环刚钻进马车里,就听见外面压抑阴沉的夜色里陡然传来曹虎的爆笑声。 “夜叉竟然被男人给抛弃了——” “她不是最会钓男人吗?这是阴沟里翻船了?” “太好笑了!夜叉竟然阴沟里翻了船!这个十二号一定是祖坟冒青烟才逃过这一劫——” ——哐当! 彩环拿起铁瓢探出半个身子“哐哐哐”砸在说话那几个人脑袋上,“让你们说!让你们说!” 曹虎捂着头笑得更嚣张,“哎哟哎哟,还恼羞成怒了——” 赵金凤:…… 一行人赶去,山寨里人去楼空。 大家动作一下利索起来,有人腾屋,有人烧水,赵金凤和彩环则去后洞查看箱笼。 赵金凤先去看了严氏私房和自己的嫁妆,封绳都在,箱笼也没少。 后洞潮湿,曹虎还让人垫了木板,上头盖着油布。虽然手法粗糙,却能看出确实用了心。 赵金凤挑开油布,逐箱查看。 银票在。 账册在。 黑漆匣子在。 她自己的嫁妆也在。 彩环站在旁边,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曹虎站在旁边,胸脯挺得老高,“凤妹子你放心,我都说了,你的宝贝放我这里一个子儿都不会少的!” 陆飞白却立刻纠正他,“赵小姐现在是赵风,大当家的应当早些习惯叫法。可别称呼上露馅。” 曹虎则道:“那你还叫我大当家?” 众人站在那儿理了理称呼,一致决定以后赵金凤叫风哥,彩环叫环儿,曹虎叫老曹,其他人都有籍,也就随着原来的叫了。 赵金凤看着外面已经天亮,知道时间不多,一破晓,官府的人就会赶来牛家村,她不由催促,“分拣东西,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一行人立刻收起嬉笑神色。 彩环低头帮她分拣东西。 一包碎银,用于路上花销。 几张大额银票,贴身藏。 金块分两处,一处放车底暗格,一处缝进包袱夹层。 干粮单独装,卤鹅放上头。 赵金凤看见卤鹅时,抬头看了彩环一眼。 彩环试探问:“要不现在吃了?” 赵金凤点点头。 彩环看着桌上东西,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她们有钱,有路引,还有……崭新的人生。 她彩环终究还是得到了小姐—— 赵金凤取出两份路引,一份是女户,一份是早备好的男户。她盯着那张写着“赵风”的文书看了许久,赵金凤指尖点在北境方向。 小娘子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意,眼梢眉角尽是欢快。 “走。” “去北方!” “挣大钱去——” ——————————— 京城的春日来得比寻常年份更迟些。 城郊的积雪刚化干净,镇国公府的花园里,几株迎春才刚吐出嫩黄的芽尖。空气里还裹挟着一丝料峭的寒意,显得沉闷。 宋知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清冷,睫毛低垂之际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然而,坐在对面的郑氏,此刻脸色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青瓷茶盏被轻轻扣在紫檀木几案上。 郑氏掩下怒意。 国公府的夫人,自然是从容闲适,可轻飘飘的话语却也有雷霆之力。 “你当真是疯了!” 宋知沉默。 郑氏胸脯微微起伏,“那可是寿王府!安平郡主年方十七,生得国色天香,身份高贵,与你门当户对!更不要提国公府和寿王府联姻本就是太后的意思!” “以你之聪慧,我不信你看不出寿王府是太后的人,这门亲事何曾是我和你爹能做主的?” “你可倒好!” “你一回家,便作践自己的身子,故意服药延缓眼疾,还故意让寿王府的人瞧见你瞎掉的眼睛!宋知,你真当以为你的这些小动作无人察觉?还是你以为寿王府的人都是傻子不成?那王妃何等聪慧之人,想必不出几天就能知道你的把戏!” 第一卷 第72章 妥协 宋知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如水:“寿王府的自然不是傻子。若他们真查出来了,退婚顺理成章。” 郑氏蹙眉,想着儿子不至于如此蠢笨,当下脸色微变,“所以…你是不满这门婚事?” 宋知抬起头,侧脸冷峻,勾勒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凉薄。 “安平郡主自幼受尽恩宠,不会容许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个瞎子。” “若她真查出我眼睛的问题,她更会退婚。” “因为她心高气傲,绝不会容许一个男人为了退婚欺骗她。” 郑氏咬牙切齿,“你敢忤逆太后的旨意?” 宋知蹙眉,“太后只有联姻之意,却从无明旨。无非是惧怕陛下多疑敏锐,怀疑武将抱团对抗陛下。母亲不想忤逆太后,难道就愿意忤逆陛下?” 郑氏一下不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以为镇国公府能明哲保身?你看满朝文武有几个能明哲保身的?” “至少…眼下局势不明,不宜做出选择。陛下和太后的争斗才刚刚开始,过早站队只会踏入穷巷之中。” 郑氏冷静下来,横竖就在昨日寿王府主动找了借口,和和气气地把庚帖退了回来,还给镇国公府送来一堆治疗眼睛的药材补品等,两家似乎就此揭过,但郑氏大约明白,他们已经得罪寿王府了。 怪就怪自己这个儿子…太有主见。 国公夫人盯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儿子…… 下手狠啊。 他回来已有一个月,可至今眼睛还没好全,出入都需要拐杖和随从。 若非他给自己下药,只怕眼睛早好了吧? 郑氏的视线落在他的盲杖上。 那是一根木棍,乡下柴火堆里最常见的那种。 她突然鬼火直冒,“我让能工巧匠给你制了那么多拐杖,为何你非要用这一支?” 宋知的手摩挲拐杖上头。 那里因为几个月他用手撑着,已经被磨得圆滑。 “用习惯了。母亲知道的,儿子念旧。” “好。”郑氏压着怒气,“那你父亲赠予你的那把长剑去哪里了?” “被人追杀,长剑遗落。” 郑氏冷声一笑,“怕是留在孟县牛家村的狐狸精处了吧?” 宋知一愣,脸色微变。 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瞬间掀起了一丝涟漪。 郑氏蓦地起身,“你还想护着她?那孟县牛家村的村妇,叫赵金凤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狐媚子,竟能勾得你又留银子又赠宝剑?” 宋知几乎立刻扭头看向门外。 他的视力依旧不清楚,但已然看见身体抖如筛粒的郑安。 郑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屋,重重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砸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世子恕罪!是小人无能,未能守口如瓶!” 郑氏冷哼一声,缓缓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沉了下来:“你休要怨郑安,是我逼问他的!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做事留下把柄!” 她放下茶盏,看着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郑安,冷笑道:“本来之前你不提赵金凤,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男人嘛,在外头有个露水情缘的…为娘也不是不理解。但你竟然为了一个乡村野妇坏了大事,不仅耽搁眼疾的诊治,甚至还胆大妄为的毁了婚事!” 宋知微微闭了闭眼。 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那个在破烂茅草屋里,拉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抚摸过唇角的小娘子。 她会在逃命关头还不忘给他顺一根拐杖,会毫不犹豫地把家里仅剩的母鸡杀给他补身子,会把亡母留下的玉佩赠与他—— “母亲,此事与她无关。” 宋知语气淡淡:“赵姑娘对儿子有两次救命之恩。若非她悉心照料,儿子早在孟县的荒山里化作一抔黄土,更不可能活着回京。金凤向来温柔纯良,与世无争,她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 “救命之恩,大可以用金银相报!” 郑氏眼神犀利如刀:“千两白银,万两黄金,甚至在孟县给她置办百亩良田、起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如何不算报恩?你非要许你的人你的心,甚至是国公府的正妻之位——” 郑氏连连冷笑,看着自己儿子仿佛看着全天下的男人。 宋知是她儿子。 可也是男人。 男人嘛,不过是女人手里的玩物。 什么温柔纯良,与世无争! 全是假的! “让我猜猜…赵金凤一定有一副好颜色…她还对你小意温柔,所以才能哄得你找不到北!” “母亲。”宋知似乎也动了怒,“她并非这样的人。她为了救我与我有了肌肤之亲,我宋知绝不做陈世美。更何况临走之前我答应她了,我绝不能出尔反尔。” 郑氏又坐下,她不愿意跟儿子争执。 更何况这儿子还是个犟种。 她压着怒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冷静,“你答应她什么了?娶她?我告诉你,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宋知一字一句,“可我们二人已经定亲。” 郑氏冷笑一声:“我且问你,既说你二人定亲,你可曾白纸黑字写下来?可曾留下婚书?你二人可曾交换庚帖?” 宋知张了张嘴,无法辩驳。 是的,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宋知当时也留了心眼,他潜意识里怕事情有变他无法应对,也想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没有留下任何书面文书。 郑氏原本紧绷的脸色微微松了些。 还好。 没有任何证据。 她这个儿子……到底也不是能够随意被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玩弄的世家公子。 但镇国公府武将世家,所以宋知脾气执拗。若她持续施压,只会让宋知逆反。 宋知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郑氏叹了口气,口气松动一分,“若不是因为你为了她伤自己的眼睛,为娘也不会如此动怒。毕竟她救过你的命,这份恩情在,我也不会亏待她。” “可你想想,安平郡主何等心高气傲,若你眼下立刻另娶,娶的还是一村妇,岂不是将整个寿王府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寿王府和镇国公府当真要结下死仇了!” 宋知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你能承受得住寿王府的怒火,可赵金凤呢?她手无缚鸡之力,不懂京都水深水浅,定然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番话,让宋知瞬间冷静了下来。 赵金凤千般万般好,唯独性子软了些。 京都妇人们的手段那是杀人不见血—— 他护得住她一时,却护不住她一世。 郑氏见他神色松动,缓声道:“你若真想对她好,便不能急于一时。过些日子,你派人去孟县,悄悄将她接来京城。先不要给她名分,只说是镇国公府的恩人,在外头置办个清静的院子安置着。” 第一卷 第73章 买一送二 宋知大约明白母亲的意思,他瞥了母亲一眼。 母子两多年默契。 宋知虽是男子,父亲也只有两个妾室,镇国公府家风严谨,可在郑氏的耳濡目染之下,宋知也略通后宅手段。 母亲这是想让赵小娘子做外室。 宋知蹙眉,“赵小娘子在乎名声,断然不肯。” “那便先纳她为妾。” 郑氏的声音有条不紊,“寿王府不至于为了一个妾室为难你。况且,这也是个考验。” “考验?” “考验她到底是图你这个人,还是图我们镇国公府的权势。” 郑氏冷笑道:“她不是口口声声对你情根深种,说不贪图荣华富贵吗?那母亲与你打个赌。若她答应做妾,并且来了京都以后感恩戴德,老实本分地在后院伺候你,那我…就念在她救过你命的份儿上,八抬大轿将她娶进门!” “若她不肯……”郑氏笑笑,“可见她的有情有义都是假的,她最终图的还是你这个爵位——” 宋知沉默。 他知道母亲不安好心,也知道母亲或许存了挑拨心思,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平心而论,这是个好法子。 这法子一能将赵金凤接来京都,免受继母蹉跎;二来能转移寿王府的视线,别让他们打赵金凤的主意。 郑氏知道儿子心中所想,笑着激他,“怎么,你不敢?” 郑氏字字句句,“你也对赵金凤没信心?” 宋知一下无法言语,好半晌才道:“容儿子……再想想。” 回到书房,宋知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郑安一直流泪跪在门前,宋知却视若无睹。 夜幕降临,书房里没有点大灯,只有书案上一盏孤零零的残烛,散发着微弱光芒。 宋知坐在椅子上,从怀中摸出那块泛着青绿光泽的玉佩。 玉佩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拾贰”。 他看着那两个字,脑海中浮现出赵金凤的模样。 他只记得那是个漂亮的姑娘。 可五官…他没看清楚过,自然也记不得。 他记得牛家村的山风,记得大黄,记得月色,记得那双……眼睛。 现在想来,他似乎从未对赵金凤动情。 既未动情,却随意许了婚事,他自幼饱读诗书,自诩清冷端方,最是瞧不起那些负了良家女子的陈世美,可如今……他也要做陈世美了。 “原来……”烛火摇曳,照亮了宋知平淡的眼眸,男人表情看不出喜怒,“我也有做陈世美的天赋。” 罢了。 已别无选择。 以后再从其他地方弥补赵小娘子就是了。 宋知不愿意做逃兵,这一次接赵金凤来京都,无论如何他都要亲自去一趟。 赵金凤要打要骂,他都得受着! 宋知下了决断,心情稍安,却听见外面郑安压低的哭声,他起身,打开门,果然看见郑安还跪在门前。 郑安擦着眼泪,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公子……” 宋知居高临下,一身冷意。 “我知道母亲的手段,也知道你不容易。” 郑安瞬间抬眸,眼底燃起希望。 可下一刻,郑安又如坠冰窟。 “出卖主家秘密,我留你一条命,已是成全你陪我长大的情谊。”宋知转身,摇晃的烛火拉长他的身影,男人的背影清俊却冷酷,“以后你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 郑安面若死灰。 好半晌他对着屋内的身影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 出京往孟县的官道上,马蹄声疾,扬起漫天尘土。 宋知眼睛已经大好。 他去向郑氏辞行,没想到郑氏竟然单独为赵金凤准备了一马车的东西,宋知余光一扫,发现都是些名贵绸缎、药草、首饰等物,可见母亲也全非铁石心肠。 “早些回来。”郑氏嘱咐着,“回来了带她先来见我。毕竟她救了你两次,总得见见恩人。莫让人家说我们镇国公府没有礼数。” 郑氏心里想着,赵金凤一个村妇,只要来了京都,她就能把她牢牢捏在手心。 到时候搓扁捏圆不都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宋知告别父母,朝着孟县而去。 这一路上他都心绪不宁。 他自认从来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偏偏在这件事情左右摇摆,无法决断。 该如何跟赵金凤开口? 赵小娘子又会如何应答? 或许赵小娘子会体谅他的难处? 宋知越想越觉得自己卑鄙。 这样想着想着便进了孟县的地界。 宋知骑在白马上,俊美矜贵的身影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在他身后,跟着一名面无表情、身形瘦削的年轻随从,名唤小舟。 这小舟是侯府亲卫出身,性情冷淡,沉默寡言,因为出身行伍的关系,对宋知绝对忠心。 还有一个叫桂山的,专门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行至一处热闹的天桥下,路旁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知撩开车帘,看着孟县的热闹。 半年前,他曾来过这里。 他那时眼睛不便,竟不知道孟县的繁华。 桂山已经打听了消息回来,“公子,赵小娘子不住在赵家,我问门房,门房支支吾吾不肯说。” 宋知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去牛家村。” 这个严氏! 看来上次临走的时候敲打还不够厉害,让严氏这么快就原形毕露。 应该是他前脚一走,严氏后脚就把赵小娘子送去了牛家村。 也好。 远离了严氏和她那继妹,身上又有他留下的银子,赵小娘子还能有个清静。 宋知正要离开之际听见外面一阵吵闹。 “瞧一瞧看一看啦!上好的青玉佩,五十文钱一块!买一送二!买一送二啦!” 宋知微微蹙眉,什么玉佩这样便宜? 宋知下意识地勒紧缰绳,转头看去。 天桥底下的地摊上,密密麻麻地摆着一堆泛着青绿光泽的劣质玉佩。 桂山顺着宋知视线望过去,笑着说道:“那玉佩一看便是劣等货色,也就是孟县山高皇帝远,本地老百姓没见过好东西。” 宋知凝神看着老板手里把玩的那枚玉佩,不知怎的,忽然摸上自己腰间的那枚—— 那些玉佩的成色、款式,与赵小娘子亡母的遗物看起来倒是相似。 这年头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便被宋知抛之脑后。 不会的。 赵小娘子对他情根深种,绝不会糊弄他! 这些制假商贩着实可恶! 他神色重新恢复了矜贵与高傲。 “赶路。去牛家村。” 两个时辰后,两人终于赶到了孟县。 宋知近乡情怯,在牛家村的官道上看着远处的屋舍凝神沉默好半晌。 赵小娘子痴心等他,若他劝其为妾,必然犹如当头棒喝。 宋知不想看到赵小娘子的眼泪。 他不擅长安慰妇人。 也讨厌妇人的眼泪—— 可是逃不脱责任二字。 宋知逼迫自己一把,马鞭一甩,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而去—— 第一卷 第74章 死了的才叫白月光 然而,当马车停在赵金凤那座曾经熟悉的小院前时,宋知整个人如遭雷击。 眼前,没有了那几堵虽然破旧但生机盎然的土墙。 只有一片刺眼的、死寂的漆黑焦土。 断壁残垣散落一地,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木料烧焦后的刺鼻气味。 桂山愣道:“这…这…这是怎么了?” 莫说人,就连半个活物也看不见! 宋知猛地翻下马鞍,大步冲进废墟之中,他对这处宅院分外熟悉,仿佛闭着眼都能找到位置。 率先进的是赵金凤的卧房,但里面空无一物,只有烧焦的房间。 就是在这里。 赵小娘子牵着他的手,抚摸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 宋知已经是心绪大乱! 他在屋子前后转了片刻,最后定格在柴房外,沉声说道:“火,是从这里起的。” 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宋三郎吗?” 身后传来一个紧张而熟悉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阵狗叫。 宋知猛地回头。 张大爷和张大娘正站在废墟不远处看着他,张大爷手里还牵着那条大黄狗,大黄狗似乎认出了他,一直不停摇尾巴。 再见张大爷,犹如隔世。 记忆里那个淡雅柔顺的姑娘仿佛也站在那里,笑得很是腼腆,犹如山林里淡淡雾霭,眼底有化不开的愁绪。 “这……这是怎么回事?”宋知上前一步,冲张大爷抱拳行礼,声音沙哑问道,“张大爷,赵姑娘呢?” 张大爷红了眼眶叹息道:“宋三郎,你……来迟了!凤丫头……她已经不在了啊!” 宋知僵在那里。 脑子仿佛被人打了一拳。 他想过赵金凤会跟他吵跟他闹,甚至垂泪,但唯独没想到她死了。 张大娘却对宋知没好颜色,“那不都是因为你宋三郎的原因!你不是在京都已经有了婚约吗?你还回来做什么!” 张大爷捅了捅张大娘的手臂,张大娘却叉着腰骂:“你怕什么?他是京都里的贵人又怎么了?当初要不是金凤救他,你以为他还有命?” 宋知连连作揖,“大爷大娘,我和安平郡主的婚约是家中爹娘定下的,我也是回家以后才知道此事。如今我和郡主已经退婚,这一次是专程来寻赵小娘子的!” “当真?”张大娘欢喜过后却又开始流泪,“真真假假的已经不重要了,横竖这福气凤丫头是享受不到了!” 宋知姿态放得更低,“还请告知宋某赵小娘子到底发生了何事——” 张大爷叹息着,“后生,阴差阳错啊!” “严氏知道你有婚约后就立刻翻脸带走金凤,并且把她和彩环关在柴房里,结果那天晚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柴房突然失火…那两个丫头估计是太害怕所以趁着火势跑了,最后我们只在河边找到了她的鞋——” 宋知蹙眉,沉默片刻才道:“可我记得赵小娘子水性极好——” 否则当初也不会把他从河里捞出来。 两个人也不会因此有了肌肤之亲。 “水性好有什么用!”张大娘哭得伤心欲绝:“那严氏怕她逃走,给她二人下了蒙汗药……万一她逃走的时候太过惊慌失足落水,如何挣扎?只怕一下水就被水流冲走——” 宋知急忙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可曾报官,可曾找到尸体?” 张大爷长叹一口气:“那是春季,发大水呢,她二人只怕要么被河里鱼虾吃了个干净,要么被河水冲到下游去了——只能是死不见尸!” 宋知只觉得耳畔轰鸣作响,好半晌才哑着声音问:“既没有找到尸体,如何能断定她就死了?或许是离开牛家村了呢?” 这话说出来宋知都觉得荒谬。 赵小娘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没有身份路引,如何逃得出去? “那丫头……”张大娘流着泪,想着从枕头下找出来的金子,心中悲痛,那丫头死都想着他们呢,“起火那晚她给我和你张叔都托梦了,梦里她说得清清楚楚是严氏害了她——” 不对。 很不对。 宋知何等敏锐,“严氏杀人动机不足,她是个精于盘算的妇人,赵小娘子又生得好颜色,活着的赵小娘子对严氏来说更有利用价值。” “哎,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张大娘开始说起陈年旧事,“凤丫头的亲娘有钱着呢,给她留了一大笔嫁妆,以前都是她爹保管着。当年严氏娘家人遭了难,求着赵员外借她嫁妆救哥哥,赵员外防着那婆娘呢,一直不肯松口,她哥哥就死在牢狱里了。就因为这事,严氏一直迁怒凤丫头…那是恨不得她死啊!” 宋知一愣,万没料到其中还有这些恩怨。 张大爷也叹气,“好在凤丫头机灵着,她苦等你不回来,知道自己凶多吉少,所以提前一天把嫁妆从员外府里拿出来了。可惜,她一回来就被严氏逮了个正着,那嫁妆…也不知所踪!说来说去都是银钱惹的祸!” 宋知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那一地漆黑的废墟,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悲恸、悔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尽。 张大娘看着宋知涨红的脸,想着要不是宋知动作太慢,金凤也不至于惨死,她不吐不快,“宋三郎,你该早些回来啊!要是你早点回来,哪怕派个人送封信……金凤也不至于丢了命啊!” 张大爷连忙劝阻老妻,“行了,别说了,这也不是宋三公子的错,只能说……造化弄人。” 张大娘心疼赵金凤,她还拿着赵金凤留下的金子呢,那孩子对她那么好,她怎么回报都不够,“找不到尸体,官府没办法给严氏定罪,你宋知要是个有种的,就去找严氏给金凤报仇!” “行了!”张大爷拉扯着老妻往外走,所谓说多错多,老妻还不知道赵金凤跟山贼有勾结呢,这事儿可不能被宋知查到,张大爷说着说着有些心虚,生怕金凤的事情败露,“别说了!别说了!” 宋知闭了闭眼。 张大娘说得没错。 是他害了赵小娘子—— “严氏。” 宋知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他沉默许久。 脑子混沌之中,渐渐回想起那小娘子的音容笑貌。 “小舟。” 宋知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痛楚,冷冷开口:“去孟县县衙。把关于这事情的所有卷宗全都给我取来。” “是,公子。” 小舟躬身领命,转瞬消失在山道上。 宋知站在废墟中央,任由山风吹拂。 他看着那一地焦黑,眼底一片冰寒。 他一定要亲自查明真相,如果赵金凤的死当真是严氏所为,他要让整个赵府为她陪葬。 第一卷 第75章 谁是凶手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牛家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 宋知站在那一地焦黑的废墟旁,心头沉沉。 这里……再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张家人来来回回好几次。 晚间时候,张大爷把饭菜送了过来,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指向村后头的小山丘。 “我帮着在后山给凤丫头立了一个衣冠冢。里面放了她生前穿过的一件旧衣裳和东西,你若是心里实在难受,就去看看她吧。” 张大爷轻轻叹气,摇着头,指着他坐过的位置,“你走以后,那丫头就是坐在你这个位置,每天望着村口方向…等着你来接她呢。不曾想……世事难料…那丫头…命苦啊…” 他又看了宋知一眼,“事已至此…你节哀吧。” 宋知抬起头,随后站起身来,朝着张大爷规规矩矩一拜,“我代金凤谢过您。” 张大爷连连摆手,重重叹息,背着手去了。 他跌坐在半截烧焦的石凳上,神色木然。 没找到杀人凶手,没有为她报仇,他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小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将一叠厚厚的黄麻纸呈了上来,“公子,卷宗取来了。” 宋知沉默片刻,随后展开县衙的案卷。 此刻已是傍晚,火光微弱,小舟在旁侧点燃了随身带的火折子。 宋知一字一句地读着,外面万籁俱静,只有他翻动卷宗的声音。 宋知虽不曾有过刑侦经验,但他依然越读越觉得不对。 到最后,他竟然捏着眉心。 “孟县县令是吃什么的,案子办得稀里糊涂!这卷宗上全是破绽!” 宋知扔了卷宗,躺在椅子上,开始梳理这案子。 其一,严氏纵火,可柴房门前却只有半个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脚印。 其二,赵云香口口声声咬定,说亲眼看见赵金凤和彩环自己解开了绳索。虽然这证词没有采纳。 其三,严氏手里的蒙汗药不知来源,官府调查了城里所有药馆都没有出售类似的蒙汗药。 其四,赵金凤和刘妈妈带着一群人在事发前一天曾经返回过赵家,据赵家奴仆作证说二人拉走了很多东西,严氏甚至来报说家中大量财务失窃,疑是赵金凤卷走了钱财。 按照张大娘的说法,这些钱财或许都是赵金凤生母留下的嫁妆。 那又是什么原因让赵金凤非要在前一日返回赵家,她拿了嫁妆又藏到哪里了? 还有,刘妈妈竟然已经脱籍,下落不明! 其五,也是最大的疑点,官府打捞了半个月,不见赵金凤的尸体! 宋知猛地合上卷宗,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赵小娘子若真的身中迷药,又是如何在短短半刻钟内,从起火的柴房逃到数百丈外的河畔?” 更何况,案卷上说河道现场没有半点挣扎、滑坡或是落水的痕迹。 这或许……不是意外落水。 赵金凤也未必就死了! 她或许带着嫁妆来京都找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知沉寂的心脏猛地狂跳了一下。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自己。 “可她若没死,为何要伪造自己溺亡的假象?她又能逃去哪里?” “若非是被严氏暗中转移了,便是……” 宋知站在那一堆烧焦的废墟夹缝前,心中百转千回。 夜风吹过瓦砾,发出一阵呜呜的响声。 宋知睡不着。 起身在后山开始转悠。 山风凉飕飕的。 夜色里,远处有几家未熄的灯火。 他寻了一处石头坐下,想要理清楚思路。 他的手无意中在石头夹缝中摸了摸,那里外面塞着木材,宋知蹙眉,鬼使神差的将东西扯开,随后手往里面探。 很快,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件硬邦邦、带着几分布料质感的东西。 像是……书卷? 宋知心中一动,拨开压在上面的焦木,将那册东西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这是一本用粗线装订的手册,因为藏在后山,所以从火灾之中幸免于难,可以说保存得相当完好。 或许是赵金凤留下的线索也未可知—— 夜色下看不清楚,宋知便卷了手册往回走。 他们一行人都住在张大爷家,赵家祖宅并未完全烧毁,边上还有个小房间和厨房可用,卷宗还放在那桌上,油灯也没有熄灭。 宋知走过去坐下。 随后将油灯拨亮,顺手将手册凑到火折子的微光下,翻开了第一页。 微弱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宋知的影子在焦黑的断墙上拉得极长。 他的手指沾了些许炭灰,落在那本手册的扉页的题目上。 ——海王养殖技术浅析 这什么跟什么? 听起来像是农猎之书。 那倒也是。 赵小娘子博学多才,只怕涉猎广泛。 然而,当他翻开第二页,瞳孔猛地一缩。 “一号赵铁生,上京赶考,皮肤白,说话有点娘娘腔。” 宋知的手指猛地一紧,呼吸随之粗重了几分。 “二号刘子期,投奔亲戚,发际线略高,有秃顶风险。” “三号裴德平,去京都做大买卖,号称江南第一世家。但长得丑,话也多,喜欢装逼,得捧着哄着。” 宋知一页页地翻着,他的脸色从疑惑,渐渐转为震惊,最后化作一片铁青。 这根本不是什么农时狩猎书册。 这是一本……男人花名册! 不对! 这绝不可能是赵小娘子写的! 赵小娘子与世无争,单纯良善,怎会是个玩弄男人的贱妇? 宋知的指尖在发抖,他强忍着心头那股荒谬至极的怒火,继续往后翻。 直到他翻到快接近末尾的一页,随后“宋知”这个名字彻底扯住了他的心神。 夜风袭来。 吹得他手边的灯盏烛火晃动。 宋知喉头一滚—— 那一页的纸张保存完好,上面赫然写着: 宋知,编号拾贰。权二代、巨帅、有腹肌、不粘人,很有搞头。但脾气不好,极易恃宠而骄。不如第九号资助生声音好听 宋知呼吸一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了一遍。 又一遍。 脑子里嗡嗡的。 他愣了好半晌,后知后觉—— 几乎可以确认,这册子就是赵金凤的无疑!! 宋知突然站了起来,册子从桌上“啪嗒”一声滑落。 长风灌了进来,吹起他的衣袍,他的胸脯微微起伏着,下颚线紧绷,额前青筋迭起。 “世子……”桂山捧来油灯,声音关切,“怎么了?” 好端端的,世子怎么突然脸色大变? 他还从未看见过世子这般脸色。 好似……好似……要吃人! 宋知好不容易将这口气喘匀,他扶着木柱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妨…” 桂山听着他急促的呼吸,一时之间竟不敢再问。 第一卷 第76章 老曹滑跪 宋知慢慢弯腰将手册捡了起来,这一次他看得分外认真。 很好。 好得很。 赵金凤,你可真深藏不露。 桂山发现自家主子又坐回那把椅子里了。 宋知着一身白衣,昏暗光线里,还有一轮惨淡的月色照在院子里仿佛白霜。 世子爷坐在那里,像鬼。 宋知一点一点的重新翻看这册子,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回忆当初和赵金凤初遇的模样。 无数散乱的线索突然慢慢拼凑形成一张完整的图片。 张大爷那句“你又从官道捡了个年轻男子”—— 又。 很好。 至少证明张大爷一家没有参与其中。 全都合上了。 赵金凤经常在牛家村村口用美色勾引过路男儿,或许是为了摆脱严氏的蹉跎,或许是天生下贱就喜欢卖弄风情,可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欺骗自己的理由。 还有。 卷宗上的疑点似乎全都说得通了! 或许赵金凤就是偷走了嫁妆准备离开,但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所以丢了性命!又或许赵金凤带着嫁妆跟前头十一个的哪个奸夫私奔了! 宋知想起赵金凤温柔良顺的模样便觉得一阵恶心! 想他宋知大风大浪也经历过不少,没想到在牛家村这臭水沟了翻了船! 他抬起头,看向那一地焦黑的废墟。 宋知低声喃喃。 “赵金凤,你这贱妇。” “把本世子玩弄掌心之中——” 他是猪油蒙了心,才会把自己的那把剑送给了她,还送了她五百两银子,甚至还险些娶她为妻!s 宋知将手按在怀中的手册上,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 “你最好是死了。否则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宋知有愤怒,可愤怒过后竟然是庆幸。 好在听了母亲的话,否则娶了这样的女人进门,他宋知才是天大的笑话! 宋知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 桂山在一侧,看到世子爷将那手册轻轻卷了起来,竟然犹如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小舟问,“公子,咱们现在去何处?” 宋知大步向村外走去,夜风掀起他的长袍,他整个人显得冷峻。 “村头西。” 那里住着一个庸医。 官府寻不到蒙汗药的踪影,极有可能蒙汗药根本就不是严氏采买,而是赵金凤的! 宋知已经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 包括他临走那一日三娘招供的蒙汗药! 整件事情,曹大夫、三娘、山贼、张大爷、严氏……都脱不了干系! 他要一点一点,慢慢查。 他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栽的跟头! 牛家村西有一处低矮的院墙。 那是游医曹大夫的居住之地。 曹大夫医术不精,城里没人请他坐堂,他就跟货郎一样四处走着自己找患者。 他医术忽高忽低,但也能糊弄不少人,所以村民们还是敬他,叫一声“大夫”。 曹大夫在自家院子里弄了个药堂,不大,却勉强糊口。 此刻天已经麻麻亮,可宋知竟一夜不歇,踏着细碎的月色和一点点晨光向着曹大夫家去 这条路…他十分清楚。 他曾经闭着眼睛走过好几回。 唯有眼下,他心中怒火难消。 “砰!” 医馆破旧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木屑飞溅,砸落在柜台上。 “哪个狗日的砸我的门!” 曹大夫垂死病中惊坐起,随后裹上一件衣裳就气势汹汹的冲出来,哪知看见那人的模样一下焉得往后退——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不是金凤那个另娶他人的未婚夫吗? 对了! 还是京都来的贵人,说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呢! 曹大夫的腿霎时软了两分,开始哆哆嗦嗦往后退。 宋知一袭白衣,面若寒霜,那双好看的黑眸里此时没有半点温度,手里还提着一把剑。 在他身后,跟着神色冰冷、按着剑柄的小舟。 靠! 这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曹大夫欲哭无泪,“世子……世子爷?” 宋知冷冷打断他,大步走到主位坐下,随后开始漫不经心的把玩手里的那把剑:“把当初赵金凤从你这买走的蒙汗药,原封不动地给我拿来。” 曹大夫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那丫头买蒙汗药的事情都被宋知给发现啦? 小舟长剑压在他脖子上,“脑袋不想要了?要我们世子爷说第二遍?” “哎,哎,哎!”曹大夫连声应着,举着烛火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药材,片刻后他将一把蒙汗药放在桌上,“世子爷明鉴啊!” 曹大夫连连磕头,哭丧着脸大喊道:“那药真不是小人卖给她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使了调虎离山计,趁着小人去后院熬药的时候,从药柜里偷偷拿走的!” “小人事后去找她理论,她不仅不承认,还反过来威胁小人!她说小人若是敢声张,她便去县衙告状,说小人平日里暗中售卖禁药!小人也不过是想混口饭吃——” 宋知的视线落在那蒙汗药上,随后伸出手指沾了些许尝了尝。 不错。 是这个味儿。 这就是他临走时候险些被药倒的蒙汗药! 他原本还不确定赵金凤和蒙汗药有关系,所以他一进屋便诈了诈曹大夫,没想到曹大夫不打自招—— 也就是说。 严氏身上的蒙汗药确实是赵金凤留下的! 他临走那日的蒙汗药也是赵金凤偷的曹大夫的! 可是为什么? 赵金凤为何要给他下药? 宋知想不明白就不想。 他为何要猜毒妇的心思? “刷!” 宋知长剑出鞘,冰冷的剑锋带着凌厉的剑气,瞬间架在了曹大夫的脖子上。 曹大夫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脖子上的皮肤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刃上传来的森冷寒意。 “世子……世子爷……”曹大夫的声音抖得不成人调。 宋知从怀中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雪花银,“啪”的一声,重重砸在柜台上。 “这五十两是赏给你的。” “你现在一五一十的告诉我,赵金凤在牛家村时,还让你做过什么?” 曹大夫眼睛一亮! 给银子,又问的全是赵金凤的事儿! 嘿! 看来宋知是来找赵金凤算账的,而不是他老曹! 老曹的狗命……保住了! 第一卷 第77章 狗也笑我 他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地开口:“小人……小人说!但世子爷您莫要动气,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我做那些事都是赵金凤指使的,您不能怨到我的头上!” “说!” 曹大夫抖了抖。 心中暗道:死道友不死贫道。 更何况道友已经死了。 那贫道就更要好好保护自己了—— 曹大夫豁出去了,两眼一闭,把事情全都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抖落出来,“当初世子爷您眼睛迟迟不好……其实……赵三小姐是给了银子,但…金凤她也给了。” 宋知拧眉,“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害我!” 曹大夫越说越心虚,“或许…是为了把你留在牛家村方便她下手…” 曹大夫还有心拍马屁,“毕竟世子爷您相貌堂堂出手不凡,一看就非富即贵,这…这…这…金凤姑娘为你情根深种也是情理之中。” 屁个情根深种! 宋知一听就觉得恶心! “还有其他的吗?” 曹大夫想了又想,举起手来,“没了!真没了!” 一道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曹大夫双眼一闭“哎哟”一声,再一睁开眼,一扇木门,一轮月色,还有两个收剑的背影。 老曹捂着胸口跌坐在地,喃喃着:“还好赵金凤死了……” 这要是活着,宋世子还不得把她给生吞活剥了啊? 宋知走在漆黑的山道上。 小舟紧随其后。 世子爷真奇怪。 那叫赵金凤的妇人更奇怪—— 宋知慢慢走着,借着那一丁点晨光理清楚纷杂的思绪。 他看向天边那一点点鱼肚白,清晨的风吹拂,那些思绪犹如沸水一般翻腾,随后便是平静。 还好。 没有娶那个女人。 现在发现,为时不晚。 只损失了五百两银票而已,就当是报了她的救命恩情。 赵金凤的救命之恩确实客观存在,是他自己在外招惹了仇家所以才流落到牛家村,那仇家他大约知道是谁,绝对和赵金凤无关。 宋知这样想着,可总觉得意难平。 第一次有人将他耍得团团转! 就在此时,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一条体型壮硕、毛发有些杂乱的大黄狗,突然从林子里凑了出来,歪着脑袋看向宋知,摇了摇尾巴,发出了一声讨好的低吠。 “汪!” 宋知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这只有些眼熟的畜生。 他神色冷淡,好半晌才开口:“你也来嘲笑我是吗?” 大黄“汪”了一声。 小舟骑马跟在后头,神色古怪极了。 他大约也看出来了。 自家世子爷是在那个叫赵金凤的姑娘身上翻了船! “公子……”小舟想了想,“咱们还要找严氏对峙吗?” “不必……”宋知摇头,想起从前赵金凤说的那些严氏欺辱的话,今日看来严氏也跟他一样有苦难言。 严氏这继母恶毒是真。 但严氏未必就能从赵金凤手里讨得一点好! 回了赵家祖宅,宋知却将栓着的马取了下来,桂山连忙问:“世子要去哪?” 世子爷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瞧世子爷这风尘仆仆双目赤红的模样! 桂山也是不懂。 不是来接金凤姑娘去京都的吗? 怎么世子爷越来越狼狈了? “去杀人。” 桂山吓了一跳。 “我来时曾听县里的人念叨,说这片山后头藏着一伙作恶多端的山匪。正好本世子现在有空,就顺手剿匪为民除害!你在这里等着我。” “剿匪?世子爷就带小舟去?要不然咱们跟孟县县令说一声,让他拨些人手来——公子!公子!” 话音未落,宋知和小舟却已经打马而去,桂山在原地很是着急,世子爷这哪儿是去剿匪啊! 分明是被妇人玩弄以后,脸上挂不住,所以才找几个冤大头出气! 桂山已经被抛下,只能在原地等,正巧赶上张大爷和张大娘来送饭,一见小舟连忙凑了上来。 张大爷伸长了脖子往后看,“小哥,你家世子爷呢?怎么打马走了?” 桂山一脸愁绪,“哎,公子上山剿匪去了!” 张大爷吓得险些当场蹦起来,一双老眼瞪得溜圆:“剿……剿匪?!” “嗯,公子今日心情不好,去杀几个山匪出出气。” 张大爷整个人愣在原地! 剿匪? 那山贼不是跟凤丫头一伙的吗? 宋知去剿匪,凤丫头岂不是身后名声都保不住? 大事不妙啊! “好端端的,剿什么匪啊!” 张大爷只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却又不敢上山去拦,只能急匆匆地跑到村后头赵金凤的衣冠冢前。 月光照在孤零零的土包上,几株杂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张大爷蹲下身,一边拼命地拔着土包上的杂草,一边急得满头大汗地碎碎念。 “金凤丫头啊,你死得好啊,死得妙啊!” “你死了以后也别去给宋三郎托梦啊!” “那小子现在就跟阎王似的,要是让他知道你干这些事,一定来刨你的坟!” 大黄此时也跟着跑到了坟头前,歪着脑袋看着张大爷拔草,也伸出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发出委屈的低呜声。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深山之中的风呼啸着掠过树梢,带起一阵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宋知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小舟紧随其后。 宋知不知道山贼在哪里,但这拦不住他。 山林虽大,可到处都是痕迹。 他不再顺着山脊走。 草木倒伏的方向、断枝的高度,都在告诉他—— 山贼们不走高处,专挑背阴的沟谷走,怕被猎户望见。 沟谷里蹄印很杂,深浅不一,像是四五双脚来回踩同一段路,他指节量了量步幅,随后对身后小舟说道:“山贼都是男人,大概五六个人——” 小舟亮了亮刀,就算只有五六个山贼,可他的神色依然警惕。 很快,宋知就摸到了地方,“就在前面。” 宋知冷笑一声,轻轻夹了夹马腹,白马顿时无声地朝山谷深处奔去。 不多时,一座用粗木搭建、看起来颇为简陋的山寨木门便出现在视野中。 偌大山寨竟然没有生活痕迹,显得很是冷清。 宋知夹马飞速前进,一枪挑开山寨的大门,很快小舟大呼一声:“世子小心!” 第一卷 第78章 错哪儿了? 原来是木门箭塔上传来一声沉重的木轴转动声,紧接着“嗖嗖嗖”一连串起伏不定的声音,粗壮的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呼啸而来! 其中一支几乎是擦着宋知的耳廓飞了过去,深深地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箭尾剧烈地颤抖着。 防不胜防! 宋知一愣,难掩震惊,“十弩连发——” 这样破烂的山寨里怎会有十弩连发? 他只在兵书上惊鸿一瞥,找了无数工匠也无法还原! 宋知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好,很好。” 他反手提起长枪,“一个小小山寨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宝物,小舟,你从旁边包抄,务必留个活口审问!” 小舟被十弩连发震得一愣,随后看见自家的世子爷已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宋知身形如风,在空中几个起落,便踩着木门的横梁直接掠上了箭塔。 “哎哟!” 伴随着一声惨叫,守在弩机旁的两个山贼直接被宋知一脚踹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泥地上,骨碌碌滚了几个圈,开始哭爹喊娘起来! “好汉饶命!” “我们是正儿八经的良民!” “我们只是经过这里,没有地方去才暂居此地,我们真的不是匪徒!” 宋知冷笑一声,“虎口有茧,常年握刀柄。左肩比右肩高,常年拉弓所至——还敢骗我?” 宋知单手执剑,剑尖斜斜指向地面,一滴鲜血顺着冰冷的剑刃缓缓滑落,砸在泥土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有些粗重,却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心头那一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暴虐之气。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心中戾气翻腾,唯有见血才能平息。 小舟默默地把剑收回鞘中,站在一旁,眼皮直跳。 世子爷被女人伤得狠了—— 已经失去理智乱打一气了! 小舟没见过那叫赵金凤的姑娘,但心里门儿清。 那姑娘……一定很漂亮。 宋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阴冷如刀,手中的长剑微微一动,直接压在了小头目的脖颈上。 山贼们只能大呼讨饶,“好汉饶命,我们虽然是山贼,但已经很久没有下山打劫了!而且我们帮主有命,一不劫色,二不劫穷,三不伤人!我们也是靠自己本事吃饭,跟良民有什么区别?” 宋知被气笑了,“你们帮主呢?” “走了!” “早走了!” “前几个月官府说要剿匪,帮主就把弟兄们解散了!是我们下了山没地方去,只能又杀回来,我们原本想着在这里暂时住几天,等找到生计就下山,哪儿知道来了您这么个大佛——” 宋知声音愈发阴恻恻的,“说起来那还是我的错了?” 几个山贼欲哭无泪,只顾讨饶,“不是!不是!怎会是好汉的错,是小人们的错——” “既然如此——”宋知长眉一挑,压着的双瞳赤红一片,“那你们错哪儿了?” 小头目战战兢兢地答:“小人……小人们不该占山为王,打家劫舍?” 宋知脚下用力,踩得对方胸骨一阵剧痛。 “回答错误!” 山贼没招儿了,他们到底错哪儿了啊? 他们真没觉得错哪儿了! 上一次他们说要劫色,还被曹虎罚去洗茅坑半个月! 他们只是披着山贼外衣的良民啊! 另一个躺在地上的山贼连忙喊道,“那……那小人们不该有眼不识泰山,妄图跟您这大佛斗?” “回答错误!” 说话的山贼挨了一枪。 顿时喷出一口血来。 还是小头目机灵,缩着脖子问:“祖宗,老爷,义父,爷爷,您说说…我们到底错哪儿了?” “你们错就错在——”宋知声音陡然阴沉,“当初不该把我驱赶到牛家村!” 若不把他驱赶到牛家村,他也不会碰上赵金凤那个贼妇! 更不可能被一个轻浮浪荡的贼妇耍得团团转! 山贼们顿时面面相觑,随后有一个人惊恐喊道:“是你!” “你是……十二号!” “闭嘴吧你!”旁边山贼也明显认出宋知是来寻仇的,疯狂捅同伴的胳膊,“显得你能似的——” 十二号啊! 那可是个令人难忘的男人! 当初他们撵他进牛家村的时候,他负隅顽抗,比年猪还要难按! 十二号称呼一出来,小舟看到宋知的脸色那已经用铁青来形容了。 宋知手中的长剑逼近了一分,在小头目脖子上勒出一道淡淡的红痕,他双目更红,“你们……” 几乎是瞬间。 宋知脑子里电光火石。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 他原本以为……再没有任何事情都叫他乱了心智。 直到现在—— “你们跟赵金凤是一伙的!” 是了。 当初张大爷曾说过“赵金凤又去官道上捡男人”—— 难不成官道上会长男人不成? 一定是有人给她送男人来! 除了山贼还能有谁?!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寻来的李公子! 小头目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但极强的求生欲让他在听到“赵金凤”三个字时,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哎呀!好汉冤枉啊!”小头目拼命哀求,“是那赵金凤!那夜叉逼着我们在官道上设下卡哨,挑一些好货撵到官道上去让她捡漏,如果我们不这么干的话她就要把我们山寨给踏平啊!” 宋知勃然大怒,“胡说八道!赵金凤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她凭什么踏平你们山寨?” 山贼目光同情的看向他。 “公子你有所不知……赵金凤此人,心肠歹毒,力大无穷,一年多前她经过山下,曹大哥带着我们去打劫,结果我们被她打得落花流水啊!” “我们都躲进山里了她还不放过我们,硬是追了我们几十里路,一路追着我们到了山寨,把那大门都给踹烂了啊!直打得我们曹大哥和他的狗嗷嗷叫唤……” “还有……还有……”那山贼为了明哲保身,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落出来,他献宝似的把墙角边的弓弩一指,“这十弩连发也是她教给我们的——” 宋知身形一僵,手中的剑猛地一抖:“你说什么?” 第一卷 第79章 你我扯平 “公子啊!”山贼欲哭无泪,“你信我,你真的是赵金凤这么多男人里最英俊的那个…前头那十几个英俊的没你能打,能打的没你英俊,比你英俊比你能打的没你有钱——” 宋知面若死灰,他站在那里,浑身一股阴鸷之气。 一桩桩一件件,此时此刻,愤怒全部被好笑占据。 是的。 他觉得好笑。 他、宋知、蠢得好笑—— 山寨里回响起男人的笑声。 亏他自诩聪明,看破人心,不曾想被一个村妇来回玩弄。 若是京都里的人知道镇国公府那位能文能武的天之骄子被一村妇玩弄至此,他宋知也无颜面活在世上! 山贼们更害怕了—— 他们缩成一团,面面相觑。 总觉得眼前这男人……大约是疯了! 有人试图垂死挣扎,“公子,往好处想啊!你威武不凡英俊潇洒身手矫健,赵金凤一定对你情根深种恋恋不忘——” 那人难免得意,想着自己这马屁拍得不动声色,一定能让宋知饶过自己一次,没想到宋知听见“情根深种”四个字脸色更阴沉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那人,挑了挑眉,嘴角压着冷笑,“你说什么——” 那人浑然不觉,还一字一句谄媚重复,“我说公子威武不凡,一定让赵金凤情根深种恋恋不忘——” “原来如此啊。”宋知一副“那我就放心了”的表情,下一刻脸上阴寒笼罩,长剑一指,指向拍马屁那人,“那我就先从你杀起——” 情根深种? 恋恋不忘? 实在……恶心。 不杀两个人实在难平心头之怒。 —————————————— 冲天的火光在牛家村后山的深谷里熊熊燃烧,将那些简陋的山匪木屋吞噬殆尽。 宋知骑在白马上,长发被山风吹得散乱,浑身上下都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暴虐之气。 他没有理会身后滚滚的浓烟,而是打马狂奔,直奔牛家村后山的那座衣冠冢。 而小舟怀里却搂着那一支宝贵的十发连弩。 宋知离开山寨前,一番讨价还价后让那几个山贼将剩下的弓弩全都交了出来,最后一把火烧了山寨,但没取那几个人的性命。 山贼们没了山寨,又交出了弓弩,只能下山讨生活。 还好。 世子爷尚有一丝理智。 可当宋知说出那句要去抛赵金凤的坟的时候,小舟就觉得世子爷没有理智! 世子爷杀疯了!杀癫了! 那属实是发了狠忘了情了—— 小舟甚至佩服起那个叫赵金凤的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世子爷犹如癫公啊!! 宋知和小舟打马从宅院门前而过,桂山以为他们回来了,正欣喜着上前拴马,谁知宋知纵马不停,从他身边飞速而过。 桂山扑了个空。 再一细看—— 好家伙。 世子爷那脸黑得犹如锅底啊! 小舟跟随在后,立刻冲桂山喊了一句:“快去叫人,公子气糊涂了,要去刨赵小娘子的坟!” 刨坟!? 桂山吓了一跳。 哎呀! 公子也真是的! 就不能晚上悄悄去刨坟嘛! 这青天白日的被村民们看见,世子爷必然要遭受千夫所指啊! 刨坟啊! 那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桂山连忙一溜烟的去叫张大爷家帮忙,世子对张家人很是客气,那张大爷一定能劝住世子! 宋知和小舟迅速到了后山赵金凤的衣冠冢,宋知翻身下马,随后面色如铁的在衣冠冢附近转了又转。 这是一处小坟包。 要不是立了一块碑,只怕都看不出这是坟墓。 若是赵金凤藏在这里面,他一定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鞭尸! 宋知正犹如如何下手,就听见背后张大爷的声音颤巍巍传来。 “使不得!世子爷使不得啊!” 宋知眉梢一挑。 张大爷气喘吁吁地朝着后山紧赶慢赶。 “世子爷!这刨人坟头、开人棺椁,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金凤丫头死得那么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您怎么忍心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啊!” 若非宋知得知张大爷和赵金凤并非一伙,他此刻对张大爷家绝没好脸色。 可到底当初张大爷听说他的事情后,半点不犹豫将他接到了张家休养,那这份情他宋知无论如何都要认。 怪只怪赵金凤阴险狡诈,浪荡成性,就连张大爷也欺骗了过去! 偏偏宋知还不好提起赵金凤和山贼勾连之事。 原因无它。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堂堂镇国公府的世子爷竟然被一个村妇耍得团团转! 他,宋知,还要脸! 宋知声音沙哑,如同砂纸磨过铁片,低头看着张大爷,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张大爷放心,里面没有她的尸体,我就是想看看她…” “啊?” 张大爷看着桂山。 桂山也很无措。 刚刚明明小舟说的是世子爷要刨坟啊! 更何况刚才世子爷那模样…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去刨坟的! 宋知唇角的笑容压得极低,“张大爷放心吧,赵金凤好歹是我的未婚妻,我总不能让她在此处做孤魂野鬼。我原本计划着将这座衣冠冢移到京都去,所以必须拆了这衣冠冢。等到了京都我给赵金凤修一座漂漂亮亮的坟头。” 漂漂亮亮的……坟头? 张大爷听着这话总觉得不对劲呢! 谁家坟头漂亮啊? 张大爷眼皮一跳,看着宋知下一刻抬起手,高高举起长剑就要一剑劈碎那块粗糙的木制墓碑。 “宋三郎,住手!” 一声清冷而平静的女子声音,突然从旁边的丛林里传来。 宋知动作猛地一顿,长剑停在半空中,距离那墓碑不过半寸。 他循声看去。 只见山道旁的树影下,缓缓走出一个穿着粗布农衣、裤脚上还沾着泥巴的年轻女子。 此人不是三娘是谁? 呵。 宋知一阵冷笑。 这是赵金凤的同伙。 可盛怒之下,宋知仍有理智。 这三娘若真和赵金凤一伙,为何一开始又跟赵金凤两人不对付? 既然两人不对付,三娘又为何帮着赵金凤认下蒙汗药那桩事? “很好,既然你主动来寻我,倒省下我的功夫。你莫急,下一个就轮到你。” 三娘脚下一软,后背开始发凉。 她就知道,宋三郎跟其他男人不一样! 惹急了这人,他是真杀人啊! 她三娘还是更喜欢笨笨的、白白的男孩子—— 可事到如今,三娘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毕竟拿人嘴短。 更何况她在牛家村的这些地…都是从赵家两姐妹身上搜刮来的银子置办的…… 赵金凤勉强算是她对有恩。甚至后来赵金凤还来她地里偷过她好几根萝卜—— “世子嘴上说着要帮赵小姐寻个更好的地方,可您这一剑斩的可是墓碑!毁人墓碑,这是叫亡者地下难安!” 第一卷 第80章 没脸回京 三娘将锄头往地上一竖,双手叠在锄柄上,冷冷地看着他,“始乱终弃的是你,言而无信的人也是你,世子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您一个堂堂七尺男儿,非要跟一个死人过不去?” 宋知看着三娘冷笑。 男人的眼睛幽深如海,让人不敢直视。 “你和赵金凤做了什么,你心中清楚——” 三娘“啊”了一声。 她是真不清楚啊。 难不成赵金凤装纯勾引宋知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也不至于啊! 两个人郎才女貌的,那勾引…不也是未婚夫妻之间的情趣吗? 男人不应该享受女人的勾引吗? 横竖能为自己花心思就好—— 可看着宋知那吃人的样子,三娘心口直跳,凤啊,你到底还干了啥啊! 三娘沉默片刻,随手上手拦住宋知,“就算赵小娘子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可人死债销,你何必连一个死人也不放过?” 三娘还想替赵金凤遮掩,张口便道:“更何况赵小娘子对你情根深种,大家都有目共睹——” 不说情根深种还好,一说情根深种,宋知的脸又青又白,浑身威压难测,竟让三娘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 宋知如今最听不得的就是“情根深种”四个字—— “再者……”三娘抿抿唇,不敢再说。 忽而她想起那日临走时候见到的赵金凤一眼,那小娘子…巧笑颜兮,平日里总是笑着,可身上却总有一抹孤寂之感,“赵小娘子骗你,你又何尝对赵小娘子真心?” 宋知一愣,一双剑眉下的眼睛依然压着怒火。 三娘硬着头皮继续问:“我猜,世子爷这一次来是接赵小娘子去京都的吧?且容民女厚着脸皮问一句,世子爷接赵小娘子回去是履行承诺娶她为妻,让她做正儿八经的国公夫人的吧?” 宋知忽而抿唇。 陷入沉默。 张大爷连忙去看宋知。 宋知脸上一阵热辣辣的,烧得厉害。 三娘往前迈了一步,字字诛心,“看世子爷这样子,想来也并没有遵守承诺。既然如此,世子爷为何要怨恨赵小娘子?难道只许你这州官放火,不许她这百姓放灯?她欺你骗你,难道你就没瞒她辱她?你二人谁也怨不着谁。更不要提如今赵小娘子已经去了,就算是天大的仇怨也该消了,世子爷还这般咄咄逼人,实在是……” 三娘胸脯起伏,麻着胆子大声说道:“世子爷实在是欺人太甚!” 宋知一下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来神。 他被愤怒裹挟,一直不曾停下来思考,他在气什么? 他又凭什么气? 说到底,他和赵金凤半斤八两—— 赵金凤欺骗他,他背叛赵金凤,正如三娘所说,他二人半斤八两棋逢对手,谁也怨不着谁—— 宋知心头的怨气…蓦的全部散开! 男人缓缓转身,视线落在那衣冠冢之上,好半晌,山风轻抚,一片绿叶划在他的眉心,最后停留在他的脚背上—— 他缓缓收回长剑,手掌轻轻抚摸过那冰凉的墓碑,良久,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叹息。 “人死债销……”宋知闭了闭眼,“赵金凤,你我……扯平了。” 三娘站在孤坟前,看着渐渐消失的黑影,腿一软。 宋知…太可怕了。 她以为自己要死在他剑下。 三娘理了理心绪,她看着墓碑唉声叹气。 “赵小娘子……”三娘喃喃低语,“你的恩…我还了。你我…也扯平了。” ———————————————— 而此时的驿道上,马蹄声急,如同骤雨般敲击着地面。 宋知从牛家村出来以后就直接朝着山道走。 他在夜色中疯狂地挥动着马鞭,任由冰冷的夜风割在脸上,两天两夜,他不曾合眼。 他一闭上眼睛,就想着赵金凤的音容笑貌。 她的眼睛,可恶。 她的眉毛,可恶。 她的嘴唇,可恶。 全是他不喜欢的模样。 宋知想着三娘说的那些话,好不容易冷静下来。 行至一处官设的驿站旁,白马发出一声疲惫的喷鼻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桂山打马上前,勒马在侧,小心翼翼地看着宋知的侧脸。 世子爷最近心情不太好,他可得夹着尾巴伺候。 “公子,马匹跑得太急,需要歇息片刻。” 宋知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驿站的役卒,几人办好了入住,一转弯的时候桂山就看见庭院里坐着的宋知。 他手边一盏烛火,随后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又…双…叒…叕…看上了。 桂山眼皮直跳。 那本册子…世子爷几乎从不离手。 他曾私下问起小舟那册子上写了什么,小舟却一脸神秘莫测,叫他不该问的别问。 世子爷从牛家村离开以后,不仅带走了那本册子,还随身携带那枚玉珏,他们驻马停歇时,世子爷总会无意识地摩挲那块玉佩。 表情带着两分邪魅三分凉薄还有四分漫不经心五分放荡不羁—— 桂山看出来了。 世子爷被女人伤得很深。 宋知竟然看那本《海王养殖继续浅析》看得饶有兴趣。 所谓的“不如九号声音好听”是个怎么回事,让他来看看。 宋知翻到九号那一页,原来九号是个赴京赶考的白面书生,生得皮肤白皙,说话细声细气,是妇人们最喜欢的款式。 声音好听? 呵。 能有多好听? 堂堂七尺男人,要这么好听的声音做什么? 宋知再往前翻,随后又把每个人的字数比较一番,还好,他的字数是最多的。 桂山叹息一声,硬着头皮上前问道:“世子爷,咱出来也有三个月了,夫人来信问您何时回京都去——” 郑氏问的可是什么时候带赵金凤回去,可桂山哪里敢提这一遭? 没看到世子爷已经疯疯癫癫了吗? 宋知视线淡淡落在桂山脸上。 桂山根本承受不住,缓缓低下头去—— 好半晌才听见那人合上手册的声音,随后是男人低沉的嗓音,“不回去了——” 他怎么好意思回去? 在牛家村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回去? 回去母亲只怕会笑话他。 单纯良善,与世无争? 宋知一想起他之前和母亲的对话,脸上便火辣辣地烧得慌。 “不回去了。”宋知手指轻轻点在手册上,“明日你修书一封告知母亲,就说我要效仿父亲昔日壮举,孤身去北境投军,等建功立业那日再回去尽孝。” 啊。 桂山一下垮了脸。 世子爷要参军啊! 在京都有个闲职不好吗?非要上战场出生入死? 都怪那个赵金凤! 桂山心里嘀咕了一句,可表面只能应下。 桂山回去写信了,想了半晌,终究没胆子把赵金凤的事情写进信纸里。 主子们的事情让主子们自己去忙活吧,他可不想变成第二个郑安。 第一卷 第81章 梅开二度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灰蒙蒙一片。 但赵金凤他们已经离开孟县两三百里路。 好在他们动作及时,先于严氏报官之前出发,一路上顺顺利利的到了客栈。 这一大早曹虎就带着兄弟们去给马儿喂精饲料,忙活好半晌才看见赵金凤姗姗来迟。 元宝连忙给曹虎通风报信:“夜叉下来了!” 曹虎心有余悸,“别叫她夜叉,待会她又要收拾你了——” 哎。 阿虎心里苦啊。 他不就是叫错夜叉好几次名字啊,那夜叉眼睛跟长了刀似的,刀刀要他命啊—— 终究是…都错付了。 曹虎一扭头,却看见赵金凤换了一身素色襦裙,把发挽成妇人髻,遮着半张脸。 曹虎愣了愣:“夜…风哥…,你怎么不穿男装了?” 不是这夜叉口口声声说她自己国色天香害怕招来豺狼虎豹所以以后以男装示人吗,怎么今儿个又一反常态装扮起来? 别说。 曹虎其他不服,还真服夜叉的美貌。 但是一想到夜叉的性子,曹虎双眼一白,只能说世上哪个男人娶了夜叉那真是一辈子都有了。 周大壮则笑嘻嘻的嘀咕:“风哥前两天穿着男装,结果每次出门遇见陌生人都喊她小娘子……她女扮男装不伦不类的,人家一眼就识破了……你是没看见昨天咱们住客栈,掌柜的张口就喊她姑娘,风哥那脸黑得哟——” 赵金凤瞥他一眼,没说话,低咳一声,旁边元宝就很机灵的将包子恭敬递到她手里。 再清清嗓子,林宝来已经将碗筷在她面前摆好。 不得不说,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呢? 赵金凤离开牛家村已经有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可谓是顺顺利利朝着北境进发,只除了—— 赵金凤一边用早饭一边环顾自己的初创团队。 她想要领头的羊、镇山的虎、敏捷的豹、善战的狼、狡诈的狐。 不曾想—— 曹虎,清水帮帮主,无勇无谋,搅屎的棍。 元宝,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吃三个人的饭,装饭的桶。 林宝来,沉默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划水的鱼。 陆飞白,唯一能认字的,还能打算盘,但心眼多,那是墙头的草。 瘦猴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两米的黑脸大汉要叫瘦猴儿,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喊打喊杀,害群的马。 周大壮,不仅干活的时候很柔弱,而且咋咋呼呼还喜欢打听八卦,出头的鸟—— 真好啊。 搅屎的棍、装饭的桶、划水的鱼、墙头的草、害群的马、出头的鸟…她同时拥有。 未来可期—— 一行人整理车马,元宝架着马车,瘦猴儿扛箱子,林宝来和周大壮搬干粮。 赵金凤在大堂内慢条斯理的用早饭呢,冷不丁就被人给缠上了,“哟,这位细皮嫩肉肤白貌美的小娘子要去哪里?要不要和我们同行?” 那人身形圆滚滚的,一双眯眯眼,脑门中间还一圈地中海,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人一边说着话,眼珠子一边直往她领口扫。 这妇人…当真绝色! 刚才他一入内瞬间就看到了她,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曹虎他们在外面搬运行李,此刻只有金凤和彩环两个人落了单。 两个姑娘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一个赛一个的柔弱,此处又是走南闯北的人聚集之地,自然鱼龙混杂,也自然有人盯上了赵金凤。 赵金凤闻言眼皮也不抬,继续喝她的粥。 自从出了牛家村,外面阿猫阿狗也多了。 赵金凤可不想每一次都跟人发生争执。 彩环则低声道:“小姐,此处野狗多,叫声还大,咱们早些离开吧。” 赵金凤点点头,那人却怒而拦路,“你骂谁是狗呢?!” 彩环捂着胸口,“小姐,外面野狗又在叫了,环儿好怕怕,咱们快走吧——” 赵金凤这才慢悠悠起身,那人正要拦住两人去路,外面瘦猴却朝着赵金凤挥了挥手催促,“走了——” 那人这才发现赵金凤并非落单,他一看见瘦猴那人高马大的样子,再一看五六个人皆是壮年男子,一下露了怯,赵金凤从他身边而过,肩膀相撞,他一下被撞开—— 一阵幽香飘过。 那人捂着被撞得发疼的肩膀,暗道这女娃好大的力气。 他目光带油的盯着赵金凤粗麻之下的腰肢,咂咂嘴,没再追。 赵金凤上了车,马车一启动,她又开始收拾头发,“算了,还是换回男装吧。” 彩环叹气,“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姐穿男装也总被人识破。” 赵金凤也跟着叹气,“那怎么办,横竖生成这般祸水……” 彩环:…… 彩环开始帮她束发。 赵金凤把男装穿戴整齐,又对着铜镜压了压眉眼,别说,别说,镜子里的赵金凤皮肤白皙,柳叶细眉,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郎。 更像是一个—— 诡计多端的0. 赵金凤没招儿了。 结果等马车到了下个小镇上的茶棚,马车停下歇脚,赵金风换了一身青衫,束发干脆,她跳下车,正要往茶棚走,迎面就撞见一个熟人。 此人正是早上遇见的那个胖蛤蟆精。 那人正好和她一个方向,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哟!”他猛地站起来,“这位细皮嫩肉肤白貌美的小郎君要去哪里?要不要和我们同行?” 赵金凤扭头。 正好和蛤蟆精四目相对。 对方还眯眼冲她wink了一下,似乎完全没认出赵金凤的脸! 赵金凤和彩环如遭雷击:不是,这哥儿们脸盲吗? 如果他们没有出现幻觉,大约三个时辰前才见过啊! 蛤蟆精男女通吃荤素不忌啊! 蛤蟆精这回带了人,说话也硬气起来,他还凑过来,伸手就要往她肩上搭:“小郎君,你怎么不说话?别怕,哥哥是好人——不过哥哥怎么瞧着你有点眼熟呢,嘿,一定是在梦里见过小郎君——” 赵金凤暗中翻了个白眼。 她环顾四下,愿意为她出头的一个没有。 曹虎抠鼻子望天,陆飞白低头品茶,林宝来憨厚的冲她一笑,元宝正研究茶棚里的吃食,瘦猴儿跟她四目相接瞬间仿佛被电了似的错开。 好,好,好。 都不想为她赵金凤这个柔弱无力的小女孩出手。 第一卷 第82章 破庙 赵金凤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声响不大,却让周围一静。 赵金凤慢吞吞地从衣袖里摸出筷子,一头立在桌面上,随后手一扬,“咔”一声,掌风呼呼,半截筷子被插入木桌之中。 偌大茶棚目瞪口呆! 谁能料到那个皮肤白皙又清瘦的少年郎竟是个练家子! 赵金凤唇齿微启,声音冰冷,“滚!” 蛤蟆精脸色唰地白了,立刻恭敬,“好的,好汉,这就滚——” 蛤蟆精带着兄弟连滚带爬地离开,等要走出茶棚的时候忽然顿住脚步回头一盯。 嘶—— 那小郎君怎么有点眼熟呢? 好像…真的在哪儿见过啊! 等蛤蟆精离开以后,面对一桌子人惊愕的目光,赵金凤平静地收回筷子,冷声道:“这一路上你们吃得我喝我的,花着我的钱,叫着我一声老大。平日里嬉皮笑脸也就算了,关键时候要是往后退,对我不忠心,我让你们知道我的手段。” 曹虎心中叫苦不迭,天爷啊,他哪儿能不知道赵金凤的手段啊! 剩下几个人也连忙表忠心,“风哥儿,咱们就是跟你开玩笑呢,凭你的功夫,对付这些阿猫阿狗绰绰有余。” 赵金凤斜斜睨他一眼,“你们见过哪个战场上是小兵不上,将领先行的?既认我做了老大,那就按照我的规矩来。” 一行人连忙称是。 彩环则扶着赵金凤回到马车上,等上了马车,车帘一落,赵金凤开始拉着彩环哭唧唧地喊疼,彩环这才看见赵金凤手掌上一个小红点,“哎呀,这手——” 赵金凤连忙捂住彩环的嘴。 她从衣袖里掏出那根筷子,声音颤抖,双眼泛红,“这根筷子是特制的,理论上来说应该轻轻一拍就能伸缩…刚才不知怎么的,我使了好大力气才拍下去,好痛…彩环快给我吹一下……” 彩环很是心疼的捧着赵金凤的手吹了起来,“哎呀小姐我早跟你说过,让你别一天到晚捣鼓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要是真担心曹虎他们不听话,我那儿还有两斤蒙汗药呢,今晚我就下他们茶水里,给他们全绑了揍一顿给你出气——” 赵金凤眼泪汪汪的,声音却压得极低,“曹虎那老小子是个墙头草,瘦猴儿冲动鲁莽,陆飞白心眼多,元宝单纯没脑子,这队伍不好带,得镇住他们才行。” 彩环提议:“不如我们去北境后就扔下他们单干?” “不可。”赵金凤摇头,“我们在北境想要尽快出人头地,需要几个信得过的人手。更何况两个孤身女子上路,不是被曹虎他们觊觎,就是被其他豺狼虎豹们觊觎,至少曹虎他们知根知底,且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先暂时用着吧。” 彩环蹙眉。 她可信不过这帮狗腿子们。 毕竟曹虎可是知道小姐真实身份的! 他们刚钻入山林里每走几步就下起了大雨。 雨越下越大。 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颠簸,车轮陷进泥坑里好几次,瘦猴儿跳下去推车,溅了一身泥。 “凤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元宝掀着帘子往外看,眉头皱成一团,“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吧。” 赵金凤探头看了看天色。 雨云压得低低的,像锅底扣在头上,瞧着不像能停的样子。 “成。”她点头,“先找个歇脚之地。” 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在山林里寻了一间废弃的山神庙。 屋顶塌了一半,门槛上爬满青苔,门匾歪歪斜斜挂着,看不清字。 马车停稳,曹虎先跳下去探路,回来时脸色有点古怪。 “风哥,里头能暂时歇脚,但就是……有人。” “什么人?” “一个女的。”曹虎挠头,“长得还很水灵,看着…很凶。” 赵金凤心里立刻警惕起来。 荒山野岭,孤身女子,十有八九身份不明。但好在他们这边人多倒也不惧。 “无妨,这雨这么大,也没其他落脚之地。让大家伙警醒着!” 曹虎却并不放在心上,“怕什么,一个娘儿们罢了。” 赵金凤上手揪他耳朵,挑眉问他:“我是什么?” 曹虎“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立刻服软,“哥,哥,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样,你是我唯一的哥。比你漂亮的没你能打,比你能打的没你毒,比你毒的没你阴——” 赵金凤冷笑一声,“你记住了,越柔弱的,越漂亮的,往往是越有毒的。” 几人往里面走。 破庙大殿里头昏暗,靠墙角生着一堆没燃尽的柴火。 火光摇曳,照出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女子。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 头发湿漉漉披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她靠着柱子坐着,一只手始终按在袖子里,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 不说赵金凤,就连彩环都看出来那女子衣袖里藏着武器。 “姑娘别害怕。”赵金凤放轻脚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行了个男子的礼节,“我们是过路的商人,进来避雨,等雨停了就走。” 那女子没说话,眼神在赵金凤和彩环身上扫了一圈,落到赵金凤的男装上,眼神戒备,唯独落在彩环身上,神色松了一松,点了点头。 很明显。 队伍有女人能让她降低戒心。 一众人等陆陆续续入内,彩环刚给赵金凤撑伞湿了衣裳,赵金凤催促她去后面换干衣,彩环抱着包袱往后头走。 其他人则开始寻找柴火想烤干衣物。 赵金凤余光一瞥就看见彩环刚进偏殿,那女子默默起身,走到偏殿门口,背对着大殿站着。 显然是在替彩环站岗,防止男人们靠近。 赵金凤微微挑眉。 曹虎和瘦猴儿正蹲在火堆边烤火,被那女子冷冷一扫,自觉退开了几步。 赵金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 湿透的衣裳下,她肩膀单薄得像片纸。 可她站得笔直,像一堵墙把偏殿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这个女子…倒本性纯良。 赵金凤心里头莫名软了一下,张口搭话,“你叫什么?” 那女子似乎不愿和她多说,并不应答,显得十分警惕。 第一卷 第83章 美人,金凤来救你了 赵金凤叫来曹虎吩咐,“去把干粮分一份给她。” 那姑娘明显愣了愣,面对曹虎捧来的一块干饼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多谢。” “不必。相逢即是缘。” 这一次。 她的视线微微停留在赵金凤脸上片刻。 她刚才就已经注意到这一行人的怪异。 底下人各个一脸凶悍,领头的那个男人皮肤白皙、身形清瘦,一股阴柔之气—— 可偏偏。 这个柔弱的男人看上去最为可怕。 夜色渐深,雨势未减。 破庙里气氛短暂安稳下来。 曹虎和几个弟兄挤在火堆边打盹,鼾声此起彼伏。 而那姑娘却是紧挨着她和彩环而坐。 等那姑娘闭上眼睛,彩环才扯了扯赵金凤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她不对劲。” 彩环不动声色的推测,“我刚才看过了,她包袱里只有一把刀两三件衣裳,连吃食都没有,而且她手臂上有伤,显然是匆忙逃出来的。就怕…身上背了事——” 赵金凤笑了笑,“巧了,我们不也一样?” 彩环顿时无话可说。 对吼。 理论上来说,她们还算是黑户呢! 彩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突然赵金凤睁开眼,望了一眼门口的雨幕。 雨势小了一些,远处隐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骂声。 赵金凤拿棍子捅了捅曹虎,曹虎垂死病中惊坐起,留着哈喇子怒向赵金凤,“爷,祖宗,您这又是怎么了?” 赵金凤指着远处的雨幕,“来人了——” 曹虎等人脸色微变。 而赵金凤身边那女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袖中的匕首,无声地滑进了掌心。 片刻。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七八个壮汉冲进破庙,浑身湿透,手里提着棍棒刀子。为首那人是个胖子,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他一进庙门就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那姑娘身上,“哟,倒是能跑!老子追了你五十里路!” 那姑娘脸色惨白,一抹绝望的惧意一闪而过,握紧了袖中匕首。 胖子浑身湿透,双手撑着膝盖喘息着:“我说苏小小,你这又是何必呢?刘妈妈待你可不薄,你跑什么跑?” 苏逍胸脯起伏,“待我不薄?怎么个不薄?给我吃给我穿,让我拿身子给她挣钱?呵,婊子都没她会立贞节牌坊!” 胖子邪邪一笑,“苏小小,你那身契还在楼里压着呢。天涯海角,黄泉地狱,你都是花楼里的妓女。我们掌柜的说了,你这张脸还值些钱,只要你乖乖跟我们回去,这一次就放你一马。” 苏逍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回去?回去把我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是吧?老娘既然跑出来,就不会再回去!” “你看你,你一个破了身的妓女,不回花楼能去哪儿?一日为妓,终身贱籍,你就算跑天涯海角,也洗不去你身上那婊子味儿!你看你,你还跟兄弟们动家伙——” 那叫许大刀的胖子嘿嘿一笑,全然不怵苏逍手里的匕首,上前两步伸出手指夹住那颤巍巍的匕首,另一只手轻佻的撩起苏逍耳边的一缕碎发,“看看,看看,手抖成这样,杀过人吗?敢杀人吗?” 苏逍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她抬手将匕首刀尖对准自己的脸,“那我就毁了这张脸——” “你——”许大刀一下急了,上前就要去夺刀,赵金凤未动呢,曹虎他们倒是先提刀将对面的人团团围住。 曹虎猛地跳出来,冷笑一声,“青天白日的敢强抢民女?你问过爷爷我了吗?” 那许大刀不妨有人跳出来坏事,又见对方人数不在他们之下,狠着语气说道:“她算哪门子的民女?她就是个万人骑千人枕的婊子!敢坏我花楼的好事——” 许大刀眼睛一眯,亮出瓦亮的长刀。 曹虎逞完英雄后有点害怕了,他扭头看着旁边坐着的赵金凤,瑟瑟问她:“风哥,我要是上的话…你…你…你应该会给我殿后吧?” 许大刀等人一愣。 他们一进来就只注意到人高马大的瘦猴儿,却完全没注意角落里坐着的那个阴柔白皙的年轻男子。 可听着这人语气…似乎那年轻男子才是他们的领头之人。 坐在角落里的男人皮肤很白,身上穿一件不合身的袍子,她双手靠近火堆,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只有此时此刻她偏头问苏小小,“亲,你…需要帮助吗?” 苏小小泪水划过,竟然拒绝,“佛不渡人,唯有自渡!” 赵金凤一愣。 怎么回事呢。 就不能让她牛逼轰轰的出场吗? “很好,女人,你很倔强,很坚韧,很白莲花,你成功引起本少爷的兴趣。”赵金凤拍拍手站起来,笑得分外邪魅,“你不求我,嘿,我偏要救你!” 苏逍:???? 正惊愕间,那少年却已经靠近握住她的手,手腕一转已经夺过她的匕首。 顺带—— 还摸了一下她的脸,苏逍一声惊呼,却听到耳边的气息灼热,“这么美的一张脸,毁了是会让本少爷心疼的。” 苏逍的心脏陡然慢了一拍。 曹虎怒吼:“凤啊,你该上就上啊,都火烧眉毛别瞎逼逼了!” 胖子见势不对,一挥手:“妈的,你个小白脸还敢跟我们耍浑,兄弟们,一起上!” 那七八个壮汉一拥而上。 曹虎嗷的一声冲上去,瘦猴儿紧随其后。 林宝来闷头给了冲在最前面那人一拳。 周大壮抓起庙里一根断梁,横扫过去。 陆飞白……陆飞白抱着账册退到墙角,嘴里念叨:“君子动口不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元宝身形灵活,钻到人堆里专攻下三路。 赵金凤却没急着上,她在旁边盯着胖子的动作。 曹虎见赵金凤竟然优哉游哉抱胸在旁边观战,不由怒道:“夜叉你倒是上啊!!!” 夜叉不上他们几个兄弟都只有当炮灰的份儿! 许大刀大笑一声,“原来是个绣花枕头!小白脸还学别人英雄救美!” 他绕开混战,直奔苏逍。 苏逍脸色一变,往后退,却退无可退—— 第一卷 第84章 她是我赵金凤的女人 赵金凤脚下一点,斜刺里冲过去。 许大刀伸手抓苏逍,赵金凤一掌拍在他手肘关节上。许大刀手一软,抓了个空。 他抽出短刀,朝赵金凤劈来。 赵金凤侧身一闪,匕首划过他手腕。 胖子短刀脱手,捂着手腕惨叫。 一抬眼就看见那小郎君嬉皮笑脸的模样,“嘿嘿,该我了。” 她近身上前,一脚踩住胖子后膝,把他按跪在地上。手一掀一翻,刀锋往上,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空气里拉开一条血线——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曹虎率先弹跳起来,“这是啥…” 一个软绵绵不大不小还带着血的海绵体砸到曹虎身上。 曹虎瞳孔一缩,捂着耳朵疼得嗷嗷叫,“耳朵!我的耳朵!夜叉,我的耳朵被人割下来了!” 彩环已经拉着苏逍后退离开战场,闻言很是嫌弃的提醒:“不是你的耳朵,是那胖子的——” 许大刀后知后觉,随后一阵剧痛传来,开始如曹虎一般在地上扭动,“耳朵,耳朵,我的耳朵——” 原来是赵金凤竟然生生将许大刀的耳朵割下来了一只。 许大刀痛得满地打滚,血流一地,瞬间他其他兄弟们一拥而上将许大刀扯起来,皆满脸惧色的看着赵金凤。 谁曾想到,不叫的狗…咬人这么厉害。 那小郎君把匕首在胖子衣襟上擦了擦,慢慢站直身子,她的眼睛冷冰冰的。 “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就说苏小小…我买了。” 赵金凤摊手。 彩环立刻递上来一枚散碎银子,呛在许大刀跟前的地板上。 “从今天起,苏小小就是我的女人了。” 不过五两银子。 别说给青楼妓女赎身,就是买个奴才也不止这个价格。 许大刀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耳,眼睛赤红,忍了又忍,终究是在左右的拉扯劝解下咽下这口气,“好,你有种就在这里等着,我让我们当家的来会你!” 他爬起来,拽起同伴,跌跌撞撞往庙外跑。 雨还在下。 很快那几个人狼狈地消失在雨幕里。 破庙里安静下来。 众人看着地上那带血的耳朵,再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赵金凤,沉默良久。 赵金凤笑着冲苏逍勾了勾手。 火光里,小郎君皮肤又白,眼睛又黑,可眼神沉稳有力,仿佛天大的事都压不垮他。 他笑着。 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逍忽然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一刻。 苏逍觉得这个男人冲她招手,自己命都能给他。 “还给你。” 赵金凤将匕首扔了回去。 苏逍接住。 匕首的刀柄是热的,她的耳朵尖尖也是热的。 小郎君的笑声轻轻柔柔,好像也在挠她耳朵,“记住了,下次再遇上这种事,先杀人,再自尽,别做亏本买卖。” 苏逍蓦的抬眼看向那少年。 好…好奇怪的少年。 雨势渐小。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噼啪作响。 见赵金凤又要坐下,苏逍连忙沙哑着声音说道:“公子,我叫苏逍。” “哦。” “逍遥的逍!” 赵金凤淡淡一笑,“比苏小小好听。” “那、那……”苏逍声若蚊蝇,“公子叫什么?” 小郎君眉目含笑,“赵风。” 苏逍还想搭话,彩环却笑着道:“姑娘歇歇,有事叫一声便是。” 苏逍只好不再言语。 夜深了。 雨停了。 破庙外头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道上。 赵金凤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一睁眼就看见苏逍那张硕大的脸近在跟前,给赵金凤吓一激灵—— “公子。”苏逍已经将她的外套呈上来,“天凉,记得加衣。” 赵金凤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随后自然而然的伸出手臂穿进两个衣袖里,全然没看见苏逍那白里透红的小脸蛋。 彩环却一把抓过衣裳,三下两下给赵金凤套上,“公子,快些快些,还要赶路呢。” 赵金凤被彩环按得生痛,苏逍咬着下唇,不住提醒彩环:“姑娘,你轻些,你弄疼公子了——” 彩环:…… 赵金凤:…… 气氛怎么有点不对劲了? 彩环笑笑说道:“苏小姐放心吧,我都服侍公子十几年了,心里门儿清呢。” 彩环说完翻了个白眼。 哼。 还救了个白眼狼出来了! 想跟她彩环抢小姐,下辈子吧! 苏逍暗中得了彩环一记眼风也不在意,只是望着赵金凤:“恩公要去哪里?” 还叫上恩公了? 彩环心中怒吼:不准叫! 赵金凤让曹虎他们收拾东西,回头却看见苏逍单薄的身子以及那期期艾艾的眼睛。 赵金凤拍了一下脑袋。 哎哟。 她可真是个榆木脑袋! 她顺手救了苏逍,可她走以后难保许大刀他们不会来找麻烦,更何况苏逍孤身一人,又是逃奴,只怕出了这山林就会被官府抓住。 难怪苏逍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原来是想她好人做到底啊! 她还以为苏逍因为英雄救美所以爱上自己了呢。 好险。 差点就欠下桃花债了。 似乎察觉赵金凤的犹豫,彩环立刻跟妲己似的开始吹枕边风,“公子,咱们带人不方便。” 彩环,赵家大小姐唯一的跟班,决不允许有人来抢她的位置! 眼下竞争已经够激烈了! 赵金凤犹豫着呢,可是苏逍已经大胆开口,“恩公,奴…奴能跟着你吗?奴无处可去,失去恩公庇佑,一定会被他们抓回去千刀万剐的!” 彩环立刻冷漠脸拒绝:“不能。” 苏逍轻咬贝齿,我见犹怜。 她暗中余光瞥了彩环一眼。 哼。 狐媚子。 想一个人霸占公子。 “恩公……”苏逍看着赵风,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难道恩公是嫌弃我不干净?” 苏逍红着眼睛,“我是命苦,十二岁就死了爹娘,实在没法子投奔的舅舅舅母。我在舅舅家当牛做马混一口饭吃,舅母对我动辄打骂,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十五岁我那赌棍儿舅舅就把我卖进花楼,我才吃上一口饱饭……” 彩环看着略略动容的小姐,心中警铃大作,急声笑道:“苏小姐,你刚才还说佛不渡人,唯有自渡呢,这回怎么求着我家公子来渡你了?” 第一卷 第85章 有点不对劲 苏逍一下跪下了,“奴感恩公子救奴与水火之中,可公子伤了许大刀,这梁子就结下了。若这次我被抓回去,定然是死路一条啊——” “更何况…我也无处可去……” 赵金凤还没说话呢,就察觉旁边的彩环眼刀嗖嗖的。 赵金凤自觉理亏,低咳一声,环顾四下,征求大家的意见,“怎么说?” 曹虎倒无所谓,“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多一个人你又不是养不起。” 陆飞白却摇头,“这姑娘身上背着官司呢,就怕官府查到我们头上影响大事。” 毕竟他们这一群人身份也不干净。 万一官府顺藤摸瓜来个一锅端—— 元宝觉得苏逍可怜,“都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咱们把花楼的人得罪狠了,总不能一走了之吧?这不是作孽吗?” 一时之间大家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赵金凤捏着眉心,看着期期艾艾的苏逍,最终拍板道:“行,你先暂且跟着我们,等你找到去处以后再说。” 苏逍眼睛一亮,结结实实地给赵金凤磕头,却被赵金凤一把扶了起来。 凑得近了,苏逍甚至闻到小郎君身上那淡淡的皂角香气。 格外好闻。 “别东想西想,安心跟着我便是,我往北方去,路上给你找个好地方安顿。” 苏逍千恩万谢。 彩环却如坠冰窟。 完了。 她第一狗腿子的职位岌岌可危! 这波……是冲着她彩环来的!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众人就已经收拾齐整,赵金凤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却被彩环接了过来,刚要上马车呢,就见苏逍伸过手来扶她。 彩环瞪了苏逍一眼。 苏逍垂下眸,一副惊恐的模样。 彩环更气了。 赵金凤蹙眉。 气氛…一如既往的不对劲啊! 可是他娘的到底哪里不对劲啊! 凤儿表示百思不得其解。 一行人整理好东西,马车辘辘碾过湿漉漉的山道。 走出二十来里,太阳出来了。 官道上行商走卒多了起来,路边卖茶的、卖饼的、赶驴的,热闹得很。 赵金凤掀着车帘,看了看外头。 再有一个月,就该到北境地界了。 只是—— 赵金凤看着身边递水、整理坐垫、给她缝补衣裳的苏逍,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不在昨日的甜水县留下?我可以为你购置一处宅院,再给你落实个身份,你大可以像良家子一样生活。” 苏逍摇头,“公子,我意已决,您莫要劝我。” 旁边彩环暗中翻了个白眼。 心中学着苏逍的腔调,夹着喉咙鹦鹉学舌:公子,我意已决,您莫要劝我。 真能装。 比十二号那个小白脸还能装。 “虽说此地离花楼已经有好几百里路,您也愿意帮我换个身份做人,可是我毕竟是个弱女子,在甜水县又人生地不熟,独身住着实在是害怕。公子不是要去北境做生意吗?公子若是不嫌弃,我也跟着公子去。到时候端茶送水,捏肩捶腿,浆洗缝补,总得需要一个贴心人吧?” 苏逍说着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去,露出绯红的耳朵尖尖。 “只有公子在的地方,我才安心。” 彩环的白眼翻得更厉害了。 气死了。 气死了。 防了男绿茶,还要防女绿茶—— 什么时候小姐才能知道她彩环才是最值得信任的啊—— 赵金凤点点头,倒也是个理,大手一挥,“那你留下吧。等到了北境我再安顿你。” “哎!”苏逍欢快地应了一声。 彩环已经面如死灰。 老曹在外面骑马优哉游哉的唱着歌。 陆飞白扭头看了车里人一眼。 哟。 好家伙。 赵小娘子左拥右抱好不热闹,倒是会享齐人之福。 得亏她是个女子,若托生成男子,不知要祸害多少纯情姑娘! 到了客栈,曹虎他们去放行李,苏逍却已经主动请缨给赵金凤做饭吃,“公子这几日胃口不好,我借客栈的厨房给公子做些清爽的小菜,公子去房间等着便是。” 说完苏逍就往厨房去,彩环急得只跺脚。 狐媚子! 公子哪天胃口不好了? 为了抢她的职位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彩环放下东西就紧赶慢赶往厨房走。 很快。 灶房里,彩环和苏逍一左一右,各占一口锅。彩环切葱,苏逍揉面。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苏逍原想着跟原住民打好交道,就出言提醒:“公子最近舟车劳顿,环儿姑娘要少放些辛辣之物。” 彩环心里本就有气,一点就炸,“苏小姐,我伺候公子多年,最了解公子的喜好。再有,我做什么,公子就喜欢吃什么。” 苏逍察觉彩环的敌意,脸上笑容冷淡,“公子待下宽厚是真,但既做了奴才,彩环姑娘也不可恃宠而骄奴大欺主——” 彩环气得险些厥过去,暗道苏逍又高贵到哪里去,一个妓女,下九流的贱籍! 这句太伤人。 若叫小姐听到,定然要斥责她。 彩环只在心里恨恨骂了两句。 苏逍先进的厨房,动作又快,一会儿就跟变戏法似的做好了面给赵金凤端了上去,“公子,这是我特意为您做的,北面风沙大,气候又干,我看您这两日脸上都长出面皰了,吃些清淡的,也养胃。” “呀。难为你这般贴心。”赵金凤赞了一句,坐下吃面,苏逍立刻给她打扇。 赵金凤蹙眉。 咱也不知道大秋天得打哪门子的扇。 横竖苏姑娘是个热心人。 罢了。 她没安全感,总得做些什么体现自己的价值,赵金凤就随她去了。 苏逍笑吟吟地看着她,“公子多吃些,晚间我陪您去城里逛逛就当消食。” 赵金凤刚吃完这一碗,彩环的面又端上来了,一碗浮着一层油亮的肉臊子,红彤彤的辣油飘在上面。 彩环笑的阴测测的,“公子,吃了苏小姐的,可不能不吃我的,不能厚此薄彼。” 赵金凤正想说一句吃不下了,余光瞥见彩环眼睛绿油油的,立刻重新拿起筷子,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我吃,我吃。” 最后一口汤下肚,她差点没翻白眼。 苏逍巧笑颜兮,“那公子觉得…我和环儿姑娘谁做的面好吃呀?” 赵金凤忽然头大。 不对劲了。 这回真不对劲了。 这后背发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第一卷 第86章 这街上有毒 “都很好。”她憋着小心翼翼的打嗝,“各有千秋。” 彩环阴笑,“怎么个各有千秋法呢?” “环儿的面,长。” “苏小姐的面,宽。” 彩环知她糊弄,脸上笑容更深,“好,那我待会再给公子下一碗。” 赵金凤:???!!! 还……吃吗? 窗户外的曹虎默默退开。 瘦猴儿蹲在角落,啃着自己那碗清汤面,幽幽开口:“哎,女人真可怕——” 曹虎唉声叹气,“且等着吧,这段时间还有的闹腾。” 一行人收拾东西,继续北上。 过了白河,就是北境地界。 北境已入秋。 风一吹,冷得刺骨。 城门外,已经有卖皮货、炭火和干粮的商贩。 行人口音卷舌,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北地味儿。 元宝缩着脖子,赶车的手已经冻红:“北边可真冷——” 赵金凤一盘算,大手一回,“进了城,大家先买几件厚衣裳。” 大家立刻笑开,“东家大气!” 一行人进了城,先找个了个叫“东来客栈”的地方住下,赵金凤也不是个闲得住的人,刚刚安顿好就把人散开在城里摸排。 大家自然各有盘算。 曹虎等人也信不过赵金凤,总想着自己谋生,因而赵金凤一声命下,大家就各自为营寻找活计。 一连三天,赵金凤终于摸清了边城的大致行情。 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城墙一围,里头杂七杂八住着几千户人家,足足好几万人。 这里驻军比百姓还多,商旅往来频繁,是个典型的边贸集散地。 此处虽然鱼龙混杂,却也是个发家致富的好地方。 可当务之急,却是找到一个稳妥长久的落脚之地。 毕竟他们一行九个人,每天住客栈也不是个办法,不出两天时间,曹虎和宝来就在城里租了院子,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后头还有个小柴房,勉强将他们塞下。 院子小了点,但小有小的好处,好打理,好防守,出事了跑得快。 众人收拾了一下午,总算把院子拾掇出来。 一间做正堂,招待客人谈生意。 一间留给赵金凤和彩环两个姑娘。 一间给苏逍。 剩下两间房给曹虎他们挤挤。 苏逍显然对这个安排不满意。 她更不满意的是这一路上彩环每天晚上都陪着公子睡。 赵风虽是正人君子,夜间听着两人房内也没什么动静,可苏逍依旧不放心。 正人君子,却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啊。 苏逍视线在彩环脸上转了一圈才道:“彩环姑娘照顾公子也累了,不如我和彩环二人轮流照顾,我哪儿需要单独一间房。倒是曹大哥他们六个人两间房,着实委屈了些。” 曹虎哪儿懂女人间的弯弯绕绕,大喇喇的挥手:“我睡哪儿都无所谓,刚好兄弟们挤在一起暖和呢。” 彩环暼她一眼,笑嘻嘻说道:“有劳苏姑娘了,我和公子一起长大,是自幼服侍惯了的,公子也离不开我呢。再说男女有别,苏小姐要是晚上来伺候我家公子,传出去有碍名声。” 一提起名声二字,苏逍脸色一白。 不知彩环是无意还是故意,这话像是一个耳光打在脸上。 苏逍勉强挤出一丝笑来,“那我就在家里给大家做饭洗衣。” 赵金凤却道:“既到了新地方,也没人知道你底细,也别只做些浆洗缝补的事情。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想做的营生。” 苏逍应了一声。 心中却没主见。 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营生? 倒是若能把赵风给抓在手里,她这辈子倒也不愁了。 夜晚,赵金凤坐在正房里,把他们一路花费剩下的银票重新数了一遍。 生母白氏留下的嫁妆至少有一两千两银子,赵金凤分文不动。 从严氏那里顺走的值钱物品,她出了孟县就当了干干净净,扣掉半年房租拢共还剩下还剩九百多两。 真好。 都是严氏的钱。 花起来一点都不心疼。 所以嘛,人就要少花钱多办事,不花钱也办事,最好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 可是这点钱若是做生意,丢进去水花都没有一个。 更何况眼下还没想好做什么生意—— 她合上账册,对彩环说道:“明天开始,咱们出去逛街。” 彩环愣了愣:“公子要买啥?” “逛商铺,看行情,熟悉城里的地头蛇。既然决定在边城扎根,总得知道咱这一带的码头朝哪个方向。” 彩环笑道:“就是打听东家长西家短嘛,公子放心,彩环最善此道。” 彩环心中默默发誓明儿个要把边城各家阴私都翻出来,谁家几口人、几头牛、几只猪、婆媳关系好不好都给你挖出来。 彩环要证明,她才是小姐众多狗腿子们里最能干的那个。 次日一早,赵风换上男装,带着彩环出门。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街市慢慢走,边城风光与内陆截然不同,此处再不远就是戈壁滩,少见绿植,一场雪下半年,日照强烈,瓜果香甜,过往妇人们大多皮肤皲裂红肿,只能以斗笠、帷帽等遮面。 若是做胭脂水粉的生意,赵金凤一没门路,二也只能做二道贩子,大头利润都在运输上。 若是做冻疮药的话,应当十分有钱途—— 可赵金凤看着街道两旁到处立着的卖冻疮膏的牌子,一下歇了心思。 但凡她能想到赚钱的路子,全都挤满了人—— 赵风眼睛扫着两边的铺子,一边走,一边逛,一边想。 粮店、布店、皮货店、铁匠铺、马具店…… 桩桩件件,可若没有门道,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赵金凤想了好几天,到底什么生意来钱快呢。 她一家一家看过去,心里头默默记着。 粮价多少,布价多少,皮货分几等,铁器好不好卖,城西的烧饼又油又脆,朱雀街的麻薯又甜又糯,正西街的卤豆干正宗,清水巷的糯米粑粑粘得牙都要掉—— 等赵金凤回过神来,身边彩环已经连连打了好几个饱嗝,直呼“不中,吃不下、这不是我买的”等词。 不对劲啊—— 边城这些街有毒啊! 明明说好的看铺子来着,怎么最后扶着肚子回去? 第一卷 第87章 散伙的山贼 两人逛了一整天,赵金凤胃里有了谱,心里也有了谱,就这么连续逛了好几天,赵金凤和彩环胖了两三斤,但好在收获不少。 晚上赵金凤和彩环凑在一起嘀咕。 赵金凤将这几日所得都落在纸面上,彩环看见她三下两笔就把边城整个地形地貌勾勒出,几点不同颜色的墨点一填充,整个边城就跃然纸上。 “西街老百姓多,适合做吃穿用度的生意。” “北街那边全是驻军,里头都是关系户,虽说做的是军方的生意,倒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背后实力错综复杂。咱初来乍到,别想伸手进去。” 彩环凑过去,频频点头,指向某个方向,“这里住的都是随军夫人们,她们出手大方,可惜城里没有花钱的地方。” 赵金凤若有所思。 自古以来,女人的生意都好做。 可是做什么呢? 她赵金凤不仅要做生意,还要做最省力的生意,最好是不劳而获的生意。 夜风吹来,灯火摇晃,彩环见赵金凤穿得单薄,连忙去箱柜里翻找出外套给她裹上,彩环碎碎念抱怨着:“这里虽说天高皇帝远,但气候也太恶劣了,我今儿个听本地人说,边城十月就开始下雪,得下到明年四五月去——” 说话间,彩环嘴里已经哈出一口白气。 叫她说,这儿还不如牛家村呢。 “真不知道咱今年冬天怎么熬……”彩环搓了搓冻僵的手,盘算着明天要采买的东西,“明儿得买些汤婆子、火盆和厚被褥来,还得给公子置办两身厚衣裳——” 赵金凤突然问了一句,“这天寒地冻的,他们本地人怎么取暖?” 彩环也不知道,“要不……明天打听打听?” 赵金凤眼睛却是一亮。 她记得大梁朝…没有炕,没有手套,没有围脖—— 赵金凤的心突然开始狂跳,嘱咐彩环,“你明日给左邻右舍家送些见面礼,顺便打听打听本地人冬日采暖。” 彩环立刻应承下来,她看赵金凤双眼泛绿光,就知道她有了主意,“公子想好做什么生意了?” 赵金凤笑着道:“自然要做…别人做不来、做不了、抢不走的生意。” 别人做不来、做不了、抢不走的生意? 彩环抠抠头。 行吧。 小姐说啥就是啥。 横竖鸡腿也能吃,糠咽菜也能吃。 只要这辈子跟着小姐就行—— 可赵金凤显然已经神采飞扬,她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 手套,简单,三五天就能做出来。 炕,麻烦点,得找工匠。 地火龙,更麻烦,得画图纸。 可一旦做出来,那就是独家生意。 北境几千户人家,数万驻军,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赵金凤想银子想美了,好半天睡不着,曹虎他们也睡不着,几个人往曹虎的房间一靠一堆,开始压着声音开小会。 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陆飞白年纪大,又读过书,因而最先开口:“我们到北境已经快十天了,这期间…赵小娘子带着彩环每日出去闲逛,美其名曰做生意——” 他冷笑一声,脸上是不赞同的神色,“她一个乡下姑娘,懂什么做生意?不过是仗着手里有两个钱就耐不住挥霍——我看她娘留下那点家底迟早败在她手里!” 屋里人沉默半晌。 沉默,已是一种态度。 他们每日龟缩在院子里,看着赵金凤和彩环进进出出,每次出去便是大包小包的拿回来,虽说花的不是他们的银子,可他们也心疼啊! 更何况赵金凤一个娘儿们,懂什么做生意? 当这里是孟县不成? 这里可是天高皇帝远的边城! 瘦猴儿语不惊人死不休,“不如…我们抢走她的东西散伙?” 屋内众人眼皮一跳。 瘦猴儿憋不住,开始把盘算了好几天的事情和盘托出,他不信大家都是柳下惠坐怀不乱,毕竟他们可是看着赵金凤的房间揣着真金白银呢! “赵金凤是有两分本事,也能打,可双拳难敌四手,我不信咱们六个大老爷们还制不住她个小丫头片子——” 元宝却不同意,摇头说道:“那怎么行?咱们一路上吃她的,喝她的,她虽凶悍了些,但吃穿用度从来没苛待过我们,我们可不能无情无义——” 陆飞白却道:“一码归一码。当初要不是咱们,她早就死在牛家村了。更何况咱们护送她一路到北境,就算是请镖师,那也是要付钱的吧?包吃包住理所应当,我们…可不欠她一个子儿——” “那也不行。”元宝不愿意,他年纪小,在队伍里说不上话,平日对陆飞白也很是客气,但眼下脸涨得通红,他一字一句的反驳陆飞白,“不一样的,说好了的事情,不能反悔。” 元宝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他就是觉得答应了要合伙做生意,就不能背地里拆墙角,少年急得满头是汗,不知怎么劝阻大家, “这主意好是好——”说话的是曹虎,他一双细长眼平静扫过四下,“可问题是你们谁愿意打头阵?” 众人沉默。 都发怵。 赵金凤的手段他们在山寨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 那娘儿们…阴着呢。 曹虎看向瘦猴儿,目光咄咄逼人,“你去?” 瘦猴儿嘿嘿笑了两声,“一起去,趁着她睡死的时候摁住她,再恐吓她两句,不怕她不拿银子。” 曹虎摆手,很认命说道:“我可不敢。这娘儿们下手黑,心眼多,让人防不胜防。我曹虎自认不是她的对手。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直沉默的周大壮和林宝来也表态,“我不敢招惹赵小娘子,她邪得很,逼急了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没错,要去你们去…别算我一个。” 陆飞白没说话,唇角轻轻抿着。 既然已经出了山寨,那曹虎的话……可就不管用了。 就是可惜了,这群人都是无卵的怂包! 曹虎还有些威望,一句话让手底下的人歇了心思。 曹虎敲了敲桌,“更何况我看她做事很有章法,未必就是胡来。咱们初来乍到,也不知做什么生意,索性再给她一段时间。” 第一卷 第88章 租个仓库 陆飞白却不看好,可他到底没说话。 妇道人家,能做成什么生意? 别到时候把银子全亏了,他们兄弟出力不讨好,啥也捞不着! “要不……”瘦猴儿顿了顿,“咱们单干?” 众人一愣。 单干? “就咱还做老营生!把路障往官道上一放,这一次咱们劫财又劫色,干两票大的就走!” 陆飞白暗道瘦猴儿真是有勇无谋,边城驻军几千号,他们几个人敢劫道,那还不够塞牙缝。 “那就再等等。”陆飞白叹了口气,“若是一两个月都不见成效,那帮主也别怪兄弟们自谋生路——” 曹虎一锤定音,“好,到时候我去帮兄弟们说——” 漂亮话放了出去,也好不容易拦住散伙的弟兄们,可曹虎心里实在没底。 曹虎把这事压在心里,没敢跟赵风提一个字。 其实他不想单干。 毕竟这里不是清水帮,既做了良家子,行事就得按照白道的规矩来。 更何况他向来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 他这两天也在观察赵金凤。 赵金凤带着彩环早出晚归,虽说彩环那丫头每次吃得鼓鼓囊囊回来,但事后两人总是缩在房间里嘀嘀咕咕,曹虎隐约听见是生意上的事情。 赵金凤那人,比狐狸还精,绝不会坐吃山空。 他曹虎有预感,跟着赵金凤绝对有好日子过。 可是手底下的兄弟们却不这样想,瘦猴儿干惯了黑道来钱快的生意,不习惯拘束;陆飞白因为识字的原因所以向来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元宝年纪小,倒没啥心眼子;林宝来嘛,那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好人,啥事都说好好好。 更别提从前在山寨里,他是大当家,说话有人听;现在大家都是一框子臭鱼烂虾,谁还拿他曹虎当老大? 这队伍从前他带着都吃力,别说是赵金凤了—— 若赵金凤真做不出成绩,他可安抚不了这几个人。 曹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给赵金凤一声。 曹虎这一大早就心事重重地准备找赵金凤,不曾想赵金凤也正好有事要找他,“进入你收拾收拾,跟我去城里谈一笔买卖。” 买卖? 啥买卖? 这么快就做上买卖了? 看着曹虎清澈迷离的小眼睛,赵金凤笑了一下,“别墨迹,少问少说,跟着走就是了。” 曹虎“呃呃”了两声,机械地跟着赵金凤往外走。 心里却止不住犯嘀咕:赵金凤瞧着也不像是做生意的人啊。 好吧。 至少不像是做正经生意的人。 曹虎不由得陷入沉思:要是这生意不正经,他曹虎做还是不做呢。 罢了,罢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 良心没了……就挣得更多了。 “风哥啊——”曹虎坐在马车里百爪挠心,“咱们到底做什么买卖啊?” 彩环不耐烦道:“去了就知道了。少说少问,待会你进去就黑脸,装出不好惹的样子。公子说什么,你都反驳就对了。” 哦。 跟夜叉打对台啊? 他擅长啊! 他跟在赵风身后,从正房一路走到院门口,嘴里头就没停过。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内驶去,边城不大,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几人下了马车往一条死巷子最里头。 直到走到一处仓库之前。 那仓库独门独院,外头一圈矮墙,门板刷着新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四下清幽安静,少有住户。 曹虎一愣,“这是……仓库?” “没错。脸黑一点,让他们觉得咱们不好惹。” 赵金凤推了推他,曹虎跌跌撞撞往里走的瞬间故意耸搭眉毛,露出凶悍之气,却下一刻破宫,“这么大?!” 赵金凤踢了他一脚。 曹虎立刻又沉下脸来。 库房很大,纵深足有三十丈,宽度也有十丈。 地基扎实,柱子是整根的原木,地面铺着青砖,四壁刷了白灰。 看得出来,原主人对这仓库是上了心的。 曹虎跟着赵金凤在仓库里转,可心里已经直打鼓,见赵金凤不理他,他就拉着彩环问:“要这么大个仓库作甚?” 彩环理所应当,“放货啊!” “放货?”曹虎更懵了,“啥货?” 这夜叉和彩环背着他们……搞了个大生意? 彩环瞥他一眼,“货还没定呢,先把仓库定下来。” 曹虎:…… 草率啊! 实在是草率啊! 一个人怎么能不靠谱成这个样子啊! 曹虎面如死灰,好几次想提出散伙,但最后还是压下去了。 赵金凤转了一圈,心里头已经有了底,她来这里已经打望了好几天,自然门儿清。 这仓库结构好,通风尚可,采光一般,但地段太烂。 死巷子最里头,马车上不来,卸货得靠人力扛。 正经大商户看不上,小商贩用不起。 难怪空着。 她出来,一个干瘦老头正站在院子里,虽上了年纪,却精神矍铄,双目精光闪闪,一看就相当……精明。 那老头上下打量一番赵金凤后露出很满意的笑。 年轻人啊。 年轻人好。 年轻人面子薄,又没经验,最好糊弄。 罗老头看着赵金凤的眼睛越来越亮,这是一只……肥羊啊! 罗老头嘴边笑意更深,慢吞吞地拱手,“后生,我姓罗,是这仓库的主人。道上的人都喜欢叫我一声罗叔。” “赵风。”她拱手回礼,“游商。” “前两日就听说公子要租我这仓库,您找我,那可是找对人了!”罗老头笑眯眯地领着她重新看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夸。 “这柱子,整根的老榆木,虫不蛀,水不腐。” “这青砖,是北境窑里烧的头等货,铺了不过两三年,跟崭新的一模一样——” “这墙也是去年刚刷的白灰,干干净净。” “您再看这院子,方方正正,四四方方,风水好得很。租给您半年三百两,你妥妥赚!” “三百两?!”曹虎一下犹如尖叫鸡,虽说仓库花的不是他曹虎的钱,可曹虎心头已经在滴血,“老头儿,你莫看我们是外乡人就欺负我们胡乱报价!” 曹虎继续黑着脸说道:“你这仓库地方偏到十万八千里去了,死巷子最里头,马车进不来。卸货全靠人扛,一车粮食,少说三千斤,扛到什么时候去?” 罗老头赔笑:“可以……可以修一条车马道。” 第一卷 第89章 又见十二号 “修车马道?”曹虎冷笑一声,“你出钱啊?” 罗老头不高兴了,“呵,我是看你们外乡人讨生活不容易才这个价格的,你们若是不想租,外面排着队的人想租呢。” 曹虎那句“放你娘的屁”很艰难的憋了回去,赵金凤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罗叔也不必诓我们。” 小郎君脸上挂着淡笑,眼里却始终冷冷的,“您这院子方方正正是没错,但方方正正不代表实用。” “没有雨棚,没有地窖,连个排水沟都没有。到了雨季水根本无处可排。” 罗老头笑了,“小郎君,咱们这儿是边城,没有雨季,只有下不完的雪。倒不用操心下雨的问题。” 赵金凤又指了指南面的墙:“这面墙离隔壁民宅太近,不到三尺。若是起了火,火势一窜就过去。到时候,这仓库第一个被烧。” 罗老头脸上笑容一下沉了。 这小娃…看着稚气未脱,怎么做生意跟老手似的? 赵金凤继续笑着说道:“罗叔说外面排着队租您的仓库,生意人嘛,总是擅长春秋笔法的,不过您这仓库到底空了多久,我一捎带手也是能打听到的——就怕,过了我这村,可没我这家店了。” 罗老汉彻底不说话了。 这是碰上硬茬了。 确实。 这地段不好,出入靠人力,再加上边城混乱,租客们来来去去,他的仓库已经空了有小半年。 “不过嘛——”赵金凤话音一转,“我赵风做生意厚道,说好三百两就三百两。” 罗老汉一喜。 曹虎一下炸毛,“你发哪门子羊角风?” 赵金凤斜斜睨他一眼,曹虎想到夜叉可不是吃亏的性子,一下闭了嘴。 “但是,租一年。” 罗老头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两租一年,直接砍五成啊! “租一年?”罗老汉唉声叹气,“后生,你倒是会做生意。这仓库,去年有人出三百五十两我都没租!” 赵金凤知道生意人嘴里没几句实话,却也不拆穿罗老头,只是客客气气道:“罗叔,这两年大梁和大陈打仗,人口都往内陆流动呢,边境的土地只会越来越便宜。正如我刚才所说,你我相逢就是缘分,下一个还不知猴年马月呢——” 可不是吗。 像她这样肥美的怨种可是很稀有的。 彩环却已经不耐烦喊道:“公子,先前那家更便宜呢,地方也比这地儿大,那房东也是真心实意跟咱做生意,我看不如去上一家。” 彩环跟曹虎递了个眼色,曹虎立刻上道,也扯着她往外走,“就是,就是,上上家也可以,便宜五十两银子呢!” 罗老汉一下急了,脱口而出:“我签!我签!” “好。”赵金凤一锤定音,“再加一个条件:您这仓库,我可以自行改造。白纸黑字落在文书上。” 罗老汉嘀咕了一句这小郎君年纪不大,做事倒是毒辣得很。 只是租客自己掏钱改造? 罗老汉簇簇眉,横竖仓库一穷二白,能租出去就行了—— 两方又约定了细则,罗老头收了定金,把钥匙递过来,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后生,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买卖?” 赵风笑着摆摆手:“囤点杂货,小本买卖。” 罗老头不信。 小本买卖,用得着租这么大个仓库? 可他问不出来,只能揣着银子走了。 曹虎却乐得合不拢嘴,这么大的仓库啊,得装多少货啊!得挣多少银子啊! 等等—— 还没货呢! 白高兴一场了。 不过总归是看到一点希望。 曹虎心里又火热起来,想着回去把这个事情添油加醋的跟兄弟们一说,横竖先安大家的心再说。 彩环却已经计划着弄一桌好菜来庆祝,甭管事情能不能成,得先吃上喝上,“公子,待会咱去菜市场杀条鱼,买只鸡,晚上热热闹闹的办一桌。” 赵金凤点头。 三人说说笑笑往正街走。 忽然—— 彩环一声“趴下”,赵金凤一声惊呼,后腰被彩环一搂,而曹虎侧腰上挨了彩环一脚,瞬间“哎哟”出声,三个人排排往地上倒。 差一点,就砸中一个卖伞的摊位。 那老板很是嫌弃的皱眉。 这三个人……看起来智商都不太高的样子。 赵金凤刚要探头吃瓜,彩环一下摁住她的头,低声尖叫:“小姐,十二号!十二号!” 啥玩意儿? 十二号? 赵金凤脑子转了好半晌,可旁边曹虎已经犹如尖叫鸡一般重复:“十二号!十二号!” 彩环给了曹虎后脑勺一巴掌,曹虎惊恐的捂住嘴巴。 三个人躲在伞铺下面鬼鬼祟祟的探头看。 果然正街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支十几人的小队由远及近,他们身穿银色铠甲,形容肃穆,打头的那匹黑马上,坐着一个面容冷峻,腰间佩刀的年轻男人。 此人不是宋知又是谁? 赵金凤险些晕厥过去。 好在彩环及时接住,彩环摇着她的肩膀,“公子,你别死啊,你死了十二号就要找我和曹虎算账了!!” 赵金凤:…… 伞铺掌柜更嫌弃三人了,不动声色的挪动他的小摊子。 许是听见曹虎的尖叫声,宋知勒住马,偏头看了一眼。 最终视线定格在伞铺处。 似乎,没有异常。 宋知皱了皱眉,没当回事。 一夹马腹,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三个人死而复生。 随后面面相觑。 “凤……凤哥。”曹虎声音发抖,“刚……刚才那是…是那小子吧?” 赵金凤面如死灰的点点头。 “他不应该在京都吗?”彩环抱头,面露惧色,“他…他不会是来找我们算账的吧?” 赵金凤摇头,“不要高估自己。他既然已经另娶,就证明早把我抛在脑后,所以绝对不是来找我们的。” 曹虎点头,“很有道理。” “可是他怎么会在北境啊!”彩环很是发愁,“北境离京都十万八千里呢!怎么他就阴魂不散?这万一以后碰上了——” 赵金凤心里也没底,她看向曹虎,“你先去打听打听他什么身份。” “我?”曹虎惊声尖叫,“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谁把他撵到牛家村的?” 第一卷 第90章 又要散伙了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谁把他撵得受了重伤差点瞎了眼睛的?” 曹虎怒吼,“是我,是我,都是我!” 赵金凤心虚地掏了掏耳朵。 随后满怀希望地看向二号怨种,彩环。 彩环连忙摆手,“公子,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谁给他下药了?” “还有,万一他认得我怎么办?” 得。 全都是羊入虎口。 总不能是她亲自出马吧? 那不得被宋知当场砍成薯片啊? 还好。 宋知的宝剑赠给了她。 而她,有偿赠给了当铺老板,冰冷的武器换成了温暖的金银。 感恩榜一大哥宋知的馈赠。 曹虎有了提议,“他没见过老陆,让老陆去打听——” 三个人顿时松口气。 随后三个人同时起身。 同时脚软。 只能相互扶持着钻进旁边的巷子,一直走到巷子深处,三个人才哆哆嗦嗦地回到小院,把门关上。 曹虎已经让陆飞白去打听消息了,众人一听说宋知也在北境,顿时脸色各异,只差没当场提出散伙。 曹虎是安慰了那头,顾不了那头,索性眼睛一闭,耳朵一关,当上了清冷佛子。 而赵金凤也是心乱如麻。 好不容易到了北境,若是宋知也在—— 他爹的,她就知道,十二号八字克她! 傍晚,老陆回来了。他走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先灌了一大碗水。 “打听清楚了。”他喘着气,“宋知,新上任的行军司马。” 一屋子人面如死灰。 行军司马—— 听不懂是做什么的。 但…穿官袍。 巧了,他们这一屋子的人都见不得光。 “那个……我能问一句吗?”角落里的苏逍弱弱举手,环顾四下,“宋知…是谁?” 屋内人这才吓了一大跳! 不是,苏逍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了多久了? 曹虎又如尖叫鸡一般,“你啥时候来的?!!!” 苏逍抠了抠头,“我一直在打扫屋子就没出去过啊——” 赵金凤低咳一声,“宋知,我仇人,之前有些生意上的摩擦,跟我很不对付。没想到他到北境了——” 啊。 苏逍立刻一脸忧色。 可垂眸瞬间,神色了然,这一屋子人……没说实话。 他们没把她苏逍当自己人。 “行军司马。”赵风重复了一遍,“管什么的?” “管……管驻军物资调配,粮草采购,还有……还有流民散商的巡查。” 赵金凤已经面如死灰。 这可真是命定的缘分。 宋知管的全是她那块—— 也就是说,她要想在北境做大做强,早晚得和十二号碰上。 屋内人是知道她和宋知的过节的,陆飞白说完一撩衣袍坐下,“我当初就说,不该跟你来北境。如今宋知当权,若是认出我们,焉有活路?” 赵金凤充耳不闻,笑着吩咐苏逍,“苏姐姐,天色已晚,老陆还饿着肚子呢,你去给他下一碗面。” 苏逍知道这是逐客令的意思,当下急忙应下转身往厨房去,临走前还细心带上了门。 苏逍到了厨房看到里面的身影,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天,她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老陆……”曹虎皱眉,“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 陆飞白哼了一声,这会苏逍不在,他说话也就没个顾忌,“宋知位高权重,要是知道咱们联合耍他,只怕要了咱们这一屋子人的命。我看刚才瘦猴儿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 瘦猴儿也连忙道,“没错,没错,大梁朝到处都是好地方,只要别跟宋知碰上都好说!” 不曾想剩下的人都赞同,元宝怕赵金凤不高兴,还笑着劝道:“风哥,横竖咱没置办资产,不过是挪个地方的事儿。” 曹虎瞥了赵金凤一眼,蠕蠕唇,好想把仓库的事情告诉大家。 可赵金凤却一脸云淡风轻,她慢悠悠地品茶,也慢悠悠地扔下炸弹,“我提前告诉大家一声,我刚盘了一个大仓库,过两日就要忙起来,这地方我弯腰就能捡银子。” 赵金凤此话一出,满屋寂然。 大仓库? 什么大仓库? 众人看向曹虎。 曹虎低咳一声,“今天下午的事儿,风哥盘了城里最大的仓库,本来准备回来报喜的,不曾想路上遇见了宋知。” 城里最大的仓库,那自然是曹虎微微润色。 别管是不是最大的,反正有仓库就对咯。 赵金凤却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茶,“无妨,我这个人随缘,愿意走的就走,愿意发财的就留下跟着我,我不强求。” 几个闹着要走的山贼一下沉默了,彩环却立刻道:“都走了更好,公子,咱手里又不是没银子,到时候去买几个下人,保管对您忠心。” 彩环叉着腰骂,“本来我家公子念着牛家村的情分,想着有钱带大家一起挣,没想到你们倒先闹着散伙。那宋知是看清楚你们的脸了,还是知道你们身份了,他当初在牛家村瞎着眼睛,能认得出谁?倒是你们一个个的,惊弓之鸟,放着发财的机会不要,反而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要散伙。难道你们都没听过富贵险中求这句话吗?” 赵金凤继续品茶。 她对彩环很是满意。 彩环跟她越来越有默契了。 一席话说得大家沉默。 是啊。 当初他们只是远远撵着十二号进了牛家村,当时十二号还受了重伤,鬼知道宋知有没有看清他们的脸啊? “富贵险中求…”陆飞白上了年纪,又读过书,自然不像其他人好忽悠,他抬眼斜斜看向主位的年轻女子,“也在险中丢。” “我说过…”赵金凤起身,脸色淡淡,“各人有个各人的缘法,有胆子跟我干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自寻去处。我不强求。” 她转身,走出会客厅。 她听见隔壁屋子叽叽喳喳议论了好半晌,彩环可没好脾气,“真是惯的他们,发财的机会摆在面前还不要,一屋子怂包蠢蛋。” “人各有志。”赵金凤却看得淡,“不强行介入别人的因果。也没兴趣做拯救别人的菩萨。比起菩萨,不如当阎王。” 话是这样说。 彩环还是觉得这帮山贼不讲义气。 还看不起小姐? 以后有他们打脸的时候! 第一卷 第91章 不散伙了 其实赵金凤刚才装得镇定,宋知的出现还是打乱了她全盘计划。 十二号很敏锐,从他能立刻察觉蒙汗药的气味开始,赵金凤就知道宋知脑子好使。 宋知住牛家村的时候两个人日夜相处,宋知对她的音容样貌都应该极为熟悉。 但是吧—— 她已经换成了男装,声音也刻意压低,如今时隔一年,宋知凭哪样记住她赵金凤? 再有—— 若身份真被拆穿,她就恶人先告状,给宋知安个停妻另娶的罪名。 唯一不妙的是,她眼下和山贼们捆在一起,若宋知问起,她还真不好说。 白莲花怎么能和山贼勾结呢? 最为紧要的是,宋知到底有没有回牛家村?到底知不知道她赵金凤已经死了? 一桩桩一件件,赵金凤难免头疼。 半晌,屋外有人来敲门,彩环没好气的将门打开,说话的却是瘦猴儿,只不过这次语气显然比之前恭敬。 “公子,可否明日带我们去看看仓库,顺便说说您的计划。” 赵金凤见他们态度好转,笑道:“怎么,不怕宋知了?也不散伙了?” 瘦猴儿嘿嘿笑,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之前闹着要走的人不是他一样,“公子说什么话呢,我们当初可是立下誓言一直跟随公子的。” 呵。 男人的承诺不如屁。 放个屁还有点味儿呢。 这帮人…分明有奶就是娘。 元宝则表忠心,“公子,我可是要一直跟着您的。我不怕宋知,那日撵他的时候,他受着重伤呢,咱又离得远,他肯定没看清我们的长相。” 这也是山贼们反水的主要原因。 赵金凤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天塌了,还有赵金凤顶在前头呢。 大家暗地里都在感慨赵金凤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宋知就搁跟前儿呢,她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来一手灯下黑。 彩环这才笑道:“没错,这仓库都租下来了,公子要做大买卖。公子这是念着以前的情分要带大家发财呢,可别不识好歹!” 一屋子人立刻称是。 赵金凤手一挥,“行了,明儿个去跟罗老汉签合同,大家也去看看,省得有些人表面一套心里一套。我赵风骡子是马,横竖得拉出来遛遛不是?” 众人见赵金凤胸有成竹,也心有慰藉,总算不闹着要走。 等他们都离开后,彩环才对赵金凤嘀咕:“小姐,这群人靠不住。明天咱去买两个下人,以后慢慢培养,总有一天把他们都换了。” 横竖,这帮山贼们知道小姐的底细,彩环心里难安。若再有那心眼坏的,把小姐的身份往宋知跟前一捅,那他们岂不死无葬身之地? 赵金凤也是这个意思。 她不是什么非要拉着人脱贫致富的圣母。 只是她眼下要做的生意非黑非白,处于灰色地带,更何况他们初到北境,需要一批胆子大、有身手的人镇住场子打开局面—— 赵金凤想起苏逍,“苏逍倒是个好苗子,你重点带带——” 彩环小脸一下垮了。 她瘪瘪嘴,不肯应。 赵金凤连忙拉着她的手道:“但是无论外人怎么培养,我都觉得只有彩环你才是我的心腹。你是我最为忠心可靠的丫头,其他人全部加起来都比不上你半根手指头。” 彩环这回满意了,哼了一声,很是傲娇:“小姐不要拿哄十二号的手段来哄我,我厉害的事情,我自己能不知道?” 嘴上说着嫌弃,可到底眼角没崩住喜色。 不就是带新人嘛。 她带。 除了赵金凤房间里亮着灯,曹虎那两个房间也亮着灯,虽说大家刚才表了态,但难免心里疑惑,全都跑去问曹虎赵金凤到底打算做什么生意。 曹虎哪儿知道啊。 他就知道租了个仓库。 可他不愿让手底下兄弟知道他也没能打进赵金凤生意的核心圈子,因而故作高深,讲话也是含含糊糊,“问那么多作甚,明天不就都知道了?横竖…是大生意!” 毕竟那么大的仓库呢,指定是大生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问来问去他啥都不知道,曹虎也没了耐烦心,大手一挥,“都回去休息吧。大家放宽心,跟着夜叉…好日子在后头呢。 等众人都离开后,陆飞白单独找到曹虎提醒他:“大当家的,从前你在孟县就是当老大的,这么多年,兄弟们也服你。这一次要因为你,大家也不会跟着赵金凤走。如今到了北境,可不能让一个小娘儿们骑在头上。” 曹虎蹙眉,“你的意思是——” 陆飞白声音压得更低,灯火幢幢,他的脸像鬼。 “我是说,不管赵金凤做什么生意,主导之人都应该是你才对。再说,大当家难道愿意一直屈居一介妇人之下?” 岂料曹虎哈哈大笑,“老陆,你多虑了,赵金凤能算妇人吗?十个男人加起来都没她能干。再说我想要夺权,也得打得过她啊。” 陆飞白吃了个暗鳖,暗道曹虎可真是扶不起的烂泥。 若曹虎当权,他能把这傀儡握在手里,又捏着账本,以后岂不曹虎是明面上的老大,他陆飞白是暗面上的老大? 可惜曹虎胸无大志,竟然听赵金凤这小小妇人指挥。 曹虎还大喇喇地安慰陆飞白,“老陆啊,你就是心思太多。人家金凤做生意,本钱是她老娘的,咱兄弟就帮着出个人力,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更何况她生意还不一定做得起来呢。” 陆飞白连忙道是,兄弟两亲亲热热的说了一会儿话,陆飞白才转身离开。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曹虎房间里的灯火,不免唉声叹气,只觉前途暗淡。 得。 他可没时间陪这帮人玩闹。 还是得尽快找下家。 就是不知…若是把赵金凤的事情捅给宋知,算不算条通天大道? 苏逍趴完左边墙,又趴右边墙,只恨不得整个人长在墙面上。墙面隔音,她听了个模模糊糊,隐约听到他们要做什么生意。 苏逍百爪挠心。 怎么个事儿呢。 有大买卖不带她? 还有彩环那死丫头,怎么就那么得公子的欢心? 等以后自己成了公子的女人,一定要好好治治她的性子! 第一卷 第92章 故人你好 苏逍发现一大早呢,赵风和彩环就忙上了。 彩环进进出出,怀里搂着胭脂水粉的瓶瓶罐罐,脚步稀碎。 苏逍巴在窗户上看,随后心中暗道:狐媚子,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定是为了勾引公子! 她跟着赵风已经快两个月了,赵风那可真是正人君子,一根手指头都不带碰她的。 可越是这样,苏逍反而越觉得赵风跟花楼里的男人们不同! 赵风,是真正的君子—— 而真正的君子正一脸死灰之色的任凭狐媚子彩环摆弄,“抹点草木灰,眉毛得再粗一点,话说…小姐你肤色怎么这么好?” 彩环还上手摸了两把,很是赞叹:“果然肤如凝脂。咱两吃的是一样的啊……” 赵金凤笑,“天生丽质难自弃。没办法。” 苏逍远远看着两人你侬我侬,跺跺脚。 好家伙。 还描上眉了—— 彩环继续摆弄赵金凤,“公子,我昨晚把鞋子给你改了,底下垫着棉布,会高一些。你走路的时候步伐宽一些,胳膊甩圆,入座的时候两腿大大分开。对了,还有喉结——” 这个技术问题彩环还没有攻克,“我得想想法子。” 赵金凤很是听话地岔开腿,坐了个虎虎生风。 彩环点头,“平日你多观察曹虎他们的样子。要叽叽喳喳、咋咋呼呼、横竖得装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话多带老子,三句话不离屎尿屁,碰上啥事得先指指点点一番……” 这么一说,赵金凤突然GET装男人的精髓。 懂了。 爹味。 她极善啊! 让我来考考你。 你们女人不懂这个。 你们女人做不好这个。 赵金凤一下融会贯通,突然觉得自己满满登味,她觉得自己又行了,她现在甚至浑身长出胆子,只恨不得跑去宋知面前对峙。 主仆两又改了妆,确保赵金凤就算和宋知碰上也不会被认出来。 突然,主仆两的笑声戛然而止。 原来是苏逍带着工匠们来了,“公子,工匠们到了。” 说罢,她又痴痴地看了赵金凤一眼。 公子今日…格外不同。 似乎更有男子气概了。 赵金凤不察苏逍的脸色,连忙笑道:“请他们进来。” 人是老曹他们找来的,都是边城本地的,姓周,是三兄弟,三个人排排站,穿着灰白色的短褐,拘谨的入内让赵金凤打量。 老曹道:“人给你带来了,据说这兄弟三人是边城手艺最好的泥瓦匠。你要修那个什么炕我反正是听不懂,给你拉几个听得懂的人来。” 老曹擦着汗水,接过茶碗,嘴上说着听不懂,但眼睛和耳朵都往赵金凤的方向挪。 “三位。”赵金凤开门见山,“我想请你们帮我修个东西。” 那三人连道不敢,“东家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便是,我们兄弟三人干了二三十年,啥都能做。” 可赵金凤一说起炕,周家三兄弟却是一头雾水,纷纷表示没见过没听过。 赵金凤早有准备。 “你们看,”她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指尖点在提前画好的图纸上,“这面墙要砌出夹层,宽约三尺,高一尺半,中间是空的。这便是走烟的道。” “走烟?”为首的蒋匠人眉头拧成了疙瘩,“公子,烟都往高处走,你把道砌在底下,烟岂能顺着走?” “所以才要让火道呈‘回’字形回旋。”她手指沿着图纸上的曲折线条滑动,“进口在灶膛这一端,先向下走半尺,再折回,贴着地面缓缓上升,到烟囱出口时已是平缓之坡。热气比烟重,走得慢,便会把热量留在这一层中。” 她顿了顿,在纸面拍了一下:“关键是这一层,不能直接用青砖铺。要用薄板石,约寸厚,磨得光平,底下用三合土垫实。石板之上,另盖一层土坯,厚半寸即可,要烧制过的,吸热稳当。” “那不是得全砌死了?”另一个年轻的泥瓦匠插嘴,“日后清理烟灰怎么办?” “留口。”她答得干脆,“在灶膛入口旁侧,留一方砖大小的暗门,用铁皮包边,外头抹泥伪装。每年秋后撬开一次,掏净积灰。” 她转向年长的周大,那周大郎若有所思,看了半晌才道:“如此,炕面之下要先铺一层碎瓦砾,再盖厚灰泥,抹平。干透后不易裂。” 周家老大越听越有干头,不由凑近了细看图纸,粗糙的手指虚虚描着那些火道:“公子这般布局,火道总长怕不有五丈不止,末端的烟还能有力道出去么?” “所以才要烟囱高出屋顶三尺。”她微微一笑,“高烟囱抽得快,底下自然吸得动。你们只管照尺寸砌,火道内壁越光越好,毛刺一多,烟就走不动。” 她伸手点了点纸面上几处标了圈的位置,“这些拐角处,要用弧角砖,不要用直角,免得烟堆积。” 三人对视一眼。 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若依公子所说,这活计,连砌带抹,少说七八日。” “那就按七日算。就这么说定了。”她收了图纸,“明日动工,先备石料,后起灶膛——灶膛的位置要偏东,日出时分阳光能晒到炕头,夜里热气才经用。” 那三个泥瓦匠围着桌子又低头研究了半晌,那是问了又问,最后敲定:“成!这活,我们接了。” 啊。 就接了? 曹虎听了半晌也没听明白呢,他抓耳挠腮,总觉得赵金凤这把……好像玩得很大—— 等匠人们走后,赵金凤又画了第二张图。 曹虎凑过去看。 彩环笑他,“你看得明白不?” 曹虎不服气的指指点点,“不就是炕吗,火从这边,烟从那边,一点火,床就热了。” 哟。 倒还说对七七八八。 见赵金凤画得认真,曹虎也没打搅,心里却难免得意。 他都懂了! 就是要把床烧热! “我得去告诉弟兄们——” 曹虎扭身就准备去找兄弟们炫耀赵金凤的能干。 赵金凤越能干,大家才越愿意留下。 至于那个仓库做什么用的,曹虎已经抛之脑后。 横竖前两日他们已经去参观了那大仓库,察觉赵金凤真要干一票大的时候,除了老陆嘀咕几句,其他人都安静如鸡。 赵金凤还在画图,根据刚才周大郎的提点,她要设计一张地火龙。 用于仓库。 北境粮食时有冻坏,若一家带有地火龙能够为粮食四季保暖的仓库…… 必定会被军中争抢! 赵金凤给自己画美了,沉浸在自己的才华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元宝连滚带爬地闯进来。 “公子,不好啦,不好啦——” “十二号那个小白脸来咱们那大仓库了!!!” 第一卷 第93章 宋知来了 赵金凤手里的笔应声而倒。 啥玩意儿? 赵金凤愣愣问:“谁来仓库了?” 元宝拍大腿:“十二号来了!” “十二号干啥来了?” “来仓库了!” “十二号来仓库干啥来了?” “够了!公子你清醒一点!!!”彩环无助又惊恐的摇晃着赵金凤,“宋知来了,一级戒备,一级戒备!” 赵金凤舔了舔唇。 宋知啊—— 这么快就遇见啦? 赵金凤慌了一瞬,立刻冷静下来,一边按住桌上的文书,一边套大氅往外走,“他来干什么?” “说是日常巡查流民散商——” 元宝都快急哭了,偏赵金凤不慌不忙,元宝恨不得推着赵金凤走,“公子,快些!快些!曹大哥他们可顶不住!” “知道了,走着呢。”赵金凤依旧不慌不忙,“人已经到了吗?” “正……正在城南查。再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到咱们仓库啦!” “我知道你很急,”赵金凤笑笑,“但是你先别急。” 宋知突然出现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但……早晚的事。 她是游商,正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她只需要确定,宋知是日常巡查,还是发现她的身份。 理论上来说,如果宋知真的回过牛家村,那么听到的只会是赵金凤身亡的消息。 如果宋知知道她联合山贼玩弄他,并且发现她藏身北境,那么他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所以。 要么是她赵金凤在宋知心里毫无分量。 要么是…宋知遇上她全是偶然。 这样一想,赵金凤的心彻底稳了。 苏逍已经听见宋知的名字,知道这人是赵风的死对头,很是担心:“公子,我也去。要生要死,我们都在一块。” 赵金凤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乖乖在家把饭做好,其余事情不用操心。放心,我很快回来。” “哦、哦。” 苏逍点了点头。 总觉得肩膀热辣辣的。 她看着赵风离去,随后看到了—— 彩环扭头冲她做鬼脸。 死丫头。 这么久了,还不是没成为公子的枕边人? 她苏逍可每晚都贴墙根儿听着呢! 两人屋里半点动静也没有! 苏逍刚才的感动全部消失,只有对成为赵风妾室的渴望—— 赵金凤移步大仓库,还没走近呢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正巧曹虎他们无所事事,整日就盯着仓库做些洒扫修补之内的工作,赵金凤以为大家安分下来,谁曾想呢,一个区区十二号就如同通电了的鱼池,把一池塘的臭鱼烂虾都给电上来了。 很好。 里面的人又在背着她商量散伙的事儿了。 只有曹虎大声嚷嚷着:“别急,别急,夜叉不是说了嘛,十二号认不出咱们,咱别自己吓自己!再说她赵金凤都不怕,咱们怕什么——” 伴随着赵金凤入内,议论声戛然而止。 一抬眸。 赵金凤和一二三四五六双眼睛全部对上了。 陆飞白冷哼一声,“不是说宋知认不出你吗,那他眼下来做什么?” 赵金凤指了指门,“还有半柱香时间,宋知就到了。你们确定现在跟我争个是非黑白?” 人群静了一瞬。 曹虎也连忙道:“行了行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眼下齐心协力度过难关才是。就算要清算,也得等过了眼下再说吧。” 那倒也是。 陆飞白盯着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赵金凤。 心一横。 若事情真不妙,他先把赵金凤给拱出来! 赵金凤拍手道:“动起来,别慌慌张张的露了底,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待会宋知来了,自有我应付他。” 这还差不多。 众人开始在赵金凤的指挥下忙碌起来,洒扫的、挪花的、修整墙面的,这一忙起来,似乎……也没那么慌了。 很快。 一阵马蹄声从巷子处传来。 赵金凤眼眸一抬。 她看向一闪而过的车马队伍,心中微微一跳。 十二号。 又……见面了。 她整了整衣襟,刻意压低声音,露出谄媚的笑容,大摇大摆的迎了上去,“哟,宋大人,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有失远迎——” 巷子口,一阵马蹄声响。 宋知来了。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兵卒。 一身青色官袍,腰间佩刀,面容冷峻,一双利眼迅速扫过整个仓库。 那双眼睛,比之从前,更冷。 从前的宋知一点都不冷淡,那是谦和有礼,温文尔雅,可眼前的宋知…… 犹如出鞘的宝刀,身上每一寸都带着锋芒。 品如啊。 好久不见。 你变化可真大。 宋知显然是来例行公事的,一进门就指挥底下人四处查验,他最后视线才落到眼前的赵金凤身上。 他冷声问:“这仓库,是你的?” “是是是。”赵风点头哈腰,弓着背,“小人的。” “租的?” “租的,租的。” 宋知往仓库里走。 竟好似全然不认识赵金凤似的。 屋内众人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可赵金凤却面色如常的跟在十二号旁边,弓着腰,一脸谄媚的介绍起仓库的情况。 曹虎等人身体崩得僵直,像是被拉扯到极限的木偶,再一用力,他们全部都会碎掉。 好家伙。 夜叉不愧是夜叉。 看看人家。 面部红心不跳的应对老情人—— 宋知走进仓库,冷眼扫了一圈。 破旧的库房,乱七八糟的杂物。 地上有煤灰,角落有木料。 唯一的疑点是……东家手底这些人看起来都是练家子。但是北境这等地方,不是练家子,倒也不敢扎根。 他皱眉:“你这仓库,是做什么用的?” 赵风赔笑:“囤货。” “囤什么货?” “杂货。” 宋知眼神一利:“杂货?” “是。”赵风说,“小本买卖,什么都囤一点。” “粮食、布匹、皮货,都收。” 到北境做生意的,大多做的都是倒手的买卖,赵金凤的答案天衣无缝。 宋知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他身后一个兵卒凑过来,低声说:“宋大人,这人没有正规商户身份,只是游商。” 宋知点头,觉得这仓库倒也没什么好查验的,他一摊手,“仓库的文书。” 赵风早就准备好了。她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上去。 宋知接过来,一目十行的地翻。 仓库租赁契约、游商身份证明、货物清单、防火规划…… 他翻着翻着,眉头皱了起来。 第一卷 第94章 你名字好难听 好厚的……文书。 他仔细看了一眼。 租赁契约,写得清清楚楚。 货物清单,分门别类。 防火规划? 宋知愣了一下。 游商还写防火规划? 宋知不由瞥了赵金凤一眼。 这个瘦瘦小小不男不女的游商……倒是个思虑周全之人。 他仔细看了一眼那份防火规划。 火源位置、防火间距、灭火工具摆放点、夜间值守制度……连灭火的水缸都标了位置。 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 “这文书——”宋知抬头,看了赵风一眼,“谁写的?” 赵金凤点头哈腰的赔笑:“是小的写的。” “你识字?” “识,识,做生意嘛,哪儿能不认字。” 宋知没说话,继续翻。 他走到仓库角落,看了一眼。 火堆的位置,离木料隔着老远。 旁边摆着两口大水缸。 灭火用的沙土也备好了。 宋知心里一动。 这人,办事倒是规矩。 宋知查验完了,命手下人收了队伍,眼瞅着就要离开。 屋内众人无声无息的吐出一口浊气来。 还好。 还好。 没露馅。 宋知好像全然没发现他们的身份。 是了。 十二号没见过山贼们,认不出他们理所应当。 至于赵金凤和彩环嘛,别说宋知当时眼睛瞎着,就说眼下赵金凤那装扮,鬼来了都认不出。 赵金凤却走上前去拦下宋知,“大人!大人!” 宋知停下脚步。 赵金凤堆笑,指了指他手上的东西,“文书还没还给小人。” “我知道。”宋知竟毫不客气的一把揣进了自己兜里,“你文书写得漂亮,我借来用几天。三日后还给你。” 啊? 啊? 啥玩意儿? 赵金凤嘴巴长大。 是你的东西你就拿吗? 十二号? “怎么?”宋知脸一沉,“不愿意?难不成这里头有猫腻?” “愿…愿意啊!”赵金凤喉头一滚,“怎会,怎会,宋大人看得上小人的东西,是小人的荣幸。” 宋知忽然又轻笑一声。 别说。 十二号笑起来很挺好看。 就是吧…… 这小子现在喜怒无常,搞得人心慌慌。 “放心,不白拿你的东西。你这防火规划做得好,我拿回去让幕僚参谋参谋,草拟一份边城防火疏议。你就当是为边城百姓做贡献了。三日后定然还你。” 原来如此。 赵金凤好恨。 恨自己貌美。 恨自己优秀—— 赵金凤面上却装出一副欣喜若狂三生有幸的模样,“原来如此,宋大人可真会跟小人开玩笑——” 她又想起彩环之前说过的话,得带屎尿屁才能展现男人雄风啊—— 于是赵金凤非常聪明机智的补了一句,“差点吓得小人尿都出来了——” 全体:…… 宋知:…… 赵金凤:我真是个机灵鬼! 彩环:小姐会用屎尿屁,小姐真棒! 宋知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眼底明显一抹厌恶。 刚才看文书之后升起的好感已然荡然无存!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赵风。”自从察觉十二号真没认出她,她就开始有恃无恐嬉皮笑脸,“风度翩翩的风。清风徐来的风。” “行了。”宋知很不耐烦的打断了她,随后又鬼使神差想起“赵金凤”三个字,他对姓赵的都没好感,他冷声开口,“这名字,难听。” 啊? 赵金凤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赔笑:“是是是,官爷说得对。小的回去就改。” 宋知上了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声渐远。 赵金凤站在原地卑微目送宋知队伍离开,一转头,又对上一二三四五六双眼睛。 曹虎不争气的跌坐在地,“亲娘哎……” 到底是当了官的十二号,是跟在牛家村的时候不一样。 看看那浑身的威压—— 曹虎不免对赵金凤竖大拇指,“凤儿,还是你厉害啊,能面不红心不跳的跟他拉扯这么长时间……” 赵金凤撩了撩额前的碎发,“不讲,不讲,做人要低调。” 彩环也笑道:“怕啥,十二号之前被公子玩得团团转,以后也不是她的对手。大家该干啥干啥,若真遇上了事情了,记住我教大家的保命口诀。” 大家齐刷刷的看向彩环。 彩环一脸云淡风轻。 “记住了。只要没抓住现行,大家抵死不认!” 彩环现场教学,“不认识、不知道、没干过、不是我!” 大家直呼彩环厉害。 赵金凤犹如慈母一般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嬉闹。 真好。 小白脸没认出她—— 她不用跑路了—— ———————————————— 半个月后。 仓库修缮一新。 破屋顶补了,墙皮刷了,门板换了新的。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地下。 周大郎带着两个弟弟,按照赵金凤给的图纸,在仓库地下挖出了一整套烟道。 S形走向,连接灶台,最后通向后墙的烟囱。 地火龙。 赵风站在仓库正中,看着脚下那片崭新的青砖地面。 地面下,就是她要的东西。 “试火。” 赵金凤走到灶台前,点燃木炭,关上灶门。 火苗窜起来,烟气顺着烟道走。 一刻钟后,仓库里的温度开始上升,很快,仓库内温度已经暖如春天! 外头寒风凛冽,里头却温暖如春。 瘦猴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凤哥,这东西太神了。” 元宝则乐呵呵的光脚在仓库内跑来跑去。 陆飞白却已经若有所思。 他看向赵金凤的视线难免复杂。 这小娘子……当真是不简单啊…… 好像…屈居妇人之下…也不是特别丢脸的事情? 曹虎看着这一幕,心里难免得意,这一回,大家总算是齐心了。 只要夜叉做出成绩,人心自然向齐。 “公子。”周大郎声音发颤,“公子!木炭消耗比传统火盆少了一半。” 这要是地火龙走进千家万户—— 得挣多少银子啊! 周家三兄弟立刻火热起来,那周老二见赵金凤心情好,作势就要开口,却被大哥一把拉住,“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以后再说!” 周老二点点头应了。 他们这几天将赵金凤的图纸翻来覆去的研究,越研究越觉得妙,若是能拿到图纸,再略微改良一番,把她之前说的那个炕装到普通人家,岂不是抱着金山银山入睡? 周家兄弟还没说话呢,倒是苏逍眼睛尖,看见窗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她立刻去向赵金凤通风报信,“公子,外头有个老男人,盯着我们看好久了——” 第一卷 第95章 对簿公堂 赵金凤也瞧见那人背影,笑着说道:“我知道是谁。不必理会。” 哦。 苏逍心里叹气。 又没立上功。 立功咋那么难? 此人正是仓库房东罗老汉。 他那仓库空了好半年,好不容易租出去,本来是乐得清静。 可这半个月,他总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赵金凤带着进进出出,敲敲打打,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他心里百爪挠心似的想,仓库修得这么好,到底要干什么? 他借着送干草的名义来仓库看过两次,可那帮人看得挺严,愣是没让他进去里面一窥洞天。 好在今日总算让他给瞧见了—— 他刚一触碰到仓库,就感觉暖得不像话。 外头寒风刺骨,里头却温暖如春。 他顺着烟道走了一遍,越看越心惊,三百两,亏了啊!亏了啊!亏大发了啊!!! 罗老汉是个精明人,哪里不知道这保暖粮仓的重要。 不拘粮食最怕潮怕冷。 有了这带地火龙的粮草,什么生意不好做?只怕城里的人求着往里面塞东西呢—— 罗老头这几天几乎睡不着觉,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发财的大机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赵金凤正在院子里洗漱,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曹虎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衙役,一个拿着水火棍,一个拿着铁链。 “你是赵风?”衙役板着脸问。 曹虎立刻让开,指了指廊下站着的赵金凤,“我不是,她是。” 衙役看向赵金凤的方向,“你惹上官司了,府衙传你即刻过堂!” 啊? 她也太牛逼了,这么快就惹上官司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两个衙役已经催她上路了。 彩环顺手摸了散碎银子给衙役打听消息,那衙役收了银子道:“有人递了状子,告你强占他的仓库。知州大人传你问话。” 啊? 强占仓库? 哦,那个狗房东—— 有人犯红眼病了,得治治。 好在身份文书一应俱全—— 赵金凤心里一下有了底,嘱咐几人看好仓库,别让人趁机捣乱后跟着衙役们走了。 府衙到了。 赵金凤被带进大堂。 大堂之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身着绿色官袍,头戴乌纱。 正是边城知州赵德明。 堂下,跪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不是罗老头是谁? 托这老东西的福,自己来边城不过半个月就被人告上公堂。 “来着何人?”赵德明一拍惊堂木,“报上名来!” “回大人。”赵金凤不慌不忙,拱手行礼,“小人赵风,乃是北境行商的散商。” “有人状告你侵占他人财产,你可知罪?” “小人不知。”赵金凤马屁张口就来,“北境这样的地方,有清廉公正的赵大人治理,小人怎敢侵占他人财产?” 赵德明点点头,转头看向罗老头:“罗大顺,你说赵风侵占你的仓库。你可有凭证?” 罗老头磕了个头:“大人明鉴!那仓库是小人的祖产,空置了半年,一直没租出去。今年秋天,小人把那仓库租给了一个姓赵的散商,约定租金三百两一年。” 罗老汉一脸正气凛然,仿佛受了极大苦楚,“可那姓赵的散商,租了仓库之后,竟把仓库据为己有,还大兴土木,把仓库改得面目全非!小人去讨要说法,还被他的手下打了出来!” 赵金凤静静听完,不急不慢地开口:“大人,此人说的全是——屁话。” 大人低咳一声,“注意言辞!” “小人租下那仓库,是有契约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租金三百两,小人已经一次性付清。租期一年,未满之前,小人有权对仓库进行改造。” 赵金凤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呈上。 衙役接过去,蹙眉,随后递给赵德明。 这契书…大约有一本册子厚重—— 赵德明展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旁边的师爷凑过来,也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这……这契约竟然有五十页!” 此言一出,大堂里一片哗然。 五十页? 契约还有五十页的? 赵德明也愣了。他几十年纵横官场,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状纸倒是见过厚的,顶天也就十几页,可这契约…… 最后面甚至还附了仓库位置图! 罗大顺面色已然不好! 不妙啊! 那天签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契约书特别厚,可奈何赵风那小子一边签字,一边让人给他数银子,他一时被银子迷花了眼,只大概扫了一眼就签了字! 他甚至还问起过赵风,赵风说都是些官府规定的手续,鬼知道里头这么多弯弯绕绕? 感情这小子就是那时候给他下了套! 赵金凤拱手说道:“还请大人看契约书第六条:改造条款,承租人有权对仓库进行修缮、改造,房东不得干预。” “大人!”罗老头急了,“就算契约是真的,可那仓库里的东西,那些烟道,那地火龙,那是小人仓库里原本就有的!那姓赵的擅自改造,毁了小人的祖产!” 哟嚯。 好家伙。 还能这样颠倒黑白啊? 赵金凤捏着眉心,“老罗啊,你说你,你都一把年纪这么犟干啥,待会打脸又疼——那些烟道火龙,我有图纸,有采买记录,有人证物证,你有啥证据?你就出一张嘴啊?” “那我是不是还可以说我赵风是你爹呢?” 罗老头脸涨得通红。 “我……我……” 赵金凤一摆手,“你不用跟我请罪,你跟赵大人请罪!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更不是赵大人,而是你自己!你天生坏种,看见我改造仓库以为我要赚大钱所以眼红,不仅想要巧取豪夺抢回仓库,还耽误赵大人的时间!前线战事吃紧,赵大人分身乏术,日夜操劳,你可倒好,你还要为了三瓜两枣的让赵大人如此辛劳,险些误了军机大事!你真是其心可诛!” 啊? 赵大人愣住了。 他在百姓之中口碑如此好? 罗老汉也愣住了! 他…没打算请罪啊—— 赵大人蠕蠕唇,想反驳两句,没做声。 他确实是挺辛苦的—— “罗大顺。”赵德明沉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罗老头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金凤却痛打落水狗,“赵大人,小人生意马上就要开张,大喜日子却行诬告之事,实在可恨。依小人看,不如罚他棍棒二十,再将仓库免费补贴小人一年时间,小人也就不想计较他的罪过了。” 免费续一年? 还不计较他的罪过? 罗大顺差点被赵金凤的不要脸惊得跳了起来,可赵德明却已经一拍惊堂木,“罗大顺诬告良民,着杖二十,罚免费续租一年!契约有效,仓库归赵风使用,未到期前罗大顺不得以任何理由收回!” 第一卷 第96章 地火龙 赢了。 赢得优雅又轻松。 赵金凤转身往外面走。 府衙处向来是最热闹的地方,尤其是有官司的时候,眼下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彩环和苏逍都在人群之中,赵金凤立刻给彩环递眼色,“走,走,走,回去继续弄地火龙去——” 彩环立刻上道,扯着喉咙喊:“公子,快回去,外头冷,咱那屋子里暖如三春,穿件单衣就能过冬,可别在外面冻着了!” 苏逍看着主仆两一唱一和,暗自瞥了彩环一眼。 死丫头,看把你能的—— 她立刻不甘示弱的喊,“哎呀,那的火龙是什么东西呀,刚在堂上就说得玄之又玄,听着像是采暖的东西?难不成除了火盆,还有其他东西能过冬?赵公子快跟大家说道说道!” “现在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还用火盆啊?寻常人家烧火盆,又呛人又危险,每年冬天都有人被熏死烧死。” 人群里立刻有人问了,“那不用火盆用啥?” 赵金凤往前站了一步,大手一挥,“在地下铺上烟道,一头连着灶台,一头通到墙外的烟囱。烧火的时候,热气顺着烟道走,把整个地面都烘热了。人在屋里,脚踩在地上,就跟踩在火坑上一样暖和。” “竟有此等奇物?” 老百姓里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了。 “当真有这么神?” 彩环连连点头,“那可不是,你们要是不信的,可以去咱家仓库区看看,地火龙那可是好东西!装个地火龙,安安稳稳过冬,还能省下不少医药钱呢,这银子哪儿自己身子要紧,你说是不是大爷?” “是,是,是——” 人群里响起应和声,已经有人拉着彩环在问仓库的位置,以及怎么制这地火龙,彩环也都答了,一转头才发现赵金凤已经一甩衣袖,深藏功与名的离开。 苏逍和彩环两个人好不容易挣脱人群,跟上赵金凤的脚步,苏逍才不解问她:“公子,为啥不让我告诉他们这地火龙的价格?您不是原本就打算和周家三兄弟一起做修炕的生意吗?” “美人要半遮半露才好看呢。”赵金凤笑笑,“做生意同理。让他们先到处找找碰碰壁,有门路的自然会找到我这里来,能找上门来的必然是急着做炕的。到时候就是他们求着我做生意。” 苏逍一愣,暗道赵风虽然年纪小,但手段实在老辣。 实在是运筹帷幄—— 并且,值得托付。 消息传得很快。 这场官司的事,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边城。 赵金凤前脚走,后脚爱看热闹的老百姓们很快就找到了赵金凤的仓库,不少人还真去体验了一把,出来后各个满面红光。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议论那个“神奇的地火龙”。 有人说那仓库里暖和得跟春天一样。 有人说那的火龙省炭火又不熏人。 还有人说…仓库东家赵风长得英俊如小白脸—— 最后一条传得最快! 很快,边城老百姓们就知道从南面来了个一个会做生意的……小白脸。 赵金凤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边城出了名,这会儿她正站在周家三兄弟的院子里,笑得满面春风。 真好。 白嫖一年。 曹虎他们还在仓库接待参观,赵金凤就嘱咐彩环和苏逍,“最近日子警醒着些,咱们白得了一年仓库,罗老汉只怕是恨上我们了。” 苏逍面露担忧,“咱们初来乍到,就怕罗老汉下黑手。” “不至于。”赵金凤笑了笑,“过几日我去跟他喝个酒,再把契约书拿出来跟他说道说道,那契约书上明明白白写着退租的时候将仓库恢复原样,我告诉他,仓库地火龙我给他留着,不拆,他以后自己拿着挣钱便是。” 苏逍一惊。 这是给个巴掌给个枣啊。 谁家好人经得起这么折腾? 赵金凤继续笑道:“他要是听不懂道理,本少爷也略通拳脚。” 完了。 更英俊了。 苏逍看向那人,只觉得赵风的脸笼罩在一层神圣的光晕之中。 不得了。 这个男人实在是……英俊潇洒聪明能干。 尤其是麻布下的身形虽然柔弱了些许,可她在破庙见过赵风的身手,只能说能文能武—— 回到家的时候,正巧周家三兄弟也来了,几个人客客气气在家里等着,竟还不是空手上门,赵金凤往他们篮子里一瞥,腊肉、肉脯、鱼、绸缎,一看就是有求于她。 果然。 做生意嘛,还是得别人求着自己做才有意思。 见她入内,三个人立刻站起来拘谨地打招呼,左牵右扯好半天才扯到正题。 这三人自然是来和赵金凤合作的。 仓库的地火龙这几天烧得怎么样,他们心里有数。 回去以后三人一合计,就想出要和赵金凤合作在北境修炕的活计儿! 周大郎搓着手,眼睛往图纸上瞟了一眼又一眼,“不瞒公子说,我们兄弟这几天把公子给的图纸翻来覆去研究了不下百遍,越看越觉得妙。这活儿我们兄弟想跟着赵兄弟干——” 赵金凤笑吟吟的问,“那周大哥准备如何干——” 三兄弟一合计,周老大便拱手道:“自然是…自然是…”他一边看赵金凤的脸色,“公子把这张图纸卖给我们,您开个价——” 这是想垄断了? 赵金凤却摇头,“看来周兄弟没想清楚。不然您再回去想想?” 彩环则道:“周大哥,您想想,到底是你们需要图纸,还是公子需要你们?城里泥瓦匠少说有几十,公子每月只花些工钱把人一吆喝,如何赚不到钱?为何非要卖给你们,你们能出多高的价格?” 苏逍也打配合,“一张方子,传家之宝,若没个千万两白银,这生意…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千两万两? 三兄弟一下白了脸。 几百两他们都还得东拼西凑卖儿卖女了—— “那,那,公子的意思是——” “合伙。”赵金凤一屁股在条凳上坐下,“我出图纸和技术,你们兄弟出人手和手艺。每接一单修炕的活,刨去砖石灰料的成本,利润五层。” 周老三眼睛一亮,“五…五成?” 第一卷 第97章 修炕 “嫌少?” “不不不!”周老三头摇得像拨浪鼓,“公子您出图纸,那是独一份儿的绝活。换了别人给再多钱也画不出来。我们兄弟就是出力气干活,五成是我们占了便宜!” 赵金凤笑笑,“图纸给你们用,但我有个条件。” “公子请说。” “所有修炕的活儿,对外一律打赵风的名号。”她伸出三根手指,“赵氏暖炕。招牌打出去,以后有人想偷我们的技术,也干不过我们的口碑。” 周大郎听得暗暗心惊。 以后若他们三兄弟想出来单干,也带不走这招牌! 周大朗不由瞥了他好几眼,这小郎君…眼黑心沉啊! 可事到如今,也无其他办法。 再说周大郎也并非贪心之人。 “就依公子说的。图纸入股,利润对半,挂赵氏招牌!我们兄弟跟着公子干!” “爽快。”赵金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明儿个就开始接活儿。这两日我已经让曹虎守在仓库那边,有不少人在他那里登了记,现成的客源!明日再放出消息,前面十家修炕的让利三成!” 周大郎没想到生意这么快就砸脸上了,连忙道:“公子,我们只有三个人!可别接太多的客人!” 赵金凤笑,“那就招人!有钱大家一起赚!北边人多着呢,少说几千户人家,都是银子!” 屋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等周家人离开他们小宅院时,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彩环送走了客人,回来见她满面春风,内心也是一片荡漾。 小姐竟然这么快就赚到钱了! 小姐真是美貌和才华并存的存在! 赵金凤在廊下,摸了摸怀里的合伙契书,又叫来了曹虎嘱咐,“明儿个你去城门口贴告示。让老陆把赵氏暖炕,过冬无忧八个字写大一点,就说前面十家两成让利,先到先得。” 她深深吸了一口初秋夜晚的凉风,只觉得浑身舒坦。 在北境的第一笔正经生意,总算要开张了。 至于不正经的生意…… 凤儿表示要好好想想。 这三瓜两枣的…实在是…来钱慢。 而此时此刻,这条有关“赵氏暖炕”的消息,终于也传进了行军司马府。 宋知对传说中的小白脸没兴趣,对地火龙……极有兴趣。 赵风只想到做炕做仓库,却没想过仓库能做什么。 而宋知几乎是在听到地火龙的瞬间就想到了粮草! 这日傍晚,宋知带着小舟悄然出现在仓库巷口。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站在巷子对面的茶棚下,远远望着那座正在修缮的仓库。 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外墙新刷了灰泥,门口堆着青砖和石料。 仓库里昼夜都有人守着。 宋知只在远处看了一眼,又问了问附近老百姓那地火龙的情况,老百姓各个说得夸张,什么四季如春啦,什么只穿单衣啦,什么赵老板年轻有为挣不完的银子啦—— 宋知稀里糊涂的听了几耳朵,注意力全在那仓库的地火龙上。 夜间的时候,他在外头转了一圈,随后感受着那仓库传来的一丝丝热量,随后翻身上马。 “去查查修地火龙的工匠是哪几个。”宋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明日一早,带我的手令去,把人请到军仓。” 小舟一愣,“请……请到军仓?” “嗯。”宋知一夹马腹,“军仓的粮草不能再冻下去了。既然有现成的工匠,先用着。这仓库不是那几个工匠修的吗,多给他们一些银子,让他们照葫芦画瓢给我们仓库也做几个地火龙。” 宋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给银子,工匠们干活,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工匠们说清楚,修的是军仓,军务优先。赵风那边的活儿,暂且放一放,横竖耽误不了几个月。” —————————————————— 赵金凤这一觉睡得很香。 梦里是她成为北境首富,她挥金如土,奢靡成性,每天醉生梦死从她五百平的大床醒来—— 直到,她真的在床上被曹虎猛地摇醒。 “夜叉!夜叉!大事不好了!!!!”曹虎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仿佛见了鬼,“周家三兄弟被军方的人带走了!” 赵金凤垂死梦中惊坐起,一睁眼就看见六双急切的眼睛。 山贼团伙们全部出动,纷纷绕着她床头。 曹虎他们如何不急? 昨儿个几个人还在喝着小酒畅想着未来吃喝嫖赌的日子,一眨眼,嘿,啥都没了! 赵金凤脑子打转,彩环连忙找衣裳给她裹上,苏逍也机灵的将茶水捧到她嘴边来簌口,三个人有条不紊,倒是让曹虎他们歇了一口气。 这夜叉,真是火烧脚背都不急! 赵金凤漱了口,慢悠悠问:“是哪个狗日的截胡?” 彩环暗中勾唇。 小姐现在越来越像个男人。 苏逍也目露痴迷。 公子说粗话…真带劲儿! “军……军……行军司马府的人!”曹虎这回气喘匀了,“天没亮就来了,拿着司马大人的手令,说军仓粮草紧急,工匠要优先给军中服役!周老大还想争辩两句,人家直接亮了刀!” “行军司马?” 瘦猴儿急道:“宋知!宋知!” 哦。 十二号小白脸。 赵金凤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好你个十二号。 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 彩环也开始发愁了,“我们修炕生意怎么办?昨儿个才跟周家三兄弟说好合伙接民间散户的活儿,如今已经接了十几户人家,都催着我们去上工呢!” “不止。”陆飞白脸色同样不好看,“我刚去街上打听了一圈。周家三兄弟是边城最好的泥瓦匠,行军司马府放了话,说这三个人接下来一个月都归军仓调遣,民间活儿一概不许接。” 赵金凤深吸一口气,随后起身,有条不紊的吩咐起来,“我去找十二号说道说道,看事情有无转圜余地。老曹,你们去城里抓壮丁,把剩下的泥瓦匠都招来。苏逍,你去跟前几户人家解释,把这件事悄摸透露一点出去。就说咱们初来乍到被人欺负,让大家再等等,对了,别空着手去,带些小礼品。” 众人分头行动。 赵金凤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起昨天画好的那张地火龙图纸往怀里一揣。 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第一卷 第98章 宋知截胡 行军司马府门口。 赵金凤没有请帖,没有拜帖,自然连人家大门都进不去。 好在禀报了身份后,不多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就将她请了进去。 偏厅。 宋知正在里头议事。 赵金凤只能在偏殿等候。 她想着待会要说的话,压着心中的怒火,隔着墙听着十二号的声音,越发垮脸。 十二号…到底认出她没有? 这一次突然带走所有工匠,别是整她的吧? 宋知眼黑心沉,发现她身份玩弄她捉弄她,似乎合情合理。 随后赵金凤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做人嘛,凡事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她赵金凤算哪颗山东大葱,轮得到宋知对她恋恋不忘?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宋知也早就把她忘了! 赵金凤左等右等,等到百爪挠心,怒火焚身,正准备雷霆小怒,终于被亲卫引进了书房。 宋知坐在案后,手里翻着军务文书,神色淡淡,一仰头就看见赵风迎面而来。 赵风今日穿了一件深色麻衣,她生得瘦小,皮肤又白,见人自带三分笑,看着像是十四五的少年郎。 宋知挑挑眉。 他猜出今日赵风是为了那几个工匠来的,但依然不解。 北境的商户还有胆子来跟他宋知讨说法的? 赵金凤朝着宋知拱拱手。 宋知看向她。 一时之间,气氛突然沉默。 两个人都等待对方开口说话。 赵金凤低咳一声,调整心态,暗道民不与官斗,宋知抢了她的生意又如何? 难不成她还敢给他几个嘴巴子,顺带把周家三兄弟抢回来? 她不敢。 她只敢卑躬屈膝和颜悦色把十二号当胚胎哄。 十二号给她两个嘴巴子,她还得关心他的手疼不疼。 商,贱。 官,贵。 赵金凤压下心头怒火,面上又是那样恭敬亲和的笑,“宋大人——” 宋知对她没耐心,手指轻敲桌面,“你若是来找周家三兄弟的,趁早歇了心思。粮草乃军中第一要等之事,今年寒流更甚,周家三兄弟作为北境百姓,有义务修缮军仓。” “瞧您这话说得……”赵金凤笑笑,“将士们在战场上拼死搏杀,小人又怎会分不清轻重缓急。” 宋知脸色稍霁。 “今日来……”赵金凤嘴皮子转了个弯,“小人是想要回之前宋大人借走的文书,当时宋大人说三日内归还,这…这…都许久……” 哦。 宋知想起来了。 检查仓库的时候因为赵风的文书资料齐全逻辑分明,所以他借来给幕僚参考了。 时间一久,竟也忘了。 宋知在书案上翻找好半天,听得底下人缓缓道:“宋大人,周家三兄弟能到您手底下做事情,也算是为国效力了。小人也替他们高兴咧。只是——” 小个子男人唉声叹气起来。 就在宋知以为赵风旧事重提,说来说去还是要他放人的时候,赵风却话题一转,两只眼睛笑得像是狐狸。 “只是那地火龙是小人独创,周家三兄弟不过依葫芦画瓢,若是缺了小人这关键图纸,只怕无法施工。”赵金凤从怀里掏出地火龙图纸递给宋知,心口却在滴血,可脸上笑容愈发不动声色,“这不,小人紧赶慢赶的就给您送过来了。” 宋知不想赵风竟然如此知情识趣,倒破天荒升起一丝丝愧疚,正要伸手去接时,听见外面继续抒发感慨。 “哎,虽说这方子是小人祖传的,随便一卖也是几千两银子,但是为了不耽误军国大事,小人一个人的利益又算得了什么?小人死了以后,若是祖宗怪罪,小人也敢挺着胸脯说小人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北境的百姓!” “再说这地火龙做好后本就是想承接军方的粮草保暖生意,不曾想宋大人连这个都已经为小人考虑到了,实在是高明——” 宋知的手停在半空。 男人微抬眼眸,好整以暇的看向她。 这小子……拐着弯的骂他与民争利呢。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呢。 更何况这小子笑得阴嗖嗖的—— 宋知将文书合上,神色不变,“周家三兄弟我只征用一个月时间。你民间做炕的生意,该怎么做就继续做,我自会为你保驾护航。” 赵金凤恨不得翻几个白眼。 连吃带拿,你还挺霸总。 还稀得你保驾护航? 我赵金凤既然出马,那整个北境的修炕生意都是她的! “至于你的图纸——” 这,还真有些棘手。 若地火龙的图纸出自赵风之手,确实如他所说,一张方子,无价之宝,可作为家族传好几代的富贵,他这手一伸就断人财富,倒确实有与民争利的嫌疑。 买下来? 就怕这小子坐地起价啊—— “什么图纸?”赵金凤将图纸双手呈上,恭敬放到宋知桌上,“小人说了,北境战事为先,将士们敢豁出命去,我难道不敢豁出一张图纸来?” 宋知蹙眉。 伸手去拿图纸。 可取不动。 赵风的手指死死摁住在上面。 四目相对。 那小郎君笑得跟狐狸似的,她悻悻的松开手,舔着脸道:“小人打小脑子就好使,不仅想得出地火龙的生意,还想得出其他生意,宋大人要不要听听小人损失了修炕的生意,接下来还要怎么大展拳脚?” 宋知视线落在桌上那图纸上。 他笑了笑,眼睛里已经有冷意,“看样子,我得听赵掌柜一席话才能拿到图纸?” 赵风却嬉皮笑脸,“害。几千两的图纸,能让宋大人听小人一席废话,这买卖……划算!” 宋知轻叹一声。 这事情…确实是他不占理。 再说他也看出这赵风口口声声愿意交出图纸,可明里暗里都是挤兑—— 果然,这小子不会让他白拿东西。 宋知的视线轻飘飘的的落在赵风脸上。 他似乎第一次认真打量赵风。 确实如传言中一样……生得面红齿白……小白脸。 还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 就是吧—— 不知怎的,宋知总觉得赵风有两分面熟,但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好,你说。”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想着以后在税赋或商路上给赵风一些便利就罢了,投桃报李,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再多的,他可给不了,也不愿意给。 前线战事,军机大事,莫说赵风这样的小商贩要让路,就连朝中文武官员都要让开一条道来。 没想到这人蹬鼻子上脸,直接追着要,“小人听说,军中每年冬天都要采购防护用品,比如……” 她顿了顿。 “手套。” 宋知一愣,“手套?” “对。” “手套是何物?”宋知皱眉,“军中只有筒套。” 赵金凤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上钩了。 第一卷 第99章 我们做个生意 “司马大人,”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的狡黠,“借一步说话?” 宋知略一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并且让人捧了茶来。 赵金凤不客气地在案几对面坐下,随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大人方才说军中只有筒套。那筒套是什么样的?” 宋知从案角取过一副样品,搁在桌上。 赵金凤拿起来一看,差点没发出老钱风的笑声。 就是一个圆筒形的皮套子,两头开口,往手上一套就完事。十个手指全挤在一个筒里,别说拉弓射箭,连握筷子都费劲。 “大人,”赵金凤把筒套往桌上一放,“恕小人直言,士兵戴上它,手指全都捆在一起,应该不能拉弓,不能握刀,甚至不能勒缰绳吧?北境天寒地冻,阵前摘了手套手冻僵,戴着又没法打仗,左右都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很好。 男人味get。 宋知蹙眉,却有了一丝兴趣。 每年冬天军中冻伤的手指比刀箭伤还要多。 筒套保暖是保暖,但毫无实用价值。 士兵们宁可把手冻得皲裂流血,也不愿意戴那碍事的东西。 宋知问,“所以你说的手套与筒套有何区别?” “天差地别。” 赵金凤左右看了看,没找着笔。 她索性用手指沾了茶水,直接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茶渍在深色的木桌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 “大人请看,人手有五指。”她先在桌上画了个手掌轮廓,然后依次点上五个指头,“手套的要害就在这里……五个指头分离开来,各自独立包裹。” “大拇指单走一路,负责扣弦拉弓。食指中指并拢,负责控缰握刀。无名指小指收紧,负责抓握发力。” 她手指在桌上飞快地勾画,茶水的痕迹渐渐成形。 “每一根手指的弯曲角度、活动范围都不一样。所以手套不能是死的,必须在关节处留活动余地。大人的筒套把所有手指塞在一起,无异于把人的手变成了一块肉板。” 宋知看着桌上那幅用茶水画出的草图,眉头越皱越紧。 这少年寥寥几笔,说得句句在理。 每一处设计都直击军中痛点……虎口位置加厚,是知道长期拉弓容易磨破虎口。 手指关节留余量,是考虑到冬日作战时需要频繁抓握武器。 他再度看了对面那少年郎一眼。 眉头更深。 他蓦地,很突然的,开口打了个赵金凤措手不及。 “我们…之前……见过?” 男人盯着她。 眼睛像狮子一般锐利,一圈一圈打量过她的脸。 赵金凤手一顿,后背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她心中狂跳,面上不显,反而嬉皮笑脸,“是吧,我也觉得宋大人面善得紧,说不准咱们梦里见过咧——” 说罢,赵金凤还加了一个分外油腻的wink。 宋知一下被恶心到了。 记忆里好像没遇见过这么油腻的人。 “这手套…确实是个好东西。”宋知收回视线,“军中前锋营、斥候营、弓弩营,三营合计两千人。每人一双。这是笔极大的军需开支。” 赵金凤眼神一亮。 两千副…… 大单子! 只要跟军部搭上了线,以后两万副也不在话下啊! 可惜宋知话锋一转,“但军中物资采买这一块非我职责所在,我不好冒然插手。我只能帮你向上头游说,但不能保证结果。你若是想拿下这笔生意,就得拿出一套无可挑剔的方案……。” 也行。 帮着牵线搭桥,还不和十二号接触,似乎更好。 “多谢大人!”赵金凤喜笑颜开,很谄媚的将那图纸推了过去,宋知接了后点头,“且回去准备着吧。” 赵金凤心里很美。 宋知看着那图纸也觉得问心无愧。 他只负责牵线搭桥,至于事情能不能成……就得看那小子自己的本事了。 赵金凤大摇大摆的回了家,一回家就看见一群人如丧考妣的在门前台阶上排排坐,各个乌云笼罩,愁云惨淡。 怎能不惨淡。 前几天修仓库,嘻嘻。 被罗老汉告了上堂,不嘻嘻。 接了修炕的生意,嘻嘻。 周家三兄弟被抓走了,不嘻嘻。 谁家好人经受得住命运这般起起伏伏啊—— 赵金凤走过去,挨着踢了他们一脚,踢得他们哎哟叫唤,“行了,别丧着脸,起来干活了——” 曹虎抬头,“啥活儿啊?” “手套。”赵金凤往石凳上一坐,“军方要两千副手套。我揽下来了。只要样品过了关,两千副手套…只是开胃菜。”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曹虎跳了起来。“两千副?!军中?!你……你去找十二号不是去干仗的吗?怎么又拉回来这么大的生意!” “谁说我要去找十二号干仗了?啊呸,人家是宋大人,以后谁再叫十二号,我扣他工钱!” 众人齐刷刷点头。 “我赵风与人为善,从不惹是生非,找他干哪门子的仗?再说他是官,我是民,我是脑子被驴踢了才敢去找宋大人干仗——” 对。 还好夜叉没失去理智。 夜叉凶是凶,狠是狠,毒是毒,阴是阴,但绝对不是没脑子。 “可是两千副手套——”曹虎挠头,“咱连个正经作坊都没有。” 再者,夜叉这生意会不会涉猎广泛了些? 一会儿做仓库,一会儿做炕,一会又做手套? 东一榔头,西一锄头的,半天又啥也没捞着—— 不过这话,老曹也就在心里嘀咕。 “所以从今天开始,大家都有任务。”赵金凤站起来,拍了拍曹虎的肩膀,“元宝、宝来……在边城给我找到至少会针线的女工。要手脚麻利的,要嘴严的,最好是有刺绣底子的。” “还有,”赵金凤又转向陆飞白,“老陆,你去把城里皮毛铺子的行情给我摸清楚。羊皮多少一张,兔毛多少一斤,哪种皮子最软最薄最耐磨。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详细清单。” “瘦猴儿和大壮,你们二人轮流值守仓库,别再让歹人钻了空子。” 再? 第一个歹徒自然是宋知了! 只不过批了一层官家皮罢了! “修炕的事情咱还得接着干。曹虎,你带着彩环明儿个就去把城里的泥瓦匠整合起来,第一批的炕咱们得修得漂漂亮亮的——” 苏逍听了半晌没听见自己任务,生怕被抛下,主动请缨道:“我负责给大家端茶送饭,浆洗缝补——” 赵金凤摇头,“明儿个我请两个婆子来做后勤,等元宝和宝来找来女工,你就尽力把女工们留下。还有,手套的事情也需要你搭把手。” 苏逍这下放心了。 第一卷 第100章 手套 赵金凤说干就干。 天还没亮透,她就把曹虎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干啥干啥?”曹虎睡得天昏地暗,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女工的事我马上就去!莫催,莫催——” 曹虎觉得跟着夜叉命真苦。 比以前在山寨里还要命苦。 每天就没个停歇的时候—— “女工的事也急,眼下还有更急的事情。”赵金凤把一摞羊皮往桌上一甩,“站好,把手伸出来。” 曹虎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出去。 苏逍立刻拿着羊皮往他手上一裹,一根炭笔沿着手指轮廓开始描。 接下来的三天,是小院最鸡飞狗跳的三天。 老陆从皮货铺子搬回来一堆下脚料……羊皮的、兔毛的、鹿皮的,堆了半间屋子。 她拉着曹虎当人体模特,只出嘴皮子,将苏逍指挥得团团转。那剪刀咔咔响,针线上下翻飞。 曹虎闭着眼睛任凭苏逍在他手上比划,剪刀贴着手指咔咔剪,针尖时不时扎进肉里。 他们先后做了一二三四版手套,做了又拆,拆了又做,来来回回换不同的人试。 最后大家已然麻木,搬砖回到小院,很自觉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当人体模特—— 苏逍的针,针针见血,小院里时不时传来一阵倒抽凉气的惨叫声。 元宝和宝来看了一会儿热闹就溜了。 机灵的元宝拽着宝来往街上走,“哥,咱俩去打听打听城里的绣娘。万一公子真拿下了手套订单,那得多少人缝?现在就得先找好人。” “你说得对。”宝来点点头,“得把事情干在前头——” 两人钻进货郎堆里,挨个打听哪家的绣娘手艺好、手脚快、嘴还严实。 而手套,已经出炉。 最后一版,五个手指分分离离,各自灵活弯曲。虎口加了衬垫,用力握拳毫无阻力。手掌部分是兔毛内衬,暖烘烘的。 “试试。”赵金凤把一根木棍塞进曹虎手里。 曹虎握了握。 又拿起桌上的茶杯试了试。最后从墙角抄起一把柴刀,在空中挥了两下。 “能握刀、不滑——”又惊又喜,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一边走一边反复握拳、松开、握拳、松开,“还保暖……好东西!” 苏逍笑道:“公子的东西,哪儿有不好的?” 她含情脉脉的看向那个翘着二郎腿喝茶的身影,“只要咱们这群人忠心的跟着公子,日子总归是不差的。” 忠心啊? 他曹虎咋不忠心了? 夜叉给得越多,他就越忠心,没毛病! 赵金凤连夜又改了三个版本的细节。到了第四天深夜,院子里其他人都睡了,只有她厢房的灯还亮着。 苏逍端着热汤面进来的时候,赵金凤正对着两副成品手套发呆。 最终版的手套外层羊皮,内衬兔毛,虎口夹层加厚,手指独立分离,苏逍觉得是再好不过了,可偏偏公子似乎依然面有愁容。 公子愁什么呢? 他那身子如此单薄,眉宇之间一股愁绪,她好想伸手将她的愁绪抹去—— 苏逍很是心疼,“公子,歇歇吧。” “快了。”赵金凤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两副成品手套分别用细麻布裹好,苏逍立刻将热汤面奉上,却见这人吃饭也不安稳,一边吃面一边还在看桌上的文书。 苏逍是认得字的。 花楼里的妈妈为了把姑娘们卖个好价钱,平日都是悉心调教,认字、插花、品茶、诗书,她都略有涉猎。 她飞快的扫了一眼。 那文书里赫然写着手套的设计初衷、材质选择、工艺步骤、使用说明、保养方式,一路写到成本核算和报价方案。 可谓是凝聚了公子的心血。 苏逍心疼得无以复加,想着公子小小年纪就要担这么重的担子,不自觉的,她伸手掏出罗帕轻轻擦拭赵金凤唇角的汤汁,“看你,公子这么大的人了,还吃得满嘴都是——” 赵金凤满脑子都是这一片企划书,根本不察觉苏逍的柔情蜜意,还很配合的歪头让她擦嘴,苏逍心一紧,动作愈发温柔,心里已经化作一滩水—— 第二天清晨。 赵金凤把两副样品、三千字方案、成本核算表整整齐齐地装进一个木匣子里,又裹了一层油布,往腋下一夹,带着陆飞白和元宝就去了。 陆飞白会算账,元宝会赶车,都是不可多得的廉价劳动力。 而曹虎他们生怕十二号认出他们,死活不跟她一起,就被赵金凤打发去看仓库和修炕去了—— 出门瞬间,苏逍托着大氅堵住她,“公子,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赵金凤嗯嗯两声,乖巧替她摆弄。 苏逍动作温柔,眼睛却使劲往厨房瞟。 彩环那死丫头怎么还没往这边看? 不然她怎么挑拨公子和彩环的关系啊? 苏逍弄了好半晌,慢吞吞的系好,最后目送赵金凤离去。 她转了一个弯去厨房用早饭,随后在彩环对面坐下,她斜着眼睛揉着肩膀嗲声嗲气的对彩环道:“哎呀,公子也太能折腾了,昨晚上服侍他真是累死我了——” 彩环正咸菜就稀饭呢,闻言抬头,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 不是。 怎么的呢。 最近工作是不饱和是吧? 她彩环跟棚里的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怎么还有人找茬? 可是这表情落在苏逍眼里那就是赤裸裸的嫉妒! 彩环不作他想,顺口就答:“公子是这样的。你习惯就好。” 可不是吗? 小姐向来是闲不住的命,要么忙着挣钱,要么忙着整人。 昨晚上小姐指定拉着苏逍弄了一晚上的企划书。 苏逍却一愣,总觉得彩环这反应不对头啊! 作为公子的通房丫头,得知公子被她抢走,不应该无能狂怒吗? 知道了。 彩环这丫头还挺能装,心思也深沉,她一定心里恨极了,表面却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真是的…… 苏逍越发得意的撩了撩头发,“是吗?可我怎么听着你陪公子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很,公子怎么就从来不折腾你呢?可见姜还是老的辣,环儿妹妹,你且有的学呢。” 临走之前,苏逍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彩环的肩膀。 彩环筷子夹得飞起,一个字也不往脑子里装。 叽里咕噜说啥呢。 指定是工作不饱和。 得加大剂量! 第一卷 第101章 杀出一个老鼠精 赵金凤夹着木匣子大步流星往军营方向走。 走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她真是美貌和才华集一身。 她怎么不能是个男的把自己给娶了呢? 元宝紧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两副样品手套。 一路上他反复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心里说不出的紧张,尤其是到了府衙,元宝更紧张了。 赵金凤笑着道:“不必紧张,你待会把宋大人看成白花花的银元宝就行了。” 别说。 元宝一下不紧张了。 到了军营门口,赵金凤亮了身份。守卫验过以后放了行,另有一名小兵引着他们往议事厅走。 赵金凤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 很好。 屎尿屁。 你懂什么。 我来考考你。 口头禅也已经准备好。 天王老子来了宋知也认不出她。 议事厅的大门推开。 赵金凤一脚踏进去,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厅里不止宋知一个人。 正中坐着的是宋知,左侧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绿色官袍、面皮蜡黄、长着一个鹰钩鼻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身边站着一个身材发福、穿着绸缎、留着两撇老鼠胡须的商人。 恩。 老鼠精!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再看宋知的脸色—— 赵金凤心里立刻拉响警报。 是对手? 还是宋知口里那名管军需采买的刘大人? 她面上不动声色,快步上前,对宋知拱手行礼,“小人赵风,见过宋司马。期限已到,特来递交方案和样品。” 宋知已经为她引荐,“这位是刘大人。” 却没介绍赵金凤最在意的老鼠精。 赵金凤连忙堆出笑,一记马屁迎上,“原来您就是刘大人!果然如传闻中英俊潇洒风度翩翩,难怪北境妇人们都要收藏您的字画。” 宋知眉头紧蹙。 刘大人? 英俊潇洒? 风度翩翩? 妇人们还收藏他的字画? 这……不对吧? 没听说过吧? 拍马屁也不能丧了良心吧? 宋知艰难别过脸去。 那刘大人也知道赵风是拍马屁,但万没料到对方扔出一句“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属实是让他半晌张不开口,原本紧绷的脸也瞬间笑开。 毕竟谁能拒绝这么一个有眼光的人? “你小子,倒是油嘴滑舌!” 赵金凤心里尖叫:对不起,我丧良心了!我不干净了! 赵金凤听见老鼠精发出哼的一声,她充耳不闻,只将东西呈上。两副五指手套整齐地躺在匣底,旁边是一叠工工整整的文书。 宋知拿起一副手套翻看,皱眉若有所思。 “这五指分散的设计……” “咳咳。” 旁边的绿袍官员忽然清了清嗓子。 刘能,是军中分管后勤采购的参事。 他从椅子上慢悠悠站起来,走到案前瞥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随后又笑眯眯的看了赵金凤一眼,“东西倒是好东西,只是我前几日已经收到了另一位商户的方案,与这个异曲同工。既然是军中采购,总该货比三家、公平竞标才是。” 赵金凤眼皮一跳。 另一位商户? 几乎是立刻,她看向……老鼠精。 “在下孙德茂,德茂号东家,在边城经营绸缎皮货生意二十余年。这五指手套的构想,在下半个月前便已呈报刘大人过目。图纸在此,请宋司马过目。” 啥玩意儿? 有人先与她一步想出来了手套? 陆飞白和元宝脸上明显略过慌乱,三人凑上去扫了一眼。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手套的样子……五指分离的设计,和她手上的样品有七八分相似。 但线条粗糙,虎口位置没有任何加固标示,指缝间的接合方式也含糊不清。 山寨货。 抄袭货。 奶奶的,她被人抄了! 赵金凤抬眸对上老鼠精的眼睛。 四目相对瞬间,老鼠精勾出一个邪魅且胖的笑容。 赵金凤立刻去看宋知。 是宋知官官相护,出卖了她的图纸和创意? 可宋知明显也是一头雾水。 赵金凤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见赵金凤吃瘪,孙德茂难免得意洋洋,“宋司马,暂且不论这小兄弟手里为何有跟我一样的东西,害,这年头大家东西抄来抄去的,孙某家大业大的,也不想跟小兄弟计较。毕竟讨口饭吃不容易——” “只是军中采购事大,总得货比三家。况且小人经营绸缎庄二十余年了,手下绣娘三百人,不说交货时间快上许多,就说质量…那也是老字号稳妥啊!” 他顿了顿,目光斜斜瞥向赵金凤,他笑得跟弥勒佛一样,“这位小兄弟……听说是做炕的?炕跟手套,那可是两回事呢。况且小兄弟初来乍到,连正经商户户籍都没有吧?工人呢?作坊呢?针线呢?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小郎君是怎么想出手套这东西的——” 孙德茂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小郎君啊,生意场上,诚信当先啊——” 此言一出,议事厅里霎时安静。 赵金凤抿着唇。 怒火已经燃到极点。 好家伙。 还让你装上了—— 刘大人捋着胡须点了点头,一脸正色,“此事本官可以作证。孙东家确于半月前向本官进献了五指手套的图纸。如今赵风拿着如出一辙的东西来呈报,本官也不愿妄加揣测,但公平起见,还是三家竞标吧。” 赵金凤面色一沉,看向刘大人。 好了。 刚才真是白拍你这老小子的马屁了! 元宝在旁边气得脸都涨红了。 妈的。 这他娘的不是倒打一耙吗? 夜叉为了手套费了多少心血,苏逍为了手套扎了他们多少针,他们会不清楚? 说夜叉偷他们的设计? 呵。 夜叉偷他家的人,也不会偷他家的设计! 陆飞白也气得不轻,正要开口,却被赵金凤一瞥。 不知怎的,陆飞白鬼使神差的不敢再说话。 赵金凤转头看向宋知。 刘大人跟老鼠精一伙的。 若是竞标,竞标条件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到时候交货时间、质量标准、资质门槛随便加几条,分分钟把她的方案卡死在门外。 可是,她没有选择。 宋知也不负责物资采买。 更何况她赵金凤算个屁,值得让宋知跟同僚翻脸? 横竖,得靠自己。 第一卷 第102章 感觉欠了她 “刘大人言之有理。”赵金凤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军中采购,确实应当公平竞标。既然老…孙哥…也有意——” 赵金凤艰难憋回“老鼠精”三个字。 “既然孙哥也有意,那便照着规矩来。赵某的东西好,不惧竞标!” 宋知轻轻敲击桌面,果然适时的帮赵金凤填补上漏洞,“手套这东西事关重大,关系到前线战士们是否能过个安稳的冬天,城里有些小作坊未必就做不出来。若老是找那几家绸缎商,以后治你我个官商勾结的罪名也不美。索性只要报名者皆允许竞标,看哪家的东西好再决定。” 一席话堵得刘能哑口无言。 就怕这赵风是宋知的人,他不敢将宋知得罪狠了,只能点头同意。 赵金凤却眼睛一亮。 “既然如此,七日后军营大堂公开竞标。”宋知挥手,“都退下吧。” 赵金凤转身就走。 老鼠精也跟着走,离开的时候还故意撞了她一下。 赵金凤趁机往前扑倒,衣袖翻飞,整个人跌跌撞撞往前冲了好几米,还顺势抓起旁边的花盆摔倒,噼里啪啦一阵巨响,最后“哎哟”一声往前栽倒在地,引得所有人都往她这边看来。 孙德茂愣在当场,淦,他没使力啊! 这是…这是讹诈!!! 哪知赵金凤起身立刻大喊:“大家别误会,不是孙掌柜!孙掌柜真的没推我!!!是我自己站不稳,大家别怪孙掌柜!” 老鼠精:你小汁闭嘴吧你! 听见这小白脸说话就烦! 孙德茂立刻举手,“天王老子,我可没碰这小子一下。” 赵金凤摇摇晃晃站起来,“没错,他没碰我——” 可明明刚才孙德茂那一撞,大家都看在眼里。 而宋知还未抽身离开,正好看见孙德茂撞了赵风一下,紧接着便是赵风连滚带爬虚张声势往前摔—— 他微微蹙眉。 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尽用妇人手段? 很快。 赵金凤拍拍屁股走人。 元宝抱着样品跟在后面,走出议事厅大门才低声骂了一句:“那姓孙的也太欺负人了!明明是我们先想的手套,他偷了我们的点子还倒打一耙!” “不是偷的。”赵金凤脚步不停。 “啊?” “他刚才那图纸,是他今天早上偷听到消息以后临时画的。图纸上墨迹都没干透。而且虎口位置没有任何标示,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需要加厚。” 陆飞白好奇道:“那你刚才为何不拆穿他?” “人家有刘大人护着,当堂闹起来,咱一无所有。”赵金凤冷笑。 元宝一脸不忿,“怪只怪,我们没有靠山。” “不对。”赵金凤打断他,“怪只怪,我太优秀,走到哪儿都有人犯红眼病。” 两人哑口无言。 赵金凤加快脚步往外走。 一行人走出军营大门,拐过巷口,赵金凤忽然停下脚步。原来是身后有人跟上了,这人她认识,是宋知身边的亲卫,好像叫……小舟。 小舟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宋大人让小人来跟赵东家说句话。” 赵金凤连忙回礼。 “宋司马说,方才厅上他不能偏帮,是因为刘大人在军中根基颇深,若当众翻脸,反而对赵东家不利。但他让赵东家放心,竞标会上只比三样……品质、价格、交货时间。只要赵东家的东西过硬,公平竞标未必就是坏事。” 说一堆屁话。 有本事保送她拿到标的啊—— 十二号还算有点良心。 拿了她的图纸,截了她的施工队,好在没跟刘能沆瀣一气。 心里腹谤着,面上却是千恩万谢的样子,“宋大人日理万机,小人这点事却还放在心上,实在让人感动——小人叩谢大人恩典。七日后定当全力以赴,不让大人失望。”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军营复命去了。 赵金凤一脚踢开青石板上的石子,觉得憋屈,但也没法子,商户就是矮人一头—— 实在不行,弄个官儿来当当? 反正她现在是尊贵的男性生物了。 —————————————— 而巷子另一头,德茂号绸缎庄的二楼,孙德茂正对着手下人低声吩咐。 “盯紧那个叫赵风的散商。他是从哪里弄的皮料,找的什么工匠,成本多少,方案里写了什么。一件不落地给我查清楚。” 手下人应声而去。 孙德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拿起之前献给宋知的图纸,他冷哼了两声。 刘能真是越来越贪心了。 一百两银子,就给他送个残缺的图纸来。 还好今天偷偷看了赵风那小子的样品—— 原来手套长那个样子啊—— 赵风那小子人倒是聪明,刚来北边没两天呢,搞了地火龙又搞什么手套,可惜了—— 边城这块肥肉他吃了二十年。 一个初来乍到不男不女的小白脸还想从他嘴里抢食? 七天以后,他就要让那个小子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小舟回到行军司马府的时候,宋知正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呆—— “世子,话带到了。” “他怎么说?” “赵东家说……感激涕零,叩谢大人恩典。七日后定当全力以赴。” 宋知轻笑一声,想起先前那人不动声色的交锋,此人瞧着是个软柿子,但实际上…是个硬骨头。 “这小子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不讲道义? 说来也巧。 这头他们刚说完手套,那头刘能就带着孙德茂来了。 赵风一定觉得是他泄露图纸。 更不要提,他方才并未帮赵风说话。 宋知自然知道孙德茂那图纸是抄袭的赵风的。 只是刘能是军中老人,管了八年军需,背后是户部的门路。 他一个新来的行军司马,当众驳他的面子,以后军需调配他不知要使多少绊子。 宋知本不是喜欢解释的人,更何况他是官,赵风是民,他没必要向赵风解释。 只不过嘛—— 到底顺走人家一张图纸,又抢走了施工队,断了他财路,总归是欠了人情。 而他偏偏不喜欢欠人人情。 罢了。 横竖找个机会还了便是—— 第一卷 第103章 狗东西 而在游商小院这边,赵金凤一回院子就把门关了。 一行人在外面吓得不敢敲门,面面相觑。 彩环问:“怎么了?” 陆飞白脸色不好看,“宋大人言而无信,说好牵线搭桥,半路杀出个主管军需的刘大人。他带着城里一个姓孙的绸缎商和手套图纸出现,倒打一耙说我们偷了他的创意。最后商定七日后全城竞标,两千副手套花落谁家,还得一番争斗——” 陆飞白连连叹气。 暗道真是流年不利。 压了这头,起了那头。 就没个顺利的时候—— 想想也是。 他们一行人初来乍到,又毫无关系背景,那夜叉一抬手就要做大买卖。 真以为大买卖那么好做? 亏他先前还真以为跟着赵金凤有点盼头—— 彩环却已经有了主意,“先查查那个姓孙的?” 陆飞白点头,“公子路上已经说起这事儿,元宝已经去摸此人的底细了。” “狗东西!” 彩环这句,不知骂的是刘大人,还是孙掌柜,又或是……宋知。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我进去看看。” 赵金凤正坐在桌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笔搁在旁边,墨已经干了。 她没有动笔。 她只是表情很平静的坐在那里—— 彩环知道,小姐这是气狠了—— 白花花的银子啊! 又没了! “小姐,要不咱不做手套了?”彩环轻声说,“咱把修炕的生意做扎实了,再攒些钱,换个地方重新开张。北境这么大,不一定非要待在边城。” 赵金凤没接这个话。 “彩环。” “嗯?” “十二号…不讲道义。”赵金凤托着下巴,“我们今晚套个麻袋把他打一顿吧。” “这主意好是好——”彩环开始抠脑袋,“但我觉得…我们打不过他。” 恩。 有道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做点什么吧。”彩环看了窗外那七八条身影,“不然曹虎他们又要闹着散伙了——你知道的,那就是一堆墙头草。” 赵金凤开始扯头发。 真要命。 赚钱怎么那么难? 她只是一个想简简单单赚点黑心钱的小女孩啊! “去把曹虎他们叫进来吧。”赵金凤重新铺开一张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竞标还有七天。七天够做好些事了……这老鼠精以为吃定我了?呵,我让他知道我赵金凤的肉有多么磕牙!我撑不死他!” 很快曹虎等人进来。 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一个容光焕发感觉像是即将进入一场恶战的钮祜禄·凤—— 赵金凤眼睛闪着绿光。 颇有一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感觉。 “老鼠精偷我的图纸,还说少爷我偷他的创意——少爷我本来高风亮节良善纯真的一个人,既然他玩阴的,那我也只有奉陪到底。” 众人:并不高风亮节,也不良善纯真。 正说这话呢,元宝回来了,他将打探来的消息告诉给众人,“那姓孙的不是好惹的。他小舅子在户部当差,自己又是本地商会的会首,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更别提他背后还有刘参事……” 赵金凤点头,“就是今日我们见到的那位刘大人?” “没错,他主要管着军需采购,那是大大的肥差,朝中无人是做不下来的。这些年军中的布匹、皮货、棉衣,大多是从德茂号走的。中间的油水可想而知。” 众人沉默了。 这是碰上硬茬了啊!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说话,颇有阴云笼罩之感。 “那个……”赵金凤听得眼睛发直,愣神问道,“他小舅子缺儿子不?最好像我这么大的?” 赵金凤见众人都瞪着自己,随后一惊。 淦。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赵金凤腼腆一笑,随后连连低咳,“那啥,说正事。这几天大家都到处找找皮料和女工,看看哪里的皮料最便宜。” 竞标前的第三天夜里。 小院一片漆黑,只有赵金凤厢房的窗户还透着一丝微光。 她正对着油灯反复核算标书上的底价……一副手套一百文,皮料三成、兔毛两成、针线一成、人工四成,利润已经压到极限。 再低就得倒贴了—— 她把标书锁进木匣子,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在彩环的再三催促下才吹灯睡了。 墙外,两个黑影正蹑手蹑脚地摸过来。 “东面墙低。”高个子压低声音,“我蹲墙根,你踩我肩爬上去。” 矮个子点头,手脚并用往上攀。 院墙不高,是北境常见的夯土墙,顶上铺了一层碎瓦。矮个子扒住墙沿,刚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瞧…… 忽然院子里响起一阵惨叫声。 赵金凤刚刚眯着,就被这声音吵醒,她急忙披了衣裳点了油灯下床,众人都已经出来,还好大冬天的大家都和衣而睡,一出来就看见两个疯狂逃窜的身影,以及拿着尿壶的曹虎,以及台阶下很明显的一滩黄色尿渍—— 赵金凤蹙眉,捂鼻子。 曹虎举着尿壶靠近,被彩环一脚阻止,曹虎大声道:“公子,我刚抓了两个贼!十有八九是孙德茂那鳖孙派来偷咱们手套的!” 众人一惊。 赵金凤走到墙根下,捡起一块碎瓦看了看,又蹲下来借着灯光检查地面的脚印。 泥土上有几滴深色的液体…… 脚印的方向往巷子东头去了。 曹虎也凑过来,擦着冷汗说道:“还好我晚上尿频,刚起来尿呢就听见外头说话声,连忙提了尿壶去看,没想到看见两个男的…鬼鬼祟祟往你房间钻!” “当记你一功!”赵金凤点点头,曹虎说得没错,大约是孙德茂派来盯梢的人,“这些天大家轮流守夜吧,夜里也都别睡太死,下次若遇上了记得抓活口,咱们捆了送到府衙去!” 彩环晃来晃去的检查了一遍,随后提议道:“公子,再往墙根下堆些碎瓦罐,谁来谁踩上,痛不死他——” 苏逍急忙道:“再削尖了木头做成倒桩放在墙下,加上几只捕鼠夹,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金凤点头。 心里陡然生出危机感—— 竞标近在眼前,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第一卷 第104章 你们什么关系 赵金凤心里着急,但曹虎却是乐呵呵的。 这老小子这几天早出晚归,回来时候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还哼着小曲儿,赵金凤还没问呢,曹虎就晃晃悠悠来找她,“风啊——” 他很任性的推开赵金凤桌前的资料,看都没看一眼,大喇喇的笑道:“哥最近交了好多朋友,走到哪儿都有人请我喝酒,还抢着付账。昨天城南的胡掌柜请我吃烧鸡,前天西街的娄老板请我喝花雕,大前天……” 赵金凤很烦,打断他施法:“有屁就赶紧放。” “哎,你看看你——”曹虎拉着赵金凤坐下,还送上一个油腻的wink,“有人看我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为人仗义,所以一直跟我套近乎呢。” 赵金凤微微挑眉。 曹虎见她毫无兴趣,有些急了,“孙德茂!孙德茂那孙子…找人打探消息呢!他们想从我这儿下手,这几天轮流灌我黄汤,话里话外都是打听手套的事儿——” 赵金凤眯着眼睛笑,看向他,“你最好也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曹虎拍着胸脯,再度送上一个油腻wink。 赵金凤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你放一百个心。”曹虎压低声音说道,“我说咱们这门生意已经十拿九稳,竞标不过是走个流程。而且我们已经在大量囤积原材料了。做手套急需燕子山那边的羊皮,还说价格多少我们都肯收,这会子他们应该高价收羊皮去了。他们觊觎咱们的手套,我就让他们出点血!” 哟。 曹虎竟然长脑子了—— 还懂得虚放消息借力打力了? 赵金凤不可思议的看了曹虎好几眼,给曹虎美得无法言说,看吧,他也觉得他聪明绝顶! 赵金凤笑着说道:“咱们初来乍到,一无人脉,二无银子,你说这门生意十拿九稳,他们也信?” “如何不信?”曹虎抠了抠脑袋,“他们一直打听你走的谁的了路子,我想了想,就把你和宋知的关系说出去了——” 赵金凤蓦的扭过头来,眼睛已经喷火。 “你放心,我有分寸呢。”曹虎嘿嘿笑,“我说你两关系亲密得差点睡一张床去。” 赵金凤:…… 似乎,也没有哪里不对。 要是蒙汗药的事情没露馅,她和宋知还真是睡一张床的关系! “罢了。”赵金凤摆手,“咱也需要个靠山,宋知是体面人,估计就算知道我们瞎说也不会解释。横竖宋知要脸,我不要脸就是了。” 曹虎很是得意,觉得自己一语双关,实在太有才华。 那可不是吗? 赵金凤和宋知那可真是差点睡一张床上的关系—— “总之……”曹虎学着赵金凤的样子敲了敲桌,赵金凤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曹虎都觉得赵金凤牛逼坏了,他也眯着眼睛,“孙德茂那老小子动作很多,这次要是让他中标,咱指定没日子过。” 赵金凤拍拍他的肩,“何止一个孙德茂?边城还有七八家绸缎商呢,各个盯着这块肥肉!” “那这些天我去打听打听各家情况,可别突然再冒出个程咬金来!”曹虎主动请缨,可也觉得奇怪,“两千副手套,利润撑死几百两,这些家大业大的老板们也看得上?” 赵金凤笑道:“两千副手套是敲门砖,边城这一块好几个城,驻军加起来好几万,若再推行到军中去……不说利润客观,也能摇身一变成为实打实的皇商。” 皇商? 这就皇商了? 他们不是还在做炕吗,怎么做着做着就皇商了? 这步子…垮得有点大吧? 曹虎心潮起伏,看着赵金凤白皙的侧脸,不知怎的,忽然钻出一种想法。 跟着夜叉! 得跟着夜叉! 一步都不能掉队! 这死丫头…能干大事! 曹虎雷厉风行,还打着饱嗝呢,说干就干,“我现在就去那几个龟儿子喝酒去,务必把各家消息给你打听准确咯——” 曹虎出门,“砰”一声还撞到了门窗,他捂着头踉踉跄跄往前走,背影坚决,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我要喝死我自己——” 彩环愣神看着曹虎远去,愣愣问赵金凤:“他咋了?” 赵金凤摊手,“鸡血打多了。” 彩环没听懂,但也“哦”了一声。 曹虎出去跟人喝酒呢,正好路经一家正要打烊的书肆,想了想,曹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入内买了一本《三字经》。 得认字啊! 谁家皇商不认字啊! 他,曹虎,以后可是要当皇商的人! 规矩和体面,都得有! 而就在离书肆不远位置的茶楼雅间里,高个子正对着孙德茂回禀:“东家,那帮人中嘴最碎的那个姓曹,两壶黄汤下去,什么都往外倒。据说那叫赵风的小子跟宋大人关系匪浅,他那头刚租了仓库,宋大人就去探望慰问,还收藏了赵风的文书资料,对了,前几日赵风还曾单独找过宋知——” 孙德茂微微蹙眉,喃喃重复:“关系匪浅?” “没错。说是经常睡一张床的关系。” 啊? 孙德茂眉头皱得更深了。 经常睡一张床的关系? 等他理理—— 宋知好像没成婚。 赵风又生得唇红齿白,不男不女,面相阴柔。 这,哪里不对劲了呢? 孙德茂招招手,声音压得极低,“你去查查…宋大人有没有哪方面的癖好。” 高个子明显不解,眼神清澈,“东家,哪方面?” “哎呀,就是有没有喜欢男人的嗜好!” 哦。明白了。 “还有——”那高个子正要离开,却被孙德茂叫了回来,“赵风跟前是不是有个叫苏逍的?” 他想起那一日惊鸿一瞥,那小娘子肌肤如玉,温柔如水,说话也细声细气,那身上若有若无的女人香,一下就把他的老男之心给勾走了。 那可是个极品啊—— 这白菜可不能让赵风那头猪继续拱了。 得换头猪来拱拱。 就是吧,若赵风真是宋知的男宠,再动那小白脸身边的人,怕是棘手—— “你替我送些珠宝首饰给那个叫苏逍的小娘子,跟她陈明利害,说这北境是我孙德茂的地盘,我要动赵风是轻而易举之事。我瞧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必定知道怎么选。” 那人转身离开之际,又被孙德茂叫住了,“东西别去七巧阁买,去旁边那家宝珠楼。对了,做事隐蔽些,别叫家里那母老虎知道了。” 七巧阁的首饰那都是实心,要价昂贵。 宝珠楼也不错,价格便宜还公道,做的首饰又大又闪,横竖都是戴脑袋脖子上,有啥区别? 孙德茂慢慢盘着核桃,嘴角轻轻勾起。 仔细回味那日苏逍的一颦一笑。 两天。 还有两天。 到时候不仅苏逍是他的,赵风也是他的。 不对—— 啊呸。 他才不喜欢小白脸呢! 第一卷 第105章 苏逍得逞 那两天里,众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赵金凤抓着曹虎和陆飞白做标书。 其他人则散出去找工匠,挨家挨户修炕,这一忙活下来,倒没听见谁在闹着散伙。 赵金凤每天把任务给他们布置得满满的,让他们一回家就只有歇着的份儿,连说话干仗的力气都没有,更不要提耍小心思。 陆飞白跟着她,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似乎全然忘记自己先前怂恿着大家散伙一事。 苏逍也没闲着。 这天傍晚,她收到了来自孙德茂属下送来的一只描金木匣子。 苏逍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随后就将东西扔床头上。 金簪、玉镯、珍珠链。 看起来又大又圆,又亮又闪—— 但她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金簪是鎏金不是实心,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应该是镀了层金皮就拿出来充数。 珍珠光泽发闷,是淡水珠不是海珠。 苏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冷笑,没钱还想出来嫖? 当她苏逍是什么良家妇女不成? 从前在花楼里,这样的男人可见得多了。 呵。 关键是孙德茂还敢威胁她,说什么北境是他的地盘,要动赵风那是轻而易举之事。还要她识相一些,主动去伺候孙德茂? 孙德茂? 那老冬瓜他配吗? 自家公子的本事她可是见过的,孙德茂家大业大又如何,到时候还不是公子的手下败将—— 再说,公子能文能武,文的斗不过,武的难道也斗不过? 苏逍回味着赵风的胸肌,似乎是比其他人更大一些,足以可见公子是他们人中身手最好的那个,真不知道若是倒进公子怀里是什么滋味? 可是孙德茂如今正在和公子竞争手套的订单,就怕这冬瓜被自己拒绝恼羞成怒,反而坏了公子的事情。 还不能得罪了这老冬瓜。 不过——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苏逍深吸一口气,把匣子一合,她翻出一块包袱布,开始收拾东西。 院子那头,曹虎正蹲在墙角跟陆飞白嘀咕竞标的事,元宝和瘦猴儿也都忙着。 彩环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正好装上背着包袱准备离开的苏逍。 彩环皱眉:“你干嘛?” 苏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收拾东西。” 彩环“哦”了一声,还热情嘱咐一句:“你干活可别偷懒哈!” 苏逍:???!!! 不是,彩环就不好奇她要去哪儿? 她背上那么大的一个包袱! 她把包袱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又回屋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动静比刚才更大了,被子拖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这回,终于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曹虎皱眉:“你搬家呢?” 天杀的! 终于有人问了! 苏逍心里一喜。 她垂下眼帘,声音柔柔的:“曹大哥,这些日子承蒙照顾,苏逍……苏逍要走了。” 曹虎“啊”了一声,“那你早去早回,对了,晚上多做点青菜,哥这两天天天在外头吃,都是大油大荤之物,得刮刮肠胃了……” 苏逍:??? 吃,吃,吃,就知道吃。 没看见我要走了吗? 她咬了咬牙,抱着被子往前走,脚下故意一绊。“哎呀!” 苏逍连人带被子摔在地上,被子散了一地,她自己趴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随后她艰难的撑着手肘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圈已经红了。 元宝立刻放下马鞍,走过来帮她捡被子,“苏姐姐,你好端端的收拾东西去哪儿?” 苏逍鼻子一酸,两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了下来。“你别问了,横竖我是去过好日子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扭过头来。 瘦猴儿上蹿下跳:“啥好日子,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我也要去过好日子!” 哎哟。 他早就不想跟赵金凤干了! 苏逍:蠢死你们得了—— 苏逍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元宝到底年纪小,不知女人欲拒还迎的手段,立刻问:“苏姐姐,你去过好日子,怎么还哭呢?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啊?” 她面上却更加凄楚,摇了摇头:“你们……你们就别问了。公子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曹虎可没耐心,他最讨厌姑娘家哭哭啼啼的,都像夜叉那样有啥说啥不行吗? “哎呀,你要说就说,遮遮掩掩的作甚。一口一个别问了,但我瞧着你话也不少!你想说你就说嘛,都是自己人,有啥说不得的?” 苏逍:…… 曹虎,我跟你势不两立! “害,既然曹大哥问起,我就跟你说,你可别公子说。我就怕公子知道了着急上火——” 苏逍看了看赵风的房间,陆飞白这两天几乎和赵风足不出户忙标书的事情,但眼前这些大嘴巴们,一定会把事情转告给赵风,“孙掌柜…孙掌柜要我去服侍他,他说不然就要找人弄死公子。我想着公子初来乍到,在这里还没立稳脚跟,怎么都不能让孙德茂这老东西给害了!” 苏逍作势往外走,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擦眼泪,“其他的,你们都别问了。公子对我有恩,我苏逍这条命是公子救的,我不说报恩,总不能引来祸害——” 苏逍话音刚落,就听见曹虎的声音,“风哥来了!” 众人回头,原来是林宝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赵金凤拉来了。 赵金凤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张标书草稿,显然是被人从案前硬拽过来的。 在来的路上,宝来就大概跟赵金凤说了一嘴,赵金凤见苏逍哭哭啼啼,又见众人望着自己,笑着说道:“多大点事,不必理会孙掌柜,你这些天不出门就是了。你若不想去,他还能来抢人不成?” “可,可,……”苏逍脑子飞转,“可我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吧?万一我落了单——这只有千日做贼的,哪儿有千日防贼的?” 赵金凤蹙眉,“那倒也是。你生得这般貌美,只怕以后围着你转的豺狼虎豹只多不少。” 公子觉得她……漂亮? 苏逍微微垂眸,双颊泛出红霞。 曹虎挠了挠头,忽然一拍大腿:“不如现在就帮苏姑娘找个好人家嫁了,那孙子总不至于强抢民女吧?” 苏逍一下摇头,“不妥,不妥,我…我……” 第一卷 第106章 妾室 她似乎真急了,双眼微微泛红,“且不说这一时半会的,上哪儿去找值得托付的好儿郎?更不要提我已是残花败柳,哪里有好人家要我?我……我宁愿死,也不想从狼窝跳进虎穴里。” 赵金凤不明白,老鼠精很厉害吗? 过几天她就能打得他嗷嗷叫爹。 “不必担心,再有几日,孙德茂就蹦跶不起来了。”赵金凤拍拍她的肩膀,温柔扶起她来,“你暂且躲几日,等风头一过,我一定帮你收拾他!” 不够! 还不够! 苏逍干脆顺势一躺,差点顺手摸上赵风的胸肌,但到底克制住了,她可不想吓到公子。 “公子,可是我害怕——”苏逍抓着赵金凤的手,“这些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而且曹虎大哥他们都忙着,我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公子能护得住我一时,却护不住我一世。我若真做了孙德茂的妾室,宁愿一死了之!” 赵金凤蹙眉。 不应该啊。 苏逍的前后人设不统一啊! 想当初在破庙遇见她的时候,苏逍拿的是御姐的人设啊! 这回怎么变柔弱小白花了? 曹虎没耐烦心了,抠脑袋,“那你想如何?” 苏逍看向赵金凤,含羞带怯地垂眸,“不如,不如…先对外说我是公子的妾室,妾室是有主的人,孙德茂不好动我。以后也免了是非。” 似乎怕赵金凤不同意,苏逍急忙解释:“公子,只是占个妾室的名分而已。等我找到好去处,我会自己离开,绝不会成为公子的累赘——” 啊? 妾室啊? 所有人都暧昧不明的看向赵金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好主意啊! 反正赵金凤也是女的! 几个人眼色打得飞起,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苏逍对赵金凤的心思,看吧,让夜叉一天女扮男装,这回栽跟头了吧—— 大家开始含笑拱火。 陆飞白笑着看向赵金凤:“苏姑娘说得极是,谁会打一个妾室的主意,只要有了名分,孙德茂自然知难而退。” 曹虎咧着嘴笑得意味不明,看热闹不嫌事大,“确实是好主意。风啊,你老大不小了,又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也该成个家了。苏逍妹子多好,你就把她给娶了吧。” 苏逍秀眉微蹙。 她的呼声这么高吗? 她还以为因为自己出身花楼的原因,大家都会反对呢。可她所求的不是过妾室的名分,以后正牌少奶奶进了门,她自然也会小心服侍。 苏逍万分感动的看向众人。 赵金凤斜眼看向曹虎,曹虎笑得脸都快烂掉。 赵金凤正要拒绝呢,苏逍却已经声泪俱下,“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公子,我也不奢求什么名分,只求服侍公子左右。我一个孤身女子在北境这等鱼龙混杂之地,身边豺狼虎豹少不了。做妾只是缓兵之计,等我找到了去处,自然会走。还请公子可怜可怜苏逍——” 赵金凤一把扶起苏逍,叹着气道:“苏姐姐,你别信孙德茂那孙子的,他不敢来抢人,此事没那么严重——” 苏逍脸上浮起苍白的笑,“我知道了,公子一定是嫌弃苏逍是残花败柳——” 站在人群外的彩环突然插话,“别给人乱按罪名,公子什么时候嫌弃过你的出身?从头到尾,嫌弃你的只有你自己!” 苏逍抿唇,垂泪不已,心中却已经很是焦急。 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她不会放弃—— 赵金凤蹙眉,“你若真想摆脱孙德茂,又信不过外面的人,咱们这里还有好些人让你选。比如虎哥,宝来,他们也都没成亲呢——” 苏逍连看也不看两人,竟然直接给赵金凤给跪下来了,她拿出罗帕拭泪,“公子救了我,我只信任公子一人,还请公子垂怜。若公子不答应,我也…我也…只有离开这地方,不给公子添麻烦。” 赵金凤看着苏逍垂泪的模样,美人流泪,让她好心疼。 苏逍已经期期艾艾的靠上她,如若风扶柳一般缠上她的身子,赵金凤感觉她胸前的柔弱硕大在她跟前蹭啊蹭,一下脑子就不转了。 她视线一垂。 眼睛瞪圆。 靠。 好大好白的姐姐! 怎么回事? 脑子好像已经成一团浆糊一般无法思考,嘴皮子也不受控制的开始一张一合,甚至连气泡音都不知不觉钻了出来。 “既然苏逍姐姐不嫌弃……” 彩环恨铁不成钢的掐了一把赵金凤的后腰。 色迷心窍的赵金凤痛得一声闷哼,如梦初醒,丝滑改口:“但是我也不能占你的便宜——实不相瞒,其实…其实…我那方面有难言之隐,我、我、我不能人道的!” 好险,好险,差点就中美人计了! 不是。 苏逍一下愣住。 公子有疾? 她几乎下意识的瞥向赵风那个地方。 不应该啊—— 赵风身体康健,能跑能跳。 苏逍笃定这是赵风婉拒她的借口,是了,刚才彩环掐他了,公子一定是迫于彩环的胁迫才不敢松口。 什么不能人道,全是借口! 就算不能人道,公子这般年轻,难道以后就不能治? 苏逍面上故作松快,反而拍着胸脯说道,“公子这样说,倒是更让我安心了。我说过,苏逍只求一个名分保全自己,对公子并无非分之想。我做公子的妾室,一可以对外掩盖公子的隐疾,二公子也可以护我一程,岂不双赢?” 赵金凤一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可苏逍显然更急迫,一下拉着赵金凤的手,又开始往她身前蹭,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还请公子垂怜,妾公子既然救了我,索性救到底。若公子不应,苏逍只有一死了之——” 说罢,苏逍还真打算一头撞墙,好在元宝和赵金凤及时拉住了两人,其他人则抱胸笑着看热闹。 赵金凤实在没招儿,只好退了一步,“先对外这样说着,但不办酒席,也不入官府备案,等你找到归宿,你自行离开,我也不必予你放妾文书。” 苏逍眼神一喜,“多谢公子——” 这样,也够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还有彩环这拦路虎呢。 以后慢慢来就是了。 第一卷 第107章 抱得美人 曹虎开始带头恭喜,“哎哟,恭喜公子抱得美人归,祝愿你二人长长久久,早生贵子。” 彩环已经拉着赵金凤在众人那暧昧撺掇的视线中往屋内走去,一进门,色胚赵金凤就被彩环骂了个狗血喷头,“小姐,你清醒一点!你在做什么?!你还嫌事情不够乱是不是?” 赵金凤理不直气也壮,“刚才被逼到那份儿上了,我也没有办法。” “你就装吧。你分明就是为色所迷!”被彩环顺手帮赵金凤擦了一下嘴角的哈喇子,第一次对自家小姐生出嫌弃的心思,“你擦擦嘴边的哈喇子先!” 彩环也真是被气狠了。 只见过男的这么色,怎么自家小姐也跟色胚似的,苏逍粘上来的时候,自家小姐那眼睛跟铜铃似的! 不争气的玩意儿! 一招美人计,就把小姐打得神志不清! 赵金凤拍拍自己的脑袋,将刚才那副活色生香的画面赶出脑海里,“可恶,竟然用美人计谋害本少爷。本少爷高风亮节的一个人,竟然阴沟里翻了船!此女实在歹毒!” 彩环:…… 你可闭嘴吧你! “现在怎么办?”彩环恨铁不成钢,她每天忙得跟驴一样,偏偏小姐还不争气,“不然你现在去告诉苏逍你的身份,否则夜长梦多,当心她真的对你生出其他心思!” 说罢。 两人都觉得不妥。 苏逍跟着他们的时间太短,不知道是否值得信任。 “不必庸人自扰吧?她不是说只是占一个妾室的名头吗?等找到地方她就会离开的。” 彩环也有些为难。 都怪小姐色欲薰心! 她恨恨的剜了赵金凤一眼,赵金凤自觉理亏,摸着椅子坐下装鹌鹑,十分的乖巧。 彩环拍了板,“罢了。有个妾室,还能遮掩你的身份。她也能摆脱那老鼠精的纠缠,她说得也对,一举两得,这是双赢。” 赵金凤一记马屁送上,“彩环你当真杀伐果断!” 彩环笑得阴恻恻的,“这不是托了某人的福吗?” 赵金凤立刻憨厚一笑。 “至于其他……”彩环叹口气,死死盯着赵金凤的脸,“你以后不准去撩拨她,不准去散发魅力,别让人家陷进去!若苏逍是个好的,那咱们后面慢慢让她自己发现。若她是个吃里扒外恩将仇报的,咱就把她踢出去。” 赵金凤连忙竖大拇指,“彩环真棒,彩环真厉害。” 彩环冷哼一声,气不打一处来,而赵金凤大气都不敢喘,主仆两沉默半晌,彩环冷冷问她:“苏逍…的胸…真那么大?真那么白?” 赵金凤拿手比划了一下,眼神笃定,“巨大!” 彩环开始抠脑袋,“咱明天观察观察她一天到晚吃的啥。” 主仆两嘀嘀咕咕,跟恶臭男一样讨论着苏逍的身材,最后得出结论:真乃极品! 难怪那老鼠精念念不忘! 等彩环端着水盆出来洗漱的时候,正好碰见苏逍着急忙慌的往外走。 大约是一直在偷听他们说话。 彩环叫住她,“苏姨娘——” 苏逍愣在原地,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抢了彩环的位置,很怕彩环打公子,更怕彩环…打她。 眼见彩环朝着自己走过来,苏逍不愿意矮了气势,挺直胸说道:“彩环,我知道你生气。你伺候公子多年,如今还没个名分。但你放心,公子不是薄情寡性的人,我也会跟公子多多美言,到时候你我姐妹共侍一夫,也是一段佳话。” 彩环站在廊下,端着水盆,可脸上的笑……却是意味深长。 坏了。 听苏逍这口气……大约是已经陷进去了。 不过,小姐那皇帝不急,她个太监急什么? 小姐自己招来的桃花,自己处理! 她,看热闹! 她笑吟吟的问苏逍,“刚才苏姐姐不是一口一个只占名分,有了好去处就离开吗?怎么眼下瞧着好像是赖上公子了?” 苏逍咬着下唇,“那又如何?你不也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做丫鬟的,每天却跟公子睡一张床上霸占着他。你我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彩环眉头紧皱,她似乎后知后觉苏逍对她的敌意来自何处。 原来苏逍的目的……一直都是小姐。 这下,真有意思了。 彩环笑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可没兴趣给公子做妾。要当你当。” 苏逍只当她是生气了。 要是彩环没生气,怎么可能刚才黑着脸拉公子离开? 也是。 伺候公子多年,至今没有名分,着实是委屈了彩环。 “你莫说气话。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你放心吧,你我姐妹一场,我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受委屈。妹妹放心,你入门子是早晚的事,你且多些耐心等待就是——” 什么跟什么? 彩环听得脑壳痛,摆摆手道:“行了,你顾好自己就是。既然如今已经是公子的姨娘了,你就加把劲,赶紧给公子生它十个八个儿子出来,到时候我伺候你坐月子……” 苏逍脸腾地红了。 苏逍气鼓鼓地回了自己屋,砰地把门关上。 她对着镜子坐了半天,脸上的红晕还没消。 彩环那死丫头…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虽说刚才逼着公子给了她一个名分,可两个人如今有名无实,还是得快些生米煮成熟饭才是。 十个八个儿子? 她苏逍又不是不能生! ———————————————— 竞标那日,夹着标书的木匣子沉甸甸地压在赵金凤臂弯里,一开门就迎面碰上曹虎他们。 大家都忧心忡忡,却又莫名信心十足的看着她。 “看本少爷做什么?”赵金凤眉梢一挑,“走,揍孙德茂那老东西去!” 众人顿时笑起来。 赵金凤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天塌了有赵金凤顶着呢! 而此时的军营大门外,早已人头攒动。 军营大门外,天色灰蒙蒙的。 北境十月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可即便如此,军营门前还是等了一大群人……城里有头有脸的绸缎商皮货商们,一个不落地全来了。 两千副手套是蚊子肉,却也是敲门砖。 谁不知道边城数百里防线驻军好几万,那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第一卷 第108章 竞标 这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跺着脚哈着白气,嘴里议论纷纷,说来说去绕不开手套、刘能、孙德茂、以及—— 小白脸赵风。 有人老早就听说赵风这个名字,难免好奇。 “那个赵风是哪里冒出来的?最近风头很盛啊——” “那小白脸不是本地人,刚来北境还不到两个月。听说他跟司马府宋大人还有点关系。” “哟,什么关系?” 那人却笑得油腻腻的,连连摆手,“不好说,不好说,关乎宋大人的名声,我等哪里敢说这些?横竖传得不好听……” “怎么个不好听?”忽然一个脑袋插了进来,那是个少年郎,皮肤很白,嘴边两个梨涡,探头探脑,“说来我听听。” 此人不是赵金凤又是谁? “你是——” 赵金凤笑了笑,“我就是你们嘴里的小白脸,赵风。” 哎哟—— 众人像躲瘟神一样往后退,刚才说得最欢的人此刻笑得很是尴尬,偏偏赵金凤还骚包的拿了扇子给大家扇风,冷得大家够呛。 她走得大刀阔马,身后跟着好几个看起来智力不详但身强力壮的男子,活像本地地痞流氓地头蛇。 众人正欲探个究竟,瘦猴儿直接喷一口白气到那人脸上,吓得那人险些往后栽倒—— 瘦猴儿顿时哈哈大笑。 别说。 这他娘的不比当山贼爽? 赵金凤却大喇喇笑着,摇着扇子,故意拿肩膀大力撞开先前说话那人,随后朝着众人扶手做礼,“大家看清楚了,嘿,我就是传说中的小白脸赵风。大家都认认我这张英俊帅气的脸,以后家里修炕想过个暖和冬天的尽管来寻我,大家兄弟姐妹的,我给大家让利五成。以后哥哥们有挣钱的生意,一定带着弟弟发财!” 让利五成? 好家伙! 这夜叉那是真敢说啊! 五成,给这帮孙子们修炕,他们还得倒贴钱呢! 曹虎急得拽赵金凤的衣袖,“祖宗,三思啊!让利一半,咱得倒贴啊!咱们没必要姿态放得这样低,又不欠这几个孙子的人情!上赶着的可不是买卖!” 赵金凤冲他一个油腻腻的wink,“放心,炕修着,烟道堵上,点不了火。后续总要找我们,到时候对咱不好的,咱就狮子大开口。对咱友好的,咱也不在乎送个人情。这一来一往的,不就搭上关系了吗。” “再说了,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免费给,人家还不好意思免费要呢。到时候咱给他修最贵的,狠狠宰他们一回。让他们有口难言。” 曹虎竖大拇指。 夜叉真是又贼又阴—— 众人正议论着,一辆青布幔马车缓缓停在了空地上。 车帘掀开,孙德茂从车上慢悠悠踱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绸面长袍,腰间挂着白玉佩,两撇老鼠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这一下车,他的视线就落到苏逍脸上。 苏逍立刻往赵金凤身后躲。 赵金凤一眼就对上了孙德茂,随后一把搂过苏逍宣誓主权,苏逍脸色红红往赵金凤肩膀上靠。 小郎君的身板真结识—— 就是不知在床上带不带劲儿。 对了。 得想办法尽快生米煮成熟饭啊! 十个八个儿子,她苏逍来了! 孙德茂眯了眯眼。 苏逍貌美温柔,彩环貌美泼辣,怎么漂亮女人都围着赵风那小白脸打转? 呵。 那赵风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妇人们都瞎了眼才跟他! 不就是仗着背后有宋知撑腰吗? 孙德茂下了马车,竟然一反常态的跟赵金凤哥两好,好似那日的龃龉全然不曾发生过,还口口声声称呼他为风弟,又热情拉着他四处认脸,“这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赵风,初来咱这宝地,大家伙认认脸,以后有大买卖可得带着我这小兄弟——” 孙德茂心里难受啊。 这小白脸可是宋知的人。 宋知虽是不起眼的行军司马,可人家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啊! 世子爷的男宠,他孙德茂总归要给两分颜面的。 赵金凤也将手亲热的搭在孙德茂肩上,一口一个“好大哥”叫得亲热,两个人好得穿一条裤子似的,“多谢孙大哥提携,哎哟,孙大哥是好人啊,多亏了孙大哥,今儿个各位掌柜才能在此处共襄盛举。甭管今日标的结果如何,说好了,相逢就是缘,碰上了就是兄弟姐妹,晚上我做东,诸位务必赏脸来喝上一盅!” 曹虎在后面拉着瘦猴儿感慨:“啧啧啧,还得是夜叉,看看人家,也不知道昨晚是谁背后一口一个老鼠精鳖孙,这会儿又称兄道弟上了——” 陆飞白却很是满意的捋着胡须,“生意人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哪儿真能撕破脸?” 背后捅刀子不就行了? 他倒是真佩服赵金凤。 这小娘子…确实不一般。 牛家村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小娘子邪。 但没想到……这么邪—— 眼看赵金凤和孙德茂两个人就要在门前结拜为兄弟的时候,军营的大门终于候缓缓打开了。 两个兵卒走出来维持秩序,“所有竞标商户依次入内!不得喧哗!” 赵金凤和孙德茂如蒙大赦。 好险。 差点就跟对面那龟孙子拜把子了—— 虽说生意场上身不由己,但赵金凤属实不想卖艺又卖身。 军营议事厅比平日宽敞了许多。 原本摆在正中的案几被移到了两侧,腾出一大片空地。 正面摆了三张太师椅,分别是宋知、刘能和一位赵金凤没见过的中年武将……那人身穿锁子甲,面色黝黑,腰间挂着佩刀,一看就是将领。 赵金凤迅速评估。 宋知不管军需采购,只怕说不上话。 刘能,是孙德茂这条狗的主子。 唯一能争取的就是那个参将。 赵金凤恨恨的瞟了宋知一眼,她只恨宋知没有提前给她通风报信,好让她带着这个参将吃喝嫖赌一条龙迅速拉拢关系。 人人都恨权贵的狗腿子。 人人都恨不得当权贵的狗腿子。 巧了。 她是后者。 赵金凤不动声色的一记马屁拍上,“这位将军看着仪表堂堂,贵而不凡,浑身军阀之气,如国之柱石,恕小人眼拙…” 孙德茂白眼险些翻到天上去! 还要不要脸了! 你个大马屁精! 不要脸的玩意儿! 第一卷 第109章 底价少一文 宋知低咳一声。 赵风有脸说,他都没脸听,他简短介绍了一声,“这位是孟参将。负责军需银两拨付。” 懂了。 刘能管采购,这位孟参将负责拨款。 都是爷。 众人依次向着那位孟参将行礼问安。 两侧各摆了两排木椅,坐了十几个城中商户,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块遮着布的托盘。 布下面就是各家的样品。 赵金凤在最靠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木匣子放在膝上,曹虎站在她身后,手按刀柄,一直黑着脸。 因为赵金凤三申五令不准他笑。 说他一笑就龇牙,很像大傻子—— 宋知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诸位。”刘能站起来,声音清朗,“今日竞标两千副军用手套,规矩只有三条……品质过关、价格公道、交货准时。一标定输赢,当众唱标,不得更改。” 他顿了顿。 “开标。” 亲卫第一个走到正当中,手中捧着托盘,高声喊道:“城北周记皮货……样品一副,报价二百五十文!” 周记的掌柜捧着样品上前展示。 宋知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赵金凤拿余光瞥了一眼,差点没憋住。 虽说她知道今日正儿八经投标的可能就她和对面那老鼠精,其他人甚至都没听说过什么手套,不过是拿来滥竽充数的,但这个世界…实在也太草台班子了! 那手套做得倒是不错……大拇指套一个,四根手指套一个,基本算是领悟了手套的精髓。 显然这家没啥后台,所以没得到一手消息。 紧接着,众人继续展示样品和报价。 “城东王麻子皮货铺……样品一副,报价二百五十文!” “德兴隆皮货……样品一副,报价二百三十文!” 手套并不难,基本所有人都能根据名字画瓢,只是接口等关键处有所不同。 好几家绸缎庄倒是能做五根手指,只是虎口位置用的是镂空薄皮,一拉弓弦勒得生疼,样品一一呈现给三位官员,三人脸色各自不一。 很显然,大家都知道今日竞标主要在赵风和孙德茂。 赵金凤并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她关心的只有对面那老鼠精。 孙德茂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摸着胡子,四目相对瞬间,还回以她温和一笑。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 最讨厌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工贼了! 很快就轮到赵金凤了。 她从木匣子里取出样品放在托盘上,然后将写有报价的标书双手呈上。 “赵风……样品一副。报价一百八十五文!” 宋知拿起手套看了看,“外层羊皮,内衬兔毛,手指分离完整,虎口位置还加了一层衬垫。上品!” 就连那孟参将也难得出手拿起手套在手上试戴,他反复张开握紧,又试着拉弓拔剑等动作,皆是流畅,他含笑看向赵金凤,“手套既灵活又暖和,还轻便不沾水,物美价廉。确实上品。” 众人脸色各异。 孟参将却已经和赵金凤搭上了话,“一百八十五文,赵掌柜倒是大气,这材料都用得好,就怕你要亏本。” 赵金凤连忙站起来抱拳说道:“小人怎敢计较盈亏?全靠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镇守疆土,我们才能安稳营生。将士们上阵拿命相搏,小人不过少赚几分碎银,是小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好!”虽然心知赵风这小子是拍马屁,可马屁拍得好听,那就是本事,孟参将笑着问道,“若两千副订单交到你手里,工期最快多长?” 北边的冬天来得早。 早一天交货,将士们就少受一天寒冷。 赵金凤立刻拍着胸脯表态,“大人放心,小人已经联络了几十个女工,皮料这几天就能到位,快的话不过半个月时间!” 这个时候,刘能的咳嗽声响起,他瞥了一眼赵金凤,随后慢条斯理的收回视线,笑眯眯的提醒孟参将。 “孟参将,眼下说这些为时尚早,先看完所有的样品再说。” 孟参将只能坐下。 所谓所有的样品,不过只差孙德茂。 苏逍在背后轻轻戳了戳赵金凤的肩膀,附耳轻声道:“公子,孙掌柜看起来成竹在胸,当心有变故。” 这也是赵金凤担心的。 那老鼠精眼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难道藏有后手? 很快,竞标继续进行。 “德茂号绸缎庄……样品一副,报价一百八十四文!” 赵金凤的笑容一顿。 几乎是立刻看向孙德茂那边。 孙德茂捋着胡须,笑得很是得意。 一百八十四文—— 刚好比她的报价,少一文钱。 差一文钱。 竞标场上,这一文钱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实在是……巧妙。 刘能身后那个随从上前揭开了样品上的布,托盘里摆着一副手套。 孙德茂的样品和赵金凤的样品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至少五指功能齐全,布料考究,甚至手腕处还留了布贴可以缝上军士的名字方便认领。 就连赵金凤都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设计巧妙—— 宋知拿起样品翻看片刻,眉头微微皱起,随后坐下饮茶。 他余光看向那小郎君。 小郎君在笑。 只不过冷冷的。 眼睛里有杀意。 似乎今日的赵风…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棘手了。 孙德茂的东西不比赵风的差,关键是还少了一文钱。 而苏逍和彩环两个人也是脸色一变,全都担心的看向赵金凤。 赵金凤脸色从容大脑飞速运转。 漏标了。 但是—— 什么时候漏的,怎么漏的? 标书从写好到锁进木匣子,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碰过。 那孙德茂是怎么知道底价的? 有内鬼! 但交易还在继续—— 赵金凤的手指慢慢收紧。 三人把孙德茂的样品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一遍,孙德茂站起身来拱手,拱手笑道:“赵掌柜的东西物美价廉,我老孙的东西也不差。这手套原本也是我铺子里的绣娘想出来的,自然尽善尽美,手腕处还贴了布条用来缝制士兵们的名字。说句不好听的,将来战场上将士们有个三长两短,收敛的时候也能立刻知道名字。” 孙德茂作势感伤的擦了擦眼泪。 赵金凤冷眼相看。 装。 比我还能装。 第一卷 第110章 测试手套 “雷你说接下来我们应该干什么吧。”麦克听到雷的话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并随后问道。 不过看向台上的楚天,他们的眼中还多时敬畏之色,能将一个实力几乎是最强的火恨水打成那样,已经可以说明了楚天的实力,毫无疑问在这十人中,楚天的实力应该是最强的。 这个时候,如果说还有一人能够保持神色不动,就唯有一直少有开口的金了。 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在眼神稍稍变化之后,梁榆的神色也是恢复过来,在将视线重新落到他的考核石台上边之时,足下的步伐随即迈开,继续走了过去。 “傻丫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我怎么会抛弃你呢。至于你妹妹嘛,虽然我和她一清二白,但是你愿意与她共侍一夫,相公我还是不介意的。”梁榆笑吟吟地说道。 “开!”随着胡傲一声大喝,胡傲双掌如同一道溜光般,向着地面斩去。一道微笑的空间裂缝,出现在了胡傲双掌所过之处。 方辰摇了摇头,这批黑皮西瓜根本是他当日无心插柳,嫌地表空无一物浪费,便买了点黑皮西瓜种子随意撒在地上,这几个月以来在果园里的灵气灌溉下,各个都不受控制地狂长,一个个都有足足五十多斤的重量。 副手乔治的心情也很放松,他可以感受得到,领袖今天的神智很清醒。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暴虐异常。 可身法的境界相仿,但叶白的身法本身要比李家五叔的要强了不少,这就好比是同样是一把手枪,也是有优劣之分的。 而龙帝对含笑的这些举动竟然不予怪罪,还自找理由帮他解t这才真的是怪了,令她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也是狼宏翔有些不满啸云飞等人的原因,啸云飞乃是狼皇,就算是太上长老亲传,他也拥有阻止的能力,但不管是在他的事情上,还是在啸月七子上,都选择了沉默。 “咳咳……俺也不知道怎么就和这些兽类混一起了。”神鸦道士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它确实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呼!呼!呼!”大蟒蛇突然仰天三声怒吼,血红的双眼立刻瞪向土拉格的面前:一只太阳般形象的,全身绒毛雪白雪白的……“???”大蟒蛇眨眨拳头般大的血眼,非常疑惑的朝周围四处望去。 当初她可是在燕京叶家的时候可是见过洛思琪的,虽说双方没有面对面的交流,却也知道这乃是西川洛家的掌上明珠。 叶白非常肯定自己能治好禾儿的怪病,可禾儿此时却又在犹豫要不要请叶白来给自己治病。 “那个……老大,你真是他们大哥?”他们一直走到菜市外面之后,臭鸟才敢问出这个问题来。 “我整理内务,还不太熟练手慢了,所以迟到了,对不起,连长”王峰吞吞吐吐的说道。他这个回答还算是聪明的。 在他心里,惦记的是如何把几万块钱的债给还了,如何把自己的产业做起来,能赚到钱,过着能抬起头来的日子。 韦斯莱夫人不像韦斯莱先生一样,迷信魔法部的实力。她经历过多年的穷困生活,韦斯莱先生在魔法部的工作,丝毫不能改善家里的经济条件。连这样最简单的事情,魔法部都改善不了,更何况掌控整个魔法界。 为了营造点气氛,王旭来到承恩殿开始布置。仙酿、一大桌酒席、蜡烛、鲜花、等等。 此刻,台上的烟雾越来越多,逐渐将王旭和神仙老头完全遮掩,高台下的人们无论怎么睁大眼睛,再也不能看见高台上的一丝一毫,一举一动。 一座全部是由煤炭形成的矿山,一座全是石头的石山,两座山并肩而立,场景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 战场后方,已经疲惫不堪的阿庇斯继续用尽力气大喊着,让自己的日耳曼骑兵不断追赶那些正在逃亡的东方民兵。不让安东尼有重整军团的机会。 她自然明白自己容貌的诱惑力,不过她并不认为自己的美貌能够轻易让一个世界主宰级强者如此深陷情网。世界主宰的心境绝不是普通下位者可以比拟的,心境不到的人也不可能晋级四级。 如此年纪轻轻,已经和佣兵百万的胡灵,一个等级甚至还更为强大,非常恐怖。并且西边三郡地理位置非常优秀,有天险阻挡,易守难攻,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真是病假逼真之地。 说实话,林枫不是太喜欢海军那种军舰,有些太笨重了,要不是这样,当初他们就已经上空岛了。 当然,调动九个军团的力量反击魔族,这不仅仅是卓越脑袋一热做出了决定,而是考虑了各种需求才做出的决定。 如果能够让自己的骨鹏,获得烛九阴的大道,那么骨鹏到时候给自己的实力增持,可是非常恐怖的。 叶苏体内的仙力在不停地洗刷着自己的身躯,虽然整体境界并没有提升,但是苏叶却是感到自己的整体实力,在这一刻,已经整体提升了一个台阶。 在这些画面中,叶苏看到自己家破人亡,被数以亿计的强者疯狂追杀,最后借助虚空暗流勉强逃脱。 众人想逃却不敢,不逃又不想继续留在原地,一时间,无人作声,个个呆立半空。 但是,在天庭的那些人就很清楚这点了,所以,以前在天庭的时候,虽然莫明职位很低,也很穷。 那道黑线刺破着空气,朝着天空飞了足有百米高,然后抛物线般的朝着地面落下,它像是燃烧着的火球,似乎空气都要被它点燃。 第一卷 第111章 赢了 而孙德茂那组的士兵虽然勉强能握住刀,但劈了几下之后手套的缝线就开始松动,内衬的兔毛从指尖处漏了出来。 赵金凤笑着双手抱胸走近,开始阴阳怪气,“哎哟,孙掌柜你过来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真的好难猜啊,怎么刚戴上磨损两下手指就出来了呢——” 孙德茂气了个仰倒—— 第三轮是精细操作……解开绳结。 士兵们用戴着手套的手去解一根拇指粗的麻绳绳结。 极寒环境下,如果手套太厚、手指不灵活,一切等于白搭。 结果毫无悬念。 赵风的手套组全部解开绳结,最快的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 孙德茂的手套组解了许久,最后把绳结越扯越紧,那战士急眼了,直接一把扯了手套直接上手。 曹虎立刻大喊“作弊!作弊!” 那士兵脸一红,把手套扔在地上不敢说话。 而宋知和孟参将已经交头接耳了起来,从孟参将的神态来看,赵金凤这一局……赢面很大。 只要接下来带孟参将去吃喝嫖赌抽商务KTV一条龙服务下来,以后孟参将就是她赵金凤的人脉了—— 孟参将点了点头,正要宣布结果。 “慢着!”刘能又站了出来。 这位后勤采购老油条今天已经碰了两次壁,但官场浮沉几十年,脸皮的厚度非等闲之辈可比。 他走到宋知面前,压低声音:“宋司马,军费拮据,一分一厘都是朝廷的饷银。这东西好是好,可差一文也是差…军费拮据…按照规矩,价低者得,总不好为了一个赵风坏了法律纲常——” 孟参将却似笑非笑,“刘大人,两千副手套拢共节约两千文钱,不过十几两银子的事。要不你去跟将士们说说,就说拿十几两银子跟你换冻烂的几根手指,你问问他们干不干?!” 刘能一下被堵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赵金凤忽然又站了出来。 “廖大人,宋大人,刘大人方才说军费拮据,此话确实不假。”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诚恳而郑重,“小人作为北境商人,理应替军中分忧。既然品质上半斤八两……” 呵。 孙德茂是半斤废铁。 她赵金凤可是八两黄金! “价格上既然差了一文,小人从其他地方补上便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不急不缓,却平地起惊雷。 “小人愿为这批手套提供为期三年的免费夏季回仓除虫保养服务。每年入夏,小人将收走所有手套集中消杀、除虫、修补,入秋时完好无损地交还军中。三年之内,不用额外的钱。如有虫蛀发霉,小人以一赔十。” 全场安静。 免费回仓? 除虫保养? 在场的人员面面相觑,从未听说过如此做法。 孙德茂完全懵了,这个词汇对他来说过于超前…… 买了东西居然还有人管后期? 大梁朝从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东西出了门便是买家自生自灭,这“三年保修”实在闻所未闻。 这多少利润啊,值得倒贴本干? 但孟参将的眼睛却一下亮了,忙不迭答应下来,“我管军需八年了,还没见过哪个商家敢说以一赔十的。既然是商家有诚心,军方就得用诚意回应!本将做主,这批手套的订单就给……” 宋知淡淡接口。 “赵风。” 孟参将和宋知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孟参将站起来,声如洪钟:“赵风中标!两千副军用手套,单价一百八十五文,外加三年免费夏季回仓保养。军中即刻备案,不得更改!本将倒要看看,谁敢说三道四!” 刘能脸色很是难看,却又不好当众跟孟参将翻脸。 书记官提起笔,在军需采购单上郑重写下“赵风”二字,盖上军需大印。 成交。 现场响起散户们零散的掌声…… 横竖看热闹不嫌事大。 孙德茂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瘪了—— 果然啊。 有人看着赵金凤那瘦弱的背影,阴柔的脸庞,轻轻叹息,语气中饱含酸意,“这年头,卖艺不如卖身哟——” 旁边一人笑呵呵道:“宋大人青年才俊,位高权重,卖身给他……不吃亏!” 众人陆续走出军营。 赵金凤等人走得飞快,走到门口时,瘦猴儿还故意拿肩膀把孙德茂给撞开,孙德茂一个踉跄险些往前栽倒,随后被一双手给扶住。 抬眼一看,此人不是赵风是谁! 孙德茂气得牙痒痒,再也维持不住,低声恐吓:“你给我等着!” 岂料赵金凤却突然甩开他的手,一声尖叫,提高声音不可思议道:“什么,你还要偷我的图纸?” 所有人顿时看过来。 “不是吧孙大哥,你刚才还在大家面前跟我称兄道弟,怎么这回又要偷我图纸?手套那图纸你可就偷过一回了,弟弟已经不计前嫌,你怎么能有一还有二啊——” 赵金凤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孙大哥,我对你实在很是失望!你我以后不要再兄弟相称,我没你这样的大哥!” 她又拍拍孙德茂的肩膀,居高临下的眯着眼睛,压低声音将那日孙德茂的话原样奉还,“老大哥,生意人啊,诚信为先——” 宋知、刘能和孟参将也刚刚出里面出来,孟参将多嘴问了一句,“那图纸到底是何人首创?” 宋知余光一扫刘能的脸,似笑非笑,“只怕只有刘大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刘大人一张嘴,说这图纸是谁的,这图纸就得是谁的。你说是不是,刘、大、人?” 刘能连忙摆手,露出憨厚之色,“宋大人折煞我也,这图纸嘛,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让商户们自己斗去,咱们可不插手——” 而赵金凤背着手大跨步往外走去。 临走之前,赵金凤忽然回头。 人群里。 她和宋知四目相对。 随后,赵金凤遥遥抱拳行礼。 宋知神色淡淡,本想提点今日这报价,或许赵风身边有内奸。 但想了一想,宋知没做声。 赵风的事情与他何干? 倒是不曾想对面那人眼神一碰上,他就翻身下马寻过来来,“宋大人,借一步说话——” 宋知微微蹙眉,似乎不情不愿的跟着他到旁边。 第一卷 第112章 夜袭 宋知爱惜羽毛,刚刚在北境走马上任,自然不想跟商贾过多纠缠。 好在赵金凤也没说其他的,张口就道:“宋大人,上一次图纸泄露的时候小人就想提醒您,那手套小人只和您一人说过,可转头孙德茂就拿到了手套图纸,可见您身边也有奸细…至少有嘴不严实的人。” 宋知笑着看她,“你焉知不是本官把图纸给孙德茂的?” “宋大人出身簪缨世家,高门显贵,坐拥金山银山不说,更何况宋大人一心报国,高风亮节,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却肯跑到北境这荒凉之地吃苦受累,怎会贪图这点蝇头小利?” 宋知愣了片刻。 随后抬眼去看。 那少年郎看着不过十四五,皮肤白皙,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亲和,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倒是…… 有几分像…那个贼妇。 尤其是她身上的味道也像,那股熟悉的淡雅的皂角香气—— “你少溜须拍马。”不知哪根筋不对,宋知突然沉脸,“既接了订单,多把正事放在手套制作上。” 赵金凤一愣。 拍马屁…也不对? 你小子…… 给老娘等着! 一行人上了马车神采飞扬,唯有陆飞白唉声叹气,“公子,送三年保养,咱们仓库一直占着,这买卖…亏大了。” 他想着到底赵风年纪小,经不得激,头脑一发热就搭进去三年,这可不是亏本买卖? 陆飞白语气里又带了两分埋怨,“公子下次做决断之前,还是应该和我商量一声!” 赵金凤笑笑,伸出三根手指头,“我那仓库定的一年,官司判赔我一年,还有一年,正好让孟参将他们补齐——” 陆飞白脸色一顿,愣了片刻继续说道:“可咱租那么大的仓库,可不是为了只做军方这一锤子买卖!两千副手套利润本就微薄,再占着个仓库,咱们至少三年没进项!” 赵金凤又笑了,她手指轻敲桌面。 曹虎知道,这是又要装逼了。 他心里唉声叹气。 老陆啊,你说你招惹她干嘛—— 全听她的不就得了? “手套冬日使用,夏季保养,无需使用柴火。此为一胜。” “今年寒流更甚,宋大人修的粮仓不够几万驻军的粮草,除非他们另外修建新的粮仓,否则早晚要找上我来。此为二胜。” “就算粮仓足够,可棉甲、狐裘、防风斗篷、药草、甲胄辅件,甚至是重要公文、朝廷赏银、封赏绸缎,哪样不需要保暖?此为三胜。” 众人听得痴迷,全都看向赵金凤。 苏逍忍不住托腮,眼睛泛出春水来—— 这样款款而谈言之有物运筹帷幄的男人,如何能不叫人痴迷? 赵金凤继续淡淡开口,“我前面已经有三胜,此为四胜。” 众人:…… 果然正经不到一刻钟就要现原形! 陆飞白点点头,面上有一抹稍纵即逝的难堪,“公子心中有数就好。” “没错。”赵金凤斜着眼睛看他,“所以下次,不要质疑我的决定。面刺本公子者,扣工钱!” 众人顿时嬉闹起来。 赵金凤视线平静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孙德茂一百八十四文的报价,刚好压她一头。 她身边,一直有内奸—— 军营门口,大家逐渐散去。 刘能和孙德茂落在了最后面。 走到一处偏僻的拴马桩旁,刘能猛地把袖子一甩。 “废物!”他火气根本压不住,“你不是说一百八十四文稳赢?!我还指望着你拿下驻军几万副手套的订单,没想到你这般无用!四五十岁的年纪被一个黄毛小子玩弄鼓掌之间!” 孙德茂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刘大人,小人确实查到了他的皮料来源和人工数目。一百八十四文的报价绝对准确,这、这、不知何处出了纰漏——” “呵,报价也就算了。那个三年的什么除虫保养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边城是你孙德茂的地盘,这次竞标板上钉钉吗?” 孙德茂嘴巴发苦。 售后。 这两个字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听。 大梁朝的生意就没有售后这一说。 买个夜壶漏了都得自认倒霉。 谁知道那小个子居然还能想出这种阴招? 三年免费回仓保养……这等于每一副手套的成本上还得再摊三年的维护费。 他瞥了一眼刘能。 心中也有火气。 是啊。 怪谁呢? 但凡刘能消息灵通一些,提前跟他通气,他孙德茂又怎会如此被动? 难道刘能没吃拿卡要?他孙德茂没上贡? 如今事情办不好,倒全怨他一个人头上了。 “大人息怒。”孙德茂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来日方长。只是竞标成功,事情还不一定办得成呢。边城这块地盘,他一个外乡人站不住脚的。” 刘能冷眼剜了他一眼,“你怕是忘了他是谁的人——” 孙德茂一下脸白。 对了! 是宋知的人! 刘能冷笑说道:“边城不止你一个绸缎商,你若不中用,我再寻一个李德茂、赵德茂、廖德茂来。横竖你这个位置,阿猫阿狗都能坐——” 孙德茂独自站在拴马桩旁边,把掌心里那两颗核桃捏了又捏。 咔嚓。 核桃壳崩裂了一条缝。 “赵风。”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吓人,“走着瞧。” 马车回到游商小院已是傍晚。赵金凤跳下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竞标赢了。 两千副手套的单子拿下来了。 至于内奸的事情—— 赵金凤冷笑一声,敢挖她的墙脚…… 她没多说,只吩咐大家今晚早点歇息,明天开始全力赶制两千副手套。 众人各自应了,赵金凤转身叫住曹虎:“走,跟我去赴宴。” 赵金凤之前在军营门口就放下豪言,晚上请吃饭。 更不要提她如今中标,自然要有所表示。 沆瀣一气,这可是扎根北境的第一步! 曹虎跟她往外走,边走边汇报:“刘大人和孙德茂都没来。其他掌柜们倒是应了痛快。” 赵金凤脚步不停,“意料之中。” 刚丢了标,孙德茂哪里还有脸来? 狗不来,主人自然不来。 “孟参将也没出席。” 第一卷 第113章 比不上赵金凤坏 “孟参将是军中的人,不好跟商户走太近。”赵金凤上了马车,“再说了,人家刚帮咱们拍了板,不好落个‘官商勾结’的名声,过几天你送一副好些的手套上门,算是谢过。” “就,一副手套?”曹虎抠抠脑袋,语重心长的教育赵金凤,“风啊,做生意可不能抠门,咱该花花该省省,孝敬上头大人的银子…可不能省!” 赵金凤白他一眼,“手套里面装银票。” 嘿。 这夜叉年纪小,人情世故倒是熟练。 “可是……”曹虎又有话说,“咱们这一趟生意,一个铜板儿都不挣啊——” 曹虎听陆飞白算过账,本来军方那两千副手套就利润微博,再搭进去三年养护,基本是赔钱赚吆喝。 还要上下打点,这一通忙碌…啥也没有啊! 赵金凤笑着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有的人想舍孩子,还找不到门路不是?” 这话倒是有道理。 光凭赵金凤来北境不过一个月就能军方搭上关系,曹虎就觉得这女娃不得了。 “不过,我没请宋知。”曹虎拿不定主意,这夜叉平日都躲着宋知呢,他可不敢贸然凑上去—— “请他。”赵金凤却毫不在意,“宋知爱惜羽毛,不会参与这种商户聚会。咱做个表面功夫即可。” 曹虎琢磨了半天,不情不愿的应了。 实在是—— 他一看见宋知的脸就心虚腿抖啊! 早知道宋知是这么一条大鱼,当初在孟县他就给人家恭恭敬敬磕两个头,再将他护送回京,岂不比把宋知撵去牛家村让夜叉捡漏来得划算? 曹虎悔之晚矣! 赵金凤到酒楼门口时,曹虎跑回来了,“没见着宋大人,说是出去巡查去了。” 哎呀。 这可难办了。 虽说赵金凤不想宋知出席,但她希望宋知知道她已经发出过邀约了啊,是宋知自己不来,以后可怪不得她。 人情世故,这人情……总归是要传达到位的。 散席后,赵金凤让曹虎带着一盒点心去了行军司马府。 到了门口递了名帖,等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是小舟。 小舟客客气气地拱手:“赵掌柜的心意,宋大人心领了。只是宋大人不好甜口,东西还请赵掌柜拿回去吧。” 宋知果然很爱惜羽毛。 赵金凤眯着眼睛笑,她习惯性的弓着背,态度很是谦卑,“此次中标多亏宋大人从中周旋,小人先前在天香楼办了宴席,宋大人公务繁忙,无法出席。小人实在无以为报——” 情分表达到位了。 “还请军爷代为转达,就说这次恩情小人记住了,以后宋大人若有需要,小人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盒点心礼轻情意重,还请大人务必收下,也让小人今晚回去睡个安稳觉——” 片刻,小舟捧着点心盒子进了书房。 宋知正坐在案前翻看文书,烛火映在纸上,眉眼淡淡。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大人,赵东家硬塞来的。属下检查过了,只有点心,没有夹带私货。” 小舟惊鸿一瞥。 自家世子爷看的哪儿是什么公务手书。 分明是…… 赵小娘子留下的那一本册子! 也不知道那册子上写了什么,让世子爷如此恋恋不忘,不仅随身携带,且时常拿出来把玩沉浸其中。 宋知看了一眼那盒点心,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小舟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宋知放下那本《论海王养殖技术浅析》的册子,扫了一眼那盒点心。 很好。 图纸的债,应该还了。 那赵风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以后应该不会再缠着自己。 看来这世上除了赵金凤那个贼妇,其他人也没那么多坏心思。 ———————————— 夜深人静。 游商小院的苏逍蹑手蹑脚推开房门,院子里月光如水,虫鸣声细细碎碎。 她走到赵金凤厢房门口,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咚咚响,手心全是汗。 自从公子将她纳妾以后,两个人始终不曾圆房。 公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倒头就睡,她也不好钻空子。 今天,倒是个机会—— 只有尽快生个孩子才能稳固地位。 她鼓足勇气,轻轻推门。 门没闩。 苏逍心里一喜…… 她闪身进屋,借着月光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影。 被子盖到肩膀,看不清脸,但身量跟公子差不多。 苏逍心跳如擂鼓,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就要往里钻。 床上的人“哎哟”一声,猛地翻身坐起。 不是赵金凤。 是彩环。 彩环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披散着,惊恐的看向她—— “怎么是你?”苏逍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公子呢?!” “公子出去应酬了啊……”彩环迷迷糊糊着,“你来公子房间做什么?” 彩环脑子里的一团浆糊慢慢散开,随后大叫一声,“你、你、你、你想霸王硬上弓?” 这不是她们玩剩下的吗?! 苏逍支支吾吾,好半晌才开口:“我就是担心公子喝醉了,所以来看看。原来还没回来啊——” 苏逍低咳一声,“公子回来了你支会我一声,我给他做醒酒汤。” 说完,那人跌跌撞撞跑得飞快。 彩环看着那踉跄的背影,陷入沉思。 看来苏逍对小姐情根深种啊。早知如此,还不如抢她彩环的位置呢! 爱上小姐的人,不管男女,可都不会有好下场啊—— 赵金凤回到院子已是深夜。 她刚推开厢房门,就看见彩环坐在床边,一副燃尽了的模样。 一看见赵金凤,彩环立刻起身服侍,又是端茶送水,又是捏肩捶腿,“公子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赵金凤打了个酒嗝,“应酬嘛。放心,我千杯不倒。” 彩环叹气,“公子小心些,别酒后让人识破了身份。” 赵金凤很虚心的接受意见,“我心里有数呢。” “还有……”彩环顺手将醒酒汤端给了她,“你最近小心些,苏逍对你一直都有那方面的心思——” 赵金凤酒劲上头,嗡嗡问:“哪方面的心思?” 彩环翻了个白眼,“跟你睡觉的心思!” 第一卷 第114章 开工 赵金凤一愣。 “要不是我这几天担心孙德茂使坏,一直警醒着,你回来就能喜当娘!” “不对啊,她不是说只占一个妾室的名头,其他不求吗?” “你可长点心吧我的小姐~”彩环恨不得拿手指戳赵金凤,“想想当初咱们对十二号的手段,欲拒还迎、以退为进、口口声声不求名分,哪个不是你玩剩下的?” “对吼。”赵金凤拍了拍脑子,“像我这样的女人实在太可怕了。” 彩环:…… “公子,当心玩火自焚!”彩环也是恨铁不成钢,“从今天起我晚上跟你睡,帮你把身子给守好了。若苏逍是个老实可靠的,咱就早些把这事情说开,省得人家真对你情根深种,到时候可别不好收场!” 赵金凤绞手指,“可我已经跟她说了我不能人道啊!!” 彩环陷入沉思,“万一她要帮你治病怎么办?你总得脱裤子吧?” 赵金凤和彩环同时陷入沉思—— 良久,彩环做总结性发言,“小姐,这事情今天这局面…错都在你一个人。” “你那天,就不该看她的胸。” “色字头上一把刀!” “你应该管好自己的下半身。” “你说得对啊……”赵金凤表示虚心受教,沉默片刻后才为自己反驳,“可是她身材…真的很曼妙啊!我顶不住犯下这个错误也是人之常情……” “小姐,这是妖精啊!”彩环扶额,“我明天去会会她!” 赵金凤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的劝,“环儿,你年纪小,不知这美人计的厉害。我顶不住,你只怕更顶不住啊!” “呵。”彩环冷眼看她,“若是你我都中道,咱们就请个道士来收拾她!” ———————————————————— 天还没亮透,赵金凤就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了。 曹虎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外套都没穿好,满脸不情愿:“风哥,天还没亮呢……” “吃屎还得掐尖儿呢!快,快,快——” 曹虎嘀咕着穿衣,“谁想吃屎啊——” 可架不住瘦猴儿他们已经手脚麻利的收拾齐整,曹虎心中哀叹:哎,这群人已经被夜叉训成孙子了—— 大家到底还散不散伙了啊! 赵金凤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捏着一卷花名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众人耳朵里,“两千副手套,半个月工期。从今天开始,这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要给我转起来。” 赵金凤展开花名册,开始分配任务。 “陆飞白。”她点名。“你管账房和女工排班。每天来多少人、做了多少活、发了多少工钱,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 陆飞白应了一声,缩回账房里。 “曹虎。” 曹虎连忙挺直腰板。 “你继续跑皮料采购。前一批皮料快用完了,按我给你的单子去进货。价格压不下来就别回来见我。” 曹虎苦着脸:“风哥,上回那批皮料我可是给人跪下了才拿到的价……” 赵金凤头也不抬,“反正都跪了一回,那就再跪一回。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多跪两回就挣回来了——” 曹虎:这还是人话吗? “元宝和林宝来。” 元宝从墙角蹿出来,林宝来跟在后面,一如既往地沉默。 “你们俩负责搬运和打下手。皮料进来要搬、手套出去要搬、女工们要什么你们就给什么。” “彩环负责质量抽检。每五十副手套抽一副,针脚松了、皮子薄了、虎口不贴合的,一律打回去重做。谁做的从谁工钱里扣。” 彩环点头:“知道了。” “苏逍。” 苏逍从廊下走过来,步伐轻盈,微微一笑:“公子,我做什么?” 赵金凤看了她一眼,目光险险的擦过她的胸口。 好险。 差点又中了她的美人计了! 她急需一个道士! “你带缝制组。女工们来了以后你安排座位,教她们怎么缝,进度跟不上我找你的麻烦。” 苏逍却笑得欢快,“好咧公子!” 公子发号施令的样子…更霸道了…… 话音刚落,院子的门敲响了,原来是女工们按照先前约定的时间陆陆续续到了。 有城南的绣娘,有城北的皮匠媳妇,有几个寡妇带着闺女来的,还有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站了二十多号人,全都怯生生的看着赵金凤。 那个…就是东家吧? 真年轻。 脸……真白。 赵金凤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所有人安静下来。 “活计大家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我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只有三条。”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工钱计件。缝一副手套二十文钱,干得多,工钱多。当天结算,现钱现发。” 女工们面面相觑。 计件? 现结? 大梁朝的工钱从来是月结,有的东家还拖到年底。 “第二。”赵金凤竖起第二根手指,“中午管饭。管饱。” 管饭,倒也稀松平常。 管饱嘛,也……还行。 至少这东家不抠搜。 但北境环境艰苦,这样的条件…也够了。 绣娘们交头接耳,脸上放光。 “第三。偷奸耍滑、挑拨是非、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的,一律不要!时间紧张,我话不多说,大家开干!” 苏逍已经利落地指挥女工们入座。 长条桌摆了三排,每排坐七八个人。 苏逍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副已经缝好的手套,给大家示范怎么下针、怎么走线、怎么收边。 “虎口这儿要加厚一层,针脚要密但不能叠,叠了影响握刀。”她声音清亮,手上动作不停,“袖口这儿的布贴要缝三道,拆了一道还有两道,打仗的时候手套不能掉。” 女工们看得目不转睛。 苏逍示范完,把样品往桌上一放:“谁先来试试?” 那个绣娘第一个举手。 苏逍把皮料递给她,绣娘接过来,针在手指间一转,第一针就扎得又准又稳。 苏逍点头:“不错。就是这儿,再往下走半寸。” 绣娘依言调整,第二针更漂亮了。 “好,就这么缝。”苏逍转身对大家说,“都看到了吧?照着这个标准来。谁先缝完一副,拿去给彩环姑娘验货,过关了记工钱。” 女工们纷纷拿起针线。 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缝纫声。 皮料在针尖下被一片片缝合,兔毛被塞进虎口夹层,布贴被缝上袖口。 赵金凤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劳动场景,她猛地嗅了两下。 满屋子……都是金钱的味道啊! 第一卷 第115章 进击的女工们 到了晌午,赵金凤兑现承诺。 陈妈和苏逍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端出来的菜让女工们眼睛都直了…… 一大盆炖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香气能飘出半条街。还有一锅萝卜汤,一屉白面馒头。 果然,下午开始,女工们铆足了劲。 有人天不亮就来,有人天黑还不肯走。 那个皮匠媳妇把自家闺女也拉来了,母女俩一人一台针线,缝得飞快。 绣娘们更夸张,吃完饭碗一推就拿起针,恨不得挑灯夜战。 赵金凤从账房出来,看见院子里的热闹景象,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照这个速度,两千副手套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做完。 陆飞白从账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算盘,好几次想提醒赵金凤别开那么好的伙食,女工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自己在家或许都吃不上白米饭白面馒头呢,到了这儿倒每顿有饭有肉油水充足。 他是账房,自然清楚赵金凤的花钱速度。 属于是一个子儿没挣,全自己搭进去。 别到时候把自己那点嫁妆钱给全搭进去了—— 也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法子啊! 陆飞白好几次话到嘴边,又想起赵金凤说一不二的性子,最终将话给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赵金凤可不喜欢别人指指点点的。 他还是老实本分些。 若赵金凤做不出名堂,他才有话说—— 夕阳西下,女工们陆续散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的皮料碎屑和针线篮子。 赵金凤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长条桌,嘴角微微翘起。 两千副手套? 小意思。 她等的,一直是整个北境十万驻军的大单! 苏逍从缝制组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公子,累了一天,喝杯茶吧。” 赵金凤接过来,刚要喝,忽然想起那晚上霸王硬上弓的苏逍,一下笑得跟弥勒佛一样,“端茶倒水这样的小事,哪儿敢累着苏姐姐,以后让元宝来就是了——” 她赵金凤给宋知下过药。 所以她怕苏逍给她下药啊—— 果然,风水轮流转。 她可没宋知那么好的鼻子。 苏逍要是真给她下药,她应该一口闷了以后还会美滋滋的点评两句。 说话间,赵金凤给彩环递了个眼色,彩环当下夺过茶杯一饮而尽,“渴死了,我先喝了。” 苏逍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勉强含笑瞥了彩环一眼,心里恨极,面上却不显,“公子客气了,大家都忙着呢,我只做些端茶送水的小事,已经觉得占了大家天大的便宜。” 死丫头,不是说不跟她抢公子吗? 可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再信彩环那些说辞,她下辈子做猪做狗! 等彩环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被身后的苏逍狠狠撞了一下肩膀,“你给我等着。等我生了儿子以后再收拾你!” 彩环摸了摸被撞的肩膀,回头怨毒的看了看赵金凤。 赵金凤肩膀一缩,立刻用嘴型说了三个字。 “加工资。” 彩环冷哼一声离开。 女工们手速比赵金凤预估的还快。 两天下来,第一批皮料已经消耗过半。 院子里堆满了缝好的手套,陆飞白在账房里埋头记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赵金凤检查了一圈质量,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曹虎和瘦猴儿叫到跟前。 赵金凤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 “修炕的活儿没忘吧?” 两人连忙摇头,曹虎开始抱怨,“这一批泥瓦匠到底不如周家三兄弟,动作慢,心思也多,估计是知道咱手里没可用之人,每天还得三催四请的求着这几个龟孙子上工。” “这个简单。”赵金凤放下茶盏,“按天结算工钱改成按项目结算工钱,每修完一个炕,立刻现结。我不信工匠们会跟钱过不去。” 陆飞白没忍住道:“可客人的钱结账都没那么快,如此一来,咱又得垫付。若是再碰上那赖账的,修完了炕迟迟不付款……” 陆飞白说着直摇头。 赵金凤什么都好,有脑子有手段,就是吧……做生意不知道控制本钱。 就算她嫁妆丰厚,这一直投入,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无妨。反正材料是他们自己买的,咱只出图纸和技术。告诉师傅们,把烟道堵上,啥时候交尾款啥时候通烟道——” 陆飞白眼睛一亮。 这招损,但有效。 曹虎抠脑袋,“堵上?那人家点不着火,不得骂咱?” “骂呗,又不掉肉。让他们看得着,吃不着,到时候看谁着急。等他们求着我们的时候,我们就说需要排队,要想插队通烟道还得另外交钱,我折腾不死他们——” 三个男人沉默不语。 看吧。 就说了吧。 不能惹夜叉吧—— “还有我答应免费修炕的那几家绸缎商——” 曹虎立刻接口,“还好他们要脸,没真让咱们免费修,交钱倒也痛快。” 说到这里,曹虎不得不佩服赵金凤。 那日竞标大门口,他还跳出来反对赵金凤给那几个绸缎商免费修炕,说赵金凤热脸倒贴冷屁股,不曾想人家确实不敢免费要。 陆飞白瞥了一眼赵金凤,淡淡道:“这是托了宋大人的关系。” 是啊。 如今边城里谁不知道赵风是宋知的人。 商人们的消息最为灵通,竞标那一日要不是宋知提出测试,这订单必然也保不住。 所以谁敢占赵金凤的便宜? 赵金凤笑着点头,“没错,咱扯着宋大人的虎皮,能赚一点是一点。宋大人当官的,要脸;我们做商户的,不需要脸。” 曹虎想着他大嘴巴散出去的流言,有些害怕,“可要是宋大人知道了秋后算账怎么办?” “你忘了彩环教过的东西吗?” 众人看向她。 赵金凤伸出四根手指,“不认识、不知道、没干过、不是我!” 众人恍然大悟。 这就是彩环说的不要脸四句法则—— 赵金凤让众人散去,又单独跟曹虎吩咐,“去了人家家里以后嘴甜一些。少说话,多套话,顺便给孙德茂上点眼药。” 曹虎“嘶”了一声,“你说具体点——” “第一,多观察这几个富户家里的情况,最好把人家家里几头牛、几头猪、几个下人、妻妾关系好不好,都打听清楚。以后咱们就是同行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曹虎明白了。 就是当斥候嘛。 “第二,多跟当家人闲聊几句,说点孙德茂的坏话,老鼠精在北境十几年,几家只怕没少发生过生意上的摩擦,你就只管挑拨离间,断章取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些人以后都是我对付老鼠精的法宝。” 曹虎蹙眉,这个任务难度有点高啊。 他嘴巴又大,心思又浅,别把自家这点底儿透露出去就不错了,还要往回打探消息—— 夜叉可真看得起他啊! 不过曹虎嘴上却是满口答应。 能不能干的,都先干着呗。 实在不行,不还有夜叉兜底吗? 第一卷 第116章 很会省钱 曹虎和瘦猴儿走后,院子里又恢复了缝纫声。 陆飞白回屋补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已是晌午。 他这些天焦虑得难以入睡,好在今日停了赵金凤一番安排,不知怎的,心也落回肚子里了,难得偷闲小憩,竟也睡着了。 陆飞白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正要去灶房找点吃的,余光忽然扫到仓库角落里那堆东西。 那堆布料用油布遮得严严实实,前两日搬回来的,每次他问赵金凤这批东西的用处,赵金凤也是闪烁其词。 陆飞白如白抓挠心。 不是好奇。 也不为别的。 他就不喜欢……赵金凤背着他做事情。 陆飞白认为自己跟曹虎他们不同,曹虎和瘦猴儿他们顶多能打,能做些抛头露面的活儿。可他就不同了,他认字,能算账,脑子至少比曹虎他们好使,他算得上这支队伍里的核心成员。 但是赵金凤似乎永远都没把他当自己人。 自然,赵金凤也没把曹虎他们当成自己人。 这丫头…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城府极深。 或许,她这里…真是个好去处。 陆飞白想要立功,只能从彩环那里寻找突破口,这天他故作忙中抽空找到彩环说道:“角落那批东西占地方,下午我让宝来他们挪开——” “不可!”谁料到彩环竟一下急了,“别搬,那东西很重要!公子说了,谁都不能动!” 陆飞白不动声色的笑着问:“什么重要的东西,公子怎么没跟我说过?” 彩环犹豫了一下,左看右看,见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道:“公子说是省钱的法子。以后会跟大家解释的。陆老哥瞧见了就当没看见。公子心里有数着呢。” 再多的彩环也不肯说了。 陆飞白压下心里的不快,只好歇了心思,但是总忍不住想去打探一番。 德茂号绸缎庄二楼。 孙德茂正盘着两颗新核桃,核桃在掌心里转得飞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一对是新换的,铁核桃,捏不碎。 下属站在桌前,低眉顺眼地回报:“掌柜的,赵风那边有消息了。” 孙德茂眼皮都没抬:“说。” “据说赵风有个省钱的法子,她让人堆了一堆东西在角落,遮得严严实实的,谁也不让碰。”下属压低声音,“不过我们的人偷摸去看过了,都是劣质皮货。” 孙德茂手上动作一顿。 随后笑开。 想不到! 赵风小小年纪竟然也深谙偷梁换柱这一招! 北境常见路数,先拿好货通过了竞标,等接到军部的大单子以后再偷摸换些不起眼的材料,如此就能节约不少成本。 孙德茂哈哈大笑。 “好!好!好!” “正愁没办法收拾他呢,他倒自己撞进门里来了——”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核桃在手里重新转起来,声音越来越响。 难怪赵风那一日报价如此之低,一百八十五文钱一副手套,还送三年保养服务,他怎么算都赚不到什么钱。 原来是准备从皮料上做手脚。 下属蠢蠢欲动:“掌柜的,我们现在就去抓他个现行!” “慌什么。” 孙德茂摇头,笑得老奸巨猾。 “可是…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让他先交货。”孙德茂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等他交完货,罪证确凿,我们再去检举。那时候我们就算接手也已经浪费这二十天的时间,如此就能治她一个延误军机的罪名。” 他放下茶盏,眼里精光一闪。 用假皮料充军需,往小了说,不过是贪墨几十两银子。 可往大了说,那就是延误军机! 到时候就算是宋知来了,也不好使。 下属隐有担忧,“可他背后有宋大人,据说…这两人好得时常睡一张床上——就怕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孙德茂得意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闻言竟是丝毫不慌,他老早就准备了后手,“上次不是让你去风月馆里挑几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吗?此事有着落了没?” 下属连忙说:“办好了!风月馆的老鸨选了几个,说是这两日就送来给东家长眼。”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让他们把人送过来。” 下属领命而去。 孙德茂继续淡然饮茶。 赵风凭什么踩在他头上拉屎拉尿? 不就是有宋知做靠山吗? 那宋知也是。 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学人家搞什么龙阳之好? 那他就釜底抽薪,选几个貌美清秀的男儿送给宋知。这男人嘛,喜新厌旧是常事,等左拥右抱之际,谁还想得起赵风那小白脸? 小白脸不是靠脸吃饭吗? 那他孙德茂就砸了小白脸的饭盆! 没了宋知的庇护,他怎么收拾赵风都不为过…… 他,孙德茂,实在是,聪明绝顶! 很快,属下带着风月馆的七个少年郎鱼贯而入。 几人齐刷刷的给他请安,“见过孙掌柜——” 声音倒好听。 孙德茂放下茶盏,眯着眼睛一个个打量过去。 这群少年郎个个眉清目秀,皮肤白净,身段纤细。有的穿青衣,有的着白衣,站成一排,跟七棵小白菜似的。 孙德茂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看。 既然要让人彻底取代赵风在宋知心里的位置,那就一定要选一个跟赵风相似的人—— 孙德茂接连跳过前面好几个,最终视线停留在第六个青年男子脸上。 这个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身量纤细,跟赵风有三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狡黠。 “会些什么?”孙德茂问。 “会弹琴。”少年郎声音软糯。 孙德茂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第七个。 第七个更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得能掐出水来,低着头怯生生的。 倒是和赵金凤异曲同工之妙。 “你呢?” “会……会下棋。” 孙德茂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好。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青竹。” “白玉。” 孙德茂笑了:“好名字。明日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过好日子。” 他让其他五个退下,单独留下青竹和白玉。 两个少年郎站在那儿,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啊? 第一卷 第117章 传说中的谣言 次日清晨,孙德茂带着两个少年郎登门拜访行军司马府。 他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绸缎袍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 两个少年郎跟在他身后,青竹抱着琴,白玉抱着棋盘,两个少年郎生得瘦弱白皙,我见犹怜—— 门房通报后,让他们进去了。 宋知正在书房里看公文。桌上堆着一摞军需清单,旁边是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孙德茂满脸堆笑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郎。 宋知皱了皱眉。 “孙掌柜。”他放下笔,语气淡淡,“何事?” 孙德茂笑容满面,拱手行礼:“宋大人初来北境,身边缺人伺候,只怕日常起居十分不便。这两个少年是我精挑细选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留在府上既能照料大人,又能帮大人解解闷。” 宋知看了一眼那两个少年郎,目光淡漠。 “本官不缺伺候的人,孙掌柜领回去吧。” “害。”孙德茂笑得更暧昧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一副“我懂的”的表情,露出两颗大板牙,“大人若不想他们照料起居,留在身边也是极好的。这两个少年郎一个会弹琴,一个会下棋,实在不济,大人夜里寂寞,拿去暖床也是他们的福气。” 宋知一愣。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孙德茂那张笑得油腻的脸。 孙德茂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挂着暧昧的笑,加上尖尖的牙齿,整个人像是—— 老鼠成精。 宋知脑子里鬼使神差的蹦出这几个字来。 宋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也笑了。 笑得温和得体,但是孙德茂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伸手挠,没挠到。 “孙掌柜如此盛情,本官本该却之不恭。只不过本官身体康健,倒用不着暖床的小厮。”他站起来,走到两个少年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眼睛含笑看向了孙德茂。 孙德茂又挠了一下后背。 怎么回事。 后背还痒酥酥的了? “我瞧孙掌柜面浮气弱,膏腴体虚,是典型的痰湿体虚之相。怕是夜里虚寒怕冷,不如把人带回去给孙掌柜暖房。” 孙德茂一愣,不对啊—— “我的宋大人哦……”孙德茂以为宋知没听明白,他都把话说得这般露骨了,怎么宋知还是油盐不进的样子? 哎哟。 这些大人物可真小心。 只怕是不信任他孙德茂,担心他送人使坏呢? 孙德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的宋大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道理小人都懂,您且放心,这两个人身家清白,嘴巴又严实。您大胆的把人收入房中,小人对外一个字都不会说起。” 宋知眉头紧皱,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好端端的,孙德茂献什么殷勤? 凡是反常必有妖! 他冷笑一声,“我这司马行军府里的人都是镇国公府带来的人,各个身经百战,且对我忠心耿耿。什么时候我这大门阿猫阿狗也能进了?” 孙德茂额前突然冒出一排冷汗。 “孙掌柜既然这么热心张罗,也实在辛苦。不过做人哪儿光顾着别人不顾自己呢。”宋知笑眯眯的,“再说最近孙掌柜为了手套的事情也是辛苦了——” 那可不是? 又偷图纸又偷手艺的,可不是给这老鼠精忙坏了? “你送来的这两个人本官就收了,不过只在我这里过个手,等会儿你再带回去,夜里暖床也是极好的——” “啊……”孙德茂张大了嘴。 不对啊。 他娘的他孙德茂又不好男风! 孙德茂急头白脸道:“不是,宋大人你听小人解释——” 宋知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阴测测的,根本不理会孙德茂,“好了,就这么说定了。这天气越来越冷了,孙掌柜把人带回去,至少同吃同住暖一个月的床,才算是不辜负本官的一番美意——” 孙德茂如遭雷击,呆愣当场。 “怎么?”宋知沉下脸来,“孙掌柜要忤逆本官?” 孙德茂张了张嘴,连道“不敢”,喉咙里却像是吞了针。 事情……好像……不对。 他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孙德茂还想再辩,“宋大人——” 宋知已经拿起笔,继续看公文,头也不抬的下逐客令,“桂山,送客。” 桂山从门外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小郎君。”宋知翻了一页公文,语气依旧温和,“请务必跟孙掌柜寸步不离……若有违逆,军法处置。”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那两个少年郎吓得不轻,连忙应下。 孙德茂脸色铁青地出了司马府。 两个少年郎一左一右死死跟着他,恨不得贴在他身上。 青竹扯着他的左袖,白玉拽着他的右臂,三个人走在街上,活像一颗老冬瓜两边挂着两条腊肉。 孙德茂回头怒喝:“不许跟着我!” 两个少年郎吓得浑身一抖,随即哭哭啼啼地跪下了。 “请孙掌柜垂怜!”青竹眼泪汪汪,“宋大人说了,若是不跟您同吃同睡,就要军法处置!小的们不敢不从啊!” 白玉哭得更厉害:“求孙掌柜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 孙德茂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司马府的大门,咬牙切齿:“赵风……那个赵风不男不女的,就这么让你留恋?” 他甩袖而去,两个少年郎连滚爬爬地跟上,一左一右,活像两个挂件。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那不是德茂号的孙掌柜吗?” “他身边怎么跟着两个小白脸?” “哟,瞧着像是城西风月馆里的郎君——” “啧啧啧,这老东西,一把年纪…玩得挺花啊……” 孙德茂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书房里,宋知放下笔,脸色沉了下来。 桂山回到书房,站在案前,等候吩咐。 “去查查。”宋知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揉着太阳穴觉得很是厌烦,“好端端的,孙德茂今日这闹的是哪一出——” 送小厮? 他宋知缺小厮吗? 还是说,孙德茂要使什么害他的手段? 第一卷 第118章 宋知有点阴 赵金凤是从曹虎嘴里得知孙德茂家里多了两个男人的。 曹虎每天在外面跑采购和修炕,三教九流的人都打交道,茶楼酒肆里的小道消息比谁都灵通。 他跑回院子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才把话说完整。 “孙德茂!孙德茂家里多了两个男人!” 曹虎拍着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听说还是宋大人送的!白天黑夜寸步不离,睡觉都要睡一张床上!街上的人都在说……说孙德茂这老不正经!” 赵金凤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咻的一声几乎百米冲刺到曹虎身边,“什么男人!为什么会在孙德茂家里?跟宋知有什么关系?” “彩环,快,快!快!瓜子花生,小板凳,十万火急,快啊!!” 又听见“咻”的一声,彩环端着板凳和瓜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了。 赵金凤一屁股坐下,瓜子磕得嘎嘣响。 曹虎已经手舞足蹈地讲起来,“听说孙德茂带了两个小白脸送给宋大人暖床,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宋大人不仅不收,还把人赶出去了。还命令风月馆的小郎君们必须跟孙掌柜同吃同睡一个月——” “那小郎君们害怕得罪宋大人,这几日孙掌柜去哪儿都粘着他。据说孙掌柜家里的母老虎大发雷霆,两个人天天在家干仗,闹得整个孙家鸡飞狗跳!” 赵金凤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孙德茂那老东西,她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呢,他自己就先遭了道。 曹虎和赵金凤两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直到彩环越听越不对,很快找出了逻辑漏洞。 她蹙眉问出那句:“好端端的,老鼠精的脑子是被驴踢了才去给宋大人塞男人吗?” 一句话。 赵金凤和曹虎的笑声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大小。 大!事!不!妙! 笑早了! 孙德茂如果是第一个倒霉的,那么紧接着…… 就是造谣的他们了!!! 十二号如此敏锐,顺藤摸瓜,想必很快就能摸到谣言的源头—— 曹虎转身就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赵金凤心道不好,连忙追了上去,却看见曹虎已经在慌慌张张收拾行李,两件衣裳、一双靴子、碎银一把,全往行囊里装。 他见赵金凤站在门口就气不打一处来,“是谁说的宋大人不会查谣言的?是谁说宋知要脸我们不要脸的?” 赵金凤也气道:“是谁一开始乱散播谣言的?” 曹虎欲哭无泪,“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跑路了,你好自为之!” 赵金凤踹了曹虎屁股一脚,“慌什么,这不还没查到吗?” 彩环满头雾水的走进来,“他又要…干啥?” 赵金凤低咳一声,“就是他造谣说宋知和我关系暧昧。只怕流言越演越烈,孙德茂信以为真,所以就投其所好,给宋知送男人。” 彩环“哦”了一声,她又不能真让曹虎走了,毕竟曹虎还忙着修炕那一堆事,真走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顶上。 和手套不同,炕可是实打实的进项生意。 不能丢! “曹大哥,你不要着急。流言这东西传来传去谁知道源头在哪里?” 曹虎瑟瑟发抖,“可那一日很多掌柜都亲耳听到我说的!” 彩环笑着问,“那日你们喝酒了吧?” 曹虎点头。 “那不就结了。喝了酒,鬼知道说了什么话,若有人查起来,你打死不认。就说不认识、不知道、没干过、不是你。如果有人指证,你就借对方喝了酒记忆不清这一点说事,咬死说你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曹欢脸色越来越松动。 最后又不顾男女大防抱着赵金凤的大腿,“夜叉啊,我怕啊,到了北境我没哪一天不在怕的!宋知那小子位高权重,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怕他哪天认出我要了我的脑袋——” 赵金凤捏眉心。 说实话,曹虎害怕十二号,她赵金凤就不害怕吗? 她每天就像走钢丝一样。 可要她为了个男人放弃眼前一切,她又觉得不值。 和曹虎唯一不同的是,赵金凤比较……嘴硬。 “有什么好怕的,他又不会吃了你。”赵金凤一副曹虎小题大做的样子,“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真出了事,我一个人扛着就行了。绝不把你们给拱出来。” 彩环也道:“曹大哥你放心吧,宋大人如今已经成亲,早就把公子忘了。再说我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如果真东窗事发,我们就反手告十二号一个停妻再娶的罪名。宋大人投鼠忌器,不敢跟我们较真的。” 这倒是很有说服力。 毕竟十二号的老婆可是郡主,为了堵他们的嘴,宋知也不敢将他们一网打尽。 曹虎这会又不慌了,反正罪魁祸首赵金凤都不慌,他慌什么? 咬死不认就行了! 曹虎愣愣地看着她:“就……就这么简单?” “嗯。若是别人问你,你就装傻。再说你本来也不聪明,装傻是你的强项。” 曹虎:“……” 曹虎仰头,很是佩服的看着赵金凤。 看看人家。 天天玩灯下黑都不怕。 他怕个屁! “你当真…”曹虎对赵金凤佩服得五体投地,“一点都不怕宋大人?” 赵金凤冷笑一声,“我诓他一次,他停妻再娶,我两五十步笑百步,怕他作甚?出来做大买卖,怎么能一惊一乍?我,赵金凤,毫无惧意。” 赵金凤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 不过曹虎还是觉得祸出口出,打那一日,他做了个决定,他要修闭口禅! 以后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也不说。 其实赵金凤也很慌。 可她实在舍不得她这点子家当。 所以她决定抱着侥幸心理。 第一,宋知未必会查。 第二,宋知未必查得到她头上。 第三,真惹急了,她就先发制人,拿宋知背信弃义停妻再娶之事占据道德高地。 正如她所说,她和宋知,一个装白莲花,一个装深情,五十步笑百步,谁比谁高贵? ———————————————— 行军司马府。 桂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带回了打探的最新消息。 当宋知听桂山说起外间传言他和赵风两个人出双入对时,沉默许久才问:“确定谣言说我和赵风出双入对,而不是官商勾结?” 不应该啊—— 桂山点头,脸上很艰难的崩住笑,“不是。传言有鼻子有眼,都说得头头是道,有人还说您收藏了赵掌柜的防火手册,说您、您、您…好龙阳之风。” 第一卷 第119章 谣言 宋知手里的笔“啪挞”一声掉在桌上,随后在纸面上晕染出墨点。 “这谣言…源头是哪里?” “不好查。流言这东西就像水里的墨,一散开就分不清是哪一滴来的。” 宋知眉头蹙得更深了。 难怪孙德茂几天前莫名其妙给他送小厮! 感情是投其所好! “大人。”桂山小心翼翼地建议,“流言这东西,越描越黑。您不理它,它自然就散了。您以后少跟赵掌柜接触,久而久之,谣言也就不攻自破。” 可宋知仍是纠结源头。 好端端的,绝不会空穴来风。 来不成是政敌要下黑手整他? 宋知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玉佩。 他如今已养成了习惯,思考的时候总是会触碰这枚玉佩。 那块玉佩质地粗糙,刻着“拾贰”两个字。 他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在阿猫阿狗身上栽跟头。 没曾想,这种被人暗算的滋味,又来了。 宋知握住玉佩,指节微微发白。 到底是什么人要整他? 谁曾想宋知刚决定以后跟赵风划清界限呢,就有亲卫来通传说是赵掌柜的人求见。 宋知略一犹豫,便挥手道:“军需物资乃刘大人和孟参将职责所在,让他们去寻两位大人便是。” 一盏茶的功夫,亲卫又折返回来,“大人,赵掌柜说东西事关重要。他知道这次贸然来找大人十分不妥,但事情紧急,也请大人看了里面的东西再做决断。” 宋知捏着眉心。 他平日里杀伐果断,偏偏竟然在这样的小事上犹豫不决。 明明只是见一个商户而已。 都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宋知凭什么惧怕流言蜚语? 倒显得他畏畏缩缩。 一挥手,东西送了上来。 那是个食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副手套。 五指分离,虎口加厚,手腕处缝了布贴,针脚比第一批样品还要密实。 宋知眉头蹙得更深,他拿起手套捏了捏,才发现里面有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宋大人,再帮小人最后一次,小人发誓以后再也不提图纸之事。 他看着纸条,冷笑了一声。 这个人,倒会得寸进尺。 这会儿还使唤上他了。 火龙的图纸他早就收到了,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所谓的人情也早已经还完。 亏他以前还以为赵风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不曾想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市侩商贩。 宋知把纸条往桌上一拍。 想扔。 手指碰到手套的时候,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日竞标时,少年那杀气凛凛的眼睛。 这小子! 倒也是个狠角色。 他把手套放在案边。不作应答,但……好歹也没扔。 ———————————— 半个月工期转眼就过去了。 这一回众人看得严实,半点纰漏都没出,顺顺利利的完成订单。 赵金凤带着车队,把两千副手套送到了军营仓库。 验收官带着两个小兵,一箱一箱拆开清点。 赵金凤站在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带微笑,心里却把账又算了一遍……两千副,每副一百八十五文,挣不了多少钱。 更不要提军部的账向来拖得久,但她依然态度谦卑得跟孙子一样。 军部可是大客户! 得小心伺候着—— 验收官翻完最后一箱,在验收单上盖了章,递给她:“数目对得上,做工合格。赵掌柜,签个字。” 赵金凤接过笔,在单据上签了“赵风”两个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货交出去了,合同就算完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要等明年夏天了。 但今天她不打算打仗。 今天她只想好好吃一顿。 验收官收了单据,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赵掌柜,你这手套做得不错。我在军需司干了十几年,经手的军需物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这批手套确实物美价廉。” 赵金凤拱了拱手:“大人过奖了。我就是个生意人,出来做买卖嘛,诚信为先!可不能像孙掌柜那样,又偷图纸又偷手套的,哎,那…成何体统嘛。” 那人一下来了兴趣,笑眯眯问道:“偷图纸?什么图纸?” 孙德茂可是军方长期合作伙伴,这来来回回的人都认识,一听赵风提起孙德茂,几人都凑了过来打听。 “害。”赵风满不在乎,“孙掌柜做事着急了些,也怪我自己看管不严让人钻了空子。不过一点小摩擦,都过去了。” 在家里喝茶的孙德茂突然连连打了个好几个喷嚏。 赵金凤又把那日竞标的事情绘声绘色并且夹带私货的说了一遍,最后以“我不跟孙掌柜计较”为结局。 众人听得很是唏嘘。 回来的路上,曹虎赶着车,瘦猴儿在旁边哼小曲。 曹虎咧着嘴,回头冲赵金凤喊:“风哥!今晚得办个庆功宴!这两千副手套,可是咱们赵记商号的头一炮!” 瘦猴儿抢着说:“烧鸡!酱肘子!红烧肉!一样不能少!” 赵金凤靠在车壁上,看着两个人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你不是修闭口禅吗?今天舍得说话了?” 曹虎嘿嘿笑,“吃完了再修。” 回到小院,众人七嘴八舌开始张罗。 苏逍带着新买的下人陈妈在厨房里忙活。 陈妈是半个月前苏逍从人市上买回来的,四十来岁,手脚麻利,烧得一手好菜。 陈妈确实能干。 一桌菜不到一个时辰就摆上了桌……红烧肉、酱肘子、炖羊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众人围坐在院子里,热气氤氲,酒香四溢。 一时之间整个小院竟是前所未有的团结。 果然啊。 只有利益才能让大家“永结同心”。 赵金凤端起酒碗:“两千副手套,是咱们赵记商号的第一步。以后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我们一步一步做大做强!” 众人齐声应和,酒碗碰在一起,酒花四溅。 酒过三巡,赵金凤喝得眼神迷离,靠在椅子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彩环和苏逍一左一右把她搀扶起来,往房间里走。 曹虎笑着打趣:“还是我们风哥会享受,看看,左拥右抱,真是享齐人之福啊!” 赵金凤喝醉了,力气大,不肯上床睡觉,反而耍赖似的吆喝起来,“去,去,去,把他们一个一个叫进来,本少爷要给他们结算工钱!” 彩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金凤靠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眼底清明,无半分醉意。 交了两千副手套,她腾出了手来,也该整顿内部了。 院子里曹虎还在啃烧鸡,瘦猴儿在跟元宝划拳,陆飞白独自坐在桌边,端着酒杯发呆。林宝来蹲在井边,帮着陈妈收拾残局。 而赵金凤,却看着窗外。 第一卷 第120章 抓内奸 彩环从赵金凤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院子里还在收拾碗筷的众人。 “公子说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彩环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手套的款军部还没有结算,但公子不想寒了大家的心,所以自掏腰包给大家提前结算工钱。” 众人面面相觑。 提前结算? 钱还没到账呢! 赵金凤指定是喝多了! 陆飞白放下手里的酒杯,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账房,他知道账面上有多少钱。 手套货款没到,修炕的定金只够日常开销,东家拿什么给大家结算工钱? 曹虎也带头道:“哪儿这么需要银子。你兜里有几个银子大家都清楚着呢,可别打肿脸充胖子!” 元宝也笑嘻嘻道:“这每日吃喝拉撒都不愁呢,等银子回款了再说!东家,我们都不着急!” 瘦猴儿却不赞同,“干活给钱,天经地义。趁着风哥这会儿神志不清,咱赶紧拿了工钱,别等她醒了不认账了——” 彩环不管他们怎么议论,直接笑着点名:“陆老哥,你先进。” 见彩环坚持,陆飞白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赵金凤房间走去。 他打定主意要劝劝她。 别灌了两杯黄汤就不知天南地北,这以后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金凤正靠在床头,脸颊泛红,一副人事不省的样子。 “东家。”陆飞白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赵金凤眯着眼睛,笑着朝他招手:“来来来,老陆,过来坐。” 陆飞白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 赵金凤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碎银子,摇摇晃晃地递给他:“拿着。这是你的工钱。” 陆飞白没有接。 他唉声叹气的说:“手套的货款没到,修炕的定金只够日常开销。你拿什么给大家发工钱?大家眼下没吵没闹,你就当没这件事,先把眼前这摊子事情给支起来。” 赵金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陆哥,这回…不吵着散伙了?” 陆飞白老脸一红,知道赵金凤这是拿从前他总撺掇着大家散伙的事情打趣,当下正色道:“日子不好才想着散伙。眼下日子蒸蒸日上,散伙了干啥?” 赵金凤笑了,她把银子往陆飞白手里一塞,然后凑近他,压低声音:“陆老哥,既然你拿我当自己人,我也不瞒你。其实我并非发不出工钱,你瞧见墙角那批皮料了没?” 卢飞白微微挑眉。 他自然看见了。 他甚至那晚上偷摸去掀开布料查证了。 “我那批皮料……”赵金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混着酒气,眼睛亮闪闪的,“是天山府那边的次等货,价钱便宜,省了不少钱。” 陆飞白脸色大变。 “东家!”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这可不成!咱们要做的可不是一锤子买卖,更何况是军部的生意!这要是被查出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怕什么。”赵金凤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再说北境的商户们都这么干,也没见谁出过事。只要银子孝顺对了地方,这些都不叫事儿!” 赵金凤扯着他的衣袖坐下,嘿嘿笑着,“老陆,实话告诉你,验收的门路我都打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查不出皮料的问题,你就放一百个心。更何况他们都是这么干的,先拿到标的,再偷工减料,都是皮料,摸起来手感也差不多,谁查得出来?” 话虽如此—— 陆飞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赵金凤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等东家酒醒,我们再来说。” 横竖赵金凤现在醉醺醺的,他说什么,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他攥着那包碎银子,脸色很难看,转身出去了。 陆飞白走到院子里,曹虎第一个凑上来:“老陆,多少银子?” 陆飞白心不在焉的说了个数。 曹虎眼睛一亮:“这么多?!” 夜叉真大方啊! 这不比当山贼有搞头? 陆飞白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酒杯灌了一口。 他记得赵金凤说过,要在北境扎根! 可这样欺上瞒下的生意,哪里做得长久? 陆飞白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劝劝赵金凤。 曹虎看着陆飞白那副样子,挠了挠头,暗自道这些账房怎么没一个人有好脸色的? 从前在山寨里,老陆就跟他们不合群。 现在到了北境,变成了正规局,怎么还挂臭脸? 算了,算了,账房先生嘛,惹不起的。 彩环却已经叫到曹虎的名字。 曹虎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进赵金凤的房间。 赵金凤果然喝醉了,差点拉着曹虎结拜,好在彩环及时阻拦,赵金凤才晃晃悠悠的拿出几吊钱来。 “来,来,来,给我最好的好大哥,曹虎!” 曹虎憨笑着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睛更亮了。 果然喝醉了的夜叉,钱更好骗了—— 赵金凤搂着曹虎的肩膀,打着醉嗝,“老哥,我们从孟县就一路相互扶持,我信得过你!有些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别操心我的银子…我有的是钱!嘿,我这批皮料,换成了郊县的…能省不少钱。你可别跟人乱说。” 曹虎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赵金凤搭着他肩膀笑,“当然是真的。我赵金凤又不做亏本买卖!你想想,若是军部几万副手套都这么干,咱能挣多少银子?老曹啊,咱们要发达了!” 曹虎立刻心情激荡,拍着胸脯,“风哥,你放一百个心,我嘴严着呢!以后咱接到了大订单都这么干!” 全是银子啊! 曹虎乐不可支! 只觉得宋知算个屁! 当初跟着在孟县选择赵金凤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曹虎也喝醉了,脑子迷迷糊糊全是钱。 两个人开始抱头痛哭说在创业的艰难,随后又手拉着手又哭又闹开始正式结拜。 门外的酒局还在继续,瘦猴儿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笑着说道:“哟,看这样子是要结拜了?” 不过—— 苏逍在为众人添酒布菜的时候,却忍不住看向窗牖上的两道又哭又闹的剪影。 结工钱而已,何必要一个个进去? 是了。 公子一定要跟他们说说体己话。 今晚公子喝得烂醉如泥,彩环也沾了酒,对她来说…倒是个机会—— 第一卷 第121章 偷换的皮料 林宝来推门进来的时候,赵金凤立刻热情的拉着他的手。 赵金凤扮演男人上了瘾,可林宝来却一直记着赵金凤的女儿身份,因此说话做事极有分寸。 赵金凤一扯,他就一躲低着头,双手搓着衣角,看起来有些紧张。 赵金凤眯着眼睛朝他招手:“来来来,宝来,过来坐。” 林宝来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床沿。 赵金凤从枕头底下摸出碎银子,摇摇晃晃地塞到他手里:“拿着。这是你的工钱。” “多谢…东家。”林宝来蠕蠕唇,“其实东家不必现在就急着发工钱,瘦猴儿和陆账房他们眼下服你,不会再说散伙的话了!” “多谢你为我考虑。只不过大家见了真金白银,才更有心思干活不是?” 赵金凤拍着他的肩膀,随后又凑近来压低声音,“你跟着我时间长,嘴巴又紧,我信得过你。你别告诉旁的人,做手套的那批皮料是从小牛山来的,省了不少钱,所以大家的工钱我绝不拖欠!” 林宝来猛地抬起头,双颊涨得通红,他嚅嗫着不知说什么好,可他向来是个不善言辞的,好半晌才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懂,横竖东家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东家自己也要小心些,可千万别孙德茂他们抓住了把柄!” “好。”赵金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一个晚上,赵金凤把所有人的工钱都发放完毕,随后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 直到第二天早上,门被啪啪砸响。 赵金凤披衣出来,看见门口站着孟参将身边的亲卫兵。 亲卫兵面无表情,盔甲上沾着晨露,一看就是天没亮就出发了。 “赵掌柜,孟参将有请。” 曹虎宿醉未醒,琢磨着问:“这么快就要结款了?” 陆飞白却脸色微变,若真要结款,昨天不结今天来结? 再联想到昨晚赵金凤说的那些话,陆飞白心头已然觉得不妙! 赵金凤却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她昨晚喝醉了,一大早还没缓过来呢,闻言迷迷糊糊的叫上陆飞白,“老陆,带上账本——元宝,你来驾车。其他人,就在这里等候。” 陆飞白应了一声,进屋抱着账本,想了想,揣上了一些散碎银两和自己的身份路引。 如果事情当真不妙,他……只能跑路了。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一瞥赵金凤那迷迷糊糊的样子,陆飞白心中又惊又惧,随后又安慰自己,不应该这么快东窗事发。 赵金凤虽然性格跳脱,但绝不是莽撞无脑之辈。 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 再—— 赌一把! 眨眼间便到了衙署。 还是上次那三人:宋知、刘能、孟参将。 还多了一个孙德茂。 孙德茂站在刘能身后,脸上挂着一副老好人式的微笑,看见赵金凤入内笑得更深了。 宋知和她四目相对,脸色淡然。 孟参将将文书“啪”一声往桌上一拍,“赵风,上午接到孙德茂的消息,说你交的军用手套皮料与契约书不符。你可有话说?” 赵金凤面不改色:“孟大人,孙掌柜说我偷换皮料,可有证据?” 刘能从桌上拿起一副手套,冷笑一声:“证据?这副手套的皮料,根本不是契约书上的皮料!这是小牛山来的劣等货!你以次充好,延误军机,按令当斩!” 陆飞白眼皮一跳,一种绝望笼罩头顶。 终究还是……东窗事发了。 赵金凤不信邪,以为给点银子就能上下打通,可是焉知这不是对手的计中计? 陆飞白捏着衣袖里的那副路引,余光瞥一眼赵金凤,再看一眼宋知,心底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如果此时点破赵金凤的身份,他能不能明哲保身? 思绪纷杂之间,赵金凤笑眯眯的开口了。 她…好像酒醒了。 “刘大人,凭一副手套就定小人的罪,草率了吧。” 刘能冷笑一声,“证据确凿,你要如何狡辩?” “好。既然刘大人说我以次充好,不如现在就派人军库里随机抽查……要是这手套的皮料有问题,小人把脑袋放这里任凭刘大人来取!” 赵金凤说得笃定,刘能微微蹙眉,孟参将却已经大手一挥,吩咐随从去军库随机抽五套手套。 宋知敲敲桌,“既是查验,总要三方人马在场。赵掌柜派一人,本官也派一人,三人同时去取,互相监督,以免路途中被人李代桃僵。” 赵金凤向宋知投向一瞥。 那少年郎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宋知预料之中的感激之色。 当然,宋知本也没指望赵风感激。 赵金凤派了彩环跟随去军库,宋知则派了桂山。很快,亲卫兵把五箱手套搬上来,当众拆封。 每一箱拆开,每一个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双手套。 赵金凤面不改色,始终冷静。 她越冷静,倒是孙德茂…心里越毛毛的。 第一副拆开……皮料、做工、缝线,全部符合标准。 第二副拆开……合格。 第三副拆开……合格。 第四副、第五副……全部合格。 每拆一副,孙德茂的脸色就白一分。 刘能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愤怒。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瞪了孙德茂一眼。 孙德茂开始擦自己脑门上的汗。 不对! 不对劲! 明明这批手套的皮料应该是小牛山的劣等货!一扯就能现原形! 赵金凤嘴角微微勾起,拱手道:“孟大人,五副手套全部合格。小人斗胆问一嘴,到底是哪个狗日的天杀的断子绝孙的死不要脸的狗东西要这样陷害我小人?” 孙德茂犹如锯嘴葫芦。 实在是……赵金凤骂得太脏了! 一个小小少年郎,看着肤白玉净的,怎么一张嘴那么脏? 刘能不死心,拿起手里那副手套:“那这副怎么解释?!这副手套的皮料不是契约书上的内容!这是铁证!” 赵金凤正要开口,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副手套……” 宋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刘能面前,拿起那副手套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笑了,“是我的。” 男人眼底有细碎的星光,“刘大人忘了,前两日我送给你的。” 满堂皆惊。 赵金凤也愣住了…… 十二号…笑起来…真好看。 这男狐狸精—— 看吧。 求他办事,他还真给办了,十二号该说不说……还很讲义气。 第一卷 第122章 诚信为先 宋知把玩着手套,不紧不慢地说:“这副手套是赵风设计的第一版,当时留在了我这里,前几天天冷,我顺手就送给了刘大人。这一版本确实用的是小牛山的皮料……但后来发现小牛山的皮料不抗水,所以才更换了。现在军库里那两千副,都是按新标准做的。” 刘能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想起来了—— 这手套确实是前日气温骤降,宋知顺手塞给他的。 而孙德茂来报信的时候,他为了偷懒,没让人去仓库取货,直接顺手就用了宋知送的这双手套做验证。 每一次关键,都是顺手。 可刘能纵横官场多年,此刻已是恍然大悟! 宋知要保赵风。 否则宋知不会无缘无故送自己这双手套。 这是连环计! 从宋知送他手套,再到孙德茂跳进人家的骗局里,全是一环扣一环的毒计! 刘能心中气急,痛骂宋知为了护他的小情郎不分是非,可面上却不显。宋知行军司马只是四品,可人家背后站着的是镇国公府! 宋知要保赵风,刘能必须给这个面子。 赵风不能动! 而孙德茂,自然就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羔羊。 “孙德茂!”刘能转过身,脸上阴云密布,“一天听风就是雨!不经查验胡乱报信!本官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孙德茂面如土色,扑通跪下去:“是……是小人听了别人挑唆……小人也是想着不能延误军机,不能让将士们大冷天的受冻,小人一时激动,未来得及查验这消息就报来给诸位大人知晓,小人知罪…还请大人饶了小人这一次…” 刘能拂袖,“你冤枉的是可是赵掌柜!饶不饶得了你,也得赵掌柜说了算——” 刘能这算盘打得极好,他刚才高高举起轻轻揭过,孙德茂又对赵风伏低做小,他刘能已经给足宋知颜面。 至于那个赵风—— 不男不女的东西,不过是借皮相攀了高枝儿罢了! 等宋知喜新厌旧,总有他跌下来的时候! 而孙德茂已经转头向赵金凤求情,“赵小兄弟,是我猪油蒙了心,请你看在咱兄弟一场的份儿上,饶过我这一次。” “这、这、这……”赵金凤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扶起孙德茂来,“老哥哥,你说这些话都见外了。再说你也是为了北境的将士们着想,弟弟怎么会怪你呢?” 啊? 真不怪啊? 你小子平常看着也不像是好人啊—— 孙德茂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就连宋知也偏头看向赵风。 他忽而眉头一皱。 那个侧脸…好生熟悉。 很像赵金凤。 但很快宋知否定了这个想法。 赵金凤惯会装乖卖惨,假装柔顺,实则满腹坏肠。 赵风嘛,看着油腔滑调,一点也不老实。 暂且不说赵金凤真死还是假死,就说赵金凤活着,她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也绝对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 “小人倒是无所谓的。但是嘛——”那小郎君笑得阴恻恻的,“孙掌柜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军部的大人们叫来白忙活一阵,耽误大人们的时间,我朝堂威严何在?以后大家若有样学样,用这一招来排除异己抢夺订单,岂不扰乱市场又耽误军机?” 孙德茂嘴巴长大。 这不对啊! 他应该告赵风耽误军机才是啊! 怎么这帽子扣自己脑袋上了? “当然,小人是无所谓的,小人也相信孙掌柜本意并非如此——”赵金凤再度义正言辞的强调,“至于怎么处罚孙掌柜,还请几位大人定夺。” 宋知脸色很淡,但嘴角难得牵出一抹弧度。 刘能脸色分外难看。 这小白脸口口声声不在乎,话里话外都在拱火。 属实是…狡猾的山猪! 赵金凤走到孙德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又恨铁不成钢:“老哥哥,生意人,当诚信为先啊……” 孙德茂浑身一颤。 那口气从心口提到喉咙最后再从脑袋顶喷涌而出。 你个天杀的小白脸! 事已至此,赵金凤向堂上三位大人拱拱手,随后转身离开。 至于孙德茂—— 孙德茂就惨咯。 赵金凤并没有走远,她蹙眉躲在街角看着孙德茂失魂落魄的出来,很担心这狗东西没有受到应有的报应,很焦急喃喃着:“到底有没有处置这狗东西啊。” 所谓趁你病,要你命,眼下可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候! 赵金凤希望宋知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借题发挥,狠狠的杀杀孙德茂的威风,可是转念一想,宋知已经听说外间他好男风的谣言,此刻怕是避自己犹如洪水猛兽。 可赵金凤实在想要知道孙德茂的下场,因而等了片刻,等到宋知打马出来以后,赵金凤立刻踢了车夫元宝一脚,“快,快,快,装作车轱辘坏了的样子。” 元宝不明所以,被赵金凤直接一脚踹下车,“修车!” 元宝跌坐在地,慌忙拿起工具蹲在车轱辘旁边假装修车。 宋知一转角就正面遇上了赵风。 这两日他有意躲着赵风,但这长街直通正街,宋知无法调转马头,也不想退后矮了气势,因而只能迎上赵金凤。 宋知本想打马擦肩而过,谁料赵风热情招呼他,“宋大人!” 这下避无可避了—— 宋知只好勒了马绳,上下扫了一眼,“马车坏了?” 赵金凤谎话张口就来,“也不知道是哪个龟孙子把我车割坏了——” “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啊。”她挠挠头,语气很是懊恼和不解,“思来想去的,也只有孙掌柜。但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这种下作的人。” 陆飞白:…… 正在假装修车的元宝:…… 赵金凤的小鞋真是随时准备着,陆飞白甚至都觉得孙德茂有点可怜了—— 男人坐在马背上,他生得高大清瘦,双眸如炬,似乎早已看穿赵金凤的心思,他“哦”了一声,准备要走。 宋知和赵风可没什么好说的。 赵风却拦下他,“今日之事,多亏了宋大人。小人不知如何感谢大人才好——” 赵金凤原本借着这事情和宋知攀上两句,套一套孙德茂的消息,哪知宋知只居高临下看她一眼,淡淡说:“你拿我对付刘大人,我也帮你做了。一次欠债,没道理还两次。你我已经两清。” 赵金凤:?! 第一卷 第123章 他躲我 赵金凤抠抠脑袋,笑得很是憨厚,“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宋大人。” 宋知笑得淡漠又疏离,“所以,你现在离我远一点,就算是感谢了。” 说罢,宋知正欲打马离去,马缰绳却被一双手拽住了。 垂眸。 刚好对上一双幽黑深邃的眸子。 那人仰头,笑眯眯的,“宋大人…是在躲着小人?” 宋知拉住马缰的手一紧,脸上却笑,“好端端的,本官…为何躲你?” 宋知说完自觉失言。 他不该解释的。 他不需要对赵风解释。 小郎君脸上笑意更深。 那一瞬间,宋知竟有种被看透的窘迫感。 “自然是因为边城的流言。” 宋知佯装不知,脸部线条绷紧,严肃冷漠得近乎可爱,“什么流言?” 还装。 赵金凤没想到宋知竟然如此假正经,揣着明白装糊涂,起了成心逗弄他的心思。 少年郎轻轻咬唇,一字一句,声音酥得像是在挠他的耳朵,顺着冰凉的夜风钻入耳朵。 “流言说…小人和宋大人夜里同榻而眠,肌肤相贴,每夜都遣人互通院落,关门之后整夜不熄灯火。” “又说你我苟合之事早已传遍半城,我赵风是个没名分的男妾,媚态做妇人模样供宋大人玩弄,行径比勾栏伶人还要下贱。” 宋知愣住。 他只知他和赵风有些风言风语,却不知流言如此不堪。 且,全是赵风的不堪。 他身体绷直,下颚线紧绷犹如刀斧,眼中生出戾气,可在碰上对方水盈盈的眸子时,忽然又散了开。 少年的眼睛…好明亮。 即使嘴上说着龌蹉不堪之语,可他始终双眸含笑,眼里犹如春水。仿佛外面狂风暴雨,唯他眼眸深处让人心安。 “你……”宋知察觉自己声音哑得厉害,“不恼?” “身正何惧影斜,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只因几句无稽之谈,便不敢与真心相交之人往来,那反倒落了下乘。” 赵金凤想了想,“真正的君子,行事守的是心中道义,君子当不诱于誉,不恐于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至于流言嘛——” 她笑了笑。 一缕阳光落在他如玉般柔润的脸庞上。 “庸人才惧流言。” 宋知脸色一顿。 少年的眼神太过明亮。 好像这个世界都亮了亮。 然后渐渐燃烧,烧得他的世界一片明亮。 那一刻。 长街上,风乍起。 宋知忽然有些迷了眼。 见把宋知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赵金凤准备见好就好,正要顺势问他孙德茂的事情,岂料目光一转,落到宋知腰间的玉佩上。 不对! 不对! 那玉佩……好眼熟—— 赵金凤脑子一炸,突然认出来那玉佩…好像是…孟县天桥下…摊贩上买一送二的玉佩! 那绿油油的一块,险些闪瞎她的钛合金狗眼—— 就是它! 再也找不出比它更亮更闪更绿的玉佩! 她都佩服自己当初是怎么睁眼编了那些瞎话! 她甚至不知道当初宋知又是怎么信了那些瞎话! 赵金凤的声音全部呛回喉咙里,她脑子仿佛一团浆糊,宋知为什么会戴那个刻着拾贰的玉佩? 旧情难忘? 啊呸! 认出她了?不可能。 要是宋知认出她,怎么可能忍住不来问她? 是了—— 一定是他娶了新老婆又觉得对不起她,所以才挂个玉佩装深情人设。 好小子。 差点就让你装着了。 赵金凤艰难舒出这口气,低咳两声,正要假装超绝不经意的提起玉佩的事情,哪知宋知却寒声问道:“那些流言…你可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赵金凤支支吾吾。 还能有谁? 当然是曹虎和她赵金凤啊! 她余光瞥见宋知那铁青的脸,确定宋知还没查到谣言来源,心中一松,随后很快找好了替罪羔羊。 老孙啊,对不住了,借你项上人头应急一用。 赵金凤沉吟片刻,随后重重一叹,无可奈何道:“我初到北境,认识的人不少,得罪的人却不多。说来说去,我也只想到孙掌柜一人。” 不过赵金凤又摇头,一脸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可孙掌柜应当不至于如此下作吧?退一万步说,他就算跟我过不起,但应该也不敢得罪宋大人。” 宋知冷笑一声,显然已经认定凶手就是孙德茂。 或许孙德茂不想对付他,但孙德茂身后的主人要对付他。 “人心隔肚皮。”宋知视线从赵金凤脸上划过,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心中微动,竟破天荒的对眼前这小郎君生出一丝丝好感来,“这世上有人做君子,有人便要做小人。” 说罢,宋知打马,转身而去。 马蹄声哒哒,很快消失在街巷之中。 赵金凤一想,不好,但没来得及打听玉佩的事情呢! 不过又给孙德茂穿了一双小鞋,赵金凤将手指放唇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今日功德,+1。 众人脸色却很好看,颇有扬眉吐气之感,陆飞白想着刚才翻出来的五双全部合格的手套,看看赵金凤的背影,神色复杂。 元宝跳上车来,吆喝一声,甩一甩马鞭,驾着回家。 车厢内沉默半响。 陆飞白盘算半天,好几次想要问赵金凤,为什么随机抽出来的五副手套全部合格? 赵金凤不是早就把皮料偷偷换了吗? 不对—— 陆飞白脸色微变,刘大人说的是换成小牛山的皮料—— 可明明赵金凤说的是换成天山府的皮料啊! 陆飞白脑子里猛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那一晚,赵金凤把所有人单独叫进去发工钱。 什么样的工钱非得要一个个单独去领? 还有宋大人的手套怎么会无缘无故到刘能手上? 他明明记得……就算是第一版也没有用过小牛山的皮料! 电光火石,陆飞白像是陷入一团迷雾之中,怎么也抓不到那个线头,再想起竞标那日孙德茂只比赵金凤报价低一文钱的报价—— 陆飞白何等精明。 几乎是瞬间就知道赵金凤从头到尾在下一局大棋! 看着旁边赵金凤那张笑眯眯的脸,后背一阵阵发凉。 陆飞白从始至终没有再问。 因为他有预感,很快,一切真相都会揭晓。 第一卷 第124章 捉鬼 赵金凤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北风卷着枯叶从院门口灌进来,打在门板上啪啪作响。 她下了马车,敛起嬉闹神色,踏步入内。 院子里的人都在。 好在她临走之前交代了让大家不要胡乱走动,此刻赵金凤一入内,所有人都担忧的看向她。 手套出了问题,赵金凤又被人带走,大家群龙无首,只能眼巴巴的等着大家长回来。 身后彩环立刻将门关上,又插上门栓。 赵金凤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站定,冷声开口:“捆了林宝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宝来手里的水桶啪地掉在地上,井水溅了一地,他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死人。 曹虎不明所以:“风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金凤抬眼一瞥。 没理他。 苏逍见势不对,几乎是立刻选择站赵金凤那边,见众人还呆愣原地,拧眉娇喝一声,“怎么,不听公子使唤?公子说了,捆了林宝来!为何不动?!” 众人呆呆愣愣,不知赵金凤怎么突然变脸。 那林宝来虽然沉默寡言,但为人老实,赵金凤怎么瞧着是要兴师问罪? 彩环已经从屋里拿了绳子出来,动作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东家……东家……”林宝来的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脚跟撞上了井沿,“我……我做错什么了?” 彩环没给他多说的机会,唤来瘦猴儿一左一右,把林宝来按在地上,反剪了双手,绳子绕了三圈,勒得结结实实。 瘦猴儿拍了拍他的脑袋,“先捆了再喊冤!放心,东家不会冤枉你的!” 林宝来挣扎了两下,被瘦猴儿一脚踹在腿弯上,扑通跪了下去。 赵金凤走到石桌旁,撩起衣摆坐下。 一如既往的淡然。 但谁都看得出…赵金凤身上带着寒意。 赵金凤淡淡一笑,冲着曹虎招招手,“来,老曹,你跟大家讲讲,昨天晚上我把你叫进房里跟你说了什么——” 曹虎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风哥,你不是让我给你保密吗?玉皇大帝,菩萨奶奶,我曹虎可什么没说!” 那是挣钱的法子! 白花花的银子!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风险呢! 赵金凤微微挑眉看向他。 但催促,不言而喻。 不知为何,曹虎有些惧怕这样的赵金凤。 赵金凤是阴毒的,是大大咧咧的,是阴阳怪气的,但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笑着,可眼底没有笑意,反而寒沁沁的,叫人害怕。 曹虎观察着她,半晌硬着头皮开口:“你……你说有挣钱的法子。把做手套的皮料换成郊县的,可以、可以省下不少银子。” 赵金凤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陆飞白。 陆飞白看了地上瑟瑟发抖的林宝来,一颗七窍玲珑心已明白,面上显出寒意。 时至今日。 他终于看清赵金凤的棋面。 赵金凤一直在抓内鬼。 从孙德茂报出低一文钱的标价时,赵金凤就已经开始布下这盘棋。 陆飞白语气平静:“东家说,把皮料换成天山府的。” 曹虎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哎,不是说是郊县来的吗?怎么成了天山府?” 陆飞白眯着眼睛笑,他看向林宝来,鼻腔发出一声轻蔑的轻哼。 瘦猴儿蹲在廊下,挠着头叫到:“可东家跟我说的是黑风岭啊。” 元宝站在马旁边,眼睛瞪得溜圆:“我听到的是白河镇!” 陆飞白看一眼赵金凤,缓缓说道:“今日东家被人举报说手套皮料被换成了小牛山的劣质货。孙德茂状告东家延误军机,东家险些落个杀头的罪名。” 众人一愣。 随后全都怒向林宝来。 赵金凤翘着二郎腿,笑着问林宝来:“林宝来,你来说说,我昨晚告诉你,我的皮料来自哪里——” 林宝来汗如雨下。 “小牛山。”彩环面无表情的替林宝来说了,“公子手套报价一百八十五文,孙德茂报价一百八十四文。林宝来,你很早就搭上孙德茂了吧?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出卖东家为他鞍前马后?” 彩环咄咄诘问,“你陷害东家也就算了,你有没有想过,延误军机的罪名下来,这满屋子的人都跑不了!你跟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害我们所有人?” 赵金凤余光瞥了彩环一眼。 这丫头,进步真大。 如今已经知道把事情闹大,并且将每个人都绑在这艘船上—— 林宝来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林宝来。”曹虎的声音变了调,他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神情复杂,“真是……你?怎会是你?!” 这里面最老实的就是宝来啊! 林宝来支撑不住了。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砰地磕在地上,磕了一下又一下,磕得咚咚响:“东家饶命!东家饶命!我……我也是被孙德茂骗的……”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我本来不想去的……”林宝来的声音带着哭腔,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们说只是玩玩……说输了算他们的。他们还说北境有钱的人都是这么玩的。我就去了…起初赢了好几天…可后来就输了几把…他们就说让我为孙掌柜做点事就一笔勾销……” 林宝来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可我怎么知道,他们竟然说话不算话!说好一笔勾销,结果让我帮了一次帮二次,我不肯,他们就打我,还说要把这事儿告诉东家……” 瘦猴儿一脚踹在林宝来右肩上,林宝来生得瘦弱,一下被踹得飞了出去。 瘦猴儿恨铁不成钢的怒吼:“你他娘堂堂七尺男儿,人家叫你去赌,你就去赌?他们叫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林宝来大声喊冤,“我最初不想去的,可他们说我不去就是不给孙掌柜面子。” 瘦猴儿根本不听,“你知不知道今天东家差点被刘大人治罪?你知不知道偷换军需皮料是死罪?你为了这三瓜两枣,差点把所有人都害死!” 林宝来哭得更厉害了,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磕破了皮,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我没法子……他们说要砍我的手……说要把我送到官府……我……我实在是没法子……” 赵金凤冷冷开口,“你欠他们多少银子……” 第一卷 第125章 清理内鬼 林宝来抬起头来,血糊了他一脸,“一、一百多两……” 竟然这么多!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曹虎气得跳脚,“蠢货!去了赌场的人,不赌个倾家荡产谁能下桌?他们引诱你去,你这么大的一个汉子,难道就没点自控力?” 元宝忽然惊醒,“难道之前我和你去找女工的时候,你总是早出晚归,每次一问你都说因为你笨嘴拙舌,所以招不到几个女工来!” 苏逍也凑在赵金凤耳边低声道:“公子,我先前也留意过,几十个女工大多都是元宝招来的。” 赵金凤“嗯”了一声。 林宝来已是面如死灰,“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晚了!我没良心,是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东家,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我现在就戒赌,以后我再赌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还请东家看在你我从前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回——” 林宝来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咚!咚!咚! 林宝来磕得满脸是血,额前一个大窟窿,血从额头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众人于心不忍。 “不要磕了。你——”赵金凤却偏过头,语气冷酷,“弄脏我的地板了。” 林宝来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血便从额头、眼角、嘴角往下流。 “曹虎。”赵金凤抬眼看向曹虎的方向,“林宝来是你的人。怎么处置,给个准话。” 众人的心一跳。 这是要赶走林宝来的意思?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曹虎身上。 曹虎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攥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嘴唇抿成一条线,脸涨得通红,像是一头困兽。 曹虎缓缓转过身。 紧接着。 寒芒一闪。 曹虎突然猛地拔刀,犹如豹子弹跳起身,只在眨眼间便冲向了林宝来。 随后便是刀光在昏暗的院子里一闪。 彩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苏逍捂住了嘴,元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瘦猴儿想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金凤微微张唇,只察觉脸上一点灼热和腥臭。 林宝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左手鲜血淋漓。两根手指落在青石板上,还在微微抽搐。 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溅在曹虎的靴子上,溅在青石板上,溅在林宝来自己的脸上。 曹虎竟然一刀砍断了林宝来的三根手指。 变故突起! 赵金凤心脏猛地停了一拍,随后才抬手,慢慢擦去自己脸上那滴血。 曹虎扔下刀,刀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他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回,我看你拿什么赌——” 林宝来捂着断指,疼得在地上打滚,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被宰的猪。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虎哥……虎哥……”林宝来嚎哭着,声音断断续续,语不成调。 曹虎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赵金凤,扑通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 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近乎哀求。 “风哥。”曹虎的声音沙哑,嘴唇在抖,“宝来跟了我五年。我把他当亲弟弟。他做了错事,做哥哥的没脸替他求情…只求你再给个机会…我拿命担保他会痛改前非。他要是再赌,我一定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林宝来压抑的呻吟声和北风吹过院墙的呜呜声。 林宝来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捂着断指,右手撑着地面,对着赵金凤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磕得很轻,因为额头早就在刚才磕破了,血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东家……我发誓……”林宝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抖,“我要是再赌,就让虎哥砍了我。我要是再跟孙德茂的人说一个字,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金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沙沙作响。 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失望,只是一种淡淡的疲惫。 良久。 她才勉强一笑,伸手扶起曹虎和林宝来,“看你,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动刀动枪?以后别这样了。先去请个大夫吧。” 这几个字卸下了所有人肩上的大石头。 曹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去。 瘦猴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扶起林宝来,撕下自己的衣角替他包扎断指。 元宝跑去灶房烧热水,苏逍从屋里翻出金疮药,院子里一片忙乱。 赵金凤没有再看他们。 她转身往屋里走,彩环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金凤仿佛沉入水底,她声音沉得厉害,“彩环,林宝来这个人不能留。” 彩环的手紧握成拳,胸脯起伏得厉害。 赵金凤的眼神坚韧且笃定,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断了手指,势必对我怀恨在心。” 彩环低声问:“那为何刚才不直接赶走他?” “他们很团结。”赵金凤转过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很冷静,“他们兄弟情深,我又没死成。所以他们都会为林宝来求情,若强行赶走他,只会让我众叛亲离。” 彩环沉默了。 随后才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更何况林宝来知道我们的底细……若逼得太狠,就怕他来个玉石俱焚。” 主仆两对视一眼。 一时竟不知如何处理林宝来。 留着吧,膈应,还得时常防着他再次反水。 赶走他吧,又怕他玉石俱焚。 思来想去,彩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姐,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屋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她脸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金凤沉默了。 悄悄杀了林宝来是一劳永逸,可她无法过自己心里那一关。 因为林宝来…罪不至死。 杀了一个林宝来,那以后遇见赵宝来、曹宝来、李宝来,她都杀吗? 赵金凤第一次…拿不定主意。 “先睡觉。”她说,“明天再说。” 彩环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吹灭了蜡烛。 第一卷 第126章 死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便是锅碗瓢盆砸在地上的沉闷声。 赵金凤猛地睁开眼,从床上跳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走。彩环已经先她一步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瘦猴儿光着脚站在台阶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元宝缩在墙角,嘴唇发白,整个人在发抖。 苏逍站在柱子旁边,手里的铜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陆飞白站在石桌旁,脸色铁青,手指攥着算盘,指节发白。 曹虎蹲在井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赵金凤快步走过去。 身体往前一探。 井里,黑洞洞的水面上,浮着一个人。 林宝来。 他脸朝下,左手的伤口泡在水里,血已经把井水染出了一圈淡淡的红。 很明显。 林宝来死了。 赵金凤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彩环。 彩环昨晚刚提议杀人灭口,次日林宝来就死了—— 可彩环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也受了不小惊吓。 应该…不是彩环吧? 彩环那丫头向来是嘴硬心软—— 心里先是如释重负,林宝来死了,她不用担心他出卖自己了。 可很快,赵金凤又觉得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 “昨晚……昨晚我安慰宝来,喝了点酒……” 曹虎蹲在井边,痛苦的捂住头,“后来我喝多了就睡着了……我……我醒来他就不在了……我以为他去茅房了……然后…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瘦猴儿看了一眼,发现井沿上一圈血,“老曹,怎么能怪你!是他自己喝多了摔进去的,怨不着你!我来的第一天就说过了,这井口护栏太矮,容易出事!可没人当回事!看吧,早该听我的!” 元宝红着眼睛说道:“最近都太忙了!东家说过段时间就修的,一时也忙忘了!” 陆飞白走到井边,往井里看了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开口:“死了就死了,横竖他出卖东家,就当报应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曹虎当下怒吼:“老陆,你说的什么话,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那是我们大家的兄弟!” 陆飞白蠕蠕唇,没说话。 曹虎在气头上,他也没必要跟一个没脑子的人说话。 陆飞白面不改色,转身走了。 赵金凤没有说话。 她站在井边,仔细打量了井沿。 这个井……很矮吗? 林宝来,死得也太巧合了—— 赵金凤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刮过,随后敛眸,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愤。 赵金凤声音哽咽,“先把人弄上来吧。”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林宝来从井里扯了出来,林宝来脸色发白,身体浮肿,显然死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今日这样子也是干不了活了,元宝,苏逍,你们二人去告知约了修炕的人家一声,就说推迟两日。” 赵金凤拿罗帕拭泪,“曹虎,你和瘦猴儿两个人去买些纸钱来,让宝来风风光光的上路。” “老陆,支十两银子,给他买副好棺。” “彩环,找身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 “我去报官。” 赵金凤有条不紊的安排起来,众人渐渐找回了主心骨,开始按照命令忙活起来。 院子里空了。 赵金凤站在井边,看着井里黑洞洞的水面,突然开始提着裙摆在井边故意走来走去。 彩环看着赵金凤,没忍住低声问:“小姐——” 赵金凤侧脸很是冷淡,“林宝来不是失足。他是被人杀死的。” 彩环惊呼一声,捂嘴。 “井沿口内部有血,无论林宝来是往前栽,还是往后倒,血迹都不可能留在里面的位置。除非——” 彩环一下接口,“有人托举着他的下半身将他扔进井里。” 没错。 所以林宝来的头才会磕在井口内部地方。 “可是…会是谁?” “我不知道。”赵金凤摇头,“但这个人算是帮了我——” 赵金凤那些不属于正常路径的脚印一一填平,又把井口的血擦干了,再在地上故意伪装林宝来自己滑倒的痕迹。 她警校出身。 自然知道犯罪痕迹学。 但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所学会用在罪证掩盖上。 赵金凤一边沉默做这些事,一边觉得讽刺。 彩环也沉默的帮忙, 赵金凤的脑子里转了一圈,转不出一个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是谁杀了林宝来,这个人都是在帮她。 而很快,这消息也传进了行军司马府宋知的耳朵里。 “死了?” 宋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桂山低声回:“林宝来被赵风断了三根手指,第二天早上,人在井里发现的。官府正在调查死因。” 宋知放下笔。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北风呼呼地吹着,吹得院子里的枯枝沙沙作响。宋知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窗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这少年郎……当真狠心。 是头狼崽子。 他想起那一日少年那一句“君子当不诱于誉,不恐于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赵风,你算得上君子吗? 若是能将此人为自己所用,必定会是一把好刀。 他扭头对桂山说道:“死者为大,让府衙那边尽快结案,别扰了死者安息。” 桂山一愣。 宋大人这是要保赵风一手? 可…人…当真是赵掌柜杀的吗? 很快,游商小院失足落水了一个外地商户这事就传扬开来,官府差人来,最后以“失足落水”的死因结案。 但边城很大,死了个外地游商而已,这件事在整个边城没掀起一点波浪。 边城这地方龙蛇混杂,最不缺的就是热闹。 德茂号绸缎庄二楼,孙德茂正端着饭碗吃午饭。 他今天心情不错。 虽然上次丢了脸,赵风那小子又挑拨离间,但好在有刘能作保,没伤筋动骨。 只要刘能还在,赵风那个毛头小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孙德茂正美呢,就听见长随来报说林宝来死了。 孙德茂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死了?” 他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肉从筷子上滚到桌上,又滚到地上,他浑然不觉。 好半天,他才找回声音:“真死了?” 长随点头:“官府已经结案……定的是酒后失足。不过我多问了一嘴,说是林宝来的尸体不全,被人砍了几根手指。我又使了些银两,才套出话来。原来林宝来好赌的事情被赵风给发现了,所以就——” 孙德茂的筷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没动了。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种凉意从脊梁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酒后失足? 偏偏在这时候? 偏偏在他状告赵风失败以后? 孙德茂不敢赌。 赵风那小子实在厉害,竟然设下这句钓出了林宝来这条线,并且处置得如此干净。 下一个……会不会轮得到他孙德茂? 赵风这小子,来者不善啊。 呵。 孙德茂心中惊惧,赵风此人,怕是留不得了—— 再留,就得咬他一口了。 第一卷 第127章 橄榄枝 林宝来的死,被官府以“酒后失足”结了案。 小院里少了一个人,气氛微妙得像冬天结了冰的井沿,表面看着没什么,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没人再提林宝来。 曹虎变得沉默寡言,偶尔看着井口发呆。 林宝来的丧事办得极其潦草,他本就是外地人,尸身找个合适的地方一埋,立个碑,上几炷香,算结束。 好在赵金凤会做表面功夫,拿十两银子的棺材博了一个“好东家”的名声。 游商小院阴云笼罩。 仿佛人心一下子就散了。 大家各怀鬼胎—— 彩环私下和赵金凤说起,多亏当初赵金凤口头上原谅了林宝来,否则这事情查起来,赵金凤多少要沾点嫌疑。 可是凶手…… 赵金凤至今没有思路。 她心里毛毛的,总担心有朝一日东窗事发。 井水已经换过三轮,曹虎每天早晚各打两桶,把井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冲得干干净净。 林宝来死后,日子又过了几天。 赵金凤没有闲着。 两千副手套顺利入库,除了有宋知牵线搭桥外,孟参将也帮了不少。 虽说上次让曹虎送了心意过去,但赵金凤如果以后不想走宋知的路子,那么必须维护好孟参将这人脉。 见其他人都无精打采阴云笼罩的样子,赵金凤只好叫来了彩环和苏逍,“孟参将这条线不能断,平日里走动起来,关键时候人家才肯帮忙。” 她去库房挑选了一坛子酒,苏逍却觉得太过寒碜,“孟参将什么没见过?送咱们自制的梅子酒…怕是不妥。” 赵金凤笑笑说:“孟参将为人清正廉洁,送重了只怕丢了这人情。慢慢走动加码才是。” 彩环点头,“这人脉不是送礼砸出来的,关键还是要有来有往。咱们必须帮上孟参将一次,人家领你的情,关系才能走动起来。” 苏逍点头,很快举一反三,“那咱们再送他一些兵书,他不是军旅之人吗,一定喜欢!对了,冬天到了,再给孟参将送一副兔毛的护膝!” “别忘记了孟夫人。这后院也别落下。可别小看枕头风的威力——”赵金凤笑,“再去天香楼那儿往我的名字里挂五十两银子,让店家以后凡是见了孟参将,账从我名下走。” 苏逍难免心疼,“做手套的利润还没五十两银子呢——” 赵金凤拍拍她的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在外头做生意,有时候就得打肿脸充胖子。” 苏逍觉得被赵金凤拍过的头顶火辣辣的烧得厉害。 她眼里漾出浓情蜜意。 苏逍见识过很多个男人,可至今没有见过赵风这样的男人。 年少有为不足以形容他。 关键是洁身自好。 除了彩环,他从不正眼瞧其他女人一眼。他会温柔倾听自己的意见,从不让自己觉得被轻视。 甚至—— 上次彩环那大嘴巴无意说漏她来月信一事,苏逍惶恐不已,总觉得污遭了公子的耳朵,哪知公子竟然让彩环去买些糖给她熬水喝。 赵风……像神明一般。 彩环也表示赞同,“放心吧苏姨娘,公子瞄的是军需那一块呢,孙德茂有刘大人做靠山,那咱们就投靠孟参将——” “既然如此,那宋大人那边——” 大家有些犯难。 毕竟宋知也是实打实的出过力气。 苏逍瞥着赵金凤的脸色,想着孙德茂的靠山刘能厉害,一个孟参将怕是不够,“我看宋大人好像没认出公子,索性也给宋大人送些礼,至少让他挑不出错抓不到把柄——” 给十二号送礼啊? 赵金凤有点肉疼。 但一想到宋知那把剑当了一百多两银子,咬咬牙,同意了,“那就再在天香楼开一个名字,供宋知吃饭。就…五十两银子吧。” 赵金凤心里滴血。 宋知,虽然我给你充了五十两,但你最好别去吃—— 赵金凤觉得自己就跟后世那些白嫖的男人们没有区别,估计她要是有女朋友,只会红包发0.01元,对方领了以后还要大骂一声对方是个捞女! 甚至分手了以后还要起诉对方归还! 与此同时。 德茂号绸缎庄二楼。 孙德茂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桌上摆着一碟花生,听着长随打探来的情报陷入沉思。 好得很啊。 赵风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 这么快就跟孟参将搭上了线! 这是冲着他孙德茂来的! 那随从继续说道:“前日孟参将在千香楼吃饭,销的是赵风的账目。据说赵风还给孟参将送了兵书和护膝等物,他身边那个叫彩环的,跟孟夫人也是打得火热,两个人昨天下午还手拉手的去看戏呢。孟参将对赵风很是满意,说是要把军需里的文书、皮草、军械等东西都转移到赵风那个仓库储存,得不少银子——” “呵,倒是会做人。这小白脸……”孙德茂是又气又佩服,赵风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会来事,要不是赵风抢占的是他孙德茂那一块生意,他还真想跟他拜把子做个兄弟,“真是棘手。” 棘手啊。 棘手啊。 两千副手套顺利交货,据说上面人十分满意,在边城盘踞十几年的孙德茂心里自然清楚,两千副手套只是开头炮,只要过了军中大人们的眼,后续就是源源不断的订单。 赵风一定会一点一点蚕食掉他孙德茂的银子。 孙德茂狠狠吐出两口浊气,拿起一颗花生,慢慢搓掉红衣。 再不除掉赵风,他孙德茂会被这条狗咬下一层皮来—— 他平静的问:“赵风这么会来事儿,近日应该会宴请孟参将吧?” 那随从点点头,“明晚两人要在千香楼吃饭。” “明晚?”孙德茂眉头“嘶”的一声皱了起来。 “东家,明晚有何不妥?” 孙德茂眼中戾气更盛,“前头打了胜仗,明晚是孟参将和小将军们庆功宴的日子——” 这是要带着赵风认脸了? 没曾想赵风竟然已经把手伸进军部—— 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 孙德茂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他坐在窗前,盘了半个时辰的核桃,最后招来长随,“你去打听孟参将他们定的是哪个房间,再把最远的房间包下来。” 长随领命而去。 第一卷 第128章 借力打力 千香楼是边城最大的酒楼,两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二楼雅间一字排开,每间都对着楼下大街,推窗就能看见远处的城墙和灰蒙蒙的天。 傍晚。 天字二号雅间。 赵金凤正和孟参将称兄道弟酒池肉林。 酒局过半,赵金凤被灌了好些白的,假装体力不支,吐了两三回,才撬开孟参将的嘴,得到一两句小道消息。 孟参将对她勾肩搭背,在她耳边打着酒嗝,“军需司那帮人验收完了,说北境驻军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细致的东西。甚至还呈到刘大将军的案几上——” 刘大将军,北境第一话事人,统领北境十万大军,那是绝对位高权重的存在。 “我知道你那两千副手套是赔本赚吆喝。但你放心,后面跟着大单。”孟参将很喜欢赵风这年轻人,这小子虽然极会溜须拍马,但做事又极为踏实,“你安心做好你的手套,后头自有荣华富贵等着你。” 酒后之语,自然做不得数,只怕酒醒都记不得喝酒的是谁。 赵金凤却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两人正说着话,雅间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不等里面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指名道姓的要找赵风。 赵风走过去,才认出那人是孙德茂的狗腿子。 那人拱手压低声音,态度热络,语气却霸道,“赵掌柜,我们孙掌柜在隔壁天字三号陪大人物,念着你们往日情分,东家让你过去认个脸。” 嗬哟。 老鼠精还能有好事找她? 她和老鼠精……这么亲密的吗? 赵金凤脸上笑眯眯的,“哪个大人物?” “总之是赵掌柜高攀不起的大人物。”那人笑,客气的催促着,“赵掌柜还是快些过去敬酒,莫让我们孙掌柜久等——” 赵金凤面色一顿。 孙德茂算哪个山东大葱,还敢要求她过去敬酒? 是平常她太仁慈了,没把这老鼠精打疼吗? 正巧孟参将听到这话,有心护赵金凤一程,冷笑冲赵金凤招手,“哪个牌面上的大人物,不如让本官去会会他——” 说罢孟参将便要起身,那人连忙拱手,连声道着“如何敢麻烦孟参将”往后撤。 孟参将看着那人的背影,嗤了一声,“孙德茂这老东西倒是越来越会狗仗人势了——” 涉及刘能,赵金凤聪明的不表态,只是不动声色的给孙德茂上眼药,“他上次手套竞标输给了我,只怕怀恨在心呢。无妨,咱们喝咱们的,别因为这么个小人败了兴致。” 赵金凤端起酒杯,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继续跟孟参将谈笑风生。 孙德茂坐在椅子上,穿了一身崭新的酱紫色绸袍,腰带上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这是出门做事的排面。桌上摆了四碟凉菜、一壶热茶,旁边还温着两坛好酒。 隔壁不远的房间内,雅间的门被推开,孙德茂的下属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 孙德茂放下茶杯,往门口看了一眼,见只有下属一个人,眼底一抹喜色。 赵风…果然没来。 “东家……”下属面露难色,“赵掌柜…他不肯来。” “不肯来?”孙德茂皱起眉头,声音拔高,“刘大人让他过来敬酒,那是天大的颜面,他……不来?你确定跟他提起过刘大人在这里等他?” “小人哪儿敢不说——”那长随看着孙德茂身后之人,战战兢兢跪了下来,“赵掌柜正陪孟参将他们呢,抽不出时间,说让咱们等等,他待会再过来给大人敬酒。那孟参将也护着赵掌柜,把小人撵出房门——” 一听孟参将的名字,孙德茂立刻如锯嘴葫芦,他扭头望向身后之人。 珠帘深处,阴影笼罩在一穿着青色官袍的人身上。那人将茶杯搁在桌面上的声音。 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却有千钧。 孙德茂脸上的怒容立刻换成了一副恭敬的神色。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那人走出阴影处,灯火落在那人清瘦阴鸷的脸上。 此人正是—— 刘能。 孙德茂见刘能黑脸,立刻拱手替刘能打抱不平:“赵风实在是太过嚣张,不过是得了两千副手套的订单,又背靠宋大人,竟然就不把您放在眼里,他平常侮辱小人也就罢了,可如今欺负到您头上了——” 孙德茂作势抽身往外走,“小人就算是得罪孟参将也要把他抓来给您赔罪——” 刘能坐在饭桌上,开始动筷。 饭菜已经凉了。 可见他们等了一段时间。 刘能却笑眯眯摆手,“何必去扰了孟参将的兴致?今日可是他们的庆功宴。至于赵风嘛——” 他语气转了又转,面色平静,“他有世子爷做靠山,人又年轻,轻狂些也是应当的。不过你在边城十几年,也算是半个地头蛇。下头的狗不听话,该打还是要打——” 孙德茂低下头去,面露惶恐之色,“刘大人,赵风他走的可是宋大人的路子,小人…小人…有心无力啊!” “罢了,罢了……”刘能站起来,负手走到窗边,看着底下长街上的热闹。 窗外街上花灯异彩,人群熙攘,卖羊肉饼的小贩还在喊,一声高过一声的吆喝,在夜风之中传得老远—— 刘能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头笑道:“你二人从前多有龃龉,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几百两银子的事情。老孙啊,明日你再请他来。我帮你二人说和说和。大家坐在一起,喝杯酒,哪儿有过不去的事情?” 孙德茂连声应是,愈发感激涕零,“那就仰仗刘大人了——” 刘能带着人离开了。 雅间里只剩下孙德茂和他的两个下属。 孙德茂坐下,开始拿筷子夹冷掉的饭菜,他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热闹,脸上逐渐漾开笑意,吩咐长随去叫两坛子酒来,他拿筷子一头敲面前的杯盏,一声清脆的“叮”。 孙德茂翘着二郎腿,笑得很是得意,“你且看着,赵风吃多少,我就打得他吐多少!让他带着血全部吐出来——” 这招就叫—— 借力打力。 第一卷 第129章 鸿门宴 次日傍晚,孙德茂的请帖送到了游商小院。 曹虎从门上取下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现在认得不少字了—— 然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风哥,”他把帖子递给赵金凤,“孙德茂请咱们吃饭。还让我们所有人都去。我怎么瞧着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赵金凤接过帖子。只见帖子上面写着:“特备薄酒赔礼道歉,请赵掌柜携全体赏光”。 赵金凤也纳闷,她将请帖翻来覆去看好几回也没瞧出名堂。 老鼠精到底又要干嘛? 把请帖当战书使呢? 合着你死我活之前还得先推杯换盏? 陆飞白看向她,“东家,就怕是鸿门宴,咱…去吗?” 曹虎却道:“为啥不去,若是不去,岂非让人家以为我们怕了他?再说我们人多势众,真要打起来,咱也不吃亏!” 赵金凤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把请帖往桌上一拍。 “有孙子请咱们吃饭,干嘛不去?”她起身,大手一挥,“去!所有人都去!咱们狠狠宰他一笔!吃不完的打包!对了,不是说所有人吗,陈妈也去。让他知道这世道险恶!” 一说到有免费的晚饭吃,院子里气氛立刻活泛起来。 陆飞白低咳一声提醒赵金凤,“东家,好歹咱们现在是体面人——” 赵金凤笑道:“对付老鼠精不用体面。” 猴儿从角落里蹦起来:“那我要点最贵的!” 元宝咧嘴笑:“千香楼的烧鹅行不行?” 彩环从屋里出来,递过来一件大氅给她系上,“公子,会不会有诈?” “当然有诈。”赵金凤对着铜镜整了整领口,压低声音,“平常那老东西如此抠搜,这回突然好心请我们吃饭,十有八九是鸿门宴。说不准把咱们一网打尽。” “那您还去?” 赵金凤转过头看她,“万一真是鸿门宴,横竖也躲不过,那至少也是个饱死鬼。” 彩环嘴角抽了抽。 众人浩浩荡荡出发。 赵金凤走在最前面,青衫束发,步伐利落。 彩环跟在后面,苏逍走在彩环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还好。 众人嘴上说着吃饭,但心里都清楚筵无好筵,所有人看似松散,实则高度戒备。 赵金凤对这支队伍越来越满意了。 领头的羊、敏捷的鹰、迅猛的豹、狡诈的狐,她迟早会全部拥有! 到了千香楼门口。 二楼灯笼已经点上,红彤彤的光映在街面上,看着很是喜庆,却也杀机满满。 到了地方,大家显然更警惕了。 苏逍沉默了一会儿:“我陪公子进去。” “你跟彩环轮流伺候,其余人在隔壁随时待命。”赵金凤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几个人来,就得几个人回,一个都不能少。” 掌柜迎出来,将他带去雅间门口。 赵金凤的手按在门上。 门缝里传出孙德茂的笑声,别说,还挺老钱风的。 赵金凤把宴席上可能发生的事情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后安下心来。 其余人都被安排到旁边去了,只有曹虎和彩环跟随她入内。 赵金凤再度脑子里盘算,彩环对她忠心,曹虎算是身手较好的,刚才应该把老陆给带上的。 老陆,心眼多,勉强能当个智囊团。 很好。 这个配置,稳妥。 赵金凤推门而入—— 当看清里面的人时,她笑容只僵住了片刻,心里也“咯噔”一跳,随后浮起一个谄媚恭敬的笑容。 她快步走上前去,“刘大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藏青色便服的中年男人,端着茶杯,姿态闲适。 是刘能。 孙德茂坐在右手边,笑容可掬,一只手搭在桌上,一只手指着刘能旁边的位置:“千呼万唤!赵掌柜总算是来了,快快入座!” 赵金凤含笑入座。 内心却已经将孙德茂骂了个狗血喷头。 狗东西,敢骗她进来杀—— 这岂止是鸿门宴啊。 分明是她把狗打痛了,主人家来打她来了! “赵掌柜,”刘能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久违。” “哪里哪里。”赵金凤看一眼孙德茂,似乎想从老鼠精的表情窥出一丝端倪,可孙德茂却像是去进修过一样脸色平平。 赵金凤抽回视线,话却说得漂亮,“都怪孙掌柜,也不跟小人提前通个气,要是早知刘大人在这里,小人一定要梳洗打扮一番,再备上厚厚的礼来见您。何至于像现在这样空手上门,哎哟,该打!该打!” 说话间,雅间里剩下七八个人。 刘能坐主位,孙德茂坐右侧,赵金凤在左侧坐下。 彩环和曹虎两个人在门口位置,曹虎哆哆嗦嗦话都不敢说,彩环就瞪了他一眼,曹虎夹了夹腿,还是发抖。彩环直接偷摸拿筷子狠狠戳曹虎腰,曹虎吃疼,面色扭曲,人总算平静下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冷盘热菜都有,阵仗不小。 赵金凤心里冷笑:果然是鸿门宴,吃得还挺好。 她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酒过三巡,刘能亲自给赵金凤斟了一杯酒,“赵掌柜也别东想西想,今儿个请你来呢,是要做你们二人的和事佬。老孙这个人上了年纪,又在北境经营了十几年,碰上你这么个厉害小子,丢了军中的大单,做事情是着急了些。上次皮料的事情我已经训过他了,他保证不会再犯。更何况所谓不打不相识,你二人能在北境相遇也是一场缘分。” 赵金凤脸上堆笑,“哪里,哪里,小人跟刘大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小人一直把孙掌柜当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呢!做弟弟的哪儿能跟哥哥计较?只求哥哥以后带着弟弟发财才是——” 孙德茂脸上笑容根本无法维持。 他咬牙切齿的看向赵风。 却见灯火幢幢下,那小郎君笑得分外真挚诚恳,孙德茂一看见那笑容就鬼火冒! 小白脸! 不阴不阳的狗东西! 待会有你受的! “赵掌柜年纪虽小,做事情倒敞亮!比你这老滑头强多了!”刘能含笑指了指赵金凤,偏头训斥孙德茂,“你以后多跟人家学学!” 赵金凤心中作呕。 演吧。 演吧。 老娘又不是演不过你们。 看谁先被恶心死! 她顺势摸了摸衣袖之中的匕首。 恩,武器在,心就在。 第一卷 第130章 让彩环做妾 闻言赵金凤和孙德茂两人相视一笑,都有几分害羞的意味,勉强算作冰释前嫌,刘能抚掌一笑,“没错,就该这样。你二人从此冰释前嫌握手言和,以后同为北境军部效力。” 赵金凤一口一个“老哥哥”恶心孙德茂,她好几次看到孙德茂嘴角抽抽白眼外翻,心中难免爽快,一时之间气氛和乐融融,和睦得不得了。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连门口坐着的曹虎都放松了肩膀—— 事情到这里,应该就是来吃饭的吧? 应该不用打架,吧? 到了下半场,赵金凤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进入正题待会人家酒楼就该打烊了。 果然,刘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一句话,图穷匕见。 “你那手套东西好,得了上头人的夸奖。军中很快要大规模铺开。今年冬天全军几万副手套,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刘能顿了顿,“这么大的量,交货时间又仓促,赵掌柜,你的人手够吗?” 赵金凤心里一动。 几万副手套—— 孟参将那边倒是含糊提过一嘴,但毕竟没定下来的事情,赵金凤只是留意着。 刘能怎么主动提起? 赵金凤笑着道:“刘大人这话折煞小人了。边城人才辈出,还有我孙老哥哥在呢,两万副手套订单花落谁家尚未可知,小人暂且不担心这个问题。” 刘能一笑,压低声音,手指敲击在桌面上,“既然说到这事儿,我也透个底。上头本来有意把这订单给你,但你毕竟初来北境根基不稳,就怕你力有不逮,无法按时交货,所以还在观望之中。到时候要么是你赵掌柜,要么是老孙,横竖没其他人的事。不过我记得你连个正经的作坊、固定的伙计都没有吧?” 赵金凤不知其意,含笑倾听,也不说话。 刘能继续道:“军机不能耽误。外面临时找的绣娘哪有自己铺子里养的有保证?不如——” 他看了孙德茂一眼,“你跟孙掌柜联合竞标。他绸缎庄女工几十个,家大业大。你们二人强强联合,皆大欢喜。再说这两万副手套,你赵风一个人也吃不下不是?” 实话实说,若此事不是刘能和孙德茂提出来的,赵金凤还真有些心动。 女工们流动性太大,不好固定数量。可若是聘长期做活的,养人的成本就又上去了。 巧了。 孙德茂有固定的伙计和地盘,那她有什么呢? 她赵金凤吃不下两万副手套,可孙德茂未必吃不下。 凭什么孙德茂要带着刘能求她赵金凤? 还是说,宋知的关系真那么好使?竟然能刘能向她一介商贾低头? 不妙啊。 总感觉到处是坑。 但又说不上哪里有坑。 赵金凤开始打太极,她连连打了两个酒嗝,笑得醉醺醺的,“能跟我孙老哥合作,那可是弟弟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啊!可、可前提是得拿到这大单子啊——” 赵金凤站起来走到孙德茂身后,一手端起酒杯,一手拍孙德茂的肩膀,“老哥哥,只要拿到订单,一切都好说!就看老天爷愿不愿成全你我兄弟的情谊了——” 孙德茂知道赵风这意思是还得先拿下订单。 他虽不知刘能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刘能心胸比针眼还小,提出让他和赵风联手一定没瘪好屁,他只能笑着举杯,“好说,好说,那咱兄弟就先说定了——” 至于说定什么。 啥也没说。 酒桌上的事情,喝醉了,胡说的—— 一杯饮尽,彩环上前给孙德茂和赵金凤斟酒。 孙德茂余光瞥见身后刘能的视线一直随着彩环而动。 再一瞥眼。 余光扫视到彩环脸上。 别说,这丫头长得也别有风情,比起苏逍竟也不逊色。 再看这丫头今日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裳,袖子微微提起,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白得发光,嫩得掐出水来,刘能捋着胡须夸了一句:“这丫头的手…倒是巧。做事也妥帖。” 几乎是瞬间,赵金凤脸一沉,斥骂彩环:“这里有你一个娘儿们什么事,滚出去,别碍了爷的兴致!” 彩环心里一跳,放下酒壶便要离开,却被孙德茂轻浮的拉扯住腰带不许她走,老鼠精笑眯眯的,努嘴示意刘能的方向,“急什么,这里刚巧缺个伺候的人,你去把刘大人的酒满上——” 赵金凤笑着夺过酒壶,作势要给刘大人斟酒,“一个丫鬟还不够资格给大人斟酒,让小人来!正好借着这杯酒给大人赔罪!” 刘能却将手覆在酒杯上,赵金凤拿酒壶的手顿在半空,点名道姓的让彩环伺候,“红袖添香,岂不快哉?彩环姑娘,有劳——” 赵金凤心口狂跳,脸上笑容勉强,双手紧握成拳,孙德茂却已经摁住他的肩膀坐下,“来,来,来,赵老弟吃菜啊。” 彩环觑了赵金凤一眼,低下头去,开始为刘能布菜。 但赵金凤心里已经闪过无数个念头。 原来,真正的杀机……在这里。 赵金凤饮了酒,出了汗,后背凉沁沁的。她心上犹如千万只蚂蚁啃咬,但面上不显,只看了一眼曹虎。 他们只有三个人。 曹虎惧怕刘能,未必会出手。 孙德茂看赵风吃瘪的表情,险些仰天长笑,一个彩环不值什么,可如果能给赵风添堵,那他何乐不为? 果然下一刻孙德茂笑嘻嘻的张口,“我瞧彩环姑娘已到了婚配的年纪,怕是不能耽误了人身大事。赵老弟,你不是常说刘大人对你恩重如山,你万死都不能报答吗?刘大人不要你的命,要你这贴身丫鬟伺候如何?” 赵金凤和彩环同时脸色一变。 赵金凤茫茫然的开口:“这……怎么个伺候法?” 孙德茂笑得更得意了,眼神沾油浑浊,说话间露出发黄的牙齿,在她耳边吐出令人作呕的浊气,“自然是女人伺候男人那种伺候——” 大梁朝同僚和上下级直接有互赠美妾的习俗,有些命苦的妾室会被转送十几轮,美其名曰增加同僚之间的感情。 孙德茂拍拍赵金凤的肩膀,“能伺候刘大人,这可是你和彩环姑娘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