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小狐狸崽在线找爹》 第1章 长白山禁区,血泊里的神秘军人 长白山深处,常年云雾缭绕。 外界看来是生人勿进的原始森林,只有生活在这里的生灵知道,这层云雾是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结界内的灵气,比起一千年前,稀薄得只剩下点渣子。 “瑶瑶,守好家。” 凤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子——这是他从附近黑市淘来的,耐磨,低调。 谁能想到,堂堂上古神兽凤凰,如今出趟远门搞得像去逃荒。 旁边站着的上古神兽黑龙——龙铮更暴躁,嘴里嚼着根人参须子,“这破日子!要是这回再找不到灵源,这结界不要也罢!” 涂山瑶靠在枯死的老槐树旁,眼皮都没抬。 她这会儿虚得很,能躺着绝不坐着,能不动嘴绝不动手。 “死外面别指望我给你们收尸。” 她的声音凉飕飕的,却又透着股勾人的媚意,“省点力气赶路吧,废话真多。” 凤栖苦笑一声,没敢回嘴。 这只九尾狐看着病若西子,真惹急了能把天捅个窟窿。 两人不敢动用法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枯叶走了,背影萧瑟得像两个下乡的老知青。 “老祖宗……” 一只圆滚滚的熊猫精滚过来,递上根沾泥的笋,“吃口?刚挖的。” 涂山瑶嫌弃地偏过头,“不吃,硌牙。” 她缺的是灵气,可这年头空气里全是煤渣味,哪来的灵气? 夜色刚沉下来,风向变了。 腥。 不是血腥,是腐烂灵魂的恶臭。 涂山瑶原本半阖的狐狸眼猛地睁开,竖瞳骤缩。 “全钻地洞里去!死也别出来!” 熊猫精吓得一哆嗦,抱着笋连滚带爬钻进了土里。 下一秒,结界像被烧焦的塑料膜,硬生生被挤出一个洞。 一团如沥青般粘稠的黑影涌了进来,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成灰。 “好香啊……” “全是千年药材味……吃了你们,我就能活了……” 饕餮。 这只老狗,专挑龙凤不在的时候来偷家。 涂山瑶冷笑一声,身后九条虚影尾巴炸开,虽然淡得像雾,威压却让空气瞬间凝固。 “哪来的野狗,上门要饭?” “涂山家的骚狐狸。” 黑影里亮起两盏猩红灯笼,“你那点灵力还不够塞牙缝,不如让我吃了,咱们融为一体……” “你也配?” 话音未落,涂山瑶已经动了。 没有花里胡哨的法术对轰,大家现在都穷,穷得用不起灵力。 这是最原始的肉搏。 白色闪电直接撞进黑影,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渗人。 “吼——!” 饕餮惨叫。 它没想到这只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狐狸,动起手来这么疯! 涂山瑶腹部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染红了白衣,她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借着剧痛,她将最后一点灵气灌注指尖,狠狠插进了饕餮的眼窝! 噗嗤! “滚!” 一声厉喝。 饕餮怕了,它是想补充灵气,不是想送死。 捂着瞎掉的眼睛,黑影连滚带爬地钻出结界。 “疯子……等结界碎了,我要剥了你的皮!” 确认那股恶臭消失,涂山瑶才身子一软,半跪在地。 “咳咳……咳……” 这一咳,全是黑血。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体内的经脉像干裂的河床,已经到了极限。 她得出去。 必须去外围森林找点草药吊命,不然别说守结界,她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着。 …… 长白山的夜,冷得刺骨。 涂山瑶拖着全是血的身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真憋屈。 活了一千年,最后要是死在那种脏东西手里,简直是狐生耻辱。 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天地都在打转。 就在她准备找个树坑躺平的时候,一股味道钻进了鼻腔。 血味。 但这血……不一样。 热的,烫的,没有凡人那种五谷杂粮的馊味,反而透着一股让她浑身毛孔都舒张开的诱惑。 纯阳之血? 这灵气断绝的末法时代,居然还有这种极品大补药? 涂山瑶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亮了。 那是饿极了的野兽嗅到了肉香。 她强撑着一口气,循着那股让人发狂的味道挪过去。 几百米外的灌木丛里,趴着一个人。 一身国防绿军装被血浸透,男人面朝下趴着,背上伤口深可见骨。 涂山瑶咽了咽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老天爷到底是待她不薄。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送上门给她续命的补药!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熊猫精:老祖宗,吃口笋补补? 涂山瑶:滚,硌牙。 (看到重伤军人后) 涂山瑶:这个好,看着挺嫩,过来给我咬一口? 军人:……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第2章 强压功德金光,这尊“活人灵芝”我睡定了! 涂山瑶盯着地上的男人。 还有气。 没死透。 她蹲下去,指尖刚碰到男人脖颈上的大动脉,一股滚烫的热浪顺着指尖直接窜进她的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太霸道了。 原本因为重伤而冰冷僵硬的经脉,被这股热气一冲,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涂山瑶原本有些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极品。 这哪是什么伤员,这分明是一块行走的人形血肉灵芝。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鬼地方,这种纯度极高的纯阳之气,比千年前的仙丹还要稀罕。 男人趴在腐叶堆里,背后的军装被利器豁开,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血腥味混着那种诱人的纯阳气息,刺激得涂山瑶喉咙发干。 “便宜你了。” 涂山瑶手腕一翻,直接把这大块头给翻了过来。 男人眉头死死拧着,那一脸的正气哪怕昏死过去也没散。 涂山瑶没那些世俗的顾忌,伸手就去扯那件碍事的军装扣子。 既然老天爷把这口续命的饭喂到嘴边,她要是矫情不吃,那就活该被饕餮那只野狗剥皮拆骨。 “嘶——” 指尖刚触碰到男人胸口的皮肤,一道金光猛地弹了出来,把涂山瑶的手指烫得冒了烟。 功德金光。 这男人身上背着救世救民的大功德。 若是换作结界里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妖精,碰一下就得被这金光烧成灰。 但她是涂山氏。 受过天封的神兽一族,最不怕的就是功德。 “凶什么?” 涂山瑶冷笑,反而更用力地按住了男人的胸膛,九条虚幻的狐尾在身后若隐若现,强行压制住那股抗拒的金光,“借点阳气疗伤,本座保你不死,这买卖你稳赚不赔。” 她俯下身。 冰凉的唇贴上了滚烫的肌肤。 …… 霍云铮陷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周围全是敌人的围剿,弹尽粮绝,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意识。 他觉得自己正在沉入冰冷的海底。 就在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时,一团温软贴了上来。 很冷。 却又很香。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冷香,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把原本充斥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挤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那股冰冷开始变得燥热。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所过之处,那种钻心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酥痒。 “别动……” 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又轻又软,带着钩子。 霍云铮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这是多年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能。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十指相扣,死死按在了满是腐叶的地上。 力量悬殊得可怕。 他堂堂特部营长,竟然挣不脱这看似柔弱的束缚。 那种燥热越来越强,从丹田烧起,瞬间席卷全身。 理智还在叫嚣着危险,身体却已经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欢愉中彻底失守。 原始森林的深处,夜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 月亮躲进了乌云背后。 两具重伤的躯体在生死边缘纠缠,求生欲压倒了一切道德与规则。 涂山瑶感觉自己干枯的丹田正在疯狂吞噬着男人的阳气,受损的经脉在这股纯阳之力的冲刷下迅速重组、愈合。 太补了。 这男人就像个无底洞,无论她怎么索取,那一身纯阳之气始终源源不断。 不知过了多久。 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林子里的露水打湿了满地的狼藉。 涂山瑶撑着身子坐起来,原本惨白如纸的脸此刻红润得能掐出水来。 伤好了大半。 灵力甚至比受伤前还精纯了几分。 她低头看着还在昏睡的霍云铮。 这男人身上的致命伤竟然都在结痂,那层霸道的功德金光正围着他流转,似乎是在愤怒地抗议昨晚的暴行。 “啧。” 涂山瑶有些嫌弃地撇撇嘴,伸手帮他拢了拢破烂的衣襟。 这就是个意外。 出了这片林子,他是兵,她是妖,桥归桥,路归路。 就在涂山瑶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变故突生。 霍云铮体内的功德之力似乎察觉到了“入侵者”要逃,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那是天道对于这种“违规操作”的修正与反噬。 “唔!” 涂山瑶脑子里嗡的一声。 疼。 像是有人拿着钢针在脑浆里搅动。 昨晚的记忆画面开始出现裂纹,然后一块块崩塌。 男人的脸,夜晚的纠缠,甚至连这片森林的景象都在迅速褪色。 该死! 这就是贪吃的代价? 涂山瑶想要调动灵力抵抗,但这股力量直接作用于神魂,根本挡不住。 视线越来越黑。 最后一眼,她只看到那团金光包裹着男人刚毅的侧脸,随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 “队长!这边有情况!” “营长!” “霍营长在这里!” 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清晨的宁静。 霍云铮猛地睁开眼,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了起来,右手瞬间摸向后腰。 枪还在。 但他整个人愣住了。 晨光穿过树梢,打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 军装被撕得稀烂,布条挂在身上。 全身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可是……不疼。 那些导致他昏迷的致命刀伤和枪伤,此刻竟然只剩下了一道道浅粉色的嫩肉,连疤都没留几块。 这是怎么回事? 霍云铮用力晃了晃脑袋。 断片了。 记忆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只记得自己把敌人引进了雷区,然后是一场惨烈的爆炸,再然后…… 一片空白。 “营长!你没事吧?!” 几个满脸迷彩油的战士冲了过来,看到霍云铮这副“惨状”,眼圈瞬间红了,“卫生员!快!担架!” “别嚎。” 霍云铮抬手制止了手下的慌乱,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能走。” 他确实能走。 不仅能走,身体里还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仿佛刚睡足了三天三夜,精力旺盛得想找棵树打两拳。 “营长,你的伤……”卫生员凑上来想要检查,却被那狰狞的破衣服和完好的皮肤给整懵了。 这也太不科学了。 流这么多血,人却好好的? 霍云铮没解释,因为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他在战士们的簇拥下往林子外走,走了没几步,脚步突然一顿。 鼻尖上,那股冷香还没散。 很淡,却死死地缠着他。 他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细腻得过分的触感。 “营长,怎么了?”警卫员紧张地问。 霍云铮回头,视线死死锁住不远处那片被压得凌乱不堪的灌木丛。 那里有一摊还没干透的血迹,旁边挂着几根白色的长毛。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强,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没怎么。” 霍云铮收回视线,把那种荒谬的直觉压回心底,脸上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活阎王模样,“通知各连,十分钟后撤离,回驻地。” …… 结界边缘。 涂山瑶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的疼,是头疼。 她扶着一棵老槐树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奇怪……”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脸茫然。 她记得自己是出来找饕餮拼命的,然后……好像赢了? 低头看了看身上。 原本白色的裙子脏得看不出颜色,腹部的那个大口子已经愈合了,体内原本枯竭的灵气竟然恢复了两成。 “我把饕餮吃了?” 涂山瑶有些怀疑人生。 不对啊,那玩意儿臭得要死,她是疯了才会下嘴。 可如果不是吃了什么大补的东西,这一身伤是怎么好的? 还有…… 她抬起手,凑近闻了闻。 除了泥土味和血腥味,身上怎么多了一股子陌生的阳刚味? 有点烫人,又有点让人……腿软。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一架打完,不仅没死,还把身体修复了不少。 这波不亏。 涂山瑶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森林外围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远去。 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让她很不爽。 “回去了。” 她转过身,没再多想。 只是她没发现,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一丝极淡的金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她的小腹,安静地蛰伏了下来。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营长(看着愈合的伤口):总觉得昨晚发生了什么,身体很有力,就是腰有点酸。 警卫员(盯着营长破烂的军装):营长,您这衣服……是被哪种野兽撕的?劲儿挺大啊! 涂山瑶(路过打喷嚏):谁在背后念叨本座? 第3章 为了给妈续命,小宝开启“寻爹”模式! 绿皮火车晃晃荡荡,车厢里挤满了人。 行李架上塞着蛇皮袋和麻布包袱,过道里蹲着买不到座票的旅客。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叶味和劣质茶叶沫子泡出来的涩味。 “爷爷,橘子皮给我吧,我帮您扔。”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车厢尾部传来。 说话的是个四岁出头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胳膊。 五官生得极好,浓眉大眼,鼻梁挺得跟刀刻似的,偏偏脸颊还带着婴儿肥,严肃起来的样子格外惹人爱。 靠窗的老大爷正在剥橘子,闻言低头一看,乐了。 “哟,小娃娃,你一个人坐车?” “不是,我妈在后面车厢睡觉呢。”小男孩接过橘子皮,小手仔细拢好,不让汁水滴到地上,“她身体不好,有些头晕,得多休息。” 老大爷心疼得直咂嘴,从兜里又摸出一个橘子塞过去。 “拿着吃。” 小男孩没接,两只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我不饿,爷爷您吃。” 老大爷硬往他手里塞,“拿着!爷爷橘子多,一麻袋呢。” 小男孩犹豫了两秒,接过来,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谢谢爷爷。” 然后转身,把那个橘子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裤兜里。 没吃。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大姐看得清楚,忍不住问:“小家伙,咋不吃呀?” “留给我妈。”他拍了拍鼓鼓的裤兜,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妈比我瘦,她更需要营养。” 大姐鼻子一酸,手里正啃着的玉米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 “拿去拿去,婶子这还有。你妈生了个好儿子。” 涂山小宝眨了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珠子,又是一躬。 “谢谢婶子。” 接过来,又揣兜里了。 这套流程他干得极为熟练。 其实涂山小宝压根不饿。 出发前龙铮舅舅给他塞了一兜子炒松子,熊猫舅舅硬往他怀里塞了三根烤笋,人参爷爷还往他脖子上挂了一小截参须——说是要紧的时候含嘴里能顶一天。 但妈妈不一样。 妈妈的身体比结界里那棵快死的老槐树还脆。 走几步路就喘,风大一点就咳,咳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是红色的。 涂山小宝虽然才四岁,但他在一堆成精的妖怪里长大,耳濡目染,心思比同龄人精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很清楚,妈妈在撑着。 撑着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至于那个地方在哪——妈妈说,去找他爹。 小宝没见过爹。 但凤栖舅舅偷偷告诉过他,他爹阳气特别足,妈妈只要待在他爹身边,身体就能好起来。 所以这趟出山,小宝给自己定了个任务:搞定那个爹。 不管那个爹是什么样的人,哪怕长得跟饕餮一样丑,只要他能让妈妈不再咳血,涂山小宝就认。 火车又晃了一下,车厢连接处的铁门哐当响。 小宝扶着座椅靠背稳住身子,端着从列车员那借来的搪瓷缸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缸子里是半杯温水,他两只手捧着,走得极慢,生怕洒了。 路过一排座位时,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突然伸腿拦了一下。 “小孩,你来来回回跑什么呢?大人呢?” 语气不太友好。 小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侧身从那条腿旁边绕了过去。 “嘿,叫你呢!”中年男人皱起眉,“哪来的野孩子,在车上乱窜,碍事。” “我没碍事。”小宝站住了,回过头,表情很平静,“叔叔,您腿收一收,过道本来就窄。” 中年男人脸上挂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没人管教吗?” 旁边剥橘子的老大爷先不乐意了,“老张你少说两句,人家小娃娃刚帮我扔了垃圾,懂事得很!倒是你,腿伸那么长,当自己家炕头呢?” 抱孩子的大姐也帮腔:“是啊,多好的孩子,你吼他干啥。” 中年男人讪讪的,嘟囔了两句缩回了腿。 小宝没再多看他,捧着搪瓷缸子继续往后面车厢走。 穿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后面这节车厢人少一些,靠窗的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蜷在硬座上,脑袋靠着窗户玻璃,闭着眼。 她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别着,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脖颈。 脸色不好,唇上没什么血色,眉间拧着一团化不开的倦意。 但就算这样,对面座位上两个偷瞄她的年轻小伙子还是看直了眼。 这女人瘦是瘦,病是病,可那张脸——怎么说呢,就算蒙上一层灰,也盖不住那种让人心里发痒的好看。 涂山瑶。 千岁九尾狐,如今拖着半条命挤绿皮火车。 小宝走到她面前,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窗台的小桌板上,然后掏出兜里的橘子和半块玉米饼,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妈,喝点水。” 涂山瑶没睁眼,声音又哑又懒:“不渴。” “那吃口东西,这是刚才剥橘子的爷爷给的,还有个婶子给的饼子。” “不饿。” “那你把橘子含嘴里,不用嚼,让它自己化。” 涂山瑶终于掀开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这小崽子不知道像谁,才四岁就一副小管家婆的做派,管天管地管她吃饭。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小宝拍拍肚子,“人参爷爷给的参须,我含了一上午了,可顶饱了。” 涂山瑶想说什么,喉咙里涌上来一阵痒,偏过头咳了两声。 小宝立刻凑上去,小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这显然不是第一次。 “还好吗?” “死不了。”涂山瑶按住他的手,声音淡淡的,“别拍了,痒。” 对面那两个年轻小伙子之一终于鼓起勇气搭话了:“呃,同志,你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帮你叫列车员?” 涂山瑶连头都没转,“不用。” 两个字,干脆利落,冷得能结冰。 小伙子讨了个没趣,讪讪缩回去了。 小宝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给妈妈的社交能力打了个零分。 这可不行。 到了爹那边,妈妈要是还这副德行,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把阳气借给她? 他叹了口气,叹得很大声,老成得不像话。 涂山瑶斜了他一眼,“叹什么气?” “没什么。”小宝爬上座位,挨着妈妈坐好,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妈,我爸到底长什么样啊?” “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爸长什么样?” 涂山瑶沉默了一瞬。 她确实不记得。 那天晚上的记忆被功德反噬抹得干干净净,要不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跟谁滚过。 后来凤栖和龙铮两个废物花了三年时间在外面查,才从当年那片林区附近的驻军记录里,查到了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霍云铮,当时的特种兵营长,如今已经升到了团长,驻扎在北方某军区。 纯阳之体,身负功德,时间地点全对得上。 除了他,没别人了。 “长什么样不重要。”涂山瑶闭上眼,“能用就行。” 小宝闻言,偷偷撇了撇嘴。 妈妈嘴上说得轻巧,可他出发前听见龙铮舅舅跟凤栖舅舅嘀咕——“瑶瑶这身体,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那会儿他躲在门后面,把自己的嘴唇都咬出血了。 他不要妈妈死。 涂山小宝把脸埋进妈妈的袖子里,使劲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火车穿过一段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 等光线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小宝已经把脸上的情绪收拾干净了,重新变回那个稳重的小大人。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橘子,剥了皮,一瓣一瓣掰开,挑最大的那瓣递到涂山瑶嘴边。 “妈,张嘴。” “……” 涂山瑶到底还是张了嘴。 橘子酸得她眉头皱了一下。 小宝把剩下的橘瓣揣回兜里,留着下一顿给她吃。 火车继续往北开,窗外的风景渐渐变成了平原,庄稼收割后的田地光秃秃的,偶尔闪过几个冒烟的村庄。 再有四十个小时,就到了。 涂山小宝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越来越平的地,心里在盘算。 到了地方,先得找到爸爸。 找到爸爸之后,得让爸爸认他。 认了他之后,得让爸爸心甘情愿——这四个字很重要,凤栖舅舅反复叮嘱过他,妈妈没法强取,功德之人的阳气只能对方自愿给。 这是一套组合拳。 涂山小宝觉得自己虽然才四岁,但这事他能办。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小宝(认真脸):龙铮舅舅说爹的阳气足,是不是只要抱抱就能好? 凤栖舅舅(老脸一红):那得看怎么个“抱”法,你妈缺深度治疗…… 小宝:懂了,到了地方我就把爹和妈关一个屋里! 第4章 扮猪吃虎第一名,看四岁小宝如何智斗人贩子! 车厢广播响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播报着下一个停靠站的名字。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三分钟。 对面那两个偷瞄了一路的年轻小伙子终于到站了,拎着行李磨磨蹭蹭站起来,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犹豫着往涂山瑶的方向递了递。 涂山瑶闭着眼,呼吸又浅又轻,压根没搭理。 那小伙子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小宝坐在旁边,歪头看了他一眼。 “叔叔,你手抖了。” 小伙子像被烫着了似的,把纸条往兜里一揣,抓起行李就往车门口冲。 他同伴在后头拉他,两人挤挤搡搡地下了车。 站台上,那小伙子回头望了一眼车窗,涂山瑶的侧脸映在玻璃上,隔着灰蒙蒙的一层,还是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列车员在后面催了两嗓子,两人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小宝把那半块玉米饼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觉得不够体面,等到了爸爸那还得拿点像样的见面礼才行。 他正盘算着,车厢门被推开了。 上来三个人。 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灰布罩衫,头发用梳子抿得油光水滑。 女的烫着卷发,身上一件红格子外套,胳膊上挎个人造革的黑皮包。 两人中间夹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扎着两根辫子,脑袋一直往下耷拉,像是困极了。 女的扶着小女孩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背,“乖,睡吧,到了妈妈叫你。” 小女孩没吭声,身体软绵绵地靠在座椅上。 小宝瞄了一眼那小女孩。 她的眼皮半开半合,嘴唇干得起皮,嘴角有一道干涸的水渍,像是流过口水又干掉了。 中年夫妻坐定以后,男的往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涂山瑶身上,多停了两秒。 女的也在看,但她看的路线不一样——先看涂山瑶的脸,再看她的手,最后看小宝。 看完之后,女的用胳膊肘碰了碰男的。 两人对了个眼神,很快。 小宝正好在拨弄兜里的橘子瓣,没往那边看,但耳朵支棱着呢。 他听见那女的用很小的声音跟男的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挺兴奋的。 “小朋友,几岁啦?” 女的笑着开口了,语气热络,从黑皮包里翻出三个苹果,红彤彤的,在这年头算是稀罕物件。 小宝转过头,打量了她一下。 “四岁,婶子好。” “哎呦,真乖。”女的把苹果递过来,“来,婶子请你吃苹果,给你妈也拿一个。” 涂山瑶靠在窗户上,脑袋微微歪着,没有任何反应。 她这一路上头昏得厉害,懒得搭理任何人。 小宝乐颠颠地接过苹果,两只小手捧着,规规矩矩弯腰。 “谢谢婶子!” 他把两个苹果仔细摆在妈妈膝盖旁边的座位上,一个都没咬。 女的有些意外,“怎么不吃呀?多水灵的苹果。” “留给妈妈。”小宝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不饿,妈妈身体不好,得多吃点好东西。” “你妈妈怎么了?生病啦?” “嗯,一直不太舒服。” 小宝说着,把苹果往涂山瑶的布包袱里塞。 女的没拦着,但嘴角抽了一下,跟男的又换了个眼色。 男的清了清嗓子,也凑过来套近乎,“小朋友,你爸呢?就你们娘俩出门?” “我爸在前面等我们。” 小宝回答得很快,小脸上带着盼望,“他是当兵的,可威风了。” “哦?当兵的?在哪个部队啊?” “我不知道,反正穿绿衣服的。” 男的笑了笑,没再追问,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过了一会儿,车厢安静下来。 涂山瑶还是没醒,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小宝隔几秒就偏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胸口还在起伏才安心。 那个小女孩坐在对面,脑袋歪在椅背上,一直没动过。 小宝多瞅了她两眼。 这小女孩不对劲。 她困成这样,眼睛却没全闭上,露出一线缝,里面那双眼珠子在转,转得很慢,很吃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想动弹却动不了。 “姐姐也睡觉呀?”小宝冲对面问了一句。 女的抢着答了,“坐车坐久了,晕车,吃了片晕车药就困了。” 小宝“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过了二十分钟,火车经过一段颠簸路段,车厢晃得厉害。 涂山瑶被晃得皱了皱眉,但还是没睁眼。 女的站起来,拎着个搪瓷饭盒往餐车方向去了,走之前跟男的交代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 小宝没听清,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女的走的时候,把黑皮包留在了座位上,包口没拉严,露出里面一角白布。 过了一刻钟,女的回来了,手里端着四个肉包子,码在搪瓷饭盒里,热气腾腾的。 肉味一飘出来,周围几个旅客都扭头看了一眼。 这年头,一个肉包子要二两粮票加五分钱,餐车上的更贵,一般人舍不得买。 这女的一口气买四个,出手阔绰。 “来来来,小朋友,吃包子。”女的把饭盒往小宝面前推,“刚出笼的,猪肉白菜馅,可香了。给你妈也留一个。” 猪肉。 白菜。 小宝盯着饭盒,鼻子使劲嗅了嗅。 肉味确实很香,香得他口水都快下来了。 但他没伸手。 龙铮舅舅的话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小宝,外面的世界跟结界不一样,粮食金贵,肉更金贵,都得拿票换。陌生人要是平白无故对你太好,你得留个心眼。” 凤栖舅舅说得更直接——“记住两种人最危险。特务,专门害好人。人贩子,专门偷小孩和女人。你怎么分辨呢?特务问你爸妈在哪当兵,干什么工作,部队在哪。人贩子呢,往你手里猛塞吃的,问你家里有没有大人,几个人出门。” 小宝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苹果。 她给了苹果。 然后问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问爸爸在不在。 问是不是只有娘俩。 现在又买了肉包子。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肉票粮票比命还金贵的年头,花这么大本钱请他吃东西。 涂山小宝四岁的脑袋瓜子飞速运转着。 他抬头看了看那个小女孩。 她的辫子扎得很松,不像是大人仔细扎的,倒像是临时胡乱拧了两下。 衣服也不太合身,袖子长出来一截,领口那里有个豁口,不像是亲妈会让孩子穿的。 最关键的是——这小女孩的鞋。 左脚一只布鞋,右脚一只胶鞋。 凑合穿还情有可原,但这两只鞋的大小差了一号。 小宝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她自己的鞋。 “婶子,谢谢您。”小宝抬起脸,笑得甜甜的,伸手接过一个包子,但没往嘴里送,而是放在涂山瑶手边,“我先给妈妈留着,等她醒了一起吃。” “你先吃你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妈妈说过,好东西要跟她一起吃才香。” 小宝说着,又拿了一个放在旁边,“剩下两个婶子自己吃,还有这个姐姐也该吃点东西,她睡这么久,饿了怎么办。” 女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不饿,等下了车再吃。” “哦。” 小宝没再多问,低头摆弄着衣角。 但他的脑子一刻没停。 苹果他没吃,包子他也不打算吃。 凤栖舅舅还说过——“人贩子有时候会在吃的东西里面放药,你吃了后,动也动不了,叫也叫不出来。” 那个小女孩。 她不是晕车。 她是被下了药。 涂山小宝感觉自己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两个人就是人贩子。 那个小女孩是他们拐来的。 而现在,他们盯上了妈妈和他。 妈妈还在昏睡,灵力枯竭,虚弱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小宝的手指绞在一起。 他四岁。 面对两个成年人,还是惯犯。 不能硬来。 第5章 奶娃在线飙戏,忽悠瘸了人贩子! 小宝深吸一口气,开始演。 “我爸说了,让我乖乖待着,他办完事就从前面车厢过来。” 他对着空气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钻进对面那两人的耳朵。 女人整理黑皮包扣子的手顿在半空。 “你爸也在这趟车上?” “嗯!” 小宝用力点头,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 “我爸带着好几个叔叔在前面硬卧车厢呢,他们都穿绿衣服的,腰上还别着枪!” 他拿手指比划了个手枪的姿势,嘴里跟着配音:“砰!砰!” “我爸说小孩不能坐硬卧,让我和妈妈在这边等着,他一会儿就过来。” 一通话说得有板有眼,连“硬卧”这种词都吐得清清楚楚。 女人脸上的皮肉一僵,硬挤出个笑,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却死死绞在一起。 男人坐不住了,撑着膝盖站起身。 “我去趟厕所。” 他转身顺着过道往车厢连接处走。 步伐迈得不紧不慢,方向却是直奔前面车厢去的。 去踩点了。 小宝低着头摆弄衣角,心里明镜似的。 他赌的就是一件事——这年头的绿皮火车上,绝对少不了穿军装的人。 只要那男人在前头看见哪怕一个绿军装,这伙人就得吓破胆。 男人前脚刚走,小宝从座位上滑下来,几步挪到小女孩跟前,偏着脑袋看她。 “婶子,你女儿不太开心呀。” “她就是晕车。”女人回话的速度很快,带着点急躁。 “想家了吧?”小宝眨巴着眼,“我爸说了,在外面碰见不开心的小孩,得找警察叔叔帮忙。” 女人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了。 “用不着,马上就到家了。” 小宝拉长音调“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站定,没再搭茬。 手伸进裤兜,指尖捻住了人参爷爷给的那截参须。 这东西表皮皱巴,看着跟枯树根没两样,里头却封着一丝实打实的灵气。 出门前人参爷爷千叮咛万嘱咐,关键时刻能提神吊命。 小宝捏着参须,装作小孩子玩闹,把参须凑到小女孩鼻子底下晃荡。 微弱的灵气顺着呼吸道钻进去。 对付劣质迷药,这点灵气足够了。 小女孩的睫毛重重一颤。 紧接着,她一直软绵绵垂着的手指抠住了座椅扶手,骨节凸起。 女人脸色大变,粗声呵斥:“别闹!” 她扬起手就要去挥开小宝的胳膊。 “哐当——” 车厢连接处的铁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一个穿着军装上衣的汉子大步跨进车厢。 这人肩膀极宽,腰背挺得笔直,下盘沉稳,一看就是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练家子。 是个来找座位的陌生人。 小宝脑子一转,迎着走过去,一把扯住汉子的衣角。 “叔叔!你认识我爸不?我爸也穿这种衣服!” 中年汉子停下脚步,低头看脚边这个只到他大腿的奶娃娃。 他叫老周,退伍三年,这趟是回老家探亲,车上没找着座正一路溜达。 老周咧开嘴,蹲下身平视小宝:“你爸也是当兵的?哪个部队的?” “不知道部队名字,但我爸是团长!带枪的!” 小宝两只手拽着老周的胳膊,连拖带拽把人往自己座位那边领,嘴里叽叽喳喳个不停。 老周顺着力道走,由着这孩子折腾。 人贩子男人从前面车厢折返,脚步急促。 他刚才在前面硬卧车厢真看见了几个穿军装的,一脑门子冷汗刚抹干,正准备回来带人撤。 一抬头,他钉死在了原地。 一个穿绿军装的魁梧汉子正站在他的座位旁,跟那个四岁娃娃搭话。 男人腿肚子一软,险些跪在过道上。 他咬着牙快步挪到女人身边,弯腰假装拽行李,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女人原本就泛白的脸色褪了个干净。 她一把抓起黑皮包挎在胳膊上,右手死死攥住小女孩的手腕,硬往上拽。 “妞妞,到站了,赶紧下车。” 小女孩被参须灵气一激,脑子里的混沌褪去大半。 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干裂的嘴唇不停哆嗦,拼命想出声,喉咙却只发得出嘶嘶的气流音。 小宝一直盯着那边。 时机到了。 “叔叔你看!” 小宝指着小女孩的脚,清脆的童音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 “这个姐姐的鞋不一样大!左边黑布鞋,右边绿胶鞋!她是被坏人抢走了吧?我爸说拐子都不给小孩穿好鞋!” 老周顺着手指看过去。 左脚黑布鞋大出两指宽。 右脚绿胶鞋挤得脚后跟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亲娘老子干不出这事。 老周挺直腰板,凌厉的视线刀子一般扎在女人脸上。 “同志,这孩子是你亲生的?” 女人眼皮狂跳,手底下更用力地拖拽小女孩。 “废话!不是我生的是你生的?少多管闲事!” “她叫什么?多大?属相?”老周连发三问,步步紧逼。 女人语塞,支吾半天蹦出三个字:“叫妞妞……” “大名是什么!”老周一声暴喝。 女人答不上来。 老周伸手擒住女人的手腕,拇指按住脉门往下一压。 部队里的擒拿手,卸骨断筋的力道。 女人痛呼出声,胳膊一松。 黑皮包砸在车厢铁皮地板上,包口散开,一小瓶没贴标签的褐色药水骨碌碌滚了出来。 老周一脚踩住药水瓶,扯开嗓门大吼。 “大家伙搭把手!有拐子!拍花子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年头的出门人,最恨的就是拐卖妇女儿童的人渣。 左边座位上几个炼钢厂的工人直接掀了桌板。 右边过道里蹲着的农民抄起扁担站直了身子。 连行李架上原本睡死过去的年轻人都一跃而下,落地就把袖子撸到了肩膀。 男人见势不妙,甩开女人,掉头就往车厢门冲。 他步子迈得极大,但过道里横七竖八堆着麻袋。 脚背被一个竹篮子绊住,男人失去平衡,整个人大字型拍在铁皮地板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作响。 血糊了满地。 两个膀大腰圆的工人直接扑上去,反绞住男人的胳膊,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腰上,直压得他杀猪般惨叫。 “跑!你再跑一个试试!” 女人还在老周手里挣扎,披头散发地狡辩:“这是误会!这就是我亲闺女!” 小宝蹲下身,把剩下的半截参须全塞进小女孩手心里,握紧她的手指。 那股清凉的灵气贯穿经脉。 小女孩嗓子里的淤堵冲开。 她嘶哑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清晰无比:“我不认识她……” 女人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几名列车员闻讯赶来,手铐一亮,直接把两人铐死在栏杆上。 列车长看着满脸血的男人和地上的迷药瓶,脸色铁青。 “前面到站直接交驻站公安,按死里查!” 风波平息。 小女孩被乘务员带去餐车喂水安抚。 老周坐回过道,瞅着正爬回座位的涂山小宝。 “小子,你今年到底几岁?”老周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几句话把人贩子逼到死角,又精准利用他这身军装借势,他一个当了八年兵的老侦察员都没这四岁娃娃弯绕多。 小宝理了理刚才蹭乱的衣服。 “四岁零三个月。” 老周摇着头笑出声,解开自己随身的布袋,摸出两个温热的煮鸡蛋搁在小桌板上。 “留给你妈补身子。” 小宝认真道谢,把鸡蛋和几个苹果仔仔细细收在一起。 旁边的座位上,涂山瑶依然靠着车窗沉睡。 车厢里刚才恨不得掀翻车顶的动静,也没让她换个姿势。 小宝从裤兜里掏出一瓣早就剥好的橘子,凑到她毫无血色的唇边。 轻轻一压,汁水溢出。 涂山瑶的嘴唇本能地张开一条缝,含住了橘瓣。 小宝呼出一口热气,把涂山瑶散开的旧棉袄领子重新掖好。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在铁轨上疾驰,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北方的平原在夜色下透着刺骨的荒凉,远处渐渐显出大片大片的灯火。 再有三十多个小时就到了。 车厢尾部,被按住的人贩子男的鼻血终于止住了,但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可能断了。 这辈子,栽在一个奶娃娃手里,他连狱友都没脸见。 第6章 兵王感应危机,奶团子带妈杀过来了! 晨光透过绿皮火车的玻璃斜打进车厢,玻璃上沾着一层洗不掉的灰泥。 这会儿大半个车厢的人还在打呼噜。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叶味和发酵了一宿的汗酸味。 涂山小宝坐在硬座边缘,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住涂山瑶往下滑的旧棉袄领子,用力往上提了提,严严实实地盖住她白得透出青色血管的脖颈。 过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小宝警觉地转头。 来的是昨晚那个被拐的小女孩。 她脚上依然趿拉着那两只大小不一的鞋,身上的粗布衣服皱巴巴的。 但整个人跟昨晚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完全不同。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她走到小宝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鞠了个大躬。 “谢谢你昨天救了我。”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吐字极其清晰。 小宝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随意摆了摆手,“不客气,举手之劳。你药劲散干净啦?姐姐叫什么名字?” “沈思晴。”她走到旁边的一个空座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不是举手之劳。” 她停顿片刻,语调平铺直叙。 “我算过了,从你第一次问那个女人话,到最后喊那个当兵的叔叔过来,中间一共用了四步。第一步试探,第二步让那个男人去前面车厢自己吓自己,第三步帮我解药,第四步借势收网。” 小宝眨巴眨巴眼睛。 “你都知道?” “我没全睡着。”沈思晴面无表情。 “昨天那个人贩子给我灌了药。后来你往我手里塞的那个东西,很提神。” 小宝心里暗自一惊。 头一回碰到同龄人里脑子这么清楚的。 人参爷爷给的宝贝绝不能暴露。 他打起哈哈:“那是山上采的草根,治晕车的。姐姐,你记得家在哪不?一会儿到了大站,乘务员阿姨要带你去找警察叔叔了。” 沈思晴点头,“我当然记得。我是被我后妈故意弄丢,卖给那两个人的。” “后妈?”小宝歪过头。 “嗯。”沈思晴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涂山瑶,压低嗓音,“我一岁亲妈就死了。我爸很快娶了新老婆,还带了个姐姐过来。三岁前,我后妈一直打我,还不给饭吃。” 小宝皱起小眉头,“那你爸不管?” “他在部队当营长,出任务很久才回一次家,怎么管?”沈思晴冷笑一声,“后妈当着他的面,对我比对亲闺女还好。等他一走,我连剩饭都吃不上。” 这种后宅里的弯弯绕绕,小宝在结界里听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讲八卦时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他双手托着下巴,“那你怎么没饿死?” “我爷爷奶奶来看我,发现了,就把我接走了。”提到爷爷奶奶,沈思晴那张紧绷的小脸终于透出几分符合年龄的难过,“我爷爷是研究院的。这四年都是他教我念书。我已经学完初一的课本了。” 小宝瞪大了眼睛。 初一?这姐姐是个小天才呀。 “那怎么又被人贩子抓了?” “半年前奶奶因病去世,爷爷工作太忙顾不上我,就打算把我送回我爸那边。”沈思晴捏紧了手指,手背上青筋凸起,“我爸那边教学条件好。后妈特意来接我,半路却把我扔下。我亲眼看见她给那个人贩子塞了钱。” “报警抓她啊!”小宝举起小拳头。 沈思晴摇头,“没用的。我没有证据。就算我跟我爸说,他也不会信一个七岁孩子的话。他只会觉得是我自己乱跑走丢了,后妈随便掉两滴眼泪就能糊弄过去。” 小宝重重叹了口气。 这姐姐也是个倒霉蛋。 有爹跟没爹没两样。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会说。”沈思晴仰起头,“等我长大了,等我爷爷从重点项目里退下来,我会亲自找她算账。” 小宝连连点头。 老祖宗们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话果然在理。 沈思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横格纸。 那是她刚才找乘务员借纸笔写下的。 她把纸条递给小宝。 “这是我爸所在军区的地址。我今天就会被公安接走,他们会联系我爷爷来接我。你以后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按照这个地址来找我。” 沈思晴对上小宝的眼睛,“我欠你一条命。长大了我会报恩的。” 小宝乐颠颠地接过来。 打开一看。 上面写着两行清秀的钢笔字:“北方军区,某野战团家属大院。沈思晴(二营长沈建国之女)”。 小宝盯着那个地址,愣住了。 这地方实在眼熟。 出门前,凤栖舅舅给他画的地形图上,那个便宜爹霍云铮,就是在这个北方军区的某野战团。 团长,营长。 小宝眼珠子转了一圈,把纸条仔仔细细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姐姐,这地址我收下了。”小宝笑弯了眼,“真巧,我也要去这儿。我带我妈去找我爸。” 沈思晴有些意外,“你爸也是当兵的?” “嗯呐!是个大官。”小宝拍了拍干瘪的胸脯,“放心。到了那边,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你报我的名字。我罩着你!” 沈思晴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胸口高、满脸婴儿肥的奶娃娃,扯了扯唇角,露出了这一路上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一言为定。” 车厢的广播响了起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夹杂着前方大站的名字。 列车长带着两个乘务员走了过来。 “思晴啊,准备下车了。”列车长和颜悦色地招手,又转头冲小宝竖了个大拇指,“小家伙,昨天多亏了你。前面站台有公安同志在等,人贩子直接押走。这闺女也能联系家里人了。” 沈思晴站起身,理了理不合身的旧衣服。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那边靠着窗户沉睡的涂山瑶身上。 那张脸白得全无血色。 “你妈妈的病很重。”沈思晴凑近小宝耳边,“我爷爷认识一位很厉害的老中医。如果是疑难杂症,或许能帮上忙。我们在军区见。” “好嘞,晴晴姐再见!” 车厢门开开合合,初冬的冷风卷进来又散去。 小宝重新爬上座位,盘着腿坐好。 他摸了摸兜里的地址条,心里美滋滋的。 这趟出门不仅能找到爹给妈妈续命,还白捡了个会念书的姐姐当人脉。 赚大发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极其细微的声响。 “吵什么……” 小宝猛地转头。 涂山瑶的睫毛动了动。 在一夜的昏睡后,她终于掀开了眼皮。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在光线下显出几分迷茫,但很快被平日里那种对万物都提不起劲的慵懒盖了过去。 “妈!你醒啦!”小宝扑过去,两只手扒在她的膝盖上。 涂山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嗓音干哑:“这破铁皮壳子还没到?” “快啦快啦!今天下午就能到爸爸的军区了!”小宝殷勤地把半缸子温水端过来,“妈,喝口水。刚才有个姐姐夸你漂亮呢。” 涂山瑶连水缸都没接,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下午就到?”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捏了捏小宝肉乎乎的脸颊。 “等下了车,把你那些装乖的本事都拿出来。你那个便宜爹要是不认账……” 涂山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裹着勾人的媚态,同时透出一股狠戾,“我就活剥了他炖汤。” 小宝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 妈妈说剥皮炖汤,那就绝对不会清蒸。 爸爸,你自求多福吧。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北方某野战军区驻地。 晨雾还没散尽。 操场上响亮的口号声已经震天作响。 北方深秋的清晨,气温逼近零度。 霍云铮赤着精壮的上半身,肩膀上搭着条军绿色的毛巾,正带头跑完武装越野的最后一公里。 周围的兵蛋子们一个个冻得鼻头发红。 唯独他浑身上下往外冒着腾腾的热气。 汗水顺着他刀刻般的腹肌一路流进裤腰里,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荷尔蒙和骇人的煞气。 作为万里挑一的兵王,这点寒气连他的皮肉都冻不透。 “一、二、三、四!” 随着最后一声口令落下。队伍解散。 霍云铮抓起毛巾随便擦了一把脸,刚准备往营房方向走,脚下猛地一顿。 毫无征兆地,他胸口的位置重重跳了一下。 紧接着,他生生打了个冷战。 这是他这五年里,头一次感觉到冷。 “团长,您没事吧?”警卫员小跑过来,赶紧递上水壶,“昨晚大降温,您是不是夜里踢被子着凉了?” 霍云铮接过水壶没喝,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着凉? 他这身体就算是扔在冰窟窿里泡三天三夜,连个喷嚏都不会打。 可就在刚才那一秒,他的潜意识里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直觉。 似乎有什么带着凉意的东西,正在跨越千里,一点点朝他的地盘逼近。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正带兵拉练,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警卫员:“团长,你是不是感冒了?” 霍云铮:“不,我总觉得有人在烧水,想把我扔锅里炖了……” 千里之外的小宝:“妈,水开了吗?” 第7章 四岁崽子碰瓷军车,这波操作在大气层 涂山瑶睁开眼,极轻地吐了口气。 “到了。” 小宝立刻从座位上蹦下来,把那半块玉米饼和剩下的橘子瓣用手帕包好塞进妈妈的包袱里,动作利索得像个干了十年活的老手。 然后他回头,伸出两只小手。 “妈,我扶你。” 涂山瑶看着那双小手,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她握住了儿子的手,撑着站起来。 车厢晃了一下,她身子一歪,小宝那点力气根本撑不住,但他死死攥着妈妈的手指,两条小短腿跟地面较劲,愣是没松开。 涂山瑶稳住了。 “走吧。”她拎起那个薄薄的包袱,领着儿子往车门口挪。 火车进站,减速,铁轨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车门打开,北方干冷的风灌进来,涂山瑶被呛得又咳了一声。 小宝先跳下车,回身伸手接她。 涂山瑶踩着高高的车梯下来,脚刚碰到站台,整个人晃了一下。 四岁的小宝根本接不住一个成年人,但他扑上去抱住了妈妈的腿。 “没事没事,站稳了。”他仰着头,鼻尖冻得通红。 涂山瑶扶着他的肩膀,缓了一口气,抬眼望向站台外面。 灰扑扑的小站,写着三个红漆大字—— 红旗站。 霍云铮所在的部队驻地,离这里十二公里。 涂山瑶拢了拢身上的棉袄,拉着儿子的手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和吵嚷声。 一辆军用吉普横在站台外的土路上,几个穿军装的人正抬着一副担架往车上送。 担架上的人满头是血,旁边有个女兵在喊:“快点快点!霍团长还在训练场等着呢,这伤员得赶紧送回去!” 涂山小宝的耳朵动了动。 他捕捉到那句“霍团长”。 四岁的脑袋飞速转了起来——站台外面停着军用吉普,车上有伤员要送,而那个“霍团长”就在训练场。 训练场在军区里。 军区离这儿十二公里。 十二公里。 他拉着妈妈走,妈妈走不了三里路就得歇。 歇一次咳一次,咳一次吐一次血。 十二公里走下来,不用找爹了,直接找坟地。 但面前这辆军车,是现成的。 小宝松开妈妈的手,噔噔噔跑了出去。 “小宝!” 涂山瑶喊了一声,没喊住。 站台外的土路上,几个穿军装的战士正手忙脚乱地把担架往吉普后斗里抬。 担架上的伤员头上缠着纱布,血把纱布洇成了一团红。 那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女兵蹲在车斗边上,一手扶着伤员的头,一手帮忙抬人。 “大家都小心点——” 涂山小宝跑到吉普旁边,仰着脑袋看了看车斗的高度,又看了看担架上满头是血的伤员。 然后他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吉普车轮子前面。 “叔叔!叔叔!” 正在搬担架的两个战士被这声奶呼呼的叫唤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小娃娃坐在车轮前面。 “怎么了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小宝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叔叔,我妈妈……我妈妈她走不动了……” 女兵从车斗上探出头。 “哪来的小孩?” “军人叔叔!”小宝站起来,抱住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战士的裤腿,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眼泪说掉就掉,“我妈妈病了,走不了路,我们要去军区……我爸爸是军人!” 这几滴眼泪掉得精准,砸在战士的裤脚上,也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窝子上。 这个年代,军人家属来探亲是常有的事。 一个四岁的孩子带着生病的妈妈来找当兵的爹,这画面往那一搁,铁石心肠也得软三分。 女兵跳下车,蹲在小宝面前,掏出手绢给他擦脸。 “别哭别哭,你爸是咱军区的?叫什么名字?哪个连的?” 小宝眨了眨眼,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我……我忘了。” 女兵愣了一下。 小宝又补了一句:“我妈妈知道,但她现在头晕……” 他转过身,小手指着出站口的方向。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涂山瑶正扶着出站口的铁栏杆,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她本来就虚,刚才在火车上坐了那么久,北方干冷的空气一灌进来,喉咙里那股痒意压都压不住。 此刻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纸。 偏偏就这副模样,那张脸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几个战士齐齐愣了一瞬。 女兵反应最快,赶紧跑过去扶人。 “同志!你没事吧?慢点慢点——” 涂山瑶被一只胳膊架住了,她想挣开,但身体实在不争气,晃了一下又差点往旁边栽。 “……谢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跟挤牙膏似的。 涂山小宝适时地扑过来,抱住妈妈的腿,奶声奶气地跟女兵解释:“我妈妈从长白山坐火车过来的,坐了两天两夜,她身体一直不好,之前在家就老咳嗽……” 女兵心疼得不行:“你们是来探亲的?” “嗯!来找我爸爸。”小宝用力点头,然后低下脑袋,声音小了下去,“可是……这里离军区好远,妈妈走不了那么长的路……” 涂山瑶垂着眼皮,没吭声。 她不知道儿子在唱哪出,但她太清楚这小崽子的秉性了——一准儿又在算计什么。 果然。 “同志,你们要去军区?”开吉普的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我们正好回去,顺路!上车吧!” 女兵拍了一下手:“对呀!反正车斗还坐得下,先跟我们走,到了军区再找人也方便。” 涂山小宝抬起头,那双沾着泪珠的大眼珠子闪闪发亮。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女兵已经在帮涂山瑶往车斗那边走了,“军民一家亲嘛!” 涂山瑶被架着走了两步,低头扫了儿子一眼。 小宝正偷偷擦眼泪——擦得飞快,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利索,刚才还梨花带雨的小脸,这会儿已经镇定自若了。 涂山瑶:“……” 这演技,也不知道随了谁。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多年后,霍团长:听说你当年是碰瓷上的军车? 小宝(冷静脸):那是战术性借力,为了救你媳妇。 霍团长:那你当时哭得稀里哗啦,还说忘了我名字? 小宝:那叫沉浸式表演,不然你现在还在打光棍呢。 霍团长:……你说得对,儿子辛苦了。 第8章 崽崽:妈,那个长得像我的男人就是爹吗? 车斗里铺了层军用帆布,涂山瑶被女兵半扶半抱地安顿到了角落。 担架上的伤员在另一头,两个战士守着。 小宝自己爬上车斗,动作麻利,根本不用人帮。 刚坐稳,他就从兜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半块玉米饼,递到妈妈跟前。 “妈,吃口东西垫垫。” 涂山瑶闭着眼,没接。 “不饿。” “骗人。你从昨天晚上就没吃东西了。” “太硬。” 小宝嘴巴一抿,把饼子又塞回兜里。 他凑到妈妈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母子能听见。 “妈,你忍忍,快到了。” 涂山瑶没睁眼,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说话。 五年前的事,她一点都想不起来。 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她甚至以为是饕餮那一战伤了内脏,闹了个乌龙。 后来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凤栖和龙铮两个蠢货围着她转了三天,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瑶瑶,你……有了。” “有什么?” “有崽了。” 那是她活了一千年,第一次当场愣住。 九尾狐一族,本就只剩她一人。 她该不要这个孩子的。 她自己都快死了,灵力枯竭到连一条尾巴都凝不出实体,拿什么养孩子? 可她没舍得。 涂山家的血脉,总得留个种。 哪怕这个种不知道爹是谁。 怀胎十月,她把仅存的灵力全喂给了腹中的胎儿。 生产那天,整个结界都在震,凤栖龙铮加上所有精灵围了一圈,谁都不敢喘大气。 生下来的,是一只拳头大的小狐狸。 一条尾巴,毛色雪白,眼睛还没睁开。 涂山瑶疼得差点咬碎牙,看到那团白毛茸茸的东西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到三天,结界里的灵力又薄了一层。 小狐狸身上的毛开始褪,四条小短腿变成了人类婴儿的胳膊腿,最后彻底变成了一个六斤二两的人类男婴。 五官随他那个不知道在哪的爹——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哭起来中气十足,嗓门大得把人参精震掉了三根须子。 “这孩子,一半妖血一半人血。”凤栖查完血脉后,脸色复杂得很,“灵力不足的时候,他会以人类的形态存活。” “那他的妖丹呢?”龙铮问。 “没成型。他现在跟个普通人类婴儿没区别。” 涂山瑶把孩子抱在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哭累了,正拽着她的头发往嘴里塞。 “叫涂山小宝。” “这名字……会不会太随便了?”凤栖小心翼翼地提议。 “嫌什么?我儿子,我说了算。” 从那以后,结界里的所有妖怪都成了涂山小宝的保姆。 人参精负责喂药膳,熊猫精负责陪玩——主要是被当坐骑骑,兔子精负责暖被窝,当归精负责泡澡水。 小宝在妖怪堆里长到四岁,精得跟个千年老妖似的。 而结界,还有半年就撑不住了。 涂山瑶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龙铮和凤栖在外面查了三年,终于锁定了那个“爹”的身份。 霍云铮。 特种兵出身,纯阳之体,身负大功德。 时间地点全对得上。 涂山瑶做了个决定——出山,把小宝交给他爹。 临走那天,结界里哭成一片。 人参精塞参须,熊猫精塞烤笋,当归精差点把自己塞进包袱里跟着走。 “老祖宗……你还回来吗?” 涂山瑶背着包袱,牵着小宝,头也没回。 “看心情。” 她没说的是,她可能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北方冬天的风从帆布缝隙里钻进来,刮得脸生疼。 涂山瑶裹着棉袄缩在角落,小宝窝在她怀里,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脑袋顶着她的下巴。 女兵坐在对面,一边照顾伤员一边偷瞄这对母子。 这当妈的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病成这样都压不住那股子气韵,要是养好了身子,怕是能把整个军区的男同志都看傻。 “同志,你爱人是哪个部队的?叫什么名字?我帮你问问。” 涂山瑶没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随便说。 她还不确定这个霍云铮是不是小宝的爹。 凤栖和龙铮查出来的线索虽然指向他,但万一认错了人,那就不是探亲,是闹笑话。 得亲眼见到人,闻到那股纯阳之气,才能确认。 小宝替她接了话:“婶子,我妈妈头晕,说不了太多话。等到了军区我们自己找就行。” 女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吉普拐过一个弯,远处出现了一片灰色的院墙和哨岗。 “到了到了,前面就是军区大门。”司机喊了一声。 小宝从涂山瑶怀里探出脑袋,趴在车斗边沿往外看。 大铁门,哨兵,红五星。 门口站岗的战士端着枪,脸上的表情严肃得跟铁板似的。 吉普在大门口停了一下,司机跟哨兵交接了两句,栏杆抬起来,车子开了进去。 涂山瑶在颠簸中睁开眼。 一股气息扑面而来。 浓烈的,滚烫的,像正午的太阳直接砸在脸上。 她浑身的毛孔在同一瞬间炸开,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和五年前在林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纯阳之气。 整座军区里驻扎着上千号兵,阳刚之气本就重。 但在这层厚重的底色中,有一股格外突出,格外霸道,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涂山瑶的指尖微微发颤。 找到了。 吉普在一栋平房前刹住。 女兵跳下车招呼人抬担架,几个穿白大褂的卫生员跑出来接伤员。 涂山瑶扶着车斗边沿,慢慢站起来。 小宝已经先一步跳下了车,回身伸手接她。 她刚踩到地面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操场方向传来。 “伤员什么情况?怎么搞的?” 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怒气。 涂山瑶抬起头。 操场方向,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大步走过来。 身材高大,肩宽腿长,军装被撑得鼓鼓囊囊。 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能割纸。 浑身上下散发着的那股纯阳之气,浓到涂山瑶的丹田都跟着震了一下。 就是他。 涂山小宝也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愣了两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脸。 眉毛,一样。 鼻子,一样。 皱眉的样子——一模一样。 小宝慢慢扭头,仰起脸看着涂山瑶。 涂山瑶低头看着他。 母子俩对视了一眼。 霍云铮大步走到卫生队门口,正要开口问伤员情况,余光扫到了旁边吉普车边站着的两个人。 一大一小。 女人瘦得可怜,脸色惨白,站在风里像随时会被吹倒。 小男孩仰着脑袋,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张脸…… 霍云铮脚步顿了一下。 这孩子长得—— “报告团长!”女兵跑过来敬礼,“这是在火车站遇到的军属,说是来探亲的,孩子他妈身体不太好——” 话没说完,涂山瑶眼前一黑,身子往前栽了下去。 小宝尖叫了一声:“妈!” 他伸手去拉,哪里拉得住。 一只胳膊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捞住了涂山瑶的腰。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小宝(盯着霍云铮):妈,这个叔叔长得好凶。 霍云铮(冷脸):谁家的孩子? 小宝(掏出镜子对比):跟我长得一样凶,确认过眼神,是我亲爹没跑了! 霍云铮:……(内心OS:这孩子怎么越看越顺眼?) 第9章 妈妈,我把爸爸搞定了! 霍云铮的手臂卡在涂山瑶的腰侧,整个人僵了半秒。 轻。 这女人轻得不像话,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肋骨的形状,像捞起了一把干柴。 但就在他想把人移交给旁边的卫生员时,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掌心炸开——酥酥麻麻的,顺着手臂往上窜,像被电了一下,又像大夏天突然灌了一口冰水,从头皮爽到脚后跟。 与此同时,脑子里闪过什么。 林子。月亮。冷香。 一双冰凉的手。 画面碎得像摔烂的镜片,根本拼不出完整的东西。 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霍云铮的瞳孔骤缩。 他低头。 怀里昏过去的女人正往他胸口蹭。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滑落,是蹭。 两只手攥着他的军装衣襟,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她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呼吸急促又贪婪。 霍云铮的眉头拧死了。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诡计没见过? 一个昏迷的人,手上力气比醒着还大? “团、团长——” 旁边几个战士看傻了。 他们的霍团长,军区公认的活阎王,驻扎四年没跟任何女同志多说过三句话。 后勤处的小护士给他送暖水壶都能被训哭——现在居然抱着一个陌生女人? 一个战士手里端着的搪瓷盆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女兵脑子转得快,赶紧上前:“报告团长!这位同志是我们在火车站遇到的,她说是来探亲的军属,身体不太好——” 话没说完。 “爸爸!” 一声奶呼呼的尖叫,准确地、清晰地、穿透力极强地炸在了所有人耳膜上。 涂山小宝扑上去,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一把抱住了霍云铮的大腿。 他仰着脸,泪珠子在眼眶里打了两圈,精准地在第三圈滚落。 “爸爸!妈妈为了找你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她一直在咳血,她都快病死了——你别不要我们!”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几个战士的脑袋像上了发条的拨浪鼓,在霍云铮和小宝之间来回转。 这孩子—— 浓眉,高鼻梁,方下巴,皱起眉来那个凶样—— 这不就是缩小版的霍团长吗?! 霍云铮低头,对上了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珠子。 四目相对。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罕见的空白。 从军十年,指挥千人作战都没卡过壳的霍云铮,嘴巴张了张,愣是没发出声。 否认? 这张脸往这一杵,他否认个屁。 承认? 承认什么?他连这女人是谁都不知道! “团长,这……”女兵的声音都在抖。 “卫生员!”霍云铮没理她,沉着脸喊了一声,“过来接人。” 两个卫生员小跑过来,伸手要接涂山瑶。 手刚碰到她胳膊,涂山瑶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攥着霍云铮衣襟的手不但没松,反而往里揪了揪。 卫生员不敢用力,抬头看霍云铮。 霍云铮咬了咬后槽牙,试着掰开她的手指。 “咳——” 这一下,涂山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脸上仅存的那点血色唰地退干净了。 霍云铮的手僵在半空。 他妈的。 “担架不用了。”他声音硬邦邦的,一弯腰,直接把人横抱起来往卫生室走。 涂山小宝紧紧跟在后面,一溜小跑,两只手揪着霍云铮的裤腿,生怕被落下。 身后,几个战士面面相觑。 “我……没看错吧?” “团长抱女人了?” “那孩子叫爸爸了?” “团长他……有孩子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十分钟之内传遍了半个军区。 —— 卫生室。 涂山瑶被放在行军床上,两个卫生员手忙脚乱地量体温、把脉。 霍云铮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军装被攥出了两个深深的褶子,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和五年前那个早晨指尖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报告团长,病人体温偏低,脉象很弱,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气血亏虚,需要——” “先让她躺着。” 霍云铮打断卫生员的话,扭头看向蹲在床边的涂山小宝。 小宝正握着涂山瑶的手,小声叫:“妈,妈你醒醒……” 霍云铮蹲下来,和小宝平视。 近距离看这张脸,那种荒谬的既视感更加强烈了。 “你叫什么名字?” “涂山小宝。” “几岁?” “四岁。” 霍云铮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 四岁,加上怀胎十月——五年前。 五年前他在长白山执行任务,重伤昏迷,醒来后记忆断了一截。 巧合? “你妈叫什么?” “涂山瑶。” “她说你爸是军人?” 小宝点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妈妈说我爸爸叫霍云铮,是团长。” 这话掷地有声,在卫生室里回荡了一圈。 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战士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霍云铮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想说这不可能。 他从没跟任何女人—— 但那段空白的记忆像个黑洞,什么都证明不了,什么都否认不了。 “咚咚咚!”门被推开了。 一个军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是军区政委赵刚。 “老霍!我听说你——” 赵刚的话在看到小宝的一瞬间卡住了。 他的视线在霍云铮脸上停了三秒,又在小宝脸上停了三秒。 然后政委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啊你个霍云铮!” “政委——” “别叫我政委!你自己看看那张脸!跟你撅出来的有什么区别?!”赵刚气得直转圈。 “你小子是什么时候的事?下乡的时候还是出任务的时候?搞大了人家肚子拍拍屁股就走?你对得起这身军装吗?!” 霍云铮嘴角抽了一下。 “老赵,这件事我还没——” “没什么没?孩子都四岁了!四岁!”赵刚指着床上的涂山瑶,“你看看人家母子,瘦成什么样了?大老远跑来找你,这姑娘路上差点没把命丢了!” 涂山小宝在旁边听着,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从兜里掏出那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玉米饼子,双手捧着,走到老赵面前。 “爷爷,这是火车上一个婶子给的。” 小宝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颤。 “妈妈舍不得吃,说要留给我。可我也舍不得吃,想留给妈妈。我们从长白山过来的,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妈妈就喝了几口水……” 赵刚的眼圈当场就红了。 他接过那半块饼子,掂了掂,硬邦邦的,边上还有小宝齿印——这孩子啃了两口发现太硬,又放下了。 赵刚转过头,看霍云铮的眼神能杀人。 “霍云铮,你还是不是个人?” 霍云铮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这事还没查清楚。 他想说他对这个女人完全没有印象。 他想说他霍云铮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欠谁—— 但低头看到那半块饼子,再看看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和那个拼命忍着不哭的四岁孩子。 那些辩解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政委。”霍云铮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去,“五年前我在长白山执行任务,重伤昏迷后有一段记忆缺失。这个孩子的年龄和时间对得上,长相也……” 他顿了一下。 “我会负责。”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恍惚。 赵刚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 “负责是应该的!明天就给我写结婚申请,打报告上来!组织会调查核实,但在此之前,这娘俩你必须安顿好。” “是。” 赵刚又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卫生室里安静下来。 霍云铮站在原地,盯着床上的涂山瑶。 她还在昏睡,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嘴唇上有了淡淡的血色。 抱她进来的那几分钟,她一直贴着他的胸口。 那种酥麻的感觉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 “爸爸。” 小宝扯了扯他的裤脚。 霍云铮低头。 小宝仰着那张缩小版的自己的脸,认认真真地说: “妈妈睡着了。你能不能……不要走太远?” “她靠着你的时候,脸上会有血色。” 霍云铮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床上的涂山瑶,又看了看小宝。 这孩子的观察力,不像四岁的。 “……我就在这。” 小宝点点头,爬上行军床,挤到涂山瑶身边躺下,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 “妈妈,我把爸爸搞定了。第一步。” 声音极小,小到霍云铮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小宝翻了个身,“爸爸晚安。” 霍云铮站在床边,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卫生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 “团长真有儿子啊?” “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长得可真……啧啧。” “嘘!团长听见了你明天就去扫厕所!” 霍云铮抬脚把门踹上了。 砰的一声,走廊瞬间安静。 他拖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盯着涂山瑶的脸。 五年前的长白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涂山瑶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伸了伸。 指尖刚碰到他搭在床沿的手背,她整个人像触到了热源,微微往他这边蹭了蹭,眉头舒展开来。 霍云铮没有抽手。 他盯着那根搭上来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团长盯着结婚申请书:我明明没印象,这孩子哪来的? 小宝路过:爸爸,别想了,看我这鼻子这眼,不是你生的难道是充话费送的? 霍团长:……行,我认栽。 瑶瑶(迷糊中):真好,这个充电宝能量真足…… 第10章 既然孩子是我的,明天就打结婚报告! 涂山瑶是被烫醒的。 准确地说,是手心贴着的一团滚烫热源把她从半昏迷状态中拽了回来。 那股霸道的纯阳之气顺着她掌纹直接冲进经脉。 干瘪枯竭的丹田猛地一震,随之疯狂吞噬起这股热浪。 四肢百骸的钝痛快速消退,脑仁里那种要命的嗡鸣也弱了下去。 涂山瑶没有睁眼。 她的指尖极轻地动了动。 掌底下的触感粗糙且坚硬。 骨节分明,虎口生着厚厚的老茧。 皮肤下的温度极高,脉搏跳动得遒劲有力。 男人的手。 顶级货色。 她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往上游移,越过手背,按住了那截脉门。 这里的纯阳之气最为浓烈。 滚烫的生机顺着指尖浇进她的五脏六腑。 涂山瑶差点哼出声。 没忍住。 指尖又顺着那凸起的腕骨往上划拉了两寸。 男人小臂上的肌肉贲张着,热度更足。 真补。 “醒了。” 头顶砸下一道低哑的男声,字音里夹着掩不住的火气。 涂山瑶眼皮轻颤,慢悠悠地掀开眼帘。 霍云铮坐在床沿边那张缺了绿漆的木椅上。 军帽放在一旁,露出利落的板寸头,下颌绷得死紧。 而他的左手,正被她两只手拢在掌心里。 涂山瑶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他。 “哦。” 极度敷衍的一个字。 她不仅没撒手,指腹还堂而皇之地在他手腕内侧的软肉上捏了一把。 霍云铮猛地往后抽手。 动作太大,木椅子跟着往后滑,椅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刮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音。 他站直身子。 被她摸过的那只手背极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蜷曲两下,又在军裤的接缝处重重蹭了蹭。 涂山瑶倚着行军床的靠枕。 这会儿她的脸色依然白,但终于有了活人的气血。 她抬手拢紧身上那床厚重的军绿色行军被,姿态闲适。 “霍团长,别这么大反应。”她开口,嗓音透着大病初愈的干哑,偏偏尾音带着一股天生的媚气,“我又吃不了你。” 霍云铮后槽牙咬紧。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王,这会儿心脏却在胸腔里撞得失了规矩。 这女人就靠在那,瘦得皮包骨头,可那双狐狸眼扫过来的时候,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涂山瑶同志。”他刻意用上了公事公办的称谓,借此稳住自己的阵脚,“五年前长白山那次任务,我负了重伤。醒来后有一段记忆全空了。现在,你原原本本给我交代清楚。” 涂山瑶有些犯困。 刚吸了点阳气,身体正处于自我修复的疲倦期。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床角。 小宝正缩成一小团睡得香甜,肉乎乎的手指还死死揪着她的粗布衣角。 “交代什么?”涂山瑶收回目光,“五年前的晚上,我在林子里受了伤,碰巧你也伤得快死了。两个半死不活的人凑一起过了个夜。后来我就走了。就这么简单。”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砸在霍云铮耳朵里不亚于几颗手雷。 “就这么简单?”霍云铮往前逼近一步,“那这孩子呢!” “你的啊。”涂山瑶理直气壮,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你看看他那张脸,有什么好质疑的?” 霍云铮哑口无言。 他当然知道是自己的。 那小子的眉眼、鼻梁、甚至睡觉时皱眉的德行,都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所以你这次大老远跑来军区,就是为了找我?” “送孩子的。” 涂山瑶扯了扯歪掉的木簪,任由长发散在肩上。 “霍团长,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不图你的津贴,不图你这个人,更不图你军区的随军名额。我身体不太好,可能拖不了太久。小宝一半随你,他在我身边长不好。他该跟着他爹,正正经经落个户,上个学,以后当个堂堂正正的人。” 她低头看着小宝,语气平直。 没有任何委屈,也没有任何不甘。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必定会发生的结局,顺便通知对方接收这个麻烦。 霍云铮彻底愣在原地。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质问和追究,结果对方开口就是“我来送孩子的”。 送完就走? “你把这件事想得太儿戏了!”霍云铮胸膛大幅度起伏,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一个孩子,说生就生!他四岁了,名字是你随便取的,他生病发烧、学会走路的时候我在哪?你现在跑过来,说一句把孩子送给我,然后自己拍拍屁股等死?” 涂山瑶抬眼,反倒被他这顿火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妖族繁衍本就艰难,生下来各奔东西的多了去了。 这男人怎么一根筋? “我霍云铮这辈子做事,从来清清白白。”霍云铮双手撑在床的边沿,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外头的光。 “我们当兵的作风严谨,绝不允许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存在。” “既然孩子是我的。明天一早,我就打结婚报告。户口、介绍信、政审材料,我会让警卫员回一趟你老家全部办齐。所有手续走完,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军属。” 他盯着她。 “只要我在这,谁也收不走你的命。” 涂山瑶被这掷地有声的几句话震得微微偏了偏头。 人类的规矩真是繁琐得要命。 结个婚还得打报告、审材料。 “霍团长,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说的是正经话。” “我知道。”涂山瑶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角,“但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清楚,就敢打结婚报告?不怕组织处分你?”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说负责,就负责到底。” 两人僵持不下。 屋子里的气氛绷到了极点。 “嗝——” 一道清脆的奶音从床尾打破了凝滞。 涂山小宝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顶着一头睡成鸡窝的乱发坐直了身子。 他那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左右一转,迅速把眼前的局势尽收眼底。 接着,小宝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毫不客气地扑进霍云铮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搂住男人的腰。 “爸爸!” 霍云铮被这极具冲击力的冲撞弄得往后退了半步,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爸爸,我肚子饿了。”小宝仰起头,肉嘟嘟的脸颊在霍云铮的军衣上蹭了蹭,“一直咕噜噜叫。有饭吃吗?” 霍云铮低头看着那个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团子。 那是一张完全复刻了自己的脸。 这会儿正用极其依赖的姿态贴着他,软绵绵的声音里全是毫无防备的亲昵。 霍云铮绷了半天的铁板脸裂了一道缝。 “食堂有。” 霍云铮顿了顿,大掌犹豫了片刻,最后笨拙地落在小宝的脑袋上揉了两下。 力度没掌握好,直接把小宝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像鸟窝。 小宝不仅没躲,反而主动拿头顶去拱他的掌心,发出咯咯的笑声。 “爸爸的手好大,好暖和!” 霍云铮喉头重重滚了一下。 他收回手,立刻直起身,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我去打饭。” 动作快得近乎落荒而逃。 木门被拉开又合上,隔绝了视线。 走廊里传来一阵极重的军靴踏地声。 小宝趴在床沿,侧着脑袋听外面的动静,直到脚步声走远。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枕头上的涂山瑶,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妈,搞定了。 涂山瑶伸出苍白的手指,没好气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这小崽子的戏瘾越来越大了。 而此时的卫生室外。 霍云铮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端着空搪瓷盆的卫生员小李,后面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战士。 “团、团长!”几个人站得笔直,敬礼的手都在发抖。 “干什么?”霍云铮脸色冷峻。 小李结结巴巴地开口:“政、政委交代了。让后勤处给嫂子批点营养品。那什么……恭喜团长!四岁的儿子啊,咱们全团都传开了!” 旁边的小战士壮着胆子附和:“就是就是!团长,嫂子什么时候能出院?咱们连队还等着吃喜糖呢!” 霍云铮眼神一凌,四周的气压骤降。 “一营长呢?让他把全团拉出去,负重越野十公里。跑不完不许吃晚饭。” 几个战士哀嚎一声,拔腿就跑。 霍云铮站在原地,目光落向走廊外昏黄的暮色。 老婆,儿子。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他伸手摸了摸衣兜,那是刚刚小宝蹭过的地方。 还有些发烫。 第11章 人形大药真好用!妖丹复苏,草木冷香藏不住了 霍云铮前脚出去,卫生室的门后脚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老军医李建国。 五十多岁,花白头发,脖子上挂着个听诊器,手里捏着个写字板。 “涂山同志,醒了就好,我给你做个复查。” 他拉过椅子坐下,把涂山瑶的手腕搁在脉枕上。 三根手指搭上去。 一秒。两秒。 老李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他换了个指法,重新搭。 又过了几秒,老李的表情变了。 “怪了……” 他翻开之前的检查记录,对比了一下,又搭回去确认。 “涂山同志,你之前在哪看过病?” 涂山瑶闭着眼养神,有气无力地回了句:“没看过。” “没看过?”老李的语气里透着惊讶,“你这脉象……按理说,气血枯竭到你这个程度,心脉早该断了。可你这会儿心脉上——”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护住了。有一股热气裹着心脉,像被人灌了一管子续命的药。你到底吃了什么?” 涂山瑶的眼皮掀了掀,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吃了什么? 吃了你们团长的阳气啊。 但这话不能说。 “可能是路上喝了碗热水。”她敷衍。 老李明显不信,但也问不出更多。 他在写字板上唰唰写了几笔,嘱咐了一堆不能受凉、不能劳累、必须卧床休息之类的话,又叮嘱卫生员盯着输液。 临走前,老李在门口回头看了涂山瑶一眼。 这辈子行医三十年,没见过比这更离谱的脉象——一个该死的人,偏偏有一线生机给她兜住了。 --- 霍云铮回来得很快。 搪瓷盆里是两碗面疙瘩汤,一碟子咸萝卜条,两个二合面馒头。 军区食堂的病号饭,清汤寡水,面疙瘩在汤里泡得发白发胀,上面飘着两片可怜巴巴的菜叶子。 小宝从床上探出脑袋,瞅了一眼。 他在结界里吃惯了神农锅做出来的顶级药膳——用百年灵参打底,千年何首乌调味,随便扔块石头进去煮出来都堪比御膳房的菜香。 面前这碗面疙瘩汤,说实话,水都比疙瘩多。 涂山瑶连看都没看。 但小宝记得临行前凤栖舅舅的嘱咐——“到了人家的地盘,收起你那些毛病,给什么吃什么,别露馅。”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蹦下来,双手接过搪瓷盆,吸溜了一口汤。 嘴里的味道跟舔了块咸木头片似的。 “哇——好好喝!” 小宝用力睁大眼睛,努力让表情显得真诚。 “爸爸,这个汤真鲜!比……比我们家的好喝多了!” 他端着碗凑到涂山瑶嘴边。 “妈,你尝尝!爸爸打的饭,特别香!” 涂山瑶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浑浊的汤水。 她活了一千年,舌头比任何食材都刁。 “……嗯。” 她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咸。 淡。 糊。 三种不该同时出现的味道完美融合在一起。 涂山瑶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不错。” 小宝在旁边疯狂使眼色——妈,演技走点心。 霍云铮站在一旁,胳膊抱在胸前,看着涂山瑶喝汤。 她端碗的手指细长苍白,骨节突出,每喝一口都要停下来喘两息。 碗里的汤只下去了三分之一,她就放下了。 “吃不了了。” “再吃两口。”小宝把馒头掰碎了泡进汤里,往她手边推。 “胃小。”涂山瑶靠回枕头上,闭了眼。 小宝叹了口气,把剩下的汤和馒头全扒拉到自己嘴里,三下五除二全吃干净了。 吃完他把搪瓷盆放好,拍拍肚子,仰头看着霍云铮。 “爸爸,谢谢你的饭。妈妈胃口一直不好,你别介意。” 霍云铮没说话,只是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涂山瑶身上。 --- 夜深了。 卫生室的灯泡接触不良,偶尔发出滋啦的电流声。 涂山瑶和小宝挤在行军床上。 小宝缩在她怀里,呼吸均匀,睡得踏实。 霍云铮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臂远的位置。 后背靠着墙,双臂交叉环在胸前,下巴微垂,像是在打盹。 但涂山瑶知道他没睡着。 特种兵出身的人,哪怕闭着眼,身体的警觉也不会完全撤下来。 她没管他。 因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霍云铮的纯阳之气哪怕他本人不主动释放,在近距离内也会自然外溢。 这种顶级体质放在千年前,就是行走的灵泉。 而现在—— 涂山瑶半阖着眼,调匀呼吸,将体内仅存的那一丝灵力引动,像干涸的树根悄悄伸向地下水脉。 霍云铮散发出的纯阳气息在她的丹田里打了个旋,被她那颗碎裂的妖丹贪婪地吞噬。 丹田里有了动静。 极微弱的,像是结了冰的齿轮被热水浇过之后,终于嘎吱嘎吱地转了一丝。 涂山瑶的心跳加速。 妖丹在运转。 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确实在转。 这是她这两年来头一次感受到丹田有自主运转的迹象。 伴随妖丹的微弱复苏,她体表的温度在变化。 皮肤下面那股被压制了太久的灵力开始苏醒,草木冷香从她的毛孔里渗了出来。 这味道极淡,淡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它在蔓延。 顺着卫生室的门缝、窗户的缝隙,飘向了外面的夜色。 --- 军区家属院后墙外,一条水沟旁的灌木丛里。 张瘸子蹲在阴影中,已经蹲了两个多钟头。 他不是真的瘸。 右腿的跛行是装出来的,方便在军区周边以捡破烂为掩护长期潜伏。 他的任务是摸清驻军换防规律和弹药库位置。 今晚本来是例行观察哨兵换岗,结果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从没闻过的味道。 冷的。清的。 像深山老林里百年药材被霜打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劲道。 张瘸子的鼻子抽动了几下。 这年头,一根五十年份的老山参能在黑市换三百块钱加一整本粮票。 百年以上的? 那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他咽了口唾沫,顺着味儿一路摸索,最后停在卫生室的窗根下。 张瘸子贴着墙,缓缓直起腰,脸凑近那道透风的玻璃缝。 屋里没药材,只有一张病床。 女人和孩子睡在床上,一个高大的军官靠墙打盹。 张瘸子有些纳闷,身体往前挪了半寸。 膝盖擦过窗台下的破砖,发出一道极闷的摩擦声。 就在这响动传出的同一秒。 霍云铮眼皮一掀。 被子底下,涂山瑶的手指微屈。 一道常人看不见的气劲弹射而出,穿透窗户缝隙。 张瘸子正准备后撤,右肘麻筋突遭重击。 整条胳膊登时失去知觉。 他手里那把带血槽的短刀拿捏不住,脱手掉在泥地上。 “啪嗒。” 霍云铮动了。 他没去拉门,单手撑住窗框,长腿发力,整个人硬生生从半开的窗户翻了出去。 军靴落地,脚跟精准地踩住那把掉落的短刀。 张瘸子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卡死。 霍云铮借着下落的冲力,将人重重掼向地面。 张瘸子的脸磕在冻土上,鼻血喷溅。 “老实点。” 霍云铮单膝压实对方的脊背,右手探出,抽出腰间配枪抵住张瘸子的后脑勺。 左手顺势在张瘸子身上摸索。 上衣内兜里,摸出半张折叠的黄纸。 霍云铮单手展开纸页。 借着窗内透出的灯光,上面赫然画着军区的布防线条和巡逻时间。 霍云铮脸色沉了下来。 “警卫连!” 中气十足的暴喝劈开夜色。 两分钟不到,杂乱的脚步声和铜哨声从营房方向涌来。 警卫连连长带人把张瘸子五花大绑押走。 得知团长是从窗户翻出来徒手按的特务,几个兵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云铮交代完审讯要求,走到院子里的水槽边。 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刺骨的凉水冲刷着手指上的泥沙和血迹。 他甩干手,大步走回卫生室。 推开木门。 行军床上,涂山瑶侧身躺着,手搭在小宝背上。 两人连姿势都没变过。 霍云铮转身,把两扇木窗格死死合拢,插上铁插销。 他把木椅拖了过来。 这次没靠墙,他把椅子摆在病床和窗户正中间。 大刀金马地坐下,背对母子,面朝窗户。 涂山瑶在被子下睁开眼。 她盯着男人的宽阔后背,军装被贲张的肌肉撑起流畅的弧度,宽厚结实,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 涂山瑶重新合上眼。 这人形大药,确实好用。 卫生室门外,换岗的哨兵路过。 探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赶紧缩回脖子。 团长端端正正坐在那儿,给一对母子守夜。 这消息捂不住。 第二天清早,出操号还没吹响,营区已经传疯了。 “霍团长在卫生室枯坐了一宿。” “亲眼看见的!给那小媳妇当门神呢!” 这股邪风刮到家属院时,政委赵刚正蹲在自家水池子边刷牙。 通讯员跑进来报告情况。 老赵嘴里含着白花花的牙膏沫子,手里的牙刷停在半空。 他一口水吐进掉漆的搪瓷盆里,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好小子。”老赵猛地拍了大腿,“总算干了点人事!” 他抓起搭在绳上的军帽扣在脑袋上,大步往团部大楼走。 “让霍团立刻来我办公室!结婚报告准备好了没?!”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小宝:妈,这汤真好喝!(内心:救命,像在啃咸木头……) 涂山瑶:嗯,不错。(内心:想念我的神农锅,想念我的灵参……) 霍云铮:既然喜欢,明天我再去打两碗。 母子俩:……大可不必! 第12章 搬进新家撩硬汉,冷面团长被撩到耳根红! 团部大楼,政委办公室。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带起一阵冷风。 霍云铮连声报告都没打,直接迈着长腿跨了进来。 “老霍,你还知道来?”赵刚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指着他的鼻子就开训。 “昨晚抓特务的事先不提,干得漂亮。但那对母子的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你要是敢当陈世美……” “啪。” 两页薄薄的信纸拍在办公桌上。 赵刚的话卡在喉咙里,低头一看,最上面那行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结婚申请》。 日期填的正是今天。 赵刚愣了两秒,猛地抬起头,憋了一早上的火气瞬间化作狂喜,“你写好了?” 霍云铮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背脊挺直: “五年前的事我确实记不清了。但那孩子长得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时间也对得上。人既然找上门了,我就得负责。申请报告我交了,你签字吧。” “好好好!”赵刚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拿起钢笔刷刷签上自己的大名,还嫌不够,又重重盖了个红戳。 签完字,老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压了压激动的心情: “老霍啊,你不知道,你这万年老光棍的个人问题,一直是咱们军区的心病。上头老领导年年打电话催,我都快被骂秃了。现在好啊,老婆孩子热炕头,一步到位!没想到你平时不声不响的,一出手就是个大胖小子!” 霍云铮没接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报告批了。房子呢?” 他现在住的是单身宿舍,十平米的地方,除了床就是桌子和脸盆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那对母子,一个病得风吹就倒,一个才到他大腿,根本没法住。 “早就给你备着了!”赵刚拉开抽屉,摸出一串黄铜钥匙扔过去。 “家属院最后一排,那栋带独立小院的二层小楼,原来是老参谋长住的。他调走之后一直空着,里面宽敞。你今天就带人过去收拾收拾,先住进去,回头缺什么再让后勤补。” 霍云铮攥紧钥匙,站起身,“还有,她身体太虚。后勤处那边的营养品份额,我要用津贴换。” “行行行,都依你。”赵刚摆摆手,乐呵呵地像嫁闺女,“赶紧去办你的事,别让娘俩在卫生室冻着。” 上午十点,家属院最后一排。 几个穿着作训服的警卫员正热火朝天地打扫卫生。 小李拎着半桶水,一边擦窗户一边跟旁边的同伴挤眉弄眼,“看见没?团长连自己那床崭新的军被都抱过来了,这是真上心了。” “那可不,四岁的儿子啊!”另一个兵小声嘀咕,“嫂子长得跟仙女似的,就是看着太病弱了,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消咱们团长这脾气。” 霍云铮没管手底下的兵怎么议论。 他刚从后勤处领了几个煤炉子和一堆生活用品,亲自生了火,把屋里烤得热气腾腾。 又去炊事班要了两斤精白面和几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厨房的橱柜里。 一切安顿妥当,他大步流星地去了卫生队。 推开老军医李建国办公室的门。 老李正戴着老花镜看病历,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情况怎么样?”霍云铮没坐,站在办公桌前开门见山。 老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种脉象。那姑娘的身体底子,说句难听的,就像个千疮百孔的破筛子。气血枯竭,经脉受损,随时都有可能一口气喘不上来。按理说早该没命了,可偏偏有一股邪火兜着她的心脉。” 霍云铮眉头锁死,“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命悬一线,但死不了。至少暂时死不了。”老李拿起笔敲了敲桌子,“从今天起,她不能受寒,不能劳累,更不能受气。吃饭得精细,粗粮硬菜一律不能碰,得多吃补气血的软烂东西。你小子也是,别把带兵那一套用在人家身上。那是你媳妇,不是你手底下的兵。她这身子骨,你声音大点都能把她震散架。” 霍云铮沉默了半响。 精细。 不能受寒。 不能受气。 “记住了。”他闷声应下,转身往病房走。 推开病房的门,屋里安安静静。 涂山瑶靠在枕头上,长发散了一半,手里把玩着那根不知什么材质的破木簪。 小宝趴在床边,手里抓着个缺了角的红苹果,正在练牙口。 见他进来,小宝立刻把苹果藏到身后,麻溜地站直身子,“爸爸!” 霍云铮走到床边,视线落在涂山瑶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 经过一晚上的修整,她看起来依然虚弱得像一抹游魂,但眼神里的那种懒散和漫不经心却半点没减。 “房子分下来了。结婚申请政委也批了。”霍云铮声音放得很低,大概是记着老李的警告,生怕把人震碎了,“等明天我去镇上开个介绍信,把证领了。” 涂山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么快?” “军人作风,不拖泥带水。”霍云铮拿起床尾的军大衣,“起来,跟我回家属院。” 涂山瑶没动。 她只是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带着钩子,细细密密地缠上来。 “走不动。”她抬起眼,狐狸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全是不加掩饰的理直气壮,“霍团长,我头晕,腿软,喘不上气。你打算让我怎么走过去?” 旁边的小宝立刻配合地皱起眉头,小脸皱成个包子,“爸爸,妈妈真的走不动了。她之前在家走两步就要吐血的。” 霍云铮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家属院离这儿有大半公里的路程,今天外面还刮着北风。 他看了看那件厚重的军大衣,又看了看缩在被子里的女人。 二话不说,他直接伸手,连人带被子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涂山瑶毫无防备地腾空。 她本能地惊呼了一声,伸手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那股霸道至极的纯阳之气顺着她的掌心疯狂倒灌进干涸的经脉。 舒服。 太舒服了。 像是在三九天泡进了滚烫的温泉里。 涂山瑶舒服得眯起了眼睛,顺势把脸埋进了他宽阔的颈窝里。 鼻尖蹭过他硬邦邦的下颌线,温热的呼吸毫无顾忌地洒在他的动脉上。 霍云铮浑身的肌肉瞬间绷得像一块铁板。 他甚至能感觉到女人那几缕散落的头发正在他的脖颈上作乱。 酥痒的感觉从皮肤表层一路往下钻,直达心底。 “别乱蹭。”他咬着牙警告。 “我冷啊,霍团长。”涂山瑶不仅没停,反而往他怀里缩得更深了,指尖在他后颈的衣领边缘若有若无地划过,“你身上这么暖和,借我靠会儿怎么了?” 霍云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小宝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那个被啃了一口的红苹果。 一路走到家属院。 正是中午做饭的饭点,家属院里端着盆、拿着菜的嫂子们来来往往。 突然看见一向冷面阎王似的霍团长,怀里抱着个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身后还跟着个缩小版的自己。 整个家属院的空气都静止了。 正在水池边洗白菜的王嫂子手一滑,半棵白菜掉进了水沟里。 “我的娘嘞,那是霍团长?” “他怀里抱的是谁啊?我看着咋还有点眼熟呢?” “还能有谁!昨晚就传开了,这是人家千里寻夫找上门来的亲媳妇!” 各种探究、好奇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射过来。 霍云铮目不斜视,下颌线绷得死紧,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直接走到了最后一排的二层小楼前。 推开院门,穿过堂屋,他直接把人抱进了主卧,稳稳地放在了铺着崭新军被的木板床上。 屋子里因为刚生了煤炉,暖烘烘的。 涂山瑶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这宽敞明亮的房间。 不错,阳气很足。 到处都是这个男人的味道,比那个破旧的卫生室强多了。 霍云铮把被角给她掖好,动作有些僵硬,“你先躺着。我去食堂打饭。” 他刚要转身,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涂山瑶微微直起身子,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霍团长。” “干什么?”霍云铮呼吸一滞。 涂山瑶的视线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声音轻飘飘的。 “这是主卧。今晚,你睡哪?” 第13章 小宝在线社交,爸爸你得陪睡! 霍云铮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涂山瑶那双半阖的狐狸眼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像是真的只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我打地铺。” 四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硬邦邦的。 涂山瑶歪了歪头,“打地铺?这大冬天的,水泥地,你睡?” “军人什么苦没吃过。” 霍云铮转身就往外走,耳根那一圈的红已经烧到了后脖颈。 涂山瑶靠回枕头上,手指卷着一缕散落的长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没说让你跟我睡一张床。隔壁不是还有间房?” 霍云铮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回过头,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涂山瑶挑了挑眉。 霍云铮沉默两秒,猛地拽开门走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震下来一小片墙皮。 小宝从外面进来,趴在涂山瑶身边,小声嘀咕:“妈,你又把爸爸吓跑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个眼神就够了。”小宝用肉乎乎的手指戳了戳涂山瑶的胳膊,“凤栖舅舅说过,你天生带魅惑,跟人说话的时候收着点。” 涂山瑶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收什么?本来就是在问他睡哪。” “可你问的时候眼睛在笑。” “我没笑。” “你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涂山瑶伸手捏住他的脸蛋,往两边拉。 “你管得真宽。” 小宝被捏得五官变形,含糊不清地抗议:“妈——疼——” 涂山瑶松了手,闭上眼。 这间屋子比卫生室暖和太多了。 煤炉烧得旺,空气里还飘着霍云铮身上残留的阳气。 她的丹田里那颗碎裂的妖丹又开始缓慢转动,一圈,两圈,每转一圈,经脉里就多出一丝暖意。 小宝安静了一会儿,爬下床,在屋里转了一圈。 主卧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木板床铺着崭新的军被,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靠墙有个老式的大衣柜,门板上还贴着上一任住户没撕干净的年画。 他推开隔壁的房间门看了看——一张小一号的单人床,同样铺好了被褥。 再往里走,是个不大的厨房,灶台擦得锃亮,橱柜里放着几个鸡蛋和一小袋白面。 小宝打开面袋子闻了闻。 精白面。 这年头金贵得很。 他仔仔细细把面袋子扎好,又去查看了水缸、煤炉和院子。 院子不大,角落里有棵光秃秃的枣树,树底下堆着半垛劈好的柴火。 整个小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窗户玻璃都擦过了。 小宝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个属于他们的“新家”,深深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气。 不错。 爸爸办事效率很高。 他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院门被敲响了。 “有人吗?” 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北方特有的爽朗劲儿。 小宝踮起脚,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三个女人,打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圆脸,身材壮实,围着个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 后面两个年轻些,一个抱着半棵白菜,一个提着个布袋子。 “哎呦!”打头的圆脸嫂子一看见小宝,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就是霍团长的儿子?这模样,简直跟年画里的仙童似的!” “婶子好。”小宝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三个女人同时捂住了胸口。 太乖、太可爱了。 简直是梦中情崽! “我是隔壁的,都叫我王嫂子。”圆脸嫂子把搪瓷盆往前递,“听说你们刚搬过来,家里啥都没有。我熬了锅小米粥,加了红枣的,你拿进去给你妈喝。” 后面那个抱白菜的年轻媳妇也凑上来,“我是三营长家属,姓刘。这白菜是自留地里种的,你妈身体不好,炖烂了好消化。” 提布袋子的更直接,蹲下身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几块红薯和一把干豆角。 “我男人是炊事班的,这是他攒下来的。你们路上辛苦了,先将就着吃。” “谢谢婶子们!” 小宝道谢后接过搪瓷盆,两只小手捧着,烫得直换手。 王嫂子赶紧帮他托住盆底,“小心烫!来来来,婶子帮你端进去。你妈在屋里是吧?我正好看看她,缺什么跟婶子说。” 小宝犹豫了一下。 妈妈这会儿躺在床上,精神还行,应该不至于露馅。 “婶子请进。” 三个女人鱼贯而入,进了主卧。 涂山瑶已经坐起来了,长发披散在肩上,身上裹着霍云铮那件厚重的军大衣。 三个嫂子在门口站住了。 屋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王嫂子是见过世面的,反应最快:“妹子,你这身子骨可得好好养养。来,趁热喝粥,我放了红枣补气血的。” 她端着盆走过去,把粥倒进搪瓷缸子里,递到涂山瑶手边。 涂山瑶看了她一眼,“谢谢嫂子。” 就两个字,加个称呼。 但那一眼—— 王嫂子后来跟隔壁老张家的形容了整整半个钟头:“你没见那眼睛,我活了四十年,看一眼心都化了,跟画上走下来的似的。可怜巴巴瘦成那样,脖子都撑不住脑袋了。霍团长也是,让媳妇受这么大的罪!” 涂山瑶端起粥抿了一口。 红枣小米粥,熬得很稠,枣香浓郁。 比昨晚那碗面疙瘩汤好了一百倍。 她又喝了两口。 小宝在旁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妈妈主动吃东西了!这可太稀罕了! 刘嫂子在旁边打量着涂山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妹子,你这身上什么味?好香啊。是擦了什么雪花膏?” 涂山瑶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草木冷香。 昨晚妖丹复苏之后,她身上的味道确实比以前浓了些。 在结界里没人在意这个,可到了人堆里…… “山里采的草药,泡水洗过头。”小宝抢着接话,脸上笑得天真烂漫。 “草药?什么草药这么香?” “我也不知道名字,就是山上随便揪的。” 刘嫂子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 三个嫂子又坐了一会儿,问东问西,涂山瑶除了最开始那几个字,全程让小宝接待。 小宝发挥了他在火车上练出来的社交能力,三言两语就把嫂子们哄得服服帖帖。 等人走了,小宝关上院门,跑回屋里。 “妈,以后出门之前,你得想办法把身上的香味压一压。” 涂山瑶放下喝了大半的粥,擦了擦唇角。 “压不住。妖丹在转,灵力在恢复,味道只会越来越重。” 小宝皱起小眉头,“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人闻出来。” “找点药材盖一盖。”涂山瑶想了想,“这附近有没有中药铺子?弄点艾草、苍术,每天在屋里熏一熏,对外就说是治病用的。” “行,回头我问问王婶子。” 小宝刚说完,院门又响了。 这回没人敲门,是直接推开的。 霍云铮一手端着搪瓷饭盒,一手拎着个布包,大步走进院子。 他在门口换了双旧布鞋——这个细节让小宝眼睛一亮,说明爸爸不想把外面的泥土带进屋。 “吃饭。” 霍云铮把饭盒放在堂屋的桌上,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子炒鸡蛋。 炒鸡蛋。 小宝的眼珠子瞪圆了。 这年头鸡蛋都是按个数的,炒一盘至少得三四个。 “爸爸,这鸡蛋——” “炊事班剩的。”霍云铮面无表情。 小宝看了看那盘金黄喷香的炒蛋,再看了看他爸的表情。 剩的? 炊事班的鸡蛋还能剩? “吃。”霍云铮把筷子递给他,又端起饭盒往主卧走。 涂山瑶刚喝完粥,正靠在床头发呆。 霍云铮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面条。软的。老李说你不能吃硬的。” 涂山瑶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清汤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汤里还撒了几粒葱花。 “你做的?” “食堂做的。我让他们煮烂了点。” 涂山瑶端起来,慢慢吃了几口面。 霍云铮站在旁边,也不坐,也不走,就那么杵着。 涂山瑶吃着吃着,抬头看他。 “你一直站着看我吃饭?” 霍云铮移开视线,“我看你吃没吃完。” “我又不是你手底下的兵,还得汇报用餐情况?” 霍云铮的腮帮子动了动,没接这话,转身去了堂屋。 涂山瑶低头继续吃面。 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不错。 她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这是她出山以来,第一次把一顿饭吃干净。 堂屋里传来小宝的声音:“爸爸,你今晚是不是要去隔壁睡?” 霍云铮的回答很短:“嗯。” “那你能不能先在妈妈房间待一会儿再走?她怕黑。” 涂山瑶听见了,差点被最后一口汤呛到。 她怕黑? 她一千岁的九尾狐怕黑? “妈妈真的怕黑吗?”霍云铮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 “真的!”小宝信誓旦旦,“在家的时候都是我陪她睡的。但我太小了,妈妈说我挡不住鬼。” 第14章 顶级捡漏!五片大金叶子到手! 霍云铮洗饭盒的动静很大。 水槽在院子里,凉水哗啦啦地冲刷着搪瓷铝皮,发出当啷的响声。 涂山瑶半靠在床头,听着外头的动静,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 不一会儿,男人擦着手走进堂屋,大步流星,带起一阵北风。 “我回一趟团部。”霍云铮隔着主卧的门帘交代。 昨晚逮住的那个特务嘴硬得很,警卫连夜审了也没撬出几句实话,他得亲自过去一趟。 “爸爸你要去打坏人了吗?”小宝从门缝里探出个脑袋,两只手扒着门框。 霍云铮低头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脸,放缓了声音:“看好门,除了政委和隔壁几个嫂子,谁敲门都不许开。有事去隔壁找王嫂子,记住了吗?” 小宝挺起胸膛,用力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男人大掌罩在小宝的脑袋上呼噜了两下,转身推门走了。 军靴踩在院子的冻土上,声音渐行渐远,那股子灼热霸道的纯阳之气也跟着淡出了小院。 确认人走远了,涂山瑶慢条斯理地掀开被子,脚尖探进旧布鞋里。 “妈,你慢点。”小宝赶紧跑过去,伸出双手去扶她。 “没事。”涂山瑶拍拍他的手背。 经脉里有了一点微弱的灵气撑底,她现在好歹不用走两步就喘三口,起码能像个正常凡人那样活动了。 霍云铮这人干活利索,一上午就把一楼收拾得妥妥帖帖,连地面都泼水扫了一遍。 但这栋小楼是上下两层,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还落着厚厚一层灰,显然男人还没来得及打扫上面。 “走,上楼转转。”涂山瑶拢紧身上的旧棉袄,朝楼梯口走去。 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嘎吱直响。 二楼的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灰尘味,光线也不好。 整个空间被堆得满满当当,全是上一任住户老参谋长留下来的破旧木制家具和杂物。 缺了腿的条案、掉漆的樟木箱、几把散了架的太师椅,还有几个摞在一起的破藤条筐。 “咳咳。”小宝被灰尘呛得连连咳嗽,小手在鼻子前面拼命扇风,“妈,这里好脏啊,咱们上来干嘛?” 涂山瑶没搭理他,鼻尖微动。 九尾狐的嗅觉比狗还灵敏百倍。 在这堆发霉的陈年木头味里,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极淡的木属性灵气。 这灵气虽然稀薄得可怜,但在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但凡带点灵气的东西,那都是顶级的稀罕物。 她循着味道,拨开挡路的藤条筐,走到最里头的角落。 靠墙堆着几条破麻袋,底下压着个沾满泥垢的木箱子。 箱子不大,四角包着发绿的铜皮,盖子上雕着繁复的花纹,不过缝隙里全是被泥土和灰尘糊死的包浆。 “把那些麻袋挪开。”涂山瑶抬了抬下巴。 小宝吭哧吭哧地跑过去,咬着牙把发霉的麻袋拖到一边。 箱子终于露出了全貌。 涂山瑶弯下腰,屈起手指,在箱子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声音发闷。 底下有夹层。 “百年老料的黄花梨。”涂山瑶摸了摸木头纹理,有些嫌弃地拍掉手上的灰尘,“可惜这做工太糙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老参谋长估计是个不识货的,只当这是个普通木头箱子,随便塞在杂物堆里吃灰。 但箱子原本的主人显然是个有心眼的,这隔层做得极为隐蔽,严丝合缝,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妈,里面有宝贝?”小宝眼睛亮了。 “让开点。”涂山瑶示意他退后。 她现在虽然没法动用大型法术,但拆个破木箱子还是绰绰有余。 她将体内仅存的一丁点灵力聚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顺着箱子底部的卯榫结构精准地一掐、往上一挑。 “吧嗒”一声脆响。 那块伪装成箱底的厚木板整个弹了起来。 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扑簌簌扬起。 小宝凑过去一看,小嘴张成了个圆圈。 夹层里垫着一层防潮的黄油纸,油纸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五片金灿灿的叶子。 纯金打造,叶片上的经脉纹理清晰可见,每一片都有成人巴掌大小。 “发财了发财了!”小宝激动得压低了嗓音,两只手伸进夹层,小心翼翼地把金叶子捧出来,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涂山瑶接过一片,在手里随意掂了掂,分量极足。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天爷到底没让她这只九尾狐绝了后路。 别看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涂山瑶现在穷得很。 不光是她穷,整个结界里的上古神兽和精怪都穷得叮当响。 凤栖和龙铮,堂堂上古凤凰和黑龙,在结界外面混得那叫一个凄惨。 两个大男人没学历没背景,又没有灵力动用法术,只能去黑市扛大包、去深山老林里刨草药。 辛辛苦苦干了一年,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攒下两百多块钱。 为了给涂山瑶和小宝办个合法身份,凤栖找了长白山脚下一个偏僻村子的大队长。 那大队长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仗着山高皇帝远,硬生生敲了他们两百块钱,才勉强给母子俩落了户口,开了介绍信。 交完这笔昂贵的户口费,再买完两张北上的绿皮火车票。 出发前一晚,凤栖捏着最后剩下的一块两毛钱,眼眶都红了。 堂堂凤凰,拉着小宝的手抹眼泪。 “小宝,舅舅没本事。”凤栖把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塞进小宝手里,“到了那边,想办法问那男人要点零花钱,千万别饿着自己。买肉包子吃,别省。” 涂山瑶想到这里,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没用的男妖精。 “妈,这几片金子能换多少肉包子啊?”小宝拿着金叶子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哈了口气,满脸放光。 “换肉包子那是大材小用。”涂山瑶把金叶子用油纸重新包好,妥帖地塞进贴身的布兜里。 光靠霍云铮的纯阳之气,只能保她暂时不死。 可是长白山深处的结界只剩下半年的寿命。 半年后,结界彻底崩塌,里面那群嗷嗷待哺的精怪全得出来混社会。 人参精、熊猫精、兔子精……这些单纯的家伙连人类社会的钱和粮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放出来就是死路一条,指不定被人抓去炖了汤。 涂山瑶靠着落满灰的墙壁,手指在布兜外侧不轻不重地敲击着。 不管是给小宝留些傍身钱,还是接济那群快要流落街头的小妖精,都需要一大笔钱。 她必须尽快搞钱。 而这五片金叶子,就是第一桶金。 这年头黄金是硬通货,只要找到合适的黑市,倒腾成钱和票并不难。 问题是,军区这种地方查得严,去哪找安全的黑市? 涂山瑶正盘算着怎么把金叶子变现。 这时,前排的家属院传来激烈的叫骂声。 第15章 既然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你的“晦气”! 前排家属院的叫骂声越来越大,隔着两道土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贱蹄子,你还敢躲!我今天非撕了你的皮不可!” 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 涂山瑶拍了拍手上的灰,慢吞吞地往楼梯口走。 结界里待了一千年,妖精们除了修炼就是睡觉,日子淡出鸟来。 现在到了人类的地盘,有热闹不看王八蛋。 母子俩下了楼,顺着声音出了自家院子,往前排走去。 二营长沈建国的大门敞着。 院子外头已经围了四五个看热闹的嫂子,正指指点点。 院子里,一个烫着卷发、穿花棉袄的女人正死死拽着一个小女孩的胳膊。 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头发凌乱,半边脸有点红,但愣是一声没吭,脊背挺得笔直,两只眼睛死死瞪着花棉袄。 正是火车上那个叫沈思晴的丫头。 沈思晴余光一扫,正好看见停在人群外围的小宝。 她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松了一下,猛地用力往后一甩胳膊,硬生生从女人手里挣脱出来,几步跑到小宝面前。 “你真的来了。”沈思晴理了理乱糟糟的衣角,语气平静得完全不像刚挨过打的七岁孩子。 “晴晴姐!”小宝立刻把她拉到涂山瑶身后,“这大娘谁啊?干嘛打你?” “后妈。”沈思晴吐出两个字。 花棉袄女人——李翠花,气急败坏地追出院子,指着沈思晴的鼻子刚要破口大骂,视线却猛地撞上了旁边的涂山瑶。 李翠花先是一愣,紧接着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嫉妒。 这穷乡僻壤的野战军区,全是一群五大三粗的糙汉和风吹日晒的家属,哪来过这么打眼的人? 那张脸哪怕没几分血色,也生生把院子里所有女人都比成了灰扑扑的土坷垃。 再定睛一看,这女人靠在墙边,风一吹就晃,裹着件宽大的军大衣,分明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病秧子。 李翠花的腰杆瞬间挺直了,嘴里的刻薄话转了个弯,直接冲着涂山瑶去了。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霍团长从乡下接来的那个相好吗?”李翠花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一圈,冷笑出声。 “咱们霍团长可是军区比武第一的铁汉子,怎么眼光这么差,捡了个路都走不稳的病痨鬼回来?” 旁边几个嫂子脸色微变,赶紧去拉她袖子。 “李翠花你少说两句!那是霍团长刚打报告要娶的媳妇!” “媳妇怎么了?”李翠花仗着自己男人是二营长,平时在家属院跋扈惯了,根本不买账。 “这身子骨,能熬得过今年冬天吗?别是来碰瓷咱们团长,专门骗吃骗喝的吧!就这副风吹就倒的晦气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快……” “死”字还没吐出来,涂山瑶眼皮终于懒洋洋地抬了一下。 跟这种蠢货对骂,掉千岁九尾狐的价。 涂山瑶右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大拇指和中指捏住一小块刚才在二楼蹭上的干硬木屑。 指肚一弹。 “嗖——” 细小的木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轨迹,精准无误地击中李翠花右腿膝盖后方的委中穴。 李翠花正骂得起劲,右腿猛地一阵酸麻,整条腿瞬间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那肥壮的身躯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挺挺地往前扑去。 前面不到半米的地方,正放着隔壁老张家准备拿去喂猪的泔水桶,整整沤了三天,上面还飘着绿毛。 “噗通!” “哗啦——” 李翠花上半身精准地一头扎进了泔水桶里。 发酵过度的酸臭馊水混着烂菜叶子,溅了足足三尺高。 “我的娘哎!”围观的嫂子们吓得连连后退,捂着鼻子四散躲开。 小宝反应极快,扯着涂山瑶的衣角就往后退了两大步,嫌弃地皱起小眉头:“哇,好臭啊!” 李翠花双手撑着桶沿,惨叫着把脑袋拔了出来。 头上顶着半块长毛的豆腐皮,脸上挂着馊饭粒,原本那件花棉袄此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狼狈得像个刚从化粪池里爬出来的鬼。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趁着混乱,沈思晴凑到小宝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我刚在邮局那边接到加急电报,我爷爷后天就到。她这威风耍不了几天了。” 小宝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回她:“那等爷爷来了,算我一个,我帮你收拾她。” 两人正咬耳朵,家属院路口传来一阵军靴踏地声。 “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含怒的男声炸响。 霍云铮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刚去团部交接完昨晚特务的审讯结果,又去食堂打了两份细粮,刚转过弯就看见自家前排围了一堆人,臭气熏天。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第一时间落在了靠在墙边的涂山瑶身上。 这女人本来就白得像雪,现在被那泔水桶的味儿一冲,眉头微微蹙着,整个人透着股快要晕厥的脆弱。 霍云铮脸上的肌肉当即绷紧,两步跨过去,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涂山瑶前面,把那些视线和臭气隔绝了大半。 没等他开口问,小宝已经熟练地抱住了他的一条腿。 四岁的奶娃娃仰起脸,眼眶红了一圈,眼泪含在里头就是不掉下来。 “爸爸!”小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委屈得让人心碎,“刚才那个顶着白菜叶子的婶子好凶!她指着妈妈的鼻子,骂妈妈是病痨鬼,说妈妈活不过今年冬天,还说我们是来骗吃骗喝的晦气东西!” 小宝吸了吸鼻子,小手攥紧霍云铮的裤管:“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被她吓得刚才差点摔倒。爸爸,妈妈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涂山瑶在霍云铮背后,非常配合地轻咳了两声,身子往旁边微微一歪。 霍云铮反手一把托住她的后背。 那一瞬间,霍云铮胸腔里有股无名火“腾”地一下烧穿了天灵盖。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刚抹开脸上馊水的李翠花。 李翠花对上那双杀人的眼睛,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地脏水里。 “二营长呢?!”霍云铮一声暴喝,震得树上的枯叶都扑簌簌往下掉。 人群后方,二营长沈建国正端着个饭盒小跑回来,一看这场面,手一哆嗦,饭盒差点砸脚上。 “团……团长!怎么了这是?” “看看你家属干的好事!”霍云铮指着地上的李翠花,声音硬得像铁,“军属大院,不是骂街撒泼的菜市场!指着我霍云铮的家属一口一个病痨鬼、骗子。” “怎么?她对我是有什么意见,还是对军区批的探亲申请有意见?!” 沈建国脸都绿了。 他平时在营里被霍云铮操练得跟孙子似的,哪想到自己老婆敢去拔老虎须。 他冲过去,顾不上那一身恶臭,一巴掌扇在李翠花背上:“你个不长眼的败家娘们!还不赶紧给团长和嫂子道歉!” “不用道了。”霍云铮冷冷打断,根本不吃这套和稀泥的把戏。 “沈建国,连个家属都管束不好,思想觉悟低到这个程度,你怎么带兵?” “从这个月起,停发二营长家属副食品补贴一个月!李翠花写五千字检讨,明天早操前贴在团部通报栏上!” “你自己,下午交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思想汇报到政委办公室。再有下次,你这二营长就别干了,滚去后勤养猪!” 字字句句,落地砸坑。 沈建国哪敢顶半个字,冷汗直冒,连连立正敬礼:“是!坚决服从处罚!” 李翠花被彻底吓傻了。 副食品补贴停一个月? 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她张着沾满酸水的嘴想嚎,被沈建国一把死死捂住,连拖带拽地弄回了院子。 周围看热闹的家属顿时作鸟兽散,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活阎王的霉头。 人群散去。 霍云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滚的情绪,转头看向涂山瑶。 这女人平时在他面前伶牙俐齿,一口一个“霍团长”叫得比谁都气人,怎么到了外人面前,被骂得这么难听连句嘴都不会回? 要不是儿子机灵,她是不是就打算站在这受气? 真是弱得让人头疼。 “进屋。”霍云铮语气放缓了些,手臂微微用力,半揽着她的肩膀往院子里带。 距离一拉近,那股滚烫的纯阳之气再次将涂山瑶包裹。 她舒坦地长舒一口气,顺水推舟地把身体的重量压在男人那条铁臂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热源的猫。 【小剧场】 霍云铮:她怎么不回嘴?是不是被吓坏了? 涂山瑶:吸阳气中,别吵,再靠近点…… 霍云铮:……(默默挺直腰板,让她靠得更稳)。 第16章 霍团长霸气护短:她办假证是为了来找我! 霍云铮揽着涂山瑶往自家院子走。 一路上,吃瓜群众的视线跟探照灯似的扫射过来。 霍云铮腰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死紧,一言不发。 涂山瑶倒是一点没客气,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臂弯里。 这男人的身体简直像个正在燃烧的大火炉,极其纯粹霸道的纯阳之气源源不断地透过薄薄的军装布料渗过来。 她顺水推舟地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脸颊贴着他的衣襟。 “霍团长,我腿软。”涂山瑶压低嗓音,拖长了尾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甚至带着点喘不上气的破碎感。 霍云铮脚下猛地一顿,手臂上的肌肉块瞬间鼓了起来,稳稳托住她的腰侧。 “好好走路。这么多人看着。” “看着怎么了?”涂山瑶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毫无顾忌地扫过他的侧颈,“你打结婚报告的时候,没想过别人会看?” 霍云铮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没往下接话,只是揽在她腰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加快了脚步。 小宝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两只手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进了院子,霍云铮一脚踢上木门。 外头那些杂七杂八的声音瞬间被挡在门外。 到了主卧,霍云铮弯腰把她放在铺好的木板床上。 这本来是个非常干脆利落的动作,但在他准备撤手的时候,变故突生。 涂山瑶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勾住了他的武装带。 他刚一站直,涂山瑶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前一倾,整个人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你……”霍云铮赶紧拿手去扶她的肩膀。 涂山瑶顺势两只手攥住他的手腕,指腹精准无误地贴在那截跳动的脉门上。 大量的纯阳之气疯狂涌入。 舒服得她差点叹气。 “头晕。”涂山瑶闭着眼,半张脸埋在他宽阔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刚才被那馊水味熏的,难受。” 霍云铮僵在床边,弯着腰,进退不是。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黑发散落在他胸前,那股淡淡的草木冷香直往鼻子里钻,竟然把刚才外头沾惹上的那点恶臭味驱散得干干净净。 手臂内侧被她细长微凉的手指按着,那块皮肤烫得惊人,连带着整条胳膊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热度直逼心脏。 “老李说了,你不能受气。”霍云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生硬的安慰,“以后遇到这种事,让小宝来找我。” “找你?”涂山瑶抬起眼皮,下巴搁在他胸膛上,似笑非笑地撩拨,“霍团长管天管地,还管家属院女人吵架?” “你是我打过报告的家属。”霍云铮强行板起脸,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哑,“别人骂你,就是打我的脸。” 小宝在旁边扒着床沿,适时插话:“爸爸,妈妈刚才心跳得好快呢!肯定是被那个坏大娘吓坏了。” 霍云铮低头。 心跳得快? 他隔着衣服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心跳,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打鼓一样,咚咚直响。 他试着把手腕从涂山瑶手里抽出来。 没抽动。 涂山瑶反而握得更紧了点,大拇指还堂而皇之地在他腕骨的软肉上摩挲了两下。 “涂山瑶。”他连名带姓地喊她,呼吸已经有点不稳了。 “嗯?” “松手。我去给你倒水。” “不渴。”涂山瑶打定主意要多薅点羊毛。 “我冷。”她找了个理直气壮的借口,“手脚冰凉,不信你摸。” 霍云铮怎么可能去摸。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当了十几年兵,不管是枪林弹雨还是特务审讯,他从没这么被动过。 “我去给你加床被子。”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往后躲。 “爸爸笨。”小宝叹了口气,“妈妈的意思是,让你陪她坐一会儿。你在旁边,她就不觉得冷了。” 霍云铮被儿子这句话钉在原地。 他看着涂山瑶那张苍白中透着点疲惫的脸,咬了咬后槽牙,索性一拉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但身体还是笔挺的,像个正在站岗的哨兵。 涂山瑶靠在枕头上,手里依然虚虚拢着他的手腕。 这就够了。 这男人简直就是个人形补药,阳气呼呼地往外溢。 妖丹在丹田里疯狂运转,干涸的经脉被热流填满,连带着她的脸色都渐渐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粉红。 屋里很安静,只有煤炉子偶尔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霍云铮的视线无处安放。 看她,觉得那双狐狸眼太勾人; 看墙,又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他索性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 她的手极小,骨架细,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的青色血管。 而他的手腕粗壮,皮肤粗糙,晒得呈现出古铜色。 对比太强烈。 强烈到他脑子里又开始闪过那些碎裂的画面。 林子里,月光下,那种滑腻冰凉的触感…… “咳!”霍云铮猛地咳嗽了一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他耳朵根红得快滴血了。 “霍团长,嗓子不舒服?”涂山瑶明知故问,嘴角隐隐上翘。 “没有。”霍云铮猛地站起身,手腕终于借着这个动作挣脱了她的束缚,“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生姜,给你熬点姜汤去去寒。” 说完,根本不给涂山瑶说话的机会,大步流星地逃出了主卧。 涂山瑶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颇为遗憾地搓了搓手指。 “妈,你把他吓跑了。”小宝爬上床,盘腿坐好。 “随便逗逗而已。”涂山瑶慢条斯理地靠回被垛上,活动了一下脖颈。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吸收的阳气抵得上前两天加起来的总和。 她现在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可真不禁逗。” 小宝托着腮帮子:“你刚才吸了那么多阳气,身上的香味更重了。” 涂山瑶抬起手闻了闻。 确实。 草木冷香浓郁了不少,在这封闭的屋子里格外明显。 “明天必须得想办法弄点中药材来熏屋子。”涂山瑶盘算着。 就在这时,外头堂屋传来门被重重拍响的声音。 “老霍!在不在!” 霍云铮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块生姜。 他走过去拉开院门。 站在外面的是赵刚,手里拿着一沓盖了红章的信纸,旁边还跟着一个穿邮递员制服的小伙子。 “老赵。” “进屋说。”赵刚大步迈进院子,反手带上门,压低了声音,“出事了。你妻子老家那边传来的加急电报。” 屋内的涂山瑶隔着门缝,把外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老家? 电报? 当初为了办户口,凤栖找的是长白山脚下一个叫大杨树的地方。 霍云铮把人领进堂屋,顺手拉上了窗帘。 “什么情况?” 赵刚把那份加急电报递过去。 “负责审查你们结婚材料的干事,按规定往女方户口所在地的大杨树大队拍了核实电报。结果那边大队长连夜回了这封电报。” 霍云铮接过来扫了一眼。 电报内容很长:涂山瑶并非我队村民,五天前有两名不明身份男子花钱为其买通关系虚构户籍。特此举报,望军区严查。 霍云铮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赵刚急得团团转,“我字都给你签了,现在保卫科说她身份造假!这事要是往小了说,是盲流逃荒骗户口;往大了说,这就是特务潜伏!” 屋里,小宝紧张地拽住了涂山瑶的袖子。 完蛋了。 凤栖舅舅花了两百块钱找的大队长,转头就把他们给卖了! 涂山瑶面不改色,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政委,这件事有蹊跷。” “如果她真的是特务,怎么会蠢到留一个只要发一封电报就能拆穿的假地址?” 赵刚一愣。 对啊,哪个特务这么不专业? “况且,她那身体状况,风吹就倒。哪个敌特机关会派这种半死不活的人来潜伏?来送人头吗?” “那户口造假怎么解释?”赵刚急问。 霍云铮脑子里闪过涂山瑶那张苍白的脸,还有她靠在自己胸前时脆弱的呼吸。 “为了来找我。”霍云铮直接给出了定论。 “啊?” “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女人,在乡下本来就难活。未婚生子,名声坏了。为了能买到火车票来军区找我,只能花钱托人办个假户口。”霍云铮面不改色地替她把逻辑补全了,“这事全怪我。要是我早点负起责任,她用得着走这条路吗?” 赵刚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好像……是这么个理? “那现在怎么办?”赵刚叹了口气,“规定就是规定。身份不明,这结婚申请就批不下来。保卫科那边随时可能过来拿人问话。” 第17章 动用红色专线,霍云铮越级保妻! 赵刚拿着电报,愁眉苦脸。 这时,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小宝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眶通红,迈着小短腿冲了出来。 “爸爸!”小宝一把抱住霍云铮的大腿,眼泪说来就来,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你们是不是要抓妈妈?” 霍云铮低头一看,心里顿时软了一块,赶紧弯腰把人捞进怀里,“谁说要抓你妈了?别哭。” 小宝死死搂住霍云铮的脖子,转头看着赵刚,抽噎着开口:“政委伯伯,那个大杨树村的大队长是坏人!他骗人!” 赵刚被这奶娃娃一哭,顿时手忙脚乱,“哎哟,小家伙,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乡下的时候,都没有人跟我玩。”小宝把脸埋在霍云铮宽厚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大的委屈。 “村里的小孩拿石头砸我,骂我是没有爹的野种,骂妈妈是……是破鞋,要把我们赶出村子。” 霍云铮浑身的肌肉骤然收紧,手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妈妈生病了,吃不下饭,干不了重活,我们连饭都吃不饱。”小宝继续加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说,不来找爸爸,小宝就会饿死。可是我们没有介绍信,买不到火车票。妈妈没办法,把外婆留给她唯一的一根银簪子当了,凑了两百块钱,全都给了那个大队长,他才答应帮我们开张条子……” 这番半真半假的哭诉,直接在霍云铮的脑子里炸开。 两百块钱!一个乡下单身女人要攒多久? 他顺着小宝的话,脑海中自动拼凑出了一幅凄惨的画面: 涂山瑶挺着大肚子,在穷乡僻壤受尽冷眼。 生下孩子后,因为身体不好干不了农活,母子俩吃了上顿没下顿。 村里的泼妇指着她的鼻子骂,小宝被别的孩子按在泥地里欺负。 为了带孩子来找他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她不得不变卖了最后一点念想,去求一个见钱眼开的村干部。 结果人好不容易到了,半条命都快折腾没了,军区现在还要当特务抓她? 霍云铮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去他娘的特务! 哪个特务能混得这么惨? “政委。”霍云铮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子,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降了温。 “啊?”赵刚也被小宝这番话弄得心里直发酸,那张电报在手里都觉得烫手。 “这件事,错在我。”霍云铮把小宝放下,揉了揉他的脑袋。 “是我当年没留下联系方式,害她们母子俩吃了这么多苦。户籍的事,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归逼不得已,保卫科讲的是证据和程序!”赵刚叹气。 “户籍造假已经立案了。她那身子骨,进了保卫科能受得住?” “我看谁敢带她走!” 霍云铮一声怒喝,震得屋顶的灰都落了下来。 “你冲我吼什么!”赵刚急了,“我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 霍云铮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火气。 “你就在这坐着。保卫科的人要是来了,你帮我拦十分钟。这件事,我去解决。” 说完,霍云铮扯下挂在墙上的军帽,扣在脑袋上,大步流星地拉开院门走了。 另一边,团部大楼。 霍云铮直接上了三楼的保密室。 值班的干事一看是他,赶紧站起来敬礼:“团长!” “开门。我要用红色保密电话。”霍云铮面无表情。 干事愣住了,“团长,那条线是直通军区最高首长的,没有紧急军情……” “让开。出了事我担着。”霍云铮一把推开干事,直接进了保密室,反手锁上了铁门。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快速拨出一串号码。 几声长音后,电话接通了。 “我是北野战团霍云铮。”霍云铮站得笔直,对着话筒大声汇报警号,“首长,我有一件私事,请求越级汇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一道威严苍老的声音:“霍云铮,你小子胆子越来越肥了!动用红色保密专线说私事?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知道。处分我认。”霍云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我必须保一个人。我刚打报告要结婚的妻子,因为当年地方上办事推诿,加上她一个孤身女人未婚生子在乡下活不下去,为了买火车票来军区找我,花钱办了假户口。现在保卫科要按敌特审查她。” 首长在电话那头听明白了,冷哼了一声:“保卫科按规矩办事,有什么问题?既然造假,就该接受调查。你有什么脸让我插手?” “她身体极差,根本经受不住保卫科的连轴转审讯!”霍云铮咬紧牙关。 “而且那个假户口的办理地,就在长白山脚下。那个大队长收了两百块钱黑钱,转头就反咬一口,地方上这种风气,难道不该查?” 霍云铮顿了顿,语气沉稳:“首长,五年前长白山那次任务,我这条命是拼回来的。我霍云铮这辈子没求过组织什么。这次,我拿我的军籍和前途作保。如果她真的是特务,不用保卫科动手,我亲自毙了她,然后上军事法庭领死!”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霍云铮是整个北方军区最尖锐的刀,是最年轻的兵王。 他身上背着的军功,是用大大小小十几次九死一生的任务换来的。 这种级别的将才,拿军籍作保,分量太重。 良久。 首长沉声开口:“好。我给保卫科打招呼,停止审查。地方户籍那边的事,我会让调查组下去核实,那个大队长跑不了。但是霍云铮你给我听清楚,从今天起,她就是你户口本上的人。如果出了任何差错,你脱军装滚蛋!” “是!谢谢首长!” 霍云铮挂断电话,长长出了一口气。 回到小院的时候,赵刚还在堂屋里急得直转圈。 “你去哪了!”赵刚一看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霍云铮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我给首长打了电话。” “你疯了!”赵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为个女人你动用红色专线?你不要前途了!” “我的女人,我得护住。”霍云铮把搪瓷缸子重重一搁。 “老赵,这件事翻篇了。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领证。” 赵刚指着他,手抖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可真行!” 赵刚摇着头背着手走了。 霍云铮站在堂屋里平复了一下呼吸,转身掀开主卧的门帘。 涂山瑶已经躺下了,小宝趴在旁边玩着衣服扣子。 听到动静,涂山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解决了。”霍云铮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保卫科不会来找你了。户籍的事,上面会直接把你的档案落到军区。以后,没人能拿户口的事为难你。” 涂山瑶定定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刚才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极度紧绷后的疲惫感。 虽然涂山瑶自己根本没把保卫科放在眼里,真要动手,区区几个凡人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但有个名义上的丈夫去扛下这些世俗的麻烦,感觉确实不赖。 “霍团长。”涂山瑶伸出手指,勾住了他的一根小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指节,“辛苦你了。” 这轻轻的一勾,又把霍云铮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点了起来。 他像触电一样抽回手,耳根迅速染上一层红色。 “不辛苦。这都是我该做的。”他板着脸,语速极快地转移话题。 “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去把结婚证领了。顺便……” 霍云铮停顿了一下,“镇上有个照相馆。咱们去拍张照片。既然结婚了,该走的过场一个都不能少。” 涂山瑶原本对领证没什么兴趣,但听到“镇上”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军区里查得严,到处都是当兵的,那几片金叶子根本没法出手。 但镇上就不一样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黑市,只要能去镇上,她就能找到机会把金叶子变现。 “好啊。”涂山瑶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笑容,“明天去镇上。” 霍云铮看着她的笑,心里某根弦被重重拨了一下。 他赶紧移开视线,“那我去准备明天要用的材料。” 看着男人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小宝凑到涂山瑶耳边:“妈,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涂山瑶拍了拍口袋里的黄油纸包,声音慵懒。 “去镇上,当然是搞钱。”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严肃):明天去领证,要穿得体面点。 涂山瑶(盯着金叶子):嗯,有你陪着确实体面。 霍云铮(心跳加速):……我是说衣服。 小宝:爸爸别想了,妈妈眼里只有钱,你只是个顺带的领证工具人。 第18章 领证拍照,顺便去黑市卖金子搞钱! 清晨,家属院的起床号刚吹响,小宝就已经穿戴整齐,溜出了院子。 不到十分钟,他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艾草跑了回来。 “妈,王婶子给的。说是去年端午剩下的,味儿大。” 涂山瑶靠在床头,精神比昨天又好了些。 妖丹转了一夜,虽说还是个漏风的筛子,但至少底子稳住了。 她接过艾草,指尖捻起一点火星,悄无声息地引燃。 劣质的艾草烟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呛鼻得很,但也确实把她身上那股子越来越浓的草木冷香盖了下去。 堂屋里传来动静。 霍云铮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常服,风纪扣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肩宽腿长,身板挺得像棵青松。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浓烈的艾草烟味呛得他偏了偏头。 “怎么点这东西?” “去寒。”涂山瑶套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老家偏方,能挡风邪。” 霍云铮不疑有他,大步走上前,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东西都带齐了没?车在外面等了。” “带齐了。”涂山瑶拍了拍口袋,里面除了户口材料,还有那包沉甸甸的黄油纸。 吉普车一路颠簸,朝着几十公里外的镇上开去。 开车的是警卫员小李,透过后视镜偷偷瞄了后排好几眼。 自家团长平时坐车都是闭目养神,今天倒好,背挺得溜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要去执行什么危险任务似的。 旁边的嫂子更是个奇人。 这路坑坑洼洼的,她倒好,半边身子全靠在团长身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小李咽了口唾沫,脚下的油门踩得越发平稳。 其实涂山瑶根本没睡着。 吉普车里空间小,霍云铮身上的纯阳之气被闷在车厢里,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她现在就像个干海绵泡在热水盆里,每一根经脉都在欢呼雀跃。 镇上的武装部和民政办挨着。 因为军区首长亲自发了话,政审材料一路绿灯。 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拿着材料核对了几遍,又抬头看看霍云铮,再看看涂山瑶。 “哎呦,霍团长,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够好的啊。孩子都这么大了!” 霍云铮板着脸,只当没听见调侃,“同志,麻烦快点,她身体不好,得早点回去休息。” 办事员动作麻利地填好表,盖上大红钢印,把一张薄薄的奖状一样的结婚证递了过去。 “恭喜啊,祝二位百年好合!” 霍云铮接过那张纸,手心里竟然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就算成家了。 他转头看向涂山瑶,对方正低头逗着小宝,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走吧,去照相馆。”霍云铮把结婚证揣进贴胸的口袋,大步走在前面。 国营红星照相馆里有一股浓重的显影药水味。 摄影师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干瘦老头,正拿着块黑绒布擦镜头。 见这进来的三口人,老头眼睛一亮。 男的高大英挺,女的虽然看着病恹恹的,但那五官气质,放眼整个镇子找不出第二个。 中间那胖娃娃更是机灵讨喜。 “同志,照结婚相还是全家福?” “都照。”霍云铮掏出钱和票排在柜台上。 老头指挥着两人在红布景前坐下。 两条木板凳并在一起。 霍云铮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要上刑场。 涂山瑶慢吞吞地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足足一尺宽的距离。 老头在镜头后头直摆手:“哎哎哎!两位同志,你们这是照结婚相还是照分家相啊?靠近点!女同志,往男同志那边靠靠!” 涂山瑶挑了挑眉,偏头看了霍云铮一眼。 男人喉结滚了滚,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老人家让我靠近点。”涂山瑶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了点戏谑的笑意。 她不仅靠了过去,甚至还故意肩膀贴着肩膀。 属于男性的灼热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涂山瑶舒服得眯起了狭长的狐狸眼。 这细微的表情落在镜头里,简直勾魂摄魄。 “对对对!男同志,你别板着脸,笑一笑!”老头从黑布里钻出来喊道。 霍云铮哪里笑得出来。 女人的半个身子都快挂他身上了。 那种淡得几乎闻不到的冷香混着劣质艾草的味道,一个劲地往他鼻腔里钻。 “咔嚓!” 镁光灯一闪,画面定格。 从照相馆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镇上的街道熙熙攘攘。 涂山瑶脚步一顿,轻轻咳了两声。 “怎么了?”霍云铮立刻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是不是累了?” “有点。”涂山瑶顺势扶着路边的电线杆,脸色苍白了几分,“这风吹得头疼。” 小宝多精啊,立刻接收到了亲妈的信号。 “爸爸!妈妈肯定是饿了!刚才登记和拍照耽搁了那么久!”小宝拽着霍云铮的衣角,“爸爸去买个热包子好不好?再买点热水!” 霍云铮看了看四周,对面正好有家国营饭店。 “你在这等着。别乱走。”他叮嘱了一句,转身穿过马路。 看着男人大步流星的背影,涂山瑶脸上的虚弱瞬间收敛。 她直起身,拍了拍小宝的脑袋。 “走。” 小宝熟练地牵住她的手:“妈,咱们去哪?” “找个能把金叶子变现的地方。” 两人拐进了一条背街的胡同。 这种小镇的黑市,通常都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涂山瑶凭借九尾狐极其敏锐的听觉,很快锁定了胡同深处一个虚掩的木门。 门外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四下张望。 涂山瑶走过去,老头立刻敲了敲烟袋锅子,警惕地站了起来。 “买啥还是卖啥?” “走好货的。”涂山瑶压低嗓音。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看她穿得破烂,又带着个孩子,冷笑一声:“去去去,要饭去大街上,这里没你要找的……” 话音未落。 涂山瑶手指一翻。 阳光下,半截金灿灿的叶子从指缝里露了一点边。 只一瞬间,又收回了袖子里。 老头的眼睛瞬间直了。 那成色,那反光,绝对是真家伙! 老头态度大变,赶紧左右看了看,推开身后的木门,“赶紧进!找强哥!”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在分拣刚收来的山货。 坐在正中间太师椅上的,是个光头男人,脸上带条疤。 正是镇上黑市的头目,赵强。 老头凑到赵强耳边嘀咕了两句。 赵强抬起头,打量着站在院中央的母子俩。 女人病恹恹的,但太美了且气度不凡,根本不像个乡下村妇。 “听老拐说,你有硬货?”赵强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语气透着试探。 涂山瑶没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黄油纸包,随手一扔。 纸包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赵强旁边的八仙桌上。 动作随意得像在扔一块破砖头。 “打开看看。” 赵强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小弟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 五片金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赵强呼吸急促了几分,拿起一片放在嘴里咬了咬。 真的。 纯度极高。 赵强放下金叶子,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股贪婪的凶光。 “妹子,这东西,来路正吗?” “正不正,你吃得下就行。”涂山瑶找了张条凳坐下,姿态比他还像个大佬,“全卖了,换钱和全国粮票、布票。” 赵强没吭声。 他看了看女人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那个连桌子都够不着的小屁孩。 一美一小,孤立无援。 带着这么多金子敢跑到黑市来,不是缺心眼,就是逼急了。 赵强给手底下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不动声色地散开,把院门堵死。 “妹子,这世道乱。”赵强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这金子我看成色一般,怕是只能按废铜价收。给你十块钱,拿了走人。” 明抢。 小宝立刻握紧了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涂山瑶却连站都没站起来。 她手里把玩着从桌上顺来的一根火柴棍,低声笑了起来。 “我活了这么久,敢黑我东西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紧张买包子中):媳妇儿身体弱,得买最热乎的肉包子补补。 涂山瑶(黑市现场):单手捏碎火柴棍,眼神冰冷。 赵强(瑟瑟发抖):大哥,你管这叫弱?她刚才差点把我家拆了! 霍云铮:胡说,我媳妇儿连风都吹不得! 第19章 暴力清场!这波黑吃黑赚翻了! 赵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两个核桃转得咔咔响。 他这辈子见过的女人不少,有泼辣的,有顺从的,但从没见过死到临头还这么四平八稳的。 “妹子,话别说得太满。”赵强把核桃往桌上一拍,身子前倾,那条刀疤像条蜈蚣在脸上爬动。 “在这片地界,规矩是我定的。你带个奶娃子出门不看路,折在这儿,没人能替你收尸。” 那几个汉子已经拿起了扁担和杀猪刀,呈半圆状围了上来,落地的影子把涂山瑶完全罩住。 涂山瑶单手托着腮,那截露在棉袄外的皓腕细得像是一掰就断的冰棱。 “规矩?”她笑了一下,那张病态惨白的脸在阴影里透着股诡异的艳色。 “我守了一千年的规矩,还没听过哪条规矩是允许土狗抢祖宗东西的。” “强哥,别跟她废话,这娘们眼神邪乎,先把金子收了,人直接往后院地窖一扔完事!”旁边一个精瘦的混混按捺不住,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金叶子。 就在混混指尖碰到油纸的一刹那,涂山瑶右手猛地一扫。 “咔吧!” 一声极其清脆的骨裂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那个混混的整条右手臂已经呈诡异的角度弯曲了过去。 杀猪般的嚎叫还没冲出喉咙,涂山瑶顺势起身,一个膝撞顶在他的下颚。 “砰!” 混混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栽了下去,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赵强惊得直接从椅上弹了起来,“操!一起上!” 剩下四个大汉挥着扁担砸了下来。 涂山瑶这具身体确实废,稍微动作大点,肺部就传来撕裂般的灼烧感。 可她骨子里是横行大荒千年的妖祖,这些动作早就成了灵魂里的条件反射。 当初她手撕妖兽的时候,这些凡人还没投胎呢。 她脚尖点地,身子轻盈得像一张纸,贴着扁担的边缘滑过。 “太慢了。” 她避开正面的冲击,反手扣住一个汉子的后脑勺,狠戾地往侧面的红砖墙上一掼。 红砖墙发出一声闷响,血迹顺着墙缝蜿蜒,那汉子软绵绵地滑到了墙根,人事不省。 “天道这劳什子规矩真麻烦。”涂山瑶一边动手,一边低声抱怨。 她受过天封,身为上古瑞兽,主动伤凡人会折损功德,甚至引发天雷。 可对方先动了杀念,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正当防卫,天道也管不着她。 一分钟。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院子,此刻只剩下满地的呻吟和瘫软的躯体。 赵强慌了。 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能打的,没见过实力这么强且下手这么狠的。 他颤抖着从后腰摸出一把转轮手枪,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货。 “别……别过来!我有枪!” 黑漆漆的枪口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涂山瑶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她伸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指缝里渗出点淡红,眼神愈发冷冽,那是看死人才有的漠然。 “拿这种铁疙瘩吓唬我?” 她闪身上前,指尖在赵强的虎口处一按。 赵强只觉得整只手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脱力。 枪还没落地,就被涂山瑶稳稳接住。 她两只手看似随意地一揉,那把坚硬的转轮手枪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被她像揉面团一样,硬生生搓成了一坨废铁,咣当一声扔在赵强脚边。 赵强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祖奶奶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东西我不要了,钱我给,我给三倍……不,五倍!” “晚了。” 涂山瑶没理他,径直坐到太师椅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波爆发耗空了她刚攒下的一点气力,现在连指尖都在发颤。 “小宝,干活。”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小宝早就等不及了。 这孩子眼睛里冒着兴奋的光,像只溜进粮仓的小耗子,哧溜一下钻进了人堆里。 “发财啦!发财啦!” 小宝熟练地跨过那个断了手的混混,先从他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 “一毛,两毛……哇,还有一张肉票!”小宝把搜到的东西塞进旁边的一个小背篓里,动作麻利。 他一路搜到赵强面前,赵强看着这个缩小版的“活阎王”,吓得缩成一团,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大叔,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帮你?”小宝歪着脑袋,笑得一脸无辜。 赵强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里面塞满了大黑十(十元面额人民币),少说也有七八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工资才三十块的年代,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就这些?”小宝眼神不善。 赵强眼角抽搐,哆哆嗦嗦地脱下鞋,从夹层里扣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头。 “全国通用粮票!工业券!还有三张大曲酒票!”小宝眼睛放光,回头冲涂山瑶喊道,“妈,这家伙真肥!咱们不用挨饿了!” 除了搜刮个人,小宝还眼尖地在屋角发现了一个地窖入口。 他在地窖里钻了一圈,上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根红布裹着的老山参,肩膀上还扛着一袋子没开封的精制白糖和两块火腿。 “这些都是不义之财,咱们这是替天行道。”小宝一本正经地自我安慰。 九尾狐自带的介子空间虽然因为涂山瑶伤重而严重缩水,但塞这点东西还是不在话下的。 那些沉甸甸的山货、腊肉、还有那一堆现金和票证,在赵强见鬼一样的目光中,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吧。” 涂山瑶扶着墙站起来,原本红润了一瞬的脸庞迅速褪去血色,重新变回了那副“风吹就倒”的病美人模样。 “大叔,谢谢你的款待,下次有机会再来呀。”小宝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跟着母亲走出了那道破烂的木门。 留下满院子的残兵败将和怀疑人生的赵强。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赵强(欲哭无泪):我的枪,我的参,我的大黑十…… 小宝(数钱中):大叔别哭,你这儿风水好,下次有货了记得再叫我们呀! 赵强:……(当场气晕) 第20章 混混吓破胆:那女魔头背后竟有军方大佬? 走出那条阴暗的胡同,外头的太阳晒得人浑身暖洋洋。 “妈,前面有个供销社!”涂山小宝指着街对面那块红底白字的牌子,兴奋地压低嗓音凑过来。 “凤栖舅舅说过,外面的人类小孩最喜欢吃一种叫大白兔的糖,咱们去买点尝尝鲜呗?” 涂山瑶没异议。 她在芥子空间里扒拉了一下,从刚才赵强“上供”的那堆钱票里,抽出一张崭新的大黑十和一张二两的糖票。 这十块钱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大半个月的口粮钱了。 她毫不在意地塞进小宝肉乎乎的手心里。 “去买吧。多买点。” 小宝捏着钱和票,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奔供销社大门而去。 涂山瑶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 与此同时,国营饭店门口。 霍云铮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里面装了六个刚出锅的肉包子,肩膀上还挂着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 他大步流星跨过马路,径直走向那根电线杆。 人没了。 原本靠在那儿等着他的女人和孩子,连个影都没留下。 霍云铮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心脏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这镇上鱼龙混杂,她一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带着四岁的儿子,要是碰上拍花子的,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 他快速扫视四周街道,常年侦察兵训练出来的直觉瞬间张开。 左前方的副食品店没人。 右边的修车铺也没人。 转过头,视线落向几十米外的一条破烂胡同口。 那边有动静。 几个人影在胡同口探头探脑,神色极其惊恐,甚至有个戴前进帽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慌乱得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这种场面,在镇上往往意味着黑吃黑,或者出了恶性伤人事件。 霍云铮脸色铁青,把油纸包往大衣兜里重重一揣,抬脚就要往胡同那边冲。 刚迈出两步,余光瞥见斜对面的供销社玻璃橱窗。 玻璃后面,一个熟悉的小脑袋正努力往上垫着脚尖,正费力地跟售货员比划着什么。 霍云铮脚下一个急刹车,当即转了方向,大步穿过马路。 供销社内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香皂和散装酱油的特殊气味。 小宝两只手扒在玻璃柜台边缘,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够。 “大姐,我要买糖!”奶声奶气的声音脆生生的。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正织着毛衣,闻言低头瞅了一眼。 是个生得极漂亮的小娃娃,穿得不算好,但干净精神。 “买什么糖啊?咱们这有水果糖和硬糖。”售货员逗他。 “要大白兔奶糖!”小宝把手里的东西啪地一声拍在玻璃板上。 售货员定睛一看,惊得手里的毛衣针都差点掉在地上。 一张平平展展的大黑十,一张盖着红章的全国通用糖票。 这年头,哪个当大人的心这么大,敢让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拿着十块钱来供销社买糖? “小孩,你家大人呢?这钱可不能乱拿出来玩,赶紧收好。”售货员赶紧左右张望。 “我在呢。” 涂山瑶慢吞吞地跨过门槛。 她这会儿是真没什么力气,脸颊泛着那种耗力过度后的异样潮红,额角还挂着点虚汗。 售货员看她那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赶紧放下毛衣就要出来扶人。 就在这当口,一道高大的人影夹着外头的冷风,直接堵在了供销社门口。 正是霍云铮。 他一眼看见玻璃柜台上的十块钱,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直喘气的涂山瑶。 三两步跨过去,长臂一伸,稳稳托住涂山瑶的后背。 “去哪了?”霍云铮压着声音,声线绷得极紧,“不是让你在电线杆那里等我?” 涂山瑶原本正愁没地方借力,这大火炉主动送上门来,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她顺势身子一软,半张脸直接贴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毫无顾忌地洒在他的颈窝里。 浓郁霸道的纯阳之气顺着相触的地方猛灌进体内,空虚的四肢百骸顿时迎来一阵极致的舒坦。 舒服。 涂山瑶没说话,只是刻意地轻咳了两声,做出一副连开口都很艰难的样子。 霍云铮本来憋了一肚子火,被她这么一靠,那点火气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作不出来。 他抬头看向柜台。 “十块钱?”霍云铮眉毛拧成了个结,盯着小宝,“哪来的?” 小宝转过头,小脸一点都没慌,圆溜溜的眼睛非常无辜地眨了两下。 “一个奇怪的老爷爷给的。” 霍云铮更蒙了,“什么奇怪的老爷爷?” “刚才妈妈站着吹风,头晕,带我去胡同里避风。”小宝小嘴叭叭的,说起谎来草稿都不用打,逻辑严丝合缝,“遇到个老爷爷,盯着妈妈头上的木簪子看了半天,非说那是好木头,要买下来。” “妈妈说不卖,那老爷爷硬塞了十块钱和票,抢了簪子就跑。” 小宝摊开双手,重重叹了口气,一副十分惋惜的样子,“我也追不上他啊。” 霍云铮下意识低头看怀里的人。 原本挽在脑后的那根旧木簪确实不见了,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散在肩膀上,有几缕还缠在他的纽扣上,带着那股子特殊的冷香。 十块钱?买根破木簪子? 霍云铮在军区待久了,对外面的弯弯绕绕接触不多。 但他常年抓敌特,这事听起来处处透着古怪。 根本不符合常理。 他正想继续盘问,对面的售货员却被霍云铮这身凛冽的气场震慑住了。 极具压迫感的身高,加上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售货员大姐用看大首长的敬畏神情,麻利地称了二两大白兔奶糖,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连同找零一起推到柜台边。 “首长同志,您的糖和找零,收好。” 霍云铮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大声喧哗。 他单手把涂山瑶半抱半扶着带出门,另一只手拎着那包糖,小宝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 外头的胡同口。 断了右手的黑市混混疼得满头冷汗,在另外两个小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快!去卫生院!”混混哀嚎着,抬起头正好看见供销社门前停着的那辆军牌吉普车。 吉普车旁,刚才那个徒手把他们全秒了的病秧子,正软绵绵地靠在一个高大挺拔的军官怀里。 那军官一看就是个大级别。 混混吓得猛地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身子缩到墙根阴影里,连叫疼的声音都死死咽了回去。 军方的人! 怪不得那女人敢直接端了他们的场子! 敢情背后有这种硬茬子撑腰! 这顿打算是白挨了,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谁要是敢去告状,那绝对是嫌命长。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扬长而去,留下一串灰扑扑的尾气。 车内。 后排座位上,涂山瑶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着霍云铮的胳膊。 这年头路况差,车身每颠簸一次,她的肩膀就往他胸口蹭一下。 霍云铮坐得像根木桩,后背紧紧贴着座椅靠背,浑身的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 他脑子里正在疯狂复盘小宝说的那番话。 胡同、奇怪的老头、十块钱强买一根木簪。 他在基层走访时,听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过,底下暗藏着一些倒腾老物件的“倒爷”。 专门去乡下收古董,挑那种不识货的老百姓下手。 那根木簪,看起来黑不溜秋的,搞不好是小叶紫檀或者百年沉香之类的古董! 涂山瑶从乡下来,没见过世面,被人用区区十块钱加几张票给忽悠瘸了! 还硬生生被抢了去。 对,绝对是这样。 霍云铮转头看着靠在自己胳膊上的女人。 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连气都喘不匀。 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碰到那种强买强卖的流氓倒爷,能全头全尾地退出来,保住命就算万幸了。 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懊恼,夹杂着没保护好自己女人的自责。 十块钱算什么,人没受伤才是最重要的。 “吃点东西。” 霍云铮动作放轻了些,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油纸包,一点点拆开。 肉包子的香气瞬间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他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连同包子一起递到涂山瑶嘴边。 “先垫垫肚子。” 涂山瑶确实饿了,或者是亏空得太厉害。 她没伸手接,就着霍云铮递过来的手,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皮薄馅大,满嘴流油。 她活了这么久,对凡人的吃食一向挑剔,但这包子的味道竟然出奇的不错。 她咽下去,又低头就着水壶盖喝了一口温水。 喝水的时候,温热的嘴唇无意中擦过男人的虎口。 霍云铮手背一抖,差点把水洒在军裤上,耳根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小宝坐在另一边,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瞬间化开,甜得小宝把眼睛眯成了两道弯月牙。 这外面世界的人类小孩,吃得也太好了吧。 比结界里那股子苦涩的草药味强了一万倍。 涂山瑶连吃了两个包子,就着这宽敞后座里源源不断的纯阳之气,体内的疲惫感一点点消散。 原本在丹田里缓慢爬行的妖丹,吸足了养分,开始重新加速转动。 一圈,两圈。 干涸受损的经脉被一股股热流充盈,体温渐渐回升。 身上的草木冷香也随之浓郁了几分,充斥在并不宽敞的车厢内。 就在这时,吉普车猛地一个急刹车。 “嘎吱——” 轮胎在土路上擦出极为刺耳的摩擦声。 霍云铮反应极快。 他半个身子横过去,那条肌肉贲张的铁臂死死挡在涂山瑶的胸前,硬生生把她按在了椅背上。 另一只手则牢牢罩住小宝的脑袋,没让这小崽子磕在前面的硬座上。 “怎么回事!”霍云铮厉喝。 “团长,前面有个人!”驾驶座上的小李猛踩着刹车,声音发紧。 车前几米开外,倒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车轱辘还在慢悠悠地转着。 旁边趴着个穿破羊皮袄的男人,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第21章 荒野遭伏击,霍团长硬核护妻! 这里是镇上回军区的必经之路,两边都是半人高的枯草和防风林,平时十天半个月也看不见一个老百姓。 小李推开车门就要下去,“我下去看看,别是哪个老乡摔了……” “回来!”霍云铮一把揪住小李的后领,把人硬生生拽回驾驶座。 常年在生死线上磨练出的直觉,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空气里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 车把手上挂着的布袋子或者干粮也该散落一地。 可那辆车周围干干净净。 霍云铮右手瞬间摸向后腰,拇指一拨,顶开了配枪的保险。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母子俩交代:“锁死车门,低头,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往外看。”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其实刚才刹车那一下,她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她半阖着眼,鼻尖微动。 这荒郊野岭的冷风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以及几股粗重杂乱的呼吸声。 “别从左边下车。”涂山瑶慢吞吞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霍云铮握枪的手一顿,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地从右侧推开车门。 他没有直接下车,而是就地一个翻滚,直接滚进吉普车底盘的死角。 “砰!” 几乎在他推门的同一秒,一声沉闷的土制猎枪声炸响。 一枚钢珠擦着吉普车的倒后镜飞过,把镜面打得粉碎。 对方开火了! “小李,隐蔽反击!”霍云铮大吼。 小李也是经过实战的警卫员,立刻从左侧拔枪,借着车体掩护朝左边水沟连开两枪。 隐藏在右侧杨树后的两个特务见第一击落空,立刻端着土枪冲了出来。 霍云铮半跪在后方,双手握枪,连瞄准都不需要,全凭肌肉记忆。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右侧冲出来的两个特务甚至没来得及扣动扳机,膝盖上便爆开两团血花,惨叫着栽倒在枯草堆里。 “他娘的!是个硬茬子!老三,去抓车里那个女人!” 左边水沟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抓涂山瑶? 霍云铮浑身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其中一个身材干瘦的特务猫着腰,借着枯草的掩护,像条泥鳅一样绕到了吉普车的左侧。 他猛地拉开左侧的后座车门,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塞了进去。 车内。 小宝嘴里还嚼着大白兔奶糖,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伸进来的枪管。 涂山瑶被枪指着。 她叹了口气,右手笼在宽大的棉袄袖子里,大拇指已经掐住了中指的指节。 只要一点点灵力,这根枪管就会像面条一样缠在这个特务的脖子上。 还没等她弹指。 车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道绿色的残影如同被激怒的猛兽,直接从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借力,跃过车顶。 霍云铮的军靴带着一股子狠劲,自上而下,狠狠踢在特务的后脖颈上。 喀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那特务连哼都没哼一声,被踹飞出去,脸朝下砸在土路上,直接晕死过去。 剩下那两个还在水沟里放冷枪的特务一看这架势,直接吓破了胆,转头就往林子深处窜。 “砰砰!” 霍云铮面无表情地抬手,精准地点射。 逃跑的两人纷纷捂着小腿栽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加起来不到两分钟。 风吹过荒野,把刺鼻的火药味卷向远方。 霍云铮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把配枪插回腰间,随手抹了一把下巴上溅到的一点泥水,猛地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 他身上那股平时收敛得极好的煞气,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伴随煞气一起炸开的,还有那如同岩浆般滚烫霸道的纯阳之气。 涂山瑶缩在车厢角落里。 原本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透明。 霍云铮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女人连站着吹点风都要喘半天,刚才被人用枪顶着脑袋,肯定吓傻了。 他顾不上自己身上还有泥灰,探过大半个身子,长臂一伸,直接把涂山瑶整个人揽进怀里。 大掌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死死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没事了。别看。”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轻颤和安抚。 涂山瑶的脸埋在霍云铮的外套里。 热。 太热了。 刚刚经历过肾上腺素飙升的男人,简直就是个行走的人形熔炉。 那种浓郁的、毫无保留的纯阳之气,顺着他紧贴的手臂和胸膛,疯狂地涌入她干涸的经脉。 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舒服。 涂山瑶非常顺从地软了身子,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还轻轻蹭了两下。 这是九尾狐在补充阳气时的本能动作。 但在霍云铮看来,这完完全全就是极度的依赖和恐惧。 她吓坏了。 她在向他求助。 霍云铮喉结滚了滚,抱着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笨拙地在她背上拍了两下,“不怕。有我在。” 涂山瑶满意地半眯起眼睛,这补药不仅效果好,态度还挺端正。 旁边的小宝把最后一点大白兔咽下去,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爸爸,你好厉害哦。”小宝趴在座椅边缘,声音奶呼呼的,“刚才妈妈都吓得说不出话了,还以为我们要死了呢。” 涂山瑶在霍云铮怀里顿了顿,配合地轻咳了两声。 霍云铮心里更加自责,深吸了一口气,放开涂山瑶。 “小李,警戒。我去把人捆了。” 他转头跳下车,从吉普车后备箱扯出一大捆麻绳。 地上一共躺着五个人。 除了被霍云铮踹晕的那个,另外四个都是腿部中弹,哀嚎连连。 霍云铮动作利索地把五个人捆成了一串粽子,顺手把他们身上的凶器全收缴了。 小李走过去,一脚踹翻最开始那个趴在地上装死的诱饵男人。 “团长,这几个货面生,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小李一边搜身一边汇报。 霍云铮走上前,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特务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谁派你们来的?” 特务疼得呲牙咧嘴,还想硬气:“呸!老子就是图财……” 霍云铮根本不听废话,军靴直接踩在那人中弹的小腿上,用力一碾。 “啊——!我说!我说!”特务扛不住这活阎王的手段,涕泪横流。 “是张哥……张瘸子折在你们军区了,上线让我们在半路设伏,想抓个大首长的家属去换人!” 小剧场: 小宝:爸爸,你刚才踹人的动作好帅,我也想学! 霍云铮(一脸严肃):先去扎一个小时马步。 涂山瑶(懒洋洋蹭胸口):学那个干嘛,你爸这种“体质”,还是抱着最舒服。 霍云铮:……(耳朵尖悄悄红了,手臂又收紧了三分) 第22章 关起门来分赃,黑市抢来的硬通货! 霍云铮松开踩在特务腿上的军靴。 “小李,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霍云铮声音沉得能滴水,转头看向吉普车,“我先把人送回军区,然后带队过来接应。” 小李立正敬礼:“是!团长放心!” 霍云铮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重新启动。 这回霍云铮开得极稳,哪怕路面坑洼,也尽量避开。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 涂山瑶还维持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姿势,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小宝紧紧挨着她,两只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这对母子,今天先是在镇上碰见强买强卖的流氓倒爷,回来的路上又差点被特务的冷枪打中。 全是冲着他来的。 那群特务想抓他的家属去换张瘸子! 霍云铮捏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心里那股子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很快就到家了。”霍云铮闷声开口,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做保证。 后排的涂山瑶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霍云铮听得心头一紧,油门踩得更深了。 其实,涂山瑶那声“轻颤”,纯粹是因为刚才吸了一大口纯阳之气,撑得慌。 她这会儿正忙着引导经脉里的热流去修补受损的妖丹,根本没空理会开车的男人脑子里在脑补什么苦情大戏。 一路风驰电掣,吉普车直接开进了家属院,停在自家那栋二层小楼的院门外。 霍云铮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涂山瑶刚探出身子,脚还没沾地,霍云铮已经大步跨过来,一条铁臂横在她的腿弯处,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 直接打横抱起。 涂山瑶挑了挑眉,没挣扎,顺从地把脑袋靠回那个散发着惊人热量的颈窝里。 白送的阳气,不要白不要。 小宝抱着大白兔奶糖,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跟在后头。 进屋,把人放在主卧的木板床上。 霍云铮拉过军被,严严实实地盖在涂山瑶身上,连脖子都掖紧了。 “你躺着别动。”他站直身子,“今天的事,保密。谁问都别说。我去处理。” 他转头看向小宝,伸手揉了一把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把院门从里面插上。除了我,天王老子来敲门都不准开。懂?” 小宝站得笔直,学着小李的样子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明白!爸爸你去打坏人吧,我保护妈妈!” 霍云铮看着这缩小版的自己,心里那点冷硬瞬间化成了水。 他没再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确认人走远了,主卧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上一秒还病恹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涂山瑶,猛地掀开被子,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苍白的脸上因为刚才一路蹭来的阳气,泛起了一层健康的薄红。 “憋死我了。”涂山瑶嫌弃地扯开领口的一颗扣子。 然后,手一挥,打开了芥子空间。 刚才在黑市里搜刮来的东西,小山一样堆满了半张床。 两根红布裹着的老山参、几块熏得黑乎乎的火腿、两大包白糖,甚至还有一堆零散的粮票、布票、肉票和一沓崭新的大黑十。 这视觉冲击力,在这个物资匮乏的七零年代,简直能让任何人看直了眼。 涂山瑶盘腿坐在床沿,随手拿起一根老山参闻了闻。 “虽然没什么灵气,但年份还行,有个七八十年。熬汤喝勉强能补补气血。”她把山参扔回床铺,视线落在那沓钱上。 小宝已经撅着屁股,趴在床上开始点钞了。 小手蘸着口水,数得那叫一个麻利。 “十、二十、五十……一百!”小宝眼睛亮晶晶的,“妈,一共七百八十五块六毛!还有八十斤的全国粮票,十斤肉票!还有好几张工业券!” 七百多块。 这年头,霍云铮一个团长,每个月津贴顶天了也就一百出头。 那黑市头子赵强,还真是肥得流油。 涂山瑶满意地点点头。 等过阵子结界里的那群精怪出来,起码能给他们租个院子,不至于流落街头。 “这些钱票你收好。除了吃的,其他东西到关键时刻再拿出来。”涂山瑶吩咐道。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这种钱票放在凡人手里最安全。 小宝麻溜地把东西分类装好。 “妈,咱们拿了这么多东西,那个脸上有疤的坏叔叔会不会报警抓我们?”小宝把大黑十仔细地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缝的小兜里。 “报警?”涂山瑶嗤笑一声,狐狸眼挑出一抹不屑。 “他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自己屁股都不干净,拿什么报警?更何况……” 她想起刚刚在供销社门口遇到的那几个小混混。 看到霍云铮和军车后,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显然是把这笔烂账算在了军方的头上。 黑吃黑,吃到了铁板上。 赵强这会儿估计正躲在地窖里发抖,生怕军区派人去剿了他那破院子。 “你那个便宜爹,用起来还挺顺手的。”涂山瑶摸了摸下巴。 “爸爸可厉害了!”小宝立刻开始护短,“刚才踢那个坏人的时候,飞得那么高!而且爸爸阳气足,妈妈你现在脸色比在山里的时候好看多了。” 涂山瑶没反驳。 确实好用。 不仅阳气管饱,出了事还有这身绿军装当挡箭牌。 这买卖稳赚不赔。 “不过,刚才那几个拿枪的,是冲着他来的?”涂山瑶回想起那几声土枪响。 凡人的火器,她全盛时期连根寒毛都伤不到。 但现在这具身体太破,真要挨上一颗钢珠,少说也得漏半个月的灵力。 “听那个坏人说,是为了换什么瘸子。”小宝歪着脑袋回忆。 张瘸子。 前晚在窗下偷听,被霍云铮两招擒获的那个特务。 涂山瑶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军区的防卫严密,特务进不来,就把主意打到了家属身上。 今天也就是遇上她,要是换了真正在乡下没见过世面的柔弱军嫂,早被这帮亡命徒吓死了。 这人类的世界,真是一点也不比大荒平静。 第23章 百元津贴全上交!霍团长:媳妇,以后你当家! 霍云铮把五个特务丢给保卫科的时候,连审讯室的门都没进,只甩下一句:“跟张瘸子一条线。” 保卫科科长看着五个被捆成粽子、鼻青脸肿的特务,再看看霍云铮满身的泥尘和军靴上的血渍,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团长,您这处理方式……” “有意见找政委。” 霍云铮拿了份回执单就走。 赵刚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一听汇报差点没把搪瓷缸子摔了。 “打伏击?!冲你家属动手?这帮龟孙子胆子也太肥了!” “张瘸子的上线急了。”霍云铮站在办公桌前,面容冷肃。 “我建议对军区周边三十公里范围内进行一次清剿,把钉子全拔干净。” “行,我立刻向上面打报告。”赵刚签完字抬头看他,“你媳妇和孩子没事吧?” “吓着了。”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股让人后脊发凉的恨意。 赵刚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去。你那媳妇身板弱成那样,别再吓出个好歹来。” 霍云铮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回家属院的路上,他拐进了后勤处。 后勤处的老周正在拨算盘珠子,看见霍云铮进来,赶紧站起来。 “团长,有什么需要?” 霍云铮把刚领的这个月津贴工资单放在柜台上。 “把本月的副食品份额也一并算上。” 老周利索地把所有东西清点了一遍——一百零八块钱,外加粮票、布票、肉票、油票、糖票…… 团级干部的待遇,在这年头算是相当体面了。 霍云铮把这些东西全部揣进挎包里,又从柜台下面的小黑板上扫了一眼这月的特供清单。 “红糖还有没有?” “有有有,还剩三斤的量。” “留一斤。我媳妇气血虚,要补。” 老周心里直犯嘀咕——这个平时领完钱就走、从来不问有什么好东西的活阎王,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把一斤红糖用黄纸包好递过去,霍云铮接过来塞进挎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院的大门从里面插着。 霍云铮敲了三下。 “谁?”小宝的声音从墙头传出来——这小崽子不知怎么爬上去的,正踩着院墙边的砖垛往外探脑袋。 “你爹。” 门栓从里面哐当拉开。 小宝双手拉着门板,使足了劲才把木门拽开一条缝。 “爸爸!坏人抓完了?” “抓完了。” 霍云铮侧身进了院子,反手把门栓重新插上。 屋里,涂山瑶窝在主卧的床上,军大衣盖着下半身,手里捧着中午没喝完的小米粥。 粥已经凉透了,她也没热,就那么冷着一口一口慢慢喝。 霍云铮看见了,眉头立刻皱起来。 “凉粥伤胃,放下。” 他把搪瓷碗从涂山瑶手里抽走,转身去了厨房。 煤炉还烧着,他架上锅,把粥倒进去热上,又把红糖拆开,挖了两勺丢进去。 红糖小米粥的香气很快弥漫了整间屋子。 涂山瑶鼻尖动了动——不是为了粥,是他刚走回来身上带的那股子阳气撞进了房间,空气都热了两度。 霍云铮重新盛了碗粥递过来,想了想,又从挎包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工资袋,连同所有票证,一股脑放在了涂山瑶身边的枕头上。 涂山瑶低头喝粥的动作停了。 “这是什么?” “这月的津贴。一百零八块,票都在里面。” 霍云铮坐在床边的木凳上,两手撑着膝盖,腰板挺得笔直,像在做工作汇报。 “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第一时间交给你。家里的吃穿用度你来安排,我留十块钱零花就行。” 涂山瑶抬起头。 霍云铮盯着对面墙上那张没撕干净的年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今天的事是我的责任。不该让你一个人待在街上。以后不管去哪,我亲自带你们去,亲自接你们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 “你跟小宝受的那些苦,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了。” 屋里安静了两三秒。 小宝扒着门框往里瞅,大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时机到了。 他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进来,双手抱住霍云铮的胳膊,仰起小脸。 “爸爸!” “嗯?” “有肉票是不是就能买肉?” 霍云铮低头看他。 小宝吸了吸鼻子,表情切换到了“可怜巴巴”模式:“我跟妈妈在乡下的时候,一年都吃不上一回肉。参爷爷说小孩不吃肉长不高,可是我们没有肉票。”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声音里掺着委屈。 “爸爸,我想吃肉。红烧的那种,我在火车上闻到过别人饭盒里的味道,可香了。” 霍云铮胸口堵得慌。 他一个当爹的,缺了四年的席,连口肉都没给儿子吃过。 “行。”霍云铮应得干脆利落,“明天就去。不光红烧肉,排骨也买,炖汤给你妈补身子。” “真的?!”小宝两手一拍,差点蹦起来,“爸爸你最好了!” 涂山瑶放下碗,拿起枕头上的工资袋,打开细看。 一百零八块现金。 还有三十六斤粮票、两斤肉票、一尺半布票、四两油票。 一分不留,全交了。 涂山瑶把工资袋拢进被子底下,垂着眼,唇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霍团长。” “嗯。” “明天我想吃鱼。” 霍云铮愣了一下:“鱼?” “清蒸的。少放盐,多放姜。”涂山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鱼,死的不要。” “……我去想办法。” 涂山瑶满意地缩回被子里,手指在被窝里摸到那个工资袋的封口,不紧不慢地把封口重新折好。 她对钱没什么概念。 结界里活了一千年,地上跑的天上飞的随便吃,什么时候为嘴巴发过愁? 但这个男人把自己的全部身家主动交出来的举动,让她想起凤栖出发前那张哭丧着脸、捏着最后一块两毛钱的蠢样。 一个比一个穷。 --- 千里之外,长白山脚下。 大杨树村这两天跟炸了锅一样。 上头派了调查组下来,三个穿灰布中山装的干部,提着公文包,挨家挨户摸底。 起因是军区最高首长亲自过问了一桩假户籍案。 大队长王德发因为两百块黑钱,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和孩子开了假户口。 【小剧场】 小宝:爸爸,我要吃肉! 霍团长:买! 瑶瑶:我要吃活鱼! 霍团长:抓! 赵政委:霍云铮,我要你写报告! 霍团长:……媳妇,有人欺负我! 赵政委:???你的团长威严呢! 第24章 燃烧最后灵力,神龙硬核为瑶瑶铺路! 调查组进村那天,王德发正在自留地里刨红薯。 听到消息后,他两条腿当场就抖成了筛子。 他以为最多搞个行政处分,没想到来的是军区的人。 这年头跟军方扯上关系的事,随便沾一点都够他喝一壶。 王德发被带到了大队部的会议室里,门关着,里面传出低沉的问话声。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棍子,半阖着眼,正在漫不经心地晒太阳。 龙铮。 他穿着一件破了肘部的军绿色旧外套,领子竖着,下巴上有两天没刮的青茬。 五官线条硬朗冷厉,但因为常年灵气不足,脸颊凹下去两块,带着种颓废的英气。 旁边蹲着的凤栖,长得倒是斯文,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瑶瑶的户口一查就崩。”凤栖压低嗓门,树枝在土里划出一道竖线。 “这个王德发嘴松得跟破布口袋似的,供出来是早晚的事。到时候军区那边再追查瑶瑶的底细,你我编的那套身世根本经不起翻。” 龙铮没出声,竖瞳微缩——虽然在人前他伪装得很好,但瞳孔的形状在极端情绪下偶尔会走样。 “光补瑶瑶的窟窿不够。”龙铮吐掉嘴里的草棍,“结界最多还撑半年。到时候人参、老熊他们全得出来,没个合法身份,连粮食都买不了。” 凤栖手里的树枝停住,抬头看他:“你打算?” “一不做二不休。” 龙铮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咔嚓的脆响。 “王德发这个村子偏,档案管理一团糟,连个像样的户籍底册都没有。调查组的人在这最多待三天,我必须在他们离开之前把所有事情办妥。” 凤栖倒吸一口冷气:“你要用那招?” “不然呢?等着真相揭开?” 龙铮抬起右手。 掌心里,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芒在跳动。 这是他体内最后一丝灵力。 凤栖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疯了!这点灵力是保命用的!万一碰上饕餮那种东西……” “保个屁的命。”龙铮甩开他的手,“瑶瑶都快死了,她吊着最后一口气去给小宝铺路。我一条龙,连点灵力都舍不得?” 凤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去村东头那个最偏的角落盯着。”龙铮交代,“我给你两个时辰,你把房子给我搭出来。” 凤栖脑袋嗡了一下:“搭房子?搭什么房子?” “茅草房。搭五六间。做旧,越破越好。要像住了几年的样子。院子里再埋几个烂坛子旧碗,院墙上糊点发黄的报纸。对了,灶台里塞把冷灰,冷灰上面压几根没烧尽的柴火棍。” 凤栖听明白了。 这是要伪造一个村落——一个涂山瑶和“乡亲们”曾经居住过的痕迹。 “这工程量也太……” “少废话,搭不搭?” 凤栖咬了咬牙,撸起袖子就往村东头跑。 堂堂上古凤凰,搬砖和泥,说干就干。 龙铮转身,往大队部走去。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调查组的三个干部正在王德发家的堂屋里吃晚饭。 粗粮馒头就着半碟子咸菜,其中一个年轻的干部正翻看王德发的户籍登记底册,翻到涂山瑶那一页,用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王德发说那个女人是外地逃荒来的,带着个四五岁的男孩,没有任何亲属关系证明。他收了两百块钱就给落了户,开了介绍信。这事确凿无疑。” 为首的老干部推了推眼镜,拧着眉:“两百块给人办假户口,这家伙胆子够大的。先把他的职务停了,移交公社处理。那个女人的身份,有没有进一步核实的可能?” 年轻干部摇头:“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电话都没有。女人说的是从更深的山沟里出来的,那些地方别说户籍了,连条正经路都没有。” 老干部叹了口气,正要开口,突然觉得一阵困倦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困意来得莫名其妙。 馒头才啃了一半,眼皮就开始打架。 “老张,我今天怎么这么……”他话没说完,脑袋一歪,趴在了桌上。 另外两个干部也前后脚倒了下去,呼噜声此起彼伏。 门外的阴影里,龙铮收回按在门框上的手指。 指尖上那点幽蓝的光彻底熄灭了。 记忆篡改术。 龙族最擅长的精神系法术。 在灵气充沛的年代,这点小手段连热身都算不上。 可在末法时代燃烧最后的灵力来施展,代价是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的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骨头里穿。 龙铮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他修改了三个人的记忆。 在新的记忆里,王德发不是只给涂山瑶一个人办了假户口。 他利用大杨树村地处偏远、上级无暇顾及的便利,长期向山沟里那些没有正式户籍的散居农民收钱办户口。 涂山瑶只是其中之一。 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龙铮、凤栖,以及结界里所有的精怪。 王德发的记忆也被改了。 在他的新记忆里,这些年确实有不少从深山里出来的穷苦人求他帮忙落户,他来者不拒,一律收钱办事。 这些人住在村东头最偏的角落,日子过得极苦,前段时间陆续都搬走了。 至于那几间茅草房——就是凤栖正在连夜搭建的“证据”。 龙铮从大队部出来,右臂垂在身侧,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没回头,拖着步子往村东头走。 凤栖干活的速度超乎预期。 堂堂凤凰不会泥瓦匠的活,但胜在力气大,搬石头垒墙跟玩似的。 五间歪歪扭扭的茅草房已经立了起来,破得恰到好处,看着就像住了三五年后被人遗弃的样子。 院子里的旧坛子是从村民家的垃圾堆里捡来的,埋进土里露出半截,上面还沾着陈年的污垢。 灶台是新垒的,但凤栖往里头塞了三把湿灰和发霉的柴火头子,又用脚踩了几下灶口,弄出一副破败的样子。 “怎么样?”凤栖擦着满头的汗,脸上糊了两道泥印子。 龙铮扫了一眼,走进其中一间屋子,伸出还能动的左手,在土墙上抠出几道指痕,又在木门框上踢了两脚,让门板歪到一边。 “门框上再贴几张旧报纸。日期要去年的。” “哪来的去年的报纸?” “王德发家茅房里糊墙的那些,去撕几张。” 凤栖嘴角抽了抽,认命地转身去了。 折腾到后半夜,一切就绪。 龙铮靠在其中一间茅草房的墙根下,右臂还是针扎般地疼。 他从兜里摸出一截干巴巴的人参须——出发前人参精硬塞给他的,含在嘴里,微弱的药性勉强压住了体内翻涌的疼痛。 凤栖坐在旁边,两个大男人挤在破房子里,灰头土脸。 明天调查组醒来之后,会按照被篡改的记忆重新整理材料。 王德发的违规行为坐实,被撤职查办。 而那些“受害者”——也就是被王德发收了黑钱才办上户口的深山百姓——反而会被调查组重新补录合法身份。 这个结果,上面的首长能接受,军区那边也交代得过去。 一石三鸟。 “户口的事算是解决了。”凤栖靠着墙,长长吐了一口气,嘴里冒出白雾,“可结界那边……” 龙铮睁开眼,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最多还有五个月。通知参老他们,开始学规矩。出了结界,不许亮原形,不许用法术,不许啃生肉。谁犯事,我亲自收拾。” 凤栖苦笑着点头,搓了搓冻僵的手。 寒风从茅草缝里灌进来,吹得两个上古神兽缩成一团。 “对了。”凤栖突然想起什么,“你给瑶瑶发信了没有?告诉她这边的情况。” 龙铮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枯叶。 叶面上用指甲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身份搞定。户口全落。别死。” 他将枯叶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枯叶化成一缕青烟,消失在夜色中。 千里之外,军区家属院。 涂山瑶正闭着眼躺在床上,一片干枯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枕边。 她伸手拈起来,指腹摩挲过叶面上那几个刻痕。 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隔壁屋子里,小宝翻了个身,梦里还在嘟囔:“红烧肉……多放糖……” 主卧外面的堂屋地板上,霍云铮裹着件旧军大衣,打着地铺。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涂山瑶被枪指着的画面。 沉默半晌,他猛地坐起来,压着嗓子冲主卧方向低喝了一句: “明天开始,我教你打枪。” 门帘后面,涂山瑶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 “我拿不动。” “那我给你弄把小的。” 涂山瑶把那片叶子塞进枕头底下,轻笑了一声,没再吭气。 霍云铮在黑暗中躺平,拿手臂盖住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门帘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腾地翻身坐起:“怎么了?又咳血了?” “没有。” 涂山瑶的声音顿了顿。 “霍团长。” “嗯?” “鱼的事,别忘了。” 第25章 采药致富?两个“神童”联手了 清晨的起床号刚吹过两遍,霍云铮推开了主卧的门。 深秋的晨风被挡在门帘外。 他刚跑完十公里武装越野,只穿了件单薄的绿色作训服,肌肉的轮廓在布料下绷得极紧。 整个人像个刚出炉的火炭,散发着霸道又灼热的纯阳之气。 床上的涂山瑶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没有初醒的迷蒙,只有对这股气息纯粹的贪恋。 她裹着被子,稍微往外挪了半寸,让那股热力更顺畅地游走过干涸的经脉。 “醒了。”霍云铮把手里的两个铝制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的食堂早饭。二合面馒头,还有白米粥。” 他退开两步,保持着一个相对板正的距离,目光落在一旁的牛皮纸包上。 “那是红糖。老周说补气血。你每天用热水泡一碗喝。别舍不得,喝完我再去买。” 涂山瑶靠在床头,长发散了一肩,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 “霍团长有心了。” 她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带着钩子。 霍云铮的喉结突兀地滚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去隔壁房间看了看还在床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涂山小宝。 “今天你们在家休息。”霍云铮压低声音,扣上作训服的顶端纽扣。 “中午午休,我去趟后山的野河。给你弄条活鱼。清蒸。” “多放姜。”涂山瑶慢条斯理地提要求。 “知道。”霍云铮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脚步声穿过堂屋,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直到院里彻底没动静了,涂山瑶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 “别装了。起来吃饭。” 床上那个原本睡得死沉的奶团子,骨碌一下翻身坐起,大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妈,我爸真好忽悠。”小宝熟练地爬下床,打开饭盒,热腾腾的米粥香气飘了出来。 涂山瑶捻起一块二合面馒头,咬了一小口。 太粗糙,拉嗓子。 “他那点工资,养咱们俩足够。但养活结界里那群饭桶,不够。”涂山瑶放下馒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那只死熊猫一顿能吃十斤竹笋,老龙脾气臭还要吃肉。光靠你爸一个月一百零八块钱,他们全得饿死在街头。” 小宝深以为然地点头:“妈,那咱们得自己搞钱。黑市那个光头大叔的钱虽然多,但也不能天天去抢呀。” “所以今天得出去探探路。”涂山瑶垂下眼睫。 “你去隔壁找那个叫沈思晴的丫头玩。那丫头有点意思,脑子活络,你看看能不能套出点什么。我去家属院的嫂子堆里转转。” 小宝三两口把粥灌进肚子里,抹了抹嘴:“保证完成任务!” 上午九点。 家属院中央的水井台边是最热闹的“情报交流中心”。 四个水槽一字排开,家属们端着木盆,一边用棒槌敲打衣服,一边交换着东家长西家短。 涂山瑶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慢悠悠地出现在水井旁。 她走得很慢,三步一停,眉头微蹙,活脱脱一尊风一吹就散的病玉观音。 “哎哟,霍团长家的,你怎么出来了?”隔壁王嫂子眼尖,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涂山瑶轻咳了两声,眼角泛起一抹惹人怜惜的微红。 “你这身子骨,就该在炕上好好养着。”王嫂子拉着她在旁边的长条木凳上坐下。 “听说昨天你们回来路上遇到不干净的人了?没事吧?” “劳嫂子挂心,云铮护着,没大碍。”涂山瑶答得滴水不漏。 周围几个嫂子看着她这张祸国殃民的脸,再听她那口软糯的嗓音,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嫉妒是有的,但这女人实在病得太可怜了,连点威胁感都生不出来。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闷响。 最里侧的水槽边,李翠花把手里的棒槌重重砸在搓衣板上,水花溅了一地。 “装什么娇贵。”李翠花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 “霍团长天天拿细粮养着,还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有手有脚的,连几件衣服都洗不了,真是个千金大小姐的命。” 因为涂山瑶母子,她丈夫沈营长昨天当着全营的面念了检讨,两人半年的补贴全被扣了。 李翠花昨晚被沈建国打了一巴掌,这口气正憋在肚子里没处撒。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嫂子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李翠花这是在指桑骂槐。 涂山瑶没动怒。 她活了一千年,犯不着跟一只地里的蝼蚁生气。 但蝼蚁非要爬到脚面上恶心人,那就得踩死。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轻飘飘地落在李翠花身上。 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死物。 “沈嫂子说的是。我这身子,确实是个药罐子。”涂山瑶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 “云铮常跟我说,让我别操心钱的事,他能赚。但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总想着找点活计补贴家用。” 她顿了顿,视线移向王嫂子,“嫂子,咱们院里平时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的门路?” 李翠花刚想接话嘲讽,涂山瑶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不过像沈嫂子家那种,连亲生闺女的饭钱都能克扣下来倒贴娘家的门路,我肯定是不干的。那太折损阴德了。” 话音落地,水槽边死一般寂静。 李翠花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放什么狗屁!谁倒贴娘家了!” “我也就是随便一听。沈嫂子别激动,小心气坏了身子,连检讨书都写不完。”涂山瑶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连个正眼都没再给李翠花。 这四两拨千斤的做派,把李翠花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胸口剧烈起伏,愣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王嫂子赶紧打圆场,顺着涂山瑶的话茬接过去:“其实吧,想赚点零花钱,门路也是有的。后勤处那边偶尔会发点糊火柴盒的手工活,不过那都是几厘钱的进项。” “还有呢?”涂山瑶表现出适度的兴趣。 “再有就是去山里采药了。”旁边一个脸圆圆的军嫂插话。 “咱们军区背靠着大青山,里面药材多。卫生所的李老军医平时也去采。如果你能挖到年份好的金银花、三七,或者像样的野山参,拿到卫生所去,李老军医是按市价收的,给钱痛快。” 采药? 这是又回到了老本行。 与此同时。 沈家后院的墙根下。 涂山小宝蹲在墙头上,看着下面正在吭哧吭哧洗一大盆衣服的沈思晴。 那盆比她人还大,里面泡着的全是李翠花和沈建国的厚重衣服。 “思晴姐姐。”小宝压低声音喊。 沈思晴抬头:“是你啊。你怎么爬那么高?” “我来给你送点好东西。”小宝顺着墙根的一棵老树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小半瓶淡黄色的水。 那是他今早用人参爷爷给的参须泡的。 “喝一口,就不累了。”小宝递过去。 沈思晴没接,极其警惕地看着那瓶水:“里面有中枢神经兴奋剂?还是咖啡因?” 小宝听不懂这些凡人的词汇,直接拔开塞子,硬灌了她一口。 温热的水一进肚子,沈思晴只觉得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连被冻僵的手指都重新暖和了起来。 她震惊地看着小宝:“这配方……提纯度好高!” “我妈配的。”小宝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功劳推给涂山瑶,“姐姐,我妈想找活干,你知不知道这军区里谁最缺药?” 沈思晴极其聪明,立刻领会了小宝的意图。 她擦干手,压低声音:“最近有特务活动,加上马上要秋季拉练,军区卫生所的外伤药缺口极大。尤其是那种能快速止血和防止感染的特效药。如果是你妈妈配的这种级别的药剂……” 沈思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以直接跳过供销社,走军区特采通道。量大,钱多,而且完全合法。”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四岁,一个七岁,达成了某种极其默契的搞钱同盟。 第26章 小宝在线搞事业,第一个大客户到手! 一辆黑色的吉普停在家属院门口,车上下来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亮得能把人看穿。 胸前别着一枚搪瓷红星徽章,那是某研究院的院徽。 闻讯赶来的沈建国,看见自己老爹从车上下来,不解地问:“爸,您怎么……” 沈老爷子没理他,径直跨过门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堂屋门口。 沈思晴蹲在石阶上,正费力地拧一件男式棉袄。 七岁的小姑娘,手指冻得通红,虎口上全是皲裂的口子,有几道已经渗出了血。 沈老爷子的脚步钉在那里。 他慢慢走过去,弯下腰,把孙女的手翻过来,一根一根手指看过去。 院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沈建国。” 老爷子叫的是儿子全名。 沈建国后脖颈上的毛全竖了起来,张嘴想解释。 “啪!”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沈建国脸上。 二营长一米八的大个子,被亲爹一巴掌打得踉跄了两步,半边脸立刻肿起来。 “你他妈的也配当爹?”沈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嗓子里全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火。 李翠花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公公那张铁青的脸,缩回去的速度比兔子还快。 “出来。” 两个字,带着命令。 李翠花磨蹭了半天才挪出来,嘴里嘟囔着:“爸,思晴做点家务锻炼锻炼……” “锻炼?”沈老爷子指着孙女红肿开裂的双手,声音压到了极低。 “七岁的孩子洗全家人的衣服,这叫锻炼?你李翠花的手比她白嫩,你锻炼什么去了?” 李翠花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在研究院每个月给你们寄二十块钱,说的是给思晴买衣服、买文具。”沈老爷子从兜里掏出一沓汇款回执,摔在沈建国脚下。 “思晴身上穿的是什么?去年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两寸都没人管。钱呢?全进了你媳妇她娘家的口袋?” 沈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翠花急了:“爸您听谁瞎说的——” “你闭嘴!”沈老爷子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上回人贩子的事,我全知道了。亲生闺女被人拐了,你们连报案都没报!思晴命大,碰上好心人才捡回一条命。李翠花,你对得起早走的晴晴妈吗!” 这句话戳中了沈建国最后一根弦。 他双膝一软,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李翠花站在旁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甲掐进肉里也不敢吭声。 沈思晴始终没哭。 她把手藏到袖子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 后院。 祖孙俩坐在墙根下说话。 沈老爷子把孙女冻伤的手指一根根搓热,老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晴晴,爷爷对不起你。工作走不开,你奶奶又不在了……” “爷爷,我没事。”沈思晴反过来握住老人的手。 “跟爷爷走。” 她摇头。 “爷爷你没时间管我,我跟着你也是一个人待着。在这边至少我爸还在。他不是坏人,就是耳根子软。” 沈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孙女分析得比他透彻。 带走不现实,研究院的条件根本不适合养孩子。 放在这边,那个李翠花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他走了照样欺负人。 “那你说,怎么办?” 沈思晴早就想好了。 “找个人盯着她。这个人得有足够的地位,让爸爸和李翠花都不敢造次。” “谁?” “霍团长的夫人。” 沈老爷子一愣。 沈思晴条理分明:“霍团长在整个军区说一不二,爸爸只是二营长,职位差了好几级。李翠花上次当着全院的面落过霍夫人的面子,被霍团长当场处理了。现在全院都知道霍夫人不好惹,李翠花见了她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沈老爷子听明白了,但还是犹豫。 “人家凭什么管你?” “我在火车上差点被拐走,是霍夫人的儿子小宝救了我。”沈思晴压低声音,“而且霍夫人身体不好,需要人帮忙。我可以过去帮着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白天待在她家,晚上回来。” “那吃饭……” “爷爷您每月给我留伙食费就行。三十块。” “三十块?”沈老爷子眉头跳了跳。 这个数目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研究院的津贴足够,但在普通家庭手里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不过想到孙女能吃好饭、有人看顾,他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一本工资存折。 “这个你自己收着,密码是你妈的生日。每个月我直接往里打钱。存折在你手里,谁也拿不走。” --- 隔壁院子。 涂山瑶窝在床上闭目养神。 小宝趴在院墙上偷听了全程,溜回来时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 “妈!大生意来了!” 他把听到的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最后两手一拍:“思晴姐姐要来咱们家白天寄养,她爷爷每个月给三十块伙食费!” 涂山瑶掀开一只眼皮。 “麻烦。” “可是三十块啊妈!”小宝举起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 “爸爸一个月才一百零八,这等于多了快三分之一的收入!而且思晴姐姐聪明,她能帮咱们算账、跑腿——” 涂山瑶翻了个身,表示拒绝。 “妈。”小宝换了个策略,趴到她耳边。 “思晴姐姐说她爷爷是研究院的。研究院……搞不好跟药材有关系。” 涂山瑶翻身的动作顿住了。 小宝继续加码:“她爷爷看起来级别不低,穿的料子比爸爸的还好。以后结界的人出来了,十几张嘴等着吃饭,光靠黑市和爸爸那点工资根本撑不住。多一条人脉就多一条路。” 涂山瑶沉默了几秒。 四岁的小崽子,格局比她还大。 “你管饭。”涂山瑶闭上眼。 “啊?” “你答应的事,你来伺候。我不管。” 小宝拍拍胸脯:“没问题!反正有神农锅,煮什么都好吃!” 院门被敲响了。 小宝蹦过去开门。 外头站着沈老爷子和沈思晴。 老人换了副和蔼的面孔,手里还拎着两听部队特供的麦乳精。 “这是霍团长家吧?老头子冒昧登门,想当面道谢。” 小宝仰起脸,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笑容。 “爷爷请进!我妈说了,思晴姐姐来我们家,随时欢迎!” 涂山瑶在屋里听见“麦乳精”三个字,终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扶着门框出现在堂屋。 一出场,沈老爷子就愣了一下。 当了几十年知识分子,见过不少人,但这个年轻女人身上那种病态的美,和那双懒洋洋却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让他莫名地生出一股庄重感。 像是面对一位——长辈。 “沈老,客气了。”涂山瑶靠在门框上,懒得站直。 “小孩子之间互相照应,不值当什么。” 沈老爷子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从兜里拿出三张大黑十,双手递过来。 “第一个月的伙食费,先给夫人。晴晴这孩子不挑嘴,有口热饭就行。” 涂山瑶垂着眼看了看那三十块钱。 “收好了,妈。”小宝已经替她接过来,塞进了涂山瑶的口袋里。 沈思晴站在爷爷身后,跟小宝对上视线。 两人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 送走沈老爷子后,小宝关上院门,转头冲涂山瑶竖起大拇指:“妈,咱们家第一个'客户',搞定了。” 涂山瑶抽出那三张大黑十,对着光看了看。 不是假的。 “行吧。”她把钱揣回去,目光透过院墙,落向远处大青山的方向。 “明天,去采药。” 第27章 鱼儿排队跳浅滩,这哪是抓鱼,这是神迹吧? 沈老爷子是丢下研究院的工作赶来的,现在孙女的事情解决,他赶着回去继续工作。 吉普车一走,李翠花就从堂屋探出了脑袋。 她隔着窗户确认车子拐过了营区大门口,整张脸跟翻书一样,刚才被公公骂得通红的眼圈还没退,嘴角已经撇了下去。 “思晴!过来!那盆衣服还没洗完呢,磨蹭什么——” “不用了。” 沈思晴站在院子中央,不慌不忙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冻裂的手指。 “爷爷说了,从今天起我白天去隔壁霍团长家。伙食费爷爷按月打在我的存折上,不用家里出一分钱。” 李翠花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你说什么?” “爷爷还说,存折密码只有我和他知道。”沈思晴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课文。 “你一个七岁的小丫头片子拿什么存折——” “爷爷给的。”沈思晴已经转过身,朝院门外走。“有事找爷爷说。” 李翠花被噎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想追出去拦人,可一抬脚,就看见后排院墙上正趴着个肉嘟嘟的小脑袋。 涂山小宝两只胳膊搭在墙头上,下巴垫着,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李翠花后脖颈直发凉。 她想起霍云铮当众发落沈建国时那张铁青的脸,又想起自己栽进泔水桶的丢人场面。 嘴张了两下,没敢吭声。 小宝冲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然后缩回墙那边,跳下院子里堆柴火的木墩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思晴姐姐!这边走!” 沈思晴顺利跨进小宝的院子。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没有什么煽情的感谢场面。 沈思晴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挡住发红的手指。 小宝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了一颗给她。 “姐姐,吃糖。” 沈思晴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 “今天中午有好东西。”小宝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我爸答应去后山野河给我妈抓鱼。清蒸的,多放姜。” 沈思晴嚼糖的动作停了。 “后山那条河?” “嗯。” “抓不到的。”沈思晴说得很笃定。 “我去年跟我爸去过一次。那条河是从雪山上下来的融水,水流又急又冷,河底全是碎石头,鱼滑得根本摸不住。附近农场有个捕了十几年鱼的老把式,在那条河里泡了三天,一条都没捞着。” 小宝的脸垮了。 “那怎么办?我妈想吃鱼。” “买呗。镇上供销社偶尔有冻鱼。” “我妈说了,要活的。死的不要。” 沈思晴沉默两秒,嘴里的糖咬碎了。 “那就只能去河边想办法。” 两个孩子正嘀咕着,堂屋的门帘掀开了。 涂山瑶扶着门框,慢吞吞地走出来。 她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从院子里捡的细树枝别着——原来的木簪子已经“被老爷爷买走了”。 “鱼抓不到?” 她显然在屋里听见了。 小宝点头。 涂山瑶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远处大青山的方向。 初冬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晒出来。 “走。带我去看看。” “妈,你身体——” “看看又不掉块肉。”涂山瑶迈下台阶,步子慢,但稳。 “你爸中午才去,我先去探个路,省得他白跑一趟。” 小宝和沈思晴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三人刚出院门,迎面撞上端着木盆去水井台的王嫂子。 “哎,涂山妹子,你们这是去哪?” 小宝抢答:“去后山河边!我爸说给妈抓鱼吃,我们先去看看!” 王嫂子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后山那条河?那可够呛。我家那口子去年冬训的时候往里扔了个网兜,被水冲出去二里地,啥也没捞着。” 涂山瑶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 王嫂子的大嗓门传出去老远,水井台边正在洗衣服的几个嫂子全竖起了耳朵。 “谁要去抓鱼?” “涂山妹子。” “就她那身板?别说抓鱼了,路上别摔了就不错。” “走走走,去瞅瞅。”圆脸的刘嫂子搓了搓手,“大冷天的也没什么乐子,看看热闹。” 于是,原本安安静静出门的三人组,身后稀里哗啦跟了五六个嫂子。 浩浩荡荡一群人,沿着军区后面的土路往大青山方向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条从山涧里劈出来的野河横在眼前。 冬天的河水浅了许多,但依然湍急,哗哗地往下游冲。 水面泛着冷光,河床里铺满了拳头大的卵石。 “就这条河。”沈思晴指了指。 几个嫂子站在岸边,往水里看了看。 “这水急成这样,鱼不早冲走了?” “有鱼。”涂山瑶淡淡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涂山瑶站在河岸的大石头上,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水面某一处,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 九尾狐的感知能力,不是凡人能理解的。 河水底下的每一块石头缝隙里藏着什么,水流的暗涌在哪里打了旋,哪几个角落的温度比别处高那么零点几度——她全部一清二楚。 这条河里不仅有鱼,还不少。 全是冷水里长大的细鳞鱼,肉质紧实,鲜得很。 只不过这些鱼太精了,藏在暗流下方的石缝里,水流又急,凡人拿网都兜不住。 涂山瑶目光在河面上扫了一圈,锁定了下游三十米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小水湾。 那里水流减缓,石头围出了一个半封闭的浅滩。 只要在入口处做个简单的截流,鱼一旦被驱进去,就是瓮中之鳖。 “小宝。”涂山瑶弯腰,捡起岸边几根粗壮的枯枝,递过去。 “去那个弯道口,把这几根棍子插进石头缝里。间距两指宽。” 小宝接过来就跑。 沈思晴反应极快,脱了鞋卷起裤腿跟上去帮忙。 几个嫂子看得一头雾水。 “她这是干啥?” 涂山瑶没解释。 她慢悠悠地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十几步,走到一处看似平静的水面旁。 然后蹲下来。 风卷着她的发梢,苍白的手指伸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哎——你这手!多冷啊!”王嫂子急得直跺脚。 涂山瑶充耳不闻。 她长指浸入水中,指尖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 微弱到连她自己的妖丹都不会有感觉——但足够了。 这点灵力化成一股无形的震波,顺着水流往下扩散。 对于藏在石缝里的冷水鱼来说,这股震动就像地震前兆。 鱼的本能是逃。 逃往水流最缓、最安全的地方。 也就是小宝和沈思晴刚刚布好枯枝栅栏的那个小水湾。 十几秒后。 “妈!有鱼!好多鱼!”小宝扯着嗓子喊。 嫂子们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那个半封闭的浅滩里,原本清澈见底的水面突然炸开了密密麻麻的水花。 一条条巴掌长的细鳞鱼像疯了一样涌进来,被枯枝挡在了浅滩内,噼里啪啦地跳。 “我的天……” “这……这怎么回事?” “鱼自己跑进去的?” 涂山瑶收回手,在棉袄上擦了擦水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她走到浅滩边,弯腰,伸手,精准地从混乱的鱼群里捞起一条最肥的。 “够了。一条就行。” 话音刚落,她把枯枝栅栏抽掉一根,留出缺口。 剩下的鱼一窝蜂地顺着水流游了出去。 嫂子们集体石化。 王嫂子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捕了十几年鱼的老把式抓不到一条,这个走路都喘的病秧子,蹲了不到一分钟,鱼自己排着队往她手里跳? 涂山瑶提着那条活蹦乱跳的细鳞鱼,回到岸上。 她气息稍微有点不稳——刚才那丝灵力虽然微弱,但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有点奢侈。 “思晴。” 沈思晴一路小跑过来。 涂山瑶把鱼递给她,声音淡淡的:“拎好了,别摔。回去清蒸。” 沈思晴接过鱼,低头看了看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鱼,又抬头看了看涂山瑶。 七岁女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大人都捕捉不到的精光。 小宝凑到涂山瑶身边,仰起脸,压低声音:“妈,你偷偷用灵力了。” “一点点。”涂山瑶捏了捏他的脸蛋。“补回来就是了。” 几个嫂子围上来,七嘴八舌。 “大妹子,你咋弄的?那个棍子插在那里是什么原理?” “你刚才往水里摸什么了?” “我们家那口子回来我让他也试试!” 涂山瑶被围在人堆中间,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老家的土法子。没什么稀奇。” 她说得越轻巧,嫂子们看她的眼神就越不一样。 回去的路上,王嫂子凑到涂山瑶旁边,压着嗓门:“妹子,你到底是从哪出来的?你这手法,我活到四十岁都没见过。” 涂山瑶微微偏头,苍白的脸在阳光下透着凉意。 “深山里出来的。穷地方,不抓鱼就饿死,逼出来的本事。” 王嫂子叹了口气,“怪不得霍团长宝贝你。” 涂山瑶没搭话。 她走在最后面,步子越来越慢。 刚才那丝灵力的代价正在显现——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嗓子眼里隐约有腥甜往上翻。 小宝立刻察觉了,回头拽住她的手。 “妈,累了就靠着我。” 涂山瑶低头看他。 四岁的小崽子仰着脸,肉嘟嘟的小手攥得紧紧的,眉头皱着,一副恨不得自己长高两米好让妈妈靠着的表情。 涂山瑶弯了弯嘴角,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走吧。回去等你爸。” 第28章 禁欲团长被撩红了脸,这小妖精太会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更慢。 前头的嫂子们还在叽叽喳喳议论刚才河边那一幕,声音顺着风往后飘。 “你说那鱼是自己游进去的?我怎么看着像被赶进去的?” “谁赶的?就她?人家连水都没怎么碰,手指头伸进去涮了一下……” “那我回去也试试。” “你试个屁,你手往水里一伸,鱼全吓跑了。” 涂山瑶听着这些议论,面上毫无波澜。 走到一处灌木丛旁边时,她脚步顿了顿。 鼻尖上飘过来一股活物的气息。 热的,毛茸茸的,带着野地里枯草和虫子的味道。 灌木丛里有东西。 涂山瑶没说话,甚至没刻意去看。 她只是照常往前走,步子没变,方向没偏。 下一秒—— “咯咯咯咯——” 一团灰褐色的影子从灌木丛里炸了出来,翅膀扑棱着擦过地面,直直朝涂山瑶的方向冲过来。 野鸡。 一只肥得圆滚滚的野山鸡,红冠子,长尾翎,少说有四五斤重。 它不躲人,不绕路,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一头撞在涂山瑶的小腿上。 “砰”的一声闷响。 野鸡撞完之后,原地转了两圈,两条腿一蹬,眼睛一翻——晕了。 涂山瑶低头看了它一眼。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前面的嫂子们全被这动静惊得回过了头。 “我的娘……” 王嫂子张着嘴,手里拎的木盆差点掉地上。 “一只野鸡?” “自己撞上来的?” “不是……这附近有人说话走动的时候,野鸡都往山里跑,怎么可能朝人堆里冲?” 刘嫂子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拽住身旁的王嫂子:“你掐我一下,我怕我在做梦。” 王嫂子没搭理她。 因为此刻更让她震惊的,是小宝的反应。 那个四岁的奶团子没有惊讶,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欢呼。 他蹲下来,熟练地抓住野鸡的两条腿,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截草绳——看那准备好的架势,他是随身带绳子出门的。 三绕两绕,鸡腿绑得结结实实。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像是第一次干。 “妈,晚上炖鸡汤好不好?放两片参须,再搁几颗红枣。”小宝拎着野鸡站起来,语气跟在菜市场挑完菜一样稀松平常。 涂山瑶嗓音懒洋洋的:“你杀得动?” “让爸爸杀。爸爸什么都会干。” 嫂子们集体沉默了。 这母子俩的反应,离谱得像是野鸡自投罗网这种事,在她们家每天都发生一样。 王嫂子终于回过神,嗓门拔高了八度:“不是——大妹子!你出来转一圈,先抓了鱼,又撞了鸡!你这是什么运道啊?!” 涂山瑶抬了抬眼皮,答得四两拨千斤。 “可能属猫的吧。”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属猫的也没这本事啊!” 队伍继续往回走。 涂山瑶的步子越来越沉,呼吸从鼻腔换成了嘴。 小宝一只手拎鸡,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小脸绷得很紧。 “妈,歇一下。” “不用。快到了。” 涂山瑶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小宝听得出来,她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在变长。 就在涂山瑶感觉膝盖开始发软的时候,前方土路的拐角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霍云铮穿着那件单薄的作训服,大步流星地从营区方向赶过来。 他腰间别着一截尼龙绳和一个自制的鱼叉——显然是准备去河边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队伍最后面的涂山瑶。 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脚步虚浮。 霍云铮的脚步骤然加快,三步并两步冲到她面前。 “怎么回事?” 他伸手扶住涂山瑶的胳膊,掌心刚碰到她的手腕,冰得他虎口一缩。 “谁让你出来的?” 涂山瑶没答话,顺势往他身上一靠。 滚烫的纯阳之气像决堤的热水一样涌过来,干涸的经脉瞬间被浸润,那种胸口堵着棉花的感觉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闭上眼,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用。 霍云铮整个人僵了半秒。 旁边的嫂子们一窝蜂围上来,声音比打机关枪还密。 “团长!你媳妇可太厉害了!” “那条河谁去都抓不着鱼,你媳妇蹲了不到一分钟,鱼自己排着队往浅滩里钻!” “还有一只野鸡!自己撞上来的!正走着路呢,那鸡跟认识路似的,一头撞你媳妇腿上,当场晕了!” “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 霍云铮低头看了看涂山瑶手边沈思晴拎着的鱼、小宝手里绑得结实的野鸡,又看了看怀里这个贴着自己不肯撒手的女人。 眉心的褶子拧得更紧了。 鱼先不提。 但野鸡自己撞上来…… 这说不通。 这一带常年有部队拉练,枪声炮声不断,野鸡比兔子还精,听见人声就往深山里钻。 怎么可能主动往人堆里撞? 除非——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又迅速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巧合。 肯定是巧合。 “回家。”霍云铮没再多问,一手揽住涂山瑶的后腰,发现她的腿已经在打颤了。 他沉了口气,直接弯腰,把人横抱了起来。 涂山瑶的身子轻得吓人,抱在手里像捧了一把干柴。 那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草木冷香钻进鼻腔,她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上了他的脖子,冰凉的指尖贴着他后颈的皮肤。 霍云铮后颈一烫,步子没乱,耳根却红了。 身后的嫂子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齐刷刷变了。 王嫂子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刘嫂子,压低声音:“看见没?活阎王抱媳妇那个劲头。” 刘嫂子磕着瓜子,回了一句:“我要是长那样,我也装晕。” “你长那样你家那口子也抱不动。” “……滚。” 小宝拎着野鸡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小曲。 沈思晴跟在他旁边,手里的鱼还在甩尾巴。 身后,霍云铮抱着涂山瑶,步子又稳又快。 涂山瑶半阖着眼,指尖不老实地在他后颈上画了个圈。 霍云铮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嗓音压得极低:“别动。” 涂山瑶嘴角弯了弯,没搭腔。 手指又画了一圈。 霍云铮深吸一口气,步子迈得更大了。 进了自家院门,他把人放到床上,正准备转身,衣角被一只冰凉的手拽住了。 “霍团长。” “……嗯。” 涂山瑶靠在枕头上,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半睁半阖,声音又轻又软。 “鱼和鸡都有了。但我还缺一味药。” 霍云铮绷着脸:“什么药?” 涂山瑶的目光慢慢从他的下巴滑到胸口,最后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 霍云铮的耳根从红变成了通红。 他一把扯开衣角,落荒而逃出了卧室。 门摔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 涂山瑶缩回被子里,舔了舔嘴唇。 院子里传来霍云铮闷声闷气吩咐小宝的声音:“鸡给我。我杀。” 然后是小宝清脆的回答:“爸爸,鸡血留着,拌饭吃!营养大!” 涂山瑶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无声地抖了两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咳。 枕头底下,那片从千里之外飘来的枯叶被她攥在掌心。 叶面上的刻痕已经淡了——“别死”两个字,快看不清了。 涂山瑶松开手指,闭上眼。 院子里传来“咔”的一声——霍云铮利落地抹了鸡脖子。 小宝在旁边指挥:“爸爸!鸡毛别扔!攒够了给妈妈做个枕头!” 沈思晴蹲在水盆边刮鱼鳞,头也没抬:“鸡毛枕头要先用碱水泡三天去味,晒干后再填充,不然会长虫。” 小宝看了看她,真诚夸赞:“姐姐你可真是什么都懂。” 沈思晴刮鱼鳞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妈抓鱼的手法——不是什么老家土法子。”她压低声音。 小宝的笑容没变,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却定住了。 “姐姐,有些事知道就行。”他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忽然严肃了很多。 “对你没坏处的。” 两个孩子在水盆边对视了三秒钟。 沈思晴率先移开目光,继续刮鱼鳞。 “我知道。”她说。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去大青山采药——”沈思晴把刮干净的鱼翻了个面,“带上我。” 第29章 破锅煮鱼不放盐?霍团长:这能吃我把锅吞了! 小宝从堂屋角落的蛇皮袋子里,嘿咻嘿咻地拖出一个黑乎乎的铁锅。 这锅看着有些年头了,锅底积了一层刮不掉的陈年老灰,边缘还有两个豁口。 扔废品收购站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在九尾狐族,这玩意儿有个响当当的名字——神农锅。 万年前,涂山氏先祖有恩于神农氏,神农便赠了这口锅。 不管什么破烂食材扔进去,只要加水一煮,不光能激发出食材最本源的鲜美,还能把毒性、杂质全过滤掉,最大程度保留药膳之效。 涂山瑶从长白山出来的时候,别的宝贝全塞进了芥子空间,唯独这口破锅,她特意找了个蛇皮袋装着,一路拎在明面上。 为啥?因为她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小宝虽然有九尾狐的血脉,但在这个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他连个内丹都凝结不出来。 在人族的世界里,他就是个长得好看点的小孩,一点法术都没有。 有了这口神农锅,至少饿不死,还能靠它在凡人堆里谋条生路。 小宝把锅抱到灶台上,累得直喘气。 他今天得干一件大事——把这口锅光明正大地过了明路,顺便给自己立个人设。 “你在干嘛?” 霍云铮刚在院子里把野鸡处理干净,手上沾着点血水,一掀门帘进来,就看见才到大腿高的小豆丁,正哼哧哼哧地踩着个小木板凳,往灶台的煤炉子上架那口黑锅。 小宝扭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股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做饭呀。”他从旁边案板上端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盘子,里面躺着那条刚杀好的细鳞鱼。 “我妈想吃清蒸鱼。” 霍云铮几步走过去,单手把那盘子接过来。 “胡闹。”他皱起眉头,“灶台这么高,烫着怎么办?去屋里玩,我来做。” 小宝没动,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仰起脸看着他,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一包泪,要掉不掉的。 “爸爸,你是不是嫌弃我做的不好吃?” 霍云铮一愣,动作僵住了。 他一个带兵打仗的糙汉,最怕小孩哭,尤其是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儿子哭。 “没有。”他放软了嗓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点,“你才四岁,哪有让四岁孩子做饭的道理。” 小宝吸了吸鼻子,小嘴瘪着。 “我两岁就会做饭了。” 这句话一出来,霍云铮的心尖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小宝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在乡下的时候,妈妈天天生病,下不了床。没人给我们做饭,舅舅他们又笨,只会吃生菜。我不做,妈妈就要饿肚子。” 他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摊开在霍云铮面前。 “爸爸你看,这是以前切菜不小心切到的疤。” 那是前几天在火车上,小宝自己不小心划破的油皮,这会儿已经快长好了,只有一道极浅的白印子。 但在霍云铮眼里,这就成了母子俩过去四年凄惨生活的铁证。 两岁的孩子,踩着板凳,拿着比自己胳膊还长的菜刀,在冰冷的灶台前给重病的母亲熬粥。 霍云铮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大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他这四年,都在干什么? “好。你做。”霍云铮喉结滚了滚,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沙哑。 “爸爸在旁边看着。” 小宝见好就收,眼泪瞬间憋了回去,响亮地应了一声:“哎!” 旁边的沈思晴正在洗手,看着这堪比电影演员变脸的速度,嘴角抽了两下。 她是个天才儿童,智商极高,自然看出了小宝在演戏。 但她什么也没说。 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觉悟。 小宝动作很“麻利”。 他从案板上抓起一块生姜,拿起菜刀。 “咔咔咔”几下。 姜片切得像狗啃的一样,厚薄不均,有的一块堪比石头。 他抓起这把碎姜,直接往鱼肚子里一塞,然后连盘子带鱼,一起扔进了那口黑乎乎的神农锅里。 接着往锅底倒了半瓢凉水。 盖上那个破木锅盖。 搞定。 连盐都没放一粒。 去腥的葱、料酒更是影子都没有。 霍云铮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这能吃?这不得腥得让人反胃? 但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儿子一片孝心,就算做出一盘毒药,他也得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半小时后,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好了午饭。 霍云铮去了一趟食堂,打回了两个菜——白菜炖粉条,酸辣土豆丝,外加一摞白面馒头。 桌子正中间,摆着小宝的“大作”。 那条细鳞鱼的卖相,简直惨不忍睹。 因为火候没掌握好,鱼皮彻底破了,软趴趴地挂在鱼肉上。 那些狗啃的姜块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盘子里。 鱼眼睛凸着,鱼骨头甚至有一截诡异地支棱在外面。 没放酱油,没放葱丝,白惨惨的一片。 涂山瑶披着棉袄,慢吞吞地从主卧走出来,在桌边坐下。 她看都没看那两个食堂打来的菜,直接拿起筷子,伸向那盘卖相极差的清蒸鱼。 神农锅出品,她最清楚是个什么味道。 筷子尖挑起一块鱼肚皮上最肥的肉,送进嘴里。 鲜。 一种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工调料点缀的、最纯粹的鲜甜,在舌尖上瞬间炸开。 鱼肉紧实弹牙,没有一丝一毫的土腥味,伴随着淡淡的水草清香,顺着喉管一路暖到胃里。 神农锅特有的微弱灵气修复着她疲惫的经脉,让她舒服地眯起了那双狭长的狐狸眼。 好吃。 真好吃。 小宝也熟练地夹了一筷子,美滋滋地啃了口馒头。 霍云铮坐在对面,拿着个馒头,看着母子俩吃得津津有味,心里一阵酸楚。 这得是饿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才会觉得这种连盐都没放的白水蒸鱼是人间美味? “思晴,吃菜。”霍云铮把土豆丝往沈思晴面前推了推。 他自己则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上刑场般的决绝,伸出筷子,在那条破破烂烂的鱼背上夹了一小块肉。 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霍云铮的动作停住了。 他常年没什么表情的硬汉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空白。 没有腥味。 不但没有腥味,那股鲜美的味道甚至冲破了味蕾的防线,直冲天灵盖。 肉质嫩滑得不可思议,带着一丝浑然天成的咸鲜。 这怎么可能? 他亲眼看着小宝切了几个狗啃的姜块扔进去,什么都没放! 难道大青山的细鳞鱼,本身就长着这种顶级厨师调配过的味道? 沈思晴见霍云铮呆住,也好奇地伸出筷子,夹了一点点鱼尾巴上的肉。 一口下去。 七岁的天才少女,眼睛猛地睁圆了。 好吃到舌头都要化了! 她在爷爷的研究院里吃过大厨做的高级宴席,也没有这盘破鱼万分之一的鲜美。 接下来的五分钟,八仙桌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没有任何交流,只有筷子疯狂碰撞盘底的声音。 “啪!” 霍云铮的筷子和小宝的筷子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目标都是那块仅剩的鱼脸肉。 小宝鼓着腮帮子,瞪大眼睛:“爸爸,你不是说你爱吃土豆丝吗?” “土豆丝太辣了。”霍云铮面不改色,手腕一翻,仗着常年练出来的擒拿手速,精准地把那块鱼脸肉夹走了。 小宝以为他要自己吃,正准备抗议。 就见霍云铮手一转,那块最鲜嫩的肉,稳稳落在了涂山瑶面前的空碗里。 “你身子弱,多吃点。” 涂山瑶垂下眼睫,看着碗里的鱼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男人,护食的时候还不忘投喂她,算他有点良心。 一整条两斤重的鱼,连鱼汤都被霍云铮拿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那是神农锅熬出来的精华,一滴都不能浪费。 吃饱喝足,霍云铮把碗筷一收,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 他看了看连路都走不稳的涂山瑶,又看了看那盘连骨头都快被嚼碎的鱼盘子。 “那条河里的鱼,确实鲜。” 霍云铮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语气强硬。 “但是后山风大,水边太冷。你的身子骨受不住。” 他端起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涂山瑶,那股子军人的冷硬和霸道又冒了出来。 “从明天起,你给我在家里老实待着,哪都不许去。想吃鱼,我下了班亲自去抓。听见没有?”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哦。霍团长说了算。” 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在冷笑。 不去后山? 那怎么行。 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 下午,霍云铮去团部开会了。 院门刚一关上,沈思晴就凑到了小宝身边,目光盯着那口被洗干净重新塞回灶台的黑锅。 “小宝。”她压低声音,“那锅,不对劲。” 小宝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姐姐你在说什么呀,那是乡下老家的祖传铁锅,做饭特别香。” 沈思晴没跟他绕弯子。 “明天去大青山采药,那条特供线我已经理出头绪了。”沈思晴看着屋里正在闭目养神的涂山瑶,“你们必须带我去。我可以帮你们跟卫生所的李老军医谈价钱。” 小宝摸了摸下巴。 明天进山采药,才是真正搞大钱的时候。 就让爸爸在河边慢慢摸石头吧。 “成交。”四岁的小豆丁伸出手。 两个加起来才十一岁的“神童”,在院子里完成了第一次商业合作的击掌。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洗碗时,偷偷舔了下盘底, 心想:这鱼汤怎么比肉还鲜? 正巧被路过的小宝撞见。 霍团长面无表情地擦擦嘴:“我看这盘子洗干净没。” 小宝:“哦,爸爸你开心就好。” 第30章 神锅显威!这股霸道香味竟飘了两公里! 下午的阳光斜打在院墙上。 涂山瑶吃饱喝足,窝在主卧的床上补觉。 屋里静悄悄的。 院外传来王嫂子洪亮的声音。 “霍团长家的!小宝在不在?后山脚下今天出了不少松蘑,我们正打算去采点晚上添个菜,去不去?” 小宝正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择鸡毛,听见动静,立刻把沾了灰的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跑过去拉开院门。 “王婶子!”小宝仰起脸笑得特别甜,“我妈身体虚,刚睡下。我跟思晴姐姐去行不行?我爸刚杀的野鸡,正缺配菜呢。” 王嫂子被仙童萌得心花怒放,弯腰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 “行,怎么不行!你们俩跟紧我,别往深草稞子里钻。” 小宝转身跑回院子,从墙角拎起两个竹编的小篮子,递给沈思晴一个。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几个婶子往山脚下走。 山脚下一片杂木林,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刚下过一场秋霜,树根底下的腐叶里钻出了一朵朵伞盖状的蘑菇。 嫂子们到了地方就散开了,各自低头在树根底下寻摸。 小宝一头扎进林子里,开启了扫荡模式。 对一只四岁的半妖来说,颜色越鲜艳的东西越有吸引力。 他看见一朵红底白点的大蘑菇,两眼放光,伸手就掐断了根,往篮子里一扔。 又看见一朵伞盖发绿的,也扔进去。 没过五分钟,他的小竹篮里花花绿绿,凑齐了一道彩虹。 沈思晴拎着半篮子灰扑扑的松蘑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战利品,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选毒药呢?”沈思晴伸手把那朵红蘑菇捏出来,扔到一丈外。 “这叫毒蝇伞,吃完躺板板,能看见小人跳舞。还有那个,绿的,那是毒粉褶菌,吃下去半小时洗胃都来不及。” 她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把小宝篮子里鲜艳的玩意儿全扔了,只剩下两朵干巴巴的灰蘑菇。 小宝腮帮子鼓了起来。 这些毒算什么,家里的那口破锅随便一煮,连鹤顶红都能变成大补汤。 可这实话不能说。 沈思晴看他不高兴,蹲下来耐心地教导。 “松蘑伞盖是褐色的,下面有黄色的海绵状细孔。红蘑长在松树下面,表面黏糊糊的。颜色越朴素越安全。懂了吗?” 小宝是个听劝的聪明崽。 为了不显得太特殊,他收起了那一套花里胡哨的审美,乖乖跟在沈思晴屁股后面,照着她指出的品种捡。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 秋天的太阳落得早,风一吹,林子里开始泛凉。 王嫂子吆喝了一嗓子,大伙儿各自拎着沉甸甸的篮子往回走。 回到家属院。 小宝搬了个小板凳放到水槽边,踩上去开始洗蘑菇。 沈思晴在旁边帮着打下手,把洗干净的蘑菇一撕两半,装进缺了口的粗瓷盆里。 堂屋的煤炉子已经生好了火。 小宝抱着那口黑乎乎的铁锅,嘿咻嘿咻地架在炉子上。 他把霍云铮处理干净的那只整鸡拎起来,“扑通”一声扔进锅里。 接着把一大盆松蘑连根带水倒进去。 抓了两片切得歪七扭八的生姜扔进去充数,最后拿起葫芦瓢,舀了两瓢清水倒进锅里。 动作行云流水,依旧没有放盐。 甚至连油都没放一滴。 “盖上盖子。”小宝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这叫小火慢炖,炖出来的汤才白。” 沈思晴看着那口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中午那盘清蒸鱼的震撼还在,她明智地闭上了嘴,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算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锅里的水渐渐开了。 起初,只是一缕极淡的雾气顺着锅盖边缘冒出来。 十分钟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香味,突然从锅缝里炸了出来。 这味道不是普通的肉香。 它厚重,醇香,带着野鸡本身在山林里奔跑蓄养的油脂气,又完美融合了松蘑吸收的大地鲜甜。 香气的浓烈程度,简直就是几十只放养了五年的老母鸡,加上十斤极品松茸,放在一口大锅里足足熬了三天三夜才能熬出的浓香。 香味没有在屋里停留,顺着门缝和半开的窗户,肆无忌惮地飘了出去。 先遭殃的是前排的李翠花。 李翠花正坐在炕上缝鞋底,中午只吃了个杂粮窝头,肚子里早就空了。 这股霸道的鸡汤味直接钻进她的鼻孔,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勾得她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口水瞬间分泌满口。 “谁家在炖鸡啊!”李翠花把鞋底往炕上一摔,咽了咽口水,忍不住趿拉着鞋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张望。 整个家属院都炸锅了。 王嫂子端着盆刚洗好的衣服,闻到这味,盆差点掉在地上。 刘嫂子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大葱。 几个嫂子顺着味找,全聚到了霍云铮家院门外。 “这味……是霍团长家传出来的!”王嫂子吸着鼻子,满脸不可思议,“他们家中午吃鱼,晚上炖鸡?” “啥野鸡能炖出这么大的香味啊?这得放了多少香油和作料?我家过年炖肉也没这么香啊!” 刘嫂子肚子非常不争气地打了个响亮的鸣。 院子里,沈思晴连算账的笔都拿不稳了。 她不断地吞咽着口水,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黑锅,感觉理智都在被这香味一点点剥夺。 小宝倒是很淡定,跑进屋去看看妈妈醒了没。 与此同时。 大青山的风是往营区方向吹的。 那股厚重浓烈的鸡汤味,飘过了家属院的围墙,顺着北风,直接飘到了两公里外的作训场。 操场上。 三营和二营正在进行四百米障碍跑对抗。 霍云铮站在单杠旁边,手里拿着秒表,脸板得平平的。 “动作太慢!过独木桥的时候腿发什么软?早上没吃饭吗!” 被训的兵蛋子们汗流浃背,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队伍里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吞口水声。 “咕噜——” 前排的一个小战士没忍住,肚子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声。 霍云铮眼皮一跳,刚要开口,自己的鼻尖也闻到了那股味道。 鸡汤。 浓郁到了极点的鸡汤。 不仅香,而且鲜得能把人的魂勾出来。 光是闻着味,就能想象到那金黄色的汤表面漂浮的油脂,以及入口即化的鸡肉。 二营长沈建国站在旁边,喉结疯狂上下滑动。 “今天炊事班大加餐了?”沈建国忍不住开口问旁边的指导员,“咱们营这个月伙食费没超标吧?怎么炖上鸡了,这味也太足了,少说得炖了三十只。” 指导员也是一脸懵。 “不可能啊,昨天我去后勤处看过了,仓库里连根猪毛都没有,更别说几十只鸡了。这味……不像食堂飘出来的。” 第31章 一锅鸡汤定乾坤,霍团长的假稳了! 小战士们队列全乱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风吹来的方向闻。 “排长,是不是文工团来慰问演出了?食堂特批的白条鸡?” “太香了,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十个大馒头,拿汤一泡……” 连霍云铮自己都觉得喉咙发干。 但他鼻子比一般人灵。 他转过头,判断了一下风向,眉头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风是从西北边吹来的。 那边不是食堂,是家属院。 霍云铮脑子里突然闪过今天中午那盘连盐都没放的白水蒸鱼。 鲜得离谱,毫无道理的鲜。 走之前,院子里还有一只被抹了脖子的野鸡,他连毛都没拔干净就去开会了。 当时小宝还嚷嚷着下午要炖汤。 霍云铮握着秒表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会吧? 一只野鸡,能炖出这种把全团几百号人全馋疯了的味道? 而且,炖鸡的还是个才四岁、切生姜能切出石块大小的奶团子! 正当整个作训场因为这股香味陷入骚动时。 政委赵刚背着手,脚步匆匆地从机关楼方向走过来。 他平时走路总是迈着四方步,今天走得急,甚至有点小跑的意思。 走到近前,赵刚直接无视了正在训练的队伍,一把拉住霍云铮的胳膊。 “老霍,你鼻子灵,你给我闻闻这味是从哪飘出来的!”赵刚急得直拍大腿。 “首长今天正好下来视察,正在我办公室谈秋季布防的事。首长中午就没吃饭,刚闻到这味,口水都咽好几回了,非让我去炊事班看看是不是研制了什么新菜式!” 霍云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首长要吃?” “废话!首长老胃病了,平时连饭都吃不下几口,这会儿居然主动喊饿了,还指名要喝这汤!”赵刚急得额头冒汗。 “可我去炊事班问了,老马那边正在炒大白菜!根本没炖鸡!” 霍云铮沉默了三秒,把秒表塞进兜里。 “老赵。” “啊?” “味道是从我家飘出来的。” 赵刚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家?你新娶的那个娇滴滴、走两步都要喘的媳妇,还有这手艺?!你是不是背着我藏国宝级大厨了!” 霍云铮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是四岁的儿子随便煮煮的。 他直接下达口令:“全体都有,继续训练!” 然后转头对赵刚扔下一句:“去我家。” 霍云铮大步流星地往家属院走,背影挺拔,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他心里那股荒谬感越来越强。 如果鱼是巧合。 那这锅鸡汤,也是巧合? 两人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自家院子外面围了一圈人。 军嫂们一个都没走,全蹲在院墙外面使劲吸鼻子。 王嫂子甚至把家里刚蒸好的杂面馒头拿出来了,就着空气里的香味,硬生生干咽下去了半个。 “让一让。”霍云铮黑着脸拨开人群。 推开院门。 堂屋的炉子上,那口黑乎乎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涂山瑶穿着单薄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炉子旁边。 她双手托腮,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整个人被蒸汽熏得脸颊微红。 她懒洋洋地掀起锅盖。 热气升腾。 一把破旧的铁勺在锅里搅了搅。 锅里不仅没有放任何香料,连一滴酱油都没倒。 汤色却呈现出一种浓郁奶白的金黄色,上面漂浮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鸡油。 涂山瑶拿起铁勺,舀了一点汤,凑到唇边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发出了一声极其享受的喟叹。 “不错。火候刚合适。” 刚跨进门槛的赵刚,看见这一幕,再闻着那种直接往天灵盖上冲的香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媳妇。”霍云铮出声,嗓子有点干,“这鸡……你怎么炖的?” 涂山瑶偏过头,狭长的狐狸眼里闪着光。 “没怎么炖啊。”她手腕一转,铁勺指了指旁边正在玩泥巴的小宝,“小宝把鸡洗了,加上水,扔进去煮的。” 赵刚猛地转头看向四岁的小豆丁。 小宝立刻站直身体,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两只小手背在身后。 “赵伯伯好!这是我用白水炖的鸡,什么都没放哦!” 赵刚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世界全乱套了。 白水炖鸡能炖出把首长馋疯的味道? 他咽了口唾沫,厚着脸皮凑上前。 “弟妹啊……那什么。打个商量。”赵刚搓着手,笑得比花还灿烂,“能不能分我一碗?首长在机关楼饿着肚子等呢。” 涂山瑶垂下眼睫。 长白山的这口破锅,今儿个算是彻底在军区扬名了。 她拿起勺子,在锅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给首长盛汤,当然没问题。”涂山瑶慢吞吞地抬起头,越过赵刚,视线落在霍云铮身上。 “不过,这只野鸡可是霍团长辛辛苦苦杀的。免费给人喝,我们家可亏本了。” 赵刚立刻拍胸脯。 “不白喝!老霍家的东西,谁敢白拿!”赵刚急吼吼地掏兜。 涂山瑶勾了勾唇角。 “我要的不是钱。” 霍云铮心头猛跳,直觉她要整幺蛾子。 果然,涂山瑶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 “这汤给了首长,霍团长明天的休假,是不是能批下来了?说好了陪我去大青山采药的,总不能食言吧。” 赵刚一愣。 霍云铮明天的确排了拉练任务。 但为了首长的胃,赵刚牙一咬。 “批!我做主,给他放两天假!让他专门陪你进山!” 霍云铮的脸彻底黑了。 大青山采药? 这女人走两步就喘,进山去送死吗!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对,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洪亮的声音。 “小赵!你搞个鸡汤怎么磨叽半天!我亲自过来了!” 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军装、肩上扛着将星的老人大步跨了进来,视线死死盯住了那口正在翻滚的锅。 第32章 当众“架”丈夫?拿到进山“特赦令”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将星。 肩膀上扛着的那颗星,在下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院墙外头扒着看热闹的嫂子们,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条件反射地挺直了。 王嫂子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馒头都忘了往下咽,噎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霍云铮和赵刚同时立正敬礼。 “首长!” 老将军摆了摆手,目光根本没在他们身上停留。 那双见过大风大浪的眼睛,此刻像两颗探照灯,直直锁定灶台上那口黑乎乎的破铁锅。 “就是这个?” 老将军三步并两步走到灶台前,弯腰凑近锅盖缝隙,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直冲天灵盖,老将军的喉结肉眼可见地滚了一下。 “好——” 他憋出一个字,声音都带着颤。 旁边的涂山瑶还坐在小马扎上,没起身,甚至没抬眼皮。 霍云铮脸色一变,正要出声提醒——这可是军区最大的首长,你好歹站起来意思一下。 涂山瑶先开口了。 “首长胃不好,坐着喝。站着喝汤伤气。” 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像是随口说了句家常话。 老将军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涂山瑶。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霍云铮新娶的媳妇。 太瘦了。 瘦得颧骨都微微凸出来,脸白得跟宣纸似的。 但那双眼睛,半阖着,像是没睡醒,又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这种神态,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当年跟着总指挥过雪山的老军医,九十多岁了,看什么都是这副“见过了”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老将军问。 “闻出来的。”涂山瑶终于抬了一下眼皮,“首长身上有长期服用胃药的气味。西药伤底子,不如食补。” 赵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霍云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涂山瑶伸手揭开锅盖。 热气翻涌而出,奶白色的浓汤在锅里翻着小泡,鸡油在汤面上凝成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那只野鸡已经炖得骨酥肉烂,松蘑吸满了汤汁,一颗颗饱满地沉在锅底。 小宝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只干净的搪瓷碗,踮着脚递到涂山瑶手边。 涂山瑶接过碗,拿铁勺舀了满满一碗汤。 她的手很稳。汤面上漂浮的鸡油纹丝不乱。 “先喝汤,别吃肉。”她把碗递出去,“胃壁薄,油脂太重反而不好。这汤炖了一个时辰,精华都在汤里。” 老将军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清透的金色汤液。 没犹豫,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汤入口的瞬间,老将军的动作定住了。 鲜。 不是味精调出来的那种死鲜,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带着山野气息的活鲜。 汤液顺着喉管一路而下,到了胃里,那种常年隐隐作痛的灼烧感,竟然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一点点地消退了。 老将军的手抖了一下。 他打了半辈子仗,胃病跟了他二十年。 看过最好的军医,吃过最贵的进口药,都压不住。 一碗蘑菇野鸡汤,两口下去,胃里舒坦得他差点没红了眼眶。 “好汤。”老将军放下碗,声音哑了,“真是好汤。” 他抬头看着涂山瑶,目光变了。 不再是打量,而是一种审视——审视一件可能被错放在角落里的国宝。 “丫头,你懂医?” 涂山瑶靠在门框上:“懂一点。家传的土方子。” “土方子?”老将军咂摸着嘴里残留的回味,“我让最好的军医给我调理了三年,不如你这一碗汤。这叫土方子?” 赵刚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首长这语气,分明是起了爱才之心。 霍云铮站在一旁,脊背绷得笔直,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媳妇说是深山里出来的。 深山里的人,能有这种本事? 涂山瑶没接老将军的话茬,反而偏头看向霍云铮。 “霍团长。” “嗯。” “我想去大青山采药,你不让。” 霍云铮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女人——当着首长的面架他! 涂山瑶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大青山里有好药材。我身体不好,需要常年调理。如果能采到合适的药,不光我自己有用,军区卫生所外伤药紧缺的问题,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老将军的目光在涂山瑶和霍云铮之间来回扫了一趟。 “霍云铮。” “到!” “你媳妇要进山采药,你怕什么?” 霍云铮咬了咬后槽牙:“报告首长,她身体虚弱,山路难走——” “那你不会背着她?” 霍云铮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老将军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语气不容置疑:“几天后秋季拉练,我点名让卫生所跟队。你媳妇要是真能配出好用的外伤药,那是给咱们全军区的战士造福。” 他放下碗,拍了拍霍云铮的肩膀。 “小霍,你娶了个宝贝,知道吗?” 霍云铮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老将军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整锅鸡汤。 是赵刚亲自端着那口黑锅跟在后面的,姿势极其小心,跟捧着核弹发射密码箱似的。 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自家的锅被端走,嘴角抽了两下。 “妈,咱家锅被抢了。” 涂山瑶慢吞吞地转身回屋。 “放心,会还的。” 她的声音淡得像风。 但小宝注意到,她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首长的牌子,拿到了。 当天晚上。 霍云铮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借着煤油灯的光,在一张黄纸上写写画画。 小宝垫着脚丫子凑过去一看——那上面画的是大青山的地形图,标注了几条进山的路线,旁边还列了个清单:背篓、水壶、绑腿、干粮、砍刀。 “你不是不让妈去吗?”小宝趴在桌沿上,眼珠子骨碌碌转。 霍云铮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首长都发话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兜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背心,在灯下看了看,觉得太薄,扔回去,换了件厚的。 小宝看着他把棉背心叠得整整齐齐放到一边,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爸爸,你对妈妈真好。” “少贫。睡觉去。” 小宝溜回自己的小床,路过主卧的时候,隔着门帘轻声说了一句:“妈,明天的背篓爸爸已经在准备了。” 门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第33章 满山药材随她捡,赵政委三观崩塌了 天没亮透,霍云铮就把背篓检查了三遍。 小宝裹着棉袄蹲在院门口,嘴里叼着根人参须,困得直点头。 沈思晴倒是精神得很,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药材名称和市价。 “金银花,晒干后卫生所收购价每斤一块二。野生三七,鲜货每斤三块五。黄芪,年份十年以上每斤两块。”她低声念给小宝听。 小宝两只眼睛都快闭上了,含糊不清地回了句:“姐姐你先背,等会儿我妈见了自然知道挖什么。” 涂山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用布条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她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打了个哈欠。 霍云铮立刻把那件厚棉背心抖开,不由分说地套在她身上。 “山上冷。” 涂山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成了球,动了动胳膊,活动范围大概只有半尺。 “霍团长,我是去采药,不是去踏青。” “嫌热了到山上脱。现在穿着。” 涂山瑶懒得跟他争,反正等进了山,这男人全部精力都得放在帮她背东西上,还哪来的闲心管她穿什么。 四人刚走到家属院大门口,一辆军用吉普“吱嘎”一声停在路边。 赵刚从副驾驶跳下来,后面跟着两个身材壮实的年轻战士。 “老霍!等等我!” 霍云铮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赵刚小跑着凑上来,笑得满脸褶子。 “我寻思你们进山,就俩大人带俩孩子,万一碰上野猪黑熊什么的可不好办。我安排了两个战士跟着,帮忙背药材,顺便看着点两个小的。” 霍云铮扫了他一眼:“你也去?” “你以为我想来?”赵刚压低嗓门,凑到霍云铮耳边,“昨晚首长给我打了个电话,意思是让我盯着点弟妹采的药——要是真有好货,秋季拉练前卫生所的外伤药缺口得赶紧补上。” 霍云铮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涂山瑶站在后面,把这对话听了个一字不差。 九尾狐的耳朵,只要她想听,三百米外蚂蚁打架都听得见。 “走吧。”涂山瑶打断两人的窃窃私语,迈步往前走。 霍云铮三步追上来,一只手自然地托住她的手肘。 “路不平,扶着。” 涂山瑶没甩开他的手。 这个位置刚好,他手掌里的热量隔着棉袄都能渗进来,被经脉贪婪地吞咽着。 一行七人沿着山路往大青山方向走。 霍云铮走在涂山瑶左边,替她挡了大半的山风。 两个战士一前一后,把小宝和沈思晴夹在中间。 赵刚背着手殿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军歌。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山路开始变陡。 涂山瑶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从鼻腔换成了嘴。 霍云铮注意到她额角冒了层薄汗,二话没说,蹲下身子。 “上来。” 涂山瑶顿了一下。 “霍团长——” “废话少说。上来。” 后面的赵刚和两个战士齐齐把脸转向山壁上的苔藓,假装研究植物学。 涂山瑶轻轻“啧”了一声,伏到他背上。 霍云铮一使劲站了起来,腰背纹丝不动。 这女人轻得吓人,加上棉袄和背篓也不到八十斤。 涂山瑶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鼻尖对着他后颈。 纯阳之气从颈部的血管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浓度比平时高出一倍——大概是运动之后血液循环加速的缘故。 涂山瑶半眯着眼,把这些热量一丝不落地吸进经脉。 真舒服。 比炕头上搁了热水袋还舒服。 “你轻点喘。”霍云铮闷声开口。 涂山瑶微微偏头:“嗯?” “吹我脖子。痒。” 涂山瑶嘴角动了一下,故意又往他颈窝里吐了口气。 霍云铮脖子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脚下的步子猛地加快。 后面的赵刚看着这俩人的互动,使劲憋着笑。 “政委,团长脖子怎么了?”左边的战士小声问。 “红了。”赵刚言简意赅。 又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半山腰一块相对平坦的台地。 霍云铮把涂山瑶放下来,拧开水壶递过去。 “喝两口歇歇,别急。” 涂山瑶接过水壶,抿了一小口。 她的视线从水壶上移开,扫向四周的山林。 秋天的大青山层林尽染,枯叶铺了一地。 空气里没什么灵气,但药材本身蕴含的那一点微弱的天地精华,对她来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虽然小,但非常扎眼。 东北方向三十米处的碎石堆下面,有一丛野生黄芪,根茎粗壮,至少长了十五年。 正南方那棵老榆树的根部,缠着几株五味子,果实已经干透了,品相不错。 再远一点,半山腰朝阳面的缓坡上,有一大片金银花丛——这个季节花期已过,但藤蔓上挂满了干花,摘下来就能直接入药。 涂山瑶收回视线,冲小宝微微点了下头。 小宝秒懂。 “爸爸!那边有花!好多黄黄的花!”小宝指着东北方向喊。 霍云铮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瞧见。 倒是跟上来的沈思晴,顺着小宝的方向跑了几步,弯腰拨开碎石堆上的枯叶。 “黄芪!”沈思晴声音骤然拔高,“野生的!根——” 她使劲拽了一下,拽不动。 转头冲两个战士招手:“叔叔!帮忙挖!” 一个战士拿工兵铲过来,三下五除二刨开浮土。 一根手臂粗的黄芪主根露了出来,足有小臂那么长,须根盘得满满当当。 “好家伙!”赵刚倒吸一口气,“这得多少年了?” 沈思晴接过来翻了翻,掰开一小截断面看了看纤维纹路。 “十五到二十年。卫生所收购价……起码五块一斤。光这一根就有小两斤。” 赵刚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他是政委,数学不差。 一根黄芪就快十块钱,这要是挖上十几根…… “走。继续往上。”涂山瑶已经起身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舒展了不少——趁着霍云铮背她的工夫,她蹭了不少阳气,精神好多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赵刚觉得自己经历了人生中最荒诞的一次登山。 涂山瑶走路还是那么慢,三步一停,时不时要靠在霍云铮身上歇一歇——准确地说,是“充一充电”。 但她每次停下来的位置,都恰好踩在药材旁边。 第一次停,脚边多了一兜三七。 “这地上红红的,好漂亮。”小宝蹲下来扒拉,地面下三寸,三颗鸡蛋大小的野生三七并排长着。 第二次停,她靠着一棵老松树喘气。 小宝绕着树转了一圈,扒开根部的落叶,发现一窝松茸。 伞盖硬挺,没开花,是品相最好的那种。 “好多蘑菇!妈你看!” 第三次停,她弯腰系鞋带。 手撑着地面起身的时候,掌心下面的腐叶里,露出一截枯黄的茎秆。 沈思晴跑过来辨认了半天,拽出来一看——当归。 根部完整,须子都没断,不用洗都能直接入药。 赵刚站在旁边,嘴越张越大,最后干脆合不拢了。 “老霍。”他凑过去。 霍云铮正帮涂山瑶掸肩膀上的落叶,头也没抬。 “你媳妇是什么体质?人形药材探测仪?” 霍云铮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不是没注意到。 每次停下来,脚底下就能翻出东西。 频率高得离谱。 但他选择不问,不想,不深究。 他已经习惯了在心里给这些事找个合理解释——大青山本来药材就多,他媳妇从小在深山长大,认药辨药是基本功。 巧合。 全是巧合。 “她从小在山里长大。”霍云铮替涂山瑶把领口的扣子系紧了,“比咱们这些人识货。” 赵刚看了看地上堆的那些药材,又看了看涂山瑶那虚弱的样子,心里“巧合”这俩字翻了三遍,每翻一遍都觉得更扯。 但确实找不出别的解释。 “报告!这边也有!” 左边的战士扛着背篓跑过来,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金银花干花——涂山瑶路过那片朝阳坡的时候,随口说了句“那边好像有花”,两个战士跑去一看,半面山坡全是。 赵刚抬手看了看表。 进山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战士的背篓塞满了,他自己的挎包里也鼓鼓囊囊装着松茸和三七。 沈思晴手里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三页清单。 她拽了拽小宝的袖子,压低声音报了个数。 “按卫生所的收购价算,目前能看到的这些,保守估计不低于一百块。” 小宝两只眼睛顿时亮得能当手电筒用。 一百块! 他爸一个月的工资啊! 午休的时候,一行人在半山腰的避风处坐下吃干粮。 霍云铮把棉衣垫在一块大石头上,让涂山瑶坐着。 他自己蹲在旁边啃馒头。 “弟妹啊。”赵刚嚼着窝头凑过来,一脸讨好。 涂山瑶掀了掀眼皮。 “你这……采药的本事,首长知道了肯定高兴。我琢磨着,要不你长期给卫生所供药?秋季拉练那帮兵蛋子磕了碰了,外伤药总不够用。” “供药可以。”涂山瑶啃了一小口馒头,嚼得很慢。 赵刚大喜:“那太好了——” “药材不白给。” 赵刚笑容凝固了。 “卫生所得按市价收购,一分不能少。”涂山瑶解释道:“我家小宝要吃肉,霍团长那点工资不够花。” 赵刚扭头看霍云铮,表情里带着三分同情:兄弟,你媳妇嫌弃你工资低,你知道吗? 霍云铮啃馒头的动作没停。 “她说了算。” 赵刚暗自盘算了一下。 这采药的事能成,首长那边交了差,卫生所有了药,霍家赚了钱,三全其美。 他正要开口拍板,涂山瑶忽然动了一下。 她偏过头,朝着山上更深处的方向看过去。 那双半阖的狐狸眼突然全睁开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跟着停住。 涂山瑶慢慢站起来,往山坡上方走了几步。 小宝立刻跟上去,拽紧了她的衣角。 “妈?” 涂山瑶没出声。 她站在碎石坡的边缘,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 风从山顶往下灌,裹着腐叶和松脂的气味。 但在这些气味的最底层,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掩盖住的苦涩药香。 涂山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 “霍团长。” 霍云铮两步跨到她身边。 涂山瑶抬手指向右上方一处被枯藤和灌木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岩壁:“那上面,帮我翻开看看。” 霍云铮没多问,拎着砍刀就上去了。 他身手极好,踩着碎石三两下就攀到了岩壁边上。 砍刀劈开缠绕的枯藤。 灌木丛被拨到两边。 岩壁的裂缝里,一株半人高的植物安静地扎着根。 叶片暗绿泛紫,茎秆木质化,根部隐在碎石缝中。 霍云铮不认识这东西。 但他注意到——赵刚的嘴,又合不上了。 “老、老霍——”赵刚的声音在发抖,“那玩意儿,好像是……” 沈思晴已经跑到坡底下仰着头看,手里的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对照了三遍。 “何首乌。野生的。”沈思晴的声音压得很低。 “茎秆这个粗细,叶片这个形态——最少五十年。” 第34章 她拉着他的手往怀里按:霍团长,你陪我睡 沈思晴的话音落地,整个山坡陷入了死寂。 赵刚的喉结滚了两下,声音都劈了:“五十年的何首乌?你确定?” “茎秆木质化程度、叶片紫化深度、根系分布形态——”沈思晴翻着笔记本,语速极快。 “我爷爷研究院的药材图鉴上有详细记载,这株至少五十年起步。” 赵刚扭头看霍云铮。 霍云铮正站在岩壁上,砍刀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不懂药材,但他懂价格。 去年军区卫生所从供销社调拨过一批何首乌,十年份的,每斤八块钱。 五十年的——那得多少钱? “老霍,别愣着!挖!”赵刚急得直跺脚。 霍云铮回过神,把砍刀插回腰间,徒手开始扒拉岩壁缝隙里的碎石。 何首乌的根系极深,主根扎在岩缝最深处,须根盘得密密麻麻。 霍云铮不敢用蛮力,怕弄断了根须,只能一点点往外清理碎石。 涂山瑶站在坡底,仰着头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小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在掐诀。 极其微弱的一丝灵力顺着指尖渗进土里,悄无声息地松动了岩缝深处的泥土。 霍云铮突然觉得手下的石头松了。 他加快速度,十几分钟后,一整株何首乌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主根粗如儿臂,表皮黑褐色,断面泛着淡淡的紫红色。 须根盘成一团,沉甸甸的。 两个战士凑上来,其中一个伸手掂了掂:“团长,这玩意儿少说得有五斤。” 赵刚倒吸一口凉气。 五斤,五十年份——这要是按市价算,少说也得两百块往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涂山瑶。 涂山瑶正靠在一棵树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角冒着细密的汗珠。 “弟妹,你没事吧?”赵刚快步走过去。 “没事。”涂山瑶摆了摆手,“就是有点累。” 霍云铮已经从岩壁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回去。”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还没采够。”涂山瑶抬起眼皮看他。 “够了。”霍云铮把那株何首乌塞进背篓,转身蹲下,“上来。” 涂山瑶没动。 “涂山瑶。”霍云铮叫她全名,声音沉得吓人,“你再不上来,我直接扛着你下山。” 涂山瑶轻笑了一声,伏到他背上。 霍云铮站起来,背篓里装满了药材,加上她的体重,总重量至少一百二十斤。 他腰背纹丝不动,迈开步子往山下走。 赵刚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活阎王霍云铮,当年在战场上扛着一百五十斤的弹药箱能跑五公里不带喘的。 现在背个媳妇下山,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不是累的。 是心疼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 霍云铮一路没停,直接把涂山瑶背回了家属院。 进了院门,他把人放到床上,转身去倒水。 涂山瑶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小宝端着水杯凑过来:“妈,喝水。” 涂山瑶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刚才用灵力了?”小宝压低声音。 “一点点。”涂山瑶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不松土,他挖不出来。” 小宝撇了撇嘴:“那你也得悠着点,万一被发现——” “不会。”涂山瑶打断他,“霍云铮不会怀疑。” 他是军人,信奉的是唯物主义和科学。 再离谱的事,他都会在心里找个合理的解释。 只要她不主动暴露,他永远不会往“妖”那个方向想。 堂屋里传来赵刚兴奋的声音。 “老霍,这趟进山值了!光这株何首乌,就够卫生所用大半年的!” 霍云铮没搭话,正在清点背篓里的药材。 黄芪、三七、当归、金银花、松茸——还有那株何首乌。 沈思晴拿着笔记本,飞快地算着账。 “按卫生所的收购价,黄芪十五块,三七二十块,当归八块,金银花十二块,松茸六块,何首乌——”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赵刚:“赵伯伯,五十年份的何首乌,卫生所收吗?” 赵刚一愣:“收!当然收!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卫生所做不了主,我直接报给后勤处,按特级药材的价格走!” 沈思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个数字,然后把本子递给赵刚。 赵刚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百八十块?” 沈思晴点头:“保守估计。如果何首乌按特级药材算,可能还要往上加。” 赵刚的手抖了。 两百八十块。 霍云铮一个月工资一百零八,这一趟进山,顶他两个半月的工资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主卧的方向。 门帘后面,涂山瑶正靠在床上闭目养神。 赵刚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这女人不是来投奔丈夫的,她是来发家致富的。 “老霍。”赵刚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媳妇这本事,要是放在供销社,那还不得把供销社主任的位置给抢了?” 霍云铮没吭声,把药材一样样码整齐。 “我明天就去卫生所,把这批药材送过去。”赵刚拍了拍霍云铮的肩膀,“你媳妇这手艺,得好好护着。” 霍云铮抬起头,眼神冷得吓人:“不用你说。” 赵刚讪笑两声,识趣地闭了嘴。 当天晚上,霍云铮亲自下厨。 他从食堂打了两个菜回来,又用那口黑锅煮了一锅小米粥。 粥煮得极稠,表面漂着一层米油。 涂山瑶喝了小半碗,放下勺子。 “霍团长。” “嗯。” “今天挖的那株何首乌——”涂山瑶抬起眼皮看他,“能分我一半吗?” 霍云铮的动作顿了一下。 “全给你。” 涂山瑶愣了。 “卫生所那边我去说。”霍云铮把碗推到她面前,“你身体不好,需要药材调理。这株何首乌留着,慢慢用。” 涂山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霍团长对我真好。” 霍云铮的耳根红了,别开视线:“喝粥。” 涂山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端起碗继续喝。 小宝坐在旁边,眼珠子骨碌碌转。 他爸这护妻的架势,已经从“工具人”升级到“自己人”了。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他爸就得彻底沦陷。 吃完饭,霍云铮收拾碗筷。 赵刚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看见那口被洗干净的黑锅,眼珠子又开始放光。 “老霍,你家这口锅——” “祖传的。”霍云铮头也不抬。 “能借我用用不?”赵刚厚着脸皮凑过来,“我家那口子天天念叨,说你家的鸡汤香得她做梦都在流口水。” 霍云铮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借。” “哎,老霍,咱俩什么交情——” “不借。” 赵刚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夜深了。 霍云铮照例在堂屋打地铺。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盯着房梁发呆。 今天进山的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每次停下来,脚底下就能翻出药材。 那株何首乌,更是离谱——藏在那么隐蔽的岩缝里,她是怎么发现的? 霍云铮闭上眼,强行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巧合。 全是巧合。 主卧里传来极轻的咳嗽声。 霍云铮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 “涂山瑶?” 门帘后面没动静。 霍云铮掀开被子,走到主卧门口。 “又咳血了?” “没有。”涂山瑶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沙哑,“就是嗓子有点痒。” 霍云铮站在门口,手搭在门帘上,犹豫了好几秒。 “我进来看看。” “好。” 霍云铮走进去,借着月光看清了床上的人。 涂山瑶半靠在枕头上,脸色比白天更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霍云铮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 但冰得吓人。 “明天我去卫生所,让李老军医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涂山瑶抓住他的手腕,“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 霍云铮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出奇。 “霍团长。” “嗯。” “你坐一会儿再走。” 霍云铮喉结滚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来。 涂山瑶没松手,反而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 “你这样——”霍云铮的声音哑了,“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涂山瑶半阖着眼,“我冷,你暖和。” 霍云铮的耳根烧得通红,但手没抽回来。 他就这么僵硬地坐在床边,感受着掌心下那股微弱的心跳。 很慢。 慢得让人心慌。 “涂山瑶。” “嗯?” “你到底还能活多久?” 涂山瑶睁开眼,偏头看他。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霍云铮紧绷的侧脸上。 “霍团长关心我?” “你是我媳妇。”霍云铮的声音很沉,“我当然关心。” 涂山瑶笑了。 “那你得对我再好一点。” “怎么好?” “比如——”涂山瑶拉着他的手往下移了一寸,“每天晚上都来陪我睡。” 霍云铮猛地站起来,耳根红得能滴血。 “你、你好好休息!” 他落荒而逃出了主卧。 门帘落下的瞬间,涂山瑶的笑声传了出来。 很轻,很淡,却带着股子勾人的媚意。 霍云铮站在堂屋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胸口那股燥热。 这女人——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赵刚:老霍,借口锅炖鸡。 霍云铮:不借。 赵刚:咱俩这交情…… 霍云铮:锅要给我媳妇熬粥。 赵刚:那借个媳妇带我挖药? 霍云铮:(默默拔出砍刀)。 赵刚:打扰了,我这就圆润地离开! 第35章 政委霸气护短:谁敢说这是投机倒把? 天刚蒙蒙亮,赵刚就带着两个战士把昨天的药材装上了推车。 黄芪用旧报纸包着,三七和当归分别扎了草绳,金银花装在布袋子里,松茸搁在最上头。 沈思晴昨晚连夜分好了类,每样药材底下还垫了张纸条,写着品名、重量和建议收购价。 字迹工工整整,比卫生所那帮药剂师写的都规矩。 赵刚推着车走到卫生所门口的时候,老军医李建国正蹲在台阶上刷牙。 看见这一车药材,牙刷都没来得及吐干净。 “赵政委,你这是……” “昨天进山采的。”赵刚抖开布袋口子,露出里面的金银花,“你看看成色。” 李建国擦了把嘴,凑上来细看。 手里翻检了几下黄芪根茎的断面,又掰了块三七闻了闻,老头的眉毛越挑越高。 “这黄芪——十五年往上。纤维紧密,没有空心。比咱们从供销社调的那批好出两个档次。” “那能收不?” “收!必须收!”李建国急了,“我正愁秋季拉练的外伤药凑不齐呢。这批三七要是磨成粉,光止血散就够配两百份的。” 两人搬着药材进了药房,关上门一样一样过秤、登记。 何首乌没带。 昨晚霍云铮发了话,那株全留给涂山瑶。 赵刚虽然肉疼,但没敢吱声。 账算完,李建国在收据上盖了章,递给赵刚。 “黄芪四斤三两,单价三块五,合十五块零五。三七二斤一两,单价八块,合十六块八。当归二斤六两,单价三块,合七块八。金银花十二斤,单价四块,合四十八块。松茸六斤二两,单价四块,合二十四块八。” 李建国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最后在纸上写了个圈起来的数字。 “总计一百一十二块四毛。零头抹了,一百一十二整。” 赵刚接过收据,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一百一十二块。 比预想的还多。 赵刚把收据揣好,又跟李建国嘱咐了两句关于秋季拉练备药的事,才往外走。 得赶紧把钱给弟妹送去。 --- 涂山瑶的上午过得很安逸。 何首乌被她切成薄片,用搪瓷缸泡了开水,搁在窗台上晾着。 这东西年份够老,泡出来的水呈淡紫色,带着微苦的药香。 对凡人来说就是普通药材,但涂山瑶每喝一口,都能感觉到残存在药材深处的那一丝天地精华,顺着喉管缓缓渗入枯竭的丹田。 杯水车薪。 但有总比没有强。 小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捧着个窝头啃。 沈思晴蹲在台阶上,拿树枝在地上算账。 “昨天的药材如果全按卫生所收购价走,扣除何首乌不算,大概在一百出头。” 小宝嚼着窝头含糊应了一声。 这时,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 小宝放下窝头,擦了擦手,小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穿着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溜光水滑,额头上的抬头纹能夹死苍蝇。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布褂子的年轻人,一个抱着公文包,一个端着搪瓷茶缸子。 “这是霍云铮同志家?” 干瘦男人扫了一眼院子,语气硬邦邦的。 小宝仰着脸,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 不认识。 但这人身上有股子供销社柜台后面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混着劣质发油的气味。 “叔叔您哪位?找我爸有事?我爸去团部开会了。” 干瘦男人没理小宝,直接迈腿跨进了院子。 “我是镇上供销社主任孙国昌。”他拍了拍公文包男的肩膀,“有人向我们供销社提交了实名举报材料,涉及你们家一桩违法行为,我今天过来核实情况。” 小宝的眉头皱了起来。 举报? 孙国昌已经走到了堂屋门口,隔着门帘抬高了嗓门: “霍团长的家属在吗?我们有事要当面确认。” 门帘掀开了。 涂山瑶端着那杯何首乌水,慢吞吞地走出来。 孙国昌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瞬。 乌发如墨,散在单薄的肩头,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偏偏那双眼尾微挑的狐狸眼里,盛着慵懒又漫不经心的倦意。 美得像一场不该出现在军区的旖旎幻觉。 这也太美了吧! 孙国昌使劲咽了口唾沫,把脸板了回来。 “你就是涂山瑶同志?” 涂山瑶没点头也没摇头,靠在门框上,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孙国昌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脸色沉了下去。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涂山瑶放下杯子,终于掀了掀眼皮看他。 “听见了。然后呢?” 孙国昌从公文包男手里抽出一张叠成方块的信纸。 “有群众实名举报,说你私自上山采集大量野生药材,高价倒卖给军区卫生所,涉嫌投机倒把!” 院墙外头已经趴上了几颗脑袋。 王嫂子端着半盆衣服路过,听见“投机倒把”四个字,脚步钉在了原地。 刘嫂子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怎么了怎么了?谁投机倒把?” “霍团长家那个——” 嗡地一声,家属院的八卦雷达全开了。 涂山瑶没看那张信纸。 她的鼻子比任何人都灵,信纸上沾着的那股劣质雪花膏的甜腻味,她太熟了。 李翠花。 小宝也闻到了。 他从涂山瑶身后绕到前面,两只小短腿叉开,挡在母亲面前,仰着肉嘟嘟的脸蛋瞪着孙国昌。 “我妈采的药是给解放军叔叔治伤用的!” 小宝的声音奶里奶气,但中气十足。 “你不让采,以后叔叔们训练受伤了,你来给治?你会治吗?” 孙国昌被一个四岁的奶娃子当面怼了一句,老脸挂不住,嗓门拔高了三度: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大人说话别插嘴!” 他转向涂山瑶,手指戳着那张举报信: “根据相关规定,大青山属于集体所有的自然资源,山上的野生药材归国家和集体所有。个人未经批准私自采集并出售,属于投机倒把行为!” 涂山瑶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何首乌片。 “说完了?” “没完!”孙国昌气势汹汹,“我现在要求你把手里囤积的所有药材全部上交供销社统一处理,卫生所支付的货款也得全数退还。否则——” 他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我会把这件事上报县革委会处理。” 院墙外的嫂子们倒吸凉气。 投机倒把的帽子,在这年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嫂子着急了,扒着墙头喊:“孙主任,人家霍夫人就是上山挖了点草药,这怎么就投机倒把了?附近村子的老乡上山打柴挖药的多了去了,也没见你管过!” “那不一样!”孙国昌拧着脖子回了一句,“零星采集自用是一码事,大规模采集高价出售是另一码事!她一次卖出去一百多块钱的药材,这叫自用?” 金额他都知道。 小宝眼珠子转了半圈——举报信上写得这么详细,信息源头除了昨天跟着进山的那几个人,就只有一个可能:卫生所收药的消息传出去了,李翠花掐着时间借题发挥。 涂山瑶把杯子放到窗台上,双手拢在袖子里。 她从头到尾一句反驳都没有。 不是怂了。 是懒得跟蚂蚁讲道理。 孙国昌以为她被吓住了,气焰更盛,从公文包男手里接过一张空白收据: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来,把手里的药材清点一下,我这边开收据——” “孙主任。”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沈思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石桌边上,手里拿着那根算账的树枝。 七岁的小姑娘抬着下巴,表情平静得跟课堂上回答问题似的。 “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孙国昌皱眉看了她一眼:“你是沈建国的闺女?小孩子一边——” “大青山的林权归属,您确认过吗?” 孙国昌的嘴停在了半张的状态。 沈思晴翻开她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念了一段:“大青山东麓至北坡区域,1971年划归驻军训练基地范围,林权归军区所有。相关文件编号我记不全了,但军区后勤处应该有存档。” 她合上本子。 “军区管辖范围内的资源,供销社有管理权吗?” 孙国昌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底气明显不够了。 他管的是地方的供销体系,军区的地盘……确实不归他管。 但他来之前吃了李翠花两条好烟,还收了五块钱的“跑腿费”,话已经放出去了,骑虎难下。 “那、那也不能——林权归军区,不代表个人可以——” “我来回答这个问题。”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刚背着手站在门槛上,脸上的笑容比锡纸还薄。 他身后跟着一个通讯员,手里攥着几张盖了红章的收据。 “孙主任,好早啊。”赵刚迈进院子,把收据往石桌上一摊。 “这批药材是我——军区政治部赵刚——亲自带人陪同采集的。采集地点在军区训练基地管辖范围内,采集人员包括我本人和两名现役军人。” 他拍了拍收据。 “卫生所的收购手续是我经手办的,价格按供销社公示的统一牌价走,一分没多收。首长知道这件事,还亲口批了。” 赵刚昂起下巴,看着孙国昌。 “你说这是投机倒把,那意思是——我赵刚也是投机倒把的同伙?首长也是知情不报?” 孙国昌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青。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那张空白收据被捏得皱巴巴的。 “赵、赵政委,我不是那个意思……群众举报我们……例行……” “群众举报?”赵刚从桌上捡起那张举报信,展开看了两眼。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蘸水钢笔,蓝黑墨水。 赵刚翻到最后,落款处写着三个字—— 李翠花。 赵刚把信纸折好,塞进自己兜里。 “这封举报信我收了。回头我安排人核实举报人的动机,到时候供销社那边需要配合调查的话,还请孙主任多担待。” 孙国昌的腿软了。 核实举报人动机——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李翠花要倒霉了,他这个收了好处替人出头的,也跑不掉。 “赵政委……这个……误会,纯粹是误会!”孙国昌把那张空白收据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既然是军区内部的事,那就……那就……我们回去了。” 三个人灰溜溜地往外退。 走到院门口,孙国昌脚下一绊,差点被门槛拌个跟头。 两个灰布褂子年轻人一左一右架住他,三人逃也似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墙上趴着的嫂子们齐刷刷缩回了脑袋。 王嫂子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真要出事。” 刘嫂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举报信是李翠花写的,这女人可真阴损啊……” 赵刚站在院子里,冲涂山瑶扬了扬手里的收据。 “弟妹,钱。一百一十二块。” 涂山瑶接过收据扫了一眼,递给了旁边的小宝。 “收好。” 小宝把收据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小兜里,仰着脸冲赵刚甜甜一笑: “谢谢赵伯伯!” 赵刚摆了摆手,正准备走,又顿住了脚步。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举报信,抖了抖,扭头看向前排院子的方向。 门窗紧闭。 李翠花缩在屋里,影子都没敢露。 “老霍中午回来,让他去二营找沈建国谈谈。”赵刚把信收好,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李翠花,手伸得太长了。” 涂山瑶靠在门框上,端起窗台上的何首乌水,又抿了一口。 赵刚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宝搓了搓手,凑到涂山瑶身边。 “妈,那个老孙头吓得裤子都快尿了。” 涂山瑶没搭腔。 “不过——”小宝压低声音,小脸上的得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股跟他年纪完全不搭的沉稳。 “李翠花这次没得逞,下次肯定还会使坏。她住在前排院子,天天盯着咱们家,进出多少东西她都看在眼里。” 第36章 敢告黑状?研究院的特采员上线 沈思晴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把“李翠花”三个字圈在里面。 “她写举报信这事,赵政委会处理,但处理归处理,问题的根子不在她身上。” 小宝蹲下来,胖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在哪?” “在咱们自己。” 沈思晴把树枝一横,指着地上画的几条线。 “你妈采药卖药这条路,眼下全靠赵政委和首长的面子撑着。面子这东西,用一次管用,用两次凑合,用三次人家就烦了。李翠花今天能告,明天张三李四也能告。只要没有正式手续,'投机倒把'这顶帽子就永远悬在头顶上。” 小宝的眉头皱了起来。 四岁的半妖崽子在结界里跟着凤栖舅舅学过不少人族的规矩。 凤栖当年混迹人间几十年,最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人族的世界,规矩比拳头好使。” “那怎么办?” 沈思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爷爷。” 小宝愣了一下,随即两只眼睛慢慢亮起来。 沈老爷子——研究院的,级别不低,门路广。 他上次就说过,多一条人脉多一条路。 这条路,今天就用上了。 --- 营区通讯室在机关楼一层,靠西头那间。 沈思晴跑过去的时候,值班的通讯员正在啃苹果。 看见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地站在柜台前,往上踮脚还是只能露出半个脑袋。 “叔叔,我要打长途。” 通讯员探头往下瞅了一眼:“小朋友,这里不是玩的地方——” “打给省城军工研究院,沈长河办公室。”沈思晴把一张纸条递上去,上面写着号码。 “我是他孙女,话费我付。” 她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两毛钱硬币。 通讯员看了看号码,又看了看她。 军工研究院……沈长河……这名字他好像在什么文件上见过。 犹豫了两秒,还是帮她接了线。 电话嘟了四声,那边接了。 “爷爷,是我。” 沈思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轻又快,跟刚才在院子里分析局势的冷静劲儿判若两人。 孩子再早熟,骨子里对亲人的依赖藏不住。 “晴晴?你怎么用营区的电话打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沈思晴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孙国昌带人上门的经过讲了一遍。 她讲得很快,重点挑得很准——举报人是李翠花,理由是投机倒把,赵政委虽然挡了回去,但没有合法手续就是隐患。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你说的霍团长夫人,就是上次救了你的那家人?” “是。” “她采的药,品质怎么样?” 沈思晴开口:“十五年以上的野生黄芪,五十年份的何首乌,野生三七品相完整,卫生所的李军医验过货,说比供销社调拨的好两个档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沈思晴攥着话筒,手心冒汗。 “晴晴。”沈老爷子的声音慢了下来。 “我们研究院有个'民间药材特采点'的名额,原来是给西南一个老药农预留的。上个月人过世了,名额空着。” 沈思晴的心跳猛地加快。 “把你霍阿姨的名字报上来。我来走审批。” “爷爷!” “别高兴太早。”沈老爷子咳了一声,“审批得走流程,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在这之前,让她别再大规模采了,低调点。” “我知道了!” “还有——”沈老爷子的语气变了一下,“晴晴,你跟爷爷说实话。你帮人家跑前跑后,是因为欠了人情,还是因为……你觉得值?” 沈思晴握着话筒,认真想了两秒。 “都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爷爷,她们家那口锅煮的东西特别好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我把电报拍到你们营区,让赵政委接一下。” 挂了电话,沈思晴把两毛钱放在柜台上,转身就往外跑。 小宝在通讯室门口的台阶上蹲着等她,手里揪着一根狗尾巴草。 “成了?” “成了。” 沈思晴跑得脸通红,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完整。 小宝把狗尾巴草往空中一抛,原地蹦了两下,胖脸上绷不住了,咧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走!回去跟妈汇报!” 两个孩子一路小跑回家属院。 --- 涂山瑶正躺在床上,手边放着那杯泡了何首乌片的搪瓷缸。 听完沈思晴的汇报,她半天没吭声。 小宝有点紧张,戳了戳她的胳膊:“妈?” 涂山瑶侧过身,伸出手。 沈思晴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正准备帮忙递。 涂山瑶的手落在了她头顶上。 轻轻摸了一下。 沈思晴整个人僵住了。 涂山瑶的掌心带着病人特有的凉意,但那一下极轻极慢,像是在摸一块容易碎的瓷器。 “不错。比小宝聪明。” 小宝张了张嘴想抗议,但看见沈思晴耳根红了一圈,很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 沈思晴低着头,抿了好一会儿嘴。 她上一次被大人摸头,还是奶奶走之前。 “阿姨。”她把情绪压了回去,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有了这个资质,采药的事就不怕人告了。我们还可以把生意做大。” 涂山瑶把手收回去,靠回枕头上,半阖着眼等她说下去。 “卫生所的收购渠道,量小,价低。李军医一个人做不了主,每批药材还得报后勤处审批,流程太长。” 沈思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 “但研究院不一样。我爷爷的研究院每个季度有药材征集任务,专门收高品质的野生药材,用来做药理研究和特供药品配制。收购价比卫生所高三倍,而且量大——有多少收多少。” 小宝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倍。 卫生所一趟一百一十二块,换到研究院那条线上就是三百多。 他爸三个月的工资! “不过——”沈思晴合上本子,“研究院要的药材标准也高。年份不够的不要,品相差的不要,保存不当的不要。大青山能采到的高品质药材有限,不可能次次都碰上五十年的何首乌。” 涂山瑶嘴角动了一下。 碰不碰得上,那得看是谁去碰。 大青山方圆几十里的地底下埋着什么、长着什么,她只要动用一丝灵力扫一遍,比翻自家柜子还清楚。 但这话不能说。 “先把卫生所这条线稳住,研究院那条线慢慢来。”涂山瑶闭上眼,“急不得。” 沈思晴点头。 小宝搓了搓手,凑到床边压低声音:“妈,那以后采药的时候,卫生所给普通货,研究院给精品货,两条线一起走?” “嗯。” “那钱——” “你管。” 小宝拍了下胸脯。 沈思晴在旁边翻开本子,已经开始列采药计划了。 “按大青山目前的情况,朝阳坡的金银花还能再采两批;北坡背阴处应该有黄精和玉竹,冬天正好是根茎类药材的采集季;如果运气好碰上灵芝——” “碰不上的话呢?”小宝歪头看她。 沈思晴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看涂山瑶。 涂山瑶闭着眼没动,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沈思晴总觉得,这位霍阿姨闭着眼的时候,比睁着眼更危险。 “……应该碰得上。”沈思晴收回视线,继续写。 --- 电报是三天后到的。 赵刚亲自送过来的。 那天中午,霍云铮正在家里劈柴。 入冬的气温一天比一天低,煤球不够烧,得备点硬柴。 赵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黄色的电报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霍。” “嗯。”霍云铮斧头没停。 “你媳妇在哪?” “睡着呢。怎么了?” 赵刚把电报纸拍在柴垛上。 霍云铮放下斧头,拿起来扫了一眼。 省城军工研究院。 授权书编号XXX。 “兹授权涂山瑶同志为本院民间药材特采员,负责协助军区药材保障工作,采集范围涵盖驻地周边山区……” 霍云铮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是谁搞来的?” “沈建国他爹。”赵刚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臂。 “他孙女三天前用营区电话打了个长途。七岁的丫头,愣是把这条路给跑通了。” 他想起那天孙国昌来闹事的时候,沈思晴站在石桌边引用林权文件的样子。 那股劲头,比团部的参谋还利索。 “这下好了。”赵刚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了研究院的正式授权,你媳妇采药就是合法的。别说李翠花了,县革委会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赵刚走后,霍云铮拿着电报进了主卧。 涂山瑶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醒了?” “嗯。”涂山瑶眼睛没睁。 霍云铮把电报放在她枕头旁边。 “给你的。特采员的授权。” 涂山瑶这才掀开眼皮,拿起电报扫了一遍。 “不错。” 她把电报搁下,看着站在床边的霍云铮。 “霍团长,你儿子以后估计得管思晴叫一声'军师'了。” 霍云铮没搭腔。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涂山瑶。 “你身体这两天怎么样?” “死不了。” “我问你怎么样。” 涂山瑶眨了下眼,慢吞吞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冷。” 霍云铮盯着那只白得过分的手,喉咙动了一下。 他握住了。 掌心里的温度很烫,隔着皮肤往她手指里渗。 涂山瑶舒服地眯起眼,把五根手指一根根嵌进他指缝里,扣得死紧。 霍云铮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但手没抽。 “下次进山,我背你。” “好。”涂山瑶闭上眼,声音含糊起来,“那你得多吃饭……背不动我别怪我嫌弃你。” 霍云铮张了张嘴,到底没吐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院子里,小宝和沈思晴并排坐在台阶上。 沈思晴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标题—— “大青山药材分布调查计划(第一期)”。 下面列了六个采集区域,标注了预估品种和最佳采集时间。 小宝凑过去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 “思晴姐,咱俩合伙,你当军师我当老板,肯定能把这盘生意做起来。” 沈思晴提笔在本子最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小宝歪头辨认了半天。 “——锅的秘密,待查。” 小宝脸上的笑收了半秒,又立刻挂了回去。 “思晴姐,你想多了,那就是口普通的锅。” 沈思晴没抬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嗯。普通的。” “……” 第37章 秋季拉练开始,应急药材涨价两成! 秋季拉练的动员令是在一个周五下午下达的。 霍云铮站在作训场的主席台上,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硬得像钢板。 “全体都有!本次拉练为期七天,路线从驻地出发,途经大青山北坡、黑石沟、老虎岭,最后在红旗岭设伏击演练。” 台下站着三个营,一千两百多号人,队列整齐得像刀切的豆腐块。 “拉练期间,每人负重三十斤,每日行军不少于四十公里。卫生所全程跟队,各营配备急救包。” 霍云铮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 “出发时间,明早六点。解散!” 哨声响起,队伍散开。 几个营长凑到台前,围着霍云铮问细节。 二营长沈建国站在最外围,脸色不太好看。 自从李翠花写举报信那事被赵政委压下来后,他在团里的日子就不太好过。 霍云铮虽然没明着整他,但分配任务的时候总是把最累最脏的活扔给二营。 “团长,卫生所这次带了多少外伤药?”三营长问。 “够用。”霍云铮把扩音器递给通讯员,“李军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药品储备比往年多一倍。” “那太好了!去年拉练,好几个兵蛋子磕破了腿,药不够用,硬是拖了三天才消肿。” 霍云铮没接话,转身往台下走。 赵刚背着手跟上来。 “老霍,这次拉练,你媳妇那边——” “她不去。”霍云铮打断他,“身体撑不住。” “我不是让她去。”赵刚压低声音,“我是说,卫生所这次带的药,有一半是她采的。李军医昨天跟我汇报,说那批黄芪和三七配出来的止血散,效果比以前用的好三倍。” 霍云铮脚步顿了一下。 “万一拉练途中药不够用,你得想办法让她再采一批应急。” 霍云铮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 家属院里,涂山瑶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穿着霍云铮的军棉衣,头发随意地用布条扎着,整个人窝在藤椅里,手边放着那杯泡了何首乌片的搪瓷缸。 小宝蹲在她脚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妈,爸爸明天要去拉练,要走七天。” “嗯。” “七天不在家,你怎么办?” 涂山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何首乌泡的水苦得要命,但那股子药香里藏着的微弱灵气,能让她枯竭的经脉稍微舒服一点。 “放心,死不了。” 小宝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沈思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阿姨,如果拉练途中药不够用,卫生所肯定会找咱们补货。”沈思晴翻开本子,“我建议提前准备一批应急药材,价格可以比平时高两成。” 小宝眼睛一亮:“思晴姐,你这是要趁火打劫?” “这叫市场调节。”沈思晴一本正经,“应急药材采集难度大,风险高,加价合理。” 涂山瑶把杯子放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脑子转得比小宝快。 “不急。等他们真缺了再说。” 沈思晴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院门被推开,霍云铮回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训练服,肩膀上扛着一袋面粉。 “买的?”涂山瑶问。 “后勤处分的。”霍云铮把面粉放到厨房门口,“明天我不在家,你们省着点吃。” 小宝立刻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要走七天?” “嗯。” “那我怎么办?” 霍云铮弯腰把他抱起来,难得露出点笑:“你照顾好妈妈。” 小宝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霍云铮抱着儿子走到藤椅边,低头看着涂山瑶。 “我不在家,你别乱跑。” “知道了。” “身体不舒服就去卫生所,别硬撑。” “嗯。” 霍云铮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小宝放下,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是霍云铮做的。 白面馒头,炖了一锅白菜豆腐,还煎了两个鸡蛋。 涂山瑶吃得很慢,半个馒头啃了十几分钟。 霍云铮坐在对面,一直盯着她。 “看什么?”涂山瑶抬头。 “你多吃点。” “吃不下。” 霍云铮皱眉,把那碗煎蛋推到她面前。 “至少把蛋吃了。” 涂山瑶看了看那两个焦黄的鸡蛋,又看了看他紧绷的脸,最后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霍云铮这才松了口气。 吃完饭,霍云铮收拾碗筷。 小宝和沈思晴蹲在院子里玩石子,涂山瑶靠在门框上看着。 夜色沉下来,气温跟着降了。 霍云铮从屋里拿了件军大衣出来,披在涂山瑶肩上。 “进屋。” “不冷。” “听话。” 涂山瑶偏头看他,狐狸眼里闪着光。 “霍团长,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霍云铮的耳根瞬间红了,别开视线。 “没有。进屋。” 涂山瑶笑了一声,拢着大衣慢吞吞地往屋里走。 霍云铮跟在她身后,手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胳膊。 掌心里的温度很烫,隔着厚厚的棉袄都能感觉到。 涂山瑶的经脉贪婪地吸着那股热量,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进了主卧,霍云铮把她扶到床边坐下。 “我明天一早就走,可能来不及跟你道别。” “嗯。” “有事就去隔壁找王嫂子。” “知道了。” 霍云铮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他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但还是冰得吓人。 “涂山瑶。” “嗯?” “你得好好活着。” 涂山瑶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霍云铮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藏不住。 “我会的。”她说。 霍云铮这才转身出去。 门帘落下的瞬间,涂山瑶靠回枕头上,闭上眼。 胸口那股微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 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声准时响起。 霍云铮背着行军包站在队伍最前面,肩膀上扛着一杆红旗。 赵刚在旁边清点人数。 “一营到齐!” “二营到齐!” “三营到齐!” “卫生所到齐!” 李军医背着个硕大的药箱,站在队伍最后面,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出发!” 队伍开拔,浩浩荡荡地往大青山方向走。 家属院的嫂子们站在路边送行,挥着手帕。 小宝站在院门口,仰着脸看着霍云铮的背影越来越远。 “妈,爸爸走了。” 涂山瑶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何首乌水。 “嗯。” “你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涂山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宝嘿嘿一笑,转身跑进院子。 沈思晴已经在石桌边摊开了笔记本。 “小宝,过来。咱们得准备应急药材了。” “现在就准备?” “对。”沈思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拉练第三天,药肯定不够用。到时候卫生所会派人回来取药,咱们得提前备好货。” 小宝搓了搓手:“那咱们去大青山?” “不用。”沈思晴指了指后山,“后山就有不少药材,够应急了。” 两个孩子商量完,转头看向涂山瑶。 涂山瑶还站在门口,视线落在远处的山路上。 队伍已经走远了,只能看见一条蜿蜒的长龙。 她端着杯子,喝了最后一口水。 苦得要命。 但那股子热量,顺着喉管一路往下,在胸口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开。 “妈!”小宝跑过来拽她的衣角,“咱们去后山采药吧!” 涂山瑶低头看他。 “急什么?” “思晴姐说了,得提前准备!” 涂山瑶把杯子递给他,转身往屋里走。 “明天再说。今天我累。” 小宝捧着空杯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沈思晴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小宝摇头,“她就是懒。” 第38章 灵力开挂挖药,后山成了自助提款机! 上午的家属院很安静。 男人们去拉练了,嫂子们多数聚在水槽边洗衣服唠嗑,前排院子偶尔传来几声李翠花骂骂咧咧的动静。 涂山瑶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初冬的风干冷,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院墙。 其中一片半黄不绿的榆树叶,没落在地上,而是慢悠悠地飘到了涂山瑶摊开的掌心里。 叶脉上隐隐流转着微弱的灵光。 涂山瑶眼皮掀开一半。 这上面是凤栖用灵力刻的字,只有妖能看见。 内容不多,但字迹很乱,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躁。 “龙铮上次给那帮小崽子搞合法户口,对凡人动用大型记忆篡改术,灵力透支了。结界受到反噬,崩塌速度提前。最多再撑两个月。速搞钱,速寻退路。” 涂山瑶的手指停住了。 两个月。 原本预计还能撑个大半年。 现在时间直接缩水了一大半。 吃穿住行,买房落户。 这些都需要一样东西。 钱。 大量的钱。 涂山瑶手指一捻,那片榆树叶瞬间化成了一撮细灰,被风吹散了。 她撑着藤椅的扶手站起来。 这两天晚上她变着法地往霍云铮身上贴,吸了不少纯正的阳气。 那男人虽然每次都僵得像块木头,但也由着她靠。 托这纯阳之体的福,她现在枯竭的经脉有了点弹性,不再是那种风一吹就散架的状态。 “小宝。” 正蹲在屋檐下跟沈思晴分拣干蘑菇的小宝抬起头:“妈?” “做饭,吃完上山。” 小宝愣了半秒,胖手把蘑菇一扔,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 他妈可是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主,今天居然主动提上山? “好嘞!我这就下米!” 午饭对付得很简单。 神农锅煮的糙米粥,哪怕就只放了点盐,也硬生生熬出了一股鲜香味。 吃完饭,涂山瑶往身上裹了件厚棉袄,领着两个孩子出门。 没去远方的大青山,直接去了家属院后头那片林子。 后山平时家属们常去捡柴火,早被翻得底朝天,根本没人指望这里头能有什么好东西。 但涂山瑶不一样。 她现在有了一点点可以调动的微弱灵力。 踩着枯黄的落叶,涂山瑶走得很慢。 她鼻尖微动,灵力顺着脚底贴着地面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 “往左走十步,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挖。”涂山瑶靠在一棵白桦树上,懒洋洋地指挥。 沈思晴和小宝拿着小铁铲跑过去。 刨开上面厚厚一层腐叶,往下挖了不到一尺,沈思晴手里的铁铲碰到了硬东西。 “防风!”沈思晴眼睛瞪大了,小心翼翼地把泥土拨开,“根这么长,而且没有空心。这是野生的防风根,卫生所收一块八一斤,这棵少说有半斤!” “继续。”涂山瑶没看那边,“右边那堆乱石缝里,把石头挪开。” 小宝撅着屁股跑过去,吭哧吭哧搬开两块石头,从石缝里掏出一大把颜色发暗的根茎。 “思晴姐,这是啥?” 沈思晴跑过去一看,倒吸凉气:“黄芩!看这根部的色泽,起码五年了!” 整个下午,家属院后山成了这俩孩子的自助提款机。 涂山瑶连手指头都不用动,只需要站在原地报方位。 沈思晴和小宝就跟两个上了发条的挖掘机一样,指哪挖哪。 没有半点落空。 防风、黄芩、桔梗,甚至在背阴的山沟里,还让沈思晴挖到了一窝成色极好的野生天麻。 两个小背篓很快就装不下了。 沈思晴看着满筐的药材,伸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向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涂山瑶。 她跟着大人进过山,知道找药材有多难。 有经验的老药农在山里转三天,都不一定有他们这三个小时挖得多。 而且霍阿姨连看都不用看,隔着十几米就能知道地下埋着什么。 这根本不是运气。 但沈思晴很聪明,她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下去,只是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这些药材的预估价值。 傍晚时分,三人打道回府。 院子里。 水槽边放着两个大盆。 沈思晴挽起袖子,有条不紊地指挥小宝处理药材。 “天麻不能直接洗,得先用湿布把表面的泥擦掉,不然会影响药效。” “桔梗的皮得刮干净,顺着纹理刮,别伤了肉。” 小宝坐在小板凳上,胖乎乎的小手拿着一把钝刀,刮得格外认真。 涂山瑶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捧着那缸何首乌水。 水早凉了,她也没喝。 听着两个孩子在水槽边的动静,涂山瑶在心里盘了一笔账。 今天这批应急药材,就算按沈思晴说的加价两成卖给卫生所,撑死也就几十块钱。 加上之前赵刚给的一百一十二,黑市抢的七百八十五,手头的钱不超过一千。 杯水车薪。 两个月后,十几号人要落户、要吃穿。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的年代,没有大几千块钱和一堆花花绿绿的票证,根本转不开。 卫生所和研究院的收购路线虽然稳当合法,但流程慢,来钱不痛快。 还是得搞偏门。 涂山瑶狭长的眼尾微微往上挑了挑。 上次在镇上黑市,那个叫赵强的地头蛇被她刮了一层皮。 这种黑市头子,手里捏着的油水比供销社还多。 镇上的黑市一次七百多,县里的呢? 既然缺钱,那就去找钱多的地方借点。 只要手脚干净点,不留活口……不对,不留把柄就行。 天彻底黑透了。 洗漱完,小宝把主卧的被子铺好。 沈思晴站在堂屋里,看着大门外的方向,脚下生根了一样没有动弹。 沈建国去拉练了,家里现在是李翠花一个人说了算。 上次举报信的事虽然被赵政委压下去了,但李翠花把这笔账全算在了沈思晴头上。 回去,绝对没饭吃,还得挨打。 涂山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军绿色的羊毛毯子,直接扔在小宝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 “床够宽,你俩挤挤。”涂山瑶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回了主卧。 沈思晴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她转过身,小声对着主卧的门帘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小宝拍了拍床板,咧嘴笑:“姐姐快来!我这床可结实了!” 两个孩子很快在小床上睡熟了。 涂山瑶坐在主卧的床上,听着隔壁均匀的呼吸声,视线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风变大了。 …… 同一时间。五十公里外的大青山黑石沟。 拉练队伍的临时营地驻扎在山沟避风处。火堆生了起来,但挡不住山里刺骨的寒气。 一营的帐篷里,气氛低压得吓人。 霍云铮坐在一张行军扎营椅上,面沉如水。他脚边放着个急救箱,里面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 李建国老军医满头大汗地蹲在地上,正给一个年轻战士包扎小腿。那小腿上豁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把纱布都浸透了。 “团长。”李军医把带血的纱布扔进铁盆里,声音直哆嗦。 “今天下午过老虎岭那段碎石坡,滑坡太突然。不仅三排这个小战士腿被落石划了,二营那边还有四个人崴了脚、两个手骨折。” 霍云铮眼睛紧紧盯着那流血的伤口:“止血散呢?三七配出来的,拿来用。” 李军医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着只剩下一小瓶底的药粉。 “止血散效果是好。刚给这几个重伤的用下去,那血就跟堵住了水管似的。”他咽了口唾沫,接着声音越来越小,“但是……用完了。” “什么叫用完了?”霍云铮的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川字。 “出发前带了一倍的药量。但是今天这伤员突然翻倍了,这可是你媳妇那边送来的顶级三七粉。普通药粉还得压一晚上才能止住。”李军医一摊手,“接下来还有六天,这万一明天再出状况,普通纱布根本止不住啊。” 霍云铮心里沉到了谷底。 临时出了这档子意外。 这荒郊野岭的黑石沟,去哪里找止血神药。他不由得想到了今天早上出门前涂山瑶虚弱的样子。 那女人在后山走一步都喘气,不知道现在在家里吃没吃晚饭。 霍云铮强行把脑子里的念头压了下去,这大晚上的去哪里弄药? 就在这时候,赵刚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神色也很严峻,看见地上的血,转头对霍云铮压低声音:“老霍,拉练计划得临时调整吗?再这么下去真拖不住。” 霍云铮的脸黑如锅底。 突然,李军医猛地站起来。 “政委!团长!”他拿着那只小小的玻璃药瓶,眼里爆出精光,“有个办法能弄到药!你还记不记得出发前,你们家那个丫头沈思晴来过我一趟!” 赵刚一愣。 霍云铮抬起头:“她去了你那?” “对!”李军医一拍大腿,“沈家那小丫头神机妙算啊,她说这次拉练必定要加量,已经让你家媳妇在后山采了一批应急的!就在家属院!” 第39章 借机吸一口阳气,涂山瑶:这男人真补! “在家属院?你确定?”赵刚猛地拔高了嗓音。 李军医抹了把汗,连连点头: “沈家那丫头精得跟猴似的,走之前特意跑到卫生所问了我一句,拉练应急药不够的话,有没有预算临时采购。我当时还纳闷,现在想来,这小祖宗是提前给咱们挖好坑了!” 霍云铮没接话茬,视线落在担架上那个因为失血过多脸色煞白的小战士身上。 从黑石沟到驻地,直线距离五十公里。 山路崎岖,军用吉普停在大青山外缘的林场,过去的二十公里全靠两条腿。 但等天亮再派人去,来不及。 霍云铮转身走到行军桌前,一把抓起车钥匙和手电筒。 “老赵,你留守营地,组织二营把外围警戒线往外推五百米,防着还有碎石滑坡。李军医,稳住伤员的生命体征。” 赵刚一把拉住他:“老霍,你一个人去?大半夜的,山路难走,我让警卫班挑两个好手跟着你!” “不用。我一个人跑得快。”霍云铮把手电筒塞进大衣口袋,头也没回地掀开帐篷帘子冲了出去。 外面冷风如刀。 凌晨两点半。 家属院。 风把院子里的破榆树刮得沙沙响。 霍云铮把吉普车停在家属院外头的土路边,没敢按喇叭,大跨步走到自家院门前。 院门从里面插着门闩。 他没敲门,怕吵醒邻居,直接单手撑着墙头,利落的一个翻身,轻巧地落在了院子里。 刚一落地,堂屋的灯亮了。 霍云铮神经一紧,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配枪。 门帘被掀开,一个胖乎乎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半截燃烧的蜡烛。 “我就说听见有人跳墙,姐姐你还不信。”小宝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来人。 “爸?你不是去山里拉练了吗?怎么半夜当起贼了?” 霍云铮快步走过去,带着一身霜寒气。 “吵醒你们了?你妈呢?” 小宝侧过身子,指了指主卧。 门帘挑起,涂山瑶披着那件宽大的军棉大衣,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她头发散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苍白,透着一股随时会倒下去的病气。 “霍团长拉练拉到自家院子里来了。”她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霍云铮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里突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 “拉练出了点意外,老虎岭滑坡,伤了十几个兵。卫生所的止血药用光了。” 他转头看向小宝和紧跟在后面出来的沈思晴。 “李军医说,你们在后山采了一批应急药材。” 沈思晴穿着件不合身的大毛衣,怀里抱着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走到桌边。 “有。”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下午刚采的,防风、黄芩、桔梗,还有野三七。全都洗干净处理好了,可以直接入药。” 霍云铮悬着的心落了地。 “装起来,我带走。” 沈思晴没动。 她翻开笔记本,不知从哪摸出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 “霍伯伯,公是公,私是私。这批药材是我们连夜加班加点挖出来洗干净的,属于应急战略物资。” 霍云铮愣住。 这丫头,在跟他谈生意? 小宝立刻接话,小脸皱成一团,奶声奶气地倒苦水: “爸,为了给你准备这些药,我和姐姐下午在后山手都磨破了。我妈本来就病着,还在冷风里吹了三个小时指挥我们挖药,都咳好几次了!” 涂山瑶配合地低咳了两声,眼尾扫过霍云铮。 霍云铮被这一声咳拽紧了心脏,根本没空计较这两个屁大点孩子的套路。 “直接说,多少钱。” 沈思晴飞快地报数:“黄芩半斤,防风两斤,天麻二两,还有最缺的野三七五斤半。按卫生所平时的收购价,一共四十八块六。但是应急药材加收两成风险费和加班费。” 小丫头抬起头,眼睛晶亮:“承惠,五十八块三毛两分。抹个零,收您五十八块三。” 霍云铮堂堂军区最年轻的团长,带兵打仗没怵过谁,今天半夜在自己家里,被一个七岁的丫头和一个四岁的儿子给打劫了。 他摸了摸口袋。 走得急,除了车钥匙和手电筒,一分钱没带。 “打欠条行吗?”霍云铮咬牙,“明天让后勤处给你们结账。” 沈思晴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递过去:“霍伯伯,签字。写明加价原因。” 霍云铮龙飞凤舞地签了字,摁了手印。 小宝这才跑进厨房,把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蛇皮袋拖了出来。 霍云铮弯腰拎起袋子,这重量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心里的震惊却没停。 这么多高品质的药材,真是这几个老弱病残半天时间在被翻烂了的后山挖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涂山瑶。 她正看着他,狭长的狐狸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盯着他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的胸膛。 急行军加上半夜飙车,霍云铮身上的血液正处于沸腾状态。 在涂山瑶眼里,这男人现在就是一座移动的火炉,纯阳之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等等。”涂山瑶叫住他。 霍云铮脚步顿住,转身。 涂山瑶慢步走近。 每走一步,她那股特有的草木冷香就浓烈几分。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尺。 霍云铮高大的身躯僵硬得像块石头,呼吸却不受控制地放缓了。 涂山瑶没抬头,手伸进他军大衣的口袋里。 那只手很凉,隔着布料擦过他的腰侧,霍云铮的肌肉瞬间绷紧,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涂山瑶从他口袋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 “小宝。” 小宝麻溜地跑进屋,端出一个搪瓷碗。 碗里是睡前用神农锅熬剩下的半碗老参汤,本来是留给涂山瑶当夜宵的。 涂山瑶把参汤倒进水壶,拧紧盖子,递回给霍云铮。 递过去的时候,她刻意往前倾了倾身子,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粗糙的掌心。 “山里冷。”她声音低得像是在他耳边吹气,“别真冻死了。” 这一触碰,涂山瑶贪婪地猛吸了一口阳气。 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舒服得她险些叹息出声。 霍云铮的手指猛地收紧,一把攥住水壶。 他掌心里被她指尖划过的地方,像过电一样酥麻。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走了。你……回去睡觉。”霍云铮嗓音哑得厉害,转身大步朝院墙走去,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着他翻出院墙,吉普车的引擎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小宝凑到涂山瑶身边,仰着脸笑得贼兮兮的:“妈,充电充饱了?” 涂山瑶拍了拍手,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纯正的阳气入体,她现在精神好得出奇。 “不够。” 涂山瑶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小宝,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咱们进县城。” 沈思晴愣了一下:“去县城干什么?” “找个来钱快的地方。”涂山瑶眼底滑过一抹危险的笑。 “去县城的黑市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愿意给咱们家凑点安家费。” 凌晨五点。 大青山黑石沟营地。 帐篷里,李军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个受伤的战士疼得直哼哼。 “砰”的一声,两个袋子被重重扔在行军桌上。 “配药。”霍云铮沉声道。 李军医赶紧解开扎口的麻绳,借着手电筒的光往里一瞅,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我的亲娘哎……” 半斤黄芩、两斤防风,还有那五斤半洗得干干净净、连泥星子都看不见的野三七,水灵灵地堆在一起。 “这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这成色,这品相,比军区药房锁在保险柜里的特级货都强!” 李军医一把抓起几个三七,转头大吼。 “碾槽!赶紧给我拿碾槽来!” 不到十分钟,新配的止血散敷在了那个被落石划开三寸长口子的小战士腿上。 奇迹出现了。 刚才还怎么都止不住往外渗的血,沾上药粉不到一分钟,血就开始凝固。 小战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了过来,连痛苦的哼哼声都小了。 赵刚站在旁边,悬着的心也安定下来。 他转头看霍云铮。 霍云铮正坐在一旁的弹药箱上,手里拧开那个军用水壶,咕咚咕咚灌水。 里面是涂山瑶给他的参汤。 一口下去,不仅深夜的寒气全无,整个人像是在火炉边烤过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热劲。 “老霍。”赵刚凑过去,“这批药,你媳妇收了多少钱?” 霍云铮动作一顿,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条,拍在桌上。 赵刚凑近一看。 “五十八块三?还加收风险费和加班费?”赵刚两眼一抹黑,差点撅过去。 “老霍,你大半夜跑回去,被你媳妇趁火打劫了啊!” 霍云铮没理他,把水壶拧紧。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女人冰凉指尖划过的触感。 那种酥麻感顺着手臂一路钻进心里,让人莫名烦躁。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两秒,猛地站起身。 “通知全营,六点准时开拔!”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盯着欠条):五十八块三毛二?抹零还收五十八块三? 小宝(理直气壮):爸,那是两分钱的亲情折扣,不能再低了! 涂山瑶(慵懒补刀):知足吧,还没收你深夜翻墙的惊吓费呢。 霍团长:……(这团长我不干了行吗?) 第40章 涂山瑶:钱和票,少一分卸一条胳膊! 第二天。 上午九点,县城汽车站。 一辆绿皮班车慢吞吞地驶入站台,喷出一股黑烟。 涂山瑶裹着那件大号的灰棉袄,牵着小宝走下车。 沈思晴背着个军绿色的小挎包跟在后面。 昨晚吸了霍云铮不少的阳气,涂山瑶今天难得没咳嗽,走路也不需要人扶。 只不过脸色依然白得像纸,那股子病西施的味儿怎么也洗不掉。 “妈,咱们先去哪?”小宝仰着头问,两只眼睛到处乱瞟。 “黑市。” 沈思晴拉了拉涂山瑶的袖子,压低声音: “阿姨,县城的黑市在纺织厂后头的猪肉巷,那边管得很严,生面孔一般进不去。而且我们手里没带什么大件的药材,只拿了那几根参须,人家能搭理咱们吗?” 涂山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往巷口走。 “他们不搭理,咱们就想办法让他们搭理。规矩是给活人定的,不想讲规矩,那就换种玩法。” 三人一路溜达,半小时后到了纺织厂后巷。 这地方是一条死胡同,巷子口摆着个修鞋的摊子,一个戴狗皮帽子的汉子正低着头拿锥子扎鞋底。 涂山瑶径直走过去。 汉子头也没抬,手里的锥子穿过厚厚的胶底:“修鞋五毛,不修借过。” 这是暗号。 意思是黑市入场费五毛钱一个人。 涂山瑶在修鞋摊前停下,双手插在棉袄兜里,根本没打算掏钱。 “小宝。” 小宝走上前,小胖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 打开,里面躺着一根细如牙签、半寸长的须子。 那是黑市里打劫来的两根七八十年野山参掉下来的根须。 小宝把纸包递到那汉子眼皮底下,奶声奶气地说: “叔叔,我们不进外面的摊子,我们要找你们这儿能做主的大老板。这东西,你看看够不够门票钱?” 看门的汉子皱了皱眉,本想赶人,但视线落在那根须子上时,停住了。 他常年在黑市把门,眼力还是有的。 这须子颜色发暗,皮纹极细,甚至隐隐透着股土腥和药香。 这可不是大棚里种出来的萝卜须。 “你等会。” 汉子放下锥子,转身往巷子深处跑。 没过几分钟,他带出来一个穿黑布对襟袄的中年男人。 男人搓着手,两只眼睛像老鼠一样精光四射,上下打量着这孤儿寡母的三人组合。 “就是你们有老山参的须子?”中年男人问。 小宝把纸包往前一递。 男人接过去,放在鼻尖下闻了闻,脸色顿时变了。 “好东西。”男人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大妹子,里面请。外面风大,咱们进屋谈。” 猪肉巷最里头,是个带院子的平房。 涂山瑶带着两个孩子进了正屋。 屋里生着火炉,暖烘烘的。 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一个满脸横肉、剃着个光头的男人正靠在太师椅上喝茶。 “虎哥,人带来了。”中年男人走过去,把纸包递上。 虎哥也就是县城黑市的头把交椅。 他捏起那根参须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涂山瑶。 这一看,虎哥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棉袄再厚也挡不住那股子祸国殃民的媚意。 尤其是那双半阖的狐狸眼,扫过来的时候,男人的魂都能被勾走一半。 虎哥干咳了两声,坐直了身子,把茶杯放下。 “大妹子,这须子哪来的?” “祖传的。”涂山瑶拉了把椅子,在八仙桌对面坐下。 没一点害怕的意思,反而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放松。 “哦?”虎哥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光有一根须子可不顶事。实话告诉你,县长家老爷子最近病重,到处找有年份的老山参吊命。你既然拿得出须子,手里肯定有整参。拿出来吧,价钱好商量。”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整参有。八十年份的。你要得起吗?” 八十年。 屋里其他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虎哥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在哪?只要你拿得出来,价钱随你开。” 涂山瑶拍了拍手边的小挎包,沈思晴立刻把包递了过去。 “八百块。外加三百斤全国粮票,还有一百斤肉票。” 这价格一报出来,屋里的空气瞬间静止了。 沈思晴站在涂山瑶背后,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那包里根本没有整参,只有三根须子和几朵干蘑菇! 完整的两根老山参早就被小宝炖了,给涂山瑶补身体! 这完全是空手套白狼! 虎哥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大妹子,你是不是在这跟我开玩笑?八百块?还要那么多票?你当我是开银行的?我整个黑市一个月的流水也就一千出头,你一张嘴就要把我的底子掏空?” 涂山瑶没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买不起就算了。小宝,咱们走,去省城。” 她拿起包,站起身就要走。 “站住!” 虎哥身后的中年男人一步跨过去,直接挡在门口。 另外两个打手也从里屋钻了出来,顺势摸出了腰间的铁棍。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虎哥坐在太师椅上,慢慢翘起二郎腿,脸上那点客气的笑全没了,换上了吃人的凶相。 “进了我李虎的门,还想走?真当县城黑市是供销社,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虎哥指了指那个小挎包。 “把包留下。人可以走。看在你长得还不赖的份上,我今儿个不为难你。” 强买强卖。 不,这直接就是明抢。 小宝冷哼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抢劫?” “小兔崽子,闭嘴!”中年男人伸手就要去扒拉小宝。 涂山瑶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让周围空气都凉了几度的寒意。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小挎包随手扔在桌上。 “行啊。包在这里,你们自己拿。” 虎哥使了个眼色,中年男人走过去,一把拉开拉链,手往里一掏。 脸色变了。 “虎哥……里头没参,就几个干蘑菇。” 虎哥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臭婊子,你耍我?!” 涂山瑶抬起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头发。 “我没耍你。我只是想看看,县城的黑市到底有多肥。”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半阖的眼睛突然全睁开了,眼底连凡人该有的温度都找不到。 “刚才要价八百是买卖。既然你们不想做买卖,那就换个规矩。” 涂山瑶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把你们这儿所有的钱和票,全拿出来。少一分,我今天就卸你们一条胳膊。” 屋里死一般的安静了两秒。 然后虎哥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你脑子被门挤了?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打劫我?就凭你一个风吹就倒的娘们儿和两个奶娃娃?” 虎哥手一挥,恶狠狠地下令。 “把这娘们儿给我绑了!今晚送到我屋里!这两个小崽子扔后山喂狼!” 三个打手拿着铁棍,满脸狞笑地逼近。 沈思晴吓得后退了一步。 小宝却站在原地没动,胖乎乎的脸上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种看死人的同情。 他扯了扯沈思晴的袖子,退到墙角。 “姐姐,捂耳朵。” 就在最前面的打手抡起铁棍砸向涂山瑶肩膀的瞬间。 涂山瑶没有躲。 她只是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迎上了那根铁棍。 “咔嚓。” 拇指粗的铁棍从涂山瑶指尖接触的地方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不到一秒,整根铁棍从中间向两头炸碎,碎铁片哗啦啦掉了一地。 涂山瑶那根手指甚至没弯。 打手整个人被崩碎的铁片溅了满脸,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下巴快掉到胸口。 他手里还攥着那截残余的铁棍把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白,可腿已经软了,根本站不起来。 虎哥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们……愣着干什么?”虎哥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声音劈了。 剩下两个打手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从左右两侧包抄。 一个举着铁棍,另一个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杀猪刀。 涂山瑶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 她甚至换了个姿势,右腿搭在左腿上,单手撑着下巴,像在看一场索然无味的把戏。 “一起来。省得我等。” 左边那个先动手,铁棍带着风声朝她脑袋砸下去。 涂山瑶歪了歪头,铁棍贴着她的发丝擦过,砸在椅子扶手上。 扶手应声碎裂,木渣飞溅。 她顺手抓住那根铁棍的前端,往前一带。 打手整个人被拽得前扑,下巴狠狠磕在八仙桌角上,牙崩了两颗,血沫子喷出老远。 右边那个持刀的趁机从侧面捅过来。 涂山瑶头都没回,左手一抄,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 杀猪刀纹丝不动。 打手使出吃奶的劲往下压,刀身嘎吱嘎吱响,却像是扎进了铁板里。 涂山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打手跟她的视线一触上,后脖颈的汗毛齐刷刷炸开。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好看到不像人。 “刀不错。” 指尖一用力,杀猪刀从刀刃中间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叮当落地,后半截还攥在打手手里,他盯着那个光滑得跟切豆腐似的断口,腿一哆嗦,转身就跑。 没跑出两步,涂山瑶随手把半截断刀扔了出去。 铁片贴着那人耳根飞过去,“噗”的一声钉在了门框上,入木三分。 那打手当场尿了裤子,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从头到尾,涂山瑶没起身。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41章 铁棍碎成渣?涂山瑶:豆腐渣工程!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血腥气。 三个打手东倒西歪,没一个还站着的。 虎哥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太师椅上,一把摸向桌底——那底下夹层里有一把匣子枪,是他压箱底的保命家伙。 手刚碰到枪把,整只胳膊就被一股力量死死钉住了。 涂山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 近。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草木冷香。 她的手按在虎哥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就像女人撒娇时搭上去的那种轻柔。 但虎哥的手腕骨头正在发出细小的咯吱声,疼得他满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我说过。”涂山瑶的声音很轻,很慢,“少一分,卸一条胳膊。你想试试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虎哥的嘴唇哆嗦得像筛糠。 他混了十几年黑道,手底下管着县城三条巷子的地下生意,什么人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白得像鬼,走路跟风吹柳絮似的,结果动起手来——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拿……拿多少?”虎哥的声音带着哭腔。 “全部。” “全……” 涂山瑶加了一点力气。 “啊——全部!全给你!” 虎哥扑通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从太师椅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又从身上掏出钥匙,手抖了三次才把锁打开。 箱子一掀开,小宝的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满满当当一箱子。 大黑十叠成砖头码在里面,旁边还有好几卷用皮筋扎着的花花绿绿的票证。 “发财了发财了——”小宝窜过去就开始清点,两只胖手翻得飞快。 沈思晴站在墙角,腿还在抖,但脑子已经恢复了运转。 她紧紧抱着那个笔记本,盯着涂山瑶的背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铁棍。 她亲眼看见铁棍碎了。 一根手指。 杀猪刀也断了。 两根手指。 这不是武术,不是练家子。 这是—— 沈思晴把到了嘴边的想法硬生生咽了回去,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重重划掉。 “虎哥,你还有别的藏货点没有?”小宝蹲在铁皮箱前面,仰着头问,语气就像在问隔壁大爷今天吃了没。 虎哥跪在地上,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想哭不敢哭,想喊不敢喊。 “有……后院地窖里还有一点……” “带路。”小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虎哥老老实实地在前面爬着走,小宝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 地窖入口藏在院子里的柴火堆底下,搬开柴火,下面是个半人高的洞口。 小宝探头往里看了看,扭头冲正屋喊了一嗓子。 “妈!这地窖比上次那个赵强的大三倍!” 涂山瑶没应声。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虽然扶手断了一根——胸口在剧烈起伏。 刚才那几下爆发,把她昨晚攒的阳气又耗了大半。 指尖开始发颤,经脉里那股灼烧感又冒了头。 但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异常,该白还是白,该懒还是懒。 千年老狐狸,最不缺的就是演技。 小宝在地窖里忙活了快二十分钟才上来,浑身沾满了蜘蛛网和灰尘,脸上却笑得跟偷了油的小耗子一样。 “妈,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涂山瑶抬了抬眼皮。 “三匹的确良布料!八双解放鞋!还有——”小宝伸出肉乎乎的巴掌,五根手指全张开,“足足五十斤的全国粮票!” 沈思晴忍不住插了一句:“还有呢?” 小宝嘿嘿一笑,从背后拎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条小黄鱼。 金条。 沈思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涂山瑶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收了。” 芥子空间打开,那堆东西在虎哥面前凭空消失。 虎哥两只眼珠子瞪到最大,“咕咚”一声,整个人直接往后一仰,晕死过去了。 旁边那个帮他跑腿的中年男人全程缩在角落里装死,被小宝顺手在身上也搜了一遍,掏出三块七毛钱和半包散装烟叶。 小宝把烟叶闻了闻,嫌弃地扔了回去。 “走吧。”涂山瑶扶着桌沿站起来。 沈思晴赶紧跑过去搀她。 手碰到涂山瑶胳膊的瞬间,小丫头心里咯噔一下——那胳膊凉得跟冰棍似的。 “阿姨,你手好凉。” “没事。”涂山瑶抽回胳膊,慢悠悠朝门口走。 三人走出猪肉巷,阳光打在脸上。 那个看门的修鞋汉子还蹲在巷口,看见他们出来,目瞪口呆地站了起来。 刚才里面的动静他全听见了,铁器碎裂的声音,惨叫声,虎哥的哭嚎声。 涂山瑶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 “刘……刘三……”汉子结巴了。 “刘三,回头告诉你们虎哥,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他要是敢报官,或者派人来找我麻烦——” 涂山瑶没把话说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拍不重,但刘三的半边身子直接麻了,跟被电打了一样。 他的膝盖一弯,噗通就跪了。 “明白,明白!虎哥那嘴我豁出命也给他缝上!” 涂山瑶头也没回,领着俩孩子消失在街口。 走出两条街,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 涂山瑶靠在墙上,终于没撑住,弯腰咳了起来。 一咳就停不了。 小宝立刻凑过去,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沈思晴站在旁边,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发白。 她想问很多问题,但看着涂山瑶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的样子,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口。 “姐姐。”小宝回过头,声音很小,“你帮我去街口看看,有没有卖糖水的摊子。” 沈思晴愣了一下,点头跑了。 巷子里只剩母子二人。 小宝从怀里摸出一截人参须,塞进涂山瑶嘴里。 “妈,含着,别嚼。” 涂山瑶闭着眼,靠在墙上喘气。 参须的那点灵气渗进经脉,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涌的气血。 “小宝。” “嗯?” “回去以后,把今天的账算清楚。” 小宝点头,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铁皮箱里的现金和票证,加上地窖里的金条,这一趟的收获比上次在镇上打劫赵强翻了好几倍。 “妈,咱们现在的家底……”小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够不够把舅舅们接出来?” 涂山瑶没回答。 够不够的,两个月后结界一开,看天道留不留情面。 涂山瑶把那截参须从嘴里取出来,灵气已经被吸干了,只剩一截发白的渣。 小宝默默接过去,用纸包好塞进兜里。 参须金贵,回头晒干了还能泡水。 “现在手里加上今天的,现金过了一千五,粮票肉票加起来也够十几个人吃两三个月。”小宝掰着手指头。 “但是房子呢?总不能都塞咱家吧,爸爸那二层小楼装不下。” 涂山瑶没接话。 她靠着墙,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脸色依旧白,但不再抖了。 沈思晴端着一碗红糖水跑回来,是街口一个老大娘卖的,两分钱一碗。 “阿姨,喝点热的。” 涂山瑶接过来抿了一口。 甜得齁嗓子,但胃里暖了。 沈思晴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嘴唇动了好几次。 “有话就说。”涂山瑶头也没抬。 沈思晴深吸一口气。 “阿姨,你刚才——铁棍碎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小宝回头瞟了沈思晴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警告。 涂山瑶把碗里的红糖水喝完,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 “铁棍质量差,一碰就碎,你没听过豆腐渣工程?” 沈思晴抿住了嘴。 她七岁,但智商不是七岁的。 铁棍碎了。 杀猪刀断了。 东西凭空消失。 后山指哪挖哪从不落空。 还有那口黑锅,白水煮出来的东西比国宴还香。 她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又串了一遍。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又重重划掉,合上本子。 “阿姨,我不问了。” 涂山瑶这才多看了她一眼。 “聪明。” 沈思晴把空碗还给街口的老大娘,跑回来搀着涂山瑶,三个人慢慢往汽车站走。 走到半条街的时候,涂山瑶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的鼻翼翕动了两下。 “妈?”小宝察觉到不对。 涂山瑶没说话,偏头朝左边一条窄巷看过去。 巷子很深,光线暗沉沉的,墙根底下堆着几摞破纸箱和烂菜叶子。 那里面有味道。 不是人味,也不是寻常牲畜的味道。 是一股极淡的灵气波动。 在这个灵气枯竭得连渣都不剩的末法时代,这种波动稀罕得离谱。 涂山瑶快步走进了巷子。 “阿姨!”沈思晴追上去。 小宝也跟着跑,短腿倒腾得飞快。 巷子尽头是一面死墙。 墙根下的纸箱堆里,蜷着一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乍一看,像只流浪猫。 再一看—— 那“猫”的尾巴分了两岔。 涂山瑶蹲下去,伸手把纸箱掀开。 里面缩着一个小女孩。 头发脏成了一坨,脸上全是灰,穿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麻袋片子。 瘦得皮包骨头,眼珠子大得吓人,怯生生地往后缩。 但涂山瑶看的不是她的脸。 她看的是那条从破麻袋下面露出来的、分成两岔的尾巴尖。 猫妖。 而且是只幼崽,连化形都没完全学会,尾巴还藏不住。 第42章 黑市刚走就遇官,小宝吓得心肝颤! “喵……”小女孩发出一声极细极弱的叫声,整个人团成一团,浑身发抖。 小宝凑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别怕,我们是好人。”他压低嗓门,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我妈妈是涂山氏。” 那几个字像一道咒语。 小女孩的瞳孔猛地放大,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两只脏爪子死死抓住小宝的袖口。 “救……救我……有坏人在抓我……” 沈思晴站在后面,表情有点懵。 她看见了——那个小女孩身后,好像有两条……尾巴? 不对,是衣服的碎布条吧? 光线太暗了。 涂山瑶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掌心覆上去的瞬间,那微弱的灵气波动变得更清晰了。 双尾猫妖,大概百来年的道行,搁在千年前连给她提鞋都不够格。 但在这个年代,这已经算是稀有物种了。 “谁在抓你?”涂山瑶的声音仍然懒洋洋的,但多了一丝认真。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一个黑雾的东西……好臭……它吃了我娘……我跑了好远好远……” 黑雾。臭味。吃。 涂山瑶的瞳孔竖了一瞬。 饕餮? 或者还有别的凶兽出来觅食了? 灵气枯竭到了这个地步,那些残存的凶兽撑不住了,开始到处猎杀同类补充灵力——这事她早就预料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个东西现在在哪?” 小女孩疯狂摇头:“不知道……我跑了三天三夜……它追不进人多的地方……但是到了晚上……它就会来……” 涂山瑶手指在小女孩后颈上轻轻一按,那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两只眼皮打架,靠在纸箱上昏睡过去。 “妈,咱们带上她?”小宝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猫妖,眼里有心疼。 涂山瑶没吭声。 她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 带上一只幼崽,等于多一张嘴,多一份暴露的风险。 但她最终还是脱下了身上那件大棉袄,把小女孩裹了起来。 “走吧。” 小宝赶紧把小女孩背到自己背上。 那孩子轻得吓人,四岁的小宝背起来竟然毫不费力。 沈思晴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涂山瑶肩上,虽然尺寸小得可笑,但聊胜于无。 “阿姨,那个小妹妹——她的尾巴……” “辫子。”涂山瑶面不改色,“农村小丫头扎两条小辫子,有什么稀奇的。” 沈思晴闭嘴了。 她翻开笔记本,在刚才划掉的那四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然后再次划掉。 三个人——不,四个了——赶上了最后一班回镇上的绿皮班车。 车厢里人不多,涂山瑶抱着那个裹成粽子的小女孩坐在最后排。 小宝守在旁边,时不时摸摸小女孩的额头。 沈思晴坐在前面一排,背对着他们,翻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班车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从镇上回军区还有十二公里的土路,没有车,只能走。 涂山瑶走了不到五百米就开始喘。 今天在县城那一通折腾,把她昨晚攒的阳气消耗得精光,现在浑身上下跟被抽空了一样,每迈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妈,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再走?” “不行。”涂山瑶咬着牙往前挪,“她身上的灵气残留会招东西,必须回到军区大院,那里人多。” 沈思晴二话没说,跑到涂山瑶另一侧,用肩膀顶住她的腰。 一个七岁的小丫头,硬是把一个成年女人架着往前走。 小宝背上驮着猫妖幼崽,前面开路。 四个人在漆黑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走到第三公里的时候,涂山瑶停住了。 风里裹着一股腥气。 极淡,但她的鼻子比狗还灵。 不是凶兽。 是人血。 “有人受伤了。”涂山瑶扭头看向路边的沟渠。 沟渠里趴着一个人影。 小宝把背上的猫妖交给沈思晴,自己跑过去扒开杂草看了一眼。 “是个中年人!还有气!” 涂山瑶走过去。 沟里躺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搪瓷勋章。 头上磕了个大口子,血糊了半边脸,旁边倒着一辆歪了轱辘的自行车。 看打扮,像个干部。 “妈,救不救?” 涂山瑶蹲下来,手指搭上男人的脉搏。 跳得还算有力,就是失血多,磕到了脑袋。 她从芥子空间里摸出一小撮今天采的三七粉,撒在男人头上的伤口处。 又从怀里掏了截参须,掰下米粒大的一点,塞进男人嘴里。 “浪费。”她嘟囔了一句。 三七粉敷上去没到半分钟,伤口的血就凝住了。 参须的那点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了过来。 “唔……”男人眼皮动了动,含混地哼了一声。 沈思晴凑过去,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枚勋章上的字。 她整个人僵住了。 “小宝。”沈思晴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紧。 “怎么了?” 沈思晴指了指那枚勋章,嘴唇翕动了两下,凑到小宝耳边只说了两个字。 小宝瞪大了眼: “县长?!” 涂山瑶给男人处理完伤口,正拍着手上的药粉,闻言偏过头。 “县长怎么了?” “妈!”小宝急了,压着嗓子跳脚,“这要是县长,咱们今天在县城干的那些事——万一传到他耳朵里——” 涂山瑶眯了眯眼。 沟里的男人又哼了一声,这回眼珠子转了两下,像是快醒了。 远处的土路上,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车灯雪亮,直直地朝这边扫了过来。 小宝蹲在沟渠边上,心里焦急。 “急什么?他又不知道。” “万一他醒了查——” “查什么?黑市的人敢报官?”涂山瑶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们自己就是违法的,告到县长面前等于自首。” 小宝张了张嘴,又闭上。 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车停下了。 一辆老旧的北京212吉普,车里面蹿下来两个人。 跑在前头的是个穿灰色列宁装的中年妇女,后头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着眼镜。 “老周!老周!”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这边!”小宝站在沟渠边上,冲来人招手,“这儿有个叔叔受伤了!” 中年妇女跌跌撞撞跑过来,借着车灯往沟里一看,腿当场就软了。 “老天爷!老周!” 她扑到沟渠里,抱住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检查他身上的伤。 年轻人紧跟着跳下去,蹲下摸了摸男人的脉搏跟呼吸,绷着的脸松了几分。 “妈,爸脉搏稳,呼吸也匀,头上的伤已经止住血了。” 中年妇女这才顾上抬头,借着车灯的光看见了站在沟渠上方的涂山瑶跟几个孩子。 “你们是……这伤是你们处理的?” 涂山瑶裹着沈思晴那件小得可笑的外套,脸色白惨惨的,风一吹整个人晃了两下,靠在路边的树桩上才站稳。 “路过看见的,简单上了点药。” 年轻人仔细看了看父亲头上的伤口,脸上闪过惊讶。 “这药粉是三七?” 他用指腹碰了碰伤口边缘已经完全凝固的血痂,吸了口气。 三七止血他见过,但没见过止得这么干净利落的,这么深的口子,居然已经开始愈合了。 “同志,这药——” “野三七,自己采的。”涂山瑶懒得多解释。 沟渠里的男人这时候动了。 “嗯……水……” 中年妇女赶紧从车上拿了水壶过来,扶着他喝了两口。 男人缓了半天,终于把眼睛睁开了。 视线模模糊糊的,先看见了妻子和儿子,又顺着光往上看,落在了涂山瑶身上。 “你……是谁?” “路过的。”涂山瑶抱着胳膊,“你骑车摔沟里了,我给你上了点药。” 年轻人跟中年妇女合力把男人从沟渠里搀了上来。 男人坐在路边喘了几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碰到药粉的位置,愣了一下。 “头不疼了?” “还有点晕。但刚才那种炸裂的疼劲儿没了。”男人扭头看看自己那辆扭成麻花的自行车,苦笑。 “我下午骑车去前面的山坳子找老山参,回来天黑了没看清路,连人带车栽进去的。” 小宝的耳朵竖起来了。 找老山参? “周叔叔,您找山参干什么呀?”小宝凑过去,蹲在男人面前,一双大眼珠子满是好奇。 男人揉了揉太阳穴,叹气。 “我老父亲病了,医院说要有年份的野山参吊着,可这东西哪是说找就能找到的?我跑了好几趟山里,一根毛都没挖着。” 小宝“哦”了一声,偷偷瞄了涂山瑶一眼。 涂山瑶半阖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43章 县长也得欠人情,小宝开口就要房子 中年妇女擦了把眼泪,走到涂山瑶跟前,拉住她的手。 “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路过给他上了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失血过多可怎么办!” 涂山瑶被她攥得有点疼,但没抽手。 “举手之劳。” “你们这是要去哪?怎么大晚上的带着孩子在这种路上走?” 小宝抢着答:“我们从县城回来,要回军区家属院,没赶上车。” 中年妇女一拍大腿:“军区?那顺路!来来来,上车,我们送你们!” 涂山瑶没客气。 她现在是真走不动了,再在这条路上耗下去,别说那只追猫妖的凶兽,她自己就得倒在半路上。 年轻人扶着父亲坐上了副驾驶,中年妇女开车,后座塞了涂山瑶和三个孩子。 那只猫妖幼崽裹在棉袄里,由小宝抱着,安安静静地没出声。 车开出去五分钟,男人终于缓过劲来,扭头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 “同志,还没问你贵姓?” “涂山。” “涂山?”男人琢磨了两下,没听过这个姓,“哪个部队的家属?” “霍云铮。他是我爱人。”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霍云铮?霍团长?” 涂山瑶点头。 男人看着她的表情变了。 “我知道他。之前那批特务案子,就是他的人端的窝点。上面通报表扬过好几回。” 男人伸出手。 “我叫周建军,红旗县县长。叫我老周就行。” 车里安静了两秒。 沈思晴低头去翻自己的笔记本,掩饰嘴角的抽搐。 小宝的脸埋在棉袄里,使劲憋着没让自己笑出声。 他妈今天白天刚把县城黑市的虎哥打趴下,把人家的家底连刮带搜一扫而空。 晚上又在路边把县长从沟里捞出来了。 这运气,真是没法说。 吉普车一路颠着,涂山瑶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实际上她在用仅剩的那点灵力感知怀里猫妖幼崽的状态。 小家伙灵气几乎见底,身上还残留着被凶兽追猎时的惊吓。 两条尾巴蜷在棉袄里面,偶尔抖一下。 得尽快回到军区。 那地方驻军多,功德气场浓,凶兽不敢靠近。 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军区大门的哨兵灯就出现在了前方。 打过招呼后,中年妇女把车稳稳停在了家属院门口。 涂山瑶下车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沈思晴眼疾手快地撑住她。 周建军在妻子搀扶下走过来,气色恢复了不少,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涂山同志,今天这份恩情我老周记下了。你随时有事,拿这个来县政府找我。” 涂山瑶接过名片,随手揣进兜里。 “不用客气,赶紧去医院看看脑袋。” “去去去,一定去。”周建军点头,又犹豫了一下。 “涂山同志,你刚才用的那个止血药,真了不得。我这伤口现在一点都不渗了。你……你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要是有年份够的野山参——我老父亲真的急用。”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求人的为难。 “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找到。” 涂山瑶没立刻答话。 小宝站在旁边,小脑袋里的齿轮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县长。 欠了他妈一个人情。 还要找老山参。 这不是瞌睡了送枕头吗? 但小宝没急着开口。 凤栖舅舅教过他,越是好牌,越要攥紧了慢慢出。 “周叔叔。”小宝仰着脸,语气很真诚。 “我妈采药很厉害的,是正经有证的药材特采员。老山参的事,我妈回去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周建军的脸上顿时亮了。 “真的?那太好了!太好了!” “不过——”小宝话锋一转,搓了搓手。 涂山瑶垂着眼,等着这小崽子的下文。 “不过啥?你说,叔叔能帮的一定帮。”周建军拍着胸脯。 小宝深吸一口气,做出一副艰难开口的表情。 “周叔叔,我不是要钱。就是……我家有个难处。” 他低着头,声音小了下去。 “我妈从乡下来,老家那边还有一些亲戚,日子过得可苦了。我外公年纪大了,舅舅们也没个落脚地。我妈一直想把他们接过来,可是我爸那个二层小楼根本住不下。马上入冬了,要是还找不到地方……” 小宝说到这儿,抬起头,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水汪汪的。 “周叔叔,镇上或者县里,您知不知道有没有空的房子可以住?我们可以出钱租,也可以买,只要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沈思晴在后面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这小子,张口就是一套房。 还不是直接要,是用“租或买”包装了一层。 周建军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他低头看看在寒风里冻得鼻头通红的四岁小男孩,又看看站在旁边面色苍白、随时可能倒下的涂山瑶。 大冬天的,一个病弱母亲带着孩子从县城走了十几公里的夜路。 刚才还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珍贵的药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治伤。 中年妇女在旁边已经红了眼眶,扯了扯丈夫的袖子。 周建军清了清嗓子。 “涂山同志,这事你别操心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在名片背面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涂山瑶。 “县机关后勤有几套闲置的公房,不大,但能住人。你那些亲戚要是来了,拿这个条子直接去县政府后勤科找姓马的科长,他会安排。” 涂山瑶接过名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揣进兜里,表情波澜不惊。 “那山参的事——” “我回去找找。”涂山瑶打断他,“有消息让小宝给你带话。” 周建军连连点头,千恩万谢,被妻子和儿子搀上了车,一溜烟朝县医院方向开走了。 车灯消失在夜色里,院门口重新暗下来。 小宝蹦起来,一把搂住涂山瑶的腿。 “妈!房子有了!” 涂山瑶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别高兴太早。公房不是私房,随时能收回去。” “那也比没有强!”小宝两只眼睛放光,“先让舅舅们有个落脚的地方,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沈思晴跟在后头进了院门,把大门插好闩。 这时,小宝怀里裹着的猫妖幼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喵”。 小宝赶紧把棉袄掀开看了一眼,小女孩还在昏睡,但两条分岔的尾巴已经缩回去了,变成了正常的一条。 “睡着了会控制不住变回去。”涂山瑶推开主卧的门,“把她放我床上。” 小宝小心翼翼地把猫妖放到床铺中间,给她掖好被角。 沈思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阿姨,我先回去了。” “回哪?”涂山瑶靠在床头,“你敢回去,李翠花今晚就得把你当出气筒。睡小宝那屋。” 沈思晴咬了咬嘴唇,跑过来抱了一下涂山瑶的胳膊。 “谢谢阿姨。” 涂山瑶被她冰凉的小手吓得抖了一下,嫌弃地把她推开。 “去睡。” 两个孩子出了主卧,门帘落下。 涂山瑶侧过身,看着床上蜷成一团的猫妖幼崽。 小东西的呼吸很浅,瘦得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 身上残留的那点灵气微弱得跟一根快灭的蜡烛头似的。 涂山瑶伸手覆上她的后背,把自己仅剩的一丝灵力渡了过去。 幼崽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蜷着的身子舒展开一点。 涂山瑶收回手,胸腔里翻涌上一股铁锈味。 霍云铮不在家的第一天。 没有纯阳之气补充,她体内的妖丹转得越来越慢,经脉里那股灼烧又开始往上蹿了。 涂山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霍云铮的枕头里。 上面还有那个男人残留的气息。 热烘烘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她深深吸了一口。 聊胜于无。 ——————————————— 涂山瑶是被一阵奶声奶气的对话吵醒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 “喵……” “不是让你叫喵,你得有个人名。你之前叫什么?” “娘叫我……毛毛。” “毛毛?那也太随便了吧。姐姐,你觉得呢?” “先别纠结名字了,她身上脏成这样,得先洗个澡。” 涂山瑶翻了个身,枕头上霍云铮残留的气息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胸口那阵铁锈味又翻了上来,但比昨晚轻了些。 勉强能撑。 她掀开门帘走出去。 堂屋里,小宝蹲在地上,沈思晴站在一旁端着搪瓷盆。 两人中间,站着昨晚那只猫妖幼崽。 洗了把脸,擦掉了灰以后,居然是个挺漂亮的小丫头。 五官小巧,眼珠子又圆又大,瞳仁的颜色偏黄,竖着看的时候还带点猫科特有的琥珀光泽。 头发乱糟糟地打成了结,穿着涂山瑶昨晚拿出来的一件旧汗衫当裙子,大得把两只脚都盖住了。 看见涂山瑶出来,小丫头浑身一抖,“扑通”跪在了地上。 “涂山老祖!” 这一跪,两条尾巴又冒出来了,从汗衫底下翘着,毛茸茸的,尖上带着一圈浅橘色。 涂山瑶揉了揉太阳穴。 “起来。跪什么跪,把尾巴收回去。” “收……收不回去。”小丫头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眼圈红红的。 “我修为太低了,一紧张就会露出来……” 小宝蹲过去,伸手拽了拽那两条尾巴。 手感不错,蓬松柔软。 小丫头“嗷”了一声,尾巴立刻炸成两个毛球,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 “痒!” “别摸人家尾巴。”涂山瑶斜了小宝一眼,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 “小宝,泡水。” “何首乌还是红糖?” “都来。” 小宝颠颠跑进厨房,叮里咣当开始忙活。 涂山瑶打量着眼前的猫妖幼崽。 “你多大了?” “算人族的年纪……四岁多。” “道行?” “娘说我……一百三十年。” 一百三十年。 放在末法时代,能修到双尾,已经算得上天赋异禀了。 第44章 捡了只小猫回来,编瞎话小宝最拿手 “你娘……”涂山瑶顿了一拍。 小丫头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汗衫上。 “被那个黑雾的东西……吃了。娘让我跑,我就跑了……我跑了好远好远……” 她越说越哽咽,两条尾巴夹在腿间,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涂山瑶没接话。 过了几秒钟,她伸手覆上小丫头的头顶。 掌心里渡出去的灵力比昨晚多了一丝——那截参须的药力在睡眠中被她丹田慢慢吸收,恢复了一点家底。 灵力顺着头顶灌下去,小丫头打了个激灵,两条尾巴“刷”一下缩了回去,重新变成了正常小女孩的模样。 “你体内的妖气太散了,镇不住形态。”涂山瑶收回手。 “我给你封了一道压制,短时间内不会再冒尾巴。但这只是治标,你的灵根太弱,得慢慢养。” 小丫头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后面。 没了。 真的没了。 “老祖——”她猛地扑过来,两只爪子抓住涂山瑶的衣角,嚎啕大哭。 涂山瑶被她一拽,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哭什么?松手。鼻涕蹭我衣服上了。” 小丫头越哭越凶,抓着不撒手。 小宝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默默把何首乌水放到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毛巾递给小丫头。 “擦擦。别哭了,比我还能嚎。” 沈思晴在旁边站了半天,这会儿终于开了口。 “阿姨,这个小妹妹……咱们怎么跟邻居交代?” 涂山瑶喝了口何首乌水,苦得皱了下眉,又灌了一口红糖水压味。 “说是我乡下的远房侄女。” “哪个乡下?” “大杨树村,不是查过了吗?户籍卷宗里有的是散落的姓氏。就说她爹妈没了,投奔过来的。” 沈思晴翻开笔记本,飞快记了两行。 “那她的户口——” “不急。”涂山瑶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示意她松手。 小丫头吸吸鼻子,总算放开了衣角,还在打嗝。 涂山瑶低头看她。 “从今天开始,你叫涂山苗苗。我侄女。外面不许露尾巴,不许用妖术,不许叫我老祖。叫——” 她顿了一下。 “叫婶婶,还是姑姑?”小宝在旁边出主意。 “姑姑。”涂山瑶拍板。 “是!姑姑!”小丫头——现在是涂山苗苗了——重重点头,抽噎着应了一声。 沈思晴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远房侄女,户口不详,来路不明。 这套说辞能糊弄普通邻居,但要是碰上保卫科的人细查—— “思晴姐,你在想什么?”小宝凑过来,拿胳膊肘顶了她一下,冲她挤了挤眼。 沈思晴咬了咬笔帽,合上了本子。 算了。 反正这家人干的每一件事都经不起细查。 多一个少一个,也不差这一桩。 —————————————— 早饭是小宝做的。 神农锅下了半锅糙米粥,切了点咸菜丝。 涂山苗苗蹲在厨房门口,盯着那口黑漆漆的铁锅,鼻翼疯狂翕动。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锅里明明就是加了水的糙米,连油星子都没有,但那股浓郁的米香顺着厨房窗户往外飘,隔壁王嫂子家的狗都汪了两声。 “吃吧。”小宝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 涂山苗苗捧着碗,第一口下去,整个人定住了。 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珠子瞪得溜圆,碗里的粥在嘴里含了三秒钟才舍得咽。 然后低头开始疯狂扒拉。 “慢点!没人跟你抢!”沈思晴赶紧拦了一把,“你这是多久没吃过饭了?” “三……不,四天。”涂山苗苗含含糊糊地说,米粒糊了半张脸。 四天。 一个四岁的猫妖幼崽,被凶兽追了四天,没吃没喝。 小宝又给她盛了一碗,这次多切了几根咸菜。 涂山瑶坐在堂屋里喝水,没进厨房。 她的胃受不了太杂的东西,何首乌水加红糖水,勉强打底。 三碗粥下去,涂山苗苗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小宝蹲在旁边看她吃,越看越觉得奇妙——之前在结界里,身边全是人参精、熊猫精这种素食系的,还没见过猫科妖怪。 “苗苗,你平时吃什么?” “鱼。”涂山苗苗舔了舔碗边,“娘以前给我抓鱼吃。” “那你会抓鱼吗?” “不会……” “那你会干啥?” 涂山苗苗想了半天,很认真地说。 “我会藏。” “藏?” “嗯。娘说我天生会隐匿气息。那个黑雾的东西追了我四天,有好几次从我头顶飞过去,都没找到我。” 小宝“哦”了一声,回头冲堂屋喊:“妈!苗苗会隐匿术!” 涂山瑶抬了抬眼皮。 猫科妖怪的隐匿天赋,在千年前确实算一门上乘的保命功夫。 在末法时代灵气全面枯竭的情况下,还能靠本能维持隐匿,说明这丫头的血脉纯度不低。 留着,或许有用。 —————————————— 吃完早饭,沈思晴拍了拍手。 “正事。” 她翻开笔记本,指了指头顶。 “二楼的两间空房得收拾出来。昨晚苗苗跟阿姨挤一张床,长期肯定不行。而且……” 沈思晴压低声音,看了一眼正在堂屋闭目养神的涂山瑶。 “霍叔叔过几天就回来了。咱们得把说辞统一好,房间也得提前安排。” 小宝赞同地点头。 二楼总共三个房间,一间堆满了杂物——上次翻出金叶子的那间。 另外两间空着,积了一层厚灰,窗户纸也破了。 “干吧。”小宝撸起袖子。 三个孩子浩浩荡荡上了二楼。 涂山苗苗恢复了精气神以后,胆子也大了不少,跟在小宝身后,好奇地东摸西碰。 沈思晴负责统筹安排。 “小宝,你去院里打水。苗苗——你会扫地吗?” “会!”涂山苗苗接过扫帚,举起来比她人还高,踉踉跄跄地开始扫。 灰尘扬得满屋都是。 “扫地不是这么扫的!你从角落往中间扫!别举那么高!”沈思晴咳了两声,拿毛巾捂住口鼻。 小宝从楼下搬上来两桶水,拿着抹布,蹲在地上开始擦。 三个孩子忙得满头大汗,涂山苗苗第一次干活,笨手笨脚的,扫帚柄戳到了窗户框子,“哗啦”一声,半扇破窗户纸掉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涂山苗苗吓得缩起肩膀。 “没事。”小宝拍拍她的头,“本来就破了,回头找王嫂子要点新纸糊上就行。” 沈思晴翻了翻杂物间的东西。 墙角有几块长条木板,灰扑扑的,还有几个生了锈的铁钉。 “这些木板能用。”沈思晴量了量长度,“拼一拼能搭个简易的床架。小宝,你会钉钉子吗?” “我又不是熊猫舅舅,一巴掌把钉子拍进去。”小宝翻出一把锤子,掂了掂分量,“但能学。”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二楼传到了院子里。 隔壁王嫂子探出头:“霍家的?在干啥呢?” 小宝从窗户口探出脑袋,咧着嘴笑。 “婶子!我家来了个小妹妹,我妈乡下的侄女,爹妈没了来投奔的!我们收拾房间给她住!” “哟!可怜的!”王嫂子立刻来了精神,“缺不缺被褥?我家有多余的棉絮,洗干净了还暖和!” “要要要!谢谢婶子!” 王嫂子风风火火地跑了,不到十分钟抱来一床旧棉絮和两个枕套。 王嫂子抱着棉絮进了门,一眼瞅见站在楼梯口的涂山苗苗,脚步顿了一拍。 “哟!这就是你家侄女?” 王嫂子把棉絮往桌上一放,弯腰凑到苗苗跟前,上下打量了两遍。 “长得真俊!跟你有几分像呢,瞅这眼睛,又圆又亮——” 涂山苗苗往后缩了半步,两只手揪着身上的衣服,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小宝赶紧蹿过去,一把搂住苗苗的肩膀,冲王嫂子笑。 “婶子,苗苗胆子小,在乡下被吓着过,见生人害怕。” “可怜的!”王嫂子立刻心疼了,伸手想摸苗苗的脑袋。 苗苗下意识歪头躲了一下,脖子后面的汗毛差点竖起来——猫科的应激反应。 小宝按住她的后脑勺,把脑袋摁回来。 “苗苗,叫婶子。” “婶……婶子好。”苗苗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嗡似的。 王嫂子越看越稀罕,啧啧两声:“这小闺女瘦成啥样了,一阵风能刮跑。你们家那锅做饭可香了,多给她吃几顿就养回来了。” 涂山瑶从主卧里飘了出来,手里端着半杯凉了的红糖水。 “王嫂子,麻烦你了。” “嗐,这有啥麻烦的!”王嫂子大手一挥,“你身子骨弱,家里又多张嘴,有啥缺的尽管开口。对了——” 她压低了嗓门,凑到涂山瑶耳朵边。 “你家男人拉练去了,就你带着仨孩子,晚上害怕不?” “不怕。”涂山瑶抿了口红糖水。 “那行。”王嫂子拍了拍手,转身要走,突然又拐回来,盯着苗苗看了两眼。 “这孩子的眼珠子颜色咋有点发黄?” 堂屋里的空气咯噔了一下。 小宝接话极快:“苗苗小时候得过黄疸,眼睛落下点颜色,大夫说长大了会好。” 王嫂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风风火火走了。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隔壁王嫂子:这娃眼睛咋是黄的? 小宝(面不改色):得过黄疸。 王嫂子:那她咋总盯着我家鱼缸流口水? 小宝(一本正经):大夫说,多看鱼能治黄疸! 苗苗:……(吸溜) 第45章 苗苗入住新家,小猫精终于有了暖被窝 门一关上,涂山苗苗的两条腿当场发软,蹲在了地上。 “好可怕……那个婶子一直盯着我看……” 沈思晴蹲到她面前,语气很认真。 “苗苗,你记住,以后别人问你什么,你就说不记得了,或者看小宝的脸色。千万别自己往外蹦话。” “为啥?” “因为你说话带喵。” 苗苗愣了两秒,捂住嘴。 “我、我有喵?” “最后那个字尾音往上翘了。”沈思晴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普通话练习,从今天开始,每天跟我练半小时。尾音不许翘,不许带喵。” 小宝憋着笑,拿胳膊肘碰了碰苗苗。 “姐姐比我妈还严格,你习惯就好。” 涂山瑶靠回藤椅上,闭着眼没管他们。 王嫂子的嘴在家属院是出了名的碎,她来过一趟,不出半个小时,整条巷子都知道霍家多了个“乡下来的侄女”。 果然。 不到二十分钟,门被敲了。 三营长家属刘嫂子,端着一碗玉米面糊糊就进来了。 “瑶瑶妹子!听说你家来小客人了?我熬了碗糊糊,垫垫肚子!” 苗苗躲在小宝身后,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 小宝大大方方地让出身。 “苗苗,叫刘婶子。” “刘……婶子。”这回尾音没翘。 沈思晴在旁边微微点头。 刘嫂子跟王嫂子不一样,她不怎么打量人,倒是眼睛往厨房那边瞟了一下。 “小宝,你那口锅今天煮了啥?” “今天没买着菜,就煮了白粥。” “白粥也行啊!你那锅煮啥都香!”刘嫂子搁下碗,“改天你做饭,给婶子也盛一碗啊!” 送走刘嫂子,又来了两个。 一个带了穿小的旧棉袄,一个带了几双旧棉鞋。 家属院的消息传播速度堪比电报。 涂山瑶全程坐在藤椅上没动弹,偶尔配合地咳两声,一副随时要断气的虚弱模样。 嫂子们见她这样,不好意思多待,放下东西就走,临走还不忘叮嘱小宝照顾好妈妈和妹妹。 最后一个走了以后,涂山瑶掀开眼皮。 “关门。” 小宝咣当把门闩插上。 苗苗瘫坐在地上,脸上全是虚汗。 “老祖,我快撑不住了……刚才那个胖婶子的手差点摸到我脖子后面,那里有个……有个猫纹。” “什么猫纹?”沈思晴立刻警觉。 苗苗扭过头,扒开后领。 脖颈根部有一小块浅褐色的花纹,形状像一片小叶子,仔细看的话,轮廓确实有点像一只蜷着的猫。 “这是血脉纹。”涂山瑶没起身,声音懒洋洋的,“普通人看着就是个胎记,不碍事。” 苗苗松了口气。 沈思晴却没放松。 她走到涂山瑶旁边,弯下腰,压着嗓子。 “阿姨,今天来了四拨人,全看见苗苗了。消息肯定会传开。万一保卫科的人来问——” “问什么?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她能是什么?特务?” 沈思晴张了张嘴,又闭上。 也对。 保卫科再多疑,也不至于怀疑一个四岁的小女孩。 但问题在于—— “李翠花呢?她那人什么都要掺一脚。上次举报阿姨投机倒把,被赵政委压下去了,她肯定憋着一股气。苗苗这事要是被她抓住什么把柄……” 话没说完,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 “哟!霍团长家又多人了?这一天天的,从哪捡的野丫头啊?” 李翠花。 说曹操曹操到。 涂山瑶连眼皮都没动。 小宝走到门口,没开门,隔着门板搭话。 “李婶子,您有事儿?” “我能有啥事?就是听说你家又来了个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来路。你说你妈也是,自己都病成那样了,还往家里捡人。万一是来路不正的——” “我家亲戚。”小宝的语气平平的,“爸妈没了,来投奔我妈的。李婶子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就不留客了。” “你这孩子,我还没进门呢,就撵人?” 李翠花的嗓门拔高了,隔着门板嚷嚷。 “我跟你说涂山瑶,你别以为霍团长护着你就了不起!你自己的户口都是假的,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又来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我看是你——” “李翠花。” 涂山瑶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去,不大,带着股慵懒的拖腔。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拍。 “你要是闲得慌,回去把你家地板擦了。上次拉练前检查卫生,你家排倒数第一,取消了你男人下半年的评优资格。” 李翠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院子外面静了好几秒。 “你——你等着!”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远去了。 苗苗缩在桌子底下,小声问:“那个人好凶……她是谁呀?” “一条疯狗。”小宝拍了拍手,“别管她,咬不着你。” 沈思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李翠花已注意到苗苗。” 下午。 三个孩子把二楼的房间彻底收拾好了。 小宝用木板钉了个简易床架,虽然歪歪扭扭的,但铺上棉絮以后,苗苗在上面滚了一圈,尾巴差点又冒出来——幸好涂山瑶的封印还顶得住。 “好软……好暖和……”苗苗把脸埋进枕头里,鼻音里带着哭腔。 小宝拍了拍她头顶:“晚上别做噩梦。做噩梦就喊我,我在楼下。” “嗯!”苗苗重重点头。 沈思晴站在窗边,把新糊的窗户纸抻了抻,确认没有缝隙。 “小宝,你过来。” 小宝凑过去。 沈思晴压着嗓子,声音几乎听不见。 “苗苗晚上睡觉,会不会……变回去?” 小宝脸上的笑收了一下。 “不会。我妈给她封了。” “封多久?” “不知道。得看我妈的……状态。” 沈思晴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合上本子下了楼。 院子里,涂山瑶又坐回了藤椅上。 日头偏西,天边烧了一层橘红,风从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没有腥气,没有恶臭。 苗苗说的那个“黑雾的东西”,暂时还没追到这里。 军区驻军多,功德气场浓,短时间内,凶兽不敢靠近。 但“短时间”是多久? 涂山瑶的手指搭在藤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体内的妖丹又开始发烫了。 霍云铮不在,没了纯阳之气的补充,她的状态在持续下滑。 她算了一下时间。 拉练还剩五天。 五天没有阳气补充,她的封印能不能兜住苗苗的妖气都是个问题。 涂山瑶在藤椅上盯着天边那抹橘红看了很久。 “小宝。” 正在厨房洗碗的小宝探出脑袋:“妈?” “明天进山。” 碗碟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 “去哪座山?” “大青山,黑石沟。” 沈思晴刚从二楼下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在了楼梯口。 黑石沟,那是拉练部队的驻扎地。 “阿姨,你要去找霍叔叔?” 涂山瑶没答她这个问题,换了种说法:“黑石沟往北走七八里有片老林子,朝阳面,海拔够高,那种地方才长得出年份足的老山参。” 小宝立刻接上了:“县长要的参!” “顺便的事。”涂山瑶把红糖水一口闷了。 “主要是苗苗身上的灵气残留还没散干净,留在家属院,到了夜里,万一那东西追过来,光靠军区剩下的这点人,不一定挡得住。” 沈思晴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声音:“可拉练营地全是兵,咱们带着苗苗过去,人多眼杂——” “人多好。”涂山瑶打断她,“都是出过任务的兵,功德气场比家属院浓十倍。凶兽不敢靠近。再说——” 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 “我也该充充电了。” 小宝秒懂,转头冲沈思晴挤眼。 “理由呢?咱们总不能大摇大摆走进军事拉练的营地吧。” “为什么不能?”涂山瑶反问。 这世间还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沈思晴一噎。 小宝吭哧吭哧把碗擦干净摞好,跑出来蹲到涂山瑶身边。 “妈,我有个主意。我爸买走了那批应急药材,但量不够。李军医肯定还缺。咱们带一批药上山,名正言顺送药,顺路采参,谁也挑不出毛病。” 沈思晴闻言眼睛一亮。 “送药……对,咱们可以一路上采药,特别是止血消炎的,部队肯定缺。” 涂山瑶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没夸,但也没反对。 “行。明早出发。苗苗也带上,别落单。” 沈思晴犹豫了一下:“苗苗能走那么远的山路吗?她才恢复——” “猫科的。”涂山瑶闭上眼,“跑山是本能,比你俩都利索。”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沈思晴:“跟我念,吃饭。” 苗苗:“吃、吃饭喵~” 沈思晴(严肃):“不许带喵。” 苗苗(委屈巴巴):“吃……鱼喵?” 小宝(捂脸):“姐,要不咱们还是先教她怎么藏尾巴吧,我怕她一激动,裤子又要破了。” 第46章 霍团长,你的媳妇已送到,请签收!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宝就把苗苗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苗苗迷迷瞪瞪地揉眼睛,两条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头发乱成鸡窝。 “干嘛呀……” “上山。跟上,别掉队。” 小宝给她套上一件改小过的旧棉袄。 沈思晴已经在院子里准备好了。三个小背篓,几个布袋子。 涂山瑶最后一个出来。 苗苗跟在她身后,两只眼睛到处乱瞟,一副头一回出远门的怯生生模样。 “老祖,咱们去哪?” “找人。” “找谁?” “找一个浑身冒热气的男人。” 苗苗更懵了。 小宝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找我爸。我爸是人形暖炉,我妈靠他续命。” 苗苗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四个人出了家属院,时间太早,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沿着上次进大青山的那条土路往山里走。 清早的山风又干又冷,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涂山瑶走了不到一公里就开始喘,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苗苗跟在最后面,脚步倒是出奇的轻,几乎不发出声响。 山路上碎石遍地,小宝和沈思晴偶尔会踩到松动的石子打个趔趄,苗苗却走得稳稳当当,连喘都不带喘的。 沈思晴注意到了这一点,回头多看了她几眼。 苗苗感觉到视线,缩了缩脖子。 “姐姐,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不是。”沈思晴转回头,在心里把“猫科的,跑山是本能”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涂山瑶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白,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她靠在一棵松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宝立刻蹲下身子。 “妈,上来。” 涂山瑶低头看着她四岁的儿子。 “你背不动我。” “我背得动!我天天练——” “你六十斤的体重,背我?背三步你就得趴下。”涂山瑶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省省力气,还有很长的路呢。” “那怎么办?”小宝急了。 涂山瑶没回答他,偏头朝前方的山坳方向看了一眼。 鼻翼微微动了两下。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裹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她这副残躯,能走到半山腰已经是极限。 “找车。”涂山瑶喘匀了一口气。 沈思晴往四周瞅了瞅,全是齐腰深的灌木和乱石堆,连条正经路都没有。 “阿姨,这深山老林的,上哪找车?” 涂山瑶没答话,从介子空间摸出一截干瘪的人参须,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借着这最后一点药力生出的微弱灵气,她的手指在袖管里掐了个诀。 极淡的狐族威压顺着山风,往老林子深处悄无声息地散布出去。 对于凡人来说这只是一阵普通的山风,但在开了智或者身强体壮的野兽感知里,这就相当于大妖下达了强制征召令。 没过五分钟,前方的灌木丛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声,树枝被什么庞然大物撞得咔咔直响。 “有野兽!”沈思晴吓得脸都白了,拉着苗苗就往树后躲。 小宝倒是淡定得很,双手叉腰挡在最前面。 灌木丛被硬生生顶开。 一头体长接近两米、浑身钢毛倒竖的成年独眼野猪王钻了出来。 那两根獠牙向上翻卷着,足有成年男人小臂那么长,油光锃亮。 跟在它后头的,还有两头稍微小一圈的野猪,也是膘肥体壮。 野猪王一露面,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视线直接定在涂山瑶身上。 紧接着,这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山林霸王,两条前腿一曲,“吧嗒”一下跪在结满了白霜的草地上,硕大的猪头发出一声讨好的呼噜声。 后面两头小一点的野猪跟着“吧嗒吧嗒”全跪了。 沈思晴站在树后,下巴快掉到了地上。 “这是……来接咱们的?” “太臭了。”涂山瑶捏住鼻子,满脸嫌弃。 这几头野猪常年在泥浆和松脂里打滚,身上的味道比家属院的旱厕还要上头。 小宝叹了口气,跑过去用小刀割了一大捆防风草和干枯的艾叶,厚厚地垫在野猪王宽阔的背上,又拿藤蔓捆结实了。 这草药味一盖,总算把那股腥臭味压下去大半。 “将就一下吧。”小宝拍了拍铺好的草垫子。 涂山瑶勉为其难地走过去,在小宝的搀扶下坐了上去。 还别说,这野猪王的背又宽又平,坐着比县长那辆破吉普车稳当多了。 小宝和沈思晴合骑一头,苗苗自己骑了一头。 苗苗兴奋极了,两只手揪着猪耳朵,尾巴差点又憋不住冒出来。 “走,往西北方抄近道。”涂山瑶拍了拍野猪王的脑袋。 野猪王立刻起身,迈开四条粗壮的腿往前走。 有了这三头庞然大物开道,山路顺畅无比。 毒蛇、蜈蚣、甚至几头觅食的独狼,闻到野猪王的气味,远远地就绕道跑了。 队伍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骑在猪背上,涂山瑶连路都不用看,全凭敏锐的嗅觉探路。 “左边那个山坳,去挖。”她抬手指了指。 小宝叫停野猪,跳下来拿着小铲跑过去。 刨开枯叶,几株肥硕的大叶紫珠连根拔起。 这东西可是天然的止血药,部队拉练最缺伤药,拿去给李军医绝对是抢手货。 “右边那个烂泥沟,下面有三七。” 沈思晴拉着苗苗跑过去,两手一掏,满是污泥的手心里握着好几块鸡蛋大小的野生三七。 接下来的一整天,大青山深处成了涂山瑶和孩子们的私人药库。 防风、白芨、蒲公英……只要是能止痛消炎和止血的药材,几乎是连锅端。 很快几个小背篓就装满了。 小宝干脆用布袋子装,装好后一边一个挂在野猪王的獠牙上。 野猪王委屈得直哼哼,但慑于背上那位的威压,愣是没敢甩掉。 眼看着太阳又要偏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涂山瑶突然扯了一把手里的藤蔓,野猪王急刹车,蹄子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阿姨,草药味又闻见了吗?”沈思晴赶紧翻开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这一路她记名称记到手软,光是目前挖到的这些药材,保守估计能从卫生所换出小两百块钱。 “不是那种便宜货。”涂山瑶从猪背上滑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转过身面向右侧的一道断崖。 这地方背阴,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湿度极大,山体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小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指着断崖中间一处被灌木遮挡的缝隙:“妈,在那儿?” 涂山瑶点点头:“去挖。小心点,周围有条长虫守着,别被咬了。” 小宝敏捷地顺着藤蔓爬上断崖。 刚拨开那丛灌木,一条手腕粗的五步蛇从石缝里猛地吐出信子,那三角脑袋闪电般朝小宝的面门咬过来。 “嘶——” 声音刚出,一块核桃大的石头“嗖”地飞上来,精准无比地砸在蛇七寸上。 那条蛇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翻进了下面的深沟里。 下面,苗苗拍了拍手上的灰,仰起脸得意地笑:“我扔得准不准?” 猫科动物的动态视力跟准头,在深山里简直是天生的暗器高手。 小宝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转身掏出小铲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石缝里的泥土。 十分钟后,小宝抱着一个用大块青苔包裹的东西,顺着藤蔓滑了下来。 “妈!快看!” 青苔被剥开,一株须根完整、芦头极长、体态呈现出极其罕见“人形”的老山参展露在三个人眼前。 那根部黄褐色的表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环纹,每一道纹路都在宣告它吸收了多少岁月的精华。 沈思晴凑过去只看了一眼,连呼吸都停了。 “这……这环纹……这芦碗……”她翻笔记本的手都在哆嗦。 “爷爷教过我辨认,百年以上的就算极品。这株……这株至少两百年出头!” 两百年份的野山参。 这就不是钱的事了。 对于吊命来说,这东西只要切一片含在嘴里,哪怕人已经进了鬼门关,也能硬生生把魂拽回来。 “县长要的货,有了。”小宝嘿嘿一笑,立刻拿出一块干毛巾,把这株宝贝小心翼翼地包好,让涂山瑶收进介子空间里。 有了这个筹码,别说几套闲置公房的居住权,就算直接要一套,也是能商量的。 重新上路,队伍兜兜转转,此时距离霍云铮所在的拉练营地,直线距离不足半公里。 天已经彻底黑了。 涂山瑶坐在野猪王背上,原本发白的脸色稍微泛起了一点红晕。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已经能清晰地感应到前方那团炽热的气息。 她体内近乎停滞的妖丹,受这股气息牵引,甚至开始缓缓自转起来。 “停。”涂山瑶拍了拍野猪王的背。 前面是一道山梁,翻过去就是黑石沟。 拉练营地平时戒备森严,要是让岗哨看见三头野猪驮着人冲进营地,当场就能开枪把它们打成筛子。 “滚吧。”她从猪背上下地。 野猪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两个小弟钻进树林,眨眼间跑了个没影。 小宝把两个装满药材的大布袋背起来,分量不轻,小短腿走得直打晃。 沈思晴背一个小背篓,手里抱一个。 涂山苗苗背一个小背篓。 “妈,前面有光,肯定是临时营地。”小宝指着山梁下方隐约透出的火光。 就在这时,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划破夜色,直直地扫在他们四个人身上。 “站住!什么人!”伴随着拉枪栓的脆响,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从树背后闪了出来。 涂山瑶迎着手电筒刺眼的光,不仅没躲,反而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整个身子软绵绵地靠在树上。 “同志。”小宝扯着嗓子,带上了哭腔,“我们是来送药的,我妈快冻死了,快叫霍团长救命!”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野猪王委屈巴巴:“我堂堂山林霸王,竟然被当成吉普车,还被挂了两袋子草药,我不要面子的吗?” 涂山瑶淡淡扫了一眼。 野猪王秒变乖巧:“呼噜……主人您坐稳,油门(猪腿)已踩死,保证不颠!” 第47章 军医看麻了:你管这叫顺手挖的? “霍团长”三个字一出,两名哨兵对视一眼,手里的枪顿时端不住了。 霍团长的家属? 他俩看着眼前这诡异的组合,整个人都懵了。 一个随时要断气的女人,带着三个孩子,背着几个破布袋子,大半夜出现在拉练腹地? 这会儿营地里已经有了动静,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来回晃动,凌乱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赶来。 “怎么回事?谁在外面喊叫!”一道冷硬的声音传来。 霍云铮大步走来,借着光线看清了靠在树干上摇摇欲坠的涂山瑶。 男人的瞳孔猛地缩紧。 这几十里地的深山老林,夜里温度能把人冻僵,这女人居然带着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跑到这来了? 不要命了! 涂山瑶算准了距离,腿极有技巧地一软,整个人像片落叶似的,精准无误地朝霍云铮的方向倒了下去。 带着火热体温的胸膛接住了她。 纯阳之气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两人的接触面疯狂涌入干涸的经脉。 涂山瑶舒服得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紧闭双眼,眉头微蹙,一副随时要驾鹤西去的模样。 “霍云铮……”她声音若有若无,带着细碎的轻喘。 霍云铮浑身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 “李建国!李军医在哪!”他转头冲着营地方向大吼。 小宝把肩上那两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政委赵刚披着棉衣跑了出来,一看这阵仗,下巴差点砸脚面上。 “老霍,这……这是弟妹?她怎么跑这来了!” 小宝指了指地上的袋子,小脸冻得通红:“政委伯伯,我妈听说拉练缺药,硬撑着带我们进山,一路摸黑走过来的。” 赵刚看着那几个脏兮兮的袋子和背篓,再看看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眼眶当场就红了。 大半夜的,一个病号带着仨孩子进山送药。 “弟妹这是……高风亮节啊!”赵刚一拍大腿。 医疗帐篷里。 李军医提着医药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涂山瑶被平放在行军床上,手却死死攥着霍云铮的衣角,大半个身子贴着他。 李军医伸手搭脉,眉头渐渐拧成个死结。 这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奇的是心脉处有一团诡异的热气护着,硬生生吊着一口气。 “怎么样?”霍云铮声音沉得能滴水。 “疲劳过度,受了寒。”李军医收回手,“得保暖。先让她睡会,别折腾了。” 霍云铮扯过自己的军大衣给她盖上。 想把手抽出来,却发现女人攥得死紧。 稍微用力一扯,她就低低地咳,咳得让人揪心。 霍云铮认命了,干脆坐在床沿,由着她拽着。 那只冰凉的小手贴在腰侧,冻得他一个激灵。 帐篷帘子被掀开,赵刚拿着袋子和背篓激动地走进来,后面跟着小宝和沈思晴。 苗苗躲在沈思晴背后,尽量缩小存在感。 “老霍,你媳妇真是这个!”赵刚比了个大拇指。 李军医随手扯开其中一个袋子,手电筒往里一照。 下一秒,李军医倒吸一口凉气,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手电筒扔出去。 “大叶紫珠!全是带泥的新鲜货!这根茎……刚挖的?”李军医跟疯了一样,又扯开另一个布袋。 “野生三七!这么大个头的野生三七!这成色,这品相……” 李军医转头盯着小宝,连嗓音都劈了:“这些都是你们采的?” 小宝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是呀。我们一路走,一路挖,满地都是呢。” 满地都是?李军医差点背过气去。 他当了二十年军医,大青山他一年跑八趟,哪次不是翻山越岭才能找着几株。 现在这四岁孩子告诉他满地都是? “这可是黑石沟外围的老林子!”霍云铮锐利的视线扫向小宝,“你们顺着哪条路上来的?” 小宝脸不红心不跳,顺嘴就编:“就那条土路呀。走到一半迷路了,我们就乱钻,钻着钻着就看到光了。一路上连只老鼠都没碰到。” 霍云铮紧盯着他。这条路暗沟密布,野兽出没,地形复杂连老兵都有可能栽跟头。 他们三个孩子一个病号,一路上不仅全须全尾,还挖了几麻袋的极品草药? 沈思晴默默翻开笔记本,配合地念:“下午三点十分,在背阴坡挖到紫珠二十三株;四点五分,烂泥沟挖到三七十斤……”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连时间点都对得上。 霍云铮按了按眉心。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找不出破绽。 “行了行了!别审了!”李军医像护犊子一样把几个袋子全搂进怀里。 “管他怎么来的!霍团长,有了这些药,咱们那几个重伤员的伤口绝对不会感染了!你媳妇这是立了天大的功!” 赵刚在一旁连连点头:“回去我必须给弟妹申请个全军通报表扬!” 霍云铮没说话,视线落在涂山瑶苍白的脸上。 女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有了些活人的血色。 这女人的运气,透着邪门。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拽了拽霍云铮的裤腿。 苗苗仰着脸,琥珀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又是谁?”霍云铮看着这个眼生的小丫头。 小宝立刻挺起胸膛:“爸,这是我表妹,苗苗!大杨树村来的,来投奔我妈的。” 霍云铮眉头微皱。 苗苗看着霍云铮,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个男人身上真的好热啊,像个大火炉。 刚才靠近一点点,她体内那些乱窜的妖气就安分了不少。 她壮起胆子,又往前挪了半步。 就在这一瞬间,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这声狼嚎透着极度的恐慌,像是在逃避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紧接着,整个营地的军犬同时狂吠起来,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铁链,方向全都指向西北方的老林子。 帐篷里的空气似乎瞬间降至冰点。 霍云铮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一把将苗苗和小宝拨到身后。 涂山瑶原本紧闭的双眼,在军大衣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底闪过一抹森冷的寒光。 那个凶兽,居然真的追过来了。 狼嚎声还在林子里回荡,刺耳又凄厉。 “老赵!通知各连进入一级戒备!”霍云铮说完转头冲了出去。 赵刚和李建国也跟着走了。 帐篷里瞬间只剩下涂山瑶四个人。 外面哨声大作,上千号兵哗啦啦集结,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苗苗两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小宝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的后领子,顺势把她塞到病床底下。 “别出声。”小宝捏了捏苗苗冰凉的手心。 苗苗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人不知道,她可太清楚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狼嚎,那是被吓破了胆的野狼发出的惨叫。 那个浑身冒黑雾的怪物,就在外面! 涂山瑶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霍云铮那件沉甸甸的军大衣。 她眼睛微微眯着,透过帐篷的缝隙看向西北方向。 隔着几百米的老林子,她能清晰地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饕餮这老狗,鼻子倒是挺灵,居然真跟着苗苗残存的那点灵气找过来了。 不过,找过来又怎样? 涂山瑶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里可有上千号荷枪实弹的兵,个个身上带着保家卫国的军煞之气。 在这末法时代,别说一只重伤未愈的凶兽,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饕餮,也不敢硬闯这种地方。 “团长!西北方发现狼群!大概有十几只,像是在躲什么东西,直冲咱们营地过来了!”一个侦察兵说道。 “火力压制,放空枪驱赶!不到万不得已别见血。”霍云铮下令。 林子边缘。 一团粘稠的黑影趴在树杈上,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灯火通明的营地。 上千个军人聚在一起形成的阳刚之气,加上那冲天的功德金光,像一堵无形的火墙,烤得它浑身黑雾滋滋作响。 “该死……那只小猫妖就在里面……”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你为什么一直拽着我?” 涂山瑶(虚弱状):“冷……” 心里想:“别动,这阳气快溢出来了,再吸五分钟我就能蹦迪了!” 小宝在一旁默默捂脸:妈,你演技收着点。 第48章 想赶我走?首长亲批“医疗顾问” 饕餮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贪婪与恐惧在拉扯。 突然,一缕熟悉到骨子里的草木冷香钻进了它的鼻腔。 紧接着,一道轻飘飘的狐族威压直接在它脑子里炸开。 “老东西,你要是觉得命太长,就靠近试试。看看是这些兵手里的枪快,还是你这半条残命硬。” 涂山瑶的声音。 饕餮浑身一抖,仅剩的那只独眼猛地瞪大。 那只疯狐狸! 她怎么会在这儿! 而且这威压……怎么感觉比在结界里还要强几分? 饕餮忌惮地看了一眼营地中央那道刺目的功德金光,不甘心地磨了磨牙,悄无声息地退入深山。 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终于散了。 涂山瑶收回神识,脱力般松了口气。 外面的枪声也停了。 赵刚:“老霍,狼群退了。打死了两只不长眼冲警戒线的,剩下的全进深山了。奇了怪了,这帮畜生像是被什么猛兽撵着跑似的。” “大青山深处有黑熊和野猪王,碰上了也正常。”霍云铮把枪插回枪套。 半小时后,确定安全了,两人回到医疗帐篷里。 “那什么……”赵刚看了看几个孩子,干咳一声。 “老霍啊,营地里实在腾不出多余的帐篷了。伤员那边挤得满满当当。” “这仨孩子,我带去你帐篷里挤挤。至于弟妹……”赵刚冲霍云铮挤眉弄眼。 “这医疗床虽然小了点,你挤挤还是能睡下的。” 霍云铮太阳穴突突直跳。 “老赵!” “我还有事!去看看伤员!”赵刚根本不接茬,转头冲着几个孩子招手。 “走走走,伯伯带你们去吃夜宵,后勤班刚烤了土豆!” 小宝麻溜地拉着苗苗和沈思晴一起走了出去。 “爸,你照顾好我妈!要是她明天早上咳嗽,我就找首长告状!” 小宝丢下这句威胁,跟着赵刚跑得比兔子还快。 帐篷里瞬间清净了。 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霍云铮站在床边,看着占据了整张行军床的女人。 床统共就一米宽。 这怎么挤? 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这时,涂山瑶发出一声不安的呢喃,半个身子翻过来,直接把脸埋进了他的大腿侧面。 女人柔软的脸颊隔着薄薄的军裤贴上来,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霍云铮脑子里“轰”的一声,僵得像根电线杆。 这女人! 睡觉就睡觉,往哪蹭呢! 他咬着牙,用手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手腕,想把人挪开。 涂山瑶闭着眼,眉头微蹙,声音软糯得不像话:“冷……” 帐篷里的温度确实不高,哪怕生了火盆,深山的夜风也往骨头缝里钻。 霍云铮动作一顿。 他看了看女人单薄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还冒着热气的军装。 行吧。 就当一回暖炉。 他脱了军靴,和衣在床沿边侧躺下来。 一米宽的床,两个成年人躺着,几乎是紧贴在一起。 霍云铮刚一躺下,涂山瑶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喷洒在他脖颈处。 这可要了老命了。 霍云铮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二十六年没碰过女人。 现在温香软玉抱满怀,还是名正言顺领了证的媳妇。 他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呼吸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 涂山瑶在心里笑开了花。 这纯阳之体,越是气血翻涌,散发出来的阳气就越精纯。 她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泡进了温水里,贪婪地吸收着这源源不断的生机。 妖丹滴溜溜转得飞快。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起床号还没响,拉练营地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霍云铮睁开眼,觉得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他低头一看,女人还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一条腿大喇喇地搭在他腰上,手还攥着他的衣襟。 两人这姿势,亲密得没法看。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人“唰”地一把掀开。 “霍团长!大叶紫珠的药效太牛了!那个重伤员……” 李建国的大嗓门在看清帐篷里的景象时,戛然而止。 门外,路过的两个小战士也僵在了原地。 空气凝固了三秒。 “咳!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李军医猛地把帘子放下,转头冲着那两个小战士吼:“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 帐篷里。 涂山瑶慢悠悠地睁开眼,对上霍云铮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 她打了个哈欠,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把搭在他腰上的腿收了回来,顺势在他胸口拍了一把。 “霍团长,早啊。” 霍云铮咬牙切齿:“起、床。” 半小时后。 涂山瑶坐在火盆边,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小宝在旁边伺候着夹咸菜。 经过一晚上的“充电”,她的脸色明显红润了不少,连咳嗽都没了。 “吃完早饭,我派车送你们回去。”霍云铮冷声说。 “我不回去。”涂山瑶喝了口粥,眼皮都没抬,“我昨天受了惊吓,走不动。我要留在营地修养。” “这是军事拉练!不是家属院!”霍云铮火了。 “李军医说了,我采的那些药救了好几条人命。”涂山瑶放下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就这点功劳,换我在营地住几天,不过分吧?” 霍云铮一噎。 理是这么个理,但她留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天天晚上把他当抱枕? “就是!我妈昨天为了送药,差点被蛇咬了!”小宝立刻帮腔。 帐篷帘子一掀,赵刚乐呵呵地走了进来。 “老霍,你就让弟妹留下吧。”赵刚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喜气洋洋。 “刚接到的军区回电,弟妹这批药解决了大问题,首长亲自批了,特批弟妹以‘编外医疗顾问’的身份随军拉练!伙食标准按连排级走!” 霍云铮彻底没话说了。 涂山瑶抬头,冲他露出了一个虚弱又无害的笑容。 —————————————— 霍云铮端着个搪瓷盆,站在营地水槽边猛搓了一把脸。 冰凉的河水浇下去,总算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几分。 赵刚走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老霍,昨晚睡得挺香啊?我看你这黑眼圈都快掉下巴上了。” 霍云铮把毛巾往盆里一砸,溅了赵刚一裤腿水。 “闲得慌就去带队跑个五公里。” 赵刚乐呵呵地躲开,压低嗓门凑过去。 “你别跟我横。首长的特批文件已经下到连队了,弟妹现在可是咱们营地的编外医疗顾问。你这当家属的,态度放端正点。” 霍云铮咬了咬牙,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医疗帐篷。 帐篷门帘被掀开。 涂山瑶披着他那件宽大的军大衣,慢悠悠地走出来。 她面色红润了不少,完全没有昨天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小宝端着个小茶缸子跟在后头,垫着脚递过去。 “妈,温水,漱口。” 苗苗双手捧着一条干毛巾,乖巧地站在另一边。 沈思晴则坐在帐篷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活像个随行书记员。 一家人分工明确,伺候得那叫一个妥帖。 李建国风风火火地从伤员区跑过来,手里还捏着两株大叶紫珠,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涂山同志!神了!真是神了!昨天你采的这批药敷上去,那三个重伤员今早连烧都没发!伤口都已经开始结痂了!” 涂山瑶吐掉嘴里的漱口水,拿毛巾擦了擦嘴。 “年份够的野生药材,当然好用。” 李建国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首长说了,你在营地期间的伙食标准按连排级走。缺什么少什么,你尽管跟我提!” 涂山瑶把毛巾扔回苗苗手里,偏过头想了想。 “我这身子骨吃不了太糙的东西,这几个孩子也还在长身体。能加点肉吗?” 李建国一拍胸脯,大包大揽。 “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炊事班交代!” 不到中午,后勤班的小战士就端着两个大铁饭盒跑了过来。 连排级的小灶伙食确实不错。 五个白面大馒头,一盆白菜粉条炖猪肉,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外加三个水煮蛋。 小宝围着那盆炖肉转了一圈,眉头皱成了小疙瘩。 “这肉切得太厚了,白菜也没炖烂,我妈吃了肯定胃疼。” 他说着,从背篓里哼哧哼哧翻出那口黑漆漆的神农锅。 捡了几块木柴在帐篷外面生了火,小宝把饭盒里的白菜炖肉全倒进黑锅里。 又顺手切了一根野葱丢进去。 添了半瓢清水,盖上锅盖。 也就不到十分钟的功夫。 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香直接从锅盖缝隙里蹿了出来。 那味道绝了。 原本普通的猪油香被野葱的清气一激,产生了一种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的鲜甜味。 香味像长了腿,乘着山风呼啦啦刮过了大半个营地。 整个连队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咽口水声。 “班长,炊事班今天是不是杀猪了?这味道也太香了吧!”一个小战士吸着鼻子,魂都快飘了。 班长强忍着肚子里的馋虫,一脚踹过去。 “少废话!炊事班哪有这手艺!” 霍云铮站在不远处,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他不用看都知道,绝对是自己那个四岁的儿子又在捣鼓那口破锅。 第49章 深夜帐篷里的“八爪鱼”,团长快把持不住了?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涂山瑶的帐篷外,端着自己的空饭盒,满脸堆笑。 “小宝啊,伯伯拿两个窝窝头,换你一勺肉汤成不?” 小宝拿着个大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 这时,霍云铮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拎住赵刚的后衣领往后拽。 “老赵,你好歹是个政委,跑到帐篷门口要饭?” 赵刚挣扎着回头:“老霍你懂个屁!这味儿绝了!我闻一闻都觉得浑身舒坦!” 涂山瑶坐在火盆边,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水煮蛋。 她抬起眼皮,扫了霍云铮一眼。 “霍团长,小宝特意多加了一瓢水,锅里还有你的份,吃吗?” 女人眼底带着三分戏谑,那副吃定他的模样,让霍云铮心里一阵火大。 “我不饿,你们吃。” 他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午饭后,太阳高高挂起。 拉练营地里已经是热火朝天。 帐篷一顶顶收起,物资打包装车,尖锐的哨声在山谷里回荡。 几个重伤员的体温彻底稳定下来,这让李建国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涂山同志!”李建国大老远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水壶。 “医疗队的骡车垫了三层厚棉被,软和得很。你身子虚,带着孩子上车坐着,咱们得急行军二十公里换驻地。” 涂山瑶靠在树干上,把宽大的军大衣拢紧了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远处那辆晃晃悠悠的骡车。 “那车轱辘连个减震都没有,我坐上去,骨头非散架不可。”她声音懒洋洋的。 “你们走大路,我带孩子们走林子边缘散散步,顺便再找点草药。” 李建国听见“找草药”三个字,眼睛“唰”地亮了。 昨天那一麻袋极品药材可是救了大命了。 “这……这能行吗?”李建国搓着手,显然是心动了。 霍云铮大步走过来,脸色沉得能刮下霜来。 “胡闹。今天走的全是深山老林,没路。你走不到两公里就得趴下。” 涂山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三分戏谑,“霍团长要是心疼我,不如全程背着我?” 这女人张嘴就没个正形。 霍云铮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小战士赶紧扭头装聋。 “你爱怎么走怎么走,掉队了没人管你!”霍云铮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去前面整队了。 涂山瑶看着男人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生气好啊,血气方刚的,这阳气才够旺。 下午两点整,拉练队伍准时开拔。 长长的队伍在崎岖的山道上拉成了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长龙。 全副武装的战士们背着三十多斤的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青山腹地挺进。 路越来越难走,太阳一晒,战士们个个汗流浃背,呼哧带喘。 “连长,歇口气吧,这坡太陡了……”一个小战士擦着汗,刚偏过头,整个人就愣住了。 侧面的陡峭山坡上,涂山瑶披着军大衣,走得不急不缓。 虽然脸色看着还是白惨惨的,但脚步居然挺稳当。 她身后跟着仨孩子。 小宝和沈思晴背着小竹篓,苗苗更夸张,在乱石堆里上蹿下跳,灵活得简直像只山猫。 “妈!这边有片柴胡!”小宝兴奋地喊了一声。 涂山瑶连看都没看,“太嫩,不值钱。右边那棵老树根底下有黄精,去挖。” 苗苗一听,手脚并用爬过去,徒手扒开烂树叶,果然掏出两块拳头大的野生黄精,献宝似的扔进小宝的竹篓里。 底下累得像狗一样的战士们看呆了。 这到底是来军事拉练的,还是来春游捡钱的? 不到两个小时,小宝已经跑回大路,往李建国的骡车上扔了三回布袋子。 李建国扒开袋子一看,眼泪都快下来了。 “野生天麻!还有百年份的穿山龙!哎哟喂,我的祖宗,你们这是端了神农老爷的药园子吗?” 走在队伍里的霍云铮,听着后方时不时传来的惊呼,眉头拧成了川字。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条溪流旁原地休整。 炊事班利索地架起大锅,煮起了白菜粉条汤。 战士们三三两两瘫坐在地上,啃着冷硬的窝窝头。 霍云铮靠在一棵大树下,正拿着水壶喝水。 一股熟悉的冷香顺风飘了过来。 涂山瑶准时出现在他视线里。 她走得很慢,额角挂着细汗,径直走到霍云铮旁边,贴着他的胳膊一屁股坐了下来。 “挪点位置,这石头硌人。”她理直气壮地靠过去,半个身子几乎压在霍云铮的手臂上。 霍云铮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被她贴着的地方,像是着了火。 “你坐没坐相,拉拉扯扯像什么话。”他低声呵斥,想把手抽出来。 涂山瑶顺势把冰凉的手指塞进他温热的掌心里,虚弱地咳了两声。 “我走了半天山路,头晕,借你靠一下怎么了?李军医可是说了,我是大功臣。” 霍云铮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硬生生把抽手的动作停住了。 这女人手冷得像冰块,脸色也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他咬了咬后槽牙,最终没动,由着她靠。 涂山瑶在心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阳气真足。 刚才为了指挥苗苗找药,消耗的那点微弱妖力,这会儿全补回来了,甚至丹田里还有点发热。 “爸,借个火。” 小宝从背篓里翻出那口黑漆漆的神农锅,动作麻溜地在旁边架了起来。 苗苗从布袋子里拎出一只肥硕的野兔——这是刚才路上撞树晕死过去的,简直像送上门的一样。 小宝已经让炊事班的小战士剥皮洗净。 他把兔子扔进黑锅里,加满溪水,随便撒了点野山葱。 不到二十分钟。 一股极其霸道的鲜香味,呈爆炸式在营地上空散开。 那味道里不仅有兔肉的肥美,还有一种让人闻了神清气爽的草木清香。 整个营地瞬间安静了。 上千号正在啃窝窝头的兵,整齐划一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造孽啊……”赵刚端着饭盒,看着自己碗里的白菜汤,突然觉得这汤跟泔水没两样。 距离最近的一个连长实在忍不住了,咽着口水凑过来,“嫂子,小宝这锅里炖的啥啊?这味儿也太勾人了。” 涂山瑶淡淡道:“小葱炖野兔。” 小宝拿大木勺搅了搅,盛了满满一碗,先递给涂山瑶。 涂山瑶喝了两口热汤,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小宝又盛了一碗,直接怼到霍云铮面前。 “爸,吃肉。你吃饱了,我妈才有力气。” 这话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霍云铮实在饿了,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绷着脸接过碗,咬了一口兔肉。 肉质酥烂,鲜甜无比。 没有任何调料,却好得离谱。 远处的战士们眼巴巴地看着团长一家五口围着那口小黑锅吃独食。 那画面,绝美的嫂子贴着冷面团长,旁边三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团长这哪里是来拉练的,这是来过神仙日子的吧。”一个小战士酸溜溜地嘀咕。 夜晚的行军,就在这种诡异又羡煞旁人的气氛中继续。 涂山瑶吃饱喝足,阳气吸够,继续带着孩子们在侧面山坡扫荡。 深夜时分,拉练队伍终于抵达了预定的驻扎地——野狼谷外围。 这地方地势险要,两边是高耸的绝壁,中间一条狭窄的山谷,常年不见阳光,湿气极重。 帐篷里,霍云铮平躺在行军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标准的军人睡姿。 前提是,没有那个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的女人。 涂山瑶的脸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有规律地打在他的侧颈动脉上。 那条没骨头似的腿,更是大剌剌地压在他大腿根部。 太要命了。 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哪怕是闭上眼,女人的草木冷香也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试着去挪开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刚一动,涂山瑶就发出了一声极其不满的轻哼,手不但没松,反而顺势往下溜了一寸,直接搂住了他块垒分明的腹肌。 “别乱动。”她迷迷糊糊地嘟囔,尾音带着钩子。 霍云铮头皮都炸了。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猛地坐起身,想要把人扯开,涂山瑶却在此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眉头皱成了一团,似乎因为寒冷整个人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了。 霍云铮僵住了。 借着火盆微弱的光,他看着女人苍白的脸,叹了口气。 算了。病号。 他重新躺下,扯过军大衣把两人盖得严严实实,认命地充当起了恒温火炉。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涂山瑶悄悄睁开眼,暗紫色的竖瞳里闪过狡黠的笑意。 霍云铮这会儿气血翻涌,散发出来的纯阳之气简直像沸腾的开水一样浓郁。 她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热流,丹田里的妖丹像喝饱了水似的转个不停。 经脉里那种干涸撕裂的痛楚,终于被抚平了大半。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赵刚端着空饭盒蹲在树后。 赵刚:“老霍,这兔腿你吃不完吧?” 霍云铮默默挡住碗:“这是我媳妇给盛的。” 赵刚:“你刚才不是说你不饿吗?” 霍云铮面无表情:“我现在又饿了。” 第50章 大妖征召令显威,霍团长怀疑人生:这科学吗? 第二天清晨。 队伍拔营继续前进,进入野狼谷。 涂山瑶从帐篷里走出来,整个人容光焕发。 虽然还是那副柔弱的作派,但眼底的神采藏都藏不住。 走在队伍中间,沈思晴凑到涂山瑶身边,翻开小本子压低声音。 “阿姨,我刚才去打水,听见一连和三连的几个战士在嘀咕。” 涂山瑶拢了拢大衣领口:“嘀咕什么?” “说咱们天天开小灶。”沈思晴补充道。 “昨天的兔肉汤香味太霸道了,他们连啃了三天冷窝头,馋得眼睛都绿了。有人说,霍团长带家属来拉练,就是搞特殊。” 涂山瑶轻笑了一声。 搞特殊? 真要搞特殊,她直接让野猪王给自己当坐骑了。 小宝背着神农锅凑了过来,小耳朵动了动:“思晴姐,他们真这么说?” “原话比这还难听一点。”沈思晴实话实说。 小宝转了转眼珠子,拍着胸脯保证:“这事交给我,保证让他们闭嘴!” 他把黑锅塞给沈思晴,转身颠颠地朝队伍前面的赵刚跑去。 “政委伯伯!”小宝一把抱住赵刚的大腿。 赵刚正啃着一个硬邦邦的窝头,差点没噎死,赶紧把小宝提溜起来: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怎么了?是不是你妈不舒服了?” “不是。”小宝仰着脸,大声说道,“我想借几把工兵铲,再要几捆绳子。” 赵刚纳闷:“要那玩意儿干啥?” “抓猎物!”小宝指了指旁边的林子,“我妈说这山里野物多,我布置个陷阱,给大家加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路过的连排长全乐了。 三连长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小宝啊,你这牛皮吹得可有点大。咱们上千号人在这山里走,那脚踏步的声音震得地皮都晃。别说野鸡野兔,就是凶悍的老虎也早躲到几十里外了。” “就是啊。”另一个排长附和,“前两天我们在后山碰见只兔子,八个新兵围追堵截都没抓着。你一个四岁娃娃,弄几个陷阱就想抓猎物?” 大家都出言阻止,毕竟谁也不信一个小屁孩能干成连老侦察兵都干不成的事。 霍云铮大步走过来,眉头微皱:“瞎胡闹什么。把铲子还给后勤。” “我没胡闹!”小宝倔脾气上来了,“爸,你就让我试试呗。要是抓不到,我把我妈那口黑锅赔给炊事班!” 不远处的涂山瑶打了个喷嚏。 这倒霉儿子,拿什么打赌不好,拿她传家宝打赌? 赵刚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哈哈一笑: “行!工兵铲我借你,绳子也给你。老霍,让孩子玩玩嘛。实在不行,就当教他挖战壕了。” 霍云铮按了按眉心,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队伍在中午时分原地休整。 小宝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工兵铲,带着沈思晴和苗苗,吭哧吭哧在营地外围的一处灌木丛里挖坑。 几个闲得没事的侦察兵凑过来看热闹。 “这坑挖得太浅了,也就是困个小老鼠。” “绳套打得也不对,兔子一挣就开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指点着。 小宝也不恼,抹了把脸上的泥,把最后几根树枝盖在陷阱上。 “行了!”小宝拍拍手,回头冲着涂山瑶的方向眨了眨眼。 涂山瑶靠在树下,闭着眼。 一阵极其微弱、凡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妖力顺着地脉,像雷达一样扩散出去。 那些被大部队吓破胆,躲在几公里外瑟瑟发抖的野生动物们,突然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大妖的强制征召令! 十分钟后。 正靠在树下啃窝头的霍云铮,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急促的声响。 “戒备!”他猛地站起身。 几个侦察兵也听见了,手立刻摸向了腰间的枪。 这动静太大了,像是有一群什么东西正朝营地狂奔过来。 “哗啦!” 旁边的灌木丛被硬生生撞开。 一头膘肥体壮、足有两百斤的野猪“哼哧”一声冲了出来。 三连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的亲娘!野猪!” 这还没完。 那头野猪完全不顾周围上千号目瞪口呆的兵,直眉楞眼地冲着小宝挖的那个浅得离谱的陷阱就扎了进去。 “咚!” 野猪前腿一滑,栽进坑里。 其实那坑根本困不住它,但它竟然一动不动,甚至还发出了一声类似讨好的哼哼。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 整整六头大野猪,排着队、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挤进了那片小小的灌木丛。 周围的兵全傻眼了。 这踏马是野猪? 树上“扑棱棱”掉下来三只毛色鲜亮的野鸡,直接砸在赵刚脚面上,晕了过去。 草丛里又窜出来八只灰毛大野兔,像是被什么东西撵着一样,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在旁边的树干上,蹬了两下腿,全翻白眼了。 整个营地没有一点声音。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刚才还笑话小宝的三连长,张着嘴,下巴都快脱臼了。 小宝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去把一只撞晕的兔子拎起来,转头看向霍云铮。 “爸,我说能抓到吧。” 霍云铮盯着坑里那几头挤成一团、完全没有反抗意思的野猪,又看了看远处靠在树下的涂山瑶,只觉得这世界荒谬得让他怀疑人生。 赵刚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搪瓷盆:“炊事班!炊事班死哪去了!杀猪!拔毛!今天中午吃红烧肉!” 欢呼声震耳欲聋。 上千号兵看小宝的眼神,简直像看送子观音。 小宝颠颠地跑到涂山瑶跟前,压低声音:“妈,咱们会不会搞得太夸张了点?” “夸张吗?”涂山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要不是怕把他们吓死,我本来想叫两头黑熊过来的。” 庆祝她经脉恢复了大半,吃个熊掌不过分吧。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野猪王:“兄弟们,大妖点名了,谁去?” 众野猪:“我去!能进小宝的坑是我的荣幸!” 于是,营地出现了野猪排队“跳水”名场面。 小宝:“哎呀,坑太小,大家挤挤,别浪费!” 小宝:妈,下次我想吃熊掌。 涂山瑶:不行,太招摇了。 第二天,两头黑熊在营地门口互殴致死…… 霍云铮:……这日子没法过了,漫山遍野全是演员! 第51章 毒瘴封路死局?涂山瑶:往这走,有水声! 营地的气氛彻底炸开了锅。 炊事班连长把切肉的大砍刀抡出了残影。 六头膘肥体壮的大野猪,加上地上那堆野鸡野兔,足够上千号人敞开肚皮吃一顿好的。 赵刚端着个大茶缸子,逢人就拦,嘴皮子上下一碰,全是夸小宝的话。 “老李你看见没?老霍家这小子,那是百年难遇的打猎奇才!四岁啊!拿着把工兵铲随便扒拉两下,野猪自己排着队往坑里跳!这叫什么?这叫天生的侦察兵苗子!” 周围的战士们连连附和,看小宝的眼神都带着崇拜。 此时,被奉为“神童”的小宝正蹲在那个刚过脚脖子深的坑边。 霍云铮站在他旁边。 这位年轻的团长面无表情,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霍云铮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捻起坑底的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周围折断的灌木枝干,以及地上的凌乱蹄印。 他不信邪。 作为一个接受过严密逻辑训练的军人,面对这种完全打破常规的事情,他必须找出一个符合科学的解释。 “这不合常理。”霍云铮拍掉手上的土,抬头看着儿子。 “坑太浅,周围也没有任何食物诱饵。野猪生性警觉,不可能集体往一个毫无掩护的浅坑里扎。” 小宝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地回望:“可是爸,它们就是进来了呀。你看,我还有人证呢。” 霍云铮没理会,转头看向林子深处,开始了他的硬核分析。 “这几天山风转西北,大青山深处气压骤降。加上我们大部队行军,一千多人的脚步声震动了地表,惊扰了外围的大型野兽。” 霍云铮指着地上的泥土断层,语速极快: “你们挖土的时候,破坏了地表植被层。这里是背阴处,地下可能富含某种特殊的盐分矿物质。野猪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慌不择路,又受到地下暴露出盐分气味的吸引,加上这里刚好处于下风口的视觉盲区……” 霍云铮顿了一下,下了结论:“这就导致了一场严重的群体踩踏和恐慌失控事故。纯属地形、气象与动物应激反应叠加的巧合。” 一套理论输出完毕,逻辑闭环,完美无缺。 小宝愣了两秒,立马顺杆爬,把头点得飞快。 “对对对!爸你简直神了!刚才挖坑的时候,我就闻到一股特别咸的味道,还辣眼睛呢!” 沈思晴蹲在不远处,手里那只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霍团长提出‘盐分盲区踩踏综合征’……” 沈思晴一边写一边小声嘟囔,把这套用来挽尊的科学解释记录在案。 中午那顿红烧肉,整个营地吃得满嘴流油。 短暂的休整过后,队伍拔营,继续往野狼谷深处挺进。 下午的路况急转直下。 两边的崖壁越来越窄,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暗得让人心慌。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在衣服上捏出水来。 “全体停止前进!” 走在最前面的先锋连连长突然打了个手势,后方队伍迅速原地警戒。 霍云铮大步走上前。 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路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浓雾,雾气贴着地面翻滚,所过之处的草木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枯黄色。 一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野鸟飞进那片灰雾,连扑腾的动作都没有,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团长,是毒瘴。”先锋连长脸色发青。 “面积太大,绕不过去。” 霍云铮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指南针。 那根磁针毫无规律地三百六十度乱转,完全失去了指示方向的功能。 “地磁异常,导致指南针失灵。”霍云铮抬头观察周围的地形。 “毒瘴一般在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最薄弱,现在下午三点,雾气正在下沉。” 他当机立断:“一排长,拿防毒面具。带两个人跟我进去探路,测算毒瘴厚度。其他人原地待命。”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 涂山瑶披着那件宽大的军大衣,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一路她没用霍云铮操心,甚至连呼吸都没怎么乱,但这会儿到了人前,那股弱柳扶风的劲头又上来了。 她走到霍云铮身边,身子一软,半靠在旁边的岩壁上。 “霍团长。” 她伸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抓住了霍云铮的手腕。 霍云铮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甩开,却发现女人手背上的温度低得吓人。 “你过来干什么?”霍云铮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这里有毒气,带孩子们退到后方去。” 涂山瑶没松手,那股纯净的阳气顺着相触的肌肤疯狂涌入经脉。 她舒服得连头发丝都透着惬意。 “我头晕,走不动。”她半垂着眼,就这么攥着他的手腕不放。 霍云铮气结。 这女人真是分不清场合! 前方是死路,那片毒瘴里甚至混合着几百年沉淀下来的动物腐尸气,普通人进去吸上两口就会肺部衰竭。 “别去前面试了。” 涂山瑶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指着右侧那面长满厚厚青苔、完全没有任何缝隙的山壁。 “往那边走。”她的声音透着一股慵懒,“我听见水声了。活水能冲散瘴气。里面还有能解瘴气的草药。” 周围几个连排长面面相觑。 那是一整块死气沉沉的绝壁,哪来的路? 更别提什么水声了,周围除了风声,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胡扯。”霍云铮看着那面山壁,“那是实体岩层,根本没路。你的听觉可能受了瘴气外围的影响,产生了幻听。” 小宝从后面挤进来,两手叉腰,大声反驳。 “我妈才没有幻听!我妈耳朵可好使了!在乡下的时候,隔着两条街,她都能听见大队书记家半夜炒鸡蛋的声音!” 战士们憋着笑,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霍云铮按了按眉心,把涂山瑶的手从自己腕骨上扒拉下来。 但他还是转过身,抽出一把工兵锹,大步走到那面青苔密布的绝壁前。 他举起铁锹,用力砍向那些粗壮的藤蔓和青苔。 连续几下劈砍,厚重的植被层大片剥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 植被后面,赫然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岩缝。 一股极其湿润且清凉的风从缝隙里吹了出来,隐约真的伴随着细微的水流声。 霍云铮握着铁锹的手顿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涂山瑶一眼。 女人靠在岩壁上,眼皮半阖,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样子。 “一排长,跟我进。” 霍云铮侧身挤进岩缝。 走了不到三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有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清澈见底,从山体深处奔涌而出。 更让人震惊的是,暗河两边的乱石堆里,长满了一大片开着紫色小花、根茎极其粗壮的植物。 这片区域,连一丝毒瘴的影子都看不见。 李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 老军医只看了一眼地上的植物,直接把药箱扔在地上,扑过去连根拔起一株。 “紫花前胡!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一片野生的紫花前胡!” 李军医激动得嗓音全变了调。 “这是解毒化瘴的神草!团长!只要每人嘴里含一片这草的根须,外面那点毒瘴根本伤不到肺管子!” 霍云铮站在暗河边,听着水流冲刷石块的声音,面色变幻莫测。 真的有路。真的有水。 甚至还有解毒的药。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拿着笔记本研究“盐分引诱论”。 小宝:爸,那这草怎么解释? 霍云铮:这是……地质运动导致的植物富集! 涂山瑶:别装了,脸红不红? 霍云铮默默合上本子: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科学。 第52章 苗苗显威:我只是想加个餐呀! 夜晚。 部队穿过毒瘴区,在野狼谷一处相对开阔的避风坡扎营。 霍云铮躺在帐篷的行军床上。 身边的女人照例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 他的两条胳膊被死死抱住,腰上还搭着一条腿。 霍云铮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帐篷顶端,大脑处于高速运转状态。 今天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的认知。 听觉灵敏? 涂山瑶的祖上是大杨树村一带的散民,可能世代以采药为生。 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活动,对地下的水脉流向和风的细微变化,必然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力。 这叫环境适应性进化。 至于草药? 暗河边长出紫花前胡,这是大自然的物种伴生规律。 采药世家的后代靠着水声判断出药材生长地,这属于经验科学。 一切都解释得通,完全符合唯物主义的自然科学规律。 霍团长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彻底完成了自我攻略,连带着觉得贴在自己身上的女人,也没那么难缠了。 他甚至主动扯了扯被角,把涂山瑶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得严严实实,这才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拉练进入第五天。 中午时分,队伍休整。 涂山苗苗今天出奇的精神。 这几天顿顿跟着小宝吃神农锅炖出来的加餐,再加上每天跟在霍云铮这尊“人形火炉”后头转悠,没少蹭纯阳之气。 四岁的猫妖幼崽,现在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牛劲。 “小宝哥,我看中那棵树上的鸟窝了。”苗苗蹲在地上,小手往上一指。 小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棵至少三十米高的老松树。 树干光秃秃的,连个能落脚的歪脖子枝桠都没有。 树顶上挂着个比脸盆还大的鸟窝。 “有点高。”小宝摸了摸下巴,“你能行?” “太能了!” 苗苗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个弹簧似的射了出去。 不远处的几个战士正围在一起啃干粮。 三连长咬了一口窝窝头,余光瞥见个黑影“唰”地一下蹿上了树。 “卧槽!”三连长干粮都吓掉了。 那可是三十米高的光杆松树! 连个搭手的地方都没有! 只见苗苗双手双脚并用,动作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 一秒、两秒、三秒。 四岁的小丫头已经稳稳当当地蹲在了树顶那根横出的树杈上,伸手掏出三颗灰壳鸟蛋,塞进小布兜里。 紧接着,她头朝下,双腿夹着树干,“哧溜”一下滑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甚至连气都没喘,拍了拍手上的松树皮。 “小宝哥!晚上加餐!” 几个战士石化了。 “连长……刚才是我眼花了吗?”一个新兵咽了口唾沫,“那丫头,飞上去了?” “飞个屁!那是轻功吧!”三连长猛地站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爷爷说过,以前有那种隐世的武术世家,从小练铁砂掌和飞檐走壁。这小丫头绝壁练过!”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十分钟,传遍了半个营地。 霍云铮端着个搪瓷缸,正跟赵刚商量下午的行军路线,就听见旁边几个排长在嘀咕“轻功”、“燕子李三”之类的词。 一打听,脸黑了。 十分钟后。 团长帐篷里。 霍云铮坐在马扎上,双手环胸,面沉如水。 对面站着小宝、苗苗和沈思晴。 涂山瑶裹着军大衣,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连睫毛都没动一下,打定主意装睡到底。 “解释一下。”霍云铮下巴一点,目光锁定苗苗。 “三十米高的无枝松树,三秒登顶。老兵带上全套攀岩装备都做不到,你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怎么上去的?” 苗苗吓得缩在小宝背后,手指死死揪着小宝的衣角。 她能怎么上去的? 猫爬树不是天经地义吗! “老霍,你这大嗓门吓着孩子了。”赵刚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 “不就是爬个树嘛,乡下孩子皮实,正常。” “老赵你懂什么!三十米无借力点徒手攀爬,这叫正常?” 霍云铮猛地一拍大腿,“今天必须说清楚。要不然保卫科那边我都交代不过去!” 帐篷里静得落针可闻。 涂山瑶在床上翻了个身,拉了拉大衣,继续睡。 第53章 脸疼吗?立了大功还拿百元巨奖! 沈思晴往前迈了一小步。 “霍叔叔。”沈思晴把笔记本摊开。 “这件事,其实是有科学依据的。” 霍云铮看向她:“什么依据?” “苗苗患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疾病。”沈思晴翻到新的一页,“叫‘应激性肌肉亢奋症’。” 霍云铮愣住。 赵刚连窝头都忘了嚼。 “这是什么病?” “这是人在长期极度恐慌和高压环境下,身体产生的一种保护机制。” 沈思晴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个人体肌肉受力图和一个松树的横截面。 “你看。”她指着图上的受力点,语气比教导员还专业。 “刚才在外面,人太多,环境嘈杂。苗苗的应激反应被触发,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导致四肢肌肉群在瞬间爆发出平时三到五倍的力量。” “加上这棵松树表面虽然光秃,但树皮呈现鳞片状分布。她上树的时候,手掌和脚掌与树皮表面的摩擦力系数达到了0.85以上。这完全符合物理杠杆和摩擦力原理。” 沈思晴合上本子,下结论:“这属于病理状态下的体能透支,对身体伤害极大。不信你摸摸她现在的体温,肯定偏高。” 霍云铮真的伸手摸了一下苗苗的额头。 热得发烫。 猫妖刚吸收了纯阳之气,体温能不高吗? 霍云铮眼里的锐气肉眼可见地散去了一半。 逻辑是对的,有病名,有物理原理,有事实作证。 就在这时,小宝抓准时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凄厉又委屈,吓了赵刚一跳。 “政委伯伯!我爸不相信我们!”小宝一边抹眼泪一边拽赵刚的袖子。 “你们根本不知道苗苗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赵刚心软得一塌糊涂,赶紧蹲下哄:“小宝不哭,苗苗以前咋了?” 小宝吸着鼻子,指着苗苗那张被吓得煞白的小脸。 “她在乡下,连饭都吃不饱。村头那个恶霸地主,家里养了八条大狼狗!足足有这么高!”小宝比划了一个到胸口的高度。 “那地主每天就喜欢放狗咬苗苗取乐。苗苗要是不跑快点,要是不会上树,早就被狗咬碎了!这都是拿命逼出来的本能啊!” 小宝越说越伤心,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今天她就是听到营地里有狗叫声,以为又有大狼狗来咬她,吓得犯病了才往树上跑的!你们还审问她!” 帐篷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了几个老兵和连长。 听见小宝这番话,几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全红了。 三连长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我特么真是个混蛋!刚才还瞎咧咧什么轻功!一个四岁女娃娃,这是被八条大狗逼出来的求生欲啊!” 赵刚气得手都在哆嗦:“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鱼肉乡里的恶霸!老霍,拉练结束咱们必须派人去大杨树村好好查查!” 霍云铮站在原地,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还在掉眼泪的小宝,又看了看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苗苗。 这小丫头手指还紧紧抓着小宝,连头都不敢抬。 人体在极端情况下的潜能确实是无法估量的。 战场上他见过腿被打断还能背着战友跑出两公里的兵,苗苗这种“应激性肌肉亢奋症”,完全解释得通。 霍云铮心里那一丝疑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愧疚。 “行了。”霍云铮声音软了下来,伸手在小宝脑袋上揉了一把。 “别哭了,是爸爸没搞清楚状况。没人会怪你们。” 他转身看向赵刚:“老赵,交代下去,营地里谁再乱嚼舌根,罚跑十公里。还有,让后勤班把军犬的笼子都挪远点,别吓着孩子。” “明白!”赵刚立刻点头。 人群散去。 霍云铮看着行军床上依旧“昏睡”的涂山瑶,叹了口气,把大衣往她脖子上掖了掖,转身出了帐篷。 门帘刚一放下,床上的女人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阿姨,那三个鸟蛋怎么吃?”沈思晴把本子揣好,凑过来问。 “蒸个蛋羹。”涂山瑶伸了个懒腰,“让小宝用那口锅蒸,加点野葱。” 十分钟后。 营地上空再次飘起了一股让所有人抓心挠肝的霸道香味。 三个普通鸟蛋硬生生被神农锅炖出了山珍海味的香气。 赵刚端着饭盒在帐篷外面疯狂咽口水,霍云铮揉着额角装作没闻见。 帐篷里,涂山瑶吃完最后一口蛋羹,把空碗递给小宝,拿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小宝、苗苗和沈思晴立刻默契地排排站好,等着听训。 “接下来的两天,咱们得当个正常人。” “为啥呀妈?”小宝挠挠头。 “因为风头太盛,霍叔叔那套科学理论快圆不回去了。”沈思晴接过话头。 “再抓几头野猪,上面就该派科学院的人来考察大青山的异常地质了。” 苗苗两根食指对戳着,小声问:“那……要是松鼠拿松果砸我呢?我可以爬上去吗?” “忍着。” 涂山瑶掀了掀眼皮。 “别说松鼠砸你,就算千年人参精自己从土里蹦出来抱你大腿,也给我装没看见。” 三小只齐刷刷点头。 效果立竿见影。 中午休整,三连长拎着工兵铲凑过来,指着前面一片低洼地。 “小宝,你看那地方,像不像团长说的盐分盲区?咱们再挖个坑?” 小宝把头摇得飞快,一脸诚恳。 “叔叔,咱们是革命军人,要相信唯物主义。野猪又不是傻子,哪能天天往坑里跳。” 三连长碰了一鼻子灰,挠着后脑勺走了。 另一边,李建国背着药箱探头探脑。 “涂山顾问,前面那片背阴坡地势潮湿,你再听听?有没有地下水的声音?” 涂山瑶靠在骡车棉被上,捂着胸口连咳两声。 “咳咳……李军医,我这两天不光耳鸣,还眼花。能喘气就不错了。” 李建国赶忙把水壶递过去,拍着大腿心疼:“哎哟别说话了!快躺下!” 霍云铮走在队伍中间,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前几天病成那样,她也要硬撑着去林子里薅草药。 今天连骡车都不肯下了。 这女人转性了? 接下来两天,什么稀奇事都没发生。 小宝那口黑锅没再架过,炊事班寡淡的白菜汤,他们也乖乖喝了。 涂山瑶全程在骡车上补觉,连一个嫌弃的表情都没给。 ———————————————— 拉练最后一夜。 霍云铮躺在行军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这几天涂山瑶睡觉的时候,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他左胳膊每天早上都是麻的。 今晚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结果。 涂山瑶背对着他,卷着那床厚被子,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两人中间空出了十公分宽的距离。 没贴过来。 没缠上来。 连那股一直往鼻子里钻的草木冷香都淡了。 霍云铮在黑暗里保持着标准军姿,躺了半个小时。 旁边的女人呼吸绵长,睡得死沉,连翻身都没有。 他的左臂下意识弯出一个弧度——前几天涂山瑶总是把脑袋搁在他大臂弯里。 等了半天,空的。 深山的夜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 他侧过头,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拉她身上的被角。 手刚碰到,涂山瑶翻了个身,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别闹,困。” 含含糊糊嘟囔一句,又把脸埋进了枕头。 霍云铮的手悬在半空。 手背上火辣辣的。 好。 很好。 用完就扔是吧。 前几天蹭他体温的时候,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现在身体好点了,连被窝都不让碰。 他咬着后槽牙翻过身,把后背甩给她。 帐篷外头,风呜呜地叫了一整夜。 霍团长一宿没睡踏实。 —————————————————— 第八天清晨,拉练正式结束。 全团一千两百号人浩浩荡荡开出山口。 家属院的嫂子们早就等在路口了。 李翠花站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 前几天她听说涂山瑶跟着去了营地,当天就在院子里骂开了——说这种病痨鬼进山就是去拖后腿的,连累部队照顾。 今天专门来看笑话。 大青山那种地形,这狐狸精肯定得让人用担架抬回来。 队伍走近了。 涂山瑶坐在骡车上,披着霍云铮的军大衣,怀里抱着军用水壶。 脸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血色,整个人透着一种懒洋洋的精气神。 小宝、苗苗和沈思晴坐在旁边,非但没瘦,小脸蛋红扑扑的,比出发前还水灵。 王嫂子揉了揉眼:“老天爷,这咋比在家里气色还好?” 李翠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队伍在作训场集合,赵刚拿着大喇叭站上高台。 “同志们!这次拉练圆满结束!特别表扬一位同志——霍团长爱人涂山同志!她带病进山,采集大量应急特效药,救治了三名重伤员!首长亲批'编外医疗顾问'荣誉称号!奖全国粮票五十斤,肉票十斤,现金一百元!” 家属区那边直接炸了。 一百元!那可是霍团长将近一个月的工资! 王嫂子和刘嫂子带头鼓掌,几个连长排长拍得手心通红——他们可是吃了人家猎的野猪肉和兔肉的,这份情谁敢不认? 李翠花站在底下,指甲掐进肉里。 散场后,霍云铮走到骡车边,先把三个孩子拎下来。 最后看着涂山瑶。 “能走吗?”语气硬邦邦的,还带着昨晚那股子别扭劲。 涂山瑶伸出两只手,声音软得滴水。 “腿麻了。” 这多半又是装的。 可那两只手白生生的,骨节分明,搁在半空等着他。 霍云铮一把将她捞起来,大步往家属院走。 女人的重量轻得吓人,胳膊一弯就兜住了。 这一路,家属院的嫂子们全看直了眼。 “不知羞耻!”李翠花在后头啐了一口,“大白天搂搂抱抱,伤风败俗!” 小宝背着神农锅正好路过,停下脚,仰起脸。 “李婶子,这叫军民鱼水情。您嫉妒也没用,听说沈营长平时连个熟鸡蛋都不给您剥。” 周围几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翠花张口就要骂,可前头那个煞神般的背影一顿,她又把脏话咽了回去。 第54章 顶级人情局:拿救命药换两亩地 霍云铮把涂山瑶抱进屋,放在床上,转身去灶台烧了壶热水。 涂山瑶靠在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咳两声。 霍云铮端着搪瓷杯走过来,往她手里一塞。 “喝。” 涂山瑶接过杯子,指尖在男人粗糙的手背上划了一下。 霍云铮的手猛地缩了回去,耳根又红了。 “安分点。” 涂山瑶慢悠悠地捧着杯子喝水,连看都没看他。 霍云铮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下午两点半有个全团总结会,我——” “去吧。” 涂山瑶打了个呵欠,拉过被子盖住肩膀,翻了个身。 霍云铮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总觉得这女人回来之后对他冷淡了不少。 门帘一掀,人走了。 涂山瑶听着脚步声走出院门,立刻坐了起来。 “小宝!” 涂山小宝脑袋从隔壁门框探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 “妈,爸走了?” “走了。去把那个电话号码找出来。” 小宝放下窝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次县长周建军留的名片,背面写着县政府的电话。 “现在就打?” 涂山瑶点头:“宜早不宜迟。” 小宝闻言立即往家属院传达室跑,付了钱后,他快速拨了号。 传达室的老王头抱着搪瓷杯在旁边喝水,听这个四岁的娃娃开口就说“请转周建军同志”,差点把水喷出来。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 “周叔叔!是我呀,小宝!上次在路边那个——对对对,就是我!” 小宝握着话筒,嗓门压得很低。 “周叔叔,上次您说要找年份足的老山参,我妈这次跟着部队进山采药,还真碰上了一棵。她让我问问您,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真的?什么年份的?” “具体我说不准,我妈说年份不小。您最好带个懂行的人来看。” “好!我马上来!你们在家等着!” 电话挂断。 小宝跳下凳子,冲传达室老王头甜甜一笑。 “王爷爷,再见!” 老王头摆摆手,嘀咕了一句“这娃打电话比我们接线员还利索”。 ———————————————— 县长来得很快。 不到一个半小时,院门外就响起了汽车引擎声。 一辆车停在家属院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周建军。 他脑袋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头不错,一进院子就四处张望。 后面跟着他儿子周卫民——就是那天晚上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最后下来的是个干瘦老头,六十来岁,背微驼,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质药箱,走路稳当得很。 小宝迎出去,喊了声“周叔叔”。 周建军一把抄起小宝颠了颠:“好小子,几天不见又沉了。你妈呢?” “在屋里。” 涂山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桌面上摆着一只搪瓷盘。 盘子里垫着一块湿布,湿布上面躺着一根形态完整的野山参。 须根密实,芦头完整,参体呈深黄色,表面横纹细密匀称。 一进屋,空气里就漫着一股沉厚的药香。 那个干瘦老头走在最后,刚迈进门槛,脚步就顿住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霎时瞪圆。 “这味道——” 老头三步并两步冲到桌前,先把药箱往地上一搁,双手颤巍巍地捧起那根山参。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参体凑到鼻尖闻了闻,手指沿着芦头上的芦碗一个一个数过去。 屋里没人出声。 周建军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 足足过了三分钟,老头放下山参,摘了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周县长。” 老头的嗓音发紧。 “这根参,至少两百年往上。” 周建军身体晃了一下。 “您看准了?” “我行医四十年,经手过的野山参没一百根也有八十根。这根参,须根完整无断裂,芦碗层叠清晰,参体饱满匀称。” 老头把老花镜重新架上,指着参体上的细纹。 “你看这横纹,紧密均匀,没有虫蛀,没有霉变。更难得的是这个芦头——二马牙芦转堆花芦,层层递进,至少两百年的生长轨迹全刻在上头。” 老头转过身,正对着周建军。 “救命良药四个字,就是给它量身定做的。您父亲那个情况,用这根参切片含服,配合汤药调理,问题不大。” 周建军的眼眶红了。 他身后的儿子周卫民扶住他胳膊,嘴唇也在抖。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这父子俩。 “涂山同志——” 周建军转向涂山瑶,声音发哑。 “这根参,你开个价。” 涂山瑶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 “周县长,这参不卖。” 周建军脸色一变。 “送你的。” 周建军愣住了。 周卫民也愣住了。 那老中医抱着药箱,张了张嘴,又闭上。 两百年的野山参,搁在外头有价无市。 就算能找到买家,少说也值几百上千块。 这女人面不改色就说送? “这……这怎么行!”周建军连连摆手,“涂山同志,上次在路边你就给我用了好药,这回又——不行!绝对不能白拿!你说个数,多少钱都行!” 涂山瑶摇头。 “你那天摔在沟里,我碰巧路过。今天这根参,也是山里碰巧挖到的。碰巧对碰巧,扯平了。” 这话说得轻巧,把一根价值连城的救命药材说成了路边捡的石子。 周建军急得搓手,看向儿子。 周卫民推了推眼镜,走到涂山瑶面前。 “同志,我爸这人死要面子,白拿人东西他晚上睡不着觉。你就算不要钱,好歹让他帮你办点什么事,要不然他回去得失眠一礼拜。” 涂山瑶扫了周卫民一眼。 这年轻人会说话。 她没接茬,低头喝水。 小宝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动作自然地往桌上一放。 “周叔叔,您先坐,喝口水。” 小宝给三个客人一人倒了一杯红糖水,然后乖巧地坐到涂山瑶脚边,小脑袋靠着椅子腿。 “周叔叔,我妈确实不缺钱。” 小宝仰着脸,语气真诚得不得了。 “不过……我倒是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周建军立刻挺直腰杆:“你说!” 小宝搓了搓手,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上回您给我妈写的那个条子,说可以去县政府后勤科找马科长安排公房。我们后来想了一下,那些公房在县城里头,离军区太远了。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又天天在营里。要是亲戚们住那么远,有个头疼脑热的根本照应不上。” 周建军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那你的意思是——” 小宝转了转眼珠子,手指往窗外一指。 “周叔叔,从军区大门往西走三里地,路北那边,有一个废弃的厂房。塌了半边墙,杂草长了一人高,看着挺大一片的。” 周建军和周卫民对视了一眼。 周卫民推了推眼镜:“你说的是原来县办砖窑厂的旧址?五几年建的,后来不景气就停了,荒了快十年了。” “对!就是那个!”小宝点点头。 “周叔叔,那个厂房反正也没人用。能不能想想办法,把它划给我妈?我那些舅舅们人多,手脚勤快,自己修一修就能住。离军区也近,我爸有空还能过去帮忙搭把手。” 周建军沉默了。 一个废弃砖窑厂的旧址,占地至少两亩。 虽然早就停产了,但那毕竟是集体资产,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划出去的。 “这个……” “当然了,不能白要。”小宝赶紧补上。 “我妈可以出钱买,正经走手续,过户到我妈名下。这样谁也说不了闲话。” 周建军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 那片厂房他清楚。 砖窑塌了,围墙裂了,地基倒还结实。 堆了十来年的碎砖烂瓦,连拾荒的都懒得去。 在县里的账面上,那就是一笔赔钱的烂账。 如果有人愿意接手,等于帮县里甩掉了一个包袱。 周建军拍了一下大腿。 “行!这事我来办。”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随身的工作本上刷刷写了一页。 “砖窑厂的地皮和地上建筑归县里管。我回去走个程序,以废旧资产处置的名义挂出来,定向转让给你们。价格嘛——那破地方又不值钱,象征性收个几十块的手续费就行。” 涂山瑶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就谢过周县长了。”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开完会回家,看着桌上的地契陷入沉思:“媳妇,你哪来的钱?” 涂山瑶(淡定喝水):“捡的。” 小宝(认真点头):“对,爸,路边捡了个县长,顺便送了块地。” 霍云铮:……我不在家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55章 修房缺钱?这波必须黑吃黑! 双方谈妥。 老中医从药箱里取出一方蜡纸,仔细地把参体包好,妥帖地放进箱子夹层。 “涂山同志,手续办好了我第一时间送过来。”周卫民保证道。 吉普车开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思晴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堂屋门口,翻着笔记本嘴里念叨:“一根山参换两亩地,投入产出比——” “别算了。” 涂山瑶打断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小宝,等手续走完,你跟思晴去那个厂房看看到底啥样。” “明白!”小宝颠颠跑出去。 苗苗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老祖,那我的窝——不是,我的房间,是不是也在那边?” 涂山瑶瞥了她一眼。 “你先把尾巴收好再想房间的事。” 苗苗吓得缩回楼梯间,两条尾巴夹得紧紧的。 ———————————————— 第三天傍晚。 周卫民开着吉普把一沓盖了红戳的文件送到了家属院。 产权过户手续,清清爽爽,涂山瑶的名字白纸黑字印在上头。 手续费一共收了三十块,周卫民死活没肯多要。 霍云铮回来的时候,涂山瑶正坐在床上翻那沓文件。 “这是什么?” “我买了块地。” 霍云铮接过文件看了两行,眉头一拧。 “西边砖窑厂那个烂摊子?谁撺掇你买的?” “我自己。”涂山瑶把文件塞回信封,面色平静。 “我有些亲戚要过来,得有地方住。” 霍云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这女人从来不跟他商量,但凡她开口,事情已经办完了。 他揉了一把额角,认命地坐到床边。 “那地方我见过,塌了一半。修起来得不少钱。” 涂山瑶不在意:“没事,我亲戚‘有钱’。” —————————————————— 次日一早。 沈思晴带着小宝和苗苗,来到了西边砖窑厂旧址。 这地方是沈思晴无意中发现的,她只是随口跟小宝提了一下,没想到小宝就把厂房拿下了。 三个孩子站在长满荒草的厂门口,齐齐沉默了。 占地是真大,前后左右目测得有两亩出头。 破败也是真破败。 主厂房的屋顶塌了三分之一,露着天。 围墙东倒西歪,好几处直接缺了口子。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苗苗还高,几根生锈的铁管子从碎砖堆里戳出来。 沈思晴掏出笔记本,快速扫了一圈,开始列清单。 “主体结构还在,地基很扎实。需要修的:屋顶补瓦、围墙重砌、门窗全换、地面清理、排水沟疏通。” 她合上本子,转头看向小宝。 “预算多少?” 小宝从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 两百块。整。 沈思晴盯着那卷钱看了五秒钟,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片废墟。 “你认真的?” “我妈说了,先花两百把房子收拾出来。够唬人就行,不用太讲究。” 沈思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戳了几个点。 “光砖瓦和木料,镇上建材组的报价我问过。补那个屋顶,最少要八百块。围墙如果全推倒重砌——” “不用全推。”小宝蹲下来掰了掰墙根的砖。 “挑能用的留着,豁口子的地方堵上就行。” “那也要五百。门窗、石灰、人工——加在一起,往少了算,一千二。” 小宝低头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 再抬头看看面前这片占地两亩的乱摊子。 他把钱又揣回兜里,一屁股坐在碎砖堆上。 沈思晴蹲到他旁边,用笔敲了敲笔记本封面。 “差一千块。” 苗苗从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蹲在两人面前。 “要不……我去抓几头野猪来卖?” “你抓回来卖给谁?”沈思晴转过头看着苗苗。 “供销社一天顶多收两头猪,你弄十几头过去,孙主任下午就能把报告打到保卫营。去黑市?上千斤的野猪肉,目标太大,到时候阿姨的底牌全漏了,霍叔叔那套‘唯物主义科学理论’都保不住你。” 苗苗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两条藏在裤腿里的尾巴委屈地缠在一起。 “那怎么办呀,老祖的亲戚们还要住呢。” 小宝蹲在杂草堆里,小胖手搓着下巴,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两圈。 “大件不行,咱们弄小件。”小宝回忆道。 “凤栖舅舅以前说过,深山里有紫貂和白狐。一张全须全尾的貂皮能在黑市卖上百块。这玩意儿目标小,好拿好藏,随便找个麻袋一装就能出手。” 沈思晴有些犹豫:“可是阿姨说过,最近让咱们老实点,少出幺蛾子。” “我妈说的是当着外人的面不能搞特殊!”小宝纠正得理直气壮,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 “咱们偷偷去转一圈,搞到了钱把房子修好,我妈保准夸咱们能干。” 三个小脑瓜凑在一起嘀咕了五分钟,迅速达成一致。 他们顺着军区后头的小路,摸进了大青山。 这里距离家属院大概五里地,是一处背阴的隐蔽山坳。 杂草长得有一人多高,平时连附近村里砍柴的人都懒得往这钻。 苗苗走在最前面开路,刚拨开一片枯黄的灌木,她突然定在原地,两只毛茸茸的猫耳在头发底下竖得笔直。 “小宝哥,有人。”她压低声音,往后退了半步。 小宝立刻拉着沈思晴蹲下:“什么人?” “前面有个黑窟窿,里面有声音。”苗苗歪着脑袋,仔细分辨空气里传来的震动。 “有铁疙瘩撞来撞去的声音,还有……咔哒。像是小宝爸爸擦枪的声音。” 小宝和沈思晴对视一眼,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拉枪栓! 小宝贴着地皮往前面摸出十几米。 透过半人高的枯草,他看清了前面的情况。 那是一个五十年代留下的废弃防空洞,洞口半塌了,外面还用伪装网和枯树枝挡着。 透过伪装网的缝隙,能隐约看到里面点着半截蜡烛。 两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清点东西。 地上摊着一块大雨布,上头堆着几个沾满干泥巴的青铜酒樽,还有一摞用报纸包着的瓷碗。 旁边放着一个敞开的旧帆布包,里头黄澄澄的,全是金条! “张瘸子折在里面了,上面催咱们赶紧挪窝。”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拿起两根金条,顺手塞进自己的贴身内兜。 “这破地方不能待了,军区那帮人属狗的,鼻子太灵。” “带不走的玩意儿就先找个坑埋这,等风声过去再来挖。” 另一个瘦高个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一半。 “包里的活动经费够咱们在南边潇洒大半年了。” 特务! 还带着国家文物和整包的活动经费! 小宝缩回灌木丛,眼睛亮得像两百瓦的灯泡,小胖脸因为激动憋得通红。 沈思晴看他这副表情,压着嗓子问:“发现什么了?有紫貂?” “比紫貂更好的东西。”小宝嘿嘿一笑,冲苗苗招了招手,“苗苗,刚才这俩孙子说风声紧,咱们给他们弄点大风声。” 他在苗苗耳边飞快地嘀咕了几句。 苗苗的眼睛瞬间瞪圆,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交给我!” 苗苗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溜向防空洞侧上方的那片密林。 不到两分钟,防空洞上方的山坡突然响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哗啦啦——” 大片灌木被暴力扯断,落叶像龙卷风一样被搅上天。 “咔嚓!”成年人大腿粗的枯树干接连发出惨烈的断裂声。 伴随着满地枯叶被疯狂践踏的脚步声,还有石块从山坡上密集滚落的闷响。 那动静,简直像是有十几头成年野猪群,正在发了疯地往防空洞这边冲锋! 洞里的两个特务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动静?!” “野猪群下山了!妈的,起码有十几头!这破洞口挡不住,踩也把咱们踩成肉泥了!”横肉男掏出枪,脸色煞白。 “先躲树上去!”瘦高个顺手抓起旁边的一把匕首,连地上的帆布包都顾不上拿。 两人一前一后连滚带爬地冲出防空洞,四处寻找周围最结实的老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就在特务冲出去的瞬间。 小宝和沈思晴从另一侧的死角溜进了防空洞。 半截蜡烛还在地上跳动。 帆布包就敞着口放在雨布旁边。 小宝一把拽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根小黄鱼,旁边还塞着两叠厚厚的大团结。 “发了发了!”小宝随手抓起十几根金条,连同那两叠钞票,一股脑全塞进自己随身背的军绿色旧布包里。 沈思晴在旁边冷静提醒:“别拿光!给他们留一半,不然这帮人拼了命也要把整座山翻过来找咱们。” 小宝十分听劝,干脆利落地停手,甚至还贴心地把帆布包的拉链恢复到刚才打开的位置。 临走前,他瞥了一眼那堆青铜器和瓷碗。 “这些破碗也能卖钱吧?”小宝嘀咕。 “那是国家文物,倒卖这东西是要吃枪子的!”沈思晴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往外拽,“别贪心,赶紧撤!” 第56章 霍团长登门对质,掉马危机来袭? 涂山小宝和沈思晴顺着原路退回灌木丛,一路狂奔出两百多米才停下。 山坡上的动静适时停了下来。 苗苗从树梢上“哧溜”滑下来,落在两人身边,小脸红扑扑的,连气都没多喘一口。 特务躲在树上等了半天,只听见风声,根本没见着野猪的影子,这才骂骂咧咧地溜下来钻回洞里。 “活见鬼了,外围哪来的野猪群!” 特务的抱怨声隐隐传来。 小宝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旧布包,笑得连牙龈都露出来了。 “走!回家分赃!” 回到家属院,涂山瑶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薄毯。 听到孩子们进门的声音,她只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三个孩子没打扰她,一头钻进二楼的空房间,把门反锁。 “哗啦。” 十二根金条和两千块钱钞票全倒在旧木桌上,闪着让人眼晕的金光。 沈思晴拿着本子记账,手都有点抖。 她早上刚算过修房子要一千二,结果一趟出去,搞回来这么多资产。 “金条咱们收起来。这两千块现金用来雇人和买材料。最关键的是,那两个特务不能留,不然他们早晚会查到军区这边。” “借刀杀人?”小宝眼睛一亮。 “对,给霍叔叔送个大功劳。”沈思晴撕下一页纸,换成左手,歪歪扭扭地开始写字。 信里精确描述了废弃防空洞的位置、特务的外貌特征,重点提到了里面有一堆倒卖的国家文物。 十分钟后。 军区大门传达室外头。 一个小男孩把棉袄帽子拉得低低的,踩着台阶把一个信封顺着窗缝塞了进去,转身就跑。 值班战士刚泡好一缸子高末茶,转头看见地上掉了个信封。 捡起来一看,信封上用粗铅笔写着八个大字:特急情报,交保卫营。 五分钟后。 赵刚拿着那封信,一脚踹开霍云铮办公室的门。 “老霍!有线索了!张瘸子那条线的漏网之鱼,在大青山外围的防空洞里!” 霍云铮放下手里的作训报告,接过信纸扫了两眼。 “字写得这么丑,谁送来的?” “传讯员说是在地上捡的,送信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赵刚急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 “信里说防空洞里有两个特务,还带着大量国家文物和金条经费!这要是真的,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霍云铮盯着信纸上的描述。 废弃防空洞的位置精确到了坐标级别,连里面几尊青铜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普通的举报。”霍云铮抄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情报太细了。不管是谁送的,先抓人。” 他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通知警卫排,带上武器,五分钟后出发。” 半个小时后。 大青山外围,废弃防空洞。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夹杂着火药味在空气里散开。 几名战士持枪警戒。 横肉男满脸是土,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正在地上疯狂扭动。 “长官!解放军同志!真有人黑吃黑啊!”横肉男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我们在洞里清点东西,外头突然跟炸了营一样!十几头大野猪往下冲!这山里的野猪他妈成精了,专门冲我们来!” 赵刚上去就是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 “满嘴放屁!大白天这外围哪来的野猪?有野猪也不吃金条啊!” 赵刚拎起地上的旧帆布包,拉开拉链,里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黄鱼和两沓大团结。 “老实交代,剩下的东西藏哪了?不兜底,今天让你把牢底坐穿!” 瘦高个缩在一旁,鼻尖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厉害: “长官,真没藏。我们为了躲野猪爬到树上,等风平浪静下来一看,包里的金条直接少了一半。准是有人趁乱摸进来了!” 霍云铮站在防空洞外围一个背阴的下坡处,没有听里面的吵闹。 他拿着一把工兵锹,慢慢拨开地上一层厚厚的枯叶。 地表有极具破坏力的踩踏凹陷,但没有野猪特有的刨土找食痕迹。 旁边有几棵枯树干齐刷刷拦腰截断,断口很新,边缘呈撕裂状。 再抬头往上看。头顶五六米高的松树枝桠,居然也有暴力扯断的痕迹。 野猪不会飞。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动物冲撞。 霍云铮敛起眉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 纸张略微发黄,是很常见的横线笔记本纸。 赵刚从洞里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霍,这事不对劲。看那两人的神情,不像撒谎的。送信的八成就是那个黑吃黑的。” “东西清点完了?”霍云铮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兜里。 “点完了。明代青瓷碗四个,西周青铜樽三个,都属于国家一级文物。还有金条十三根,现金两千。”赵刚咂咂嘴。 “这要是全倒腾出去,能买半条街了。” 霍云铮提着工兵锹往回走。 “把人带回审讯室。文物移交市博物馆,现金充公。” “那送信人的事……” “没人送信。我们是根据之前抓获的张瘸子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端掉的余党。”霍云铮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报告上就这么写。” 这深山老林里,有能力在两个带枪的特务身上神不知鬼不觉顺走一半经费,还能搞出“野猪群冲锋”动静的。 真要深究到底,搞不好拔出萝卜带出泥,惹出根本压不住的麻烦。 傍晚时分,家属院霍家小楼。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半截青铜质地的钥匙扣,这是小宝顺手从那个帆布包旁边捡回来的。 “胆子肥了。”她把钥匙扣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抢特务的活动经费,不怕惹一身腥?” 小宝挺起小胸脯,十分硬气:“妈,他们那是搜刮来的不义之财。我们拿来修房子,这叫替天行道。” 沈思晴把笔记本翻开,推到涂山瑶面前: “阿姨,现在资金充裕。西边那个砖窑厂,明天就可以去找镇上的泥瓦匠包队。一千二的硬装预算,剩下的钱买过冬的被褥和生活用品,安置你那些亲戚绝对够用。” 苗苗在旁边猛点头,两条尾巴因为兴奋在裤子里甩来甩去。 涂山瑶看着这三个小崽子。 一个诡计多端,一个算盘打得精,还有一个负责干力气活。 这组合放在结界里,能把长白山的天翻过来。 “钱留着修房子。金条太扎眼,我先收了。”涂山瑶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一堆金灿灿的小黄鱼凭空消失,只剩下两千块大团结留在原地。 沈思晴见怪不怪,飞快地合上笔记本。 “那明天一早,我们就动工。”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院门响了。 霍云铮带着一身凉风走进屋。 厨房里飘出萝卜炖排骨的香味,小宝正踩着小板凳在灶台前挥舞锅铲,沈思晴在旁边递盘子。 一派岁月静好的居家画面。 霍云铮走到洗脸架前,挽起袖子洗手。 视线扫过墙角倒挂在竹竿上晾晒的几双鞋。 苗苗今天穿的那双黑布鞋刚刷过,鞋面上还有水渍。 但鞋底边缘的颗粒防滑纹路里,死死卡着几块暗红色的胶泥。 大青山整个外围是黑土,只有那处曾经挖过防空洞的背阴破,地质特殊,长年积水才会产生这种红胶泥。 霍云铮扯下毛巾擦干手。 他径直来到主卧,此时涂山瑶正捧着一杯热水坐在床边。 霍云铮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背脊挺直。从军装口袋里掏出那张边缘发毛的笔记本纸。 “左手写的。”他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纸是横条加厚板,供销社卖两毛钱一本。思晴的书包里有一本。” 涂山瑶喝了一口水,连眼皮都没掀。 霍云铮身子往前倾,压着嗓子,声音里绷着弦。 “苗苗鞋底的红胶泥,只有那个洞口有。那两个特务带枪,你们怎么敢招惹?” 涂山瑶隔着杯口冒出的白雾,斜了他一眼,嗓音懒洋洋的:“霍团长,你这是在审犯人?” “那是带枪的特务。”霍云铮呼吸沉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胆子大到敢去黑吃黑,万一对方开了枪,你让小宝怎么办?” 涂山瑶放下杯子,身子软绵绵地往床头一靠,压根没接他的话茬。 她伸出一只冰凉的手,顺着霍云铮的衣袖摸了上去,最后准确地扣住了他的腕骨。 一股精纯的阳气顺着接触的皮肤瞬间炸开,窜进她的经脉里。 涂山瑶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眼睫微颤,那副病弱又勾人的模样,让霍云铮浑身僵得跟铁块没区别。 涂山瑶半阖着眼,语气理直气壮,“孩子们自己在山里消食,捡了个布包回来,我哪知道里面有钱有金条?” “消食能消到五公里外的防空洞去?”霍云铮气笑了。 他想把手抽回来,可看着涂山瑶那张白惨惨的小脸,那股狠劲硬生生憋在了半路。 涂山瑶顺势往前凑了凑,整个人几乎半靠在他怀里。 “霍云铮,我是你媳妇,小宝是你亲儿子。你现在是在怀疑我们跟特务有勾结?” 女人的声音软糯糯的,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香,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 霍云铮只觉得喉咙发干,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理智弦“啪”地一声,开始疯狂跑偏。 第57章 团长倒戈,帮着媳妇儿“打掩护” “你——” 霍云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涂山瑶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慢慢往上滑,冰凉的指尖贴上了他小臂内侧的皮肤。 那片薄薄的肌肤下,血管跳得又快又烈。 纯阳之气像被拧开了龙头的热水,汹涌地灌进涂山瑶的经脉。 她舒服得眯起眼,整个人顺着那股暖流往霍云铮身上贴。 “你还没回答我。”霍云铮的声音变得哑了半个调,脖子上的青筋绷着,但身体却僵在原地没有后退。 涂山瑶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霍云铮,你是团长,你觉得三个四五岁的小娃娃,能从两个带枪的成年特务手里偷走东西?” 霍云铮张了张嘴。 “就算他们真去了那个防空洞,也最多是在外面玩,听见里头有动静,被吓跑了。苗苗鞋底有泥巴,说明她跑得急,不是说明她进去偷了。” 涂山瑶的语气慢悠悠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手臂上画圈。 “你想想,小宝才多大?他连供销社柜台都够不着。要从两个特务眼皮子底下偷一半金条出来,他得有飞檐走壁的本事。你自己带过特种兵的,觉得可能吗?” 霍云铮低头看着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那信呢?”他还是不死心,“字迹用左手写的,思晴惯用右手,但她左手也能写字。” 涂山瑶闭着眼,懒得睁开。 “你的兵里头,会写字的有上千号人。附近村子里,念过扫盲班的也不少。你怎么就盯着一个七岁小姑娘?” 霍云铮被噎了一下。 “再说了,”涂山瑶往他怀里缩了缩,“那封信帮你端掉了一窝特务,还追回了国家文物。送信的人不管是谁,都该给他发面锦旗。你倒好,不去查特务的上线,跑来审自己媳妇。” “我没审你——” “你那表情写满了'坦白从宽'四个字。” 霍云铮的嘴抿成一条直线。 涂山瑶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霍云铮,你到底是关心钱的去向,还是关心我们有没有受伤?”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最要命的地方。 霍云铮胸口猛地一堵。 他在意的当然不是金条——鬼才在意那东西。 他在意的是,万一那两个带枪的特务发现了孩子们怎么办? 万一苗苗没跑掉呢?万一小宝被堵在洞里呢? 可这些话压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涂山瑶慢慢松开他的手,往后撤了一点距离,重新靠回枕头上。 失去了皮肤接触,那股暖流戛然而止。 霍云铮下意识地往前跟了半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膝盖已经顶在了床沿上。 “行了,我累了。” “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帮我倒杯热水。” 霍云铮在原地站了十几秒。 最终他转身去了厨房,倒了一杯红糖水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涂山瑶没动。 霍云铮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笔记本纸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折好塞进军装内兜最深处。 脑子里转了三圈,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客观来看——孩子们确实去了大青山后头。 苗苗的鞋底证据确凿。但从那个防空洞到被端掉,中间的时间差有将近三个小时。 如果孩子们只是在外面玩耍,碰巧发现了特务的藏身点,然后跑回来想办法报了信—— 这就说得通了。 三个聪明孩子在山里看到了可疑的人出没,没有莽撞冲进去,而是跑回来通过匿名举报的方式通知了军区。 信里写得详细,那是因为沈思晴观察力强,记忆力好,在外面就把地形特征和人数记清楚了。 至于金条少了一半——特务自己不是说了吗,“有人趁乱摸进来”。 那会儿苗苗制造了大动静,附近的猎户村民听到响也可能过来看热闹,趁乱顺走财物并非没有可能。 要知道这年头穷,山民见到金条不拿才怪。 霍云铮站起身,给涂山瑶掖了掖被角。 嗯。合理。 他迈步往外走,脚步利索了不少。 涂山瑶背对着他,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 次日。 天刚亮,涂山瑶就被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三个孩子蹲在院子里嘀嘀咕咕,面前摊着沈思晴的笔记本。 “砖窑厂的围墙东边倒了三十米,西边还好,只裂了缝。”沈思晴拿铅笔在图上标记。 “最大的问题是主厂房的屋顶,塌了三分之一。不换梁的话,下场大雪就得整个压垮。” 小宝蹲在旁边啃馒头:“镇上的泥瓦匠队给多少钱一天?” “刨除材料费,工钱一天八毛到一块二。看手艺。” “那咱们请几个?” 沈思晴算了算:“主体修缮要十五天。请六个泥瓦匠,两个木匠。” “那我们预算充足。”小宝拍了拍兜。 “阿姨的亲戚们要是一起过来,十几口人的铺盖、灶台、锅碗瓢盆、过冬棉衣——你算算。” 小宝把嘴里的馒头嚼了三下,咽了。 “省着点花。” 苗苗举起手:“我可以帮忙搬砖!我力气大!” “你力气太大了才是问题。”沈思晴瞥她一眼,“你要是单手把一百斤的石墩子丢出去,明天报纸上就有你。” 苗苗的手缩回去了,两条尾巴在裤管里蔫巴地耷拉下来。 涂山瑶扫了一眼桌上的图纸,走到院里的水井边,用瓢舀了半瓢凉水抹了把脸。 “镇上的泥瓦匠靠得住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沈思晴翻开另一页:“我打听过了。镇上建筑队有个刘师傅,干了二十年,手艺最好。但他只认现钱,不赊账。” “现钱就现钱。”涂山瑶擦干手上的水,“小宝,你带思晴今天去镇上把人定下来。工钱一天一块。干得好,完工给红包。” 小宝的小胖脸上绽出笑:“妈,你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花的是特务的钱。”涂山瑶面无表情,“不心疼。” 沈思晴把笔记本合上。 “还有一件事。材料方面,镇上建材组的砖瓦石灰都要凭批条购买。咱们没有基建批条。” 这年头,连盖房子都需要手续。 涂山瑶靠在门框上,想了两秒。 “找赵刚。” 沈思晴眨了眨眼:“赵政委?” “让他以军区的名义批一张条子就行。反正那个砖窑厂离军区才三里地。” 沈思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点头。 ———————————————— 上午十点。 赵刚在办公室里翻看着伤员恢复报告,门被敲响了。 小宝探出半个脑袋:“赵伯伯忙吗?” 赵刚连忙摇头。 “没忙没忙,进来坐。” 小宝身后跟着沈思晴。两个孩子面对面坐在赵刚对面的椅子上,姿态端正得像来谈判的。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 “赵伯伯,我妈买了西边砖窑厂的地皮,想把那儿修一修,好安置从乡下过来的亲戚。” 赵刚松了口气:“这事我听老霍提了一嘴。好事啊,咋了?” “缺一张建材批条。”沈思晴接话,从笔记本里抽出一份材料清单,推到赵刚面前。 “砖头两千块,石灰五百斤,木料若干。镇上建材组认条子不认人。” 赵刚扫了一眼清单,琢磨了几秒。 这数量不算太大,但以私人名义买肯定批不下来。 “这个嘛……”赵刚搓着下巴,“我可以走军区后勤的渠道,以修缮训练场附属设施的名义报。但你们得保证,那边修好了之后,万一军区有紧急需要,可以临时征用当仓库。” 小宝毫不犹豫:“没问题!赵伯伯您随时征用!我那些舅舅们住惯了简陋的地方,腾一间屋子当仓库根本不叫事儿。” 赵刚提起笔,刷刷签了字,从抽屉翻出公章盖上。 “拿着。找后勤处小刘去领批条。”他把文件推过去,又补了一句,“你回去跟你妈说,拉练那趟的药材结算款还没给。我明天让后勤打过去,足有一百大几。” 小宝接过文件,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谢赵伯伯!改天我给您炖汤喝!” 赵刚浑身舒坦。 等两个孩子跑出办公室门,他才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 等等。 他又批了东西出去? 赵刚揉了揉太阳穴,有种被割韭菜的悲壮感。 —————————————————— 下午。 小宝和沈思晴直奔镇上,找到了建筑队的刘师傅。 刘师傅五十出头,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听说活儿在军区附近,又是现结工钱,当场拍板。 “后天开工。我带六个人过去,先拆旧料,再起新墙。保质保量,半个月交活儿。” 沈思晴摊开图纸跟刘师傅逐项确认施工细节,小宝负责在旁边充当吉祥物,偶尔蹦出一句“刘爷爷辛苦了”把老头哄得合不拢嘴。 两人拎着批条去建材组定了砖瓦石灰,又在木料行订了一批椽子和门板。 全部预付了定金。 回程路上,小宝走在前头,手里甩着根狗尾巴草,突然停下脚步。 “话说,舅舅们有路费来这边吗?” 第58章 赵政委在线补刀:老霍,年轻也不能这么造! 第58章 赵政委在线补刀:老霍,年轻也不能这么造! 小宝掰着手指头:“一个人单程车票大概七八块,十几口人就是一百多。加上路上吃的喝的——” 小宝算完,肉嘟嘟的小脸皱成了包子。 “得再准备三百块打底。”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苗苗在后面跟着,听了半天,怯生生地开口:“小宝哥,要不从修房子的钱里匀一点……” “不行。”沈思晴摇头,“工程款动不得。刘师傅那边定金都交了,中途断了资金链,工人撂挑子,前面花的全打水漂。” 小宝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先把房子修起来,路费的事……回头想办法。反正舅舅们还没出发呢。” 三个孩子拖着各自的小影子,踩着夕阳往家属院走。 —————————————— 入夜。 十月的北方,气温跟坐了滑梯似的往下掉。 白天还穿单衣训练的战士们,一到晚上就恨不得把棉被裹成蚕蛹。 家属院这边条件好些,各家各户烧了炉子,但夜晚的寒风还是呼呼作响。 小宝给苗苗塞了床厚棉被,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苗苗你别踢被子,感冒了没药给你吃。” 苗苗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大眼睛,乖乖点头。 小宝下了楼,路过主卧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关着,里头没声。 他犹豫了两秒,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 涂山瑶已经躺下了,侧身朝里,军大衣盖在被子外面,露出一截单薄的后颈。 小宝把门带上,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裹着被子闭上眼。 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院门的铁栓响了一下。 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面上。 是霍云铮回来了。 小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安心地睡了。 —————————————— 霍云铮进了主卧。 煤油灯捻到了最小,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打晃。 涂山瑶背对着他,呼吸绵长,好像睡得很沉。 霍云铮脱了外套挂在门后,在脸盆架前洗了把脸。 凉水激在皮肤上,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角躺了下去。 动作很轻。 床板还是“吱呀”响了一声。 涂山瑶没动。 霍云铮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标准军姿。 他闭上眼没到三十秒,一只冰凉的手就贴了上来。 涂山瑶翻了个身,像只没骨头的猫,整个人顺着被窝滑了过来。 脑袋枕在他的大臂弯里,鼻尖抵着他的侧颈。 温热的呼吸打在锁骨窝,痒得他脖子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然后是那条腿。 她的膝盖弯曲,小腿搁上他的大腿,脚尖冰得跟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霍云铮浑身的肌肉在一秒内绷到了极限。 “……涂山瑶。” 没回应。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他试着去掰她搭在自己腰侧的手。 刚碰到她的手腕,涂山瑶发出一声含混的轻哼,眉头皱了皱,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只手非但没松,反而从腰侧滑到了他腹部,五根手指隔着衬衣,不轻不重地贴在他硬邦邦的腹肌上。 霍云铮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女人的手是真凉。 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种冰冷,像捂着一块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 可她的身体是热的。 不对。 越来越热。 霍云铮能清楚地感觉到,贴着他的那半边身子——涂山瑶的体温一直在升。 从冰凉到温热,从温热到发烫。 随着温度的上升,一股浓郁的草木冷香蔓延开来。 清冽、甘甜,又勾得人心发痒。 霍云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体温也在跟着往上蹿。 不是被涂山瑶捂热的。 是自己在烧。 血在烧。 他试着把身体往外挪了两寸。 涂山瑶跟了两寸。 他又往外挪。 涂山瑶又跟。 “冷……” 女人梦里嘟囔了一个字,手从腹肌往上挪,扒住了他的胸口。 脸也跟着蹭了上来,蹭掉了他衬衣的领口,嘴唇直接贴在了他裸露的锁骨上。 软的。 烫的。 霍云铮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脊椎“嗖”地窜上一股电流。 他猛地伸手去抓她的肩膀,想把人推开。 手刚搭上去,涂山瑶忽然“咳”了一声。 干咳,闷闷的,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往热源处贴,贴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 霍云铮的手僵在她肩膀上。 推不下去。 这女人平时看着嘴硬,可身体是真的差。 白天走十几步就喘,吃半碗饭就搁筷子。 李建国说她是先天不足加后天亏损,五脏六腑都在透支。 他把手收了回来。 牙齿咬着腮帮子内侧,咬得发疼。 脑子里的纪律条令已经背到第三遍了。 背不下去。 涂山瑶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体温也稳定在了一个让人抓狂的温度。 她贴着他不动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霍云铮睁着眼盯着帐顶。 一夜没合眼。 这黑暗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的身体被另一个柔软的身体紧紧包裹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冷香,每一寸接触的皮肤都像被火烤。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 那条腿在后半夜又往上挪了挪。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 清晨。 起床号准时炸响。 霍云铮从床上坐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迟钝。 涂山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他,缩在被窝的另一头,睡得四仰八叉。 被子只盖了半截,露出光洁的小腿和一截纤细的脚踝。 脸颊泛着健康的粉红色,嘴唇也是润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吃饱喝足的满足劲儿。 穿好军装,扣好风纪扣,霍云铮拉开门走了出去。 秋天的晨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霍云铮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作训场走。 步伐不太稳。 他走了十几步才找回节奏,硬撑着把腰杆挺直。 作训场边上,赵刚正叼着半截窝头等他。 霍云铮走过来的时候,赵刚嘴里的窝头差点没掉地上。 “老霍?” 霍云铮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赵刚追了两步,绕到前面端详了一番。 两个眼眶底下挂着浓重的乌青,脸色灰败,嘴唇干裂。 眼白里全是血丝,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的样子。 赵刚嘴角抽了抽,憋了三秒,终究没憋住。 他凑到霍云铮肩膀旁边,压低嗓门拍了拍他的背。 “老霍啊,悠着点。你这体能……是不是不太行了?” 霍云铮转过头。 赵刚又拍了两下,满脸过来人的表情: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轻也不能这么造。弟妹身体不好,你得节制。” “你在说什么?” “嗐,都是过来人,你装什么装——” 霍云铮一把攥住赵刚的后衣领,把人拎到了一边。 “闭嘴。” “哎哎哎别动手!”赵刚被勒得直咳嗽,“我就好心提醒一句——” “你再提一句试试。” 赵刚识趣地闭了嘴,但那副挤眉弄眼的贱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霍云铮气得肝疼,松开手,大步往河边走。 他蹲在河沿上,捧起冰凉的河水往脸上拍,一连拍了七八下。 水珠从下巴滴落,滴在军装的领口上。 他闭着眼缓了好一阵,才把翻涌的燥热压下去。 身后传来几个战士窃窃私语的声音。 “团长今天脸色好差……” “昨晚——” “啪!” 霍云铮拎起河边一块鹅卵石,头都没回,精准地砸在十五米外的木桩上。 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 上午十点。 家属院。 涂山瑶睡到自然醒。 她掀开门帘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阳光落在她身上,白皙的皮肤透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昨晚吸够了阳气,她的气色好得出奇——脸颊是匀称的粉,嘴唇带着水润的红,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那股草木冷香经过一夜的发酵,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郁。 她往井边走了几步,风一吹,香味飘出了院墙。 隔壁的王嫂子正蹲在门口择菜,鼻子抽了两下。 “哟,涂山妹子!” 王嫂子扔下手里的蒜苗跑了过来,趴在矮墙上往这边探头。 一看涂山瑶的脸色,王嫂子的眼睛瞪圆了。 “嚯!妹子你这是——” 涂山瑶用瓢舀了半下凉水,慢条斯理地洗手。 “怎么了?” “你这气色也太好了吧!昨天还白着一张脸呢,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王嫂子上下打量她,啧啧出声。 “这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灵灵的——怪不得霍团长今早走路都打晃。” 涂山瑶擦干手上的水,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 “他走路打晃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嫂子捂嘴笑,那表情跟赵刚如出一辙。 刘嫂子也从院子那头绕了过来,手里端着半碗炒黄豆。 “涂山妹子,你今天这身上香得——我隔着两家都闻到了。”刘嫂子凑近闻了闻,“你用的什么洗头膏啊?” “没用。”涂山瑶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的模样已经卸了大半,周身透着一种懒洋洋的舒展。 “那就是天生体香!”王嫂子一拍大腿,“难怪霍团长……” 刘嫂子“噗嗤”笑出声。 涂山瑶打了个哈欠,转身进了屋。 小宝正在灶台前热稀饭,苗苗蹲在一旁帮忙往炉膛里塞柴火,沈思晴坐在饭桌前翻笔记本。 “妈,今天吃小米粥配咸菜。”小宝踮着脚搅了搅锅,“要不要加个煮蛋?” “加。”涂山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过沈思晴递来的热水。 “阿姨,今天刘师傅的人过来量尺寸,我得去盯着。”沈思晴合上笔记本,“小宝跟我一起去,苗苗留家里陪你。” 涂山瑶喝了口水,没吱声。 沈思晴又翻出一页夹在笔记本中间的信纸,推到她面前。 “另外,这是我替你拟的采药清单。拉练那批药的结算款一百八十三块,赵政委说今天下午打到后勤处。” 涂山瑶扫了一眼清单,把纸推回去。 “你安排就行。” 沈思晴把纸收好,站起来背上布包。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对了阿姨,霍叔叔今早出门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了。” 涂山瑶抬了抬眼皮。 “他撞了一下门框。” 小宝端着粥从灶台走过来,接了一句:“我听见了,'咚'的一声,挺响。” 涂山瑶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苗苗从炉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补刀:“老祖,霍团长出门的时候,脸好白。比你平时还白。” 涂山瑶慢慢放下杯子。 “……他体质好,白一下不碍事。” 三个崽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很默契地没再说。 小宝把粥和咸菜端上桌,自己坐到涂山瑶对面,忽然冒出一句。 “妈,你昨晚是不是吸太多了?” 涂山瑶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有。正常剂量。” 小宝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你今天别再吸了。” 涂山瑶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爸虽然是纯阳之体,但他也是个凡人。你一晚上把人家吸成那样,万一被军医看出来……” “你现在教训起你妈了?” 小宝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这不是怕咱家充电宝提前报废嘛。” 涂山瑶没吭声。 筷子在咸菜碟子里翻了两下,挑了挑,放下了。 片刻后,她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下午去后勤领完钱,你去供销社买两斤排骨回来。” 小宝抬头:“干嘛?” “炖汤。” 涂山瑶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给你爸补补。”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我是军人,我要克制,我要守纪律…… 涂山瑶(贴贴):好暖和,阳气真足。 霍云铮:……纪律条令第一条是什么来着? 第二天,赵刚:老霍,年轻人要懂节制! 霍云铮:滚! 第59章 不吸阳气,只借个袖子暖暖手? 排骨是下午小宝从供销社扛回来的。 两斤大骨,半斤精排,外加一根莲藕。 小宝付完钱的时候,售货员多看了他两眼——这娃每回来都是大手笔,也不知道霍团长一个月津贴够不够他这么造。 傍晚时分,涂山瑶把排骨丢进了神农锅。 没放什么调料,姜片拍了两块,莲藕切了段,连盐都只搁了一小撮。 锅盖一盖,小火慢炖。 二十分钟后,那股味道又飘出去了。 这回的香气收敛了很多,温温厚厚的,像冬天闷在被窝里的暖意,不扎人,但钻鼻子。 王嫂子在隔壁院里猛吸了两口气,捂着心口蹲下。 “又来了……这家人到底怎么做饭的啊!” 涂山瑶靠在灶台边上,手指搭着锅沿,往汤里渡了一丝灵力。 极细的一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足够让这锅汤从“顶级美味”变成“温补药膳”。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跟往常一样淡。 小宝蹲在灶台下面添柴火,偷偷抬头瞄了他妈一眼。 涂山瑶的嘴角是平的,眼神是懒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在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 但小宝知道。 他妈活了一千年,从来没给任何人炖过汤。 结界里那些精怪生病了,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凤栖舅舅上回断了两根肋骨,她扔了瓶药过去,说了句“死不了”就继续睡觉。 今天这锅汤,是涂山瑶一千年来第一次主动下厨。 给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凡人。 小宝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没吭声。 —————————————— 霍云铮踩着饭点进了门。 他今天的状态比早上好了一些,但也有限。 眼眶底下的青黑没消,走路的步子倒是稳了,就是脸色还带着点不自然的苍白。 一进院子就闻到了味。 他脚步顿了一下。 小宝从厨房探出脑袋:“爸,洗手吃饭。” 霍云铮换了鞋进屋。 涂山瑶已经坐在饭桌前了,面前摆着四菜一汤——准确说是三碟咸菜、一盘炒蘑菇,和一大盆排骨莲藕汤。 汤是乳白色的,浓稠得像牛奶,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 莲藕炖得酥烂,排骨的肉几乎脱骨。 霍云铮坐下,拿起筷子。 涂山瑶伸手把汤盆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喝汤。” 霍云铮看了她一眼。 涂山瑶已经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小米粥了,不看他。 霍云铮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入口的瞬间,一股温热从舌尖一路滚到胃里,然后像被点着了的灯芯,“嗡”地一下,暖意炸开,顺着经络往四肢百骸蔓延。 那种感觉—— 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泡进了热水池。 又像是连续行军三天后终于躺在了热炕上。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 霍云铮手里的勺子停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这汤喝下去……很舒服。” 涂山瑶没接话。 小宝在旁边给苗苗夹了块排骨,嘴里念叨:“慢点吃,别咬骨头。” 沈思晴端着碗,喝了两口汤后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低头默默吃饭。 霍云铮一连喝了三碗。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他手里的勺子明显比刚才稳了。 脸上那层不正常的苍白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红润。 连眼底的青黑都淡了几分。 涂山瑶余光扫了一眼,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以后每天晚上给你炖一次。” 霍云铮抬头。 “你气血虚。”涂山瑶面不改色,“要补。” 霍云铮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你才是气血虚的那个。 但看着涂山瑶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这话又咽了回去。 “……行。” 小宝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苗苗一脚。 苗苗秒懂,闷头扒饭,不抬头,不说话,不当电灯泡。 —————————————— 饭后。 霍云铮去厨房刷碗。 涂山瑶回了主卧。 小宝拦住了要跟上去的苗苗。 “今晚别去主卧蹦跶,早点睡。” 苗苗瞪着琥珀色的大眼睛:“为什么?” 小宝压低声音:“我妈今天心情好,别去搅和。” 苗苗歪头想了想,两条藏在裤腿里的尾巴晃了晃,乖乖上了楼。 沈思晴收拾好笔记本,路过小宝身边时低声说了句:“砖窑厂那边,刘师傅的人明天进场。我早上去盯。” 小宝点头:“我们一起。”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不久后,主卧门帘被掀开。 霍云铮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暖水袋,灌得鼓鼓囊囊的,外面套着一层旧毛巾。 “脚冷不冷?” 涂山瑶没答。 霍云铮也没等她答,弯腰掀开被角,把暖水袋塞到了她脚边。 动作利索得很,跟往炮膛里装弹药一个节奏。 涂山瑶的脚碰到暖水袋,脚趾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暖的。 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面朝霍云铮那一侧。 脸色确实比晚饭前好了不少。 三碗汤下去,那层灰败的白总算褪干净了,眼底的乌青也浅了。 但还是有点虚。 涂山瑶能闻出来,他身上的阳气比昨天薄了一层,像烧了一夜的煤炉,炭火还旺,但煤块少了几铲。 是她昨晚抽的。 这个认知让涂山瑶沉默了两秒。 “霍云铮。” 霍云铮正把鞋码齐放在床脚,闻声抬头。 “今天……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霍云铮的动作停了一拍。 这女人开口问他身体?自打进了家门,她什么时候关心过他的死活? “没有。” 涂山瑶哼了一声,抬起一只脚,脚尖隔着被子点了点他的大腿。 “撒谎。” 霍云铮侧过身,伸手把她那只脚按回被子里。 “真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涂山瑶嗓音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挑,带着一股明知故问的劲儿。 霍云铮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太热。” “十月了,夜里能有几度?” “……炉子烧过了。” 涂山瑶差点没笑出声。 他说热? 热的是他自己。 涂山瑶忍住了继续追问的念头。 她今天确实不打算再吸他的阳气了。 小宝说得对,人形充电宝再耐用,也得保养。 霍云铮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搁在床头柜上。 “什么?” “桃酥。后勤老周今天进了一批,我留了半斤。” 涂山瑶撑起半个身子,拆开纸包看了一眼。 八块桃酥,码得整整齐齐,酥皮上还沾着白芝麻。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 “训练间隙跑去后勤处买桃酥?” 霍云铮不说话了。 涂山瑶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脆的渣子掉在被面上,她也不管,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的。 “还行。” 霍云铮把掉在被面上的碎渣拂到手心里,走到门口抖掉。 回来的时候,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你那个厂房,缺什么就跟我说。” 涂山瑶叼着桃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材料的事小宝在弄,不用你操心。” “小宝才四岁。” “他比你能干。” 霍云铮被噎了一下。 涂山瑶把桃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往枕头上一靠。 “霍云铮,你今天撞门框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 霍云铮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谁说的?” “你猜。” “……路滑。” “门框底下铺的是青砖。” 霍云铮深呼吸了一次,胸腔起伏。 涂山瑶歪着头看他,语气慢吞吞的。 “是不是头晕?” “没晕。” “腿软?” “不——你能不能别问了!” 霍云铮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紧接着又硬生生压了下来。 涂山瑶看着他憋红的脸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轻了。 “今晚我不碰你。” 霍云铮愣了。 “你好好睡一觉。”涂山瑶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 “明天还得带兵,别再撞门框了,传出去丢人。” 霍云铮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出来了。 这女人在心疼他。 用一种拐了十八道弯、死活不肯直说的方式。 霍云铮脱掉外衣,掀开被角躺了上去。 涂山瑶的后背距他大概一拳的距离。 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草木冷香,但不浓,淡淡的,像秋天山里飘来的雾气。 两个人背对着背,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 涂山瑶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霍云铮盯着天花板。 很安静。 很冷。 他忽然有点不习惯。 十分钟后,他翻了个身。 涂山瑶缩在被窝最里边,蜷成小小的一团。 霍云铮手伸过去,把涂山瑶脚边那个暖水袋往上推了推,确保她整个脚掌都能挨着热源。 手指碰到她脚踝的瞬间—— 凉的。 霍云铮的手停在那里,三秒后收了回来。 又过了五分钟,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捞住了他的衣袖。 没有吸阳气。只是攥着。 “说了不碰你。”涂山瑶的声音带着困意,含混不清,“手冷,借你袖子暖一下。” 霍云铮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主动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涂山瑶冰凉的手指落进他的掌心里。 霍云铮合上手,把那只手整个握住了。 没有阳气流动。 只有体温。 涂山瑶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 霍云铮握着那只手,出奇地、很快就睡着了。 第60章 砖窑厂开工,三个崽子当包工头 清晨,起床号还没吹响。 大青山脚下,几道人影正在进行五公里负重越野。 赵刚喘得像个破风箱,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他抬头往前看,前面的背影跑得不仅稳,甚至隐隐带着股猛虎下山的冲劲。 “老……老霍!你他娘的吃枪药了?”赵刚捂着岔气的肚子,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摆手。 “不跑了不跑了,再跑老子心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霍云铮跑到终点,放慢脚步折返回来。 四百米障碍,五公里越野,一套流程走下来,他居然连大喘气都没有。 额头上只浮了一层薄汗,肌肉绷紧的轮廓隔着作训服都能看清。 更邪门的是他的脸色。 昨天早上还像个连熬三天夜、走路撞门框的病秧子。 今天这脸颊透着健康的血色,眼睛亮得像刚淬了火的刀刃,精气神足得能在拉练场上单挑一整个警卫排。 “你昨晚……”赵刚撑着膝盖站起来,上下打量他,眼神促狭。 “打鸡血了?弟妹昨天没压榨你?” 霍云铮眼风一扫,冷飕飕的。 “政委要是闲得慌,去把新兵营的思想汇报批了。” 说完,他迈开长腿往食堂走,脚步生风。 —————————————— 军区食堂。 早上六点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几百号兵在排队打饭,馒头、包子、稀饭、咸菜,热气蒸腾,吆喝声此起彼伏。 霍云铮大步走进食堂,把两个铝制大饭盒往台面上一放。 “六个馒头,四个窝头,再来一碗小米粥。” 炊事班长老王利索地把东西装好。 赵刚从后面凑过来,探头看饭盒里的小米粥,咂了咂嘴。 “老霍,大早上喝小米粥,给弟妹带的?” 霍云铮端起饭盒转身,越过赵刚往外走,“赵政委少操心别人,多吃点核桃补补脑子。”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连长憋着笑低头喝粥。 家属院。 霍云铮推门进院子的时候,涂山瑶刚好从主卧出来。 她披着件宽大的藏青色军大衣,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雪白的脖颈上。 脸颊泛着一层浅淡的粉,连嘴唇的血色都足了三分。 “饭打回来了。”霍云铮把饭盒放在堂屋的木桌上。 涂山瑶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饭盒盖子掀开,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推到涂山瑶面前。 “趁热吃。” 涂山瑶垂眸扫了一眼。 清汤寡水的小米粥,配着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她拿起勺子,慢吞吞地搅了两下,勉强喝了一小口。 涂山瑶抬起眼皮,似笑非笑:“霍团长不用去军区带兵?” “看着你吃完我再去。”霍云铮语气冷硬,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因为喝了热粥而变得更加水润殷红的嘴唇上。 涂山瑶挑了挑眉,故意放慢了进食速度。 一口粥,她能在嘴里嚼三下才咽。 霍云铮就这么坐在对面盯着她吃。 十分钟后,涂山瑶实在吃不下了,将勺子一搁。 “饱了。” 碗里还剩小半碗粥。 霍云铮眉头一拧:“就吃这么点?” “嗯。再吃要吐。” 霍云铮没废话,长臂一伸把那个碗端过来,三两口将剩下的粥倒进自己嘴里,又拿过盘子里剩下的半个冷窝头,面不改色地几口嚼完。 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已经是搭伙过了十年的老夫老妻。 涂山瑶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眼神微闪。 霍云铮站起身,把空饭盒一收。 “我去军区了,别到处乱跑。厂房那边有小宝他们盯着出不了事。” “知道了,霍团长。” ———————————————— 刘师傅带着六个泥瓦匠两个木匠,天没亮就到了砖窑厂。 沈思晴比他们更早。 她五点半就从家属院出发,背着布包,里头装着笔记本、铅笔、卷尺,还有小宝塞给她的两个白煮蛋。 站在厂门口,她把昨晚画好的施工分区图摊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墩上,等工人集合。 刘师傅走过来扫了一眼图纸。 “这谁画的?” “我。” 刘师傅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丫头,又低头看了看图。 分区标注清楚,尺寸精确到寸,连哪面墙拆、哪面墙补、哪段屋顶换梁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标了出来。 “你多大?” “七岁。” “……行吧。” 他没再多问,招呼工人开干。 小宝比沈思晴晚到了二十分钟。 他是被涂山苗苗拖慢的——这猫精出门前非要把鞋带系三遍,每次都系成死扣,最后还是小宝蹲下去帮她重新绑的。 三个孩子到齐,各就各位。 沈思晴负责盯进度、记账、跟刘师傅对接细节。 小宝负责后勤——买水送饭跑腿传话。 苗苗负责—— “苗苗你就坐那儿别动。”小宝指了指院角一个还算干净的石墩。 苗苗委屈巴巴地坐下,两条尾巴在裤管里不安分地绞来绞去。 “我真的不能帮忙搬砖吗?” “你上回在山里单手拎起一块一百二十斤的石头,当着三连长的面。”沈思晴头都没抬,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霍叔叔到现在还在自我催眠那是你踩到了杠杆原理的支点。你再搬一次,他催眠不过来了。” 苗苗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当吉祥物。 工人们干活倒是利索。 刘师傅不愧是老手艺人,指挥调度一套一套的。 拆旧墙的拆旧墙,筛砖的筛砖,能用的旧砖码成堆,碎得不成样的才扔。 到中午,东边那段三十米的豁口已经清理干净,露出了底下结实的条石地基。 “地基好得很。”刘师傅敲了敲条石,回头冲沈思晴竖了个大拇指。 “你这图上标的没错,这段基础不用动,直接往上砌就行。省了大工夫。” 沈思晴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小宝从镇上买了十一个大馒头、一大盆白菜炖粉条,用小背篓背回来的。 工人们蹲在墙根底下吃饭,边吃边聊。 “这地方收拾出来住人?离军区倒是近。” “听说是霍团长家的亲戚要过来。” “霍团长那媳妇,啧,长得跟画里出来的……” “嘘——人家孩子在那儿呢。” 小宝蹲在工人旁边,捧着搪瓷碗扒拉粉条,耳朵竖着,脸上笑眯眯的。 下午继续开工。 木匠老陈带着徒弟上了屋顶,趴在那儿检查梁架。 “主梁没朽,副梁断了三根。椽子烂了一大片,得全换。” 沈思晴仰着头喊:“换副梁和椽子要多少木料?” “至少二十根四米的松木椽子,三根六米的副梁。” 沈思晴翻了翻笔记本上的采购清单,皱眉。 “批条上只批了十五根椽子的量。差五根。” 小宝凑过来看了一眼。 “能不能从旧料里挑几根凑合?” 老陈在屋顶上摇头:“旧椽子全酥了,一掰就断,撑不住重量。” 沈思晴合上本子,想了想。 “我去找赵政委追加。” “别。”小宝拦住她。“刚找过他一回,再去他该觉得咱们是无底洞了。”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下。 小宝往厂房后面转了一圈,绕到了靠山坡的那片荒地。 杂草丛里横七竖八倒着几棵枯死的松树,树干笔直,粗细刚好。 他用脚踩了踩最近的一棵,硬邦邦的,没朽。 “苗苗!” 苗苗从石墩上蹦起来,颠颠跑过去。 小宝指着那几棵枯松:“你能把这些锯断搬过来吗?” 苗苗歪头打量了一下,掰着手指数了数。 “六棵。” “对,挑最直的五棵就行。” 苗苗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工人视线能及,两只手往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 三分钟后。 五根四米长的松木整整齐齐码在了厂房后门口。 断面平整,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切断的。 小宝检查了一遍,满意点头。 “跟刘师傅说,后山捡的。” 苗苗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可是小宝哥,正常人搬不动这么粗的木头……” “你说你找了附近村里的大叔帮忙抬的。”小宝已经开始编词了。 “大叔长什么样?嗯……黑脸,大个子,穿蓝布褂子,姓——姓李。对,李大叔。热心肠,帮完忙就走了,不肯留名。” 苗苗认真地点头,把每个细节都记住了。 沈思晴走过来看到这五根木头,沉默了三秒。 “李大叔?” “李大叔。”小宝面不改色。 沈思晴把笔记本翻开,在材料栏里写下“松木椽子X5——后山枯木,群众协助搬运”。 她写完,抬头看了苗苗一眼。 苗苗的袖口上沾着新鲜的松脂,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沈思晴没吭声,合上本子。 老陈从屋顶下来看到木料,用手敲了敲,满脸惊喜。 “好料子!干透了没虫蛀,做椽子正合适。哪来的?” “后山捡的。”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老陈也没多想,招呼徒弟开始加工。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东边围墙已经砌了一米多高,屋顶的旧椽子全拆完了。 刘师傅临走前跟沈思晴交代了明天的计划。 “明天上副梁,后天铺椽子钉瓦。东边墙估计三天能合拢。” 沈思晴一一记下。 三个孩子锁好厂门,沿着小路往家属院走。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霍云铮已经在了。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文件,涂山瑶窝在旁边的躺椅里闭目养神,一只手搭在霍云铮的小臂上。 明面上是顺手放着。 实际上那只手的五根手指,正一根一根慢慢地往他袖口里钻。 霍云铮翻文件的手僵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但没躲。 小宝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画面,默默转身去了厨房。 “妈,今晚吃什么?” “排骨还有半斤,再炖一锅。”涂山瑶的声音从堂屋飘过来,懒洋洋的。 小宝把排骨从柜子里翻出来,又去水缸里捞了一段昨天泡着的海带。 神农锅架上炉子,排骨海带丢进去,姜片两块,清水没过。 盖上锅盖的时候,他往锅底多塞了两块柴。 十五分钟后。 汤的香味准时飘了出去。 这回涂山瑶没往锅里渡灵力。 吃饭的时候,霍云铮主动盛了两碗汤。 涂山瑶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多吃。” 霍云铮看着碗里的排骨,耳根又开始泛红。 小宝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苗苗一脚——苗苗正张着嘴,一脸八卦地盯着两个大人看。 第61章 强行封锁工地?真当我霍家没人? 李翠花这辈子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霍团长家那个病秧子拿了一百块奖金的事情刚发生没两天,砖窑厂大兴土木的动静又闹得满院子人都知道了。 “两亩地啊!整整两亩!” 李翠花蹲在自家灶台前,越想越气,手里的菜刀把案板剁得山响。 “一个乡下来的破落户,嫁了个团长就能买地盖房?她哪来那么多钱?霍云铮一个月才一百多块津贴!” 沈建国坐在饭桌前喝粥,一声不吭。 上次被霍云铮当众训斥停补贴的事还没过去,他现在看见霍家的人就绕道走。 “你倒是说句话啊!”李翠花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沈建国不耐烦道:“你少管闲事,上回举报采药的事,赵政委到现在还记着呢。” “那是我错了?她一个外来的,凭什么——” “够了!”沈建国不想跟媳妇吵,放下碗筷出了门。 李翠花气得胸口疼,在屋里转了三圈,忽然想到一个人。 孙国昌。 镇上供销社主任,上回被赵刚当面打脸,灰溜溜走的那位。 李翠花换了件干净衣裳,揣着两斤花生米,出了家属院直奔镇上。 ———————————— 供销社后院。 孙国昌正翘着二郎腿在藤椅上磕瓜子,听完李翠花添油加醋的一番描述,瓜子壳“啪”地吐在地上。 “你说什么?买了两亩地?” “可不是嘛!”李翠花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过去。 “县里那个废砖窑厂,两亩出头,直接过户到她名下了。现在请了七八个工人在那边盖房子,那排场——啧,我在旁边看着都眼红。” 孙国昌坐直了身子。 上次他带人去霍家查涂山瑶投机倒把,被赵刚拿着合法收据堵了回来,在镇上传了好一阵笑话。 这口气他一直没咽下去。 “她那个地皮手续走的什么程序?” “谁知道呢!反正县里过的户。”李翠花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放。 “孙主任,这事儿您不管管?一个军人家属,又买地又盖房,又雇人又采药,这不是搞地主做派是什么?” 孙国昌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地皮是县里批的,他管不着。 但施工——那可就不一定了。 “她有施工许可吗?” 李翠花愣了一下:“啥许可?” “这年头盖房子,得有镇一级的施工审批。光有地皮不行,动土得有手续。” 孙国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瓜子壳。 “她要是没有这个审批——那可就是违规施工。” 李翠花的眼睛亮了。 —— 次日上午。 砖窑厂工地上热火朝天。 东边围墙已经砌到了一米五,刘师傅正站在脚手架上吊线校直。 两个木匠在屋顶上钉新椽子,“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传出去老远。 沈思晴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摊开笔记本核对昨天的材料消耗。 小宝蹲在旁边帮她削铅笔,苗苗在院子里追蝴蝶。 一切正常。 直到院门口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小宝第一个抬起头。 七八个人乌泱泱地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孙国昌,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他身后跟着三个戴红袖章的,还有两个镇上的办事员模样的年轻人。 最后面,李翠花探头探脑地缩着。 孙国昌一进院子,先四下扫了一圈,看到热火朝天的工地和满地的砖瓦木料,脸上浮起一股志在必得的劲儿。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刘师傅从脚手架上探下头,看了一眼来人的阵仗,拎着瓦刀就往下爬。 沈思晴已经站了起来,合上笔记本,走到院子中间。 “你们是?” 孙国昌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扎辫子的小丫头,没当回事,扬了扬手里的红头文件夹。 “镇供销社孙国昌。接群众举报,你们这处施工没有经过镇一级审批,属于违规施工。从现在起,全面停工!” 刘师傅从脚手架上跳下来,脸色变了:“我们有批条的!材料是军区后勤出的条子——” “我问的不是材料!”孙国昌打断他,嗓门拔高了一截。 “我说的是施工审批!地皮归县里管,施工归镇里管。你们有镇上盖章的施工许可证吗?” 刘师傅张了张嘴,转头看沈思晴。 沈思晴的脸色很平静。 她从布包里翻出那沓文件,抽出赵刚批复的建材申领条子,递了过去。 “这是军区政委赵刚同志签发的批条,以修缮军区附属训练设施的名义批复的。材料合法,用途合法。” 孙国昌接过去看了两眼,冷笑一声,把条子扔回去。 “小丫头,你这张条子管的是材料采购,跟施工审批是两码事。” 他回头冲身后的红袖章一挥手。 “把工具收了!” 三个红袖章立刻往工地冲。 一个拎起地上的灰桶,一个去抢刘师傅手里的瓦刀,还有一个直奔木匠的工具箱。 “你们干什么!”刘师傅一把护住瓦刀,“我干了二十年泥瓦匠,从来没见过这么抢家伙的!” “违规施工,依法查封。”孙国昌背着手,语气拿腔拿调的。 “在镇级审批下来之前,这里的一砖一瓦都不能动。” 李翠花躲在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角往上翘了翘。 小宝蹲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扭头看了苗苗一眼。 苗苗追蝴蝶追到了院子东边的豁口处,正好拍了个空,两只手脏兮兮地举着回头。 小宝冲她招了招手。 苗苗跑过来,小声问:“小宝哥,怎么了?” 小宝贴着她耳朵说了句话。 苗苗的琥珀色瞳仁转了两下,一溜烟从院墙的豁口钻了出去。 与此同时,沈思晴挡在工具箱前面,不让红袖章碰。 七岁的小丫头往那一站,两条辫子搭在肩上,个头还没工具箱高。 但她开口的时候,在场的成年人全愣了。 “孙主任,你说施工需要镇一级审批。那我问你,审批的依据是什么?” 孙国昌被一个小丫头质问,脸上有点挂不住。 “依据?依据就是镇政府的规定!” “哪一条哪一款?” “这——” “我帮你说。”沈思晴把笔记本翻到中间,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念。 “一九七二年《关于农村房屋建设管理的暂行办法》第三条:新建房屋需向所在乡镇报备。第五条:利用废弃集体资产改建的,由产权转让方出具证明即可,不需额外审批。” 她抬起头看着孙国昌。 “这块地皮是县政府以废旧资产处置的名义正式过户的,产权证明上有县长周建军的签字和县政府公章。按第五条,我们不需要你们镇上的审批。” 孙国昌的脸涨红了。 他没想到一个七岁的丫头片子能把文件条款背得这么溜。 但他来之前就打定了主意要找茬,怎么可能被一张嘴堵回去。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孙国昌一拍文件夹。 “那个暂行办法是三年前的旧文件了!去年镇上已经补充了新规定,所有施工一律报备!” “新规定的文号是多少?什么时候下发的?” “你——” “拿出来。”沈思晴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得很。 “你说有新规定,那就拿文件出来。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孙国昌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哪有什么新规定。他瞎编的。 但在场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认怂,面子往哪搁? 孙国昌一咬牙,把脸一沉。 “我管你什么旧规定新规定!群众举报了就得查!查清楚之前,这工地必须封!” 他冲红袖章一挥手:“继续收!” 三个红袖章得了令,直接上手。 一个把刘师傅推了个趔趄,抢走了瓦刀。 另一个把木匠的工具箱“哐”地合上,扛在肩上就走。 刘师傅气得满脸通红:“你们这是土匪行径!” “土匪?你再说一遍?”孙国昌斜着眼睛瞪过去。 沈思晴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节发白。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宝。 小宝蹲在墙角,两只小胖手托着下巴,表情出奇地淡定。 “别急。”小宝冲她眨了眨眼,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苗苗跑得快。” —————————————— 军区,作训场。 霍云铮正带着三连进行战术科目训练,口哨声和喊杀声在训练场上回荡。 一个清瘦的小身影从营区大门口狂奔而来,速度快得哨兵只看到一道残影。 苗苗冲到训练场边缘,两只手扒着铁丝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姑父——!” 霍云铮叼着哨子的动作一顿,转头看过去。 苗苗的小脸憋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鞋带散了一只。 “姑父!砖窑厂来了好多人!什么供销社的,还有戴红袖章的!要抢我们的东西!” 苗苗的眼眶红了一圈,琥珀色的瞳仁里全是水光。 “他们把刘爷爷推倒了!思晴姐姐拦不住!小宝哥让我来找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姑父,你快去救救他们!” 霍云铮把哨子从嘴里摘下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刚。 赵刚正好从办公楼出来巡查,听到苗苗这番话,脸色当场就变了。 “又是孙国昌那个王八蛋?” 霍云铮没吭声,大步往停车场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冲三连长扔了一句: “训练继续。谁敢偷懒,加练两小时。” 吉普车引擎轰的一声响了。 赵刚拉开副驾驶的门跳上去,苗苗被小李一把捞起来塞进了后座。 车轮碾过作训场边的碎石路,扬起一片灰尘。 苗苗趴在后窗上回头看了一眼,悄悄把裤腿里不安分的两条尾巴往下按了按。 刚才跑太急,差点露馅。 第62章 谁给你的胆子?霍团长霸气镇场,反派腿软求饶! 吉普车刹在砖窑厂门口的时候,漫天的灰尘还没落地。 霍云铮第一个下车。 军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咔咔”作响,他一只手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 木板直接从铁锈斑斑的门轴上脱落,“哐当”砸在地上。 院子里的场面很不好看。 刘师傅捂着被推搡撞到的左胳膊肘,蹲在墙根底下,脸黑得能拧出水。 旁边几个泥瓦匠围在一起,有人指着红袖章骂骂咧咧,被同伴死死拉着。 两个红袖章正往外抬木匠工具箱,另一个手里攥着刘师傅的瓦刀,挡在半人高的砖垛前面。 沈思晴站在院子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笔记本,脸色铁青。 孙国昌背着手,正居高临下训话:“小丫头,你还嫩了点。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军区家属——” 话没说完。 一道影子从他身侧掠过。 霍云铮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他没看孙国昌,径直走到刘师傅面前,弯腰查看了一下他的胳膊。 “伤着没有?” 刘师傅抬头看见霍云铮身上的军装,心里的火气突然就矮了三分,换成了一种被大靠山罩着的踏实感。 “没大事,被那几个推了一下,磕着了。” 霍云铮站直身子。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红袖章。办事员。孙国昌。 最后定在了角落里缩着脖子想往后退的李翠花身上。 李翠花被那一眼钉在原地,两条腿瞬间不听使唤了。 “谁动的手?” 霍云铮的声音不大,嗓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但院子里的温度好像突然掉了两度。 那个抢瓦刀的红袖章手一抖,瓦刀“当啷”掉在地上。 “霍、霍团长……” 孙国昌的表情在看到霍云铮的一瞬间僵了,但很快撑起架子,清了清嗓子。 “霍团长,公事公办。你们这个工地没有镇级施工审批——” “谁批的条子?”霍云铮打断他。 孙国昌愣了一下。 赵刚从副驾驶下来,慢悠悠地走进院子,双手揣在裤兜里,脸上挂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 “我批的。”赵刚从兜里掏出一页盖了公章的复印件,在孙国昌面前扬了扬。 “军区后勤处签发的建材申领批文,走的是修缮军区附属训练设施的渠道。你有意见?” 孙国昌伸手想接那张纸看看,赵刚手一缩,揣回兜里了。 “我说的不是材料。”孙国昌强撑着底气,“施工审批归镇上管——” 沈思晴从后面递上来那张折好的纸。 “暂行办法第五条,利用废弃集体资产改建的,由产权转让方出具证明即可。”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孙国昌。 “孙主任,我刚才跟你说过了。你非说有新规定,新规定在哪?拿出来。” 孙国昌的嘴角抽了两下。 赵刚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 霍云铮没笑。他走到抬工具箱的那两个红袖章面前,站定。 两个红袖章抬着箱子的手开始抖。 “放下。” 箱子“咚”地落了地。 霍云铮转身面对孙国昌,一字一顿。 “这块地皮是县政府过的户。产权证明上有周建军县长的签字。建材批条是军区后勤处出的。施工队是镇上刘师傅的正规队伍。从头到尾,哪一条犯了你镇供销社的规矩?” 孙国昌额角冒出一层细汗。 他来之前把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根本没想到霍云铮会亲自出面。 而且来得比风还快。 “霍团长,这个……我也是接到群众举报——” “谁举报的?” 孙国昌下意识往后面瞟了一眼。 李翠花吓得把脸往同行的办事员身后一藏。 但那一眼,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赵刚嘴里“啧”了一声。 “李翠花同志。”赵刚的称呼客客气气的,语气却阴得能滴水。 “上回举报投机倒把,被我当面打脸。这回换了个由头,改告违规施工了?” 李翠花从办事员背后挤出半张脸,嘴瓢了:“赵、赵政委,我这也是为了院里的风气——” “你少拿风气说事。”赵刚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建国的停贴检讨书还在我抽屉里压着呢。你是嫌沈建国这个二营长干得太舒服了?” 李翠花当场软了腿,蹲在地上直哆嗦。 “孙主任。” 霍云铮的声音让孙国昌打了个机灵。 “你管供销社的日用品调配,管得了谁家买盐打醋。谁家盖房子的事,轮不到你伸手。” 霍云铮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了让孙国昌下意识后退的程度。 “今天你带人冲进来,推倒施工师傅,抢夺施工工具。你是供销社主任,不是公安局。你凭什么查封别人的工地?” 孙国昌的嘴张了两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来的时候信心十足,觉得自己吃准了“施工审批”这个缺口。 可人家的地是县长批的,料是军区出的,法规条款人家小丫头背得比他还溜。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我不知道这是霍团长家的……” “是不是我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霍云铮的声音冷下来。 “你冲的是施工工地,推的是干活的工人。就算这地是村里老张家的,你也没权力带人进来抢东西。” 孙国昌的脸涨得紫红。 赵刚这时候适时插了一脚,笑眯眯的,但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孙主任,上回你来闹那一出,我看在老面子上没跟镇里反映。这回——”他摊了摊手。 “你带着红袖章冲击军区关联的基建工程,推搡群众,强行扣押施工工具。这事我得按程序往上报了。” 孙国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赵、赵政委!这……这算不上冲击吧?我就是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带七个人?”赵刚回头数了数。 “三个红袖章,两个办事员,加上你,外带一个举报人。七个人进人家工地,推了人,抢了工具。孙主任,这要是搁在县里开会,够写进通报了。” 孙国昌的脸从紫红变成了灰白。 上次被打脸是小事,这回要是被军区正式发函给县里,他这个供销社主任的帽子恐怕不是稳不稳的问题,是还能不能戴的问题。 “霍团长、赵政委——”孙国昌的腰弯了下去,嗓子都在打颤。 “是我考虑不周,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把东西还回来,这事……能不能通融通融?” 霍云铮没看他。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遍木匠工具箱的锁扣。 锁扣被粗暴扯过,有些变形。 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拎到老陈面前。 “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老陈打开箱子翻了翻,摇头:“没少,就是锁扣歪了。” 霍云铮转回头。 孙国昌还弓着腰站在原地,旁边三个红袖章跟鹌鹑一样缩着。 “东西没少,人没大碍。今天这事,我可以不追究。” 孙国昌猛点头,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但——” 霍云铮的语气严肃。 “以后这片地方的事,你别来了。也别打听。谁家要是再因为这块地给我惹事——” 他停顿了一秒。 “我去县里找周县长当面谈。” 周县长三个字砸下来,孙国昌的脸彻底绿了。 霍云铮跟周建军之间什么关系他不清楚,但能让县长亲自签字过户的人,他孙国昌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明白明白!绝对不会有下次!”孙国昌冲身后的人一摆手,“走走走,都撤!” 一帮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李翠花缩在最后面,溜得比谁都快。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师傅从墙根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肘,冲霍云铮咧嘴笑:“霍团长,有你在,我这活干得踏实。” 霍云铮点了下头,走到沈思晴面前。 “下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找军区。不要自己扛。” 沈思晴攥着笔记本的手这才松开,指尖上全是因为用力过猛留下的红印子。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志上写了一行字—— “施工正常推进。无损失。” 小宝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走到霍云铮旁边,仰着头。 “爸,你来得真快。” 霍云铮低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别让苗苗跑那么急,差点把岗哨吓出心脏病。” 小宝嘿嘿一笑,转头去找苗苗。 苗苗从后座跳下来,小碎步跑进院子,绕着小宝转了一圈。 “搞定了?” “搞定了。” 苗苗高兴得两条尾巴差点从裤管里弹出来,被小宝一把摁住。 赵刚溜达过来,看了看正在恢复施工的工地,又看了看霍云铮板着的那张脸。 “老霍。” “嗯。” “你这护媳妇家产的速度,比你在演习场上调兵遣将还利索。” 霍云铮没接这茬,转身往吉普车走。 赵刚追上去:“哎,你不多待会儿?” “回去还有一个连的战术考核。” 赵刚钻进副驾驶,车门刚关上就忍不住了:“说真的,刚才你那个架势,我差点以为你要动手。” 霍云铮发动引擎,没吱声。 “要是没人在场,你是不是真会揍他?” “赵政委。” “嗯?” “系好安全带。” 吉普车“嗖”地蹿了出去,赵刚的后脑勺“砰”地撞在靠枕上。 “你——故意的吧——” 引擎声轰鸣,吞没了赵刚的控诉。 第63章 锦鲤苗苗上线!十六枚袁大头解决燃眉之急 傍晚。 砖窑厂门口,沈思晴在核对当天的工程进度。 东墙砌了一米八,只差最后一截收顶。 屋顶的副梁换好了两根,第三根明天上。 整体进度比预期快了半天。 小宝蹲在门槛上,手里掰着一块被苗苗咬了一半的窝头。 “晴晴姐。” “嗯。” “你觉得孙国昌会消停吗?” 沈思晴合上笔记本,想了两秒。 “短期内不敢再来。但这种人记仇,早晚还得找补回来。” 小宝把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那咱们得找个长期保险。” “什么保险?” 小宝擦了擦嘴,站起来,踮着脚往长白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妈那些亲戚,得赶紧搬来。人一多,这院子就不是空壳子了。到时候随便来个谁,门口站一排大汉——” 他顿了顿,纠正道。 “一排看起来很能打的大汉。谁还敢来找事?” 沈思晴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路费预算——300元,来源待定。 “钱呢?” 小宝沉默了三秒。 苗苗从屋里跑出来,小脸脏兮兮的,手里举着一块从墙缝里扣出来的碎砖头。 “小宝哥!我在西墙根底下挖到一个铁盒子!” 小宝和沈思晴同时扭过头。 “什么铁盒子?” “生锈的,好沉!我打不开!” 两个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往西墙根跑。 西墙根底下,泥土被翻开了一小块。 苗苗蹲在坑边,指着坑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脸上又兴奋又怯。 “就是这个!我追蚂蚱的时候脚踩空了,踩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扒拉了两下就露出来了。” 小宝蹲下去看了一眼。 铁盒子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宽两圈,埋得不深,大半个身子已经露在外面。 表面全是铁锈和泥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形状是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有锁扣。 沈思晴摸了摸盒子的边缘,指甲刮下一层锈皮。 “铁皮的,不是罐头盒子。有锁扣,说明是故意藏的。” 小宝四下扫了一圈,工人们都在东边忙活,刘师傅的吆喝声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没人注意这边。 “先挖出来。” 苗苗二话不说,两只手插进土里往外一掰—— “嘭”一声闷响,铁盒子连带着一坨硬泥被整个拽了出来。 小宝嘴角抽了一下。 这猫精的手劲,跟拔萝卜似的。 沈思晴伸手接过铁盒子,颠了颠。 “不轻。少说三四斤。” 锁扣锈死了,怎么掰都掰不动。 沈思晴试了两下,指甲劈了一小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苗苗凑过来:“我来?” “你轻点。”小宝提醒。 苗苗捏住锁扣,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嚓。” 锁扣连同一小截铁皮被整个掰断了。 沈思晴把被掰断的铁皮从苗苗手里抽走,面无表情地扔到墙角。 “以后在外人面前,你掰不开。” “哦。”苗苗缩了缩脖子。 铁盒子盖翻开。 三张脸凑了上去。 盒子里铺着一层油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但还算完整。 小宝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 底下码着两排东西。 银元。 圆溜溜的,每一枚表面都蒙着一层灰黑色的氧化膜,但轮廓清清楚楚——袁大头。 小宝屏住呼吸,一枚一枚地数。 两排,每排八枚。 十六枚袁大头。 沈思晴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压了下来。 她伸手从盒子里捡起一枚,放在耳边用指甲弹了一下。 “嗡——” 清脆的嗡鸣声,余音绵长。 “真的。民国三年的。”沈思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成色不错,没有磨损。” 小宝咽了口唾沫。 袁大头在黑市上的行情他清楚。 上回在赵强的地窖里见过,一枚品相好的,至少值二十块钱。十六枚—— 三百二。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三百块路费,凑齐了。 “还有东西。”沈思晴把银元下面的油纸又揭了一层。 最底下压着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封,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用蜡封过。 蜡已经碎了大半,信封边缘发霉。 沈思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头是一张薄薄的纸,毛笔字,繁体,墨迹已经褪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 沈思晴逐字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写的什么?”小宝凑过去。 “像是一封遗书。”沈思晴把纸递给他看。 小宝认的字不多,沈思晴给他念了一遍大意—— 写信的人姓陈,是这个砖窑厂最早的窑主。 解放前靠烧砖攒了些家底,后来形势变了,公私合营,窑厂归了集体。 他怕家里的银元被翻出来扣帽子,就偷偷埋在了西墙根底下。 信里说,如果他出了事,让儿子回来把银元挖走。 信的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墨洇开了一片,像是写的人手在发抖。 “吾儿勿念,平安即好。” 三个孩子沉默了几秒。 苗苗小声问:“那个陈爷爷后来怎么了?” 沈思晴把信折好放回去。 “不知道。但这封信还在这里,说明他儿子一直没来取。” 小宝把银元重新码好,盖上油纸,合上盒盖。 “银元太扎眼了。在供销社花不出去,拿到黑市去换……”小宝顿了顿。 “我妈上回把两个黑市都清了一遍,短时间内不好再去。” “找你爸?” “更不行。”小宝摇头,“我爸要是知道我们在墙根底下刨出来十六枚袁大头,他第一反应是上交国家。” 沈思晴想了想,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那怎么办?” 小宝蹲下去,用土把西墙根的坑重新填上,踩实,又搬了两块碎砖压在上面。 “先藏着。找个靠谱的渠道慢慢出手。一次出两三枚,不引人注目。” 沈思晴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路费预算——300元,来源待定”后面,添了一行字: “来源已定。西墙。” 小宝把铁盒子塞进苗苗怀里,“苗苗,你先把这个带回家,放我床底下的蛇皮袋子后面。别让我爸看见。” 苗苗抱着铁盒子,两条眉毛纠在一起:“可是小宝哥,这是人家陈爷爷留给他儿子的……” 小宝愣了一下。 沈思晴也停下了笔。 三个孩子站在夕阳底下,谁都没吭声。 小宝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这窑厂废了少说十来年了,人家要是能来早来了……”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底气不太足。 沈思晴把笔记本揣回布包里,语气平静。 “这样。银元先收着不动。我回去查查这个窑厂的原主人姓什么,镇上应该有记录。如果人家后人还在,咱们原物奉还。” 小宝张了张嘴,想说路费的事等不了。 沈思晴接了一句:“如果查不到人或者人没了,这钱再动。这样你心里也过得去。” 小宝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你去查。” 苗苗抱着铁盒子跑远了。 她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裤管下面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晃,好在天色暗了,没人注意。 小宝和沈思晴留在工地等刘师傅收工,核对完最后一遍进度才锁门。 进了家属院大门,小宝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亮着灯。 霍云铮的吉普车停在门口,引擎盖还是温的。 小宝推门进去的时候,涂山瑶正歪在堂屋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小块桃酥慢慢啃。 霍云铮坐在旁边的方凳上擦枪,零件摊了一桌子。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涂山瑶的脚搁在霍云铮的膝盖上。 就那么随意地搭着,脚踝露在外面,白得晃眼。 霍云铮低着头擦枪管,耳根是红的。 小宝转头上了二楼。 苗苗已经把铁盒子藏好了,正趴在床上等他。 “小宝哥,藏好了!绝对没人发现!” “嗯。”小宝把门关上,坐到苗苗对面,压低声音。 “苗苗,你那天被黑雾追的时候,它离你最近有多远?” 苗苗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层琥珀色的光泽变得暗淡。 “……很近。”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腐烂的,臭的。跟那天晚上吃掉我娘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宝沉默了一下。 “那你觉得,它现在还在找你吗?” 苗苗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苗苗的身体微微发抖。 “今天在工地的时候,西边山上……我闻到了一点点那个味道。很淡,很远。但我不会认错。” 小宝的脊背一凉。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西边的山脊线望了一眼。 天已经全黑了。大青山的轮廓隐在墨蓝色的夜幕里,什么都看不见。 小宝转身下了楼。 涂山瑶还在啃桃酥,霍云铮已经把枪擦好了,正在往回装零件。 小宝走到涂山瑶身边,凑到她耳朵旁边,用只有妖能听见的频率说了一句话。 涂山瑶啃桃酥的动作停了。 她的竖瞳在灯影里闪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桃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知道了。”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半点波澜。 但搭在霍云铮膝盖上的那只脚,不动声色地往他腿上蹭了蹭,贴得更紧了。 霍云铮手里的弹簧差点装反。 涂山瑶半阖着眼,嘴角平平的。 她得想办法,在饕餮找上门之前,把那只半死不活的畜生彻底解决掉。 深夜。 涂山瑶躺在床上,竖瞳半开半阖,耳朵捕捉着院外每一丝风声。 霍云铮已经睡着了。 她今晚很克制,没有贴上去。 手指搭在他小臂外侧,隔着衣袖,只取了极少一缕阳气维持妖丹运转。 饕餮的气息从西边山脊飘过来,若有若无。 涂山瑶能判断出距离——至少五十里。 那畜生受了重创,又被军营的功德气场震慑过,短时间内不敢靠近。 但它没走。 它在等。 小剧场: 霍团长:媳妇,你脚能不能别乱蹭? 涂山瑶(无辜脸):脚冷,借你腿暖暖。 霍团长(耳根爆红,疯狂默诵纪律):…… 小宝(路过二楼):我好像听到了弹簧装反的声音? 苗苗(捂眼):我什么都没看见! 第64章 直球出击!这“公粮”你必须交! 涂山瑶盯着天花板,算了一笔账。 妖丹碎裂九成,这些天靠着霍云铮的纯阳之气修修补补,堪堪恢复到三成。 三成的妖丹,对付那只半残的饕餮,赢面不到两成。 她需要将妖丹修复到五成以上。 皮肤接触吸取的阳气,是最表层的一缕。 打个比方,就像拿勺子在井口舀水,一勺一勺的,能解渴,但灌不满田。 要灌满田,得下井。 涂山瑶闭上眼,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 老山参能补灵气,但那点微末能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等凤栖和龙铮过来? 结界两个月后崩,那两个蠢货现在自顾不暇,指望不上。 最快、最直接、效率最高的办法,只有一个。 双修。 涂山瑶睁开眼。 说实话,这事对她来说跟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 活了一千年,什么没见过? 人族那点遮遮掩掩的规矩在她眼里,跟蚂蚁搬家的路线一样——看得见,但懒得绕。 唯一的变量是霍云铮。 这个男人身上的功德金光有个烦人的特性:不能强取。 她但凡带着一点“掠夺”的心思去碰他,那层金光就像触发了警报一样弹开她的灵力。 只有他自愿,主动,心甘情愿。 涂山瑶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睡得四平八稳的男人。 霍云铮侧躺着,一只手臂垫在枕头下面,呼吸沉稳。 月光从窗纸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 他睡相规整,连翻身都不带多余动作。 涂山瑶收回视线。 磨蹭什么。 她涂山瑶什么时候扭捏过? —————————————— 次日。 霍云铮是被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吵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旁边被窝空了。 涂山瑶不在。 霍云铮穿好衣裳出了卧室,一推堂屋的门—— 涂山瑶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白煮蛋。 她在等他。 这是头一回。 霍云铮愣了两秒,走过去坐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 涂山瑶没答这个问题,用勺子搅了搅粥,推到他面前。 “吃完饭,你几点走?” “七点。” “几点回来?” 霍云铮拿起鸡蛋在桌沿磕了一下,剥壳的动作顿了顿。 她从来不问他几点回来。 “今天没夜间科目,大概五点。” 涂山瑶“嗯”了一声,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 霍云铮边吃边打量她。今天的涂山瑶有点不一样。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随便挽着。 今天用一根木簪子绾了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完整的侧脸和耳垂。 身上那件宽大的军大衣换成了从供销社买回来的藏蓝色棉布上衣。 虽然款式朴素,但穿在她身上,腰身的弧度被勾勒出来,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 那股草木冷香今天格外清晰。 霍云铮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涂山瑶碗里,起身去灶台倒了杯热水。 他背对着涂山瑶的时候,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 傍晚。 霍云铮踩着五点进了院门。 小宝带着苗苗和沈思晴在砖窑厂还没回来。 堂屋里只有涂山瑶一个人,歪在躺椅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画报。 灶台上炖着汤,味道飘满了整个院子。 “洗手吃饭。”涂山瑶头都没抬。 霍云铮洗了手进屋,涂山瑶已经把汤盛好了。 今天的汤料很丰富——排骨、红枣、枸杞、黄芪,汤色金黄浓稠。 他喝了一口,一股热流从胃部蔓延开来。 “今天加了药材?” “李军医说你最近训练量大,气血消耗重。”涂山瑶把画报扔到一边,托着下巴看他喝汤。 霍云铮放下碗。 “你什么时候跟李军医聊的?” “今天下午他来给我复诊,顺嘴提了一句。说你这两天晨练的时候体能数据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霍云铮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李建国那个老东西,管得也太宽了。 “数据波动是正常的——” “霍云铮。” 涂山瑶站起来,走到霍云铮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她身上的草木冷香浓得发腻,兜头盖脸地罩下来。 “我想跟你圆房。”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灶台上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霍云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耳根。 “……你说什么?” “圆房。”涂山瑶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闪躲。 “夫妻之间的圆房。我们领了证,这是正当的夫妻义务。” 霍云铮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涂山瑶,你——”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涂山瑶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真诚的困惑,好像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大惊小怪。 “我们是合法夫妻,结婚证你亲手领的。你在军区大院当着所有人的面抱我回家。赵政委每次看见你都挤眉弄眼。你以为他们觉得我们在过什么日子?” 霍云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涂山瑶往前迈了一步。 “况且,这对你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你的体能不是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吗?”涂山瑶抬起手,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隔着军装衬衣,指尖的凉意透了过来。 “圆了房,你的气血循环会打通一个新的回路。非但不会再被消耗,反而会越来越强。是补药吃一年都达不到的效果。” 霍云铮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但他的心脏在那根手指下面跳得又快又乱。 “这件事……顺其自然。”拒绝的声音有点抖。 “但我很急。”涂山瑶直白道。 她直接抓住了他军装衬衣的领口。 “涂山瑶——” “你话太多了。” 她手指一收,“嘶啦”一声。 衬衣领口的第一颗纽扣崩了出去,弹在地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霍云铮整个人僵住了。 涂山瑶的手指继续往下,捏住第二颗扣子。 “等——” 第二颗也崩了。 霍云铮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涂山瑶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瞳仁里映着他的脸——从脖子红到耳尖,下颌线绷得能切铁丝。 “涂山瑶!” 他的嗓子有点哑,攥着她手腕的五指收紧了半分,却没舍得真用力。 涂山瑶被他握着手腕,没挣扎,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贴在一起,她呼出的热气打在他敞开的领口上。 “松手。” 霍云铮没松。 他低头看着涂山瑶。 灯下,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羞赧,那双狐狸眼里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荡。 她是认真的。 霍云铮松开了手。 涂山瑶的手腕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她垂眼看了一下,没在意,抬手继续去够他第三颗扣子。 霍云铮退了一步。 涂山瑶够了个空,挑了下眉。 “我不是不——”霍云铮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一块烧红的铁被冷水激了一下。 他偏过头,腮帮子的肌肉绷紧。 “你身体不好。” 涂山瑶愣了。 她原以为他会搬出纪律条令,或者扯什么认识时间太短、感情基础不牢之类的客套话。 结果这人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你身体不好”。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休息。”霍云铮把视线拉回来,盯着墙上挂的日历。 “这种事……对身体消耗大。李建国说你五脏六腑都在透支——” “李建国是妇科大夫?” 霍云铮噎住了。 “霍云铮,你是怕伤着我,还是怕你自己不行?” “……” “我帮你分析一下。”涂山瑶掰着手指头。 “第一种情况,你怕我身体吃不消。这个你放心,我虽然平时走两步喘三下,但那是因为灵——因为气血不通。这种事反而能帮我疏通经络,比喝药管用。” 霍云铮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第二种情况,你不行。”涂山瑶歪头,认真打量了一下他从脖子红到耳尖的样子。 “看你这个反应,不太像不行。” “涂山瑶你——” “还有第三种。”她的声音慢了下来。“你不想碰我。” 堂屋一下子安静了。 灶台上的汤“咕嘟”冒了个泡,声音格外清晰。 霍云铮站在原地,两只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很多,胸腔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 涂山瑶没再出声,歪着头等他。 灯火摇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霍云铮动了。 他一只手撑在涂山瑶身后的椅背上,弯下腰。 两张脸靠得很近,近到涂山瑶能看清他虹膜里细密的纹路。 “第三种排除。” 他的声音低沉,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松动的沙哑。 小剧场: 李建国:霍团长最近体能下降,得补。 涂山瑶:安排,排骨汤加双修。 霍云铮:李老,你为什么跟她说我体能下降? 李建国(委屈):团长,我那是关心你。 霍云铮(扣上崩掉的纽扣):关心得很好,下次别关心了。 第65章 别怕弄疼我,老妖精在线教团长做事! 涂山瑶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秒,她后腰一紧——霍云铮的手臂已经捞了上来,把她整个兜起来。 涂山瑶条件反射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这个姿势她不陌生,他抱过她很多次。 从卫生室到家属院,从河边到院子里,每一次都是稳稳当当的,像搬运一件贵重的瓷器。 但今天不一样。 他抱她的力道不一样。 不是小心翼翼的轻拿轻放,而是往怀里收的,收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涂山瑶被他抱进主卧,放到了床上。 涂山瑶往后仰倒在枕头上,木簪子从发髻里滑出来,黑发散开,铺了半个枕面。 那股草木冷香被体温一激,浓得整个房间都是。 她仰着头看霍云铮。 男人站在床边,两颗扣子崩掉的衬衣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和胸肌的轮廓。 他在犹豫。 涂山瑶看得出来。 不是不想,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一千岁的老妖精懒得等他建设完毕。 她伸出一只脚,脚尖勾住了他的裤腿,往床边拽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霍云铮低头看着那只白得晃眼的脚,深吸了一口气。 他弯腰,单膝压上床沿,一只手撑在她耳侧。 涂山瑶抬手,把他衬衣上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了。 动作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活了千年养出来的从容和笃定。 霍云铮攥住她的手。 “你确定?” 涂山瑶抬眼看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霍团长,你要是再磨蹭,我就要睡着了。” 霍云铮俯身下去的时候,涂山瑶清楚地感觉到一层温热的气息笼了下来。 他吻上来的动作生涩得要命。 嘴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偏了,蹭到了眉骨。 又往下挪,碰到她鼻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准位置。 涂山瑶差点笑出声。 霍云铮亲个人跟第一次摸枪似的。 她没给他继续找的机会,仰头凑上去,嘴唇直接贴了上去。 霍云铮浑身一僵。 持续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的手从她耳侧滑到后脑,扣住了。 力道从小心变成了用力,从用力变成了不管不顾。 涂山瑶的后脑被他的大掌整个托住,仰着的脖颈线条拉成一道弧。 她闭上眼。 妖丹在这一刻剧烈震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跟之前皮肤接触的涓涓细流完全不同——是闸门被打开了。 纯阳之气从他体内汹涌而出,滚烫的,密实的,沿着每一寸贴合的肌肤灌进来,注入干涸的经脉。 涂山瑶的身体下意识绷紧,又软下去。 碎裂的妖丹表面,细微的裂纹开始弥合。 一条,两条,三条。 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短发里,收紧。 霍云铮闷哼了一声。 煤油灯的火苗被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气流吹得猛晃了两下,然后灭了。 屋里只剩月光。 涂山瑶在黑暗中睁开眼。 竖瞳在月光里泛着浅金色的荧光,她看着近在咫尺、被月色勾勒出轮廓的男人的脸——眉头皱着,额角冒汗,下颌咬得死紧,明明笨拙得不像话,偏偏又认真得要命。 像他做每一件事一样。 全力以赴,不打折扣。 涂山瑶伸手,掌心贴上他的脸侧。 “别怕弄疼我。” 霍云铮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加重了些力道。 窗外月光照在窗纸上,映出两个交叠的影子。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涂山瑶躺在被子里,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头发铺了满枕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妖丹的修复程度——她默默感受了一下——四成半。 比她预期的还高。 纯阳之体加上功德金光,在他完全自愿的情况下释放出来的能量,远超她的估算。 碎裂的妖丹表面,近半数裂痕已经弥合,经脉里重新有了灵力流转的迹象。 肺腔不再隐隐作痛,那种随时可能咳血的窒息感消退了大半。 涂山瑶偏过头。 “霍云铮。” “嗯。” “以后每三天一次。” “……什么?” “你就当吃药,疗程不能断。” 霍云铮:“……” 涂山瑶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霍云铮闭着眼,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第二天清晨,霍云铮先醒了。 涂山瑶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小臂。 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屋里灰蒙蒙的。 他低头,看见了媳妇的脸。 他愣了。 之前那层灰败的白没了。 她的皮肤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质感,像刚出窑的白瓷,润得反光。 嘴唇是浅粉的,不是之前那种让人揪心的惨淡。 睫毛搭在眼睑上,微微颤着,呼吸又长又稳。 霍云铮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臂开始发麻。 他想把手抽出来,动了一下,涂山瑶的手指立刻收紧了。 霍云铮不敢动了。 就这么僵着,又过了大概五分钟。 涂山瑶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 霍云铮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把手臂往外撤。 撤到一半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什么,又缩进被窝里了。 霍云铮轻手轻脚地坐起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怔了一下。 身体的状态不对——不,应该说太对了。 四肢百骸里好像灌了一股温热的东西,腰背的力量充沛到想立刻去扛两袋沙包。 最离谱的是右肩。 去年演习爬绝壁的时候拉伤过韧带,养了三个月也没好利索,阴天就隐隐作痛。 今天他转了一圈肩膀,一点感觉都没有。 霍云铮活动了两下手腕,握了握拳。 什么情况? 他站起来穿衣服,弯腰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纽扣。 两颗。 灰扑扑的军装纽扣滚在墙角的砖缝里,一颗紧挨着桌腿,另一颗跑到了门槛边上。 霍云铮的耳根“腾”地烧起来。 他蹲下去,把两颗纽扣捡起来。 手指捏着那两个小铜疙瘩翻了翻,表面还带着线头断裂的毛茬。 霍云铮攥紧纽扣,顺手揣进裤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床沿。 涂山瑶动了动,没醒。 他掖了掖她肩头的被角,转身去脸盆架前洗脸。 凉水扑在脸上,他终于冷静了两分。 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然后他看见了脖子右侧。 一小块淡红的痕迹,不大,卡在衣领边缘,不注意看不出来。 霍云铮的手指碰了碰那个位置,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衣领又往上提了提,确保遮得严严实实。 穿好军装,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涂山瑶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缕散落枕面的黑发。 霍云铮低下头,把涂山瑶垂到被子外面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枕头上。 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顿了一下,缩了回来。 出门。两只手托着门框慢慢合上,怕弄出一点声响。 院子里,天刚蒙蒙亮。 小宝的房间门还关着。二楼也没动静。 霍云铮大步往军区走,脚步带风。 走到半路,他发现自己嘴角翘着。 压了一下。 没压住。 又压了一下。 还是没压住。 索性不管了。 —— 作训场。 五公里越野。 赵刚在终点拿着秒表等成绩,看见最前面那道身影冲过标线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表盘。 “嚓——” 他把秒表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霍云铮减速慢跑调整呼吸,折回来的时候脸上只漫了一层薄汗。 步子轻快得不像刚跑完五公里,倒像是出门散了个步。 赵刚围着他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什么毛病?”霍云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 赵刚一拍大腿:“今天跟换了个发动机似的?昨天还踩棉花呢,今天刷了个人最好成绩?” 霍云铮脖子以上的温度瞬间升了两度。 “你吃什么了?”赵刚凑过来,压低嗓门,“弟妹昨晚给你灌了什么独门秘方?” “赵政委。” “嗯?” “三连五公里成绩不达标,全连加练一轮。你去监督。” 赵刚被噎得直翻白眼:“我问你话呢——” 霍云铮已经走了,背影挺拔,步伐生风。 赵刚站在原地,搓了搓下巴。 旁边跑到终点的三连长撑着膝盖喘气,小声问:“政委,团长今天怎么回事?跑得跟疯了一样,我们后面的连影子都追不上。” 赵刚瞅了一眼霍云铮远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别问。问就是保养得好。” 三连长一脸茫然。 【小剧场】: 赵刚:老霍,你这纽扣怎么掉的? 霍云铮:……(摸了摸兜里的断线纽扣)。 赵刚:你这脖子怎么红了? 霍云铮:……(默默拉高衣领)。 赵刚:你今天咋这么猛? 霍云铮:吃药了,疗程还没断。 赵刚:??? 第66章 涂山瑶:我这病,全靠霍团长“保养” 涂山瑶是被太阳晒醒的。 日光从窗纸缝隙钻进来,落在被面上一道暖黄。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旁边空荡荡的床铺,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 枕头上压着一张纸条。 “桌上有粥,热着。” 涂山瑶坐起来,发髻早散了,黑发披了一背。 她拢了拢头发,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动了一下手腕。 没痛。 活动了一下肩颈。 不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没有那种随时要撕裂的灼烧感了。 肺叶舒展开,空气畅通无阻地灌进去,再吐出来。 涂山瑶内视了一下妖丹。 裂纹弥合了将近一半。经脉里有灵力在流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走。 五脏六腑被纯阳之气浸润过一遍,那种时刻濒临崩溃的脆弱感彻底消退。 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 没有喘。 又走了两步。 还是没有喘。 涂山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白皙修长,指甲泛着淡粉,皮肤底下隐隐透着血色。 不是之前那种一碰就碎的苍白。 这是她到军区以来,第一次不喘。 —— 她端着搪瓷缸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把院子晒透了。 王嫂子正好端着盆从隔壁院子出来晾衣裳,扭头一看——手里的盆差点没端住。 “我的天哪——” 刘嫂子从家属院路口拎着菜篮子走过来,被王嫂子拽住了胳膊。 “你看!你快看!” 两人齐齐盯着门口靠着门框喝水的涂山瑶。 涂山瑶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布衫,头发松松绾着,露出整张脸。 日光打在她身上,那层肌肤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光泽感,把旁边斑驳的青砖墙都映得亮了半分。 “弟妹?”王嫂子走过来,绕着她转了半圈,伸手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你这是吃了什么仙丹?昨天我看你脸还白得吓人呢,今天这——这跟换了个人似的!” 刘嫂子也凑过来,啧啧出声:“我说的吧,年轻媳妇底子好,养养就回来了。” 涂山瑶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没吃仙丹,睡了个好觉。” 王嫂子和刘嫂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浮起一种微妙的笑容。 那种已婚妇女之间心照不宣的、只可意会的笑容。 “好觉啊。”王嫂子的尾音往上拐了三拐。 “是得好好睡,霍团长这两天也辛苦了。”刘嫂子接了一句,话里有话。 涂山瑶眼皮都没抬。 两位嫂子对着她笑了一阵,这才各忙各的去了。 涂山瑶喝完水,回屋吃了半碗粥。 粥还温着,霍云铮走之前把锅盖压实了。 这时,李建国提着药箱走进来。 “涂山同志,该复诊了。”老军医笑眯眯地坐到堂屋椅子上,打开药箱摸出脉枕垫好。 涂山瑶懒得废话,伸手搭了上去。 李建国三根手指搭上脉门。 他的表情在两秒之内完成了一轮变化。 先是例行公事的淡定,然后是微皱眉,再然后眉毛往上蹿了一截——最后整张脸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他松手,换了个位置重新搭。 又搭了一遍。 摘下老花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 第三遍。 “这不可能。” 李建国的声音都变调了。 涂山瑶面不改色:“什么不可能?” “你这脉象——”李建国吞了口唾沫,“之前沉细无力,肺气虚浮,胃脉都快摸不着了。今天?绵长有力,肺气归位,连带的胃脉都强了一倍不止。” 他抬头盯着涂山瑶,花白眉毛挤到了一块儿。 “正常情况下,这种程度的变化,至少需要几年精调细养。你这——” “可能是汤补的。”涂山瑶抽回手,搭在膝盖上。 “什么汤能有这个效果?”李建国追问。 “排骨莲藕汤,加了黄芪和红枣,还有几味药材。”涂山瑶报了几个名字,全是温补的寻常货色。 李建国心里把那几味药的药性过了一遍,确定了——就算把这些东西原量翻十倍,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推动这种幅度的脉象变化。 他想问什么,嘴张了两次,最终没问出口。 老军医埋头在脉案记录上写了一行字:脉象显著改善,原因待查。 合上药箱站起来,走到门口,李建国回头看了涂山瑶一眼。 涂山瑶坐在椅子上,侧脸被门缝透进来的光照着,整个人精神得不像昨天还在卧床的病号。 李建国摇了摇头,出了门。 院门口正好撞上赵刚。 “老李,涂山同志今天什么情况?” 李建国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身体好转了,好转的幅度……不太正常。” 赵刚闻言咧嘴一笑:“有啥不正常的,老霍照顾得好呗。” 李建国欲言又止,张嘴想反驳,又觉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终闷头走了。 ———————————————— 西郊砖窑厂。 这里的东墙已经封顶了。 沈思晴蹲在门口的石墩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泛黄的档案抄件。 是她昨天托刘师傅的徒弟从镇上档案室借出来的。 陈家砖窑的原始登记表,产权变更记录,还有一份手写的人事简历。 字迹潦草,纸页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 但该有的信息都在。 陈德厚,砖窑厂原窑主,一九五八年病故。 独子陈卫国,一九六零年入伍,调往西北某部,一九七一年在工程施工中因塌方牺牲。 档案的最后一栏——“家属及继承人”,填着一个字:无。 沈思晴把档案合上,翻开笔记本,找到最后一页那行字。 “来源已定。西墙。” 她在后面补了一行—— “原主后人已故,无继承人。” 笔尖停了一下,她又加了个括号:(镇档案室第37卷,页码14-16,可复查。) 做完这些,她把文件递给旁边的小宝。 小宝接过去看了一遍,没吭声。 苗苗蹲在墙角拿树枝戳蚂蚁窝,偷偷抬头瞄了他一眼。 小宝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西墙根底下。 他在那块被碎砖压着的土包前站了一会儿。 “陈爷爷,您的钱我们借用了。” 声音很轻,就像在跟脚底下的土说话。 “会用在正经地方。您放心。” “路费的事定了。”沈思晴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接下来该想怎么出手了。” “一次两枚,分多次出。间隔至少十天。” “去哪出?” “省城。”小宝掰着手指头算,“我妈把县城两个黑市都清过了,短时间不能再碰。省城大,盘子深,两枚袁大头丢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沈思晴想了想:“省城你们谁去?你妈那个身体——” “我妈现在好多了。” 小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微妙,嘴角抿了一下,把后半句“毕竟昨晚充了个大电”咽回了肚子。 沈思晴多看了他一眼,聪明地没追问。 “行。省城的事回头再议。先把今天的工程进度对完。” 两个孩子又恢复了包工头模式。 刘师傅那边正在上第三根副梁,工人的号子声在院子里回荡。 苗苗被安排继续当吉祥物。 她乖乖坐在石墩上,两条腿晃啊晃的,裤管下面有什么东西跟着节奏一甩一甩。 小宝路过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她的裤腿。 苗苗“嗷”了一声,尾巴缩回去了。 —— 傍晚。 霍云铮踩着饭点进了院门。 涂山瑶今天没窝在屋里。 她坐在院子里那块青石凳上,半个身子歪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 最后一缕夕阳从西边院墙上方斜过来,把她的侧脸和脖颈打了层暖色。 头发还是早上出门时绾好的那个样式,一根木簪子插着,几缕碎发垂在耳后。 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布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 霍云铮刚跨过院门的门槛,脚步顿了一下。 涂山瑶扭过头看他,语气跟平常一样懒洋洋的。 “回来了?锅里有汤。” 霍云铮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低头看了两秒。 “今天气色好多了。” 涂山瑶挑了下眉。 “你也是。撞门框了吗?” “没有。” 霍云铮的耳根肉眼可见地染了层红,脖子跟着遭了殃。 他快步绕过石凳,钻进了厨房。 涂山瑶靠回石凳上,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水。 缸子贴在唇边,唇角弯了个极小的弧度。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掀开的声音,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叮当响。 这回霍云铮学聪明了,没等她催,自己先盛了两碗汤端出来。 排骨黄芪汤,上次的方子。 涂山瑶接过碗,慢悠悠地喝了两口。 霍云铮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碗端在手里,却半天没动勺子。 “看什么?” “你今天没咳。” 涂山瑶垂眼:“嗯。” “之前一段时间都要咳几声。” “嗯。” “怎么突然就好了?” 涂山瑶抬眼瞟了他一下,嘴里含着汤,含含糊糊地吐出四个字。 “保养得好。” 霍云铮被这四个字烫了一下,猛灌了一大口汤,差点呛着。 涂山瑶看着他咳嗽的样子,把碗放下来,伸手拍了拍他背。 手搭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拍了两下,没收回来。 掌心贴着他后背的军装布料,热意隔着几层衣服渗过来。 霍云铮咳嗽停了,后背的肌肉绷了起来。 小剧场: 霍团长(脸红):你到底是怎么保养的? 涂山瑶(勾手指):过来,我教你一种不用吃药,但很费体力的保养法。 霍团长(同手同脚走过去):…… 李老军医(路过):没眼看,简直没眼看! 苗苗:老祖拍霍伯伯背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动? 小宝:……那是“发动机”过热,死机了。 第67章 霍团长,你是在催我履行“义务”? 夜深了。 主卧里。 涂山瑶先上的床。 她今天洗了头,乌黑的秀发铺在枕面上,散着股草木冷香混合皂角的味道。 霍云铮进来的时候手里又拎着个暖水袋。 涂山瑶瞥了一眼。 “不用,今天不冷。” 霍云铮顿了顿,把暖水袋放到了床头柜上。 脱了外套叠好搭在椅背上,脱了鞋码齐,掀开被角躺了上去。 涂山瑶躺在左边,他躺在右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多的距离。 涂山瑶没有往他那边贴。 今天她很安分,手臂规规矩矩地缩在被窝里,没有伸过来摸他袖子,也没有蹭他。 安静了大概三四分钟。 霍云铮盯着天花板。 屋子里很暗,月光从窗纸上漏进来一点,勉强能分辨出家具的轮廓。 他听着涂山瑶的呼吸声,均匀且平稳。 又过了几分钟,还是很安静。 霍云铮翻了个身。 涂山瑶背对着他,蜷在被窝里,今天没有缩成很小的一团,但半个肩膀露在被子外面,后颈那一小截皮肤在月光底下白得晃人。 他盯着她后脑勺的碎发看了一会儿。 然后手伸过去,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个肩膀掖好。 手碰到她肩头的时候——不凉,有温度了。 跟前几天那种碰到哪儿哪儿冰的状态完全不同。 霍云铮的手停了两秒,撤回来。 又过了不到一分钟。 他翻身。 把涂山瑶的脚,连带那截脚踝,裹进了自己的腿弯里。 涂山瑶没动。但被窝底下,她的脚趾蜷了一下。 安静。 十分钟过去了。 霍云铮闭着眼,眉头拧着,怎么都睡不着。 他又翻了个身。 天花板。 翻回来。 后脑勺。 他在被窝里攥着拳头,松开,又攥上。 “涂山瑶。” 声音闷闷的,是憋了很久才吐出来的那种。 “嗯?”涂山瑶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确实还醒着。 霍云铮的喉结滚了一圈。 “你说的……三天一次。” 被窝里安静了一秒。 “是从今天算起?” 话说出去之后,霍云铮把脸埋进了枕头。 涂山瑶在黑暗中睁开眼。竖瞳在月色里泛着浅金色的荧光,亮了一瞬。 她忍了三秒。 没忍住。 笑出了声。 “霍团长。” 霍云铮的脸往枕头里埋了两分。 “……嗯。” “你是在催我?”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天黑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 涂山瑶翻了个身,面朝他。 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能看见他侧脸上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的那片红——在月光底下都这么明显。 霍云铮死死盯着枕面上的褶皱,呼吸比平时粗了一倍。 涂山瑶笑够了。 “后天晚上。” 声音轻下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困意。 说完她翻回身去,背对着他。 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瘦削的肩线。 碎发在枕面上散着,乌黑的,月光落在上面,映出几缕浅浅的银。 他盯了很久。 直到她的呼吸真的变得均匀了,绵长了,胸腔的起伏放缓。 霍云铮闭上眼。 后天。 他默默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嚼了一遍。 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 涂山瑶是第二天下午才知道银元的事。 小宝和沈思晴把铁盒子从床底下翻出来,摆在堂屋桌上,又把镇档案室查到的陈家信息一五一十汇报了一遍。 涂山瑶靠在躺椅上,单手翻开铁盒子,指尖拨了拨那些蒙着氧化膜的袁大头。 十六枚,码得整整齐齐。 沈思晴翻开笔记本,把她和小宝商量好的方案念了一遍:“一次出两枚,间隔十天,分八次,走省城黑市。这样不容易引起注意——” “太慢了。” 涂山瑶把盖子合上,声音懒洋洋的。 沈思晴的话卡在嗓子里。 小宝张了张嘴。 “妈——” “你们继续盯厂房。”涂山瑶边往外走边拢了拢头发,木簪子往发髻里一插。 “我去一趟市里,晚饭前回来。” 沈思晴站起来,欲言又止。 小宝拦住了她。 “我妈做事不用咱们操心。”小宝蹲回去,把笔记本从沈思晴手里抽走,翻到施工进度那一页。 “走吧,副梁今天得全上完。” 沈思晴看了一眼涂山瑶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跟小宝相处这么久,有一件事她学会了——阿姨决定了的事,拦不住,也没必要拦。 苗苗从二楼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老祖去哪了?” “出差。”小宝头都没抬。 —————————————————— 省城,距红旗县一百四十公里。 涂山瑶没坐长途汽车。 出了家属院大门,她沿着公路走了不到三百米,拐进了路边一片灌木丛。 四下无人。 她抬起手,两根手指掐了个简单的行路诀。 脚尖点地,身形一晃,整个人拔地而起,沿着树冠的方向掠了出去。 速度不算快,比起全盛时期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妖丹修复到四成半之后,这点程度的身法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沿着山脊线一路往南,避开村落和公路,走的全是无人的野岭。 四十分钟后,省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涂山瑶落在城郊一片菜地旁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树叶碎屑,慢悠悠地走上了通往城区的土路。 省城比红旗县大了不止一个级别。 主街上有公共汽车,有百货大楼,有挂着红色横幅的电影院,路边的梧桐树黄了半截叶子,往地上落了一层。 涂山瑶混进人流里,步子不紧不慢。 她今天穿得很素。 藏蓝色棉布衫,黑色布裤,一双半旧的布鞋。 头发拢得整齐,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修饰。 但走在街上,前后左右的行人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转头盯了三秒,前轮撞上了路牙子,整个人差点栽过去。 涂山瑶眼皮都没抬。 她的耳朵在捕捉另一种声音——暗巷里压低嗓门的交易声,脚步声,铜板碰撞的脆响。 省城的黑市不在明面上。 涂山瑶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入口。 城南老街尽头,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拐进去,穿过两道挂着破布帘子的矮门,后面是一个四合院改成的地下交易场。 看门的是个瘦高个,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涂山瑶走过来,上下扫了一遍。 “换东西。” 瘦高个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拿下巴朝里面努了努。 涂山瑶掀帘子进去。 院子不大,三面厢房都改成了隔间。 里面挤着几十号人,有换粮票的,有倒布料的,有拿着旧手表找买家的。 嘈杂得跟菜市场差不多。 涂山瑶没在外面逗留,径直走到正堂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壮汉,交叉着胳膊挡路。 “找谁?” 涂山瑶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元,食指和拇指捏着边缘,在两个壮汉面前晃了一下。 银元表面氧化膜被她指甲刮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白花花的银色。 两个壮汉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找你们管事的。” 不到两分钟,正堂里间的帘子被掀开了。 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件军绿色外套,头发用发蜡往后梳得油光水滑。 长了张国字脸,两道浓眉往太阳穴飞,一看就是在道上混出名堂的角色。 “我姓吴,叫我吴半城就行。”男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往涂山瑶对面一坐,翘起二郎腿。 “同志,听说你有好东西?” 涂山瑶没坐。 她从怀里掏出铁盒子,打开,把里面十六枚银元“哗啦”一声倒在了桌面上。 银元在桌上滚了几圈,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吴半城的二郎腿放下了。 他身后两个壮汉往前挪了半步。 “袁大头。”吴半城拿起一枚,指甲弹了一下。 “嗡——” 余音绵长。 他翻过来看了看年份和花纹,又拿起第二枚,第三枚。 每枚都弹了一下,每枚的声音都一样纯正。 “成色不错,品相也好。”吴半城把银元放回桌上,抬头看涂山瑶。 “十六枚,同志好大的手笔。这东西现在不好出手,上面查得紧……我出价十五一枚。” 涂山瑶没说话。 “十五已经很高了。”吴半城摊手,“你拿到别的地方,顶多给你十二。” 涂山瑶伸手把银元一枚一枚拢回来,慢慢往铁盒子里装。 “同志?” “二十五。”涂山瑶把盒盖合上。 吴半城笑了。 “美女同志,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二十五一枚,我卖给谁去?” “你卖给谁是你的事。”涂山瑶把铁盒子揣回怀里,转身就走。 “等等——” 涂山瑶没停。 “二十!二十一枚!” 涂山瑶走到门口了。 “二十二!最高了!再高我真没赚头!” 涂山瑶的脚步停住。 “二十二,十六枚,三百五十二。” “……对。” “价格公道,我把这些也出了。” 涂山瑶转回身,把布包袱搁在桌上,解开。 三根金条。 【小剧场】: 霍团长:我没催,我只是确认一下时间。 瑶瑶:哦?那你被窝里的脚为什么在发抖? 霍团长:那是……那是腿部肌肉训练。 瑶瑶:(轻笑)那耳朵红得像滴血也是训练? 霍团长:……(再次把脸埋进枕头) 第68章 房子封顶!坐等长白山“大军”进村 三根金条。 每根大约二两,压着“中央造币厂”的钢印。 吴半城用指甲在金条侧面划了一道——金黄色的划痕,亮得晃眼。 “纯度很高。”吴半城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变快。 “同志,你这批货……从哪来的?” 涂山瑶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冷不热。 “你管东西来路,还是管东西真假?” 吴半城抬起头,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女人。 穿着朴素,面容平静,说话不紧不慢。 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慌张,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十六枚银元加三根金条往桌上一摆那个架势,轻描淡写得跟铺了几张草纸一样。 这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气度。 “金条,省城的行情是一百三一两。”吴半城报了价。 涂山瑶摇头。 “一百五。” “你这个价——” “不急。”涂山瑶从门框上直起身。 “吴老板,你不收,省城有的是人收。我只是懒得多跑一趟。” 吴半城的手指在金条上敲了两下。 三根金条,每根二两,一百五一两,总共九百。 加上银元三百五十二。 总计一千二百五十二。 这个数字不小。但金条和银元在省城的转手利润也高。 只要出手渠道靠谱,每根金条至少还能加二十。 吴半城是个精明人。精明人做判断的速度很快。 “一百四十五。” “一百五。”涂山瑶连个字都不改。 沉默了五秒。 “成交。” 吴半城冲身后一挥手。壮汉转身进了里间,不到三分钟,捧出来一个木匣子。 匣子打开,码着成沓的钞票。 “数数,一分不少。”吴半城把数好的大团结递给涂山瑶。 涂山瑶点钱的速度极快,手指翻飞,十块一沓的钞票“刷刷刷”地过了一遍,分毫不差。 九百块整——金条的钱。 三百五十二块——银元的钱。 全部收好。 涂山瑶把布包袱重新拎在手里。 吴半城送她到门口,嘴里客气着。 “同志,以后还有好东西,尽管来找我。吴半城在省城还是有几分面子的,保证给你最公道的价。” 涂山瑶瞥了他一眼。 “有需要再说。” 出了黑市的院子,涂山瑶拐进旁边的巷子,脚步不停。 走了大约二百米,她停下来。 耳朵动了一下。 身后,三个人。 从黑市出来就一直跟着,脚步刻意压得很轻,但对涂山瑶来说,跟敲锣打鼓没什么区别。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死胡同。 三面墙,头顶是天。 三个人跟了进来。打头的是个矮壮汉,手里攥着根铁管子。 后面两个瘦高个,一人一把弹簧刀。 “同志,留步。”矮壮汉咧着嘴,铁管子在掌心有节奏地拍着。 “刚才在里面看见你换了不少钱。一个人出来不安全,哥几个送你一程,顺便借点盘缠。” 涂山瑶停住脚,直白地问:“你们是吴半城的人?” “跟他没关系,我们自己做生意。”矮壮汉往前走了两步。 “配合点,把包袱放下,人滚蛋。”矮壮汉语气转冷,“不然明年的今天……” “三个?” 矮壮汉一愣。 涂山瑶歪了下头,语气慵懒中透着股轻蔑:“不够我热身的。” 矮壮汉被激怒,低吼一声,抡圆了铁管兜头就朝涂山瑶砸了下来! 涂山瑶左手看似绵软地抬起,迎着铁管一探。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狂挥而下的铁管在她白皙纤细的掌心里硬生生悬停,纹丝不动。 矮壮汉瞪大了双眼,只觉得手里的铁管像砸进了一座铁山里,震得他虎口剧痛,险些撕裂。 涂山瑶五指随意一拢。 “吱嘎——”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婴儿手臂粗的铁管在她手里,竟像一块柔软的破布般被生生捏扁、对折! 涂山瑶随手一拂,那根成了废铁的管子重重砸在矮壮汉的胸口,将他连人带惨叫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呕出一大口血。 “点子扎手!上!”后面两个瘦高个见状眼冒凶光,一左一右亮出弹簧刀,直扑涂山瑶的心窝和咽喉。 涂山瑶连站姿都没变。左侧的刀刃堪堪擦过她的发丝,她反手一掌看似轻巧地拍在对方手背上。 “咔嚓!”极度清脆的骨头碎裂声炸响。 那瘦高个的手腕瞬间折成了一个极其骇人的角度,白骨甚至刺破了皮肉。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涂山瑶已顺势一脚踹碎了他的膝盖骨,让他烂泥般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右侧的刀尖已至咽喉不足寸许。 涂山瑶右手一抬,食指与中指在虚空中随意一夹。 “叮”的一声脆响,疾刺的刀刃被死死钉在两指之间。 第二个瘦高个双目赤红,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把刀往前送哪怕半寸,却惊恐地发现那两根纤细洁白的手指如同铁铸。 紧接着,涂山瑶眼底闪过一抹淡金色的流光,指尖微微一错。 “啪嗒。” 精钢打造的弹簧刀刃,竟被她两指生生绞断! 手腕一翻,向前轻巧一送。 断刃擦着瘦高个的颈动脉飞过,削下他的一缕头发,深深钉入他身后的青砖墙里。 一丝血线从瘦高个的脖颈处缓缓渗出。 他双腿一软,当场尿了裤子,跪在地上抖成了筛糠。 不到三秒,废了两个,重伤一个。 最先倒地的矮壮汉此刻刚缓过劲,手脚并用想要往巷子口爬。 涂山瑶身形如鬼魅般一晃,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一百六十斤的壮汉,像一只垂死的瘟鸡,被她单手掐着脖子提到了半空。 脚尖离地一尺,徒劳地乱踢。 涂山瑶微微仰起脸,看着手里脸色已经憋得青紫的男人,眼底毫无人类的温度。 “可惜不是千年前,否则,直接埋了。” 说罢,她像是嫌弃脏了手一般,将男人像扔破麻袋一样狠狠掼在地上。 那壮汉的头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当场翻了白眼晕死过去。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另外两个歹徒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涂山瑶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包袱,从那三人直挺挺的躯体边跨了过去。 她走出胡同,沿着来时的路线出了城。 一千二百五十二块。 加上之前的家底——接族人的路费有了,后续几个月的生活费也有了。 ——————————————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太阳刚挂在西边院墙上。 小宝带着苗苗和沈思晴从砖窑厂回来,三个孩子正蹲在院子里洗手。 涂山瑶进了门,把布包袱往堂屋桌上一搁。 小宝走过来,解开包袱,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数了一遍。 “一千二百五十二。” 沈思晴凑过来,手里的笔记本“啪”地翻开。 小宝抬头看涂山瑶。 “这么多,金条也出了?” “出了三根,一百五一两。” “阿姨。”沈思晴好奇地问:“一百五一两,这个价您是怎么谈的?” 涂山瑶歪在躺椅上,接过苗苗递来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他出一百三,我说一百五。他加到一百四十五,我还说一百五。” 沈思晴张了下嘴。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一百五了。” 沈思晴把笔记本合上,深吸一口气。 小宝开始数第二遍钱,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妈谈价跟打仗一样,只报一个数,爱买买不买滚。” 涂山瑶“嗯”了一声,说得没错。 ———————————————— 第二天。 砖窑厂的主体工程进入最后冲刺。 刘师傅带着四个工人从早干到天擦黑,第三根副梁归位,东西两面墙全部封顶。 沈思晴蹲在院子里指挥泥瓦匠补最后一段墙缝的时候,小宝已经在屋里用粉笔在地上画房间分配图了。 “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厢一间当厨房。正屋三间打通铺,一间睡六个,两间就是十二个。东厢给凤栖舅舅和龙铮舅舅……” 苗苗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下巴。 “小宝哥,我睡哪里?” “正屋西间。” “听说还有熊猫精?” 小宝的粉笔顿了一下。 这是个问题。 熊猫精体型……不太好说。 化了人形也比普通人宽两圈,一个人占一张半铺位。 “让他睡门口。”小宝把粉笔一扔,站起来拍手。“反正他皮厚,不怕风。” 沈思晴从外面走进来,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拿着刘师傅刚给的完工单。 “主体完了。剩下的细活——门窗、灶台、院墙修补,刘师傅说再给三天。” 三天。 小宝在心里盘了盘时间线。 房子三天后完工。从这边寄信到长白山大杨树村,走邮政最快也要十天。 凤栖舅舅收到信再带人坐火车过来,又是两三天。 加起来半个月左右。 小剧场: 小宝正在画房间分布图。 沈思晴问:“为什么熊猫精要睡门口?” 小宝叹了口气:“他睡中间,翻个身全屋人都得贴墙上,睡门口还能当个挡风的肉垫子。” 远在长白山的熊猫精:“阿嚏!谁在背后夸本座帅?一定是小宝想我了,得赶紧多带点笋过去投喂!” 沈思晴(擦汗):“……你确定带的是笋,不是要把新院子给拆了?” 第69章 结界崩塌!十五个“穷亲戚”要进城? 小宝趴在堂屋桌上,盯着沈思晴写信。 信是写给长白山那头的。 “地址、交通路线、火车班次时刻表、票价、中转站换乘方式。”沈思晴边写边念。 “到了红旗站之后出站往东走三百米,有一趟拖拉机可以搭到军区方向。如果赶不上,步行十二公里,沿着公路走就行。” 小宝凑过去看了一眼。 “费用呢?” “人均路费按二十块算,十三个人加两位……长辈,一共十五人,三百块打底。另外备一百块应急。信封里夹四百块和粮票。” 小宝想了想。 “再加一句——到了镇上别乱逛,别跟人吵架,别吃生的,别在火车上变……变脸。” 沈思晴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小宝解释道:“我那些亲戚,有几个脾气不太好。” 沈思晴没追问“变脸”到底是什么意思,低头把这几条叮嘱措辞修改了一下写进去。 信写了整整三页纸。 小宝把四百块钱和一沓全国粮票用油纸裹好,塞进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用浆糊封了两遍。 “邮政走平信10天左右到。”沈思晴盖上笔帽,“加上他们收拾东西、买票、坐火车,最快十三天。” 十三天。 结界还能撑一个多月,时间够用。 “走,去寄信。” 苗苗从二楼冒出个脑袋:“我也去!” “你留家里看门。” “为什么!” “你尾巴昨天在院门口露了半截,王嫂子差点看见。” 苗苗的脑袋缩了回去。 小宝和沈思晴出了家属院大门,搭车到镇上的邮电所。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接过信封掂了掂,多看了一眼。 “小娃娃,这信挺沉啊。” “给乡下亲戚寄的,里面夹了几张照片。”小宝眨着大眼睛,把费用交了。 大爷没再多问,贴了邮票,盖了戳,扔进身后的邮袋里。 出了邮电所,小宝站在门口往长白山方向看了一眼。 一千多公里外的长白山,那道摇摇欲坠的结界里,十几号人正等着这封信。 “我们回去吧。”小宝说。 沈思晴翻开笔记本,在“接人计划”那一页打了个勾。 “接下来就是等。” “不光是等。”小宝往砖窑厂的方向走,“被褥、锅碗瓢盆、粮食、冬衣,这些都得提前备好。十五个人的量,光棉被就要十几床。” 沈思晴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清单,边走边写。 “棉被可以找王嫂子帮忙弹,冬衣我上次在供销社看到还有存货。锅碗去镇上杂货铺买便宜的粗碗……” 两个孩子一路走一路算,等走到砖窑厂门口的时候,采购清单已经列了满满两页。 刘师傅正站在梯子上钉窗框,看见两个小包工头回来了,从梯子上探出半个身子。 “宝哥儿!东厢的门框今天装好了,你来验收!” 小宝闻言走了过去。 沈思晴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东、西墙封顶了,屋顶的大梁副梁全部到位,今天开始上瓦。 院墙缺口补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一截明天能收尾。 比预期快了整整一天。 她在笔记本上写:主体进度98%。预计两天后全部完工。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门框前认真验收的小宝。 钱够用吗? 养活十五个人,而且是十五个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刚从深山里出来的人—— 沈思晴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兜里。 涂山阿姨手里的钱,省着点花,也就够撑半年。 半年之后的事,半年之后再说吧。 ———————————————— 同一时间。 一千四百公里外。长白山深处。 结界的光膜已经薄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原本笼罩着这片山谷的淡金色屏障,如今褪得跟一层旧塑料纸差不多。 屏障边缘处甚至出现了几个巴掌大的破洞,外面的冷风呜呜地往里灌。 凤栖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松树下面,面前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样东西。 三把磨秃了的柴刀。 一捆麻绳。 两个补了不知道多少回的竹篓。 半袋发了芽的土豆。 这是结界里他的全部“家当”。 凤栖盯着这堆东西看了三秒,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龙铮顶着一脑袋枯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根木柴和一小把干蘑菇。 “东边那几棵药树全枯了。”龙铮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声音闷得像在骂人。 “灵气一断,什么都活不了。” 凤栖没抬头:“结界还能撑多久?” “一个月。多一天算我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凤栖掰着指头算:“十三个精怪,加上你我,十五口人。出去之后吃什么?穿什么?住哪儿?人间那套票证制度我上次出去打听过,买根葱都要票,咱们变都变不出来。” 龙铮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嘴里嚼着一根人参须子。 “瑶瑶那边怎么说?” “上次的叶子信说让我们等消息。”凤栖抓了抓头发,一把枯叶簌簌掉下来。 “都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身体那个样子,还拖着个崽子……” 话没说完,一片叶子从结界外面飘了进来。 巴掌大的梧桐叶,叶脉上流转着极淡的灵光——涂山瑶的手笔。 凤栖一把抄住。 叶面上只刻了五个字。 “住宿已解决。” 凤栖翻过来看背面。 空白。 就这五个字。 没有地址,没有细节,没有任何解释。 凤栖又翻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眼瞎。 “……就这?” 龙铮把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困惑、释然、感动、暴躁四个阶段的高速切换。 “典型的涂山瑶作风。”龙铮磨了磨后槽牙,“字比金子贵,多写一个都亏。” 凤栖把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第三遍,确认没有夹层没有暗号,放下了。 “住宿解决了,其他呢?” “她说解决了那就是解决了。”龙铮站起来,把蛇皮袋子甩到肩上。 “瑶瑶什么时候放过空炮?” 凤栖想了想,这倒也是。 涂山瑶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一千年了,她但凡开口说“搞定了”,那就是真搞定了。 “那就走。”凤栖拍了拍破布上的土,站起来。 “通知大家收拾东西。” 龙铮点了下头,一个口哨吹了出去。 尖锐的啸声在结界内回荡,被薄透的光膜反射了好几遍,嗡嗡的。 不到三分钟,灌木丛和土洞里陆续钻出了一群奇形怪状的身影。 打头的是一只圆滚滚的熊猫精,人形状态下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但脸上还残留着两圈黑眼圈没收干净。 后面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人参精。 一个中年人——当归精。 两人面色蜡黄,头发枯得像稻草。 再后面是一串更年轻的面孔。 兔子精、獾精、孔雀精……年龄从几十岁到三百岁不等,化了人形之后,模样有的周正有的歪瓜裂枣,但精气神都不太好。 灵气枯竭的日子过久了,所有人都带着股营养不良的萎靡。 十三个精怪,外加龙铮和凤栖,十五个人齐齐的站了一院子。 凤栖清了清嗓子。 “瑶瑶来信了。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真的假的?”熊猫精挠了挠脑袋,黑眼圈抖了两抖。“老祖真给咱们找着窝了?” “瑶瑶说解决了,那就解决了。废话少说,赶紧打包。”龙铮声音粗,往地上一跺脚,震得脚边的碎石蹦了起来。 “另外,结界最多还能撑一个月。”凤栖接过话头,声音放缓了一些。“不管怎么说,这一走,大概率……回不来了。” 院子一下沉了下去。 人参精摘下头上的破草帽,摸了摸帽沿,手指有点抖。 他在这片山谷里住了四百多年。 从一棵拇指粗的小苗长到成精,从成精到化人形,从化人形到学会说人话、穿衣服、生火做饭——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就是老家。 当归精拉了拉他的胳膊,声音很轻:“参老别站着了。回去收拾吧。” 人参精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已经彻底枯死的老槐树——涂山瑶走之前靠着的那一棵。 树干灰白,枝丫光秃秃的指向天,像一只干瘦的手。 “那棵树……能不能挖一截带走?” 凤栖愣了一下。 龙铮背过身去,没吭声。 “带那么大一截木头怎么上火车?”獾精嘀咕了一句。 “不用一截。”人参精蹲下去,从老槐树根部掰了一小块树皮下来,巴掌大的一片,揣进了怀里。 “这就够了。” 老头子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众精怪陆续散去。 凤栖走到结界边缘,透过薄若蝉翼的光膜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是深秋的原始森林,漫山黄叶,冷风刮过来的气味里全是枯草和泥土,没有一丝灵气。 这就是他们要去的人间。 “别发愣了。”龙铮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补了三层的布口袋。 “你那堆破烂也该整理了。” 凤栖接过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希望瑶瑶那个便宜丈夫靠谱点。” 龙铮哼了一声:“不重要。不靠谱的话,我揍他。” ———————————————— 与此同时。 一千四百公里外的军区家属院。 涂山瑶坐在院子的青石凳上,掐着手指算了一下日子。 第一次双修之后,她给霍云铮定了三天一次的周期。 今天,是第三天。 小剧场: 熊猫精:“凤老祖,人间真的有吃不完的竹子吗?” 凤栖:“山里有吃不完的竹子,够你吃到撑死。” 熊猫精(狂揉黑眼圈):“那我是不是得把这烟熏妆洗了?怕吓着人类。” 龙铮:“……你那是天生的,洗得掉算我输!” 第70章 墙头冒出个脑袋,这波社死没救了? 晚饭是小宝做的。 神农锅炖了一锅山药排骨,外加一碟凉拌蕨菜,还有从食堂买的杂粮馒头。 霍云铮坐在桌对面,吃饭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两成。 筷子夹菜利索,嚼东西也利索,喝汤更利索。 一碗见底,搁下碗的时候甚至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涂山瑶拿馒头蘸汤,慢悠悠地咬了一口,余光扫了他一眼。 急什么。 小宝坐在旁边,低头扒饭,脑袋没抬,但筷子的频率明显在加快。 刚吃完,他抹了把嘴,动作极其麻溜地把桌上的空碗碟拢到一起。 苗苗嘴里还叼着一块排骨骨头,正准备去盛锅里剩下的半碗汤,被小宝一把薅住了后衣领。 “上楼,今晚别下来。”小宝不由分说地把她往楼梯口推。 苗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为什么!我还饿!” “你已经吃了三个杂粮窝头两碗汤了。”小宝压低声音,手指在苗苗的后背上戳了一下。 “大人有正事要办,小孩子少打听。回屋睡觉。” 小宝拖着苗苗上了楼梯,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转过身,把二楼的门关上,顺手插了插销。 沈思晴也放下了筷子,顺手把自己的书包挎在肩上。 小姑娘很聪明,看了一眼日历,又看了一眼坐在饭桌边气定神闲的涂山瑶,立刻明白了什么。 “霍叔叔,阿姨,我先回家了,明天早上我在砖窑厂等小宝。”沈思晴礼貌地打了招呼,转身出了院子。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霍云铮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把将桌上的剩菜端走。 他今天的动作快得离谱,平时端盘子还得看看上面有没有汤汁滴下来,今天直接连盘带碗摞了三层,大步走进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水哗哗冲洗的动静。 刷锅、洗碗、擦灶台,抹布拧干搭在绳子上。 紧接着,他在锅里烧了一大锅热水。 这是他这两天养成的新习惯——提前烧水,省得涂山瑶等。 趁着烧水的空隙,霍云铮拎着两桶刚打上来的井水进了后院洗澡棚。 十月的夜风已经带着寒意了,但他洗得极快,三分钟不到就出来了。 换了件干净的军绿色跨栏背心,下半身套着宽松的粗布长裤。 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脖子上,带着一股潮湿的香皂味进了堂屋。 水烧开了。霍云铮把搪瓷盆从架子上取下来,灌了半盆热水,又掺了点凉的,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端进了堂屋。 毛巾和皂角搁在盆边。 涂山瑶靠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木簪子。 她现在妖丹修复了四成半,灵力在经脉里缓慢流转,早没了刚来军区时那种随时要咽气的窒息感。 身体舒坦了,懒散的本性彻底暴露无遗。 她就这么歪着,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霍云铮拿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头发,走到她面前站定。 “水给你端来了,洗吧。” 涂山瑶拖长了尾音,懒洋洋地抬起头:“懒得动。不想洗了。” 霍云铮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看着外头全黑的天色,又看了看媳妇那副软若无骨的模样,一句话没说。 他把端出来的白瓷脸盆搁在旁边的小方桌上,把毛巾浸湿,拧干,抖开。 “抬头。” 涂山瑶睁开眼,十分配合地把脸凑过去。 温热的毛巾在脸上敷了一圈,粗糙的大手隔着毛巾擦过她的脸颊和额头,力道没掌控好,稍微有点重。涂山瑶皱了下眉。 霍云铮立刻放轻了手里的劲,沿着她的下颌线擦到脖颈,最后把毛巾扔回盆里洗了两把。端着盆出去倒水。 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换成了个大木盆。 这回水温更高,热气蒸腾。 他在涂山瑶跟前蹲下,宽大的手掌直接握住了她的脚踝。 涂山瑶的脚趾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 霍云铮面无表情,三两下脱了她的布鞋和袜子,把那双白皙的脚按进了热水里。 水温刚刚好。涂山瑶舒服地哼了一声,整个人更没骨头地往躺椅深处缩了缩。 霍云铮蹲在地上,两只手在水里给她搓洗脚背。 他的手掌因为常年握枪,布满了粗糙的老茧,刮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奇异的酥麻感。 洗完脚,霍云铮扯过一块干布把水擦净。 他看着依然一动不动的媳妇,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涂山瑶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头往他胸口一靠。 主卧的门被脚踢上,门帘顺势落下。 屋里只剩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微微偏了,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铺上。 霍云铮把涂山瑶放在床上,背心直接被剥下扔在床尾的椅子上。 床沿“嘎吱”响了一声,霍云铮单膝压上床沿,高大结实的身躯完全笼罩下来。 涂山瑶往枕头上一靠,头发铺开,偏过头看他。 灯光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很清楚。脖子上的肌肉绷着,锁骨随着呼吸起伏。 “今天你来。”涂山瑶拖着长腔,“上次太累了,我不想动。” 霍云铮一愣,随即滚烫的吻落了下来。 他这回找准了位置,没有任何生涩的试探。 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屋子里的温度直线上升。 随着两人的体温不断升高,丹田里的妖丹随之微微震动,纯阳之气的闸口再次被打开。 滚烫的能量毫无保留地顺着肌肤相贴的地方涌入她的体内。 太充沛了。霍云铮这几天喝大补的排骨黄芪汤,火气全压在身体里。 这些被温补药膳催发出来的阳气,此刻全都成了滋养妖丹的极品灵药。 涂山瑶闭着眼,内视之下,妖丹表面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最后几道较深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干涸的经脉重新变得丰盈。 第一轮结束。 涂山瑶出了一层薄汗,但精神极好。 妖丹修复度冲到了四成八。 仅仅过了五分钟,第二轮开始。 老房子隔音不好,霍云铮刻意压着动作的幅度,但那股原始的冲动根本按捺不住。 到了四成九的时候,修复速度明显放缓,开始进入一个稳固期。 涂山瑶被折腾得腰有点酸了。她最讨厌的就是费力气的体力活。 等到第二轮好不容易停歇。 霍云铮平躺在旁边,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汗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转过头,盯着涂山瑶看了一会儿,翻身又压了过来。 大手顺着她的侧腰往上滑,呼吸再次变得灼热。 第三次开始了。 可是涂山瑶不想干了。妖丹修复已经达到了整整五成。 经脉里的灵力运转畅通无阻。目标达成,再吸也吸收不进去。 霍云铮刚有了下一步的动作,涂山瑶突然抬起手,抵在了他结实的胸肌上。 霍云铮停住,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怎么了?” “不来了。”涂山瑶语气平淡地吐出三个字。 霍云铮整个人僵在半空,脑子里嗡地一声。箭在弦上,弓都拉满了。 “什么叫……不来了?”霍云铮咬着牙,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涂山瑶直接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推,自己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裹住肩膀。 “我累了,要睡觉。” 霍云铮半跪在床上,感觉浑身的血都往一个地方涌。 “涂山瑶。”他声音抖得厉害,“别闹,到一半了。” “不了,累了。”涂山瑶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声音含混,“我身体刚好一点,不能太过。你体谅体谅。” 她打了个哈欠,连眼皮都没睁。 被窝里的人一动不动,呼吸逐渐平稳。 霍云铮死死盯着那个背影,两手抓着床单,手背上的骨节都泛白了。 要不要硬来?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霍云铮又硬生生掐灭了。 不能硬来。李建国说过她五脏六腑都在透支。 今晚前两次折腾得狠了点,要是因为这种事再病倒了…… 他在床上干坐了五分钟。 火不仅没降下去,反而因为闻着被子上那股草木冷香,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冒烟。 霍云铮猛地掀开半边被子,跳下床。 摸黑穿好裤子,头也不回地出了主卧的大门。 门框被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涂山瑶在黑暗中睁开眼,竖瞳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这凡人还挺好拿捏的。 她重新闭上眼,开始引导庞大的纯阳之气进入妖丹深处。 院子里。月光冷白。 霍云铮光着膀子,走到井边。 打水的木桶被他甩下去,摇把转得飞快。 满满一桶冰凉的井水提上来。大概只有三四度。 他举起木桶,对着脑袋直接浇了下去。 “哗啦——” 冰水顺着宽阔的肩膀流过腹肌,砸在青石板上。 寒意透骨。 但这只勉强压下去了一层火。 霍云铮咬着后槽牙,又摇上来第二桶。 哗—— 第二桶下去,浑身的燥热总算被压下去了大半。 他扶着井台喘了两口气,头发上的水一串一串往下滴,冷风一吹,鸡皮疙瘩从小臂一直起到后背。 就在这时,隔壁院墙后面冒出一个脑袋。 赵刚。 赵政委显然是被水声吵醒的,披着个军大衣,头发乱蓬蓬的,趴在墙头上往这边探。 月光底下,两个人四目相对。 第71章 团长欲求不满,操练场变“人间炼狱” 赵刚看着浑身湿透、站在井台边喘粗气的霍云铮,眨了好几下眼。 “老霍?” 霍云铮没吭声。 “大半夜的……你洗什么澡?” 霍云铮拧了把头发上的水。 “热。” 赵刚又眨了几下眼,视线往主卧的方向瞟了一下,再看看霍云铮那副上不来下不去的憋屈样——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缩回脑袋,从墙头上消失了。 院墙那边传来一声极力压低的笑声。 霍云铮面无表情地把水桶搁回井台上,转身进了堂屋。 他在堂屋的长椅上坐了大约十分钟,等身上的水控得差不多了,换了条干裤子,才回了主卧。 涂山瑶还是那个姿势,蜷在被窝里,背对着他那一侧,一动不动。 霍云铮掀开被角,躺了上去。 冷。 井水把体温降下来了,被窝也被他带凉了。 涂山瑶哼了一声,在睡梦里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霍云铮侧过身,跟她隔着半尺的距离躺着,看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霍云铮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涂山瑶睡在旁边,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连翻身都没翻过。 气色很好——在晨光里,面颊上透着薄粉,嘴唇的颜色也正常得让人心安。 霍云铮看了两秒,轻手轻脚起床穿衣。 到院子里洗了脸,打了一套军体拳。 拳头砸在空气里,呼呼带风。 打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动作变形了——收拳的那一下力道太猛,把自己闪了个趔趄。 霍云铮停下来,攥了攥拳头。 身体的状态很好。 精力充沛,四肢有力。 ———————————————— 上午的训练,霍云铮全程黑着脸。 跑五公里的时候,他跑了两遍。第一遍破了自己的纪录,第二遍又破了一次。 负重越野的时候,二十公斤标准负重他自己扛了三十五公斤。 四百米障碍赛,他亲自示范,翻高墙的时候一只手就上去了,落地没带一丝晃动。 “团长今天怎么了?”一排长悄悄凑到三连长耳朵边。 三连长缩了缩脑袋,压低声音:“你没看他那张脸?我上次见到这种表情,是他追了三天三夜端掉那个走私团伙之后。” “不对吧,这种表情应该是很猛的意思——” “你觉得团长之前的训练量不猛?” 一排长闭嘴了。 下午的搏击训练课,霍云铮亲自上阵当陪练。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营的搏击尖子赵大壮,一米八五,二百斤,全团格斗赛第一名。 赵大壮信心十足地摆好架势。 三十秒后他躺在了地上,左肩被反关节锁住,嗷嗷叫。 第二个上来的是侦察连的副连长,灵活型选手,特长是躲闪和地面技。 四十秒。副连长被霍云铮一记过肩摔砸在沙地上,闷哼一声翻了白眼。 赵刚站在场边,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复杂的情绪波动。 第三个上来的是霍云铮的警卫员小李。 小李战战兢兢地站到对面,两条腿的抖动幅度肉眼可见。 “团长,要不我……” “出拳。” 小李咬了咬牙,一个直拳冲了上去。 “砰。” 小李飞出去三米,屁股着地,滑了半米才停下来。 赵刚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拦住正要喊下一个的霍云铮。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再打下去卫生所的床位不够了。” 霍云铮胸口的起伏还是偏快,但脸上的那股邪火终于降了几分。 赵刚把他拉到一棵树底下,递了杯水。 “老霍,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你是不是跟弟妹吵架了?” “没吵。” “那你今天发什么疯?” 霍云铮灌了一大口水,把搪瓷杯往树桩上一顿。 “训练标准太低了。我在提高强度。” 赵刚的眼皮跳了跳。训练标准太低? 三连长跑完越野吐了两回,一排长障碍赛过铁丝网的时候裤裆挂在上面撕了条口子,赵大壮的肩膀到现在还没站起来——这叫太低? —— 此后三天。 军区训练场成了人间地狱。 第一天,全团五公里越野时间标准从二十五分钟压到二十二分钟。没跑进的加练一轮。 第二天,四百米障碍赛增加了两个新科目——三米高墙改成了四米,铁丝网从一层改成了两层交叉。 第三天,霍云铮宣布全团搏击考核。标准——能在他手底下撑过一分钟的算合格。 三天下来,卫生所的李军医接诊了四十六例肌肉拉伤、十二例软组织挫伤、三例轻微骨裂和一例裤裆撕裂引发的心理创伤。 李军医望着排到走廊外面的伤兵队伍,摘下老花镜擦了三遍。 “你们团长到底怎么了?” 赵大壮坐在诊疗台上,左臂吊着绷带,表情麻木。 “军医,你甭问了。反正明天估计还得来。” 李军医正要接话,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刚探进来半个脑袋。 “老李,有药贴吗?小李的膝盖磕了个口子。” “药贴用完了。上午就用完了。” 赵刚的脸抽了一下。 “那纱布呢?” “纱布也快了。”李军医一摊手,“赵政委,你去跟霍云铮说说吧。再这样搞下去,我这点药品存量撑不过明天。” 赵刚叹了口气。他这三天已经找霍云铮谈过两次了。 第一次被无视,第二次被怼了一句“军人身体素质不过硬,上了战场怎么办”。 第三次他不打算去了。 家属院这边倒是风平浪静。 涂山瑶这三天过得很舒服。 她甚至主动去了一趟砖窑厂视察进度。 沈思晴汇报:全部完工。 刘师傅的工队昨天撤走了,尾款结清。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门窗齐全,灶台垒好,院墙合拢。 三间正屋两间厢房,虽然简陋,但冬天挡风遮雪足够了。 涂山瑶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伸手推了推正屋的门。 木门沉稳,合页带弹簧,关上之后严丝合缝。 屋里的地面抹了层水泥,墙面刷了白灰。 窗户是新做的松木框,糊了两层厚窗纸。 角落里码着沈思晴这两天采购的物资:六床新弹的棉被,两摞搪瓷碗碟,一口大铁锅,三把菜刀,一袋五十斤的棒子面,半袋白面,二十斤粗盐,一坛子酱。 涂山瑶扫了一眼,转头看沈思晴。 沈思晴举起笔记本翻到采购清单那页:“被褥、碗筷、基础粮食都备齐了。冬衣还差一批,棉花买了但还没弹。另外柴火不够,苗苗说她去后山捡,我没让她一个人去。” 沈思晴合上笔记本,正了正脸色。 “阿姨,有件事我得提前说。十五个人住在这里,吃喝拉撒都在军区附近。这么大一群外来人口集中涌入,镇上的管理干部肯定要过问。上次孙国昌的事虽然被打回去了,但这人记仇。” 涂山瑶倚着门框,语气不在意。 “怎么?” “我建议提前打招呼。通过周县长或者赵政委的渠道,把这批人的落户手续走完。理由就用您之前的那套——乡下亲戚投奔家属。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小宝从灶台后面站起来。 “晴晴姐说的对。户口问题龙铮舅舅上次已经搞定了底层档案,但那边是大杨树村,这边还得重新报备。十五个外来人口同时迁入,材料必须对得上。” 涂山瑶闭了闭眼。 行政这种事她活一千年也搞不明白。人间的规矩比天道还复杂。 “你们去办。”她转身往门外走,“钱不够找我拿。” 沈思晴和小宝对视了一眼。 “行。” —————————————————— 长白山。 结界的光膜又薄了一层。 龙铮站在院子中央,两手叉腰,额角的青筋跳得比心脏还快。 他面前的空地上,摆满了东西。 准确地说,是一堆匪夷所思的破烂。 熊猫精大墩子搬来了半棵枯竹子,足有两米长,抱在怀里死活不撒手。 “这是我啃了三百年的竹子!上面有我的牙印!” 龙铮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你把一棵枯竹子带上火车?” “不是一棵,是半棵。”大墩子纠正,黑眼圈底下的小眼睛里满是委屈,“另外半棵我已经舍了。” 龙铮深吸一口气,把视线转向旁边。 人参精参老爷子面前铺了个破包袱,里面裹着三块石头、两把枯草、一截之前从老槐树上掰下来的树皮,还有一个豁了口的陶碗。 “参老,石头也要带?” “这三块石头是我成精那年躺过的。有感情。” 龙铮咬了咬后槽牙。 当归精站在参老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土罐子,罐子里装着一抔黑土。 “这是结界中心的土,灵气最浓的那一块地方。”当归精嗓音干涩,“带走一捧,留个念想。” 龙铮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这个可以理解。 但后面的就不能理解了。 兔子精搬了个树桩。 獾精拎了三个鸟窝。 孔雀精抱着一面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铜镜,照了又照。 最离谱的是那只蛤蟆精——他蹲在角落里,身前摆着一缸水。 “这是什么?” “我住了八十年的池塘水。”蛤蟆精眨巴着眼睛,“到了人间没有池塘怎么办?自己带。” 龙铮回头看凤栖。 凤栖蹲在老松树底下,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第72章 长白山“天团”正式出山 “听着!”龙铮一跺脚,地面震了一震,所有精怪齐刷刷看过来。 “你们是去投奔瑶瑶的,不是搬家!火车是什么知道吗?几百号坐在一个铁皮盒子里,一个人只有屁股底下那点地方!你带棵竹子上去?你扛缸水上去?想被人当疯子扭送去派出所?” 院子里鸦雀无声。 大墩子抱着竹子的手紧了紧,嘴唇瘪了瘪。 龙铮揉了把脸:“每人只准带一个包袱,能塞进怀里的才算数。其余的——” 他扫了一圈地上那堆破烂。 “全扔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凤栖终于从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枯叶,嗓音比龙铮柔和些。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在这里住了几百年,谁都舍不得。但瑶瑶在那头给咱们安排了住处,咱们不能拖后腿。” 他顿了顿。 “进了人间,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石头、竹子、池塘水——这些带不走。但本事带得走,命也带得走。只要人在,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参老爷子默默蹲下去,把三块石头从包袱里拿出来,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枯草也放下了。 陶碗犹豫了一下,还是揣回了怀里。 大墩子的竹子放了。蛤蟆精的水缸也倒了。 獾精瞪着三个鸟窝看了半天,最后只揪了一根鸟毛塞进兜里。 兔子精在树桩上磕了磕头,转身走了。 孔雀精死死攥着那面破铜镜,龙铮瞪了他一眼。 “镜子能揣怀里,算你的。” 孔雀精的尾巴差点翘起来,赶紧压住了。 ——就这么折腾了几天,行李问题才勉强解决。 第十日。 凤栖刚从结界外围巡逻回来。 他带回了一封普通的信件。 凤栖拆开的时候,里头掉出来四百块钱和一沓全国粮票。 还有三页纸。 凤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指开始发抖。 “龙铮!” 龙铮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 凤栖把信递过去。 龙铮接过来,一目十行扫完。 地址。路线。火车班次。 中转站换乘方式。 票价。到站后联络方法。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在哪个站台等候、出站往哪个方向走几百米都标注了。 最后一段是小宝的口吻—— “到了镇上别乱逛,别跟人吵架,别吃生的,别在火车上变脸。尤其是大墩子,坐着别动,不许打滚。” 龙铮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沉默了几秒。 “这个崽子……才四岁。” 凤栖也没吭声。 两人站在结界边缘,看着薄得快散架的光膜,各自沉了一会儿。 “三天后出发。”龙铮开口。 “不等了?” “结界撑不了多久。早走早安心。” 凤栖点头。 当天下午,十五号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凤栖把四百块钱分成三份——二百六十块买票钱,一百块路上吃喝,剩下四十备急。 粮票也分了,一人两张全国粮票,路上买干粮用。 龙铮负责检查所有人的人形是否稳固。 大墩子的黑眼圈始终收不干净,龙铮用泥巴给他糊了两层。 蛤蟆精的皮肤泛绿,裹了三层衣服,只露出一张勉强算正常的脸。 孔雀精的后脑勺偶尔会冒出几根彩色的绒毛,凤栖找了顶破毡帽给他扣上。 兔子精的耳朵最要命——紧张的时候会竖起来。 龙铮用布条把她的脑袋裹成了头巾样式,叮嘱她全程不准摘。 参老爷子年纪最大,化形最稳,反倒不用操心。 当归精也没什么问题,就是脸色蜡黄,在人间反而显得正常——营养不良嘛,谁家农村来的亲戚不是这样。 三天后,清晨。 结界外,天还没亮透。 十五个人挤在结界入口处。 每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袱,穿着不知从哪淘换来的旧衣服。 有的袖子长了一截,有的裤脚短了半尺,大墩子的衣服紧得快把扣子崩飞。 像一群真正的逃荒农民。 凤栖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谷。 光膜在晨风里微微颤动,边缘已经碎得像破了洞的筛子。 “走了。” 他没说再见。 一行人鱼贯穿过光膜,踏进了外面的原始森林。 —————————————————— 从长白山脚下到最近的火车站,要走三十多公里山路。 十五个精怪虽然灵力所剩无几,但脚力不差,走了大半天就到了镇上。 他们顺利来到火车站。 售票窗口只有一个。 凤栖排在第一个,龙铮排最后压阵。 “十五张到红旗站的硬座。”凤栖把钱递进窗口。 售票员是个戴袖套的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伸脖子往后面看了看。 十几号人挤在小小的候车室里,模样参差不齐。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得过分,有的瘦得吓人,还有一个戴着毡帽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去探亲?”大姐边撕票边问。 “嗯,投奔亲戚。” “哪的亲戚?” “军区的。” 大姐“哦”了一声,把票递出来。 凤栖接过票,分给每个人。 “记住你们的座位号。上车之后坐着别动,别跟人搭话,别盯着人看,别——” “别吃生的。”大墩子接了一句。 凤栖看了他一眼:“你记性倒好。” “小宝信上写了三遍。” 火车下午两点到站。 十五个人上车的过程堪称一场灾难。 大墩子卡在车门口了。 他化形之后虽然把身形尽量收窄了,可肩宽还是比常人宽了一圈半。 挤过去的时候,两侧的铁皮门框被他的肩膀硬生生磨得嘎吱响。 “你往里缩缩!”龙铮在后面推他。 大墩子憋红了脸,吸着肚子硬挤了过去。 身后的门框发出一声不太妙的金属变形的声响。 乘务员回头看了两眼,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蛤蟆精上车之后直接找了个角落蹲着,说坐板凳不习惯。 龙铮一把把他拽起来按在座位上:“你在人间,坐椅子。蹲着像什么样子。” 蛤蟆精瘪着嘴坐下了,两条腿并不拢,膝盖一直往外撇。 兔子精倒是乖,上车就靠窗坐好。 但火车一响汽笛,她整个人弹了起来,头巾差点飞掉。 凤栖眼疾手快按住她的脑袋,往下一摁。 “别动!” “好吵……”兔子精缩着脖子,两只手捂住耳朵——准确地说,是捂住头巾底下那两只耳朵。 火车开动之后,前半小时还算太平。 精怪们大多紧张得一声不吭,僵在座位上跟木头桩子似的。 问题出在两个小时之后。 孔雀精坐不住了。 他扭来扭去,毡帽底下不断有彩色绒毛往外冒。 凤栖路过一次摁回去一根,路过两次摁回去两根。 第三次路过的时候,一根孔雀翎从帽檐底下探出来,翎尖的“眼睛”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对面座位的大爷正在看报纸,余光一扫,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同志……你帽子上那个……” 凤栖一把薅掉那根翎毛,攥在手心里,冲大爷笑了一下。 “鸡毛掸子上掉的,我们家扎扫帚的。” 大爷将信将疑地把视线收回去了。 凤栖转身走到孔雀精座位旁边,弯腰在他耳边吐了四个字。 “再冒,拔光。” 孔雀精抖了一下,浑身的毛瞬间服帖了。 然而这趟旅程远没有结束。 火车驶过第一个中转站后,需要换乘另一趟列车。 十五个人在站台上集合的时候,龙铮清点人数—— 十四个。 少了一个。 蛤蟆精不见了。 龙铮的脸当场就绿了。 凤栖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刚下的那趟列车车厢,从头找到尾—— 厕所门口,蛤蟆精正蹲在墙角,抱着一个滴水的水龙头,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眷恋。 “你干什么!” 蛤蟆精抬起头,眼眶湿润。 “这水管子里的水好甜……我泡一会儿。” 凤栖把他从水龙头上扒下来,拽着后衣领拖出了车厢。 换乘的火车还有四十分钟才进站。 十五个人蹲在站台角落里啃干粮——杂粮窝头配咸菜疙瘩。 参老爷子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半天,咽下去。 “人间的粮食……味道真奇怪。” “习惯就好。”龙铮闷声闷气地啃着。 大墩子三口吞了两个窝头,摸了摸肚子,意犹未尽地看着凤栖手里的干粮袋。 “别想了。”凤栖把袋子往身后一藏。 “后面还有一天一夜呢,省着吃。” 大墩子的黑眼圈抖了抖,老实转过了脸。 换乘之后又是漫长的一段路程。 夜里。 大部分精怪都睡着了,东倒西歪地靠在座位上。 大墩子占了两个半座位,旁边的獾精被挤得贴在车窗玻璃上。 龙铮和凤栖没睡。 两人站在车厢连接处,压着嗓子说话。 “还有多久?” “按信上写的,明天中午到红旗站。”凤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龙铮沉默了几秒。 “瑶瑶的身体……真能撑住?” 凤栖没回答。 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填满了沉默。 龙铮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在暗淡的车厢灯下又看了一遍。 信的最后一行,是小宝歪歪扭扭的字迹—— “舅舅们,快点来。妈妈在等你们。” 龙铮把信折好揣回去。 正要闭眼眯一会儿,车厢那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慌: “蛇!有蛇!座位底下有蛇!” 龙铮和凤栖同时弹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齐齐一沉。 那个方向——正好是獾精和大墩子的座位。 【小剧场】: 孔雀精(委屈巴巴):凭什么大墩子的黑眼圈能抹泥,我的孔雀翎就要被说成鸡毛掸子? 凤栖(冷笑):那要不跟人说你是行走的艺术品,直接送去动物园展览? 孔雀精:……告辞,鸡毛掸子挺好的。 第73章 团圆在即!红旗站迎来史上最土“投亲团” 龙铮三步跨到车厢那头。 獾精座位底下,一条灰褐色的蛇正慢悠悠地往外爬。 不是什么毒蛇,就一条普通的土花蛇,大拇指粗,不到二尺长。 问题在于——这条蛇是从獾精裤腿里钻出来的。 龙铮的脑袋嗡了一声。 獾精还在睡,嘴巴叭唧叭唧的,梦里不知道在吃什么。 他身上那件破棉袄口袋鼓鼓囊囊的,龙铮用脚踢了一下,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止一条。 发出尖叫的女人站在过道里,脸色煞白,一手拽着自家孩子往后缩。 旁边几排乘客也骚动起来了。 “蛇!真有蛇!” “咋火车上还有蛇呢?” “列车员呢!快叫列车员!” 凤栖抢先一步蹲下去,徒手把地上那条蛇攥住,往獾精脸上一甩。 獾精惊醒了,一个激灵坐起来,嘴角还挂着口水。 “干——” “闭嘴。你兜里还藏了几条?” 獾精眨巴了两下眼,低头看了看自己鼓囊囊的口袋,脸上浮现出心虚的表情。 “……三条。路上抓的,想带给老祖当零嘴。” 龙铮的太阳穴跳了三下。 零嘴。 他给涂山瑶带零嘴。 带的是活蛇。 在火车上。 在满满一车厢人面前。 列车员已经从前面车厢赶过来了,手里拿着个棍子,脸上写满了“我的天”。 凤栖当机立断,把蛇卷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布口袋里,系紧袋口。 转身对列车员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歉意笑容。 “同志,实在对不住。我这弟弟脑子有点毛病,从小在山里长大,上山抓蛇当绳子玩,出门的时候忘掏兜了。” 列车员低头看了看凤栖手里那个蠕动的布袋子,嘴角抽搐了两下。 “你们……山里来的?” “长白山。”凤栖点头,态度诚恳到无可挑剔,“十五口人,第一次坐火车,不懂规矩。给大家伙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龙铮顺势从后面走上来,对着獾精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力度不大,声音很响。 獾精“嗷”了一声,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列车员上上下下打量了这十几号人。 有的胖得离谱,有的瘦得吓人,衣服不合身,表情僵硬,坐姿古怪——说土包子吧,也确实够土。 “蛇呢?全交出来。” 凤栖把布袋子递上去。 列车员接过去的时候,袋子里的蛇动了一下,列车员的手一抖,脸绿了。 “以后上车前检查口袋!”列车员拎着袋子快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们那个胖的,让他别坐过道边上了,刚才我过来差点被他腿绊倒。” 大墩子默默把伸出去的腿收了回来。 这一出闹完,半个车厢的人都在看他们。 龙铮拉着凤栖退到车厢连接处。 “我要杀了獾精!” “忍住。” “他带了三条蛇上火车!” “我知道。忍住。” “下一站我把他扔下去。” 凤栖没接话,转移话题问道:“还有几个小时?” 龙铮看了一眼窗外飞过去的电线杆。 “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漫长得像六百年。 ———————————————————— 没过多久大墩子饿了。 四个杂粮窝头下肚之后,他的胃还是空的。 熊猫精的食量本来就大,化了人形之后胃口没变,窝头又不顶饱。 他开始盯着前排一个老大爷怀里的烧饼看。 那饼子冒着油光,葱花味一阵一阵往后飘。 大墩子的喉结滚了三回。 凤栖发现的时候,大墩子的上半身已经往前探了半尺,鼻子几乎怼到了老大爷后脑勺上。 凤栖一把把他拽回来,又从干粮袋里摸出最后一个窝头塞给他。 “吃完这个就没了。” 大墩子接过去,一口吞了,连嚼都没嚼。 凤栖:“……” 参老爷子坐在角落里,反倒是最省心的。 老头子从上车就闭眼打盹,包袱放在膝盖上,手搁在包袱上,跟个入定的老和尚似的。 只有凤栖知道,参老不是在睡,是灵力透支得厉害,强撑着人形已经很吃力了。 老头子脸上的皱纹比上车前深了好几道,手指末端隐约泛着一点草绿色。 凤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参老身上,把那截变色的手指遮住了。 参老没睁眼,但嘴唇动了一下。 “还有多远?” “快了。” —————————————————————— 天亮了。 火车驶过一片连绵的丘陵,窗外的植被从阔叶林变成了成排的白杨树。 兔子精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头巾底下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凤栖已经懒得按了,反正头巾包得严实,外面看不出来。 “前面那个站——”龙铮从车厢前头走过来,声音有些雀跃,“是红旗站。” 凤栖站起来。 “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下车。出站之后跟紧我,不许掉队,不许乱看,不许——” “不许变脸!”大墩子抢答。 凤栖给了他一个赞许的表情。 “尤其是你,下车的时候侧着身子过,别再卡门口了。” 大墩子使劲点头,黑眼圈抖了两抖。 火车减速,站台的轮廓出现在窗外。 红旗站。 三个字的白底蓝漆铁牌,钉在候车室的外墙上。 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 卖瓜子的,等人的,扛着麻袋赶路的。 火车停稳了。 龙铮第一个起身,站在车门口把十四个人一个一个往外递。 大墩子这回学聪明了,吸着肚子、缩着肩膀,斜着挤了出去,门框只响了一声。 蛤蟆精两脚落地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舒畅。 “外面的空气真干。” “少说话。”龙铮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十五个人站在站台出口处,灰扑扑的一堆,布包袱大大小小,站姿七扭八歪。 出站口的工作人员收票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你们这是……” “投亲。”龙铮面无表情地把十五张票递过去。 工作人员数了数票,又数了数人。 “十五个?这么多?” “家里人多。” 工作人员耸了耸肩,放行了。 出了站。 正对着就是小镇的主街,街边两排低矮的砖瓦房,路边有几棵半秃的杨树。 凤栖掏出信,翻到最后一页。 “出站往东走三百米,有拖拉机可以搭。赶不上就步行,沿公路走十二公里。” 龙铮往东边瞅了一眼。 空荡荡的土路,连个车影都没有。 “走。” 十五个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沿着公路往东走。 大墩子走在最前面开路,他步子大,一步顶别人两步。 参老爷子走在最后面,当归精搀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挪。 走了大约两公里。 兔子精突然停住了脚。 “有人来了。” 她耳朵虽然藏在头巾底下,听力可没打折扣。 远处的公路尽头,尘土飞扬,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飞速驶来。 龙铮下意识把众人往路边拨了拨。 吉普车开到近前,刹住了。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一个四岁的男孩。 白净脸蛋,五官精致得过分,穿着件军绿色的小棉袄,站在路边叉着腰。 涂山小宝。 他看着这十五个灰头土脸的家伙,嘴巴抿着,鼻头有点红。 “舅舅们。” 声音奶声奶气的,嗓子里却带着股明显的哽咽。 凤栖的脚步顿住了。 “小宝?” 小宝吸了吸鼻子,跑过来,一头扎进凤栖怀里。 凤栖上下打量。 “长胖了不少。” 小宝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转头看向龙铮。 龙铮站在两米开外,没动。 小宝走过去,仰着脑袋看他。 “龙铮舅舅。” 龙铮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巴张了两次,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小宝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口。 他把蛇皮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大手覆上小宝的后脑勺,用力揉了一把。 “你妈呢?” “在家等你们。”小宝松开他的袖子,转身指了指吉普车,“上车,爸爸派车来接的。” 吉普车旁边站着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是霍云铮的警卫员小李。 小李看着这十五个人。 怎么说呢——形容不上来。 有一个壮得能扛牛的胖子,脸上两圈黑印子,像是挖煤没洗干净。 有一个面色蜡黄的老头,走路打晃,像是饿了三天。 有一个戴毡帽的年轻人,帽檐压得极低,偶尔能看见帽沿底下闪过一点五彩斑斓的东西。 还有一个裹着厚衣服的人,皮肤隐隐泛着绿色。 “小宝,你这……亲戚?”小李试探着问了一句。 “嗯,乡下来的。”小宝眨巴了两下眼,“舅舅们在山里种地,没怎么见过世面,叔叔多担待。” “这车……坐得下吗?” “坐不下。”小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麻烦叔叔跑两趟。年纪大的先走,年轻的等下一趟。” 小李看了看那个随时可能散架的老头和旁边搀着他的中年人,心想先把这俩弄走确实对。 第一趟塞了七个人。 参老爷子和当归精被塞进前排,后排兔子精、獾精、蛤蟆精还有两个年轻的精怪挤得前胸贴后背。 车门关不上。 大墩子在外面帮忙推了一把,“咣”的一声合上了。 车里传来蛤蟆精闷闷的声音:“我被坐了……” 第74章 十五只妖精进驻,全员伪装“乡下穷亲戚”! 小李开车走了。 路边剩下的八个人蹲在树底下等。 龙铮蹲在小宝旁边。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比之前好很多。” “好多少?” 小宝想了想该怎么措辞。 “……至少不咳血了。能自己走路。前几天还去了一趟省城。” 凤栖和龙铮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眉头同时松了半寸。 “她那个……男人呢?”龙铮的声调里明显带着点审判的意味。 小宝抬头看他。 “我爸挺好的。很能打,枪法准,做饭也行,对我妈也——”他顿了一下,选了个词,“也挺负责的。” 龙铮哼了一声。 “等会儿见了面我看看。” “我爸还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他身上有很重的功德,对我妈的恢复特别重要。所以,在他面前,所有人都是'乡下来的穷亲戚'。” 龙铮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爸不知道你妈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他?” “现在不行。”小宝的眼珠子转了转,“等我妈的妖丹修复到七成以上,局面稳住了,再找机会。现在说只会添乱。” 龙铮看着这个四岁的崽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孩子比他们所有人都清醒。 第二趟车来了。 剩下的八个人往车上挤。大墩子坐上去之后,吉普车的弹簧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三寸。 小李的脸色已经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了。 车子发动,晃晃悠悠地往西郊方向开。 小宝坐在凤栖腿上,窗外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 家属院里,涂山瑶靠着窗框,竖瞳映着远处扬起的尘土。 她抬了抬下巴,鼻翼微微翕动。 熟悉的气息。 十五股。 一股都没少。 涂山瑶垂下眼,木簪子在指间转了半圈。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吉普车第二趟到的时候,西郊砖窑厂的院门大敞着。 沈思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旁边的石墩上摆了两暖瓶开水,一碟瓜子,一碟花生,还有半包水果糖。 苗苗蹲在她脚边,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车上下来的每一个人。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精怪。 大墩子第一个跳下车,落地的时候地面“咚”地闷响了一声。 苗苗往后缩了半步,又忍不住探头打量。 后面陆续下来的龙铮、凤栖和其他几个精怪,加上第一批先到的参老爷子他们,十五号人在院子里站了满满当当。 涂山瑶从家属院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头发用木簪子松松挽着,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脸颊上有血色,走路也不喘了,就是那股子懒散劲半点没变,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抬了抬下巴。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十三个精怪齐刷刷看过来。 “老祖……您气色好多了。” 涂山瑶扫了一圈,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进屋。”涂山瑶转身往里走,“外面人多眼杂。” 小宝跑到小李的车窗边,踮着脚冲他笑。 “叔叔辛苦了,我爸那边你帮忙说一声,亲戚们到了,一切顺利。” 小李扒着方向盘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往院子里多看了两眼。 那个脸绿的……真的是长白山来的? 吉普车掉头开走了。 沈思晴把暖瓶和零食端到屋里,搁在桌上。 “阿姨,我先回家属院了。” 涂山瑶“嗯”了一声。 沈思晴关上院门出去了,脚步利索,半点不拖泥带水。 小宝插上门闩,转身回到正屋。 厂房的大门一关,气氛立刻变了。 大墩子第一个绷不住。 他蹲下来,使劲搓了两把脸上残余的泥巴,黑眼圈彻底露了出来。 两圈浓重的黑,衬着他那张壮汉的脸,看着像个巨型浣熊。 “憋死我了!这泥巴糊了两天,痒得我想拿脸蹭树!” 蛤蟆精更夸张,三层衣服“唰唰唰”扒了两层,露出底下泛着浅绿光泽的皮肤,一屁股蹲到了地上。 “终于能蹲了……坐椅子坐得我骨头都歪了。” 兔子精摘掉头巾,两只毛绒绒的长耳朵“嗖”地竖起来,抖了抖,舒服得直哼哼。 孔雀精把毡帽往天上一扔,后脑勺的彩色绒毛瞬间蓬开,整个人抖擞了一下,羽毛上的金属光泽在屋里折了几道光。 龙铮靠在墙边,胳膊抱在胸前,看着这群活宝闹腾,没出声。 凤栖倒了杯开水递给参老爷子。 老头子接过来捧着,手指末端的草绿色比在火车上又深了一些。 涂山瑶瞥了一眼。 “参老,你的化形快撑不住了。” 参老爷子苦笑着摇头。 “路上耗了太多精力。缓两天就好。” “那我们先看看房子吧。”小宝提议道。分好房间,参爷爷就能早点休息了。 十五号人跟着他从正屋走到东厢,再转西厢,最后绕了院子一圈。 三间正屋,两间东厢,一间西厢做厨房。 简陋,但干净。 大墩子伸手推了推正屋的墙,纹丝不动。 又跺了两脚地面,结实。 “比结界里那几个土洞强多了。” 獾精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院墙外面是一片荒坡,再远处就是大青山的轮廓。 “有山。” 蛤蟆精蹲到厨房的水缸前,探头看了看里面的清水,手指伸进去搅了搅。 “有水。” 兔子精的耳朵转了两圈,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安静。附近没多少人。” 凤栖背着手,绕了一圈回来,冲涂山瑶点了下头。 “瑶瑶,你费心了。” “行了,少来这套。小宝,分房间。” 小宝闻言立即接话: “龙铮舅舅和凤栖舅舅住东厢。参爷爷年纪大了,让他住正屋中间,那里最暖和,靠近灶台那面墙。当归舅公跟他住一块,互相有个照应。” “大墩子叔叔一个人至少占两个铺位。”小宝继续说道,“他得住正屋西间靠门口的位置,万一有外人来,他顶在最前面。” 大墩子挺了挺胸。 “包在我身上!” “蛤蟆叔叔不许在屋里存水。”小宝的语气严肃了两分,“院子角落有个旧水缸,你要泡就去那儿泡。但——必须是晚上,不能让外人看见。” 蛤蟆精瘪着嘴,不太情愿,但还是点了头。 “兔子姐、孔雀哥和獾叔住正屋东间。兔子姐睡觉的时候耳朵会竖起来,那间屋子的窗户挂了厚布帘子,睡觉就拉上。” 兔子精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不好意思。 分完房间,龙铮没多话,抄起铺盖卷扔进东厢。 当归精帮参老爷子把包袱搁到床头,把棉被铺好。 大墩子一屁股坐到铺位上,木板“嘎吱”发出刺耳的惨叫,他立刻弹起来,小心翼翼地坐回去。 这回只响了一下。 忙活了好一阵子,十五号人总算各有归处。 涂山瑶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竖瞳半阖,手指拨着搪瓷缸边沿。 龙铮和凤栖凑了过来。 “亲属关系的事,该定了。”凤栖压低了声音。 小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涂山瑶脚边。 苗苗也跟着凑过来,挤在小宝旁边。 涂山瑶这才注意到苗苗。 “这是苗苗。”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蹲在小宝旁边的猫妖幼崽。 苗苗被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浑身的毛差点炸起来,往小宝身后缩了半个身位。 龙铮皱了下眉:“猫妖?” “二尾。妖龄一百三十年。”涂山瑶多解释了一句,“她娘被饕餮吞了,我捡回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凤栖蹲下来,平视苗苗。 “小家伙,别怕。” 苗苗从小宝背后探出半张脸,琥珀色的竖瞳忽闪了两下,小声叫了句:“凤栖……前辈。” 大墩子往前凑了一步,黑眼圈底下的小眼睛眯成了缝。 “好小一只!” 苗苗“嗖”地又缩回去了。 “大墩子你离远点。”小宝伸手把苗苗护在身后,“你吓着她了。” 大墩子委屈地退了两步。 涂山瑶敲了敲搪瓷缸边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从今天起,苗苗对外也是我们涂山家的人。在人间,她叫涂山苗苗,是我乡下侄女。” 苗苗使劲点头。 涂山瑶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十五号人,语速不紧不慢。 “在外面,我们全是一家亲戚。谁跟谁什么关系,必须对得上,问起来不能露馅。” 凤栖接话:“我和龙铮有名字,不用改。对外就说是你的远房表哥?” “远房表哥。”涂山瑶点了下头,“小宝管你们叫表舅舅,跟之前一样。” “参老。”涂山瑶看向角落里裹着棉被的老头子。 “对外,你是我远房伯伯。小宝叫你参爷爷。” 参老爷子的眼眶红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当归负责照顾参老,算参老的侄子。” 当归精搓了搓手,没意见。 小宝抬头看了看大墩子。 “大墩子,你对外是我妈的远房侄子,我的表哥。” 大墩子拍了拍胸口:“表哥!没问题!” “孔雀哥也一样,我妈的远房侄子,我的表哥。你俩对外是堂兄弟。” 孔雀精摸了摸后脑勺的绒毛,美滋滋地应了。 “兔子姐——”小宝转向那个摘了头巾、两只长耳朵竖得老高的姑娘,“你是孔雀哥的远房表妹,也就是我的远房表姐。” 兔子精的耳朵转了两圈:“哦。” “獾叔,你是大墩子叔叔的同村兄弟,跟他一个辈分。” 獾精从兜里掏出鸟毛把玩着,点了点头。 “蛤蟆叔叔——” “我不叫蛤蟆叔叔!”蛤蟆精蹲在水缸边,脸上的绿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到了人间能不能换个体面点的称呼?” 涂山瑶瞥了他一眼:“体面不体面的先放一边。你对外是参老的远房侄子,小宝叫你叔叔。” 蛤蟆精嘴巴一瘪,不吭声了。 小宝一口气把剩下几个精怪的关系也编了进去,写了整整一页纸。 “关系定完了。”小宝把笔记本翻过来给涂山瑶过目,“接下来,取名字。” 【小剧场】: 大墩子:这绿皮盒子(吉普车)太小了,我屁股卡住了。 小李:……(这亲戚怕不是吃秤砣长大的?) 蛤蟆精:别挤了!我肚皮里的气都要被大墩子压出来了! 大墩子看着被自己坐得“嘎吱”响的木床,陷入了沉思。 大墩子:“老祖,能不能给我换个石头的?” 涂山瑶:“自己换。” 第75章 十三个妖精考“人类资格证”,没一个及格的 “名字。” 小宝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搁在纸上,抬头扫了一圈。 “龙铮舅舅和凤栖舅舅不用改,你们本来就是人间能用的名字。剩下十三个,每人报一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要像人的名字。” 院子里沉默了三秒。 大墩子第一个举手。 “我!我先来!” 小宝点了下头:“说。” 大墩子清了清嗓子,一脸郑重。 “铁柱。” 小宝的笔没动。 “全名。” “熊铁柱。” 龙铮在墙边“嗤”了一声。 大墩子扭头瞪他:“怎么了?铁柱多好!又铁又结实!” 小宝皱着眉:“姓熊?” “我是熊猫精啊,不姓熊姓啥?” 小宝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凤栖插话:“随便姓,常见的就行。张王李赵,挑一个。” 大墩子想了半天。 “那就姓……潘吧。潘铁柱。” “铁柱太土了。” “土怎么了?我们从山里来的,不就该土点?” 小宝没搭理他,自己在旁边写了个名字,转过来给他看。 “潘大壮。” 大墩子的黑眼圈亮了。 “大壮!好!比铁柱好听!” 凤栖翻了个白眼。 下一个,蛤蟆精。 他蹲在水缸边上,被小宝喊了两声才挪过来。 “你对外是参老的远房侄子,姓什么自己定。” 蛤蟆精蹲在地上,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我要叫……江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凤栖转过头来看他。 龙铮的眉毛也挑了起来。 蛤蟆精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指。 “江流,多雅致。江水长流,我喜欢水嘛。” 小宝咬着笔杆子想了两秒。 “不行。太文气了,跟你的形象不搭。你那张脸出去跟人说叫江流,人家得以为你在开玩笑。” 蛤蟆精的脸一垮。 “那叫啥……” “你姓什么?” “……我能姓池吗?池塘的池。” 小宝低头写了两笔:“池……水生。” “水生?”蛤蟆精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勉强接受了,“行吧,池水生。至少带个水。” 他蹲回水缸边上,手指又伸进去搅了两圈。 参老爷子这时候开口了。 “我姓什么?” 小宝放柔了语气:“参爷爷,你在人间不能姓参,太打眼。你看姓沈行不行?音差不多。” 参老点了点头。 “沈什么?” “自己取。” 老头子想了很久,长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着了。 “沈长根。” 小宝愣了愣。 参老爷子低声补了一句:“根扎得深,才活得久。我这把老骨头,就想活久点。” 院子里没人接话。 小宝低头把这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好,字迹格外工整。 当归精搓了搓手,主动跟上。 “我就……姓归吧。” 小宝的笔停了。 凤栖出声了:“归跟当归的归一模一样,不行。” 当归精的嘴抿了一下,又想。 “那姓……唐?唐,当,音也差不多。” “唐什么?” “唐……贵?唐贵。” 龙铮难得点评了一句:“像个跑堂的。” 当归精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小宝在纸上划拉了几下:“唐有才。” “有才?”当归精品了品,“行,这个好,显得有文化。” 兔子精挪过来了。 她两只长耳朵竖着,随着她思考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 “我……我叫什么好?” 小宝抬头看了看她。兔子精化形之后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模样,圆脸,看着挺老实。 “你是孔雀哥的远房表妹,自己想想叫什么。” 兔子精的耳朵转了两圈。 “白……白小月?” “为什么姓白?” “我真身毛色是白的嘛。” 小宝毫不犹豫划掉。 “太明显了。换。” 兔子精瘪着嘴又想了半天。 “那叫……秋月?” “姓呢?” “姓……卯?” 全场沉默。 凤栖咳了一声。 卯。卯兔的卯。 小宝面无表情:“姓毛吧。毛秋月。” 兔子精的耳朵一抖:“毛?” “毛绒绒的意思。” 兔子精想了想,耳朵满意地垂了下来。 “好!毛秋月!” 孔雀精迫不及待地挤过来了,后脑勺的绒毛随着他的兴奋情绪微微蓬起。 “到我了到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破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端详了两秒。 “我要叫——蓝翎。” 小宝没接话。 孔雀精越说越来劲:“蓝翎!你看我这翎毛多漂亮,蓝色的,金色的,绿色的……” “够了。”龙铮在后面拍了他一下脑袋,“你恨不得把'我是孔雀'四个字贴脸上?” 孔雀精委屈地摸了摸后脑勺。 小宝叹了口气。 “姓孔。” 孔雀精眼睛亮了:“那不还是——” “孔是大姓。孔子的孔。跟孔雀没关系。”小宝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孔建华。” 孔雀精拿过来看了看,嘴里念叨着。 “孔建华……建设华夏……行吧行吧,虽然没有蓝翎好听。” 他把破铜镜塞回怀里,退到了一边。 獾精在旁边全程旁观,等轮到自己的时候,直接开口。 “我叫石头。” 小宝抬头。 “石头?” “嗯。我住了三百年的洞口有块大石头。就叫石头。” 小宝犹豫了两秒,写下来。 “全名?” “随便。姓什么都行。” “你和大墩子是同村兄弟,那你也姓潘。潘石头。” 獾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小宝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勾。 终于是个省心的。 剩下的几个年轻精怪就麻烦了。 一个松鼠精张口就来:“我叫果仁!” 小宝:“……” 另一个山雀精激动地拍手:“我叫翠鸣!” 小宝:“……不行。” 那只修炼了不到二百年的小狐精——跟涂山瑶沾点远亲关系的小狐精——倒是很有想法:“我叫胡美丽!” 涂山瑶靠在门框上,终于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评论。 “丢人。” 小狐精的尾巴差点从裙子底下翘出来。 小宝用了整整半个时辰,连写带划,总算把十三个名字定下来。 他把最终版翻开,从头念了一遍。 “沈长根,唐有才,潘大壮,潘石头,孔建华,毛秋月,池水生,周小林,陈秀英,刘冬来,杨铁牛,赵大丫,胡小凤。” 念完之后,他把笔记本翻过来给众人过目。 院子里十三个精怪凑过来看,有的点头,有的歪头,有的嘴巴一动一动地默念自己的新名字。 名字定完,小宝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兜里。 “接下来还有件事。” 他朝院门走了两步,拉开门闩,冲外面招了招手。 沈思晴从院墙拐角处走进来。 她压根没走远。 小姑娘手里夹着个硬壳笔记本,进院子之后先扫了一圈在场的十五号人,脚步稳当,表情平静。 十三个精怪齐刷刷看过来。 大墩子第一个开口:“这谁家小丫头?” “这是沈思晴。”小宝站到沈思晴旁边,语气正式,“我的合伙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龙铮皱了下眉。 凤栖也转过头来打量。 “人类?”龙铮压低声音。 “人类。”小宝点头,“聪明的那种。她知道我们不太一样,但具体什么情况,她不问,我也没说。你们不用防着她。” 沈思晴把笔记本翻开,冲众人礼貌地笑了一下。 “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们好。小宝说你们从长白山来,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人。我今天就是帮你们查漏补缺的——看看哪些地方容易露馅,提前纠正。” 涂山瑶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补了一句:“配合她。谁要是在外面出了岔子,别回来了。” 这话一落,十三个精怪的脊梁骨齐齐挺了一寸。 沈思晴翻到空白页,铅笔顶端在纸上点了两下。 “第一项,说话。一个一个来,报一下自己的名字、年龄、跟阿姨的关系。就像在路上碰到邻居被问的时候该怎么答。” 她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大墩子。 “你先来。” 大墩子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 “我叫潘大壮!今年——” 他卡住了。 年龄。 他活了四百多年,人形看着像个二十七八的壮汉。 “……二十……八?”他拿不准地看向小宝。 小宝眯了眯眼:“你看着像二十八吗?” 沈思晴上下扫了他一遍:“说二十五,再老就得编已婚了,已婚得编媳妇,编媳妇就多一套谎要圆。” “二十五!”大墩子赶紧改口,“我叫潘大壮,二十五,是涂山瑶的远房侄子!从长白山过来投奔表姑!” 沈思晴点了点头:“话没问题。但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太大了。” “我正常音量啊。” 大墩子这句话震得院墙角落的枯叶抖了两抖。 沈思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潘大壮——音量控制。 “下一个。” 蛤蟆精从水缸边挪过来,往沈思晴面前一站。 准确地说——一蹲。 他两条腿自然弯曲,膝盖往外撇,屁股悬在离地三寸的位置,姿势稳得惊人。 沈思晴盯着他的腿看了三秒。 “你……站起来。” 蛤蟆精愣了一下,慢吞吞地把身子往上撑。腿伸直之后明显不太适应,重心晃了两晃。 “我叫池水生,三十二……是沈长根伯伯的远房侄子。” “说得不错。”沈思晴铅笔一顿,“但你为什么说话的时候舌头会往外弹?” 蛤蟆精赶紧闭嘴。 刚才他念“侄子”两个字的时候,舌尖确实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间探了一下。 速度很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沈思晴看出来了。 沈思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池水生——舌头。站姿(蹲改站)。 第76章 投喂娘家人!霍团长爆棚的军人责任感 轮到兔子精了。 她乖乖站到沈思晴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头巾包得严严实实。 “我叫毛秋月,十七,是孔建华的远房表妹。” 声音细细软软的,没毛病。 沈思晴点了点头,突然抬手“啪”地拍了一下笔记本。 兔子精浑身一弹,脚底离地足有两寸。 头巾底下,两只长耳朵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把布料顶出两个尖。 沈思晴低头记:毛秋月——受惊反应,耳部。建议换更厚的头巾,或改戴棉帽。 “姐姐别紧张,下次有人拍桌子吓你,你就捂胸口,跟人说心脏不好。”沈思晴补了一句。 兔子精使劲点头,两只耳朵慢慢瘪回去了。 孔雀精迫不及待地挤上前。 “我叫孔建华,二十三,潘大壮的堂弟!”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昂着下巴,后脑勺的绒毛微微蓬起。 沈思晴的铅笔悬在半空。 “你说话的时候为什么要仰头?” “啊?我有吗?” “有。你下巴抬了大概三十度,配上你走路的姿势——”沈思晴往后退了两步,“你走两步给我看看。” 孔雀精迈开步子。 他走路的时候脖子会不自觉地前后点动,每走一步点一下,频率极其规律。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墩子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走路跟啄米似的。” 孔雀精脸涨红了。 沈思晴刷刷记:孔建华——走路点头习惯。头部羽毛控制。建议:走路时目视前方,下巴收住,步幅加大。 獾精倒是利索。 “潘石头,二十六,大壮同村兄弟。” 说完就站着不动了,等沈思晴挑刺。 沈思晴看了他两眼,没发现明显问题。 正打算放行,獾精的鼻翼突然抽动了两下,脑袋不由自主地往沈思晴书包方向探了探。 “你包里有吃的?” 沈思晴翻开书包——里面有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 “……你鼻子这么灵?” 獾精缩了缩脖子。 沈思晴记:潘石头——嗅觉过于灵敏,容易暴露。提醒:闻到味道不要凑过去。 参老爷子的检测最简单。 老头子慢悠悠走上前,拱了拱手。 “沈长根,六十三,瑶瑶的远房伯伯。” 说话慢条斯理,语气和蔼,化形稳当。活脱脱一个乡下来的老农。 沈思晴只记了一条:沈长根——手指末端变色问题,外出时戴手套或揣袖子。 当归精也过关得快。面色蜡黄反而成了优势——从山里来的穷亲戚,长这样才正常。 “唐有才,四十一,长根伯伯的侄子。” 沈思晴给了个合格评价。 轮到松鼠精周小林。 小伙子长得瘦小,化形之后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他站到沈思晴面前倒是规规矩矩,自我介绍也流利。 但沈思晴递给他一双筷子的时候,问题来了。 “夹一下那个花生。” 周小林两根筷子攥在手里,手指的位置对了,但夹花生的时候——速度快到残影。 “啪”一声,花生被弹飞了,砸在大墩子额头上。 “嘿!” 沈思晴抬起头。 “你夹东西的速度太快了。正常人不是这么用筷子的。” 她把筷子接过来演示了一遍,慢慢张开,慢慢合拢,稳稳夹起。 “看清楚了?模仿一下。” 周小林学着做,但手指一合就忍不住加速。三次之后,花生又飞了。 沈思晴在本子上写了整整两行:周小林——筷子速度。手部精细控制。建议:吃饭时用勺子过渡,筷子每天练习,夹黄豆,一粒一粒来。 山雀精陈秀英的问题更绝。 她说话正常,走路正常,筷子也勉强能用。 但沈思晴跟她对话超过三句之后,发现她每说完一段话就会“啧”一声。 不是那种不耐烦的啧。 是嘴巴短促地开合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类似鸟嘴磕碰的声音。 沈思晴在本子上标注:陈秀英——口部习惯性“啄”音。建议:说完话立刻闭嘴,嘴唇抿住,不要有多余动作。 小狐精胡小凤倒没什么大问题——毕竟是狐族,天生擅长伪装。 但她化形后的长相实在太招摇了。瓜子脸,柳叶眉,走路带风,腰肢晃得厉害。 沈思晴看了两眼,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写:胡小凤——走路姿态过于妖娆。建议:收着点。穿宽大衣服,走路别扭腰。 涂山瑶在门框旁边哼了一声。 胡小凤赶紧站直了。 刘冬来、杨铁牛、赵大丫三个年轻精怪依次上前,问题大同小异——有的筷子握成了铲子,有的走路脚步太轻像飘的,有的说话带着奇怪的咬字,把“吃饭”说成“次饭”。 全部记录在案。 检测结束。 沈思晴把笔记本合上,站到院子中央,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总结一下。” 她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念。 “潘大壮:音量控制。说话声音降三成,在屋里练,拿手捂嘴说话,手掌不震就合格。” “池水生:站姿和舌头。每天靠墙站半小时,腿伸直。说话前先吞一下口水,把舌头压住。” “毛秋月:受惊反应。从明天开始,小宝每隔一小时在你背后拍一次手。练到不弹就算过关。换厚棉帽,帽檐压低。” 兔子精的长耳朵可怜巴巴地耷拉下来。 “孔建华:走路和头部控制。每天沿院墙走五十圈,头顶放一碗水。水洒了重来。” 孔雀精的脸垮了。 “潘石头:闻到味道的时候转头看别处。嘴上说'风真大'或者'谁家做饭呢',把话题带过去。” “周小林:筷子训练。每天夹一百粒黄豆,速度不能快过正常人。夹飞一粒,加十粒。” “陈秀英:说完话之后默数三个数再开口。不许啄嘴。” “胡小凤:走路的时候想着自己在扛麻袋。” 胡小凤的脸苦得能拧出水来。 沈思晴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笔记本。 “以上是第一轮检测的问题清单。矫正周期我建议五到七天,合格之前不要单独外出。出门一律两人以上结伴,优先带龙铮叔叔或凤栖叔叔。” 她看了看涂山瑶。 涂山瑶微微抬了下眼皮,算是认可了。 小宝接过话:“从明天开始,晴晴姐每天下午过来检查一次。谁要是偷懒——” 他扫了一圈院子里的精怪们。 “扣饭。” 大墩子的黑眼圈猛地抖了一下。 “别!啥都行,别扣饭!” 院子里笑声四起,连龙铮嘴角都抽了一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中午。 大墩子的肚子极其应景地发出了一阵闷响。 “我饿了……” 沈思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十二点半了。小宝,锅碗瓢盆昨天都洗过了,米面也在厨房,可以生火。” 就在小宝准备分配做饭任务的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了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小宝耳朵一动,迈着短腿跑去拉开院门。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口。 车门推开,霍云铮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跳了下来。 他今天上午在团里连开了两个会。刚从会议室出来,就撞上了小李。 小李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接人的盛况,着重强调了“十五个”、“灰头土脸”、“连个行李都没有”这三个关键信息。 霍云铮当场就停了步子。 媳妇的亲戚从长白山大老远投奔过来,连个落脚点都是勉强修好的废砖窑。 十几口人,第一天进门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这叫什么事。 他二话没说,直接拐去了后勤食堂,自掏腰包打了整整二十人份的饭菜。 霍云铮大步走到吉普车后座,双手一提,拎下来两个半人高、装得满满当当的铝制军用保温桶。 小李跟在后面,也吭哧吭哧地拎下来两个。 四个大铁桶往院子里的青石桌上一顿,“咚”的一声,分量十足。 涂山瑶好奇地看了霍云铮一眼:“大中午的,你怎么跑来了?” “听小李说家里来人了。”霍云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视线飞快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真有十五个。 穿着不合体的粗布棉袄,有的高大得像黑熊,有的瘦削得像竹竿,面色普遍发黄,眼神里透着拘谨。 霍云铮心头的军人责任感瞬间往上顶。穷是穷了点,但到底是媳妇的娘家人。 “怕你们这边刚搬进来,锅灶还没热,我从食堂打的饭。”霍云铮一边说,一边解开保温桶上的搭扣。 盖子一掀。 一股香气腾空而起。 一桶全是黄橙橙的窝窝头,掺了些红薯面,个个扎实烫手。 一桶是大白菜炒鸡蛋,碎金般的蛋花匀在青白的菜叶里。 剩下两桶分别是白菜烩豆腐,以及一锅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 “咕咚。” 院子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咽口水声。 第77章 战力天花板碰头,龙铮舅舅竟然动了真格! 大墩子盯着石桌上那四个铝制保温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要不是龙铮在后面死死按着他,他早冲上去了。 涂山瑶从门框边直起身,慢悠悠走过去。 “霍团长破费了。”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破费。大家别愣着了,赶紧趁热吃。” 这话一出,龙铮松开了按着大墩子的手。 吃饭的场面极其震撼。 大墩子抓起一个掺了红薯面的大窝头,嘴巴下意识就要张到平时吞竹子的幅度。 沈思晴在旁边眼疾手快,一脚跺在他脚背上。 大墩子浑身一哆嗦,赶紧把下巴收住,委屈巴巴地咬了一小口。 但就这“一小口”,也足有半个拳头大。 窝头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霍云铮看得头皮发麻。 他转头看向小宝,指了指潘大壮那壮硕如熊的体型,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疑惑:“小宝,他这体格……是怎么长出来的?” 小宝面不改色心不跳,张口就来:“虚胖。长白山冷,没吃的就光喝凉水骗肚子,水喝多了全肿在身上了,你按一下他胳膊,肯定一按一个坑。” 大墩子很配合地把胳膊伸过去。 霍云铮没好意思真按,心里感慨着,这么大个汉子,得饿成什么样才能虚胖成这副熊样。 他再往旁边看。 蛤蟆精池水生端着碗白菜烩豆腐,习惯性地想往长条凳上蹲。 屁股刚撅起来两寸,小宝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的小腿一下。 池水生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把两条腿绷直,规规矩矩地坐稳了。 霍云铮眉头紧锁,盯着池水生那张泛着诡异浅绿色的脸。 “这位亲戚是不是生病了?怎么印堂发绿?” “晕车。”沈思晴在一旁冷静地接话,“火车太颠,池叔叔胆汁都吐出来了,加上营养不良,脸色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霍云铮了然地点头。 旁边,松鼠精周小林正端着碗。 他牢记沈思晴那句“动作不能太快”,拿着筷子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夹一块豆腐,硬是用了十秒钟才送到嘴边。 霍云铮心里叹气。这孩子怕是饿得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视线转到年纪最大的参老沈长根身上,霍云铮走过去,语气放得极轻。 “大伯,您手背这是冻疮吧?” 他指着老头手背上一小片还没褪干净的草绿色,“长白山天寒地冻的,您这岁数受苦了。等下午我从卫生所拿点冻疮膏送过来。” 参老看了看自己化形不稳的手背,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啊……是,常年刨地冻的。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整个干饭过程非常迅速。 四个大保温桶,二十人份的扎实饭菜。 在龙铮和凤栖极其严厉的眼神压制下,这群精怪愣是克制着本能,装作人类的模样进食。 即便如此,不到十分钟。 饭桶见底了。 连白菜烩豆腐的汤汁,都被大墩子拿最后半块窝头抹得干干净净,铝桶光可鉴人。 大墩子摸着只垫了个底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空桶。 松鼠精周小林还在舔筷子。 霍云铮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他在特种部队带过最能吃的新兵蛋子,一场拉练下来能造五个馒头。 但这十几口人的食量,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没饱?”霍云铮挽起军装袖子,弯腰提起两个空桶,“我去食堂再打点过来。” “不用。”涂山瑶伸手按住桶沿。 “他们肠胃弱,饿得太久猛吃容易积食。”涂山瑶面不改色地扯谎,“七分饱就行,吃多了伤胃。” 大墩子敢怒不敢言,只能砸吧砸吧嘴,把头低下了。 霍云铮觉得涂山瑶说得有道理。饿极了的人确实不能一顿吃撑。 “那我晚点去供销社多拉几袋棒子面和高粱米回来。家里十几口人吃饭,粮袋子不能空。”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绑好的钱和票证,放在青石桌上。 “这是这个月的津贴和奖金,还有一些工业券。亲戚们刚来,被褥脸盆牙刷这些肯定缺,让小宝和思晴去镇上买齐。” “下午还有个战术会议,晚饭前我再跑一趟,把粮食和日用品拉过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刚迈出两步,一道黑影横移过来,堵住了院门口。 龙铮。 这位“远房大表哥”双臂抱胸,往门框上一靠,把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比霍云铮还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腿长,化形后的人类躯体依旧透着一股压迫感。 “妹夫。” 龙铮把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 霍云铮脚步一顿,抬头看他。 “大哥有事?” “没啥大事。”龙铮活动了两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嚓的脆响,“就是坐了两天火车,骨头都僵了,想活动活动。” 他往院子中间挪了两步,随手把门边的扫帚踢到一旁。 “听瑶瑶说你当兵的,身手不错。我们长白山那边民风彪悍,男人见面都得过过手。” 他抬了抬下巴,冲霍云铮一笑。 “妹夫,不介意跟大哥切磋两下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十三个精怪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大墩子嘴里还叼着半块舍不得吃的窝头,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龙……大哥要打架?” 凤栖的反应最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龙铮旁边,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压低声音—— “你疯了?悠着点,别动真格的。” 停了半拍。 “那是长期饭票。打废了谁给瑶瑶续命?” 龙铮眼皮都没抬:“我有数。” 凤栖无奈,只能默默退后了两步。 涂山瑶的反应更绝。 她慢悠悠地从屋檐下拖了条长板凳出来,靠着廊柱坐下,搪瓷缸往膝盖上一搁,整个人窝进了阴凉里。 小宝搬了个小马扎,挨着涂山瑶坐好。 苗苗蹲在小宝脚边,琥珀色的瞳仁瞪得溜圆。 一副标准的看戏阵容。 霍云铮扫了一眼涂山瑶那边——媳妇不但没拦,还端起了茶缸子。 行。 娘家大哥想验验女婿的成色,这在哪个地方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霍云铮脱下军装外套,叠好搁在石桌上,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两圈。 “大哥,点到为止。” “当然。”龙铮也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在院子中间拉开了三米距离。 霍云铮率先动了。 特种兵的近身格斗讲究一个字——快。 三步抢到近身位,右拳虚晃,左手直取龙铮的肩颈连接处,标准的一招制敌手法。 干净利落,在战场上足以放倒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敌方士兵。 龙铮没躲。 他抬起左臂,硬接了霍云铮这一掌。 “啪。” 声音不对。 霍云铮的手掌拍在龙铮前臂上。 那种触感——不像是打在人的皮肉上,更像是拍在了一块烧过的铁坯上。 骨头底下有种异常的密度和硬度。 霍云铮的瞳孔微缩。 来不及多想。龙铮的反击到了。 他右手一探,五指张开,直接抓向霍云铮的肩头。 速度不算快,但角度极其刁钻,封死了霍云铮向左闪避的路线。 霍云铮侧身下沉,从龙铮腋下钻过去,顺势反手锁他手腕。 锁不住。 龙铮手腕一转,轻描淡写地就把霍云铮的擒拿给卸了,反手一肘往后顶。 霍云铮后仰躲过,脚下连退三步。 沈思晴站在廊下,手里的笔记本都忘了合。 小宝抱着膝盖,小声嘀咕了一句:“龙铮舅舅的力气收了没?” 涂山瑶呷了口水,眼皮半耷着,没回答。 院子中间,两人交手的节奏陡然加快。 霍云铮已经试出来了——这个“远房大表哥”下盘稳得吓人,力量远超常人,动作虽然没什么系统的套路,但每一下都又沉又狠,像是长年累月跟野兽搏斗练出来的本能。 以山里猎户的标准来看,这人的身手足以徒手搏熊。 军人的血性一旦上来,就没有退的道理。 霍云铮变招。不再试探,直接使出野战格斗里最狠辣的连招——肘膝组合。 右肘横扫,左膝顶胯,贴身短打,专攻软肋和下盘。 龙铮被逼退了半步。 他愣了一下——这小子的爆发力比刚才强了一截不止,出招也从规矩的制式格斗变成了不要命的打法。 有意思。 龙铮的嘴角翘了一下。 他加了力气。 一拳轰出去,携着闷雷般的拳风。 霍云铮双臂交叉格挡,整个人被推着往后滑了两步,脚后跟在青石板上刻出两道白印。 “好大的力气!”霍云铮喉咙里压着一声低喝,眼底不但没有惧意,反而烧起了火。 大墩子在旁边看得直拍大腿:“大哥威武——” 凤栖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龙铮连续压进三拳。左右开弓,步步紧逼。 每一拳落下来都带着山岳一般的重量,逼得霍云铮只能后撤消化。 但霍云铮的脚步越退越稳,身体重心越压越低。他在等。 特种兵从来不靠蛮力赢人。 第四拳到的时候,龙铮挥拳的幅度大了两寸。 就这两寸。 霍云铮没退。他往右一闪,贴着龙铮的拳锋擦了过去,左手扣住对方手肘,右脚同时插进龙铮的前脚内侧。 标准的近身缠斗起手式。 龙铮感觉到自己的重心被别住了,心里一跳——这小子什么时候摸清楚了他的出拳习惯? 这时,一股本能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 龙铮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短暂地泄了出来。 极淡的一丝,快到连凤栖都差点没察觉。 真龙威压。 那是上古神兽血脉里最原始的压制力,不分敌我,不讲道理,纯粹以精神层面碾压对手。 涂山瑶端着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 小宝的脊背挺直了。 苗苗“喵呜”一声,整个人往小宝身后缩了半截。 院子里的十三个精怪同时打了个哆嗦,有几个腿都软了。 第78章 功德金光显威,神兽鳞甲也挡不住天道认证! 但霍云铮没软。 那丝威压扑到他身上的刹那,他的胸腔里“嗡”地震了一下。紧接着—— 一股滚烫的热浪从五脏六腑之间炸开,沿着血脉四肢奔涌而出。 龙铮扣在霍云铮手肘上的右手,指关节像是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嗞——” 空气里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 龙铮的瞳孔骤缩。 手掌传来的烫灼感让他的动作僵滞了一秒。 一秒。 够了。 霍云铮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他腰胯猛地一沉,双手死死锁住龙铮的右臂,身体前倾下潜,以腰为轴—— 过肩摔。 一百八十多斤的身躯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翻了半圈,“轰”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灰尘炸了一圈。 院子地面裂开了两道细纹。 全场寂静。 大墩子张着嘴,黑眼圈更黑了。 蛤蟆精蹲在水缸边,腿一软,整个人坐进了缸里。 ………… 龙铮躺在地上,瞪着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被摔了。 他堂堂上古神兽黑龙,在这个院子里,被一个凡人过肩摔了。 霍云铮站在旁边,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还在跳。 他弯下腰,伸出手。 “大哥,承让了。” 龙铮扭头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右手关节上一片烫红的皮肤。 热度还没退。 是功德金光和纯阳之气。 龙铮把这两样东西掂量了一下,忽然觉得后背有点疼。 他抓住霍云铮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有两下子。” 嘴上认了,心里的账本已经记上了——等找着机会,非得把这小子摁地上搓两圈不可。 霍云铮没留意龙铮微妙的神色变化,抱拳客气了一句:“大哥功夫扎实,再打下去我不一定接得住。” 这话倒不是客气。 龙铮那几拳的力道实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到现在他两条小臂还在发麻。 涂山瑶在屋檐下打了个哈欠。 小宝仰着脑袋看她:“妈妈,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涂山瑶瞥了一眼院子里互相客套的两个男人,“霍云铮打不过他,他也打不死霍云铮。” 小宝品了品这话,觉得也对。 凤栖走过去,凑到龙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手怎么了?” 龙铮把右手藏到身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小子身上的功德金光是自动反击的。我威压稍微冒了一点,直接给我烫了。” 凤栖:“……” 霍云铮已经穿好了军装外套,扣子一颗颗系上去,恢复了那副标准的军官架势。 他走到涂山瑶跟前,微微俯身。 “我走了。大哥他们远道而来,你别太操心,注意休息。” 涂山瑶轻点了一下头。 “嗯。” 就一个字。 霍云铮又多站了两秒,见涂山瑶确实没有别的话,转身出了院门。 吉普车发动机响起来,渐渐远了。 龙铮确认车声彻底消失,把右手翻过来看——食指到无名指的指根连成一片,皮肤红肿发亮,隐约能看到两个水泡正在鼓起来。 “嘶……” 凤栖蹲下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不是普通的灼伤。功德之力直接作用在你的真身鳞甲层了。” 龙铮嘴硬道:“小伤。” 涂山瑶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活该。” 龙铮脖子一梗:“我就试试他——” “谁让你放威压的?”涂山瑶的竖瞳扫过来,“他身上的功德是天道认证的,你用妖力去碰,不烫你烫谁?” 龙铮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那他力气也确实大。” “废话。特种兵出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涂山瑶把搪瓷缸搁在板凳上,站起来往屋里走,“你当人家团长是白捡的?” 龙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宝跑到龙铮跟前,踮着脚去拽他的手。 “龙铮舅舅,手给我看看。” 龙铮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小宝看了看那几个水泡,从兜里掏出一管烫伤膏,糊在龙铮的手上。 家属院里,小宝负责做饭(一股脑全扔神农锅),所以兜里常备烫伤膏。 “忍着点,一会儿就不疼了。” 龙铮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崽子,喉咙里哽了一下。 “你爸……确实有两把刷子。” 小宝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挑的爸爸,眼光能差吗?” 龙铮被噎了个结实。 旁边的凤栖没忍住,笑出了声。 另一边,军区大院。 霍云铮刚把吉普车停在办公楼底下,赵刚就夹着个文件包从楼道里急匆匆走出来,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老霍,我正找你呢!”赵刚上下打量他一番,凑近了压低声音,“听警卫班说,弟妹娘家来人了?好家伙,足足十五口子,连个行李都没带?” 霍云铮点头:“嗯,乡下遭了灾,过来投奔的。” “十五个啊!”赵刚惊得直拍大腿,“你这刚发的一个月津贴,够他们吃几天的?要不要我跟后勤那边打个招呼,先从团里粮库借点粗粮给你顶顶?” “不用。”霍云铮把军帽摘下来拍了拍灰,“我还有些存款,等会儿去镇上粮站拉几袋棒子面。粗粮管够还是没问题的。” 赵刚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这担子可够重的。亲戚们好相处不?” 脑海里闪过龙铮那不要命的打法,霍云铮沉默了两秒。 “挺好相处的。就是大表哥力气挺大,是个当兵的好苗子,下盘稳得出奇。” 赵刚愣了:“你还跟人家过招了?你这头一回见媳妇娘家人,就把人打了?” “切磋。”霍云铮纠正道,“他先动的手。” “你这愣头青!”赵刚指着他,“人家刚下火车,你上去就把大舅哥给打了?这也就是弟妹脾气好!” “没打伤,就摔了一下。”霍云铮难得有些心虚,赶紧纠正,“不过,他没怎么练过系统的格斗,全凭一身蛮力,我差点没压住。” 赵刚的耳朵竖了起来。 “连你都差点没压住?”赵刚凑近了两步。 霍云铮在全军区可是出了名的格斗好手。 “下盘稳得像扎了根,一拳过来带着风。”霍云铮实事求是地复盘,“要不是我取巧,硬碰硬我绝对得吃亏。” 赵刚兴奋了。 “老霍啊!”赵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这不就是现成的兵王苗子吗!咱们团今年的特招名额是不是还空着两个?” 霍云铮愣住。 赵刚直接开启政委的忽悠模式:“你想想,十五口人!全靠你那点津贴养,你能撑几个月?要是把你大舅哥弄进队伍,一来咱们团得了个猛将,二来他每个月有津贴。” 他拍了拍霍云铮的肩膀:“关键是,他能在食堂敞开吃!不用掏你的粮票!” 霍云铮脑子里闪过中午那二十人份的饭菜被十分钟清空的光景,心动了。 “我晚上回去问问。” 傍晚。 西郊废砖窑厂。 霍云铮开着吉普车,后座塞满了麻袋。 棒子面、高粱米,还有从供销社买来的几口大铁锅和几套被褥。 大墩子和獾精听到汽车声,跑出来帮忙扛麻袋。 厨房里,凤栖和当归精正在做晚饭。 一个小时后,晚饭上桌。 玉米糊糊配杂粮窝头,都是技术难度不高的东西,但胜在量大。 霍云铮陪着涂山瑶一起吃饭,饭后,他看着龙铮开口。 “大哥,下午我跟政委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这身手,窝在家里可惜了。” 龙铮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他。 “军区今年有两个特招名额。你想不想进部队?”霍云铮语重心长地劝说,“以你的身体素质,只要过了体能测试,直接进特训排。每个月有二十多块钱津贴,各种票证都有。” 霍云铮顿了顿,抛出杀手锏:“最重要的是,一日三餐,部队管饭。” 这话一出,整张桌子安静了。 大墩子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龙铮的脸却黑了。 让他堂堂上古黑龙,去人间当个大头兵?每天听凡人吹口哨排队跑操? “不去。”龙铮一口回绝,“我自由散漫惯了,受不了那约束。” 话音刚落,“咔”的一声轻响。 凤栖在桌子底下,一脚死死踩在龙铮的脚背上。 面上却笑得温润:“大哥,别急着拒绝啊。妹夫也是一片好心。” 龙铮瞪了凤栖一眼,刚想发火,就觉得裤腿被人扯了扯。 小宝坐在旁边,声音奶声奶气的:“大舅舅,你力气那么大,不去当兵多浪费呀。” 涂山瑶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热水。 “既然霍团长开口了,你就去试试。” 第79章 授人以渔,小妖精们的人间打工路 龙铮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看了看满院子嗷嗷待哺的精怪,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霍云铮。 “……行。” 这个字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霍云铮大喜,当场拍板:“好!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团里做体能测验!” 次日清晨。 军区特训作训场。 赵刚听说龙铮要来测验,早早推了早会,专门跑来监考。 负责考核的张连长拿着个登记板,看了看龙铮那一身粗布衣裳和漫不经心的站姿,心里有点犯嘀咕。 “霍团,这亲戚看着是挺结实,但特招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先测什么?负重越野还是单双杠?” 霍云铮想了想昨天的交手经历。 “先测基础力量,上拉力器。” 测试棚底下,摆着个老式的弹簧拉力器。 张连长走过去介绍:“这个是测上肢爆发力的。正常新兵能拉开三根弹簧就算及格,五根全拉开那是老兵的水平。” 他把拉力器递给龙铮:“试试?能拉开几根拉几根,别闪了腰。” 龙铮接过那个铁家伙。 他随手握住两端的把手,也没见怎么沉肩发力,两只手直接往外一扯。 “嘎嘣——” 极其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五根拇指粗的精钢弹簧,硬生生被他扯断了三根! 剩下的两根严重变形,彻底失去弹性,软绵绵地耷拉着。 全场哑然。 张连长手里的登记板“吧嗒”掉在地上。 旁边围观的几个兵王连呼吸都忘了,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 赵刚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向霍云铮。 霍云铮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山里人!他在长白山深山老林里,天天跟黑熊摔跤,抓野猪全靠徒手按!干的都是玩命的死力气活儿,没见过军区的器械,不懂得收力!” 霍云铮强行圆场:“纯属正常现象。”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但张连长信了。 “对……对!山里猎户嘛,力气大点能理解。”张连长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那咱们换一项,测臂力!去上单杠!” 到了单杠区。 “做引体向上。”张连长指着那根磨得锃亮的铁管,“能做三十个算优秀。不用急,照着你的节奏来。” 龙铮跳上去,双手握住铁杆。 张连长刚想喊开始,就听见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 “吱嘎——” 龙铮的手劲实在太大,加上心里有股子来给人当差的窝囊气。 两手一捏,空心钢管直接被他捏瘪了。 “停停停!”张连长吓得魂都飞了,“快下来!别把架子给拽塌了!” 龙铮松开手稳稳落地。 他看了一眼变形的单杠,又看了看满脸呆滞的众人。 “不好意思。”龙铮面无表情,“手滑了。” 赵刚的嘴已经合不拢了,激动得直搓手: “老霍,这还测什么测?这绝对是个宝贝!直接放你特训排当个尖刀班班长都没问题!” 霍云铮擦了把汗。 他现在终于确定,昨天在院子里,这位大舅哥是真的手下留情了。 “张连长,成绩怎么算?”霍云铮咳嗽了一声。 “免检!绝对的免检通过!”张连长把变形的拉力器往旁边一踢,满脸亢奋,“今天就去领作训服和铺盖卷!” 赵刚动作极快,生怕这力大无穷的宝贝反悔。 半个小时不到,特招入伍的表格就填完了。 另一边,西郊砖窑厂。 大清早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涂山瑶难得早起,带着小宝和沈思晴来了这边。 小宝把随身背着的布包放在了青石桌上。 布包解开,里面是厚厚三沓大团结,还有一卷用橡皮筋扎好的各类票证。 粮票、肉票、布票、工业券,应有尽有。 都是从黑市抢来的。 “去把人都叫出来。”涂山瑶敲了敲桌子的边缘。 小宝闻言迅速跑到屋门口喊了一嗓子。 凤栖和十三个精怪陆陆续续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成两排。 大墩子走在最前面,蛤蟆精池水生习惯性地往下蹲,被旁边的小宝瞪了一眼,赶紧站直。 涂山瑶眼皮抬了抬,扫了众人一圈。 “钱都在这儿。”涂山瑶指着桌上的大团结,“加上票证,够你们十四口人敞开肚皮吃三个月。”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大墩子搓着手,眼睛黏在那些钱上根本挪不开。 “三个月。”涂山瑶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紧不慢,“我只管你们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该学的规矩好好学,该纠正的毛病抓紧改。怎么当一个人,怎么在人间活下去,你们自己去摸索。” “三个月一到,断粮断钱。” 这话一出,院子里炸了锅。 松鼠精周小林急了:“老祖宗!您不管我们了?” 涂山瑶一点情面不留,“去大青山打猎,去后山挖药材。只要饿不死,别来烦我。分了房子买了地。还指望我给你们养老送终?” “妖界信奉的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大墩子一听要断粮,急得直抓头发:“老祖宗,我吃得多!三个月以后我去哪找吃的啊!” 这时,沈思晴从院子外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站到青石桌旁,清脆的嗓音在院子里响起。 “阿姨的意思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沈思晴看了一圈这群愁眉苦脸的精怪。 “我算过账。哪怕去后山采药,药材资源也是有限的。霍团长的津贴更是杯水车薪。” “想要长远生存,只有一条路。” “找工作。” 三个字砸下来,精怪们面面相觑。 孔雀精孔建华摸了摸后脑勺:“工作?干什么?我除了好看,什么都不会。” 沈思晴没理他,继续道:“这三个月,我会帮你们发掘特长。” 她走到大墩子面前,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 “比如潘叔叔。”沈思晴说,“你力气大。镇上的钢铁厂和粮库长年招临时搬运工。一天一结钱,管一顿午饭。你这体格去扛麻袋,一天能挣个两块钱不是问题。干得好,一个月五六十块,比普通工人工资都高。关键是,中午那顿食堂你能往死里吃。” 大墩子的黑眼圈瞬间亮了。 “包一顿午饭?”他声音猛地拔高,“敞开吃?” 沈思晴被震得耳朵发麻,揉了揉耳朵:“对。只要你能干活。” 大墩子一拍大腿:“我去!我现在就去!” 小宝赶紧拉住他:“你先别急!得等晴晴姐的规矩教完了才能去。” 沈思晴又走到兔子精毛秋月跟前。 “毛姐姐,你手指灵活,听力好。镇上的纺织厂有时会有糊火柴盒或者缝补鞋底的手工活外包,你可以在家里干,计件算钱。” 兔子精两只手攥在一起,连连点头:“我能缝!我针线活好!” “还有周小林。”沈思晴看向松鼠精,“你动作快,能爬高。等改掉手抖的毛病,去公社果园帮着摘果子,或者去林场帮忙检修线路,都是抢手的活计。” 小姑娘一条条往下念。 从体力活到手工活,甚至连当归精唐有才那种面黄肌瘦的长相,都被安排去街口摆个修鞋摊。 精怪们原本惶恐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甚至隐隐透着点跃跃欲试。 “有钱挣,有饭吃。”蛤蟆精池水生蹲在地上一本正经地总结,“人间好像也不赖。” —————————————————— 军区驻地。 “团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张连长一把推开霍云铮办公室的大门,声音都在打颤。 “你那个特招进来的大舅哥……把特训排的指导员和三个格斗教官,全给打了!” 霍云铮脑子里“嗡”的一声。 “打成什么样了?” “指导员被挂在训练塔三楼的窗户外面下不来,三个教官……现在还躺在泥潭里拔不出来呢!” 第80章 疯狂搞钱!这群亲戚个个都有“超能力” 霍云铮跟着张连长一起来到特训排作训场。 眼前是一片兵荒马乱。 三楼的作训塔窗外,指导员老李死死抱着生锈的避雷针,双腿悬空,扯着嗓子喊:“拿垫子!快拿垫子!” 塔底下的战术泥潭里,军区公认最能打的三个格斗教官,此刻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像三根栽在泥地里的萝卜。 场边围了两百多号新老兵,鸦雀无声。 人群中央,龙铮穿着新兵作训服,两手插在裤兜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看到霍云铮大步流星走过来,龙铮抬了抬下巴,语气极其烦躁。 “你们这儿的规矩是不是有毛病?”龙铮指着泥潭里的三个人,“让我做那什么……俯卧撑?趴在地上像虫子一样一拱一拱的,这叫什么训练?” 霍云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叫体能强化。”霍云铮压着脾气,转头问旁边战战兢兢的连长,“到底怎么回事?” 连长咽了口唾沫,小声汇报。 “新兵入营都要给个下马威。三个教官想测测他的底子,让他负重做两百个俯卧撑。他不愿意,教官们就说按照规矩,打赢了就可以免练。” “然后呢?” “然后……”连长指了指三楼,“他一手抓着李指导员的腰带,直接扔到了三楼窗户上。另外三个教官刚摆开格斗架势,他一人给了一脚,就全进泥潭了。从头到尾不到十秒。” 霍云铮深吸了一口气。 龙铮站在旁边,非常嫌弃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点。 “太弱了。”他撇了撇嘴,“我都没敢用一成力。要是在我们长白山,这几人连狗熊都打不过,哪有资格教人?” 泥潭里的三个教官听见这话,脸色涨得青紫,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技不如人,在军队里就是原罪。 “行了!”霍云铮厉声喝断。 他刚准备按军纪训斥龙铮两句,赵刚就闻讯赶来了。 “怎么了这是?谁受伤了?”赵刚急吼吼地冲进来,第一眼先去检查龙铮,“大舅哥,你没事吧?” 泥潭里的三个教官心头滴血:政委,在泥里泡着的是我们啊! 赵刚听完连长的简短汇报,眼睛瞬间爆发出刺亮的光。 他围着龙铮转了两圈,活像看着一块绝世好玉。 “处分?什么处分!”赵刚一摆手,大义凛然,“军队里凭本事说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有这个实力,还做什么新兵训练!” 霍云铮皱眉:“老赵,无规矩不成方圆,他不服管教——” “老霍,你就是死脑筋!”赵刚一把将霍云铮拉到旁边,“咱们团大比武连着三年输给隔壁师了!就大舅哥这身手,你让他当个新兵?那是暴殄天物!” 赵刚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龙铮。 “大舅哥,从今天起,你不用去新兵连报到了。直接去特训班,当特别陪练!每天的工作就是跟他们过招,指导他们怎么打架。每个月津贴我给你再加十块钱!” 龙铮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信息。 “有肉吃吗?” “管够!特训班有小食堂!”赵刚拍胸脯保证。 龙铮绷紧的脸色瞬间缓和,他从裤兜里抽出手,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早说打架给肉吃,还扯什么俯卧撑。成交。” 霍云铮看着这两人三言两语把军规踩在脚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与此同时,十公里外的红旗镇。 大墩子穿着一件粗布坎肩,跟在沈思晴和涂山小宝身后,站在了镇粮库的招工点门口。 负责招工的老张手里夹着半根烟,上下打量着大墩子。 “多大岁数了?”老张吐了口烟圈。 “二十五。”大墩子牢记沈思晴的嘱咐,声音刻意压低了三分,但依旧像个闷雷。 老张撇撇嘴,捏了捏大墩子肚子上的软肉。 “这体格看着高,全是虚肉。扛大包可是力气活,咱们这儿的麻袋一包一百五十斤,你能扛几包?”老张摆摆手,“去去去,招满了,不要。” 大墩子一听不要他,眼圈急得都红了。 没有工作,中午那顿管饱的饭就飞了。 “我能扛!”大墩子急了,四下看了一眼,直接走到招工点旁边停着的一辆解放牌卡车前。 卡车后斗里堆满了还没卸下来的高粱面麻袋。 几个正在干活的装卸工刚把两袋粮食搬上板车,累得气喘吁吁。 大墩子大步走过去,连招呼都没打,左手拎住一只麻袋的绑口,右手拎住另一只。 一百五十斤一袋。 大墩子像拎了两只装满棉花的小布包,随手一甩,将两包麻袋一边一个扛在左右肩膀上。 没停。 他又弯下腰,用嘴死死咬住第三包麻袋的绑带绳结,腰身一直,硬生生顶着四百五十斤的重量,迈开大步朝仓库里走。 步伐稳健,落地生风,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招工点安静了。 老张嘴里的半截烟掉在地上,烫了鞋面都没发觉。 周围的装卸工全都停了手里的活,见鬼一样盯着大墩子的背影。 “大壮叔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干将。”沈思晴适时走上前,递过去一张介绍信,“张管事,工钱一天两块,中午管顿饭。这买卖您不亏。” 老张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抢过介绍信。 “要!必须得要!工钱一天给他两块五!不,三块!”老张激动得直拍大腿,“有这种大力士在,我这车货一个小时就能卸完!” 大墩子就这样成功上岗。 到了中午十一点半。 粮库食堂开饭。 今天供应的是杂粮大馒头,配酸菜粉条炖猪肉片。 虽然猪肉看不到一片完整的,但好歹带了点油星子。 装卸工们排着队打饭,每个人分到两个大馒头和一铁盒菜。 大墩子端着一个借来的特大号洋瓷盆,站在打饭窗口前。 “大娘,馒头。”大墩子憨厚地笑。 食堂大娘拿夹子夹了四个馒头扔进盆里,这是给重体力工人的顶格优待。 “大娘,不够。”大墩子没动。 大娘愣了一下,又夹了两个。 “快吃去吧,不够再来拿。” 三分钟后。 大墩子又站在了窗口前。 手里的洋瓷盆干干净净。 大娘瞪大了眼睛,迟疑着又给了他六个。 十分钟后。 大墩子第三次出现在窗口。 这次他连排队都省了,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屉刚出锅的热馒头。 食堂大娘夹馒头的手开始哆嗦。 整个食堂的工人都放下了筷子,看大墩子吃饭。 他一口半个半斤重的杂粮馒头,酸菜粉条直接往嘴里倒。 没有咀嚼的步骤,喉结上下滚动,食物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 直到吃下第三十五个馒头的时候,食堂大娘“哇”的一声哭了。 老张听说后赶到食堂,看着空空如也的三个大蒸屉,和锅底连一滴荤油都没剩下的酸菜粉条,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把抓住大墩子的胳膊,声音凄厉:“兄弟,下午别干了!我给你结算三天的工钱,你放过我们食堂吧!” 这哪里是干活的,这是来进货的啊! ———————————————— 西郊砖窑厂大院。 大墩子庞大的身躯蹲在青石板上,像一座委屈的黑铁塔。 他手里捏着九块钱,那是老张含泪结算的三天工钱。 “我没偷懒。”大墩子瓮声瓮气,黑眼圈透着无辜。 “我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儿,才吃三十五个馒头。大娘还哭,说我不给人留活路。” 院子里鸦雀无声。 涂山瑶靠在摇椅上,眼皮都没掀:“饭桶。” 小宝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拍了拍大墩子的膝盖:“大壮表哥,晴晴姐说了,以后你只能去按件计费、不包饭的地方干活。明天去西山采石场吧,砸一吨石头两块钱。你自己带干粮。” 大墩子把钱仔细揣进兜里,闷闷地点头。 旁边,兔子精毛秋月正坐在小马扎上,两手快出残影。 面前堆着成山的硬纸板和糨糊盆。 镇上火柴厂外包的手工活,一分钱糊十个火柴盒。 正常女工一天撑死能糊两千个。 毛秋月是妖。兔子精的天赋就是敏捷。 她那双手像缝纫机机针,“刷刷刷”折纸、抹糨糊、成型,动作行云流水。 两个小时,她糊了一万个。 沈思晴拿着本子在旁边记录,看着快堆到房顶的火柴盒,冷静地交代道: “毛姐姐,交货的时候,得分批。就说我们全家连夜赶出来的。不然火柴厂厂长会报警抓你偷用机器。” 毛秋月两只耳朵在头巾下兴奋地抖动:“挣钱真好玩!我还要糊十万个!” 另一边,红旗公社果园。 蛤蟆精池水生背着手,慢悠悠地在果树底下溜达。 果园主任急得满头大汗,这几天果树生了罕见的钻心虫,打药都不管用,眼看一年的收成要毁。 “池师傅,你在老家真的是种树好手?这虫子都钻到树干里了!”主任盯着这个面色发绿的男人。 池水生打了个嗝,压住想往外吐的舌头:“小问题。” 他趁着主任转身去拿农具的功夫,腮帮子猛地一鼓。 下盘稳扎,嘴唇微张。 “嗖——” 一道肉眼无法看清的红色残影瞬间扫过整排果树。 速度极快,带着破空声。 树皮缝隙里、树干深处、树叶背面的钻心虫,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进了池水生的肚子。 主任回来时,只看到池水生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行了。”池水生剔了剔牙缝,“这片园子干净了。” 主任凑近一看,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刚才还密密麻麻的虫卵和成虫,连根毛都没剩下。 连被打穿的树皮都被莫名其妙地舔平了。 “神了!池师傅,你这是什么绝密土方?!”主任激动得想握手。 池水生赶紧后退一步,牢记不能随便跟人接触的规矩,高深莫测地摇摇头: “祖传秘方,概不外传。给钱吧,一棵树一块钱。” 半天功夫,池水生揣着三十块钱,迈着嚣张的八字步回了砖窑厂。 红旗军区,团长办公室。 霍云铮刚处理完两份文件,桌上的电话就疯狂响了起来。 治安科科长老刘声音发颤:“霍团,你那亲戚……叫毛秋月的!今天拿板车拉了八万个火柴盒去交工!火柴厂报警说她倒买倒卖机械设备!我们去查了,啥机器没有,全是她一双手糊出来的!那手速还是人吗?” 霍云铮按住疯狂跳动的太阳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手熟而已。” 老刘还在喘气:“还有你那个叫池水生的亲戚!公社果园打电话来发锦旗,说他会秘法!不用一滴农药,半小时让三亩果树一只虫子不剩!霍团,这合理吗?” 霍云铮面无表情:“大山里有专吃害虫的草药。他用草药熏的。要相信科学。” 第81章 老祖宗在线“采补”,霍团长现在强得可怕! 挂断电话,霍云铮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长白山的水土,难道真的能把人逼出这种违背物理定律的极限潜能? 霍云铮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离谱的事情强行压进唯物主义的框架里。 不管怎么样,都是媳妇的娘家人。 媳妇身子骨那么弱,亲戚们彪悍一点,情有可原。 为了在深山老林里活下去,进化出一些特长也是合理的。 他起身穿上军大衣。 下班了,该回去看看媳妇了。 霍云铮回到家属院。 他一天之内处理了军区的烂摊子,又去后勤处周旋了一堆麻烦事,累得肩背紧绷。 涂山瑶依旧窝在屋檐下的躺椅上。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她脸上的病态退去了大半,皮肤白得透亮,嘴唇泛着自然的红润。 灯光打在她微挑的狐狸眼上,勾人得要命。 深秋的风有些凉,她身上盖着军绿色薄毯。 小宝在厨房熬着一锅不知道什么草药的汤,霸道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 霍云铮大步走过去,顺手把涂山瑶滑落的毯子往上扯了扯,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回来了?”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你那个大表哥。今天把三个格斗教官塞进了泥潭,政委直接让他当了特训班的教头。” 涂山瑶轻笑了一声:“他脾气臭,打人是轻的。没伤人命就行。” 霍云铮看着她这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心里一阵无奈。 但视线触及她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赶紧移开目光,强压下心头的燥热。 “大壮去粮库干活了?”霍云铮换了个话题。 “去了。”涂山瑶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把人家食堂吃空了,拿了九块钱工钱被赶出来了。明天思晴打算带他去钢铁厂试试。” 霍云铮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亲戚们都挺能干。治安科和公社的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了。” 涂山瑶掀开眼皮,懒洋洋地看他:“闯祸了?” “没有。”霍云铮拉了个板凳坐下,“挺好。自食其力。” 涂山瑶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她坐直身子,一阵草木冷香瞬间钻进霍云铮的鼻腔。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霍团长,三天到了。” 霍云铮浑身一僵。 那个疯狂的夜晚和他在院子里冲冷水澡的窘迫,瞬间回到脑海。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别开视线。 “你身体……撑得住?”他声音有些哑。 涂山瑶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对上滚烫的纯阳之气,她舒服地眯了眯狐狸眼。 “撑得住。”涂山瑶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他的脉搏,“晚上洗干净等我。” 这虎狼之词让堂堂军区活阎王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霍云铮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堂屋走。 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轻笑。 这声笑像带刺的羽毛,顺着他的尾椎骨一路刮到头皮。 晚饭后,小宝很懂事地带着苗苗早早缩回了二楼的房间。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有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 主卧的门被推开。 霍云铮没穿上衣,只套着条宽松的军绿色粗布长裤。 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结实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又顺着块垒分明的胸肌一路向下,隐入腰带的布料里。 涂山瑶靠在床头。 身上是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领口松垮,隐约露出精致的锁骨。 “洗得很慢。”涂山瑶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视线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 活了一千年的老祖宗,看男人就像看案板上的补药,没有半分凡人小媳妇的扭捏。 “上次,是你喊停的。”霍云铮盯着那双泛着浅金色微光的狐狸眼,“涂山瑶,军规里没有半途而废的说法。” 涂山瑶愣了一下。 上一次,她把妖丹修复到五成,觉得撑了,一脚把他踢开。 她以为今晚也会是同样的剧本。 但凡人的学习能力,显然超出了老祖宗的预估。 没等涂山瑶开口反驳,霍云铮的吻已经砸了下来。 唇齿相撞,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和占有欲。 粗糙的掌心托住她的后颈,不留一丝退路的完全压制。 妖丹在丹田内疯狂震动。 闸门瞬间大开!滚烫的纯阳之气如决堤的洪水,沿着交叠的肌肤、缠绵的唇舌,汹涌地灌入涂山瑶体内。 太猛了。 涂山瑶的呼吸乱了。 “慢……慢点……”她试图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霍云铮咬着她的耳垂,嗓音带着野性的喘息,“你说的,我是你的药。良药苦口,受着。” 被子被踢落到床尾。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却吹不散屋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高温。 涂山瑶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补过头”。 纯阳之气太精纯、太庞大,修复妖丹裂痕的同时,甚至开始向外溢出。 她眼角泛起嫣红,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断续的轻哼。 如果此刻有妖在场,一定会惊恐地发现,涂山瑶的身后,九条虚幻的巨大狐尾正若隐若现地张开,几乎要将整个屋子填满。 霍云铮看不见狐尾。 他只闻到那股草木冷香彻底炸开,只感觉到怀里的人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软成一滩水的娇媚。 第三次结束时,月亮已经偏西。 涂山瑶瘫在床上,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内视丹田——那颗原本布满裂痕、暗淡无光的妖丹,此刻已经被修复到了六成! 表面流转着一层莹润的流光,经脉比全盛时期还要宽阔柔韧。 但代价是,千年老妖精被一个凡人折腾散架了。 霍云铮从身后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颈窝处,呼吸总算平复了些。 “还冷吗?” “……闭嘴。”涂山瑶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霍云铮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背上。 他没再折腾,扯过被子将两人裹紧,破天荒地睡了个踏实觉。 次日清晨。 军区号子声吹响。 霍云铮睁开眼。 四肢百骸充盈着爆炸般的力量,听觉和视觉清晰到了一个诡异的程度。 他甚至能听到隔壁王嫂子家院子里,做饭的声音。 他掀开被子下床,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核桃想剥开。 咔吧。 也没用力,坚硬的核桃壳在他两根手指之间,直接碎成了粉末。 霍云铮盯着手心里的核桃渣,愣了足足五秒。 他脑子里闪过涂山瑶那句“你的气血循环会打通一个新的回路”。 科学。这是中医学的经络理论。 霍云铮深吸一口气,再次完成了完美的逻辑自洽。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涂山瑶睡得很沉,被子卷在胸口,露出的皮肤白里透红,跟刚来军区时那个风吹就倒的病美人判若两人。 霍云铮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门。 上午九点,团长办公室。 张连长拿着一沓处分单和锦旗,站在霍云铮办公桌前,表情比哭还难看。 “团长……又来事了。” 霍云铮头都没抬,正在签发文件,“又是哪个亲戚?” “大舅哥。”张连长声音发虚,“龙铮同志今天早上在特训排……把全排六十个尖子生,十分钟内全撂倒了。现在医疗所的床位不够,李军医正骂娘呢。” 霍云铮笔尖一顿。“他犯规了?” “没有。”张连长抹汗,“他说咱们的人动作太慢,破绽太多。他只是每个人给了一个过肩摔……就是摔的力气有点大,操练场的沙坑被砸出六十个人形坑。赵政委现在乐疯了,正给大舅哥发额外肉票呢。” 霍云铮按了按眉心。 “还有呢?” “治安科老刘的电话。说公社那边的火柴厂快被毛秋月同志搞破产了,她昨天一天糊了二十万个火柴盒,厂长说账上的现钱都被她结空了。还有那个潘大壮(大墩子),在采石场抡大锤,一天砸了五吨石头,包工头求他休息……” 霍云铮麻木地听着这些违背常理的汇报。 他靠向椅背,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大山里出来的人,吃过苦,所以身体素质好、耐力强、速度快。这很合理。 媳妇身体不好,所以亲戚们格外强壮,这是大自然的补偿机制。这也很合理。 霍云铮点了点头:“告诉老李,受伤的战士是技不如人,加盖医疗帐篷。通知各连队,今天下午我亲自带队负重越野,强度翻倍。” 他现在一身的力气没处使,需要发泄。 张连长刚敬了个礼准备出去,赵刚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老霍!大喜事!”赵刚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满脸通红,“军区大比武提前了!定在下个月初!就大舅哥那身手,加上你今天早上的体测数据——” 赵刚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看怪物一样看着霍云铮:“深蹲负重两百斤!百米冲刺破九秒!老霍,你老实交代,弟妹到底给你喂了什么大还丹?” 霍云铮扫了一眼那张体测表,面不改色地把纸翻了个面。 “多喝汤,早睡觉。”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大壮:俺就砸了五吨石头,包工头咋就哭了呢? 大舅哥:我才用了三成力,那帮尖兵怎么就躺下了? 霍团长(捏碎钢笔):别问我,我正在研究这是哪门子科学回路…… 涂山瑶(翻身):药效不错,再来一次? 第82章 全员赚钱!精怪们的致富之路稳了 西郊砖窑厂。 清晨,精怪们排着队从堂屋出来。 和半个月前刚下山时相比,变化肉眼可见。 大墩子的黑眼圈淡了,脸上有了血色。 兔子精毛秋月的耳朵再也没有不受控地弹出来过。 松鼠精周小林吃饭时终于学会了用筷子夹菜,而不是两只手捧着碗往嘴里倒。 就连蛤蟆精池水生,蹲着说话的毛病都改了七八分——虽然偶尔还会下意识往下沉,但至少不会再蹲到地上去。 “这几天是怎么回事?”凤栖站在廊下,低声问涂山瑶,“大家的化形稳了不少,连参老维持人形都不怎么费劲了。” 涂山瑶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眼皮抬了一下。 “霍云铮。” 凤栖一愣。 “他是纯阳之体,身负大功德。”涂山瑶语气平淡。 “他每次来砖窑厂送东西、陪你们吃饭,身上的纯阳之气会自动往外逸散。你们在他三米范围内待上半个时辰,吸收到的阳气虽然微薄,但对稳定化形绰绰有余。” 凤栖回忆了一下。 这半个月,霍云铮几乎隔几天就来一趟。 要么送粮食,要么送旧衣服,要么拎着一桶食堂打来的菜。 精怪们就在周围进进出出,不知不觉间被他的气场泡了个透。 “这男人……”凤栖斟酌着措辞,“还挺好用的。” 涂山瑶没应声,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小宝从灶房探出脑袋:“妈,晴晴姐来了。” 沈思晴踩着晨露走进院子,麻花辫上沾了几颗草籽。 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纸,脸上带着那种“我又搞定了一件大事”的矜持笑意。 “阿姨。”沈思晴把文件放在青石桌上,“唐叔叔的修鞋摊,批下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当归精唐有才从东厢房门后探出半个脑袋,面色蜡黄,瘦得下巴都尖了,活像个长期营养不良的老病号。 “我的?”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好奇地问。 沈思晴翻开文件,条理清晰地解释。 “政府出台了一条政策——身患重病、腿脚残疾、无法干重活的困难居民,可以向街道居委会申请民政救济摊位。” 她抬头看了唐有才一眼。 “唐叔叔,你的条件完美符合。” 唐有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面黄肌瘦,走路带喘,手腕比筷子粗不了多少。 确实,不用演就是个重度困难户。 “但申请民政救济摊位需要街道居委会开证明,还要有担保人。”沈思晴的手指点在文件的第三页,“普通渠道走下来,少说两三个月。” 涂山瑶掀了掀眼皮:“所以你走了军区的路子。” 沈思晴微微一笑。 “我找了赵政委。” —————————————— 两天前。 赵刚办公室。 沈思晴站在办公桌前,身高刚好够到桌沿。 赵刚低头看着这个梳麻花辫的小姑娘,总觉得每次她出现就没好事。 “赵伯伯,霍阿姨的亲戚里,有个叫唐有才的。” “哪个?”赵刚努力回忆。 “就是那个最瘦的、脸最黄的、看着随时要晕倒的那个。” 赵刚想起来了。 上次去砖窑厂,他见过一个瘦成麻杆的中年人,走两步路就扶墙喘气,当时他还以为是肺痨。 “他怎么了?” “他身体太差,去不了工厂,扛不了麻袋,连糊火柴盒都没力气。”沈思晴的语气沉重。 “但他有一门手艺——修鞋。” 赵刚皱眉:“那就去修呗,找个巷子口摆个摊。” “没证。”沈思晴掏出一张手抄的政策条文,“民政救济修鞋摊需要三样东西:街道居委会的困难证明、担保人签字、以及……户籍所在地的民政科盖章。” 她顿了顿。 “唐叔叔的户籍在大杨树村。来回一趟少说五天,他那身体经不起折腾。但如果有军区出面协调,走内部联络函,当天就能办完。” 赵刚的嘴微微张开。 他发现自己又被这个七岁的小姑娘算计了。 “你要我帮他开军区的介绍信?” “赵伯伯心系群众,体恤困难家属。”沈思晴一脸真诚,“这是为人民服务。” 赵刚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你这孩子,以后要是上不了大学,去当律师也行。” 介绍信当天就开好了。赵刚亲自打了个电话给镇上的民政科,民政科又联络了街道居委会。 军区团级干部的面子,在这个小镇上比县长好使。 第二天下午,唐有才的修鞋摊审批手续全部走完。 —————————————— 砖窑厂院子里。 唐有才捧着那张盖了三个红章的批准书,薄薄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我……我真能摆摊?” “镇东头十字路口,供销社左手边第三个位置。”沈思晴把一张手绘的位置图递给他。 “人流量最大的地段。每天早上七点出摊,下午五点收摊。” 唐有才接过图纸,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泛着药草特有的深褐色。 两天后。 镇东头十字路口。 唐有才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块写着“修鞋一角”的硬纸板。 他面色蜡黄,身子瘦弱,整个人缩在棉袄里像一根枯了的草。 来往的行人偶尔瞥他一眼,多半带着同情。 第一个客人是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中年女人。 “同志,我这鞋帮开了,能补不?” 唐有才接过鞋,低着头,装模作样地拿起锥子比划了两下。 然后他拿起针线,熟练地缝了几针。 “好了。一角钱。” 女人接过鞋,穿上试了试,眼睛猛地瞪大。 “这鞋……怎么比新买的还合脚?” 唐有才面无表情:“手艺好。” 消息传得很快。 第一天,唐有才修了二十三双鞋。 每一双都被夸“跟新的一样”。 到了下午,排队的人已经拐了两个弯。 口碑这东西,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传播速度完全靠嘴。 第三天。 供销社主任孙国昌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唐有才摊位前排到马路对面的长队,眼皮跳了三下。 他扭头对身后的马科长说:“你去查查,这个唐有才到底用的什么胶。” “查过了。”马科长翻了翻笔记本,“没用胶。就一把锥子,一根针,一卷线。” 孙国昌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他。” —————————————— 砖窑厂。 傍晚,唐有才揣着两块三毛钱回到院子。 钱不多,但他一分钱伙食费没花。 “有个大姐给了我两个馒头。”唐有才把馒头放在桌上,“说我太瘦了,叫我多吃点。” 大墩子闻言瞬间蹿过来:“馒头!给我——” 小宝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那是有才舅舅挣的!” 大墩子委屈地哦了一声,放下手。 涂山瑶从屋里走出来,她扫了众人一眼,还算满意。 大墩子去了采石场,日结三块。 兔子精在家糊火柴盒,学会了控制产量,每天交五千个。 蛤蟆精在果园当驻场技术员,月薪二十五。 松鼠精在林场检修线路,靠爬杆速度赢得了包工头的赏识。 唐有才的修鞋摊刚开张三天,已经有了稳定的回头客。 加上龙铮在军区当特训教头的津贴—— 沈思晴翻开账本,铅笔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阿姨,按照目前的收入速度,三个月后断粮断钱的时候,他们每个人手里至少能攒下六七十块。加上票证,自给自足没问题。” 涂山瑶点了点头,转身往家属院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鼻腔里飘进一丝极淡的、腐烂的腥甜。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 五十里外。 涂山瑶的竖瞳在暮色里倏地收窄。 “妈妈?”小宝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涂山瑶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 “它换地方了。” ———————————————— 夜幕降临。 红旗镇的十字路口,当归精唐有才正在收拾修鞋摊。 一阵阴风突然从巷子深处吹过来。 唐有才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直起腰,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鼻翼剧烈翕动。 风里有一股味道。极度的腥臭,像是烂了几百年的死肉混合着下水道的淤泥。 是饕餮! 唐有才脸色大变。长白山结界被破那天,就是这股味道!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咯吱、咯吱,像是在咬碎人的骨头。 “好香啊……”一道粘稠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没找到那只小猫……这里居然还有一截会走路的当归……” 黑暗中,一盏猩红的“灯笼”缓缓亮起。 唐有才没有丝毫犹豫,扔下修鞋摊,转身就跑。 他知道自己这几百年修为在这头上古凶兽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必须回去告诉老祖宗! “跑得掉吗?” 黑雾瞬间膨胀,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朝着唐有才的后背扑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第83章 三天之约,老祖宗要强行开大招了! 一颗带着灼热气流的子弹擦着黑雾的边缘飞过,狠狠打在墙角的砖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黑雾像触电般猛地缩了回去,发出一声忌惮的嘶吼。 路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霍云铮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着还没散去硝烟的配枪。 军人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巷子里的不对劲。 霍云铮推开车门下车,皮靴踏在石板路上。 随着他的靠近,身上那股浓烈的煞气和肉眼凡胎看不见的功德金光,如同烈日初升,狠狠灼烧着暗巷里的阴气。 “什么人在装神弄鬼!”霍云铮枪口平举,声音冷厉。 黑雾在黑暗中疯狂翻滚,仅剩的那只独眼里闪过极度的忌惮与贪婪。 “纯阳之血……功德之气……”沙哑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原来那只骚狐狸……是靠你续的命……” 黑雾悄无声息地融入地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液。 —————————————— 砖窑厂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唐有才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一头栽在青石板上。 他浑身发抖,面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嘴唇抖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老……老祖宗……” 院子里原本在收拾碗筷的精怪们全停了手。 凤栖最先反应过来,箭步上前扶住唐有才。 入手一片冰凉,体温低得不正常,像在冰窖里泡了半个时辰。 “怎么了?”凤栖压低声音。 唐有才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惊恐。 “饕餮。” 两个字砸下来,院子里像被按了静音键。 大墩子手里的洋瓷盆“哐当”掉在地上。 兔子精毛秋月的耳朵差点从头巾底下弹出来。 苗苗躲在门后,浑身的毛炸了起来,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缝。 涂山瑶从堂屋里走出来。 妖丹修复到六成之后,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绝世小白花了,而是一株扎了根、带刺的白蔷薇。 “说清楚。” 唐有才喘了几口气,把镇东头巷子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饕餮出现在镇上。吃了人。 循着他当归精的气息追过来。 “霍团长的枪响了,它才跑的。”唐有才咽了口唾沫,“老祖宗,它说了一句话。” 涂山瑶眼皮微抬。 “它说……'那只骚狐狸,是靠你续的命'。” 院子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它不敢硬闯军营。”凤栖快速分析,“千人军煞加功德金光,对它来说跟火坑没区别。但如果霍云铮落单……” 话说到一半,他看向涂山瑶。 涂山瑶没说话。 她站在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双半阖的狐狸眼。 眼底很静。 但凤栖跟她生活了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 越是这种平静的时候,她心里的杀意越重。 “三天。” 涂山瑶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我解决它。” 院子里没人敢吭声。 涂山瑶扫了一圈这些缩着脖子的精怪。 “这三天,所有人天黑之前必须回砖窑厂,不许落单,不许走夜路。大墩子,你负责守夜。” 大墩子挺了挺胸:“老祖宗放心!” “凤栖,明天去军区找龙铮,让他把这周的假全攒到后天。” —————————————— 镇东头的巷子里。 案发现场血气冲天。 霍云铮盯着墙角那摊黑色粘液,眉头死死拧紧。 军靴旁边,是一截残破的手臂。 断口极不规则,骨头茬子惨白,不像是利器砍断,更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撕扯、咬碎。 “团长。”警卫员小李打着手电跑过来,脸色发白,死死压着胃里的翻滚,“周围没活口。但地上这些黑水……味道太冲了。” 霍云铮蹲下身,用枪管挑起一点黑色粘液。 刺鼻的腐臭味瞬间冲进鼻腔。他猛地站起身。 “不是野兽。”霍云铮声音冷得掉渣,“野兽留不下这种化学废料一样的味道。”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词汇:致幻剂、新型毒气弹、敌特极端分子。 刚才那团在黑暗中膨胀的黑雾,连子弹都能躲开,绝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敌特分子穿了某种特制伪装服,并释放了掩人耳目的毒气。 “封锁现场。”霍云铮大步往吉普车走去,“联系赵政委。” 两分钟后,镇指挥所的摇把电话被拨通。 “老赵,镇东头发生恶性命案。有极度危险的敌特流窜。作案手法极其残忍,疑似持有化学毒剂。” 电话那头,赵刚猛地倒抽一口气:“化学毒剂?!” “对。通知全团进入一级战备。以镇子为中心,五公里内设哨卡,巡逻队三班倒,全天候戒严。任何人没有路条,只进不出。” 挂断电话,霍云铮看了一眼手表。 夜里十一点。 媳妇还在家属院。那个身体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如果碰上这种丧心病狂的敌特,后果不堪设想。 他踩下油门,吉普车在夜色中发出一声轰鸣,直奔军区家属院。 ——————————————— 二楼卧室。 小宝给苗苗盖好被子,转身退出来。 涂山瑶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里捏着一个茶杯。 茶是冷的。 “妈。”小宝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那老狗已经认出你了。他还盯上了爸爸。” “他眼瞎了一只,鼻子倒是一如既往地灵。” “他现在的实力剩多少?” “不足一成。”涂山瑶冷哼。 末法时代,大家都灵力枯竭。 饕餮靠吞噬生人补充灵气,确实比他们这些苦哈哈打工赚票证的精怪恢复得快。 但生人灵气有限,只能保证他暂时不死而已,对实力的提升没有半点作用。 他忌惮军煞,更忌惮霍云铮那一身灼人的功德金光。 “那我们怎么办?”小宝皱起小脸。 “我得充电。”涂山瑶掀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懒洋洋的狐狸眼此刻极亮。 六成妖丹,不够稳。 饕餮是个疯子,逼急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她要一击必杀,就得把妖丹恢复到八成。 从六成到八成,靠蹭那点逸散的阳气根本没用。 得深度双修。 院外传来吉普车急刹的动静。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刺耳。 涂山瑶眼神微动,立刻站起身。 她迅速调整呼吸,原本笔直的背脊塌下两分,眉眼间的冷厉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受惊虚弱的模样。 大门被推开,霍云铮大步流星走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深秋夜露的寒气和一股极淡的火药味。 作战服领口敞着,眉眼压得很低,满身煞气还没来得及收。 一抬眼,看到站在堂屋门口的涂山瑶。 她穿着单薄的棉布睡衣,肩膀微缩,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小宝站在旁边,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霍云铮心头的煞气瞬间散了一半。 “怎么还没睡?”他大步走过去,顺手扯下旁边的军大衣,将涂山瑶劈头盖脸裹住。 “外面有动静。”涂山瑶抬起头,手指抓紧大衣边缘,声音发颤,“有很多人走动的声音。出事了?” 霍云铮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手把人往屋里带,反手关上了门。 “镇上出了点状况。”霍云铮避重就轻,“进了几个逃窜的敌特分子。我已经让各连队设卡了。没事,家属院很安全。” 涂山瑶垂下眼,借低头的动作掩去眼底的算计。 “我很害怕。”她声音极轻。 “我回来了,没人能进这个院子。”霍云铮拍了拍她的肩膀。 涂山瑶没接话。她忽然伸出手,环住了他精瘦的腰。 霍云铮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草木冷香混着女人身上温热的气息,顺着他的作战服领口拼命往里钻。 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口,身体还在微颤。 “你今晚别走了。”她轻声开口,手指隔着单薄的衬衫,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脊背,“陪我。” 小宝非常懂事地端起桌上的冷茶,一溜烟跑上二楼,顺手拉了楼梯口的灯绳。 一楼陷入昏暗,只有主卧透出一点黄光。 霍云铮被半拉半拽进了主卧。 门一关,屋子里的空气变得粘稠。 涂山瑶身上的大衣早滑落在堂屋。 她直接在床沿坐下,仰头看着他。 “我去洗个澡。”霍云铮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身上有命案现场的味道,怕熏着她。 “不准去。”涂山瑶抓住他的皮带边缘,“就现在。” 她缺时间,缺阳气,没功夫等他慢条斯理地洗漱。 霍云铮呼吸一沉。 理智提醒他今天的情况不适合儿女情长。 但身体的本能,却在这股冷香的刺激下彻底失控。 涂山瑶没给他挣扎的机会。 她直起身,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直接吻了上去。 冰凉的唇贴上滚烫的皮肤。 霍云铮最后的自制力土崩瓦解。 他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手直接将人压向床铺。 老旧的木板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纯阳之气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对涂山瑶来说,这简直是一场饕餮盛宴。 修复了六成的妖丹,在接触到精纯至极的功德阳气时,发出了贪婪的嗡鸣。 经脉被强行拓宽,力量在四肢百骸游走。 这一次,她没有喊停。 霍云铮骨子里的占有欲和极端的体能在这一夜被彻底激发。 他以为她是因为害怕在寻找安全感,给得毫无保留。 到了后半夜,纯阳之气已经浓郁到在屋子里形成了一层金雾。 第84章 满院子都是“大补药”?饕餮笑得太早了! 清晨六点。 军号声吹响。 霍云铮准时睁眼,轻手轻脚下床穿衣。 他站在镜子前扣紧风纪扣,通体舒泰,昨晚半宿折腾的疲惫一扫而空,甚至比之前还要精神百倍。 这是双向循环的结果。 阳气被妖丹过滤后反哺,对凡人体质有着脱胎换骨的改造。 霍云铮没多想,以为只是自己体能好。 他去厨房快速下两碗面温着。留了字条后,大步走出了家属院。 吉普车一路开到指挥所。 赵刚一夜没睡,眼底布满红血丝。 看到霍云铮进来,他把一张地图重重拍在桌上。 “老霍,不对劲。”赵刚声音冷峻,“昨晚下半夜,城南化肥厂和西郊养猪场也出事了。没有人员伤亡,但是……养猪场里的三十头生猪,一夜之间全成了干尸。” 霍云铮眼神一凛。 赵刚递来一张照片:“化肥厂的围墙上,留了这个。” 霍云铮接过。 灰白砖墙上,被人用某种黑色粘液画了一个巨大的狐狸头。 狐狸脖子上,打着一个大大的叉。 线条扭曲,透着浓烈的挑衅和死亡气息。 这粘液,跟昨天巷子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敌特的暗号?”赵刚皱眉,“狐狸代表什么意思?” 霍云铮盯着照片。他不知道狐狸代表什么,但他知道,这东西是在下战书。 “必须军民合作了。” 天刚亮,霍云铮已经跟镇上派出所所长老周碰了头。 老周是个干了二十年基层的老公安,看完现场后,脸色铁青。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老周一拍桌子,“活人被撕成那样,还留了什么狐狸画……这是精神病还是敌特疯子?” 霍云铮把布防图展开,用红铅笔在镇子外围画了三个圈。 “派出所负责镇内主要路口和工厂。各连排巡逻队覆盖外围五公里。钢铁厂、粮库、化肥厂这三个地方,夜间各增派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 老周迟疑:“霍团长,咱们镇上总共就十二个公安……” “不够就从民兵连抽人。”霍云铮语气不容置疑,“这伙人已经开始杀人了。下一个目标不确定是谁。所有夜间单独行动的居民,一律劝返。” 他在地图上重重点了一下西郊方向。 砖窑厂。 那边住着涂山瑶的十几口亲戚。 “这一片安排一组流动巡逻,两小时转一圈。” 老周飞快地记录。 霍云铮合上地图。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个在黑暗中膨胀的“黑雾”,子弹打不中,跑起来比野狗还快,身上还散发着能让人反胃的化学臭味。 这些特征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的敌特作案手法。 但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世界上没有解释不了的东西。只有还没找到答案的案子。 ———————————— 军区家属院。 涂山瑶睡到日上三竿。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内视丹田。 妖丹悬浮在丹田正中,莹润的光泽流转不息,裂痕已经愈合了大半。 表面偶尔闪过一丝金色的纹路——那是霍云铮功德之力残留的痕迹。 七成半。 涂山瑶勾了勾嘴角。 从刚来军区时的不足一成,到现在的七成半。 这个进度,放在灵气充沛的年代不值一提,但在末法时代,已经算得上逆天改命。 还差半成。 今晚再来一次,妖丹修复到八成,她就有绝对的把握一击灭杀那条废物。 涂山瑶掀开被子坐起来。 身上酸软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一眼领口下冒出来的几处淤痕。 “……蛮牛。” 嘴上骂着,脸上倒没什么恼意。 桌上放着一张字条。 字迹方方正正:“面放软了好消化。镇上出了案子在加班。带小宝去砖窑厂,让你二表哥看好门。” —————————— 西郊砖窑厂。 凤栖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坐镇了。 他穿着件旧军装——霍云铮给的——手里端着一碗糙米粥。 需要外出上工的精怪们站在院子里,三三两两编好了队。 大墩子和蛤蟆精池水生一组,去采石场。 兔子精毛秋月和松鼠精周小林一组,去镇上的手工活集散点交火柴盒和领新活。 唐有才的修鞋摊暂停。 他昨晚撞见饕餮,到现在手还在抖。 “记住了。”凤栖放下碗,目光扫过所有人,“天黑之前必须回来。走大路,不走小巷。落单的我不救。” 大墩子拍着胸脯:“放心!谁敢来我一拳头砸扁他!” 凤栖冷冷看了他一眼:“别说大话,小心他把你当点心吃了。” 大墩子的豪气瞬间泄了一半,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跟在池水生后面出了门。 精怪们走后,院子安静下来。 凤栖坐回廊下的石阶上,从袖子里取出一片金色的羽毛。 凤凰翎。 他全身上下最后一件能用的底牌。 凤栖把翎毛重新收好,望向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像一根细线,一直悬在空气里没有断过。 —————————— 大青山西麓。一处废弃的矿洞深处。 黑暗里,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饕餮蜷缩在潮湿的岩壁后面。 他唯一剩下的那只独眼浑浊不堪,布满了龟裂的血丝。 曾经坚硬如铁的鳞甲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败的皮肉。 灵气枯竭。 五年前被涂山瑶戳瞎一只眼时留下的旧伤,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在不断恶化。 皮肉下的经脉像腐烂的树根,一寸一寸向心脏蔓延。 他吃了那个巷子里的行人,吸干了养猪场三十头生猪的生气。 没用。 凡人体内的灵气稀薄得如同清水,喝一吨也填不满他干涸的丹田。 那些生猪更不必说,连止渴都算不上。 他需要妖。 妖精体内的灵气虽然微弱,但纯度远高于凡人。 一只百年修为的小妖,抵得上一千个凡人。 如果能把那十几个精怪全部吞掉—— 饕餮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贪婪。 他不敢碰军营。千人军煞加上那个纯阳体男人的功德金光,对他来说跟炼狱没区别。 现在镇上也不行了。到处都是巡逻的兵,身上带着煞气和零星的功德光点,惹上他们得不偿失。 但砖窑厂不一样。 那地方在镇子西郊,位置偏僻。 而且——那只小猫也在里面。 他循着气息追了上千里的双尾猫妖幼崽。 饕餮缓缓站起身。 残破的爪子在岩壁上划出几道深沟。 等天黑。 等那些当兵的转完一圈走了。 他就去砖窑厂。 ———————————— 暮色四合。 西郊砖窑厂。 精怪们赶在太阳落山前,踩着最后一点余晖进了院子。 大墩子拍了拍身上的石灰粉,从兜里掏出三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堂屋的铁盒子里。 蛤蟆精池水生也交了今天的工钱,顺便打了个饱嗝——果园里的虫子越来越难找了。 唐有才依旧缩在屋檐下,面色灰白。 “巡逻队刚走。”周小林从墙头的枯树枝上跳下来,压低声音,“四个当兵的,往城南方向去了。说是两个小时后换防再过来。” 院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风向变了。 深秋的风原本该是冷硬干爽的,此刻却带上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粘稠感,像是在臭水沟里泡烂的死老鼠。 唐有才猛地站直了身子,浑身像打摆子一样抖了起来:“他来了……” 话音刚落,大门外的光线瞬间暗了下去。 门板发出一声“吱嘎”声,连带着生锈的门闩直接化作了铁水。 一团粘稠的黑色沥青状物质涌进院子。 “喵——!” 原本正在打盹的苗苗发出一声凄厉的猫叫,浑身毛发炸成了一个刺球,竖瞳缩成了两根针。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好香啊……” 黑雾中亮起一盏猩红的“灯笼”。 饕餮贪婪地扫过院子里的精怪,口水滴落在青石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这么多大补的药材……还有那只小猫……都是我的。” 大墩子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抓起墙角的铁锹挡在众人前面。 其他精怪纷纷后退,缩成一团。 没有灵气的末法时代,面对上古凶兽,他们这些几百年的小妖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唯独凤栖没动。 他依旧坐在石桌旁,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饕餮瞎了一只眼,脑子似乎也跟着不太好使了。 他完全无视了这个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的“人类”,庞大的黑雾如同一张深渊巨口,直扑躲在最后面的唐有才和苗苗。 “真是……找死!”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瑶瑶,面温在锅里了,记得吃。 涂山瑶(扶腰):面我是吃了,但你昨晚吃得是不是有点太饱了? 某蛮牛(正气凛然):报告媳妇,体能好是天生的,下次我一定……(内心:下次还敢)。 第85章 黑龙震怒:这笔血债,必须命偿! 凤栖是凤凰。 上古神兽中,九尾狐主魅惑与幻术,黑龙主杀伐与力量,而他凤凰,主祥瑞,克尽天下一切邪祟! 这属于血脉压制,不需要灵力,靠的是命格! “嗡——” 金色的羽毛在凤栖指尖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光芒犹如实质,化作一个半圆形的倒扣金钟,赶在黑雾扑下来之前,将院子里的十四个精怪死死护在其中。 “砰!” 黑雾重重撞在金光上。就像是一块肥肉被扔进了烧红的铁锅里,瞬间发出“滋啦”的爆鸣声。 “啊——!” 饕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黑雾剧烈翻滚,被金光触碰的地方,粘稠的雾气像被硫酸泼过一样迅速蒸发。 “凤凰翎?!”饕餮的独眼瞬间瞪圆,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极度的恐惧取代。 “你……你不是人?!你怎么可能还有这种东西!” 凤栖缓缓站起身。 他掸了掸军装下摆的灰尘,原本温润的眉眼此刻冷得像一块千年的寒冰。 “我脾气好,不代表我死了。” 凤栖张开嘴。 喉间深处,一抹刺目的赤红涌动。 紧接着,一道拇指粗细的火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五味真火。 对于邪祟来说,这是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恐怖的刑罚。 不需要接触,只要沾染上一星半点,就能顺着灵魂一路烧下去,直到灰飞烟灭。 火焰迎风暴涨,化作一条火龙,直奔饕餮面门。 饕餮头皮发麻,肝胆欲裂。 他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灰扑扑的男人是谁! 凤凰!是那只结界里的老凤凰! 饕餮尖叫着,拼命想把黑雾扯回来。 但五味真火的速度太快了,火星已经燎上了黑雾的边缘。 “滋啦——” 黑雾疯狂扭曲,原本庞大的体积在真火的灼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剧痛让饕餮在院子里疯狂打滚,砸碎了两个陶罐,撞断了晾衣杆。 “救命……不!!” 他感觉到那股火正顺着黑雾往他的本体蔓延。 如果不切断,他今天必死无疑! 没有丝毫犹豫,饕餮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黑雾最浓郁的中心处,猛地闪过一道寒光。 他用爪子,硬生生切断了自己小半个躯体! 被切断的那部分黑雾瞬间被真火吞没,烧成了几缕青烟。 而饕餮的主体则借着这股断肢求生的冲击力,化作一道残影,冲破砖窑厂的大门,亡命般地逃进了深秋的夜色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烤焦的蛋白质恶臭。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精怪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一小滩被烧成灰烬的黑色残渣,再转头看向站在桌边的凤栖。 “扑通。”蛤蟆精池水生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大墩子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凤栖收回凤凰翎。金光散去。 他依旧站得笔直,背脊挺拔。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吐出那一口五味真火,抽干了他这具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底蕴。 凤栖慢慢转过身,拖着僵硬的腿,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东厢房。 推开门,关上门。 门栓落下的那一刻,他腿一软,直接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咳咳……” 凤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带着破风箱的嘶鸣。 “该死……”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下装大了,至少得躺半个月……” 刚才那一下,饕餮亏了半条命,他也好不到哪去。 只希望涂山瑶那边能快点。 ———————————— 同一时间。军区家属院。 涂山瑶盘腿坐在主卧的床上。 几乎在凤栖吐出五味真火的瞬间,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狐狸眼里的浅金色光芒闪烁了一下,竖瞳如针。 “凤栖动手了。” 小宝坐在床边晃着腿,闻言抬起头:“那老东西死了?” “没死。跑了。”涂山瑶嗅了嗅空气中随风飘来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焦糊味。 “五味真火的气息断了。凤栖灵力枯竭,杀不了他,但他肯定也脱了层皮。” 涂山瑶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上。 “老狗被逼急了,必定会发疯。”涂山瑶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 “我没有时间了。七成半的妖丹,压不住这疯狗的临死反扑。” “啪。” 院子外传来吉普车熄火的声音。 紧接着是沉重的军靴声,伴随着推开铁门的一声闷响。 霍云铮回来了。 男人的步伐比平时快得多,显然是因为镇上的命案,让他对家里的情况极度紧张。 小宝非常识趣地从床上跳下来:“妈妈,我去二楼房间。你……加油。” 说罢,小宝一溜烟跑出了主卧。 堂屋的门被推开。 霍云铮大步走进来,他连身上的大衣都没脱,第一眼就看向主卧的方向。 涂山瑶站在主卧门口。 单衣薄衫,长发散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霍云铮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没事吧?” “嗯。”涂山瑶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面。 霍云铮用手把媳妇整颗脑袋按进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头顶。 “镇上和军区周围已经布防了。别怕。” 涂山瑶贴在他胸口,听见心脏“咚咚咚”砸得又快又猛。 “霍云铮。”她闷声开口。 “嗯?” “你身上有味道。” 霍云铮低头看她,以为她说的是现场的血腥味。 “我去洗——” “不是那个。”涂山瑶抬起头,“你不要一个人在外面乱跑。” 霍云铮怔了一下。 涂山瑶又把脸埋回去了,声音含含糊糊的。 “死在外面我找谁充……找谁依靠。” 霍云铮没听清后半句,但他听懂了前半句。 他媳妇在担心他。 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到脑门,把刚才满脑子的案件分析、布防部署全淹了。 “不会。”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哪都不去。” 涂山瑶闭上眼。 她刚才差点说漏嘴。 凡人的命跟灯笼里的蜡烛似的,一阵风就灭了,犯不着惦记。 她还有正事要办。 “霍云铮。” “嗯。” “去洗。快点。” 霍云铮低头看见媳妇仰着的脸,瞳孔里映着灯的光点,眼尾微微泛红,嘴唇微启。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水声响了不到两分钟就停了。 涂山瑶听见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主卧的门被推开。 霍云铮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水珠顺着前臂的青筋往下滑。 涂山瑶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只拉到腰间,白色里衣的领口散开,露出一截锁骨。 她偏过头看他,伸出手。 霍云铮走过去。 大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滚烫得能烙铁。 涂山瑶手指收紧,往下一拽。 霍云铮膝盖撞上床沿,整个人被带得前倾。 他反应迅速地伸手撑在涂山瑶两侧,大半个身子悬在她上方,水珠从下巴滴落,砸在她的锁骨上。 涂山瑶没有说话。 她今晚格外主动。 手臂环上脖颈的动作干脆利落,脚踝勾住他的小腿……………… ———————————— 第二天的早晨。 涂山瑶睁开眼。 她内视丹田,妖丹已经修复到八成。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没有丝毫寒意。一股强悍的灵气自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如果她现在想,一根指头就能把这座家属院的二层小楼推平。 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锅里有热粥。镇上案子没结,我带队去摸排。别出门。”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涂山瑶捏着纸条,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纯阳之气加上功德金光,这凡人男人的体质,比千年人参还顶用。 “妈。” 小宝推开主卧的门,探进一个脑袋。 沈思晴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你醒了。”小宝走进来,眼睛很亮。 他能敏锐地察觉到母亲身上气息的变化。 那是属于大荒九尾狐真正的威压,即便刻意收敛,也让人不敢直视。 “走。去砖窑厂。” ———————————— 西郊砖窑厂。 大门已经修好,换上了厚实的松木板。 院子里异常安静,没有往日的嘈杂。 精怪们全都没去上工,三三两两坐在墙根底下,脸色紧绷。 院子正中间的石碾子上,坐着一个人。 龙铮穿着一身新兵作训服,手里捏着一根儿臂粗的螺纹钢。 听到推门声,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戾气。 “今天调休。这事儿怎么算?” 饕餮打上门,这口恶气,黑龙咽不下去。 第86章 两个奶团子街头“钓鱼”,饕餮:这肉看起来很香? 龙铮把螺纹钢往石碾子上一拍,钢条直接弯成了U形。 “我去找它。正面干。” 涂山瑶扫了他一眼,懒得搭腔。 凤栖从东厢房里走出来,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精神倒是勉强撑得住。 他靠着门框,声音不大。 “你现在去找它,找得到吗?” 龙铮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找不到。 饕餮被凤凰真火烧掉了小半个身子,这会儿肯定躲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舔伤口。 大青山方圆几百里,山洞、矿坑、废弃的防空洞不计其数,一只残废的凶兽要藏起来,单凭他们这点人手根本搜不出来。 “那就等着?”龙铮咬着后槽牙,“等他养好了伤再杀过来?” “不用等。” 涂山瑶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我的妖丹已经修复到八成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大墩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差点把旁边的水缸拍碎:“老祖宗您……恢复了?!” “闭嘴。”涂山瑶瞥了他一眼。 大墩子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凤栖直起了身子,八成妖丹意味着什么,在场没人比他更清楚。 九尾狐全盛时期的八成战力,放在千年前都是横着走的存在。 一只断了半条命的残废饕餮,正面硬碰硬根本撑不过三个回合。 “问题不是杀不杀得掉。”凤栖开口,“问题是怎么把他逼出来。” 龙铮一拍大腿:“对啊!这龟孙子缩在洞里不出来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一个洞一个洞去翻吧?” 涂山瑶没理他,转头看向坐在墙根下的两个小的。 小宝盘腿坐在石阶上,手肘撑着膝盖,小脸皱成一团,明显在动脑子。 沈思晴蹲在他旁边,手里的铅笔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思晴。”涂山瑶叫了一声。 沈思晴抬头,手里的铅笔停了。 “你脑子灵,说说。” 沈思晴站起来,她看了一圈在场的精怪,又看了看缩在大墩子身后、只露出半颗脑袋的苗苗,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它现在什么状态?” 凤栖接话:“断了小半个身躯,独眼,灵力接近枯竭。活着全靠吞噬生灵补充。” “那它现在最需要什么?” “妖。”涂山瑶淡淡吐出一个字,“凡人体内那点灵气跟喝白开水一样。只有妖精的灵力才能真正补上他的窟窿。” 沈思晴点了点头。 “它被凤叔叔烧成那样,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恢复。拖下去对它没好处,因为伤势只会越来越重。所以——” 她抬起头。 “它一定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风险最小、收益最大的机会。” 院子里没人插嘴。 沈思晴继续。 “昨天它敢闯砖窑厂,是因为巡逻队刚走、院子里没有军人的煞气保护。它挑的时间窗口非常精准,说明它一直在暗中观察。” “但是它没料到凤叔叔的存在,所以吃了大亏。” “现在它既不敢来军区,也不敢再硬闯砖窑厂。唯一能让它铤而走险的情况——” 沈思晴的铅笔指向苗苗。 苗苗浑身一哆嗦,琥珀色的瞳孔瞬间缩成两条竖线。 “是落单的、没有大妖保护的幼崽。” 小宝猛地抬头。 “你的意思是——” “用苗苗当饵。”沈思晴顿了顿,继续道。 “饕餮追了苗苗上千里路,对她的气息最熟悉。幼崽的灵力虽然不多,但胜在纯净,对重伤的它来说是最容易消化的补品。” 苗苗的脸唰地白了。 沈思晴话锋一转。 “但光苗苗一个人不够。饕餮被烧了一次,不可能不长记性。如果只有苗苗落单,它反而会怀疑是陷阱。” 她看向小宝。 “所以需要小宝一起。” 小宝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两个小孩一起去镇上买东西,看起来像正常的日常行为。”他接过思路,越说越顺。 “苗苗身上有妖气,我身上有我妈的气息。两个崽子凑在一块,对饕餮来说就像两块肥肉挂在路边——” “够了。”涂山瑶打断。 小宝住嘴。 涂山瑶半阖着的狐狸眼转向沈思晴,表情看不出喜怒。 “让两个四岁的崽子去给饕餮当诱饵,你是认真的?” 沈思晴没有退缩。 “阿姨,我知道这很冒险。但前提是——您、龙叔和凤叔三个人全程跟着。饕餮只要露头,他就死了。苗苗和小宝不需要跟它交手,只需要在镇上正常走一圈,让它咬钩。” 院子里的空气凝了几秒。 龙铮第一个表态,螺纹钢被他的手指生生掰直了:“我没意见。有我盯着,他碰不到小宝一根汗毛。” 凤栖撑着门框想了想。 “路线呢?” 沈思晴蹲下身,铅笔在地上飞快画出几条线。 “从砖窑厂出发,沿大路走到镇东头的十字路口,拐进供销社买一斤盐、两斤红糖,原路返回。全程四千二百米,不走小巷、不过暗角。” 她在图上标了三个点。 “阿姨在供销社对面的粮站屋顶。龙叔在镇东头桥洞下面。凤叔在砖窑厂门口守着退路。三个方向,封死。” “饕餮现在只有不到一成的灵力,跑不快,反应也慢。只要它出手的瞬间被阿姨锁定,连一秒都撑不过。” 沈思晴站起来,强调道:“这件事必须今天办。” 小宝理解她的意思:“因为镇上戒严了。我爸布了哨卡和巡逻队,饕餮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再拖两天,要么它彻底躲进深山不出来,要么逼急了去袭击落单的士兵。不管哪一种,都比现在更麻烦。” 涂山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苗苗。 小猫妖缩在大墩子腿后面,两只手死死揪着他的裤脚,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蓄满了水汽。 浑身都在发抖,但嘴唇咬得死紧,一声没吭。 “苗苗。” 苗苗打了个激灵,声音带着鼻音:“老……老祖宗……” “怕不怕?” 苗苗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豆大的眼泪吧嗒掉下来。 但她使劲摇了摇头。 “我、我怕……可是它吃了我妈妈……” 苗苗吸了吸鼻子,小拳头攥紧了。 “老祖宗说要杀它,苗苗就去。苗苗听老祖宗的话。” 院子里又安静了。 涂山瑶伸出手,手指搭在苗苗的脑袋上,轻轻摁了一下。 “不用你动手。你只管走路,买东西,然后回来。” 她的手收回来,转向凤栖。 “你身体撑得住?” 凤栖点头:“守着退路不费灵力。” 涂山瑶又看了小宝一眼。 小宝拍了拍苗苗的肩膀,冲涂山瑶竖起大拇指。 “妈,你安心蹲点。我带苗苗去买东西,顺便买两斤水果糖回来,打完收工正好庆功。” 涂山瑶弹了他脑门一下。 “少废话。出门前把你爸给你的那件旧军装穿上。” 小宝摸着脑门嘟囔:“穿那个干嘛?” “沾了你爸的气息,到时候饕餮犹豫的那半秒,够我动手了。” —————————————— 半小时后,砖窑厂的门被推开。 两个小豆丁出了门,往镇子方向走。 苗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褂,辫子重新扎过,脸上的泪痕也擦干净了。 小宝走在她左边,穿着霍云铮的那件旧军装外套——袖子挽了三层还长出来一截。 两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拖在土路上一晃一晃的。 苗苗的手心全是汗。 小宝侧头瞄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攥紧的拳头掰开,五根手指头一根根塞进自己指缝里,十指交扣。 “别攥那么紧,指甲掐进肉里了。” 苗苗抽了抽鼻子:“我没害怕。” “谁说你害怕了?我怕你把自己手掐出血来,回头我妈还得骂我没照顾好你。” 苗苗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点,垂着脑袋嘟囔:“老祖宗才不骂你,她只骂大墩子。” “那是因为大墩子蠢。” 两人拌着嘴,脚步不紧不慢地踩上了镇子外围的土公路。 走出去不到三百米,前面岔路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战士,正拿着本子盘查一辆毛驴板车。 领头的是个黑脸班长,左臂上缠着红袖标,腰间别着对讲机。 看见两个孩子顺着大路走过来,黑脸班长挑了下眉毛。 “站住。” 小宝立正,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黑脸班长脸上的严肃劲卸了一半:“这不霍团长家的小宝?怎么跑出来了?你爸不是说了这两天不让家属乱走?” “张班长好。”小宝嘴甜得很,“家里盐用光了,我妈让我去供销社买一斤盐、两斤红糖。走大路,买完就回,不到一个钟头。” 张班长蹲下来,目光扫了一眼苗苗。 苗苗被人一盯就紧张,下意识往小宝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攥得更紧了。 “这是——” “我表妹,乡下来的,胆子小。”小宝偏头看苗苗,“叫人。” 苗苗从小宝后面露出半张脸,细声细气:“叔叔好。” 张班长哈哈一笑:“长得怪水灵的。行,快去快回,别走小路,听见没?” “保证完成任务!” 小宝拉着苗苗绕过哨卡,继续往镇上走。 路上又遇到两拨巡逻队,都是三五个战士扛着枪来回转。 有认识小宝的,远远喊一声“小宝你咋出来了”,小宝就笑眯眯地解释两句。 不认识的,看他穿着件大了好几号的军装外套,也不为难。 苗苗跟在小宝旁边,走了一段路后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琥珀色的瞳孔还是竖着的,但至少没有缩成针了。 “小宝哥。” “嗯?” “它……在跟着吗?”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小宝:妈,这军装太大了,我走路总踩脚。 涂山瑶:那是你爸的气场,穿着它,饕餮看了都得犹豫半秒。 小宝:……我觉得它可能是被我丑到了。 第87章 灰雾中的冷冽气息,更恐怖的家伙来了! 小宝感受不到饕餮的气息——那是妖的本能,他只有一半血脉,这方面远不如苗苗灵敏。 “你别管后面,看前面。供销社到了。” 镇上的供销社是一排青砖平房,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板招牌。 往常这个点是最热闹的时候,今天冷清得出奇,柜台后面就一个打瞌睡的售货员。 铃铛一响,售货员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看了过来。 “哟,小不点儿,你妈呢?” “在家歇着,我自己来买。”小宝把叠好的票翻出来,拍在柜台上,“一斤细盐,两斤红糖。有水果糖没有?” “有是有,一毛钱五颗。” “来两毛钱的。” 售货员拿秤称盐的工夫,苗苗的鼻尖动了一下。 很轻。 一闪即逝。 腐肉的味道。 苗苗的瞳孔瞬间缩成两条竖线。 她的手指一下子收紧,把小宝的手骨勒得生疼。 小宝没吭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苗苗泛白的脸色,心里有数了。 鱼咬钩了。 “好嘞,盐两毛三,红糖四毛六,水果糖两毛。一共八毛九。” 小宝接过纸包,塞进布兜里,又数出钱递过去,利索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 出了供销社的门,街上的风大了些。 小宝牵着苗苗,踩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两个小身影在空旷的土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走到镇东头的石桥边,苗苗忽然停了脚。 “它过来了。” 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小宝握紧她的手,步子没变:“多远?” “三……三百步。在右边,巷子里——” “别回头。正常走。” 两个孩子继续往前迈。 走出石桥,前面是一段两百米长的土路,右侧是镇子边缘的旧民房,左侧是一片收割完的苞米地。 苗苗的喘息越来越粗重,后背的汗把蓝布小褂浸透了一块。 她能感觉到那股腐烂的气息在慢慢接近。 一百步。 五十步。 苗苗忍不住了,她猛地攥住小宝的胳膊,把他往身后拽。 “小宝哥,快跑——” 来不及了。 身后的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粘稠的黑色雾气从路边民房的墙根处涌出来。 速度不快,但覆盖面极广,像一张铺天盖地的黑网,从三个方向兜过来。 饕餮剩下的独眼布满了龟裂的血丝,浑浊到快瞎了,但那股贪婪到扭曲的神色比任何时候都疯。 “小猫……终于逮到你了……” 声音嘶哑得像锯木头。 苗苗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小宝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死死拽着不撒手。 黑雾已经卷到了两米开外。 腐臭的气息浓烈到让人干呕。 饕餮残缺的爪子从雾气中探出来,直奔苗苗的脑袋—— “啪。” 一声脆响。 一只白皙的手从半空中伸出来,五指张开,稳稳当当地扣在了饕餮的爪子上。 黑雾猛地一顿。 饕餮的独眼瞬间瞪到最大。 “你——” 涂山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苗苗身前。 她穿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随便绾了个髻,木簪子别在脑后。 整个人站在逆光里,看起来瘦削单薄。 但她握住饕餮爪子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老狗。” 涂山瑶的嗓音懒洋洋的,跟聊天一样。 “上次没打够,这回还来?” 饕餮的爪子被涂山瑶攥着,骨节发出“咔擦咔擦”的碎裂声。 它挣了两下,没挣动。 上一次见到涂山瑶,这个九尾狐连站着都够呛,一身灵力还不如一条百年蛇妖。 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 答案它已经猜到了。 那个纯阳体的军人。 “你……用那个人类养丹——” “废话真多。”涂山瑶抬手一甩。 饕餮整个残躯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路边的土墙上。 墙砖碎了半面,土渣和灰尘腾起老高。 小宝拉着苗苗往后退了十几步,退到苞米地边缘的田埂上。 苗苗的腿还在抖,小宝把她按到地上坐着,自己挡在前面。 饕餮从碎砖里爬出来,黑雾比之前更稀薄了。 凤栖那一口五味真火烧掉了它小半个身躯——现在的饕餮,充其量只有鼎盛时期的半成实力。 它的独眼死死盯着涂山瑶,嘴角淌下一串黑水。 “涂山家的贱货……” 涂山瑶扬手就是一掌。 掌风还没落下去,饕餮残存的直觉让它拼命往旁边滚。 但它伤太重,速度快不起来。 “咔嚓!” 涂山瑶的手刀劈在饕餮的前肢上,骨头从中间断开。 白茬的碎骨从灰败的皮肉里刺出来。 “嗷——!”饕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黑雾疯狂地收缩、翻滚。 涂山瑶踩住它碎裂的前肢,居高临下。 “疼?” 饕餮在地上扭曲着挣扎,独眼里混杂着恐惧和疯狂。 它拼命调动残余的灵力凝聚在嘴里,张口就要喷出一团污浊的黑气—— “砰!” 一个拳头从侧面飞过来,正正砸在饕餮的下颌上。 那团黑气被堵在嗓子里,连同半排牙齿一起碎了。 龙铮。 黑龙穿着新兵训练服,两只袖子撸到肘弯,一身腱子肉在夕阳下绷得跟铁板似的。 他堵住了镇东头桥洞方向——饕餮唯一能跑的退路。 “你他妈敢打我家精怪的主意?”龙铮抬脚踹在饕餮的肋骨上,骨头断裂的声音连环炸响,“你脸呢?你配吗?” 饕餮被踹得翻了三圈,撞在路边的电线杆底座上。 木头杆子晃了两晃,没倒,上面的麻雀倒是炸了一群。 涂山瑶没拦龙铮。 她站在原地,微微偏了偏头,听风。 远处有巡逻队换防的脚步声,但还有一段距离。 够了。 涂山瑶迈步走向趴在地上的饕餮,每一步都不快,却让饕餮的独眼里涌出了真正的绝望。 “涂山瑶……你杀了我……穷奇不会放过你们——” 涂山瑶的脚步停了。 不是因为这句威胁。 而是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 跟饕餮的腐烂不同。 这个味道更冷,更利,像生铁泡在雪水里的锈涩。 她猛地转头。 苗苗和小宝那边! 三百米外的苞米地田埂上,小宝正蹲在苗苗面前挡着。 他的视线被饕餮那边的打斗吸引了大半注意力,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收割过的苞米秆子根部,正有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穷奇。 比饕餮更狡猾的上古凶兽。 它根本没打算救饕餮。 从头到尾,饕餮只是它的幌子。 等涂山瑶和龙铮的注意力全被牵走,它再对落单的幼崽下手——吃掉一只百年猫妖加上半妖血脉的四岁孩子,够它撑过这个冬天。 灰白色的雾气在秸秆间汇聚成形。 一只布满鳞片的灰色爪子从雾中伸出,扑向苗苗的后背。 苗苗的猫瞳骤然收缩。 她甚至来不及叫出声。 “啪——!” 金光炸裂。 一片巴掌大的金色羽毛横在苗苗和小宝头顶三寸的位置,撑起一面薄薄的光盾。 穷奇的爪子拍在光盾上,发出玻璃碎裂的刺响。 光盾裂了——但那半秒够了。 小宝抱住苗苗往左边猛滚了一段。 凤栖站在砖窑厂方向的矮坡上,左手虚虚张开,凤凰翎已经黯淡得快灭了。 他嘴角溢出一线血丝。 穷奇的灰雾被凤凰翎烫了一层皮,缩回去重新聚形。 灰白色的独角从雾中露出来,它的真身比饕餮完整得多——四肢健全,气息虽弱但远比饕餮稳定。 “凤凰?”穷奇的声音尖细,像金属刮擦,“你们三个都在?” 话没说完,一记飞踹从侧面轰过来。 龙铮! 饕餮趴在三百米外半死不活,他听到动静的瞬间就撂下了饕餮,全速冲过来。 三百米对龙铮来说只要两秒。 他的军靴正正踹在穷奇的侧腹上。 穷奇被踹得横飞出苞米地,在田里犁了一条十几米长的沟。 龙铮落地没停,两步跨上去又是一拳。 拳风呼啸,带着上古龙族的暴虐本性。 穷奇翻身一滚避开了正面,灰雾化作一柄长矛反刺过来。 龙铮用小臂硬架,皮肉被矛尖划开一道口子,血珠甩出去老远。 “敢伤小宝,找死!”龙铮浑然不在意伤口,反手就把灰雾矛攥碎了。 穷奇跟他缠斗了三个回合便发现不对。 这条黑龙虽然灵力枯竭,但物理战斗力完全不讲道理。 每一拳砸过来都跟铁锤似的,打得穷奇的护体灰雾一层一层往下剥。 更要命的是——那身新兵训练服上沾着军营的煞气。 每次近身接触,穷奇的灰雾就被烫得吱吱冒烟。 涂山瑶没去管穷奇。 那是龙铮的事。 她转身走向饕餮。 饕餮正趴在电线杆底下,拖着一条碎裂的前肢和断了大半的肋骨,试图往暗巷里爬。 它的独眼已经失焦了。 黑雾稀薄得能透光,灰败的皮肉上到处是凤凰真火留下的灼痕。 涂山瑶走到它跟前,蹲下来。 “送你一程。” 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手刀笔直地劈下去。 精准地落在饕餮的天灵盖上。 一声闷闷的脆响,像干透了的老木头被一斧头劈开。 饕餮的独眼彻底失了光。 黑雾从它体内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灰烬,被深秋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灰烬里裹着一股极淡的灵光——那是饕餮丹田里最后一点残余,此刻无主,飘散在空气中。 第88章 妖丹十成修复,重回巅峰九尾狐! 解决了饕餮,涂山瑶转头看向苞米地那边。 龙铮正跟穷奇打得热火朝天。 准确地说,是龙铮在追着打,穷奇在拼命跑。 饕餮死的那一刻,穷奇就知道情况不对了。 它不是笨蛋。 饕餮死得干净利落——那只九尾狐的实力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穷奇不想验证这个问题。 它的灰雾猛地膨胀了一圈,不是为了进攻,是为了——烟遁。 龙铮一拳砸空。 灰雾在他面前炸散开来,刺鼻的铁锈味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等雾散了,面前只剩下被踩烂的苞米秸秆。 “操!” 龙铮追出去几百米,灰雾的气息已经淡得摸不着边了。 穷奇跑起来比饕餮快太多。 它没有饕餮那种贪到骨子里的毛病,形势不对就撤,绝不恋战。 龙铮站在苞米地里,浑身青筋暴突,胸膛剧烈起伏,攥着拳头不甘心地往西北方向盯了半天。 没影了。 “……下次让我逮着,拧断你脖子当棍使。”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回走。 田埂上,小宝搂着苗苗坐在地上。 苗苗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小宝的胸口,抖得跟筛糠一样。 小宝的军装外套上沾满了泥巴和碎秸秆,但表情出奇的稳。 凤栖半跪在矮坡边上,一手撑地,嘴角的血丝还挂着。 涂山瑶走过来的时候,苗苗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 琥珀色的瞳孔里蓄满了泪,见是涂山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老祖宗——” 涂山瑶伸手,把苗苗从小宝怀里薅出来。 小猫妖立刻攀上她的腰,胳膊腿全缠上去了。 哭声又大又惨,鼻涕眼泪糊了涂山瑶一身。 涂山瑶没推开她。 手掌搁在苗苗后脑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哭了。它死了。” 苗苗哭得更凶了。 “那个……那个灰色的呢——” “跑了。但不敢来了。” 苗苗的哭声渐渐小了点,变成一抽一抽的。 小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看了眼远处已经化成灰烬的饕餮残骸,又看看他妈。 “妈,你——”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涂山瑶头顶的天空正在变亮。 一片金色的光芒从虚空中透下来,像一盆温热的水从天而降,稳稳当当地浇在涂山瑶身上。 那片金光柔和但厚重,没有灼烧感,也没有任何威压。 风停了。 苞米秸秆不晃了。 路边的野草尖上凝着半滴露水,在金光里折射出七彩的碎芒。 涂山瑶浑身一震。 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指尖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正沿着经脉往体内流淌。 妖丹在丹田里剧烈震颤。 那些苦苦修补了一个多月的裂痕,在金光灌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条愈合。 八成……八成半……九成…… 最后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纹弥合的瞬间,妖丹表面绽出一圈完整的光环,稳稳悬在丹田正中。 十成。 巅峰。 涂山瑶抬起头,金光正在缓缓收敛。 最后一缕光丝落在她肩上,融进了衣料里。 风重新吹了起来。 凤栖撑着膝盖站直了,手指还在抖,但眼眶湿了。 “天道……”他的声音有点哑,“斩杀为祸人间的凶兽,有功于苍生。这是天道回馈。” 涂山瑶站在田埂上,怀里抱着苗苗,阳光打在背后。 她的皮肤透着润泽的光,眉眼间那层经年的灰败一扫而空。 不是刚来军区时那种“快死了”的漂亮,也不是双修之后“勉强活着”的好看。 是真正鲜活的、盛放的,带着一千年底蕴沉淀下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惊艳。 龙铮咕嘟咽了口口水。 “瑶瑶,你的妖丹——” “修好了。” 三个字。 轻描淡写。 龙铮和凤栖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圈同时红了。 一千年。 结界里苦熬了一千年。老祖宗们一个接一个陨落,灵气一天比一天稀薄,涂山瑶从满身灵力的九尾狐变成了随时会断气的药罐子。 凤栖眼睁睁看着她一年瘦似一年,到最后走三步咳两口血,他连一碗补汤都端不出来。 现在全好了。 涂山瑶看了他俩一眼,嘴角动了动。 “嚎什么?” 凤栖赶紧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龙铮更直接,拿训练服的下摆擦了把脸,扭过头假装看风景。 小宝走过来,仰着头看他妈。 “妈,你脸色好好看。” “本来就好看。” “不,真的。”小宝的声音有些雀跃,“比以前好看一百倍。” 涂山瑶低头看着儿子的小脸,伸出另一只手,手指拢了拢他沾了泥巴的头发。 “回家了。” 三个字说完,她没再多感慨。 一千岁的老妖精不兴这种煽情把戏。 活着就行了。 —————————————— 砖窑厂。 精怪们全挤在大门口探头。 大墩子抻着脖子往路上看,隐隐看到四个人影从土路尽头走过来。 “回来了!”他一嗓子喊得房顶上的瓦都在抖。 院门被推开,涂山瑶抱着苗苗走在最前面。 大墩子看清她的脸色——准确说是被那张脸闪了一下——手里的铁锹“当啷”掉在地上。 “老……老祖宗?” 兔子精毛秋月从大墩子身后冒出头来,一双红眼睛瞪得溜圆。 蛤蟆精池水生蹲在墙角,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蹦出一句:“……成了?” 松鼠精周小林第一个扑过来:“老祖宗你好漂亮——” 涂山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有这个功夫去把院子扫了。” 精怪们一拥而上围了过来。 七嘴八舌地问饕餮死了没有、刚才那道金光是什么、穷奇跑了怎么办。 凤栖走到中间,清了清嗓子。 人群安静下来。 “饕餮被瑶瑶斩杀了。” 院子里的空气停滞了半秒。 紧接着—— “好!”大墩子第一个叫出来。 精怪们轰然炸窝。 蛤蟆精在地上蹦了三蹦,兔子精激动得耳朵差点从头巾里弹出来,唐有才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哆嗦——他是被饕餮追过命的,这几天做梦都是那只独眼。 苗苗从涂山瑶怀里探出脑袋,一双琥珀色的猫眼肿得跟核桃一样。 “老祖宗把坏……坏东西打死了。”她吸了吸鼻子,“苗苗亲眼看到的。” 涂山瑶把苗苗放下来,交给旁边的毛秋月。 “穷奇跑了。”她扫了一圈所有人,“不过它不会来了。” 龙铮从后面走上来,气哼哼的。 “跑得比兔子还快。早知道第一下就冲着它脖子去——” “你冲得过它?”涂山瑶瞥他。 龙铮噎住了。 凤栖接话:“穷奇比饕餮聪明十倍。饕餮死在它面前,就是最好的警告。末法时代没了灵气,凶兽再造杀孽就是自绝于天道。它看得明白。” 涂山瑶点了点头。 天道的规则简单粗暴:作恶就削、行善就补。 灵气枯竭的年代,凶兽们连活下去都费劲,谁还敢去触天道的霉头? 饕餮就是例子——吃人吃妖,结局是被一只重伤初愈的九尾狐当街一巴掌拍死。 穷奇但凡脑子没病,就该找个深山老洞躲着冬眠去了。 龙铮咬着牙根:“那就不追了?” “追什么追。”涂山瑶坐到院子的石桌旁。苗苗又蹭了过来,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大青山方圆几百里,你挨个洞掏?掏到明年你那新兵营也别回去了。” 龙铮张了张嘴,最后一屁股坐到石碾子上,狠狠揉了把脸。 “行吧。反正它下次再出来我照揍不误。” 小宝从布兜里翻出那包水果糖,拆开,递给苗苗一颗。 苗苗含着糖,哭肿的眼睛弯了弯。 “小宝哥,甜的。” “废话,水果糖不甜是咸的啊?” 凤栖靠着廊柱,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精怪们,嘴角弯了一下。 龙铮在石碾子上歪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穷奇那灰皮畜生在外面闹了半天,镇上那么多巡逻的兵——没人看见吧?” 院子里一静。 大家面面相觑。 小宝举起手:“我和苗苗出门的时候碰到了三拨巡逻队。但打架的地方在镇子边缘,最近的哨卡隔了六七百米。我妈动手到结束,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凤栖补充:“金光降下来的时候,我检查过周围,没有人类的气息靠近。” 龙铮松了口气,往后一仰,直接躺平在石碾子上。 涂山瑶靠着石桌,百无聊赖地剥了颗水果糖塞嘴里。 甜丝丝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丹田。 妖丹运转平稳,光华流转,经脉里虽然没有灵气——但一千年的根基还在,体质和感官已经恢复到了巅峰。 她不会死了。 不再需要拿霍云铮当充电宝。不再需要在床上跟男人博弈交换。不再需要每天算计下一口阳气从哪里来。 涂山瑶嚼着糖。 可是想到不用再去蹭霍云铮的被窝——她的心情忽然有一点…… 算了。 糖有点黏牙。 小宝抱着一袋水果糖分给精怪们,大墩子嘴巴甜得傻笑。蛤蟆精池水生不会嚼硬糖,含在嘴里吧唧吧唧的,声音跟水里冒泡似的。 热闹了一阵,凤栖拍拍手让大家各回各屋。 他走到涂山瑶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瑶瑶。” “嗯。” “妖丹修好了,打算怎么跟霍云铮说?” 涂山瑶含着糖,眼皮微抬。 凤栖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身体大好,气色红润,连走路的姿势都跟之前不一样了。他虽然是凡人,但不是瞎子。” “我知道。” “那你——” “徐徐图之。” 第89章 霍团长的自我怀疑:这床怎么越睡越远? “徐徐图之。” “你这个徐徐图之,是准备慢慢坦白,还是慢慢糊弄?” “看他脑子能转到哪一步。” 凤栖:“……” 涂山瑶抬手在自己眉心点了一下。 刚才还透着血色的脸,很快淡了下来。 经脉里的气息被她压回妖丹,肩背也跟着塌了两分。 一眨眼,她又成了那个走两步就该扶墙、风大点就得咳两声的霍团长病弱媳妇。 大墩子转头一看,“老祖宗,你咋又虚了?” 涂山瑶瞥过去。 大墩子立刻捂嘴。 凤栖揉了揉额角。 “装得过了。” 小宝听见这话抬起脑袋。 “妈妈,那你以后还要吸爸爸阳气吗?” 院子里好几只妖精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日常耗损,偶尔蹭点就够了。” 小宝眨巴眼。 “偶尔是几天一次?” “看心情。” “那爸爸会不会不习惯?” 涂山瑶淡淡扫他。 “小孩子少管大人床上的事。” 兔子精毛秋月举手。 “老祖宗,那今天还上工吗?” “歇两天。” 大墩子闻言立刻精神了。 “老祖宗,那我也能歇吗?我昨天扛了三百袋石头,腰——” “你没有腰。” 大墩子低头看自己粗壮的身板,老实了。 小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今天大家都别出门,免得碰上我爸和巡逻队。镇东头那边塌了墙,地里还犁出一条沟,肯定有人去查。” 龙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人间打个架真麻烦。以前谁管地上有几个坑。” 小宝小大人似的看他。 “以前你也不用领津贴。” 龙铮:“……” 凤栖感慨道:“人间还是不错的。” 池水生点头:“虫子也多。” 毛秋月:“布料也多。” 唐有才:“鞋也多。” 周小林:“电线杆也多。” 凤栖:“……” “塌了半堵墙怎么办?”小宝问。 龙铮咳了一声。 “墙本来就不结实。” 凤栖扫他。 “电线杆底座那一圈裂缝呢?” 龙铮沉默片刻。 “年久失修。” 小宝捂脸。 “这个理由很像爸爸会说的话。” 龙铮烦得直挠头。 “那就让他查呗。反正饕餮都成灰了,穷奇也跑了,他还能查出条龙来?” 话刚出口,所有妖精齐刷刷看他。 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开门!” 是霍云铮。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兔子精毛秋月头巾一歪,耳朵差点弹出来;池水生本能往地上一蹲,又硬生生把自己提起来;唐有才抱着修鞋箱子转身就想钻屋。 凤栖低喝:“都站好!” 小宝马上过去开门。 院门打开。 霍云铮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赵刚、小李,还有两个战士。 他作训服上沾着土,裤脚有苞米叶碎屑,显然刚从镇东头回来。 霍云铮没管别人,第一眼先落到涂山瑶身上。 她扶着桌沿,脸白,唇色也淡,看着比早上弱了不少。 霍云铮大步过去,把她手腕握住。 “怎么又出来吹风?” 涂山瑶懒懒抬眼:“你闯进来第一句话就训我?” 霍云铮一噎,语气放缓。 “镇上出了事,我过来看看。” 赵刚在旁边咳了一声。 “弟妹,没吓着吧?” 涂山瑶半靠着石桌:“你们这么大阵仗,再晚来会儿,我还能多活一刻。” 赵刚:“……” 霍云铮转头看小宝。 “小宝,今天是不是你带苗苗去供销社买东西了?” 小宝抱着布兜,小脸严肃。 “是。” “走哪条路?” “大路。” “经过镇东头石桥?” “经过。” “看见什么没有?” 院子里的妖精们同时屏住气。 小宝眨巴了一下眼睛,奶声奶气:“看见张班长,还看见几队巡逻的战士。” “回来的路上呢?” “快到石桥的时候,苗苗摔了一跤,我扶她起来,然后听见后面有墙塌的声音。” 霍云铮眼底微沉。 “墙塌的时候,你们在哪?” “苞米地边上。” “为什么去苞米地边上?” 小宝抬头看他,小脸一板:“爸爸,墙都塌了,我不躲远点,等它砸我吗?” 赵刚用拳头抵着嘴,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龙舅舅来了。” 霍云铮转头。 龙铮原本正准备装木头,突然被点名,脊背一僵。 小宝认真点头:“对。龙舅舅调休,去桥边接我和苗苗。墙塌了,他跑得快,把我俩拎回来了。” 霍云铮看向龙铮。 “你到的时候,看见什么?” 龙铮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小宝的话,板着脸开口:“墙塌了,地裂了,电线杆底座也裂了。” 赵刚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 龙铮理直气壮:“然后我把孩子们带回来了。” 赵刚:“没看见可疑人员?” 龙铮冷哼:“我要看见还能让他跑?” 这话倒是挺符合他的脾气。 霍云铮盯着他看了两秒。 龙铮被看得烦了。 “你啥意思?怀疑我把墙打塌了?” 霍云铮没吭声。 赵刚赶紧打圆场。 “不是怀疑你。主要现场太怪了。半堵墙碎成那样,地里还被划出一道深沟,像有个几百斤的东西被拖过去。” 大墩子小声嘀咕:“也可能是凶兽。” 赵刚扭头:“你说什么?” 大墩子立刻挺胸:“我说,要加强巡逻,保护人民群众财产安全!” 赵刚一愣,满意地点头。 “觉悟不错。” 霍云铮仍旧没放松。 他在现场看见了两个孩子的小脚印。 脚印旁边,还有一片被压倒的苞米秆。 再远一点,是成年男人的军靴印。 那军靴印很重,跨度大得离谱。 一般人跑不出那种距离。 他抬眼看向龙铮的脚。 他今天穿的正是新兵营发的军靴。 靴底还沾着苞米地的泥。 “你跑得挺快。” 龙铮抬下巴:“天生腿长。” 赵刚插话:“老霍,他体能测验你又不是没见过。跑得快很正常。” 霍云铮看向苗苗。 苗苗正躲在毛秋月身后,眼睛还肿着,手里攥着小宝给的水果糖。 一看就是哭过。 霍云铮眉头皱起来。 “苗苗怎么了?” 苗苗被点名,身子一抖。 小宝立刻挡过去。 “她摔跤吓哭了。” 霍云铮蹲下身,尽量把声音放低。 “摔哪了?” 苗苗下意识摸了摸膝盖。 膝盖没伤。 小宝在旁边轻轻碰了她一下。 苗苗赶紧抱住自己的胳膊:“摔……摔屁股了。” 霍云铮检查了一遍苗苗的身体,确实没发现什么外伤。 “老赵,你带人先把这片封了。”霍云铮转头吩咐了一句,“我送她们回去,免得再出事。” 接下来的三天。 军区保卫科联合镇上的派出所,把镇东头那片废墟和苞米地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一堆碎砖头,外加地里那条长达十几米的深沟,现场连根多余的头发丝都没捞着。 连夜的案情分析会上,赵刚嘬着牙花子犯愁:“老霍,这怕是拖拉机都压不出这么深的印子,总不能是野猪成精了吧?” 霍云铮坐在长桌首位,面色黑沉。 经过一番严密的逻辑推演,他得出了一个完全符合唯物主义的科学结论:“敌特分子很可能使用了某种尚未公开的微型定向爆破装置。那条深沟,是设备反冲力造成的拖拽痕迹。” 合情合理,十分科学。 既然查不出确切证据,镇上的家畜也没再莫名其妙变成干尸,这案子只能暂时搁置。 外围的巡逻级别降了下来,家属院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恢复了平静。 大家都安稳了,唯独霍云铮不太安稳。 入夜,屋里熄了灯。 涂山瑶裹着棉被,翻了个身,面对着墙,连片衣角都没挨着他。 第一天晚上,霍云铮觉得她是白天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息,自己非常克制地贴着床沿睡。 第二天晚上,霍云铮猜测她可能身体真的好转了,不畏寒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霍云铮盯着大床上那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年底将近,红旗县接连下了两场大雪。 家属院的广播喇叭里每天都放着喜气洋洋的红歌,驱散了不少严寒。 王嫂子这天上午提着个小竹筐来串门。 “大妹子,听说了没?军区文工团要下来巡演了!” 涂山瑶盘腿坐在火炕上,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子:“文工团?” “哎哟,那可是大军区的文工团!”王嫂子激动得脸通红,把筐里的冻梨全倒进桌上的瓷盆里。 “咱们这山沟沟,一年就盼着这一回呢!有唱歌的,跳舞的,听说这次连省里的台柱子都跟着下来了。现在咱们大院都在找关系,就为了大礼堂前排的座儿!” 小宝在旁边咔嚓咔嚓啃着冻梨,嘟囔了一句:“王婶子,唱歌跳舞有什么好看的?能当饭吃吗?” “你这孩子懂啥!”王嫂子一拍大腿,“那文工团的女兵,个顶个的水灵,那腰细得哟,风一吹就能折。往台上一站,底下那些光棍汉的眼睛都能看直了。” 说到这,王嫂子做贼似的往窗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凑到涂山瑶跟前。 “大妹子,我跟你说个私房话。你家霍团长这次去不去大礼堂?” “不知道。”涂山瑶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你可得上点心呐!”王嫂子急得直拍桌子。 “我托省城的老乡打听了,这次下来的那个台柱子,叫林秋雁,以前在军区总院当过护士。三年前霍团负伤住院,就是她照顾的。” “那丫头当时在医院可是放过话的,说非霍团不嫁。后来霍团调到咱们这个穷乡僻壤,她嫌苦才没跟着来。这回下来,八成是要旧情复燃!” 第90章 文工团大戏开幕,看瑶瑶如何手撕白莲花? 涂山瑶挑了挑眉梢。 哟,自家那个木头人一样的充电宝,以前还挺抢手? “那挺好。”涂山瑶放下茶缸子,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有热闹看了。” 王嫂子被她这反应弄得当场愣住。正常媳妇听到这种事,不早就急得跳脚,盘算着怎么防着外头的女人了? 这位怎么还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 “大妹子,你这心可真够大的!不怕狐狸精把霍团勾走呀?” “没事,嫂子你坐着喝水。小宝,去给你婶子抓把瓜子。”涂山瑶完全没往心里去。 狐狸精?她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大、最正宗的狐狸精。 那什么台柱子要是敢舞到她面前来,权当给这无聊的冬日解闷了。 隔天,小宝去西郊砖窑厂送棒子面的时候,把文工团要来的事给大伙儿说了一下。 院子里,十五个精怪围在石碾子旁边,叽叽喳喳地炸了锅。 大墩子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一脸不屑:“唱歌跳舞?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扛石头,一天还能多挣八毛钱呢!” 兔子精毛秋月手里飞快地糊着火柴盒,头都不抬:“就是就是,不如多糊几个盒子换白面吃实在。” 池水生蹲在井边,嘴巴一张,“唰”地一下伸出舌头卷了个过路的飞蛾回来,嚼得津津有味:“瞎胡闹,有看跳舞的功夫,我都能吃饱了。” 凤栖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们出息点行不行?懂不懂什么叫艺术?”凤栖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人家那是陶冶情操,这叫文化下乡!” 龙铮在一边把手指掰得咔咔响,冷笑一声:“什么陶冶情操,就是一帮小丫头片子在台上扭捏。要我说,不如上去搭个擂台,比比谁拳头硬,打赢了的加餐吃肉。” 小宝叹了口气。 “舅舅们,重点不是她们跳得好不好看。”小宝环视了一圈,压低声音抛出重磅炸弹,“重点是,有个跳舞的阿姨,想给我当后妈。” 此话一出。 整个砖窑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墩子手里捏着的半块青砖“吧嗒”掉在地上,把脚背砸了也没反应;池水生的舌头伸了一半僵在半空,硬生生把飞蛾又吐了出来;毛秋月的手一抖,直接把刚糊好的火柴盒捏扁了。 龙铮猛地站直了身子,眼里凶光毕露:“想干啥?跟我们抢人?” 凤栖的眼神也冷得能结冰。 抢霍云铮?开什么玩笑! 霍云铮现在可是他们一大家子十五张嘴的“长期饭票”,外加瑶瑶的“移动血包”。 这种战略级资源,能让别的女人沾手? “那什么文工团什么时候来?”龙铮咬牙切齿地扯开衣领,“老子今天晚上就去把那破礼堂的台子拆了,让她跳个屁!” “龙舅舅你冷静点,拆军区礼堂是要被抓起来的。”小宝赶紧拉住他的大腿。 ———————————————— 傍晚时分,霍云铮踩着风雪回到家属院。 刚进院门,隔壁李翠花正端着盆脏水出来倒,瞧见他,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嚷嚷:“哟,霍团长回来啦?明天文工团就到了,听说老熟人林护士也来呢,可得好好收拾收拾去捧个场啊!” 霍云铮连眼角都没分给她一个,推开自家大门走了进去。 一进屋,他就感觉今天的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涂山瑶没像往常一样在火炕上躺着,反而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捏着根筷子,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小宝和苗苗并排坐在长条凳上,两双眼睛像审犯人一样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霍云铮被看得头皮发麻,一头雾水地解开军大衣的风纪扣,从兜里掏出四张用红印泥盖了章的票子,放在桌上。 “文工团明天晚上慰问演出。这四张是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老赵特意给留的,明天吃完饭你们一块去看个热闹。” 他说完,发现满屋子没人接话。 涂山瑶幽幽地开了口。 “听说第一排离台子最近,看得最清楚。那位台柱子下腰的时候……身段是不是特别软啊?” 霍云铮这才听出味儿不对。 他眉头皱起。 “谁跟你说的?” 小宝举起小手。 “爸爸,我觉得这个问题的重点,不是谁说的。” 霍云铮看向他。 小宝一脸认真。 “重点是,那个跳舞阿姨是不是想给我当后妈。” 霍云铮:“……” 屋里安静了两秒。 霍云铮按了按眉心。 “没有的事。” 涂山瑶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没有的事,人家能三年前就放话非你不嫁?” 霍云铮动作停住。 这话他还真没法马上接。 三年前他在军区总院养伤,确实有个护士叫林秋雁。 但那会儿他胸口中弹,肋骨断了两根,每天不是昏睡就是复健,哪有空管谁说了什么。 后来赵刚闲聊时提过几句,说总院有个小护士老往他病房跑。 霍云铮没当回事。 再后来林秋雁调去了文工团,他连人长什么样都忘了。 霍云铮坐到桌边,声音压低。 “瑶瑶,我跟她没有关系。” 涂山瑶把筷子放下。 “没关系,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耳朵红了。” 霍云铮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根。 小宝叹气。 “爸爸,你这个动作很心虚。” 霍云铮把手放下,面色绷紧。 “小宝,大人的事少插嘴。” 小宝立刻靠到涂山瑶身边。 “妈妈,爸爸凶我。” 霍云铮:“……” 涂山瑶顺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懒懒开口。 “凶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明天当着林秋雁的面凶。” 霍云铮被堵得胸口一闷。 这事越解释越乱。 他干脆把票往涂山瑶面前推了推。 “明天你们一起去。你坐我旁边。” “我不去。” 霍云铮抬头。 涂山瑶托着下巴,语气散漫。 “人家台柱子千里迢迢下来表演,我一个病弱乡下媳妇去坐第一排,碍着人家发挥怎么办?” 小宝马上接话。 “妈妈说得对。万一那个阿姨看到爸爸旁边坐着妈妈,跳舞摔倒了怎么办?” 苗苗小声补了一句。 “摔屁股会疼。” 霍云铮被这三个人围攻得太阳穴直跳。 他把票重新按住。 “必须去。” 涂山瑶抬眼看他。 “命令我?” “不是命令。你身体刚好点,多出去走走,对恢复有好处。” 霍云铮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自从这女人身体好了点,嘴比以前更难对付了。 霍云铮索性站起来。 “反正我跟她不熟。” “嗯,不熟到人家非你不嫁。” “那是别人乱传。” “你急什么?” 霍云铮无语,转身去洗漱。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今晚又睡床沿。 第二天一早,家属院比过年还热闹。 谁家有新衣裳都翻出来了。 王嫂子头上别了朵大红绒花,走路都带风。 李翠花也难得收拾了一番,头发抹得油亮,站在院门口跟几个嫂子嚷嚷。 “我可听说了,林秋雁是省里都排得上号的台柱子,人长得俊,文化也高。人家以前还在总院干过,照顾伤员那叫一个细心。” 说着,她故意往霍家院门瞥。 “有些人啊,光长一张脸有什么用?大字不识几个,往大礼堂一坐,怕是连节目单都看不明白。” 旁边有嫂子听不下去。 “翠花,你少说两句吧。人家霍团长媳妇又没招你。” 李翠花哼了一声。 “我说事实还不行?人家文工团的女同志,那可是正经组织培养出来的。比某些来路不明的强多了。” 话音刚落,霍家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小宝。 小家伙穿着干净小棉袄,脖子上围着毛秋月送的围巾,手里牵着苗苗。 苗苗也被收拾得齐齐整整,两根小辫子垂在肩头,头上扎了红头绳。 李翠花翻了个白眼。 “哟,带两个小拖油瓶去看演出呢?” 小宝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李婶子,你今天也去吗?” “当然去。” “那你坐哪?” 李翠花一噎。 她哪有好位置的票。 沈建国最近被处分,家里名声不好,她托了好几圈关系,才弄到后排边角两张。 小宝眨巴着眼。 “我们坐第一排正中间。爸爸说,坐近一点看得清楚。” 旁边嫂子们“哎哟”一声。 “第一排正中间?那可是首长旁边的位置吧?” “霍团长真疼媳妇孩子。” 李翠花脸色难看。 “第一排又怎么样?乡下人坐前头也看不懂。” 小宝点点头。 “嗯,李婶子看得懂,所以坐后排也一样。” 周围立刻有人笑出声。 李翠花气得想骂人。 下一刻,屋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涂山瑶出来了。 第91章 审美天花板!孔雀精在线做造型 涂山瑶完全没打扮。 就是寻常的灰棉袄,头发随意用一根细布条拢在脑后。 脸色虽苍白但透亮,嘴唇不施口脂,愣是把院门口一圈描眉画眼的嫂子们衬得面目模糊。 李翠花“哼”了一声,话到嘴边没出口。 她想讽刺,又找不到发力的地方。 这人就是素着,也叫人看了眼睛发酸。 涂山瑶对她连个眼神都没给。 “去砖窑厂转一圈,晚上再回来。” 沈思晴快步从家里出来,背着她那个绿军挎包,跟上三人,半个字都没跟李翠花打招呼。 李翠花站在原地,看着这几个人的背影,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半截苦瓜。 —————————————— 砖窑厂今天留守的人不多。 能找到活计的精怪们一大早就出了门,大墩子去码头扛包,池水生钻进了城郊的果园,毛秋月已经把今天的火柴盒指标提前完成了,正蜷在窗台上晒太阳。 凤栖在院子里劈柴。 他这几天气力还没完全回来,劈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一斧子落下去,柴块裂得整整齐齐,没一块歪。 看见涂山瑶他们几个进来,斧子一停。 他上下打量了涂山瑶两眼,没说话,眉头拧了一下。 涂山瑶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懒洋洋地抻了个腰。 “看什么?” “今晚文工团不是有演出吗?” “你要去看?” 凤栖把斧子插进柴墩,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罕见地正经了几分。 “瑶瑶,那个护士要来。” “知道。” “你真不打算……” “凤栖。”涂山瑶打断他,语气很平,“我活了一千年,你见过我为一个凡人发慌?” 凤栖沉默片刻。 “但霍云铮不是普通凡人。” 这话把涂山瑶噎了一下。 她没接。 沈思晴站在旁边,翻了翻笔记本,若无其事地插进来。 “我觉得凤叔叔说的有道理。这是阵仗问题。” 涂山瑶瞥向她。 “上阵不能输气势。那个林秋雁好歹在省里有排面。咱们手里有钱,时间也够——镇上百货大楼下午五点才关门。” 院子里短暂的安静。 小宝从板凳上蹦下来,两只手叉腰。 “妈妈,去买衣服嘛。” 涂山瑶懒得动。 “没钱。” “有!”小宝一点都不虚,“妈妈的空间里不是还有金条和金叶子吗?” 这话一出,正在角落里梳理毛发的孔建华猛地抬头—— “去镇上的百货大楼?” “我要去!” 孔建华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眼睛亮得过分。 这只孔雀精在这几个精怪里头算是特例。 旁的妖精打工图的是吃饱穿暖,他打工图的是看漂亮衣裳、漂亮妆容。 ——————————— 一行六个。 涂山瑶、凤栖、小宝、沈思晴、苗苗,外加一个孔建华。 班车颠颠簸簸地驶进镇上,六人下了车,兵分两路,涂山瑶和凤栖先找到黑市。 这次走的是上次的老路,看门的刘三远远见到涂山瑶,脚步下意识往后错了半步,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同志,您……您来办事呀?” “嗯。” 刘三立刻去通报。 黑市换了个管事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见面比虎哥会做人多了,茶倒上、凳子摆好,问清楚来意,报了个价。 凤栖坐在旁边没开口。 他就是来凑数的,外加充当“这个女人身边有人跟着”的存在。 结果谈了没十分钟,涂山瑶站起来要走,管事的把价又往上加了一成,恭恭敬敬地把两人送到门口。 出了黑市,凤栖低声说:“还挺顺。” “上次留了点教训在。”涂山瑶把钱揣进棉袄内兜,理了理衣领。 两人转出巷口。 不凑巧,巷子口堵着几个男人,一看就是镇上游手好闲的主,皮带扣鲜亮,棉袄是好棉袄,就是眼神不干净。 领头的一个掸了掸烟灰,斜眼扫到涂山瑶。 他吹了声口哨。 涂山瑶脚步没停。 凤栖没吭声,只是把走路的位置往涂山瑶身侧靠了靠。 结果那几个人非要找麻烦,领头的直接横跨一步挡在前面。 “哎,大妹子,长得真俊!” “跟哥几个去快活快活,保你……” 涂山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抬起头。 “你们几个,一共多少钱?” 那人愣了一下。 “啥?” “我问,身上带了多少钱票。” 那人哄然笑起来,旁边几个跟着起哄。 凤栖在旁边扶了扶额。 千年过去,这祖宗的行事作风半分没变。 两分钟后,巷子里多了四个抱膝蹲在墙根、表情迷失的男人,每一个都完好无损——只是站不起来,浑身的力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涂山瑶蹲下去,把几个人身上的钱票清点了一遍,找出一张一毛钱,放回去。 “留着买药。” 凤栖:“……” “瑶瑶,你真的是第一次干这个?” “当然不是。”涂山瑶把钱揣好,掸了掸棉袄,“走了,孩子们还在等。” ——————————— 国营饭店里,孔雀精带着三个小孩占了靠窗的位置,菜单翻了好几遍,一盘菜没点,在等涂山瑶回来。 小宝趴在桌上打瞌睡。 苗苗把糖纸折来折去,折了一只皱皱巴巴的猫。 沈思晴打开笔记本,记录着什么。 孔雀精一个人挺直着腰坐着,视线在饭店里游荡,挨个打量来往的食客穿的是什么衣裳、梳的是什么头发。 一个穿格子围巾的阿姨从他旁边走过,他拿出一截铅笔,在手心上飞快地记了什么。 涂山瑶和凤栖进来的时候,他们这一桌一眼望过去,就是个乡下进城投亲的阵容——东西没有,孩子挺多。 涂山瑶在上座坐下,让孔雀精去点菜。 孔雀精把菜单翻到第三页,点了红烧肉、清蒸鱼、白菜粉条,末了加了一道藕粉圆子。 菜端上来,小宝率先夹了一筷子鱼,递到涂山瑶面前。 “妈妈先吃。” “好,大家都吃吧。” 众人纷纷动筷,国营饭店的口味比起砖窑厂那是好了一大截。 除了经常吃神农锅的小宝一家人,凤栖和孔雀精是吃得最满意的。 结账出门,几个人转向百货大楼。 ——————————— 百货大楼在镇中心,两层楼,门口挂着红底金字的牌匾。 正逢年节前,柜台里头摆着新进的成衣和布料,各个柜台前都挤满了人。 孔雀精进了门,立马气势一变。 他在成衣柜台前站定,眼睛在颜色和花纹之间扫了一遍,十秒内排除了六成。 剩下的那些衣服他逐一掂了掂厚度、蹭了蹭质感,然后转向售货员。 “有没有后仓?我看一下没摆出来的。” 售货员楞了。 这种话,她在这个柜台站了三年,就没听人说过。 孔雀精用了二十分钟,替涂山瑶选了一件藏青色带细白暗纹的棉衣。 领口和袖口是另一块布拼的,是比棉袄浅一号的月白色。 配色极素,就这么搭在人身上,那种冷而不倦的气质一下稳住了。 孔雀精双手叉腰,退后一步,仰头评鉴了一下,然后去给她重新整了整衣领。 “头发。”他说。 涂山瑶把布条解下来。 孔雀精很快把她的头发拢成一个低髻,从沈思晴挎包里翻出一枚备用的细发针固定住。 全程不超过五分钟。 涂山瑶刚刚黑吃黑获得了一笔钱,大方道:“每人一套新衣服,作为新年礼物。” 于是三个孩子也换上了孔雀精选的新棉袄。 苗苗是嫩黄色,小宝是正红色,沈思晴要了一件藏蓝色,看起来文静。 孔雀精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早上穿的是一件洗白了的旧棉袄,领口皱着,右袖子磨了个小口子。 轮到自己了。 不远处,百货大楼里进来几个戴红袖的干部,挎着公文包。 他们是文工团跟班的行政干事,下午趁演出前转悠,顺便采购些后台需要的杂物。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眼睛活的,拐进成衣区,正撞见孔雀精对着镜子比量新换上的烟灰色棉袄—— 那件衣服穿在孔雀精身上,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韵。 那个干事推了推同伴的胳膊。 “你看那个人。” 同伴回头扫了一眼,也停下来。 他们团今年新排了一出时代歌舞剧,缺一个台前统筹——专门负责舞台布景、演员造型。 这个位置卡了三个月,原来的人调走了,找来找去没有合适的,不是审美不行,就是干实事差劲。 干事走过去,开门见山。 “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 孔雀精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 “军区家属院的亲戚,从长白山来的。” “做什么工的?” 孔雀精想了想。 “现在暂时没有固定的。” “会搭配吗?懂布景吗?” 孔雀精把镜子里的领口正了正。 “说说看,你要做什么?” 干事把文工团的情况说了个大概,末了盯着他。 “我们今晚在大礼堂有演出,你要是有兴趣,来看一场,顺便来后台看看,合适的话直接面试。”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孔雀精对着镜子:‘这件烟灰色虽然衬我,但还是没能发挥出我万分之一的美貌。’ 凤栖路过冷哼:‘你是去面试的,不是去选美的。’ 孔建华:‘你不懂,审美就是我的战斗力!’ 第92章 白莲花当众叙旧?老祖:请开始你的表演! 孔雀精的耳朵动了一下。 文工团。 那是漂亮衣裳最多、妆容最多的地方,每年还能四处表演的地方。 “可以。”他故作矜持地点点头。 干事笑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三张票递过来。 “家里几口人,都可以来,算我们团的福利。” 孔雀精把票揣好,冲干事一笑。 “今晚见。” 涂山瑶六人又陆续选购了十几套衣服。 确保每个精怪都有一套。 买完衣服,他们坐班车颠回砖窑厂。 天色在西边压了一道暗红,路上的人都开始往家走。 砖窑厂大院,下工的精怪们听见脚步声,全从屋里冒出来。 大墩子靠着院墙站着,扫了一眼六个人手里大包小包的衣裳,眼睛直了。 “……买新衣服了?” 孔雀精把那摞衣裳往外一分,挨个念名字,点到谁谁自己来拿。 大墩子接到自己那件,是一件墨绿色的大棉袄,尺码是孔雀精专门比对了他身量估算的,跑了三个柜台才凑出来。 大墩子把衣服抖开,套上身,袖子正好到腕骨,衣摆正好遮过腰,后背没有一处紧。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毛秋月迫不及待接过自己的浅粉色棉袄,捂着胸口转了一圈。 池水生的是深蓝色,他穿上去检查了一遍,把袖子撸起来,又放下,再撸起来——这件衣服他蛮喜欢,就是有点舍不得蹲坑的时候穿。 分完衣裳,众妖三五成群地站在院子里显摆,孔雀精从背包里取出三张票,举到头顶。 “今晚文工团演出,大礼堂,还有名额。谁去?” 院子里立刻炸了。 大墩子第一个把手举起来。 毛秋月“哎哎哎”地往前挤,周小林把她挡回去。 众妖你推我搡,乱成一片。 凤栖站在院子中间,实在看不下去。 “抓阄吧。”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当即安静了。 小宝从墙角捡了根树枝,折成三长两短五根,凤栖来握。 “拿长签的,去。” 大墩子第一个上,两只手捏住签的末端,抽出来——长的。 他把签举起来,没出声,但脸上那种收不住的高兴劲儿,把签尾给都捏弯了。 毛秋月抽第二根,也是长的,当场原地蹦了一下。 剩下的妖都没戏,失望地离开。 孔雀精重新把那件烟灰色棉袄理了理,对着院子里的石桌反光整了整领口,满意地转向涂山瑶。 “老祖,走了吗?” “走。” 大礼堂坐落在军区主楼左侧,平时开大会用,逢演出就开全场。 此时,礼堂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家属院的嫂子们打扮得喜气,男兵们三三两两聚在台阶下头,小声说着话。 霍云铮在门口等着。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作训服,没穿军部专用的正装,但腰板挺得笔直,比穿正装的人更有气势。 人群里很难不注意到他。 赵刚站在他旁边,嗑着瓜子,悠悠来了一句。 “弟妹能来就来,来不了你也得进去,首长留了位置呢。” 霍云铮没接这话。 然后他看见了。 先是小宝,那件正红色的新棉袄在人群里太显眼,走在最前面,牵着苗苗的手,另一边是沈思晴。 再后面是大墩子,孔建华和毛秋月。 最后是涂山瑶。 那件藏青色的棉衣衬着她脸白,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混在人堆里,像月亮走进了云里,其实没藏住,反而更亮。 赵刚的瓜子嗑了一半停住了。 他侧头看向霍云铮。 霍云铮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小宝率先跑过来,仰头看他。 “爸爸,妈妈来了。” “……我看见了。” 涂山瑶走近,扫了他一眼,平平淡淡。 “愣着干什么?进去吧,站外面冷。” 霍云铮跟上去,不动声色地走到她左侧。 赵刚嗑着瓜子看完这一幕,很平静地把瓜子壳叼在嘴边,转向旁边的小李。 “你看见了吗?” 小李:“看见了。” “铁树开花了。” “政委,你嗑的是我的瓜子。” 赵刚把瓜子袋还给他,往礼堂里走去。 —————————————— 礼堂里头座位已经坐了大半。 前排的座位标着手写的名牌,霍云铮他们这几个位置挨着,涂山瑶坐到霍云铮右手边,小宝抢着坐到涂山瑶另一侧,苗苗挤到小宝旁边,沈思晴挨着苗苗坐下。 孔建华、大墩子和毛秋月他们的票是后排靠边的位置。 大墩子坐下去,椅子腿“嘎吱”一声,他把重心往左移了移,试了试稳不稳,才完全坐实。 舞台上灯还没亮,后台隐隐传出来调弦的声音。 孔雀精按照约定,转道去了后台。 礼堂里人声渐密,涂山瑶坐在椅子上,手拢在袖里,什么也没看,眼皮半垂。 “那就是霍团长媳妇?” “真好看啊。” “怪不得霍团长结婚后天天往家跑。” “听说身体不好,看着不像啊。” 涂山瑶听得清清楚楚,脸上没什么反应。 演出很快开始。 前几个节目是合唱和快板,礼堂里掌声一阵接一阵。 小宝看得很认真。 苗苗一开始还怕人多,后来被台上的红绸子吸引,脖子伸得老长。 涂山瑶兴致一般。 凡人的歌舞,在她眼里没什么稀奇。 直到报幕员上台。 “下面请欣赏独舞《雪中雁》,表演者,林秋雁同志。” 礼堂里掌声立刻热了起来。 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被自己的班长拍了一巴掌。 幕布拉开。 林秋雁穿着白色演出服,从台侧走出来。 她确实漂亮。 个子高,腰细,步子轻,往台上一站,底下不少年轻战士都坐直了。 小宝立刻扭头看霍云铮。 霍云铮坐得笔直,视线落在舞台正前方,表情跟看训练汇报没区别。 小宝满意地点点头。 “爸爸暂时安全。” 涂山瑶差点笑出声。 音乐响起。 林秋雁旋身,抬臂,动作干净。 跳到一半,她转到舞台前沿。 视线扫过第一排,在霍云铮身上停住。 下一拍,她动作慢了半个节奏。 礼堂里大多数人没看出来。 舞台上,林秋雁很快稳住动作。 一支舞结束,掌声比前面热得多。 林秋雁鞠躬时,视线又往第一排落了一次。 这回,她看的是涂山瑶。 两人隔着几米对上。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没避,也没笑。 林秋雁脸上的笑淡了点,很快又恢复过来,转身退场。 赵刚从旁边探过脑袋,压着嗓子。 “弟妹,感觉怎么样?” 涂山瑶慢吞吞评价。 “腰还行,气短。” 赵刚差点呛住。 霍云铮低声提醒。 “别乱说。” “我说实话。她肺气不足,跳到后半段脚下发虚,再练三年也就这样。” 演出结束后,人群往外挤。 霍云铮护着涂山瑶和三个孩子,准备从侧门离开。 刚走到礼堂后门,几个文工团女兵迎面过来。 为首的正是林秋雁。 她已经换回棉军装,头发还带着演出后的汗意。 看到霍云铮,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霍团长,真的是你。” 霍云铮点头。 “林同志。” 林秋雁的笑僵了一下。 这个称呼,客气得很。 她很快看向涂山瑶。 “这位就是嫂子吧?刚才在台上我就看见了,嫂子长得真好。” 涂山瑶懒得寒暄。 “你也不错。” 林秋雁像没听出敷衍,往前半步。 “三年前在总院,霍团长伤得那么重,我……” 林秋雁话说到一半,轻轻停住。 停得很有技巧。 没说照顾,也没说辛苦,可周围几个女兵已经自动脑补完了。 旁边一个圆脸女兵立刻接上:“秋雁姐那会儿可上心了,霍团长病房里缺什么,她都第一个跑过去。那时候总院谁不知道呀?” 另一个也笑着打趣:“对啊,秋雁姐还因为照顾霍团长,差点累晕在值班室呢。” 这话一出,后门口立刻热闹了。 刚散场的家属和战士还没走远,听见“霍团长”“总院”“照顾”几个字,脚步全慢了。 王嫂子胆大地挤过来,耳朵都竖起来了。 李翠花更不用说,原本走到一半,硬生生拽着沈建国停下,眼睛里全是看热闹的光。 霍云铮眉峰压了下去。 “林同志。” 他刚开口,涂山瑶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袖口。 霍云铮低头看她。 涂山瑶没看他,只把视线落在林秋雁身上。 “继续。” 林秋雁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的是欲言又止,点到为止,让旁人去猜。 可这位霍团长媳妇居然让她继续? 这不按套路来。 林秋雁很快稳住,声音放软了些:“嫂子别误会,我只是见到老熟人,心里有些感慨。那会儿霍团长伤得重,连水都喝不下去,我白天演出排练,晚上还去病房帮忙……” “等等。” 涂山瑶抬了一下手。 “你刚才说什么?” 林秋雁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保持着笑:“我说,那会儿霍团长伤得重……” “不是这句。” “我白天演出排练,晚上去病房帮忙?” “你三年前在总院住院的时候,她已经进文工团了?” 霍云铮几乎没犹豫:“没有。她当时是护士。” 林秋雁脸上的笑淡了。 圆脸女兵也卡住。 涂山瑶“哦”了一声。 “那她白天排什么练?”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第93章 绿茶当众翻车,霍团长:我媳妇肯定是吃醋了 “那她白天排什么练?” 王嫂子闻言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李翠花脸色一变,立刻帮腔:“人家也可能是后来回忆错了呗。三年前的事,谁记得那么清楚?” 涂山瑶偏头扫了她一下。 “你少插嘴。没人问你。” 李翠花被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建国扯了她一下:“别说了。” “我凭啥不能说?”李翠花小声嘀咕,“人家林同志好心打招呼,她倒像审犯人。” 赵刚在旁边看得牙都快酸了。 他本来想出来打圆场,但一看涂山瑶那架势,干脆退半步。 林秋雁的脸绷不住了。 她吸了口气,改口:“嫂子,我刚才说错了。我是调到文工团以后,白天参与排练,记混了。三年前在总院,我确实是护士。” “嗯。” 涂山瑶点点头。 “那你晚上去病房帮忙,也记混了吗?” 林秋雁手指捏紧衣角。 “没有。” 霍云铮声音沉了些:“我住院期间,夜间护理由值班护士负责,病房外有警卫。无关人员不能随便进出。” 林秋雁猛地看向他。 她没想到霍云铮会当众拆她的台。 “霍团长,我那时候确实去过你病房。你可能伤得重,不记得了。” 霍云铮看着她,语气很平。 “我记得病房纪律。” 林秋雁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她想装得体,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旁边的圆脸女兵解释道:“霍团长,秋雁姐没有别的意思。她就是念着旧情,想着当年照顾过你……” “照顾?” 涂山瑶轻轻重复了一遍。 “你们总院护士站没人了?一个普通护士能单独照顾重伤军官?病历谁签字?药谁审批?夜间交接记录在哪?” 林秋雁愣住。 她没想到涂山瑶会问这些。 这女人不是乡下来的? 怎么开口就像医院里查岗的老主任? 涂山瑶往前走了半步。 霍云铮下意识伸手护住她的后背,怕人挤着。 这个动作落在林秋雁眼里,比刚才那几句话还扎人。 她强撑着:“嫂子,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我只是跟霍团长打个招呼。” “打招呼就打招呼。” 涂山瑶抬眼看她。 “别把话说得黏黏糊糊。水喝不下去,晚上帮忙。你这不是打招呼,是给自己编功劳。” 王嫂子一拍大腿。 “哎哟,大妹子这话说到点上了!” 赵刚憋笑憋得辛苦,咳了一声:“王嫂子,注意场合。” 王嫂子立刻闭嘴,但脸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字:说得对。 林秋雁眼圈一下红了。 她长得漂亮,平时一红眼,旁人总要给几分面子。 可她今天遇上的是涂山瑶。 涂山瑶看她红眼,只觉得新鲜。 凡人这一套哭戏,倒是比台上跳舞有意思。 林秋雁低声开口:“嫂子,我敬你是霍团长的爱人,所以一直客客气气。你这样说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当年霍团长负伤,我在总院亲眼看着他从鬼门关回来,我心里敬佩他,关心他,这难道也有错?” “没错。” 涂山瑶答得干脆。 林秋雁一怔。 涂山瑶又补了一句:“敬佩英雄是好事。借英雄给自己脸上贴金,就不太好看了。” 小宝立刻点头:“妈妈说得对。” 苗苗也小声跟上:“对。” 林秋雁被两个奶团子补刀,差点没稳住。 霍云铮懒得纠缠:“林同志,我妻子身体不好,不适合站在风口说话。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先走。” 林秋雁咬了咬唇。 她不甘心。 她今天等这一场,不是为了听霍云铮一句“林同志”。 她从总院调到文工团,是因为当年霍云铮调走后,总院再也没有让她能被人高看一眼的机会。 这次随团下来,她特意打听过。 霍云铮娶了个乡下女人,身体差,没工作,带着个孩子。 她原以为自己往台上一站,再当众提几句旧事,霍云铮至少会顾念当年。 可霍云铮这反应太干净。 干净得让她下不来台。 他从头到尾都没多看她一眼。 “风大,回家。” 涂山瑶懒懒应了一声。 霍云铮护着涂山瑶走出礼堂。 后面跟着的苗苗小声问:“小宝哥,那个跳舞阿姨还会来抢你爸爸吗?” 小宝认真想了想。 “应该不会了。” 涂山瑶听见,轻轻笑了一下。 霍云铮听见她笑,步子慢了半拍。 他压低声音:“你今晚吃醋了?” 涂山瑶抬头看他。 “霍团长,脸别太大。” 霍云铮:“……” 赵刚正好从后面赶上来,听见这句,差点把瓜子壳呛进嗓子。 霍云铮在脑子里把逻辑理了一遍。 如果不是在乎他,为什么要去怼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兵?这不是吃醋是什么? 他这套自我攻略走得相当丝滑,连脚步都跟着轻快了半拍。 几人各怀心思回了家。 同一时间,大礼堂后台。 这会儿刚散场,后台乱得像个菜市场。 女兵们忙着卸妆、换衣服,道具组的人把木箱子拖来拖去,吵闹声震天响。 干事老刘领着孔建华从偏门进来,指着那一排挂在铁架子上的演出服,叹了口气。 “同志,你也看见了,咱们团的情况就是这样。衣服虽然都有,但穿在台上总觉得差点意思。我看你对自己那身衣裳的打理,就觉得你是个有眼光的。” 孔建华双手插在袖兜里,慢条斯理地走到那一排衣服前。 足足十秒钟,孔建华一句话没说。 老刘心里有些发虚,正要开口,孔建华终于把手伸了出来。 他两根手指捏住一件大红色的秧歌服。 “这颜色,是杀猪的时候把血溅上去了?” 老刘一噎。 孔建华松开手,又拨弄了一下旁边一件蓝底白花的罩衫。 “这花色,这走线。袖口收得比脖子还紧,腰线放得像个面口袋。你们管这叫演出服?” 后台原本乱糟糟的声音,因为他这两句话,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几个正在卸妆的女兵转过头,皱着眉看过来。 老刘赶紧打圆场:“那个……咱们条件有限,都是统一采购的布料……” “料子差不是问题,装扮差才是绝症。” 孔建华转身,视线在几个女兵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涂雪花膏的圆脸女兵身上。 “比如这位同志。” 被点名的圆脸女兵一愣。 孔建华毫不客气地评价:“脸盘子圆是福相,可你这眉毛画得跟两条黑毛毛虫一样,还在腮帮子上涂两团红胭脂。怎么,上台表演猴子捞月?” 周围好几个女兵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圆脸女兵气得脸通红,“你谁啊你!跑到我们后台来胡说八道!” 老刘急得直搓手:“哎呀,小张,别生气别生气,这是我请来帮忙看衣服的亲戚……” “看什么衣服?咱们团的衣服都是上面定好的!” 就在这时,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林秋雁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在礼堂后门被涂山瑶当众剥了面子,霍云铮又完全不留情面,一路上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会儿刚回后台,就听见有人在这大放厥词,火气直接顶到了脑门上。 她大步走过去,把手里的军挎包狠狠砸在桌上。 “刘干事,咱们文工团的后台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吗?保卫科的规矩你忘干净了?” 老刘吓了一跳:“秋雁,你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这位同志是我特意请来……” “请什么请!”林秋雁指着门口,“让他出去!这里是女兵后台,一个大男人在这评头论足,像什么话!” 孔建华没动。 他转过身,一双丹凤眼上下打量了林秋雁一圈,眉头微微一挑。 “你就是那个跳《雪中雁》的压轴?” 林秋雁冷笑一声:“是又怎么样?你还有意见?” 孔建华点点头。 “意见大了去了。” 他走到架子旁,扯出林秋雁刚才在台上穿的那件白色演出服,在半空中抖了抖。 “腰线做低了两寸,把你原本就不算长的腿衬得更短。右侧肩膀的垫布厚了半公分,你刚才转圈的时候,左边塌右边高。就这身段,这衣服,加上你那肺气不足的步子……” 孔建华轻笑了一声。 “要我看,你不仅气短,你还眼瞎。” 这话一出,整个后台鸦雀无声。 林秋雁脸都气白了,指着孔建华的手直哆嗦,“你欺人太甚!” 孔建华一把拍开她的手,转头看向早已经看傻了的老刘。 “有剪刀和针线吗?” 老刘愣愣地点头:“有……有!” 孔建华拿过老刘递来的剪刀,直接将那件白色演出服往桌上一铺。 “咔嚓”一剪子下去。 林秋雁尖叫起来:“你干什么!那是我下一场演出的衣服!” 孔建华根本没理她。 他手上的动作快出残影,剪刀在腰线和领口处飞快走过,随后拿起针线,连引线都懒得用,手指一搓就把线穿了过去。 拆垫肩,提腰线,收袖口。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常人看不懂的韵律感。 前后不过五分钟,孔建华咬断线头,将衣服拎了起来。 “自己看。” 后台的女兵们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 原本那件有些臃肿、版型死板的演出服,仅仅是改动了几个关键位置,整体的气质瞬间变了。 腰身处掐出了一个极漂亮的弧度,领口被剪开了一点,用废料拼了个小立领。 “天呐……” 那个圆脸女兵看直了眼,“这衣服……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看了?” 老刘激动得直拍大腿:“神了!真是神了!同志,你这手艺绝了啊!” 孔建华将衣服随手扔回桌上,拍了拍手。 “这叫版型。不是所有的布往身上一裹就叫衣裳。” 第94章 红配绿太辣眼!毒舌表哥上线,怼哭碎嘴婆 孔建华看着林秋雁。 “你腿短,腰长。这衣服以前的版型是按照一米七的身高做的,你穿上就像个行走的竹筒。现在腰线提上去了,你再穿上,至少能让人看个腿。” 林秋雁脸涨得通红。 她想骂人,想把这件衣服撕了,可理智告诉她,改过之后的衣服确实比之前好看了太多倍。 她如果今天把这衣服扔了,明天的演出效果绝对会大打折扣。 自尊心和虚荣心在脑子里疯狂打架。 孔建华懒得看她纠结,直接转向老刘。 “我的手艺你看见了。咱们谈谈价钱。” 老刘这会儿已经彻底服了! “谈!必须谈!同志你叫什么名字?一个月三十块钱,不,三十五块!你来我们团做特聘艺术指导,行不行?” “四十。每天只干四个小时。”孔建华毫不客气地开价。 老刘咬了咬牙,一口答应下来:“成交!” 孔建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秋雁一眼。 “对了,你那脸上的粉也刮一刮吧。扑得那么厚,笑起来往下掉渣子,当自己是面粉缸吗?” 说完,掀开门帘大步离开。 留下林秋雁站在原地,被一群女兵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另一边。 家属院,二层小楼。 堂屋里生着炉子,热气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小宝和苗苗已经上楼去睡了,一楼只剩下霍云铮和涂山瑶。 霍云铮端着个木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冒着热气的水。 他把木盆放在火炕边上,搬了个小马扎坐下,动作极其自然地去握涂山瑶的脚踝。 涂山瑶靠在墙根,脚往后缩了一下。 “我自己洗。” 霍云铮没放手,掌心灼热的温度贴着她的皮肤。 “别动,水温正好。” 他把她的双脚按进水里,慢慢揉捏着。 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子刮在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霍云铮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我住院那三个月,确实没见过那个林同志。平时除了查房的主任,病房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 涂山瑶“嗯”了一声。 “我知道。” 霍云铮抬起头看她。 “你知道,还跟她对峙那么久?” 涂山瑶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 “我这人闲着无聊,有人非要把脸凑上来给我打,我总不好意思不满足她。” “真不是因为吃醋?” 涂山瑶没忍住,轻笑出声。 她脚尖一抬,直接踩在了霍云铮的大腿上。 隔着布料,能清楚地感觉到男人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得像块石头。 “霍团长。” 涂山瑶微微俯下身,带起一阵清冷的草木香。 “我要是吃醋,她今天连礼堂的门都出不去。留着她,不过是给底下的孩子们找点乐子。” 霍云铮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大腿上那只脚没什么重量,脚趾圆润,皮肤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白。 隔着军装裤的布料,那股微凉的触感一点点渗进皮肤,直接扎在神经上。 他喉结上下一滚,大手一抬,握住那截细瘦的脚踝。 霍云铮攥得很紧,他低着头,视线盯着水盆里晃荡的波纹,声音比平时哑了好几个调。 “别闹。水凉了。” 涂山瑶单手撑着下巴,一点没打算收敛。 脚尖在他腿侧的肌肉上轻轻踩了两下,感受着男人绷得越发僵硬的身体。 霍云铮伸手拽过搭在炕沿上的毛巾。 动作飞快地把她脚上的水迹擦干,接着端起地上的木盆,站起身就往外走。 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门帘一掀就不见人影了。 涂山瑶看着晃动的门帘,无聊地翻了个身。 凡人真不经逗。 ——————————————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 家属院的公共水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个起得早的军嫂端着大盆,正一边搓衣服一边东家长西家短。 李翠花手里的棒槌敲得震天响,嘴也没闲着。 “你们是没听见,那林秋雁林同志,说话那叫一个知书达理。人家可是省城分下来的正经文艺骨干,以前在总院那是受首长表扬过的!” 王嫂子把手里的衣服往搓衣板上一摔。 “翠花,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了?昨天晚上在礼堂后门,那林同志明明被霍团长媳妇问得哑口无言。” 李翠花翻了个大白眼。 “那是她嘴笨吗?那是人家有素质,不爱跟乡下泼妇计较!” 话音刚落,大院门口走进一个人。 来人个子很高,挺直着腰板。 身上穿着一件烟灰色的棉袄,衣服的剪裁特别贴合身形。 虽然料子看着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就是透着一股子贵气。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 几个军嫂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李翠花赶紧站直身体,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堆笑。 “哎哟,这位同志看着面生啊,是来找咱们院哪个首长的?” 孔建华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 视线从李翠花的头发丝一路往下扫,最后停在她那件红底绿花的棉袄上。 孔建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往后退了半步。 “大红配大绿,中间还系一条黑布腰带。你怎么不直接把村口的二人转大鼓绑在身上出门?” 周围立刻爆出一阵没憋住的笑声。 王嫂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手里的衣服又掉回盆里。 李翠花的脸“唰”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你是谁啊!” 这时候,霍家小院的门开了。 小宝走出来,看见来人,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孔表哥,你来啦!” 李翠花当场愣住。 表哥?霍团长媳妇那个从长白山投奔过来的穷亲戚? 李翠花感觉自己的脸被丢在地上踩,火气腾地冒了上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霍家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啊!穿了件新棉袄就不认识自己是谁了?还在这挑我的刺,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一家子那穷酸样!” 孔建华原本不想理会凡人,听到“穷酸”两个字,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作为一只孔雀精,头可断,血可流,排面不能丢。 说他没钱可以,说他穷酸,这是在侮辱他高贵的品位。 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李翠花面前。 两人中间隔着半米远,孔建华嫌弃地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然后用一种看垃圾的视线将李翠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位大婶,你身上这件红底绿花的布料,用的是最劣质的化学染料,洗两水就会掉色。领口这里没有锁边,里面的烂棉絮都快钻出来了。” 他的视线下移,看向李翠花的腰带。 “还有你这条腰带。个子本来就矮,腰还粗,非要把一条黑布勒在胸口下面,显得你整个人上下一样长。这是人类正常的穿法吗?” 李翠花闻言,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老娘怎么穿!” “我嫌辣眼睛。”孔建华双手往袖兜里一插,语气极其认真。 “真的,你这身打扮站在水房里,我连呼吸都觉得费劲。下次出门麻烦穿件素净点的,别污染公共环境。” 小宝在旁边拍了拍手:“孔表哥说得对!李婶子前几天为了买这件花布,还跟沈营长吵了一架呢,大家都听见了!” 王嫂子在旁边煽风点火:“可不是嘛!半夜摔碗砸锅的,我还当进贼了。” 李翠花被揭了短,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棒槌狠狠砸在盆沿上,水花四溅。 “你少在这装洋蒜!穿件新棉袄就以为自己是干部了?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靠霍团长养着,这叫盲流!保卫科迟早把你们全抓起来送回老家!” 这时候,霍家一楼的门框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你要抓谁?” 众人抬头看去,涂山瑶端着个搪瓷茶缸,慢吞吞地从屋里走出来。 “妈妈。”小宝迈着小短腿跑过去,“那个李婶子说我们要被抓走。” “她做梦还没醒,别理她。”涂山瑶摸了摸小宝的脑袋。 李翠花见涂山瑶完全无视自己,火气直冲脑门。 她往前冲了两步,指着涂山瑶的鼻子。 “姓涂的!你别在这摆阔太太的谱!昨天在礼堂后门,你得罪了林秋雁同志,人家可是省城文工团的台柱子,随便跟上面说两句,你们家霍团长都得吃挂落!还有你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趁早给他们卷铺盖走人!” 涂山瑶掀起眼皮,看了她那根指过来的手指一眼。 “把手放下。” 声音不大,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却让李翠花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手指僵在半空,硬是不敢再往前送一寸。 就在这个时候,家属院大门外传来两声响亮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一辆崭新的绿色吉普车缓缓开进家属院,直接停在水房外面的空地上。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孔建华看着李翠花的红绿棉袄,连夜写了本《人类审美迷惑行为大赏》。 小宝问:“表哥你在写什么?” 孔建华忧伤望天:“在记录我这双高贵的眼睛受过的工伤。” 第95章 李翠花傻眼:打秋风的穷亲戚变首席? 这年头,能坐吉普车的都不是一般人。 几个搓衣服的军嫂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探头往外看。 车门推开,昨天在大礼堂后台出现过的老刘干事钻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个牛皮纸信封,腋下还夹着两条大前门香烟和两罐麦乳精。 紧接着,副驾驶也下来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看衣兜数量级别还不低。 李翠花一眼就认出了老刘干事。 昨天她在礼堂见过他,断定这肯定是文工团的人。 她脑子一转,立刻觉得机会来了。 这吉普车直接开到家属院,说不定是林秋雁念着旧情,派人来送什么慰问品,顺便敲打敲打霍家。 李翠花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文工团的刘干事嘛!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跑一趟呀?是不是林同志让您来的?我就说嘛,林同志是个重情义的,我们……” 老刘被李翠花挡住去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让让,让让!我找人,有急事!” 他直接绕过李翠花,视线在水房周围焦急地搜寻。 当他看到站在门边那抹烟灰色的修长身影时,老刘的眼睛猛地亮了。 “孔指导!可算找到您了!” 老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孔建华面前,双手死死握住孔建华的右手,激动得上下直晃。 “孔指导,您昨晚走得太急,连个具体地址都没留。我跑了军区保卫科,又问了后勤处,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您在这儿!” 跟着老刘一起过来的那个中年男人也快步走上前,笑着伸出手。 “孔同志你好!我是省城文工团的副团长,我姓张。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这一出直接把整个水房的人都看傻了。 军嫂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棒槌全掉进了盆里。 李翠花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窝头。 孔指导? 省城文工团的副团长亲自跑来家属院,对着这个打秋风的穷亲戚满脸笑容? “原来是刘干事和张团长,你们好。”孔建华有点蒙,礼貌地打招呼。 老刘在旁边解释道:“孔指导,您这手艺绝了!昨天晚上您随手修改的几件衣服,被来视察的几个首长看到了。他们点名表扬了咱们团的服装设计!” 张副团长连连点头,从老刘怀里拿过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孔建华面前。 “孔同志,昨天刘干事给你开的四十块钱薪水,我批评他了!这是在侮辱人才!” 张副团长直接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本盖着文工团鲜红印章的红皮证书。 “咱们团党委连夜开会决定,正式聘请你为文工团首席艺术指导。每个月工资七十!外加二十斤全国粮票、五斤肉票!” 张副团长把钱和红本本直接塞进孔建华手里。 “这是第一个月的工资,我们提前预支给你。麦乳精和香烟是团里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整个水房鸦雀无声。 七十块! 一个月七十块钱!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 这个满嘴挑剔的年轻人,居然拿到了文工团首席艺术指导的聘书! 王嫂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肥皂滑进水里都没发现。 李翠花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腿脚一阵发软,差点没站稳。 她刚才还在骂人家是打秋风的穷酸盲流,说保卫科迟早来抓人。 转眼间,人家就成了文工团拿着高薪求着要的首席指导。 这耳光打得太响,李翠花的脸已经麻了。 小宝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地开口:“李婶子,你刚才不是说我表哥没有正经工作吗?” 王嫂子立刻接话:“翠花啊,你这就没见识了吧。人家孔同志这叫深藏不露,哪像你,满嘴跑火车。” 其他嫂子也纷纷附和,看向孔建华的表情全都变了,那是一种看到大人物的敬畏。 孔建华颠了颠手里那沓大团结,没有马上收起来。 “就为了这事,你们大清早跑过来找我?” “孔指导,今天下午省军区领导要来看汇报演出,团里昨晚开会开到后半夜,就等着你过去救场呢!” 小宝仰头看孔建华。 “表哥,你要去上班了吗?” 孔建华把聘书收进怀里,坚定道。 “去。” 说完,他又看向涂山瑶。 “老祖……表姑,我去上工了。” 涂山瑶端着茶缸,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别把人全骂哭,留两个能上台的。” 孔建华认真想了想。 “我尽量。” 张副团长没听出这话里的风险,还以为他们开玩笑,笑得特别热情。 “孔同志快人快语,搞艺术就需要这种直爽!” 老刘干事在旁边点头。 “对对对,直爽好,直爽才出活。” 小宝默默看了他们一眼。 孔建华上车前,李翠花还不死心,硬挤出一句。 “文工团是正经单位,可别到时候闹笑话,被人退回来。” 孔建华一脚踩上吉普车踏板,回头扫了她那身红绿棉袄。 “你放心,我就算被退回来,也不会穿成你这样。” “噗——” 王嫂子彻底没憋住,笑出了声。 吉普车开走后,水房里热闹炸了。 “七十块啊!” “还有肉票粮票!” “霍团长媳妇娘家亲戚真有本事。” “翠花,你刚才不是说人家没正经工作吗?” 李翠花端起洗衣盆就走,水洒了一路。 小宝看着她跑远,奶声奶气地补刀。 “李婶子,衣服还没洗干净呢。” 李翠花脚下一滑,险些摔进雪堆。 涂山瑶低头看儿子。 “行了,回屋。早饭还没吃。” 小宝立刻乖乖牵住苗苗。 ———————————— 文工团驻地离军区大礼堂不远。 吉普车一停,老刘干事就火急火燎把孔建华往后台领。 “孔指导,时间紧。演员们都在等着,您先看看整体,能改多少算多少。” 后台门帘一掀开,里面十二名女演员已经站成两排。 有人好奇,有人不服,还有人偷偷打量孔建华身上的烟灰色棉袄。 圆脸女兵小张也在。 她昨晚被孔建华说眉毛画得像黑虫子,气了一晚上,早上起来照镜子又把眉毛擦了三遍。 她心里别扭,可昨晚那件衣服改完后的效果摆在那儿。 所以这会儿她第一个站出来。 “孔指导,我先来。” 孔建华看她一眼,点头。 “你倒是比昨天顺眼点。” 小张噎住。 老刘干事赶紧打圆场。 “孔指导的意思是,小张同志进步很大。” 孔建华直接拿起剪刀。 “别翻译,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刘:“……” 后台几个女兵低头憋笑。 孔建华走到小张面前,先看头发。 “额头短,别把刘海压这么低。脸圆不是毛病,硬把脸遮成半个饼才是毛病。” 小张咬牙。 “那怎么弄?” “坐下。” 小张坐到椅子上。 孔建华拆了她的辫子,手指几下把头发重新分区,扎到后脑稍高的位置,又用两根红绳固定。 接着拿湿毛巾擦掉她脸上的胭脂。 小张急了。 “哎,我等会儿还要上台呢!” “你那两团红留着过年贴门上用。” 后台又是一阵笑。 小张耳朵红了,却没躲。 孔建华重新给她描了眉,眉尾收得干净,腮边只扫了很浅一点颜色。 然后他拿起她的演出服,三剪两改,收了肩,放了袖口,又把腰带的位置往下压了一点。 十分钟后,小张站到镜子前。 后台安静了一下。 小张自己也愣住了。 她平时总觉得自己脸盘圆,上台照相显得笨。 现在头发扎高后,整个人利落了,衣服也不勒,站着就精神。 旁边一个瘦高女兵没忍住。 “小张,你这样好看多了。” 小张摸了摸头发,声音小了很多。 “孔指导……谢谢。” 孔建华摆手。 “下一个。” 有了小张做样,剩下的人态度明显变了。 第二个女兵个子高,孔建华把她原本太短的上衣拆开,加了一截旧布边,整体比例立刻顺了。 第三个女兵肩窄,他用废料垫了很薄一层,台上动作撑得起来。 第四个女兵妆太重,他当场让人打水洗脸。 对方气得眼圈红。 孔建华一句话堵回去。 “你是上台演女战士,不是去灶房偷煤灰。” 那姑娘一边洗脸一边掉眼泪,洗完改完妆,照镜子半天没吭声。 最后憋出一句。 “我以后不画那么黑了。” 老刘干事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孔指导是真敢说。 可他说完还真能改好。 张副团长中途过来看了一圈,喜得直搓手。 “好!好!这个效果好!孔同志,你就是我们团等了三个月的人才啊!” 孔建华正在给一个女兵改袖口,头也没抬。 “别站那挡光。” 张副团长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 老刘:“……” 副团长这辈子都没这么听话过。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孔建华:老祖,我去上工了,争取多赚点肉票。 涂山瑶:嗯,去吧,别把人全骂跑了,不然没人给你发工资。 孔建华(陷入沉思):……那我尽量骂得委婉点?比如:你长得很有创意? 第96章 台柱子耍大牌拒改?孔指导反手带飞替补! 轮到林秋雁时,后台的气氛顿时变了。 她坐在椅子上,身上已经换好了备用的白色演出服。 还是原来的版型。 孔建华拎着剪刀走过去。 “脱下来。” 林秋雁双臂交叉。 “不用。” 孔建华停住。 林秋雁抬着下巴。 “我的造型是省城老师给我设计的。团里一直用这套,观众反馈很好。我不需要一个乡下来的裁缝指手画脚。” 后台一下没人说话。 小张皱眉。 “秋雁姐,孔指导刚才给我们改得确实好……” 林秋雁看了她一眼。 “你们是群舞,怎么改都行。我是压轴,不能随便乱动。” 她这话说得轻,可在场女演员都听懂了。 群舞不值钱。 压轴才金贵。 小张脸色变了变,没再开口。 孔建华也没生气。 他转头扫了一圈,指向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替补女兵。 “你,过来。” 替补姑娘吓了一跳。 “我?” “身高跟她差不多,腰腿条件比她好。” 林秋雁脸立刻沉了。 “你什么意思?” 孔建华懒得理她,对替补姑娘开口。 “把备用服拿来。” 替补姑娘看向张副团长。 张副团长迟疑了一下,点头。 “听孔指导的。” 备用服很快拿来,跟林秋雁那套同款,只是旧一点。 孔建华把衣服铺开,剪刀下得很快。 后台没人出声,全盯着他手上的动作。 拆肩,改领,提腰线,收侧边。 十分钟不到,衣服重新套到替补姑娘身上。 孔建华又给她重新盘头发,取掉过多的发饰,只留一根白色绸带。脸上的粉擦掉大半,眉形也改了。 替补姑娘站到镜子前时,连她自己都后退了半步。 “这是我?” 她捂住嘴。 “太好看了……” 其他女兵也围上来。 “这才叫雪中雁吧。” “腰身出来了,腿也显长。” “这套要是上台,肯定好看。” 林秋雁坐在原地,手指捏紧了扶手。 她昨晚被涂山瑶当众拆穿,今天后台这些人看她的态度已经微妙。 现在再来这么一下,她的脸面彻底挂不住。 她猛地站起来。 “张团长,我有意见。” 张副团长正看着替补姑娘出神,被她一喊才回过神。 “秋雁,怎么了?” 林秋雁走到他面前,语气压着火。 “孔同志是新来的,连团里节目安排都不熟悉,就随便动主演造型,还拿替补当众做比较。这不是帮助演出,这是破坏团结。” 老刘干事皱眉。 “秋雁,孔指导也是为了下午汇报效果。” “效果不是他说了算。” 林秋雁看向孔建华。 “他懂舞蹈吗?懂我们这支舞的主题吗?省城老师设计这套服装时讲过,宽松才能体现雪中大雁的舒展。他把腰收这么紧,是为了好看,还是为了节目?” 孔建华终于抬头。 “你跳得气短,衣服再松也飞不起来。” “你!” 张副团长头疼。 一边是刚请来的宝贝指导,一边是团里的台柱子。 下午首长就到,闹下去谁都别演了。 他干脆一拍桌子。 “行了,都别吵。” 后台安静下来。 张副团长看向两人。 “下午汇报演出,前面节目按孔指导改完的方案走。压轴《雪中雁》,林秋雁坚持原方案,那就用原方案。” 林秋雁松了口气,刚要开口。 张副团长又补了一句。 “不过孔指导改出来的替补方案也保留。演出结束后,让领导现场评判。谁的方案好,以后就用谁的。” 林秋雁眼里闪过不服。 “可以。” 她就不信,省城老师的设计会输给一个从长白山来的野路子。 孔建华把剪刀放回针线盒里。 “随你。” 林秋雁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去另一边补妆。 小张凑到孔建华身边,小声提醒。 “孔指导,秋雁姐跟省城那边关系挺熟的。你今天要是让她没脸,她肯定记仇。” 孔建华把针线一卷,语气平淡。 “她记性要是真好,昨晚就不会把自己当护士还是演员都说乱。” 小张愣了愣,随后差点笑出声。 ———————————— 下午,汇报演出准时开始。 省军区领导坐在前排,张副团长亲自陪同。 霍云铮和赵刚也被临时叫来参加观看。 赵刚一坐下就低声嘀咕。 “老霍,你媳妇那位亲戚真行啊,上午文工团跑家属院请人,动静可不小。” 霍云铮坐得端正。 “他有手艺。” 赵刚看他一眼。 “你接受得还挺快。” 霍云铮没接话。 涂山瑶家这些亲戚,一个个都不简单。 力气大的能扛半座山,跑得快的抓都抓不住,现在又冒出个会服装造型的。 只要身份手续没问题,能自食其力,就是好事。 霍云铮把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人稳了。 演出开始后,效果很快出来了。 第一支群舞上台,前排几个领导明显坐直了些。 “今天服装不错啊。” “比昨天彩排照片里精神多了。” “女同志们看着利索,也符合节目气质。” 张副团长听得满脸放光,连连点头。 “是,我们团新请了一位艺术指导,临时做了调整。” 第二个节目,第三个节目,演员一上台就比往常亮眼。 不是布料贵,也没有多加装饰,就是每个人都更适合自己的衣服和妆容。 台下掌声一场比一场热。 赵刚看得啧啧称奇。 “老霍,你这个表舅子……不对,表哥?反正你媳妇娘家人,真有两下子。” 霍云铮沉默片刻。 “嗯。” 赵刚压低声音。 “你家亲戚有没有会修收音机的?我家那台坏了半个月了。” 霍云铮:“……” 他还真不敢保证没有。 很快,报幕员上台。 “下面请欣赏独舞《雪中雁》,表演者,林秋雁同志。” 掌声响起。 林秋雁穿着自己的原版服装上台。 她对这支舞很熟,动作也没出错。 可前面所有演员都被孔建华调整过,整台节目的气质已经拔高了一截。 她这一出来,问题立刻明显。 肩部不平,腰线拖沓,裙摆压动作。 尤其转身时,衣服的沉重感把舞步带得迟缓。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压轴这套怎么反而差点?” “跟前面不太搭。” “是不是没改?” 林秋雁听不到具体话,可台下反应没有她预想中的热烈。 她咬着牙跳完最后一个动作,鞠躬退场。 掌声有,但不够响。 后台,小张和几个女兵面面相觑。 替补姑娘穿着改良后的备用服站在角落,没敢出声。 林秋雁一进后台,就把袖子狠狠一扯。 “看什么?” 没人接话。 她心里更堵,直接越过众人往前台侧门走。 演出全部结束后,省军区领导上台讲话。 张副团长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 领导先夸节目编排,又夸演员精神面貌。 “今天这台汇报,比我预想得好。尤其是服装和妆面,整体很有进步。既符合部队文艺宣传要求,又没有乱七八糟的花哨东西。” 张副团长背都挺直了。 “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来,张副团长心又提起来。 领导翻了翻节目单。 “压轴那个《雪中雁》,演员基本功不错,但服装跟前面不统一。整台节目都往清爽、利落上走,最后这个独舞反倒显得老气。” 林秋雁站在门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领导继续开口。 “我听说你们还有一套调整方案?让那个替补演员穿出来看看。” 张副团长立刻看向老刘。 “快,叫人!” 老刘拔腿冲向后台。 “换备用服的那个替补,赶紧上台!” 替补姑娘正躲在角落里发呆,闻言吓了一跳,结结巴巴指着自己:“我、我上台?” “废话!领导点名要看孔指导改的备用方案,磨蹭什么,快点!” 老刘急得火烧眉毛,半推半拽地把人拉出后台。 林秋雁此时脸色难看至极。 看着替补姑娘紧张地走过来,她冷冷甩了一句:“别以为穿了件改过的衣服就能飞上天,你基本功差得远呢。别上台丢人。” 替补姑娘咬着下唇,手指绞在一起没吭声,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灯光打在舞台中央。 替补姑娘现身的那一瞬间,前排坐着的几个省军区领导同时停下了翻看节目单的动作。 她身上穿着那件原本臃肿死板的白色演出服,可现在,领口微微立起,腰线卡得极准,硬是把整个人的身段拔高了一截。 头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闪光发卡,只系了一根简单的白绸带,妆容清透。 虽然还没开始起舞,但那股子清冷孤傲的“雁”的味道,已经直面扑来。 带头的那位首长点点头:“这小同志形象不错,走两步看看。” 替补姑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顺着刚才《雪中雁》的配乐节奏,做了两个经典的展翅和旋身动作。 没有厚重布料的拖累,她的动作显得极其轻盈,转身时裙摆划出的弧度干净利落,毫无累赘感。 “好!”刚才批评林秋雁的那位首长直接拍了大腿。 “这才是雪中雁嘛!腰是腰,腿是腿,透着股干练劲!刚才那个原版,衣服拖拖拉拉,看着像只吃多了飞不动的胖头鹅!” 第97章 霍云铮数据爆表,全军区最强王牌集结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没憋住的低笑声。 侧幕边的林秋雁脸“唰”的一下惨白,身子猛地晃了晃,死死扶住旁边的铁架子才没瘫下去。 胖头鹅?她苦练了几个月的压轴独舞,在首长嘴里居然被批成了胖头鹅! 张副团长在旁边乐开了花,赶紧凑上前附和:“首长眼光毒辣。这是我们团今天新聘请的艺术指导,专门针对演员个人条件量身修改的方案。” “哦?人才啊。”首长来了兴趣,“把人请上来见见。” 老刘赶紧又往后台跑,把孔建华请了出来。 孔建华慢条斯理地走到台前。 他身形修长,站姿挺拔,面对底下一排高级将领,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一派从容。 首长上下打量他:“小同志看着年轻,眼光倒老辣。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改的?” 孔建华随意解释道:“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做衣裳扬长避短是常识。腿短就提腰线,肩窄就加垫肩。可惜有人非要闭着眼睛套竹筒,还不让人说实话。” 这话一出,台下的霍云铮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媳妇这位亲戚,还真是走到哪都改不了毒舌的毛病,当着首长的面也照怼不误。 首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咱们部队搞文艺,就该有这种实事求是的作风,不搞形式主义!张团长,这个同志你们算是请对人了!” 张副团长喜不自胜:“首长放心,我们团一定重用!” 汇报演出圆满结束。 人群开始散场。 霍云铮和赵刚随着人流往外走。 赵刚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老霍,你家这亲戚了不得啊。刚才面对军区首长,那气派,那谈吐,比我刚当兵那会儿镇定多了。长白山的水土这么养人?” 霍云铮:“……” 这时,孔建华闲庭信步地走过来了。 “表姑父。”孔建华喊得极其自然,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霍云铮停下脚步,破天荒地夸了一句:“今天表现不错。” 孔建华理了理衣领:“一般。主要是他们原来的底子太差,随便收拾一下就显出效果了。” 正说着,林秋雁背着军挎包从礼堂后门冲了出来。 她眼眶通红,脸上的妆都没卸干净,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雨打烂的桃花。 看见霍云铮和孔建华并肩站在一起,她死死咬住下唇,加快脚步想要低头开溜。 孔建华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哎,那边那个胖头鹅同志,稍等一下。” 林秋雁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你叫谁!” 孔建华双手插在袖兜里:“叫你啊。你的那件没改过的原版演出服记得带走,放后台占地方。下次去别的地儿跳的时候还能穿,毕竟那么宽敞,里面再塞两件厚毛衣也看不出来。” 林秋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了半天,最后狠狠一跺脚,捂着脸嚎啕大哭着跑远了。 赵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憋出一句:“娘嘞,这张嘴,比老子训新兵蛋子还毒。” —————————————— 傍晚,家属院。 李翠花刚端着吃剩的半碗菜叶糊糊准备喂鸡,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又是那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 车停稳后,孔建华慢悠悠地从后座走下来。 老刘干事特意叮嘱道:“孔指导,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来家属院接您去百货大楼挑新布料。” 孔建华点点头:“知道了。” 李翠花手里的破碗顿时端不住了,就那么僵在原地。 上午她还躲在屋里安慰自己,没准这穷亲戚去了也是闹笑话,下午肯定被文工团连人带铺盖卷退回来。 结果人家不仅没被退,还专车接送上下班了,甚至连采买大权都拿到了手里! 孔建华走过她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李翠花下意识往后瑟缩了半步,以为他要翻旧账。 “大婶。”孔建华上下扫了她一眼,“今晚睡觉前记得换件纯色的睡衣,不然我怕你们家那几只鸡看着你这身花布,吓得都不下蛋了。” 李翠花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硬是一句话没敢还嘴,灰溜溜地端着碗跑回了屋。 孔建华推开霍家小院的门。 屋里,涂山瑶正靠在火炕边剥桔子,小宝和苗苗在旁边玩。 “老祖。”孔建华一进屋就换了称呼。 涂山瑶眼皮抬了抬:“首长好忽悠吗?” “还行。那个台柱子今天被首长亲口叫成胖头鹅,脸都丢到姥姥家了,估计明天得装病告假。” 涂山瑶轻笑了一声。 凡人的嫉妒和算计,在她这活了一千年的九尾狐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连点水花都翻不起来。 —————————————— 晚上,霍云铮回到家属院。 “你侄子这身裁缝手艺,是从哪学来的?” 涂山瑶眼都没眨,瞎话张口就来:“老家山上野猪和刺猬多,经常把装粮食的麻袋扎破。他以前专门负责给村里补麻袋,缝得多了,手脚就快了。后来又去镇上裁缝铺帮工,偷师学了点皮毛。” 补麻袋练出来的首席指导? 霍云铮眉头深深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说辞听着离谱,但结合老家极度困难的生活背景,似乎又说得通。 人被逼到绝境,总能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嗯,合理。 —————————————— 第二天,团长办公室里。 赵刚把一份油印文件拍在霍云铮桌上的时候,整个人兴奋不已。 “老霍!军区大比武的日程下来了!” 霍云铮搁下笔,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比武时间定在下月初八。 项目四项——五公里武装越野、实弹射击、徒手格斗、战术协作。 团队总比分取四项加权总和,个人赛与团体赛各占一半权重。 赵刚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压低嗓门。 “你看看射击和格斗这两项,个人赛你稳拿第一,这不用讨论。越野你今早的体测成绩报上去,全军区没人能破你的纪录。关键是团体赛!” 赵刚感慨道:“往年咱们团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个人战你一个人扛,年年拿冠军。可团体战一上来,五公里越野咱们排中游,战术协作勉强前三,格斗团战直接垫底。总分一拉,年年被一团和三团压着。” 霍云铮没吭声,但眉头确实皱了一下。 这是事实。他个人再强,团体赛靠的是整体战力。 以前团里的兵素质参差不齐,格斗项目更是短板——别的团有专门的格斗尖子,他们团连个像样的陪练都凑不齐。 赵刚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但今年不一样了。” 他竖起一根食指。 “第一,你大舅哥。” 霍云铮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龙铮进特训排才半个月,把六十个尖子生全撂了一遍。现在那帮小子被他摁着练,格斗水平涨得肉眼可见。上周我去看了一趟,三连那个刺头张猛都被他教得服服帖帖的。” “第二。”赵刚又竖起一根手指,“老霍你。” 他把桌上那张体测表又翻出来,指着上面的数字。 “深蹲负重两百斤,百米九秒以内,引体向上单次八十三个。老霍,你这数据放到全军区,不,放到全军,都是头一份。你跟我老实交代,弟妹到底给你炖的什么汤?” 霍云铮面色如常。 “排骨莲藕汤。” “排骨莲藕炖出你这种数据?那全军都该喝排骨莲藕。”赵刚翻了个白眼,没再追问,话锋一转,“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指着战术协作的参赛规则。 “今年战术协作改了赛制。以前是十人一组,今年缩成五人。五个人配合完成穿越障碍、夺旗、模拟作战三个子项目。人少了,对单兵素质的要求更高。” 赵刚说到这里,按捺不住地搓了搓手。 “老霍,你带队,龙铮打先锋,再从特训排里挑三个被他练出来的尖子。这套阵容拉出去,我敢拿脑袋担保——团体战前三稳了!” 霍云铮把文件合上,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龙铮才入伍半个月。档案手续走完了?” 赵刚拍胸脯。 “我亲自盯着办的,昨天刚走完最后一道审批。特招入伍,军籍编号、津贴发放全到位了。他现在是咱们团正式在编的战士,参加大比武名正言顺。” 霍云铮沉默了几秒。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龙铮的格斗能力毋庸置疑,那天在院子里切磋,他拼尽全力才靠技巧险胜。 如果论纯粹的力量输出,龙铮的拳头比他见过的所有对手都重。 但问题也明摆着。 “他服从指挥吗?”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盯着破掉的麻袋陷入沉思:“这针法,确实有几分首席指导的气势。” 涂山瑶剥开一个桔子:“那可不,这叫‘乱披风补袋法’。” 孔建华在一旁默默翻白眼:老祖,您这瞎话编得连妖都不信! 第98章 懂事的小宝:苗苗快走,别打扰爹妈办正事! 赵刚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你得跟他谈谈。” 霍云铮抬眼看他。 赵刚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前几天训练的时候,我让他带队跑战术配合。结果他嫌战士们跑得慢,自己一个人冲到终点,回头站在那儿等了五分钟,把后面的人全骂了一顿。” 霍云铮额角的青筋蹦了一下。 “原话是什么?” 赵刚回忆了一下,学着龙铮的语气。 “'你们这群腿软的蠕虫,爬都比你们快。'” 霍云铮闭了闭眼睛。 这话要是放在战场上,确实该骂。 但战术协作不是一个人的事,冲得再快,后面的人跟不上,整个编队就废了。 “我今晚去找他。” 赵刚松了口气。 “行。你去说比我管用。毕竟是你媳妇的大表哥,你俩还过了招,他多少服你一点。” 霍云铮没接这茬,把文件收进抽屉。 “参赛名单什么时候报?” “下周三之前。五个人的名单加替补两人,交到军区作训处。”赵刚掰着手指头算。 “你带队没悬念。龙铮打格斗主力也没问题。剩下三个人,特训排里你挑。” 霍云铮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刚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团今年也换了教练组,听说从南疆调了两个老兵油子过来,专门练格斗团战。三团那边更狠,据说团长亲自下场带训,已经连续搞了一个月的封闭集训了。” “所以?” “所以你也得加把劲。”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 “个人赛你稳了,但团体赛才是拉开差距的关键。今年要是拿了总分第一,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霍云铮当然清楚。 团队总比分第一,意味着年底评优、资源分配、装备更新上的全面倾斜。 对全团上千号人来说,这不是一张奖状那么简单。 “我下午先去特训排看看。” 霍云铮补了一句:“晚上去找大舅哥。” 赵刚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乐颠颠地走了。 ————————————— 傍晚,砖窑厂。 霍云铮到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 大墩子蹲在廊下啃窝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蛤蟆精池水生端着碗坐在长条凳上,姿势还算规矩,就是屁股只沾了凳子边沿的一小截。 兔子精毛秋月在灯下糊火柴盒,速度已经控制到了正常人的范围。 龙铮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两条长腿交叉,正往嘴里扔炒黄豆。 霍云铮走进院子。 精怪们该吃吃,该喝喝,倒是比半个月前自然多了。 龙铮瞥了他一眼,没动地方。 “妹夫,又来送粮食?” “不是。”霍云铮在石桌旁坐下,开门见山,“大比武的事,政委跟你提过了?” 龙铮嚼着黄豆,含混应了一声。 “提了。让我打格斗。” “不光是格斗。”霍云铮把文件递过去,“战术协作,五个人一组。我带队,你是主力。” 龙铮扫了两眼。 “不去。” “理由。” 龙铮把最后几颗黄豆倒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让我一个打十个,没问题。让我跟四个拖后腿的配合,不如我自己上。” 院子安静了一瞬。 凤栖从屋里探出头,嘴巴张了张,最终识趣地缩了回去。 霍云铮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前几天你带队跑战术配合,你一个人提前五分钟到了终点,把队友全骂了。” 龙铮理直气壮。 “他们确实慢。” 霍云铮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一个人冲到终点,其他四个人还在半路啃泥。评委按最后一个人的到达时间算成绩。你跑得再快,团队成绩是零分。” 龙铮的嘴巴动了动,没吭声。 “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霍云铮盯着他,“你力气比我大,这我认。但你一个人再猛,挡不住四面八方的子弹。战场上没有单打独斗,只有活着的团队和死掉的英雄。” 龙铮的下巴绷紧了。 “他们接不住我的力气。配合个什么?” “那就收着打。” 霍云铮的语气很平。 “我跟你切磋那天,你收着力气了吗?” 龙铮一噎。 那天他确实收了,至少收了七成。 不然一拳下去,院子墙壁都得裂。 “你能收住力气跟我打,就能收住力气跟队友配合。”霍云铮往后靠了靠,“大比武拿了团体第一,你知道什么好处吗?” 龙铮挑眉。 “年底全团多发两个月津贴和各类票证加倍。” 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大墩子手里的碗掉地上了。 龙铮回头瞪了他一眼。 大墩子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两个月津贴。”霍云铮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 龙铮沉默了很久。 “……几点集合?” 霍云铮站起来。 “明天早上六点,操练场。” “知道了。” 霍云铮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 家属院。 霍云铮推门进屋的时候,涂山瑶正歪在火炕上,手边搁着半杯凉透了的水。 小宝和苗苗还没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 “醒着?” 涂山瑶眼皮抬了抬。 “嗯。” 霍云铮把军帽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坐到炕沿。 他看了涂山瑶两眼。 这几天她的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连嘴唇的颜色都比刚来那阵鲜润得多。 可她还是那副慵懒到骨子里的模样,能窝着绝不坐直,能闭着眼绝不睁。 “下个月初有大比武。”霍云铮把炕桌上的凉水倒了,换了杯热的递过去。 涂山瑶接过来,捂在手心。 “比什么?” “五公里越野、射击、格斗、战术配合。团体赛拿第一,年底全团多发两个月津贴。” 涂山瑶哦了一声,兴趣不大的样子。 “你大表哥脾气太独,不愿意跟人配合。”霍云铮揉了揉眉心,“我刚去砖窑厂跟他谈了,勉强答应。但实际训练起来,估计还得磨。” 涂山瑶喝了口水。 “他从小就这样,目中无人惯了。你多治治他。” 霍云铮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不心疼。” “有什么好心疼的。”涂山瑶把水杯搁回炕桌,声音懒洋洋的,“他欠收拾。” 霍云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安静了几秒。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他把话题拐了个弯,语气放轻了些,“还咳不咳?” “不咳了。” “吃东西有胃口吗?” “有。” 这段时间涂山瑶出奇地安静,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之前说好的三天一次约定成了一纸空文。 她不提,霍云铮也拉不下脸去要。 但他身体诚实得很。 尝过甜头,加上每天一锅药膳汤伺候,他现在夜里火气大得吓人。 早上起来得去跑个十公里才能勉强把邪火压住。 不能总等媳妇开口。 男人主动点天经地义。 今晚必须把正事办了。 霍云铮在心里盘算着时间,这个时候饭点快到了,两个孩子应该要回来了。 等吃完饭,洗漱完,时间刚刚好。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小宝牵着苗苗回来了。 两个奶团子手里还捏着半块烤红薯,吃得满嘴都是黑灰。 脸蛋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洗手吃饭。”霍云铮站起身,把炕桌收拾干净。转身去厨房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 晚饭是萝卜炖大骨头。 粗茶淡饭经过神农锅的加持,香味简直霸道绝伦。 浓郁的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一家人围在桌前,气氛很是温馨。 霍云铮以前都是一个人,每次到了饭点,他要么在军区食堂跟单身汉们一起吃,要么回到个人宿舍自己吃。 身为团长,部队最高的军官,那些单身汉们也不敢靠得太近。 所以每次在食堂,看似热闹,其实霍云铮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一桌吃饭。 现在有了媳妇和孩子,他总算是体会到了老赵嘴里“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句话的意思。 晚饭吃完,霍云铮利落地洗碗,擦灶台,烧水洗澡。 小宝多精明。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在厨房里忙出残影的亲爹,又看了看炕上懒洋洋的亲妈。 小狐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苗苗,走了。” 他把苗苗推进屋,顺手把二楼的门插销插死。 绝对不给小丫头半夜溜下来找吃的小概率事件留活路。 堂屋瞬间安静下来。 涂山瑶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冬天越来越冷了,大山里的寒风往骨头缝里钻。 末法时代没了灵气护体,她也贪恋被窝里的暖和劲。 简单擦洗完手脚,涂山瑶直接钻进了主卧的被窝。 厚实的棉被一裹,整个人窝着不动最是舒服。 没过多久,主卧的门被推开。 霍云铮进来了。 满身的热气直接把屋子里的寒意逼退三尺。 肌肉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极具力量感。 男人走到床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涂山瑶。 要发生关系的举动再明显不过。 涂山瑶懒懒地掀起眼皮。 这充电宝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看这架势,是准备大战一场了。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龙铮:我,堂堂上古黑龙,绝不向人类低头! 霍云铮:两个月津贴,票证翻倍。 龙铮(秒起立):几点集合? 大墩子(小声):老大,你的节操呢? 龙铮:节操能换肉包子吗? 第99章 堂堂活阎王,求药不成反被老军医指鼻子骂 双修这种事对涂山瑶百利而无一害。 末法时代灵气极度稀缺,谁会嫌灵气多啊。 既然有送上门的大补药,哪里有往外推的道理。 她挪了挪身子,腾出半边床铺。 霍云铮单膝压上床沿。被子被扯开一半。 滚烫的身躯直接覆了下来。粗糙的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男人的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进去。 起初的动作带着急躁的横冲直撞。 但触碰到涂山瑶时又强行收着力气。 生怕把这刚养出点血色的媳妇碰碎了。 丹田内的妖丹立刻有了反应。 纯阳之气顺着交叠的肌肤源源不断地涌入。 经脉受到滋养,那种难以言喻的舒坦感让涂山瑶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急促的甜腻,草木冷香在被子里彻底散开。 第一轮结束。 霍云铮胸膛剧烈起伏。 他垂眼看着怀里的人。 涂山瑶脸上泛着不正常的嫣红,眼神里水光潋滟。 看着这副模样,他眼眶直发热。 这才哪到哪。体内的邪火才刚被勾出一个头。 这几天的素净日子把他的胃口全吊起来了。 他连半分钟都没歇,翻身再次压了上去。 大手顺着她纤细的腰肢往下摸。 第二次开始。 涂山瑶闭着眼睛。妖丹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分纯阳之气。 可就在这第二轮快要结束的时候,妖丹突然停止了运转。 那些涌进体内的纯阳之气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了经脉之外。 无论怎么引导,再也进不了一分一毫。 这是天道法则的限制。双修获得的灵气总量是有数的。 天道绝不允许一次性抽取太多。 今天的额度已经满了。 第二次双修结束。 霍云铮搂着她,头埋在她散发着草木冷香的颈窝处。 男人粗重的喘息喷洒在她的锁骨上。 他的手完全没有安分的意思,还在沿着她的脊背往下游移。 那股属于年轻男人的蓬勃朝气和强悍体力正在全面复苏。 这仅仅是个开胃菜。 霍云铮觉得自己的状态出奇的好。 体力旺盛得快要爆炸。 别说再来一次,就算折腾到天亮也绝对不在话下。 他顺着她的脖颈亲下去。顺理成章地准备开启第三次。 动作更加娴熟,热烈得让人无法招架。 但涂山瑶却抬起手。 白皙的巴掌直接抵在他滚烫的胸膛上。 霍云铮动作一顿。眼睛里还带着没褪去的欲念。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中途叫停。 “停下。”涂山瑶的声音极冷淡,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怎么了?”霍云铮嗓子哑得要命。大手还扣着她的腰,完全不想松开。 “我累了,要休息。” 既然双修吸不到灵气,那这纯体力劳动就没有任何意义。 白费力气的事,活了千年的九尾狐从来不干。 她干脆利落地把人往旁边一推。自己卷起被子翻了个身。直接把背影留给满脸错愕的男人。 霍云铮半撑着身子,傻眼了。 这才刚开了个头!他身体里的火刚被挑起来,正是烧得最旺的时候。 半饱都没有,刚开胃的阶段,这就直接掐断了? 他盯着涂山瑶裹成蚕蛹的背影,眼角的青筋突突乱跳。 呼吸粗重,每次喘息都带着压抑的火气。 “瑶瑶……”霍云铮试着去扯那床被子。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恳求和憋闷。 堂堂军区活阎王,现在卑微得连自己都觉得脸热。 涂山瑶把被角拽得死紧。半分空隙都没留给他。 “别闹。睡觉。我身体吃不消。” 这下霍云铮彻底没辙了。 媳妇把身体搬出来当挡箭牌,他就算憋死也不能硬来。 她好不容易养出点气色,万一真累病了,心疼的还是他自己。 可他这不上不下的卡在半空,比死还难受。 身体叫嚣着需要发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涂山瑶很快变得均匀的呼吸声。 霍云铮怕自己忍不住做出违反军纪的强迫行为。 他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膀子大步走出了主卧。 霍云铮走到井边,抓起木桶用力扔下去。 摇把转得飞快,提上来满满一桶夹着冰渣子的井水。 举起木桶,对着头顶直接浇了下去。 哗啦—— 彻骨的寒水顺着肌肉纹理滚落。 这通冰水澡洗得他牙关都在打颤,头皮都被冻得发麻。 终于勉强把那股难耐的燥热压下去了几分。 媳妇的身体还是太虚了! 这动不动就喊累的毛病绝对不能惯着。 今天才两次就受不了,以后这漫长的大半辈子怎么过。 他正值壮年,难道天天大冬天洗冷水澡降火? 这简直不讲道理。 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霍云铮心里开始疯狂盘算。 明天一上班,必须去趟军区卫生所。 好好看诊,开方子,必须给媳妇好好调理调理身体。 —————————————— 清晨的军区操练场上起了一层白霜。 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还没探出头。 霍云铮光着膀子在跑道上狂奔。 他身上冒着腾腾热气,汗水顺着分明的肌肉线条往下滚。 整整二十公里。 跑完他连气都没怎么喘。 跑完步,霍云铮披上军大衣,大步流星直奔军区卫生所。 卫生所的大门刚被值班小护士打开。 霍云铮一脚迈进去,直奔里间诊室。 老军医李建国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 “砰”的一声。 霍云铮把一张十元大钞拍在李建国的办公桌上。 “老李,开药。” 李建国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他抬头看着眼冒绿光、浑身散发着暴躁气息的霍云铮。 “你小子大清早发什么神经?谁病了?” “我媳妇。”霍云铮拉过椅子坐下,“开最好的补药。” 李建国赶紧拉开抽屉,翻出之前的脉案记录本。 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两遍。 “瞎胡闹!你媳妇前阵子的脉象我已经复诊过了。” 李建国补充道:“她气血充盈,哪里用得着吃补药?” 霍云铮黑着脸。 “庸医。” 他盯着李建国的眼睛。 “她虚得很。昨晚才活动了两次就喊累,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诊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旁边正在整理纱布的小护士脸涨得通红,拿着盘子直接跑了出去。 李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活了五十多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他真没见过这种事。 这小子跑到医生这里抱怨这种私密事! 李建国用看牲口的眼神把霍云铮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小子能不能节制点?”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指头都要戳到霍云铮的鼻尖上了。 “你媳妇那是受过大罪的身体。好不容易养出几分血色。你这当丈夫的不说心疼,反倒嫌人家伺候得不卖力?” 霍云铮坐在椅子上。这活阎王被骂得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跟老军医解释自己只开了个胃就被直接踹下床。 这事关男人的尊严。 老军医转过身拉开药柜,熟练地抓了几把药材扔在牛皮纸上。 “我给你媳妇号过脉,底子恢复得很好。用不着吃补药。反倒是你小子。我看你是火气太大烧坏了脑子。” 霍云铮看着那一堆黄澄澄的药材,苦味已经飘进了鼻腔。 “这是什么?” “黄连金银花去火茶。”李建国麻利地包好药包拍在桌子上。 “每天三大碗。连喝一个星期。把你这一身邪火给我压下去。以后再敢大清早跑来卫生所胡闹,我就去赵政委那告你作风问题!” 霍云铮满脸黑线地拎起药包。 堂堂军区最年轻的团长,带着一身憋屈走出了卫生所。 冷风吹在脸上都没能吹散心头那股躁郁。 刚走到主干道,赵刚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老霍。出事了。你赶紧去操练场。” “怎么回事。”霍云铮把去火茶塞进大衣口袋。 赵刚走得极快,脚下生风。 “一团的那个特聘教练王彪。就是从南疆调回来的老兵油子。他带着一团的三个格斗尖子来咱们团砸场子了。” 这明显是冲着大比武来的。 一团去年靠着团队赛积分拿了总分第一。 全团上下领着双倍票证风光了一整年。 今年第一名不仅票证翻倍,还奖励两个月津贴。 一团不会允许他们把这块肥肉抢走。 王彪今天打着切磋交流的旗号过来。 其实就是为了提前探探霍云铮手底下人的底细,顺便在大比武之前打压打压这边的士气。 霍云铮冷哼出声,他这会正愁满身力气没地方撒。 “去看看。” 两人大步赶到特训排操练场。 场地中间围着一大圈人,气氛极其紧绷。 三连刺头张猛正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嘴角带着血丝。 对面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寸头,黑面,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狂傲。 这人就是王彪。 王彪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承让了。你们团这战术格斗水平,看来今年还是不太行。大比武的名额我看你们不如主动退了,省得到了场上丢人。” 周围的战士们气得面红耳赤。但又因为技不如人无法反驳。 就在刚才,王彪连败了特训排的三名骨干。 第100章 输不起就告状?林秋雁跨省搬救兵! 霍云铮扫视了一圈。大舅哥龙铮居然没下场。 这人正靠在远处的双杠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起劲。 显然没把王彪这种货色放在眼里。 龙铮嫌弃对手太弱,根本提不起出手的兴趣。 王彪转头看到了走过来的霍云铮,眼底立刻闪过挑衅的亮光。 “哟,霍团长来了。听说你最近刚结了婚,怪不得今天来得这么晚。” 这句带颜色的玩笑话直接戳中了霍云铮的痛处。 霍云铮脱下军大衣扔给旁边的赵刚。 解开风纪扣,大步走向场地中央。 “少废话。既然来切磋,我陪你练练。” 王彪眼里闪过忌惮,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霍云铮单兵素质全军区第一这是公认的。 但王彪自认从南疆死人堆里滚出来,论实战杀招绝不会输。 更何况大比武临近,只要今天能挫一挫霍云铮的锐气,一团就能气势大振。 “那我就向霍团长讨教讨教。” 王彪话音刚落,直接一个滑步贴近,右手成拳直取霍云铮的面门,左膝同时发力顶向霍云铮的腹部。 在王彪拳头距离鼻尖还有三公分时。霍云铮动了。 快到周围人完全看不清他的动作。 他直接一个闪避,右手一把钳住了王彪的脖颈。 王彪所有的攻击瞬间被迫中断。 他感觉到一股恐怖到极点的蛮力直接锁死了他的气管。 全场死寂。 连在那边嗑瓜子的龙铮都停下了动作,挑着眉毛看了过来。 “回去告诉你们团长。”霍云铮的声音冷到极点。 “大比武的头名,我们团拿定了。再敢来这里恶心人,我就去你们一团操练场,把你们的尖子挨个废一遍。” 霍云铮猛地一松手,王彪重重摔在地上。 他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跟在他身后的那三个一团尖子兵全都吓破了胆,赶紧冲上来架起教练就跑。 连场面话都不敢多留一句。 特训排的战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太解气了。刚才被压着打的憋屈瞬间一扫而空。 赵刚抱着军大衣走过来,他也被霍云铮刚才那一手震撼得不轻。 “老霍。你这速度怎么又快了。你是不是背着大家加练了什么秘密武器?” 霍云铮接过大衣穿上。冷水澡和实战发泄总算让他的火气下去了三分。 他理了理袖口:“没有秘密武器。回家喝排骨汤去。” 说完,他带着那包老军医开的黄连去火茶,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操练场。 霍云铮回到家属院时,小宝正蹲在灶膛前烤红薯。 苗苗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眼巴巴等着。 沈思晴在旁边看书。 涂山瑶窝在炕上,半截乌发垂在肩头,手里捧着一本缺了封皮的旧书,翻得漫不经心。 门一开,苦味先钻进屋。 小宝鼻尖动了动,扭头看向亲爹。 “爸爸,你带毒药回来了?” 霍云铮脚步一顿。 苗苗也抬头,小声补刀:“好苦。比黄连精身上的味儿还苦。” 涂山瑶掀了下眼皮,视线落在他大衣口袋鼓起的药包上。 “你病了?” 霍云铮面不改色,把药包放到炕桌上。 “老李开的去火茶。” 小宝眨巴眼:“给谁喝?” 霍云铮沉默半拍。 涂山瑶懂了。 她把书扣在膝上,慢悠悠打量他。 “老军医很有见识。” 霍云铮抬眼看她。 涂山瑶靠回软枕,懒得很:“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开的方。” 霍云铮忍了忍,最后还是把药包拿起来去了厨房。 没多久,一股苦到能把灶王爷熏走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涂山瑶抬手捂住鼻子。 这玩意儿真难闻。 凡人治病的药材,讲究君臣佐使,配伍严谨。 可有些方子,光是气味就带着一种“你不听话我就苦死你”的人间恶意。 霍云铮端着一大碗黑黄黑黄的药汤出来。 小宝扒在门缝里偷看。 苗苗蹲在他旁边,脑袋上差点冒出耳朵。 霍云铮一眼扫过去。 门缝啪地合上。 涂山瑶看热闹不嫌事大:“趁热喝。” 霍云铮捏着碗沿,仰头灌了半碗。 下一刻,他整张脸都绷住了。 苦。 苦得他想把一团特训排拉出来跑五十公里。 涂山瑶看得愉悦:“还剩半碗。” 霍云铮硬着头皮把剩下半碗灌完。 喝完,他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涂山瑶点评:“不错,挺有军人意志。” 霍云铮咬着后槽牙:“别笑。” 涂山瑶没笑出声,只是眼尾那点懒散的愉悦压都压不住。 霍云铮看着她那副模样,憋了一早上的火气倒散了不少。 算了。 媳妇高兴就行。 苦点也死不了。 ———————————— 下午,操练场那边,大比武的训练强度卷得吓人。 一团王彪被霍云铮单手掐回去之后,再没来找过不痛快。 但一团没闲着。 听说他们那边改成了封闭训练,连炊事班送饭都只能送到营门口。 三团也把老底掏出来,几个往年拿过名次的尖子全被拎出来加练。 二团这边,霍云铮决定亲自盯战术协作。 “战术协作,五个人一组。你作为队长,负责把他们带着。”这是对龙铮说的。 “怎么带?” 霍云铮指向障碍场:“回去。你负责最后一个通过。前面四个人谁掉队,你背着走。” 龙铮:“……” 想想两个月的津贴,他脸色难看地回到起点:“都给我爬快点!” 四个战士原本还觉得被骂委屈。 结果十分钟后,他们就没空委屈了。 龙铮训练人的路数不像部队,倒像山里老兽王教幼崽。 谁动作慢,他不打人,只站在旁边说话。 “腿不用可以剁了。” “腰软成这样,风一吹就能下锅炖。” “你翻墙是在给墙梳毛?” “跑。别让我看见你用两条腿浪费粮食。” 四个尖子兵被骂得脸绿,偏偏成绩肉眼可见往上蹿。 更离谱的是,龙铮背着两个沙袋压速度,还能跟在最后一个人身后,时不时伸手拎一把。 张猛被他拎过后脖领三回,终于崩溃。 “龙教官!你能不能别像提鸡崽子一样提我?” 龙铮冷着脸:“你比鸡重,鸡不拖后腿。” 张猛:“……” 围观战士笑得东倒西歪。 霍云铮站在远处,脸上的表情总算松动。 赵刚抱着记录本,压低声音:“老霍,你这大舅哥嘴损归嘴损,练兵真有一套。上午半天,张猛障碍成绩提了八秒。” 张猛:“……” —————————————— 文工团那边也热闹。 孔建华上任第三天,直接把原来的压轴节目推翻重排。 林秋雁原本是台柱子,舞蹈独舞压轴。现在被改成了群舞里的第三排左二。 替补的小姑娘叫苏月,十八岁,圆脸,个子不高,胜在腰软,步子轻,脸上有股干净劲儿。 孔建华把她提到前面。 老刘干事当时差点把茶喷出来。 “孔指导,苏月没压过大场。让她顶林秋雁的位置,会不会冒险?” 孔建华拿着剪刀裁布,眼皮都没抬。 “林秋雁适合摆在旁边当花瓶。她硬要站中间,观众就得受罪。” 老刘干事尴尬:“她毕竟练了多年。” “练错方向,年头越久越难看。” 旁边几个演员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林秋雁站在门口,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孔建华,你凭什么这么羞辱我?” 孔建华把剪刀放下。 “我没羞辱你。我是在救节目。” “你就是因为涂山瑶针对我!” 孔建华终于抬头。 “你还不配让我针对。” 这句话比骂人难听多了。 林秋雁眼圈红了,转身跑出排练厅。 张副团长得到消息赶过来,头疼得厉害。 林秋雁业务能力不算差,家里还有些首都关系。 若不是她这次惹到霍云铮那边,又被首长当众点了短处,张副团长也不想动她的位置。 可文工团吃的是舞台饭。 首长亲口夸了孔建华,节目改得也真好。 苏月一站上去,气质立住了,动作清爽,整台节目顺眼不少。 谁好谁坏,台下不瞎。 张副团长只能拍板。 “就按孔指导的改。林秋雁情绪不好,让她先休息两天,想通了再排。” 孔建华提醒:“休息可以,别耽误整体。她要不来,第三排左二随时能换。” 老刘干事心里发麻。 这位孔指导真是拿刀当针使。 扎哪儿哪儿见血。 —————————————— 林秋雁没回宿舍。 她擦干眼泪,直接去了邮电所。 红旗县邮电所不大,墙上挂着一排长途电话登记表。 打首都长途要排队,还贵得人牙疼。 林秋雁从挎包夹层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首都一个军区家属院的电话。 她盯着号码看了半晌,咬牙填了登记单。 接线员问:“打首都?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 “先交押金。” 林秋雁把几张毛票和一张两块的票子拍过去。 等线的时间很长。 她坐在长凳上,手指抠着挎包带子。 早在来红旗县之前,首都那位霍阿姨就找过她。 霍阿姨说话温柔,穿着得体,还送了她一条进口丝巾。 “秋雁,你跟云铮是旧识,阿姨看你就喜欢。云铮那孩子性子硬,从小没人能劝动他。以后你们要是成了,阿姨也算有个贴心人。” 那时候林秋雁满心欢喜。 霍云铮年轻,正团级,长得英武,前途摆在那儿。 她以为自己有机会。 谁能想到,霍云铮突然冒出个媳妇,连儿子都四岁了。 那女人还美得不像人。 林秋雁每次想到涂山瑶那张脸,就恨得胸口发堵。 她输给谁都能忍。 输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乡下女人,她不服。 “首都线接通了,三号机。” 接线员喊了一声。 林秋雁起身进了隔间,拿起听筒。 电话里传来沙沙电流声,过了片刻,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 “喂,哪位?” 林秋雁眼泪瞬间落下来。 “霍阿姨,是我,秋雁。” 电话那头停了停。 “秋雁?你不是在红旗县巡演吗?怎么哭了?” 林秋雁攥着听筒。 “阿姨,云铮他……他结婚了。” 电话那边没声了。 林秋雁添了一句:“还有个四岁的儿子。” 这一次,连电流声都变得刺耳。 第101章 打脸预警:继母想拿捏?涂山瑶可不是软柿子 首都,军区大院。 深秋的风刮过白杨树,树叶哗啦啦往下掉。 霍家住的是一栋二层小楼,院墙不高,门口有警卫站岗。 能住进这片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履历都能压满半张报纸。 电话摆在一楼客厅的边柜上。 接电话的女人叫秦雪兰。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穿着灰蓝色呢子外套,领口别着一枚素银胸针。 她很会收拾自己,哪怕在家里,也不会让人看见半分狼狈。 听见林秋雁那句话,她握着听筒的手收紧。 “你说清楚。” 林秋雁哭声压低:“阿姨,云铮真的结婚了。那个女人叫涂山瑶,带着一个四岁男孩找来的。孩子长得跟云铮一个模子刻出来,军区都认了。” 秦雪兰没说话。 林秋雁继续:“她来历不干净,之前户籍还出过问题。后来云铮硬保,把事压下去了。她身体不好,整天装病,靠云铮护着,在家属院横着走。” 秦雪兰眼角的细纹动了一下。 “结婚报告批了?” “批了。听说户口也落在军区了。” “霍云铮亲口承认的?” “是。他对外说那孩子是他的,还把津贴全交给那女人管。” 电话那头的秦雪兰终于开口:“秋雁,你先别急。文工团那边出了什么事?” 林秋雁哽了一下。 秦雪兰太精明。 她不能只哭霍云铮结婚的事。 要让秦雪兰出手,得让她觉得自己还有用,也确实受了欺负。 “阿姨,云铮媳妇的远房侄子进了文工团当艺术指导。他一来就针对我,把我的压轴独舞改没了,还让我去跳群舞。首长当着大家的面说我……说我像胖头鹅。” 说到最后三个字,林秋雁又羞又恨。 秦雪兰眉心压了下去。 “远房侄子?” “叫孔建华。来历也怪。以前从没听过这个人,突然冒出来,张副团长还很捧他。” 秦雪兰问:“云铮有没有帮你说话?” 林秋雁哭得更厉害。 “他站在旁边看着,一句都没帮我。他现在眼里只有那个女人。阿姨,我没办法了,才给您打电话。” 秦雪兰闭了闭眼。 老三结婚。 还有了个四岁的儿子。 这么大的事,霍家竟半点风声没收到。 霍云铮这是防着谁? 防她。 秦雪兰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语气放软:“秋雁,阿姨知道你委屈。你先稳住,别跟他们硬碰硬。文工团那里,你照常排练,别落人口实。至于云铮那边,阿姨会处理。” “阿姨,您会来红旗县吗?” “看情况。” 林秋雁急了:“那个涂山瑶真不是省油的灯。她长得太……太会勾人了。云铮被她迷住,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话。” 秦雪兰眼底冷下来,嘴上仍旧温和。 “男人被漂亮脸蛋迷一阵,不稀奇。过日子靠的是门第、规矩、眼界。她能进门,不代表坐得稳。” 这话给了林秋雁底气。 “阿姨,那我等您消息。” 电话挂断。 秦雪兰站在边柜旁,半天没动。 客厅里挂着霍柱国年轻时的军装照。 照片上的男人眉目冷硬,腰背挺直。 霍云铮最像他,不止长相,连那股又硬又臭的脾气也像。 秦雪兰抬头看了照片一眼,心里那点旧账又翻了出来。 她嫁进霍家那年,战火刚停不久。 霍柱国那时是前线回来的英雄,身上伤没好,夜里还会被炮声惊醒。 组织上给他介绍对象,说他原配和三个孩子已经没了,总得有人照顾。 秦雪兰年轻,漂亮,识字,会做饭,会缝补,还懂得在男人沉默时不多问。 她把霍柱国照顾得很好。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饭菜热着,药按点送到手边。 霍柱国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不会说好听话,可他默许她靠近,也愿意把后背交给她。 秦雪兰那时以为,自己这辈子稳了。 结果半年后,一个女人牵着三个男孩找来了。 女人叫程素芬。 是霍柱国老家办过酒席的妻子。 没有证。 可她带来的三个孩子,个个姓霍。 霍家乱了。 程素芬不是会撒泼打滚的人。 她瘦得脱形,衣服补丁摞补丁,却把三个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不抢你的身份。我只要孩子有爹。” 秦雪兰那时就明白,这女人比哭闹的难对付。 她不争名分,争的是人心。 霍柱国愧疚。 愧疚是很可怕的东西。 它不会天天挂在嘴上,却会在每次分粮、分布、安排学校、安排工作时,悄悄偏过去。 程素芬要了军区附近一间小房子。 三个儿子却留在霍家。 老大霍云川,读书好,后来考上大学,进了政府。 老二霍云岭,性子温吞,去了教育局。 老三霍云铮,最像霍柱国,高中毕业直接参军。 十几岁入伍,二十六岁正团级,军功章压箱底都压不平。 秦雪兰自己的两个儿子呢? 老四霍明辉,在物资局混了个小组长,还是霍柱国托老战友照看的。 老五霍明亮,在机械厂上班,三天两头惹事。 女儿霍明珠更不成器,初中毕业死活不肯读书,整天嫌这个土、嫌那个穷,眼皮子长到天上去。 人比人最伤人。 秦雪兰每次看见霍柱国提起老三时,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多出几分满意,心里就像被针扎。 老大老二长大后搬出去了,不跟她亲,也不让她插手。 能拿捏的只剩霍云铮。 偏偏霍云铮从小就警惕。 秦雪兰给他缝衣服,他道谢,却不穿。 秦雪兰给他留饭,他吃完把粮票补上。 秦雪兰想给他说亲,他直接申请调离首都军区,去了北方。 这么多年,秦雪兰一直没放弃。 林秋雁是她看中的棋。 文工团出身,家世清白,会说话,年轻漂亮,最要紧的是好拿捏。 只要林秋雁嫁给霍云铮,枕边风吹上几年,霍云铮再硬也得往霍家这边低低头。 谁想到,半路杀出个涂山瑶。 还带着孩子。 四岁。 秦雪兰算了算时间,脸色更差。 那岂不是五年前就有了? 霍云铮瞒得可真好。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花格子外套的年轻姑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半包槽子糕。 “妈,我回来了。百货大楼新来一批布料,可惜售货员不肯给我留,说要票。真烦人。” 这是霍明珠,秦雪兰的小女儿。 她一进屋就发现不对。 “妈,你怎么了?” 秦雪兰把电话记录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你三哥结婚了。” 霍明珠愣了下,随即拔高嗓门:“谁?霍云铮?他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吗?谁能嫁给他?” “还有个四岁的儿子。” “什么?” 霍明珠手里的槽子糕掉到沙发上。 “那爸知道吗?” “还不知道。” 霍明珠眼珠一转:“妈,这可不行啊。他儿子都有了,爸要是高兴,说不定以后什么好东西都往他那边送。咱家本来就被那三个抢了不少。” 秦雪兰瞥她一眼。 “闭嘴。这话别让你爸听见。” 霍明珠撇嘴:“我又不傻。” 秦雪兰懒得跟她废话,走到书桌前,取出信纸。 不能等。 她要先把事情框住。 霍云铮私自结婚,女方户籍不清,孩子来历成谜,还让女方亲戚插手文工团,排挤首都来的演员。 这几条摆出去,够霍柱国动一动了。 哪怕不能拆了这门婚,也得让涂山瑶知道,霍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更要紧的是,得把霍云铮叫回首都。 只要人回来,事情就有余地。 秦雪兰提笔写信。 写到一半,她又停住。 信太慢。 她得打电话去霍柱国办公室。 这种事不能说得太满。 她要委屈,要担心,要一副为继子着想的样子。 秦雪兰放下笔,坐回电话旁。 接线员转接用了十几分钟。 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警卫员的声音:“霍司令办公室。” 秦雪兰声音放低:“我是秦雪兰,找柱国。有家里的急事。” 片刻后,霍柱国接起电话。 “什么事?” 男人嗓音低沉,隔着电话线都带着多年军旅留下的压迫感。 秦雪兰捏着手帕,开口前先叹了一声。 “柱国,云铮那边……出事了。” 第102章 想给下马威?涂山瑶:凡人上赶着找抽! 霍柱国听完秦雪兰的话,半晌没开口。 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军区换防文件,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今年五十多,头发花白不少,肩背还直得像枪杆。 年轻时留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可这么多年,他没在人前皱过眉。 “你从哪听来的?” 秦雪兰在电话那头答:“林秋雁打来的。她在红旗县文工团巡演,亲眼看见的。云铮结了婚,媳妇叫涂山瑶,孩子四岁。听说女方户籍还出过问题,后来云铮担保落了户。” 霍柱国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老三结婚。 他这个当爹的居然最后一个知道。 这混账东西。 秦雪兰继续:“柱国,我不是要干涉云铮的婚事。他年纪不小,有妻有子是好事。可女方来历不明,孩子又突然冒出来,万一有人利用云铮的身份做文章,对他的前途不好。” 这话说得周全。 霍柱国听着,脸色却没好多少。 “云铮不是糊涂人。” “我也信他。可他从小性子犟,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那个涂山瑶若真是好姑娘,为什么不让云铮往家里报信?结婚这么大的事,连你这个父亲都瞒着。” 霍柱国没答。 秦雪兰换了语气:“还有一件事,林秋雁在文工团被人排挤。排挤她的,是涂山瑶的远房侄子,叫孔建华。这个人突然进文工团当艺术指导,直接把秋雁的压轴节目撤了。柱国,我不偏帮秋雁,可这里面牵扯到云铮媳妇的亲戚,我怕有人借云铮的势。” 霍柱国终于开口:“文工团有自己的管理,不归我管。” “我明白。我只是担心云铮被人蒙蔽。” “你想怎么办?” 秦雪兰等的就是这句话。 “让云铮带媳妇孩子回首都一趟吧。见见家里人,也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若女方真好,咱们认。若有问题,也能早些补救。” 霍柱国握着听筒,沉默了会儿。 “我会给他打电话。” 秦雪兰松了口气。 “柱国,你别发火。云铮吃软不吃硬。” 霍柱国冷哼:“他吃什么,我比你清楚。” 电话挂断。 秦雪兰站在客厅里,眼底的温柔收得干干净净。 霍明珠从楼梯口探头。 “妈,爸怎么说?” “会打电话。” 霍明珠乐了:“那乡下女人要倒霉了吧?” 秦雪兰看她:“你少掺和。你爸最烦家里闹。” 霍明珠不服气:“我也是霍家的女儿。” “你若真记得自己是霍家的女儿,就少出去丢人。” 霍明珠被噎住,跺脚上楼。 秦雪兰坐回沙发,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苦涩入喉。 她不喜欢失控。 霍云铮本就是她手里最难落下的一颗棋。 如今这颗棋身边多了个女人,多了个孩子,还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远房亲戚。 她得把棋盘挪回首都。 到了她眼皮底下,才好下手。 ——————————————— 北方军区。 霍云铮正在操练场盯五人小组跑战术协作。 张猛这几天被龙铮骂得脱了层皮,人也怪了,挨骂挨出了瘾。 龙铮今天没骂他,他反倒不自在。 “龙教官,我刚才翻墙是不是慢了?” 龙铮看他一眼。 “你终于发现自己不快了。” 张猛松口气:“那我再来一遍。” 旁边战士憋笑憋得肚子疼。 赵刚拿着记录表,凑到霍云铮身边。 “完了。张猛这小子被训顺了。以前三连谁都管不住,现在龙铮一句话,他跑得比兔子还勤快。” 霍云铮看着场上。 五个人的配合已经成形。 龙铮压在最后,不再抢前。 他的体能远超常人,放慢速度后,反而成了整组最稳的轴。 前面谁动作变形,他能提醒。 谁脚下打滑,他能拎回来。 夺旗模拟时,他甚至学会了给队友留射击角度。 这比什么都难得。 赵刚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照这个进度,下月初八能打。” 霍云铮刚要说话,通讯员跑过来。 “报告团长,首都来电话,指名找您。” 霍云铮眉头一压。 首都。 他跟那边联系不多。 老大老二偶尔写信,亲娘程素芬每月寄一封家书,字不多,问冷暖,问伤病,从不添麻烦。 父亲霍柱国很少来电话。 一来电话,八成不是小事。 霍云铮把训练交给赵刚,转身去了团部通讯室。 电话接通。 “我是霍云铮。” 那头传来霍柱国的声音。 “你还记得自己姓霍?” 霍云铮站直:“记得。” “结婚了?” “结了。” “孩子四岁?” “是。” 霍柱国那边停了半拍,火气压不住了。 “这么大的事,你连个信都不往家里送?霍云铮,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通讯室里值班战士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贴墙上。 霍云铮没躲。 “结婚报告批得急。前阵子军区任务多,没顾上。” “少拿任务堵我。你是团长,不是哑巴。” 霍云铮没吭声。 霍柱国继续:“女方什么来历?” “长白山那边的村民。身体不好,带孩子来找我。” “户籍出过问题?” “已经查清。地方材料缺失,军区复核后落户。” “你担保的?” “是。” “你凭什么担保?” 霍云铮握着听筒:“凭她是我媳妇,孩子是我儿子。” 那头的霍柱国被噎住。 这个回答太霍云铮了。 硬得让人想拍桌子。 霍柱国压了压火:“带她和孩子回首都。” 霍云铮没答应。 “下月初军区大比武,我带队。” “比武结束回来。” “要看部队安排。” 霍柱国笑了一声,气的。 “你拿部队安排压我?” “不是压您。事实。” 霍柱国冷声:“我给你们军区打招呼。” “爸。” 霍云铮说:“我成家了。带不带媳妇孩子回去,什么时候回去,我会安排。别越过我找部队。” 霍柱国的火又窜上来。 “你这是跟我谈条件?” “我是在告诉您,别吓着她。” “她有这么娇?” 霍云铮想起涂山瑶窝在被子里懒得动的样子,想起她一吹风就往他怀里躲,想起她眼尾含着倦意叫停的时候,喉结滚了下。 “身体弱,经不起折腾。” 霍柱国听得脑门疼。 老三从小到大,受伤缝针不吭声,寒冬负重拉练能把一队人拖垮,什么时候这么黏糊过? 秦雪兰说他被女人迷住,霍柱国原本不信。 现在听这口气,信了三分。 “孩子叫什么?” “涂山小宝。” “姓涂山?” “嗯。” “我霍家的孙子,为什么不姓霍?” 霍云铮早料到这句。 “小宝从小跟他娘。名字已经叫习惯了。” 霍柱国拍了桌子。 通讯室这边都能听见响。 “胡闹!” 霍云铮把听筒拿远半寸。 等那边骂完,他才说:“姓氏的事,以后再谈。孩子还小,不能硬改。” “你还挺会当爹。” “刚学。” 霍柱国又被噎住。 半晌,他压着火下命令:“比武结束,带人回首都。你娘也该见见孙子。” 这个“你娘”,指的是程素芬。 霍云铮神色松了点。 “我会跟她商量。” “商量?你一个团长,家里事还要商量?” “家里不是操练场。” 霍柱国沉默良久。 最后扔下一句:“别让我亲自去抓你。” 电话挂断。 霍云铮把听筒放回去,站了片刻。 值班战士低头翻登记本,连大气都没敢喘。 霍云铮出门时,赵刚正等在走廊。 “首都来的?” “嗯。” “家里知道了?” “知道了。” 赵刚摸了摸鼻子:“谁传的?” 霍云铮看向窗外。 文工团今天在礼堂排练,隐约能听见伴奏声。 “林秋雁。” 赵刚啧了一声。 “她还真能折腾。文工团台柱子没了,就去首都搬救兵?” 霍云铮没说话。 赵刚问:“你打算怎么办?” “先训练。比武不能乱。” “家里那边呢?” 霍云铮把军帽扣好。 “晚上回去跟瑶瑶说。” 赵刚拍了拍他的肩:“弟妹那性子,怕是不会把首都那边当回事。” 霍云铮想起涂山瑶毒舌起来能把人噎死的本事,心里反而稳了些。 她不怕事。 他怕的是,她嫌麻烦。 —————————————— 晚上,家属院。 霍云铮回家时,涂山瑶正在炕上算账。 小宝趴在旁边,用铅笔在本子上记账。 苗苗抱着半块饼,嚼得腮帮子鼓起。 “今天大墩子扛木头挣了一块二。”小宝念道,“但是他吃了八毛钱的馒头。” 涂山瑶道:“扣。” 小宝点头:“扣完还剩四毛。” 苗苗举手:“池叔叔抓虫子挣了五毛,吃了两个鸡蛋。” “扣。” “兔子姐姐糊火柴盒挣了一块,没偷吃。” 涂山瑶满意:“记一朵小红花。” 霍云铮进屋时,听见的就是这套精怪劳动考核。 他把大衣挂好,走到炕边。 小宝抬头:“爸爸,你今天喝苦水了吗?” 霍云铮:“喝了。” 小宝一脸欣慰:“老李爷爷说,火气大要治。” 霍云铮看向儿子。 这话谁教的? 小宝低头记账,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四岁半的普通孩子。 霍云铮坐下,把首都来电的事说了。 涂山瑶听完,没什么反应。 “你后娘?” 霍云铮点头。 “林秋雁给她打电话告状。” “她们想让我去首都受审?” “不是受审。”霍云铮纠正,“见家里人。” 涂山瑶看他。 霍云铮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底气。 她这身份,真去了首都霍家,秦雪兰那边怕是不会消停。 小宝来了精神:“首都有烤鸭吗?” 霍云铮:“有。” 苗苗抬头:“有鱼吗?” 霍云铮:“也有。” 小宝拍板:“妈妈,我们可以去。” 涂山瑶伸手戳了戳他脑门。 “你是去认亲,还是去吃席?” 小宝认真道:“两件事不冲突。” 霍云铮看着儿子,心里那点烦躁散了不少。 涂山瑶靠回去,懒洋洋开口:“首都离这里远,来回折腾。我身子弱,受不了气。” 小宝举手:“妈妈,要是有人骂你,我可以哭。” 苗苗也举手:“我可以挠。” 涂山瑶看着无比积极的小宝,知道他只是想出门玩:“首都那群凡人,上赶着找收拾。” 霍云铮听着这句“凡人”,眼皮跳了跳。 又来了。 媳妇有时候说话,跟山里那些穷亲戚一个毛病,听着离谱,细想更离谱。 可他已经习惯替她找理由。 长白山出来的村民,见识少,话说得怪点,不稀奇。 合理。 第103章 大比武开幕!林秋雁还要告黑状? 第三天,文工团排练厅。 林秋雁请假两天后回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军装,头发梳得整齐,眼睛还有些红,可人不再哭。 苏月正在前面练压轴动作。 孔建华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竹尺,哪里动作不到位,竹尺就敲地板。 “腰塌了。” “手腕别硬,鸡爪子都比你灵活。” “转身别抢拍,你是在跳舞,不是在赶集抢物资。” 苏月被训得满头汗,却没抱怨。 她知道机会难得。 林秋雁站在门口,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一个替补占了,胸口堵得发疼。 张副团长见她来了,招手:“秋雁,归队吧。第三排左二。” 林秋雁咬牙走过去。 孔建华抬头看她。 “病好了?” 林秋雁忍着:“好了。” “那就跳。你请假两天,队形走位落下不少。别拖后腿。” 林秋雁捏紧手心,又松开。 她告诉自己,先忍。 霍阿姨已经知道了。 等首都来人,涂山瑶那张漂亮脸未必还能笑得出来。 “音乐起。” 伴奏响起。 群舞排到第三遍,林秋雁故意在错位时慢了半拍。 苏月转身差点被她绊倒。 孔建华把竹尺往桌上一放。 “停。” 林秋雁先开口:“对不起,我刚回来,还没跟上。” 孔建华站起来。 “没跟上可以练。故意绊人,就是坏。” 林秋雁脸色发白:“你别血口喷人。” 孔建华走到她面前,指了指地上的粉线。 “你的站位在这里。刚才你右脚跨出去半尺,正好卡苏月转身落点。一次叫失误,两次叫蠢,三次叫心术不正。你想选哪一种?” 排练厅安静下来。 林秋雁气得发抖。 “孔建华,你别以为有涂山瑶撑腰,就能在文工团一手遮天。” 孔建华懒得反驳,平静道。 “我靠本事吃饭。你靠告状吃饭?” 林秋雁瞳孔一缩。 他怎么知道? 孔建华把竹尺拿起来,指向门口。 “出去。” 张副团长赶紧上前:“孔指导,别冲动。” 孔建华看向他:“她留在队里,苏月迟早摔伤。压轴节目开天窗,你负责?” 张副团长头皮发麻。 林秋雁怒道:“你敢赶我?” 孔建华:“我不赶你,我换你。第三排左二也有人能跳。” 他转头喊:“刘冬来。” 排练厅外,一个打杂的小伙子探头:“孔指导?” “去隔壁把赵大丫叫来。” 林秋雁气笑了:“赵大丫?她是后勤搬道具的!” 孔建华道:“她走路比你稳,心眼也比你正。” 这话一出,文工团的人差点憋不住。 十分钟后,赵大丫来了。 她身材结实,脸晒得发红,平时负责搬箱子、扯幕布,从没上过台。 孔建华把她往队里一放,三遍走位下来,竟然没错。 动作不够美,但稳。 孔建华拍板:“从今天起,她顶第三排左二。林秋雁,回宿舍等团里安排。” 林秋雁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快烧起来。 张副团长想劝,又想到苏月刚才差点摔伤,只能硬着头皮道:“秋雁,你先休息。等情绪稳定,团里再给你安排别的节目。” 林秋雁看着众人。 没人替她说话。 她红着眼冲出排练厅。 孔建华坐回椅子,竹尺点了点地。 “继续。别因为一只扑棱蛾子耽误正事。” 排练厅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 消息传到家属院时,小宝正在给苗苗分糖。 王嫂子提着篮子进门,笑得圆脸发亮。 “大妹子,听说没?林秋雁被文工团换下来了。连群舞都没得跳,后勤赵大丫顶了她的位置。” 小宝抬头:“赵大丫是谁?” 王嫂子乐道:“搬道具的。力气大,一手能拎两个箱子。孔指导说她站得稳,比林秋雁强。” 苗苗小声:“那是好人吗?” 王嫂子:“好人,为人和善。” 苗苗点头:“那她可以跳。” 王嫂子:“……” 王嫂子说完文工团的热闹,还舍不得走。 她把篮子往炕沿边一放,压着嗓子道:“大妹子,我跟你说,林秋雁这回脸丢大了。她以前在团里可神气,走路下巴都快戳房梁了,谁知道连后勤赵大丫都能顶她。” 小宝认真问:“她是不是还要告状?” 王嫂子一拍大腿:“哎哟,小宝真聪明!我看她那性子,八成不会消停。” 涂山瑶懒懒靠着软枕。 “跳不好舞,就去告状。凡人倒也会另辟蹊径。” 王嫂子只当她在骂人,笑得肩膀直抖。 ———————————————— 很快到了军区大比武的日子。 天还没亮,操练场外已经停了一排军车。 各团来的参赛队伍在寒风里列队,军靴踩过冻硬的土,咔咔作响。 主席台上拉着红布横幅。 “北方军区秋季军事技能大比武”。 红字写得方正,墨迹透着股严肃劲儿。 涂山瑶原本不想来。 她对凡人打架的兴趣不高。若是换作几百年前,龙铮一尾巴扫过去,能把半个山头拍平。 如今一群人穿着棉军装,在泥地里比拳脚,落在她眼里,跟幼崽抢窝差不多。 但小宝想来。 苗苗也想来。 两个小团子前一天晚上就把小挎包收拾好了,里面塞了烤红薯、炒黄豆、两块糖,还有一小包沈思晴塞给他们的瓜子。 小宝说得头头是道:“爸爸比赛,我们要去撑场面。” 苗苗抱着小包点头:“给龙老祖助威。” 涂山瑶躺在炕上,懒得拆穿他们。 分明是想出去凑热闹。 霍云铮得知媳妇会去,准备得很是认真。 一早起来把军大衣烤热了,给涂山瑶披上,又拿围巾裹了她半张脸。 涂山瑶站在门口,被他包成了一只行动不便的白狐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是去观战,不是去迁坟。” 霍云铮系好最后一个扣子:“风大。” “再大的风,也吹不死我。” 霍云铮看她一眼:“上回吹了一刻钟,你咳了半夜。” 涂山瑶不说话了。 那是她妖丹没修好,不算数。 吉普车到操练场时,人已经不少。 王嫂子、刘嫂子这些家属早占了靠边的位置,见霍家车来了,赶紧挥手。 “大妹子,这边!给你留了地儿!” 涂山瑶被霍云铮扶下车。 她一露面,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哪怕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也足够让人闭一会儿嘴。 王嫂子把小板凳擦了又擦:“坐这,背风。” 涂山瑶依言坐下,苗苗顺势坐到旁边。 小宝则抱着挎包,腰板笔直,活像小号裁判员。 沈思晴也来了。 她穿着厚棉袄,脖子上挂着军用水壶,手里还拿着一本记分册。 小宝看见她,招手:“思晴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沈思晴把册子翻开:“研究比赛规则。团体赛的加权算法很有意思。” 小宝凑过去看:“怎么算?” 沈思晴指给他看:“个人赛占四成,团体赛占六成。个人赛若拿第一,能拉开分数,但真正决定名次的是五公里武装越野和战术协作。” 小宝若有所思:“那需要龙铮舅舅和爸爸一起努力。” 沈思晴抬头看向远处。 龙铮正站在二团队列里。 他穿着军装,腰带束得利落。 别人站军姿是训练出来的规矩,他站在那里,像山里某种凶物被临时套了人皮,虽然没动,却让旁边几个战士不自觉往外挪了半步。 赵刚拿着名单从队伍前头走过,走到龙铮面前,停了停。 “个人格斗第一项,你第六组。” 龙铮应了一声。 赵刚压低嗓门:“记住,是比赛,不是战场。别把人往死里按。” 龙铮看他:“我什么时候把人往死里按了?” 赵刚差点被噎住。 这话问得很有底气。 毕竟他确实没把人按死过。 只是被他训练过的特训排,最近看见担架都条件反射。 赵刚把名单卷成筒,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总之收着点。今天全军区首长都在主席台上看着,别给老霍找麻烦。” 龙铮往主席台方向瞥了一眼。 一排军帽,一排望远镜。 凡人比赛,看着架势挺足。 他没兴趣。 他的兴趣只在两个月津贴和票证上。 不远处,一团队伍也到了。 王彪脖子上的淤痕还没退干净,围巾遮得严实,却挡不住他那股憋屈气。 他今天不是个人赛选手,只跟在一团教练组后面,视线一直往二团这边扫。 赵刚看见他,笑得特别友好。 “哟,王教练,脖子好点没?” 王彪面皮抽了一下:“赵政委,赛场上见真章。” “那是那是。”赵刚点头,“别再见面就趴地上,影响军容。” 旁边二团几个战士低头憋笑。 王彪气得转身就走。 霍云铮从后面过来,扫了赵刚一眼:“少挑事。” 赵刚理直气壮:“我这是战前心理干扰。战术范围内的合法手段。” 霍云铮没理他,目光转向家属区那边。 涂山瑶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小宝和苗苗坐在她旁边,沈思晴拿着记分册,三个人脑袋凑成一团。 霍云铮看了片刻,转身回队。 第104章 赛场下黑手?老兵被一掌拍飞三米! 比赛很快开始。 第一项,个人徒手格斗。 规则不复杂。 抽签分组,三局两胜,摔倒、压制、出界均计分。 允许贴身缠斗,不许攻击要害,不许使用明显伤人动作。 裁判宣布完规则,龙铮的第一场对手上台。 那是三团一个年轻尖子,肩宽腿长,练得结实。 上场前还拍了拍胸口,冲队友喊:“放心,我试试二团这个特招兵的斤两。” 台下有人起哄。 “老陈,听说二团那位是山里练出来的,你不会被打趴下吧。” 年轻尖子活动了下手腕,盯着龙铮:“来吧。” 龙铮站在对面,没摆架势。 裁判举手:“开始!” 年轻尖子脚下一蹬,抢先上步,右拳虚晃,左手去抓龙铮肩膀。 动作挺快。 但落在龙铮眼里,慢得让人犯困。 他伸手,扣住对方腕子,肩膀轻轻一送。 年轻尖子整个人离地。 下一息,人已经躺在垫子外面。 摔得不算重。 但他半天没爬起来。 不是伤,是懵。 场边安静了一下。 裁判也愣住了,低头看秒表。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秒。 赵刚闭了闭眼。 完蛋。 他刚才白说了。 三团那边先炸了锅。 “裁判,他这算什么?还没碰上呢!” “是不是犯规?” 裁判把规则本翻了两页,最后板着脸:“有效摔投,二团……龙铮得分。” 龙铮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人:“起来,还打吗?” 年轻尖子咬牙爬起来。 第二回合开始。 他不敢再冒进,绕着龙铮转圈,想找破绽。 龙铮等了三步,没耐心了。 他往前一跨,手掌按住对方肩膀,顺势一拨。 年轻尖子又出界了。 这次还站着。 只是站在界外,表情比刚才更难看。 裁判吹哨:“二团龙铮胜。” 场边二团战士们欢呼起来。 张猛拍得手掌通红:“龙教官厉害!” 龙铮下场时,顺手把他拍了一下。 “你上去也能赢。” 张猛先是一喜,随后听见下一句。 “前提是对手断两条腿。” 张猛:“……” 赵刚把霍云铮拉到一边。 “老霍,你那个大舅哥下手太重了。” 霍云铮看向龙铮。 赵刚低声:“第一场就把人摔成那德行,别的团肯定有意见。真闹到裁判组,说他危险动作多,后面不好办。” 霍云铮点头。 他朝龙铮走过去。 龙铮正坐在木箱上喝水,一脸不耐烦。 “找我?” 霍云铮站在他面前:“下一场控制力度。” “我控制了。” “再控制。” 龙铮拧眉:“他太弱。” “他弱不代表你能把他当木桩扔。”霍云铮看着他,“你现在是二团战士,赛场上赢得漂亮,比赢得吓人有用。” 龙铮把水壶盖拧上。 “漂亮能多发票?” 霍云铮:“能少惹麻烦。” 龙铮没接话。 霍云铮又说:“你若因为下手过重被取消资格,团体津贴没了。” 龙铮抬头。 “取消资格?” “裁判组有这个权力。” 龙铮沉默几秒。 “我知道了。” 霍云铮没拆穿他。 这人不是被道理说服,是被津贴拿捏。 但能拿捏就行。 家属区那边,小宝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小声跟沈思晴说:“爸爸很会管龙铮舅舅。” 沈思晴写下一行字:“利益驱动,比思想教育有效。” 苗苗眨眼:“什么叫利益?” 小宝把半块糖递给她:“就是你不挠人,我给你糖。” 苗苗懂了:“那我今天不挠。” 涂山瑶听着几个孩子嘀嘀咕咕,眼皮抬了下。 “苗苗。” 苗苗赶紧坐直:“老祖。” “若有人欺负你,先挠再说。” 小宝:“……” 沈思晴把笔停住,默默在本子角落写下:涂山家教育体系,自成一派,不建议推广。 第二轮比赛开始前,主席台上也在议论龙铮。 一名军区首长拿着望远镜,盯着二团队列:“那个特招兵哪来的?” 作训处干部翻资料:“长白山地区,猎户出身,体格特优,特批入伍。” 首长哼了一声:“猎户能练成这样?二团这回藏了好东西。” 旁边有人笑:“霍云铮这小子,个人赛年年压别人一头,今年还捡了个格斗怪胎。一团怕是坐不住了。” 说一团,一团那边真坐不住。 王彪把第二场要上场的老兵叫到一边。 “老许,你对上他别拼蛮力。这小子手劲邪门,贴上去缠,磨他,别给他发力空间。” 老许三十二岁,入伍前练过太极,后来在侦察连待了多年。 肩膀不宽,腰背却厚,站在那儿像一截老树根。 他点点头:“放心。年轻人力气大,脑子未必好使。” 王彪压着嗓子:“裁判看不到的地方,你自己把握。” 老许看了他一眼。 王彪没多说,只拍了拍他的护具。 老许走上场时,二团这边安静不少。 赵刚皱眉:“一团老许上了。” “这人拿过两届格斗第二,输的都是体能后半段。他近身经验多,喜欢拖节奏。龙铮要是被他带进缠斗,容易急。” 霍云铮看向场上。 龙铮已经走了过去。 涂山瑶也睁开了眼。 她懒归懒,眼力还在。 这个老兵步子稳,呼吸沉,手肘和膝盖的角度都藏得好。 凡人里,算个会咬人的。 裁判抬手。 “开始!” 老许没有抢攻。 他贴近半步,又退半步,试探龙铮的重心。 龙铮刚要上手,老许肩膀一沉,绕到侧面,双手锁腕,膝盖顶住龙铮小腿。 龙铮没甩开。 不是甩不开,是想起霍云铮那句“赢得漂亮”。 他压了力。 老许趁机缠住他的胳膊,脚下扫向他脚踝。 龙铮退一步。 两人第一次交锋,没分出胜负。 场边响起喊声。 “一团老许稳住!” “拖住他!” 龙铮皱了下眉。 这时,老许贴得更近,肩膀顶胸,手指扣住龙铮护具边缘,身体挡住裁判视线。 膝盖忽然往上一顶。 位置阴损。 龙铮避开半寸,脸色冷了。 老许低声道:“小子,赛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龙铮盯着他。 “你想死?” 老许笑了下,手指沿着龙铮关节缝往里抠。 这个动作外面看不清,疼却真疼。 龙铮体内那点龙性被撩了一下。 要不是人皮还穿着,他能当场把这人的骨头一根根拆出来摆整齐。 主席台上首长在看。 霍云铮也在看。 第三次贴身时,老许故技重施,膝盖往要害处顶,手指抠关节。 龙铮不再退。 他单手扣住老许后腰护具,另一只手按在对方胸前。 只用三分力。 护具“咔”地裂开。 老许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三米外的垫子边缘,滚了一圈才停。 场边全体闭嘴。 裁判飞快跑过去。 老许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能动,没吐血。 军医检查完:“护具碎了,人没大事,软组织挫伤。” 赵刚长出一口气。 好险。 再重一点,今天就得开事故会。 一团那边却不干了。 王彪冲到裁判席前:“这还不算犯规?护具都打碎了!他是比赛还是杀人?” 二团战士不乐意了。 张猛扯着嗓子喊:“你们老许刚才顶裆怎么不说?” 一团有人回骂:“谁看见了?别血口喷人!” 场面乱了。 裁判组几个干部围在一起,老许被扶下去,王彪还在吵。 赵刚往前走,被霍云铮拦住。 “我去。” 霍云铮走到裁判席前。 他没看王彪,先对裁判敬礼:“报告,二团申请复核刚才比赛动作。场边有记录员,西侧摄影组也有拍摄。” 王彪脸色变了一下。 大比武有宣传科拍照,虽然不是录像,但连续抓拍能拍到一些动作。 霍云铮继续道:“若龙铮动作违规,二团接受处罚。若对方存在恶意攻击要害,按规则,取消一团老许本场成绩。” 裁判组组长看向王彪:“一团意见?” 王彪咬牙:“复核就复核。” 宣传科的人被叫来,照片还没洗,只能先看现场拍摄记录和旁边裁判员笔记。 西侧副裁判犹豫半天,最后说:“我看见老许贴身时膝盖动作偏高,但角度被挡,不能完全判定。” 霍云铮转头:“龙铮。” 龙铮走过来。 霍云铮问:“他碰到你哪里?” 龙铮看了眼一团方向:“要害。关节缝。” 王彪冷笑:“你说碰就碰?” 龙铮抬起双手, 手背被抠出一道道印,皮肤下有青痕。 这不是正常缠斗留下的。 裁判组组长脸色不好看。 比武可以狠,不能脏。 首长就在台上看着,底下搞这种小动作,丢的是整个军区的人。 最后判定出来。 龙铮击打护具力度过大,口头警告一次。 一团老许存在违规动作,成绩取消,本轮判二团龙铮胜。 一团不服也没办法。 王彪被作训处干部喊过去训了一顿,回来时脸黑得能刮锅底。 家属区这边,小宝拍了拍小胸口:“龙舅舅今天很懂事。” 苗苗点头:“没有拆人。” 沈思晴认真纠正:“拆人这个说法不要在外面讲。” ————————————不喜欢小剧场的跳过——————————————— 【小剧场】: 苗苗:老祖说有人欺负我要先挠。 小宝:可是挠人没糖吃。 沈思晴默默翻开笔记本:涂山家暴力美学,建议霍团加强监管。 第105章 首都霍家不请自来,涂山瑶:你算哪根葱! 个人格斗第一天,龙铮连胜三场。 二团积分一路往上窜。 一团、三团的教练组开始坐不住。 而主席台上,军区首长已经把二团这名特招兵的名字圈了两道。 霍云铮看着那道红圈,心里头却没放松。 第一天才刚开始。 越往后,盯着二团的人会越多。 中午休整,炊事班把饭送到临时营地。 铝桶一打开,热气带着白菜炖粉条的味儿往外冒。 参赛队伍按团分区吃饭,二团这边气氛最热。 龙铮的三连胜把士气抬起来了。 张猛端着饭盒,蹲在龙铮旁边,眼巴巴看着他。 “龙教官,你刚才那一招怎么打的?就按胸口,人就飞了?” 龙铮夹了一筷子粉条:“你学不会。” 张猛不服:“我能练。” “先把翻墙慢两秒的问题改了。” 张猛闭嘴扒饭。 赵刚端着饭盒,坐到霍云铮旁边。 “上午积分出来了。龙铮格斗个人赛目前排第一,优势大。你下午实弹射击,别掉链子。” 霍云铮看他:“我什么时候掉过?” 赵刚乐了:“这不是提醒你嘛。你现在家里事多,首都那边也盯着,万一影响状态……” 霍云铮夹菜的动作没停。 “不会。” 赵刚把一块白菜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听说首都霍司令那边,可能要派人来。” 霍云铮抬眼。 “哪来的消息?” “通讯科那边听了半句。说是霍家有人打电话问大比武时间,还问家属能不能进场。”赵刚压低话,“老霍,你后娘不省油吧?” 霍云铮没答。 这答案不用说。 秦雪兰若只是想见人,不会挑大比武这几天。 她要么想借着军区人多,摆霍家长辈的架子;要么想在首长面前做文章,让涂山瑶难堪。 霍云铮把饭盒盖上:“让门岗按规定办。没有介绍信,不准进营区。” 赵刚点头:“我已经交代了。不过家属区那边不好拦,若真有人打着探亲名义来……” “先通知我。” “行。” 午饭后,下午第一项是实弹射击个人赛。 靶场设在东侧山坳,风口刁钻。 距离分两百米、三百米、四百米三个档,卧姿、跪姿、立姿交替,每轮五发。 总环数计分,同环数看用时。 霍云铮上场时,家属区那边的人都伸长脖子看。 王嫂子拍了拍小宝:“你爸这项厉害得很,去年打了满环。” 小宝严肃点头:“爸爸要拿第一。” 苗苗举着小拳头:“姑父是冠军。” 涂山瑶没说话。 她看的是霍云铮身上的功德金光。 平日里那层金光敛在皮肉下,不刺眼。到了靶场,军煞之气、杀伐气、功德三者叠在一起,竟把他衬得格外亮。 涂山瑶眯了下眼。 这男人若生在灵气鼎盛的年代,恐怕能走武道入圣的路子。 可惜了。 生在末法。 凡人的天赋再高也只能在泥地里打滚。 沈思晴在旁边记分。 “霍叔叔第一组。” 枪声响起。 砰。 砰。 砰。 节奏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报靶员举旗。 “五发五十环!” 二团这边掌声响起。 第二轮三百米跪姿,风更乱。 前面两个团的尖子都丢了环。 霍云铮跪下前抬头看了眼风旗,调整枪口。 五枪后,报靶员喊:“五十环!” 赵刚在后面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这项稳了。” 王彪站在一团队伍边,脸色很难看。 下午三轮下来,霍云铮总环数一百五十,满环,用时全场最短。 实弹射击个人第一,没悬念。 主席台上有人鼓掌。 首长对旁边作训处干部说:“霍云铮这枪,放侦察兵里也是顶尖。二团今年来势很凶。” 作训处干部翻记录:“格斗个人赛第一目前也是二团。” “那个龙铮?” “是。” 首长点了点名单:“重点观察。好苗子,用好了是尖刀,用不好就是麻烦。” 这句话传到赵刚耳朵里时,他已经开始头疼。 “听见没?”他对霍云铮说,“首长夸你大舅哥是尖刀。” 霍云铮把枪交还检查员:“后半句是什么?” 赵刚咳了一声:“麻烦。” 霍云铮:“他本来就是。” 两人刚说完,通讯员跑过来。 “报告团长,家属院传达室来电话,说首都来了两位探亲人员,自称霍家人。” 霍云铮的表情一下子沉了。 赵刚骂了句:“还真挑今天来。” “谁?” “一个女同志,五十岁上下。还有一个年轻女同志。” 秦雪兰和霍明珠。 霍云铮把枪带整理好:“我去一趟。” 赵刚拦住他:“下午还有格斗半决赛,龙铮那边不能没人看着。要不我去?” 霍云铮看向家属区。 涂山瑶也看过来了。 隔着人群,她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她突然站起来。 王嫂子赶紧扶她:“大妹子,你去哪?” “有客人来了。” 她语气轻飘飘,听不出喜怒。 小宝眼睛一亮。 苗苗抱紧挎包,小声问:“可以挠吗?” 小宝认真想了想:“先不挠。等妈妈发话。” 沈思晴合上记分册。 “我也去。” 涂山瑶看她一眼:“你看比赛。” 沈思晴摇头:“我懂户籍政策,也懂探亲流程。必要时能帮忙。” 小宝马上附和:“思晴姐姐熟读法规、政策和条例。” 涂山瑶想了想,点头。 于是霍云铮还没走过去,涂山瑶已经带着三个孩子往传达室方向去了。 霍云铮额角一跳。 赵刚拍他肩:“你媳妇出马,比你去管用。你一去,你后娘哭两句,你还不好动手。弟妹不一样。” 霍云铮看他。 赵刚补充:“她能让别人哭。” 这倒是实话。 传达室门口,老王头正端着茶缸子看热闹。 门外站着两个女人。 秦雪兰穿着灰呢外套,头发盘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霍明珠穿着红格子外套,脚上是新皮鞋,冻得直跺脚。 霍明珠已经不耐烦了。 “我们是霍云铮家里人,怎么不能进去?你一个看门的,耽误得起吗?” 老王头慢悠悠喝茶:“军区有规定。探亲要登记,要被探人确认。你说你是他家人,我还说我是他二叔呢。” “你!” 秦雪兰按住女儿,温和开口:“同志,我们从首都赶来,路上不容易。云铮是我继子,我是他母亲。麻烦你再打个电话通报一声。” 老王头:“已经通报了。等着。” 霍明珠冷哼:“架子真大。结了婚连家里人都不认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认谁?” 秦雪兰转身。 涂山瑶站在几步外。 她穿着厚军大衣,围巾遮了半截下巴,乌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人看着病弱,偏偏那张脸艳得扎眼。 秦雪兰在来之前,听林秋雁说过很多次。 漂亮。 会勾人。 不像正经人。 她原以为是林秋雁输了后夸大其词。 直到现在亲眼看见,她才明白林秋雁为什么急成那样。 这种颜色,放在首都大院,也找不出第二个。 秦雪兰很快收起打量。 她露出长辈惯用的笑:“你就是瑶瑶吧?我是云铮的秦姨。” 涂山瑶没叫人。 小宝从她身边探出头。 秦雪兰看到他的脸,心口一堵。 这孩子跟霍云铮小时候太像。 不用验,霍柱国看一眼也会认。 霍明珠也看见了,脱口而出:“还真像。” 小宝仰着脸:“你是谁?” 霍明珠皱眉:“我是你姑姑。” 小宝认真问:“亲的吗?” 霍明珠卡了一下:“当然是亲的。” 沈思晴在旁边开口:“按血缘关系,你是霍团长同父异母的妹妹。对小宝来说,是半血缘姑姑。称呼上可以叫姑姑,但你说‘亲的’,不严谨。” 霍明珠瞪她:“你又是谁?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小宝站出来:“她是我姐姐。你不能凶她。” “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长辈来了,不叫人,还顶嘴。” 涂山瑶看向她。 “你算哪门子长辈?” 霍明珠:“我是霍家的女儿!” “哦。”涂山瑶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霍明珠噎住。 秦雪兰忙打圆场:“明珠年纪小,说话直。瑶瑶别见怪。我们今天来,是听说云铮结婚生子,家里高兴,特意赶来看看。” 沈思晴翻开随身小本子:“探亲介绍信呢?” 秦雪兰一顿。 沈思晴看向老王头:“军区探亲管理规定,外来探亲人员进入营区和家属院,需要单位介绍信、本人身份证明、被探人同意登记。她们有吗?” 老王头一拍大腿:“小沈同志说得对。” 霍明珠急了:“我们是家里人,要什么介绍信?你们故意刁难吧?” 沈思晴合上本子:“规定不是刁难。特务也会说自己是家里人。” 这句话太重。 秦雪兰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孩子,话不能乱说。” 涂山瑶轻笑:“她没乱说。我们军区前阵子才抓过特务。冒充亲戚、拐带妇孺、偷布防图,样样都有人干过。秦姨从首都来,应该比我们更懂规矩。” 秦雪兰:“……” 这女人不是软柿子。 第106章 秦雪兰想告状?霍云铮:电话在那,你自己摇! “瑶瑶这话严重了。咱们是正经人家,哪里跟特务扯得上关系。” 涂山瑶根本懒得接茬,只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 站了这一会儿,大山里的寒风已经把她吹得有些犯困。 霍明珠长这么大从没吃过闭门羹。 她伸手指着涂山瑶的鼻子。 “你一个乡下来的村妇,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查户口!” “我妈可是首长夫人!你信不信我让我爸扒了你们的皮!” 小宝眼皮一撩,挡在涂山瑶前面。 “大婶,你再拿手指着我妈妈,我就让门岗大爷抓你。” 这一声大婶,直接把霍明珠叫得火大。 她才二十出头,穿的又是首都最时兴的红格子大衣! “你个没教养的小杂种,叫谁大婶!” 霍明珠气急败坏,扬起手就想冲过去拉扯小宝。 就在这时,一道军绿色的人影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一把握住了霍明珠挥在半空的手腕,往后狠狠一推。 霍明珠脚下不稳,踩着高跟鞋接连退了好几步,直接摔进了秦雪兰怀里。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撒野!” 霍云铮冷着一张脸,挡在涂山瑶和孩子们身前。 秦雪兰看见霍云铮,立刻换上一副受尽委屈的面孔。 “云铮,你可算来了。明珠也是急坏了,你别怪她。” “我们大老远从首都赶过来,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 “到了门口,你这媳妇却拦着不让我们进去,非说我们是特务。” 这招颠倒黑白,秦雪兰用得炉火纯青。 只要霍云铮觉得涂山瑶不识大体,她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可惜,她完全算错了霍云铮的底线。 霍云铮转过身,先摸了摸小宝的脑袋,又看了看涂山瑶。 确认媳妇没被气着,也没被冻着,他才重新转回身。 “她没拦你们,拦你们的是军区规定。” 霍云铮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既然是来探亲的,地方开的介绍信呢?工作单位的公函呢?” 秦雪兰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这次出门他们是私下跑来的。 霍柱国根本不知道,更不可能给她们开军区特批的探亲函。 她们指望到了地方,凭着霍团长继母的身份直接住进去。 “云铮,都是一家人,回趟家还要什么公函。” “再说,你结婚这么大的事,家里一无所知,我这个做母亲的能不急吗?” 霍云铮直接把她的话打断,半点面子没给。 “第一,我亲娘姓程,叫程素芬。正好好待在老家。” “第二,我的结婚报告是组织批的,合乎纪律。” “第三,没有介绍信就是闲散人员,军区重地,绝不放行。” 三句话砸下来,传达室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霍明珠揉着胀痛的手腕。 “霍云铮!你就是被这个狐狸精迷了心窍!她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凭什么作威作福!” 苗苗忍了很久,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冲到前面,举着小手就在霍明珠的红格子大衣上抓了一把。 小猫妖的爪子何其锋利。 只听“哧啦”一声,新买的呢子大衣直接被扯出三道长长的口子。 霍明珠尖叫出声,看着自己的新衣服心疼得直掉眼泪。 “你个小畜生!你敢抓我!” 涂山瑶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把苗苗拉到自己身后。 “我家孩子只是看你衣服上有灰,帮你拍拍。你大吼大叫的,是在首都大院里练出来的规矩?” 秦雪兰的脸彻底黑了。 “云铮!你就看着你媳妇和孩子这么欺负我们?” 霍云铮看了一眼那件大衣,语气十分护短。 “她才四岁,懂什么欺负人。” “老王头。”霍云铮转头喊传达室。 “到!”老王头赶紧站直。 “没介绍信的外来人员,一律按流民处理。再闹事,让保卫科来拿人。” 秦雪兰终于绷不住那副温和的表皮了。 “霍云铮!你今天敢把我们轰走,我马上给首长办公室打电话!” 霍云铮挑了挑眉毛,指着传达室桌上的那部黑色摇把电话。 “电话在那。自己去摇。” 秦雪兰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根本不敢迈进去半步。 打给霍柱国?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要是让老头子知道她私自跑到红旗县,回去绝对没好果子吃。 看着秦雪兰变幻莫测的脸色,沈思晴非常适时地补了一刀。 “探亲人员若手续不全,可前往县城招待所暂住。” “不过招待所也是看证明的,没有工作证或者街道办证明,也是住不进去的。” 小宝同情地看着她们。 “黑户真的很惨的,今天晚上会冻死在街上吧。” 霍明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霍云铮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雪兰闭上眼睛,狠狠吸进一口冷气。 她知道今天这个门是绝对进不去了。 不仅进不去,脸还丢到了整个家属院的门口。 “好。霍云铮,你真是长本事了。我们去县城住。” 秦雪兰拉着还要撒泼的霍明珠,踩着土路走了。 看着烦人的苍蝇被赶走,涂山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戏看完了,没劲。” 霍云铮走过来,很自然地帮她把散落的围巾重新掖好。 “去县城还得走几公里,够她们喝一壶冷风的。” 一家人转身往回走。 —————————————————— 比武场上,下午格斗半决赛马上开始。 龙铮走到场边时,赵刚已经给他念了三遍规则。 “不能把护具打坏。” “不能把人扔出垫子外五米。” “不能用你那个……那个什么山里猎兽的手法扣脖子。” 龙铮听得烦:“你们比武限制太多。” 霍云铮刚拿下射击第一,回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半决赛对手是谁?” 赵刚翻表:“三团周海。去年格斗第三,速度快,擅长低位扫腿。人挺干净,不玩阴招。” 霍云铮点头:“那就按正常打。” 龙铮看他:“正常是多正常?” 赵刚抢答:“能让对方自己走下场的正常。” 龙铮嫌弃地看他一眼。 “要求真高。” 赵刚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 半决赛开始。 周海冲龙铮敬了个礼。 “请指教。” 龙铮回了个礼,动作勉强标准。 裁判哨声落下,周海先动。 他的确快。 身形压得低,连续两次假动作后,扫腿直攻龙铮支撑脚。 龙铮没有硬抗,退了半步,脚尖点地,躲得干净。 周海眼睛一亮。 这人不是只靠力气。 他改了路数,贴地抢攻。两人绕了半圈,周海找到空档,抱住龙铮腰侧,想借力摔投。 龙铮被他带得歪了下。 场边三团喊声起来。 “好!” “周海,压住!” 龙铮低头看了眼抱在腰上的手。 没有抠,没有顶,也没有那些腌臜小动作。 干净。 他对干净的对手,耐心会多一点。 于是他没有反手摔人,只把重心往下一沉。 周海顿感怀里抱的不是人,是一块山根。 搬不动。 下一秒,龙铮手掌按住他的后背,往旁边一送。 周海踉跄出界。 第一分,龙铮拿下。 第二局,周海没急。 他调整呼吸,绕得更快,打算消耗龙铮。可龙铮这次没给他消耗的机会。 周海刚贴近,他就一把扣住对方小臂。 不伤人,只锁死发力点。 然后把人往垫子上一放。 是真放。 周海背部着地,连疼都没怎么疼。 裁判吹哨:“二团龙铮胜。” 周海躺在垫子上,愣了两秒,自己笑了。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服了。” 龙铮看他一眼:“你还行。” 周海:“……” 三团教练过来,脸上倒没难看。 “二团这位同志,手上有数。输得不冤。” 赵刚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可算有一个说龙铮手上有数的人了。 半决赛后,龙铮进入决赛。 决赛对手正是一团的王牌,名叫贺长山。 这人二十九岁,身高不出众,肩膀厚,手臂短而有力。 往年个人格斗第一,他拿过两次。去年输给三团一个老兵,是因为脚伤未愈。 今年一团把他藏到最后,就是为了压场。 王彪把贺长山叫到角落。 “别跟老许一样急。这个龙铮邪门,力量大,反应快。你拖他下盘,逼他犯规。” 贺长山正在缠护腕:“我只打比赛。” 王彪皱眉:“一团不能输。” “能赢就赢,赢不了就输。”贺长山看他,“用脏手段拿第一,回去也没脸领津贴。” 王彪被这句话顶得脸发青。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贺长山站起来,“我上场了。” 王彪盯着他的背影,气得把帽檐压低。 一团也不是人人都愿意跟着他搞小动作。 决赛暂定在傍晚。 中间穿插五公里团体武装越野。 霍云铮要带队上场,龙铮也在团体越野名单里。 赵刚原本只给龙铮报了格斗和战术协作,但训练时发现这人负重跑五公里,脸不红气不喘,最后还是把他塞进了团体越野替补。 结果名单提交前,一名主力战士训练时崴了脚。 龙铮替补转正。 五人组为霍云铮、龙铮、张猛、三连老兵刘胜、侦察排尖子孙强。 赛前称重,每人负重二十公斤,枪械装备齐全。 全组最后一人抵达计时,途中不得丢装备。 张猛看着背包,咽了下口水。 “龙教官,你跑慢点。” 龙铮:“我压后。” 张猛更怕了。 压后意味着谁慢,谁会被他盯一路。 霍云铮检查完装备:“记住,不看个人速度,看整体。张猛,前两公里别抢。孙强负责开路,刘胜稳节奏,龙铮收尾。” “是!” 发令枪响。 各团队伍冲出起点。 前一公里,三团速度最快。一团紧随其后。二团排第三,霍云铮没有急。 赵刚站在终点,拿望远镜看,嘴里念叨:“稳住,稳住,别被带节奏。” 涂山瑶坐在家属区,看着远处山路上的几道人影。 小宝紧张得问:“妈妈,爸爸怎么不跑第一?” 沈思晴解释:“团体越野,前面跑太快会拖垮队友。霍叔叔在控速。” 第107章 龙教官“提鸡崽”式助攻,二团拿第一! 小宝盯着山路上的几个黑点,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爸爸什么时候超过他们?” “第三公里以后。”沈思晴翻着记分册,“前两公里拼的是冲劲,后面拼耐力。谁节奏乱,谁先垮。” 涂山瑶伸手拢了拢围巾,语气散漫:“他不会输。” 苗苗立刻点头:“姑父厉害。” 小宝放心了:“嗯,爸爸要拿第一,给妈妈挣票。” 山路上,二团五人组依旧排在第三。 张猛跑在队伍中段,刚开始还憋着劲儿想追。跑到第二公里,他胸口已经发闷。 “团长,前面三团拉开了!” 霍云铮步伐没乱,声音冷硬:“看脚下,别看别人。” 孙强在前头开路,几次想提速,又被霍云铮压了回去。 龙铮在最后,背着二十公斤装备,脸色如常。他看着前面几个人,眼神嫌弃得很。 “你们跑成这样,山里的野猪都懒得追。” 张猛差点一口气岔过去。 “龙教官,能不能别骂了?我怕我笑出来漏气。” 龙铮冷着脸:“你还有力气笑,说明还能加速。” 话音刚落,他一只手拎住张猛背包下沿,往前提了半步。 张猛只觉得后背一轻,整个人被迫往前窜。 他吓得赶紧稳住步子,嘴里嚷着:“别提!我自己跑!我自己跑!” 第三公里转弯处,三团先出事。 他们前面冲得太猛,队里一名战士踩上冻土边沿,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向坡下。 带队的周海刚参加完格斗半决赛,体力没全缓过来,伸手去拉时慢了半拍。 那名战士没摔下坡,却把队形彻底打乱。 三团速度立刻降下来。 一团看准机会,带队的贺长山猛地提速,想趁机拉开距离。 王彪站在远处山坡观赛点,拿望远镜看得眼睛发亮。“冲!就趁现在压死二团!” 他恨二团恨得牙痒。 所以这场五公里,他必须让一团把分拿到。 贺长山带队提速后,一团五人组很快超过三团,冲到第一。 赵刚在终点区看得心都提起来了。 “一团提前冲了,老霍还不加速?” 旁边作训处干部盯着秒表:“二团现在排第二,差距二十多秒。” 赵刚急得原地走了两步。“二十多秒,最后两公里不好追啊。” 主席台上,几名首长也拿着望远镜看山路。 “霍云铮太稳了。稳过头,就成保守。” 另一名首长没接话,只盯着二团队形看。“再等等。” 第四公里,山路进入最难的一段。 这里有一条碎石沟,沟边冻土硬,沟里石头松。 负重跑到这里,脚踝最容易受伤。 前几年大比武,有战士在这儿摔断过腿。 一团冲到沟前,速度明显慢了。 贺长山很谨慎,他自己能冲,可队里还有两个年轻战士。 若有人在这儿摔伤,前面优势全白搭。 “稳住!一个个过!” 就在这时,霍云铮开口:“孙强,过沟。刘胜跟上。张猛,踩我脚印。” 孙强第一个冲下碎石沟,落脚又快又准。霍云铮紧随其后,步子稳得吓人。 张猛心里发虚,可听见“踩我脚印”四个字,胆子一下上来了。 他不看乱石,只盯着霍云铮留下的位置踩。 龙铮走在最后,眼看刘胜脚下一偏,直接伸手拎住他的武装带,把人往前送了两步。 刘胜头皮发麻,落地后吼了一声:“谢了!” 二团用极短时间穿过碎石沟,直接咬上一团尾巴。 终点区爆出一片喊声。 “二团追上来了!” 赵刚狠狠一拍大腿。“好!就这么跑!” 王彪脸色变了,他扯着嗓子朝山路喊:“贺长山!压住!别让他们超!” 贺长山回头看了一眼,霍云铮离他只剩不到十米,目光冷得吓人。 贺长山心里暗骂一声。 这个霍团长真聪明。他前面一直藏着劲,等别人跑乱、跑累,再从最难路段咬上来。 最后八百米,是平直土路。 这里拼的是全组最后一口气。 霍云铮终于下令:“提速。” 两个字落下,二团五人同时加速。 张猛肺里火烧火燎,腿也沉,可龙铮就在他后面。 他甚至能感觉到后脖领子随时会被拎起来。 那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张猛咬着腮帮子往前冲,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被龙教官提鸡崽子。 五百米。 二团追平一团。 三百米。 霍云铮超过贺长山半个身位。 贺长山不肯服气,硬是带队跟上。两队并排冲刺,军靴踩得冻土飞溅。 最后五十米,龙铮忽然一手推了张猛后背,一手推了刘胜肩头,力道控制得极稳。 两人被推着往前冲。 霍云铮大声喊道:“过线!” 五个人同时冲过终点。 计时员按下秒表。 “二团!十七分四十二秒!” 旁边另一个计时员跟着喊:“一团!十七分四十七秒!” 终点区瞬间炸开。 赵刚直接跳起来:“赢了!二团赢了!” 张猛冲过线后,扑通跪在地上,抱着枪喘得脸通红。 “娘哎,我还活着。” 龙铮站在旁边,气息平稳,淡淡看他:“你刚才还能再快三秒。” 张猛抬头,眼神崩溃:“龙教官,做个人吧!” 周围战士哄笑起来。 霍云铮把装备卸下,走到队员面前,一个个拍了肩。“跑得不错。” 张猛差点哭出来。 被团长夸一句,比拿肉票还稀罕。 贺长山带着一团队伍走过来,他冲霍云铮伸手:“你赢了。” 霍云铮握住他的手,“你们也不差。” 五公里团体成绩一出,二团积分大涨。 个人射击第一,格斗进入决赛,团体越野又压过一团,场上风向彻底变了。 主席台上,首长把二团名字下面又画了一道红线。“今年有看头。” 王彪站在一团休息区,脸黑得厉害。 晚点还有格斗决赛,明天是战术协作。若让二团把这两项都拿下,一团去年的风光就全完了。 他转身走到后勤帐篷旁,叫住一个瘦高个干事。 “你不是认识作训处器材组的人吗?” 瘦高个压低声音:“王教练,你想干什么?” 王彪看了眼远处二团方向。“战术协作的障碍场,今晚要做最后检查。二团那组有个龙铮,力气太邪门。正常比,没人压得住。” 瘦高个脸色一变。“你疯了?大比武场地做手脚,被查出来要处分。” 王彪咬着后槽牙。“我没让你害人。只要让他们在障碍场多耽误几十秒。绳梯松一点,泥坑深一点,夺旗区信号牌换个位置。这些都能说成检查疏漏。” 瘦高个犹豫。 王彪又说:“一团要是保住第一,年底后勤分配少不了你们器材组的好处。要是二团上去,资源全往那边倾斜,你以为你们能落着什么?” 这话戳中了瘦高个。 各团争第一,争的从来不只是荣誉。 装备更新、粮油补贴、训练器材,哪一样都牵扯到实在利益。 瘦高个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只能看情况。” 王彪拍了拍他的肩。“看情况就够了。” —————————————————— 县城招待所。 秦雪兰和霍明珠折腾半天,最后还是靠秦雪兰随身带的首都工作证住进了房间。 “妈!我不管!我一定要让那个野丫头赔我衣服!还有涂山瑶,她凭什么那么嚣张?” 秦雪兰站在窗边,脸色阴得吓人。 今天传达室那一遭,让她把脸丢尽了。 霍云铮当众不认她,那个涂山瑶更是半点规矩不懂。 她本来想拿长辈身份压人,没想到连门都没进去。 “你爸那边不能说我们私自来了。要让他主动过来。” 霍明珠问:“那该怎么做?” “林秋雁还在文工团。她丢了节目,恨涂山瑶恨得厉害。让她再闹一场,把事情闹到首长面前。” —————————————————— 傍晚的风更冷了。 操练场边的红旗被吹得啪啪响,观战的家属们裹紧棉袄,眼睛却舍不得从场上挪开。 今天最后一场,是个人格斗决赛。 二团龙铮,对一团贺长山。 这场打完,个人格斗的第一名就定了。 裁判举手。 “双方准备!” 贺长山走到龙铮对面,敬礼,“请指教。” 第108章 敢在场地使绊子?霍团长带全家深夜抓现行! 贺长山在打量龙铮。 上午那几场,他全看了。 龙铮力气大,反应快。至今为止,应该还没出全力。 裁判抬手:“开始!” 贺长山没抢正面,也没去拼力气,脚步一错,直接绕到龙铮侧后,手臂压低,想抢腰侧控制点。 龙铮脚下没挪,只转了半身。 贺长山的手落空,立刻撤回,下一招已经贴了上来。 场边一团的人扯着嗓子喊。 “贺长山!拖住他!” “别给他抓到!” 二团这边也不甘示弱。 张猛刚跑完五公里,嗓子都快冒烟了,还趴在栏杆边喊:“龙教官!别让他抱腰!他想摔你!” 赵刚听得头疼,伸手把他往后一拽。 “你省点嗓子。你喊的那些,他用你教?” 张猛喘着气,还是不服:“我这是给龙教官鼓劲。” 赵刚白他一眼:“他需要你鼓劲?他需要你闭嘴。” 场上,贺长山连攻三次,每次都差一点碰到龙铮的重心。 差一点,就是差远了。 龙铮被他绕得烦,终于抬手扣住他手腕。 贺长山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借力贴近,用肩膀撞向龙铮胸口。 这一下力道很足。 换成旁人,胸口被撞实,肯定要退。 龙铮没退。 他垂眼看着贺长山,语气平淡:“你比前面几个强。” 贺长山被这句话激得眼皮一跳:“比赛呢,别聊天!”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被龙铮往旁边带了半圈。 可贺长山经验老,脚尖一勾,竟然硬生生稳住了。 主席台上,有首长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 “贺长山底子扎实。这个龙铮要是只靠蛮力,还真未必能轻松拿下。” 旁边作训处干部翻着记录:“贺长山前几年一直是个人格斗前三,一团压箱底的老牌尖子。” 首长看着场上:“可惜,他碰上的是龙铮。” 第一局拖到两分钟,贺长山被龙铮抓住肩带,按出边线。 裁判吹哨。 “第一局,二团龙铮胜!” 一团那边脸色难看。 王彪站在人群后,手里的茶缸盖被他捏得咔咔响。 要是今年二团翻身,后勤那边风向马上就变。 他这个特聘教练也没脸继续留。 第二局开始前,贺长山活动了下手腕,对龙铮说:“你别让着我。” 龙铮看他:“让着你,你还能多站会儿。” 贺长山气笑了:“那我还得谢谢你?” 龙铮很认真:“不用。” 贺长山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这人是真能气人。 哨声响起。 贺长山这回没绕。他正面压上,拳、肘、肩连续逼近,节奏比第一局快了一倍。 龙铮眼里多了点兴致。 贺长山这一套,明显是战场里滚出来的,不花哨,招招奔着压制去。 两人贴身一碰,贺长山借腰腹力道猛地往前顶。 龙铮脚下终于动了半步。 一团那边瞬间喊疯了。 “动了!他动了!” “贺长山!压住!” 霍云铮站在场边,认真观战。 赵刚凑过来,小声问:“老霍,龙铮不会翻车吧?” 霍云铮道:“不会。” “你这么信他?” “他烦了。” 赵刚愣了下。 场上,龙铮确实烦了。 他已经按霍云铮的要求,尽量把这个凡人留在场上多打了一会儿。 可贺长山越打越凶,拳脚干净归干净,冲劲也真足。 龙铮抬手挡开贺长山压来的手肘,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贺长山心里警铃大作,立刻卸力撤身。 晚了。 龙铮没有摔他,也没有拍飞他,只是顺着他撤退的方向一带,再轻轻往下一按。 贺长山单膝落地,膝盖刚碰到垫子,龙铮已经松了手。 裁判哨声响起。 “二团龙铮胜!” 全场顿了一下,随后二团那边爆出一阵吼声。 “赢了!” “龙教官第一!” 张猛激动得差点蹦起来,结果腿一软,又扶着栏杆蹲了回去。 赵刚笑得脸都开花了,嘴上还装稳重:“好,好,别吵,注意军容。” 他说完,自己先拍红了手。 贺长山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龙铮伸出手。 “我输了。你确实厉害。” 龙铮看着他的手,停了片刻才握上。 “你也还行。” 贺长山嘴角抽了抽。 这算夸奖吧? 他决定当成夸奖。 王彪站在一团后面,脸色已经青了。 一团今天个人格斗第一丢了,五公里团体也丢了,实弹射击更别提,霍云铮满环压得人抬不起头。 再这么下去,明天战术协作一结束,一团就不是被压一头,而是直接被二团踩过去。 他转身离开赛场,去了后勤帐篷后面。 瘦高个干事正在清点器材,见他过来,脸色有些发紧。 “王教练,你别催了。场地那边有作训处的人,我不好下手。” 王彪压着火:“不好下手也得下。你们器材组去年换的新绳梯、新靶架,都是一团拿第一后批下来的。二团要是上去,你以为明年还能轮到你们?” 瘦高个不说话。 王彪盯着他:“我没让你弄伤人。把夺旗区的信号牌换到备用点,让他们找错方向,耽误半分钟就够。绳梯别断,松一颗固定钉,让他们爬慢点。泥坑多放点水,夜里冻一层薄壳,踩下去容易陷。全都能说成天气原因。” 瘦高个喉头滚了滚:“要是查出来……” “查不出来。”王彪冷笑,“今晚检查的人里有你师兄。你把话递过去,他知道该怎么做。年底多两箱罐头,两条大前门,我给。” 瘦高个脸色变了几次,最后把器材单塞进怀里。 “我只传话。别的我不碰。” 王彪拍了拍他的肩:“够了。” 傍晚的比武场开始收队。 二团今天拿了好几个第一,家属区也跟着热闹。 王嫂子提着篮子,乐得嗓门压都压不住:“大妹子,你家男人真争气!你家表哥也争气!这回二团要是拿总第一,他们是最大的功臣!” 涂山瑶:“都是为了奖励。” 王嫂子笑得直拍腿:“你这也太实诚了。” 小宝脸蛋红扑扑的。 “妈妈,爸爸第一,龙铮舅舅也第一。今天能不能加肉?” 苗苗立刻竖起耳朵:“加鱼也行。” 沈思晴认真算账:“二团总分目前领先一团二十三分。明天战术协作占分最高,只要不出大错,总第一很稳。” 涂山瑶听到“不出大错”,眼尾动了动。 她看向远处后勤帐篷。 王彪刚从帐篷后绕出来,脸上的阴沉还没收干净。 涂山瑶轻轻嗤了一声。 “有老鼠。” 小宝立刻抬头:“哪里?” 苗苗更直接,小手已经跃跃欲试。 涂山瑶淡淡道:“晚上再看。” 霍云铮从场地回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脚步一顿,看向涂山瑶:“谁惹你了?” 涂山瑶抬眼看他:“你们大比武,规矩挺多,坏心眼也不少。” 霍云铮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去。 王彪正在和一名器材组干事说话。 两人站得不近,却都避开了人群。 霍云铮眼神冷了些。 赵刚也跟了过来,顺着看了一眼,脸上笑意立刻没了。 “王彪那孙子不会想搞事吧?” 霍云铮道:“今晚加岗。战术协作场地,我亲自去看。” 赵刚点头:“我去安排。” 涂山瑶慢悠悠站起来,围巾滑下半截,露出苍白又艳的脸。 “我也去。” 霍云铮想都没想:“不行。夜里冷。” 涂山瑶看他:“你拦我?” 霍云铮沉默一瞬,换了说法:“我背你去。” 小宝立刻举手:“我也去!我眼睛好,可以找坏人。” 沈思晴也道:“我懂规则。若有人动场地,我能找出不合理处。” 苗苗小声:“我会闻。” 霍云铮看着这一大三小,太阳穴跳了跳。 他想说这是军区比武,不是全家春游。 可涂山瑶已经把手伸向他。 “走吧,人形暖炉。” 霍云铮耳根一热,咳了一声,把军大衣裹到她身上。 “别乱说。” 夜色压下来后,操练场的人少了很多。 战术协作场在西侧,白天已经封锁,明天一早才正式启用。 场地分三段,障碍区、泥坑区、夺旗区,最后还有模拟伤员转运。 霍云铮带着赵刚、两名保卫科战士过去。 涂山瑶趴在霍云铮背上,被军大衣包得严严实实。 小宝牵着苗苗,沈思晴拿着手电和本子跟在后面。 到障碍场时,值守的器材组人员明显慌了一下。 “霍团长,赵政委,这么晚了还检查?” 赵刚笑眯眯道:“白天比武太忙,怕你们辛苦,来看看。” 那人笑得干巴巴:“应该的,应该的。” 涂山瑶鼻尖微动。 泥土味、麻绳味、铁锈味,还有陌生人的汗味。 苗苗也闻到了,悄悄拽小宝袖子。 “小宝哥哥,有人刚来过。” 小宝立刻抬头:“爸爸,苗苗说有陌生味道。” 器材组那人脸色一白:“小孩子乱说什么?这场地白天多少人进出,有味道不是正常吗?” 沈思晴蹲到绳梯旁,手电往固定钉上一照。 她没碰,只抬头看霍云铮。 “霍叔叔,这颗钉子新动过。泥边压痕很湿,旁边的冻土却是干的。” 赵刚脸色变了。 霍云铮走过去,单手捏住绳梯固定处,轻轻一拉。 木桩晃了。 那名器材组人员腿都软了。 “这……这可能是白天检查没固定好。” 沈思晴翻开记录本:“下午封场前,器材组签字确认,绳梯固定良好。签字人是谁?” 赵刚一把拿过器材单,目光扫过名字。 “刘冬来?” 旁边值守人员急忙道:“不是我!我今晚只是值班,下午不是我验的!” 涂山瑶看向泥坑方向。 “那边。” 霍云铮背着她过去。 泥坑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灯光一照,藏得很巧。 若明早比赛,前面队员踩下去,脚会陷进半截,后面人再乱,整组时间全废。 赵刚气得脸都黑了。 “好啊,这是冲着二团来的。” 霍云铮声音发冷:“封锁场地。所有值守人员留下。保卫科通知作训处,马上查。” 那名值守人员吓得连连摆手:“霍团长,我真不知道!我只是换班!刚才王教练来过,他说看看场地,我也没敢拦!” 赵刚猛地看过去:“哪个王教练?” “就……一团那个王彪。” 空气一下子冷了。 霍云铮转头对保卫科战士道:“去一团驻地,请王彪过来。” 第109章 全家齐上阵!萌娃神助攻手撕内鬼 很快,王彪被带过来了。 他一进障碍场,看见霍云铮站在绳梯旁,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霍团长,大晚上把我叫来,有事?” 赵刚冷笑:“王教练装得挺镇定啊。”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几个干部。 王彪扫了眼周围。保卫科、作训处值班干部、器材组的人都在,泥坑边还打着两盏马灯。 他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赵政委这话什么意思?” 霍云铮懒得废话,指向绳梯。 “解释。” 王彪看过去,木桩已经被拔起半截,固定钉被人拧松,绳结也动过。 他脸皮抽了抽,立刻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场地器材归器材组管,霍团长查不着别人,就往我头上扣?” 瘦高个干事站在人群后,脸白得厉害。 赵刚一眼就看见他,“你,过来。” 瘦高个腿一软,往前挪了两步。 王彪狠狠瞪了他一眼。 瘦高个被这一眼吓得闭上嘴。 涂山瑶趴在霍云铮背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懒洋洋地开口:“眼珠子转得太勤,心虚。” 王彪脸色一沉:“霍团长,你媳妇也能插手军区调查?” 霍云铮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吓人。 “她是受害家属。明天二团参赛队员若在这里摔伤,受害的就是全团。” 王彪被堵住。 赵刚把器材单摊开,“下午封场检查,签字人刘冬来。今晚值班人员说,你来过场地。你来干什么?” 王彪挺着脖子:“看场地。” “谁批准的?” “我一团教练,看场地还要谁批准?” 作训处值班干部脸也黑了,“封场后,无关人员不得入内。王彪,你连这个规矩都不知道?” 王彪噎住,转头又指向霍云铮。 “那他呢?他现在也在场地!还带着媳妇孩子!这算不算违规?” 小宝立刻探出脑袋,“我爸爸是来抓坏人的。” 沈思晴举着手电,照向泥坑边的脚印。 “这里有两组脚印。一组是军靴,四十二码左右,鞋底磨损偏左。另一组脚印浅,步幅短,应该是器材组的人。泥坑边刚泼过水,水桶印还在。” 赵刚看向器材组,“水桶谁领的?” 器材组值班人员赶紧翻本子,“报告,今晚没有登记领水桶!” 霍云铮声音发沉:“搜。” 保卫科的人立刻动了。 王彪脸色终于变了,“你们凭什么搜查?” 霍云铮盯着他,“凭这里是军区比武场,凭你涉嫌破坏比赛安全。” 王彪还想争,两个保卫科战士已经上前。 他没敢真动手。 军区里跟保卫科动手,那就是自己找死。 很快,一个战士从后勤帐篷里拖出水桶,桶底还有泥水。 另一个战士从柴堆后面找出两块信号牌。 赵刚拿起信号牌,脸色难看到极点。 “夺旗区的红色信号牌。明早若牌子被换,二团按原路线找不到旗,至少耽误半分钟。” 作训处干部气得骂出声:“混账东西!这是大比武,谁给你们的胆子!” 王彪还在撑,“东西在场地里找到,凭什么说是我干的?” 涂山瑶轻轻拍了拍霍云铮的肩。 霍云铮把她放下来,扶着她站稳。 她走到王彪面前,抬手一指。 “围巾。” 王彪下意识后退,“你想干什么?” 苗苗忽然往前一窜,小手抓住王彪围巾下沿。 “这里有泥!” 王彪猛地抬手想推她。 霍云铮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 王彪疼得闷哼一声,膝盖差点弯下去。 霍云铮冷声道:“再碰孩子一下,我让你趴着去保卫科。” 苗苗躲回小宝身后,手里却攥着一小块褐色毛线。 沈思晴接过去,拿手电照了照。 “绳梯固定钉旁边也有同色毛线,刚才我看到了。应该是围巾蹭上去挂断的。” 赵刚立刻去绳梯边翻找。 果然,木桩裂口处卡着几根褐色毛线。 颜色、粗细,全对得上。 王彪嘴唇动了动,终于慌了。 瘦高个干事突然哭了出来:“我说!我说!我只是帮他传话,真没动手!” 王彪猛地回头:“你胡说!” 瘦高个被吓得一哆嗦,可保卫科的人已经站到他身边。 他哭丧着脸道:“王教练说二团今年要是拿了总分第一,一团年底的训练器材、粮油补贴、罐头烟酒都会少。他让我找师兄,在场地上做点小手脚,只耽误二团几十秒,不伤人。” 作训处干部怒道:“你师兄是谁?” 瘦高个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器材组梁广平。水是他泼的,信号牌也是他换的,绳梯钉子是王教练自己拧的。我劝过,可他说查不出来。” 王彪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一团去年拿了总分第一,器材优先批,训练补贴优先发,年底表彰还有额外名额。 他这个特聘格斗教练,也靠一团成绩续聘。 今年二团突然冒头,霍云铮射击能力太强,龙铮又横扫格斗。 一团若被踩下去,他的聘书保不住,年底那笔奖金也没了。 他不甘心。 他练了半辈子格斗,最恨输给霍云铮这种天生强的人,更恨输给龙铮那个半路入伍的野路子。 他想让二团栽一次。 只栽一次,分数就能拉回来。 可现在,全完了。 霍云铮走到他面前,“为了奖金和面子,拿战士的腿冒险。王彪,你配当教练?” 王彪脸色涨红,“你懂什么?一团多少人指着这次成绩吃饭!二团年年个人赛占便宜,今年还想把团体第一也抢走,你们拿了资源,别人怎么办?” “靠本事争。”霍云铮一字一句道,“不靠下三滥。” 王彪被这句话砸得抬不起头。 贺长山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军装还没换,脸色铁青。 “王教练,你把一团的脸丢干净了。” 王彪转头看他,“贺长山,你少装清高!一团输了,你也没好处!” 贺长山大步走过去,抬手就是一拳。 砰的一声。 王彪被打得偏过脸,嘴角立刻破了。 保卫科战士赶紧拦人。 贺长山胸口起伏,眼睛红得厉害,“我输得起,一团也输得起!你搞这种脏事,明天让我们怎么抬头上场?” 王彪捂着嘴,半天没吭声。 作训处干部当场下令:“王彪、梁广平、相关人员全部带走审查。明天战术协作场地连夜复检,所有器材重新固定,信号牌由作训处亲自封存。” 赵刚还不解气:“一团教练组也得写检查!这事必须通报!” 作训处干部看了霍云铮一眼:“明天比赛照常。二团放心,场地由我们守到天亮。” 霍云铮敬礼:“辛苦了。” 人被带走后,夜风更冷。 小宝仰着小脸看霍云铮,“爸爸,坏人抓住了,明天你们会赢吗?” 霍云铮摸了摸他的帽子,“会。” 苗苗也认真点头,“那就好,津贴保住了。” 赵刚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小丫头,今天立功了。” 苗苗立刻躲到涂山瑶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霍云铮重新把涂山瑶背起来,“冷不冷?” “你背着,不冷。” 霍云铮耳根发热,没说话。 赵刚在后头看得牙酸,“老霍,你俩能不能顾及一下我这个政委?” 小宝认真道:“赵叔叔,你也可以找个媳妇背。” 赵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沈思晴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行:危机解除,二团明日优势扩大。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赵政委看着霍云铮背媳妇,酸溜溜地道:“我也想要人背。” 小宝认真脸:“赵叔叔,你太重了,我爸爸背不动,你要不找个牛车?” 赵刚:卒。 第110章 二团碾压夺冠!秦雪兰又作妖? 天刚蒙蒙亮,军区大喇叭响了。 “通报!一团特聘教练王彪、后勤器材组梁广平,涉嫌在比武场地违规操作。现已移交保卫科立案审查!” “作训处决定,取消王彪教练资格,扣除一团团体纪律分五分!” 大喇叭连播了三遍。 整个操练场炸了锅。 各团来参赛的队伍全傻眼了。 大比武搞小动作,这在红旗军区还是头一回。 竟然还被抓了个现行。 一团队伍站在风里,头都抬不起来。 贺长山黑着脸,牙咬得咯咯响。旁边几个年轻战士更是气得红了眼。 他们没掺和,可这口黑锅砸下来,整个一团的脸面全丢在泥里了。 赵刚站在二团队伍前,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两寸。 张猛凑过去小声嘀咕:“政委,这五分一扣,咱们闭着眼跑都能赢。” 赵刚瞪他一眼:“闭着眼你先掉沟里。老实待着,按战术来。” 嘴上训人,赵刚脸上的褶子早就笑开了花。 比赛按顺序开场。 昨天排在前头的三团先上。 战术协作要求五人带全装备,翻过障碍墙,过绳梯,穿泥坑,找到夺旗点的信号牌,最后带着信号牌,将一名一百五十斤的假人伤员转运回终点。 三团配合还算默契,用时十二分四十秒。 轮到一团上场时,士气明显不如昨天。 贺长山在前面拼了命地拉速度,可后面有两个战士被通报影响了心态,过泥坑时连续踩滑两次。 最终成绩,十三分十五秒。 作训处干部看着表,摇了摇头。一团今年,彻底栽了。 “二团!准备!”裁判吹哨。 家属区这边,王嫂子紧张得把手里的红薯全捏烂了。 “大妹子,霍团他们上了。” 涂山瑶靠在一旁的栏杆上,身上依旧裹着霍云铮那件宽大的军大衣,下巴藏在围巾里。 小宝双手握拳:“爸爸和龙铮舅舅肯定第一。” 苗苗连连点头。 沈思晴把记分册翻到新的一页,手里的铅笔蓄势待发。 发令枪响。 霍云铮带队冲出起点。 五个人成战术队形散开,动作利落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 翻越障碍墙,五人几乎是连贯翻过,没有一个人拖泥带水。 到了绳梯区。 昨晚被拧松的钉子,现在已经被作训处换了加长加粗的钢钉,死死钉在冻土里。 张猛第一个踩上去,几下就窜到了顶。 “过泥坑!”霍云铮下令。 孙强和刘胜在前,霍云铮居中,龙铮断后。 经过昨晚出问题的那块泥地时,霍云铮甚至连停顿都没有,直接踩着被夯实的干土越过去。 红旗信号牌稳稳插在正确的路口。 霍云铮一把扯下信号牌,揣进怀里。 “转运伤员!” 到了最后也是最难的环节。 假人是沙袋做的,死沉,还没有借力点。 正常情况需要四个人抬着担架走,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霍云铮看了一眼沙袋。 “张猛,孙强,你们俩搭把手。” 孙强刚要去抓担架前杆。 龙铮走过来,直接推开他俩。 “让开,碍事。” 孙强愣住。 龙铮单手抓住担架后端的杆子,另一只手抄起假人的腰带,猛地往肩上一甩。 一百五十斤的沙袋,加上担架的重量,落在他肩膀上,连一点晃动都没有。 霍云铮眉头一挑:“你一个人扛?” 龙铮满脸嫌弃:“你们四个人抬,走到明天早上也走不到终点。前面带路。” 霍云铮没废话:“冲!” 场外的观众全看疯了。 “我娘哎,那是一百五十斤的死物啊!” “他怎么扛着跑比咱们空手跑还快?” “这二团特招兵是吃铁长大的吧?” 赵刚在终点区大喊:“老霍!快!快!” 最后五百米平路。 霍云铮保持着极高的冲刺速度,身后,龙铮扛着担架和假人,硬是没掉队。 张猛、孙强和刘胜三个人在后面追得肺都要炸了。 “龙教官……等等我们啊……” 龙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脚下步子迈得更大了。 五人小队带着卷起的烟尘,猛地冲过终点线。 裁判员猛按秒表。 “九分……九分零八秒!” 作训处干部手里的笔直接掉在桌上。 九分零八秒。打破了红旗军区战术协作最高纪录! 比往年最好的成绩还快了两分多钟! 整个二团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战士们冲上去,直接把霍云铮和龙铮围在中间。 “赢了!总分第一是我们的!” 赵刚激动得直搓手,眼眶发红。 去年的憋屈,今天全洗干净了。 场外,王嫂子激动得眼泪直转。 小宝和苗苗高兴得四处蹦跶。 沈思晴在本子上重重画下两道杠,总积分结算完毕,二团彻底拉开断层优势。 操练场上锣鼓喧天,一片喜气。 —————————————————— 县城招待所。 秦雪兰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霍明珠还在抱怨房间里的潮味,昨晚冻了一宿,她现在鼻尖发红,连打了三个喷嚏。 “妈,咱们还要在这里耗多久?这破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秦雪兰冷眼看她:“急什么。戏台子还没搭好,主角怎么能走。” 房门被敲响。 林秋雁推门走进来。 她今天没穿军装,套了件普通的碎花袄子,眼底全是被排挤后的阴郁。 秦雪兰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坐。文工团那边,什么情况?” 林秋雁咬着牙坐下。 “孔建华现在是团里的红人,副团长什么都听他的。我的压轴节目彻底没了。涂山瑶还故意在院里放风,说我是被她亲戚赶出来的。” 秦雪兰冷笑一声。 “一个乡下妇人,靠着几分狐媚手段,真以为能在军区横着走了。” 林秋雁抬头:“秦姨,霍首长那边知道了吗?” “老头子脾气倔,我要是直接告状,他未必信。”秦雪兰从随身的提包里拿出一个红皮本,“得让外人把消息透给他。” 她把本子推到林秋雁面前。 “这是首都军区作训部的电话。老头子昨天去了部里开会。你以红旗军区文工团干部的身份打过去。” 林秋雁手心出汗。 “我……我说什么?” “就说你在基层看见一件败坏军风的事。红旗军区某团长,在老家有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这女人带着私生子来军区闹事,手段泼辣,不仅冒充干部家属,还伙同地痞亲戚在军区里占山为王,甚至欺压老同志。” 秦雪兰压低声音。 “你只提这些。老头子一听‘某团长’,自然会让人查。查到最后,发现是他那个引以为傲的好儿子,你说他会发多大的火?” 林秋雁明白过来。 只要这把火由外人点起,霍柱国为了霍家的颜面,一定会雷霆扫穴。 涂山瑶这种黑户,首长一句话就能让她滚出军区。 “好。”林秋雁把红皮本收紧,“我这就去邮电局打长途。” 秦雪兰看着林秋雁出门,嘴角扯起一点弧度。 霍云铮,你既然不认我这个妈,那就让你亲爹来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 军区里,大比武刚刚落幕。 总分排名定板,二团拿下团体第一。 晚上大礼堂有表彰总结大会。 二团的战士们高兴得合不拢嘴。 张猛连洗了两把脸,把军装上的泥点子刷得干干净净。 “团长!咱们晚上是不是能吃红烧肉了?” 霍云铮正在看作训处送来的器材补充单。 “后勤加了餐。吃完回去写五千字总结。” 张猛脸上的笑一僵:“赢了还得写?” “总结战术配合。”霍云铮把单子签好,递给干事,“让龙铮也写。” 旁边正准备去领包子的龙铮听见这句,脚下生根。 “写什么?” “总结。” 龙铮冷着脸:“不会。” 霍云铮看向他。 “不写,津贴扣半。” 龙铮咬牙切齿:“我去找小宝帮我写。” “自己写。错一个字,罚跑一千米。” 龙铮转身就走。 他决定先去打两份包子,晚上再考虑怎么弄死这个妹夫。 就在这时,军区机关楼的方向,通讯员满头大汗地跑出来。 他一路跑一路问,终于在林荫道上找到了霍云铮。 “霍团长!”通讯员喘着粗气,急得脸发白,“快!快去机关楼!” 霍云铮停下脚步。 “什么事慌成这样?” 通讯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首长办公室的红色保密专线响了!首都军区打来的,霍司令亲自点的名。让您立刻过去接电话!” 旁边的赵刚听见,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首都军区专线?还指名道姓? 霍云铮脸色微沉。 他把手里的记事本扔给赵刚,大步往机关楼走去。 军区的红色保密专线,平日里很少响。 一响,必有要紧事。 赵刚追到楼梯口,担心地问:“老霍,要不要我跟你进去?” 霍云铮脚步没停:“你在外面等。” 赵刚急得搓了把脸:“你爸这时候打来,准没好事。林秋雁那边刚被换下,秦雪兰又在县城,这事八成搅到一块了。” 霍云铮推开办公室门:“我知道。” 屋里,首长正站在电话旁,脸色不太好看。 他见霍云铮进来,抬手点了点话筒。 “首都军区霍司令,亲自找你。话里火气不小,你有个准备。” 霍云铮敬礼,接过电话。 “我是霍云铮。” 电话那头,霍柱国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有人把电话打到首都军区,说你在地方乱搞男女关系,把来历不明的女人弄进家属院,还纵容她带着一群地痞亲戚欺压文工团,败坏军风!” 办公室里安静得厉害。 霍云铮握着话筒,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举报人是谁?” 霍柱国冷笑:“你还想打击报复?” “我要确认她有没有造谣。”霍云铮直接道。 “如果她是文工团林秋雁,我现在就能告诉你,她在红旗军区汇报演出中因业务能力不足被替换,随后多次针对我爱人。秦雪兰和霍明珠昨天私自来军区,无介绍信,无探亲手续,在传达室辱骂我爱人和孩子。”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霍柱国声音压了下来:“秦雪兰去了红旗县?” 霍云铮道:“没有任何手续,要求进入军区家属院,被门岗按规定拦下。霍明珠辱骂小宝为小杂种,还试图动手。” “混账!” 霍柱国这一声,隔着电话都震得人耳朵疼。 首长抬眼看了霍云铮一下。 霍云铮继续道:“我当场把她们请走。她们现在应该在县城招待所。至于举报里说的地痞亲戚,你可以让首都军区来函调档。” 霍柱国冷声问:“调什么档?” “涂山瑶,军区特采药材员,手续齐全。她给部队提供过急救止血药,拉练途中救过伤员,还协助发现药源。她救过红旗县县长周建军,县政府有记录。孔建华是文工团正式聘用艺术指导,聘书、工资、票证都有档案。龙铮是北方军区特招士兵,昨天刚在大比武拿下个人格斗第一。” 第111章 翻车现场:林秋雁被停职,还得低头写检讨道歉 首长伸手示意。 霍云铮把电话递过去。 首长接过话筒,开口便道:“老霍,是我。” 电话那边的霍柱国明显愣住。 “老许?你怎么在旁边?” “你电话打到我这儿,我当然在。”许首长声音发沉。 “霍云铮结婚手续合规,涂山瑶的户口是军区按程序落的,人家还给部队立过功。今天二团刚拿下大比武总分第一,霍云铮和龙铮都是功臣。” 霍柱国沉默片刻。 许首长不给他缓和的机会。 “至于林秋雁,我也知道。汇报演出那天,我在现场。她服装不合适,节目效果差,被替补顶下去,这是业务问题。她若因为私怨往首都军区打黑电话,那就不是业务差了,是思想有问题。” 这句话说得极重。 门外,赵刚听得通体舒坦。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县城,把林秋雁从邮电所门口拎回来。 电话那边,霍柱国终于开口:“老许,这事我会查清楚。” 许首长哼了一声:“你最好查清楚。你家后院起火,别烧到我红旗军区来。今天表彰大会马上开始,你儿子是功臣,我不希望他带着一肚子窝囊气上台领奖。” 霍柱国被堵得没了声。 过了几秒,他才道:“让霍云铮接电话。” 霍云铮接回话筒。 霍柱国的火气降了些,可语气仍旧硬邦邦。 “秦雪兰私自去红旗县的事,我不知道。霍明珠骂孩子的事,我会让她给你交代。” 霍云铮道:“不是给我交代,是给我爱人和孩子道歉。” 霍柱国那边又卡住了。 这儿子从小硬。 可硬到这份上,还是头一回。 “你为了那个女人,连你秦姨的脸面都不要了?” 霍云铮眼神冷下来。 “她不是我母亲。她到军区门口拿首长夫人的身份压门岗,威胁扒我爱人的皮。我不能拿我媳妇孩子受的委屈给她垫脚。” 办公室里,许首长嘴角动了动,硬是压住没笑。 好小子。 结了婚,嘴皮子都练出来了。 电话那头,霍柱国被气得呼吸粗重。 “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只是成家了。”霍云铮道,“我护自己的妻儿,不需要翅膀。” 这话落下,外头的赵刚眼睛都瞪圆了。 老霍可以啊。 铁树开花,开得还挺噎人。 霍柱国半天没说话。 良久,他道:“大比武结束后,你带她和孩子回首都。我要亲眼看看。” 霍云铮没有立刻答应。 霍柱国声音又重起来:“怎么,你还怕我吃了她?” 霍云铮直言:“我怕你听人挑拨,让她受委屈。” 电话那边传来杯子磕桌子的声响。 “我是你爹!” “所以我才接这个电话。” 霍柱国气得笑了一声:“好,好得很。你带人回来,我倒要看看,能让你这么护着的女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霍云铮道:“回京可以。前提是秦雪兰和霍明珠先向我爱人和孩子道歉。” “你还跟我谈条件?” “这是底线。” 屋里气氛绷得厉害。 许首长看了霍云铮一眼,没阻止。 军人护国,也得护家。 连家里人都护不住,谈什么骨头。 霍柱国最终冷硬地丢下一句:“我会处理。” 电话挂断,屋里只剩电流断掉后的空响。 霍云铮放下话筒。 许首长看他:“你这下把你爸气得够呛。” 霍云铮面色平静:“他该气的不是我。” 许首长点点头:“行了,表彰会照常。至于林秋雁,我会让文工团先停她的职,等调查。秦雪兰那边,你别私下动手,免得让人抓话柄。” 霍云铮敬礼:“是。” 他转身出去,赵刚立刻迎上来。 “林秋雁真能作,自己跳不上台,就想掀别人桌子。还有你后娘,明明是为了压你媳妇,偏偏打着关心的旗号,恶心人。” ———————————————— 县城招待所,林秋雁刚从邮电局回来。 她进门时,脸上带着报复后的快意。 “秦姨,电话打过去了。首都军区那边说会转给霍司令。” 霍明珠激动得坐起来:“太好了!我爸肯定会收拾霍云铮,也会把那个狐狸精赶出去!” 秦雪兰脸上终于露出笑。 她等的就是这个。 只要霍柱国出面,霍云铮再硬,也得低头。 可房门很快被敲响。 招待所服务员站在门口,神色古怪。 “秦同志,前台有电话找您。首都来的。” 秦雪兰心头猛地一跳。 她强撑着起身,走到楼下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霍柱国压着怒火的声音。 “秦雪兰,你胆子不小。” 秦雪兰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 “柱国,你听我解释,我只是担心云铮……” “担心到私自跑去红旗县?担心到拿我的名头压军区门岗?担心到让林秋雁往首都军区打黑电话?” 秦雪兰手一抖,话筒差点掉下去。 “我没有,是林秋雁自己……” 霍柱国直接打断:“你现在立刻滚回首都。明珠也带回来。回家之前,先给老三的妻儿写道歉信。写不好,我让老四去接你们,一路押回来。” 秦雪兰脸色青白交错。 大厅里还有服务员和住客,几双眼睛都在看她。 她这辈子最爱体面,偏偏这通电话把她的脸扔到了地上踩。 “柱国,明珠衣服被那个孩子抓坏了……” “她骂孩子小杂种,没挨打已经是老三给我留面子!”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秦雪兰僵在原地,半晌没动。 楼上,霍明珠还等着好消息。 林秋雁更是坐立不安。 她还不知道,文工团停职调查的命令,已经从军区机关楼发了出去。 —————————————— 红旗军区大礼堂里,表彰会准时开始。 二团战士坐在前排,个个腰板挺直,脸上藏不住喜气。 霍云铮走上台领奖时,台下掌声雷动。 小宝站在椅子上,使劲拍手。 苗苗跟着拍,拍得小脸通红。 涂山瑶靠在后排,望着台上那个一身军装的男人,眼底浮过很淡的笑。 人形暖炉,倒是越来越顺眼了。 台上,许首长亲自给霍云铮颁奖。 大红花挂在他胸前,整个人站在灯下,冷硬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思晴把本子摊在膝盖上,认真记录二团获得的奖励。 “团体总分第一,奖励训练器材一批。二团明年后勤补给优先。霍叔叔个人射击第一,龙铮舅舅个人格斗第一,团体越野和战术协作第一。” 小宝眼睛亮得不行,“那是不是有奖金?” 沈思晴点头,“有。还有票证。” 小宝立刻转头看涂山瑶,“妈妈,爸爸又能上交家用了。” 涂山瑶唇角轻轻一翘,“不错,没白养。” 赵刚坐在前排,笑得嘴都快裂到耳朵根。 许首长拿着话筒,声音传遍大礼堂。 “这次大比武,二团表现突出。尤其是霍云铮同志和龙铮同志,一个善于指挥,一个敢打敢拼。二团能拿第一,靠的是本事,也靠的是团结。” 掌声炸开。 龙铮坐在台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对红花、奖状、掌声都没兴趣。 他只关心奖金什么时候发,津贴会不会翻倍,还有霍云铮让他写的五千字总结能不能用小宝代笔。 赵刚看穿了他的心思,凑过去小声说:“别想了,老霍刚才跟我说了,你的总结他亲自看。” 龙铮面无表情,“赢了还折磨自己,病得不轻。” 赵刚噎了一下。 这话他竟然没法反驳。 表彰会热热闹闹地开着,文工团后台却冷得吓人。 张团长手里拿着军区机关刚送来的通知,脸色难看得很。 “林秋雁同志,按照军区机关要求,从现在开始,你暂停一切演出和排练,接受组织调查。” 林秋雁站在后台,脸白得发青。 她今天原本还想着,等秦雪兰那边把霍家老爷子搬出来,自己就能翻身。 到时候孔建华滚出文工团,涂山瑶灰溜溜离开军区,她照样是台柱子。 可通知砸下来,她整个人都懵了。 “凭什么停我的职?我犯什么错了?” 张团长把通知拍在桌上,“你以文工团干部身份往首都军区打电话,举报内容未经核实,带有个人恩怨。军区机关已经定性为恶意告状,影响极坏。” 林秋雁眼眶发红,“我没有恶意!我说的都是事实!霍云铮本来就跟那个女人不清不楚,她带着孩子突然冒出来,谁知道孩子怎么来的?” 后台几个女兵脸色都变了。 这话太脏。 孔建华正在旁边整理演出服,听到这里,慢悠悠抬起头。 他今天穿着一身干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明明是个俊俏青年,开口却能把人气死。 “林同志,你业务差可以练,脑子坏就麻烦了。人家结婚报告有组织审批,孩子有户口,你一句谁知道怎么来的,是想把组织盖过章的文件也骂进去?” 林秋雁尖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裁缝,也敢管我!” 孔建华把剪刀往桌上一放:“我现在是文工团正式聘用艺术指导。你现在是停职待查人员。按身份,你该喊我一声孔指导。” 林秋雁气得浑身发抖。 她最恨的就是这个。 她练了这么多年,才在文工团站住脚。 孔建华来了几天,靠着改几件衣服、化几次妆,就把她压得抬不起头。 更可恨的是,副团长、干事、女兵,全都围着他转。 她不服。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涂山瑶害的。 没有涂山瑶,霍云铮不会结婚; 没有涂山瑶带来的这些亲戚,她压轴的位置不会丢。 第112章 绿茶还敢挑衅?霍团长冷脸护妻! 张团长不想再听她闹,直接喊人:“把林秋雁同志送回宿舍,未经允许,不准离开文工团驻地。” 林秋雁猛地后退:“你们敢!” 孔建华笑了一下:“你再喊大点,正好让前面的首长听听你停职后的觉悟。” 这里离大礼堂不远,许多首长都在里面坐着。 林秋雁嘴唇哆嗦,最后还是被两个女兵请了出去。 她走到后台门口时,正好看见涂山瑶带着小宝他们从礼堂侧门出来。 霍云铮还在台前,赵刚被一群人围着道喜,涂山瑶嫌里头吵,准备先带孩子去外面透气。 林秋雁停下脚步,眼底的怨毒几乎藏不住。 “涂山瑶!” 小宝立刻挡到涂山瑶前面:“你又想干什么?” 苗苗也龇了龇小白牙。 涂山瑶抬了抬眼:“谁家的鹅又跑出来了?” 旁边几个文工团女兵顿时低头憋笑。 林秋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别得意。霍家不会认你的。秦姨说了,霍家那种门第,不可能让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进门。” 涂山瑶轻轻打了个哈欠:“你都停职了,还替别人守门第,挺敬业。” 林秋雁被戳中痛处,眼泪一下涌出来:“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停职?要不是你那个亲戚,我怎么会丢掉压轴?” 孔建华从后台走出来,听见这句,笑得很凉。 “你丢压轴,是因为你穿上那套衣服后,首长说你像胖头鹅。别乱甩锅,锅也嫌你沉。” 这一下,周围彻底憋不住了。 林秋雁气得转身就想冲上来。 苗苗的小手已经伸了出去。 涂山瑶按住她:“别抓,掉价。” 霍云铮这时从礼堂门口出来,胸前还挂着红花。 他看见林秋雁挡在涂山瑶面前,脸色当场冷下来。 “林秋雁,你在干什么?” 林秋雁看见他,眼泪掉得更凶:“云铮,我只是想跟你媳妇解释,我没有害她。我只是担心你被人骗了。” 霍云铮没有给她半点余地:“我爱人不需要你解释。你恶意举报,军区已经处理。再纠缠家属,我会让保卫科接手。” 林秋雁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她以为霍云铮多少会顾念旧情。 可他看她的眼神,冷得让她发慌。 涂山瑶抬眼看霍云铮:“你这朵烂桃花,挺顽强。” 霍云铮立刻道:“我会处理干净。” 林秋雁听见这句,整个人摇摇欲坠。 张团长赶紧让人把她带走,免得她在礼堂门口再闹出笑话。 这边刚安静,传达室老王头就小跑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霍团长,涂山同志,县城招待所那边送来的。说是首都霍家秦同志写的道歉信。” 小宝眼睛一亮:“真的写了?” 沈思晴立刻伸手:“我看看。” 霍云铮接过信,没有拆,先递给涂山瑶。 涂山瑶嫌麻烦:“念。” 沈思晴拆开信,扫了两眼,小脸瞬间冷下来。 “这不是道歉信。” 霍云铮目光一沉:“念出来。” 沈思晴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念道:“瑶瑶,昨日我和明珠因路途劳累,言语上或有不当。你年轻气盛,孩子也小,双方都有冲动之处。我们作为长辈,不与你计较。望你日后照顾好云铮,谨言慎行,莫让霍家蒙羞。” 念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小宝眨巴眼:“她骂了我,还说不跟我计较?” 苗苗气得尾巴差点冒出来:“坏!” 老王头也啧了一声:“这信写得真有水平,通篇没一句人话。” 沈思晴把信纸折起来,冷冷道:“道歉信的核心是承认错误、说明错误、表达歉意、提出补救。她这封信全是推责和教训,甚至还在暗示涂山姨让霍家蒙羞。” 霍云铮抬手把信拿过来,直接撕成两半。 “老王头,送信的人还在吗?” “在门口呢。霍明珠同志亲自送来的,还说让你们看完赶紧给回话。” 霍云铮转身就往传达室走。 涂山瑶慢吞吞跟上。 传达室外,霍明珠裹着大衣站在风里,脸色很臭。 她昨晚挨冻,今天又被父亲在电话里骂了一顿。 母亲不敢再来军区门口,就让她把信送来。 霍明珠原本不想来。 可母亲说,只要把信送到,回首都后就说已经道歉。 至于涂山瑶接不接受,那是涂山瑶不懂事。 她没想到霍云铮来得这么快。 “信看完了吧?我妈已经道歉了,你们别没完没了。” 霍云铮把撕碎的信纸扔到她脚边。 “重写。” 霍明珠瞪大眼:“你说什么?” 霍云铮盯着她:“重写,现在写。向你三嫂和小宝道歉。写清楚你骂孩子小杂种,写清楚你动手未遂,写清楚秦雪兰拿首长夫人身份压门岗。” 霍明珠气得脸都红了:“霍云铮,你别太过分!我妈已经低头了,你还想怎样?” 涂山瑶轻笑:“低头?我没看见。只看见一只脖子硬的鹅。” 霍明珠尖声道:“你闭嘴!要不是你,我们家怎么会闹成这样?” 小宝冷冷看着她:“明明是你们先骂人。” 沈思晴上前一步:“霍明珠同志,你们无手续私闯军区,辱骂军属,威胁门岗,恶意告状。这些事若正式记录进档案,不止影响你,也会影响你亲哥的单位评价。” 霍明珠脸色变了。 她再傲也知道档案两个字有多重。 霍明珠恨得眼睛发红:“你们拿这个威胁我?” 沈思晴面无表情:“这是事实提醒。” 霍云铮看向老王头:“拿纸笔。” 老王头动作麻利,立刻从传达室拿出信纸和钢笔,还贴心地把小木桌搬到门口。 霍明珠气得不肯动。 霍云铮直接道:“不写也行。我现在让保卫科登记情况,再给首都去电,请霍司令派人来领。” 霍明珠彻底慌了。 她敢跟霍云铮闹,是因为觉得他再冷也是哥哥。 可她怕霍柱国。 更怕回首都后,几个哥哥知道她把事情闹到军区保卫科。 她咬着嘴唇,拿起笔。 沈思晴站在旁边,开口就报:“第一句,我霍明珠,在红旗军区传达室门口,无手续探亲被拦后情绪失控,辱骂涂山小宝同志为小杂种。” 霍明珠猛地抬头:“你让我写这个?” 沈思晴眼神很冷:“你骂的时候声音挺大,写的时候怎么怕了?” 小宝点头:“就是。” 霍明珠被逼得没办法,只能一笔一划写下去。 写到“向涂山瑶同志和涂山小宝同志郑重道歉”时,她手都在抖。 涂山瑶看得犯困。 这些凡人的羞辱来来回回就那几样,门第、出身、规矩。 她活了千年,真没觉得哪样值钱。 霍明珠写完,沈思晴拿起来检查。 “不合格。这里少了秦雪兰同志拿首长夫人身份压门岗的内容。” 霍明珠崩溃了:“那是我妈说的,凭什么我写?” 霍云铮冷声道:“你代送信,就代传话。写。” 霍明珠眼泪刷地落下来。 这回不是装的,是真被气哭了。 她重新低头补上。 半小时后,一封真正的道歉信终于写完。 霍云铮看了一遍,递给涂山瑶。 涂山瑶没接:“给小宝。” 小宝双手接过,认真看完,又递给沈思晴收好。 “爸爸,这个要留着。以后她们再说妈妈坏话,就拿出来给大家看。” 霍云铮点头:“留档。” 霍明珠听见留档两个字,差点晕过去。 “三哥,你真狠。” 霍云铮看着她:“我说过,别碰我妻儿。” 霍明珠捂着脸跑了。 老王头看着她背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这下回去能老实几天。” 赵刚赶过来时,正好错过最精彩的一段。 他听完经过,拍着大腿直后悔。 “我就去领个奖金,怎么错过这么大热闹!” 霍云铮懒得理他,把装奖金和票证的信封递给涂山瑶。 “今天发的。” 涂山瑶接过,掂了掂,“表现不错。” 霍云铮胸口那股被亲爹后妈搅出来的闷气,忽然散了不少。 小宝立刻凑过去:“妈妈,里面有多少钱?” 涂山瑶打开看了一眼:“不少。回头给你买点心。” 苗苗小声问:“有小鱼干吗?” “有。” 苗苗瞬间高兴了。 这边刚热闹完,机关楼通讯员又跑了过来。 “霍团长,首都来电,说霍司令已经派您大哥霍云川同志过来。三天后到红旗县,协助接您一家回京。” 霍云铮神色一顿。 赵刚摸了摸下巴:“你大哥?在政府工作的那个?” “嗯。” 涂山瑶慢悠悠抬眼:“又来一个?” 霍云铮看向她:“我大哥跟秦雪兰不是一路人。” 通讯员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电话里还说,霍司令让您务必带夫人和孩子回去。首都那边……霍家几个兄弟姐妹都知道了。” 涂山瑶闻言笑了笑,指尖轻轻点着装钱票的信封。 “知道了也好。” 霍云铮看她。 涂山瑶拢了拢军大衣,语气懒散:“省得一个一个找上门,麻烦。” 第113章 大哥霸气空降,县长亲自肃清害群之马! 霍明珠跑回县城招待所时,眼睛肿得厉害。 秦雪兰一看她那副模样,心里就咯噔一下。 “信呢?他们收了吗?” 霍明珠把包往床上一摔,哽着嗓子道:“撕了!还逼我重新写!霍云铮让那个小丫头一句一句念,我一个字一个字写!” 秦雪兰脸色瞬间难看。 林秋雁坐在旁边,听见这话,手指猛地攥紧。 她已经被文工团停职,连宿舍门都被人盯着。 今天能来招待所,还是借着收拾私人东西的由头,偷偷绕出来的。 “秦姨,不能就这么算了。”林秋雁压着哭腔,“涂山瑶最怕查。她来历本来就怪,还有那个叫苗苗的小丫头,突然冒出来,说是侄女,谁信?” 秦雪兰眼神动了动。 苗苗。 那个小丫头眼睛发黄,脾气野,抓坏了明珠的大衣。 乡下亲戚可以胡编,孩子户籍却没那么好圆。 秦雪兰坐直身子:“你认识县里的人吗?” 林秋雁立刻道:“我认识县政府后勤科的马科长。文工团来演出,吃住都是他对接。他一直想跟首都搭上关系。” 秦雪兰冷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查查。不是说军区手续齐全吗?县里查孩子来历,总不犯军区的忌讳。”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个疑似拐来的孩子,再加上乡下穷亲戚塞进军区。 哪怕最后查不出什么,也足够让霍柱国心里扎根刺。 只要霍柱国不认,涂山瑶再漂亮也进不了霍家的门。 当天傍晚,马科长就从后门进了招待所。 他四十出头,头发抹得油亮,灰色干部装熨得板正。 进屋前先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才堆出笑。 “秦同志,久等久等。” 秦雪兰端着架子,语气温和:“马科长,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云铮年轻,容易被人蒙蔽。那个女人带来的孩子太可疑,万一真是拐来的,影响的可不止霍家。” 马科长一听“霍家”两个字,腰弯得更低。 他在县政府后勤科熬了十几年,正想往上挪一挪。 县长周建军最近身体不好,很多接待工作落到他手里。 若能借这事攀上首都霍司令家,别说挪位置,往省里走也不是梦。 “秦同志放心。我们县里最重视妇女儿童安全。明天一早,我带人去核实。” 林秋雁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们很会装可怜,最好突然过去,别给她们准备的时间。” 马科长点头,“明白。” 第二天清晨,军属院刚冒炊烟,传达室电话先响了。 老王头接完电话,脸色不太好,赶紧往霍家小楼跑。 “霍团长,县政府后勤科带着派出所和妇联的人来了,说要核查苗苗的来历。” 霍云铮正在院里劈柴。 斧头落下,木桩劈成两半。 他抬眼,“谁带队?” “马科长。说是接到群众反映,怀疑军属院有人非法收留来历不明儿童。” 屋里,小宝正给苗苗系围巾。 苗苗听见“来历不明”几个字,小脸一下白了,手指缩进袖口,尖尖的小爪子差点冒出来。 涂山瑶坐在炕边,慢吞吞抬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怕什么。天塌了,还有高个子先被砸。” 外头很快传来吵嚷声。 马科长带着两个县政府干事,一个派出所民警,还有妇联女同志,站在霍家院门口。 王嫂子和三营长刘嫂子端着盆站在水井边,眼睛全亮了。 家属院最不缺看热闹的人。 马科长故意把声音放大,“霍团长,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家收留的女童涂山苗苗身份存疑。县里必须核查,这是对孩子负责。” 霍云铮开门出来。 “举报人是谁?” 马科长笑容一僵:“举报人信息需要保密。” 沈思晴走出来:“你们核查也需要手续。请出示县政府公函、派出所协查单、妇联儿童安置核查通知。” 马科长面子挂不住,“小孩子懂什么?大人说话别插嘴。” 小宝站到沈思晴旁边,“她比你懂。” 周围有人扑哧笑出声。 马科长脸涨红:“霍团长,你家孩子就是这么教的?” 霍云铮看他:“我教他们讲道理。你要是听不懂,我可以换个方式。” 派出所民警赶紧出来打圆场。 “霍团长,我们也是配合工作。有人说这孩子眼睛颜色不对,身上还有奇怪印记,担心是被拐卖后受过伤。” 苗苗躲在涂山瑶身后,抓着她衣摆,整个人绷得发抖。 涂山瑶走出来。 “眼睛颜色不对?”她看着马科长,“你家管得挺宽,连人眼珠子长什么色都管?” 马科长被噎得脸一黑,“涂山同志,请你配合调查。孩子脖子上的印记,我们需要查看。” 苗苗猛地往后缩。 猫妖的血脉纹不能乱碰。 一旦受惊,她的耳朵和尾巴都可能压不住。 霍云铮直接挡住马科长,“谁都不能碰她。” 马科长等的就是这句。 他立刻扬声道:“大家都听见了!我们只是依法核查,霍团长却阻挠。这里面若没问题,为什么不敢让看?”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李翠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阴阳怪气道:“我早说了,霍家这亲戚一个比一个怪。又是乡下表哥,又是小侄女,谁知道从哪儿来的。” 王嫂子当场怼她,“你闭嘴吧,上回泔水桶还没泡够?” 李翠花脸一绿,缩了缩脖子,却还不甘心地嘀咕。 苗苗的身体抖得更厉害,她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声,瞳仁开始收窄。 涂山瑶抬手,指尖在苗苗后颈轻轻一点。 一缕灵力压住血脉纹。 苗苗软软靠在她腿边,紧绷的爪子收回去。 涂山瑶淡声道:“要看印记,可以。” 她看向妇联女同志:“女同志进屋看。门开着,马科长和这些男同志,谁敢往里迈半步,我就当他耍流氓。” 马科长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沈思晴立刻接上,“未成年女童身体检查,应由女性工作人员进行,并有监护人在场。马科长坚持进去,确实不合适。” 妇联那位女同志本来就不自在。 她是被马科长硬拉来的,说军区有人拐带孩子。 可看苗苗被吓得发抖,霍家人又护得紧,她心里已经犯嘀咕。 “我进去看看就行。” 进屋后,涂山瑶把苗苗围巾解开。 那块浅褐色花纹露出来,边缘干净,颜色柔和,看着只是胎记。 妇联女同志凑近瞧了瞧:“这就是胎记啊,哪是什么伤?” 传达室方向忽然传来汽车声。 一辆黑色吉普停在院门外。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县长周建军。 旁边还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二十八九岁,眉眼与霍云铮有几分相似,却更斯文。 马科长看清来人,腿肚子当场软了。 “周县长?您怎么来了?” 周建军没理他,先看向霍云铮,“霍团长,打扰了。” 霍云铮点头,“周县长。” 年轻男人走上前,目光落在霍云铮身上。 “三弟。” 霍云铮神色缓了些,“大哥。” 涂山瑶抬眼。 这就是霍云川。 霍云川也看见了她,眼里闪过惊艳,很快压下,规规矩矩点头。 “三弟妹,我是霍云川。父亲让我来接你们回京。” 涂山瑶懒懒应了一声,“你来得挺巧。” 霍云川看向院里的阵仗,语气冷了下来:“确实巧。我要是再晚点,霍家的孩子都要被人当犯人审了。” 马科长脸色惨白,“霍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也是接到群众举报。” 周建军开口,“群众举报?举报信呢?受理记录呢?谁批准你带人进军属院核查?” 马科长额头冒汗,“我……我想着儿童安全无小事……” 周建军冷笑,“所以你连程序都不要了?马科长,你是县政府后勤科,不是公安局,也不是妇联主任。谁给你的权力?” 马科长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霍云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刚到县政府,就听说有人借霍家名义干预地方工作。马科长,秦雪兰同志昨晚是不是见过你?” 马科长脸色彻底灰了。 周围家属瞬间明白了。 王嫂子一拍大腿,“好啊!又是那个后妈搞事!” 小宝气得小脸通红,“她骂完我,还要抓苗苗!” 霍云川脸色难看。 他来之前只知道秦雪兰闹了事,没想到她还敢在地方上伸手。 “马科长,我会把今天的情况如实带回首都。周县长也在这里,县里该怎么处理,请按规定办。” 周建军点头,“马科长暂停工作,回县里写检查,接受组织调查。派出所和妇联的同志留下说明情况。” 马科长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这回算完了。 攀霍家没攀上,先把县长和霍家长子全得罪了。 风波散去后,霍云川进了霍家小楼。 他坐在堂屋,看见炕桌上摆着孩子写字的本子、药材包,还有一碗没喝完的糖水,原本紧绷的脸松了些。 家里并不乱,反而很暖。 霍云铮倒了茶,“大哥,你怎么提前到了?” 霍云川接过茶,“父亲不放心,怕秦姨又出乱子,让我连夜赶来。县里那边,我刚好撞见马科长调人,一问才知道不对。” 他看向涂山瑶,“三弟妹,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委屈谈不上。苍蝇吵了点。” 霍云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位三弟妹,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霍云铮看他,“父亲怎么说?” 霍云川从包里取出一封信,放到桌上。 “父亲亲笔。让你们三天后启程回京。车票、介绍信,我已经办好。还有一件事。” 霍云铮看他。 霍云川语气压低:“秦家那边已经知道明珠被逼写道歉信,气得不轻。你们这趟回去,恐怕不只是家宴。” 小宝立刻凑到涂山瑶身边,小声问:“妈妈,首都有很多坏人吗?” “多了才好。” 涂山瑶慢悠悠道:“省得无聊。”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马科长(哭唧唧):我只是想升个职,我招谁惹谁了? 霍云铮(磨斧头):你招了我媳妇。 苗苗(亮爪子):你还想看我印记。 涂山瑶(淡定喝茶):别废话,你是想横着走还是竖着滚? 马科长:……我选择原地消失。 第114章 大哥入住小楼,亲眼见证真相! 霍云川在霍家小楼住下这件事,最紧张的不是涂山瑶,是涂山小宝。 小家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膝盖上摊着一本作业本,手里拿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字。 霍云川从外头进来时,正看见他在本子上写: 一、大伯爱喝茶,不爱吃太甜。 二、大伯说话讲道理,比坏奶奶好。 三、大伯观察力强,平时要多注意隐藏。 写到第三条,小宝抬头,看见霍云川站在门边。 一大一小对上。 小宝把本子啪地合上。 霍云川没忍住笑了:“写什么呢?” “练字。”小宝小脸严肃,“爸爸说男孩子要有文化。” 霍云川点头:“练得不错。就是练字本合得太快,容易夹手。” 小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这个大伯不好糊弄。 比赵政委精明得多。 赵政委是被“不科学”吓多了以后,会自己劝自己。 大伯不是,他会记下来,慢慢想。 小宝在心里把霍云川的危险程度往上提了一级。 堂屋里,涂山瑶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毯子。 窗户开了半扇,冷风钻进来,吹得她乌发散在肩头。 霍云川看得皱眉。 “三弟妹,天冷,窗户还是关上好。” 涂山瑶眼皮都没抬:“闷。” 霍云川一时没接话。 按理说,病人怕风。 可这位三弟妹,外头北风刮得能把人耳朵削下来,她却嫌屋里闷。 小宝赶紧跑过去,把窗户关到只剩一条缝。 “妈妈,留这么点透气,不能再多了。” 涂山瑶瞥他:“小管家婆。” 小宝熟练地替她掖毯子:“你咳了爸爸会心疼,爸爸心疼就板着脸,爸爸板着脸全团叔叔都要跑圈。妈妈,你是在保护二团叔叔们。” 霍云川:“……” 这个逻辑绕了一圈,竟然很有说服力。 涂山瑶懒得跟儿子争,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霍云川坐在堂屋另一边,手里端着茶缸子。 他来之前,心里有准备。 秦雪兰在电话里把涂山瑶说得很难听。 来历不明,勾得三弟昏了头。 带着孩子上门,算计霍家门第。 还有一堆乡下亲戚,吃喝全靠三弟供养。 霍云川在政府机关待了多年,听话从来不只听表面。 秦雪兰越急,他越觉得里头水分大。 可亲眼看见后,还是有点出乎意料。 三弟妹懒是真懒。 从早上到现在,除了换了个姿势,她连茶缸都没碰过。 可小宝懂事得过分。 倒水、添柴、看火、给苗苗拿小围巾,干活不叫苦,嘴里还会念叨。 霍云川看着小宝把一块红薯掰成两半,先递给涂山瑶。 涂山瑶不吃。 小宝把红薯剥好皮,吹凉,递到她嘴边。 “妈妈,吃两口。大伯在呢,你不吃饭,他会觉得我爸爸没照顾好你。” 涂山瑶这才张嘴。 霍云川端着茶缸的手停了下。 他二十三岁结婚,如今也有两个孩子。 儿子八岁,女儿五岁,在首都家里被老人惯得脾气不小。 吃饭要哄,写作业要盯,摔一跤能哭半条街。 小宝才四岁多。 会看人,会做事,会护母亲,还会把话说得让大人没法拒绝。 谁敢说小宝没教养,他第一个不同意。 中午,霍云铮从营里回来,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身后还跟着赵刚。 赵刚一进门就搓手:“弟妹,今天炊事班炖白菜粉条,老霍非说你吃不惯,硬让我去换了两个鸡蛋羹。” 霍云铮把饭盒放到桌上:“不是换,是我用票买的。” 赵刚啧了一声:“行行行,你家属吃个蛋羹都要讲纪律。” 小宝搬凳子:“赵伯伯坐。” 饭摆上桌。 鸡蛋羹、白菜粉条、窝头,还有一盆鱼汤。 鱼汤是小宝做的。 霍云川亲眼看见小宝把鱼洗了,丢进锅里,加水,撒了点盐,连葱姜都没放。 这做法,粗糙得让人心疼鱼。 霍云川原本没抱期待。 可锅盖揭开,香味钻出来的时候,堂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半拍。 霍云川在首都吃过好馆子,也跟着单位领导参加过接待宴。 鱼汤他喝过不少,清炖的、红烧的、加豆腐的、熬奶白的,都有。 可眼前这盆不对劲。 汤色清亮,鱼肉雪白,没腥味,鲜得干净,入口后从舌尖往喉咙里走,整个人都被熨了一遍。 霍云川喝完半碗,停住。 他看向小宝:“小宝,这汤跟谁学的?” “参爷爷。”小宝张口就来,“参爷爷说,做饭最重要的是火候。” 霍云川回想刚才。 小宝把锅放上去后,蹲在灶前添柴,添得挺随意。 那火苗一阵大一阵小,离“火候”两个字差着三条胡同。 霍云铮咳了一声:“长白山里的人,做饭讲究原味。山里鱼好。” 霍云川看了三弟一眼。 这话三分真,七分硬编。 有趣的是,霍云铮编得面不改色。 赵刚也很自然:“对,山里东西就是鲜。上次弟妹采的蘑菇,炖出来香了半个操场。” 霍云川慢慢喝汤。 他没拆穿。 人家家里有点独门做饭手艺,不想说,也正常。 首都那些老字号还讲究秘方呢。 见他碗里汤没了,小宝主动道:“大伯,我帮你盛汤。” 霍云川递过去碗。 这个侄子,真是从头发丝机灵到脚后跟。 午饭后,霍云铮要回营里处理大比武后的总结,赵刚也跟着走了。 霍云川原本想去县里一趟,处理秦雪兰留下的烂摊子。 还没出门,沈思晴来了。 她背着小书包,手里拿着一叠纸。 “涂山姨,小宝,苗苗的户籍材料我重新整理了一份。前面那份太简单,遇到马科长这种人,容易被钻空子。” 霍云川来了兴趣:“你整理的?” 沈思晴点头:“嗯。户籍证明、寄养说明、村队证明复印件、军区备案页,按使用频率排序。有人上门查,先给他看第一页,不要一上来全拿出去。” 霍云川接过来看。 字迹不算漂亮,但条理清楚。 每张纸右上角还用铅笔标了序号,旁边写着用途和应对问题。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 若对方无公函,可询问三项内容:谁批准、谁带队、是否登记。若对方回避,则不配合。 霍云川抬头:“你几岁?” “七岁。” “上学了?” “读过一点。主要是自己看。” 霍云川没说话。 他在机关里见过不少年轻干部,写材料写得像浆糊,三段话里能绕出八个圈。 眼前这小姑娘才七岁,已经懂得把风险点前置。 沈家那边他听过。 沈长河在省城军工研究院,老一辈技术骨干。 孙女聪明,不奇怪。 可聪明到这个份上,仍然少见。 小宝凑过来:“大伯,思晴姐姐可厉害了。黑心大人骗不了她。” 沈思晴纠正:“不是骗不了,是成本会变高。” 霍云川笑了。 这个屋子里,除了苗苗,没一个普通孩子。 下午,霍云川去了西郊砖窑厂。 他这趟来,除了接人回京,还要亲眼看看那些所谓“拖累霍云铮的穷亲戚”。 砖窑厂修得比他想象中好。 院墙新垒过,房屋整齐,柴火堆码得齐,水缸边还放着刷干净的木桶。 院子里挂着不少东西,草药、蘑菇干、野菜干,还有几串不知道什么肉干。 他刚进门,一个圆滚滚的壮汉扛着半车砖从他面前过去。 霍云川停住脚。 那壮汉脚步轻快,肩上砖头堆得老高,按重量算,少说三四百斤。 旁边一个瘦高男人喊:“大墩子!沈长根说了,一次别扛这么多,墙角都被你撞掉两回了!” 壮汉憨憨笑:“我省事。” 霍云川:“……” 乡下亲戚力气大,也能解释。 再往里走,兔子精毛秋月正坐在屋檐下糊火柴盒。手速快得让人眼花,面前堆了好几摞成品。 她看见霍云川,硬生生把手速降下来,慢得她耳根都憋红了。 “霍伯伯好。” 霍云川点头:“你们平时都自己做活?” “嗯。糊火柴盒,采药,修鞋,扛包,果园捉虫,都干。” 这时,人参精沈长根端了一碗参茶过来:“自己采的药材,喝口热的。” 霍云川接过:“谢谢。” 茶入口,热意一路下去,赶路的疲惫散了不少。 他看了沈长根一眼。 这位远房伯伯头发花白,长得慈眉善目,手上全是泥,裤脚还沾着药土。 霍云川没久留。 他看过就够了。 他们有自己的活计,也没有围着三弟伸手。 回军属院的路上,霍云川心里那点最后的迟疑也散得差不多。 秦雪兰说,这些人靠三弟养。 可他看见的,是一群刚进城、努力学着靠双手吃饭的山里人。 比首都大院里某些端着干部饭碗、背后搅风搅雨的人,干净多了。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小宝:(拿出小本子)大伯危险等级:☆☆☆☆。 霍云川:(路过)写什么呢? 小宝:(秒合本子,乖巧脸)练字,大伯。 霍云川:这孩子真勤奋! 小宝:(内心OS)呼,差点被这个精明的大伯发现了! 第115章 拒绝陌生人投喂,小宝:我有防人贩子经验! 晚上,霍云铮回来得晚。 进门后第一件事,是摸涂山瑶手凉不凉。 涂山瑶嫌他烦:“手拿开,热。” 霍云铮没松:“你下午开窗了?” 小宝站得笔直:“妈妈只开了一条缝。” 霍云铮看着她:“下次不许开。” 说完把热水袋塞进她怀里。 霍云川坐在一旁,端着茶缸,没出声。 他这个三弟,从小话少,性子硬。 后来进部队,整个人越发冷,逢年过节回家,能坐半天不说五句话。 如今呢? 给媳妇塞热水袋,盯着她喝汤。 三弟妹看上去没多感动。 霍云川心里稀罕。 他原先担心霍云铮是被美色迷了脑子。 现在看,迷是迷了,但不是坏事。 人有牵挂,反而落到了地上。 ———————————————— 出发去首都的日子,来得很快。 秦雪兰和霍明珠两天前就离开了红旗县。 走的时候只让招待所的人传了句话,说在首都等着。 小宝听完,当场把那封道歉信又检查了一遍。 “爸爸,信带上吗?” 霍云铮正在收拾证件,闻言抬头:“带。” 小宝把道歉信折好,塞进自己的小布包最里层,拍了拍。 苗苗蹲在旁边,抱着自己的小鱼干罐子,眼巴巴地看着涂山瑶。 “姑姑,我不能去吗?” 这趟去首都,霍家那边情况不明。 苗苗身份虽然已经补过材料,可她到底是猫妖幼崽,遇到霍家那群眼睛长头顶上的人,难保不会出事。 涂山瑶伸手,指尖点了点她额头:“你去砖窑厂住几天。凤栖在,龙铮也会抽空回去,没人敢动你。” 苗苗闷闷道:“可我想保护姑姑。” 小宝立刻凑过去,小大人般拍她肩膀:“苗苗,你保护好砖窑厂,就是保护妈妈。万一坏人趁我们不在,去欺负凤舅舅他们怎么办?” 苗苗一听,认真点头:“我守家!” 沈思晴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我白天会去砖窑厂陪苗苗。户籍材料、介绍信副本和应对问答,我都重新整理好了。” 霍云川看了她一眼,心里又叹了一回。 七岁的小姑娘,办事比许多机关新人还稳。 上午九点,军区派车送他们去红旗站。 赵刚特意来送行,手里还拎了两个网兜。 一个装煮鸡蛋,一个装苹果。 “老霍,路上照顾好弟妹和小宝。首都那边要是有人给他们脸色,你就带他们回来。” 霍云铮接过东西:“知道。” 赵刚又看向涂山瑶,语气立刻软了几分:“弟妹,你身体不好,路上有事就使唤老霍。他皮糙肉厚,多干点没毛病。” 涂山瑶淡淡道:“他挺好用。” 小宝抱着自己的小布包,仰头道:“赵伯伯,你放心,我会看着爸爸,不让他笨手笨脚。” 赵刚乐了:“好,那就靠你了。” 到了红旗站,霍云川拿出证件和车票,带着三人直接进了候车室内侧。 这次买的是软卧。 霍云川在政府工作十年,大学出身,又背靠霍家,晋升很快。 他平时出差不少,对这些流程熟得很。 四张票,正好一个包间。 霍云铮原本不愿占这个便利,霍云川只说了一句:“三弟妹身体弱,小宝年纪小。硬座两天,真出了事,你担得起?” 霍云铮当场闭嘴。 小宝站在站台上,眼睛亮得吓人。 上回他和妈妈坐火车,一路硬座,过道里全是麻袋和人。 妈妈靠着窗昏睡,他端水走一趟都要被人绊三回。 这回不一样。 列车员看了票,直接把他们领到软卧车厢。 包间门一开,小宝整个人都惊住了。 四张铺位,上下两层。干净的白床单,软枕头,靠窗还有小桌。 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声立刻小了。 小宝摸了摸下铺,转头问:“爸爸,这个床真的给我们睡?” 霍云铮把行李放到架子上:“嗯。” 小宝又摸了摸被子:“不用坐着睡?” 霍云铮想起母子俩以前的苦日子,心口发闷,声音硬邦邦的:“以后有我在,不让你们坐着睡。” 小宝眨巴眼,忽然笑弯了:“爸爸真有用。” 霍云川在旁边没忍住笑。 涂山瑶进了包间,难得多看了两眼。 她伸手按了按床铺,又摸了摸窗边小桌。 火车还没开,窗外是灰扑扑的站台,来往的人拎着大包小包,风里全是煤烟味。 她看了一阵,新鲜劲很快没了。 下一刻,涂山瑶往下铺一躺,被子一盖,整个人没了动静。 霍云铮立刻紧张起来:“瑶瑶,是不是累了?哪里不舒服?” 小宝默默把脸转向窗户。 妈妈身体早好了,现在纯粹是懒病犯了。 霍云铮却已经忙起来。 他先把军大衣叠好垫在涂山瑶腰后,又倒了热水晾着,再从网兜里挑了个最红的苹果,削皮切块。 霍云川坐在对面,看着三弟忙进忙出,眼神十分复杂。 火车鸣笛,车身晃动,缓缓离站。 小宝趴在窗边,看着站台一点点往后退,眼里满是兴奋。 这是他第二次坐火车。 上次是带妈妈去找爸爸,心里全是担心,怕妈妈撑不到军区,怕爸爸不认账,怕人贩子,怕坏人。 这次不一样。 妈妈躺在床上,爸爸在旁边,包里有票,桌上有水果。 他要去首都,听说那里有烤鸭、点心、冰糖葫芦,还有好多书店。 小宝觉得,人生很富裕。 火车开稳后,霍云川拿出一份报纸看。 霍云铮坐在涂山瑶床边,给她剥鸡蛋。 小宝在包间里待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 “爸爸,我能出去看看吗?” 霍云铮抬眼:“别跑远,只在这一节车厢。不能下车,不能跟陌生人走,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小宝举手:“我知道。人贩子喜欢塞吃的,我有经验。” 霍云川听得心头一紧:“什么经验?” 小宝摆摆手:“小事,过去了。” 霍云铮:“回来再说。” 小宝脚底抹油,飞快溜出包间。 软卧车厢比硬座安静得多。 过道铺着地毯,窗边干净,来往的人说话声音都压着。 能坐这里的,多半有级别,也有不少出差的技术干部和知识分子。 小孩很少。 小宝一出现,就吸引了好几道目光。 他长得太精致,脸颊肉嘟嘟,五官却带着霍云铮那股严肃劲。 小小一个人,背着布包,走路还挺有派头。 隔壁包间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在看书。 小宝扒着门边,礼貌问:“爷爷,您看的是什么书呀?” 老先生抬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亮:“这是机械制图,小朋友看不懂。” 小宝凑近看了两眼:“这个圆圈里还有线,是机器肚子里的东西吗?” 老先生乐了:“也能这么说。你几岁?” “四岁零三个月。” “识字吗?” “识一些。思晴姐姐会教我,爸爸说要有文化。” 老先生笑得胡子都颤了:“你爸爸说得对。男孩子要读书,也要见世面。” 小宝认真点头:“我这次去首都,就是去见世面的。” 对面铺上的女同志忍俊不禁,从包里拿出一颗水果糖:“小朋友,吃糖吗?” 小宝立刻后退半步,双手背后:“谢谢阿姨,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您要是想夸我,可以直接夸,不用给糖。” 包间里几个人都笑了。 女同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哎呦,这孩子怎么这么会说话?” 小宝矜持地挺了挺小胸脯:“我妈妈说,我嘴甜的时候比较值钱。” 老先生问:“你妈妈也在车上?” “在呀,她身体不好,躺着呢。我爸爸照顾她,我大伯看报纸。” 过道另一头,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停下脚步,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手里夹着皮包,眼神在小宝脸上停了片刻,又看向霍家包间的方向。 小宝没注意到他。 他又去了前面一个包间。 里面坐着两个年轻干部,正在讨论材料。 见一个漂亮奶娃娃探头,其中一个笑着问:“小同志,找谁?” 小宝很自然地说:“我不找谁,我参观软卧。” “参观出什么结果了吗?” 小宝想了想:“软卧比硬座好。能睡,能关门,还没人把鸡笼放在我脚边。” “小同志以前坐过硬座?” “坐过两天两夜。”小宝叹气,“我妈妈那时候病得很重,我得照顾她,还得防人贩子,很忙。” 年轻干部听得愣住,笑意淡了些。 “小小年纪,这么辛苦?” 小宝摆摆手:“现在好了。我找到爸爸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骄傲。 中山装男人站在不远处,听到“找到爸爸”四个字,目光动了动。 他没有上前,只转身回了自己的包间。 包间里还有一个烫着短发的女人,压着声音问:“看清了吗?” 男人把门关上,坐下后才说:“看清了。孩子长得跟霍云铮很像,应该就是霍家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孙子。” 女人脸色不太好:“秦雪兰在首都说得可难听,说那女人带着野孩子攀霍家。可要真长得这么像,野不起来。” 男人冷笑:“秦雪兰急了。霍家三房突然多了个孙子,霍司令那边态度还不明,首都那几家都盯着呢。” 女人压低声音:“那我们怎么办?” 男人看向门外,手指敲了敲皮包:“先别动。到了首都,看看霍家怎么接人。能让霍家乱一阵,对咱们也有好处。” 小宝在外头逛了一圈,收获了三句夸奖、两道数学题和一张首都点心铺的地址。 他回包间时,霍云铮正站在门口等他。 小宝脚步一顿,立刻乖巧道:“爸爸,我没有吃陌生人的东西,也没有走远,还打听到首都有一家枣泥酥很好吃。” 霍云铮把他拎进包间:“谁问你点心了?” 小宝眨眼:“妈妈会问。” 下铺上,涂山瑶果然睁开眼:“枣泥酥?” 霍云铮:“……” 霍云川拿报纸挡住脸,肩膀抖了两下。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天色渐暗。 包间门被霍云铮关好,热水瓶放在床边,水果和点心摆在小桌上。 涂山瑶懒洋洋躺着,小宝趴在下铺边给她讲刚才听来的软卧见闻。 霍云川听着童言童语,心情难得松快。 第116章 到达首都在即,秦家还有多少龌龊手段? 夜里九点多,软卧车厢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的灯昏黄,车轮碾过铁轨,咣当声一下一下传进包间。 小宝白天兴奋过头,这会儿趴在下铺边,眼皮开始打架。 霍云铮把他抱到对面下铺,拉过被子盖好。 涂山瑶鼻尖动了动。 软卧车厢里本来是煤烟、热水、旧棉被的味道,可就在刚才,走廊外多了一点甜腻的香。 很淡。 凡人闻不出来。 涂山瑶掀了掀眼皮。 霍云铮立刻看过来:“不舒服?” “有人在门口。” 霍云铮眼神一变。 下一刻,包间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同志,列车服务,送热牛奶。” 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霍云川从上铺探身下来,脸色也变了。 他们这趟车有热水,有餐车,没听说夜里给软卧送热牛奶。 霍云铮起身,挡在门内侧:“谁让送的?” 门外停了半拍,那女人笑道:“隔壁同志订多了,说看你们有人不舒服,就让我们送一杯过来。” 小宝本来快睡着了,听见“送”字,眼睛刷地睁开。 他一骨碌坐起来,奶声奶气却清醒得很:“爸爸,陌生人送吃的,通常要么下药,要么图人。” 门外安静了。 霍云川没忍住看了小宝一眼。 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霍云铮把门打开。 外面站着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女人,三十来岁,头发塞在帽子里,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口冒着热气。 霍云铮冷眼看着她:“列车员证。” 女人笑容僵住:“同志,你这也太谨慎了吧?” “证件。” 霍云铮只说两个字。 女人把搪瓷缸往前递:“先拿着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的手刚越过门口,霍云铮猛地扣住她手腕,往里一带,另一只手直接夺过搪瓷缸。 热牛奶晃了一下,洒在地板上。 那股甜腻味更重了。 涂山瑶嫌弃地偏过头:“脏东西。” 霍云川立刻从上铺下来,拉开包间灯。 女人疼得脸色发白,刚要喊,霍云铮已经反剪住她胳膊,把人按在门边。 “叫什么名字?哪个车厢的?” 女人眼泪都出来了:“我就是好心送东西!你们军人就能随便抓人吗?” 这动静惊动了隔壁包间。 先前那个穿深蓝中山装的男人打开门,探头道:“怎么回事?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休息?” 霍云川看向他,目光停住:“你认识她?” 中山装男人脸上挂着不耐:“我不认识。刚才听见吵闹,出来看看。” 涂山瑶靠在枕头上,慢悠悠道:“撒谎。” 中山装男人脸色一沉:“这位女同志,话不能乱说。” 小宝已经从床上下来,蹲在洒出的牛奶旁边,小鼻子嗅了嗅,又飞快捂住鼻子。 “爸爸,里面有药味。” 女人脸色彻底变了:“小孩子懂什么?牛奶本来就有味!” 霍云铮手上力道加重。 女人痛叫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霍云川拿起搪瓷缸,闻了闻,脸色冷下来。 他在机关待久了,见过不少下三滥手段。 这里头的味道不对,甜得发腻,还压着药粉味。 “云铮,叫乘警。” 中山装男人立刻道:“误会吧?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霍云铮看向他:“你急什么?” 男人噎住。 小宝仰头看着他,认真道:“叔叔,你刚才在走廊站了很久,还偷看我们包间。你鞋底沾了牛奶,说明你刚才离这个阿姨很近。” 男人下意识低头。 他的黑布鞋前掌,果然沾了几点白痕。 霍云川往前走了一步:“同志,哪个单位的?证件拿出来。” 男人脸色难看:“我是首都机械二厂的干部,凭什么给你看证件?” 霍云川语气平稳:“凭你在列车上疑似参与给军人家属投药。你不拿,我请乘警来拿。” 男人眼皮跳了跳。 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真正的列车员和乘警赶了过来。 霍云铮把女人交给乘警,言简意赅:“冒充列车员,给我家属送含药饮品。旁边这名男同志疑似同伙。” 女人立刻哭喊:“我没有!是他给我钱,让我送的!” 她抬手指向中山装男人。 男人脸都青了:“你胡说!” 女人崩溃得很快。她本来就是小站上车的临时贩子,平时倒腾点票证和吃食。 有人给她二十块钱,让她把这杯东西送进包间,说只是让里面的女人睡沉点。 二十块。 她一个月也挣不到。 她以为软卧里都是体面人,就算发现了,也怕丢脸,不会闹大。 谁知道这家人开门就抓人。 霍云川看向中山装男人:“你到底是谁?” 男人还想硬撑:“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你们不能凭她一句话冤枉我。” 涂山瑶终于坐起身。 “你身上有秦雪兰的香粉味。” 男人表情僵住。 霍云川转头看她。 涂山瑶打了个哈欠:“那个女人来军区那天,身上就是这个味。廉价,呛鼻,熏得我头疼。” 中山装男人还在嘴硬:“荒唐!凭味道就能定罪?” 霍云铮看向乘警:“搜他的皮包。” 男人转身就想回包间。 霍云铮一步上前,抬手扣肩,把人按在车厢壁上。 动作干净,男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乘警打开皮包。 里面有介绍信、工作证,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霍云铮的旧照,另一张是小宝在红旗站台上的侧脸,显然是临时拍的。 信封上的称呼写得很清楚:绍文。 霍云川看完,冷笑出声:“秦绍文,秦雪兰的亲侄子,在首都机械二厂后勤科。难怪。” 男人脸色刷白。 霍云铮问:“秦雪兰让你来的?” 秦绍文闭嘴。 霍云川把信封递给乘警:“这份作为证据。到了首都站,交铁路公安。我们会联系单位和部队。” 秦绍文终于慌了:“霍云川!这是家事,你非要闹到公安那里?” 霍云铮抬脚踹在他膝弯。 秦绍文扑通跪在地上。 走廊里原本探头看热闹的人,全都静了。 他脸色青白交错,额头冒汗,嘴上还硬:“霍云铮,你敢打我?我是你秦姨娘家人!” 霍云铮垂眼看他,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给我媳妇下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谁家人?” 秦绍文喉咙一噎。 “秦绍文,你从红旗站就跟上来了?” 秦绍文眼神乱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霍云川冷笑,“你一个首都机械二厂后勤科小干部,出差介绍信上写的是去沈阳采购零件,结果人出现在红旗站到首都的软卧上。采购零件采购到我三弟包间门口了?”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秦绍文脸皮烧得通红,怒声道:“我临时改行程不行吗?” “行。”霍云川点头,“那你包里为什么有我三弟的旧照?为什么有小宝的照片?为什么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 秦绍文眼珠子一转,立刻喊:“是我姑姑让我看看孩子!她怕霍家被人骗!她有错吗?” 这话一出口,小宝猛地从床边站起来。 他小脸绷着,眼睛黑亮黑亮的。 “你姑姑怕被骗,就可以给我妈妈下药吗?” 秦绍文被一个四岁孩子问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小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脆生生的。 “你下药害我妈妈,我为什么不能说?你是坏人,还装长辈,脸皮比火车皮还厚。” 走廊里又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秦绍文气得发抖。 霍云铮:“再冲我儿子吼一句,我让你剩下半截路躺着到首都。” 秦绍文立刻闭嘴。 涂山瑶靠在下铺,懒懒看着这一出闹剧。 “吵死了。要审就快点,别耽误我睡觉。” 乘警把冒充列车员的女人和秦绍文一起带到餐车临时隔开的审问间。 霍云铮不放心涂山瑶和小宝,留下守着。 霍云川跟了过去。 临走前,他拍了拍小宝的脑袋:“别怕,大伯去问清楚。” 小宝点头:“大伯,你要凶一点。坏人怕凶的。” 霍云川笑意很淡:“放心,大伯在机关吵架也没输过。” 第117章 敢在瑶瑶面前演戏?反手卸掉你下巴!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涂山瑶靠在枕头上,眼皮半垂。 走廊尽头,餐车方向传来细碎动静。隔了两节车厢,凡人听不清,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女人在哭。 哭声乱,气息却稳。 霍云川问话时,秦绍文声音发抖,鞋底在地上蹭来蹭去。 假列车员却没多少慌乱,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涂山瑶耳尖轻轻动了动。 她掀开被子,慢吞吞坐起来:“去看看。” 霍云铮马上伸手扶她:“审问间乱,你在这里休息。” 涂山瑶瞥他:“你觉得我会怕?” 霍云铮被噎住。 小宝立刻跳下床,穿上鞋子:“妈妈去,我也去。坏人给妈妈下药,我要亲眼看着。” 霍云铮看了眼他的小短腿,又看了眼涂山瑶,最后只拿起军大衣给媳妇裹好。 “跟紧我,别乱跑。” 小宝点头:“爸爸放心,我专门抓人贩子和坏人。” 霍云铮:“……” 这经验听着一点也不光荣。 一家三口穿过软卧走廊时,不少包间门都开着缝。 刚才的动静太大,谁都睡不踏实。 有人低声议论:“真下药啊?” “听说还是冲军人家属去的。” “首都来的干部也牵扯进去了,啧,这事大了。” 霍云铮冷着脸往前走,没人敢凑近。 餐车后半截被临时隔出来。两名乘警守在门口,里面灯泡发黄,桌上摆着那只搪瓷缸、女人的工作服帽子、秦绍文的皮包。 秦绍文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额头全是汗。 假列车员坐在另一边,双手被反绑,脸上还挂着泪。 她哭得可怜,嘴里反复念叨:“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药,我就是贪财,我该死,可我没想害人命。” 霍云川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她的临时车票。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你们怎么来了?” 霍云铮道:“过来看看。” 假列车员很快又哭起来:“同志,我真冤枉啊!我就是收了他的钱,他让我送牛奶,我哪知道这里头有药!” 秦绍文猛地抬头:“你放屁!明明是你说有安神粉,保证不出事!” 女人哭得更凶:“你有钱有势,你当然往我身上推!” 两人吵成一团。 乘警被吵得头疼,拍桌子喊:“都闭嘴!” 涂山瑶的目光落在女人胸口。 那件蓝布工作服看着寻常,内袋鼓起一点点。 外人只当是手帕,可那东西边角太硬。 涂山瑶走过去。 女人哭声顿了半拍,又马上低头抽噎。 涂山瑶懒洋洋道:“哭得挺熟练。” 女人抬脸,眼泪挂在脸上:“女同志,你也是女人,你帮我说句话,我家里还有孩子,我真是一时糊涂。” 涂山瑶忽然伸手。 她动作太快,连霍云铮都只看见腕影掠过。 下一刻,一本巴掌大的小人书已经落到她手里。 女人脸色骤变。 “还我!”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反绑的手腕竟然一拧,绳结松了半截。 涂山瑶指尖一抖,小人书被翻开。 书脊夹层裂开,两枚黑色小圆筒滚到桌面上。 霍云川瞳孔一缩:“胶卷?” 女人脸上的可怜瞬间没了。 她眼神凶得吓人,袖口里寒光一闪,一柄细军刀滑进掌心,割破麻绳后直冲霍云川脖颈划去。 “小心!” 小宝喊出声。 霍云川反应极快,侧身退开,刀锋擦着他的衣领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霍云铮一步跨到女人面前,抬腿狠狠踹下去。 咔嚓一声。 女人右腕当场变形,军刀落地。 她张口还想咬什么,霍云铮一把扣住她下颌,干脆利落卸了下巴。 女人发出含混的惨叫,整个人被按在桌上。 秦绍文吓得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是特务!我姑看不惯那个女人,我就想给她个教训!我没卖国!我没有!” 他说得又急又乱,涕泪糊了满脸。 乘警捡起地上的军刀,又拿起两枚胶卷,脸色也变了。 “这不是普通胶卷,这规格……得马上联系列车长。” 另一个乘警盯着女人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她耳后有烧疤。” 他快步上前,拨开女人耳边碎发。耳后果然有一块半月形旧疤。 乘警脸色白了:“飞蛾!她是飞蛾!” 审问间里死寂了一瞬。 霍云川沉声问:“谁?” 乘警声音都发紧:“公安部挂牌通缉的敌特头目,代号飞蛾。专门在长途干线上偷军工图纸和研究资料,几次抓捕都让她跑了。她会易容,会装列车员、护士、售货员,手上有命案。” 秦绍文眼白一翻,差点晕过去。 他以为自己最多被抓去拘几天,回去挨霍柱国和秦家一顿骂。 现在“飞蛾”两个字砸下来,他脑袋里只剩四个字。 枪毙候补。 他哭得嗓子都劈了:“我真不知道!是她找上我的!她说认识车上的人,能帮我办事!我就是给了二十块钱!霍云川,你帮我说句话,我是秦家人,我不能跟特务扯上关系!” 霍云川冷冷看着他:“你已经扯上了。” 秦绍文瘫在地上,裤子湿痕往外扩,臊味冒出来。 小宝捂住鼻子,嫌弃地退到涂山瑶身边:“妈妈,他胆子比芝麻还小,还敢害人。” 涂山瑶淡淡道:“坏和胆子没关系。” 霍云铮看向乘警:“列车上还有同伙?” 乘警马上点头:“对,飞蛾从不单独行动。她偷到东西后,一般会有人中途接应。” 霍云铮当即道:“通知列车长,封锁各节车厢连接处。所有厕所、行李架、煤箱、水房都查。中途不停靠,不许任何人下车。” 乘警有些为难:“同志,这趟车上有不少干部和专家,强查容易出乱子。” 霍云铮把军官证拍在桌上:“我是红旗军区二团团长霍云铮。出了问题,我担。” 霍云川也拿出介绍信和证件:“我是首都机关霍云川。涉及军工资料失窃,按最高级别处理。谁拦,先记名。” 乘警再不犹豫,转身就跑。 列车长很快赶来,听见“飞蛾”和“军用胶卷”后,脸色当场变了。 他没敢声张,只让广播暂时通知设备故障,各车厢旅客原地休息,不得随意走动。 霍云川拿着那两枚胶卷,声音发硬:“飞蛾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车,说不定已经得手了。” 霍云铮问:“车上有哪些单位的人?” 列车长立刻翻旅客登记。 软卧和硬卧里,机械厂、研究院、军工配套单位的人不少。 年底开会、调研、采购,很多人都带着资料。 霍云川亲自去一一询问。 霍云铮把涂山瑶和小宝送回包间,涂山瑶却道:“我也去。” 霍云铮压着火:“车里人多,你身体刚好点。” 涂山瑶看他一眼:“我眼神好。” 小宝立刻点头:“妈妈找东西最厉害。爸爸,别耽误正事。” 霍云铮脸黑,最后只能把两人护在身侧。 排查从软卧开始。 第一间包间住着省机械厂的两名工程师。 两人原本还不高兴,听见可能有敌特,立刻打开公文包。 其中一人翻到夹层时,脸刷地白了。 “我的传动轴改造图没了!” 第二间住着省城研究院的老专家,身边带着两个学生。 老专家手忙脚乱翻行李,越翻脸越难看。 “燃料阀草图不见了!我明明锁在牛皮纸袋里!” 第三间,首都某仪器厂的技术员也丢了资料。 一圈查下来,丢的东西越来越多。 有的是整份图纸没了,有的是关键页被抽走。 所有资料袋被原样塞回去,封口处处理得很干净。 若不是这次追查,很多人到首都才会发现东西不见了。 列车长汗都下来了。 “这要是带下车,我这个列车长就完了。” 霍云川脸色难看到极点:“不止你完了。这里头有两份资料,牵扯军工配套生产,一旦流出去,后果谁都扛不起。” 霍云铮扫过走廊:“所有人回包间,行李集中检查。男女分开,由乘警和列车员在场。查人,查包,查铺位。” 有人不满:“凭什么查我们?我们又不是犯人!” 霍云铮看过去:“军工图纸丢了,特务就在车上。你想证明清白,就配合。你想护着特务,我现在请你去审问间坐。” 那人立刻闭嘴。 涂山瑶站在走廊里,鼻尖微动。 药味、煤烟味、汗味、皮革味混在一起,乱得很。 可那股胶片药水味很特殊,藏在一堆气味下面,断断续续往硬卧方向飘。 她没急着开口。 霍云铮就在身侧,眼睛盯着每一个过道口。 乘警已经开始查包,列车员守着车厢连接处,车上旅客被惊得没了睡意。 小宝仰着小脸看她。 母子俩对视了一眼。 涂山瑶懒洋洋地抬手,替他把歪掉的帽子扶正。 指尖在他额头轻轻一点。 小宝眼睛眨了眨。 那一下很轻,霍云铮只当她在哄孩子。 硬卧。水房。煤箱。第三个蓝包。 小宝立刻捂住肚子,小脸一垮。 “爸爸,我想上茅房。” 霍云铮低头看他:“现在?” 小宝点头,表情十分严肃:“很急。人不能跟肚子讲道理。” 涂山瑶靠着车厢壁,淡淡道:“带他去。” 第118章 连锅端!特务防线全线崩塌,全车旅客看呆了! 霍云铮只能弯腰把小宝抱起来。 “走。” 硬卧车厢比软卧吵得多。 旅客们被临时要求待在铺位附近,有人披着棉袄,有人抱着包,脸上全是惊惶和不满。 “凭什么不让睡觉?” “我明天还得赶会呢!” “查来查去,丢东西的又不是我!” 乘警解释得嗓子都哑了。 霍云铮抱着小宝走过去时,所有抱怨声都低了下去。 他军装笔挺,脸色冷得吓人。 那股压迫感足够让人闭嘴。 小宝趴在他肩头,眼睛滴溜溜转。 水房在车厢中段。 旁边堆着几个煤箱,装热水的铁桶下方有黑灰。 墙角放着几个旅客的行李,都是刚才被要求集中起来待查的。 小宝刚被放下,就忽然“哎呀”一声。 他小短腿一拐,整个人扑到一只蓝色帆布包上。 那包被他一压,里头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旁边一个戴毡帽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 “你干什么?谁让你碰我的包!” 小宝被吼得一缩,马上眼泪汪汪地抬头。 “叔叔,我不是故意的,我腿短,绊到了。” 霍云铮眼神瞬间扫过去:“你的包?” 毡帽男人脸色难看:“是我的。你们查归查,别让小孩乱摸。里面有我们厂的零件,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小宝小声嘀咕:“零件怎么有药水味呀?” 毡帽男人脸色骤变。 他反应很快,转身就往另一头冲。 霍云铮比他更快。 一脚踢在他小腿侧面,男人扑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双手已经被反剪到背后。 “抓住他!” 乘警冲过来,把人按死。 周围旅客吓得后退,硬卧过道瞬间炸开锅。 小宝蹲在蓝包旁边,眨巴着眼:“爸爸,我是不是闯祸了?” 霍云铮看了他一眼:“先别碰。” 小宝立刻把小手背到身后,乖得要命。 霍云川赶到时,乘警正打开蓝包。 包里上面放着几件旧衣服,下面是一堆机械零件。 再往下翻,夹层里有油纸包,油纸包外面裹着干煤灰。 列车长亲手拆开。 里面是一叠薄薄的图纸,还有三个胶卷筒。 省机械厂的工程师当场喊出声:“这是我的传动轴图!” 研究院老专家也冲过来,手抖得厉害。 “燃料阀草图!这页是我的!” 仪器厂技术员抢着辨认,眼圈都红了:“我的关键页也在!” 走廊里一下静了。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霍云川盯着地上的毡帽男人:“姓名,单位。” 男人咬死不说。 乘警从他内袋里搜出工作证,上面的名字叫刘西去,单位写的是红星运输队。 列车长脸色铁青:“运输队的人怎么会在这趟车上?” 刘西去冷笑一声:“我买了票,坐车犯法?” 霍云铮把蓝包里的胶卷拿起来,放到桌上。 “那你解释这些。” 刘西去脖子一梗:“我不知道谁塞进去的。刚才那么多人,你们凭什么说是我的?” 小宝立刻举手。 “我知道!” 所有人看向他。 小宝指着蓝包的背带:“这个包的带子上有叔叔衣服上的线头,还是刚蹭上去的。还有,刚才我扑上去的时候,叔叔第一个站起来。别人都在看热闹,只有他心疼包。” 刘西去脸色发白:“小崽子胡说!” 霍云铮抬眼:“再骂一句。” 刘西去嘴唇抖了抖,没敢再出声。 霍云川蹲下,看了眼背带。 上面果然挂着几根深灰色毛线,和刘西去袖口磨开的线头颜色一致。 乘警又在包侧夹层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车站名,还有两组数字。 列车长看完,脸都白了:“这是中途接头点。” 霍云川脸色发沉:“还有同伙。飞蛾负责偷,刘西去负责带,秦绍文只是被利用的蠢货。” 霍云铮看向乘警:“全车继续查。刘西去有接头人。” 刘西去忽然笑了。 “晚了。你们抓了我,另一个早跑了。到下一站,消息就会送出去。” 列车长猛地回头:“下一站不停车!” 刘西去眼神得意:“不停车也能传。”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火车不停,怎么传? 霍云铮看向车窗,又看向车顶通风口。 “这趟车有没有邮包车?有没有能往外抛东西的口子?” 列车长脸色更差:“有行李车,后面还有邮包间。刚才查得急,还没查到后头。” 霍云铮当即道:“走。” 小宝抱住他的裤腿:“爸爸,我也去。” “不行。” “可是我今天运气好。妈妈说,小孩子眼尖。” 霍云铮很想反驳。 可刚才蓝包就是小宝“摔”出来的。 他最终把小宝抱起来,冷声道:“不许离开我半步。” 小宝立刻搂住他脖子:“好的,爸爸。” 行李车在后面。 通道更窄,堆着麻袋、木箱、邮包,还有几个押运员。 列车长说明情况后,押运员全都变了脸。 “我们一直守着,没人进来!” 霍云铮扫过车厢:“人可以不进来,东西能进来。” 小宝趴在他肩头,鼻子皱了皱。 小宝忽然指着最上层一个灰色邮包:“爸爸,那个包在动。” 押运员立刻反驳:“不可能!邮包都是封好的!” 话音刚落,那邮包里果然传出轻轻的刮擦声。 霍云铮把小宝递给霍云川,抬手抽出匕首,割开邮包外层绳子。 里面不是信件。 是一只木盒。 木盒里装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脚上绑着细铜管。 鸽子被闷得蔫巴,却还活着。 列车长倒抽一口冷气。 “信鸽!” 霍云川取下铜管,打开一看,里面卷着极细的纸。 纸上只有几个字。 资料已得,北三线接。 霍云铮脸色彻底冷了。 “接头人知道路线。必须在首都站前控制消息。” 押运员吓得连连摆手:“这不是我们放的!真不是!” 小宝忽然又指着角落一个瘦小的押运员:“叔叔,你鞋上有鸽子毛。” 那人转身就跑。 可惜没跑出两步,霍云铮一拳砸在他背心,人直接扑进麻袋堆里。 乘警扑上去,搜出他怀里的小哨子和备用纸条。 押运员队长气得脸发紫,冲上去踹了他一脚。 “郑二河!你吃里扒外!你爹以前也是铁路上的,你敢干这种事!” 郑二河被按在地上,还在发抖。 “我欠了赌债。他们说只要帮一次,就给我三百块,还把债平了。我没看过纸条,我不知道是军工资料!” 霍云川气得发笑:“不知道?你把信鸽藏进邮包,帮特务传消息,你说你不知道?” 郑二河崩溃大哭。 “我真不知道会这么大!他们说只是厂里竞争,偷几张图卖钱!” 霍云铮冷眼看着他:“把国家的东西拿去卖,你还嫌事不够大?” 郑二河瘫软下去,再也说不出话。 东西终于全部找回。 图纸一份不少,胶卷共五筒,连飞蛾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底片也在蓝包夹层里。 列车长把东西重新登记封存,手一直在抖。 他在铁路干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碰上这种大案。 要不是这家人上车就被下药,要不是那孩子误打误撞扑到蓝包上,今晚这批资料就没了。 飞蛾、刘西去、郑二河、秦绍文和他包间里的女性同伴,全被分别看押。 秦绍文听说又抓出两个同伙,当场哭得更厉害。 他不停喊冤,说自己只是想替姑姑出气。 没人理他。 后半夜,列车长用专线向前方大站和首都方面发报。 因为牵扯军工资料和通缉特务,首都铁路公安、军区保卫部门和相关单位领导全被惊动。 天快亮时,包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涂山瑶靠在下铺,闭目养神。 小宝挨着她坐,怀里抱着半个苹果,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霍云铮拿毛巾替他擦手,动作放轻。 霍云川坐在对面,半夜没睡,眼底发青,精神却绷得很紧。 他看了看涂山瑶,又看了看小宝。 “三弟妹,小宝今天立了大功。” 涂山瑶眼皮没抬:“他运气好。” 小宝迷迷糊糊点头:“嗯,我摔得很准。” 霍云川忍不住笑了一声。 上午十点,火车进入首都站。 站台上已经有公安和军方的人等着。 飞蛾等人被押下车时,站台周围戒得很严。 几个丢资料的专家和工程师也被请去做登记,每个人都对霍家这边连声道谢。 一名穿军装的军政领导亲自过来,身边跟着铁路公安负责人。 “霍云铮同志,霍云川同志,这次多亏你们一家。特别是涂山瑶同志和小宝同志,观察细致,临危不乱,帮助找回重要资料。” 小宝立刻挺直小胸脯。 涂山瑶懒得应酬,只淡淡点了下头。 领导没有在意,反而态度很客气。 “组织上会有正式表扬。考虑到孩子年纪小,奖励以实物和证书为主。涂山瑶同志身体不好,后续我们也会安排慰问品。” 小宝眼睛亮了:“有点心票吗?” 霍云铮低头:“小宝。” 领导一愣,随即笑了:“有。首都点心票,奶粉票,糖票,都给你安排。” 小宝立刻认真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谢谢首长!” 霍云川看着站台另一头。 那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霍柱国没有来。 来的是霍家老二霍云岭,还有秦家的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干部装,脸色阴沉,目光正死死盯着被押走的秦绍文。 霍云川低声道:“秦家来人了。” 第119章 秦姨摆下认错宴,真正的硬仗开始了! 首都站的风比红旗县更大,吹过站台时卷着煤烟和人声。 小宝抱着自己的小布包,站在霍云铮腿边,眼睛忙得不够用。 站台很大,人也多。 穿蓝制服的铁路公安押着飞蛾往前走,飞蛾下巴被固定住,眼神还阴毒得很。 她经过涂山瑶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涂山瑶懒洋洋抬眼,“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飞蛾眼神一抖,被公安推着走远。 军政领导特意交代:“霍团长,这件事后续会有人到霍家联系。孩子立功,不能亏待。” 小宝听见“不能亏待”,眼睛亮了亮。 “谢谢首长!我会继续努力抓坏人!” 领导笑了,“这志气好。” 站台另一头。 霍云岭已经快步走来。他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眼镜,神色比霍云川更严肃。 他身后跟着的秦家人,此刻脸色阴沉。 “绍文!” 秦绍文一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二叔!二叔救我!我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特务!我是被她骗的!” 中年男人正是秦家老二秦德海,在首都某物资系统任职。 秦家这几年靠秦雪兰嫁进霍家,没少借霍家的名头办事。 秦绍文若真被扣上勾连敌特的帽子,秦家这一支的仕途全得塌。 秦德海冲到公安面前,伸手就要拦人。 铁路公安当场挡住,“同志,请退后。” 秦德海压着火,“我是他二叔。孩子犯了错,家里会教育。你们先把人交给我,我去跟霍司令解释。” 霍云岭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刻沉下来。 “秦德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秦德海转头,勉强扯出笑,“云岭,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绍文年轻,被人挑唆了。他不过是想帮你秦姨看看那个女人和孩子,谁能想到碰上特务?” 小宝的小脸瞬间绷紧。 “你说谁是那个女人?” 秦德海低头看他,眼里闪过不耐烦。 他在首都听了小妹两天抱怨,知道这孩子长得很像霍云铮。 霍家原本的资源就紧。霍云铮突然多了儿子,霍柱国态度一软,小妹那边的明辉、明亮以后还能分到什么? 秦德海这趟来,就是要把秦绍文先捞走,再把事情推成“家事误会”。 “云铮,我也是为霍家好。绍文再糊涂,也是亲戚。真让公安带走,报纸上一传,霍家的脸往哪儿放?” 霍云铮语气平平:“给军人家属下药,勾连敌特,你说让公安放人,凭什么?凭你姓秦?” 秦德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在首都物资系统混了这些年,大小场面没少见。 可霍云铮这种不给半分面子的硬茬子,他真没办法。 秦德海转向霍云岭,换了副语气:“云岭,咱们两家到底是亲戚。绍文这事确实做得不对,但他被特务骗了,你看能不能……” 霍云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秦叔,我是教育局的人,不是公安局。这事归公安管,我帮不了你。” 秦德海噎得脸都歪了。 小宝仰着小脸看秦德海。 “你说是亲戚,可他这个亲戚给我妈妈下药。我问你,你家亲戚见面都送药的吗?” 站台上几个公安忍不住低头咳嗽。 秦德海瞪向小宝:“大人说话,小孩子闭嘴!” 霍云铮抬手把小宝挡到身后,眼神扫过去。 那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冷。 冷到秦德海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 霍云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纸,递给铁路公安负责人。 “这是秦绍文包间里搜出的物品清单,我已经签了字。两张照片,一张是我三弟的旧照,一张是小宝在站台上被偷拍的侧脸。信封上写着秦绍文的名字。跟踪军人家属,偷拍军属子女,配合特务行动,哪一条是家事?” 公安负责人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严肃:“霍同志放心,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谁来都一样。” 秦绍文在后面听见这话,腿一软,被两个公安架着才没瘫下去。 “二叔!救我啊!” 秦德海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他拉着霍云岭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云岭,你帮着说句话,绍文真要被扣上敌特帽子,秦家这一支就完了。你秦姨在霍家这么多年……” 霍云岭把袖子抽回来。 “不管多少年,犯了错就要受罚。” 秦德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涂山瑶靠在霍云铮身侧,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站台上风大,吹得她额前碎发轻飘。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整个人看着慵懒又漫不经心。 秦德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半拍。 他来之前听小妹说,那个女人是从乡下来的,肯定上不得台面。 可眼前这个女人……他活了四十多年,首都的、地方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没见过长成这样的。 难怪霍云铮护得这么紧。 涂山瑶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皮都没抬:“看够了没?” 秦德海本能别开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宝已经挡到涂山瑶面前。 “不许看我妈妈。” 秦德海:“……” 霍云川拍了拍小宝的脑袋,转向秦德海,语气不再客气。 “秦叔,我把话放这儿。秦绍文的事,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你回去告诉秦家,别再往里掺和,越掺和越难收场。” 秦德海脸色灰败,站在原地不动。 秦家在首都有点关系,可关系再硬也硬不过铁证。 何况他心里清楚,这趟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侄子被特务利用,哪怕是无知的,卷进军工资料案里,不死也脱层皮。 他走的时候脚步虚浮,连头都不敢回。 霍云岭这时走上前。 “三弟,好久不见。” 霍云铮点头:“二哥。” 霍云岭的目光移向涂山瑶,微微点头:“三弟妹。” 涂山瑶应了一声,态度说不上热情,也不算冷淡。 就是那种你来了我知道,但我不打算多费力气的样子。 霍云岭倒没在意。他转向小宝,蹲下身。 “你就是小宝?” 小宝站直了,认真道:“二伯好。” 霍云岭打量了他几秒。 这孩子的脸,和三弟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眉毛、眼型、鼻梁的线条,连表情严肃时嘴角往下压的弧度都一样。 说不是亲生的,都没人信。 “长得好。”霍云岭站起来,对霍云铮说,“父亲让我来接你们。车停在外面,先回家。” 众人出了车站,外面停着一辆黑色吉普。 小宝被霍云铮抱上车。他趴在车窗上,看着首都的大街。 马路比红旗县宽了好几倍,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挂着冬天的霜。 骑自行车的人很多,穿着蓝的绿的灰的棉袄,挤在一块儿像一条流动的布匹。 小宝眼睛亮亮的:“爸爸,首都好大。” 霍云铮把军大衣往涂山瑶身上裹了裹:“嗯。” 涂山瑶靠着车窗,对窗外的景色兴趣不大。 车开了十几分钟,霍云岭在前座回过头。 “三弟,有件事先跟你说。秦姨回去后,跟父亲说了很多。父亲的意思是,今天到家先吃饭,其他事饭后谈。” 霍云铮问:“什么事?” 霍云岭犹豫了一下:“秦姨要求三弟妹当面认错。” 车里安静了两秒。 小宝猛地转过头:“认什么错?我妈妈没做错任何事!” 霍云川也看过来,眉头拧紧:“认错?凭什么?秦绍文给人下药,她反过来要人认错?” 霍云岭摘下眼镜擦了擦:“大哥,你别急。父亲未必是这个意思,但秦姨在家里闹得厉害,哭了两场,说三弟不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父亲烦了,就甩了一句'到时候再说'。秦姨拿着这句话当尚方宝剑,已经在家里摆好了阵仗。” 霍云铮的脸彻底冷下来。 “她想怎么做?” 霍云岭把眼镜戴回去。 “据我观察,她想在全家面前立规矩。让三弟妹给她敬茶、改口,然后当众承认之前让明珠写道歉信做得过了。等于把面子找回来。” 霍云川冷笑:“面子?她侄子跟特务搅在一块,她还有面子?” 霍云岭叹了口气:“大哥,秦姨不知道秦绍文的事。火车上的案子,公安那边还没通报出去。” 这话一出,车里又静了。 秦雪兰不知道秦绍文被抓。她还以为局面在自己掌控之中。 她精心布置了一场“认错宴”,等着涂山瑶低头。 小宝靠着涂山瑶,小声说:“妈妈,坏女人要让你低头。” 涂山瑶闭着眼,语气轻飘飘的。 “低头?我活了这么久,还没学会这个动作。” 霍云铮握了握她的手。 掌心很热,指节收紧。 “到了霍家,你什么都不用做。有我。” 涂山瑶掀开眼皮瞥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散漫的笑意,说不上感动,更像是觉得有趣。 车子拐过一条窄胡同,前方出现一片灰墙大院。 门口挂着旧灯笼,两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铁门半开,院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霍云岭回头:“到了。” 小宝深吸一口气。 “妈妈,我准备好了。”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小宝(认真脸):爸爸,那个坏女人要让妈妈低头。 霍云铮(冷脸):她脖子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涂山瑶(打哈欠):低头多累,我比较擅长让别人跪下。 小宝:学到了,这就去准备搓衣板(划掉)仙人掌。 第120章 敬茶?你也配!小宝当众撕开遮羞布! 院子比军区家属院大得多,青砖铺地,正屋坐北朝南,东西各有厢房。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棉袄的中年妇人,手里攥着抹布,应该是霍家帮厨的。 她看见车停下来,扭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霍云岭先下车,回头帮涂山瑶拉开车门。霍云铮已经绕到另一边,伸手接人。 涂山瑶慢吞吞下车,她站在院门外扫了一眼正堂方向,鼻尖微动。 屋里人不少。 小宝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小布包的带子。他嘴上没说话,脚步却有意挡在涂山瑶略前半步的位置。 霍云铮走在最外侧。 一家三口进了院子。 正堂的门敞着,暖气从屋里涌出来,带着菜香和烟火气。 堂屋中间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已经码了十几道菜。 看摆盘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红烧肉、炖鸡、鱼、凉拌菜,碗碟整整齐齐。 桌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崭新的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在主位,腰板挺直。脸上皱纹深刻,眼窝凹进去,精神头倒还算硬朗。 霍柱国。 他的目光先落在霍云铮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秒,然后视线移到涂山瑶脸上。 停了一瞬。 再往下,看见小宝。 老爷子端着茶缸的手停住了。 这张脸,霍柱国每天照镜子都能找到痕迹。 眉骨、鼻梁、嘴角的弧度,全是霍家的种。 他放下茶缸,没出声。 秦雪兰坐在他右手边,今天穿得很体面,深灰色毛呢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看着端庄大方。 霍明珠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显然还在为前几天被逼写道歉信的事窝火。 另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黑色大衣,是秦雪兰的二哥秦德海的妻子周桂芳。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头发烫过,嘴角往下撇着,是秦家老太太身边的远房亲戚刘姨,专门被叫来撑场面的。 “云铮,回来了。”霍柱国开口,声音低沉。 “父亲。”霍云铮站定。 涂山瑶跟在他半步之后,没说话,也没行礼。 她扫过桌上的人,跟看路边的树桩子没什么区别。 秦雪兰笑盈盈站起来。 “哎呀,快进来坐,这一路辛苦了。”她热情得体,声音里带着关切,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知冷知热的好继母。 涂山瑶没接话。 小宝仰着脸看了秦雪兰一眼,然后拉住涂山瑶的手往里走。 “妈妈,这个老奶奶笑得好假。”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秦雪兰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很快又挂回来。“孩子不懂事,不怪他。” 霍明珠抬头瞪了小宝一眼。 小宝回瞪她。 霍云铮拉了把椅子,让涂山瑶坐下,帮她把军大衣脱下,搭在椅背上。 霍柱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越发复杂。 三儿子从来不伺候人,在部队出了名的冷。 现在倒好,给媳妇拉椅子、挂衣服,恨不得长在人家旁边。 “都坐吧。”霍柱国沉声道,“先吃饭,有话吃完再说。” 秦雪兰脸色微变。 她原本的计划是趁吃饭时开口,先让涂山瑶改口叫“妈”,再端出长辈架子立规矩。可霍柱国这句话等于把开场白按住了。 但她不急。 菜上齐了,帮厨的妇人添好饭退了出去。 桌上气氛沉闷。霍云川和霍云岭夹菜不说话。 霍云铮给涂山瑶碗里夹了块鸡腿肉,又给小宝舀了碗汤。 小宝很自然地端起碗,先喝了口汤。 他眨了眨眼。 汤味道一般。 比他用神农锅做的差了八条街。但他很懂事地没评价,只闷头吃饭。 秦雪兰终于按捺不住。 “云铮媳妇。”她放下筷子,笑容温婉,“你来家里,应该给长辈敬杯茶,这是规矩。” 涂山瑶夹了片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秦雪兰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脸色沉了沉。 “我知道你在乡下长大,可能不懂这些。没关系,我不怪你,但霍家是有规矩的人家。进了这个门,就得按规矩来。” 霍云铮开口:“她身体不好,不方便。” 秦雪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云铮,妈也心疼你媳妇身体不好。可你看,你大哥大嫂进门时也是这么过来的。你二嫂也是,茶敬了,头磕了,谁都没含糊。到了她这里就例外,你让你两个嫂子怎么想?” 刘姨在旁边帮腔:“是啊,老话讲得好,没规矩不成方圆。秦妹子也是为了大家好。” 霍明珠抬头,声音发酸:“人家是团长媳妇,谁敢让她守规矩?” 小宝放下筷子。 “敬茶可以。” 所有人看向他。 小宝一脸认真:“但是得先搞清楚,谁该给谁敬。我妈妈是嫁给我爸爸的,不是嫁给你们秦家的。要敬茶,也是敬我亲爷爷。” 秦雪兰脸色变了。 小宝继续道:“你在军区骂我妈妈,让你女儿辱骂军属,还派人在火车上给我妈妈下药。你觉得你配喝我妈妈敬的茶吗?” 堂屋里死一般安静。 霍柱国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什么下药?” 秦雪兰当即叫屈:“什么下药?我不知道!这孩子血口喷人!” 霍云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秦绍文,秦姨的亲侄子。昨晚在火车上配合公安部通缉特务'飞蛾',给三弟妹投放含药饮品。目前已被铁路公安拘留,涉嫌勾连敌特,正在审查。” 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砸得铿锵。 秦雪兰脸色刷白。 “不可能!绍文只是去出差!” 霍云川看着她。 “秦绍文的出差介绍信写的是去沈阳采购零件,人却出现在红旗站到首都的软卧车厢。他包里有三弟的旧照,有小宝被偷拍的侧面照片,有一封写着他名字的信。” 秦雪兰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霍明珠猛地站起来:“不可能!表哥不可能干这种事!” 霍云岭推了推眼镜:“明珠,坐下。” 霍明珠不肯坐。 霍柱国重重一拍桌子。 “坐下!” 霍明珠吓得腿一软,跌回椅子上。 堂屋里只剩霍柱国粗重的呼吸声。 他盯着秦雪兰,眼里的怒意浓得化不开。 “秦雪兰,你跟我说实话。秦绍文上那趟车,你知不知情?” 秦雪兰脸色灰败,嘴硬道:“我只是让他去看看云铮一家,了解了解情况!我哪知道他会做这种事!” “了解情况?”霍云铮声音冷得结霜,“他给我媳妇下药,你叫了解情况?”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下巴,看这一屋子人吵来吵去,神情淡得出奇。 “秦雪兰。”霍柱国的声音压得极低,“从今天起,你搬到西厢房住。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了。” 秦雪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柱国!我为这个家操持了多少年!你不能因为一个外面来的女人——” 霍柱国的茶缸已经重重落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洒在桌沿。 “外面来的女人?”霍柱国盯着她,“她是云铮领了证的媳妇,是小宝的亲妈,是霍家的儿媳妇。你再说一句外面来的试试。” 秦雪兰脸白得难看。 霍柱国没再看她,转头对霍云川说:“云川,这件事你盯着。公安那边要什么材料,霍家配合。秦家谁敢伸手捞人,你直接告诉我。” 霍云川点头:“我知道。” 秦雪兰猛地抬头,眼圈发红:“柱国,绍文再怎么说也是我娘家侄子,他要是真被扣上敌特的帽子,秦家就完了!你不能一点情面都不讲!” “情面?”霍柱国气得脸色铁青,“他跟通缉特务搅到一块。你现在跟我讲情面?” 秦雪兰嘴唇发抖,却不敢再顶。 周桂芳坐不住了。 她今天来,本来是替秦雪兰撑场子的。 秦雪兰说得好听,说霍云铮带回来的女人没根没底,长得狐媚,孩子来历也有问题。 只要她们秦家人坐在桌边,给涂山瑶一点压力,等敬茶改口后,秦雪兰这个继母的脸面就保住了。 谁能想到,秦绍文那蠢货竟然卷进了特务案。 周桂芳站起身,勉强挤出笑:“霍司令,家里还有点事,我就先回去了。绍文那边,我也得回去跟老太太说一声。” 刘姨也赶紧跟着起身:“对对对,我也得走。秦妹子,改天再来看你。” 霍柱国没拦,只摆了摆手:“走吧。回去告诉秦家,别动歪心思。谁敢碰案子,我亲自找他单位领导谈。” 周桂芳腿一软,差点绊在门槛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脚步急得压不住。 堂屋里只剩霍家人。 饭菜还热着,可谁都没胃口。 秦雪兰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半天没动。霍明珠眼眶通红,委屈得快哭出来,却被霍柱国刚才那一拍吓住,硬是没敢吭声。 小宝却不受影响。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动作规规矩矩。 霍柱国原本一肚子火,看见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火气莫名散了点。 “小宝。”霍柱国开口,“吃饱没有?” 小宝立刻放下帕子:“爷爷,我吃饱了。首都的饭菜很实在,就是汤有点淡。” 霍云铮看了他一眼。 小宝立刻补了一句:“但是比硬座上啃窝头好很多。” 霍柱国听得心口一堵。 他看向霍云铮:“硬座?你媳妇和孩子以前坐硬座来的?” 霍云铮声音发紧:“嗯。她带小宝从长白山来找我,坐了两天两夜。” 第121章 霍家认亲局,三言两语拿捏霍家最高统帅! 霍柱国再看涂山瑶时,眼神复杂了许多。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神情懒散,手指轻轻转着杯沿。 她对这些凡人的心疼、愧疚、试探都没兴趣,连解释都嫌费劲。 小宝却积极得很。 他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摸出那封霍明珠写的道歉信,又摸出火车上领导给的临时登记条,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爷爷,这些都是证据。爸爸说,做人要讲理。我们不欺负人,但别人欺负我妈妈,也不能装没看见。” 霍柱国盯着那小布包,忽然来了兴趣。 “你还知道证据?” 小宝点头:“思晴姐姐教的。她说大人有时候不讲道理,纸会讲。” 霍云川在旁边笑了一声:“这话倒没错。” 霍柱国招了招手:“过来,让爷爷看看。” 小宝没有半点迟疑,绕过桌子走到霍柱国身边,仰着小脸看他。 霍柱国久居高位,平时在家板着脸,几个儿子小时候见他跟见训话员一样。 孙子辈更不用说,逢年过节来拜年,喊一声爷爷,拿了红包就往大人身后躲。 眼前这个新孙子却不一样。 他敢看人。 眼神亮,脑子也活。 霍柱国心里稀奇,面上还端着:“你不怕我?” 小宝认真打量他:“爷爷又没害我妈妈,我为什么怕?” 霍柱国噎了一下。 这话听着简单,偏偏叫人没法反驳。 小宝又问:“爷爷,你在这个家说话最有用吗?” 堂屋静了一瞬。 霍云川偏头忍笑,霍云岭端起茶缸挡住嘴角。 霍柱国被问得一愣,随即沉着脸道:“差不多。” 小宝立刻点头,挪了张小凳子,坐到他旁边:“那我以后有事就跟爷爷商量。妈妈不爱说话,爸爸有时候太直,大伯二伯又要上班,我年纪小,得找个靠得住的大人。” 霍柱国:“……” 这话听着顺耳。 霍柱国当了一辈子兵,最受不了弯弯绕绕。小宝直接告诉他:你有用,所以我找你。 这比秦雪兰那堆哭哭啼啼的奉承舒服多了。 霍柱国板着的脸松了些:“你倒会挑人。” 小宝从桌上端起茶壶,又看了看霍云铮。 霍云铮立刻道:“小心烫。” 小宝点点头,用小手扶着茶杯,给霍柱国倒了半杯茶。 他捧起来,奶声奶气道:“爷爷,我给你敬茶。以后你就是我亲爷爷了,你要多保重身体,少生气。” 霍柱国接茶的手顿住。 他看着小宝,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堵。 这么多年了,家里小辈怕他,儿子敬他,没人敢这么凑近他说话。 更没人端着茶,认真叮嘱他少生气。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 “好。”霍柱国声音发哑,“爷爷记住了。” 小宝又从布包里摸出一块水果糖,放到霍柱国手边:“这是赵伯伯给我的,我没舍得吃。爷爷要是心里苦,可以吃糖。” 霍云川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霍云岭也低头咳了一下。 霍柱国瞪了两个儿子一眼,再看小宝时,眼底却带了笑:“爷爷不吃小孩的糖。” 小宝想了想,又把糖收回去:“那我替爷爷存着。等爷爷特别苦的时候再吃。” 霍柱国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嘴角动了动。 秦雪兰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恨。 她在霍家这么多年,费尽心思讨好霍柱国,才换来一个管家的位置。 结果这孩子刚进门,几句话就让霍柱国软了脸。 凭什么? 霍明珠更是不服。 她从小在霍柱国面前都不敢多说话,这个野……这个小孩,竟然敢坐到父亲身边,还让父亲陪他说话。 可秦绍文的事压着,她们母女谁都不敢再开口。 饭后,秦雪兰憋屈地让人收拾桌子。 她刚起身,霍柱国冷声道:“以后家里账本、票证、钥匙,交给云川媳妇暂管。你搬去西厢房,没事少出来掺和。” 秦雪兰身体晃了晃。 “柱国,你真要这么对我?” 霍柱国看都没看她:“你该庆幸,我现在还让你住在这个家里。” 秦雪兰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 霍明珠扶着她回了西厢房。 堂屋终于清净。 小宝把注意力放到茶几上的象棋上。 他凑过去,摸了摸棋子:“爷爷,这是什么?” “象棋。”霍柱国问,“会不会?” “不会,但小宝可以学。”小宝把小凳子搬过去,“爷爷教我吧。” 霍柱国看了眼时间。 他本来想饭后问老三很多事,问涂山瑶来历,问孩子这些年怎么过的,问火车上的案子。 可小宝坐在棋盘边,仰着脸等他,他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爷爷教你。” 小宝立刻坐好:“爷爷,你慢点讲,我年纪小,脑子还在长。” 霍云川笑得肩膀发颤:“这话谁教你的?” 小宝严肃道:“我自己总结的。年纪小不是缺点,是合理解释。” 霍柱国终于笑出声。 这一笑,堂屋气氛彻底松了。 霍云铮看着小宝陪老爷子下棋,心里也松了些。 他转头看涂山瑶,发现她已经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眼皮半垂,明显困了。 他走过去,低声问:“累了?” 涂山瑶抬眼:“吵。” 霍云铮立刻拿起她的大衣:“我带你去休息。” 霍柱国听见,抬头看了一眼:“去吧。云铮原来的房间还留着,被褥让人换过。” 霍云铮点头,扶着涂山瑶往后院去。 小宝本想跟上,想了想,又坐稳了。 这个家情况复杂。 妈妈负责美貌和躺平,爸爸负责打人和护短,跟爷爷打好关系这件事,只能交给他了。 霍云铮的房间在后院东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日历,书桌上摆着几本军事书,柜子里还有少年时期留下的木头枪。 涂山瑶进去扫了一圈,直接往床上一躺。 霍云铮替她脱鞋,拉过被子盖上:“先睡会儿。晚饭前我叫你。” 涂山瑶翻了个身,乌发铺在枕上:“别让人来吵我。” “不会。” ———————————————— 前院堂屋里,小宝已经学会了车马炮怎么走。 霍柱国原本只打算教他认棋,没想到这孩子记得快,还会问为什么。 “爷爷,车为什么能走直线?” “规矩就是这样。” “那定规矩的人很厉害吗?” 霍柱国想了想:“厉害。” 小宝点头:“所以家里也要定规矩。以后不能让坏奶奶随便欺负妈妈,不然棋盘就乱了。” 霍柱国手里的棋停住。 他看着小宝,半晌才道:“你放心,爷爷在,没人能随便欺负你妈。” 小宝笑弯了眼:“爷爷真有用。” 傍晚,霍家人才陆续回来。 最先回来的是霍云川媳妇郑玉梅,身后跟着一儿一女。 男孩八岁,叫霍思远,女孩五岁,叫霍甜甜。 郑玉梅在机关妇联工作,进门前已经听说了中午的事。 她看见小宝坐在老爷子身边下棋,眼里闪过惊讶,很快笑着拿出一个小布包。 “小宝,我是你大伯母。第一次见面,这是大伯母给你的见面礼。” 小宝站起来,规规矩矩喊:“大伯母好。” 郑玉梅给的是一支新钢笔和一本田字格本。 小宝眼睛亮了:“谢谢大伯母,我会好好写字。” 霍思远躲在郑玉梅身后看他,小声问:“你真是三叔的儿子?” 小宝看他:“货真价实。” 霍柱国咳了一声:“跟谁学的词?” 小宝眨眼:“火车上听来的。” 没多久,霍云岭的媳妇孙爱华也带着两个儿子回来了。 她在学校当老师,说话温和,给小宝准备了一套连环画。 霍云岭家的两个男孩一个七岁,一个六岁,本来怕霍柱国怕得要命,看小宝坐在爷爷身边没挨骂,眼睛都直了。 再后面回来的是霍明辉和媳妇梁秀珍。 霍明辉在物资局当小组长,进门时脸上带笑,眼神却先往西厢房扫了一眼。 他是秦雪兰亲儿子,已经知道母亲被夺了管家权,心里自然不舒服。 可秦绍文的案子太大,他不敢当着霍柱国的面替秦雪兰说话。 梁秀珍倒是会做人,给小宝塞了两双新袜子,笑着说:“小宝长得真俊,三哥有福气。” 小宝收下礼物:“谢谢四婶。” 最后进门的是霍明亮。 他在机械厂上班,身上还有机油味,媳妇郭春杏抱着儿子跟在后头。 霍明亮一进门就嚷:“听说三哥回来了?还有个儿子?哪儿呢?” 小宝从棋盘边站起来:“五叔,我在这里。” 霍明亮看清他的脸,当场愣住:“哎呦,这还用验啥?这不就是三哥缩小了再捏圆点吗?” 堂屋里有人没忍住笑了。 霍云铮正好扶着涂山瑶从后院出来。 晚饭要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涂山瑶身上。 郑玉梅、孙爱华、梁秀珍、郭春杏几个妯娌齐齐安静了一瞬。 涂山瑶披着霍云铮的军大衣,神色倦淡,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她不热络,也不局促,只扫了众人一眼,随意点头。 小宝立刻跑过去,牵住她的手:“妈妈,我都认完了。爷爷,大伯母,二伯母,四婶,五婶,还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霍柱国听得稀奇:“你倒记得清。” 小宝认真道:“亲戚多,不能乱。乱了容易被坏人钻空子。” 秦雪兰刚从西厢房出来,听见这话,脸色又白又青。 第122章 老爷子霸气拍板:不改姓,直接入族谱! 晚饭摆上来时,霍家堂屋比中午热闹得多。 孩子多,筷子碰碗的声音也多。 霍思远、霍甜甜,还有霍云岭家的两个男孩,全都偷偷看小宝。 小宝坐在涂山瑶旁边,腰背挺直,吃饭规矩得很。 霍甜甜年纪小,憋不住话,奶声奶气问:“小宝弟弟,你真坐火车抓坏人了吗?” 小宝咽下嘴里的饭,认真点头:“抓了。” 霍思远眼睛亮了:“坏人有枪吗?” “有坏心眼。”小宝想了想,又补一句,“比枪麻烦。” 霍柱国听得嘴角动了下,夹了一块肉放进小宝碗里:“多吃点。” 秦雪兰坐在旁边,看着那块肉落进小宝碗里,心口堵得发疼。 她嫁进霍家二十多年,最清楚霍柱国这个人。 老头子性子硬,话少,脾气臭。 他从没这么耐心哄过霍思远、霍甜甜,更别提给人夹菜。 可这个刚冒出来的孩子,只用了半天。 半天而已。 霍柱国就把人带到棋盘边,亲自教棋,还当着全家的面给他夹肉。 秦雪兰越想越恨。 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霍家这座院子就没她说话的地方了。 霍柱国前头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霍云川在政府,霍云岭在教育局,霍云铮更是部队里的红人。 她这些年死死把住家里的账本和票证,为的就是给自己孩子留条路。 现在账本被夺了,小宝又进了门。 以后的房子、票证、人脉,都会往霍云铮那边倾斜。 她绝不能让这孩子站稳。 秦雪兰放下筷子,脸上挂起笑:“柱国,有件正事,我觉得饭桌上正好大家都在,可以说一说。” 霍柱国抬眼看她:“什么事?” 秦雪兰看向小宝,声音放得柔和:“小宝既然回了霍家,总得有个章程。孩子要认祖归宗,名字、户口、族谱,都不能糊涂。” 堂屋里安静了些。 霍云铮看她一眼,没说话。 涂山瑶懒懒靠着椅背,连眼皮都没多抬。 秦雪兰见没人打断,胆子大了些。 “孩子长得随云铮,谁看都知道是霍家的种。可他从前跟着他妈在山里长大,姓涂山,这名字怪了些。” 小宝抬头:“我的名字哪里怪?” 秦雪兰笑容发僵:“小孩子不懂,大人说的是规矩。进了霍家,当然要改姓霍。以后叫霍小宝也行,霍思宝也行,总不能还姓外头的姓。” 小宝放下筷子。 他小脸绷得严肃:“我姓涂山,是我妈妈的姓。妈妈养我四年,我为什么一进门就要把妈妈的姓丢掉?” 秦雪兰被顶得脸色难看:“这不是丢,是认祖归宗。” 小宝立刻问:“那认祖归宗是不是要先认养育之恩?” 秦雪兰一噎。 郑玉梅低头给女儿夹菜,嘴角压都压不住。 霍柱国没开口,只看着小宝。 小宝继续说:“我从小发烧,是妈妈抱着我。打雷,是妈妈陪着我。没有粮票,是妈妈想办法让我吃饱。现在我找到爸爸了,你就要我改姓,把妈妈排到外面去。你这个规矩,听着不讲理。” 涂山瑶:“……”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做了这么多事。 霍甜甜小声说:“小宝弟弟说得对。” 郑玉梅赶紧轻轻拍她一下:“吃饭。” 秦雪兰脸皮发紧,眼神扫向霍柱国,想让他出面。 可霍柱国没动。 她只能硬撑:“我也是为你好。你以后在首都上学,在霍家走动,姓涂山别人会问。你爸爸是霍云铮,你却不姓霍,人家会说闲话。” 小宝歪头看她:“他们问,我就告诉他们,我有妈妈。” 霍明亮刚喝了一口汤,差点呛住。他媳妇郭春杏赶紧拧了他一把。 秦雪兰脸上再也挂不住:“小宝,我是长辈,你别句句顶嘴。” 涂山瑶终于抬眼,慢悠悠道:“他讲理,你讲辈分。怎么,理讲不过,就拿年纪压人?” 秦雪兰胸口起伏:“云铮媳妇,我是在替孩子考虑!” 涂山瑶轻笑一声:“给秦绍文留着吧。他现在更需要。” 这话扎心得狠。 秦雪兰脸色当场白了。 “好,好,我知道了。现在这个家没我说话的份。可我操持霍家这么多年,连提一句规矩都成罪了。” 她转向霍柱国,声音发颤:“柱国,你说句话。孩子入族谱,总不能随他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霍柱国放下筷子。 堂屋顿时静下来。 他看向小宝:“你自己怎么想?” 小宝站起来,走到霍柱国跟前。 “爷爷,我愿意认你,也愿意认爸爸这边的亲人。可我的姓不能改。” 秦雪兰急道:“这怎么行?” 霍柱国抬手一拍桌子:“让他说完!” 秦雪兰闭了嘴。 小宝小手攥着衣角,很快又松开:“妈妈生我养我,带我坐两天两夜火车来找爸爸。她身体不好,还要护着我。我要是为了进霍家就改姓,妈妈会难过。” 霍云铮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改。” 秦雪兰急了:“云铮,你糊涂!孩子跟着母姓,以后别人会说霍家连个孙子都留不住!” 霍云铮看她:“我儿子姓什么,不影响他是我儿子。” 霍柱国盯着小宝看了半天。 这孩子小,却有骨头。 他忽然想起霍云铮小时候,也是这么倔。 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霍柱国开口:“名字不用改。族谱上写涂山小宝,备注霍云铮之子。” 秦雪兰猛地抬头:“柱国!” 霍柱国看向她:“你有意见?” 秦雪兰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喊。 霍柱国继续道:“以后谁拿小宝姓氏说事,就是跟我过不去。” 小宝眼睛亮了:“谢谢爷爷。” 霍柱国:“明天我让云川去街道问问,给你在首都这边备个临时登记。以后读书、看病,手续不能少。” 霍云川点头:“好的,爸。” 霍明辉在旁边坐着,筷子捏得发紧。 他媳妇梁秀珍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把那口气咽回去。 霍明亮没他哥那么多心眼,闷头扒饭,时不时偷瞄一眼小宝。 小家伙正乖乖坐在椅子上,皮肤白皙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透着一股健康水润的粉晕。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黑葡萄,清澈灵动,每次眨眼时,那浓密卷翘的长睫毛便扑闪扑闪的,像两把小扇子。 霍明亮看着看着,连嘴里的饭都忘了嚼,心里直嘀咕:这老霍家的基因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竟能生出这么个像年画娃娃一样精致的宝贝来。 “爸,吃完了我带小宝去院里转转?”霍明亮抹了把嘴,“后院那棵枣树,三哥小时候没少爬。” 霍云铮抬眼:“别带他爬树。” 霍明亮缩了缩脖子:“……行,不爬。” 小宝乖乖点头:“五叔,我们就在树下玩。” 霍柱国哼了一声:“去吧。云铮,你媳妇带回屋休息。” 霍云铮应了。 涂山瑶起身时晃了一下,霍云铮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 这动作做得自然得很,整个堂屋的妯娌都偷偷瞟了一眼。 郑玉梅低头喝汤,孙爱华抿着嘴。 梁秀珍小声嘀咕:“三哥这是被人下了降头吧。” 霍明辉脸一沉:“吃你的饭。” ———————————————— 后院东厢。 霍云铮把门关好,转身就看见涂山瑶往床上一倒,背对着他,连大衣都懒得脱。 “给我倒杯水。” “嗯。” 霍云铮转身去拿暖壶,倒了半杯温水,端过来。 涂山瑶翻了个身,把杯子接过来。 她喝了两口,眯着眼看霍云铮:“你爸今天看我的眼神,挺有意思。” “他认你了。” “认我?”涂山瑶轻笑,“他是认小宝。” 霍云铮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一样。” 涂山瑶懒洋洋眨了一下眼。 这一下眨得霍云铮耳根子又开始发热。他憋了一会儿,硬邦邦补一句:“早点睡。” “嗯。” ———————————————— 前院里,霍明亮领着小宝在枣树下站着。 霍思远、霍甜甜、还有霍云岭家两个小子,全跟着围上来。 霍甜甜怯生生伸手,扯了扯小宝的衣角:“小宝弟弟,你的布包里有糖吗?” 小宝转头看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水果糖。 “给你。” 霍甜甜眼睛瞬间亮了,转头看郑玉梅:“妈妈!” 郑玉梅在廊下站着,笑着点头:“谢谢弟弟。” “谢谢小宝弟弟!” 霍思远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小声问:“你真四岁?” “嗯。” “……你比我会说话。” 小宝认真道:“因为我妈妈身体不好,我得替她说话。” 霍思远不吭声了。 霍明亮在旁边听着,心里一阵的不是滋味。 他的亲妈整天念叨三哥不孝、媳妇不懂事,可眼前这孩子明明白白,是个护娘的好孩子。 “小宝,”霍明亮蹲下身,“五叔问你句话,你别介意。” “五叔说。” “你妈以前……在山里,过得苦不苦?” 小宝抬眼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五叔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霍明亮一愣:“真话。” 小宝声音放低了些:“我妈咳血,我没钱给她抓药。我从三岁开始捡蘑菇,捡野菜。坐火车来首都,是硬座,两天两夜。妈妈没睡,怕我被人拐走。” 第123章 供销社大扫货,小宝霸气买单! 霍明亮蹲在小宝面前,半天没吭声。 霍甜甜攥着那颗水果糖,眼圈一下红了。 她小声问:“小宝弟弟,那你饿不饿呀?” 小宝回道:“现在不饿。爷爷家的饭很顶饱。” 霍明亮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什么叫爷爷家的饭很顶饱? 这孩子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霍思远站在旁边挠了挠头:“我以前不爱吃窝头,我妈还骂我浪费。” 二房老大看了看小宝,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块饼干,默默递过去。 “小宝弟弟,你吃。” 小宝摆手:“不用,我妈妈说,别人手里的粮食不能随便要。” 霍明亮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不行!” 几个孩子吓了一跳。 小宝仰头:“五叔,什么不行?” “五叔带你去供销社!” 霍思远立刻来劲了:“五叔,院里那个供销社吗?” “对!” 霍明亮大手一挥,“小宝第一次来首都,怎么也得见见世面。走,五叔给你买点好吃的。” 霍甜甜抱着糖,眼睛亮了:“我也去!” 二房两个男孩也赶紧举手。 “我们也去!” 霍思远更直接,已经跑到廊下跟郑玉梅喊:“妈!五叔带我们去供销社!” 郑玉梅正在屋里帮孙爱华收拾饭桌,听见这话探出头。 “五弟,你别带他们乱跑。” 霍明亮摆摆手:“就在院里供销社,十分钟就回来。” 孙爱华也走出来,看了眼两个儿子。 “不许闹,不许让五叔乱花钱。” 两个男孩点头点得飞快。 霍明亮拍着胸口:“二嫂放心,我今天大方一回。” 梁秀珍站在门口看自家男人,忍不住提醒:“你兜里有多少钱啊?” 霍明亮头也不回:“够!” 梁秀珍:“……” “走吧,小宝。你爸妈在屋里休息,五叔带你逛一圈。买完东西就回来。” 小宝点头:“那我给妈妈带点东西。” 霍明亮心里又酸了一下。 这孩子第一反应还是他妈。 “行!给你妈也买!” 一群孩子呼啦啦出了霍家大门。 首都军区大院比红旗县家属院大不少,里面路修得平整,供销社就在家属区东边,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 “军区服务社”。 门一推开,里面的味儿先涌了出来。 糖果、肥皂、布料、酱油、糕点,各种气味混在一起。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售货员,一个年纪大些,正在用算盘算账; 一个年轻些,扎着辫子,拿着牛皮纸包点心。 霍甜甜一进门,脚就黏在糖果柜台前了。 “大白兔!” 她两只手扒着柜台,眼巴巴看着玻璃罐。 霍思远原本还想装稳重,一看墙边挂着连环画,立刻挪不动腿。 “《铁道游击队》!还有《渡江侦察记》!” 二房两个男孩已经跑到玩具柜台边。 “这个小铁皮车能跑吗?” “那个竹蜻蜓好玩!” 霍明亮十分豪气地拍了拍口袋。 “小宝,随便挑,五叔买单!” 小宝打量着首都的供销社。 红旗县供销社的东西少,柜台也旧。 这里不一样。 玻璃罐里糖果好几种,柜台上有北京果脯、茯苓饼、桃酥、沙琪玛,还有布鞋、袜子、发卡、雪花膏。 最里面的柜台甚至摆着几样小玩具。 霍明亮见他看得认真,忍不住乐:“怎么样?首都供销社是不是大得多?” 小宝点头:“东西多,票也肯定要得多。” 霍明亮:“……” 霍甜甜已经开始点单。 “姐姐,我要半斤大白兔奶糖,半斤水果糖,还要一盒桃酥!” 年轻售货员看她可爱,笑着拿夹子夹糖。 “半斤大白兔和半斤水果糖,要一斤糖票。” 霍甜甜转头看霍明亮。 “五叔。” 霍明亮咳了一声:“拿吧。” 霍思远也从连环画那边抱了两套过来。 “五叔,我要这两套。” 二房老大捧着一个铁皮小车。 二房老二拿着竹蜻蜓和一盒彩色玻璃珠。 “五叔,这个。” “五叔,我也想要。” 四个孩子一排站齐,东西全摆到柜台上。 售货员手脚麻利,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奶糖半斤一块二,水果糖半斤六毛,桃酥一盒八毛。连环画两套一块六。铁皮车一块八,竹蜻蜓两毛,玻璃珠三毛。” 她抬头:“一共六块五,还要糖票、糕点票。” 霍明亮掏兜的动作很利落。 左兜。 右兜。 上衣内袋。 最后摸出两张一元钱,外加两张粮票。 柜台前安静了一下。 霍思远手里的连环画突然变沉。 霍甜甜看看糖,再看看五叔:“五叔,你不是说随便挑吗?” 霍明亮脸涨得通红:“我……我出门急,没带全。” 二房老大懂事地把铁皮小车放回去。 “那我不要了。” 二房老二也把竹蜻蜓放下。 “我也不要了。” 霍思远犹豫半天,把其中一套连环画推回去。 “我买一本也行。” 霍甜甜小嘴一瘪。 她舍不得大白兔,也不想放弃水果糖。 但看五叔那样,又不好意思哭。 年轻售货员见多了这种场面,倒没催,只提醒:“同志,不够钱票就少拿点。糖没票不能卖,这是规定。” 霍明亮尴尬得恨不得找个柜台钻进去。 他刚才在侄子侄女面前把话放满了。 结果兜里就两块钱。 这脸丢得,机械厂的油污都遮不住。 小宝站在旁边看了会儿,伸手解开自己的小布包。 霍明亮急忙拦住:“小宝,你干啥?五叔说买单,那就五叔买。” 小宝认真看他:“五叔,你现在买不了。” 霍明亮:“……” 扎心了。 小宝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好的小卷。 手帕一打开,柜台前几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是一沓大团结。 用橡皮筋捆着,旁边还夹着一叠票证。 糖票、布票、粮票、肉票、糕点票,甚至还有工业券。 霍甜甜小声“哇”了一下。 霍思远眼睛都直了:“小宝,你哪来这么多钱?” 二房老大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把家里钱盒拿来了?” 二房老二补得更快:“偷钱会挨打的!” 霍明亮也吓了一跳,赶紧左右看了看。 “小宝,这钱哪来的?你别乱拿啊,这可不是小数。” 小宝淡定地解释:“爸爸的钱给妈妈,妈妈的钱放我这,有什么问题吗?” 小宝顿了顿,补了句:“合理呀。” 霍明亮张了张嘴。 这话听着……好像也没毛病。 但这么大一沓钱放一个四岁娃娃身上,合理个屁啊! 年轻售货员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孩子,这钱真是你家的?” 小宝点头:“我妈妈身体不好,不爱管账。我会算数。” 霍思远不服:“你才四岁,会算什么?” 小宝抬头看他:“六块五,加糖票一斤,糕点票一张。你们四个人买的,不算我。” 霍思远:“……” 他默默闭上嘴。 霍甜甜崇拜地看着小宝:“弟弟,你好厉害。” 小宝拿出一张大团结,又从票里抽出糖票和糕点票,递给售货员。 “姐姐,刚才那些都要。另外给我称半斤北京果脯,两盒茯苓饼,一盒桃酥,一块香皂,一盒雪花膏。” 霍明亮赶紧拦:“等等!小宝,你买雪花膏干啥?” “给妈妈。” “香皂呢?” “给妈妈。” “果脯、茯苓饼、桃酥呢?” “给妈妈尝尝,她不喜欢的我可以吃。” 霍明亮被他噎住。 霍甜甜小声补刀:“五叔,你刚才也说给三婶买。” 霍明亮:“……甜甜,你少说两句。” 售货员动作很快,把东西一样样包好。 她看小宝个子小,特意把糕点包得紧实些,又找了根细绳捆住。 “拿好了,别撒。” 小宝把钱和票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收进布包。 霍明亮看得更心虚。 他一个二十来岁的成年人,兜里两块钱,还敢拍着胸口说买单。 小宝四岁,掏钱像个小会计。 这对比太伤人。 霍思远抱着连环画,忍不住凑过来:“小宝,你妈妈真放心让你拿这么多钱?” 小宝把布包扣好:“我不乱花。” 霍思远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又看了看霍甜甜手里的糖。 “那我们这些……” 小宝懂事道:“你们拿着。第一次见面,我请哥哥姐姐吃糖看书玩玩具。” 霍甜甜立刻把大白兔抱紧:“谢谢小宝弟弟!” 二房两个男孩也赶紧道谢。 霍思远耳朵有点红:“等我下个月攒了零花钱,请你看小人书。” 小宝点头:“可以。” 霍明亮看孩子们都高兴,心里那点尴尬也散了些。 他刚要招呼大家回去,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哥家的宝贝儿子。” 霍明珠站在供销社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大院里的年轻姑娘。 她本来是出来透气的。 中午被迫在堂屋受气,晚上又看着小宝被全家围着,她心里堵得慌。 没想到刚走到供销社,就看见小宝从布包里掏出一沓大团结。 那一刻,她脑子里立刻炸开了。 一个从山里来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票? 霍明珠几步走进来,盯着小宝的布包。 “你哪来的钱?” 霍明亮皱眉:“明珠,孩子们买点东西,你别掺和。” 霍明珠冷笑:“五哥,你傻不傻?一个四岁孩子,随身带这么多钱票,你不觉得有问题?” 霍甜甜抱着糖往小宝旁边挪了挪。 霍思远也挡了一步:“小姑,小宝说是三叔给三婶的钱。” “他说你就信?” 霍明珠提高声音,供销社里几个买东西的家属都看了过来。 “谁家会把一百多块放孩子身上?还各种票都有。别是刚进霍家,就摸了家里的钱票吧?” 第124章 秦家老太太杀到,霍家这下要翻天了? 小宝仰头看霍明珠:“你说我偷钱?” 霍明珠抱着胳膊:“钱来路不明,总得查清楚。” 霍明亮火了:“霍明珠,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霍明珠不理他,转头看售货员。 “同志,你也看见了吧?这么小的孩子拿这么多钱票,万一是偷来的,你们供销社也脱不了干系。” 年轻售货员脸色有些为难。 年纪大的售货员放下算盘,走了过来。 “小朋友,钱票最好让大人拿着。你家大人呢?” “我五叔在这里。” 霍明珠立刻接上:“五哥刚才还掏不出钱呢,他能证明什么?” 霍明亮气得脸都黑了。 霍明珠越说越有劲。 “我建议现在就把这孩子带回去,让爸查家里的钱盒。要是真没问题,我给他道歉。要是有问题……” 她停了停,故意看向周围家属。 “霍家不能包庇小偷。”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全变了脸。 霍甜甜急得跺脚:“小宝弟弟不是小偷!” 二房老大也喊:“他还给我们买东西!” 霍明珠嗤了一声:“拿偷来的钱做人情,倒是聪明。” 小宝把布包重新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张收据。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年纪大的售货员。 “阿姨,这是军区发给妈妈的药材款收据。你识字吗?” 售货员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红旗军区……团长媳妇?” 周围人一听,议论声小了。 小宝又从里面拿出一张登记条。 “这是火车上公安叔叔给我的奖励登记。上面写了我协助抓特务,奖励实物和现金待补发。” 霍明亮愣住:“你还带着这个?” 小宝抬头:“证据要随身带。” 霍明珠不甘心,伸手就要去抢那几张纸。 “谁知道是不是假的!” 她的手还没碰到纸,供销社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霍明珠,你再动一下试试。” 霍云铮站在门口,他身后,霍柱国背着手,脸沉得吓人。 “手不想要了,可以继续伸。” 霍明珠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想到三哥会来,更没想到老爷子也在。 霍云铮几步走到小宝身边。 “伤着没有?” 小宝摇头:“没有。小姑想抢证据,没抢到。” 霍云铮把小宝护到身后,这才看向霍明珠。 “你刚才说谁是小偷?” 霍明珠脸色发白,嘴硬道:“我也是为了霍家好!一个四岁孩子拿这么多钱票,本来就不正常。我查一下怎么了?” 霍云铮没接她的话,转头看年纪大的售货员。 “同志,麻烦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讲一遍。” 售货员拿着收据,有点紧张。 “这孩子拿钱票买东西,钱票都齐。明珠同志进来以后,说孩子的钱来路不明,说要查,还说霍家不能包庇小偷。” 霍柱国脸沉得厉害。 “还有呢?” 年轻售货员小声补了一句:“她还说,要带孩子回去查钱盒。要是真没问题,她道歉。” 霍柱国看向霍明珠。 “那现在查。” 霍明珠一愣:“爸?” “回家查钱盒。”霍柱国抬手指向外面,“你不是要查?走。” 霍明珠慌了。 她只是想当众给小宝扣个帽子。 一个刚进门的孩子,只要背上“手脚不干净”的名声,以后在霍家就抬不起头。 她咬着牙:“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霍柱国声音压着火,“在外头,当着这么多人,张口就说四岁孩子偷钱。霍明珠,你读的书都读哪去了?” 霍明珠眼眶红了:“你们现在都向着他!我才是你养大的女儿!” 小宝从霍云铮身后探出脑袋。 “小姑,你又讲辈分了。” 霍明珠被噎得胸口疼。 小宝认真补刀:“你刚才说我偷钱,是讲证据。现在证据拿出来了,你又讲感情,这叫耍赖。” 霍思远没忍住:“小宝,你真厉害。” 霍甜甜抱着糖点头:“会讲道理。” 二房两个男孩也跟着点头。 霍明珠气得手发抖:“你们几个到底姓什么?” 霍甜甜小声嘀咕:“我姓霍,小宝也算霍家的。” 霍明亮赶紧把几个孩子往后扒拉。 “行了行了,你们少掺和。” 霍云铮拿过小宝手里的收据,一张张铺在柜台上。 “这张,红旗军区后勤开具的药材款收据,上面有公章。” “这张,铁路公安临时登记条,表彰小宝协助破获特务案。” “这些票,一部分是我津贴里发的,一部分是红旗军区给我媳妇的补助,还有一部分是霍云川在路上帮忙兑开的。” 他抬头看霍明珠。 “哪一张有问题,你指出来。” 霍明珠当然指不出来。 她盯着那几张纸,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霍柱国开口:“服务社有电话吗?” 年纪大的售货员赶紧点头:“有,在后面办公室。” 霍柱国直接往里走。 “给红旗军区后勤打电话,核实。” 霍明珠脸更白:“爸!不用了吧?” 霍柱国停下脚步。 “你说他偷钱的时候,怎么没说不用?” 霍明珠彻底不敢吭声。 供销社里的家属们开始小声议论。 “原来是药材款啊。” “明珠这回过分了,孩子才多大。” 霍明珠听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霍明亮站在旁边,越想越气。 “小宝拿钱给哥哥姐姐买东西,你不夸他懂事就算了,上来就扣小偷帽子。明珠,你要不要脸?” 霍明珠猛地看他:“五哥,你也帮着外人?” “外人?”霍明亮火气一下窜上来,“这是三哥亲儿子,爸亲口认的孙子,族谱都要上了,你跟我说外人?” 霍明珠想反驳,可霍柱国还在这里,她不敢再乱说话。 过了几分钟,霍柱国从办公室出来。 年纪大的售货员跟在后面,态度已经完全不一样。 “核实过了,收据是真的。红旗军区后勤那边说,涂山瑶同志确实是他们特采员,之前供过药材,还参与过拉练医疗保障。” 这话一落,供销社里彻底翻了风向。 “小朋友,你的钱票没问题。刚才我们也是按规定问一下,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按规定问,没关系。小姑没有证据就骂人,不一样。” 售货员尴尬地笑了笑。 霍柱国走到霍明珠面前。 “道歉。” 霍明珠抬头:“爸……” “给小宝道歉。” 霍明珠攥紧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对不起。” 小宝没动。 霍柱国脸更沉:“你给谁道歉?道什么歉?” 霍明珠眼泪掉了下来:“小宝,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偷钱。” 小宝笑了笑,大度原谅:“小姑既然都认错了,那我自然不能再计较,否则就显得我不懂事了。” 霍柱国看着小宝:“东西买完了吗?” 小宝点头:“买完了。给妈妈买了雪花膏、香皂、果脯、茯苓饼、桃酥。给哥哥姐姐买了糖、书和玩具。” 霍柱国扫了眼霍明亮。 “你带孩子出来,结果让四岁孩子掏钱?” 霍明亮脸一垮:“爸,我错了。我兜里就两块,刚才话说大了。” 旁边几个孩子想笑又不敢。 霍柱国哼了一声,从军装口袋里掏出钱票,递给小宝。 “小宝给哥哥姐姐买的,爷爷补。” 小宝没有立刻接。 “爷爷,这是我请他们的。” “爷爷给你报销。” 小宝立马接过:“谢谢爷爷。” ———————————— 夜里,秦雪兰在西厢房翻来覆去睡不着。 霍明珠从隔壁屋钻过来,小声叫:“妈。” “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霍明珠眼圈红着,“凭什么?凭什么那女人一来,咱们什么都没了?” 秦雪兰拍了拍她的手:“别急。” “不急?爸把账本都给了大嫂!” 秦雪兰咬了咬牙:“你姥姥明天来。” 霍明珠一愣:“姥姥?” “我下午让人捎信去了。”秦雪兰压低声音,“你姥姥那身板,往堂屋一坐,你爸也得给三分面子。绍文的事,得撬出来。这个家的规矩,也得立回去。” 霍明珠眼睛亮了:“姥姥真来?” “真来。”秦雪兰冷笑,“那个山里来的,仗着儿子像云铮就翘尾巴。明天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长辈。” —————————————————— 第二天一早。 霍家大门外停了辆吉普,下来个穿黑色棉袍的老太太。 七十出头,背挺得笔直,手里拄根紫檀木拐杖。 秦老太太。 她身后跟着两个儿媳妇,还有秦德海。 秦德海眼底乌青,显然一晚上没睡好。 老太太进门,拐杖在青砖上敲得咚咚响。 “柱国!” 霍柱国正在堂屋喝茶,抬眼一看,眉头就皱起来。 “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不行!”秦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拐杖往地上一杵,“我孙子被公安押了一晚上!我闺女在你们家成了外人!我今天不来,秦家的脸往哪儿搁?” 霍柱国脸色沉下来:“绍文的事,公安在查。” “查什么查!”秦老太太嗓门拔高,“他才二十五岁的孩子,懂什么特务不特务!是那个女的勾引他!” 堂屋外,小宝正牵着涂山瑶的手过来。 涂山瑶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棉袄,霍云铮跟在她半步之后。 听见这话,霍云铮脚步一顿。 小宝抬头看了妈妈一眼。 涂山瑶不受影响,慢慢走进堂屋。 “谁勾引他?” 她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堂屋里却格外清楚。 秦老太太回头一看。 愣了半秒。 这女人怎么……长得这么个样子。 老太太活了七十年,自认见多识广,被涂山瑶这一眼扫得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她稳住心神,拐杖一敲:“就是你!长得一副狐媚样子,谁见了不动心?我孙子年轻,被你勾得神魂颠倒,跟着你上了那趟车!” 第125章 图他长得丑图他蠢?证据甩脸,滚出霍家!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秦家老太太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指头快要戳到涂山瑶脸上。 涂山瑶脚步没停,慢吞吞走到离火炉最近的椅子前,悠然坐下。 她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这才抬起眼皮,扫了那老太太一眼。 “勾引他?”涂山瑶轻笑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图什么?” 秦老太太被她问得一愣。 “图他长得像个没发育好的冬瓜?还是图他蠢得去给特务当跑腿的?” “你!”秦老太太气得猛喘一口气,手里的紫檀木拐杖把青砖地砸得咚咚响。 “你个小娼妇,嘴巴放干净点!绍文是正经单位的采购员,明明是你这个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女人不知廉耻,见他带着钱票就动了歪心思!” “闭嘴,嘴巴放干净点!” 霍云铮几步跨上前,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涂山瑶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秦老太太,浑身的煞气压都压不住。 “这里是霍家。她是我霍云铮明媒正娶的媳妇。谁给你的胆子指着她的鼻子骂?” 秦老太太被霍云铮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转头冲着霍柱国哭嚎。 “柱国啊!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就这么对长辈说话?我们秦家把闺女嫁给你,替你当牛做马照顾这一家子,现在连个外来的女人都能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 霍柱国沉着脸,一言不发,手里的茶缸捏得死紧。 小宝从霍云铮身后探出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秦老太太,满脸无辜。 “老奶奶,你说话要讲道理呀。” 小宝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你孙子都二十五岁了,是个大人了。他在火车上买通特务想给我妈妈下药。乘警叔叔当场从他包里搜出来的药瓶,上面全是他自己的指纹。” 小宝眨巴眨巴眼睛,继续说:“你刚才说我妈妈勾引他。可是我妈妈连路都走不稳,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她是怎么跳过爸爸和大伯的视线,强迫你那个长得像冬瓜一样的孙子去给特务递胶卷的呢?” 门外偷听的霍明亮和郑玉梅险些没憋住笑出声。 秦德海脸色铁青,眼看亲娘被一个四岁娃娃堵得说不出话,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霍司令,这里头肯定有误会。绍文那孩子从小胆子小,怎么可能干特务的事?一定是在车上被人下了套。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能因为个外人的一面之词,就把孩子毁了。您让云川去局里打个招呼,先把人保出来再说啊!” 秦雪兰也跟着抹眼泪,满脸哀求地看着霍柱国。 “是啊柱国。绍文要是被定了性,我们秦家这辈子就抬不起头了。” 霍柱国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打招呼?保出来?” 霍柱国冷眼看着秦德海,声音里带着火星子。 “你当这是供销社?拿两盒烟就能通融?那是铁路公安连夜端掉的敌特窝点!抓的是公安部挂号的要犯!” 就在这时,堂屋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霍云川提着个公文包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 “保不出来了。” 霍云川走到桌前,从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直接拍在秦德海面前。 “秦绍文昨晚半夜就全招了。” 秦老太太身子一晃,差点没坐稳。 “招……招什么了?” 霍云川看都不看她,冷声开口。 “秦绍文交代,半个月前在黑市换粮票,认识了特务‘飞蛾’。为了三十块钱和几张肉票,帮人递过三次信。这次上火车,是他姑姑秦雪兰让他去打探云铮媳妇的底细。‘飞蛾’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帮忙在软卧车厢制造点乱子,好转移乘警的视线。” 霍云川目光转向秦雪兰。 “秦姨,他这一趟,领的是双份任务。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秦雪兰的腿彻底软了,要不是扶着椅子靠背,整个人直接瘫在地上。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去干这些啊!” 秦德海手抖得像筛糠,看着那份口供文件,脑子里嗡嗡直响。 完了。 勾结敌特,出卖情报,还企图对军官家属下药。 这几条罪名砸下来,秦绍文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 秦老太太这时候也不喊了,拐杖扔在一边,老脸煞白。 “柱国……柱国你看在雪兰的面子上……” “不行!” 霍柱国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刀。 “霍家从不跟敌特沾边,也绝不包庇。云川,把这份材料复印一份,亲自送到秦德海的单位领导桌上。” 秦德海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霍司令!您高抬贵手!材料要是送去单位,我的公职就全完了!” “滚。” 霍柱国连废话都懒得多说一个字。 “以后秦家任何人,敢踏进这个大门半步,直接让警卫连轰出去!” 他转头看向瘫在椅子上的秦雪兰。 “你要是舍不得你娘家,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他们一起走。” 秦雪兰猛地抬起头,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我不走!我不走!柱国,我真的不知道绍文会干这些混账事,我只是让他去看看小宝……” “来人。”霍云川招了招手,门外的两个警卫员立刻跨了进来。 “把秦家这几位送出去。” 秦德海几乎是被警卫员架出大门的。 秦老太太颤巍巍地跟着,连那根紫檀木拐杖都忘在了堂屋。 前后不到十分钟,原本气势汹汹的秦家人,就像几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扫地出门。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川。”霍柱国哑着嗓子开口。 霍云川立刻上前一步:“爸,您说。” “刚才那份材料,去办吧。该通报的通报,该审查的审查。秦家既然教不出好儿子,那就回乡下种地去,别在京里的位置上丢人现眼。” 秦雪兰听见这话,直接滑坐到地上。 她想求情,可对上霍柱国那双满是愤怒的眼,嗓子里像塞了铅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宝这时候凑了过来,从布包里摸出两块茯苓饼,递给霍柱国。 “爷爷,别生气啦。为了不相干的人动肝火,是把寿命往外推。您还得长命百岁,看我长大呢。” 小宝这小嗓子软绵绵的,直往霍柱国心尖上蹭。 霍柱国原本气得太阳穴突突跳,看见孙子这张小脸,那口气硬生生平了下去。 他接过茯苓饼,摸了摸小宝的脑袋。 “还是小宝懂事。爷爷不生气,爷爷把那些脏东西都扫出去,给你和你妈腾地方。” 他看向霍云铮:“老三,你媳妇身体弱,这几天让她在屋里好生养着。云川媳妇,家里的物资你多盯着点,燕窝鱼翅什么的,只要能补身体,尽管去申请。” 郑玉梅赶紧应下:“爸,您放心。我明天就去后勤部看看,一定把弟妹的身体调理好。” 秦雪兰在地上坐了半天,发现根本没人理她。 那种被彻底边缘化的恐惧,比直接把她赶出门还要让她绝望。 “柱国……”她低低喊了一声。 “去西厢房待着。”霍柱国冷冷瞥她,“我还没跟你算教唆秦绍文去打探云铮媳妇的账。再多嘴,你就直接回秦家。” 秦雪兰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霍明珠赶紧跑过来扶住她。 母女俩灰溜溜地往后院走,那背影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去,把书房那个紫檀木箱子搬出来。” 没一会儿,警卫员抱出一个落了灰的小木箱。 这箱子有些年头,铜扣都泛了青。 霍柱国拿抹布擦了擦上面的浮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把小铜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锁扣。 堂屋里还没散去的几个人全都伸长了脖子。 箱盖掀开,里头垫着明黄色的绸子,正中间搁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锁,还有几枚袁大头,以及几块碎金子。 “爷爷,这是什么?”小宝扒着桌沿,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往里瞅。 “这是你爸小时候抓周抓的玩意儿。”霍柱国把那块羊脂玉锁拿出来,红绳有些褪色,但玉面润泽,“老头子我替他收了二十多年。现在,传给你了。” 他直接把玉锁挂在小宝脖子上。 白生生的玉衬着小宝粉雕玉琢的脸,出奇的好看。 小宝摸着胸口凉丝丝的玉锁,仰起头。 “爷爷,这个看着就很贵。要是坏奶奶又说我偷东西怎么办?” 霍柱国脸上的笑一收。 “谁敢瞎嚼舌根,我拔了她的牙。”他摸了摸小宝的脑袋。 “小宝记着,以后在这个家,爷爷给的东西,你大大方方拿着。谁要是瞪你,你就瞪回去。出了事爷爷给你兜着。” 小宝立刻挺起小胸脯。 “谢谢爷爷!我会好好保护这个小石头的。”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秦绍文在局里哭天喊地:“我只是想赚点肉票!” 审讯员:“你那是想吃肉吗?你那是想吃牢饭!” 此时的小宝正摸着玉锁感慨:“哎呀,这小石头凉凉的,要是能换成大肉包子,能吃一辈子吧?” 霍司令:“……孙子,咱家不差包子!” 第126章 行将就木的脉象?孙老: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霍云川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准备出门办正事。 “爸,秦家那边我亲自跑一趟,今晚之前把通报结果落实。” 霍柱国点头。 “查清楚。不管是秦德海还是别人,谁的手伸得长,就一并剁了。” 霍云川应下,提着包快步出了大门。 西厢房里。 秦雪兰坐在床沿上,双手死死抠着床单,指甲都快劈了。 “妈。”霍明珠端着杯热水凑过来,手直抖,“大哥这就去举报舅舅了?舅舅要是被撤了职,咱们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明珠。”秦雪兰忽然抬头,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你下午悄悄出去一趟,去找林秋雁。” 霍明珠愣住。 “找秋雁姐?她不是还在家停职反省吗?” “她爸可是军区后勤部的林副部长!”秦雪兰眼底闪过阴狠。 “你爸不是让郑玉梅去后勤部拿高档补品吗?你把消息透给秋雁。她对云铮是个什么心思你还不清楚?现在云铮带着那女人回来耀武扬威,林家能咽下这口气?” 霍明珠眼睛亮了亮。 “对啊。秋雁姐在总院当过护士,她爸又管着后勤和医疗审批。只要林家出面,随便在那些补药或者医生身上动点手脚,那个女人还怎么蹦跶?” 秦雪兰冷哼。 “她不是病弱吗?她不是风一吹就倒吗?那就让首都总院的专家好好给她会诊。我倒要看看,一个山里出来的村妇,怎么斗得过总院专家!” —————————————— 第二天一早。 郑玉梅提着两个网兜风风火火地跨进大门。 网兜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用牛皮纸和红线扎好的药包。 “大伯母,你买这么多好吃的?” 小宝见状立刻迎上去。 郑玉梅笑着把东西放在桌上。 “这可不是好吃的,这是给你妈妈补身体的。” 她把最上面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打开,里头垫着红绒布,躺着一根须尾俱全的老山参。 “这是五十年的野山参。还有下面那些,阿胶、鹿茸片、燕窝,全是从后勤部特批出来的。” 小宝盯着那根人参,眨了眨眼。 就这? 这种干巴巴的边角料,以前在长白山的结界里,参爷爷拿来当柴火烧的。 但他脸上的表情管理非常到位,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谢大伯母!妈妈吃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霍柱国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桌上的东西,点点头。 “后勤部那边没卡章吧?” 郑玉梅脸色稍稍一正。 “卡倒没卡。章是林副部长亲自盖的。” 霍柱国眉头微微一皱。 郑玉梅压低了点声音。 “爸,今天我去批条子的时候,碰上林副部长了。他看是咱们家来领这么贵重的药材,问了两句。” “他问什么?” “他问老三媳妇到底是什么疑难杂症,要用上五十年份的山参吊命。”郑玉梅看了眼后院方向。 “林副部长说,老三是军区重点培养的尖子,家属的身体状况他们也很关心。他还说……” 郑玉梅顿了顿。 “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霍柱国催促。 “他说今天下午要带总院最好的专家过来,亲自给三弟妹会诊。如果不合适在家里养着,就特批安排进军区高级疗养院。”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霍明亮刚好凑过来,听见这话直接急了。 “林家这是什么意思?林秋雁在那头告黑状被停职,她爸转头就打着慰问的旗号上门会诊?这哪里是看病,这分明是来查三嫂的底细!” 霍柱国冷着脸没接茬。 小宝伸出小手,摸了摸那根干瘪的野山参。 带专家来给妈妈看病? 还要查底细? 这是嫌专家命长,还是嫌林家过得太舒坦了? 小宝一阵风似的跑进后院东厢房。 “妈妈!有个姓林的副部长,要带专家来抓你去疗养院!” 霍云铮拿着搪瓷缸倒开水,动作一停,水差点溢出来。 “林副部长?林秋雁的父亲?”霍云铮放下缸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涂山瑶正靠在床头:“说清楚,什么叫抓我去疗养院?” 小宝把前院郑玉梅的话学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会诊”、“不合适”和“特批转移”。 霍云铮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林家这是贼心不死。 林秋雁被停职,现在她爹借着职务之便,直接把手伸到霍家来。 说的好听是会诊,要是专家真被林家买通了,硬说涂山瑶有传染病,或者病情危重必须隔离治疗。 直接调一辆救护车把人拉走,霍家都不好拦。 “我找人把人拦下。”霍云铮转身就要去前院。 “站住。”涂山瑶慢吞吞地喊了一声。 “人家既然大张旗鼓地带专家来探望,闭门谢客多不礼貌。” 霍云铮盯着她苍白的脸色,“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折腾的又不是我。” —————————————— 下午两点刚过。 一辆吉普车停在霍家大门外。 林副部长走在最前头,他身后跟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手里提着个很有年代感的木质医药箱。 走在最后面的,竟然是本该在家停职反省的林秋雁。 “霍老首长!”林副部长大跨步进门,脸上堆满笑,一把握住霍柱国的手摇了摇。 “听说云铮带媳妇回来了,身体还不太好,我这心里实在挂念。这不,专门去总院把孙老请过来了。” 霍柱国抽出手,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坐吧。难为你一个管后勤的,操心起我老三房里的事。” 这话刺得林副部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掩饰过去。 “首长说笑了。云铮可是咱们军区的尖刀,他媳妇要是病倒了,那是牵扯他精力的大事。这事我们不能不管啊。” 林秋雁站在一旁,眼神控制不住地往后院方向瞟。 门帘一掀,霍云铮扶着涂山瑶走了出来。 涂山瑶没化妆,唇色甚至有些发白,但那双狐狸眼只是一转,屋子里的光好像都聚到了她身上。 病弱,却媚到骨子里。 林秋雁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就是这个狐狸精,把霍云铮迷得连前程都不顾了! “云铮啊,这位就是你媳妇吧。”林副部长立刻接话,转身向孙老引荐。 “孙老,麻烦您给号个脉。要是病情复杂,实在不适合在家里休养,我这就安排车送去高干疗养院。” 涂山瑶懒洋洋地在椅子上坐下,手腕往八仙桌上一搭。 “有劳。” 霍云铮站在她身后,手一直护在椅背上,肌肉紧绷,像只护食的狼。 小宝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涂山瑶腿边,双手捧着半块茯苓饼,咔嚓咔嚓啃得正香。 孙老点点头,没寒暄,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三根手指搭上了涂山瑶的寸关尺。 一秒。两秒。三秒。 孙老原本平静的脸,突然变了。 他先是皱眉,接着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点,脸几乎要贴到涂山瑶的手腕上。 “换只手。”孙老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涂山瑶听话地换了左手。 孙老再次搭上去。 这次,他的手直接抖了起来。 屋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小宝咬茯苓饼的咔嚓声。 林秋雁看孙老这反应,心里一阵狂喜。 果然有问题!不然孙老怎么会这副见鬼的表情? “孙老,怎么样?”林秋雁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都透着股兴奋。 “要是只是些小毛病,随便开点药就行了,不用浪费特批的野山参吧?当然,要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传染病,那必须得马上隔离去疗养院了!” 孙老猛地抬起头,像看白痴一样看了林秋雁一眼。 “小毛病?传染病?”孙老脾气一下上来了,直接把手缩回来,指着涂山瑶。 “这女同志能活生生坐在这儿,本身就是个医学奇迹!” 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霍柱国放下茶缸。 “孙老,说明白点。什么叫医学奇迹?” 孙老激动得站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指着涂山瑶的手腕。 “气血枯败,脏腑衰弱,经脉里空空荡荡,这根本就不是年轻人的脉!这是行将就木,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脉象!换成一般人,这会儿连地都下不了,早该咽气了!” 林秋雁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行将就木?快死了? 那怎么刚才走出来的时候还身姿婀娜? 林副部长一看风向不对,赶紧顺水推舟:“原来真这么严重!霍老首长,那真不能耽搁了。这病在家里没法治,还是赶紧让警卫员套车,送去总院特护病房吧!” “送个屁!”孙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暴躁地打断了林副部长,“不能动!绝对不能离开这儿!” 林副部长被骂懵了:“为……为什么不能去医院?” “我行医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这种怪事。这女同志的心脉,全靠着一股极其强横、旺盛的阳气兜着!这股气把她吊在悬崖边上,没掉下去。” 孙老盯着霍云铮:“霍团长,你是不是常年气血旺盛,冬天连个棉袄都不用穿,跟个火炉子一样?” 第127章 孙老神助攻:不用开药,多抱抱媳妇比什么都强! 霍云铮一怔,点了点头:“是。” 从小就是,他在雪地里趴一整晚,别人冻得手脚发紫,他身上却直往外冒热气。 孙老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这就叫阴阳调和,命不该绝!她现在这个状态,完全是因为你们俩的气场互补,你的阳气补足了她的生气!” 孙老转头冲林副部长吼:“你现在把她拉去医院,病房里冷冰冰的,断了这股阳气,车开不到半路人就得死!去什么疗养院?去了就是收尸!” 林副部长脸上的肉疯狂抽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秋雁更是连退了两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搞了半天,她费尽心思把孙老弄来,不仅没查出涂山瑶装病,还让总院最权威的专家当众宣布:霍云铮就是涂山瑶的药。 这两人不仅不能分开,还得天天黏在一起? “孙老,您这说的也太神了吧……”林秋雁不甘心,声音尖锐,“号个脉还能看出谁身上的阳气?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孙老勃然大怒。 “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气血交融本来就是人体大秘。你不懂别在这里瞎掺和,你哪个科室的?连最基本的医理都不明白!” 林秋雁被骂得面红耳赤,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霍云铮站在原地,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看着坐在椅子上、表情依旧散漫的涂山瑶。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他们相识以来的画面。 她总是毫不避讳地往他怀里钻。 她在车上抓着他的手不放。 她在野狼谷拉练时,非要跟他挤一张硬板床。 现在才知道……她那是在求生。 小宝把最后一口茯苓饼咽下肚,站起来拍了拍手。 “那个副部长伯伯。”小宝声音清脆,“孙爷爷说得很清楚了。我妈妈不能离开我爸爸,一走就要没命。你刚才非要送我妈妈去疗养院,是想害死我妈妈吗?” 四岁的孩子,口齿清晰,直接把一顶“蓄意谋杀”的帽子扣到了林副部长头上。 林副部长冷汗都下来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孩子别乱说。伯伯也是一片好心,好心办坏事了。” 霍柱国这会儿终于发话了。 “既然不能挪动,那就老实在家里养着。”霍柱国端起茶缸,声音不咸不淡。 “林副部长,你的好心我们霍家领了。以后这种折腾病人的事,少干。我们霍家的门槛,也不是谁想带人来踩一脚就能踩的。” 逐客令下了。 林副部长只觉得脸皮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偏偏还发作不得。 “老首长说的是。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扯了把还在发呆的林秋雁,“还不走!” 林秋雁满脸屈辱,跟着父亲灰溜溜地往外走。 就在他们快跨出大门的时候,霍云铮突然开口。 “林秋雁。” 林秋雁心里一喜,猛地回头,以为霍云铮还要跟她说话。 霍云铮站在涂山瑶身边,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子。 “管好你自己的嘴和腿。再有下次,我直接找军区保卫处。滚!” 林秋雁的脸瞬间血色全无,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捂着脸冲出了霍家大门。 孙老收拾好药箱,叹了口气。 “霍团长,这药材不用开,开了也没用,虚不受补。五十年老山参就切片含着吊气,平时啊……你多抱抱你媳妇,比什么药都强。” 孙老背着手摇摇头走了,边走边嘀咕“奇迹,真是奇迹”。 堂屋里只剩下霍家人。 霍云铮一把将涂山瑶打横抱起。 动作猛烈,却避开了所有可能让她不舒服的角度。 “干什么?”涂山瑶被颠了一下,眉头微皱。 霍云铮嗓音沙哑,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强势和温柔。 “回屋。给你治病。” 涂山瑶:“……” 小宝屁颠屁颠地跑向霍柱国:“爷爷,我今晚跟你睡!” 霍柱国:“……” ———————————————— 东厢房的门被霍云铮用脚踢上。 涂山瑶被放到床上,霍云铮把被子拉过来,从脚裹到肩,动作利索得像在包扎伤员。 随后他脱了外套和鞋,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涂山瑶感觉到身后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身体。 霍云铮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来,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力道很大。 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怕她消失。 涂山瑶没挣扎。 她确实困了,而且霍云铮身上的温度让她很舒服——虽然她现在不需要阳气续命了,但暖和的东西谁不喜欢。 “松点,勒得慌。” 霍云铮松了一点点。 大概只松了一厘米。 涂山瑶懒得跟他计较,闭眼睡了。 霍云铮却睡不着。 他下巴抵在她头顶,能闻到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草木香。 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得可怜。 她从长白山带着孩子坐了两天两夜的硬座来找他。 她到了军区门口,体力不支直接晕倒。 那时候她就已经是这个脉象了。 随时会死的人,拖着一口气,千里迢迢来找他。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孩子找个爹。 霍云铮的手臂又紧了一分。 涂山瑶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又勒……” 霍云铮松开,过了三秒,又收紧。 涂山瑶彻底不理他了。 —————————————— 前院。 霍柱国书房里,小宝正趴在书桌上,用郑玉梅送的新钢笔在田字格本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霍柱国坐在旁边看报纸,时不时瞥一眼。 “爷爷,'霍'字怎么写?” 霍柱国放下报纸,拿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霍”字。 小宝趴着看了半天:“笔画好多。” “你姓涂山,学这个干什么?” 小宝认真回答:“我爸姓霍,我得会写我爸的姓。万一以后要签字画押,不能连爸爸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霍柱国嘴角动了动:“谁教你签字画押的?” “思晴姐姐。她说这年头什么都要签字,不会写字的人吃亏。” 霍柱国想了想那个沈思晴——小宝在红旗县提过好几次的“合伙人”。 七岁的丫头,比大人还精明。 霍柱国没再追问,他伸手把小宝抱到膝盖上。 小宝靠在他胸口,闻到一股老旧的烟草味。 “爷爷,你心跳好有力。” “废话,爷爷还没老到心脏罢工。” 小宝笑了:“那就好。爷爷要活很久很久,看着我长大,看着妈妈好起来。” 霍柱国拍了拍他的背:“行。爷爷答应你。” —————————————— 西厢房。 霍明珠坐在床边,脸色比锅底还黑。 “妈,林家那边指望不上了。孙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个女人不能离开三哥,这下全院都知道了。以后谁还敢提把她送走的事?” “你舅舅那边呢?” 霍明珠低声道:“大哥已经把材料送去了。” 秦雪兰身子一软:“完了……全完了……” 霍明珠攥着拳头:“妈,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那个女人凭什么?她就是个山里来的野丫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秦雪兰猛地坐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小声点!”秦雪兰压着嗓子,“你没听见你爸说的话吗?再多嘴就让我回秦家!你想让我被赶出去?” 霍明珠被捂得连连摇头。 秦雪兰松开手,喘了几口气,慢慢冷静下来。 “现在不能动。”她压低声音,“你爸正在气头上,秦家又出了事,咱们母女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动一下,刀就落下来。” 霍明珠不甘心:“那就看着她骑在咱们头上?” 秦雪兰眯起眼:“急什么。她身体那么差,能蹦跶几天?孙老都说了,行将就木。说不定哪天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到时候……” 霍明珠愣了一下:“妈,你的意思是……” “等。”秦雪兰躺回去,“咱们什么都不做,就等。等她死,等你爸消气,等风头过去。秦家的事,我认。但这个家,我不会让给一个快死的女人。” 霍明珠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 涂山瑶被热醒了。 霍云铮像个人形火炉贴在她背上,两条胳膊把她箍得死死的,呼吸喷在她后颈,烫得她汗都出来了。 她试着挪了一下。 霍云铮立刻收紧。 “醒了?”他嗓音沙哑,明显没睡。 涂山瑶无语:“你一直没睡?” “睡不着。” “……你松开,我热。” “孙老说了,我得多抱你。” 涂山瑶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有点后悔没在孙老号脉的时候收敛一下脉象了。 她闭上眼,决定不跟这个人讲道理。 反正热就热吧。 千年老妖了,还能被热死不成。 霍云铮感觉到她不挣扎了,手臂的力道稍微松了些,但人贴得更近了。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的震动传过来。 “以后不许瞒我。” 涂山瑶没吭声。 “身体不舒服,必须说。” 还是没吭声。 “涂山瑶。” “嗯。” “你要是敢背着我去死,我把你从地底下刨出来。” 涂山瑶睁开眼。 一个在战场上从不知道怕的人,现在怕了。 涂山瑶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死不了。有你在,死不了。” 第128章 秦雪兰靠边站,霍家中心位彻底易主! 晚饭摆上来的时候,堂屋里的气氛比中午松快了不少。 秦雪兰和霍明珠坐在桌角,一个比一个安静。 筷子夹菜的动作小心翼翼,连咀嚼都不敢发出声响。 霍明辉坐在他妈旁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僵。 梁秀珍倒是识趣,主动帮着郑玉梅盛汤递碗,嘴甜得很。 小宝坐在霍柱国右手边。 这个位置,以前是秦雪兰的。 饭吃到一半,霍柱国忽然放下筷子。 “还有一个星期就过年了。” 众人抬头看他。 霍柱国扫了一圈桌上的人,难得语气松了些:“这次人齐,明天拍个全家福。” 霍云川第一个响应:“好。我明天找个摄影师过来。” 霍云岭点头:“很多年没拍过全家福了吧?上一次还是大哥结婚那年。” 霍明亮来劲了:“那我明天穿什么?我那件的确良衬衫行不行?” 郭春杏白了他一眼:“大冬天穿衬衫,你想冻死在照片里?” 小宝听见“拍照”两个字,眼睛唰地亮了。 “爷爷,拍照是什么?跟画画一样吗?” 霍柱国看他:“比画画快。咔嚓一下,人就印在纸上了。” 秦雪兰坐在角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全家福。 她嫁进霍家二十多年,每次拍照都站在霍柱国身边。 现在呢? —————————————— 第二天是周末,一早,霍云川叫来了摄影师。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牌照相机,背后还背着个三脚架。 “霍同志,在哪儿拍?” 霍云川指了指前院的影壁墙:“就这儿,光线好。” 摄影师支好三脚架,调试镜头。 小宝从屋里跑出来,直奔摄影师。 “叔叔,这个铁盒子就是照相机吗?” 摄影师低头一看,被小宝那张脸晃了一下。 “对,这就是照相机。你站好别动,叔叔给你拍一张。” 小宝没站好,反而凑到三脚架旁边,踮着脚尖往取景器里看。 “里面怎么是倒着的?” 摄影师乐了:“这是光学原理,光线通过镜头会倒转。”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拍出来的照片也是倒的吗?” “不是,冲洗的时候会翻过来。” “哦——”小宝恍然大悟,又绕到相机后面摸了摸快门按钮,“这个按下去就能把人装进去?” 摄影师被他逗得直笑:“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霍甜甜也跑过来,拽着小宝的袖子:“小宝弟弟,我也想看!” 小宝让开位置,把霍甜甜举高了一点让她够到取景器。 霍思远在旁边急得跳脚:“我也要看!” 二房两个男孩更直接,已经蹲在三脚架底下研究那三条腿怎么撑开的。 摄影师赶紧护住设备:“别碰别碰,这玩意儿贵着呢!” 霍云川走过来,一手一个把二房的俩小子拎开。 “都站好,先拍全家福。” 霍家人陆续从屋里出来。 霍柱国穿了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霍云铮扶着涂山瑶从后院出来。 涂山瑶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毛呢大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 摄影师调好焦距,从取景器里一看,手差点抖了。 这位女同志……长得也太出挑了。 “那个……同志往中间站一站,对,就那儿。” 霍云铮站在涂山瑶右边,小宝被霍柱国抱在怀里,站在正中间。 霍云川、霍云岭带着各自媳妇孩子分列两侧。 霍明辉和梁秀珍站在最边上。 霍明亮搂着郭春杏,怀里还抱着一岁的儿子。 秦雪兰站在后排角落,霍明珠挨着她。 没人赶她们走,但也没人招呼她们往前站。 摄影师举起手:“大家看镜头——笑一笑——” 咔嚓。 闪光灯一亮,霍家第一张齐全的全家福,定格了。 “再来一张!”摄影师换了个角度,“这次自然点,别太僵。” 第二张拍完,霍柱国忽然开口。 “给小宝单独拍几张。” 摄影师应了,蹲下身调整角度。 小宝被放到影壁墙前面,他没有怯场,反而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小大人的架势。 摄影师按下快门,忍不住夸:“这孩子天生上相,以后能上画报。” 霍甜甜在旁边拍手:“小宝弟弟好帅!” 霍柱国又说:“老三媳妇也拍几张。” 涂山瑶懒洋洋地被霍云铮推到墙前面。 她没摆什么姿势,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一只手拢着大衣领口,侧脸微偏。 快门响了。 摄影师看了眼取景器里的画面,倒吸一口气。 他拍了十年照片,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技术配不上被拍的人。 “同志,再来一张正面的?” 涂山瑶转过来,眼皮半垂,神情淡淡的。 咔嚓。 摄影师擦了把汗:“够了够了,再拍我手该抖了。” 霍云铮忽然走过去,站到涂山瑶旁边。 “再拍一张。” 摄影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调整镜头。 霍云铮站得笔直,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下巴绷着。 涂山瑶站在他旁边,身高差了快一个头,整个人靠在他胳膊上。 “看镜头——” 咔嚓。 小宝从旁边探出脑袋:“我呢?我也要跟妈妈拍!” 摄影师笑着招手:“来来来,一家三口再来一张。” 小宝跑过去,被霍云铮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 这张照片后来被霍云铮放在军装内袋里,贴身带了很多年。 —————————————— 下午,太阳出来了。 冬天的首都难得有这么暖和的日子,阳光照在院子里,把青砖地晒得发亮。 霍思远第一个坐不住。 “小宝,外面有个大操场,我们去玩吧!” 霍甜甜立刻举手:“我也去!” 二房两个男孩已经往门口冲了。 小宝看了眼后院方向。 妈妈午睡了,爸爸在旁边陪着。 爷爷在书房看文件。 “好,去看看。” 霍思远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拉着小宝就往外跑。 军区大院的家属区比红旗县大得多。 路两边种着白杨树,虽然冬天光秃秃的,但排列整齐,看着气派。 操场在家属区东边,是块平整的水泥地,边上还有几个单杠和双杠。 这会儿已经有不少孩子在那儿玩了。 跳皮筋的、踢毽子的、追着跑的,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小宝跟着霍思远走过去,立刻引起了注意。 “霍思远,你旁边那个是谁啊?”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跑过来。 霍思远挺起胸:“我三叔家的弟弟,涂山小宝。” “涂山?”女孩歪着头,“这姓好奇怪。” 小宝抬头看她:“不奇怪。你姓什么?” “我姓张。” “张也挺普通的。” 女孩被噎了一下,但看清小宝的脸之后,什么脾气都没了。 “你长得好好看啊!比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还好看!” 小宝面不改色:“谢谢,我知道。” 霍思远在旁边憋笑。 越来越多的孩子围过来。 “这谁家的小孩?怎么这么白?” “眼睛好大,跟洋娃娃似的。” “他几岁啊?看着好小。” 小宝被一群比他高半头的孩子围在中间,丝毫不慌。 “我四岁。从红旗县来的。我爸是霍云铮。” 操场上瞬间安静了两秒。 “霍云铮?!那个打仗特别厉害的团长?”一个男孩瞪大了眼。 “就是他。”小宝点头。 孩子们炸开了锅。 “霍团长有儿子了?” “长得真像!你看那个眉毛!” “可是霍团长长得凶巴巴的,他儿子怎么这么好看?” 小宝纠正:“我爸不凶,他只是脸长得严肃。” 霍甜甜在旁边帮腔:“对!三叔对小宝弟弟可好了!” 一个穿蓝棉袄的男孩挤过来,上下打量小宝。 “你真四岁?你会玩什么?跳房子会不会?打弹珠会不会?” 小宝想了想:“我会下象棋。” 蓝棉袄男孩愣住:“你才四岁就会下象棋?” “昨天刚学的。” “那不算会!” 小宝认真回答:“我爷爷说我学得快。” 霍思远插嘴:“他爷爷就是霍司令。” 蓝棉袄男孩的嘴张成了O型。 这时候,操场边上跑来几个大一点的孩子,领头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虎头虎脑的。 “霍思远!听说你三叔带了个小弟弟回来?在哪儿呢?” 霍思远往旁边一让,露出小宝。 虎头男孩弯下腰,跟小宝平视。 “你就是霍团长的儿子?” “嗯。” “我爸是一营的张副营长。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虎头男孩拍了拍小宝的肩膀,“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来找我。” 小宝歪头看他:“谢谢张哥哥。不过一般是我欺负别人。” 虎头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霍甜甜拉着小宝的手,小声提醒:“小宝弟弟,那边有个秋千,我们去荡秋千好不好?” 小宝点头:“走。” 两个小的手牵手往秋千那边走,身后跟着一串好奇的孩子,像两只小鸭子后面拖着一长溜。 霍思远跟在最后面,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堂弟,好像天生就是人群中心。 明明才四岁,明明个子最小,偏偏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操场边的长椅上,几个带孩子出来晒太阳的军嫂凑在一起嘀咕。 “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娃娃是谁家的?” “霍家老三的儿子,刚从外地回来的。” “天哪,长得跟年画上的金童似的。他妈是谁啊?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 “听说是个大美人,身体不太好。昨天总院的孙老亲自来看的。” “孙老?那可是给首长看病的专家!霍家这是什么排面?” 议论声越传越远。 小宝坐在秋千上,霍甜甜在后面推他。 风吹过来,他棉袄领子里露出那块羊脂玉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宝弟弟,你脖子上那个是什么?好漂亮!”扎羊角辫的女孩凑过来。 小宝低头看了眼玉锁:“爷爷给的。” “霍司令给的?!” 周围几个孩子倒吸一口气。 霍司令在这个大院里是什么人物,他们比谁都清楚。 自家爸妈见了都得立正敬礼的存在。 虎头男孩凑到霍思远耳边:“你这弟弟,不简单啊。” 第129章 恶人自有天收!秦绍文喜提十八年长假! 虎头男孩话音刚落,操场那头跑来一群半大小子。 领头的十二三岁,穿着件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脚上蹬着双黑布鞋,走路带风。 “张磊,你跟谁嘀咕呢?” 虎头男孩——张磊回头一看,脸色微变。 “林浩,你怎么来了?” 霍思远凑到小宝耳边,压着嗓子:“这是林副部长的孙子,大院里的孩子王。平时谁都不敢惹他。” 小宝“哦”了一声,继续荡秋千。 林浩带着四五个跟班走过来,目光在小宝身上转了一圈。 “你就是霍团长的儿子?” 张磊挡了一步:“林浩,人家刚来,你别找事。” 林浩没理他,直接走到秋千前面,一把按住铁链。 秋千停了。 小宝抬头看他。 林浩居高临下:“听说你妈是个病秧子,从山里跑出来赖上霍家的?” 操场上一下安静了。 霍甜甜攥紧小宝的袖子:“你胡说!” 霍思远也急了:“林浩,你嘴巴放干净点!” 林浩撇嘴:“我说错了?我奶奶说的,霍团长的媳妇,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全靠男人养着。” 小宝从秋千上跳下来。 他个子矮,站在林浩面前,脑袋刚到人家肚子。 “你奶奶是谁?” 林浩下巴一扬:“我奶奶是军区后勤部林副部长的夫人,我爷爷管着整个军区的物资调配。你那个病妈今天吃的山参,还是我爷爷批的条子呢。” 小宝点点头:“哦,就是昨天下午被我爷爷赶出去的那家人。” “你说什么?”林浩声音拔高了。 小宝歪着脑袋:“你爷爷带着个老大夫来我家,说要把我妈妈送去什么疗养院。结果老大夫说我妈妈不能离开我爸爸,你爷爷灰溜溜走的。你不知道?” “你胡说!我爷爷怎么可能被赶出去!” 小宝摊手:“你回家问你爷爷呗。顺便问问你那个姑姑,是不是被我爸爸骂哭着跑出去的。” 林浩的脸涨得通红。 他姑姑林秋雁的事,他多少听过一些。 但在大院里,从来没人敢当面提。 “你!”林浩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揪小宝的领子。 张磊一把拽住他胳膊:“林浩!他才四岁!你动手像什么样子!” 林浩甩开张磊:“他骂我姑姑!” 小宝退了半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见。 “我没骂。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姑姑追我爸爸追不到,就跑去告状,结果被停职了。你爷爷想把我妈妈弄走,被孙老骂了。这些事,你回家一问就知道。” 他顿了顿。 “你要是觉得丢人,应该回去跟你家人说,别出来丢人。跑到我面前来,有什么用?” 操场上彻底炸了。 “小宝说得对啊……” “林秋雁追霍团长的事,我妈也说过。” “林浩平时就爱欺负人,这回碰上硬茬了。” 林浩被一个四岁的孩子当众拆台,脸上挂不住,猛地挣开张磊,一拳朝小宝挥过去。 小宝没躲。 不是躲不开,是不需要躲。 因为那只拳头刚抬起来,就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攥住了手腕。 “打谁呢?” 霍明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一只手就把林浩的胳膊拎了起来。 林浩吓了一跳,“霍……霍叔叔……” 霍明亮把他的手往下一按:“十二岁打四岁,你可真有出息。回去告诉你爸爸,就说霍家老五说的——再让你出来欺负小孩,我上门找他聊聊。” 林浩被松开后,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转身撒腿就跑。 他那几个跟班也跟着一哄而散。 霍明亮上下打量小宝:“没事吧?” 小宝摇摇头:“五叔,他还没碰到我,你就来了。” 霍明亮追问:“要是我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小宝认真想了想:“让他打我一拳,然后哭着去找爷爷告状。” 霍明亮:“……” 霍思远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你故意让他打你?” 小宝理所当然:“我四岁,他十二岁。他打我,是他的错。我哭一场,爷爷就会去找林家算账。一拳换一个教训,很划算。” 张磊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霍甜甜抱着小宝的胳膊:“小宝弟弟,你好聪明。可是被打会疼的。” 小宝拍拍她的手:“放心,我会控制力度。” 霍明亮深吸一口气。 这孩子。 四岁。 心眼比他二十二年加起来都多。 “行了,天快黑了,都回去吧。”霍明亮一手牵着小宝,一手招呼其他孩子。 回到霍家大门口,霍明亮正要推门,里面传来霍云川的声音。 “爸,秦德海那边的事办完了。” 霍明亮脚步一顿,示意孩子们先别进去。 霍云川的声音继续传来:“秦德海的科长职务已经撤了,单位给了个留党察看处分。秦绍文那边,铁路公安定性为'知情不报、协助敌特',判了十八年。”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秦雪兰的哭声,从西厢房那边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捂着被子在嚎。 霍明亮脸色复杂,低头看了眼小宝。 小宝面无表情,拉着霍甜甜的手往里走。 “五叔,我饿了。” 霍明亮回过神:“对对,吃饭吃饭。” 晚饭桌上,秦雪兰没出来,霍明珠也没出来。 霍明辉坐在桌边,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口没吃。 梁秀珍碰了他好几下,他都没反应。 霍柱国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宝坐在涂山瑶旁边,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妈妈多吃点。” 涂山瑶叼着筷子,懒洋洋地嚼了两口。 霍云铮坐在她另一边,时不时往她碗里添菜。 晚饭散了,霍明辉还坐在原位没动。 梁秀珍收拾碗筷的时候碰了他三次,他都没反应。 直到堂屋里只剩他们两口子,梁秀珍才压着嗓子开口。 “你到底想什么呢?一顿饭一口没吃。” 霍明辉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十八年。” 梁秀珍手一顿。 “绍文判了十八年。”霍明辉声音发涩,“他才二十三,出来就四十一了。” 梁秀珍看了眼堂屋外头,赶紧扯着他的袖子往东屋拽,反手把门插上。 “你少在外面摆那张苦瓜脸。”梁秀珍压低嗓音,一巴掌拍在霍明辉胳膊上,“十八年那是公安判的,你在这里替谁叫屈?” 霍明辉搓了把脸:“那可是我亲表弟……” “亲妈也得看时候!”梁秀珍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大哥二哥今天什么态度?连老爷子都发了狠,直接把秦德海的科长撸了。这是要彻底断了秦家在首都的路!你现在替秦绍文出头,是嫌咱俩在霍家过得太舒服了?” 霍明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秀珍继续戳他心窝子:“你看看老五。平时看着憨,最近多精?兜里就揣两块钱,也敢领着小宝去供销社混脸熟。回来老爷子不仅没罚他,还把买东西的钱全给报了。为什么?因为老五站队站得明白!” “咱妈现在连堂屋的边都不敢沾,小姑子也是个没脑子的。你还要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梁秀珍放缓了语气。 “明辉,老爷子最重规矩。只要咱们四房安分守己,老爷子少不了咱们那份。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俩得赶紧生个孩子。老五家儿子都满地爬了,三哥家直接带回来个四岁的仙童。咱们结婚两年连个蛋都没下,这才是大事!”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把霍明辉彻底浇醒了。 是啊。秦家倒了,母亲泥菩萨过江。 他要是不老实,连物资局的小组长都干不下去。 “行。”霍明辉咬了咬牙,“以后西厢房的事,我不管了。听你的。” 梁秀珍这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霍家彻底进入了新年筹备期。 大院里天天飘着炸带鱼和炖肉的香味。 郑玉梅接管了家里的账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四房和五房的媳妇也老老实实跟着打下手,没人敢找麻烦。 涂山瑶在屋里躺了两三天,实在躺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这天上午,霍云铮被几个首都的发小叫出去走动。 涂山瑶趁机叫上小李警卫员,带着小宝直奔首都百货大楼。 年底的百货大楼人挤人。 各种票证交易和抢购的呼喊声震耳欲聋。 涂山瑶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绒大衣,慢吞吞地走到二楼成衣柜台前。 小宝熟练地挤到柜台最前面。 “阿姨,墙上挂着的那件大红色的毛衣,我要一件。”小宝指着最高处的一件女式毛衣,声音清脆,“要最小码。” 售货员低头一看是个长得像年画娃娃的小不点,愣住了:“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小宝回头指了指靠在柱子边的涂山瑶:“那是我妈妈。她身体不好,大声说话会头晕。我带了钱和票。” 周围几个买东西的妇女全看了过来。 小宝拉开小布包的拉链,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在柜台上摊开。 “阿姨,这是全国通用布票,还差三天就过期了。那件毛衣我要了。”小宝又抽出几张,“这是糕点票,明天过期,麻烦给我拿两盒铁罐饼干。还有这张副食票,换成大白兔奶糖。” 售货员瞪大了眼:“你这孩子,怎么带这么多快过期的票出来?” “因为快过期了才要赶紧花掉呀。”小宝理直气壮,“放着就是浪费。我妈妈身体弱不爱管账,所以我来管。”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没忍住,乐出了声:“哎呦喂,谁家养的这宝贝疙瘩,这算盘打得比大人还精。” 小宝认真核对找回来的零钱,转头喊警卫员:“小李叔叔,装袋子。” 接下来的一小时,小李两只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网兜和纸包。 从红毛衣到羊毛围巾,从麦乳精到京果条。 小宝把手里那些临近过期的票证清得干干净净。 花钱的架势行云流水,眼睛都不眨一下。 涂山瑶什么都没干。 她就负责站那儿当个漂亮的花瓶,偶尔掩着嘴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接受周围群众同情和惊艳的目光。 第130章 参爷爷拔胡子送礼,这年货太豪横! 买完东西回到大院,正好碰上从外面回来的霍云铮。 霍云铮今天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里面是军衬衫。 身姿挺拔,眉眼凌厉。 他大步走过来,顺手从小李手里接过最重的两个网兜,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住涂山瑶的腰。 “去百货大楼了?怎么不等我回来陪你去。” 涂山瑶顺势靠在他胳膊上:“等你回来,票都成废纸了。” 霍云铮没反驳,只是把揽着她的手收紧了些:“外面冷,回屋。” 小宝在后面叹了口气,他这个儿子,在爸爸眼里大概是隐形的。 大年三十这天,霍家大院张灯结彩。 前院影壁上贴了两个大红的福字。 堂屋里支起了两个大圆桌。 晚上开饭前,涂山瑶换上了小宝买的那件大红毛衣。 她平时总穿素色,今天冷不丁换上这么扎眼的红色,刚走进堂屋,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本来就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被这正红的毛衣一衬,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眼尾微微上挑。 就那么随便往椅子上一坐,整个堂屋的灯泡好像都暗了几个度。 霍明亮偷偷咽了口唾沫,赶紧低下头扒拉面前的瓜子。 郭春杏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霍云铮坐在她旁边,挡住了大半视线。 他随手把一杯温热的红枣水推到她手边,嗓音放得很低:“毛衣挺好看。” 涂山瑶捧着杯子暖手:“小宝挑的。眼光随我。” 小宝立刻挺起胸膛:“那当然。” 霍柱国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家子,冷硬了一辈子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西厢房那边,秦雪兰和霍明珠没出来吃年夜饭,说是身体不舒服。 霍柱国也没让人去叫。 这个家少了她们,反而清净。 饺子下锅,鞭炮齐鸣。 一家人刚吃完年夜饭,正围在火炉边守岁。 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没多久,站岗的警卫员气喘吁吁地跑进前院,手里还拖着一个巨大的麻袋。 “首长!”警卫员敬了个礼,“邮局加急送过来的托运件。说是从红旗县发来的,指名道姓要交给涂山瑶同志。” 堂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霍明亮好奇地探头:“三嫂,红旗县还有亲戚给你寄这么大件的年货?” 小宝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算算时间,龙铮、凤栖舅舅和参爷爷他们在砖窑厂应该赚到钱了。 这肯定是精怪们弄来的过年礼物。 “快拿进来看看!”小宝跑过去。 警卫员把那麻袋拖进堂屋中间。 麻袋口扎得很死,用粗麻绳绕了好几圈。 霍云铮走过去,从靴子里拔出军刀,随手一挑,麻绳断开。 麻袋口敞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药草香味瞬间冲满整个堂屋。 霍柱国当了一辈子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会儿闻到这味,手里的茶缸直接顿在了半空。 小宝蹲在麻袋边,伸手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旧报纸包。 “这是什么?”霍甜甜好奇地凑过来。 小宝把报纸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根人参。 长得像个胖娃娃,足足有成年人小臂那么粗。 不仅粗,那根须还极长,密密麻麻地盘在四周,甚至刚才剥开报纸的时候,有两根细小的须子还诡异地弹动了一下。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前几天后勤部批给涂山瑶补身体的五十年老山参,跟眼前这根东西比起来,简直就像发育不良的萝卜干。 “这……这是野山参?”霍云川的声音劈叉了。 涂山瑶靠在椅子上,扫了一眼。 哦,参老身上掉下来的边角料。 那老家伙估计是为了庆祝新年,自己拔了几根胡子寄过来了。 霍柱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几步走到麻袋前。 他弯下腰,双手极其小心地托起那根野山参。 “老三,这东西哪来的?” 小宝蹲在麻袋边,头都没抬,继续往里掏:“长根爷爷寄来的。” 霍云川直接离席走过来,蹲在霍柱国旁边:“爸,看环纹和体态……起码得三百年往上吧?” 霍柱国点了点头:“这东西现在有价无市。随便切一片下来,就能把快咽气的人硬生生拽回来!”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小宝身上。 小宝刚好又从麻袋底端摸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外加一张叠好的信纸。 他把信纸展开,看了一眼。 “长根爷爷在信上说,去后山遛弯顺手挖了棵萝卜。就是这萝卜须子太硬,妈妈牙口不好,让爸爸炖鸡的时候多煮一会儿。”小宝语气平常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大堂里一片寂静。 遛弯?顺手?萝卜? 几百年的极品野山参,神他妈的萝卜! 霍明亮咽了口唾沫:“小宝,那个木盒子里是啥?” 小宝直接把木盒打开。 一缕清润药香悄然散开,内里白棉衬底,静静躺着一支鹿茸。 茸形饱满周正,顶端丰隆圆润,分毫歪斜不见。 周身细绒密覆,细软如绒,色泽蜜黄泛红,莹润生光。 皮肉紧实肥厚,精血充盈,通体不见枯瘪空心。 品相浑然天成,完美无瑕。 小宝继续念信:“凤栖舅舅说,他进山溜达,顺路瞧见的,见鹿茸长得周正顺眼,就随手收了。” 霍明亮:“……” 小宝把信放下,从麻袋里翻出一大包猴头菇,一大包老山核桃。 又接连往外翻:晒干的黑木耳肥厚油润,朵形规整;一串串干透的五味子红得透亮,果香浓郁;还有规整的干榛蘑、肥厚的榆耳,样样都是深山里难寻的上等货色。 梁秀珍坐在饭桌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她转头看向霍明辉,用口型比划:看到没?这就是你妈天天挂在嘴边的穷亲戚! 霍明辉这会儿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哪是穷亲戚,这比首长还阔绰。 霍云川转头看向霍云铮,眼神极其复杂:“老三,你媳妇家这些亲戚……到底是干什么的?” 霍云铮面不改色,直接走到小宝身边,把木盒盖上。 “他们在山里住惯了,靠山吃山。一向肯吃苦,运气也好。”霍云铮语气极其自然,“最近手头攒了点钱,惦记着瑶瑶身体不好,就全寄过来了。” 他在心里把逻辑盘得严丝合缝。大山深处好东西本来就多,沈长根常年采药,偶尔碰到个祖宗级别的人参很正常。 坐在椅子上的涂山瑶打了个哈欠,看着霍柱国手里那根人参,嫌弃地偏过头。 参老最近掉头发也太严重了。拔下来的须子,连味道都变得有些呛人。 “拿远点,味道呛。” 霍柱国捧着人参的手僵在半空。 呛? 这可是能吊命的宝贝!外面多少人拿着成箱的钱都求不来一根须子,这丫头居然嫌呛? 涂山瑶扫了一眼那堆山货,随意道。 “大嫂,这些能吃的你拿去,看着做给大家尝尝。” 郑玉梅愣了一下:“这……这可是深山里的好东西,你自己留着补身体……” “我补不了。”涂山瑶拒绝,“放着也是长虫。” 郑玉梅看向霍柱国。 霍柱国沉默了两秒,摆了摆手:“她说给你就拿着。” 郑玉梅这才把那几大包山货收了过去。 她掂了掂分量,心里直抽抽——光这一包猴头菇,拿到外面黑市上,少说也得换二十块钱。 孙爱华坐在旁边,看着涂山瑶那副“百千家产不过尔尔”的散漫劲儿,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小宝小脑袋转得飞快。 妈妈不需要这些东西。参爷爷的胡子对妈妈来说跟嚼草根没区别。 他抱着装鹿茸的盒子,走到霍柱国面前。 “爷爷。” 霍柱国正在跟老大商量怎么保存这些药材,听见喊声低头一看。 小宝仰着脸,两只胳膊举得高高的,把鹿茸往霍柱国面前递。 “妈妈吃不了,放着也是浪费。爷爷年纪大了,身体最重要。人参和鹿茸都送给爷爷,爷爷每天切一小片含着,能活到一百岁。”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参老:老祖,过年了,我给你寄点胡子……呸,寄点特产! 凤栖:我也顺了一对鹿角,瑶瑶你凑合用。 涂山瑶:拿走,味道太重,熏到我睡觉了。 众精怪:嘤嘤嘤…… 第131章 萌娃拜年红包领到手软,全家叔伯排队送 堂屋里安静了。 霍柱国看着面前这个四岁的孩子,手里举着价值连城的药材,小脸认真得不得了。 “小宝,这东西太贵重了。你妈妈以后还要用……” “妈妈有爸爸呢。”小宝打断他,“孙爷爷说了,爸爸的阳气比什么药都管用。可是爷爷没有人给你补阳气呀。” 霍明亮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霍云岭猛咳了两声,别过脸去。 “你这孩子,什么阳气不阳气的……” 小宝继续举着不放:“爷爷,你答应过我的,要活很久很久,看着我长大。你要是不吃药,万一身体不好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我刚找到爷爷,还没来得及孝顺你呢。你可不能出事。” 霍柱国喉咙动了一下。 他当了一辈子硬骨头,战场上枪林弹雨没皱过眉头,家里大事小事从不动声色。 可这会儿,被一个四岁的孩子认认真真说“你可不能出事”。 他伸手,把小宝连人带盒子一起捞进怀里。 “好。爷爷收了。” 小宝被抱起来,顺势把人参和鹿茸塞进霍柱国怀里,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 “爷爷要说话算话。每天吃一片,不许偷懒。” 霍柱国拍着他的背,声音有些哑:“行,爷爷听你的。” 霍云川站在旁边,鼻子有点酸。 他在霍家长大,从小到大,没见过父亲这么柔软的时候。 老爷子一辈子板着脸,连他们兄弟三个小时候生病,都是扔给勤务兵照顾。 现在倒好,被一个刚认回来的孙子拿捏得死死的。 郑玉梅悄悄碰了碰霍云川的胳膊,用口型比划:这孩子,绝了。 霍云川微微点头。 涂山瑶靠在椅子上,看着小宝在霍柱国怀里撒娇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小崽子,拍马屁的功夫越来越纯熟了。 参老那几根胡子,给霍柱国吃确实比放着强。老头子身体养好了,在霍家说话更硬气,她和小宝的日子也更安稳。 一举两得。 霍云铮走回涂山瑶身边,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问:“你真不留一点?” 涂山瑶抬眼瞥他:“留什么?孙老说了,你比药管用。” 霍云铮耳根子又开始发烫。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假装去倒水。 霍明辉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三百年的野山参,说送就送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妈要是有这东西,恨不得锁进保险柜里,逢年过节拿出来炫耀一圈再锁回去。 可人家三房,真就当白菜处理了。 梁秀珍在桌子底下掐了他一把,凑到他耳边:“看见没?这才叫底气。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因为随时还能弄到。你妈那点小算盘,在人家面前就是个笑话。” 霍明辉没吭声,闷头喝了口凉茶。 霍柱国把人参和鹿茸放在茶几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参的品相,比军区特供的都好。”霍柱国感慨,“你那个长根爷爷,到底是怎么挖到这种宝贝?” 小宝趴在他肩头,奶声奶气地回答:“长根爷爷住在大山最深处,那里人迹罕至,好东西都没人跟他抢。” 这话倒也没撒谎。参爷爷确实住在大山深处的结界里,而且他本身就是人参,想要什么品相的“人参”,自己薅就行了。 “行了,时候不早了。”霍柱国拍了拍小宝的屁股,“去睡觉。明天初一,还得去拜年。” 小宝从他腿上滑下来:“爷爷也早点睡。记得把人参放枕头边上,明天早起含一片。” 霍柱国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知道了,小管家婆。” 小宝跑回涂山瑶身边,拉着她的手往后院走。 回到东厢房,门一关,涂山瑶直接往床上一倒。 “那个参,给爷爷吃没问题吧?参爷爷会不会生气?” 涂山瑶翻了个身:“他自己寄来的,生什么气。再说了,那就是他换季掉的须子,长了新的旧的就没用了。” 小宝放心了,缩进被窝里。 霍云铮回到房间,看见母子俩已经占满了整张床。 他沉默了两秒,脱了外套上床,把涂山瑶往里面挪了挪。 涂山瑶被挤得哼了一声,没睁眼。 小宝识趣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霍云铮的手臂从涂山瑶腰侧穿过去,把人拢进怀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 —————————————————— 大年初一的早晨,阳光极好。 小宝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小棉军装,是孔建华根据他的尺寸制作的。 配上一张精致的小脸,往堂屋一站,霍柱国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 “爷爷新年好!”小宝规规矩矩地鞠躬。 霍柱国直接掏出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塞过去:“拿着买糖。” 霍云川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个红包,走过来往小宝手里一塞。 “大伯给的,拿着买书。” 小宝接过来,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大伯!大伯工作顺利,步步高升!” 霍云川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把他脑袋。 霍云岭紧跟着从饭厅那边过来,也递了个红包。 “二伯的。” 小宝照单全收:“谢谢二伯!二伯桃李满天下!” 霍云岭乐了:“你还知道桃李满天下?” “二伯在教育局工作,当然要桃李满天下。” 霍明亮从后面挤过来,红包举得老高:“五叔的!来,说句好听的!” 小宝仰头看他,清清嗓子:“五叔新年好!五叔……” 他顿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 “五叔今年多赚钱,别再让五婶踩脚了。” 霍明亮的笑容僵在脸上。 郭春杏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拧了霍明亮一把:“活该。” 霍明辉站在堂屋角落,犹豫了好一会儿。 梁秀珍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才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 “四叔的。” 小宝接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霍明辉被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得有点发毛。 小宝笑了:“谢谢四叔。四叔新年好。” 没多余的话,但态度端正,挑不出毛病。 霍明辉松了口气,退回去。 梁秀珍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看,这孩子多懂事。你以后少跟你妈掺和,多跟小宝亲近亲近,没坏处。” 正说着,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雪兰走出来。 她今天换了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扑了层粉。 霍明珠跟在她身后,穿了件碎花棉袄。 “小宝,新年好。”霍明珠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红包,递过来。 小宝看了她一眼。 霍明珠硬撑着笑:“姑姑给的,拿着。” 小宝伸手接过来:“谢谢姑姑。” 干干净净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吉祥话。 霍明珠的笑容更僵了,退回秦雪兰身边。 秦雪兰扫了一圈堂屋,看见霍柱国坐在主位上喝茶,赶紧堆起笑脸:“柱国,新年好。孩子们都起这么早,真是懂事。” 霍柱国嗯了一声,没抬头。 秦雪兰的笑容维持了三秒,慢慢收了回去。 这时候,后院传来脚步声。 霍云铮陪着涂山瑶走过来。 涂山瑶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羊毛开衫,外面罩着件浅灰色毛呢大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白到透光的脖颈。 一如既往的倾国倾城。 堂屋里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郑玉梅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 孙爱华抿着嘴,低头给孩子整理衣领。 梁秀珍偷偷瞄了一眼,赶紧收回视线。 郭春杏抱着孩子,嘴巴微张,半天才憋出一句:“三嫂这件衣服真好看。” 涂山瑶扫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霍柱国放下茶缸,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这个红包比给小宝的还厚。 “儿媳妇第一年在家过年,按老规矩,公公得给个红包。”霍柱国站起来,亲手递到涂山瑶面前。 涂山瑶接过来,弯了弯嘴角:“谢谢爸。” 这声“爸”叫得轻飘飘的,带着点鼻音,懒洋洋的。 霍柱国咳了一声坐回去。 涂山瑶转手把红包递给小宝:“收着。” 小宝熟练地塞进布包里,拉好拉链。 秦雪兰站在边上,指甲掐进掌心。 按规矩,儿媳妇进门第一年,婆婆也该给红包。 可她现在被夺了管家权,手里的钱票全交出去了,拿什么给?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今天是大年初一,不能闹。 不能让外人看出霍家的裂痕。 “时候不早了。”霍柱国站起来,“走吧,该出门拜年了。” 第132章 霍司令带孙子高调炸街 首都军区大院的家属区,初一早上热闹得很。 各家各户门口都贴了春联和福字,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兜里揣着糖果和鞭炮。 霍柱国走在最前面,小宝被他牵在手里。 这画面让路上碰见的人全愣住了。 霍司令牵着个小娃娃? “老霍!”对面走来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六十来岁,背挺得笔直,“新年好啊!这是谁家的……” 话说到一半,老头看清了小宝的脸,声音卡住了。 “这是……你家老三的?” 霍柱国难得露出点得意的神色:“我孙子,涂山小宝。小宝,叫周爷爷。” 小宝仰头,脆生生地喊:“周爷爷新年好!” 周老头弯下腰,上下打量小宝,啧啧称奇:“哎呦,这模样,跟云铮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对,比云铮小时候还俊。老霍,你这孙子从哪儿变出来的?” 霍柱国哼了一声:“老三的种,还能从哪儿变。” 周老头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给小宝:“拿着吃。你爷爷年轻时候就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孙子长这么水灵。” 小宝接过糖,规规矩矩道谢。 往前走了没几步,又碰上一个拄拐杖的老首长。 “小霍,站住!”老首长眯着眼看了半天小宝,一拍大腿,“好家伙,这娃娃是真的假的?怎么长得跟年画上下来的一样?” 霍柱国把小宝往前推了推:“叫李爷爷。” “李爷爷新年好!” 李老首长乐得合不拢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来来来,爷爷给你压岁钱。” 小宝看了眼霍柱国。 霍柱国点头:“收着。” 小宝双手接过:“谢谢李爷爷。” 这一路走下来,短短两百米的路,小宝的布包鼓了一圈。 霍柱国每到一家,都把小宝往前面带。 介绍的时候腰板挺得比平时还直,语气里藏着股压都压不住的骄傲。 “我孙子,老三的儿子。” “刚从外地回来。” “聪明着呢,几天前刚学会下象棋。” 跟在后面的霍云川和霍云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老爷子这辈子,怕是没这么高调过。 涂山瑶走在队伍中间,霍云铮扶着她。 她步子慢,但不影响别人看她。 每经过一户人家,门口站着的军嫂们都会安静一瞬,然后爆发出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那就是霍团长的媳妇?” “天哪,怎么长成这样……” “难怪林秋雁输了,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涂山瑶充耳不闻,打了个哈欠。 霍云铮侧头看她:“困了?” “嗯。” “再走两家就回去。” “你替我去。” 霍云铮沉默了一秒:“……拜年得本人到。” 涂山瑶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没再说话,但脚步明显又慢了半拍。 秦雪兰走在队伍最后面,霍明珠挨着她。 一路上,每个人都在看小宝,看涂山瑶,看霍云铮。 没人看她。 以前过年拜年,她是霍家的当家主母,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霍夫人”。 现在呢?她跟在后面,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 “妈,咱们回去吧。”霍明珠小声拉她袖子。 秦雪兰咬着后槽牙:“不回。我要是不出来,明天整个大院都会传霍家后妈被关禁闭了。” 霍明珠不吭声了。 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霍柱国带着小宝到了张副司令家。 张副司令的老伴一看见小宝,直接把人抱起来了。 “哎呦喂,这是谁家的小金童!老霍,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生出这么个宝贝疙瘩!” 小宝被抱在怀里,一点不认生,甜甜地喊:“奶奶新年好。” 张副司令的老伴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塞了三个红包。 霍柱国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秦雪兰远远看着这一幕,手掌里的指甲印又深了几分。 从张副司令家出来,霍柱国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最后面的秦雪兰身上。 “回去吧。”霍柱国语气平淡,“后面几家,我带小宝去就行。你们各自走动。” 秦雪兰愣了一下。 这是在赶她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让她跟着去后面几位老首长家里拜年。 “柱国,我……” “累了就回去歇着。”霍柱国已经转过身,牵着小宝继续往前走了。 小宝回头看了秦雪兰一眼,又转回去,仰着脸问霍柱国:“爷爷,下一家是谁?” “你许爷爷。当年跟爷爷一起打过仗的老战友。” “许爷爷喜欢什么?” 霍柱国想了想:“他喜欢下棋。” 小宝两眼放光:“那我跟许爷爷下一盘!” 霍柱国笑了:“你才学了几天,下得过他?” “下不过也没关系。”小宝握着霍柱国的手指,“输了说没得爷爷真传,赢了说爷爷教得好。反正都是爷爷厉害。” 霍柱国被他这话逗得肩膀都在抖。 身后,秦雪兰站在原地,看着祖孙俩的背影越走越远。 霍明珠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到母亲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 秦雪兰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时,里面的军嫂正好探出头来。 “哟,秦姐,新年好啊!刚才看见霍司令带着个小娃娃,那是老三的儿子?长得可真俊!” 秦雪兰笑容不变:“是啊,刚认回来的。” “听说孩子妈是个大美人?身体不太好?” “是不太好。”秦雪兰顿了顿,压低声音,“总院的孙老都说了,行将就木的脉象。唉,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军嫂的表情变了变。 霍明珠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妈这是在散消息。 不动声色地,把“涂山瑶快死了”这个信息,一家一家地传出去。 等传遍了整个大院,到时候…… 秦雪兰拉着霍明珠继续往回走,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温度。 她等得起。 —————————————— 许家院子里,小宝正跟许老爷子杀得难解难分。 棋盘上,小宝的车被吃了两个,马也折了一匹。 但他那个炮藏在角落里,虎视眈眈地瞄着许老爷子的将。 许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盯着棋盘看了半天。 “老霍,你这孙子……真才学了几天?” 霍柱国端着茶缸,语气淡定:“三天。” 许老爷子又看了眼棋盘,摇了摇头:“我要是再不注意,这盘棋还真让他翻了。” 小宝托着下巴,一脸无辜:“许爷爷,该你走了。” 许老爷子哈哈大笑,伸手把自己的象挪了一步。 许老爷子那一步象挪完,小宝盯着棋盘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那颗藏在角落的炮确实瞄着将,但许老爷子的象一补,路线直接堵死了。 “许爷爷,我认输。” 许老爷子正端着茶缸子准备喝,听见这话愣了。 棋盘旁边围着的几个老首长也跟着一静。 大院里的孩子下棋,他们见得多了。赢了拍桌子吹牛,输了掀棋盘哭鼻子,要么就是耍赖悔棋。 眼前这个才四岁的娃娃,认输认得干干脆脆,连眼圈都没红。 许老爷子放下茶缸:“不多想两步?你那个炮还有机会呢。” 小宝摇头,小手往棋盘上一指:“许爷爷的马在这里守着,我的炮就算翻过去,也会被吃掉。再多走两步,反而丢更多。” 他顿了顿,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 “我才学了三天,许爷爷下了几十年。输给许爷爷不丢人。” 许老爷子嘴巴张了张,扭头看霍柱国。 霍柱国端着茶,面上平静,但坐姿往后靠了靠,明显是在享受。 “再说了——”小宝把自己那几颗棋子归到一边,动作利落,“爷爷才教了我三天,我就能跟许爷爷过上二十多回合。说明爷爷教得好,不是我厉害。” 旁边一个瘦高的老首长噗嗤笑出声:“老霍,你这孙子是真会说话。” 霍柱国没搭腔,但后背又挺直了两分。 许老爷子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上上下下打量小宝。 “你不气?” 小宝:“气什么?下棋是为了学东西。我今天学到了象可以堵炮路,马可以守将侧翼。下次我会更厉害。” 许老爷子重重吐了口气。 他两个亲孙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下棋输了能嚎一整个下午。 大的那个上回把他的棋盘都摔裂了个角。 许老爷子忽然站起身,“等着,我去拿个东西。” 霍柱国挑眉。 许老爷子快步进了里屋,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了半分钟,又快步走出来。 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是个棋子大小的木雕。 用老酸枝刻的,巴掌大,雕的是一匹马。 马蹄腾空,鬃毛飞扬,细节刻得极其精细,连马眼珠子都是圆润的。 许老爷子蹲下身,把木马递到小宝面前。 “这是我年轻时候缴获的,一个日本军官的随身物件。我留了三十多年,本来打算传给我孙子。” 他顿了顿,笑了。 “可我那两个孙子,一个比一个脾气臭,输棋能把桌子掀了。这匹马给他们糟蹋了。” 小宝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先看了霍柱国一眼。 霍柱国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小宝这才接过那匹木马。 “谢谢许爷爷。我会好好保管的。” 许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别光保管。你记着,下棋跟打仗一样,知道什么时候该退,比知道什么时候进攻更难。你才四岁就明白这个道理,以后了不得。” 小宝把木马翻过来看了看,底部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认不全,但不妨碍他高兴。 “许爷爷,等我学会了所有的招数,再来找你下。到时候我赢了,你别掀棋盘。” 许老爷子愣了一秒,随即笑得直拍大腿。 “好!我等着!老霍,你听听,你这孙子连激将法都会!” 霍柱国终于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瘦高老首长在旁边摇头:“得了吧老许,你把传家宝都送出去了,回头你老伴不得找你算账?” 许老爷子摆手:“一匹破木马,又不值钱。关键是这孩子配得上。” 他说着,视线又落到小宝脸上。 四岁的娃娃,皮肤白净得跟瓷片似的,五官却透着股英气。 输了棋不哭不闹,还能把话说得这么漂亮。 许老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看向霍柱国。 “老霍,这孩子明年该上学了吧?大院附属幼儿园的名额……” 霍柱国放下茶缸:“回去再说。” 意思是——这事他心里有数,不用别人操心。 第133章 傲娇爷爷疯狂找借口,大伯笑疯了! 初五一过,年味就淡了。 霍云川办事利索,初三那天就把小宝在首都的临时户口登记跑完了。 街道办的人一看介绍信上盖着军区的章,又听说是霍司令的亲孙子,手续办得飞快。 小宝拿到那张薄薄的登记卡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大伯,这个有什么用?” 霍云川蹲下来跟他平视:“有了这个,你在首都看病、上学、买东西,都方便。相当于首都认你是自己人了。” 小宝把登记卡塞进布包里,拉好拉链。 “那红旗县的户口还在吗?” “在。两边都有备案,不冲突。” 小宝点头:“那就好。红旗县还有思晴姐姐和苗苗等着我回去呢。” 霍云川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站起身,转头进了东厢。 霍云铮正在收拾行李。 一个军绿色的大帆布包摊在床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涂山瑶的毛衣、小宝的棉袄、还有霍老爷子给的几盒点心。 “老三,你们真打算明天就走?” 霍云铮头也没抬:“部队初八报道,明天必须出发。” 霍云川靠在门框上:“爸那边,你说了吗?” 霍云铮的手顿了一下。 “还没。” 霍云川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老爷子这几天的状态……你走的时候,他不会好受。” 霍云铮没接话,把帆布包的扣子系好,往床角一放。 —————————————— 晚饭后,霍柱国把小宝叫到书房。 棋盘已经摆好了。 这几天祖孙俩每晚都要杀一盘,小宝的棋力肉眼可见地在涨,虽然还是输多赢少,但偶尔能逼得霍柱国多想两步。 今天霍柱国没急着落子。 他看着对面的小宝,清了清嗓子。 “小宝,爷爷问你个事。” 小宝抬头:“爷爷说。” “你爸明天要回部队了。” 小宝点头:“嗯,我知道。妈妈让我把东西收好。” 霍柱国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棋盘边缘敲了敲。 “你……想不想留在首都?” 小宝眨了眨眼。 霍柱国往前倾了倾身子:“爷爷的意思是,你留下来,在首都上学。这边的学校比红旗县好,老师也好,以后考大学、找工作,路子都宽。爷爷天天陪你下棋,教你写字。” 小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棋盘,小手摸了摸那颗黑色的将。 霍柱国又补了一句:“你大伯大伯母都在,思远和甜甜也能陪你玩。吃的穿的用的,爷爷全包。” 小宝抬起头。 “爷爷,我妈妈呢?” 霍柱国愣了一下:“你妈妈跟你爸回红旗县。她身体不好,得跟着你爸。” 小宝摇头。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那我不留。” 霍柱国皱眉:“为什么?” 小宝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霍柱国身边。 “爷爷,我妈妈身体不好。我走了,谁给妈妈端水?谁提醒爸爸给妈妈盖被子?谁替妈妈跟外面那些坏人吵架?” 小宝的声音很平静。 “爷爷,我知道首都好。可是妈妈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等妈妈身体好了,我们一起来首都,那时候我再陪爷爷下棋。”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霍柱国伸手,把小宝抱到膝盖上。 “你这孩子……” 小宝靠在他胸口:“爷爷别生气。我不是不想陪你。” “爷爷没生气。”霍柱国的声音有点闷,“爷爷就是……舍不得。” 小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到霍柱国手里。 “爷爷,吃糖。上次我说替你存着的那颗,现在给你。” 霍柱国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皱巴巴的糖纸,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糖收进中山装的口袋里,拍了拍小宝的背。 “行。爷爷不留你。但是——” 他顿了顿。 “你得答应爷爷,每个月给爷爷写一封信。不会写的字画圈代替,爷爷猜。” 小宝用力点头:“我答应。” —————————————— 初六早上,天还没亮透。 霍家大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 霍云铮把行李往后座塞,涂山瑶裹着大衣坐在旁边,眼皮半耷拉着,明显没睡醒。 小宝站在院门口,挨个跟人告别。 霍思远拉着他的手不放:“小宝,你什么时候再来?” “暑假。” 霍甜甜眼圈红红的:“弟弟,我会想你的。” 小宝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她手里:“别哭,姐姐要笑。” 霍明亮蹲在旁边,使劲揉了把小宝的脑袋:“臭小子,下次来五叔带你去动物园。” “好。” 郑玉梅递过来一个布包:“路上吃的,我烙的葱花饼,还热着。” 小宝接过来:“谢谢大伯母。” 霍柱国站在台阶上,一直没动。 他穿着件藏青色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小宝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爷爷,我走了。你记得每天吃参片,别偷懒。” 祖孙俩对视了几秒。 “路上听你爸的话。照顾好你妈。” “嗯。” “到了给爷爷拍电报报平安。” “嗯。” “走吧。” 小宝跑向吉普车,被霍云铮一把捞上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小宝趴在车窗上,冲霍柱国挥手。 “爷爷再见!”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出大院。 霍柱国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车尾消失在巷子尽头。 霍云川走到他身边:“爸,外面冷,进去吧。” 霍柱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水果糖,看了两眼,又塞回去。 “进去吧。” 他转身往里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 当天晚上,霍云川被霍柱国叫进书房,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 “爸,您找我?” 霍柱国抬了抬下巴:“坐。” 霍云川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首都军区人事调动申请表。 申请人一栏,写着霍云铮的名字。 霍云川愣了两秒,抬头看霍柱国。 “爸,这是……” “我打算把老三调回来。”霍柱国端着茶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霍云川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 “爸。” “嗯。” “您老人家……一辈子最讲原则。当年二弟提干,您硬是让他在基层多蹲了两年。表哥转业的时候,您一个电话都没打。” 霍柱国喝茶。 “现在您要给老三走后门?” 霍柱国把茶缸往桌上一顿。 “什么走后门?” 霍云川:“那您这是……” “老三在基层带兵七年,从排长干到团长,大比武拿了三个冠军,破获特务案五起。”霍柱国板着脸,一条一条数。 “凭他的履历和战功,调回首都军区任职,完全合规。” 霍云川点头:“合规是合规。可您以前的原则是——能不动就不动,让他们自己凭本事往上走。” 霍柱国沉默了三秒。 “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霍柱国放下茶缸,往椅背上一靠。 “小宝明年该上学了。” 霍云川等着下文。 “红旗县那个地方,学校什么条件?老师什么水平?”霍柱国皱眉。 “小宝那脑子,放在县城小学里,纯粹浪费。首都这边的附属小学,师资、教材、升学率,哪样不比那边强十倍?” 霍云川憋着笑,点头:“您说得对。” “还有他妈。”霍柱国继续,“孙老说了,涂山瑶的身体全靠老三的阳气撑着。首都这边医疗条件好,万一有个什么情况,总院就在隔壁,比红旗县那个卫生所强一百倍。” “有道理。” “再说老三本人。”霍柱国越说越顺溜,“他在基层待够年限了,再不往上走,耽误前途。首都军区正好缺一个有实战经验的团级干部,他补上去,名正言顺。” 霍云川实在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霍柱国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霍云川咳了一声,正了正脸色。 “我就是觉得,爸您这理由找得挺全的。从教育到医疗到人事,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霍柱国哼了一声:“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那您直接跟老三说不就行了?还用得着先跟我商量?” 霍柱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老三那个犟脾气,我怕他不同意。” 霍云川乐了:“所以您是想让我先去探探口风?” 霍柱国没否认。 霍云川站起来:“行,我给老三写封信。不过爸——”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霍柱国。 “您就直说想孙子了,没人笑话您。” 霍柱国的茶缸差点砸过去。 “滚!”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川:“爸,您就是想孙子了。” 霍柱国(拍桌子):“胡说!我是为了祖国花朵的教育!” 小宝(突然探头):“爷爷,我留给你的糖甜吗?” 老爷子秒变笑脸:“甜!真甜!” 霍云川:得,我多余了。 第134章 软卧返程,长白山土匪扫荡,砸出硬核礼 “况且,况且——” 绿皮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又规律的响声。 这趟开往红旗县的软卧车厢,安静得出奇。 小宝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干部,从车厢头溜达到车厢尾。 这是他第三次坐火车。 第一次碰上人贩子,第二次逮着特务,这次……他左右看了看。 挺好,除了呼呼大睡的旅客,连个乱窜的都没有。 这几张卧铺票,是霍柱国直接让警卫员从内部弄来的,同车厢的几个乘客都是去地方公干的干部,安全得很。 再也没有秦家人出来蹦跶恶心人。 涂山瑶靠在铺位上,手里捧着个茶缸。 里面是霍云铮刚打来的热水。 车窗外的雪景飞速倒退。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毛衫,长发松松垮垮地编了个麻花辫搭在胸前,看着愈发慵懒没精神。 “还冷?”霍云铮坐在对面,把大衣抖开,盖到她腿上。 “还行。”涂山瑶小口抿着热水,顺势把冰凉的手指贴到霍云铮的手背上。 天生纯阳之体的热度,简直比暖炉还好用。 其实她妖丹早就彻底修复,现在壮得能一巴掌拍死一头熊。 但在霍云铮这儿,她依然是那个“离开阳气就会气血枯败”的病弱小媳妇。 首都总院的孙老都发话了,她这病只有霍云铮能治。 有这么好的理由不占便宜,那是傻子。 霍云铮耳根隐隐泛红,手背僵了一下,没抽走。 “忍忍,再有三个小时就到红旗站了。”他反手把涂山瑶的手裹进掌心。 小宝从外面溜达回来,扒着推拉门的门框探进半个脑袋,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立马转过身:“我去帮隔壁铺的奶奶找水壶!” 霍云铮刚平息下去的热度又蹿上了脸,低声喝了一句:“别瞎跑!” 下午两点,火车准时停靠红旗站。 站台上风雪有点大。 霍云铮一手拎着大号帆布包,一手把涂山瑶护在怀里,替她挡着大风。 小宝戴着雷锋帽,刚从车门跳下去,就听见前面有人喊。 “小宝!” 一辆吉普车停在出站口外面。 赵刚裹着军大衣,正冲这边挥手。 吉普车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白净漂亮的小脸,是沈思晴。 “思晴姐姐!”小宝眼睛一亮,哒哒哒跑过去。 两个小神童一碰头,画风瞬间突变。 “收获怎么样?”沈思晴拉开车门。 小宝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军挎包,压低声音:“压岁钱收了一百四十六块,外加全国通用的粮票和布票。” 沈思晴点头:“我也在我爷爷那边搂了一点。” 赵刚帮着霍云铮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搓着手哈了口白气。 “老霍,首都那边顺利吗?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霍云铮把涂山瑶扶上后座:“抓了几个特务。” 赵刚手一滑,差点撞车门上。 “什么玩意儿?” “顺手的事。回头去营里细说。” 赵刚认命地爬上驾驶座。 这人就是个招祸体质,回趟老家过年还能捎带脚抓些特务。 这上哪说理去。 吉普车一路开回家属院。 简单的收拾安顿后,霍云铮去部队销假。 涂山瑶没在家闲着,直接带着小宝和沈思晴去了砖窑厂。 老远就看见砖窑厂的大门焕然一新。 门框上贴着红底黑字的春联,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股张牙舞爪的劲儿。 涂山瑶站在门口多看了一眼:“这谁写的?” 小宝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长根爷爷。” 参老,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山参,写出来的字跟参须子一样,到处劈叉。 门一推开,院子里的画面更热闹。 十几个精怪各司其职,都换上了五颜六色的新棉袄。 “老祖宗回来了!” 毛秋月正在院子里扫雪,一看见涂山瑶,立刻扔了扫帚跑过来。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池水生端着一盆冻梨从屋里蹿出来。 苗苗从墙头上跳下来,直接扑进涂山瑶怀里,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显然这几天没少吃。 沈思晴走上前,提醒道:“过年的规矩,都记得没?” 大伙儿齐刷刷点头。 大墩子大步走到小宝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个极其生硬的拜年礼:“新年好。红包拿来。” 涂山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是拜年还是打劫?” 沈思晴扶额:“晚辈给长辈拜年才拿红包,你是表哥,跟小宝是同辈!” 大墩子愣在原地。 沈长根摸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笑眯眯地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的东西。 “小宝啊,来,爷爷给的压岁钱。” 小宝双手接过,捏了捏,软乎乎的。 “这是什么?” 打开红纸一看,里头躺着几根干巴巴的参须。 沈长根清了清嗓子:“年前刚换的,新鲜着呢。含在嘴里提神醒脑,还能生发。” 小宝把纸包收好:“谢谢长根爷爷。” 当归精唐有才搓了搓手,也跟着凑上前。 “小宝,这是舅公在镇上修鞋攒的。钱不多,拿去买糖甜甜嘴。” 蛤蟆精池水生紧随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晒干的莲子,直接往小宝手里塞。 “吃,解毒降火。” 孔雀精孔建华嫌弃地挤开池水生,拿出一个精致的红纸包。 打开一看,是用几根流光溢彩的孔雀翎羽扎成的耳坠子,做工极其讲究。 “给。男娃戴不了,拿回去放着看也赏心悦目。” 剩下几个精怪七嘴八舌,纷纷往小宝手里塞东西。 有野果子,有手编的草蚱蜢,还有几毛几分的零钱。 大墩子急得直挠后脑勺。 他在粮库扛大包,工钱全拿去换杂粮馒头填肚子了,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左看右看,猛地跑到院子角落的雪堆里一通扒拉,拽出一只冻得硬邦邦的野鸡,大步流星走回来,往小宝面前一怼。 “表弟!活的冻晕了!留着给你玩!” 小宝看着那只翻白眼的野鸡,叹了口气:“大壮表哥,你的心意我领了。野鸡还是留着晚上炖蘑菇吧。” 涂山瑶坐在铺了厚棉垫子的太师椅上,看着这群穷得叮当响的小妖在这儿显摆,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她伸出一只手,指尖敲了敲藤椅的扶手。 小宝很默契地跑过去,把身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摘下来,递给涂山瑶。 涂山瑶拉开拉链,手指在里面翻找了两下,夹出一个厚厚的红纸封。 这是霍柱国大年初一早上,亲手递给她的那份“儿媳妇红包”。 她单手挑开封口,往掌心里一倒。 三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整整三百块。 涂山瑶把钱在手里随意地拍了拍,纸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涂山瑶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抛出两个字:“排队。” “唰——” 前一秒还东倒西歪的精怪们,下一秒就呼啦啦排成了一溜长队。 动作整齐划一,站姿笔挺,连平时习惯性半蹲的蛤蟆精都把腰板挺得溜直。 这时,龙铮和凤栖刚从外面回来。 龙铮靠着门框,挑了挑眉毛:“瑶瑶,我跟老凤凰的呢?” “你俩都能进山单挑熊瞎子了,还差这点儿?”涂山瑶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抽出两张大团结,“没有。” 龙铮吃瘪,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涂山瑶把两张大团结递给排在最前面的参老:“参老,镇上供销社新进了一批厚棉花,去添两身暖和衣裳。” 参老乐得胡子直抖,双手接过来连连点头。 紧接着是唐有才、毛秋月、池水生……涂山瑶按人头分,每人两张。 连排在最后面、踮着脚尖的猫妖苗苗,也分到了一张十块的。 苗苗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兜里,又跑过去抱了抱涂山瑶的腿,圆润的小脸蹭得涂山瑶裤腿全是灰。 拿到钱的精怪们高兴疯了。 “行了,别在这儿显眼。”涂山瑶端起茶缸喝了口热水,“把院子收拾收拾。” 精怪们立马散开,干活的干活,扫雪的扫雪。 小院里到处都是过年的痕迹。 窗户上贴着红艳艳的剪纸,那是兔子精毛秋月除夕那天连夜剪出来的,一秒十个,快出残影,没用半小时就把整个砖窑厂的窗户全贴满了。 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冻玉米,水缸旁边还堆着两筐硬邦邦的冻梨。 沈思晴从正屋端着一壶热茶出来,给龙铮和凤栖各自倒了一杯。 “龙叔,凤叔,过年好。” 凤栖笑着喝了口茶,反手从兜里掏出一小块成色极好的碎金子,直接扔进沈思晴的兜里。 “拿着玩。”凤栖说,“年前多亏你这丫头提醒,不然我和龙铮还真想不到给首都那边备年礼。” 小宝坐在小马扎上,好奇地凑过来:“龙铮舅舅,除夕那个大麻袋,真是你们弄的?” “那还能有假?”龙铮端着茶缸,哼了一声。 “思晴丫头年前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你爷爷在首都军区是个大人物,大院里住的全是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咱们长白山下来的,要是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岂不是让你妈在婆家抬不起头?” 大墩子正啃着冻梨,听见这话立马跑过来邀功。 “小宝我跟你说,我们可下血本了!”大墩子手舞足蹈。 “龙老祖带着我和凤老祖进了两趟后山深处。那头倒霉的黑熊冬眠正睡得香呢,被龙老祖一把拎出来揍了一顿,把它的窝全给抄了!” 凤栖在旁边补充:“参老更狠。听说要给亲家送礼,当场薅了自己身上几根存了百年的主须,用报纸一包就塞进麻袋底下了。” 原来除夕那天的排面,是长白山的土匪进山扫荡,硬生生砸出来的!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大墩子委屈巴巴地对手指:“小宝,这野鸡我挑了好久,冻得可对称了!” 小宝叹气:“大壮哥,它翻白眼翻得我心里发毛,要不咱还是直接炖了吧……” 大墩子吸溜口水:“好嘞!” 第135章 进军首都!精怪天团要搬去皇城根了! 西郊砖窑厂今天格外热闹。 案板铺在堂屋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白花花的面粉飞扬。 小宝搬了个小马扎垫脚,两只小手用力在面团上揉按,鼻尖上沾着一块白面。 沈思晴站在对面,一手拿擀面杖,一手转着面剂子,薄薄的饺子皮飞速成型。 精怪们围了一圈,个个跃跃欲试。 这是他们离开长白山之后,头一次正式学着人间过年包饺子。 大墩子抱着个比脸盆还大的搪瓷盆,里面装满了泡发切碎的笋丁和肥肉渣。 他蒲扇般的大手抓起一张面皮,往里头猛塞一大坨馅,两边强行一捏,面皮直接“呲啦”裂开一条缝。 小宝叹气扶额,手里的面团一顿。 “大墩子,你那叫肉夹馍,不叫饺子。” 大墩子嘿嘿傻乐,把漏出来的馅往嘴里一塞。 “好吃就行,反正进肚子里都要嚼烂的。” 毛秋月手速极快。 她包的全是沈思晴调的白菜粉条素馅。 兔子精的手指比缝纫机还灵巧,两手一合,一个边缘带着花边褶皱、顶端像两只长耳朵的饺子就落在了盖帘上。 不到十分钟,她面前已经整整齐齐码满了一大片。 池水生蹲在长条凳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案板。 他偷偷从兜里摸出一把不知道哪挖出来的绿水草,刚要往皮里塞。 “池叔叔!”小宝的声音响起。 池水生手一抖,悻悻地把水草揣回去,转头包起了一个长条形的饺子,两头尖中间鼓,活像个绿皮蛤蟆。 孔建华嫌弃面粉弄脏了他新做的衣服,站在三步开外,下巴微抬,指挥着老实巴交的獾精潘石头干活。 龙铮和凤栖从后山扛了一堆枯柴回来。 两人进屋一看这阵仗,也跟着洗手上了桌。 龙铮力气大,捏饺子经常把皮直接捏得稀烂。 凤栖包的倒算正常,就是嫌弃别人包得难看,最后自己包出来的全是圆滚滚的珠子。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的两口大黑锅烧开了水。 小宝把自己包的那盖帘纯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单独留下二十个,那是专门给爸爸留的。 众人把饺子下锅,包括大墩子的“巨无霸”和毛秋月的“兔耳朵”。 滚水翻腾,白气蒸腾。 吃饺子的时候,院子里跟打仗一样。 大墩子一口一个拳头大的笋丁饺子,吃得满脸是面糊。 池水生蹲在门槛上,筷子都省了,舌头一卷就是一个,连烫都不怕。 涂山瑶坐在火盆边,慢条斯理地咬开一个小宝端来的纯肉水饺。 面皮筋道,肉汁在口腔里炸开,鲜美异常。 ———————————————— 另一边,红旗县军区,二团团长办公室。 霍云铮坐在办公桌后,在年前积压下来的作训报告上飞速签下名字。 “再说一遍,你在火车上干嘛了。”赵刚端茶缸的手僵在半空。 霍云铮连头都没抬,翻过一页纸。 “遇上特务给瑶瑶下药,顺手抓了。顺藤摸瓜,在隔壁车厢搜出了一份被偷的军工图纸。后来根据线索,找出了火车里的内鬼。” “顺手?!”赵刚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霍,你回家过个年,捎带脚破了个窃密大案?!省军区首长现在眼睛都红了吧!首都军区保卫科那帮人是不是得给你送锦旗?!” 霍云铮把报告合上,笔一扔。 “赶巧而已。秦家那边有人手脚不干净,恰好牵扯进去了。这案子是首都那边跟进,咱们县军区不用操心。” 赵刚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竖大拇指。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通讯员小李拿着一封印着加急红戳的电报推门进来。 “团长,首都发来的加急电报。是霍云川同志发来的。” 霍云铮眉头微动。 大哥在这个时候发加急电报,肯定是老宅那边有变故。 他伸手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电报纸。 “老爷子借小宝升学、弟妹养病之由,已向军区递交平调意向,意在运作你回京。不日即有公函下达红旗县,早做决断。” 霍云铮视线在“小宝升学”和“弟妹养病”几个字上停顿了许久。 赵刚看他脸色不对,赶紧凑了过来。 扫到“平调意向”四个字,赵刚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走?!你要调回首都?!” 霍云铮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还没定。意向刚交上去。” 赵刚急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 “不行不行!你走了,二团怎么办?这些先不说——”赵刚猛地扑到办公桌前,双手按着桌面。 “你走了,你那个大舅哥怎么办?!龙铮现在可是我特训班的活招牌,那群新兵蛋子被他练得嗷嗷叫,连一团的人都偷偷跑来偷师!你这一锅端走,我特训班直接瘫痪了!” 霍云铮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大哥发这封电报,是在给他提个醒,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老爷子找的理由冠冕堂皇。 红旗县的教育条件确实不如首都的军区附属小学,小宝天资聪颖,四岁就能跟着下象棋,留在县城难免埋没。 瑶瑶的身体也确实是个大问题,首都总院的医疗条件就在那摆着。 于情于理,这调令都站得住脚,上面批下来的概率极大。 可问题是,瑶瑶刚刚把她那帮“穷亲戚”安顿在砖窑厂。 这十五口人现在在红旗县各行各业都找了营生。 大墩子在采石场砸石头砸得风生水起,池水生给公社果树灭虫灭出了名气,毛秋月更是火柴厂的特聘外包工。 这要是一家三口搬去首都,这群没见过大世面的乡下亲戚怎么办? 霍云铮觉得头隐隐作痛。 赵刚还在旁边聒噪:“老霍,这事你得拖!至少让大舅哥带完这批新兵你再走!我去师部找首长,无论如何得把你留住半年!” 霍云铮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军大衣,大步往外走。 “哎哎哎,老霍你去哪?你给我句准话啊!” “去砖窑厂。” 这事瞒不住。 调令真要下来,得提前做打算,他必须找个机会探探涂山瑶的口风。 吉普车一路开进西郊。 刚推开砖窑厂的大门,霍云铮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大墩子雷鸣般的打嗝声。 他脚步一顿,看见院子里摆着两口大铁锅,空气里全是肉汤的香味。 大墩子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躺在柴火堆上,嘴角还沾着一片白菜叶。 涂山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冬日的阳光洒在她脸上,透着一股惬意。 听见开门声,涂山瑶掀起眼皮看了过来。 “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军区没事?” 霍云铮看着这满院子刚安顿下来的亲戚,又摸了摸兜里那封滚烫的加急电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刚接到的加急电报,大哥发来的。”霍云铮把电报递过去,“老爷子把调令意向递上去了,要运作我回首都军区。” 涂山瑶莹白的手指夹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挺好。”她往椅背里缩了缩,“那边比红旗县暖和。” 首都作为皇城根,历代天子脚下,那地方的功德金光和地脉灵气,比这偏远县城浓郁得多。 在那边苟着,显然更舒服。 霍云铮眉头皱了起来,视线扫过满院子的亲戚。 “你这帮亲戚刚从山里出来,户口和工作全托在红旗县。咱们拍拍屁股走人,这十五口人怎么办?留在这儿谁照应他们?” 涂山瑶端起茶缸,吹了吹面上的浮叶,慢条斯理地吐出四个字:“自生自灭。” 不远处的大墩子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表姑!”大墩子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你不能抛下我啊!我跟你去首都扛包行不行!” 霍云铮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看看,这就吓跪了。 要是真把他们扔下,指不定哪天全饿死在街头。 “行了,别喊了。”霍云铮叹了口气,“真要走,我尽量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运作一下。” 就在霍云铮盘算着怎么把这群亲戚塞上进京火车的时候,正屋的门帘被挑开了。 沈思晴手里拿着笔记本,大步走到方桌前。 小宝跟在她屁股后面。 “霍叔叔,这事不难。” “首先,这些亲戚跟着去首都,不是问题。”沈思晴抬头看了霍云铮一眼,“问题是两个:住哪儿,凭什么去。” 霍云铮点头,这正是他头疼的地方。 十六口人的迁移,不是打个背包就能走的。 这年头,人口流动全靠介绍信和接收单位。 没有这两样东西,别说首都,连隔壁县都去不了。 沈思晴接着说道:“住的地方,照搬红旗县的模式。在首都郊区找一处废弃厂房或者大院子,买下来修缮一番,就是现成的落脚点。” “首都的房子可不比红旗县。”霍云铮皱眉,“那边寸土寸金,就算是郊区,一处院子……” “钱的事不用霍叔叔操心。”沈思晴翻了一页笔记本,“大家手里有钱。” 就算没钱,这段时间,他们也会想办法‘有钱’的。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大墩子:“表姑,我去首都给你扛包,一顿只要吃十个大肘子!” 霍云铮(捂紧钱包):“……要不你还是留在红旗县砸石头吧,首都的肘子贵,我怕被你吃垮。” 大墩子(委屈咬手绢):“那我一顿吃八个成不成?” 第136章 顶级神药开路,15张介绍信光速到手! “其次,这些叔叔阿姨们各有特长。”沈思晴扳着手指头数。 “潘大壮力气大,到了首都照样能去码头或者工厂扛大包。池叔叔的'祖传除虫秘方',在哪儿都吃香。毛秋月的手工活,放到首都的被服厂或者纺织合作社,那更是抢着要。唐叔叔的修鞋摊换个地方照样能开。孔建华拿的本就是首都文工团的聘书……” 她一个一个往下数,把十几个精怪的“人间特长”捋了个遍。 霍云铮听着听着,表情逐渐变了。 这帮亲戚,确实个个都有一技之长。 这才两个月,就已经在红旗县站稳了脚跟,搬去首都无非是换个地方重新来过,以他们的本事,未必会混不开。 “行。”霍云铮点头,“就算他们能养活自己,介绍信怎么解决?十六个人的户口迁移和介绍信,不是随便哪个公社能开出来的。” 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没有介绍信,出了县就是盲流。 被抓住轻则遣返原籍,重则要挨批。 小宝一直在旁边没吭声,这会儿终于开了口。 “周县长。” 霍云铮低头看他。 小宝补充道:“上回在路上,妈妈救了周县长一条命。他当时说过,欠妈妈一个天大的人情,随时可以还。” 沈思晴接着道:“介绍信这种东西,对县长来说就是签个字盖个章的事。” 小宝点头:“十六份介绍信,他开起来不费劲。咱们之前的砖窑厂地皮,不也是他批的?” 霍云铮沉默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周建军欠的这份人情,确实够大。 一条命换十六份介绍信,怎么算都不亏。 “那龙铮呢?”霍云铮想到了最麻烦的一个人,“他现在是军区特训班的在编人员,走的是军籍,不是说动就动的。” 提到这个,沈思晴倒是没接话。 小宝歪着脑袋看了他爸一眼。 “爸,你忘了?” “忘了什么?” “大比武的时候,首都军区来了好几个首长观摩。”小宝的语气有些骄傲。 “其中有两个专门找赵叔叔打听龙铮舅舅的情况,想把他调过去。当时是龙铮舅舅自己不愿意走,赵叔叔才没往上报。” 霍云铮愣住了。 他确实记得这事。 大比武那会儿,龙铮的格斗表现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赛后确实有首都军区的人来探过口风,问这个特招兵能不能调过去。 当时赵刚死活不肯放人,龙铮本人也没表现出任何兴趣,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不一样了。”小宝摊开双手。 “咱们全家都要去首都,龙铮舅舅肯定愿意跟着走。他的调动走军区内部程序,不需要地方开介绍信。爸你只要跟赵叔叔说一声,让他把之前那个调动意向重新报上去就行。” 霍云铮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按你们说的办。” 沈思晴合上笔记本,利索地总结:“那我来列个清单。第一步,霍叔叔先跟赵叔叔沟通龙叔的调动意向。第二步,小宝负责联系周县长,把介绍信的事落实。第三步,我写信给我爷爷,让他在首都打听一下郊区有没有合适的院子。”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第四步,大家继续在红旗县干满这个月的活,把钱攒足了再动身。搬家总得有本钱。” 霍云铮点头。 这安排没毛病。 军区的调动手续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 这段时间够大家准备了。 院子里的精怪们,从头到尾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 大墩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院子里的砖缝都被他震出了灰。 “去首都!我去首都扛大包!听说那边的码头一天能开八块!” 池水生从水缸边探出脑袋:“首都有湖吗?” 毛秋月期待地问:“首都的工厂是不是规模更大?那我能糊更多火柴盒!” —————————————— 二团办公室。 “你再说一遍?谁要走?”赵刚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听完霍云铮的话,直接“噗”地一声全喷在了桌面上。 霍云铮把作训服的领口扯松了些,拉开椅子坐下。 “龙铮。他也得跟着去首都。” 赵刚两眼一抹黑,差点没站稳,绕过办公桌一把揪住霍云铮的袖子。 “老霍,你做人不能这么绝!你调回首都,那是霍老爷子发了话,为了你家小宝上学,我拦不住。可大舅哥现在是我特训班的命根子!” 赵刚急得直拍大腿。 “你知不知道他这一个月把那帮新兵蛋子练成什么样了?你现在要把人带走,我这特训班不得当场散伙?” 霍云铮把袖子从他手里拽出来,倒了杯热水。 “老赵,你讲点道理。他是我媳妇的娘家人。我们全搬去首都,留他一个人在红旗县算怎么回事?” “他有军籍!” “他的调令意向我都填好了,走内部程序。”霍云铮不急不缓。 “大比武那会儿,首都军区可是有两个首长点名要他。我这申请打上去,上面绝对一路绿灯。” 赵刚哑火了。 他比谁都清楚,就龙铮那种徒手捏瘪单杠、把全军区教官按在泥潭里摩擦的恐怖实力。 首都军区那帮老家伙要是知道了,别说开绿灯,连夜派专车来接都有可能。 赵刚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回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抬起头,咬牙切齿。 “人可以走,但得扒层皮下来!” 霍云铮挑眉:“你想怎么着?” “距离你们的调令正式下来,少说还有一个月。”赵刚伸出一根手指。 “这一个月,让大舅哥住作训场!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给我带出三个能接班的教官。另外,他那一套什么‘徒手按野猪’的搏击路数,得给我编成册子留下!” 霍云铮毫不犹豫地点头。 “成交。” 大舅哥那体力,连轴转一个月连汗都不会出。这买卖稳赚不赔。 同一时间。 红旗县政府大院。 小宝背着小布包,熟门熟路地溜达到了县长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严实,周建军正在里面戴着老花镜批文件。 小宝抬起小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周伯伯。” 周建军抬头一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笑意,赶紧摘了眼镜走过来。 “哎呦,这不是小宝吗?快进来快进来!” 上次要不是涂山瑶那包药粉,他这条命早就交代在大青山沟里了。 周建军去柜子里翻出一听麦乳精,冲了一大杯热乎乎的端过来。 “怎么一个人跑来了?你妈身体怎么样?” 小宝两只手捧着搪瓷杯,吹了吹热气,乖巧作答。 “妈妈好多了。周伯伯,我今天来,是找你帮忙的。” 周建军一听,立刻坐正了身子。 “帮什么忙?你直接说,只要伯伯能办到,绝不含糊。” 小宝拉开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了过去。 周建军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五个名字,后面还跟着各自对应的身份关系,全盖着西郊大队和砖窑厂的红泥章。 排头第一个,潘大壮。 第二个,沈长根。 往下扫了一眼,全是涂山瑶那帮“乡下穷亲戚”。 “周伯伯,我爸爸马上要调回首都军区了。我们一家三口都要搬过去。我妈妈舍不得这些亲戚,想带他们一起走。” 小宝仰着小脸,继续道。 “需要县里开跨省的介绍信和迁移证明。” 周建军拿着信纸的手顿住了。 十五个人,跨省大迁移。 还是去皇城根底下。 这年头户籍管理严得要命,这要是上面查下来,一个“盲流”的帽子扣下来,他这县长都要跟着挨批。 “小宝啊。”周建军面露难色。 “这事……不是伯伯不帮。一两个人还好说,十五个人全开介绍信,理由太牵强了。首都那边也不好落户啊。” 小宝没急着反驳。 他把手伸进挎包的夹层,摸出一个小小的红纸包,放在茶几上,推到周建军面前。 “周伯伯,我妈说,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我们。她身体不好,不能亲自来道谢,这是我们长白山老家的一点土特产,让我一定带给你。” 周建军看着那个红纸包,心里咯噔一下。 涂山家的土特产?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把红纸包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揭开封口。 里面躺着三根干瘪发黄的草根子。 看着不起眼。 但就在纸包打开的瞬间,一股极其浓郁、沁人心脾的药香直接冲进了周建军的鼻腔。 周建军只闻了一下,这几天熬夜加班的头昏脑涨瞬间一扫而空,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十倍。 胸口那种常年淤堵的闷痛感竟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手一哆嗦,差点把纸包掉在地上。 这是参须! 而且年份绝对是个惊人的数字! 这是拿钱都买不到的救命仙丹。 周建军盯着那三根参须足足看了一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红纸包重新叠好,郑重其事地贴身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脸上的为难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严肃。 “十五个人的介绍信是吧?”周建军站起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厚厚一沓空白介绍信。 他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刷刷飞舞。 “事出有因嘛!涂山同志身体不好,需要亲属陪同照顾,完全符合人道主义精神!至于这十五位同志到了首都怎么安排,那是首都的事,咱们红旗县只负责放行!” “哐!哐!哐!” 县政府的红泥公章,极其干脆利落地砸在每一张介绍信上。 小宝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麦乳精,两条短腿悠哉地晃荡。 半个小时后,小宝把十五份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装进挎包,挥手告别。 周建军一路把他送到大院门口,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摸着胸口的口袋,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赵刚拿着龙铮留下的秘籍,兴奋地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第一步,先找一只两百斤的野猪;第二步,用左手按住猪头,右手直接扇巴掌……” 赵刚眼角狂跳,默默合上秘籍:“这特么是正常人能学会的搏击术吗?!” 第137章 规矩太多?那就黑吃黑! 自从听说要去首都买大院子,精怪们干活的架势全拉满了。 西山采石场。 大墩子潘大壮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站在碎石堆里,两把八十斤重的大铁锤在他手里抡出了残影。 一锤下去,半吨重的青石板直接炸成碎块。 别的工人还在嘿咻嘿咻地撬石头,他已经推着满载的板车去计件处结算了。 采石场老板看着账本上的产量,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一天干了别人半个月的活,这他娘的是人形碎石机吧! 火柴厂外包点。 毛秋月直接雇了辆牛车,把火柴厂库房里压了半年的硬纸板全拉回了砖窑厂。 她连续三天没合眼,两只手快得只能看见一团虚影。 三天后,整整三十万个火柴盒堆成了小山,把火柴厂厂长的下巴都惊掉了。 至于池水生,他把全县八个公社的果园全包了。 别人打农药还得防风防雨,他站在地头鼓着腮帮子吸上十分钟,方圆十里的虫子全进了他肚子,果农们直接拿他当活神仙供着。 每天傍晚,砖窑厂的堂屋里,沈思晴就坐在八仙桌前,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一张张大团结、一堆堆毛票从精怪们手里交出来,堆成了小山。 半个月过去。 随着一阵自行车铃声,邮递员停在砖窑厂门口。 “沈思晴!省城来的挂号信!” 沈思晴跑出去签收,拿回屋里拆开。 信封里掉出一张照片和两页信纸,是她爷爷沈长河寄来的。 院子里的精怪全围了过来。 沈思晴一目十行地看完信,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思晴姐,房子找着了吗?”小宝扒着桌沿问。 “找着了。”沈思晴把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处非常气派的古建筑,高高的门楼,两侧蹲着石狮子,虽然看着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但骨架极大。 “西城外,前清一个落魄王爷的别院。五进的大宅子,带后花园和跨院。面积比咱们这砖窑厂大十倍不止,住下大家绝对宽敞。” 大墩子乐得直搓手:“那感情好!多少钱?咱们现在可是攒了不少!” 沈思晴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千块。一分不能少,而且要现金交易。” 院子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这半个月拼了老命,再加上之前存的老本,满打满算也就凑了一千多。 三千块,在这年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钱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沈思晴把信纸翻到第二页,“我爷爷信上说,这宅子空了十几年,一直卖不出去,是因为有个大麻烦。” “什么麻烦?”龙铮靠在门框上问。 沈思晴深吸一口气。 “原房主急着出国投亲,所以贱卖。但那片地方一直传言不太干净。据说一到半夜,后花园的井里就有女人哭,好几拨去看房的人都被吓出了毛病。现在更是被一帮道上的地痞流氓占着当了贼窝,谁敢去收房,那帮流氓就敢拿刀拼命。”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涂山瑶轻笑一声。 “不太干净?” 凤栖接了一句:“我最擅长的就是打扫‘卫生’。” 他弹了弹指甲,一簇极其微小的五味真火在指尖一闪而过。 龙铮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大墩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老祖宗,啥时候走?我突然觉得,我的大铁锤好像还没砸过流氓。” “砸流氓也得先拿到房契。没交钱,那宅子就不是咱们的。” 一句话,直接给院子里高涨的情绪泼了盆冷水。 大墩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泄气:“那……咱们继续去采石场砸石头?” “砸到下辈子也凑不够去首都买宅子的钱。”涂山瑶站起身,“凤栖,龙铮,小宝,思晴,进屋。” 被点到名的四个人立刻跟上,进了正屋。 门帘一放,把外头那群还在盘算怎么干活的精怪们挡在了院子里。 正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涂山瑶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都坐。商量一下钱的事。” 沈思晴把算盘放在桌上,“涂山阿姨,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确实是现金。” 她把账本翻开,一项一项指给大家看。 “这半个月,大家拼了命地打工,加上之前存的底子,现在手头满打满算一千两百块。” 小宝扒着桌沿探头看,眼睛亮晶晶的:“不少了呀!” “王爷别院,要价三千块。这就差了一千八。” 沈思晴继续道。 “不仅是买房的钱。那宅子荒废了十几年,修缮漏雨的屋顶、打床铺家具、盘过冬的土炕,哪样不要钱?再怎么精打细算,翻修费至少得备出一千块。” 她手指在算盘上猛地一拨,发出清脆的响声。 “买房加翻修,缺口两千八。算上路费和安顿的日常开销,咱们现在的总缺口,至少三千块。” 三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块工资的年代,绝对是一笔能吓死人的巨款。 屋里安静了几秒。 小宝举起手,打破了沉默:“我有个主意!”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让参爷爷再拔几根参须?或者,干脆拿一整株野山参去黑市卖?” 沈思晴毫不犹豫地反驳。 “不行。几百年的野山参是天价,黑市里的人根本买不起。” 小宝不服气:“省城黑市肯定有钱人多啊。” “能掏出几千块钱买野山参的人,非富即贵。”沈思晴条理清晰地解释。 “这种人有专门的渠道供药,谁会大半夜跑去黑市那种脏乱差的地方碰运气?咱们要是拿着野山参去黑市摆摊,除了引来想白嫖的流氓地痞,根本找不到真买主。” 小宝托着下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沈思晴接着补充。 “更要命的是,除夕那天咱们刚往首都霍家送了一株三百年份的。这东西可遇不可求,这才隔了半个月,咱们要是再拿出一株长白山的高年份野山参去卖,傻子都会怀疑。到时候万一上面派调查组顺藤摸瓜查下来,咱们的身份全得暴露。” 凤栖接过了话茬。 “卖参不行,那就进山弄点别的。大青山后边有不少稀罕山货,灵芝、猴头菇、雪蛤什么的。我进深山转一圈,一天扛一麻袋出来,总能卖点钱吧?” 龙铮也跟着附和,握了握拳头。 “对啊,山里活物多。我去打猎,一头野猪在黑市能卖上百块,打个几十头,钱不就够了?” 沈思晴看着他俩,叹了口气。 “凤叔,龙叔。你们是不是对现在的凡人物价有什么误解?” 她把算盘往前一推。 “去黑市买东西的人,大部分是为了填饱肚子。细粮、肥肉、布票最抢手。灵芝和猴头菇确实金贵,但有几个人吃得起?真摆摊去卖,十天半个月也卖不出去两斤。咱们时间耗不起。” “至于打猎,”沈思晴转向龙铮,“野猪肉确实好卖,但几十头野猪,体积多大?动静多大?而且黑市的胃口就那么大,一口气出几十头猪,当场就会被人盯上。” 沈思晴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最关键的是,大青山的野物数量是有限的。你们要是把山里的狍子野猪薅秃了,引起生态失衡,后果你们想过吗?” 涂山瑶接过话茬,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微沉。 “思晴说得对。大青山不是长白山,结界外面的规矩严。你们要是为了搞钱,把整座山的活物赶尽杀绝,打破了这里的自然法则,天道绝对会降下惩罚。” 涂山瑶扫了龙凤二人一眼。 “雷劈下来的时候,你们谁抗得住?” 听到“天道惩罚”四个字,龙铮和凤栖同时打了个寒颤。 三个方案全被否决。 屋内再次陷入僵局。 小宝趴在桌上,两条小短腿晃了晃。 “卖参不行,卖山货不行,打猎也不行。难道咱们真要去抢储蓄所吗?” 涂山瑶轻笑一声:“抢凡人的金库,那是要沾大因果的。” 她坐直身子,眉眼间透出一股狡黠。 “既然不能抢好人的,那就找坏人拿。” 沈思晴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涂山阿姨,你是说……黑吃黑?” 涂山瑶点头。 “之前在红旗县和省城,咱们遇上的那些地头蛇、抢劫犯,哪个不是富得流油?这种身上背着人命和业障的恶棍,抢他们的钱,天道不仅不管,甚至还会算在功德簿上。来钱最快,最干净。” 龙铮一听要打架,立刻来了精神。 “去哪儿抢?省城的黑市吗?” 涂山瑶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省城黑市的油水已经被刮过一遍了,短期内榨不出多少。而且咱们要是再去,容易被人认出来。” “涂山阿姨,我有个办法。”沈思晴想了想,“来钱快,而且专找那些身上背着案子的恶棍。” 涂山瑶眼皮微掀。 沈思晴继续讲:“我在爷爷书房里翻过几本旧时候的案宗记录,里面有一种骗局,叫仙人跳。”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大墩子:“老祖宗,仙人跳是啥?俺能用铁锤去跳吗?” 涂山瑶扶额:“你那叫物理超度!” 龙铮跃跃欲试:“那我变成龙去吓他们?” 凤栖:“……” 沈思晴:“……” 第138章 组团黑吃黑!到底谁才是恶霸? 龙铮皱眉:“何为仙人跳?” 他在深山里待久了,对人间的黑话不太懂。 小宝眨巴着眼睛,竖起了小耳朵。 沈思晴解释道。 “每到晚上,县城火车站或者南郊那些偏僻的巷子里,总会有一些喝了酒的流氓,或者黑市里放印子钱的地痞。他们手里有钱,胆子也大。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美貌单身、看着又病弱好欺负的姑娘落单……” 沈思晴话还没说完,小宝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 “我懂了!让妈妈去当诱饵!” 涂山瑶端着茶缸的手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儿子。 小宝赶紧跑过去献殷勤,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十分狗腿地给涂山瑶捶腿。 “妈妈最漂亮了!只要妈妈在黑巷子里走一圈,那些坏蛋肯定像鱼一样自己咬钩!然后龙铮舅舅和大墩子就冲出去,把他们打趴下,我们再把他们的钱全拿走!” 龙铮这才反应过来,捏着拳头关节咔咔作响。 “这主意好。不用漫山遍野去逮人,猎物自己送上门。” “咱们专盯那些在黑市放高利贷、或者平时欺男霸女的地头蛇。这些人平时榨干了老百姓的血汗钱,抢他们的,一不用有负罪感,二还能顺便为民除害。” 凤栖点头:“天道不仅不罚,还得给咱们记一笔功德。” 涂山瑶喝了口热茶,白雾氤氲了她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行。今晚就去。” ———————————————— 夜黑风高,寒风呼啸。 红旗县南郊有一排废弃的旧仓库,平时连路灯都不亮,坑洼不平的土路冻得邦邦硬。 县里有名的几个赌棍和放印子钱的地痞,就喜欢在这附近活动。 涂山瑶慢吞吞地走在巷子里。 她脸色苍白,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嗽两声,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加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简直就是一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肥肉。 而在距离她三十米外的一处破围墙后面。 龙铮、大墩子、凤栖三人正蹲在阴影里。 小宝和沈思晴趴在墙头上,探出两个小脑袋。 “龙铮舅舅,你收着点力气。”小宝压低声音提醒,“别一拳把人打死了,打死人后面不好收场。” 龙铮盯着巷子口,不耐烦地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我最多用一分力。” 大墩子搓着双手,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抡拳头。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说话声。 三个裹着棉大衣、流里流气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光头,腰里别着根铁棍,手里还捏着一沓皱巴巴的毛票。 这是南郊有名的恶霸“强哥”,专门在附近放高利贷,前几天刚逼得一户老实人家卖了闺女,手头正宽裕。 强哥刚走两步,脚步猛地一顿。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一眼就看见了前方的女人。 三个流氓互相对视一眼,眼睛瞬间绿了。 强哥把毛票往兜里一揣,摸了摸下巴,快步走上前挡住了去路。 “哟,大半夜的,大妹子去哪儿啊?这黑灯瞎火的,哥哥送你一程?” 涂山瑶停下脚步,她微微抬起头,露出那张病弱又倾国倾城的脸。 强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魂都快飞了。 红旗县这种破地方,什么时候出过这么水灵的女人! “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怕大妹子遇上坏人。来,包哥哥替你拿。” “我包里没钱。” 这句“没钱”,在流氓耳朵里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强哥抽出腰里的铁棍,在手里拍了拍。 “大妹子,哥哥今天不仅要钱,还要人。乖乖跟哥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三个流氓淫笑着围了上去。 涂山瑶淡定地后退了半步:“判定为恶人,动手。”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直接从三米高的围墙上跳了下来。 地面上的冻土直接被踩出两道裂纹。 大墩子直起身,两米高的块头挡在涂山瑶前面,像一堵密不透风的肉墙。 强哥吓了一跳,手里的铁棍差点脱手。 “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 大墩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抢劫的。” 流氓们愣住了。 什么玩意?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大墩子抡起蒲扇大的手掌,一巴掌扇在黄毛的脸上。 “啪!” 黄毛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半,直接栽进旁边的臭水沟里,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晕死了过去。 强哥头皮一炸。 一巴掌能把人扇飞? 他举起铁棍就朝大墩子头上砸去。 大墩子躲都没躲,任由那根实心铁棍砸在脑门上。 “当!” 一声脆响。 铁棍直接弯成了个U型。 大墩子的脑门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强哥傻眼了。 手心被震得虎口发麻,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时候,龙铮双手插兜,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 “瑶瑶,冷不冷?这几个废物磨叽半天了。” 涂山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墙上。 “速战速决,风挺大的。” 龙铮转过头,看着一边还在发抖的流氓,抬腿就是一脚。 那流氓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踹飞出去五米远,撞在墙上滑了下来。 强哥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 龙铮伸出一只手,揪住他的后衣领,往回一拽。 强哥重重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战斗结束,用时不到十秒。 墙头上的小宝和沈思晴利索地滑了下来。 小宝熟练地跑到强哥身边,蹲下身就开始翻兜。 “左边口袋,毛票一沓。右边口袋……哇,两张大团结!” 小宝把钱掏出来,全塞进自己的小挎包里。 接着又跑去翻那个黄毛和另一个流氓。 “手表一块,粮票三斤,还有个金戒指!” 小宝收获满满,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挎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沈思晴拿着笔记本,借着月光记账。 “现金三十六块五毛,手表一块,粮票三斤,金戒指一枚。这趟收获还行。” 强哥看着这群人熟练的动作,简直欲哭无泪。 这他妈到底谁是流氓! 哪有拖家带口出来黑吃黑的! “大爷,大爷饶命!钱全给你们,放我一条生路吧!”强哥跪在地上磕头。 小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墩子,搜他的身,看看还有没有藏起来的。” 大墩子直接把强哥拎起来,倒挂着使劲抖了抖。 “啪嗒。” 一个小本子从强哥的内衣口袋里掉了出来。 沈思晴捡起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涂山瑶察觉到她的异样,走上前去。 “怎么了?” 沈思晴把本子递过去,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一个地下赌场的账本,里面记着咱们红旗县南郊废弃肉联厂的地下交易流水。光是昨天的流水,就有三千块!” 巷子里瞬间安静了。 三千块! 小宝的眼睛蹭地一下亮成了两颗小灯泡。 龙铮和大墩子对视一眼,两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这不就是现成的王爷别院购房款吗! 涂山瑶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她伸手把账本合上,塞进自己的布包里。 她低头看着还在瑟瑟发抖的强哥,语气温和极了。 “废弃肉联厂怎么走?带个路。” 强哥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带路,两条腿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身后跟着的这群人,他越想越觉得离谱。 一个病恹恹的绝色美人,一个四、五岁的小屁孩,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外加两个壮得不像话的男人,还有一个长得跟画上仙人似的瘦高个。 就这六个人,要去端他们南郊最大的地下赌场? 强哥回头偷偷瞄了一眼。 大墩子正在掰自己的手指头玩,每掰一下,关节就发出一声闷响,跟敲木鱼似的。 龙铮双手插在兜里,吊儿郎当地踢着路边的碎石子,一脚踢出去,石子嵌进了两米外的砖墙里,没入半寸。 强哥脖子一缩,赶紧转回头,老实带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片黑咕隆咚的厂区出现在视野尽头。 废弃肉联厂。 这地方原来是县里的集体企业,三年前因为设备老化停了产,厂房空置之后就成了三教九流扎堆的地儿。 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铁皮大门锈迹斑斑,院墙豁了好几个大口子。 但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闷沉沉的嘈杂声。 人声、骂声、拍桌子的声音、骰子撞碗的声音,混成一团。 强哥在距离厂区大门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缩着脖子回头。 “到了。就这儿。” 涂山瑶抬眼扫了一圈厂区的轮廓。 厂房是个回字形结构,中间是原来的加工车间,四周围着仓库和配电房。 有三个出入口——正门一个,东侧仓库有个侧门,西北角的院墙豁口是第三个。 “里面多少人?”涂山瑶问。 强哥咽了口唾沫:“少说……三四百号。” 第139章 六人反包围几百人?直接横推! “都是什么人?” 强哥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赌钱的最多,得有两百来号。放印子钱的老板带着打手,大概四五十个。还有倒腾黑市货的,几十号吧。剩下的就是看场子的,赌场老板'刀疤六'养了十几条狗腿子,手里都有家伙。” 沈思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抬头问:“这个刀疤六是什么来头?” 强哥声音压得很低:“本名刘德六,前几年从劳改农场出来的。进去之前就是县里道上的人,出来之后更狠了。现在南郊这一片全是他的地盘,放印子钱、开赌场、倒卖黑市物资,哪样都沾。听说他手底下还有两把土枪。” “才两把土枪。”龙铮语气里全是嫌弃。 土枪这种玩意儿,在他看来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涂山瑶动用灵气,把肉联厂简单扫视了一遍。 “三个口子,分三队进。” 强哥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大姐,三队?你们就六个人,还有俩孩子!里面几百号人呢!你们是不是对几百号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 没人搭理他。 涂山瑶继续分配。 “龙铮,你带思晴走正门。正门的人最多,赌场主力都在那边。你负责打,思晴负责收钱记账。” 龙铮点头,捏了捏拳头。 “大墩子,凤栖,你俩走东侧的仓库门。那边是存货的地方,布料、粮票、金条之类的东西多半囤在仓库里。大墩子你搬货,凤栖看着点,别让人从那边跑了。” 大墩子拍着胸脯:“老祖放心!谁敢跑,我一巴掌拍回去!” 凤栖微微颔首。 “我和小宝从西北角的豁口进去。”涂山瑶继续道,“刀疤六的窝在厂区最里面的办公楼,这个我负责。” 强哥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了一嘴:“大姐!你一个女人带个四岁小孩,去端刀疤六的老巢?他手底下可是有枪的!” 小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歪着脑袋看了强哥一眼。 “叔叔,你操心的方向搞反了。” “啊?” “你应该替刀疤六担心。” 强哥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把他绑了,扔草丛里。" 大墩子二话不说,一把拎起强哥的后衣领,像提一只鸡仔似的把人拽了起来。 强哥两条腿在半空中蹬了几下,还没来得及叫唤,大墩子已经从腰间扯下一截尼龙绳,三两下就把他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别、别!大哥饶命——!" 强哥嗷嗷叫着,整个人被大墩子单手夹在腋下,像扛一袋米似的走到路边,随手往草丛里一丢。 "扑通"一声闷响,强哥整个人陷进齐腰高的杂草堆里。 "安静待着,别出声。要是让我听见你叫——" 强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立刻把脸埋进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涂山瑶转身。 “赌钱的普通百姓别伤,专找放印子钱的和看场子的。钱和货全部带走,打完就撤。” 龙铮舔了舔嘴唇:“给多长时间?” “一刻钟。” 龙铮愣了愣:“够了。五分钟都用不上。” 涂山瑶没再废话,抬脚朝西北方向走去。 小宝颠颠地跟在后面,小挎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三队人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强哥缩着脑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帮人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 正门方向。 龙铮大步流星地走到铁皮大门前。 门口蹲着两个穿旧棉袄的看门人,嘴里叼着烟卷,面前烧着一个铁皮桶取暖。 看见龙铮走过来,其中一个站起身,吐了口烟圈。 “干啥的?有人介绍吗?” 龙铮偏了偏头,看向身后的沈思晴。 沈思晴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从兜里摸出强哥那本账本,朝看门人晃了晃。 “强哥让我们来的,找刀疤六谈笔生意。” 看门人瞥了一眼账本上熟悉的封皮,又打量了一下龙铮。 这人个头高,肩膀宽,站在那儿跟一座铁塔似的。 看门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进去吧。里面车间左拐就是赌场。” 龙铮抬脚就往里走。 沈思晴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龙叔,先别动手。等我看清楚里面的布局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段堆满废弃零件的走廊,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的加工车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赌场。 十几张拼凑的长桌上摆着骰子碗和麻将,桌边围满了人。 烟雾缭绕,油灯和手电筒的光混在一起,人影幢幢。 靠墙一排条凳上,坐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手里拎着铁棍和砍刀,盯着场内的赌客。 角落里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面前摊着账本和算盘,那是放印子钱的。 沈思晴扫了一圈,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了个简易平面图,标注了打手的位置和人数。 “八个看场子的,两个在南墙,三个在东侧出口,剩下三个在角落的印子钱摊位旁边。赌客大概一百五十多人。” 她合上本子,退后两步。 “龙叔,可以了。” 龙铮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抬起一只脚,踩在了最近一张赌桌的桌腿上。 “咔嚓。” 桌腿断了。 整张桌子猛地一歪,骰子碗翻了,筹码和毛票撒了一地。 桌边的赌客吓得跳起来,七嘴八舌地骂了起来。 “谁他妈的——” 话还没说完,离龙铮最近的一个打手已经举着铁棍冲了过来。 龙铮侧身让过铁棍,右手抓住打手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 打手惨叫一声,铁棍当啷落地,整个人被龙铮单手提起来,像扔麻袋一样甩了出去。 那打手飞出四五米远,撞翻了另一张赌桌,连人带桌滚成一团。 车间里瞬间炸了锅。 赌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往墙角缩。 剩下的打手全部涌了过来。 龙铮站在原地,看着七个举着刀棍冲上来的打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一起上吧,省时间。” ———————————————— 东侧仓库。 大墩子一拳砸开了铁门锁。 门后是一个堆满货物的大仓库。 麻袋、木箱、布匹捆成的大卷子,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 两个看守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跳起来,手里的手电筒都掉了。 大墩子两步跨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人的脑袋往一块儿一磕。 “咚。” 两个看守翻着白眼滑了下去。 凤栖跟在后面,弯腰捞起手电筒照了照仓库。 “布匹至少有二十卷,粮食也有不少。这些黑市贩子,油水够肥的。” 大墩子搓着手,两眼放光。 “老祖说了,全搬走!” 他弯腰扛起两个一百多斤的麻袋,跟扛枕头似的,大步往外走。 凤栖拆开一个木箱,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粮票和布票,还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金器。 他把木箱合上,夹在腋下,转身去开下一个。 仓库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五六个黑市贩子从里间跑了出来。 凤栖抬了抬下巴:“把路堵了。” 大墩子把肩上的麻袋放下来,堵住了通道。 打头的贩子看着大墩子那堵墙一样的身板,手里的砍刀差点没拿稳。 他一咬牙,举着刀就砍了过去。 锋利的长刀砍在大墩子的小臂上。 “叮。” 刀刃崩了个口子,大墩子胳膊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贩子的手抖了。 大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那把卷了刃的砍刀。 “刀不行啊兄弟。你这跟挠痒痒似的。” 他伸手一扒拉,贩子整个人旋转着飞了出去,后脑勺撞在麻袋堆上,当场晕了过去。 剩下几个贩子撒腿往回跑。 凤栖轻飘飘地从他们头顶掠过,落在通道尽头,堵住了退路。 “急什么。把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我让你们走。” ———————————————— 西北角,豁口。 涂山瑶带着小宝从院墙的缺口翻了进去。 这一侧是肉联厂原来的办公区,两层的砖楼,窗户黑着,只有二楼最里面那间亮着灯。 涂山瑶慢悠悠地上了楼。 楼梯口站着一个哨兵,正靠墙打盹。 涂山瑶经过的时候,指尖轻点了一下他的后颈。 哨兵的脑袋一歪,直接软了下去,滑坐在地上。 小宝迅速上前掏口袋。 二楼走廊尽头,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涂山瑶抬手推开了门。 屋里三个人正围着一张铺满现金的桌子数钱。 正中间坐着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左脸从眉骨到下巴拉了一条狰狞的旧伤痕。 刀疤六。 他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钞票,旁边还放着一个黑布包——布包敞开着,里面露出两把土枪枪柄。 门被推开的瞬间,三个人同时抬头。 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女人,三人全愣住了。 刀疤六皱起眉头,右手悄悄伸向布包。 “哪儿来的?谁放进来的?” 小宝从涂山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桌上的钞票,嘴里小声道。 “妈妈,桌上那些,我粗略数了一下,差不多三、四千块。” 涂山瑶跨过门槛,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这堆钱。 “挺好。够了。” 刀疤六猛地抓起布包里的土枪,枪口对准了涂山瑶。 “你他娘的是不是活腻了?抢到老子头上来了?”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强哥在草丛里瑟瑟发抖。 蚊子:“兄弟,借口血喝?” 强哥带着哭腔:“哥们儿,你小点声吸!外面那六个家伙根本不是人,被他们听见咱俩都得见血!” 第140章 搬空赌场仓库,一夜暴富赚够买房钱! 外面,车间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惨叫声和桌椅碎裂声,紧接着是大墩子震天响的吼声—— “都别跑!把钱放下再跑!” 刀疤六脸色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扣扳机,涂山瑶已经抬起手。 一根木屑无声无息地射入了刀疤六的虎口。 “啊——!” 土枪脱手,在地上转了两圈。 另外两个手下愣了半秒,同时从腰后抽出匕首扑了上来。 两根木屑几乎同时射出,分别钉在两人的膝盖窝上。 两条腿瞬间失去知觉,两人扑通跪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小宝从门口溜进来,把枪踢到墙角,然后转身扑向桌上的钞票。 “妈妈,我来装钱!你歇着!” 他搬了个凳子踩上去,两只小手飞速地把桌上的钞票按面额归拢。 刀疤六捂着流血的虎口,额头上的汗珠子不停往下掉。 “你……你们是哪路的?” 涂山瑶没搭理他,小宝把所有钱都收进了布包里。 “妈妈,桌子底下还有个铁皮箱。” 涂山瑶弯腰看了一眼。 箱子没上锁,掀开盖子,里面是五根小黄鱼、两条金链子、一把银元和一叠粮票。 涂山瑶蹲下,把东西都扔进了介子空间。 楼下传来脚步声,龙铮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 “瑶瑶,下面清完了。” 涂山瑶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小宝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三个人,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角上。 “谢谢叔叔们的配合。这颗糖算我请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半天没缓过来。 ———————————————— 楼下车间。 十几张赌桌全部掀翻,碎木板、骰子、麻将牌撒了一地。 七八个打手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里,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抱着脑袋,哼哼唧唧。 两百多个赌客挤在墙角,蹲成一片,谁都不敢抬头。 龙铮站在场地中央,衣服上连个褶都没有。 沈思晴蹲在翻倒的桌子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 她面前已经堆了不少从放印子钱老板那儿收缴来的现金和欠条。 看见涂山瑶下来,沈思晴合上本子站起来。 “涂山阿姨,放印子钱的四个老板全部搜干净了。现金一共八百六十块,金器若干,粮票布票一堆。” 她翻到下一页。 “另外还搜出三十多份借据,全是附近社员的。利滚利的那种,最狠的一张,五块钱本金滚成了一百二。” 涂山瑶伸手。 沈思晴把那一沓借据递过去。 涂山瑶翻了两页,啧了一声,转手扔进旁边还没灭的铁皮桶炉子里。 纸张遇火,呼地燃了起来。 一个穿补丁棉袄的中年人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发颤。 “那……那是我的借条?烧了?真烧了?” “烧了。以后别赌了。” 那个中年人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涂山瑶的方向磕了个头。 旁边几个背着高利贷的赌客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片。 “谢谢同志!谢谢恩人!” 东侧仓库方向,大墩子扛着四个大麻袋走了过来。 后面跟着凤栖,怀里抱着两个木箱子,步伐轻巧。 “老祖!仓库搬空了!”大墩子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布匹二十三卷,细粮六百多斤,还有两箱票证和金器!” 沈思晴蹲下打开木箱清点,片刻后,她抬起头。 “涂山阿姨,够了。买院子、翻修、搬家、安顿,绰绰有余。” 涂山瑶手一挥。 “收拾东西,撤。” 众人行动极快。 小宝和沈思晴负责把现金和票证分装进布袋。 大墩子扛着粮食和布匹。 凤栖提着金器箱子。 龙铮断后。 撤退前,涂山瑶走到一堆还在地上哼哼的打手中间,蹲下身,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脸。 “告诉你们老板,赌场关了。再开,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 那打手浑身一哆嗦,拼命点头。 六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从进场到撤离,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离开众人的视线,涂山瑶素手一挥,东西全部进了介子空间。 沈思晴抱着账本走在小宝旁边,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草丛里还绑着一个。” “又不是好人,自生自灭吧。” ———————————————— 六人回到砖窑厂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院子里留守的精怪们全醒着,没一个睡得着。 毛秋月在门口探头探脑,唐有才靠在廊柱上,就连池水生都趴在水缸边上,蛙眼圆睁地盯着大门方向。 大门一响,大墩子走在最前面。 “回来了!”毛秋月第一个窜出去。 “全拿下了!”大墩子双手叉腰,满脸得意。 “赌场端了,钱搬空了,打手全放倒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精怪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沈思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铺开账本。 涂山瑶介子空间一开,东西全部出现在桌上。 大团结、五块、一块、毛票……钞票堆成小山。 旁边还有两只木箱,里面是金链子、银元、粮票布票。 沈思晴拨着算盘,精怪们围了一圈,大气不敢出。 堂屋里只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 两分钟后,沈思晴把算盘往前一推。 “总账出来了。” 她翻开笔记本,一项一项地念。 “现金四千一百三十七块六毛。金器按市价折算,约一千八百到二千。粮票一百九十二斤,布票五十八尺。细粮六百斤,布匹二十三卷。” 她合上本子,抬头。 “加上咱们之前攒的一千二百块,现金总计超过五千三。” 屋子里寂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大墩子第一个蹦起来,两脚落地的震动把墙皮都震掉了一块。 “五千三!五千三!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毛秋月抱着一卷布匹,激动地问:“这……这够不够给我买一台缝纫机?” 池水生向往地道:“首都的湖,应该比红旗县的大吧?” 小宝跑到涂山瑶身边。 “妈妈,钱够了!三千块买大宅子,一千块翻修,剩下的当安顿费和路费,还能剩不少!” 涂山瑶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明天让思晴写信给她爷爷,现金先汇过去,把房契锁了。” 沈思晴点头,“剩下的就是确定出发日期。” “等霍云铮的调令正式下来,我们跟着一起走。”涂山瑶往椅背里靠了靠。 “在此之前,该干活的继续干活,该赚钱的继续赚钱。到了首都人生地不熟,手里多攥点钱不是坏事。” 精怪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首都的生活。 “听说首都有动物园!里面有大熊猫!”大墩子两眼放光。 小宝噗嗤笑了。 大墩子就是熊猫精。 他要是去了动物园,算参观还是探亲? 孔建华问:“首都的百货大楼有多大?” “不知道,但肯定比红旗县大一百倍。” ………… 闹了一阵,精怪们各自回屋休息。 —————————————— 天刚蒙蒙亮,军区家属院上空响起了起床号。 霍云铮猛地睁开眼,习惯性地往身旁一摸。 床铺是平的,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他坐起身,揉了把脸,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阵烦躁。 昨天媳妇说要去砖窑厂跟那帮亲戚商量去首都的事,带着小宝在那边过夜。 这一宿,他翻来覆去都没睡踏实。 没有那股子清冷的草木香直往鼻子里钻,这空荡荡的床睡得他浑身不得劲。 穿衣下床,霍云铮拎着两个大号饭盒直奔食堂。 一口气买了五十个大馒头,二十根油条,外加一大桶热豆浆。 他可是见识过大墩子那帮人的饭量,不多买点,估计连塞牙缝都不够。 吉普车一路开到西郊,停在砖窑厂门口。 霍云铮提着东西推门进去,院子里正热闹。 大墩子正蹲在井水边洗漱。 凤栖手里抓着两根干柴,正往土灶里塞。 孔建华手握小镜子,正在整理衣服。 “不用做饭了,我带了早餐。” 霍云铮把早饭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大墩子刚洗完脸,顶着满头的水珠凑过来。 他直接抓起两个大白馒头,往嘴里一塞,两口嚼没,连口豆浆都没配。 正屋的门帘掀开,涂山瑶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霍云铮快步走过去,拉过一张长条凳,从怀里掏出个铝制饭盒,拧开盖子。 里面是食堂大师傅刚熬出来的红枣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趁热喝。昨天睡得暖吗?这地方四面漏风,下次还是回家属院休息吧。”他把饭盒塞进涂山瑶手里,顺势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还行,不是太冷。 涂山瑶就着饭盒喝了一口甜粥,掀起眼皮看他。 “大清早跑过来,军区不忙?”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大墩子:“老祖,听说首都有大熊猫,俺去了算探亲不?” 小宝:“大墩子,你要是原身进了动物园,怕是直接被关起来当国宝,每天有吃不完的竹子哦!” 大墩子(擦口水):“还有这好事?那俺现在就去排队!” 龙铮(冷漠脸):“丢人,别说你认识我们。” 第141章 惊动军区!是谁砸了地下赌场? “大清早跑过来,军区不忙?” 霍云铮摇头:“年后事情不多。你昨晚在这边,我睡不踏实。” 他压低声音,“放心,我让大哥在老宅附近租两个院子,先把亲戚们安顿下来。” 正说着,正屋的门帘被掀开。 沈思晴和小宝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小宝身上斜挎着一个布包,包里塞得鼓鼓囊囊。 两人走到石桌前,一人抓起一个馒头。 “霍叔叔早。”沈思晴打了个招呼,“落脚点的事不用操心。我和小宝正准备去镇上的邮局。” “天都没大亮,去邮局干什么?” 小宝仰起头,腮帮子嚼得一鼓一鼓的:“汇款!买房子的钱凑够啦。思晴姐姐的爷爷在首都帮忙找了个大宅子,我们今天把钱汇过去,就能拿房契了。” “买房子?首都的房子?”霍云铮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视线扫向小宝的挎包:“包里装的钱?” 小宝用力点头。 霍云铮眼皮猛地一跳。 这俩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背着巨款去镇上? 这是生怕不被人在半路打劫。 饭后,他二话不说,一手拎起一个,直接塞进吉普车后座。 “让你们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去办这么大的事。我送你们。” 霍云铮暗自嘀咕:这帮亲戚的心得多大! 吉普车驶出西郊砖窑厂,顺着坑洼的土路朝镇上开,车轮在冻土上扬起一阵灰尘。 霍云铮双手把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两个孩子。 “说实话。买房子到底需要多少钱?那宅子在什么位置?” 沈思晴把笔记本翻开一页,条理清晰地作答。 “位置在西城外,是个前清的落魄王爷别院。五进的宅子,带后花园。原房主急着出国投亲,加上那地方一直传言闹鬼,所以要价便宜,只要三千块。款到当场办过户。” “吱——!” 吉普车猛地在路中间刹停,车轮在冻土上拖出两道黑印。 霍云铮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后排。 三千块! 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块工资,不吃不喝将近十年才能攒出这笔钱。 这十几个刚从长白山里出来的“穷亲戚”,居然能在半个月内掏出这么一笔巨款? “你们哪来这么多钱?”霍云铮的声音带上了团长特有的威压,“昨天还没听你们说起,过了一夜钱就够了?” 沈思晴面不改色,小宝默契地接上话茬,小胖手拍了拍挎包。 “爸爸,这是大家砸锅卖铁凑出来的。为了能跟着妈妈去首都,出发前他们把长白山老家祖传的地契和几件老物件全当了。” 小宝叹了口气,小脸皱成一团。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挨个报账。 “龙铮舅舅把太爷爷传下来的老山参卖了,换了一千五。大墩子把家里祖传的两张大黑熊皮卖了。毛姐姐把过世的太奶奶留下的金镯子当了。唐叔叔把他们家藏了五十年的药酒也拿去换了钱。再加上他们这半个月没日没夜地干活,砸石头、糊火柴盒,把工钱全凑一块儿了。” 小宝拍着帆布包,语气极其诚恳:“大家可是连棺材本都掏空了。这包里装的,是我们全村人的希望!” 霍云铮听完这番话,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沉默了。 长白山深山老林里本就盛产珍贵药材和皮草。 龙铮他们作为常年在深山里讨生活的猎户和采参人,手里攒着几件传家宝完全说得通。 十五个成年人变卖祖产,加上玩命打工。 尤其是大墩子那种在采石场一个人干十个人活的架势,拿高工资也很正常。 霍云铮叹了口气,重新挂上挡:“钱收好。既然是大家凑的,买房的手续得走正规途径,别让人坑了。到了邮局我带着你们办。” 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红旗县邮局门口。 今天来寄信的人不少,队伍排得很长。 霍云铮一身笔挺的军装,领着两个孩子走进去,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三人径直走到汇款柜台前。 沈思晴拿过帆布包,拉开拉链,直接把一沓又一沓的大团结和零钞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营业员大姐看见这跟小山一样的钞票,手一抖。 她干了五年邮电工作,就没见过谁拿着几千块现金来柜台办业务的。 更何况拿钱的还是两个孩子。 “阿姨,我要汇款去首都!”小宝踮着脚尖,脆生生地喊。 沈思晴把写着名字和地址的条子递过去。 大姐咽了口唾沫,赶紧招呼了两个同事过来。 三个人点钞机附体,足足点了二十分钟才把账目核对清楚,盖章开票。 一张汇款单递到了沈思晴手里。 “办好了。这笔钱走加急通道,下午就能汇到首都分局。” 沈思晴把汇款单收好,转身走到旁边的电话亭。 她拨通了爷爷的电话,简单交流了几句。 “爷爷,钱汇过去了。让你朋友下午去取一下,把房契锁死。我们过几天就出发。” 一切办妥,三人走出邮局。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刚下台阶,霍云铮走在前面正准备拉开车门,就听见旁边的国营饭店门口围着一圈人,议论声大得连街对边都能听见。 “听说了没?昨晚上南郊出大事了!” “怎么了?” “废弃肉联厂那个地下赌场,让人给掀了!端了个底朝天!” “扯淡吧?刀疤六那伙人可是有枪的,平时在南郊横着走,谁敢动他们?” 一个联防队员吐了口烟圈,压低声音,但眉飞色舞的表情完全掩饰不住兴奋。 “真的!我早上刚去现场看过。我的妈呀,十几张赌桌全被砸得稀烂。刀疤六手底下那几十个看场子的打手全废了,骨头断的断,折的折,满地打滚。刀疤六的手不知道被什么暗器穿了个大窟窿,现在还在卫生所包扎呢!” 霍云铮正准备拉开车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地下赌场被挑了? 蹬三轮的师傅凑过去接话:“到底是哪路神仙干的?黑吃黑?” “不知道啊!问那些打手,个个吓得尿裤子。有的说是一头两米多高的黑熊精砸的场子,有的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把人踢飞的。”联防队员砸吧着嘴。 “最绝的是,赌场里放印子的钱、账本、还有仓库里囤的那些黑市物资,全被搬得干干净净。连张毛票都没给刀疤六留下。我看啊,刀疤六这孙子平时作恶多端,这是招天谴了!” 南郊废弃肉联厂?地下赌场?放印子钱? 这些烂事,居然就在红旗县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搞! 霍云铮平时最恨的就是这种榨干老百姓血汗钱的毒瘤。 “坐稳了。”霍云铮声音发沉,脚下一踩油门,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 后排的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车子一路狂飙,十分钟不到就开回了西郊砖窑厂。 “下车,进屋把门插上。”霍云铮推开车门,把两个孩子拎下去。 “今天县里乱,谁也别往镇上跑。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待着。” “爸爸你去哪?”小宝仰着脸问。 “抓老鼠。” 霍云铮没多废话,看着两个孩子进了院子,重新跳上车,一脚油门直奔军区大院。 二团办公楼。 赵刚正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面上的茶叶沫子。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赵刚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裤裆上,烫得他嗷地一嗓子跳了起来。 “老霍你吃炸药了!门招你惹你了!” “叫上保卫科,拿上家伙跟我走。”霍云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顺手从衣帽架上扯下武装带扣在腰上。 赵刚一边拿毛巾擦裤子,一边瞪眼:“出什么事了?有敌特?” “比敌特还嚣张。南郊废弃肉联厂有个地下赌场,听镇上的人说,昨晚被人黑吃黑端了。放印子钱的、看场子的全被打废了。” 霍云铮动作利索地检查了一下配枪,“这种规模的窝点,咱们军区不能装瞎。必须过去查个底朝天。” 赵刚一听,脸色也变了。 红旗县平时治安算好的,突然冒出个地下赌场,这还得了? 五分钟后,两辆军用吉普车,风驰电掣地冲出了军区大门。 …… 南郊,废弃肉联厂。 县派出所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几个公安正在拉警戒线。 带队的王所长正蹲在地上抽闷烟,看见两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开过来,赶紧迎了上去。 “霍团长,赵政委,你们怎么也惊动了?” 霍云铮推开车门跳下来,视线越过警戒线,扫了一眼厂区大门。 那扇几百斤重、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门轴,扭曲变形,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大象直接撞飞出去的,斜斜地砸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情况怎么样?”霍云铮大步往里走。 王所长跟在旁边,直摇头:“绝了。我干了二十年公安,没见过这种场面。这哪是黑吃黑,这简直就是单方面屠杀。” 第142章 调令正式下达,霍云铮平调特战队副队长! 几人走进原来的加工车间。 一进去,赵刚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太惨了。 十几张实木拼成的长条赌桌,没一张是完整的,全碎成了木头渣子。 满地的扑克牌、碎瓷碗、断掉的椅子腿。 墙角蹲着七八个鼻青脸肿的男人,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抱着腿,哼哼唧唧地在地上打滚。 霍云铮走到一张断裂的赌桌前,蹲下身。 他伸手摸了摸断裂的桌腿。 切口极其粗糙,完全没有锯子或者斧头劈砍的痕迹,更像是……被人一脚硬生生踩断的。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捡起地上的一根实心铁棍。 铁棍从中间弯成了一个夸张的“U”型。 “老赵,你看这个。”霍云铮把铁棍扔给赵刚。 赵刚接过来颠了颠,分量极重。 “这得是拿液压钳夹的吧?人力哪能掰弯这么粗的铁棍?” 霍云铮没说话,视线又落在一把卷了刃的砍刀上。 刀刃上的缺口半圆平滑,就像是砍在了一块极度坚硬的钢板上崩坏的。 “王所长,问出什么没有?到底是哪路人干的?”赵刚转头问。 王所长表情像吞了只死苍蝇一样难看,指了指墙角那几个还在发抖的打手。 “问了,全是一派胡言!”王所长气得直拍大腿,“这帮孙子死活不承认是被人打的,非说是妖怪下山!” 霍云铮眉头一皱:“妖怪?” “可不是嘛!”王所长指着一个胳膊骨折的红毛。 “这小子非说,打他的是一头两米多高、壮得像座山的黑熊精!说那黑熊精一巴掌就把人扇飞五米远,铁棍砸在脑门上,黑熊精连皮都没破!” 红毛在墙角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公安同志,我没撒谎!真的是妖怪!他还不让我们跑,除非把钱都交出来!” 王所长又指了指另一个打手:“这个更离谱,说是一个美得跟天仙一样的女鬼,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就把他们老大刀疤六的手给废了。还带了个五岁的小鬼头,专门负责收钱!” 霍云铮听着这些荒谬的供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什么黑熊精,什么带孩子的天仙女鬼。 这明显是这帮地痞流氓被对方打出了心理阴影,大半夜黑灯瞎火的,产生了集体幻觉。 或者干脆就是为了掩饰自己无能,故意编造谎言。 “仓库那边呢?”霍云铮问。 “空了。”王所长叹气。 “干干净净,连粒老鼠屎都没留下。据那些赌客说,仓库里少说囤了几十卷布匹和几百斤细粮。这大半夜的,那么多东西,要想运走,起码得一辆大卡车。” 霍云铮立刻转身走向东侧仓库。 仓库门前的泥地上,只有凌乱的脚印,其中有几个脚印特别大,踩得极深。 但唯独没有车辙印。 没有卡车,没有牛车,这么多物资,全靠人力背走? 而且还不留痕迹? 霍云铮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 有极高的格斗技巧,力量大得惊人,行动迅速,分工明确。 最关键的是,对方带走了一大笔巨款。 巨款…… 霍云铮脑子里突然闪过早上在邮局,小宝从那个帆布包里掏出的一沓沓大团结。 三千块。 全村人的希望?砸锅卖铁卖祖产? 霍云铮的呼吸猛地一滞。 时间太巧了。 昨晚赌场被洗劫,今天一早两个孩子就背着巨款去汇款。 还有那个带孩子的美貌女人,一巴掌扇飞人的壮汉…… 大墩子那两米高的体型,不就是活脱脱的一头黑熊? 霍云铮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但他紧接着就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 瑶瑶那个走三步就要喘两口的虚弱身体,怎么可能带头去抢赌场? 大墩子虽然力气大,但他憨得连算数都不会,哪有这种缜密的反侦察能力? 更何况,那帮亲戚连县城都没来过几次,怎么可能摸得清南郊赌场的底细? “肯定是哪路退伍的雇佣兵,或者是外省流窜过来的悍匪。” 霍云铮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极其合理的解释。 —————————————————— 与此同时。 距离红旗县火车站不到两百米的一家黑诊所里。 刀疤六脸色惨白地坐在木板床上,额头上的冷汗把头发全打湿了。 一个满身烟味的老大夫正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他左手的虎口里往外拔东西。 “忍着点,有点深,卡在骨缝里了。”老大夫夹紧镊子,猛地往外一扯。 “啊——!”刀疤六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直接疼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被扔在了铁托盘里。 老大夫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倒吸一口冷气。 “六哥,你这是得罪什么人了?这他娘的不是子弹啊,这是一块碎木屑!” 刀疤六捂着鲜血直流的手,死死盯着盘子里那块沾血的木头渣子,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一块木屑,直接射穿了他的虎口,钉进骨头里。 昨晚那个女人,站在三步开外……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旁边几个手下全挂着彩,有个腿被打折的,靠在墙角直哆嗦: “六哥,军区和派出所的人已经把肉联厂封了。咱们的钱、账本全没了。那帮人还放了话,说要是咱们再敢开赌场……” 刀疤六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真完了。 那帮怪物,绝对不是普通人! “收拾东西。”刀疤六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床板站起来。 “买最近的一班火车票,去南边!这红旗县,老子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当天中午。 曾经在红旗县南郊横着走的刀疤六一伙人,带着满身的伤,像丧家之犬一样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彻底滚出了红旗县。 —————————————— 下午两点。 霍云铮处理完肉联厂的扫尾工作,和赵刚一起回到了军区办公室。 赌场被彻底捣毁,这算是除了红旗县的一个大毒瘤。 不管是谁干的黑吃黑,客观上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霍云铮刚在办公桌后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通讯员小李就急匆匆地推门跑了进来。 “团长!政委!首都军区的长途电话,找霍团长的!在线上等着呢!” 霍云铮和赵刚对视了一眼。 调令这就下来了? 两人来到通讯处,霍云铮接过通讯员递来的话筒,赵刚凑到旁边竖起耳朵。 “霍云铮同志,我是首都军区干部处王参谋。”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京腔,语速很快。 “你的调动申请已经通过审批。首都军区司令部正式下达调令,任命你为首都军区特战大队副大队长,行政级别平调,军衔不变。请于收到书面调令后十五日内完成交接,携家属到首都军区报到。” 赵刚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 霍云铮握着话筒,追问了一句:“随军家属的迁移手续,需要我这边办还是首都那边统一办?” “你的妻儿随军手续,首都军区已经提前办好了。到了直接入军属院就行。” 王参谋顿了顿,补了一句。 “另外,你们团有一名特招兵龙铮,首都军区特战处点名要人。调动意向书已经批了,跟你同一批走,不用另外打报告。” “收到!” 霍云铮挂了电话,赵刚一脸失落。 “首都军区特战大队副队长,老霍,你这是鸟枪换炮了。” 霍云铮没接这个茬。 他脑子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十五天,交接加搬家,时间紧得要命。 “老赵,二团的交接你先拉个清单出来。作训计划、人员编制、后勤物资,逐项列好。我今天开始分批移交。” 赵刚闷闷地哼了一声。 “知道了。龙铮那边呢?你说好让他住作训场一个月带教官的,这才半个月。” “压缩一下。让他七天之内把搏击教程编出来。剩下的几天集中带三个苗子。” “行吧。我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老霍。” “嗯。” “到了首都……别忘了我这个老搭档。” 霍云铮走过去拍了一下赵刚的肩膀。 “二团交给你,我放心。” 赵刚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去他妈的”。 —————————————— 傍晚,家属院。 霍云铮把吉普车停在院门口,拎着从食堂打回来的包子,推门进去。 院子里,小宝、苗苗、沈思晴三人正在读书。 确切的说,是沈思晴教小宝和苗苗读书。 听见动静,沈思晴站起身打招呼。 “霍叔叔!我爷爷那边说房契已经过户,就等咱们去拿钥匙了!” 霍云铮把包子放在桌上。 “不错,动作很快。” 涂山瑶从屋里出来,霍云铮走到她面前。 “调令下来了。首都军区特战大队副队长,十五天内报到。” 涂山瑶抬了抬眼皮。 “降了?” “平调。” “平调怎么从团长变成副的了?”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媳妇,这是首都特战队的调令。” 涂山瑶(嫌弃脸):“怎么是副的?你是不是背着我偷懒了?” 大墩子(憨厚挠头):“副的听着不威风,要不我去把正的打一顿,让他把位置让给你?” 霍云铮:“……大可不必!物理说服不可取!” 第143章 准备就绪,霍团长全家打包进京! 霍云铮噎了一下。 “大队编制不一样。副大队长管的人数比一个团还多。” 涂山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霍云铮补充道:“你们的随军手续首都那边已经办好了。龙铮的军籍调动也批了。剩下的就是这边的交接和收拾行李。” ———————————————— 第二天,砖窑厂。 小宝两只小手拢在嘴边当喇叭,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通知!全体注意!我爸的调令下来了!十五天内要去首都报道!所有人从明天开始辞工、打包、准备搬家!” 院子里瞬间沸腾了。 “真的?!明天就不用去采石场了?!”大墩子两眼放光。 “明天你还得去。”沈思晴解释道,“辞工得提前说,不能今天干明天跑,那叫撂挑子。而且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呢。” 凤栖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片枯叶。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这群兴奋得跟过年似的精怪,开口道。 “这个砖窑厂,卖了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凤栖继续说:“首都的物价比红旗县高得多。吃穿住行,样样都贵。咱们手里的钱看着不少,但到了那边,十几张嘴要吃饭,新宅子要翻修,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没有余粮心里不踏实。” 沈思晴点头:“凤叔说得对。砖窑厂的地皮加上翻修过的房子,少说能卖个七八百块。这笔钱留着当应急金。” “卖。找周建军。” 小宝点头附和:“周伯伯肯定乐意帮忙。说不定他自己就想买,当个仓库什么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 —————————————— 接下来五天,红旗县各个用工单位集体遭遇了一场“离职潮”。 西山采石场。 大墩子站在工头面前,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 “刘头儿,我要走了。去首都投亲。” 工头刘大柱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 他抬头看着这个一天能干十个人活的巨汉,脸上的表情跟死了亲爹似的。 “大壮!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这采石场的产量直接腰斩!” “没办法,我表姑一家搬去首都,我得跟着。” 刘大柱死死拽着大墩子的胳膊,差点给他跪下。 “我给你涨工资!一天两块五!不,三块!” 大墩子坚定地摇头。 “不行不行,必须走。” 火柴厂那边更惨。 毛秋月把最后一批糊好的火柴盒送过去的时候,厂长亲自跑出来拦人。 “小毛同志!你这一走,我们厂的外包产量直接归零啊!你看能不能介绍个跟你手速差不多的人来?” 毛秋月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没有。” 厂长差点哭出来。 至于池水生,八个公社的果农联名写了一封挽留信,按了十几个红手印,恳请“池师傅”留下来。 池水生蹲在果园地头,看着那封信,舔了舔嘴唇。 “首都有果园吗?” “有有有!首都郊区大着呢!” “那我去首都治理虫害。” 果农们集体沉默了。 —————————————— 七天后,所有精怪的工钱结清,工作交接完毕。 砖窑厂的转让也办得极快。 周建军二话没说,以八百块的价格把地皮和房子收了,说是给县里当物资中转站用。 手续当天就盖了章。 院子里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打包。 大墩子把自己的铁锤用布包好,非要带去首都。 被凤栖否决。 “带着武器上不了火车。” 大墩子委屈巴巴地放下了铁锤。 池水生往麻袋里塞了三个装满水的玻璃瓶。 沈思晴检查行李的时候发现了,拧开盖子一看,里面游着六条活泥鳅。 “池叔叔。” “路上饿了吃。” “……把泥鳅放了。” 唐有才把他的修鞋摊子整整齐齐地收进一个木箱里,锤子、钉子、皮料,一样不少。 孔建华的行李最少,就一个皮箱。 里面全是他在文工团期间攒下的布料样本和设计草图。 他的聘书是首都文工团开的,到了那边直接报到就行。 —————————————— 军区这边,霍云铮的交接工作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作训计划、人员编制、后勤物资清单、弹药库存、车辆调配……每一项都要逐条核对签字。 赵刚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边帮忙整理文件,一边絮絮叨叨。 “老霍,新来的团长什么风格?别是个只会坐办公室的。” “师部调来的,叫陈卫东,之前在别的团当副团长。带过兵,不是纸上谈兵的人。” 赵刚哼了一声,不太满意,但也说不出什么。 第八天,新任团长陈卫东到位。 四十出头,黑瘦精干,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 他提前看过二团的作训报告和大比武成绩,对霍云铮客气得很。 两人花了整整两天,把所有工作逐项交接完毕。 赵刚站在办公室门口,抱着胳膊看他。 霍云铮把钢笔盖上,站起身。 “走了。” “滚吧。”赵刚别过脸去。 —————————————— 龙铮那边的情况,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惨绝人寰。 不是龙铮惨。是他手底下那三个被选出来当“接班教官”的兵惨。 赵刚把龙铮的训练时间从半个月压缩到了十天。 龙铮本来就不是什么循循善诱的性子,时间一紧,训练强度直接翻了三倍。 每天凌晨四点,三个兵被龙铮从被窝里拎出来,先跑十公里热身。 然后是两个小时的徒手格斗对练——对手是龙铮本人。 第一天下来,三个兵全被抬进了卫生所。 第二天,三个兵是爬着去的训练场。 第三天,有一个兵哭了。 赵刚站在训练场边上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走了。 良心痛归良心痛,但龙铮这套搏击术要是能留下来,二团未来十年的格斗水平都有保障。 值了。 到了第十天,三个兵虽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身上的肌肉线条和反应速度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个档次。 龙铮编写的那本搏击教程也交到了赵刚手里——厚厚一沓,全是沈思晴帮忙誊抄整理的。 赵刚翻了两页,抱着教程跟抱着亲儿子似的。 “大舅哥,一路顺风。” 龙铮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赵刚在后面喊:“到了首都给我写信!” 龙铮头都没回。 —————————————— 霍云铮坐在家属院的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列车时刻表。 十九个人的出行,光是买票就要费老大劲。 正琢磨着,通讯员小李又跑来了,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团长——哦不,霍副队长,首都来的电报!” 霍云铮接过来拆开。 是霍云川发来的。 “父亲已通过关系为你们一家三口安排软卧包厢。车票已购妥,届时凭军官证在车站贵宾通道取票即可。另,父亲特意嘱咐:小宝和弟妹身体要紧,路上不可受累。” 霍云铮把电报放下,揉了揉眉心。 老爷子这是把孙子当瓷器运呢。 不过软卧确实有必要。 瑶瑶的身体经不起长途硬座的折腾,小宝和苗苗年纪小,挤在硬座车厢里也遭罪。 剩下的人就没这个待遇了。 十五个亲戚,全部硬座。 涂山瑶从主卧出来,看见他在数钱。 “不用你出。” “车票我出。”霍云铮头也没抬。 “你们的钱留着到首都安顿用。” —————————————— 同一时间,沈思晴收到了爷爷沈长河的回信。 信里说,沈思晴的户口迁移手续已经办妥。 沈长河通过省城军工研究院的关系,把孙女的户口从红旗县迁到了首都新买的宅子上。 附带的还有一张首都军区附属小学的入学申请表。 沈思晴看完信,把申请表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小宝凑过来,踮着脚尖看。 “思晴姐,你要去首都上学?” “对。” 小宝乐了,转头冲苗苗喊:“苗苗!思晴姐姐也跟咱们一起去首都!” “太好了。”苗苗跟着笑起来。 —————————————————— 红旗县火车站。 清晨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候车大厅外面,二十个人的队伍站成两排,场面相当壮观。 霍云铮穿着常服,手里捏着车票。 “软卧在三号车厢。龙铮,你带他们去八号车厢。”霍云铮把硬座票递过去,“到了首都站,在出站口集合,别走散了。” 龙铮接过那一沓车票,揣进兜里。 十五个精怪大包小包,穿戴整齐。 大墩子背着个半人高的化肥袋,里头装的全是路上吃的干粮。 “你们几个,路上安分点。”涂山瑶交代了一句,“到了地方,先集合再走。” “放心。”凤栖压低声音,“出不了乱子。” 火车站大喇叭开始广播检票。 霍云铮护着涂山瑶,带着小宝、苗苗和沈思晴,走军人优先通道直接进了站台。 八号车厢门口,队伍排得老长。 龙铮走在最前面,凤栖殿后。 十五个人好不容易在硬座车厢找到位置。 六人座的连排椅。 大墩子刚坐下,一个人就占了两个半的位置。 旁边的蛤蟆精池水生被挤得贴在车厢壁上,脸憋得发绿。 “你往那边挪挪。”池水生抗议。 大墩子动了动屁股。 “没地方了。” 龙铮坐在过道边,长腿无处安放,只能伸到过道里。 火车还没开,三个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发的男青年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领头的手里夹着烟,走到参老面前,踢了踢参老的鞋尖。 “老头,起开。”领头的吐了口烟圈,“这座位哥几个看上了。你去车厢接头那儿蹲着。” 第144章 蛤蟆精暗中使绊,混混当场大劈叉! 参老抬起头,慢吞吞地开口:“我这票上写着号码。” “废什么话!”旁边一个瘦高个伸手就去拽参老的胳膊,“让你让就让!” 手还没碰到参老的衣服,半空中伸过来一只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掐住了瘦高个的脖子。 大墩子站了起来。 瘦高个双脚离地,脸瞬间憋得紫红,两条腿在半空乱蹬。 “你让他去哪儿蹲着?”大墩子问。 领头的男青年手一哆嗦烟都掉了,连连后退,撞在过道另一边的座位上。 “放、放手!杀人啦!” 龙铮坐在原位没动,长腿一抬,脚尖正好抵在领头青年的膝盖骨上。 稍微一用力。 扑通。 领头的青年直接跪在过道里,疼得直抽冷气。 “滚远点。”龙铮开口。 大墩子手一松,瘦高个砸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跟着领头的跑去了隔壁车厢。 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原本还想抱怨大墩子占地方的几个乘客,全都把头转了回去,假装看窗外。 ———————————— 另一边,三号软卧车厢。 涂山瑶脱了大衣,靠在下铺闭目养神。 霍云铮倒了杯热水,放在小桌板上晾着。 小宝翻出一本连环画,指着上面的字教苗苗念。 苗苗琥珀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时不时往窗外飞驰的雪景看两眼,又好奇地盯着过道里偶尔走过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看什么都新鲜。 “小宝哥,外面那个铁疙瘩跑得真快。” 沈思晴纠正道:“这叫火车,烧煤的。靠蒸汽动力推动车轮。” 苗苗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眼睛又往过道看。 小宝把连环画塞进挎包里,麻溜地跳下床铺。 “走,我们去八号车厢找舅舅他们玩。” 霍云铮正靠在铺位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眼看了三个小豆丁一眼。 从三号软卧到八号硬座,中间要穿过好几节车厢。 按理说火车上什么人都有,让三个几岁的孩子乱跑绝对不安全。 但霍云铮清楚这三个孩子的底细。 “别在过道里乱跑,别跟陌生人搭话。”霍云铮随口嘱咐,“遇上事别硬来,回来找我。” “知道啦!”小宝脆生生地应了一句,三人出了软卧包厢。 ———————————————— 与此同时,八号车厢。 硬座车厢本来就挤,过道里站满了买不到坐票的乘客,空气中混杂着烟草味、汗味和各种干粮的味道。 大墩子那体型,实在是太扎眼了。 他一个人坐在三人座的最外面,宽阔的肩膀直接占据了两个半的位置。 旁边的池水生挤得脸都快变形了。 为了平衡座位,对面那个三人座,硬生生挤了四个偏瘦的精怪。 这本来是他们内部的座位分配,但在那些站票乘客眼里,这就成了赤裸裸的霸座。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一个提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指着大墩子开火。 “这座位是按人头卖的,你一个人占两个座,凭什么?没看着这过道里还站着老人和孩子吗?” 凤栖坐在前一排,转过身,语气温和地解释。 “这位同志,我们一行人买了十五张连号的坐票。他体型大,我们自己家里人挤一挤,把位置让给他,没占别人的座。” “什么自己家里人!”中年男人根本不听,伸手去拉扯凤栖的袖子。 “这胖子一个人占俩,就是不行!让他站起来,把座位让给有需要的人!” 凤栖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 旁边的几个站票乘客一看有人带头,也跟着起哄。 “就是,看着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一点素质没有!” “哪有那么大体型的人,占着茅坑不拉屎,起开起开!” 一个脾气暴躁的壮汉直接从人群里挤出来,伸手用力推了凤栖肩膀一把。 “跟你说话听见没?让你家这胖子站起来!” 还没等凤栖开口,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龙铮突然睁开了眼。 “砰!” 龙铮毫无预兆地站起身,直接一拳砸在壮汉的肩膀上。 他没用什么力气,也就一成不到。 壮汉却像被铁锤砸中了一样,连退了五六步,狠狠撞在过道的铁皮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捂着肩膀半天没喘上气。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彻底炸了锅。 “打人了!这帮流氓占座还打人了!” “无法无天了!快去叫乘警!” 龙铮冷着脸,高大的身躯挡在凤栖面前,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压迫感十足。 “再碰他一下试试。” 周围的乘客吓得往后缩,但嘴上还在骂骂咧咧,场面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候,刚才被大墩子掐着脖子赶走的那三个长发混混,不知道从哪节车厢又钻了回来。 领头的混混一看这架势,顿时乐了。 刚才吃瘪的仇还没报,现在正好借题发挥。 “哎哟喂!大家伙看看啊!”领头的混混指着龙铮,扯着嗓子大喊。 “这帮人占座不讲理,还动手打人!我刚才就是被他们打伤的,现在膝盖还疼呢!赔钱!今天不赔个五十块医疗费,谁也别想走!” 瘦高个混混也跟着帮腔:“对!赔钱!不赔钱把他们全送派出所去!” 车厢里的局势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要公道的,讹钱的,看热闹的,全挤在八号车厢的这半截过道里,吵嚷声快把车顶掀翻了。 池水生两只圆溜溜的绿豆眼转了两圈。 他可是水系蛤蟆精,最烦这种吵闹的环境。 池水生悄悄把手伸进随身带的玻璃瓶里,沾了点水,手指藏在袖口里,屈指一弹。 几滴水珠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三个混混的脚底下。 水滴落地,瞬间化作了一层薄薄的、滑腻到极点的水膜,正好铺在混混的鞋底边缘。 领头的混混正骂得起劲,往前迈了一大步,准备去抓龙铮的衣领。 脚底下一滑。 “哎哟卧槽——” 他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两条腿在地上劈了个夸张的叉,朝一边倒去。 这一下摔得极重,疼得他眼泪都飙出来了。 而且他倒下去的方向,正好砸在瘦高个的膝盖上。 瘦高个惨叫一声,也跟着倒了,连带着撞翻了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乘客。 “哗啦啦——” 头顶行李架上的一个网兜被拽破了,里面的脸盆、茶缸、几包干粮雨点般砸了下来。 一个搪瓷茶缸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个带头挑事的中年男人脑门上,当场鼓起一个红彤彤的大包。 “谁砸我!”中年男人捂着脑袋破口大骂。 “哎哟我的腰啊!”领头混混躺在地上凄惨哀嚎。 “挤什么挤!踩着我脚了!” 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大片,过道里全是四脚朝天的人。 行李散落一地,有人的鞋都飞到了窗台上,场面简直没眼看。 大墩子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捏着半个杂粮馒头,呆呆地看着这场闹剧。 “老祖……”大墩子凑到凤栖耳边,压低声音问,“这算不算他们先动手碰瓷的?” 龙铮嗤笑了一声,重新坐回座位,两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地上一群哀嚎的人。 “算他们自找的。” 就在这时,小宝、沈思晴和苗苗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车厢门口。 三个孩子看着满地打滚的乘客,四处乱飞的行李。 小宝:“……” 沈思晴:“……” 苗苗盯着地上那个滚来滚去的搪瓷脸盆。 “小宝哥,那个盆看着挺结实,能捡回去装鱼吗?” 还没等小宝回答,车厢另一头传来了尖锐的金属哨子声。 “滴——!” “都让开!干什么呢这是!” 两个穿着制服的乘警拿着警棍,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乘警看着过道里躺了一地的人,脸色一沉。 “谁带头闹事的?站出来!” 领头的混混强子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一听乘警来了,他立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警察同志!你可算来了!打死人了啊!”强子指着坐在座位上的龙铮,表情扭曲。 “这帮乡巴佬不讲理!一个人霸占两个座位,连老人小孩都不让!我们哥几个看不过去,就上去劝了两句,结果他们二话不说就动手!” “对!就是这个胖子,刚才还掐我脖子!还有那个高个子,一拳就把人打飞了!你们看,这砸坏了多少东西!” 过道里乱哄哄的,刚才被带节奏的乘客此时也七嘴八舌地插嘴,纷纷指责龙铮几人。 凤栖从兜里掏出一沓火车票,递到老乘警面前。 “同志,这是我们的车票。红旗县到首都,十五张连号坐票。” 老乘警接过那一沓票,十五张,半张不差。 他在铁路上跑了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他把车票递还给凤栖,心里已经有了底。 “票没问题。人家自家人挤在一块,把位置让给体型大的,这不叫霸座。”老乘警转头看向地上的强子,“你说他们打你?怎么打的?” “他推我!”强子一口咬定,“他趁我不注意,使暗劲把我推出去的!不信你问周围的人,我刚才好好站着,突然就摔倒了!” 就在这时,小宝走了过来。 “警察叔叔,他在撒谎。他根本不是被推倒的,他是自己脚底打滑,摔了个大马趴。” 强子一看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顿时急了:“小兔崽子你胡说什么!哪来的野种,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沈思晴闻言脸色一沉,指着强子的脚。 “他刚才是一字马劈叉下去的。要是被推的,肯定是往后倒。他这明明是踩到水滑倒的,不信你看他的鞋底。” 第145章 豪横收房!五进大院惊呆众人! 老乘警低头一看。 强子的鞋底边缘,果然湿漉漉的,沾着一层还没干透的水渍。 而车厢过道的地板上,也有一小滩不明显的水迹。 老乘警脸色一沉。 跑火车的乘警最烦的就是这种车厢溜子,专门在硬座车厢找老实巴交的农民或者外地人碰瓷讹钱。 “行了!”老乘警用警棍敲了敲旁边的座椅,“自己没长眼睛踩水滑倒,还赖别人推你?你当这是唱大戏呢!” 老乘警看着众人警告道:“你们围观的群众最好说实话,否则全部移交派出所。” 刚才那个被搪瓷茶缸砸了脑门的中年男人,顶着个红彤彤的大包挤了出来,指着强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明明是你自己滑倒,扯破了网兜,砸了老子的头!你赔我的茶缸和医药费!” 刚才挨了砸、被踩了脚的乘客纷纷把矛头对准了三个混混,过道里全是讨伐声。 老乘警一催定音:“计算损失,赔钱吧。” 三个混混如丧考妣,座位没抢到,还得赔钱。 火车晃晃悠悠地往首都开。 傍晚时分,小宝三人又溜回了三号软卧。 “八号车厢那边怎么样?”霍云铮问道。 “挺好的,舅舅们都很乖。” 霍云铮点点头,没多问。 两天两夜的车程,转眼即过。 第三天中午,火车缓缓驶入首都火车站。 站台上人山人海,推着行李车的、扛着麻袋的,还有戴着红袖标巡逻的。 霍云铮提着两个大号帆布包,护着涂山瑶下车。 三个孩子紧紧跟在后面。 出站口外。 一辆军用吉普和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路边。 霍云川穿着中山装,站在吉普车旁边。看到霍云铮一行人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老三!” 霍云铮放下行李,走过去叫了声“大哥”。 霍云川看到涂山瑶和小宝,脸上露出笑容,弯腰把小宝抱起来颠了颠。 “重了,也长高了。” 小宝脆生生地喊了声大伯。 霍云川视线越过小宝,看到了跟在后面浩浩荡荡走出来的十五个人。 霍云铮问:“大哥,车够不够坐?” “够。卡车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警卫员小张赶紧跑过去,放下卡车后挡板,帮着大家把行李往上搬。 大墩子根本不用帮忙,单手拎着行李,轻轻一跃,直接上了卡车后厢。 车底盘跟着沉了一下。 小张咽了口唾沫。 龙铮、凤栖等人依次上车。 安排妥当后,霍云川把霍云铮一家三口安排进吉普车,沈思晴和苗苗跟着上了卡车。 “老三,父亲的意思是,你和弟妹直接回家住。屋子都收拾好了。军区那边给你分了一套独门小院,但手续还得两天。”霍云川发动车子。 霍云铮看向涂山瑶,征求她的意见。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 “听大哥安排。” 霍云铮转头对霍云川说:“大哥,先去一趟南锣鼓巷。” 霍云川好奇地问:“去那儿干什么?” 小宝解释道:“大伯,我们在那边买了套院子,亲戚们直接住进去,不用去家里打扰爷爷。” 霍云川惊讶地看了霍云铮一眼。 南锣鼓巷的院子,那可是抢手货,价格不菲。 老三媳妇的娘家人,看来底子很厚。 吉普车和卡车一前一后,驶入首都的街道。 半小时后。 两辆车停在了一条宽敞的胡同口。胡同太窄,卡车进不去。 十六个精怪加上沈思晴,呼啦啦下了车。 龙铮走到吉普车窗边。 “你们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涂山瑶降下车窗,交代了一句:“动静小点。别把邻居吓着。” 龙铮点头,带着人往胡同里走。 沈思晴走在前面带路。 霍云铮看着他们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吉普车重新启动,朝着军区大院的方向开去。 胡同深处。 一座气派的广亮大门出现在众人眼前。门楼高大,门前的两座石狮子虽然落了灰,但威风不减。 这就是那套五进的别院。 此时,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 门槛里面,摆着一张桌子。 四个汉子正在打扑克,旁边放着几瓶喝了一半的啤酒和一堆花生壳。 院子里乱七八糟,到处都是垃圾,还拉了几根绳子,上面挂着脏衣服。 沈思晴停下脚步。 “就是这儿。” 四个打牌的汉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干嘛的?走错门了吧?”汉子抓起一个啤酒瓶,在手里抛了抛。 龙铮走上前。 “我们是房主。来收房子。”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另外三个也跟着站起来,满脸嘲弄。 “房主?这破院子早就是我们赖哥的地盘了!识相的赶紧滚蛋,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汉子说着,举起啤酒瓶,直接朝龙铮脚边砸了过去。 砰。 啤酒瓶碎裂,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龙铮没躲,低头看了一眼沾上酒水的鞋尖。 大墩子从后面挤上来,捏得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龙祖,我来还是你来?” 龙铮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关门。一个都别放跑。” 大墩子咧嘴一笑,大步跨上台阶,两只手抓住朱漆大门。 随着大门缓缓闭合,外面的光线被彻底切断。 那四个汉子看着大墩子那铁塔般的身躯,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沈思晴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翻开笔记本。 “龙叔,别弄坏了院子里的花草。以后都是咱们的。” “放心。五分钟解决。” 院子深处,十几个混混听到门口的动静,拿着铁棍和板砖冲了出来。 “谁敢在赖三爷的地盘撒野!” 龙铮迎着那群人走了过去。 “房主。” 话音刚落,人已经冲进了人群。 一场单方面的碾压,正式开始。 胡同外,卖冰棍的大妈只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接一阵凄厉的惨叫。 大妈摇了摇头。 “赖三这帮人,又在打架了。造孽啊。”大妈推着车走了。 五分钟后,大门重新打开。 大墩子一手拎着两个,把十几个鼻青脸肿、骨折腿断的混混全部扔到了胡同外的垃圾堆里。 领头的赖三趴在垃圾堆上,看着大墩子走过来,吓得裤裆直接湿了一大片。 “好汉饶命!房子我们不要了!不要了!” 大墩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早说不就行了。浪费时间。” “清干净了!都进来吧!” 其余人鱼贯而入。 一进门,众人齐齐震惊了。 这院子……大得超出想象。 门楼高阔,正对面是一道影壁,上头的砖雕虽然蒙了厚厚一层灰,花纹却精细得很。 影壁左右各开一道月洞门,连着前后院。 院子里垃圾遍地是真的,但底子太好了。 大墩子仰起脖子,看着二门楼上斗拱飞檐的造型,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这……真气派啊!” 池水生蹲下身,手指头戳了戳地面铺的青砖。 “滑溜。” 参老捻着稀疏的胡须,眯起眼四处打量。 “有灵气。” 凤栖微微颔首:“前清的王爷别院,修建的时候讲风水,底下的地脉走向不差。虽然比不上结界,但在这末法时代的城里,算难得了。” 沈思晴没参与这些讨论。 她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已经开始沿着回廊往里走了。 一进院是倒座房,原本应该是门房和下人住的地方。 现在墙皮剥了大半,窗户纸全烂了,但房梁没朽,屋顶没塌。 二进院是正厅,面阔五间,带东西厢房。 这里被混混霍霍得最惨,桌椅全劈了当柴烧,墙上还有拿炭笔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三进院、四进院情况稍好。 越往里越完整,估计那帮人懒得走太深。 五进院带个小花园,园子里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沈思晴一路走,一路在本子上画简图、记数字。 大墩子跟在后面充当搬运工,她指哪儿他就把挡路的垃圾往外扔。 二十分钟后,沈思晴回到一进院的倒座房,站在石阶上翻了两页笔记。 “情况比预想的好。” 沈思晴把笔记本翻过来,指着上面画的平面图。 “三进院的东厢房和四进院的正房,门窗完好,墙面没裂,屋顶也不漏。把里面的垃圾清出去,擦洗一遍,今晚就能住人。” “其余的呢?”凤栖问。 “一进院和二进院损坏严重,窗框全烂了,墙皮要重新抹,门板也得换。五进院的花园还行,就是下水堵了。这些活儿得请专业的瓦匠和木匠,我估摸着,工期加材料费,八百块打底。” 大墩子一听八百块,肉疼得龇牙。 “小思晴,能不能咱们自己修?我力气大,砌墙什么的——” “你砌出来的墙跟狗啃的似的,谁住?”龙铮瞥了他一眼。 大墩子闭嘴了。 沈思晴收起笔记本。 “行了,现在分两拨干活。龙叔带人把三进院和四进院收拾出来,能扫的扫,能擦的擦。我跟凤叔出去一趟,找我爷爷的朋友拿房契,顺便联系维修师傅。” 第146章 傲娇爷爷口嫌体正直,妖怪们各显神通 吉普车经过三个路口,军区大院的门岗已经看得见了。 霍云川减速,语气随意道:“对了,今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爸说要出来散步。” 霍云铮看了眼手表。 现在四点四十。 “散了快两个小时了?” 霍云川没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吉普车在大院门口停下,哨兵敬礼放行。 车刚拐进家属区的巷子,小宝就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白杨树光秃秃的,巷子比过年时冷清。路过两排砖楼,霍家大院的影壁墙露了出来。 影壁墙前面,站着一个人。 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霍柱国。 他正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看见吉普车,他眼睛一亮。 车还没停稳,小宝已经拉开了车门。 “爷爷!” 霍柱国的手从背后放下来。 “爷爷!我回来了!你有没有每天吃参片?有没有偷懒?” 霍柱国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小脑袋,喉结动了一下。 “……谁偷懒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伸手把小宝抱了起来。 小宝搂着他的脖子,脑袋在他肩窝蹭了两下:“我好想爷爷。信里写的不算,我要当面说。” 霍柱国拍着他的后背,没吭声。 霍云川走过来,双手插兜,脸上憋着笑:“爸,您这步散得够长的。从三点散到现在,都快到西郊了吧?” 霍柱国瞪了他一眼:“我消化不好,饭后多走两步,碍着你了?” “没有没有。”霍云川举手投降。 霍云铮从车上下来,转身把涂山瑶扶出来。 涂山瑶裹着件军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懒洋洋地扫了一圈,朝霍柱国微微点了下头。 “爸。” 霍柱国的注意力从小宝身上挪过来半秒,上下打量了涂山瑶一眼。 “瘦了。” 霍柱国皱眉看向三儿子:“怎么回事?我寄过去的那些补药,没给她吃?” 霍云铮把行李从后座拎出来:“吃了。她就这体质。” “算了,在首都好好调养吧。” 霍柱国抱着小宝,往院子里走。 进了院子,郑玉梅从堂屋迎出来。 “三弟妹来了!屋子都收拾好了,被褥换了新的,热水也烧上了。” 涂山瑶点点头:“谢谢大嫂。” 郑玉梅笑着接过霍云铮手里的行李:“一路辛苦了,先进屋暖和暖和。” 堂屋里的炉子烧得旺。 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酥,一碟芝麻糖,还有一壶温着的红枣茶。 小宝被放下来,立刻跑到茶几前,先倒了一杯红枣茶递给霍柱国。 “爷爷先喝。外面站那么久,凉不凉?” 霍柱国接过杯子,硬邦邦地来了句:“谁站那么久了,刚好走到门口。” 小宝了然地点头:“对,刚好。” 霍云川在旁边咳了一声,转身假装去看墙上的日历。 东厢的老屋跟上次来时一样,干净整洁。 桌上多了一个暖水瓶和两个新搪瓷杯,柜子里叠着厚厚一摞新被褥。 霍云铮把行李里的衣服拿出来挂好。 堂屋里,霍柱国正在听小宝讲红旗县的事。 “……大墩子找了个扛石头的工作,工头夸他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结果中午吃饭,他一顿吃了三十五个馒头,工头直接把他开了。” 霍柱国的眉头拧了起来:“三十五个?” 小宝解释道:“大墩子饭量大,从小就这样。” 霍云铮这时走出来。 “爸,亲戚们已经住进南锣鼓巷的院子。那边五进的院子够大,十七个人住得开。” 霍柱国放下茶杯:“南锣鼓巷?那边的房子可不便宜。” 小宝抢答:“是大家一起凑的钱。舅舅们打工赚了一些,长根爷爷卖了点老山货,凑了好久才够。” 霍柱国看了看小宝。 “……你那个长根爷爷,家里有多少山货?”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挺多的。山里面好东西多,就是路不好走,背出来费劲。” 霍柱国没再追问。 “行了,他们住得下就好。过两天安顿完了,让龙铮过来家里吃顿饭。” 霍云铮应了一声。 晚饭是郑玉梅张罗的。 四菜一汤,家常便饭。白菜炖粉条、红烧肉、炒鸡蛋、蒸咸鱼,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小宝把红烧肉里的瘦肉夹出来,放到霍柱国碗里。 “爷爷吃肉。多补充蛋白质。” 霍柱国:“你还知道蛋白质?” “思晴姐姐教的。” 霍柱国哼了一声,把瘦肉吃了。 西厢房那边没有动静。秦雪兰和霍明珠始终没露面。 饭后,小宝跟着霍柱国去了书房。 棋盘已经摆好了。 祖孙俩你一言我一语,很是温馨。 书房外面,霍云川开口道。 “老三,军区那边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特战大队的编制刚扩,目前缺人手,你去了之后大概率要从零组队。” “大队长是谁?” “陆沉。你应该听说过。” 霍云铮顿了一下。 陆沉。去年西南边境冲突中拿过一等功的那位。 比他大两岁,风格硬朗,带兵凶悍。 “龙铮也一起过去?” “对,你俩一起调的。”霍云川压低了声音,“不过,你那个大舅哥……到了首都,千万嘱咐他收敛点。这边不比红旗县,盯着的眼睛多。” 霍云铮点点头。 “我心里有数。” 书房里传来小宝得意的声音:“爷爷!将军!” 紧接着是霍柱国拍桌子的声音:“臭小子,刚才那步是偷的!” “没有!是你自己没看见!” “再来一盘!” 霍云川忍不住笑了。 霍云铮也笑了一下,转身往后院走。 —————————————————— 另一边。 沈思晴和凤栖的身影刚消失在胡同口,龙铮就把大门从里面插上了。 “行了。” 龙铮转过身,扫了一眼院子里十几张跃跃欲试的脸。 “外人走了。不用装。动手吧。” 这句话跟开了闸似的。 大墩子第一个窜了出去。 他两手抓住二进院正厅门口那根歪了半截的石柱子,腰一沉,双臂发力—— 整根石柱被他从地基里拔了出来。 “哎哎哎!”参老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让你搬垃圾,没让你拆房子!” 大墩子举着石柱愣住了。 “这不是垃圾吗?歪了。” “歪了扶正就行!你拔出来往哪儿放?” 大墩子看了看手里的石柱,又看了看地上的坑。 “……放回去?” 龙铮走过来,一脚踹在大墩子小腿上。 “放回去。轻点。” 大墩子小心翼翼地把石柱塞回坑里,用脚把周围的土踩实了。 石柱歪了十五度变成了歪三十度。 参老:“……” 池水生蹲在院子的水井边,探头往下瞅了一眼。 井水还有,但水面上飘着落叶和一些脏东西。 他把袖子一撸,两只手掌朝着井口虚虚一提。 井里的水应声而起,一股水柱冲天而出,直接喷了三米多高。 水柱在半空中散开,化成密密麻麻的水雾,朝着二进院的方向铺天盖地地洒了过去。 “等等——”唐有才正蹲在二进院的廊下拿抹布擦窗框,一回头,水帘子已经到了脸上。 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唐有才整个人定在原地,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池水生!!!” 蛤蟆精缩了缩脖子,水柱赶紧收回来,重新落回井里。 “我没控制好方向。”池水生小声嘀咕。 唐有才把湿透的抹布甩到池水生脸上。 龙铮看了这边一眼,面无表情。 “池水生。” “在。” “给三进院和四进院的地面冲一遍。注意水量,别再淹了。” 池水生得了准话,小跑着往后面去了。 这回他学乖了,从井里只引出细细一股水流,像条听话的蛇一样贴着地面游走,把青砖缝里的泥沙和污垢冲刷干净。 水流过处,原本灰蒙蒙的青砖地面露出了深青的本色。 “好使!”大墩子趴在月洞门上看,竖起大拇指。 另一边,毛秋月找到了一把竹扫帚。 扫帚在她手里跟上了马达似的,嗖嗖嗖嗖—— 一道残像,从三进院东厢房的门口扫到了西厢房的尽头,前后也就十来秒的功夫。 灰尘、碎纸、枯叶、烟头,全被她扫成了一条整整齐齐的线,堆在院子正中间。 “扫完了!”毛秋月拎着扫帚站定。 周小林蹲在老槐树的枝丫上,两只手扒着树干。 “参老,房梁上的灰和蜘蛛网我来弄。” 话没说完,人已经从树上蹿了出去。 松鼠精的身手敏捷,两手两脚在房梁、椽子之间上蹿下跳,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 蜘蛛网一片一片被他撕下来,灰尘被他用袖子一抹就干净了。 但问题是—— 他太兴奋了。 “嗒嗒嗒嗒嗒嗒——” 周小林在四进院正房的房梁上跑了三个来回,脚底下的木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根横梁上的榫卯突然松了。 “咔嚓——” 一大块干泥巴从房顶掉了下来,砸在正好走进来的大墩子脑袋上。 大墩子连眼都没眨一下。泥块在他脑门上碎成了粉末。 龙铮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房梁不准踩。下来。用梯子。” “没梯子啊龙祖!” “那就别弄了!” 周小林灰溜溜地从房梁上跳下来。 赵大丫和陈秀英两个负责擦窗户。 赵大丫力气还行,把窗框上糊烂了的窗户纸一张张撕下来不费劲。 但陈秀英是山雀精,手劲儿小,撕到一半手酸了,直接用嘴去啄。 “你干嘛呢!”赵大丫扯住她。 陈秀英反应了一下,赶紧把嘴从窗框上移开。 “习惯了……” 第147章 带刀上门围堵?踢到超级铁板了! 十五个非人类放开手脚干活,那效率根本没法用常理来衡量。 不到两个小时,三进院和四进院的里里外外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地面上的青砖洗得发亮,房梁上的灰尘全无,门窗虽然破旧,但透着一股子清爽。 龙铮站在院子正中间,左右看了看。 除了大墩子拔歪的那根石柱,还有陈秀英不小心在窗框上啄出的两个小坑,整体还算凑合。 大门外传来动静。 沈思晴推开朱漆大门,走了进来。 跟在她和凤栖身后的,是三个背着大包小包工具的汉子。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瓦匠,姓李。 老李跨过门槛,一边走一边打量,嘴里还念叨着。 “小姑娘,这院子我可听说过。赖三那帮盲流占了好几年,里面造得没眼看。我跟你说,清运垃圾就是个大工程,得另外加钱。” 沈思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面。 老李绕过影壁,穿过一进院和二进院,走到三进院的月洞门前,整个人定住了。 他身后的两个木匠也张大了嘴巴。 这叫造得没眼看?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干净得能反光,连砖缝里的青苔都没了。 正房和厢房的门窗虽然没纸,但木框擦得一尘不染,台阶上连点泥星子都找不着。 空气里甚至还透着一股刚被水洗过的清新味。 “这……这……”老李揉了揉眼睛,“你们这是请了街道办的一个大队来搞卫生了?” 凤栖语气温和:“就我们自家人随便收拾了一下。李师傅,你看这修缮的活儿,几天能干完?” “要是只换门窗、补墙皮和修瓦片,你们材料跟得上的话,三天就能完工。”老李回过神来,赶紧报了个准数。 沈思晴从包里掏出二十张大团结。 “这是二百块定金。明天一早你们带人来开工。” 老李痛快地接了钱,连连点头。 —————————————— 第二天一早。 南锣鼓巷,五进大院。 老李带着五个工匠准时上门,还拉来了一板车的青砖和水泥。 “把砖卸在二进院,那边要砌堵隔墙。”老李指挥着徒弟干活。 两个年轻学徒正准备去搬砖。 大墩子咬着半个白面馒头走了过来。 他嫌学徒动作慢,挡了路。 “让让。”大墩子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走过去,两只手抱住板车底部。 在几个工匠惊骇的注视下,大墩子腰部一发力。 连车带砖,少说七八百斤的重量,被他直接举过了头顶。 他健步如飞,直接越过门槛,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把一整车砖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二进院的空地上。 连气都没喘一口。 老李手里的卷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两个学徒吓得直往后退,看大墩子的眼神活像是在看怪物。 龙铮正好从正房走出来,看见这一幕,走过去一脚踹在大墩子的小腿上。 “显摆什么?谁让你连车一起搬的?” 大墩子委屈地揉了揉小腿。 “这样快啊。” 凤栖立马走过来:“李师傅别见怪。我这表侄天生神力,在老家扛木头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老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 天生神力? 这哪是神力,这简直是项羽转世啊! 工匠们开始干活,院子里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胡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叫嚣。 “就是这儿!豪哥,那帮外地佬就在里面!就是那个大个子,把兄弟们打得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赖三的嗓音在院门外响起。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门板不堪重负,直接倒在了地上,砸起一阵灰尘。 院子里干活的工匠们全停了手,老李吓得赶紧把徒弟拉到墙角。 一群人足有二十多号,各个流里流气,手里不是拎着钢管就是拿着砍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皮夹克、梳着大背头的男人。 这男人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刀疤,看着极其凶悍。 赖三跟在皮夹克旁边,指着院子里的大墩子。 “豪哥,就是他!” “谁敢动我陈豪的兄弟?活腻歪了是不是!” 陈豪说着举起一把猎枪对着大墩子。 “这四九城里,还没人敢抢我陈豪的地盘。今天你们这帮外地佬,要么留下一万块钱医药费,要么一人留下一条腿,自己选!” 龙铮转过身,视线落在那把双管猎枪上。 大墩子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砖头,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龙祖。”大墩子兴奋地问,“这次能放开打吗?昨天那几个太不禁摔了。” 龙铮没理他,冷冷地看向陈豪:“拿着火器上门。谁给你的胆子?” 陈豪转身,把枪口直接对准了龙铮的胸口。 “跪下!磕三个响头,把房契交出来,老子今天大发慈悲,留你们一命!” 龙铮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枪管,突然笑了。 “嘎吱——” 陈豪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震,虎口瞬间撕裂般剧痛,手里的猎枪直接脱了手。 定睛一看,陈豪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那把精钢打造的双管猎枪,此刻正握在龙铮手里。 弯成了一个夸张的“U”型! 龙铮随手一抛,报废的猎枪“咣当”一声砸在旁边的青砖上,断成两截。 “大墩子。” “哎!” “别弄死。断条腿就行。” 话音刚落,大墩子那铁塔般的身躯直接撞进了混混堆里。 陈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墩子拎着脖领子举过了头顶,然后像扔麻袋一样狠狠砸在地上。 “咔嚓!”清脆的骨折声响起。 陈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右腿在地上疯狂打滚。 三分钟不到,二十多个混混全躺在地上哀嚎,没一个能爬起来的。 凤栖从屋里出来,径直走到陈豪面前。 陈豪疼得满脸冷汗,看着凤栖走近,吓得拼命往后缩。 “好汉饶命!我错了!院子归你们!我再也不敢来了!” 凤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陈豪的眉心。 一点微弱的荧光瞬间没入陈豪的脑海。 “听着。”凤栖的语气轻柔。 “你叫陈豪,今天带着人拿着枪,准备去抢劫。走到半路,你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所以,你决定带着兄弟们去最近的派出所自首。听懂了吗?” 陈豪原本惊恐的表情突然变得呆滞,双眼失去焦距。 他木讷地点头重复:“听懂了。我叫陈豪,准备抢劫。我良心发现,对不起党和人民。我去派出所自首。” 凤栖站起身,拍了拍手。 “去吧。” —————————————— 第二天清晨,首都军区家属院。 霍云铮站在穿衣镜前整理风纪扣。 “今天去报到?”涂山瑶懒洋洋地问。 “嗯。先去特战大队认个门。”霍云铮把军帽戴正,“小宝在前院吃早饭,爸今天带他去附近转转。” 涂山瑶没睡醒,嘟囔了一句。 “顺道去南锣鼓巷瞅一眼,看他们安顿好了没有。” 霍云铮点头应承下来。 吉普车驶出家属院,直奔南锣鼓巷。 刚把车停在胡同口,霍云铮就看见两辆派出所的边三轮停在外面。 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正拿着本子站在院门口写写画画。 霍云铮心头猛地一跳。 坏了,出事了! 他快步走过去,出示了军官证。 “同志,这院子是我家亲戚买的,出什么事了?” 带队的公安一看是军区的人,态度立刻客气了不少。 “没事,不是你家亲戚惹事。是昨晚南城那一带的盲流,叫陈豪的,带着二十多个人跑到派出所自首。非说自己本来想来这院子持枪抢劫,走到半路良心发现,觉得对不起老百姓,就来投案了。” 公安说到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最邪门的是,这帮人全是一身伤,有的腿都断了。问他们怎么弄的,非说是自己抢劫路上摔的。这不,所里派我们来现场核实一下。” 霍云铮眼皮狂跳。 良心发现? 抢劫路上,二十多人摔得一身伤? 这瞎话编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他谢过公安,大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老李正带着人热火朝天地补墙头。 大墩子在旁边一手拎着一袋水泥,跟拎小鸡仔似的来回跑。 第148章 这叫关系户?明明是人形兵器! 院子里确实收拾得很利索,但霍云铮没心思欣赏。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还没干透的地砖上——有几块青砖明显被重物砸过,裂了缝,旁边还有一小摊暗红色的痕迹,被人拿水冲过,但没洗干净。 霍云铮蹲下身,手指蹭了一下地面上那片暗红。 “这怎么回事?” 大墩子低头看了一眼,把水泥放下来,拍拍手。 “嗨!搬石头的时候没拿稳,砸了。” 霍云铮指着暗红的地面问:“这个呢?” 大墩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瞅过去,愣了两秒。 “这个……这个是……” 沈思晴的声音从月洞门后面飘过来:“霍叔叔,那是红漆。” 霍云铮转头。 沈思晴从三进院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后面跟着凤栖。 “昨天赖三他们搬走之前,在院子里乱泼东西,红漆也被他们弄了满地。大墩子拿水冲了半天没冲干净。” 沈思晴翻开本子,上面画着院子的平面图,某几个区域打了红叉。 “这些标红的地方都有损坏,我已经算进维修费里了。李师傅说补几块砖就行,不贵。” 霍云铮接过本子扫了两眼。 标记详细,数字精确到个位数,连哪面墙要补几平米都算好了。 挑不出毛病。 他把本子还回去,换了个问法。 “门口的公安说,有个叫陈豪的,昨天带二十多个人,本来要来这儿闹事。” 大墩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事我知道。”凤栖的语气不紧不慢。 “昨天傍晚我和思晴出去办房契,回来的路上听胡同口的大爷说,有人在巷子里转悠了好一阵,骂骂咧咧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走了。等我们到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事也没有。” 霍云铮视线在凤栖脸上停了两秒。 这个大舅哥长得过于好看了,说话也滴水不漏。 “二十多个人带着枪和刀,准备上门动手。走到半路突然集体良心发现,然后去自首。” 霍云铮把公安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思晴率先开口。 “霍叔叔,这种事在首都其实不少见。” “怎么说?” “我爷爷以前跟我讲过,四九城解放初期,很多盲流团伙都是色厉内荏。他们欺负的都是没根基的外地人。但凡发现对方有靠山,立马怂。” 沈思晴掰着手指头分析。 “昨天赖三被清出去的时候,他应该看见院子里这么多人了。回去一想,十几个壮劳力,个个虎背熊腰,还有龙叔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他找来的陈豪再狠,也得掂量掂量。” “至于自首嘛——”沈思晴顿了一下。 “我猜是被人举报了。陈豪带着二十多个人拿着枪在胡同里晃悠,这么大动静,肯定有街坊看见了。这年头群众觉悟多高啊,打个电话就把派出所招来了。陈豪一看跑不掉,干脆主动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那他们身上的伤呢?” “自己打起来了呗。”沈思晴摊手,“二十多个混混,脑子能有几个好使的?本来就是酒后壮胆,意见不合互相动手太正常了。” 霍云铮沉默了几秒。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套逻辑链。 赖三被赶走→找帮手→帮手到了胡同口发现对方人多势众→内部起了分歧→打起来了→被人举报→干脆自首。 说得通。 大墩子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昨天晚上我们都在后院睡觉呢,啥也不知道!” “以后遇上这种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霍云铮丢下这句话,往后院走。 大墩子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水泥袋上。 沈思晴合上笔记本,冲凤栖使了个眼色。 凤栖微微颔首。 这位霍团长虽然是凡人,但观察力和逻辑推理能力都在水准之上。 下回编故事得再严谨点。 霍云铮穿过三进院,在四进院的正房门口找到了龙铮。 龙铮正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拿着块磨刀石在磨一把匕首。 霍云铮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刃口锋利,寒光逼人,刀身上有细密的花纹。 “好刀。哪来的?” “祖传的。” 霍云铮没追问。 “调令下来了。你跟我一起去特战大队报到。” 龙铮把匕首插进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 “特战大队的队长叫陆沉,带兵风格比我硬。你到了之后,注意收着点。” “收着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跟红旗县一样,第一天就把指导员挂到房顶上去。” 龙铮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两人并肩朝外走。 胡同口,霍云铮发动车子,拐上大街。 “大队在西山那边,开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吉普车驶上通往西山的公路,道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 远处山脚下,一片整齐的营房隐约可见。 吉普车拐进营区大门,哨兵验过证件放行。 这里的规模比红旗县的驻地大了好几倍,作训场上枪声和呐喊声震天响。 霍云铮带着龙铮直接去了办公楼。 大队长办公室的门敞着。 办公桌后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穿着迷彩服,留着板寸,侧脸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狼性。 正是陆沉。 “陆队。”霍云铮敲了敲敞开的门。 陆沉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霍云铮几眼,站起身走过来。 “霍队。久仰大名。”陆沉伸出手,“红旗县大比武的冠军,军区总部的首长总在我耳边念叨你。以后搭班子,多指教。” 霍云铮伸手握住。 两人的手在暗中较量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陆沉的视线越过霍云铮,落在了后面的龙铮身上。 眉头挑了起来。 “这就是调令里,非要从底下带上来的特招兵?” “龙铮。”霍云铮简单介绍。 陆沉绕着龙铮走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兵器。 “个子倒是不错。听说你在红旗县,把你们团的格斗教官挂在三楼窗户上吹风?”陆沉笑了笑,那笑容却没半点温度。 龙铮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接茬。 陆沉也不恼,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帽子扣在头上。 “特战大队,不收花架子。更不收靠裙带关系进来的特招兵。正好,一中队在搞徒手格斗考核。” 陆沉冲门外扬了扬下巴。 “走吧,是骡子是马,去作训场溜溜。” 霍云铮刚想阻拦,陆沉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霍云铮转头看向龙铮,压低声音警告:“点到为止。” 龙铮扯了下嘴角,“看心情。” 作训场上。 一中队的几十个特种兵正光着膀子在泥坑里摔打。 一个个浑身是泥,肌肉虬结,眼神透着凶悍。 陆沉走到泥坑边,吹了声尖锐的哨子。 “集合!” 哗啦啦。 几十号人迅速爬出泥坑,十秒钟列队完毕。 “这是新来的,叫龙铮。”陆沉指了指站在旁边的龙铮,“谁不服的,现在站出来教教新来的规矩。” 特战大队的人都是心高气傲的兵王,哪能服一个连军装都没穿的空降兵。 话音刚落,立刻有五个人向前跨了一步。 这五个人全是一排的尖子,体型壮硕,拳头上的老茧厚得吓人。 “报告!一中队一排申请指教!”领头的班长大声吼道。 陆沉退后两步,冲龙铮做了个“请”的手势。 龙铮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外套的扣子。 “一起上吧。” 这话一出,全场炸了。 五个特种兵脸都黑了,领头的班长暴喝一声,像头猎豹一样直接扑了上来! 班长身高一米八五,体重少说一百八十斤,一身腱子肉绷得迷彩服袖子都撑变了形。 他冲到龙铮面前,右拳带着风声直砸太阳穴。 这一拳又快又狠,练过的人都看得出来,是实战打法,不留余地。 龙铮偏头。 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 班长的第二拳紧跟着到了——左勾拳打肋骨,这是连续技,专门对付躲闪型选手。 龙铮伸手,五指张开,直接握住了班长的拳头。 班长脸色一变,想抽回手,却纹丝不动。 他使了全力,手腕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对方的手指跟铁箍似的,死死锁着。 “力气不错。”龙铮评价了一句。 然后往旁边一送。 班长整个人被甩出去两米,在泥坑边缘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剩下四个特种兵同时动了。 两个从左右两翼包抄,一个绕到身后,一个正面佯攻。 这是特战标准的四人围剿战术,角度刁钻,配合默契,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正面佯攻的那个率先出手,一个直拳虚晃。 龙铮根本没看他,反手一肘,精准地顶在从左边扑过来那人的胸口上。 砰。 那人倒退五步,蹲在地上捂着胸口猛咳。 右边的拳头到了。 龙铮侧身,抬膝盖,格开对方的摆拳,顺势一个推掌拍在对方肩膀上。 看着不重,但那人整条手臂瞬间发麻,握不住拳头了。 身后偷袭的那个最狡猾,趁龙铮出手的间隙,从背后一把锁住他的脖子,双腿缠上腰,想用绞杀把人放倒。 龙铮站得稳稳当当。 背上挂了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伸手够到那人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从背上扯了下来,单手提着往前一递,扔在了地上。 正面佯攻的那个终于找到机会,一记侧踢踹向龙铮的膝盖弯。 这一脚角度够刁,力道够足。 龙铮抬脚,用脚底板接住了这一踢。 两个人的腿撞在一起。 踹人的那个“嘶”了一声,脸上表情扭曲,单脚跳着往后退——对方小腿硬得跟铁柱子似的,自己反而震麻了。 班长从旁边重新冲上来,这回学聪明了,不跟龙铮拼力量,而是压低重心打擒拿,企图别住龙铮的手腕。 龙铮手腕一翻,反手扣住班长的手腕,往下一压。 班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膝盖直接跪在了地上。 从头到尾,三十秒不到。 五个特战尖子兵,两个蹲在地上喘粗气,一个甩着发麻的胳膊,一个揉着被震疼的小腿,班长单膝跪地,手腕还被龙铮攥着,脸涨得通红。 作训场安静了。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考核结束后,被揍的班长揉着胳膊,偷偷问霍云铮:“霍队,您这位特招兵到底是哪个山头下来的神仙?” 霍云铮默默递过去一瓶红花油:“别问,问就是祖传的。” 第149章 嘴碎造谣?霍司令发威:直接禁足一个月! 几十个特种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龙铮松开班长的手腕。 班长站起来,活动了两下手腕。 骨头没断,关节没伤,甚至连淤青都没有。 就是被完全压制了。 每一下都是点到为止,精准得吓人。 陆沉抱着胳膊站在泥坑边,脸上那副不以为意的表情早就没了。 他看了霍云铮一眼。 霍云铮面色平静,但心里在骂龙铮——说好的收着点,你上来就一打五,收在哪了? “有点东西。”陆沉开口了,朝龙铮走过来。 “力量、速度、反应都是顶尖的。在你面前,一排这五个人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龙铮淡淡道。 “还行。” 陆沉的眉毛跳了一下。 “但是。”陆沉语气一转,“特战队不是擂台,不是你一个人能打就够了。配合、战术、服从命令,这些比单兵格斗重要十倍。” 龙铮没吭声。 陆沉接着往下说:“从明天开始,你编入一中队。班长给你安排铺位。训练计划跟其他人一样——早操、负重越野、射击、爆破、战术演练,一项不落。” “不搞特殊。”陆沉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行。” 作训场上,被撂倒的五个兵王爬起来,围在一起嘀嘀咕咕。 班长揉着手腕,脸上没有丢人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打了几百场才会有的冷静。 “他留了手。”班长低声说。 其余四个人愣了一下。 “我被他压住手腕的时候,他要是往反方向多拧两度,我这条胳膊就废了。他控制得特别准,分寸拿捏到了毫厘。” 班长攥了攥拳头。 “这种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打了几千场真刀真枪练出来的。” 几个人互相对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情绪——碰到硬茬子时的那种兴奋。 特战大队嘛,不就是要跟最强的人一起练。 龙铮被班长领着去了宿舍楼。 四人间,上下铺,被褥叠成豆腐块,地面干净得能反光。 “你住下铺。”班长把铺位指给他,“隔壁床是我。有事喊一声。” 龙铮扫了一眼屋子,点头。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出操。迟到一秒钟,全班加练十公里。” “知道了。” 班长走出宿舍,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中队的队长。 队长正倚在墙边等他。 “怎么样?” 班长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猛。” 队长挑了挑眉。 “我在这大队三年,跟来访的外军格斗教官、退役拳手都交过手。”班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论力量和反应速度,这个叫龙铮的是最强的。不是之一。” 队长沉默了几秒。 “陆队怎么说?” “编入一中队,训练跟普通兵一样。” 队长哼了一声。 “那明天五公里负重越野,给他加到四十公斤,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霍云铮从特战大队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军区后勤处。 分给他的独门小院在家属区的东边角落,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子。 比红旗县的楼房小,但胜在安静。 霍云铮绕着院子转了一圈。 墙不高,但结实。 门窗完好,水电齐全。 院子里有棵枣树,光秃秃的,等开春应该能发芽。 霍云铮用钥匙把院门打开。 他挨个屋子走了一遍。 窗户纸破了几处,得换。 他一项一项地列清单。 窗户纸两卷,暖壶一个,煤球五十斤,炉子一个,水缸一口,扫帚簸箕各一,以及一个脸盆架。 东西不多,明天去百货大楼跑一趟就能置办齐。 后天把床铺好,炉子架上,当天就能搬进来住。 霍云铮把院门锁好,开车回家属院。 —————————————— 家属院这边。 霍柱国牵着小宝出了大门,沿着院子外面的柏油路往东走。 “爷爷,这边是什么?” “是军区子弟学校。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有。你开春就该去上幼儿园了。” 小宝踮着脚往铁栅栏里面看了两眼,操场上空荡荡的,还没开学。 小宝点头,没评价,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是军区卫生所。 再往前是一排平房,门口挂着“军人服务社”的牌子。 “这跟供销社一样吗?” “差不多。买粮买油买日用品都在这儿。” 两人沿着家属区的主路往回溜达。 路上碰到的人不少。 过了年,天气回暖,各家各户的军嫂们都出来晒太阳串门子。 一个圆脸的中年妇女迎面走来,四十来岁,穿着蓝色棉袄,笑容热络。 “霍司令,散步呢。” 霍柱国客气地点点头。 圆脸妇女低头看见小宝,眼睛弯成了月牙:“哎呦,这就是小宝吧?长得真好看!” 小宝规矩地喊了声阿姨好。 “这孩子真乖!”圆脸妇女拉着小宝的手夸了两句,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霍柱国。 “霍司令,我听说小宝他妈……情况不太好?是不是已经下不来床了?” 小宝的脑袋“刷”地转过来。 霍柱国也怔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圆脸妇女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就是……就是过年期间串门听说的。说总院孙老都去看过了,什么行将就木的脉象?听说现在已经陷入弥留,喂了水都咽不下去?” 小宝脸直接沉下来了。 “阿姨,你说的都是假的!” 圆脸妇女被小宝的语气吓了一跳。 “我妈妈好好的!今天早上还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她就是体质弱需要静养,偶尔咳嗽不能受累,根本没有那么严重!” “小宝别生气,可能是我听错了……” 霍柱国脸也拉了下来。 “老周家的,你这话从哪儿听来的?说个准信。” 圆脸妇女支吾了两秒,小声嘟囔:“初一那天,在巷口跟几个嫂子聊天……好像是秦姐说的。” 霍柱国没再问了。 他拉住小宝的手,转身就往家走。 还没走到家门口,又碰上两个军嫂。 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女人看见霍柱国,赶紧迎上来。 “霍司令,听说老三媳妇身体——” 小宝直接抢话:“我妈身体好着呢!谁再说我妈快死了我跟谁急!” 霍柱国领着气鼓鼓的小宝迈进大门。 穿过前院影壁,霍柱国停在堂屋门口。 “秦雪兰!出来!” 西厢房的门打开了。 秦雪兰走出来,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委屈,七分无辜。 “柱国,什么事?” “过年那天大院里串门拜年,你跟人说了什么?” 秦雪兰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我能说什么?大过年的,就是跟嫂子们聊聊家常。” “家常?”霍柱国冷笑一声,“你跟人说老三媳妇已经不行了?说她下不来床,说她陷入弥留?” 秦雪兰脸上的表情裂了一丝,但很快补回来。 “我哪有那么说!孙老不是说了吗,行将就木的脉象,这是大夫的原话。我是担心她,随口跟人提了两句——” “随口?” 小宝站在霍柱国腿边,小手叉着腰。 “坏人,你把'行将就木'四个字传遍了整个大院!你是盼我妈死对不对!” “柱国,你看看,这孩子——跟他妈一样,嘴上不饶人!我在这个家当了二十年的主妇,什么时候受过这种——” “你受什么委屈了?”霍柱国的声音压过来。 “我让你搬去西厢房待着,是让你消停。你倒好,不能在家里折腾了,跑出去折腾。” 秦雪兰呼吸急促起来。 “我就说了实话!孙老的诊断就在那儿摆着,当时那么多人都听到了!” “孙老说的是脉象虚弱需要调养。”霍柱国语气低沉。 “什么时候变成快死了?再说了,你一个后妈,有资格在外面替儿媳妇发讣告?” 秦雪兰后退了一步。 小宝补了一刀:“孙爷爷还说了,我妈不能离开我爸,有我爸在就没事。你传话的时候,怎么不把这半句一起传出去?” 秦雪兰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你——” 霍明珠从西厢房冲出来,挡在秦雪兰身前。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我妈就是随口一说——” “她随口一说,整个大院都以为我妈要死了!”小宝的声音提高了。 “以后别人一提起霍家,就说霍家老三娶了个病秧子快死了!你们母女是不是就高兴了!” 霍明珠脸色铁青,秦雪兰捂着胸口,喘了好几口粗气。 霍柱国沉默了几秒钟。 “从今天起,不许出这个院门半步。先禁足一个月。等我把消息一家一家澄清了,再说。” 秦雪兰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一个月不出门? 这跟软禁有什么区别! “柱国——” “还有。”霍柱国打断她,“如果我再听到外面有任何关于老三媳妇的风言风语,你直接回秦家去。这次我不会再给第三次机会。” 第150章 搬新家第一天,恶毒继母被抬走! 小宝拉着霍柱国的手,小手攥得紧紧的。 “爷爷,你得跟那些阿姨说清楚。我妈没事。” 霍柱国拍了拍他的脑袋。 “爷爷明天一家一家去说。” 这时,大门被人推开了。 霍云铮走进来,他一眼看见小宝气鼓鼓的脸和老爷子不太好看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小宝脱口而出:“坏人在整个大院造谣说我妈快死了!” 霍云铮的表情在两秒之内从疑惑变成了冷硬。 霍柱国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霍云铮听完,沉默了几秒。 “爸,房子分下来了。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子。” 霍柱国愣了一下。 “我明天去百货大楼置办日用品,后天就能搬过去住。” 霍云铮把清单递给霍柱国看了一眼,语气平淡。 “这边院子人多嘴杂,瑶瑶身体弱,不适合在这儿养着。搬出去住清静。”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一个字都没提秦雪兰,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懒得跟你们耗了,老子自己搬。 霍柱国接过清单看了两眼,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是不乐意的。 孙子刚回来没几天,一家人住在一起多好。 可是秦雪兰这个搅家精三天两头闹妖蛾子,他管都管不住。 “你们那个院子暖气通了没有?” “还没。但灶台能烧,我带两箱煤球过去先顶着。” 霍柱国沉吟片刻,拍了板。 “缺什么东西让你大嫂帮忙张罗,别委屈了瑶瑶和孩子。” 小宝一听要搬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反应过来。 搬出去好。 搬出去就不用天天跟秦雪兰待在一个屋檐下。 但有一件事—— “爷爷,我搬走了,谁陪你下棋?” 霍柱国被这话说得心里发酸。 “你又不是搬到外省去,开车三十分钟的事。” 小宝扳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我每三天来陪爷爷下一盘。” “每两天。”霍柱国讨价还价。 “两天就两天。”小宝伸出小手,“拉钩。” 霍柱国弯腰,用粗糙的手指跟小宝勾了一下。 霍云铮看着这一老一小,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转身往后院走,通知媳妇准备搬家。 刚走到月洞门口,西厢房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霍明珠的半张脸露出来,死死盯着霍云铮的背影。 等人走远了,她缩回去,对着坐在床上的秦雪兰咬牙:“搬走了?他们要搬走?” 秦雪兰没接话。 她靠着床头,手指绞着被单,指节发白。 搬走了好。 搬走了她就不用天天看那个狐狸精的脸。 可搬走了,她就更管不到了。 以后霍柱国的注意力全在那边院子里,小宝隔三差五来找老爷子下棋,涂山瑶在新家当她的少奶奶—— 而她呢? 禁足一个月,关在西厢房里。 “妈。”霍明珠凑过来,声音又轻又急,“要不要我去找——” “不找。”秦雪兰闭上眼,“谁也不找。老实待着。” “可是——” “等。” 秦雪兰翻了个身,背对着霍明珠。 —————————————— 深夜时分。 秦雪兰听着外头没动静了,这才翻身下床。 她蹲在床脚,把那个陪嫁的红木箱子拖了出来。 箱底有个夹层。 她用指甲抠开木板,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指肚大小的黑色小药瓶。 这东西,是好些年前她从一个走街串巷的游医手里高价买来的。 游医夸过口,这药粉只要遇热挥发,人闻了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昏睡过去,最后跟煤气中毒一个症状,就算是法医来验,也验不出毛病。 本来,这药是她留着压箱底的。 防着哪天霍柱国把家产全分给前妻那三个儿子,她好拿来给老爷子“送终”。 现在,涂山瑶那个病秧子要搬出去单过了。 脱离了霍家大院,新院子就他们一家三口。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在送去的煤球上动点手脚,神不知鬼不觉。 到时候涂山瑶被毒死,外头只会当她是煤气中毒。 谁能查到她秦雪兰头上?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灰布罩甲穿上,头上裹了条头巾,趁着院里没人,溜了出去。 —————————————— 秦雪兰贴着墙根摸到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角落里码着两箱整整齐齐的蜂窝煤,那是霍云铮为了搬新家提前准备好的。 秦雪兰借着月光,把药瓶里的白色粉末全倒进喷壶,兑上水摇匀。 “小贱人,想搬出去单过?老娘送你上西天。” 秦雪兰咬着牙,把喷壶嘴对准蜂窝煤的表层,来来回回喷了个透。 药水很快渗进煤球里,没留半点痕迹。 干完这一切,秦雪兰踩着小碎步溜回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 霍云铮从军区后勤处借了辆倒骑驴的三轮车停在门口。 他卷起袖子,把两箱蜂窝煤搬出柴房,稳稳当当地码在车厢里。 涂山瑶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风从后院吹过来,带起一丝极淡的涩味。 涂山瑶鼻子微动。 很刺鼻。 像是某种劣质的曼陀罗和夹竹桃混合提取物,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雪花膏味。 是秦雪兰身上的味道。 涂山瑶视线落在那两箱蜂窝煤上。 这就按捺不住了?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毒死她? 真把千年的九尾狐当病猫了。 霍云铮拿毛巾擦了把汗,走过来。 “外面风大,你去屋里坐着。剩下的东西我来搬。” “我想去院里走走。” 霍云铮点点头,转身进屋去扛被褥。 涂山瑶走到院子中间。 晾衣绳上挂着秦雪兰的几件衣服。 一缕肉眼看不见的青色妖力顺着她的指尖钻进车厢里的蜂窝煤中。 那些渗入煤球的毒药成分瞬间被这股力量剥离得干干净净,化作细微的粉尘飘到半空,随后精准地附着在衣服上。 霍云铮拎着两个大包袱出来,把行李塞进三轮车。 他转身把小宝抱上车座,又细心地在旁边垫了床厚棉被,让涂山瑶靠着。 “坐稳了。”霍云铮长腿一跨,蹬着三轮车出了巷子。 老宅的大门在身后关上。 西厢房里,秦雪兰听着三轮车走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妈,他们真搬走了?” “搬走好啊。”秦雪兰心情大好,“等过了今晚,那边院子指不定就该办丧事了。我倒要看看,没有那个狐狸精在旁边吹枕头风,霍云铮还能不能这么横。” 中午。 霍柱国去大院找老战友下棋去了。 诺大的霍家大院只剩下秦雪兰母女俩。 这几天被霍柱国禁足,秦雪兰憋了满肚子火,现在心情畅快,觉得看什么都顺眼。 “明珠,把外头的衣服收进来穿上,咱们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去去霉气。” 霍明珠应了一声,跑出去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拽下来。 母女俩搬了两把竹椅,大摇大摆地坐在堂屋正门口。 初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半个小时过去。 衣服表层的毒粉在阳光的直射下开始迅速挥发,变成无色无味的气体,直往两人的鼻腔里钻。 霍明珠最先有了反应。 她打了个哈欠,觉得脑袋发沉,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妈,我怎么这么困啊,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 “春困秋乏,正常。”秦雪兰闭着眼睛享受阳光,嘴里嘟囔,“我也觉得身上软绵绵的……” 话还没说完,秦雪兰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恶心,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从竹椅上直接栽了下去! “砰!” 秦雪兰重重地摔在青砖地上,额头磕破了皮,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痉挛。 “妈!”霍明珠吓坏了,想站起来扶她。 结果腿刚一用力,膝盖直接软成了面条。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霍明珠也开始翻白眼,嘴里不受控制地往外吐白沫。 这药粉本就是遇热挥发,如果是密闭的屋子,几分钟就能要人命。 好在现在是敞开的院子,空气流通快,药效被吹散了一大半。 即便如此,两人也扛不住这么直接的接触。 秦雪兰的手指在地上拼命抓挠,指甲都翻了盖。 她瞪着充血的眼睛,想喊救命,嗓子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拉风箱声。 没撑过两分钟,母女俩齐刷刷地晕死过去,躺在院子里直抽抽。 下午两点半。 郑玉梅拎着一网兜土豆推开院门。 “妈呀!” 郑玉梅手里的网兜掉在地上,土豆滚得到处都是。 她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快来人!出人命了!” 几个警卫员冲进来,手脚麻利地把口吐白沫的两人抬上吉普车,一路直奔军区总院。 —————————————— 西山特战大队家属院。 霍云铮刚把东西收拾好,大门被人敲响了。 “老三!老三你在里面吗!”霍云川的声音透着焦急。 霍云铮打开门。 “大哥?怎么了?” “秦雪兰和明珠出事了!” 霍云铮眉头拧成个结。 “出什么事了?” “中毒!下午我媳妇回家,发现她们俩倒在院子里直抽抽,口吐白沫。医生说是中了什么烈性神经毒素,刚洗完胃,现在还在重症病房躺着!” 小宝从屋里探出脑袋,大眼睛眨了眨。 “大伯,坏人要死了吗?” “小孩子别瞎说。”霍云川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爸已经在那边守着了,老四、老五也赶过去了。爸让你们一家三口赶紧去一趟总院,仔细检查一下,有没有吸入神经毒素。” 第151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毒妇彻底玩完 吉普车在军区总院门口停下。 小宝被霍云铮单手抱在怀里,大眼睛滴溜溜转。 涂山瑶拢着大衣走在旁边,脚步不紧不慢。 三楼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气压极低。 霍柱国黑着脸坐在长椅上。 老四霍明辉和老五霍明亮贴着墙根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听到脚步声,霍柱国抬起头。 “爸。”霍云铮走过去,把小宝放下。 霍柱国没看儿子,一把拉过小宝,两只大手在小宝胳膊、腿上捏来捏去,还凑近闻了闻小宝。 “头晕不晕?恶心不恶心?身上有没有哪里软绵绵的没力气?”霍柱国连珠炮似的问。 小宝摇摇头,小手抓住霍柱国的袖子,声音软糯带点后怕:“爷爷我没事,我一点都不晕。”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霍柱国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霍云铮和涂山瑶,“你们俩呢?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霍云铮摇头:“没有。早上搬完东西我们就直接去新院子了。” 霍柱国不放心,转头冲走廊另一头喊:“小刘!带他们一家三口去抽血!马上化验!” 警卫员小刘赶紧跑过来带路。 涂山瑶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跟在后面。 到了采血室,涂山瑶拒绝抽血。 “我们三一直在一起,抽他们俩就行,他们没事,我就没事。” 霍云铮看着媳妇略显苍白的脸色,点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 化验结果出得很快,半个小时后,单子交到了霍柱国手里。 各项指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连个红箭头都没有。 霍柱国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这时候,“咔哒”一声,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主治军医摘下口罩,满头大汗地走出来。 霍家几个男人全围了上去。 “刘主任,人怎么样了?”霍柱国问。 刘主任脸色不太好看:“命是保住了。洗了胃,也注射了特效解毒剂。但是……” “别吞吞吐吐的,直说。” “这种毒素太烈了。”刘主任压低声音,“这是一种提取的植物神经毒素。她们吸入的量不小,毒素直接破坏了中枢神经。脑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 老四霍明辉急了:“不可逆是什么意思?以后会怎么样?” 刘主任叹了口气:“通俗点说,即便醒过来,智力也会受损。更麻烦的是肢体控制……偏瘫、手抖、口眼歪斜、大小便失禁,这些都是常规后遗症。”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老五霍明亮倒吸了一口凉气。 涂山瑶靠在墙边,垂着眼皮,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 千年的九尾狐,玩不死两个凡人?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小宝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特别紧张。 但他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偏瘫?流口水?大小便失禁? 太好了!坏人就该有这种报应! 这时候,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还拿着物证袋。 “霍司令。”带队的公安队长走过来,敬了个礼。 霍柱国点点头:“现场查出什么名堂没有?是不是有特务潜进大院了?” 公安队长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压低声音汇报。 “我们把西厢房和院子彻底搜查了一遍。大院门口的岗哨记录也查了,今天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出。” 公安队长举起手里的物证袋。 “我们在院子的晾衣绳上,找到了这件衣服。化验科刚才给出结果,秦女士身上的衣服和这件衣服都有极高浓度的毒物残留。” “这种神经毒粉非常特殊。它本身无色无味,但遇热就会迅速挥发。今天中午太阳毒,这两位同志正好坐在一起晒太阳,挥发出来的毒气全被她们吸进去了。” 霍柱国脸拉得老长:“没外人进大院,衣服上怎么会有毒?你直接说你们的推论。” 公安队长硬着头皮开口。 “霍司令,这作案手法太隐蔽。要么,是潜伏极深的特务,绕过了所有明哨暗哨,翻墙进去精准投毒。” “要么……”公安队长停顿了一下,“没有特务。是自己人做的。” “自己人做的”这几个字一出来,走廊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霍柱国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点弯弯绕绕他怎么可能听不明白? 没特务,就只能是内鬼。 整个霍家大院,今天只有秦雪兰母女俩被禁足待在家里! “我知道了。这件事务必保密,不要在大院里声张。”霍柱国声音沉得吓人,直接把公安打发走。 等公安一走,霍柱国转头看向几个儿子。 “老大,老四,老五。” “在!”三人齐刷刷挺直腰板。 “现在立刻回大院。去西厢房,给我搜。”霍柱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把那屋子翻个底朝天!就算把地砖全撬了,也得给我找出东西来!” 霍云川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二话不说,带着两个弟弟转身就往楼下跑。 走廊里只剩下霍云铮一家三口和霍柱国。 小宝走到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 里面,秦雪兰和霍明珠并排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嘴边甚至还有没擦干净的白沫子。 小宝趴在玻璃上,转过头看着霍柱国。 “爷爷。”小宝大眼睛水汪汪的,满脸担忧。 “里面的小姑看起来好惨哦。如果真的是特务干的,特务会不会晚上再来把她们杀掉呀?” 霍柱国走过去,把小宝抱起来。 “别怕。这军区总院是咱们的地盘,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霍柱国拍着小宝的后背,眼神却死死盯着病床上的秦雪兰。 “爷爷保证,这事儿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小宝把脑袋埋在霍柱国肩膀上,嘴角疯狂上扬。 对对对,查!往死里查! 霍云铮走到涂山瑶身边。 “瑶瑶,你带小宝先回新院子休息。这边味道重。” 涂山瑶点点头:“好。你也别熬太晚。” “我让小刘开车送你们。” 涂山瑶牵着小宝下楼,刚走出住院部大门,小宝立马换了副表情。 刚才那副受惊小鹿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压不住的兴奋。 “妈妈,你动手的时候怎么不叫我一起!”小宝扯着涂山瑶的衣角,压低声音控诉。 涂山瑶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让她这么痛快地死了太便宜她。往后几十年,她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嘴里还说不出囫囵话。这不比直接死强?” 小宝连连点头:“对!让她活着受罪!” 两小时后。 军区总院的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霍云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帕包成的小布包和一个塑料喷壶,脸色铁青地冲上三楼。 老四和老五跟在后面,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爸!老三!”霍云川大步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走廊的连椅上。 霍柱国和霍云铮同时围了上去。 霍云川掀开帕子。 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玻璃小药瓶。 喷壶的壶嘴边缘,还沾着一点点白色的粉末痕迹。 “这东西是在哪找出来的?”霍柱国声音都在发抖。 “秦雪兰陪嫁的那个红木箱子里有个暗格。”霍云川咬着牙。 “我们把暗格砸开,就在最里面摸到了这个。这喷壶里面,还残留着没用完的药水。” 老四霍明辉颓然地靠在墙上,双手抱着头:“这怎么可能呢……我妈她……她图什么啊!” 霍柱国看着那个药瓶,突然扬起手,“啪”的一声把手边的茶缸打翻在地。 热水溅了一地。 “图什么?她图老三一家三口的命!”霍柱国双眼通红,指着重症监护室的门破口大骂。 “这个毒妇!她自己把毒药掺在水里,想下给别人!结果老天有眼,一阵风把药粉吹到了她自己的衣服上!” 铁证如山。 霍云铮转过身,看着玻璃窗里躺着的秦雪兰。 他语气平淡道:“大哥,去报案吧。” 霍云川愣了一下:“报案?老三,这事儿如果闹到公安局,咱们霍家的脸面……” “霍家的脸面,比不上我媳妇和儿子的命。”霍云铮转过头,看着霍云川。 “投毒未遂,而且用的是军方严控的神经毒素。这是重罪。就算是亲属,也没有包庇的道理。” 霍云川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霍柱国。 霍柱国闭上眼,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去。给公安局打电话。”霍柱国无力地挥了挥手。 “顺便通知秦家,让他们把这个废人拉走。我霍家,没有这种歹毒的媳妇。” 第152章 司令亲自撑腰送上学,这排面直接拉满! 秦家来人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不到,秦雪兰的弟弟秦德才就出现在了军区总院的走廊里。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秦家老二的媳妇周桂芳——一个四十出头、满脸精明的女人。 秦德才搓着手,赔着笑,还没走到霍柱国跟前就开始点头哈腰。 “姐夫……不是,霍司令,这事……我们都不知情。” 霍柱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无表情。 霍云川站在旁边,把公安局出具的调查报告递了过去。 秦德才接过来翻了两页,脸就白了。 周桂芳凑过去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 报告写得清清楚楚:秦雪兰陪嫁红木箱暗格中搜出黑色药瓶一只,瓶内残留物经化验为植物神经毒素提取物;喷壶内残留药液成分与药瓶一致。 结论:秦雪兰将毒素溶于水中,意图对霍云铮一家实施投毒。因不明原因,毒粉转移至其本人衣物,在阳光暴晒下挥发,导致秦雪兰本人及其女霍明珠吸入中毒。 属自作自受。 秦德才的手抖得厉害,报告差点掉地上。 “霍司令,我姐她……她肯定是糊涂了,一时鬼迷心窍……” 霍柱国抬起头,看了秦德才一眼。 “一时糊涂?那个药瓶,公安局查过了,至少存放了三年以上。三年前就准备好毒药,这叫一时糊涂?” 秦德才张了张嘴,说不出半个字。 周桂芳扯了扯秦德才的袖子,硬着头皮开口:“霍司令,不管怎么说,她现在人还躺在里面……” “人你们带走。”霍柱国站起来,“转院、治病、请人伺候,费用秦家自己出。从今天起,霍家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秦德才急了:“霍司令,她再怎么说也给您生了三个孩子——” “他们的事我会安排。”霍柱国打断他,“但这个女人,从今天开始跟我霍柱国没有一分钱关系。离婚手续军区已经在办了,等盖完章你们直接拿走。” 秦德才彻底傻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霍云川又递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军区纪律处分通报的副本。秦雪兰投毒未遂的事实已经上报,处分文件走完流程会抄送秦家所在单位。” 周桂芳的脸刷地绿了。 抄送单位? 那秦家剩下几个在机关工作的,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霍司令,能不能通融一下,别抄送了。”周桂芳堆着笑往前凑。 “公事公办。” 走廊另一头,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霍明珠醒了。 准确地说,她在凌晨三点就醒了。 霍明珠年轻,身体底子好,关键是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没有沾到毒粉,吸入的量远比秦雪兰少得多。 洗胃加解毒之后,恢复得很快。 除了反应比以前慢半拍、偶尔词不达意之外,基本没什么大碍。 霍明珠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两只手攥着被角,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她看见秦德才和周桂芳,嘴唇哆嗦了半天。 “舅……舅舅……” 秦德才走过去,想伸手摸摸外甥女的脑袋,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姐投的毒,差点把亲闺女也搭进去。 霍明辉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小妹醒了?”霍明辉蹲到病床边,把保温桶打开,“我让你嫂子炖了点小米粥,你先喝两口。” 霍明珠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喝了一口就呛出来。 霍明辉帮她拍背,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板着脸的霍柱国,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 霍明珠是无辜的。 她不知道秦雪兰下了毒,更不知道那件衣服上有问题。 但她是秦雪兰的女儿。 这个身份,从今天开始,就是她这辈子甩不掉的标签。 —————————————— 三天后。 军区的离婚手续办得极快。 霍柱国没去签字。 他授权霍云川全权代理,手续当天走完,当天盖章,当天存档。 秦雪兰在病床上躺着,人事不省,嘴角流着涎水,右手不停地抽搐。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离了婚。 签字那一栏,是公安局出具的特殊授权——鉴于当事人因自身犯罪行为导致神志不清,无法自行签署,由司法程序代为完成。 秦家安排了一辆救护车。 转院那天,秦德才带着两个人把秦雪兰从病床上抬到担架上,再从担架抬到车里。 全程没有一个霍家的人出面送行。 霍明辉和霍明亮站在住院部大楼的窗户后面看了一会儿。 霍明辉叹了口气:“她再怎么样,也是咱妈。” 霍明亮没吭声,攥了攥拳头。 救护车开走之后,周桂芳去找霍云川拿离婚证。 霍云川把薄薄一页纸递给她。 周桂芳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又变。 “行吧。”周桂芳把纸折好塞进口袋,咬着牙蹦出一句,“霍家干得真利索。” 霍云川把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桂芳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那明珠呢?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明珠姓霍。”霍云川语气平淡,“她的事,霍家自己会管。” 周桂芳的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 秦家的事情很快传开。 秦雪兰投毒的事一出,秦家在首都原本就不多的脸面,彻底碎了一地。 秦德海之前因为秦绍文的案子被撤了职,如今秦雪兰又出了投毒的事,秦家这个姓氏在整个系统里都成了毒药。 最惨的是秦家几房有女儿的。 大房的闺女秦芳,本来跟隔壁厂的技术员谈得好好的,对方一听秦家出了个投毒犯,第二天就托人退了礼。 三房的小女儿秦露还在上学,班里的同学已经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 秦家内部炸了锅。 几个妯娌凑在一起骂了三天三夜,把秦雪兰从祖宗十八代骂到了投胎转世。 但骂归骂,秦雪兰现在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总得有人照顾。 秦家老太太做主,把秦雪兰安排在三房的偏屋里。 照顾的活儿轮流来。 每家一个月。 这下好了。 几房的媳妇恨秦雪兰恨到骨头缝里——她们不但搭上了名声,以后还得伺候这个瘫在床上的活祖宗。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日没夜。 秦雪兰后半辈子的日子,比死了还难受。 —————————————— 霍家这边,日子反而越过越顺当。 秦雪兰一走,整个大院的空气都跟换了一茬。 霍柱国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干净,重新上了锁。 霍明珠出了院,暂时住在老四霍明辉家里。 她话比以前少了很多,见了人就低着头。 霍明辉的媳妇梁秀珍倒是个厚道人,没嫌弃她,管吃管住,偶尔还劝两句。 霍明珠唯一一次情绪崩溃,是听说秦雪兰被送回秦家那天。 她关起门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哭完之后擦干脸,出来帮梁秀珍洗碗。 谁也没提这事。 —————————————— 转眼到了三月初。 首都的柳树冒了芽,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军区子弟学校贴出了春季招生通知。 霍柱国拿着通知回了家,在堂屋里研究了半天,又亲自跑了一趟学校,找招生办的干事问了一圈。 回来之后,他把小宝叫到跟前。 “小宝,幼儿园开学报名,爷爷已经帮你问好了。下周一去体检,体检完就能入学。” “爷爷,苗苗也一起报名吗?” 霍柱国愣了一下。 上回老三提过一嘴,说涂山瑶有个乡下侄女,父母不在了,跟着婶婶过。 “苗苗?她不是在南锣鼓巷住着——” “苗苗是我妹妹嘛!”小宝攥着霍柱国的手指头晃,“她比我小三个月,也是四岁,也该上幼儿园了。我要跟苗苗一个班!” 霍柱国低头看着孙子亮晶晶的大眼睛,心里那点犹豫瞬间就没了。 不就是一个幼儿园名额? “行。爷爷去想办法。” 小宝立刻扑上去抱住霍柱国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爷爷最好了!” 霍柱国被这一口亲得心都化了。 当天下午,霍柱国就给老战友许老爷子打了个电话。 许老爷子二话没说:“多大点事!我明天就让人把名额批下来。” 苗苗的入学名额,当天就落实了。 —————————————— 开学前一天。 霍云铮开车去南锣鼓巷接苗苗。 苗苗穿着毛秋月给她做的新衣服,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大门口等着。 小宝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跑过去一把拉住苗苗的手。 “苗苗!明天我们一起上学!我已经打听好了,幼儿园的点心有红豆糕!” 苗苗抿着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思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三个新书包——两个小的,一个大的。 “苗苗一个,小宝一个,我一个。” 沈思晴把书包分发完毕,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霍云铮。 “霍叔叔,这是苗苗的体检报告。李大夫开的,各项指标都正常。黄疸后遗症那一栏我让他特意注明了,以后老师问起来,就说眼睛颜色偏浅是小时候黄疸造成的色素沉着。” 霍云铮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点头收好。 他没多问。 从红旗县到首都,沈思晴的安排从来没出过差错。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军区子弟学校门口,人声鼎沸。 霍柱国亲自送小宝和苗苗上学。 老爷子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左手牵着小宝,右手牵着苗苗,腰杆挺得笔直,排面拉得足足的。 门口送孩子的家长们纷纷侧目。 “那不是霍司令吗?” “他亲自送孙子?” “旁边那个小姑娘是谁?” 小宝穿着藏青色小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精致得跟画上走下来的一样。 走到幼儿园教室门口,苗苗突然站住了,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不肯往里走。 小宝回头看她。 “苗苗,别怕。” 小宝掰开苗苗的手指头,把她的手重新握进自己的掌心里。 “我在呢。” 苗苗低头看着被小宝握住的手,慢慢松开了门框。 两个四岁的小豆丁,手拉着手,迈过了幼儿园教室的门槛。 第153章 蓝底绿圆点,能闪瞎对象吗? 同一时刻,另一栋教学楼。 沈思晴背着书包走进了一年级三班的教室。 她在最后一排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课本一摞摞码好,铅笔削得整整齐齐。 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沈思晴抬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沈思晴。”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军人。” 马尾小姑娘点点头,转回去了。 沈思晴翻开语文课本第一课,扫了两秒,合上了。 太简单了。 她的视线越过窗户,正好能看见操场对面的幼儿园小楼。 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沈思晴拿出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第一周任务:摸清学校人际关系,建立情报网。” 这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领着一个男孩走进来。 男孩七岁,比班上其他孩子高半个头,浓眉大眼,嘴唇紧抿着,进门就先扫了一圈全班同学。 那扫视的方式,跟检阅部队一模一样。 班主任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这位是从外校转过来的。来,自我介绍一下。” 男孩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 “我叫陆北。我爸是陆沉。” 沈思晴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陆沉——特战大队大队长。 霍叔叔的搭档。 陆北做完自我介绍,走下讲台。 这小子走路带风,腰板挺直,那股子大院子弟的傲气全写在脸上。 班主任张老师满脸笑容,拍了拍手。 “同学们,除了陆北同学,咱们班今天还来了一位新转来的女同学。沈思晴,来,你也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沈思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她今天穿着孔建华亲手做的藏蓝色薄棉袄,头发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走到讲台上,沈思晴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有力,笔锋转折处带着狠劲,完全不像个七岁的孩子能写出来的字。 “大家好,我叫沈思晴。我父亲是一名军人。” 只有两句话。 干净,利落。 张老师等了两秒,发现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好干笑着接话: “沈思晴同学是从外地转来的,大家以后要多多照顾她。好了,沈思晴你回座位吧。” 沈思晴走下讲台。 路过陆北座位时,陆北抬起头盯着她。 “你爸是哪个部队的?”陆北压低声音问。 沈思晴脚步没停,侧头瞥了他一眼。 “保密。” 陆北碰了个软钉子,眉头一挑,倒是没生气,反而对这个新来的女生生出点好奇。 整个军区大院同龄的小孩见了他都得绕道走,这丫头胆子倒不小。 —————————————— 同一时间。 首都文工团的后台。 孔建华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给一件大红色的演出服做最后的收边。 自从他空降首都文工团,这里的女演员们简直把他当成了活神仙。 经过他手改过的衣服,穿上后腰是腰、腿是腿。 他随手挽的发髻,能让方脸变瓜子脸,圆脸变鹅蛋脸。 “孔指导,张副团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小张干事掀开门帘跑进来,满脸兴奋,“好像有大好事!” 孔建华把剪刀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碎布头。 “能有什么好事?难道要给我涨工资?”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溜溜达达往副团长办公室走。 推开门,张副团长正端着茶缸喝水,见他进来,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小孔啊,快坐快坐!”张副团长热情地招呼,“来首都这段时间,工作还习惯吧?” “挺好。食堂的大肉包子比红旗县的好吃。” 张副团长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身体往前倾,压低了声音。 “小孔,你年纪也不小了吧?成家了没有?” 孔建华愣了一下。 在精怪里,他才三百多岁,但按人类算,他对外报的年龄是二十五。 “没成家。一个人自在。” “那正好!”张副团长一拍大腿,“我今天可是给你当红娘来了。咱们军区后勤部李部长家有个孙女,叫李晓红,就在咱们团宣传科工作。” 张副团长补充道。 “那姑娘长得水灵,性格也好。她昨天看了你改的那批演出服,又在走廊里碰见你两回,对你印象特别好。李部长那边也打听过你,觉得你这小伙子有手艺,人也精神。这不,托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孔建华整个人呆在原地。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看上他了? 有女同志主动看上他了?! 在孔雀界,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机去抖毛、去开屏、去和别的雄性打架,就已经有一只雌性主动向他释放了强烈的求偶信号! 这是何等的殊荣! 这是对他这只雄孔雀魅力的最高肯定! 孔建华的手微微发抖,鼻尖甚至有点发酸。 想当年在长白山,他为了追一只尾巴带白毛的母孔雀,大冬天开屏开得腰肌劳损,结果人家一眼没看他。 今天,他终于站起来了! 张副团长见他半天没说话,以为他被李部长的名头吓到了。 “小孔,你别有心理负担。现在都提倡自由恋爱,部长家也没什么架子。你要是觉得行,这周末团里放假,我安排你们去北海公园见一面,划划船,聊聊天。” 孔建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直身体。 “见!必须见!”孔建华一把抓住张副团长的手,激动得上下摇晃。 “团长,你放心,我绝不会让这位女同志失望!我一定拿出我最完美的求偶状态!” 张副团长被他晃得手腕生疼,赶紧抽回手。 求偶状态?这词听着怎么怪怪的? “好好好,有冲劲是好事。那你好好准备准备,周六上午十点,北海公园南门。” —————————————— 下午五点。 “布票!谁手里有布票!全给我交出来!” 孔建华冲进南锣鼓巷的院子,扯着嗓子大喊。 “你要布票干啥?不是刚做的新衣服吗?”毛秋月疑惑地问。 “我要买最好的料子!”孔建华双眼放光,跑到石桌旁,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同志们,天大的喜事!有雌性……不,有女同志看上我了!主动要跟我相亲!”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池水生舌头一滑,一只刚抓到的绿头苍蝇又飞了。 大墩子挠了挠头,“啥女同志能看上你这个挑剔怪?” 这时候,沈思晴放学刚回来,背着书包跨进院门,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走过来,把书包放在石凳上。 “孔哥,你要去相亲?” 孔建华挺直腰板,满脸骄傲,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没错!部长家的孙女!副团长亲自牵的线!”孔建华兴奋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自身条件已经达到了择偶的巅峰。但是在见面那天,我必须给她展示我最完美的求偶姿态。” 他面色极其严肃。 “按照我们孔雀界的择偶标准,最佳配偶必须具备以下几点:尾屏大,眼斑多,对称亮,健康强,最后还要会展示!” 沈思晴嘴角抽了一下。 “孔哥,这里是人类社会。相亲不用开屏,穿得干净整洁就行了。” “你不懂。人类和孔雀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视觉动物。”孔建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画满了他下午构思的草图。 “第一,尾屏大。我打算做一件超级拖尾的大衣。下摆加宽三倍,走起路来像扇面一样打开,气场全开,迎风飘扬。” 大墩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不就是个在地上拖的扫把?” “闭嘴,那是艺术!”孔建华瞪了他一眼,继续指着草图念。 “第二,眼斑多。我准备去百货大楼买那种带大圆点花纹的的确良布料,最好是蓝底绿圆点。在阳光下会有反光的迷幻效果。” 沈思晴深吸一口气:“孔哥,蓝底绿圆点的布料,通常是村口大妈用来包头的。” “你不懂色彩碰撞。”孔建华摆摆手,根本听不进去。 “第三,对称亮。衣服的扣子必须是两排,左右绝对对称,而且我要用最大的黄铜扣,擦得锃亮,闪瞎对方的眼睛。” “第四,健康强。这风衣肩膀必须做加高垫肩,胸口还要塞两层厚海绵,凸显出雄性的强壮胸肌。” 池水生蹲在旁边,幽幽地开口:“你要是捂出一身痱子,相亲的时候一直抓痒,那可就不强壮了。” 孔建华充耳不闻,兴奋地合上本子。 “最后一点,会展示!这就看我周末的临场发挥了。现在,把你们手里的布票都借给我。等我成了部长孙女的家属,以后买肉买面的票证,包在我身上!” 精怪们虽然觉得这事极度不靠谱,但孔建华平时没少帮大家缝补衣服。 于是众人纷纷回屋,把抽屉底下的布票全翻了出来。 孔建华抓着一把布票和钞票,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大院,直奔百货大楼。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孔建华在镜子前疯狂摆pOSe:“大墩子,看我这胸肌,这垫肩,是不是雄风大振?” 大墩子咬了一口红薯,诚实地评价:“孔哥,你这不叫雄壮,你这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第154章 美色误人!孔建华的孔雀开屏现场! 周六上午。 北海公园南门。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公园门口卖糖葫芦的、遛鸟的,人来人往。 张副团长陪着李晓红站在一棵刚抽芽的柳树下。 李晓红二十二岁,穿着一件崭新的粉色薄呢子大衣,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长得确实清秀。 她有些紧张地绞着手里的花丝巾。 “张叔叔,孔同志怎么还没来?不会是忘了吧?” “不会不会,小孔这人办事可积极了,昨天下班我还提醒过他。”张副团长一边宽慰,一边低头看表。 九点五十五分。 哒、哒、哒。 一阵极具节奏感的皮鞋声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意踩在某种鼓点上。 两人同时转头。 孔建华穿了一件极其考究的烟灰色改良款列宁装。 肩部加了硬挺的薄垫肩,腰线收得苛刻至极,将他优越的倒三角身材展露得淋漓尽致。 十二颗纯铜扣子擦得反光,左胸口袋还别着一块带着长长金属链的怀表。 整个人迎着晨光走来,透着一股子冷艳高贵的艺术家气质。 周围好几个路过的女同志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李晓红手里的花丝巾掉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脸颊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子,心跳如鼓。 孔建华停在两人面前,单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头。 “抱歉,为了挑选最能匹配这位美丽女同志的装扮,耗费了些时间。”他声线华丽,拖着调子。 张副团长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来相个亲,弄得像要去大会堂作报告! 孔建华不动声色地扫了李晓红一眼。 脸红了,呼吸急促了,连眼睛都直了。 孔建华心里疯狂得意。 很好!这只雌性完全被我华丽的求偶羽毛给震慑住了! 在动物界,这就意味着她愿意跟我回窝里孵蛋! “咳咳,”张副团长干咳两声,打破僵局. “小孔啊,这位就是李晓红同志。晓红,这是孔建华。” “孔、孔同志你好。”李晓红结结巴巴地打招呼,连头都不敢抬。 孔建华弯腰,非常绅士地把地上的丝巾捡起来,递到她面前。 “李同志,这条丝巾的粉色偏浊,配你今天这件呢子大衣,压住了你原本白皙的肤色。如果换成鹅黄色或者浅蓝色,会让你整个人亮眼三倍。” 李晓红一愣,赶紧把丝巾塞进口袋里,不仅没生气,反而更害羞了:“谢谢孔同志指点……我记住了。” 张副团长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就行了? 这就看对眼了? “那什么,时间不早了,你们年轻人去买票划船吧,多聊聊,加深一下了解。”张副团长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团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溜了溜了,再看下去他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张副团长一走,孔建华立刻进入了雄孔雀的终极表现模式。 也就是人类俗称的——恋爱脑。 “李同志,请。”孔建华走在外侧,替她挡开来往的行人。 买门票、买北冰洋汽水、租小船,孔建华包揽了一切。 到了湖边,他甚至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在船板的座位上仔仔细细擦了两遍,才让李晓红坐下。 小船驶入湖心。 春风拂面,波光粼粼。 为了展示雄性的强壮体魄,孔建华脱下外套,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肌肉。 两把木桨在他手里轮得飞起,硬生生把一条手摇木船划出了快艇的气势,把旁边几条船远远甩在后面。 李晓红坐在船头,双手捧着汽水瓶,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孔同志,你力气真大。” 孔建华停下桨,单手撩了一下头发,轻描淡写:“这算什么。如果需要,我可以绕着这座湖跑五十圈不带喘气。” 李晓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当他在开玩笑,心里越发觉得这个男人不仅长得好看、有才华,还特别幽默风趣。 一只陷入自我攻略的雄孔雀,和一个被美色迷晕的人类姑娘,在北海公园的湖面上,开启了一场跨越物种的奇妙相亲。 ———————————————— 另一边。 军区大院子弟幼儿园。 开学的头三天,对很多小孩来说是地狱,对老师来说是折磨。 但对苗苗来说,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第一天,苗苗死死抓着小宝的衣角,像个挂件一样缩在后面,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吭声。 第二天,食堂发加餐的核桃酥,隔壁桌那个壮得像头小牛犊的胖男孩想抢她的那份。 苗苗护食的猫妖本能瞬间觉醒,张嘴亮出小虎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护食声,差点一口咬在胖男孩的手腕上。 胖男孩哇的一声吓哭了。 小宝赶紧把苗苗拉回来,顺手把自己的核桃酥也塞进她嘴里。 到了第三天,苗苗已经彻底适应了。 她长得白净可爱,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被老师解释为黄疸后遗症后,反倒成了小朋友们好奇的焦点。 加上有小宝这个“校霸”级别的老大哥在旁边镇场子,苗苗很快成了班里最受欢迎的小姑娘。 只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第三天下午放学前,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发下了一个小本子。 “小朋友们,周末在家里不能光玩哦。老师布置了一点小作业。第一,写十道十以内的加减法算术题;第二,把自己的名字在田字格里写五遍。周一早上交给我。” 听到有作业,小宝没当回事。 苗苗拿着那个崭新的本子,翻来覆去地看,还在上面闻了闻,觉得这东西一点都不好吃,随手塞进了书包。 ———————————————— 傍晚。 南锣鼓巷,五进大院的堂屋里。 八仙桌前点着一盏明晃晃的台灯。 小宝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捏着铅笔,“唰唰唰”一顿写。 不到三分钟,十道加减法全写完了,名字也工工整整地填满了五个田字格。 开玩笑,他可是掌管着家里财政的管家! 这点算术题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小宝合上本子,转头看向旁边的苗苗。 苗苗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小手死死攥着铅笔,那姿势跟攥着一根红缨枪去打仗没什么区别。 本子上,被她戳出了好几个黑窟窿。 小宝叹了口气,把椅子往苗苗那边挪了挪,拿出大哥的做派。 “苗苗,你这笔拿得不对。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垫在下面。对,就这样。” 小宝手把手纠正了半天,总算让苗苗把笔握稳了。 “先写名字。跟着我念,横、竖、撇……” 苗苗咬着嘴唇,用力在田字格里画了一道。 “咔嚓”一声,铅笔芯断了。 小宝沉默了两秒,认命地拿过小刀,重新削尖。 “力气小一点,纸要破啦。” 经过半个小时的痛苦挣扎,苗苗终于在本子上画出了五个“苗”字。 小宝凑过去看了一眼,一阵头大。 这哪里是字? 这分明就是猫爪子蘸着墨水在纸上乱踩一通留下的梅花印! 横竖不分,全团在一块儿。 “算了,字认得出来就行。我们来做算术题。” 小宝翻开新的一页。 “苗苗,3加4等于几?你伸出手指头数数。” 苗苗乖乖地伸出左手三根指头,又伸出右手四根指头。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小脑袋转来转去,最后抬起头,满眼清澈的愚蠢。 “八!” 小宝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哪里有八!重新数!一、二、三……” 苗苗跟着他的节奏重新点数。 “……七!” 小宝松了一口气:“对!就是七。写上去。” 苗苗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像拐棍一样的“7”。 “好,下一题,5加6等于几?” 苗苗再次伸出两只手。 左手五个,右手……不够了。 她盯着右手思考了一会儿,干脆踢掉脚上的小布鞋,把一只白生生的小脚丫抬到了八仙桌上,准备用脚趾头接着凑。 小宝一把将苗苗的脚丫子按下去。 “算数不用脚!用脑子!” 小宝转身从橱柜里抓了一把核桃,在桌上摆开。 “看着!我用实物教你。这里有五个核桃,我又拿来六个,一共是几个?” 苗苗盯着那堆核桃,眼睛亮了。 她突然伸出小手,快准狠地抓起两个核桃,在桌上一拍。 “咔啦”一声,核桃碎了。 她手脚麻利地剥出核桃仁,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没啦!吃啦!” 小宝两眼一黑,整个人仰倒在椅背上。 “你怎么这么笨呀!” 苗苗被小宝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嘴里嚼着核桃仁也不敢咽了,委屈巴巴地垂着脑袋,两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凤栖听到动静走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小宝,你脾气太急了。小幼崽刚开智不久,得循循善诱,你这么大声喊,只会把她脑子吓懵。” 凤栖拉过一张椅子坐到苗苗旁边。 他脾气向来温和,在长白山时也经常带着小妖们玩。 “来,苗苗,别怕。凤叔教你。”凤栖从厨房拿了一把干挂面,放在桌上。 “咱们不用核桃,核桃容易让人想吃。” 第155章 爷爷真香了!偏心太明显!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堂屋里上演了一出“跨物种教学惨案”。 凤栖脾气再好,面对一个脑子里只有“吃”和“玩”的猫妖,也渐渐招架不住。 “苗苗,桌上有五根面条,我又拿来三根,一共几根?”凤栖温声细语地问。 苗苗盯着面条,伸出小手拨弄了一下:“八根!” “对!真聪明。”凤栖露出欣慰的笑。 “下一题,十根面条,拿走四根,还剩几根?” 苗苗趁凤栖不注意,一把抓起桌上的面条,在手里“咔吧咔吧”全掰碎了,还试图往嘴里塞。 凤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赶紧把碎面条抢下来。 “这不是吃的!这是算数工具!” 苗苗眨巴着大眼睛,理直气壮:“碎了,算不出来啦。” 凤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好,咱们不用面条。用画画的。” 他拿过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两个圈,又画了三个圈。 “两个圈加上三个圈,等于几个圈?” 苗苗趴在桌上,盯着圈看了半天,突然来了一句:“凤叔,你画的烧饼为什么没有芝麻?” “啪嗒”一声。 凤栖手里的铅笔被生生捏断了。 他那一贯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隐隐透着几分狰狞,周身甚至控制不住地往外冒着一丝丝灼热的火星子。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开了。 沈思晴走了出来,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作业。 “凤叔,你教的方法不对。”沈思晴拉开椅子坐下。 “这小丫头根本听不进人话!她脑子里只有吃!” “对于小猫,不能用人类的逻辑。”沈思晴拿起刚削好的一支新铅笔,看向苗苗。 “苗苗,看着我。” 苗苗乖乖坐直了身体。 “你现在是一只大花猫。”沈思晴开始举例。 “你每天的任务是抓老鼠。第一天,你抓了三只老鼠,放在窝里。第二天,你又抓了六只老鼠。但是这时候,有一只老鼠趁你睡觉跑了。” 苗苗的耳朵虽然是人类的形状,但仔细看似乎在隐隐往后撇,瞳孔瞬间竖了起来。 “跑了?”苗苗气呼呼地握紧小拳头。 “对,跑了。”沈思晴继续问,“那你窝里现在还有几只老鼠?” 苗苗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八只!我这就去把那只跑掉的抓回来咬死!” “很好,写上八。”沈思晴把铅笔递过去。 苗苗接过笔,刷刷刷写下了一个虽然丑但能看出来的“8”。 “下一题。”沈思晴翻开一页,“你面前有十条小鱼干。大墩子路过,抢走了你四条小鱼干。” 大墩子在旁边抗议:“我不喜欢吃鱼干!” 沈思晴没理他,继续盯着苗苗:“你还剩几条小鱼干?” 苗苗直接急了,转头死死盯着大墩子,喉咙里发出护食的“呜呜”声:“大黑熊坏!还我鱼干!还剩六条!” “对,写六。” “再来一题。你今天表现好,小宝哥哥给了你两只炸麻雀。池叔叔也给了你五只炸麻雀。你一共得了几只麻雀?” “七只!全是我的!” 就这样,沈思晴用老鼠、小鱼干和麻雀,加上被抢食的危机感,硬生生激活了猫妖幼崽的算数潜能。 不到五分钟,剩下的加减法全做完了。 小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凤栖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得不服:“还是你脑子转得快。” 围观的精怪们啧啧称奇。 毛秋月一边嗑瓜子一边小声嘀咕:“思晴这丫头,将来要是去教书,绝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先生。这治熊孩子有一套啊。” 沈思晴把苗苗的本子合上,装进书包里,神色平静:“因材施教罢了。” 众人正聊着,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孔建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同志们!”孔建华站在院子正中间,双手叉腰,声音洪亮。 院子里的精怪们齐刷刷转头看他。 孔建华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扬起,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准备好你们的份子钱!我要成亲了!” 整个院子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凤栖满脸不可置信:“成亲?跟谁?你不是去相亲了吗?这才见了一面就要成亲?” “一面怎么了?一面就足够定终身!”孔建华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 “你们根本不懂。今天在北海公园,那位李同志看我的眼神,那叫一个炽热!那叫一个崇拜!”孔建华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 “我划船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的胳膊看。我给她讲解丝巾颜色的时候,她感动得脸都红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完全被我的求偶展示给征服了!” 毛秋月撇撇嘴:“你那是自作多情吧?人家脸红指不定是憋的。” “不可能!”孔建华一拍桌子,信誓旦旦。 “分开的时候,她还特意跟我说,下个周末想请我去看电影!看电影!这不就是在暗示我准备筑巢吗?” 精怪们面面相觑。 沈思晴冷静地指出事实:“孔哥,看电影只是人类相亲的第二步,属于互相了解阶段,不等于结婚。” 孔建华大手一挥,完全听不进去:“那是因为你们人类太磨叽!在我们孔雀界,只要雌性答应跟你并排走,就等于同意孵蛋了。下周看电影,我必须把新衣服做出来,那件蓝底绿圆点的大衣已经裁剪好了,这周五就能完工。” 一听到“蓝底绿圆点的大衣”,沈思晴立刻闭了嘴。 她觉得孔建华能活着把相亲走完就算命大了。 就在孔建华还在滔滔不绝地传授自己的相亲经验时,胡同口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 没一会儿,霍云铮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绣着特战大队的标志。 “爸!”小宝跳下椅子,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霍云铮的大腿。 “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谁敢欺负我!”小宝扬起下巴。“我是班上的老大。” 霍云铮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 当他看到孔建华那身仿佛去参加国宴的打扮时,硬朗的眉峰忍不住挑了一下。 “孔指导这是刚演出回来?”霍云铮随口问了一句。 大墩子立刻在旁边搭腔:“姑父,孔哥说他要成亲了,跟后勤部李部长的孙女!” 霍云铮愣住了。 李部长的孙女?李晓红? 他在军区这么多年,自然听说过这个姑娘,是个挺本分老实的文职干部。 再看看眼前这个花枝招展、满嘴跑火车的孔建华…… 霍云铮决定不去掺和小辈的感情纠葛。 “时间不早了,我接小宝回家。” 吉普车平稳地驶回西山特战大队的家属院。 ———————————————— 第二天一早,是周日。 今天得回大院老宅陪老爷子吃饭。 霍云铮起得早,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又去后街买了刚出锅的豆汁和焦圈。 等他把早饭摆上桌,涂山瑶才慢吞吞地从屋里走出来。 “起这么早去老宅干嘛,听一群凡人拉家常。”涂山瑶坐下,嫌弃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豆汁。 霍云铮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你去露个脸就行,想睡就在我那屋接着睡。” 小宝坐在高脚凳上,晃悠着小短腿,啃着焦圈补充:“妈妈去镇场子。我们三房不能让人觉得不合群。” 涂山瑶轻嗤一声,咬了口鸡蛋,没再抱怨。 上午九点,一家三口到了军区大院。 老大霍云川、老二霍云岭两家早到了。 连平时能躲就躲的老四霍明辉、老五霍明亮,今天也都拖家带口地坐在院子里磕瓜子。 帮厨的刘嫂在厨房忙活,几个儿媳妇帮着打下手。 小宝一跨进月洞门,院子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小宝!” 大伯家的霍思远和霍甜甜眼睛一亮,直接扔了手里的九连环冲过来。 二伯家的两个男孩也跟着跑上前,四个孩子瞬间把小宝围在了中间。 堂屋台阶上,霍柱国背着手站着。 “还知道回来看你爷爷?”霍柱国冷哼,“这都三天没来了。” 小宝走到台阶下,仰起脸脆生生地接话:“我每天在被窝里想爷爷,连做梦都在跟爷爷下棋。爷爷有没有想我?” 霍柱国脸上的褶子瞬间绷不住了,强压着往上翘的弧度,弯腰把小宝抱起来。 “胡说八道,才三天做什么梦。”霍柱国颠了颠怀里沉甸甸的小肉球,“走,去书房,让爷爷考考你的棋艺退步没有。” 祖孙俩亲亲热热地进了屋,压根没看站在后头的霍云铮和涂山瑶一眼。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我们也去书房。” 不能让小宝被爷爷抢走。 “三弟,你这儿子成精了吧?”霍云岭压低声音问老三。 “咱爸以前看见我儿子,除了板着脸问成绩,就是嫌烦让他出去跑圈。怎么到了小宝这儿,跟变了个人似的?” 霍明亮坐在一旁吐槽:“首先,你儿子得嘴甜,其次,要长得招人稀罕。最重要的是,不能怕老爷子!” 霍云岭:“……” 第156章 包三餐日结?大墩子能吃垮食堂吗? 书房里,霍柱国连输两局。 小宝上回跟爷爷学了车马炮怎么走,回去之后跟沈思晴又练了几天,如今已经摸着了门道。 霍柱国落下一个炮,小宝抬手就拿马踩了他的车。 “爷爷,你走神了。” 霍柱国捏着棋子,盯着棋盘看了半天。 这小子上周连跳马都不会,怎么几天不见就开窍了? 霍思远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声提醒:“爷爷,你的帅被将了。” 霍柱国脸一沉:“我看见了。” 旁边几个孩子大气不敢喘,只有小宝笑嘻嘻地把棋子归拢:“爷爷让我的对不对?” 霍柱国被这话给了个台阶,哼了一声:“算你机灵。” 心里头倒真稀罕——这孩子学东西太快,棋路里带着股子狡劲儿,不是蛮干型,跟老三的脾气截然不同。 正说着,刘嫂在外头喊开饭了。 几个孩子撒腿就往外跑,霍柱国也起了身,小宝赶紧凑过去扶他胳膊。 霍柱国被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搀着,脚步都放慢了两分。 堂屋里,长桌拼了两张,大大小小坐了一溜。 霍云川两口子带着霍思远、霍甜甜坐左边,霍云岭一家四口挨着,对面是霍明辉和梁秀珍,霍明亮和郭春杏抱着一岁的儿子,占了桌角。 霍云铮坐在霍柱国右手边,涂山瑶挨着他,小宝被霍柱国一把拽到自己身边,塞在他和霍云铮中间。 小宝落了座就没闲着。 他站起身,够了够桌上的红烧肉盘子,夹了一块瘦的放到霍老爷子碗里。 “爷爷,这块肉炖得烂,好嚼。” 霍柱国看了看碗里的肉,没说话,拿筷子拨了拨,吃了。 小宝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霍云铮碗里:“爸,多吃点。” 霍云铮点了点头,没多说。 接着,小宝转向左边。 “大伯,这个鱼尾巴肉多,给你。” 霍云川正跟霍云岭说话,突然被一双小手往碗里塞了块鱼肉,愣了一下:“哎,好好好。” “二伯,这个炒鸡蛋好吃。”小宝又伸出筷子。 霍云岭没反应过来,碗里已经多了半块鸡蛋。 “四叔,你瘦,得补充蛋白质。” 霍明辉正低头扒饭,听到这话抬起脑袋。 小宝已经把一块豆腐稳稳当当放到了他碗边上。 霍明辉嘴巴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小宝。” “五叔!”小宝拔高嗓门喊对面的霍明亮。 霍明亮正在跟儿子抢勺子,回头就见小宝冲他比了比红烧肉的方向:“五叔爱吃肉,我够不着那盘,你自己夹啊。” 霍明亮乐了:“行嘞!还是小宝惦记你五叔!” 小宝夹完叔叔伯伯,没停。 他看向郑玉梅:“大伯母辛苦了,这个汤好喝。” 郑玉梅笑着接了。 又转向孙爱华:“二伯母在学校教书费嗓子,喝汤润润。” 孙爱华端起碗,笑得眼睛弯了。 梁秀珍和郭春杏也没落下。 梁秀珍得了一块鱼腩,郭春杏碗里被放了两块豆干。 最后,小宝把四个堂兄弟姐妹挨个点了一遍。 霍思远——“大哥多吃饭才能长高。” 霍甜甜——“姐姐吃鸡蛋,以后跟苗苗一起玩。” 霍云岭家两个儿子——“二哥三哥别抢,盘子里还有。” 整张桌子,一个没漏。 郑玉梅看向坐在对面的孙爱华。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四岁的小不点,夹菜夹了一整桌,顺序一点没乱,连措辞都不带重样的。 关键是他那表情,不是大人教出来的客套。 他是真的、自然而然地在照顾每一个人。 霍柱国把碗里的肉吃完了,忽然开口:“以后定个规矩。” 所有人的筷子都顿了一下。 “每个周末,全家人都回老宅吃一顿饭。不许请假,不许找借口。谁不来,就别进这个门。” 堂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霍云川反应最快,先应了:“行,我跟玉梅没问题。” 霍云岭跟着点头:“我家也没事。” 霍明辉和霍明亮对视一眼,也都说好。 可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老爷子以前可不是这作风。 以前过年过节才聚一回,平时各忙各的,谁回来得多他还嫌吵。 现在突然要求周周聚餐,为了谁? 目光不约而同地扫向坐在老爷子身边、正认认真真帮爷爷剔鱼刺的小宝。 霍明亮憋不住,把嘴凑到霍云岭耳边:“二哥,咱爸这是怕一周见不着小宝吧?” 霍云岭用筷子敲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郑玉梅低头喝汤,掩住了脸上的笑。 老爷子偏心偏到这份上,连个遮掩的意思都没有了。 小宝把鱼刺挑干净,整整齐齐摆在盘子边上,把纯鱼肉推到霍柱国面前。 “爷爷,鱼刺我都挑出来了,你放心吃。” 霍柱国垂眼看着碗里白嫩嫩的鱼肉,喉结动了动。 “知道了。” 声音比刚才定规矩的时候轻了不止一个调。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茶杯,全程没参与。 这顿饭吃到下午一点才散。 临走的时候,霍柱国让刘嫂装了一大饭盒红烧肉和炖排骨,硬塞给老三。 “带回去给小宝当晚饭。” 霍云铮不想接:“爸,你留着晚上吃。” 霍柱国瞥了他一眼:“你想让我血脂高?小宝正长身体。” 霍云铮:“……” 小宝趴在霍云铮肩头,冲老爷子挥手:“爷爷再见!下周我再来看你!” 霍柱国站在门口目送吉普车拐出胡同,好半天才转身回屋。 刘嫂在后头收拾碗筷,嘀咕了一句:“首长今天话比往常多了一倍。” ———————————————— 下午,南锣鼓巷的院子里。 凤栖蹲在厨房的米缸前头,手伸进去摸了摸底。 他又打开旁边的面袋子,掂了掂。 轻飘飘的,顶多还剩三四斤。 “大墩子。”凤栖站起来。 正在院子里搬砖头垒花坛的大墩子闻声探进脑袋:“老祖,咋了?” “从红旗县带来的粮食,还够吃两天。” 大墩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搁下手里的砖,三步并两步走进厨房,亲自看了看米缸和面袋子。 又掀开角落的土豆筐——空的。 再看看腌菜坛子——也见底了。 大墩子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心虚。 “昨晚我起夜饿了,蒸了六个窝头。前天晚上也饿了,煮了一锅面疙瘩。大前天……” 凤栖抬手打断了他。 “行了,不用往前数了。” 凤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有一沓钱和几张零散票据。 “钱还有一千出头,粮票只剩八斤。这些天修房子雇工人,管饭用了不少。加上这些人的饭量……” 他看了大墩子一眼。 大墩子把头低了下去。 池水生从墙角冒出来,嘴里叼着根草:“粮票这东西,黑市能买着不?” 凤栖想了想:“红旗县的黑市能搞到,首都的黑市什么行情,我不清楚。” “那就去探探。” 院子里其他精怪陆续围过来。 沈思晴也跟了过来:“房子修完了,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工作。有工作才有工资,有工资才有粮票。明天周一我要上学,今天下午我带你们出去转转,看看附近哪些厂子在招人。” 精怪们齐刷刷点头。 凤栖拿了布包往外走。 “我去南边市场转转,看看能不能搞到些不要票的杂粮。” 沈思晴叫住他:“凤叔,别买贵了。黑市的人看你面生,容易宰你。” 凤栖回头,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 “放心。宰我?” 他语气淡淡的。 “这世上还没有能让凤凰吃亏的买卖。” 说完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大墩子已经开始兴冲冲地换衣服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工装,套在身上紧得像要爆开,扣子只勉强系上了两颗。 毛秋月看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少吃两顿再去面试?这身衣服撑得都变形了。” 大墩子低头看了看:“能穿就行。我保证这次绝对不吃太多,最多十个馒头。” “……十个馒头在人类那儿已经算吃太多了。” 沈思晴听着这番对话,揉了揉额角。 首都不比红旗县那个小地方,到处都是眼睛盯着。 她低头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附近几条街的工厂名单——煤球厂、搬运队、街道缝纫社、废品收购站…… 都是她这几天上学放学路上一家家记下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沈思晴顿了顿。 本子最下面一行写着:东直门外,建筑工地,急招壮劳力,包三餐,日结。 她把这行字圈了起来。 包三餐,日结。 这五个字,对大墩子来说,约等于天堂。 但对工地食堂来说—— 沈思晴默默在旁边又加了个括号:(提前跟食堂打好招呼。) 旁边的大墩子深吸一口气,把旧工装的扣子又往里使劲扣了扣。 扣子发出了一声危险的“嘎吱”声。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大墩子看着工地的招工启事,口水流了一地:“包三餐?我能干到地老天荒!” 沈思晴:“我怕你刚吃完第一顿,工头就得哭着求你卷铺盖走人……” 工地食堂大厨看着大墩子:“小伙子,你真能吃十个馒头?” 大墩子憨厚一笑,默默掏出了洗脸盆:“大叔,馒头不够,用这个装面条也行!” 大厨:“……” 第157章 黑市捡漏龙鳞石,上古水族灵气! 东直门外的建筑工地。 满地都是黄沙和红砖。 机器轰隆隆作响,推车拉着水泥来回跑。 沈思晴背着小挎包,站在一堆钢筋旁边,大墩子站在她后头。 工地包工头老王是个黑红脸的汉子,嘴里叼着半根烟,上下打量大墩子。 老王吐了口烟圈,连连摇头:“小丫头,你别给我添乱。这是招干苦力的壮工!你看看他这肚子,走两步都喘吧?我们这搬砖扛水泥,他这种虚胖的干不了半天就得趴下。” 大墩子急了。 肚子虽然大,但那是实打实的肉。 他不等沈思晴说话,直接走到旁边刚卸下来的一车水泥前。 一百斤一袋的水泥。 大墩子弯下腰,左手拎两袋,右手拎两袋。 这就四百斤了。 老王嘴里的半截烟掉在了地上。 接着,大墩子觉得还能拿。 他又弯下腰,用嘴死死咬住第五袋水泥的绑口尼龙绳。 整整五百斤的重量压在身上,他腰杆挺得笔直,迈开大步朝五十米外的搅拌机走去。 脚步落在松软的沙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周围几个推着独轮车满头大汗的壮工,全都停在了原地,眼珠子差点掉进水泥槽里。 沈思晴拿着小本子,语气非常平静:“王工头,日结三块。包三餐。” 老王猛地回过神,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破了音:“要!马上干活!工钱一天三块五!这兄弟我当祖宗供着!” 有这种怪胎,一车水泥十分钟就能卸完,能省多少人力! 沈思晴在本子上打了个勾,接着一本正经地交代:“王工头,我得提前跟您打个招呼。我这个大表哥胃口有点大。食堂那边……” “这算什么事儿!”老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干重体力活的,哪个不吃!咱们工地食堂别的没有,白菜土豆炖粉条、杂粮大白馒头管够!只要他能干,撑死他都行!” 沈思晴沉默了两秒,没再多说。 她离开前跟大墩子交代了一句:“半饱就行。” 安排完大墩子,沈思晴带着毛秋月去了三条街外的红星服装合作社。 合作社里缝纫机踩得咔嗒作响。 厂长赵大姐正愁最近接的一批军工被服赶不出来,招临时工又怕手艺不行糟蹋布料。 毛秋月坐在缝纫机前,看了一眼图纸。 接下来的十分钟,赵大姐亲眼见识了什么叫“无影手”。 布料在毛秋月手里上下翻飞,走线比机器定好的尺寸还要直。 没用缝纫机,她全凭一双手和一根针,五分钟锁完了一件的确良衬衫的边,针脚细密均匀,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赵大姐当时就拍板了,当场点出五百件半成品衣服,外加三大卷线,让毛秋月带回南锣鼓巷慢慢做。 一件手工费两分钱,做完结账。 蛤蟆精池水生最好打发。 沈思晴带他去了街道除虫防鼠办。 池水生光是站在办事处的院子里,附近两条街的耗子连夜拖家带口逃出了三环以外。 办事处主任当场决定聘用他为街道特殊巡查员,一个月底薪二十块,发两套制服。 到了下午四点。 几个精怪的工作基本都落实了。 另一头。 凤栖揣着布包,兜里装着一千多块钱和几张可怜巴巴的粮票,走进了崇文门外的地下黑市。 首都不比红旗县。 这里的黑市藏在纵横交错的胡同深处。 暗哨多,规矩严。 没有熟人带路,生面孔进来就得被扒层皮。 凤栖气质温和,眉眼带笑,整个人看着就是个落魄的贵公子,特别好欺负。 他一路走走停停,很快在一个卖粮的摊位前站定。 摊主是个光头,满脸横肉,穿着厚实的军大衣,坐在木箱子上。 地上摆着几个麻袋,袋口敞着。 凤栖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棒子面。 “棒子面怎么卖?”凤栖问。 光头瞥了他一眼,看他那精致的眉眼,鼻孔里哼了一声:“不要票。一斤六毛五。高粱面五毛。细粮没有。” 这价格比供销社贵了快三倍。 凤栖没急着讨价还价。 手指捻了捻手里的棒子面,颗粒粗糙,透着一股极淡的霉味。 底下的粮发霉了,只在面上铺了一层好粮。 凤栖拍掉手上的粉末,站起身:“粮坏了。底下长毛了。” 光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一脚踢在麻袋上。 周围两个正在抽烟的壮汉立刻扔了烟头,满脸凶相地围了过来,把凤栖夹在中间。 “瞎了你的狗眼!”光头伸出手指,快戳到凤栖的鼻尖上了。 “老子在这条胡同卖了三年粮,谁敢说我的粮长毛?你今天不把这袋棒子面全买了,休想走出这个巷子!” 强买强卖。 黑市惯用的套路。 专门宰这种不懂规矩的生面孔。 凤栖看着快戳到眼前的手指,没躲。 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强买强卖?”凤栖理了理袖口,“首都的黑市,规矩这么野吗?” 光头冷笑:“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拿钱!五十斤棒子面,三十块!” 凤栖视线落在他敞开的军大衣内侧。 那里鼓鼓囊囊的,隐约露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物件轮廓。 凤栖吸了吸鼻子。 一股极其浓烈的土腥味,混合着地下防腐水银的气息,直冲鼻腔。 “下铲子的时候遇到流沙了吧?没用洛阳铲,用的是炸药。” 光头猛地一哆嗦,眼里的凶光瞬间被惊骇取代。 这是他们团伙上个月干的一票大买卖! 因为用了炸药,不仅折了两个兄弟,还差点把公安引来。 这事儿烂在他们几个当事人的肚子里,连老婆都没敢说。 这人怎么会知道?! “你大衣里红布包着的东西,是从主墓室的供桌上顺下来的吧,可惜沾了尸毒。你带在身上这半个月,是不是天天半夜咳嗽,后背起红斑,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光头的腿软了。 他最近确实天天咳嗽,后背起了一大片骇人的红斑,去医院看大夫,大夫说查不出毛病。 凤栖伸手,替光头把军大衣的领口往中间拢了拢。 “死人的东西带着尸气,你压不住。”凤栖凑近了一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倒斗是个技术活,你们这手艺太糙。公安局要是知道这事,你们要吃枪子儿吧?” 光头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凤栖面前。 地上的黄土扬起一层灰。 两个打手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傻站在原地。 “大……大哥。”光头上下牙直打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是哪条道上的?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 凤栖低头看着他。 “我就是个来买粮的。”凤栖指了指地上的麻袋,“家里人口多,吃饭费劲。你这棒子面长毛了,我吃不下去。” 光头反应极快,连滚带爬地从木箱子后头拖出另外两个没开封的麻袋。 “这有好的!全是刚从乡下收上来的新粮!高粱面、棒子面、还有二十斤白面!” 光头亲自解开绳子,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粮食。 “大哥,您拿走!全拿走!一分钱不要,权当弟弟孝敬您的!” 凤栖不急不缓地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元的大团结,放在木箱子上。 “买卖就是买卖。我不占凡人的便宜。” 凤栖单手拎起那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斤的麻袋。 看起来轻飘飘的,毫不费力。 “管好你的嘴。那东西趁早扔了,还能多活两年。” 凤栖拎着粮,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光头跪在地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看着凤栖单手提重物走得稳稳当当的背影,半天没敢爬起来。 凤栖穿过两条窄巷,准备离开黑市。 刚走到胡同拐角处,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他的感官对任何非凡之物都极度敏锐。 刚才在光头那里,他闻到的是恶臭的尸气。 但现在。 凤栖偏过头,看向右侧一个不起眼的杂货摊。 摊子上摆满了破铜烂铁。 生锈的军用水壶、缺口的陶瓷大碗、几本破旧的小人书。 在这些破烂最下面,压着一块乌漆嘛黑的石头。 大概拳头大小,表面沾满了污垢,看着像一块煤渣。 凤栖的瞳孔瞬间收缩。 浓郁的灵气! 这灵气纯度极高,不是那种普通的千年药材能比的。 这甚至带着一丝上古水族的气息。 龙鳞石! 凤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放下手里的麻袋,蹲在摊位前。 他伸出手,看似随意地去拨弄那堆破烂,目标直指那块黑石头。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石头的瞬间。 旁边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抢先一步按在了石头上。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极其有力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袖口是深绿色的军装布料。 凤栖抬起头。 按住石头的人,穿着一件军大衣,身形高大挺拔,短发利落。 他正低着头,也在看那块石头。 凤栖眉头微皱。 这人身上没有半点妖气,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但奇怪的是,这人体内气血翻涌,带着一股极其强悍的煞气。 军人,手里绝对见过血的军人。 “同志。”男人抬起眼,看向凤栖。 两人视线相撞。 男人声音低沉浑厚,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压迫感。 “这块磨刀石,我先看上的。” 第158章 涂山瑶毒舌开大,气疯军区关系户! 凤栖语气不紧不慢:“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手,是我先伸的。” 军人没接茬,另一只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两毛钱,直接扔在摊主的破布上。 “两毛,石头我拿走。”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干瘦老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毛钱,又看了一眼凤栖。 “哎,这位军爷,人家还没出价呢。这可是祖传的……” 凤栖懒得听老头瞎编,从兜里抽出一张大团结,轻飘飘落在摊位上。 “十块。我要了。” 周围空气静了一下。 军人眉头拧紧,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凤栖。 十块钱能买二十斤好猪肉,拿来买一块巴掌大的破石头? “同志,家里富裕,也别这么造。”军人手指用力,试图把石头直接抠过来。 凤栖没动,只是食指和中指搭在石头的另一侧,轻轻一压。 军人眉头一挑,较上了劲。 小臂肌肉瞬间绷紧,手背上那道旧疤被撑得发亮,浑身气血翻涌。 这是特种兵实打实的力量。 然而,石头纹丝不动。 凤栖甚至连姿势都没换。 军人眼底闪过震惊。 心里明白,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首都这地界,果然水深。 军人是个痛快人。 发现硬碰硬没戏,果断松了手。 “行。”军人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你愿意花十块钱买磨刀石,君子不夺人所好。兄弟好腕力。” 凤栖把大团结推到老头面前,拿起龙鳞石揣进兜里:“承让。” 军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隐入胡同深处。 摊主老头攥着十块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凤栖拎起麻袋,慢条斯理地走出了黑市。 ———————————————— 东直门外建筑工地。 下午五点。 挂在工棚外头的破铁钟当当敲响,放饭了。 大墩子把肩膀上最后两袋水泥扔到搅拌机旁,拍了拍肚子,直奔食堂。 包工头老王特意跑到打饭窗口,跟食堂大妈打招呼:“刘姐,给那大个子多打点。人家一下午卸了四车水泥,抵得上五个人的活!” 刘大妈应了一声,拿起铁勺。 大墩子没拿饭盒,他去旁边水龙头底下洗了个洋瓷脸盆,端着就过来了。 “婶子,打满。”大墩子把脸盆往窗台上一放。 刘大妈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扔出去。 “小伙子,这可是洗脸盆。” “不够吃我再来添。” 五分钟后。 大墩子蹲在工棚外头,面前摆着满满一盆白菜猪肉炖粉条,旁边放着一个装了二十个大白馒头的竹筐。 老王端着自己的铝饭盒走过来,正准备慰问一下这位新来的劳模。 随后,老王就眼睁睁看着大墩子两口一个白馒头,像喝水一样往下咽。 一盆热腾腾的粉条,不到十分钟,连汤带水全进了肚子。 二十个馒头,空了。 大墩子打了个饱嗝,站起身,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半饱。算了,不能吃太多,免得明天不让我来了。” 老王手里的饭盒啪嗒掉在地上,菜汤洒了一鞋面。 他终于明白,早上那个小丫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就是个造粪机器! 老王心算了一笔账。 五个人一天的工钱是十七块五。 大墩子只要三块五。 就算他吃掉十个人的饭,工地也还是血赚! 老王咬了咬牙,冲着食堂大妈喊:“刘姐!明早再蒸两屉馒头!管够!” 大墩子眼睛一亮:“老王,你是个好人。明早我再给你卸六车水泥!” ———————————————— 第二天周一,早上。 沈思晴带着苗苗去公交站等车。 路过巷子口的国营副食店时,苗苗的脚像生了根,死死盯着柜台玻璃里的江米条,咽口水的声音隔着半米都能听见。 “思晴姐……”苗苗仰起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眨了眨。 沈思晴叹了口气。 她是不缺钱的,爷爷沈长河每个月都会往她的专属存折里打钱。 “同志,称半斤江米条,不要票那种。”沈思晴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递过去。 苗苗瞬间喜笑颜开,抱着油纸包,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思晴挤上了通往子弟学校的公交车。 上车后,苗苗死死抱着江米条,生怕被别人挤丢了。 —————————————— 中午下课铃一响,子弟学校的食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一年级和幼儿园离得不远。 小宝、苗苗和沈思晴在食堂门口碰了头,直奔打饭窗口。 苗苗端着个大搪瓷碗,里头装着半碗米饭和几根水煮青菜,委屈巴巴地坐在长条桌前。 幼儿园的伙食是定量的,为了照顾小孩子的肠胃,基本看不到什么荤腥。 这对于一只顿顿无肉不欢的小猫妖来说,简直是酷刑。 沈思晴走过去,直接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拨了一半到苗苗碗里。 小宝也在旁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两张粮票和一张毛票,递给食堂打饭的大妈,又端回来一盘炸带鱼和两个肉包子。 “吃吧。”小宝把带鱼往苗苗面前一推。 苗苗眼睛都亮了,埋头苦干,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还不忘含混不清地嘟囔:“小宝哥最好了,思晴姐也最好了。” “慢点吃,没人抢你的。”沈思晴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小宝双手托腮,看着苗苗这护食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你这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虐待你呢。下午饿了就告诉我,别惹事。” 苗苗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乖乖的。 可是,麻烦往往不请自来。 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幼儿园正值课间休息时间。 孩子们都在走廊上玩玻璃球或者跳皮筋。 小宝去水房倒水了。 苗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从怀里掏出早上沈思晴给她买的那包江米条。 油纸包一打开,甜腻的香味飘了出来。 苗苗捏起一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糖霜在舌尖化开,她高兴得眯起眼睛。 “喂,你在吃什么?”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挡住了阳光。 隔壁大班的王浩然,军区后勤部某干部的孙子。 平时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看着谁吃好东西都要去抢。 苗苗警惕地把油纸包往怀里藏了藏。 “不给你,这是思晴姐给我买的。” 王浩然吸了吸鼻子,伸手就去抓。 “拿来!我奶奶说了,学校里的东西我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就在王浩然沾着泥巴的手快要碰到江米条的瞬间,苗苗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低吼。 她脚下一蹬,用瘦弱的小身躯猛地往前一撞。 “哎哟!” 王浩然那快六十斤的体格,竟然被撞得像个皮球一样往后滚了出去。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教室门框上,脑门正好磕在门槛的木头边缘。 “哇——” 刺耳的哭嚎声瞬间响彻整个楼道。 王浩然捂着脑门,指缝里渗出几丝血迹,在地上打着滚哭,活像杀猪。 值班的刘老师听到动静,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一看到王浩然脑门上的血,吓得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谁干的!” 周围的小孩吓得都不敢说话,纷纷指着角落里的苗苗。 苗苗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死死抱着油纸包,一脸倔强。 “他抢我吃的,我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他就摔倒了。” 苗苗脆生生地辩解,还不忘又往嘴里塞了一根江米条,把证据吃进肚子里才最安全。 半个小时后,子弟学校教导处办公室。 王浩然的奶奶,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妇女,正指着刘老师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怎么当老师的?啊?我孙子在学校被打成这样,脑门磕了这么大一个口子!这事没完!那个小丫头片子呢?把她家长给我叫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家养出这么个没教养的野种!” 刘老师被骂得不敢抬头,只能赔笑。 “王奶奶,您消消气,已经打过电话了,家长马上就到。这也是孩子之间抢零食,不小心磕碰……” “抢零食就能下这种死手?这分明是恶意报复!必须开除!”王老太太唾沫横飞。 苗苗站在墙角,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 小宝和沈思晴刚才听到消息也跑了过来,一左一右把苗苗护在中间。 “是王浩然先动手的。”沈思晴声音冷静,条理清晰,“他不仅抢东西,还骂人。苗苗属于正当防卫,学校不应该只偏袒一方。” “对!”小宝扬起下巴,小身板挺得笔直。 王老太太一听,更来气了。 “反了反了!几个小崽子还敢顶嘴!你们家长到底是谁!看我怎么让后勤部给你们穿小鞋!” 就在这时,办公室半掩的门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一股淡淡的草木冷香先一步飘进了屋里。 “正当防卫挺好的,我教的。” 慵懒、随性,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涂山瑶慢悠悠地走进来。 “妈!”小宝眼睛一亮。 苗苗本来还能忍着,一看到涂山瑶,眼圈瞬间红了,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姑姑,我没用力。” “嗯,知道你没用力。你要是用力,他这会儿该在火葬场排队了。” 涂山瑶伸手揉了揉苗苗的脑袋,语气轻飘飘的,说出的话却让人头皮发麻。 王老太太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粗壮的手指直接怼向涂山瑶的脸。 “你就是这死丫头的家长?好啊,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儿子是……” “啪。” 涂山瑶抬起手,把快要戳到自己脸上的指头拍开。 “你儿子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掩盖不了你孙子是个强盗的本质。从长相到做派,祖孙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讨人嫌。” “你——你敢骂我孙子是强盗!” “没规矩的东西,我侄女替你教训教训,你应该给我送锦旗。” 王老太太捂着胸口,气得直喘粗气。 “好!好!你个乡下来的泼妇!刘老师,去!把保卫科叫来!把这几个没教养的东西全给我抓起来!” 第159章 踢到铁板!霍司令的孙子你也敢抓? 教导处办公室里,气氛冷到了极点。 王老太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涂山瑶根本没理会她的叫嚣,她慢条斯理地走到旁边的待客沙发前坐下。 “妈。刚才这老太太说,要让后勤部给咱们穿小鞋。” 涂山瑶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后勤部?多大的官,还能管发鞋穿。” 王老太太气得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转头冲着旁边的刘老师咆哮: “刘老师!你耳朵聋了是不是?去叫保卫科!今天不把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抓起来,我儿子明天就停了你们教导处的办公用品!” 刘老师吓得一哆嗦。 她哪敢得罪这位后勤部王副处长的亲娘,赶紧小跑着出了门。 不到五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保卫科的赵科长带着两个穿制服的干事,火急火燎地冲进办公室。 “谁在学校闹事?”赵科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王老太太一把拽住赵科长的胳膊,唾沫星子横飞: “小赵你来得正好!她纵容孩子把我孙子打得头破血流!你赶紧把她铐起来,扔进禁闭室!” 赵科长顺着王老太太粗壮的手指看过去。 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女人。 那脸蛋,那气质,往那一坐,整个教导处都像蓬荜生辉似的。 赵科长心里咯噔一下,视线往周围看。 沙发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小夹克、长得精致无比的小男孩。 那男孩正用一双极度冷静的眼睛打量着他,小脸板得死紧。 这五官,这眉眼。 赵科长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就在幼儿园开学的时候,军区霍司令,亲自牵着这个小祖宗的手走到幼儿园门口! 当时他这个保卫科长就在十米外负责清场,亲眼看着霍司令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赵科长,对吧?”小宝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安静,条理清晰地开口。 “王浩然抢我妹妹的江米条,自己没站稳撞到了门框上。这位奶奶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保卫科抓我妈妈。请问,这是军区的哪条规矩?” 赵科长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抓霍司令的宝贝孙子? 抓特战大队霍副队长的媳妇? “王大妈……”赵科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把胳膊从老太太手里抽出来,“这事儿,肯定有误会。” “误会个屁!”王老太太根本没看懂赵科长的脸色,声音拔得更高。 “我儿子是后勤部王副处长!我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你们保卫科是吃白饭的?再不动手,我让我儿子扒了你的皮!” 涂山瑶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原来军区子弟学校是王副处长家开的。保卫科也归他管。” 赵科长吓得双腿一软,赶紧摆手。 “霍夫人!绝对没这回事!” 他转头冲着王老太太低吼:“王大妈,你少说两句!这位是霍家的家属!” “哪个霍家?”王老太太被吼得一愣,还在那儿硬挺,“京城里还有哪个霍家能大得过后勤部!” 赵科长简直想把这蠢老太婆的嘴缝上,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霍柱国,霍司令!” 这几个字一出来,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王老太太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霍……霍司令的孙子?”她指着小宝,手指头抖得像通了电。 小宝很配合地点点头。 扑通。 王老太太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惹到活阎王了。 赵科长立即给出判决。 “王浩然在学校横行霸道,无故抢夺同学财物,劝退处理。至于王大妈……我会如实上报给后勤部李部长!” 听到“李部长”三个字,王老太太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李部长向来铁面无私,要是知道她打着儿子的旗号在外面惹事,她儿子的仕途就全毁了! ———————————————— 转眼下课了。 涂山瑶领着三个孩子回了南锣鼓巷的院子。 刚进门,就看到凤栖坐在石桌旁,正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块乌漆嘛黑的石头。 涂山瑶原本没在意,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那一抹极淡却精纯的灵气波动,瞬间牵扯了她的神经。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时代,这气息简直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耀眼。 涂山瑶转过身,径直走到石桌前,视线落在那块黑石头上。 “哪来的?”她语气虽然平静,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异色。 凤栖停下擦拭的动作,把石头推到她面前:“昨天在黑市,十块钱买的。摊主当磨刀石卖。” 涂山瑶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随即睁开双眼,眼神锐利。 “龙鳞石。”涂山瑶给出定论。 “而且是上古水族的纯净灵气。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现在的市面上。千年后,结界外面的灵气早散干净了,这石头上的灵气还这么浓郁,只有一种可能。” 凤栖温和的眼眸也沉了下来:“它刚出土不久。” “看来,这京城地底下,藏着点好东西。” —————————————————— 同一时间。 地下黑市最深处。 这里原本是早年间挖的防空洞,被几道厚重的铁门隔开,里面别有洞天。 防空洞深处的一间宽敞石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一整套红木家具。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 男人的面容极其英俊,带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 他手里盘着两枚包浆发红的文玩核桃,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这人正是几个月前在大青山苞米地里落荒而逃的上古凶兽——穷奇。 穷奇现在叫齐爷。 大青山那一战,饕餮当场被九尾狐一巴掌拍成灰。 穷奇亲眼看到天道降下金光,补全了涂山瑶的妖丹。 那一刻他就顿悟了。 末法时代,灵气枯竭,凶兽要是再敢随便吃人造杀孽,老天爷分分钟教你做妖。 他不想死。 他不仅不想死,他还想活得很滋润。 为了活下去,穷奇连夜逃到了京城。 这里人多眼杂,气息最乱。 他利用自己强横的身手,在黑市里收拢了一批三教九流的亡命徒,当起了黑市最大的古董头子。 凡人盗墓贼去挖坟,挖出来的明器全得送到他这里过目。 遇到带有微弱灵气的陪葬品,他就偷偷吸掉灵气疗伤。 遇到没灵气的普通古董,他就让手下高价倒卖出去换钱。 不造杀孽,不沾因果,遵纪守法搞黑市垄断。 穷奇觉得自己真是上古凶兽里最会与时俱进的一个。 “齐爷。” 一个尖嘴猴腮的干瘦男人端着一个木托盘,弓着腰从铁门外走进来。 这是穷奇收的头号马仔,外号耗子。 托盘上垫着红布,上面摆着三个沾满黄泥的青铜酒樽。 “齐爷,这是西郊那帮土夫子昨晚刚掏出来的货。您掌掌眼?”耗子把托盘举过头顶,神态恭敬到了极点。 穷奇停止盘核桃。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年代最久远的青铜酒樽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丝稀薄、混杂着泥土味的灵气顺着他的指尖钻进经脉。 穷奇强忍着骂娘的冲动。 这点灵气,塞牙缝都不够。 几千年前他随便吃一株路边的野草,都比这玩意大补。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他只能靠着这些死人堆里抠出来的东西续命。 “一般货色。”穷奇收回手,拿起旁边的白毛巾擦了擦手指。 “让底下人清理干净,找个南方来的主顾,两百块钱出了。” 耗子连连点头,端着盘子正准备退下,突然又停住脚步。 “齐爷,今天外头出了点事。”耗子压低声音汇报。 “光头那伙卖陈化粮的,今天在巷子里栽了。” 穷奇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碗:“栽就栽了。他们成天干些强买强卖的勾当,迟早惹来公安。别影响咱们的买卖就行。” —————————————————— 特战大队驻地,凌晨五点半。 哨声刺耳,新兵连的战士们从床铺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叠被。 龙铮躺在靠窗那张铺位上,闭着眼。 “龙铮!起床!三分钟集合!”班长周大鹏扯着嗓子喊了第二遍。 龙铮掀开被子坐起来,花了十五秒穿好衣服。 周大鹏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催促咽了回去。 这人什么都好,体能好,反应快。 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集合哨吹响,三十多个新兵齐刷刷站在操场上。 教官站在前头,板着脸扫了一圈。 “今天加训科目——十公里武装越野,负重三十公斤。最后三名,早饭减半。” 队伍里一阵抽气声。 三十公斤的负重跑十公里,腿不是自己的。 发令枪一响,队伍冲出营门。 前两公里,龙铮跑在中间,不紧不慢。 他把速度控制在“正常的厉害”范围内。 第四公里,前面的人开始掉速。 有人大口喘气,有人脚步发飘。 龙铮稳稳地从队伍中段超到前列。 到第七公里,只剩两个人还在他前头。一个是林峰,一个是杨磊。 第九公里,林峰体力见底,脚下绊了一下,速度骤降。 龙铮从他旁边经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最后一公里,龙铮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计时员按下秒表,愣了一下。 “三十八分十七秒。” 大队纪录是四十一分整,还是陆队长一年前创下的。 这个新兵,直接把纪录缩短了将近三分钟。 第160章 刺头兵不服管,教官气到血压飙升! 教官站在终点区,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盯着龙铮看了好一会儿。 “报告,跑完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教官:“……你知不知道你破了大队纪录?” “哦。” 就一个字。 教官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下午,搏击训练。 一中队和二中队联合训练,教官是从军区借调过来的格斗老教官丁国柱。 五十多岁的老兵,身材不高,但身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堆着,虎口全是老茧。 丁国柱站在场中央,扫了一圈底下三十多号人。 “今天练制敌拳组合。两人一组,轮换练。” 他话没说完,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往龙铮旁边挪。 不是想跟他搭。 是怕跟他搭。 上周搏击课,龙铮的对练搭档被他一个过肩摔甩到垫子外面,躺了五分钟才爬起来。 那还是他“控制了力度”的结果。 丁国柱点名:“龙铮,出列。” 龙铮走到场中央。 丁国柱绕着他转了一圈,打量了半天。 “我看了你的训练记录。体能科目全优,格斗考核满分。但有一条——协同配合得分,不及格。” 龙铮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丁国柱皱眉:“搏击对练是让你学配合,不是让你把搭档当沙袋打。你力气大,控制不住,那就是你的问题。” 龙铮开口了。 “报告。” “说。” “不是控制不住,是他们太脆。” 丁国柱脸黑了。 “太脆?好。今天你跟我搭。” 五十多岁的老教官站到龙铮对面,两腿微屈,双拳抬起。 “来。别收着。” 龙铮看了他两秒。 这老头跟之前那些年轻兵不一样。 站桩的姿势稳得很,重心压得低,肩膀和手肘的角度全是实战打出来的。 凡人里的顶尖货。 龙铮难得来了点兴趣。 他上步,右拳直取丁国柱面门。 速度不算快——至少对他来说不算快。 丁国柱偏头闪过,左手格挡,右肘横切龙铮肋下。 龙铮侧身避开,顺势抓住丁国柱的小臂。 丁国柱手腕一翻,借力卸掉龙铮的抓握,膝盖往上顶。 两人贴身缠斗了七八个回合。 丁国柱的步法很老练,每一步都在卡龙铮的发力角度,不给他施展力量的空间。 场边的战士们看得入了迷。 龙铮以往打人,基本就是一招制敌,从来没有超过三个回合的。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能跟他缠这么久。 第十二个回合。 丁国柱故意露出一个破绽。 龙铮手伸过去的瞬间,丁国柱身子下沉,双手抱住龙铮腰胯,脚下绊桩。 标准的摔跤动作。 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体重的对手,这一手下去人就得倒。 但龙铮的身体纹丝不动。 丁国柱抱着他的腰,使出全身力气,愣是没把人带倒。 像在抱一棵扎了根的老松树。 丁国柱松开手,退后两步,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行了。” 他看着龙铮,眼里的审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的力量不是练出来的。” 龙铮没接话。 丁国柱在部队待了三十多年,他见过各种天赋异禀的兵。 有的人就是老天爷赏饭吃,骨骼肌肉的构造跟常人不一样。 但这个龙铮的不一样程度,着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力量没问题,技术也过关。但你缺一样东西。” 丁国柱背过手。 “服从性。” 龙铮挑了下眉。 “报告。” 丁国柱:“讲。” “我服从命令。” 场边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忍住。 丁国柱直接气乐了。 “你服从什么命令?我看了训练报告,上回让你辅助搭档完成压制训练,你把搭档压得喊卫生员。前天让你跟班组一起冲刺,你一个人跑出队伍二百米。” 龙铮没觉得自己错。 在他看来,凡人的训练太复杂。 能一招解决的事,非要分成十几步,还要配合,还要掩护,还要等待指令。 太繁琐。 丁国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招来两名教官。 “上器材。” 两个教官很快搬来三组训练器材。 沙袋、木桩、担架,还有一段临时架起来的低矮障碍网。 丁国柱朝龙铮抬了抬下巴。 “既然你觉得自己没问题,咱们换个练法。” 龙铮没吭声。 丁国柱指向前方。 “科目,战场救援协同。前方二十米处有‘伤员’,你必须在班组火力掩护下,带伤员穿越障碍区,送回安全线。全程听班长指挥。” 龙铮看了一眼沙袋。 “伤员?” 丁国柱:“对。” 龙铮:“太轻。” 丁国柱眼皮跳了一下。 “给他换两个。” 两个一百斤沙袋被绑上担架。 周大鹏看着那担架,咽了咽口水。 “丁教官,这都两百斤了。” 丁国柱瞪他:“战场上救援还能挑体重?” 周大鹏立刻闭嘴。 龙铮走到起点。 班长周大鹏带队,五人一组。 丁国柱站到旁边,手里拿着秒表。 “记住,协同训练不是看你一个人跑多快。保护队友、听从指令、完成任务,三样缺一不可。” 龙铮点头:“知道。” 丁国柱:“开始!” 哨声一响,周大鹏立刻打手势。 “第一组掩护!龙铮,等我口令再动!” “太慢。” 下一秒,人已经冲了出去。 周大鹏眼前一花,龙铮直接越过障碍网,单手提起担架两侧绳扣,连人带担架一起拎起来,转身就往回跑。 他没绕障碍。 他从障碍上方跨过去了。 终点区,计时员手一抖。 “八秒六。” 场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锅。 “八秒?!” “这玩意儿还能这么玩?” “他刚才是不是拎着两百斤沙袋跳过去了?” 周大鹏整个人都傻了。 丁国柱脸色黑得能滴墨。 龙铮把担架放回安全线。 “任务完成。” 丁国柱深吸一口气。 “谁让你冲出去的?” “我能完成。” “谁让你踩网的?” “它挡路。” “谁让你一个人扛走伤员的?” “他们跟不上。” 周大鹏:“……” 丁国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重来。” 龙铮皱眉。 丁国柱瞪他:“不服?” 龙铮没答。 “这次,你不准碰伤员。你只能听班长指挥,负责警戒和掩护。” 周大鹏硬着头皮站到前面。 “龙铮,等会儿我让你趴下你就趴下,让你往左你就往左,别自己判断,行不?” 龙铮:“你判断错了怎么办?” 周大鹏噎住。 丁国柱在后面吼:“战场上班长就是你的脑子!” 龙铮回头:“那我可以换个脑子吗?” 全场:“……” 第二轮开始。 周大鹏下令:“卧倒!” 其余三名战士齐刷刷趴下。 龙铮站着。 周大鹏差点破音:“卧倒!” 龙铮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泥。 “脏。” 丁国柱一脚踹在旁边木桩上。 “龙铮!” 龙铮这才慢吞吞趴下。 周大鹏下令往左。 龙铮往右。 周大鹏崩溃:“我说左!” 龙铮指了指左边一个木桩:“那边有破绽。” 丁国柱走过去一看。 木桩后面确实藏着一个模拟“火力点”的红布牌。 按照正常路线,队伍会被判定暴露一次。 丁国柱卡了半天,没能骂出口。 因为龙铮判断对了。 但训练科目不是让他单兵猎杀。 丁国柱挥手暂停。 “龙铮,出列!” 龙铮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丁国柱盯着他:“你能发现问题,这是本事。但班组训练里,你要先报告,再行动。你一句话不讲就改方向,队友怎么配合你?” 龙铮沉默片刻。 “他们反应慢。” 周大鹏捂着胸口。 又来一刀。 丁国柱压着火:“你觉得所有人都慢,所以所有人都得跟着你跑?” 龙铮认真想了想。 “可以。” 丁国柱气笑了。 “行。今天训练到这儿。龙铮,罚你写检讨,三千字。” 龙铮皱眉:“三千字太多。” 丁国柱冷哼:“嫌多?五千。” 龙铮闭嘴了。 训练结束后,龙铮拎着发下来的纸和笔,坐在宿舍木桌前。 纸摊开。 第一行写得很用力。 检讨。 第二行,卡住了。 周大鹏凑过来看。 “你写啊。” 龙铮握着笔:“我为什么要检讨?” 周大鹏想了想:“因为你不听指挥。” 龙铮写下:我不听指挥。 周大鹏赶紧拦:“不能这么写!你得写‘我对集体协作认识不足’。” 龙铮沉默几秒,改了。 我对集体协作认识不足。 写完这一句,他又停住。 周大鹏等了半天,忍不住催:“继续啊。” 龙铮:“后面呢?” 周大鹏挠头:“后面写保证。” 龙铮提笔。 我保证下次提前告诉他们,他们太慢。 周大鹏眼前一黑。 “划掉!赶紧划掉!这句要是交上去,丁教官能让你写一万字!” 龙铮不耐烦地放下笔。 “麻烦。” 另一边,霍云铮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被通讯员叫住。 “霍副队,陆队让您去办公室一趟。” 第161章 空降兵不配带队?霍云铮当场立威! 办公楼,大队长办公室。 门敞着。 霍云铮走到门口,喊了声报告。 陆沉正站在墙边的军事沙盘前插旗子。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指了指办公桌上的训练记录。 “这是龙铮这段时间的训练报告。老丁刚才血压直接飙到一百八,跑去卫生所拿降压药了。” 霍云铮接过报告看了看。 “他没说谎,他是真觉得别人慢。” “这种兵就是把双刃剑。”陆沉坐回桌后,“单兵作战他是个核武器,让他搞班组协同,他能把队友气进抢救室。” “特战不一定非得绑在一起。”霍云铮实事求是,“给他安排个突击手的位子,遇到啃不下来的硬骨头,直接让他一个人上。别人负责在后面给他兜底就行。” 陆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琢磨了几秒。 “这思路倒是可以试试。不过今天找你来,不光是为了新兵连的事。” 陆沉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个厚重的文件包,掏出一大沓人员名册和建制表格。 “你调令下得急,刚过来这几天光顾着安置家属了。咱们今天正式碰个头,把家底给你交代清楚。” 陆沉把名册推到霍云铮面前。 “咱们大队挂着特战大队的牌子,实际上属于特殊编制。全大队加上后勤保障、通信班和机要室,一共八千两百人。” 霍云铮在心里飞速过了一下这个数字。 八千人,这已经是标准加强师的兵力了。 放在任何一个军区,这都是绝对的王牌。 陆沉接着点名册。 “满编三十七个中队。每个中队两百多人,清一色的拔尖货。队伍大,任务杂,我主抓大面和一中队。日常的带兵、作训和出任务,由四个副大队长分管。” “一人手里捏着九个中队。” 陆沉抽出一份带着红头文件的档案,递给霍云铮。 “你接的,是三区的那九个中队。也就是从第十一中队到第十九中队。” 霍云铮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是九个中队长的名字、履历和专长。 爆破、狙击、丛林战、泅渡,五花八门,履历上全是各种军功章。 “这九个中队,原来是谁带的?”霍云铮抬起头。 “老陈,陈万山。上个月,南边边境抓捕一批越境的重犯。老陈带人去设伏,对方带了重火器。老陈为了掩护两个新兵,大腿动脉挨了一枪。命保住了,腿废了,转业回了老家。” 霍云铮合上名册,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所以,我接手的是一群刚折了头狼、心里憋着火的兵。” 陆沉道:“他们不止心里憋着火。他们对你意见很大。” “觉得我抢了老陈的位子?” “觉得你一个红旗县地方军区来的团长,没在咱们特战一线摸爬滚打过,凭什么空降过来直接当他们的头儿。” 陆沉笑了笑,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特种部队就是这样,谁拳头硬,谁枪法准,谁才是活爹。你在红旗县的大比武成绩再好,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新兵连的过家家。” 霍云铮靠在椅背上,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那九个中队今天干嘛去了?” 陆沉指了指窗外。 “西山靶场。他们九个中队全窝在靶场耗着。就等你这个新队长过去呢。” 霍云铮懂了。 他今天要是管不住他们,这副队长的威信就彻底扫地,以后这九个中队他一个兵都调不动。 霍云铮站起来,把名册夹在腋下。 “西山靶场有多远?” “开车过去十五分钟。”陆沉提议道,“要不要我陪你过去压压阵?毕竟你刚来,我出面,他们多多少少还得收敛点。” “不用。”霍云铮转身往外走。 “他们既然想看看地方军区的过家家,我总得给他们表演个全套。” 看着霍云铮走出门的背影,陆沉拿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够硬。 合他胃口。 十五分钟后。 西山靶场。 枪声劈里啪啦响个不停。 九个中队,将近两千号人,把偌大的露天靶场挤得满满当当。 打靶是假,搞事情是真。 休息区的一排绿色弹药箱上,坐着几个人。 领头的叫高山,第十一中队的队长。 一米九的东北汉子,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仰头灌了口水。 “高队,咱们这么干,陆大队那边会不会发火?毕竟是新来的副队,面子弄得太难看,以后工作不好干啊。”旁边十二中队的队长赵海有点迟疑。 高山把水壶重重砸在箱子上。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老陈走了,上头不从咱们这几个老队长里提拔,非要弄个没闻过血腥味的空降兵过来。凭什么?” “听说在大比武里人家是各项全能。” “放屁的全能!”高山冷哼。 “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他要是敢来,我就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特战是怎么打靶的。他要是连咱们这一关都过不去,趁早滚回红旗县抱老婆孩子去!” “吉普车来了!”放风的哨兵跑过来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立刻停止射击,端着枪站在原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靶场外缘停下。 霍云铮推开车门跳下来。 他大步走上高台。 下面两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霍云铮扫了一圈。 “集合。” 没人动。 高山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把玩着两枚空包弹,甚至还吹了声口哨。 这种无声的对抗,最能击溃指挥官的心理防线。 换作一般人,这会儿估计早就挂不住脸开始发脾气了。 霍云铮没发火。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作训服的两个扣子,视线直接落在坐在最前面的高山身上。 霍云铮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 “给你们一分钟时间列队。超时一秒,全员俯卧撑一百个。现在开始计时。” 下面发出一阵哄笑。 “副队!这儿风大,我们听不清啊!”队伍里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高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装模作样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霍副队长,实在不好意思。今天风沙大,兄弟们刚校准完枪,耳朵里全在嗡嗡响。集合的事,要不咱们等一会?” 霍云铮看着表。 “三十秒。” 高山脸色沉了下来。 “霍副队,特战大队有特战大队的规矩。”高山指了指身后的靶区。 “我们只服比我们强的。打得过我手里的枪,我们就服你管。” 底下两千号人跟着起哄:“对!比一把!不比不服!” 霍云铮把手腕放下。 “时间到了。” 他直接走下高台,穿过队伍,径直走到高山面前。 “想比什么。” 高山指着远处的移动靶。 “四百米运动速射。每人十发子弹。不准用瞄准镜,只看机械瞄具。谁环数高,谁赢。你赢了,这九个中队以后你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你输了……” “我输了,我亲自去陆队那打转业报告。”霍云铮直接把话接死。 全场哗然。 这赌注太大了! 霍云铮转头,走到旁边的武器架上。 他随手抄起一把最普通的半自动步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 接着,他又拿起第二把。 单手压满弹匣,双手各持一把步枪。 高山愣住了:“你干什么?四百米移动靶你玩双枪射击?别扯淡了!” 霍云铮没理他。 “放靶。”霍云铮冲旁边的控制员喊了一句。 机械启动的声音响起。 四百米外的山坡上,五个半身靶子开始不规则快速移动。 砰砰砰砰! 枪声连成了一片。 没有丝毫停顿,十发子弹在短短三秒钟内全打了出去。 两把步枪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贲起,但他整个人稳如泰山,枪口没有一丁点跳动。 枪声停止,弹壳落在沙地上,冒着白烟。 霍云铮把两把枪扔回武器架。 “报靶。” 控制员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报靶!”高山急了,吼了一嗓子。 控制员结结巴巴地放下望远镜。 “报、报告。五个移动靶,每个靶心两个弹孔。十发子弹,全中十环红心!” 靶场上只能听见风吹过沙土的声音。 两千多号人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四百米,移动靶,双手盲射,没有瞄准镜。 枪枪十环。 这特么还是人吗?! 高山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了十年特种兵,别说干出来,听都没听过这么离谱的打法。 霍云铮拍了拍手上的火药灰,转头看向高山。 “还有谁想比的。格斗,排雷,攀岩,一起上。” 没人敢接茬。 “全员俯卧撑五百个。做不完不准吃饭。各中队长翻倍。” 霍云铮扔下这句话,转身朝吉普车走去。 “所有人听令,卧倒!”高山猛地回过神,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呼啦啦。 两千多名特种兵齐刷刷地趴在了满是沙土的地上。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高山做完一千个俯卧撑,累得瘫在地上:“霍队是人吗?” 赵海凑过去:“高队,还比吗?” 高山翻了个白眼:“比个屁!霍副队那不是枪法,是魔法!” 路过的龙铮:“他那是满级号重回新手村。” 第162章 卖相惨烈!这饭菜真能吃? “李部长,我是子弟学校保卫科小赵。有件极其恶劣的事,必须向您汇报。” 李部长正在翻看物资调配文件,眉头皱成个疙瘩,“说。” 赵科长咽了口唾沫,把幼儿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他很聪明,没带任何个人情绪,只陈述事实。 重点突出了三点:第一,王大林的儿子抢东西; 第二,王老太太打着王大林的旗号在学校叫嚣要停办公用品; 第三,老太太指着霍云铮媳妇的鼻子骂街,还要保卫科把人抓进禁闭室。 电话那头足足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是一声“砰”的巨响,震得赵科长赶紧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好,好得很!把学校当成他老王家的自留地了!” 李部长接着道:“小赵,你按规矩办!王浩然立刻劝退出子弟学校!剩下的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李部长冲着外间的干事吼了一嗓子:“让王大林立刻给我滚过来!” 王副处长正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听见干事火急火燎的传话,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去了部长办公室。 刚推开门,一个搪瓷茶缸子就飞了过来,擦着他的耳朵“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茶叶末子混着热水溅了他半边身子。 “部长?”王大林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别叫我部长!我当不起你这声部长!”李部长指着王大林的鼻子。 “你娘在外面多威风啊!后勤部的招牌都快成她骂街的底气了!” 王大林满头雾水,抹了一把脸上的茶叶,“我娘?她一直在家看孩子啊。” “看孩子?她跑去幼儿园教导处,要让保卫科把霍司令的儿媳妇抓起来!还要断了学校的办公用品!” 王大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霍柱国?他娘居然跑去招惹霍家人?! “部长,这肯定是误会!我娘她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 “别拿乡下人当挡箭牌!乡下人没她这么飞扬跋扈!”李部长根本不听他解释,大手一挥。 “王大林,你连个家都治不好,还管什么后勤!从今天起,你停职反省!写一份深刻检讨交上来!还有,你那个娘,立刻给她买车票,让她滚回老家!别留在京城丢人现眼!” 王大林面如死灰,一句话也不敢反驳,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办公室。 ———————————————— 军区大院霍家老宅。 警卫员领着一个人大步走进来。 “首长,后勤部李部长来了。” 霍柱国抬起头,只见李部长提着两罐麦乳精和一包老字号的果子,满脸惭愧地站在那。 “老李啊,你这是唱哪出?”霍柱国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李部长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叹了口气。 “老首长,我是来替底下人给您赔罪的。” 李部长把王老太太干的蠢事讲了一遍,并且说明了处理结果。 霍柱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老首长息怒。”李部长赶紧站直身子。 “我已经把王大林停职了,老太太今天下午就遣送回原籍。那孩子也办了退学。这种歪风邪气,绝不能在军区里长!” 霍柱国看了李部长一眼,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老李,你的为人我信得过。但这事要是换个没背景的普通家属,今天是不是就要被你们后勤部的人欺负死了?” 李部长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直冒汗。 等李部长走后,霍柱国转头冲警卫员喊:“去备车!我要看看小宝吓着没有!” —————————————— 另一边,西山特战大队 霍云铮拿出了新的训练大纲。 那是一份把所有人都看麻了的计划。 负重越野加上战术躲避,泥潭格斗连着实弹射击,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高山带头拼命,整个三区的作风焕然一新。 傍晚,一辆吉普车停在西山特战大队家属院门外。 霍柱国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往院子里走,警卫员小跑着跟在后头。 走到霍家院门外,里头安安静静的。 倒是一股奇怪的油烟味顺着墙头飘了出来。 霍柱国推开半掩的院门。 院子里,涂山瑶正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本书翻看。 手边放着一杯茶水。 见到霍柱国进来,涂山瑶慢吞吞地站起身,语气平常:“爸,你怎么来了?云铮带队加练,还没回。” 她顺手拿了个干净杯子,倒了杯茶递过去。 霍柱国没心思喝茶,他四下看了一圈,没瞧见那抹小小的身影。 “小宝呢?白天在学校没受委屈吧?” 涂山瑶指了指后边的厨房:“没受委屈。在后头做饭呢。” 霍柱国一愣。 做饭? 他没听错吧! 霍柱国几步跨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瞅,血压当场就冲上了脑门。 灶台前放着个矮木板凳。 小宝脖子上系着个围裙,正哼哧哼哧地踩在板凳上切肉。 他两只小手握着一把菜刀,对着案板上的一条五花肉使劲。 只听“咔咔”几声闷响。 小宝连剁带拉,硬生生把那块肉切成了拳头大小的碎块。 霍柱国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冲进去。 “小宝!快把刀放下!当心切到手!” 小宝转过头,小脸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咧嘴笑得很甜:“爷爷!你来啦!” 他手里的刀没放下,用刀面把案板上的肉块一兜,呼啦一下全扫进旁边那个黑乎乎的铁锅里。 接着,小宝抓起两根葱段随便一掰,外加几片比铜板还厚的生姜,一股脑扔进锅里。 拿起旁边的水瓢,舀了半瓢冷水倒进去。 最后扣上那个豁了口的木锅盖。 “爷爷你先去屋里坐,我再炒个青菜!”小宝跳下板凳,伸手去够旁边的一盆白菜帮子。 霍柱国哪敢让他继续,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菜刀远远放在灶台上。 “你这孩子,怎么自己动手做饭?”霍柱国压着火气问。 小宝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留下两道黑灰: “妈妈身体不好,我不能让妈妈饿肚子。以前在乡下,也都是我做饭的!” 小宝扬起下巴,满脸骄傲:“爷爷晚上留下来吃饭!我做饭可好吃啦,我多做点好的,给爷爷补身体!” 听着那句“以前在乡下也都是我做饭”,霍柱国眼眶顿时酸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没法去怪涂山瑶。 儿媳妇那身体大风一吹就倒,能下地走路都不容易。 霍柱国不放心出去,干脆搬了个小马扎,直接坐在厨房门口,死死盯着小宝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的半小时,这位身经百战的军区司令彻底开了眼界。 白菜不用切,直接上手撕,大大小小全扔进铁锅里,倒点水盖上盖。 西红柿炒鸡蛋,小宝拿着两个鸡蛋往锅沿上一磕。 蛋清蛋黄掉进去,连带着两块碎蛋壳也跟着掉了进去。 小宝根本没管,拿着锅铲在里头随便搅和了两下,就算出锅了。 这么随性的动作,看得霍柱国头疼。 但是奇了怪了。 那个破烂的黑铁锅一冒热气,一股邪门霸道的香味就顺着锅沿飘了出来,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造反。 饭菜刚端上堂屋的八仙桌。 院门响了。 霍云铮穿着一身沾满沙土的作训服,大步走进来。 “今天盯他们加练,回来晚了。”霍云铮随手把武装带摘下来,话刚说一半,就看见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的霍柱国。 “爸?”霍云铮停住脚步。 霍柱国猛地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扯住老三的胳膊,把人硬生生拽到院子里。 “你平时就让四岁的儿子给你做饭?!”霍柱国压着嗓子,生怕吓着屋里的小宝。 “你一个当爹的,手脚健全,让那么小的孩子踩着板凳拿菜刀!万一切着手怎么办!烫着怎么办!” “爸,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您小时候在老家,几岁开始帮家里干活的?” 霍柱国被噎了一下:“我……我四五岁那是扫地喂猪!但我没拿刀掌勺啊!他才多大点,灶台都没他高!” “小宝不一样。”霍云铮面不改色,语气笃定,“他做饭有天赋。您别看他切菜难看,做出来的味道,军区食堂的大师傅都比不上。” 霍柱国直接气笑了。 天赋? 他刚才坐在厨房门口,亲眼看着小宝把一块没刮干净猪毛的五花肉随意切了几下,直接水煮,姜切得也大小不一。 这叫天赋?这叫糟蹋粮食! “行。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当爹的能有多瞎!”霍柱国甩开手,转身大步走回堂屋。 八仙桌上,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清水煮五花肉、手撕白菜帮子、带壳西红柿炒鸡蛋,外加一个颜色浑浊的紫菜汤。 卖相惨绝人寰。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爸,小宝做饭真有天赋。” 霍司令:“放屁!连壳炒蛋叫天赋?” 半小时后,霍司令抱着空盘子:“老三,明天让小宝多做点,我还没吃饱!” 霍云铮:“……” 第163章 药膳能力曝光,老爷子盯上黑锅 小宝盛了一大碗白米饭端到霍柱国面前。 接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块五花肉放在饭上。 “爷爷吃肉!我炖得可烂糊啦!”小宝满脸期待地看着霍柱国。 霍柱国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连酱油都没放、白惨惨甚至还带着两根猪毛的肉块,陷入了沉思。 这玩意能吃? 吃完不会进卫生所吧? 但看着宝贝孙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霍柱国咬了咬后槽牙。 算了。 小宝亲手做的一顿饭,就算是毒药也得咽下去。 大不了待会儿让警卫员直接把车开去卫生所洗胃。 霍柱国拿起筷子,夹起那块五花肉,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塞进嘴里。 嚼了一下。 霍柱国的动作定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土腥味。 也没有肥肉的油腻感。 这块肉简直入口即化。 肥肉部分绵软如云朵,瘦肉部分吸饱了某种无法形容的鲜美汁水。 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调料,肉质本身的甘甜和醇香直接在舌尖上炸开。 咽下去后,一股暖洋洋的热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这几天他的胃部有些胀痛,全被这口热腾腾的肉汁压了下去,通体舒泰。 霍柱国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桌子中间那盘清水白肉。 他又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炒鸡蛋。 西红柿酸甜的汁水和鸡蛋的浓香完美融合,好吃得差点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甚至比他前几年去国宴上吃的那道招牌菜还要美味! “爷爷,好吃吗?”小宝笑眯眯地问。 霍柱国一句话没说,手里的筷子抡出了残影。 五分钟。 那盘卖相极差的白肉下去了大半,西红柿炒鸡蛋连点汤汁都没剩。 霍云铮坐在旁边,端着饭碗,慢条斯理地吃着清水煮白菜,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模样。 霍柱国连干了三碗大米饭,放下筷子,结结实实地打了个饱嗝。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肚子。 虽然撑,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快劲儿。 早年打仗留在左边肩膀里的旧弹片,一到阴雨天或者劳累过度就会刺痛。 今天被这顿饭一暖,肩膀处的隐痛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反而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热力。 霍柱国神色变了。 这顿饭,绝不只是好吃这么简单! 那几根粗制滥造的葱姜,绝对熬不出这种药膳一般的效果! 问题出在哪? 霍柱国转过头,视线直勾勾盯着厨房里那个黑乎乎的铁锅。 他站起身,冲着正在收拾碗筷的霍云铮招了招手。 “老三,你跟我出来一下。” 院子里,霍柱国低声问: “你给我交个底。那口铁锅,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就几片破姜,几段大葱,能把白水猪肉炖出百年老参的效果?你老子我虽然老了,但不傻!” 霍云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媳妇的话,清了清嗓子,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他爹。 “瑶瑶说,那是涂山家祖传下来的东西。” “据她说,这锅锻造的时候,用的柴火根本不是木头,全是上了年份的名贵药材。烧得透透的,火候极旺。冷萃的时候没用井水,用的是熬出来的百年灵芝水。” 霍柱国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后来打成了锅,涂山家长辈就一直用它来熬各种名贵草药。天长日久的,锅体本身就吸收了无数药材的精华。再后来,外头兵荒马乱的,药材越来越难找,这锅也就没法用来炼药了。涂山家长辈就把锅传给了瑶瑶。瑶瑶身体差,就又传给了小宝,让他拿着做饭,顺带滋补身体。” 霍云铮汇报完毕。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药材当柴火?灵芝水淬火?”霍柱国憋了半天,指着霍云铮的鼻子开骂。 “老三!你是不是去地方上待了几年,脑子进水了?这满嘴跑火车的封建迷信,你也信?这符合物理学吗?符合唯物主义吗!” 霍云铮由着亲爹喷唾沫星子,面不改色地接话:“那你怎么解释?” 老头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好东西。绝对的好东西。” 霍柱国心思活络起来了。 要是这口锅的效果是真的,不管它符不符合科学,那都是无价之宝! “老三。”霍柱国搓了搓手,凑上前,“你跟瑶瑶商量商量,把这锅借我几天。” 霍云铮眉头一皱:“您想干嘛?” “我想给军区总医院的孙老送去看看,刮点锅底灰化验一下成分。”霍柱国越说越激动。 “要是能分析出里面到底是什么中药配比,咱们就能量产!到时候给全军的伙食里加上一点,战士们的体能绝对能上一个大台阶!” “不行。”霍云铮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是瑶瑶的嫁妆,小宝的传家宝。您让人刮锅底灰,万一刮漏了怎么办?” “老子借几天还能贪了你们的锅不成!”霍柱国脾气上来了,瞪着眼睛就去推霍云铮,“起开,我去厨房搬。大不了我个人掏腰包,给小宝买十口锃光瓦亮的铝锅换着玩!” 父子俩正站在院子里拉扯,堂屋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 小宝吧嗒吧嗒地跑了出来。 “爷爷,你要把我的锅拿走吗?” 霍柱国手一顿,赶紧蹲下身子哄:“小宝乖,爷爷不拿走,爷爷就是借去给医生伯伯们看看。看完了就给你送回来。” 小宝根本不吃这套。 他嘴巴一瘪,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一包泪,要掉不掉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爷爷骗人。刘婶子借了王奶奶家的大葱,从来就没还过。” 小宝吸了吸鼻子,两只小手死死揪着霍柱国的衣角。 “那锅不能拿走。” “为啥不能拿走?爷爷给你买个新的,好不好?” “不好。”小宝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带着浓浓的哭腔控诉。 “我的厨艺特别烂!连鸡蛋都炒不明白!我唯一能仰仗的,就是这口锅了!” 霍柱国听得一头雾水:“你厨艺烂,跟锅有什么关系?” 小宝松开霍柱国的衣角,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继续给自己立悲惨人设。 “妈妈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气血两亏,连下地走路都费劲。” 小宝越说越哽咽。 “我们以前在乡下,没人管。我不做饭,妈妈就要饿肚子。可是我切菜切得大小不一,炒菜掌握不好火候。” 小宝指着厨房的方向。 “全靠这口锅!随便抓把烂菜叶子扔进去,煮出来都能给妈妈补身体!这是妈妈留给我的传家宝,是给妈妈吊命的东西!爷爷要是把锅拿走了,妈妈的身体补不回来,小宝就没有妈妈了!” 霍柱国蹲在地上,看着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整个人僵住了。 他一个打过无数硬仗、流血不流泪的老将军,此刻心酸得眼眶发胀。 他在干什么啊! 一个四岁的孩子,踩着板凳给重病的母亲做饭,为了让母亲能吃上一口带点药效的热乎饭菜。 而他呢? 他居然为了所谓的“化验成分”,想从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孙子手里,把人家母子俩的“救命锅”给抢走! 这不是缺了大德吗! “不拿了!爷爷打死也不拿了!”霍柱国心疼地把小宝一把抱进怀里。 “小宝不哭,爷爷老糊涂了,爷爷说错话了!”霍柱国轻轻拍着小宝的后背,转头狠狠瞪了霍云铮一眼。 “你这个当爹的怎么回事!瑶瑶身体那么弱,小宝这么懂事,你还在这杵着干嘛!还不赶紧去洗碗!” 霍云铮无缘无故挨了一顿骂,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小宝趴在霍柱国的肩膀上,眼泪收放自如。 他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冲着爸爸比了个“V”的手势。 霍云铮眼皮跳了两下。 这小子,真是把老爷子拿捏得死死的。 霍柱国抱着小宝哄了好半天,才把小祖宗安抚好。 他把小宝放在地上,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抹小宝脸上的泪痕,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慈祥和坚定。 “小宝放心,以后做饭不用去捡烂菜叶子了。你这锅是个好宝贝,就得配顶级的食材!你手里那个菜刀也太沉了,明儿爷爷就去后勤部让人专门给你打一把小号的!” 霍柱国转头看向霍云铮,直接下令。 “从明天起,我让警卫员每天早上去军区特供农场,把最好的鲜肉、排骨、青菜,还有军区卫生院那边分发的高级补品,全给你们拉一车过来!这锅既然能熬药膳,那就敞开了吃!把瑶瑶的身体彻底补回来!” 霍云铮一听,赶紧拦着:“爸,这就夸张了,影响不好……” “夸张个屁!老子吃大半辈子苦了,拿自己的津贴给孙子买点肉怎么了!谁敢说闲话让他来找我!” “另外!”霍柱国看着那口厨房里的黑锅,咽了口唾沫。 “明天晚上,多准备两副碗筷。许老爷子这几天总跟我抱怨吃不下饭。我明天带他过来,让他也开开眼!” 交代完这些,霍柱国心满意足地领着警卫员走了。 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背影都透着一股轻快。 霍云铮关上院门,转身看着还在原地装乖巧的小宝,揉了揉太阳穴。 第164章 提着茅台堵门,老战友来抢饭! 第二天一早,霍云铮还没出门,院门就被敲响了。 警卫员小刘推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 两条新鲜猪肋排,一只拔了毛的三黄鸡,半扇羊腿,用油纸包着的五花肉。 还有一兜子翠绿的小油菜,两把水灵灵的菠菜,十几个红皮鸡蛋。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包,打开一看,是军区卫生院特供的阿胶片和红枣。 小刘立正站好,一五一十地汇报。 “霍副队,这是首长一早让我去特供农场拉的。首长交代了,说让嫂子和小宝敞开了吃,不够再拉。” 涂山瑶裹着外套走到院门口,瞄了一眼车斗里的东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爹出手倒是大方。” 霍云铮让小刘把东西搬进厨房,自己换好军装准备出门。 “今晚许叔过来吃饭,我尽量早回。” 涂山瑶“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小宝已经蹲在厨房里翻检食材了。 他拎起那条排骨,掂了掂分量,两眼放光。 “妈,今晚我做排骨汤,再来个红烧鸡块,清炒个小油菜。这鸡蛋留着明早蒸蛋羹。” 涂山瑶靠在厨房门口,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收着点。别把那锅的效果弄得太离谱,你爷爷已经够上头了。” 小宝点头:“知道。我少放两块排骨,汤清一点,药效控制在普通药膳的水平。” 涂山瑶满意地转身回屋补觉。 ———————————————— 傍晚六点。 霍柱国的吉普车准时停在院门外。 许老爷子拄着拐杖,慢吞吞地下了车。 老头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板正,看得出来是认真对待这顿饭的。 “老霍,你可别糊弄我。大老远把我拉来,要是不好吃,我可跟你没完。” 霍柱国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话不算数?” 院门开着,小宝站在门口,穿着围裙,小手背在身后。 “爷爷好!许爷爷好!饭好了,快进来!” 许老爷子一看见小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小子,又见面了。上回那盘棋,我可研究了好几天。” 小宝乖巧地搀着他往堂屋走。 “许爷爷,今天先吃饭,吃完我陪您再杀一盘。” 涂山瑶在堂屋等着,见两位老爷子进来,她站起身打招呼。 “爸,许叔。” 许老爷子打量了涂山瑶几秒。 上回拜年匆匆见过一面,没仔细看。 这回近了,老头子的眼珠子明显顿了一下。 初一那天远远瞧着就觉得漂亮,今天坐在屋里看,更是没法用言语形容。 难怪霍家的老三不要林秋雁。 “坐坐坐,辛苦了。”许老爷子摆手,“老霍跟我吹了一路,说今天这顿饭能治我的老胃病。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 霍云铮还没回来。 涂山瑶也不等他,直接让小宝上菜。 小宝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 排骨汤、红烧鸡块、清炒油菜,外加一碟咸鸭蛋。 排骨汤的卖相依旧惨烈。 汤色浑浊,排骨切得大小不一,葱段浮在表面,姜片横七竖八。 许老爷子看着这桌菜,嘴角抽了两下。 他扭头看霍柱国。 霍柱国稳如泰山,端起碗,舀了一勺排骨汤递到许老爷子面前。 “喝。” 许老爷子犹豫了一秒。 这汤怎么看怎么像部队食堂刷锅水。 但架不住霍柱国那副信誓旦旦的表情。 两个人认识三十多年了,老霍从来不在吃的问题上开玩笑。 许老爷子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汤刚入嘴,许老爷子的动作就凝固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缓缓把那口汤咽了下去。 一股温润的热流顺着嗓子往下走,经过胸口,到了胃里。 许老爷子的胃病有十几年了,吃什么都觉得顶得慌,稍微硬一点的东西就泛酸。 这几年越来越严重,瘦了整整二十斤。 但这口汤一下肚,胃里那种长年累月的闷堵感,就散了大半。 许老爷子呆呆地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再来一口。”他自言自语地又喝了一大口。 这回他闭上了眼睛。 排骨的鲜香混着葱段的甘甜,在舌头上化开。 没有任何调料的遮盖,就是食材本身的味道,纯粹到了极致。 他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脱骨。 肉质绵软,带着微微的弹性,完全没有猪肉常有的腥膻味。 许老爷子两口把一整块排骨啃完,骨头上干干净净。 他又夹了一筷子鸡肉。 鸡肉嫩滑得不合常理,鸡皮收缩紧致,咬下去汁水四溢。 许老爷子的筷子再也停不下来了。 排骨、鸡块、油菜,来回扫荡。 中间夹杂着大口大口喝汤。 霍柱国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怎么样?” 许老爷子没空搭理他。 吃到第二碗饭的时候,霍云铮推门进来了。 “许叔。” 许老爷子头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干饭。 “许爷爷慢点吃,锅里还有。” 许老爷子的眼圈有点泛红。 他的胃,十几年了,头一回觉得舒坦。 不胀、不酸、不堵。 吃下去的每一口东西都被妥帖地接住了,暖烘烘的,跟泡温泉似的。 两碗饭,两大碗汤,半盘油菜,小半盘鸡块。 许老爷子终于放下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伸手按了按肚子。 撑是真撑。 但舒服也是真舒服。 “老霍。”许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收回。” 霍柱国挑眉:“哪句?” “说你吹牛的那句。”许老爷子摸着肚子,语气郑重。 “这顿饭,不是吹牛。我那个破胃,吃了十几年的药,没一样管用。今天一顿饭下去,比我吃半年的药都强。” 他转头看向小宝。 “小宝,你这手艺……” 小宝赶紧摆手:“不是我手艺好,是爷爷送来的食材好。特供农场的排骨就是不一样。” 许老爷子摇头。 他吃了大半辈子饭了,什么好食材没见过。 这味道绝不是食材的功劳。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方向。 霍柱国赶紧截住他的目光。 “老许,别打那锅的主意。” 许老爷子一愣:“什么锅?” “就是厨房那口锅。人家小宝的传家宝,谁也不许碰。” 许老爷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混了这么多年,听话听音的本事还是有的。 老霍这么紧张,说明他自己肯定也打过锅的主意,然后栽了。 “我不打主意。”许老爷子很识趣。他看向涂山瑶,难得客气地开口。 “侄媳妇,我提个不情之请。以后能不能让老许我也蹭个饭?一周一回就行。我自己带食材来,绝不白吃。” 涂山瑶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了霍柱国一眼。 霍柱国轻咳一声:“老许的胃病确实折腾人。我找个会做饭的,再让人把食材提前送来,小宝打下手就行,不让他累着。” 涂山瑶点了下头。 许老爷子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上车前,他拉着霍柱国的袖子,压低嗓门嘀咕。 “老霍,你说这事……老张他们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也想来?” 霍柱国板着脸:“不许说出去。” “那肯定不说。”许老爷子连忙保证,顿了两秒,又小声加了一句。 “但老张上礼拜刚送了我两瓶茅台。我要是不带他来一回,不太讲究吧?” 霍柱国没吭声。 吉普车发动了。 霍云铮送走两位老爷子,回到院子里。 涂山瑶正在廊下的藤椅上翻书。 “你爹那个老战友,回去肯定藏不住。” 霍云铮在旁边坐下。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霍云铮想了想。 “控制人数。每周固定两个名额,多了不接。食材自备,锅不出院门。” 涂山瑶翻了一页书,没接茬。 —————————————————— 清晨,军区大院一号楼。 许老爷子一早起来,毫不费力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老伴端着温水进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十几年了,自家老头子哪天早晨不是捂着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的胃……”老伴试探着问。 许老爷子拍了拍肚子,“一点事没有!不光没疼,我还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这觉睡得也沉,连夜尿都少了一回。” 他乐颠颠地穿好衣服,连茶几上日常备着的胃药都没看一眼,直接背着手出门溜达去了。 小广场上。 张副司令正看两个退休老干部下棋,一扭头,瞧见许老头红光满面地走过来,步子迈得梆梆响。 “老许,你家那口子给你吃仙丹了?”张副司令盯着他的肚子,“平时早晨你不是喝点米汤就得捂着胃去墙根蹲着吗?” 许老爷子得意忘形,脱口而出:“什么仙丹,老霍他孙子亲手炖的排骨汤!那手艺……绝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昨天霍柱国千叮咛万嘱咐的警告,赶紧抬手捂住嘴。 晚了。 张副司令两眼一眯,一把揪住许老爷子的袖子:“老霍的孙子?四岁那个小金童?会做饭?还能治病?” 十五分钟后。 张副司令一手提着两瓶三十年特供茅台,一手拎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直接堵在了霍家老宅的外头。 “老霍头!赶紧出来!有好东西都不叫兄弟!” 第165章 绝对实力碾压,这特么是家常饭的威力? 西山特战大队。 操场上,三区的九个中队被连环折腾得快冒烟了。 高山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在沙土里砸出一个个黏糊的小坑。 他费力地抬头往前看。 霍云铮站在单杠旁边,作训服干干净净,连一滴汗都没出。 今天早晨二十公里武装越野,全员负重三十公斤。 结果这位新来的副大队长嫌重量不够,硬生生往自己的背包里多塞了二十公斤的铁饼。 负重一百斤,跑了第一,比第二名的高山快了整整十分钟。 全场跑完,连气都不带多喘一口的。 “副队,你、你这是吃什么长大的……”高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彻底没脾气了。 “家常饭。”霍云铮语气平平。 昨晚的排骨和鸡块,他吃了一大碗。 纯阳之体遇上灵气浓郁的药膳补给,转化和吸收效率远超普通人。 今早出门的时候,他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快要爆开的张力中,不跑个二十公里根本压不住那股火气。 旁边的中队长赵海凑过来,累得直翻白眼,压低声音:“高队,还较劲吗?” “较个屁!”高山毫不犹豫地开口,“打靶打不过,格斗没戏看,负重越野人家能抗着一百斤跑出汽车的配速。不服憋着!” 从今天起,三区的这群心高气傲的特种兵,算是彻底被霍云铮的绝对实力踩服了。 不服不行,这位空降的副队,简直是个不知疲倦的人形怪物。 —————————————— 军区家属院。 霍柱国站在院门口,看着张副司令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再看看躲在后面使劲往墙根缩的许老爷子。 “老许!” 许老爷子缩了缩脖子,讪笑着摆手:“老霍你别急,我真没主动说。他自己看出来的。你说我那老胃病十几年了,今天早上突然健步如飞,能瞒得过谁?” 张副司令根本不给霍柱国发火的机会,大步流星跨进院子,把两瓶茅台和木盒子往石桌上一墩。 “礼到了。三十年的特供茅台,加一盒野生鹿茸。我诚意够不够?” 霍柱国瞪着两个老家伙。 “你们俩是来串门的还是来打劫的?” 张副司令大大咧咧地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老霍,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三十二年。当年在朝鲜我替你挡过一回子弹,这事你不会忘了吧?” 霍柱国面皮抽了抽:“你挡的那枪离我三米远,顶多算是被流弹误伤。” “那也是替你挡的!”张副司令理直气壮,“我就问一句,明天晚上,我来不来?” 霍柱国看着桌上那两瓶茅台,沉默了几秒。 许老爷子趁机凑过来补刀:“老霍,我跟你交个底。老张的前列腺毛病,夜里起来五六趟,他媳妇跟我家那口子哭诉过好几回了。” 张副司令猛地瞪了许老爷子一眼:“谁让你把这事往外说的!” 许老爷子两手一摊:“你就说有没有吧。” 两个老头互相瞪了一眼,又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霍柱国。 霍柱国揉了揉太阳穴。 “行。但有规矩。”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食材自备,我这边每天送的那些只够小宝和老三媳妇吃。你们想吃,自己往特供农场跑。” “没问题。” “第二,每周最多来两回。小宝才四岁,让他天天伺候你们一群老头子像话吗?” “行行行,一周两回。” “第三。”霍柱国压低嗓门,语气严厉起来,“再往外传一个人,以后谁都别来。这不是开食堂。知道的人越多,小宝那口锅越危险。” 张副司令猛点头:“我发誓,从我嘴里绝对不会再多出第四个人。” 许老爷子也跟着举手保证。 ———————————————— 上午十点,陆沉把霍云铮叫到了办公室。 他递给霍云铮一份盖着“机要”红戳的文件。 “地方公安转过来的协查通报。”陆沉指了指文件,“最近西郊不太平。” 霍云铮翻开文件快速扫了几眼。 “盗墓团伙?” “这不是普通的土夫子。”陆沉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拿红笔在西郊的一片山区画了个圈。 “这帮人手里有硬家伙。上周三,红星公社的民兵在山里巡逻,撞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刚上去盘问,对方直接掏出几把五六式半自动,还扔了一颗自制炸药。伤了咱们三个民兵。” 霍云铮合上文件,眉头拧紧。 “不仅敢动枪,还敢袭军。” “这帮人手法专业,在西郊山里下了好几个深坑,看样子是挖出了什么大墓。”陆沉敲了敲地图。 “地方公安那边的火力和人手都不够对付这种亡命徒。上头的意思是,让我们特战大队出面,当成一次实战演练。” “正好。”霍云铮站起身,“这九个中队练了几天体能,我正愁没地方给他们上点真家伙。” 陆沉笑了。 “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活。高山他们憋了快一个月了,老陈的仇还没报,现在正缺个宣泄口。这帮倒斗的算是撞枪口上了。” 次日清晨五点。 霍云铮已经穿戴整齐,走出了家属院。 西山特战大队的停车场上,三辆军用卡车和两辆吉普车发动机轰鸣。 高山、赵海带着十一中队和十二中队的人已经在车上等着了。 霍云铮跨上头车的副驾驶,拍了一下车顶。 车队缓缓驶出大门,朝西郊山区开去。 吉普车里,高山坐在后排,把地图摊开。 “副队,根据公安那边的情报,盗洞的位置在红星公社西北方向的老鹰嘴山。山路窄,车只能开到山脚。剩下的三公里得徒步。” 霍云铮接过地图扫了一眼。 “对方人数?” “公安估计在十五到二十人之间。有步枪,有自制炸药。上回民兵碰上的那次,对方还用了烟雾弹。” 赵海凑过来补充:“这帮人不像普通盗墓贼。动作太专业了。挖的坑又深又直,支撑结构都是标准的矿井做法。” “到了山脚之后,十一中队从北坡绕上去,封住退路。十二中队跟我走正面。记住,活口优先。这帮人手里的武器来源得查清楚。” “明白。” 车队在晨雾中越开越远。 —————————————————— 与此同时,西郊山区深处。 一个用防水布搭起来的简易帐篷里,七八个满身泥污的男人围坐着。 中间的地上摊着几个布包,包里露出青铜器和玉器的边角。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左脸一道从眉角拉到下巴的陈年旧疤。 周围人叫他“七爷”。 七爷蹲在地上,拿抹布擦着一只青铜鼎上的泥巴,擦了两下,突然停住了。 他歪着头,盯着青铜鼎内壁的一行铭文。 “这墓不对劲。” 旁边一个粗壮汉子凑过来:“怎么了七爷?东西不值钱?” “我挖了二十年的墓。第一回碰见主墓室的石门上刻着封印符的。” 粗壮汉子不以为意:“封建迷信呗。那些古人讲究多。” 七爷没吭声。 他回头看了看帐篷角落里堆着的那些东西。 除了青铜器和玉器之外,最里面还有一个用铁链缠了十几圈的石匣子。 石匣子四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铁链的每个环扣上都嵌着铜钉。 他们是三天前从主墓室最深处挖出这玩意的。 当时七爷就觉得不该碰。 但手下的人眼热,说里面肯定是值大钱的陪葬品。 “七爷,要不……咱把那匣子撬开看看?”粗壮汉子盯着石匣子,眼睛里全是贪念。 七爷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先不动。把外面的东西收拾好,今晚撤。我总觉得这地方不能久待。” 帐篷外,山风呜呜地灌进来。 石匣子上的铁链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匣缝里渗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雾。 ———————————————— 老鹰嘴山,北坡。 高山带着十一中队的人,猫着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山路比预想中更难走,碎石松动,稍不留神就会踩滑。 “前方三百米,发现帐篷。”尖兵用手语回报。 高山举起望远镜。 帐篷搭在一处凹地里,用树枝和防水布做了伪装。 周围散落着铁锹、绳索和几个竹筐。 两个放哨的家伙蹲在帐篷外抽烟,手边靠着步枪。 对讲机里传来霍云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北坡就位没有。” “就位。目视两个哨兵,帐篷内人数不明。” “收到。正面三分钟后发起。听到枪响就行动。” 高山关掉对讲机,回头冲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 三分钟。 他趴在石头后面,盯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砰!” 山下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连串的爆竹声。 帐篷外的两个哨兵猛地跳起来,抓起枪就往山下跑。 “动!”高山一声低喝。 十一中队的人从灌木丛里涌出来,半蹲着快速推进。 两个哨兵跑出不到二十米,就被三把枪同时指住。 “不许动!放下武器!” 哨兵愣了半秒,其中一个老实地举起手,另一个却猛地转身想往山上跑。 高山一个箭步冲上去,枪托直接砸在那人后脑勺上。 人栽倒在地,步枪飞出去老远。 “捆了。” 高山带人冲进帐篷,里面空了大半。 地上散落着几个没来得及收拾的布包,青铜器和碎陶片撒了一地。 帐篷最角落,一个东西吸引了高山的注意。 铁链缠了十几圈的石匣子。 四面刻满了弯弯绕绕的花纹,看着像字又不像字。 匣缝里渗着一丝黑色的水渍。 “这什么玩意?”旁边的战士蹲下来想摸。 “别碰。”高山皱着眉拦住他,“等副队来看。” 第166章 摸一下就冻僵?这石匣子有古怪! 山下的枪声已经停了。 霍云铮带十二中队从正面突击,前后夹击之下,盗墓团伙十七个人被堵在山坳里,仅用了不到八分钟就全部制服。 七爷被反绑着胳膊按在地上。 他倒是硬气,一声没吭。 赵海清点战利品,一边登记一边咧嘴:“副队,这帮人够肥的。五六式半自动六把,手榴弹四枚,自制炸药三公斤。青铜器十一件,玉器六件,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陶罐子。” 霍云铮蹲在地上翻看缴获的东西,忽然对讲机响了。 “副队,北坡帐篷里有个怪东西,您上来看看。” 霍云铮交代赵海看住人,带了两个战士往北坡走。 帐篷里,高山指着角落的石匣子:“这玩意锁了十几道铁链,上面刻的花纹看着不像是装饰。我怀疑里面是什么值大钱的东西。” 霍云铮走过去,半蹲着打量了一圈。 石匣子不大,也就一尺见方。 铁链锈迹斑斑,但缠得极其讲究,每个交叉点都有铜钉固定。 匣面上的符文深刻入石,年代久远。 他伸手碰了一下铁链。 指尖触到铁链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手指窜上来,直冲后脑勺。 霍云铮猛地缩回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发白,像被冻了一下。 “副队?”高山注意到他的动作。 “这东西不对。”霍云铮站起来,退了两步。 “别碰,先封存。回去让文物部门的人来鉴定。” 高山应了一声,找了块厚帆布把石匣子连同铁链一起裹了,抱上了卡车。 押送的路上,霍云铮坐在吉普车副驾驶上,右手不自觉地搓着左手的指尖。 那股寒意已经消了,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过清晰。 不是普通的冰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匣子里面,隔着铁链和匣壁,舔了他一下。 霍云铮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封建迷信,不可取。 车队回到驻地,已经是上午九点。 俘虏移交给公安,缴获的文物登记造册后暂存保卫科。 下午两点,三辆黑色轿车停在西山特战大队保卫科门口。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藏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文物局的徽章,姓方,文物局副局长。 跟在后面的是四个戴白手套的技术员,手里提着专业的检测箱。 方副局长握住霍云铮的手使劲晃了两下:“霍队,你们这次立了大功!我代表文物局,向部队的同志们表示感谢!” “方局客气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霍云铮把人领到保卫科库房。 技术员打开箱子,拿出放大镜和测量工具,对着缴获的青铜器逐一登记。 方副局长戴上老花镜,亲自上手检查了几件大的。 “这批东西不得了。”方副局长翻看着一只青铜鼎底部的铭文,声音都在发抖。 “战国中期的祭祀重器,全国目前存世的同类型器物不超过五件。要是让那帮人倒卖出去,那就是民族的罪人!” 登记完青铜器和玉器,技术员走到角落,看见了用帆布裹着的石匣子。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伸手要掀帆布。 “等等。”霍云铮拦了一下。 方副局长转头看他。 “这东西有点邪门。”霍云铮实话实说,“我碰了一下铁链,手指头冻了好几秒。” 方副局长愣了愣,随即笑了:“霍队长,这个我懂。有些古墓里的器物长年封存在低温环境中,金属导热快,摸着凉是正常的。” 霍云铮没再多说。 科学解释合情合理。 技术员掀开帆布,蹲下来仔细端详。 “方局,这匣子上的符文是先秦时期的镇邪纹样,铁链上的铜钉锻造工艺也符合战国晚期的特征。” 方副局长凑过来看了两眼,点点头。 “整体带走,回局里再做详细鉴定。这种带铭文的封存器物,学术价值极高。” 一个年纪稍大的技术员把石匣子抬上专用运输箱,铺了防震棉,锁好箱扣。 全部东西装车完毕后,方副局长又拉着霍云铮聊了好一阵。 “霍队,我跟你交个底。”方副局长压低了嗓门。 “最近半年,光我们掌握的信息,全国各地已经发生了二十多起大型盗墓案。这帮人组织严密,分工明确,有人负责踩点,有人负责挖掘,有人负责运输,还有人专门对接境外买家。” “我们截获的情报显示,至少有三批国宝级文物已经被走私出境,流入了东南亚和欧洲的私人收藏市场。” 霍云铮听着,眉头微蹙。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方副局长直起腰:“上面已经批了。文物局和公安部联合成立专项行动组,专门打击文物盗掘和走私团伙。但说实话,地方派出所的火力和训练水平,对付这些亡命徒有点吃力。今天这伙人就是例子,手里有枪有炸药,普通公安上去就是送命。” 他看着霍云铮,话里有话:“上面的意思是,必要时候,希望能借调特战力量进行联合行动。” “这事找陆队。”霍云铮没打太极,“他点头,我随时能调人。” 方副局长满意地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了红章的感谢信和两面锦旗。 “这是给部队的。另外,参与行动的战士每人有一笔奖金,回头财务直接打到你们大队账上。” 送走文物局的车队,霍云铮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营区大门外。 那个石匣子被带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指尖。 下午一直在忙,没顾上细想。 现在回过味来,那股寒意确实不正常。 导热? 他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趴过一整夜,也没觉得手指被冻得那么快过。 算了。 东西已经交出去了,文物局的人比他专业。 霍云铮转身回了办公室,继续处理积压的训练报告。 —————————————————— 同一时间。 东直门外,地下防空洞深处。 耗子弓着腰,急匆匆地跑进石室。 “齐爷!出事了!” 穷奇正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耗子的声音,眼皮都没掀。 “说。” “七爷被抓了!连人带货,一锅端!” 穷奇睁开眼:“怎么回事?” 耗子咽了口唾沫:“今早军队出动了。两个中队的特种兵,从南北两面夹击,七爷他们连跑都没来得及跑。现在人关在西郊派出所,货全被文物局拉走了。” “哪支部队?” “打听过了,西山特战大队的。带队的是个姓霍的副大队长,新调来的。” 穷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霍? “那个姓霍的,长什么样?” 耗子思索了一下:“没亲眼见着。但外头有人说,二十六七岁,个头一米八五往上,长得挺凶,眼睛跟刀子似的。” 穷奇的手指捏紧了扶手。 是他。 涂山瑶的男人。 那个身上功德金光浓到能灼伤凶兽的纯阳体军人,居然调到首都来了。 穷奇慢慢坐直身子,脑子飞速运转。 七爷被抓,这事不算小。 七爷是他手底下最能干的人,负责整个京城周边的盗墓业务。 更重要的是,七爷知道他的存在。 虽然七爷只当他是个有钱有势的黑市老大,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万一被审讯逼供,顺藤摸瓜查到地下防空洞来,那就麻烦了。 “七爷嘴紧不紧?” 耗子想了想:“七爷这人,硬气。但架不住公安那帮人手段多。要是判了重刑,时间一长,谁也说不准。” 穷奇沉默了片刻。 “人关在哪个所?” “西郊红星派出所。不过听说明天就要转送市局。” 穷奇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衣架旁,取下一件灰色呢子大衣慢慢穿上。 “齐爷,您要亲自去?”耗子吓了一跳。 “今晚就动手。等转到市局,就不好办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批货里,有没有一个石头匣子?上面缠着铁链的。” 耗子挠了挠头:“这个……打听的人没细说。只说货全被文物局拉走了。” 穷奇的眉头拧了起来。 昨天七爷派人送来消息,说从主墓室挖出了一个古怪的封存器物。 七爷说感觉不对劲,想请他过目。 穷奇当时没当回事。 一般的墓葬封存器物,里面顶多是些玉器或帛书。 但现在想想,七爷的直觉向来准。 “先把人捞出来再说。” 穷奇推开铁门,大步往防空洞出口走去。 第167章 军区大佬抢着当爷爷?小宝这波赚翻了! 傍晚五点半。 西山特战大队家属院。 霍云铮刚换下作训服,院门就被敲响了。 他走过去一开门,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 警卫员正从车斗上往下搬东西——整扇的猪肋排、两只鸡、一条大鲈鱼、一筐鸡蛋、两捆青菜、半袋面粉。 卡车旁边,三个老头齐刷刷站成一排。 霍柱国站中间,左手边是许老爷子,右手边是提着酒瓶的张副司令。 三人身后还跟着霍家老宅帮厨的刘嫂。 “爸。”霍云铮看着这阵仗,脑门突突跳了两下。 “您这是搬家还是来吃饭?” 霍柱国昂首挺胸地迈进院子:“我们来给小宝改善伙食。” 张副司令紧跟其后,两手各提一瓶茅台,满脸堆笑:“云铮,叔来蹭顿饭!食材我自己带的,绝不白吃!” 许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小宝呢?” “在屋里写作业。”霍云铮让开路。 三个老头鱼贯而入。 刘嫂是个利索人,二话不说就奔厨房去了,系围裙、生火、洗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涂山瑶从里屋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眼这阵仗。 三位军区高层,为了蹭锅,大动干戈地拉了一卡车食材过来。 她转身回屋,继续看书。 小宝听见动静,从书桌前跳下来跑到院子里。 “爷爷!许爷爷!张爷爷!” 霍柱国一把捞起小宝,使劲颠了两下:“重了!比前天重了点!” 小宝搂着他脖子,左看右看:“爷爷,今天带这么多东西,是想吃什么?” 张副司令凑过来,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小宝啊,张爷爷这几天夜里老起来,腰也酸。你能不能给张爷爷炖个补腰的?” 许老爷子拿拐杖敲了他一下:“急什么!让孩子先看看食材!” 小宝被放下来,噔噔噔跑进厨房检查警卫员卸下来的食材。 他掂了掂排骨,又捏了捏鱼,回头冲着院子里喊:“爷爷,这些食材都很新鲜!今天做个排骨汤,蒸鱼,红烧鸡块,炒青菜,张爷爷要补腰,我再加个鸡蛋羹!” 张副司令乐得直拍大腿:“好孙子!会疼人!” 霍柱国瞪他一眼:“谁是你孙子?那是我孙子。” “咱仨的孙子。”许老爷子一锤定音。 霍云铮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个老头为了争抢“爷爷”头衔互相别苗头,揉了揉额角。 厨房里,刘嫂已经把鱼收拾干净了,排骨也剁好码在盆里。 小宝踩上小板凳,从灶台上方的架子上取下那口黑铁锅。 刘嫂看了一眼那锅,想搭把手。 “刘婶,锅我自己来就行。”小宝很自然地把锅放在灶上,“您帮我把那几棵菜洗了,切段就行。” 刘嫂看着这个四岁的小娃娃有模有样地指挥,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 但霍司令来之前特意交代过——进了厨房,一切听小宝的。 小宝利落地往锅里丢了一堆排骨,加水,扔了两段葱几片姜。 半小时后。 一股浓郁的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张副司令正坐在堂屋里跟霍柱国下棋,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棋子“啪”地拍在桌上,人已经站起来了。 “我去看看熟了没有。” 许老爷子拦住他:“坐下!急什么!” 张副司令坐回去,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坐不住的劲头,脖子跟鹅似的,一直往厨房方向伸。 “开饭啦——” 小宝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清清脆脆的。 三个老头的反应速度极快。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三人几乎同时起身往堂屋饭桌边挤。 霍云铮进屋把涂山瑶扶出来,涂山瑶靠在椅子上,面前摆了一碗排骨汤。 小宝挨个给爷爷们盛汤。 张副司令端起碗,吹都没吹就灌了一大口。 汤刚入喉,他整个人僵了两秒。 然后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我操。”张副司令爆了句粗口,“我活了五十八年,头回知道排骨汤能好喝成这样。” 许老爷子老神在在地夹了块鱼肉:“大惊小怪,习惯就好。” 张副司令顾不上回嘴,埋头猛吃。 三碗饭下肚,张副司令靠在椅背上,用手按着肚子,一脸满足。 “老霍。” “嗯?” “下礼拜,我能不能带老李来?就是外交部的那个李政委。他的腰比我还不行,上个月在军区医院住了一礼拜。” 霍柱国筷子一顿,脸沉了下来。 “规矩忘了?再多一个人,以后都别来。” 张副司令赶紧闭嘴。 许老爷子喝了口汤,慢悠悠地开口:“老霍,话别说太死。老李那人嘴严,而且他媳妇是军区医院院长。以后小宝有什么事,多个关系总归好办事。” 霍柱国沉默了。 小宝端着米饭坐在霍柱国旁边,听了一会儿大人的对话,突然插嘴。 “爷爷,多一个人没关系。但得立规矩。” 三个老头齐刷刷看他。 小宝继续道:“第一,来的人必须自己带食材。第二,每人每次来,得给我带一样好东西。不要钱,要稀罕物件。我妈身体不好,需要补品。第三——” 他抬起脑袋,表情严肃得跟个小大人似的。 “这事只限爷爷辈的。谁敢带年轻人来,以后永远别来。” 霍柱国听完,沉吟了几秒。 这三条规矩,把人数卡死了,把品质也拉上去了,还给涂山瑶的补品来源开了一条暗线。 “就按小宝说的办。”霍柱国一锤定音。 张副司令连连点头,当场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支上好的高丽参须。 “这是我儿子托人从东北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吃。今天给小宝了!” 许老爷子也从口袋里摸出个红绸布包着的扁盒子:“军区卫生院给我开的特供阿胶,一共四块,我匀两块给侄媳妇。” 涂山瑶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看着他们争先恐后地掏宝贝。 她垂下眼帘,嘴角动了一下。 这些人类的补品对她没什么用。 但架不住小宝会安排。 收了东西,几位老爷子心满意足地上了车。 霍柱国走之前,蹲下来捏了捏小宝的脸。 “下周三,我把那个李政委带来。你提前想想做什么菜。” 小宝点头:“爷爷放心,包在我身上。” 吉普车开走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霍云铮关上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小宝。 四岁的孩子,把三个军区高层哄得服服帖帖,还顺手搭建了一个稳定的资源输送网络。 霍云铮走到廊下,在涂山瑶旁边坐下。 “儿子比我会做生意。” 涂山瑶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像我。” 霍云铮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 凌晨一点,西郊红星派出所。 派出所外的巷子深处,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 车里坐着两个人。 副驾驶上,穷奇看了一眼手表。 “动手。” 两个人下了车。 穷奇走在最前面,灰呢子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红星派出所的铁门虚掩着,穷奇抬手,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劲从他掌心扩散出去,穿过铁门,弥漫进了整个院子。 值班室里,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公安脑袋往下一沉,呼噜声猛地响了一倍。 另外两个监狱看守的,一个刚端起搪瓷杯准备喝水,手臂软下去,搪瓷杯磕在桌沿上滚到地下。 人已经歪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 另一个正在看报纸,突然双眼一闭,直接趴在了桌上。 穷奇推开铁门走进去。 三个公安睡得死沉。 穷奇带着手下耗子穿过走廊,在拘留室门口停下。 铁栅栏那边,七爷正闭着眼盘腿坐着。 穷奇两根手指捏住铁锁,轻轻一拧。 咔嚓。 锁芯被捏碎,铁锁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七爷眼睛睁开了。 他看清来人,猛地站起来。 “齐爷?” 穷奇拉开栅栏门。 “走。” 七爷没废话,跟着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齐爷,隔壁还关着两个。是我手底下的弟兄——” “带上。” 穷奇带着七爷和另外两个被关押的盗墓手下,从派出所后门翻了出去。 全程没动一个人,没见一滴血。 “车开去老地方。我去办第二件事。” 耗子:“齐爷,我跟您去?” “不用。” 穷奇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凌晨一点半。 文物局大楼。 五层的砖混建筑,正门上着两道铁锁,值夜班的门卫老杨正听着收音机。 穷奇身形一纵,落在了三楼窗台外侧的水泥檐上。 脚尖点了一下,无声无息地翻进了走廊。 穷奇顺着走廊往里走。 文物局的库房在四楼最里头,铁门加挂锁,看着挺唬人。 穷奇食指弯起来,在锁上弹了一下。 挂锁“啪”地从门扣上断开。 他推开门。 库房不大,三面墙靠着铁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登记编号的木箱和纸盒。 白天刚送来的那批东西,被单独放在靠窗的一张长条桌上,外面套着防震棉和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