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我与赵佶争皇位》 第1章 我成王爷了? 大宋元符二年,正月。 春节刚过,汴京城的雪还未化尽,料峭的春寒逼人,大雪覆盖宫城,屋檐下一溜冰锥滴答不休,一树梅花迎风而来,昭示着春冬交替。 赵似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的看着头顶的帷幕,珠帘,鼻尖隐隐闻到一股馥郁淡雅的清香,他揉了揉眼睛,瞳孔猛地一缩,这给我干哪来了? 一低头,身上盖的被子轻薄保暖,伸手一摸,滑不留手,上面纹路精致,色彩艳丽,一看就不便宜。 我这是在做梦? 赵似掀开被子,走下床榻,发现自己身上穿的竟是白色绸衣,而不是在淘宝上买的哈士奇睡衣。 他捏了一下胳膊,疼! 这不是在做梦!我到底在哪? 赵似环顾四周,左手不远处一方精致的木架,其上放置古玩瓷器和书籍,他拿起一方砚台细细打量,再观察余物,这些东西很是精致,透着历史的厚重,不像是假的。 木架正中摆着一方铜鉴,他上前把铜鉴拿到面前一照。 只见,镜内映着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乌黑长发披在身后,眉眼修整平齐,天庭饱满,双目似点漆,黑白分明,可以称得上是俊朗不凡。 赵似不由得张大嘴巴,骇的无以复加,镜子里的人,是我? 陌生而又有几分熟悉,恍惚间,他眼前好似出现了重影,脑海里凭空出现了许多陌生的记忆,一个同样叫赵似的人在宫中降生,长大,皇兄登基不久后,出宫开府,他又被封为简王。 …… 原来,我穿越了! 赵似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努力放空脑袋,现在是宋朝元符二年,在位皇帝是宋哲宗,而自己就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我成王爷了? 他望着铜镜中的青年,怔怔出神,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又没撞大运,怎么一觉醒来,就穿越到了宋朝。 回想起自己的身份,再看看满屋精致典雅的陈设,他摸了摸下巴,寻思着:从一个黄袍加身的外卖小哥再到一国之君的胞弟亲王,貌似不亏啊。 大学的时候,他学的就是历史专业,只可惜,毕业即失业,考公没考上,考研也没上岸,只能去跑外卖了。 在封建王朝,一般来说,皇帝的弟弟都不会过的太惨,最起码,衣食无忧,不用像平民百姓一样,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更别说是富庶的大宋。 他赵似只要不作死,老老实实苟着,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一时间,赵似乐开了花,心里想的都是娇妻美妾,勾栏听曲。 这时,屋外有声音响起,“殿下,该起床了,官家要见你。” 官家? 赵似一愣,皇帝要见我? 赵宋王朝的皇帝一般不称陛下,圣上,而是称呼官家。 他深吸一口气,使自己的语气平稳,“进来。” 屋外走进来两名穿着襦裙的宫女,她们低着头上前伺候赵似穿衣,洗漱,动作轻柔。 赵似配合她们戴好发冠,随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殿下,刚过卯时。” 不多时,洗漱完毕,赵似走出宫殿,沿着熟悉的路线来到福宁殿。 大殿内,宫女太监们忙忙碌碌的端上热气腾腾的早膳。 一位穿着绯色衣袍,头戴金冠的青年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走上前,躬身行礼,“官家,臣弟来迟了。” 青年抬起头,看着自家胞弟一板一眼的身形,摇摇头,“说了多少次了,咱们兄弟之间,不必多礼,平身吧。” 赵似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前的青年正是大宋第七位皇帝,庙号哲宗的赵煦,也是他这具身体的亲大哥。 赵煦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瘦,很瘦。 脸上的颧骨依稀可见,皮肤带着不健康的惨白,眼圈发青,蓄着短须,一双眸子十分锐利,给人沉甸甸的压力。 赵煦放下奏本,指向一旁的座椅,“坐吧,昨晚宫中家宴,你没喝几杯就醉了,朕让人熬了醒神汤。” 突如其来的关心一如记忆中温馨,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稍稍抚平了赵似心中的不安,“多谢官家挂念。” 赵似掀起衣袍,缓缓坐下。 面前摆着各色菜肴,看起来很清淡,不过闻起来很香。 赵煦不动筷子,赵似也不敢动,宫中礼仪森严,初来乍到,他也不敢妄动,只是循着记忆里的模样应对。 “用膳吧。” 闻言,赵似才拿起筷子用饭。 食不言,寝不语,整个过程平静又和谐,像往常一样。而在赵似的回忆里,在年幼之时,赵煦与赵似两兄弟在宫中相伴,彼时,神宗皇帝,也就是他们的父皇还在。 赵煦尚未登基,那是他们最快活的一段时光,闲暇之余,尚能一起玩耍,等到赵煦登基,他这位皇兄就被束缚在龙椅上。 两人再无之前的亲近,只是在诸多兄弟当中,赵煦对他是最好的,每逢节日都有诸多赏赐。 一边吃,赵似余光打量着赵煦,他吃饭不紧不慢,但吃的很少,用了两刻钟,也就吃了一小碗粥和小半碟菜便吃不下了。 见他吃的差不多了,赵似也放下筷子。 待太监撤去饭席,紧接着便有宫女奉上茶水,饮了几口,赵似便起身告辞,“官家,臣弟先告退了。” 赵煦点点头,嘱咐道,“外面雪下的正厚,朕让人备好了手炉,走的时候带上。” 真是一个细心的人啊。 赵似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离开宫门,冷气迎面而来,片片雪花飘落,太监忙递上手炉,上面蒙着层厚布,十分暖和。 沿着宫道,身后太监打着伞,一行人离开宫城,金水桥外,王府的马车早就备好了,赵似登上马车,朝王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内空间不大,只坐得下三两人,赵似摩挲着手炉,心中轻叹,他这皇兄待他这位兄弟真是没话说。 可惜,他竟然英年早逝,也没有留下子嗣,继位者却是他的十一哥端王赵佶。 但凡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知道赵佶的大名,道君皇帝,瘦金体开创者,靖康之变的罪魁祸首之一,水浒传的背景板,金国留学生。 赵佶登基之后,不过几年便骄奢淫逸,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修建奢华宫殿,追求奇珍异宝,搞得民不聊生,社会矛盾日益尖锐。此时,北方的金国迅速崛起,虎视眈眈地盯着大宋这块肥肉。 当赵似脑海中浮现出有朝一日赵宋皇族被金国一窝端的惨状,便不寒而栗,他可不想去五国城跟二圣作伴,说不定还没到那里,就被金人折磨死了。 第2章 阻止赵佶当皇帝 此刻,他脑海里浮现出史书上记载的靖康之耻的文字,山河破碎,数千万人沦陷,汴京城破,金军攻破汴京,金帝废宋徽宗与子钦宗赵桓为庶人。 皇亲国戚,宗室贵女被俘虏,披着羊皮被驱赶至金军大营,数十万百姓被驱出城外,一同俘虏到北方。 而宋朝皇帝的陵墓也被金人挖掘破坏,赵煦的尸骨被金人随意扔了出来,暴露在荒郊野地里风吹日晒,无人问津。 一位北上出使金国的南宋大臣见此凄惨景象,只好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尸骨包了起来。 想到那样的场景,赵似心中便不寒而栗。 不行,不能让这小子当皇帝! 但凡赵佶能老实当皇帝,不瞎搞,哪怕当个不管事的赵官家,他也不会有这种想法,偏偏他登基,赵宋王朝要遭到史无前例的灾难。 此时,赵似脑海里浮现出一道刚毅果决的面容,那是大宋的宰相章惇。 他说的没错,端王轻佻,不可为君。但凡朝堂上有人听了他的话,不让赵佶登基,北宋也不会发生靖康之耻。 历史不是没给大宋机会,但都被徽宗父子错过了,没有他们那堪称神人的操作,汴京城不会破,北宋也不会灭亡。 那我能不能跑? 在靖康之变前润去江南? 赵似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便熄灭了,因为他压根出不去汴梁,大宋对宗室的管理制度非常严格,在皇帝五服之内的宗亲皇室不能离开汴梁,能在地方和军中任职。身上担任的职位大多都是虚职,很难参政。 这也是为什么靖康之变赵宋皇室被一锅端的原因,赵构之所以能跑出去,是他在金军第一次南下并包围东京开封府之际,不得不入金军大营当人质。 金军第二次南下时,他奉命出使金营,后来折返。要是回到汴梁,说不得也被一锅端了。 想到靖康之耻,想到被金军杀害的官民,沦丧的千里山河,无数个念头便开始在赵似的脑海中不断盘旋、回荡。 渐渐地,这些念头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将他淹没其中,但同时也使得他的目光越发坚毅起来:“无论如何,这皇帝宝座我就算无法登上,也绝对不会让赵佶得逞!” 哪怕只是单纯地考虑到自身安危问题,他都决计不能眼睁睁看着赵佶登上高位,成为天下之主。 既然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成为宋朝的赵似,如此特殊的身份,如此特殊的时间节点,或许是那便是时代赋予自己的使命。 天与不受,反受其咎。 赵似想了许多,脑海里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一定要想办法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王爷,到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思路,赵似反应过来,已经到家了。 连那皇兄他都见了,眼下也只能接受这一切。他收拾下心绪,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径直踏入家门。 门房,下人齐齐行礼,“王爷。” 离他最近的叫张成,也是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太监。 赵似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一一与记忆里的身影对上,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踏着步子来到后堂。 迎面就看到一位着紫色罗裙的女子上前,“王爷,昨晚您没回来,宫里传信说您醉了,在宫里留宿。” 她便是赵似原身的王妃李氏,两人成亲方才两年,与他那皇兄一样,尚无子嗣所出。他打量着女人,轻声回道,“年节大喜,多饮了几杯,不胜酒力。” 李氏身材窈窕,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好似会说话一样,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柔和。 赵似把手炉递给一旁的下人,坐到主位。 李氏也跟着坐下,复而道,“王爷,宫中又赏赐了不少礼物,已经入库,您要不要看看?” 赵似端起茶水,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他慢饮一口,温润的茶水入喉,“不用,你让人准备几份礼物,给九哥、十一哥、十二哥、还有十四弟他们送去。” 虽说他们这些王爷不能离开汴京,但在汴京城之内,他们的行动还是十分自由,各个王爷互相串门送礼也是应有之理。 …… 清晨。 赵似幽幽醒来,一睁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地方,不再是自己那小小的出租屋。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种种记忆交织,终于是让他认清了现实,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赵似,神宗皇帝十三子赵似。 下人伺候着穿衣,洗漱过后。 赵似来到书房,坐在案前,角落香炉袅袅清香燃起,窗外雪花飘落,寒意深重。他长吐一口气,白色雾气呼出又散去。 终于是回不去了。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打开窗户,外面一片雪白,下人正在清理过道上的积雪。 要阻止赵佶登基,方法有很多,第一,假如赵煦有子嗣,即使他死了,皇位也会轮不到赵佶。又会由太后垂帘听政,直到皇帝有能力理政,或是太后死了,再掌握权力。 仁宗时期有太后刘娥,本朝有太后高滔滔。两者皆是太后薨逝之后,皇帝才能亲政掌权。 不过,赵似不觉得他来了,能改变这个结果,昨天早晨只是短短的接触,他便察觉赵煦的身体很差。明明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吃饭却只能吃那么一点,而且黑眼圈很重,睡眠想必也不好。 宋朝崇道,皇帝多有服食丹药的情况,那玩意含铅汞之类的重金属,对身体毒害很大,他也很难阻止赵煦吃这些东西。 他只是一个闲散王爷,难以干涉到宫中局面。 其次,自己争位,论身份,他是皇帝的亲弟弟,大宋自开国起便有兄终弟及的传统,赵煦没有子嗣,他这个嫡亲弟弟继承位次还在其他人之上。 他记得历史上,赵煦死后,章惇便推举他继位,而向太后却属意端王赵佶。只因为赵煦当初便是向太后帮着上位,可由于他的生母朱太妃在世,赵煦与向太后并不亲近。 有赵煦这个前车之鉴,向太后很难再推他上位。或者说,有生母在世的王爷都不在她的选择范围之内。 但有一点,向太后之所以能插手皇位继承,最大的原因便是赵煦驾崩之前没有留下传位遗诏,这才给了宰相和向太后操作空间。 简而言之,他只要搞定两个人,一个是赵煦,一个是向太后。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只要搞定赵煦就足够了。只要皇帝发话,向太后就没有插手的余地。 除此之外,便是对付赵佶,让他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 赵似理清思绪,念头起伏,眼神愈发明亮,这皇位,自己如何坐不得? 第3章 邸报观政,冬日缺粮 正在这个时候,有脚步声响起,张成走过来,三两步来到门外,他穿着皮袄,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瘦长的脸,眉毛很浓,精神抖擞,压着嗓子道,“王爷,王妃请您过去。” “这就来。” 赵似回过神,应了一声,压下心绪,眸光看向窗外,庭院里积雪已经清理完,树上稀稀疏疏的雪,银装素裹,天光云淡,一片素白。 一片片雪花飘落,像是鹅毛,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了。 他推开门,紧了紧身上的锦袄,张成撑开油纸伞挡住落下的雪花。 一主一仆,在庭院中前行,朱门彩梁,红瓦粉墙,随处可见的雕饰,尽显雅致,颇有江南园林的神韵。 赵似踏入正堂,李氏正在门前等候,见到他,盈盈上前,身子微躬,道了声万福。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从昨天回来到现在,他与王妃接触的不多,从前身的记忆里得知,李氏出自书香世家,世代为官,官员品级不高,只有五品。 她性格温婉,贤淑能干, 看着眼前的王妃,赵似新结婚不过两载,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唯一不足的是尚无子嗣所出。 不过,这对赵似来说反倒是好事,要是真老婆孩子齐全,他只会觉得不自在,无从应对。 待他坐下,李氏柔声道,“王爷,过些日子便是上元节,是否去相国寺祈福?” 祈福? 赵似想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自他出宫开府之后,每一年,他都要去相国寺祈福,不单单是他,满城的文武大臣,也多有这个习惯。 大相国寺在大宋的地位很高,有些类似于皇家寺庙。 赵似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便去吧。上元节香客众多,咱们早些去,也免得拥堵。” 岂不料,李氏面色微红,嗔怒的看着他,“今日不成,妾身身子不适,三日之后时间正好,免得冲撞了菩萨。” 身子不适? 赵似疑惑地看着她,这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啊? 他越看,李氏面色越红,脸上露出羞赧的神色,眉眼秀丽。 赵似这才恍然,原来是来月事了啊,怪不得说冲撞了菩萨。一时间,氛围有些尴尬,他端起茶杯饮了几口,转移话题道,“好,那便三日后再去。各家的年礼送到了吗?” 李氏面上的羞涩散去,“送到了,每家都备好差人送去,我亲自查看,不会有事。” “好了,你先去忙,待会儿我还要写奏本上去。” “嗯。” 说完,李氏踩着碎步离开,赵似坐在那喝茶平复心情,目送她离开,旋即又回到了书房。 书房里摆着满当当的书籍,都是些四书五经以及古玩字画之类的东西,他望着琳琅满目的书架,眼睛都看花了。 最后还是伺候在一旁的张成看不过眼了,“王爷,您要找什么,老奴帮您找。” “邸报,我要看邸报。” 赵似找的不是书,而是报纸,没错,宋朝就发行报纸了。 只不过这种报纸是官方报纸,主要刊发三种信息,皇帝起居,朝堂治国理政的信息,官员的升迁罢黜以及边关军事情报。 这种邸报一般是给官员看的,不过有钱人也会买来看,了解朝廷政策。 张成在书房内翻找出一份邸报,交到赵似手上,他打开一看,是去年年末的邸报,上面刊载了泾原路禽夏国统军嵬名阿埋等,高丽、瞎征、西南蕃张氏、罗氏、程氏来大宋上贡。西蕃首领李讹移、巴诎支、吕承信等内附的消息。 他要看的不是这些。 赵似皱起了眉头,“不够,近两年的邸报我都要!” 旋即,张成在书房内翻翻找找,又差人去买,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弄回来近两年的邸报。“好了,你先下去,我待会儿要写奏本。” “王爷,老奴先退下了。” 张成弓着身子退去,轻轻的关上门。 赵似拿起这几十份邸报,按照时间排序,两个时辰过后,他才大致看完,揉了揉眼睛,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自从太后高滔滔死后,赵煦便开始实施元丰新法,罢旧党宰相范纯仁、吕大防等,起用章惇、曾布等新党,若不是高滔滔压制,他估计一登基就要继承神宗皇帝的遗志,继续用新法。 新党执政后,逐步恢复免役、青苗、市易等新法,朝廷的赋税大大增加,军事实力逐渐提升。 只是自从仁宗开始,大宋内部就党争不断,新党上位,但内部分裂,大受影响,而赵煦对朝堂的掌控力也逐渐提高。 近些年,大宋对西夏发动战争,重启河湟之役,收取青唐地区,迫使西夏臣服,可谓是一扫国家颓势。 赵似对现在的朝堂形式有了个大致的了解,看着朝堂颁布的新法,将上面的内容裁剪下来,准备私下里慢慢琢磨,上奏折。 接下来,要写拜年奏章了,赵似循着记忆,写了份大差不差的奏本,命人送到宫里。 中午,用完饭。 他打算去王府外转转,看看这个时代的汴京。提起汴京,大家印象最深的便是那张传世名画,清明上河图。 只是,画中观物多有不实,他想看看真实的大宋。 往户外,早有马车等候,驾车的是一个憨厚的中年人,赵似进入车厢,里面备着手炉,披风,角落里还燃着香炉。 张成坐在马车外,问道,“王爷,咱们去哪?” 赵似倚在车厢,抱着手炉,轻松惬意,随口道,“去相国寺那边看看。” “好,您坐稳了。”中年人手腕一抖,鞭子甩了个鞭花,“啪”的一声,马蹄扬起,向远处行去。 一路无话,赵似掀开车帘,透过大雪望向街外。雪花铺满屋顶,天气寒冷,大街上依旧有行人往来。 路过一处街口,他突然看到有商铺排着长长的队伍。 赵似指着拿出商铺问道,“张成,那边在买什么?” 张成跳下马车,小跑着过去,过一会儿回来道,“王爷,他们在买粮食,听说汴河冰冻,外面的粮食进不来,京中缺粮,米价上涨了不少。” 赵似眉头一挑,“缺粮?” 也对,汴京内外物资运输的大动脉便是流经城池的汴河,如果这条河冰冻,物资运输立马得瘫痪。 今年天气格外寒冷,汴河冰冻快一个月了,城内几十万人,再多的粮食也经不起消耗,缺粮才是正常。 赵似眼睛一转,吩咐他:“去汴河转转,先不去相国寺了。” 第4章 大河冰坚,应对之策 马车在雪地上滚滚而去。 透过车帘,赵似看到很多冒着寒风,顶着大雪排队买粮的百姓。 京城店铺通常都会在门面上标写货物的价格,米店粮店更是如此,不用进门,他便看到了今天的粮价。 木牌上,醒目的红字九十文每斗。红艳艳的大字,分外刺眼,来到这里排队的百姓们看到这个价格,都是唉声叹气,却又无可奈何。 平常时节,每斗米的价格大约在三十文上下,如今直接暴涨了两倍。 可百姓对此也无奈何,不买不行,不然,一家大小吃什么。 米价上涨影响不到简王府,也影响不到开封里的达官贵人们,只是寻常斗升小民需要排着队买粮。 从粮店里出来的人手中的米篮大多都只装了个半满,因为粮食不够,米店限购,很多人都是一家老小齐上,免得明日粮食又涨价了。 赵似放下车帘,心中轻叹,像是开封这样的大城市根本避免不了,不是没有粮食,而是河道封冻,粮食运不进来。 物资短缺,牵一发而动全局,想必这个时候,不仅粮食价格上涨,各种生活物资的价格也在上涨。 赵似刚离开没一会儿,粮店外面的招牌价格又变了,红色的字迹触目惊心,一百文每斗! 长长的队伍引起了骚动,百姓们在风中瑟瑟发抖,跺着脚唉声叹气,满面愁色。 …… 汴河是汴京水运的大动脉,,沟通内外。 天空飘着大雪,满城银装素裹,除了店铺以及买米买粮的百姓,就是一些贩夫走卒在河边游荡。 行人都少了许多,这么冷的天,都猫在家里过冬。 马车很快来到汴河,赵似披上披风,戴上斗篷,走下马车,来到河畔,就看到河流已经完全冰冻。两岸的行人都懒得走虹桥,直接从冰面上过。 有运送货物的行商,推着两轮车,小心翼翼的在冰面行走,生怕摔倒翻车。 赵似踩上冰面,走了两步,跺跺脚,足下传来反震的感觉,就像踩在青石板上一样,嘴里呼出白色水汽,“冰层如此厚实,怪不得。” 张成在后面一边打伞,一边小心搀扶,“王爷当心,冰面滑的很。” 赵似想了想,问道,“我记得工部有碓冰船吧,难道没用吗?” 张成举着伞道,“王爷,汴河刚开始结冰的时候用了,但是没多大用,天气越来越冷,冰层加厚,碓冰船也破不了冰,只能任由汴河冰冻。” “王爷不必忧心,再过一月,天气转热,汴河就解冻了。” 赵似叹了口气,他能等,这汴京的几十万百姓如何等得了,粮价已经涨了这么多,再继续下去,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后世虽说也有各种各样的难处,但百姓们至少衣食无忧,很少会有饿死的人。 看着那些在粮店外冒着严寒买粮食的百姓,他心里颇不是滋味,又问道,“朝廷没有开放常平仓降粮价么?” 张成叹了口气,“王爷,春节前,官家已经下令开放常平仓平衡粮价,但用了一半,还是没能把粮价压下去,最后只能放任。” 原来如此,常平仓是国家用来平衡粮价的仓储,放了一半剩下的不敢再轻动,否则要是出现什么灾荒,后果不堪设想。 赵似转身回到马车,吩咐道,“走吧,我们沿汴河走走,不去相国寺了。” 三人上了马车,沿着汴河一路行驶。 河畔,许多船只都把船拉上岸,两岸还有不少商贩推着车叫卖,临街的饭铺茶室,热气腾腾的炊饼和包子飘香。沿路,还看到有做糖人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 毫无意外的是,并没有多少客人,汴京物价上涨引发的一系列反应已经波及到百姓民生,即使是热闹的春节过后,也没有多少喜庆的氛围。 …… 福宁宫。 “咳咳。” 赵煦穿着绯色圆领袖袍,头戴朝天幞头,肩头披着狐皮围脖,咳嗽不已。“郝随啊,今日粮价如何?” 一旁伺候的太监恭敬的回答:“官家,城里的粮价已经涨到百文每斗,其余的物价也涨了一些。据钦天监所言,半个月后,天气渐暖,汴河应该能重新通航。” 赵煦眉头皱起,脸色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更白,“半个月啊,太久了。发运司加紧运粮,每日也不过数千石。” “近几日大雪阻路,押运的粮食就更少了,希望这个冬天赶快过去吧。” …… 简王府。 赵似回家后,先是用了午饭,而后又回到书房,脑海里浮现出汴京粮店外的一幕幕,不行,得想个法子啊。 粮食再这么涨下去,也只是肥了粮商,于朝廷无益。现在最关键的是如何运送粮食,而不是没粮食。 汴河,黄河封冻,水运效率跌到谷底,仅凭陆路运输是远远不够的。开封之所以成为大宋国都,便是因为水利运输的快捷和四通八达的交通。 现在大雪,陆路交通不便,很难在这上面下功夫。 冰面运输是否可行? 赵似想到汴河上厚厚的冰面,慢慢陷入沉思。马车运输因为车轮打滑,不敢行驶过快,也不能运送粮秣太多,只能小批次慢慢运输。 如此一来,还不如在陆地上行走。 若是不用马车运输呢? 赵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隐隐约约冒出一抹灵光,冰面光滑,摩擦力小,不用马车运输。 他开始回忆后世北方冬天的河流,溜冰,滑雪,雪橇…… 对,雪橇! 东北那块,最寒冷的时候还有用雪橇运送货物,甚至还有狗拉雪橇。想干就干,赵似把雪橇的样式画在纸上,立马喊来张成,让他找几个木匠按照图纸制作。 下午,他让张成带着做好的雪橇到汴河上实验,拉雪橇的就用骡子,用粗布包好蹄子,骡子拉着马车在汴河上前行,又快又稳。 晚上,张成兴高采烈的回来报喜,“王爷,成了,这雪橇车真能在冰上滑行。” 赵似眼里满是喜悦,“有了这东西,汴河,黄河都能运输粮食,要不了几天,汴京城内的粮食价格也能降下去了。” 旋即,他立马写了封折子,连夜送进皇宫。 第5章 赐你十个美人! 福宁殿。 烛火映照,赵煦的身影映在墙壁上,身形很是单薄。天气愈发寒冷,他依然在批阅奏折,勤劳国事。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大殿内燃着木炭,温度十分舒适。 “官家,夜深了,您该休息了。”伺候他的太监梁从政劝道。 赵煦端过茶水饮了两口,眉头舒展开来,“不急,等这些奏折看完,朕再去睡。” 蓦然,殿门打开一条缝,有太监疾步走近,“官家,简王殿下有奏本上奏。” 他不是昨日才上了奏章? 赵煦感到疑惑,拿过太监手里的奏章打开。 看完里面的内容,他眼里满是兴奋,一把合上奏章,“从政,你看看这奏本上写的是真是假?” 梁从政双手接过奏本,一目十行的看完,心里疑惑,简王说的能行吗?只是,他不敢断定,眼睛一转,“官家,不论真假,简王殿下心系民生,乃我大宋之福啊。不若让殿下带着那雪橇进宫一试便知。” 赵煦冷静下来,点点头,方才他是太高兴了,汴京粮价涨了一个月,都快成了他的心病,几乎每天他都要问一次。 满朝文武对此都无可奈何,该用的法子都用了,汴京每到冬天粮价都会涨,但谁能想到今年的封冻期这么长,粮价也涨得太厉害,连朝官都隐隐有微词。 “你马上派人召他入宫,朕要亲自看看那雪橇是何物。” “遵命。” …… 夜晚,赵似刚用完饭,正惬意的喝茶,便有下人来报,“殿下,宫中来人请您带着那东西,赶紧入宫。” 他没有多惊讶,这件事不小,他已有心理准备,让管家张成备好两架马车,带着雪橇进宫了。 有宫中小黄门开道,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来到福宁殿。 踏入大殿,赵似拱手行礼,“官家。” 赵煦走过来,抓着他的手,急切的询问,“十三弟免礼,那雪橇带来了么?” 手掌触碰,他的第一感受是,好瘦,好凉,赵似点点头,“官家,臣弟已经带来了,就在殿外。” “咱们瞧瞧去。” 一行人出了大殿,来到外面开阔的平地上,这里有着一层积雪,赵似命人组装好,宫内侍卫牵来一匹马套上。 马蹄走动,拉着雪橇在雪地上前行。 看上去就是一个木头架子,没什么奇怪的,赵似环顾一周,指着那雪橇,对门口的两个太监道,“你们两个,站上面去。”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动作。 旁边的梁从政立马发话,“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两太监身子一哆嗦,连忙跑过去站在雪橇上。 侍卫鞭子一响,马匹迈动蹄子,雪橇在雪层上缓缓前行。 赵煦惊奇的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这么简单的两块木板就能解决问题,怎么就没人想到?” 在场的其他人也很是惊讶,平日里,他们见的多是马车,或者人力车,哪见过不带车轮的运输工具? 雪橇能拉动人,肯定也能拉动货物,事实证明,可行。 他二话不说,直接下令,“从政,即刻下令让工匠连夜制造雪橇,越多越好。” 他兴奋的看向赵似,语气欢快,“十三弟,你真是立了大功啊,有了这东西,汴京城粮危立解,朕终于能放心了。” 赵似也被这份喜悦感染,笑道,“官家言重了,臣弟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小小的建议,真正动手的,还是工匠们。” 寒风袭来,站在雪地里的几人却是心头火热。 梁从政担心赵煦的身体,“官家,外面冷,咱们先进去吧。” “好,进去说。” 几人进入大殿,温暖的气息迎面而来,又有太监奉香茗,一杯热茶入肚,仿佛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仅仅只是出去一趟,赵煦的脸便泛起微红,额头也冒着细汗。“十三弟,你是怎么发现这雪橇的?” 赵似放下茶杯,笑道,“官家,其实也是偶然,今天我本打算去相国寺瞧瞧,路过粮店才发现粮价已经涨到每斗九十文。” 刚说完,赵煦出言打断,“你还说少了,是每斗一百文。” 赵似愕然,又涨了? “看来是我走后,又涨了。寻常时节,京城的粮价也不过每斗三十文,三倍的价格,百姓怎么吃得起粮食?” “臣弟愚钝,却也愿为朝廷分忧。便去了汴河,看到封冻的河道,河上坚冰车马皆可行,但只要用车轮,马车也很容易打滑,即使用人力也很难控制。” “于是我便想,如果不用车轮,是否可以运输,所以就想出了这么个玩意。拿去汴河试了试,果然可行。” 赵煦又叹了口气,“唉,工部的人要是有你这样聪慧就好了。有了这雪橇,外面的粮食可源源不断送入京城,要不了几日,粮价就能降下去。” 随即,他又道,“此物甚至不仅仅只能用于京城,北地严寒之处也可取用。冬日运转粮秣将便利不少,损耗也能大大降低。” 越说他越高兴,又看向赵似,“十三弟,朕要好好的赏你。说吧,你要什么?” 赵似连忙推辞,“官家,臣弟献上此物并不是为了要赏赐。我大宋宗室与国同休,臣弟也想为朝廷出力,做些什么。” 说完,他的语气变得低落,“毕竟,百姓已经过的很苦了。” 赵煦顿时沉默,再次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以后会越来越好。要是其他宗室能像你这么想,朕就放心了。”说着,他眼里露出一丝冷色。 紧接着,他语气一转,“不过,该赏赐的还是要赏赐。说吧,你想要些什么? 赵似哭笑不得,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要什么,身为皇帝的亲弟弟,他几乎什么都不缺,在这汴京城,身份比他尊贵的也没几个。 最后他只能道,“臣弟也不知道要什么,官家您看着给就是。” 赵煦顿时乐了,想了想便道,“十三弟你尚无所出,朕再赐你十个美人。” 美人? 他府上的几个还没碰,再给他十个,自己忙的过来? 赵似刚准备推辞,赵煦又一脸严肃,“不许推辞,这是朕赐给你的。你也不小了,早日开枝散叶,也能告慰列祖列宗。” 说着又朝他眨眨眼睛,“贤妃又怀孕了,十三弟你可得抓紧了。” 第6章 雪橇冰河滚滚来 赵似愣了一下,脸上也露出由衷的喜悦,“恭喜官家,贤妃有孕,这是皇宋天大的喜事啊。” 比起别人,他更希望赵煦有个儿子,这样一来,天家有子嗣传承,赵佶就不会再有继位的资格。 只要赵佶不当皇帝,一切都好说。 赵煦嘴上笑容止不住,叮嘱道,“此事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切勿外传。” 赵似点点头,“官家放心,这事出了这大殿,我不会让其他人听到,过几天,臣弟打算去大相国寺为贤妃和小殿下祈福。” “对了,宫中有所动容易引人注目,官家,要不要臣暗中搜罗大夫和稳婆?” 赵煦摇摇头,“不必,此事瞒也瞒不了多久 ,一应人手,宫中早有准备。你倒是提前为自个准备准备倒也无妨。” 也对,天家之事无私事,更何况是皇帝。这座皇宫事实上对于汴京城内顶级勋贵要员们没有秘密。 各方势力早就把皇宫渗透成筛子了,根本防不住。 赵似看到他额头上的细汗,神色凝重,“借官家吉言,臣弟回去就准备。天色不早,臣弟告退,官家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赵煦看着眼前的胞弟,听出他是真心盼望自己好,脸上笑容更盛,“朕知道,你回去吧,从政,替朕送他一程。” 赵似轻轻一拜,转身离去,梁从政紧跟其后。 出了大殿,冷气来袭,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一旁有太监举着伞挡住头顶的风雪。 很快,他们便出了宫城,宫门前,赵似止住身形,转身道,“梁都知请留步,到这里就好了。” 梁从政抽出笼在袖子里的手,抱拳还礼,“殿下慢走。” 赵似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想到赵似现在的身体情况,又叫住了梁从政,“都知请留步。” “我知道你是官家身边最亲近之人,你的话,他可能会听进去。方才只是出去走一遭,官家便落了汗。官家肩上担着大宋江山,干系重大,还请都知劝告官家多多休息,空暇时分可在宫中散散步,松快筋骨。长时间累于案牍之间,伤神伤体。” 梁从政面色变得凝重,点点头,“王爷放心,您的话咱一定带到,没有谁比咱家更想看到官家长命百岁,身体康健。只是……” 说到这,他又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汴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们谁不知道,当今官家体弱多病。 “告辞。” 赵似也不多说,微微颔首便上了马车,离开宫门。 …… 就这样,一连过了两日,京城里还是没有动静,外面的粮价又涨了,可也丝毫影响不到王府。 离开皇宫的第二天早上,赵煦赏赐的十个美人就到了简王府。 赵似起床,正在穿衣服,结果穿的歪歪扭扭的,这古代达官贵人的衣服太麻烦,各种配饰穿搭,来了几天他还没搞明白怎么穿。 最后终于是放弃了,任凭丫鬟伺候。 刚穿完衣服,总管张成在门外问候,“王爷,王妃请问宫中的赏赐怎么安排?” 赵似知道他问的是昨天说的十个美人,随口道,“让王妃看着安排吧,毕竟是宫里的人,不要怠慢了就是。” 推开房门,寒冷的气息席卷而来,赵似不禁打了个哆嗦。外面的雪已经在慢慢融化,屋檐下的冰锥滴滴答答的落着水滴。 下雪的时候是要比化雪更冷的,雪要化了,天气说不定要转暖。 赵似深吸一口气,冷意随着空气丝丝缕缕,沁入肺腑,在长长的吐出,化作一道白烟消失在空中。 朝堂的事他暂时插不上手,也只能安享富贵,因为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大宋的宗亲很难掌握实权。 京城粮价的事有赵煦安排,他大可无忧,一时间,赵似竟然不知道做什么。 他回忆这两份天自己经历的事,竟猛然发现,他印象最深刻的竟然是赵煦那单薄的身体和惨白的脸。 赵似再次感叹,官家的身体太差了。想到自己,他又沉默了,貌似自己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没有案牍之累,不用操心国事,原身倒也没有体弱多病,但养尊处优多年,养的白白嫩嫩,手无缚鸡之力。 有机会一定要练练武,强身健体,至少能少生些病吧。 随即,他便带着小厮在王府里游玩,好歹也是自家府邸。 …… 东京城外的汴河仍在封冻,随着雪停,各色商铺恢复人烟,车船脚店,逆旅客舍,南北的行商游子汇聚于此。 河边诸多酒肆里不复往日客满的状态,只有稀稀疏疏的人,即使来了,也是点着最便宜的酒菜,谈起城内,也是满腹牢骚。 有穿着粗打衣衫的精壮汉子拍着桌案,“这粮食的价格一日比一日高,都吃不起饭了。” 有纤夫沉声附和,“是啊,我家都吃了半个月的稀饭,一日一顿,出来也找不到活计。城内车马行的人也少了,也不知这河什么时候解冻。” 忽的,一个消瘦的青年骂道,“掌柜的,这几天你家的菜怎么这么难吃,是不是没放油?” 柜台后面的掌柜一听这话急了,“这才一个月的功夫,油都涨了两倍有余,粮食都三倍多了,俺家没涨价钱,少放点油怎么了?” “河上有车在跑,你们快来看!”门外有声音在喊。 店里瞬间静了,酒客们哄堂大笑,纤夫笑得合不拢嘴,“我在这河边住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能在冰河上跑的车,你莫不是在说梦话。” “嗨,不信算了,真有车在跑。”外面的人说了一句便撒丫子跑了。 听他语气似是不假,店里的酒客们对视一眼,将桌上的酒菜吃尽,抹了抹嘴,丢下酒菜钱出了酒肆。 不一会儿,店里客人都走了,掌柜的心里也好奇,吩咐小二看店,也跟着出去了。 河边聚拢了好多人,他们上了虹桥,足有千人,他们低头看着河面,就看到一辆马车从桥下穿过,速度一点也不慢。 喘口气的功夫,又是三五辆马车穿行而来,更重要的是,这些马车上垒着厚厚的布袋,。上面写着米字。 一辆辆马车滚滚而去,惊呆了所有人。 不知谁喊了一句,“有米了!” 霎时间,两岸以及虹桥上欢呼声沸反盈天 。 第7章 粮价暴跌,章惇的好奇 欢呼,喜悦,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高兴,那是劫后余生,遭受苦难之后,压抑许久的热忱。 整整一个腊月,百姓们都在为生计发愁,数着日子期待春日到来。 不同于乡间,也不同于江南,汴京是一座人口高度集中的城市,超过百万的居民汇聚于此,才造就了这座繁华的城池。 同样,这座城池也极度依赖外来物资输血,汴河,黄河,都是汴京的运输大动脉。没有粮食物资,再繁华的城池也无法维持。 伴随着雪橇马车的到来,整座汴京城似乎活了过来,人们的脸上也恢复了生气。 河岸两侧以及虹桥上的人们看着河道冰层上的雪橇,眼里充满了好奇,他们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能在冰面上快速行驶的马车。 汴河与黄河不同,这条河的河堤很陡,马车难以通行。其次,汴河上有许多供行人通过的桥梁,足有百十座。 这些桥梁有一个统一的称呼,虹桥,其形似彩虹,弯弯拱起。这种形状很耗费材料,在工程上极不划算。 只是,为了不影响汴河的航运,船只往来带着船帆,货物也堆得高,桥梁只能建成这样。外地人来到城外,只要远远的看到拱桥如虹,便知到了东京。 新奇的雪橇马车吸引了许多百姓,宽达数丈的桥面两侧,河道两边的大堤上都挤满了人,他们盯着马车,赞叹不止。 “这马车竟没有车轮!” 有人眼尖,一眼就发现了雪橇的精妙所在。 拉着的牲畜,有马,有骡子,没有车轮,,货箱下面压着两根狭长的木条,两头翘起,行驶的很快,在冰面上没有留下痕迹。 每辆雪橇车后面跟着不止一个货箱,长长的,一节一节。 掌柜望着这一幕,喃喃自语,“这是什么车?” 只是,在场无人回答,大家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有人看着车厢里的米袋,掰着指头算,竟然发现每一列车差不多能运送几十石粮食,若是再加长,甚至能达到百石。 京城内的粮商们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便迅速把粮食的价格降下来。 每斗一百二十文,一百一十文,九十文…… 随着时间的推移,跳水大降价,但是百姓们不会再排着长队去买了,反而是官营的粮店排起了长队。 外面招牌上的价格赫然是三十文每斗,比寻常冬月粮食的价格还低一点。 当粮商们得知这个价格,牙齿都要咬碎了,但朝廷做了表率,他们也只能跟着降价,不然没人买他们的粮食。 有人约莫算过,按照雪橇车的运量,每天日夜不停,运送万石粮食轻而易举。如果朝廷舍得下本钱,甚至两三万也有可能。 如此一来,一个月就能运几十万石粮食。 比起朝廷的效率,他们那点粮食算得了什么,早早降价还能清库存,有了低价粮,没人会在买高价。 解决了冬日运输的问题,来自南方的物资源源不断的涌入京城,不仅仅是粮价,各种物资的价格也在逐步降低。 市面上的人烟也多了起来,多了几分春节的喜庆。 …… 与此同时,汴河之畔。 赵似坐在马车上,透过车帘看着呼啸而去的雪橇车,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百姓们的欢呼声,他听见了。 在这里,在这冬日喜庆的节日里,男女老少们终于是露出了笑容,他们欢呼着,眼里露出了光,那是欢喜,也是希望。 寒风凛冽,仍抵挡不住他们的热情。时间过去了好一会儿,两岸的行人依然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多。 此刻,赵似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这些人应该过的更好,他们应该有生存下去的权利。 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是最勤劳的,他们靠着自己的双手与智慧创造财富,但正是如此,他们遭受了许多苦难。 千百年后,也依然屹立不倒,自强不息。 他不想看到靖康耻,金兵南下,可怜焦土,千万人流离失所,父母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妻子失去了他们的丈夫,孩子失去了他们的父母…… 历史不应该如此! 赵似眼里泛着光泽,很是明亮,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清醒,来自后世的游子迷失在这个时代,他找到了生存的意义,也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他放下车帘,嘴角扬起,“张成,我们走吧。” …… 福宁殿。 赵煦坐在案前,不远处架着火炉,室内温暖如春。 殿门开启,一道人影飞快的跑过来,嘴里高喊着,“官家,喜讯,粮价降回来了,汴京无忧矣。” 闻言,赵煦的眉头舒展几分,绷着的脸也放松下来,“工部总算及时,郝随,那些匠人每人赏一贯钱,放他们回家。” 郝随压低身子,赞道,“官家仁心。” …… 章府。 这里是汴京城现在最是炙手可热的地方,门前车马盈声,因为这里住着当朝宰相,新党领袖章惇章相公。 章惇在书房里处理公文,手上毛笔不停,就听到门外仆人报信,“老爷,粮价降下来了。” 闻言,他手上毛笔停顿一刹,转而运笔如飞,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笔,揉了揉眼睛,“进来。” “现在粮价几何?” “老爷,差不多是每斗三十文,各家粮商都把价格降下来了。” 章惇点点头,没有多意外,雪橇车的事他第二天就知道了,也是他大力催促,工部顶着双重压力,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短短两天就造出了百驾雪橇车,还在图纸上加以改进,使其更牢固,承载量更多,这才有了今日汴河上雪橇车滚滚而来的场面。 城内缺粮的状态不可能在一两日内就解决,但只要给了百姓信心和希望,避免抢购,粮食的困境就迎刃而解。 京城大萧条也自然不会再延续,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局。 章惇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目光看向皇宫方向,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简王还真让人出乎意料,倒是个妙人。” 第8章 大相国寺 提起北宋,总绕不开一个寺庙,大相国寺。 相传,此地是战国时魏国信陵君的住宅,后人在此地塑造了信陵君他们的塑像,称三义庙,这是相国寺的前身。 北齐年间在此基础上扩建为建国寺,而后,寺院毁于战火,长安元年,慧云和尚募集银钱重建寺庙。 唐睿宗李旦因感梦,诏改建国寺为大相国寺,出内帑扩建,并于八月以上皇名义御书“大相国寺”寺名,作为他旧封相国即皇帝位的纪念。 自此,大相国寺遭火焚毁后重建,建了又毁,毁了又建,大宋至道元年开始,大相国寺大规模扩建。 大宋历代皇帝先后为寺院题额或制赞,寺院各院住持的任命和辞归均由皇帝诏旨允准,可见其在宋朝的地位。每逢寺庙主持上任,皇帝都要遣中使降香,称之为“为国开堂”。 帝王生辰之日,文武百官还得到寺内设道场祝寿,汴京城内重大节日的祈祷活动大多在寺内举行。 朝廷每次科举,新晋进士都要题名勒石于寺庙之内,由此可见大相国寺在大宋境内的崇高地位。 有诗赞曰:“金碧辉煌,云霞夫容”;“千乘万骑,流水如龙”;“构此大壮,宜扬颂声。” 对于大相国寺,赵似的记忆里并不缺少它的影子,跟寻常寺庙远离尘世,青灯古佛不同,大相国寺非常热闹。 这里的热闹不是指香火旺盛。 马车在大相国寺前停下,赵似跳下马车,望着眼前的寺庙,心神恍惚,十秒前车水马龙,商贩走卒进进出出,人群往来,摩肩接踵,他们售卖各种货物,吆喝声不断,更有身着袈裟的僧人混于其间。 这里,俨然成了一个大型的集贸市场! 赵似看了一圈,目光落到左方,眼睛瞬间直了。 只见一座座绣楼立于大相国寺左近,楼宇内丝竹管弦之乐此起彼伏,颇为意趣。楼下近河,偶尔有婢女揉着眼睛推开窗户,端着盆倒水,水流入汴河,红粉斑斓。 这里,便是宋朝大名鼎鼎的甜水巷。 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的荒诞,谁能想到端庄严肃的大相国寺左近,竟坐落着大宋最大的青楼楚馆聚集处,甚至他还看到几个换了衣服的光头和尚从青楼里面出来。 赵似看了一阵,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无论是前世还是此身,都没去过这种地方,他有点跃跃欲试,挑战下自己的软肋。 他挪开目光,眼神再度落到大相国寺的牌匾上,这是御赐的牌匾,气度庄严。 果然,越是威严庄重之所,其藏污纳垢的可能性越大。赵似也无意干涉,大相国寺的地位不是他能撼动的。 甚至连皇帝也是如此,这座寺庙已经是大宋的象征门面之一,更是大宋政治生态的一部分。 “咚!” 寺庙钟楼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恍若晨钟暮鼓,震耳欲聋。 赵似与张成主仆二人一步步踏上石阶,走进大相国寺,刚进门,一个穿黄色僧衣,仪表不凡的知客僧迎上来,“这位施主,晨钟初响,可愿到庙里请一炷香。” 在这大相国寺,不是阿猫阿狗都有资格上香的,得捐赠香火钱才有上香的资格,至于上香的规格,那得看你的诚意。 从古至今,寺庙的套路都是如此。 赵似朝张成点点头,让他与这知客僧交涉,自己则径直前往大相国寺主殿,很快,两人谈好了,敬奉两千贯功德钱,以刘贤妃的名义向佛祖请三炷上香。 大相国寺内自有一套运转规律,赵似也无意讨价还价,顶多就是日后不再来了,今日他来,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刘贤妃肚子里的孩子。 如果不出他所料,今日他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当会有皇城司禀告给赵煦,身为赵官家的胞弟,他周围不可能没有皇城司监视。 来上香,一是原身本就有此习惯,二便是做给赵煦看的,来与不来,差别很大。 不仅仅是皇帝,连向太后和朱太后都代为祈福,毕竟孝道摆在这里,一个是名义上的嫡母,一个是生母,都少不了。 交涉完毕,又有僧人将他们领至大雄宝殿外。 大殿金碧辉煌,重檐歇山,层层斗拱相叠,朱墙碧瓦。 八角琉璃殿于中央高高耸起,四周游廊附围,顶盖琉璃瓦件,翼角皆悬持铃铎,其规制与皇宫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不过这也不算僭越,毕竟是皇家敕造,有些特权实属正常。 很快便轮到他了,赵似踏入大殿,入眼处便是一尊高达一丈的佛像,左右两侧是文殊菩萨等塑像。 下首摆着香炉,婴儿手臂粗细的白蜡烛,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香火气息,非但不刺鼻,反而很好闻,轻轻一嗅,静心明神。 赵似心中暗叹,不愧是一千多贯一炷的上香。 “居士,请。” 赵似从僧人手里接过三炷香,用烛火点燃,走到香案前,朝佛像拜了三拜,把香稳稳的插进香炉。 希望赵煦这次,能有个儿子。 上完香,赵似并不在这里停留,转身离去。 另一处大殿,王妃李氏跪在观音菩萨前念念有词,面上满是虔诚之色,不用猜也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 几刻钟后,赵似一行人离开大相国寺,打道回府。 …… 午间,用罢饭,赵似好奇的问道,“夫人,府上还有多少钱?” 说完,李氏美眸微闪,嗔笑的看着他,“王爷,你素来不喜理会这些,怎么今日想起来查账了?” 赵似暗暗吐槽,总不能告诉你,你家王爷换人了吧。 他干笑一声,解释道,“这次相国寺敬奉佛祖几千贯,不是个小数目,总要看看咱们的家底,免得坐吃山空。” 李氏捂嘴轻笑,“放心吧,咱们府上还存着不少呢,你要看就看吧。” 转身朝张成挥挥手,“张管家,你带王爷去后院府库瞧瞧,给他定定心。” …… 片刻后。 赵似望着库房里堆满一地的铜钱,眼神茫然,这得多少贯? 紧接着,他又看到一库房的金银玉器和棱罗绸缎,心里逐渐冷静下来,怪不得王妃笑话他,王府竟然这么有钱。 库房大门重重的关上,赵似长长的吐了口气。 “王爷,您可要看账本?” 赵似咬咬牙,坚定的回答:“看!” 第9章 我大宋可真有钱! 书房,室内香炉袅袅清香盘旋而上,如云如烟。 赵似披着青色公袍,全神贯注的翻阅账本,每翻一页,他都在纸上记载。足足看了一个时辰,他才把整个王府的账本看完。 王府财产约莫三百三十万贯到两百五十万贯,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不动产,包括特赐田亩和山庄园林。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那是因为他从出生后没多久就被授予检校太尉、集庆军节度使,封和国公。这是虚职,但也是领俸禄的。 岁入四万贯,这里有一部分是他的食邑折钱,俸禄还有职田,大头是宫里的赏赐,每逢节假日,宫中都会照例赏赐礼物,来源有三部分,皇帝和两位太后。 反而他的俸禄钱财所入不多,他现在身兼横海军、镇海军节度使之职,加开府仪同三司,爵位为亲王,前面都是虚职,后面的亲王爵位才是最重要的。 一行行字迹在纸上落下,非是繁体文字而是一个个怪异的符号,还有一系列表格。 算完了收入,他紧接着算起了支出。 偌大的王府,官吏俸禄支出四千贯,仆从两千贯,宅院车马一千五百贯,交际两千贯,日用四千贯,差不多是一万三千五百贯每年。 像是今天去大相国寺进香一下子就是万贯家财丢进去的例子也不多,自他开府以来也就这么一次,主要是政治意蕴浓厚。 总得把大腿抱紧才是,他赵似最大的靠山便是赵煦,其次是向太后和朱太后,余者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至于朝廷官员,他压根都不敢去碰,更别说抱大腿了,身为亲王私下与官员结交,可是大罪,传出去肯定会遭御史台弹劾,他可不会作死。 回到账本上,也就是说刨除上香这样的特殊支出,王府岁入大概在两万多贯。 这个数目不少了,朝堂顶级官员,一年也差不多就万贯,他是别人的两倍,还有累积的家产。 而汴京城内,一个普通平民百姓家庭每年支出也不过超过百贯,论财富,他十辈子都花不完。 原来,我这么有钱! 赵似心满意足的合上账本,对自己财产有了清晰的认知。 想起财富,他又猛地想起现在的大宋,历代以来,对于宋朝的评价就是经济实力强大,但军事实力在历朝以来都算是弱的。 之所以有这样的畸形神态,那是因为大宋的财政非常集权,只要赚钱的事,朝廷都要插一手,盐铁专营这事就不说了,连酒曲都要专卖。 甚至是连大粪买卖都要插一手。 不过, 这不是北宋的事,是在南宋初年,垄断这层收入的不是别人,正是宋高宗完颜构,也因此被大家戏称临安粪霸。 这收税的能力,比大明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赵似再翻出去年的邸报,查看上面刊登的户部资料。 根据去年的邸报,元符元年的财政收入大概在五千三百万贯之多,比起元祐初年多了五百万贯。 这个数字不是赵似拍脑袋得到的,苏辙,也就是苏轼的弟弟写过一本元祐会计录,里面就记载了元祐初年四千八百四十八万贯的岁入。 看到这个数字,赵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大宋可真有钱! 然而,当赵似仔细研究才发现,这个岁入是有水分的。 不是说,里面大宋gdp造假,而是大宋的岁入并非直接折合银钱,铜钱,而是计量所有收到的赋税物资,多少石粮食,多少束干草,多少贯铜钱,多少匹丝绢,多少两白银,多少缗(min)交子等等。 事实上,这种财政计算收入有夸大的意味,众所周知,粮食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几乎没有不缺的,不可能真的折算银钱。而干草只有军需才会用,交子就更别说了,民间大宗物资运转才会用到。 因而,只有铜钱和丝绢两种单独算起来才算是宋朝真正的财政收入,其他的物资不是要消耗就是军用,都被抹平内部消耗。 赵似放下毛笔,脑海里不断回忆自己看过的资料,这个数字随着新政改革一定还会继续增加,朝廷的新政本身就是奔着富国强兵来的。 只是,当权者若是骄奢淫逸,好大喜功,再多的钱也禁不起花。 这一刻,他又想起了赵佶,你小子可真该死啊! 说曹操曹操就到,赵似刚想起赵佶,没一会儿,就有仆人送上请柬,不是别人,正是赵佶的请柬。 打开一开,入眼便是风神潇洒,瑰玮跌宕的字迹,别具一格,赵似不禁赞叹,这字写的确实好看。 请柬上说他已在樊楼订好了酒宴,邀请赵似和其他几个王爷一起去赏月。 赏月? 赵似嗤笑一声,眼里露出不屑之意,离上元节还有好几天,赏的哪门子月?无外乎就是拉拢关系,送送礼而已。 要知道,赵佶在汴京诸王爷当中可是出了名的富甲一方,哪个王爷没收到过他的礼,就算是他在年终也收到了一份不轻的年礼。 得益于大把的撒钱,赵佶在宗室之中名声极好,再加上他自幼爱好笔墨、丹青、骑马、射箭、蹴鞠,也是出了名的会玩。 尤其是在书法绘画方面,他天赋极好,在文臣之中名声也不差,毕竟文玩字画是雅事,御史台也挑不出毛病。 赵似本不想掺和,但转念一想,有人请客,干嘛不去,还是樊楼,那可是汴京第一楼,有名的销金库。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总要亲眼看看赵佶再做其他打算。 他放下请柬,对门外道,“承安,去告诉王妃,端王今晚有宴,不用准备我的饭。” 外堂,穿着厚实皮袄的青年回答,“王爷,小人这就去。” 他是张成的干儿子,在赵似身边做贴身小厮,跑腿听用,也就现在是年关刚过,来往宫中,才让沉稳老道的张成跟随。 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赵似命人准备热水,沐浴更衣。 …… 寒夜,天色将近。 简王府外,一辆豪华的马车挂着精致的小灯笼,赵似则是换上了暗纹交领锦袍,头戴貂帽,暖额,腰间挂着枚蟠龙玉佩,贵气十足。 “走吧,去樊楼!” 第10章 初见赵佶 寒夜,冷风凛凛。 赵似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里面放着软凳,披风,还有手炉,他掀起衣袍坐上凳子,两只手抱着手炉,暖意沁入皮肤,热乎乎的。 马夫甩了下鞭子,发出噼啪的炸响,不用开口,马儿便迈动蹄子缓缓前行。在马车两边,跟着两个骑马的侍卫,承安跟驾车的马夫坐在一块。 他居住的地方是内城,樊楼离得也不远,就在紧邻皇城的边儿上。 出了东华门,外面就是宽阔的御街,马蹄声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踢踏的声音,街边两侧的商铺依然开着,红红的灯笼挂在旗杆上,显露出春节的余韵。 好香啊。 马车内,赵似闻道一股浓郁的面香,掀开车帘,便看到路口拐角处的摊子,热腾腾的炉火在夜色下散发微光,沸水蒸腾,空气飘香。三五个桌子放在一侧,坐满了食客。 他扫了一眼旗帜,陈记面摊,暗暗记住这个名字,等以后有空了过来尝尝。 穿过街道,马车登上虹桥,虹桥的桥面很宽阔,约莫四丈,两侧挤满了摊贩,中间才是行人马车的过道,跟后世的天桥差不多。 樊楼,原名白矾楼,号称天下第一楼,在汴京已有百年历史。 樊楼本名为矾楼,又叫白矾楼,已有近百年历史,本来是卖矾的矾业行会的会所,后来才改为酒楼。 是东京七十二家酒楼之首,天圣五年成为官方酒类批发商,以“三层相高,五楼相向”的建筑形制闻名东京。 该楼始建于真宗祥符年间,宣和年间重建新楼并形成“矾楼灯火”盛景。发展到如今,已经成了达官贵人请客宴饮的第一首选。 马车在门楼外停下,赵似下了车,一抬头就看到一座高大的门楼,看起来跟城门差不多高了,在这个时代就是妥妥的“摩天大楼”。 这就是京师称作彩楼欢门的门楼,门楼被七色彩绢结成的绢花所缠绕,花头画梢,花团锦簇,一看就是繁华之所。 穷人看一眼就望而生畏。 马车和侍卫留在外面自有人招待,赵似带着承安走进门楼,里面是一座横阔三十步的天井,周遭有五座阁楼,这便名震天下的樊楼。 这五座阁楼并不是单独坐立,每座楼阁之间有拱桥相连,桥面弯弯如虹,如虹桥一般,而每座楼阁面朝天井的地方,都有一条走廊。 赵似抬眼看去,走廊上彩灯高悬,数百记女挥舞着绣帕,浓妆艳抹,以待酒客呼唤。高矮相宜,环肥燕瘦。 一楼的大厅里很是热闹,几十张桌子上坐满了客人,他们推杯至盏,酒气熏熏,中央的台上,有轻纱曼舞的美人跳舞。 看样子,有点像后世的酒吧,但没那么热闹。 刚走进去,跑堂的小二迎上前,看到赵似的衣服,面上笑容热情了许多,“这位爷,您是在大堂还是订好了包厢?” 他还未靠近就被承安拦在外面,“端王订了包厢,带路!” 小二笑容更盛,点头哈腰的引路,“这位爷,您请。” 三人踩着楼梯来到东楼的二楼,被领进一间包厢,赵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的装潢素雅,家具器物上都刻着精致的纹路,似是某种花卉。 这时,里间有人走出来,看到赵似,眼睛一亮,“十三弟,你可算来了。” 来人身量颇高,周身流露出一股文人墨客的风骚劲,看上去器宇轩昂,仪表不凡。他,正是宋神宗十一子,大宋朝的端王,赵佶。 赵似抬手抱拳,“十一哥,久等了。”同时,一双眼睛也在不住的打量他。 不得不说,赵佶的卖相很好,给人一种温润而又活泼的感觉,很有文艺范。 赵佶走上前,拉着他的袖子往里面走,一边说道,“今儿除了九哥没来,其他人都来了,咱们兄弟几个可得好好聚聚。” 赵似嘴角微扬,眼眸里泛着淡淡的冷意,“十一哥说的是。”说完,他吩咐承安,“你在外面候着吧。” 承安乖巧的点点头,留在外面。 两人一起进入里间,两个青年正坐在里面饮茶,赵似看着也认识他们,一个是莘王赵俣,年纪小点的是永宁郡王赵偲。 这里除了赵偲之外,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开府在外居住了,只有年纪小的赵偲还住在宫里。 四人各自落座,这里赵佶最大,他又是东道主,就由他坐在主位。 “京城七十二家酒楼,每家都有自酿的酒水,而樊楼为其中第一,所酿酒水有两种,一者为眉寿,一者为和旨。咱们三个都喝过,就十四弟没尝过,待会儿你可要好好喝两杯。” 年幼的赵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多谢十一哥,让你破费了。” 赵佶哈哈一笑,豪爽的说道,“你们放心喝,今儿我请客,你们的消费我都包了。”一边说着,他还朝着三人挤眉弄眼,“樊楼的姑娘们可是色艺双绝,不可不赏。” “来人,上菜!” 赵似端起茶水饮了一口,茶水入喉,眉毛顿时挑了起来,这茶叶比起他府上的茶都不遑多让。 不一会儿,里间的门被推开,三个小厮提着食盒走进来,打开盒子,香气四散而开,很快,桌上摆满各式菜肴。 与之而来的,还有两壶酒,赵似站起来为他们各自满上,“来,这壶酒是眉寿,我先干为敬。” 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其他三人也端起酒杯,与之同饮。 瞬间,清冽的酒水入喉,颇为浓烈,却有几分香甜醇厚,味道还怪好喝的,微微有些辣口,很像后世的黄酒。 这是赵似穿越以来的第一杯酒,没想到竟然是跟赵佶这家伙喝的。 而后,几人又一同品味了另一壶和旨,这壶酒口味更为软绵甜腻,略带一点酒味却不浓厚,更像是精酿的米酒。 他们喝的很快,两壶酒很快就喝完,又上了两壶接着喝。樊楼的菜肴也十分精致,比起王府的饭好吃多了。 赵似一边喝,一边跟他们聊起了汴京城里的事,还有自己府上发生的趣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都有些微醺,年幼的赵偲脸上更是红扑扑的。 这时,赵佶拎着酒壶凑到赵似身边,搂着他的肩膀,不经意间问道,“十三弟,听说那雪橇马车是你弄出来的?” 第11章 歌姬冲突 赵似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又似没事人一样端起酒杯喝酒,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不错。” 赵佶笑着给赵似倒上一杯,眉飞色舞起来,“十三弟,你是不知道,那雪橇马车都成了汴河上的一景了。每日都有数百辆车在冰面上驰行,其无轮,又飞速,又被汴京城里的人叫做无轮飞车。” “我还让人照着做了一辆,拉着在雪地狂跑,比骑马有意思多了。” “雪橇马车是十三弟弄出来的玩意?”莘王赵俣听到这话,惊讶不已。 “对啊。” 莘王赵俣打趣道,“十三弟你不知道吧,现在朝廷都打算把北边运转粮秣的车马全都改成雪橇车,列入军用。汴河上的车马行也用来载客载物,汴河黄河上好不热闹。” 赵似笑了笑,没说什么,在雪橇车现世的时候,这些事他早有心理准备。古人是古,但不是傻。 雪橇车在冬日的便利,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从不怀疑劳动人民的创造力,也不会小觑这个时代的工匠。 古代许多技法即使在后世也无法还原,他们不懂科学,可日积月累,一代代的经验却也十分宝贵,只是没有多少人重视。 北方运转粮秣物资,多用太平车,此车可载货五六千斤,是目前最大的货车,但这样大的货车却需要十几匹牛马牲畜来拉。 冬日雪深,牲畜不耐严寒,消耗更多。换上雪橇马车,不知要便捷多少。只要南北物资通畅,物流便捷,大宋完全可以满足内部的消耗。 他们两个只看到雪橇车的飞速,但却忽视此物能在冬日里救多少人,底层的百姓有时候就差那一两口吃的。 粮价飞涨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座压在身上喘不过气的大山,时间长了,不知道多少人会家破人亡,卖儿卖女。 他的本意,便只是想让这些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一旁的永宁郡王赵偲瞪大眼睛,好奇的看着赵似,“十三哥造出这等物事,皇兄肯定很高兴。” 赵似抬头看着他,“哦?为何?” 赵偲想了想,说到,“听说汴京城的粮价之前很高,雪橇马车一出现,粮价暴跌,听别人说,章相公,曾相公他们都为此发愁呢。” 赵似露出开怀的笑容,朝他举杯,“十四弟年纪不小,按照惯例,大概要外出开府,为兄先恭喜你了。” 他一说,赵佶赵俣反应过来,举起酒杯。 赵佶走到赵偲身边,给他满上酒,“十四弟,恭喜你,外出开府过的比宫里舒坦多了。等你出来,为兄带你去蹴鞠玩耍。” 赵俣也连声恭贺,“十四弟,恭喜恭喜。” “咚咚咚。” 门外敲门声响起,几人愣了一下,目光看向赵佶。 赵佶喝了不少酒,面色微红,笑着解释道,“是樊楼的歌记到了。” “进来!” 房门打开,一名身材曼妙的女子走进来,其人穿着素净,面容白皙娇艳,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十几岁的样子。 她身后还跟着个丫鬟,捧着一柄琵琶。 看到这女子,赵佶丢下兄弟几人迎上前,眼睛亮晶晶的,文质彬彬的抱拳施礼,“见过秋大家!” 女子盈盈欠身,声音珠圆玉润,“奴家秋月怜见过赵公子。” 赵似坐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盘算着,赵佶这小子是出了名的风流,当了皇帝还出去嫖。 现在他还不至于如此,可也能依稀看到日后端倪。 或许能在这方面入手,以美人为诱,赵佶成婚也没两年,但他也不是什么痴情种,风流种还差不多。 想到此处,赵似暗道:看来这樊楼倒是个好地方。 秋月怜又朝赵似三人行礼,直接给不经事的赵偲闹了个脸红。 她拿过丫鬟手里的琵琶,坐到旁边的软凳上,身上气质一变,优雅而惹人怜惜。 “叮咚!” 素手拨弹,曲声响起,如珠落玉盘,是酒席上行酒令的小曲。 赵佶拍打着节奏,直勾勾的看着秋月怜,又对几人科普,“你们还不知道吧,秋大家年岁不大,便已是樊楼炙手可热的头牌,色艺双绝,真不知哪个人能得其钟爱,做入幕之宾。” 然而,一旁的赵俣对这女人并不感冒,反驳道,“十一哥见识的浅了吧,再怎么出色,哪里比得上教坊司的人物,那可是一等一的。” 赵佶猛地转头,打量着赵俣,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你去过教坊司?” “去过一次。” 闻言,赵佶眼睛更亮了,脸上满是蠢蠢欲动,似是在说,我也想去。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房间空间小,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他们刚说完,秋月怜手指微动,拨弦更加急促,琵琶声里莫名的多出几分杀意。 赵似看的分明,她刚刚竟是暗自瞪了赵佶一眼。 果然,女人都是小心眼的。 当着樊楼头牌面谈论别的歌姬,这跟牛头人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还是十几岁就当头牌的小姑娘。 赵似打圆场道,“行了,听曲吧,秋娘子的琵琶也是一绝。” 两人反应过来,心虚的看了秋月怜一眼,不再说了。 不多时,一曲琵琶终了,秋月怜站起身,朝几人行礼,“赵公子,奴家告退。”声音冷冰冰的,与之前判若两人。 赵佶也知道刚才得罪了她,上前赔着笑,“秋大家,方才是我失言,还请原谅。” 不得不说,赵佶的脾气挺好,难怪能容忍李师师留在青楼里。 秋月怜不欲与其多说,依旧冰冷,“赵公子言重了,奴家告辞。”说完,便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两人一走,包厢里的气氛也随之冷了下来。 赵俣看不惯赵佶对秋月怜忝着脸赔笑,埋怨道,“十一哥,不过是个歌姬小姐而已,你何必对他如此客气,实在有失身份。” 赵佶回到椅子坐下,摇摇头,“你不懂,樊楼与教坊司不一样,这里的头牌大多都是卖艺不卖身,秋大家今年才出道,尚未有人能入眼,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赵似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打趣道,“看来十一哥是动心了啊,小小樊楼难道还能驳你的面子?” 第12章 算计赵佶 “只要你想,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赵佶颇为意动,想了一会儿,又摇摇头,“男女之爱贵在两情相悦,以权压人倒是不美了。我要得到她,也是用堂堂正正的手段。须知,强扭的瓜不甜。” 他竟然是个纯爱战士? 赵似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事物一样,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把赵佶看的都不自在了,又摇摇头,“十一哥,你不懂,强扭的瓜不甜,但是它解渴啊。” 赵佶闻言,脸色涨红,支支吾吾的说道,“十三弟,你不懂,才子佳人会相逢,如此庸俗,岂不是唐突了佳人?” 赵似眼里闪过一丝古怪,唐突了佳人?或许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你心中的佳人正被人站起来蹬。 “…… 樊楼北楼二楼。 雕栏玉砌,朱窗碧瓦,屋内角落,馥郁的香气腾腾升起,烟云缭绕。 一女子慵懒的躺在木榻上,云鬓雪肤,容颜照人,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媚态十足,似是熟透了的水蜜桃,咬一口就能冒出丰盈的汁水。 屋内除了她,还有一位小脸气鼓鼓的少女。 女子伸展腰肢,蚕丝被滑落,露出精致的锁骨,分外妖娆,“小秋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声音像是柔媚到骨子里,又带着吴侬软语的娇嗔。 方才为赵似四人弹琵琶的秋月怜双手叉腰,眼睛像是在冒火,“阿姐,你不知道,刚刚的客人有多过分,竟然把我跟教坊司的官妓相提并论,简直气死我了。” 自从她成为樊楼头牌以来,身边的客人都是殷勤奉承,没有哪个男人敢这么说她。 女子笑颜如花,眼眸轻眨,“你啊,就是气性大,早晚要吃亏。我樊楼虽然背后有人,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忌惮我们的背景。他们敢那样说话,肯定是有所依仗。” “他们什么来头?” 秋月怜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是姓赵,其余的倒是没透露什么。”说完,她又想起来,“他们间的称呼都是十三哥,十一哥之类的,应该是大家族出身。” 嗯? 女子秀眉一挑,心思百转,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是不是有四个人?” “对,四个人年纪都不大。” 女子垂下眼眉,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那四个人是官家的弟弟,当朝的王爷。秋月怜刚才的举动说不定已经得罪了他们。 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要是闹起事来,就算是樊楼也招架不住。 秋月怜发觉她不对劲,“阿姐,怎么了?” 女子轻轻摇头,“他们的身份不一般,待会儿让梅娘去一趟吧。” 秋月怜惊讶道,“他们到底是什么?” “别问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 敲门声再度响起,赵佶抬眼望去,“进来。” 一个纤细而美丽的少女盈盈踏进房间,梳着飞仙髻,身披绛色彩裙,任何人看到她都只有一个形容:美。 少女走到桌前,欠身行礼,“奴家梅娘,见过四位公子。” 赵佶听到女子名字的瞬间,眼神紧紧黏在对方身上,“你,你是樊楼的花魁?” 梅娘轻点臻首,低头的瞬间,细腻洁白的脖颈微微显露,“公子说笑了,只是楼中姐妹和诸位贵客抬爱,奴家也不过一平凡女子而已。” 赵佶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在宫中见过不少貌美的宫女,但是像梅娘这样气质极佳的女子,他还是头一次见。 一下子就把刚刚的秋月怜抛在脑后,看向梅娘的眼神里充满了赞叹与痴迷。 不仅是赵佶,赵俣三人也看呆了。 这样的眼神,梅娘见得多了,只是抿嘴轻笑,不以为意。 她眼波流媚,与赵佶对视,声音如黄莺般清脆悦耳,“几位公子才是翩翩风流,温润如玉,京城少有人能及。” 赵似很快恢复镇定,眼神从梅娘身上挪开,此女固然是少见的美女,却也不会让他痴迷。要知道前世网络大爆炸,什么样的美女见不到,她还不至于让自己放在心上。 区区一个花瓶罢了。 他的余光扫到其他三人身上,不禁莞尔,美女对年轻人的杀伤力果然大,要不是他经历特殊,恐怕比他们强不了多少。 赵佶仰着脑袋,就像是一只求偶开屏的孔雀一样,尽力展现自己的风采。“今日不虚此行,能见到梅姑娘当真是三生有幸。” 梅娘笑意盈盈,气质难以形容,就像是盛开的花朵。 只是,赵似却发现,她那一双眼睛看似含笑,可细心观察却发现,却平淡如水,不生涟漪。很公式的笑容,没有一丝感情。 梅娘再次欠身行礼,声音变得柔弱,“方才樊楼头牌怠慢了几位公子,奴家代她请罪。” 赵佶瞬间被迷得找不着北了,走到梅娘身前,一把将她扶起,“梅姑娘言重了,是我等一时失言,唐突了秋大家,是我该向她致歉才是。” 梅娘抬头,神情楚楚可怜,又小心翼翼,“真的?” 赵佶内心生出怜悯之意,恨不得立刻把她抱进怀里好好安慰,当即一口应下,“放心,此事不足挂齿,梅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奴家多谢公子。” 梅娘站起身,一一脸感激之色,看向赵佶的眼神里带着感谢,夹杂着几分崇拜。 赵似愣了一下,不至于吧,他这就被钓成翘嘴了? 而后迅速反应过来 ,赵佶现在还只是端王,刚娶了王妃没两年。哪敢出来放肆,更不是后世流连花丛的风流天子。 面对花魁这样的欢场老手,那点道行跟嫩雏没什么区别。 而赵佶看到美人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再闻着对方身上传来的香气,浑身毛孔舒展,好似飘飘欲仙。 “梅姑娘请坐。”赵佶邀请她坐下,同时给三人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不要拆台。 梅娘提着裙摆坐下,一举一动优雅不俗,美不胜收,同时垂下眼帘,眸子里闪过一丝鄙视。 什么大有来头,一两句话就被迷得神魂颠倒,草包一样。 这时,她余光扫过几人,冷不丁与赵似的深沉的眸光触碰,吓得连忙收回。 这人的眼神为何如此冷淡? 赵似看了看她,又看看满脸痴迷的赵佶,顿时计上心来,或许,这个女人能派上用场。 赵佶是个文艺青年,最吃才子佳人这一套,而樊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若是他在这楼里闹出风波,根本瞒不住。 到那时,便有文章可做了。 他心中暗暗盘算,想着怎么推行此事。 第13章 歌喉动听,小厮高俅 赵佶殷勤的恭维道,“梅姑娘是名传京师的花魁行首,别人想见一面都无门路,今日我们算是有福了,不知梅姑娘有什么拿手的曲子,让我等一饱耳福。” 梅娘拍拍手,门外走进来个抱琴的丫鬟。 她将琴放在案上,盘膝而坐,素白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含情脉脉的看着赵佶,“奴家善琴,便为公子奏一曲晏小相公的临江仙吧。” “请!” 赵佶规规矩矩的坐着,丝毫不显孟浪之态,赵俣他们也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梅娘,都被她吸引住了。 赵似看到赵佶这模样,心中暗笑,胳膊碰了碰赵俣,朝他示意。 他先是不解,顺着赵似的目光又看到赵佶,会意一笑,又碰了碰赵偲,三人眼神触碰,打趣着赵佶,面上调笑之意。 出身皇家,他们可不是那等没见识的人,梅娘美则美矣,其余三人都不是好色之人,也只有赵佶这样风流成兴的家伙才会被勾去了魂。 倏忽间,琴声悠扬,透着一股悲凉凄婉。 梅娘垂首浅唱: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声音柔婉,意蕴万千,情深意切,蕴含着相思离别之苦。 赵似暗暗点头,这歌喉和唱功,怪不得是樊楼的头牌。 赵佶此时已沉浸在歌声中无法自拔,他紧闭双眸,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庞开始渐渐泛起一丝淡淡的哀愁之色,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不由自主地沉醉在了这片悲伤的情绪之中。 整个包厢内弥漫着一种哀伤凄婉的氛围,那如泣如诉、婉转悠扬的歌声和那低沉哀怨、如怨如慕的琴声相互交织在一起,宛如天籁之音,让人听了不禁为之动容,心弦紧绷到极致。 一曲唱罢,余音袅袅,绕梁不绝,但整个包厢却依然笼罩在一片死寂当中,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似乎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赵佶才缓缓睁开双眼,微微泛红,泪光在眼角闪烁,仿佛随时都会滴落下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内心激荡不已的情绪,然后轻声说道:“梅姑娘的歌声真是动人心弦,犹如黄莺出谷,又似杜鹃啼血,实在是妙不可言。” 听到这话,一直低垂着头的梅娘终于慢慢抬起那张娇美的脸庞来。她那绝艳无双的容颜之上挂着几颗晶莹欲滴的泪珠,更显得清丽脱俗、楚楚可怜,恰似一朵盛开在寒风中的梅花,凄美绝伦,惹人怜爱。“公子过誉了,奴家不过一介歌记,当不得如此夸赞。” 赵佶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焦急起来:“怎会如此!梅姑娘的歌声宛如天籁之音,那美妙的旋律仿佛能够穿透人心,令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这简直就是余音袅袅、绕梁三日而不散呐!依我看呀,整个汴京城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像梅姑娘这般唱功了得的人!”说罢,他还不忘向其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赵似心领神会地附和道:“没错,梅姑娘的歌声传神,今天能在这里听到这样精彩绝伦的表演,真可谓是不枉此生啊!” 紧接着,赵俣也跟着开口夸赞道:“是啊是啊,这歌声真是动人心弦,犹如仙乐飘飘,让人如痴如醉……” 最后,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赵偲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嗯,确实如此。这般婉转悠扬的歌喉,实乃世间罕见,不愧是樊楼独一无二的招牌!” 眼见着众人纷纷对自己歌功赞不绝口,梅娘原本紧绷的面容渐渐放松下来,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此刻就如同寒冬腊月里绽放的梅花一般娇艳动人,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一曲终了,欢快喜悦的气氛不复存在。 梅娘也知道再这样下去,宴席就凉了,便又吩咐丫鬟上酒菜,亲自入席与四人倒酒。而后,又与四人一起行酒令。 包厢里的气氛才又变得热闹起来,时间过得很快,赵佶早已喝得醉醺醺的,饶是不贪杯的赵似也隐隐有了几分醉意。 他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几分,再看看四周,不知何时,梅娘已经离席,赵佶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赵俣脸蛋红红,眼神迷离。年纪幼小的赵偲更不堪,已是趴在桌上,不能再起。 这女人,真能哄人。 赵似慢慢的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随着冰冷茶水入喉,心神愈发清明,目光再次落到赵佶身上。 要是现在弄死他,大宋未来便不会再有靖康之耻! 一缕杀机在心中悄然浮现,旋即隐去。 “现在下手,会把自己搭进去,今日宴会,太过显眼,以后有的是机会。” 方才宴席,那梅娘已是把赵佶迷得神魂颠倒,还嚷嚷着要给她赎身。他似乎是真的看上这个女人了。 不过还得暗暗加把火,烧得越旺越好。只要把他勾住,以后赵佶肯定是樊楼常客,届时再暗中谋划一番,少不了与人争风吃醋。 赵似暗自思量,看来还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发动,唯有如此,才能将这种事闹大。 有些事,上不了台面,但也得看是什么时候。因为小事而栽跟头的大人物,历史上也不是没有。 随即,他慢慢将他们叫醒,又给赵偲灌下两杯冷茶,帮他醒酒。“十四弟,时候不早了,你赶快回去吧,宫里有宵禁,晚了可进不去了。” 赵偲还有些迷糊,但已经恢复神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多谢十三哥。” 剩下两个烂醉的人,赵似也搬不走,只好叫来守在外面的小厮,让他们扶着离开樊楼。 身为亲王,夜宿花柳之地,要是让朝官知道,保准参他们一本。也不能把他们丢在这,不然宫里人肯定对他有意见。 赵似目送赵偲上了马车,又扶着赵俣上车,待他离去,才看向方才坐上马车的赵佶,一个伶俐的小厮正围着他忙前忙后。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赵佶顺势下令,跟着端王府的马车一路把他送到家。 马车在王府面前停下,赵似下了马车,打量着端王府,这里离皇宫很近,跟简王府隔得也不远。 一行人进了王府,端王府的下人抬着醉醺醺的赵佶回房,赵似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又叫住那个小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厮恭敬的行礼,“回王爷,小人高俅。” 第14章 王妃侍寝,融入时代 赵似眼睛眯起,灯笼的微光照亮黑夜,寒风中,他披着狐皮锦裘,身形挺立,高俅躬着身体,衣衫单薄。 “你抬起头来。” 高俅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抬起头。 一张乖巧俊朗的面容映入眼帘,并不像影视作品中长得那样丑陋。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影视作品都经过艺术加工,按照正常情况,赵佶这样充满文艺范的青年绝对是个外貌艺术协会的人。 高俅要真是长得丑,怎么会从一个东京破落户子弟初入驸马府邸,又展露蹴鞠技艺被赵佶看上,还当了贴身小厮,最后更是成了大宋执掌禁军的太尉。 若无赵佶,高俅顶多只是一个蹴鞠谄媚的幸进小人,对赵宋王朝造不成什么影响。可当他有了朝廷的平台,他所能造成的破坏可就太大了。 人的奋斗除了自身的努力,也要考虑到时代的背景,而赵佶就是高俅最大的背景。 赵似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说道,“你告诉你家主子,等他醒了,有空我再请他喝酒。” 高俅看到他漆黑平静的眸子,心中一颤,“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随后,赵似登上马车,回转简王府。 …… 马车里,赵似揉了揉眉头,汹涌的醉意上头,让他晕乎乎的。这个时代的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后劲儿也不小。 无论南北,流行的大多都是这种低度数的酒,以口感绵软而成道,反观是后世的白酒在这个时代还没出现。 不过,即使赵似让人弄出来,也难以登上大雅之堂,因为压根没市场,除了供应北方严寒之地,其他地方也卖不掉。白酒能大行其道,是有历史背景和原因在里面。 他心中暗道,许多事情,不能想当然,在后世流行的东西,在这个时代不一定会大放光彩。 不多时,马车回到简王府。 赵似醉醺醺的下了马车,被搀扶到后院。 迷迷糊糊的,他感受到自己的衣服被脱掉,然后有人给他洗漱,擦拭身体。再然后,便是一具温热软腻的身躯入怀。 淡淡的香气充斥鼻尖,令他口干舌燥,身子好像在冒火一样。 “王爷,该歇息了。” 娇美的声音入耳,瞬间勾起了他的欲望,这一刻,什么都被抛在脑后。 黑暗中,一切水到渠成。 …… 翌日清晨。 赵似悠悠转醒,看着雕花的床架,眼神发愣,似是想不起来自己在哪。 屋内,柔婉的声音响起,“王爷,您醒了?” 他转头便看到王妃李氏走过来,今日的她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脸蛋微红,眼眸似水,更漂亮了。 赵似揉了揉脑袋,“昨晚我喝醉了,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吧?” 李氏笑意盈盈,“王爷没做什么,您放心吧,我伺候着呢,不会有事。” 一句话,勾动了赵似的回忆,昨夜,自己好像做了春梦…… 这时,李氏上前扶着他起床,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猛地反应过来,直勾勾的看着她,“昨晚是你?” 李氏眼里闪过一丝羞涩,轻点臻首,“前几日刚去相国寺祈福,妾身就想早点怀上,为王府开枝散叶,希望菩萨能保佑我们。” 说着,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笑容,好似肚子里正孕育着胎儿。 赵似张了张嘴,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亲近之人,尤其是李氏这样的枕边人,没想到稀里糊涂的就上了床。 罢了,自己现在是赵似,一切都是应该的,不过是早晚而已,以后尽量对她们好点吧。 赵似看着她的笑容,心中一软,拉着她的手道,“你暂且宽心,子嗣这件事急不来,不仅靠你,也要靠我。我告诉你一件事,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能说。” “宫里的刘贤妃已经怀孕,我们也是时候抓紧了。” 李氏先是惊讶,而后又很惊喜,官家有子嗣,对于他们来说是好事,只有皇家传承有序,秩序稳定,他们这些王室宗亲日子才能过的滋润。 她点点头,眼神凝重,“妾身省的,我绝不会告诉别人。” 经过昨晚一夜,赵似与李氏之间的生疏与隔阂一下子消失了,他不再特意疏远对方,整个人也放松下来,像是彻底融入这座王府,融入这个时代。 待洗漱完毕之后,李氏亲自给他穿衣服,仔仔细细,动作温柔。 赵似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神愈发柔和。 李氏感受到他火辣辣的眼神,低着头,脸蛋绯红,心中也奇怪,成亲也快两年了,为何之前自己不会这么羞涩。 衣服穿好,两人一起出了院子,到前厅用饭。 饭后,赵似叮嘱李氏,“你准备两份礼品,待会儿我要进宫拜见太后,礼不可太轻,以心意为主。” “王爷放心,两位太后的喜好我都知道,稍后我亲自去库房挑选。” 其实,前些日子春节,刚送了礼,面见太后,这会儿又要送,李氏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迟疑。 在王府,他便是天,他的话,没有人会反对。 回到书房,赵似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游离,思绪早就飘到天外,穿越以来,自己借助那点为数不多的历史记忆寻找出路。 可实际上,他也只是普通人,即使身为皇帝的亲弟弟,他对朝堂的影响几乎是零,不只是他,所有王府宗亲都是如此。 因此,他选择抱大腿,向赵煦示好,向两位太后示好。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能好好活下去,这是排在第一位的事情。 只是,昨天他见到了赵佶,也看到了高俅,更与李氏有了肌肤之亲。这让他感受到这个时代鲜活的气息,那些人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未来的历史大势。 一直以来,他保守行事,尽量明哲保身,就像是游离在时代之外的孤魂,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不敢做出格的事。 思及此处,赵似长长的叹了口气,自己该变一变了。 第15章 道德绑架,面见太后 是随波逐流,亦或者是踏浪而行,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一者被动,一者主动。 赵煦心中天人交战,忽而,一股馥郁的幽香萦绕而来,令他心神为之一清,他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庭院里,一树梅花悄然绽放。 今日的雪已融化了大半,正是最冷的时节,梅花竟然这个时候开放,果然应了那句凌寒独自开的诗句。 梅花能傲雪凌寒,那自己又何尝不可? “本该如此。” 赵似脸上露出轻笑,好似拨云见日,照见了前路,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且行且观之。 …… 王府外,马车已备好,张成站在石狮子旁等候。 大门开启,赵似从里面走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是个好晴天。 他走到张成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张成,今日天冷,你在家歇着吧,让承安跟着我就够了。” 张成摇摇头,坚持道,“王爷,还是让老奴跟着您吧,宫里规矩多。” 赵似笑了笑,“无妨,又不是过节,今天去宫里主要是看看太后,她们向来宽宏慈悲,不会有事。这么冷的天,你就别在外面奔波了,帮我守好王府。” 张成沉默不语,只是点点头,退回大门前。 “走吧。” 马蹄迈动,马车缓缓前行,张成目送着王府的车辆驶向皇宫。 …… 他穿越之初便是在宫里,后来献雪橇是第二次,现在是第三次,往后,他来这儿的频率不会减少,甚至会更多。 宣德门前,赵似下了马车,熟门熟路的来到慈德宫,一路畅通无阻,不需要腰牌,刷脸就足矣,身为皇帝的亲弟弟,这点儿特权,他是有的。 慈德宫是向太后的居处,自从高滔滔死后,向太后避居深宫,将权力都交给了赵煦,算是一位比较开明的太后。 但她一念之差选择赵佶,给北宋造成了灭顶之灾。可以说,如果没有她鼎力支持,赵佶绝对无法上位。 来到宫前,小黄门先进去了,不一会儿,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貌美的宫女,其姿容与昨夜的樊楼梅娘相比也不遑多让。 此女是向太后的贴身宫女,也是宫内的女官,赵似轻轻抱拳,“郑押班,本王想给母后请安,还请代为通传。” “殿下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片刻后,郑押班走了出来,朝赵似行了个万福礼,“殿下,太后请您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慈德宫,比起福宁宫,慈德宫的装饰显得简朴,反倒是养了许多花草,一眼望去,绿意盎然。 向太后坐在上首,倚着软塌,头发斑白,身上穿着素色宫装,眉宇间满是雍容之气,“似哥儿啊,今天怎么有空来看哀家?” 赵似垂下眼眸,余光打量着她,谁能想到就是眼前这位柔弱的妇人,只是因为赵佶没有生母,一时之私心,竟然葬送了整个北宋王朝? 他躬身弯腰,郑重的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愿母后福体安康。” 向太后不以为意,摆摆手,“平身吧,你有这个心就够了。” 赵似从袖袍里拿出一份卷轴,双手呈递,“儿臣前些日子去大相国寺祈福,偶然得了一卷佛经,母后素来礼佛,儿臣一片心意,还请母后明鉴。” 向太后坐直身子,眼睛微微眯起,“佛经?我瞧瞧。” 一旁的郑押班上前取过卷轴,交到向太后手里。 向太后郑重的接过卷轴,拿到案前小心打开,看到上面的题字,脸上止不住的惊喜和满足。 看了好一会儿,她心满意足的看向赵似,“原来是怀琏大师的经文,你有心了。” 赵似在心里为王妃点了个赞,要不是她忙活,自个儿还真不知道送什么礼。“此物偶然得之,儿臣也不过是借花献佛,母后满意就好。” 向太后笑眯眯的,眼神很是慈祥,“说吧,你要什么?今儿哀家心情好,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哀家都能答应你。” 赵似垂首恭敬的回答,“儿臣什么都不要,只要母后身体康健就好,当年若非太后,我赵似岂能有今日,母后之恩,儿臣难报万一。” 这话也没说错,赵煦能登基,向太后也是出了大力的,赵似也因此水涨船高,沾了几分风光。 向太后不禁莞尔,伸手虚点他,“你这皮猴,什么时候学的油嘴滑舌了。在宫里的时候,可不见你这么会说话。” 赵似立马顺杆往上爬,“在外面住久了才知道宫里的好,儿臣也时时想念母后,恨不得常伴左右。” 此话一出,向太后面上笑容凝住,心里起了疑惑,他到底是何意? 向太后稳居后宫几十载,即使是不通政治,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熏陶出了些政治素养,只是,她很不明白,赵似讨好自己,到底有何目的? 事实上,赵似也是抱着搂草打兔子的想法,既然决定要争位,那便尽量做到最好。时常来坐坐,也不费什么力气。 重要的是向宫里和朝野展示一个形象,他赵似很孝顺。 孝,在古代的重要性自然不用多说,不孝,甚至会被论罪处罚。他赵似表现出孝顺的模样,届时若他能继位,这时候的讨好也会化为助力。 毕竟,自己都这么孝敬您了,你怎么好意思反对我?纵然向太后想扶持别的亲王,也要顾及自己的名声。 如此孝顺的孩子你都不选,偏偏选别人,你是不是别有用心?用道德,将其无形的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这便是赵似真正的目的! 向太后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可是知道,官家的刘贤妃怀孕了,要不了几个月就要生产,若是男孩,这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其他人再无可能。 这个时候,他赵似跑来抱自己的佛脚,多少有些不明智。 向太后也是老狐狸,赵似既然不说,她也不追问。 母子两人在大殿里聊了一会儿,见向太后脸上露出疲惫之色,赵似识趣的告辞。 离开此处,赵似转路去了朱太妃的宫殿。 大殿里,赵似站在一位老妇人面前,恭敬的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她便是朱太后,也是赵似的生母。(此时尚未被封太后,仍是太妃) 之前在宫里,他都是急匆匆的,刻意避开她,如今,赵似想明白了,选择接受自己的一切,融入这个时代。 这些刻意避开的人际关系就不用再避开了,甚至,他还想要加紧联系。赵煦的未来不知道会不会像历史上那样,但他要提前未雨绸缪。 进宫刷向太后的好感非常有必要,但他也不会冷落自己的生母,一个是名义上的嫡母,一个是生母,两人一碗水端平,总是没错。 朱太后拉着他的手,唠起了家常,“似儿,前些天你去了大相国寺?” 赵似乖巧的坐在她身边,轻声道,“儿臣与王妃一同前去,还在寺里为母后祈福。” 朱太后脸上带着笑,嘴里却埋怨道,“你啊,母后老了,有什么打紧的,最重要的是你们两兄弟啊,早早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要紧的,我早就想抱孙子了。” 第16章 雪橇的作用 眼前的这位老妇人,面庞圆润,慈眉善目,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这样一个和蔼可亲、充满慈爱之心的老人,让人不禁联想到村子里那些勤劳朴实的老奶奶——她们总是全心全意地期盼着子孙后代能够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赵似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轻声说道:“母后,请您放心吧!儿臣向您保证,今年一定让您如愿以偿,抱上孙子。” 听到这话,朱太后眼中满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如此甚好啊!你们兄弟二人可要加把劲才行,毕竟传宗接代可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万万不可怠慢。” 赵似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锦囊,继续对母亲言道:“前两日儿臣特意前往大相国寺烧香拜佛,王妃也特地为您求得一张平安符,愿它能护佑您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朱太后满心欢喜地接过锦囊,仔细端详起来。只见那锦囊绣工精美,上面用金线绣着精美的图案,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满意地点头称赞道:“王妃真是个懂事乖巧的好孩子啊,心里始终惦记着哀家。这份情谊,哀家铭记于心啦!”接着,她将锦囊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然后缓缓抬起手来,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 “哀家知晓你们王府内应有尽有,但此手镯乃是当年先帝所赐之物,一直珍藏至今。如今留在哀这里已无用武之地,倒不如交由你来带回府中送给李氏,权当留作一份纪念也好。”朱太后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把手镯递到赵似手中。 “谢母后赏赐。” 母子俩又聊了一会儿,赵似打算留在这里用饭,但这时,有小黄门进来禀告,“王爷,官家请您去福宁殿。” 赵似犹豫了一下,朱太后轻轻推了推,“去吧,官家找你想必是有事,不用留在这陪我。” “儿臣告退。” …… 福宁殿。 赵似刚走过来,一个小黄门迎上前,“王爷,官家说了,您直接进去就好,不必通传。” 赵似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碎银子给他,“有劳公公了。” 小黄门看到银子,脸上乐开了花,“这是咱的分内之事,您进去吧,官家现在心情正好呢。” 以前没给银子,小黄门可不是这态度,果然啊,撒钱才容易获得善意。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别看这些太监小黄门不起眼,但往往有时候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人能发挥大作用,他们不一定能成事,但很容易坏事。 赵似心里感慨着,踏步进入大殿。 刚进去,他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的赵煦,赵似有点惊讶,他今天竟然没有批阅奏折,倒是坐在炉边烤火喝茶。 光线一暗,赵煦抬头便发觉了赵似,朝他挥挥手,“十三弟,过来。” “官家。” 赵煦态度显得很随意,“不必多礼,坐吧,陪我喝茶。” 待他坐下,赵煦推过去一只茶杯,“尝尝,去年春天的第一茬北苑贡茶,给章相公他们和太后各自送了半斤,现在就剩这么点了。” 赵似笑了笑,“臣弟不挑,什么茶都能喝。” 他拎起茶壶倒了半杯开水,端起茶杯就要喝,刚送到嘴边就见赵煦惊讶的看着他,他有些奇怪,猛地想起一件事,宋代不流行泡茶,而是点茶,核心就是把茶饼碾碎,加入少量沸水,样子有点像后世的奶茶,真奶的那种。 赵似不慌不忙,解释道,“臣弟从民间听来有一种泡茶之法,近来多以此饮茶,官家不妨试试,此法饮茶,别有意趣。” 赵煦来了兴趣,问道,“哦?何种泡茶之法?” 赵似将茶杯递过去,“杯中茶饼不用火炙,而是直接用烧开的沸水冲泡 ,还原自然茶香,少后天雕琢。” “官家,你闻闻这茶,香味如何?” 赵煦接过茶盏,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脸疑惑,没什么味啊。低头看了看茶盏,沸水并没有把茶团泡散。 赵似瞅了一眼,神色大囧,忘了现在的茶团是被打成了粉末,糅合烤制,压根就不是茶叶。 他看着未曾泡散的茶团,叹息道,“臣弟在茶经中也看到类似的泡茶之法,只是,这茶团全无茶叶之形,尚无余味。” 赵煦轻轻一笑,“此种泡茶之法,想必用的非是团茶,以团茶冲泡,实属你南辕北辙,十三弟日后可不要再闹出这样的笑话。” 赵似尴尬的笑了笑,并不反驳,是他想错了,这团茶压根不能用来冲泡。 只有那种散茶才适合冲泡,现在的茶饼跟后世的茶饼完全是两回事,泡茶之法要到明清时候才普及开来,茶叶也是在这个时候走入民间千家万户,在此之前,穷人根本喝不起茶叶。 “朕本来打算召你入宫一趟,没成想你正好在宫里。”赵煦端起自己的茶杯,饮了一口,“告诉你一件好事,今年北方运转粮秣的损耗少了半成。那雪橇马车不仅解了汴京粮危,也立了大功。” “这点损耗不多,但也只是区区几天的功夫,户部核查过,若是整个冬日河流结冰之后都用此物运输,损耗至少能降五成,为朝廷省了百万贯。” 听到这个数字,赵似也感到惊讶,百万贯,朝廷每年的岁入也不到五千万贯,这个数目不小了,而且还是每年。 其中包含了运输期间的粮食损耗和牲畜损耗,北边有朝廷几十万大军,每年的粮食损耗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此物于朝廷有用就好,为朝廷分忧是臣弟分内之事。” 赵煦爽朗一笑,“你啊,就是仁厚,不居功。要是放在朝堂,怎么也得给你升一品。” 紧接着,他面上笑容隐去,盯着赵似的双眼,“昨天晚上,你和赵佶他们几个去樊楼喝酒了?” 赵似心里一跳,这件事可大可小,四个闲散王爷聚在一起饮酒,放在平时不算什么,可如今是什么时候,赵煦无子,而宗亲之中,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就是他们四个。 能让皇帝不起疑心么? 第17章 皇帝的敲打,初见刘贤妃 不对,他是在试探! 赵煦登基已有十余载,在朝野根基稳固,几个闲散王爷也不能动摇他的地位,而他最大的漏洞在于膝下尚无子嗣所出。 这对帝王而言,是一个致命伤。 赵似定了定心神,双目与其对视,坦然道,“官家说的不错,昨夜我们四人在樊楼饮酒,十一哥喝了个酩酊大醉。” 赵煦的眼神变得玩味,“赵佶的酒量不小,宫廷夜宴上他可是喝了不少,怎么会轻易喝醉?” 赵似轻轻一笑,“酒不醉人人自醉,有美人在侧,他焉能不醉乎?” 赵煦也随之发笑,便不再追问。赵似表现的坦诚,一无所欲,本就是他心血来潮,才有此问。 本意是敲打,也是试探。 天家无亲情,赵似即使是他的胞弟,也不能幸免,甚至说,他是所有人中离龙椅最近的人,不得不 防。 赵煦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在味蕾迸发,“他倒是风流多情,去岁他才成亲吧。” 赵似打趣道,“十一哥才情不俗,昨晚我们四人,也只有他能得美人青睐,旁人羡慕不来。” 赵煦摇摇头,“你们啊,喝酒就算了,还喝得大醉,若非朕为十四弟遮掩,此事已被太后知晓,说不得要遭训斥。” 说完,他轻轻一叹。 赵似知道,他又想到了高滔滔,当初他登基之后,高滔滔垂帘听政,他没少被训斥。 “十四弟开府在即,出宫去了便没有这等规矩。这些年,他在宫中过的也十分不易,出宫之后,你多多照顾他,别让赵佶把他带坏了。” “臣弟省得,官家放心。” 两人各自饮茶之际,梁从政踩着碎步走来,轻声道,“官家,贤妃娘娘来了。” “让她进来。” 刘贤妃?赵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孔,这女人可不是善茬啊。 轻盈的脚步响起,女人走到赵煦身前,“见过官家。” 赵煦眼里满是温柔,“早就跟你说了,不用多礼,坐吧。” 她没有坐下,目光落到赵似身上,眼波流转,“简王今儿怎么有空进宫了?” 赵似抬头,见到了女人的全貌,眼若桃花,肌肤丰盈,即使是冬日宽大的锦裘也掩饰不住那饱满的峰峦。 “见过娘娘。” 赵似站起身行礼,并不怠慢,别看他是赵煦的亲弟弟,眼前这个女人可以说是宠冠六宫,无人可比,再加上她肚子里的孩子,满朝上下,没几个人惹得起她。 “前几日去大相国寺替娘娘祈福,王妃也顺便给太后娘娘敬香,请了护身符,这不进宫正好向太后请安。” 说着,赵似从怀里取出一枚铜符,“此物经由大相国寺高僧开光,在佛祖香火下供奉三年,可庇佑家人。” 刘贤妃神情变得严肃,手掌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从赵似手里接过,郑重的放入掌中。 赵煦早就得知赵似去了大相国寺,也知晓他以贤妃的名义奉香,实际上却是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他心中很是宽慰,对于赵似的那点防备之心就此散去,“十三弟,你有心了。”同时,也决定给赵似的赏赐再丰厚一些。 赵似的语气也很严肃,“天家香火关乎社稷,贤妃娘娘定能为官家诞下子嗣,为我皇宋绵延国本。” 此语一出,赵煦脸上乐开了花,没有什么话比说他能有儿子更能让他高兴的了。“贤妃,十三弟也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儿子。” 刘贤妃朝赵似微微欠身,眼里隐有笑意,“臣妾谢殿下吉言。” 赵似在这里喝完一杯茶,便起身告辞了。 待他走后,赵煦揽着刘贤妃,轻轻嗅着她的发香,大手抚摸着她尚未显怀的肚子,言语里多有感慨,“十三弟在诸王之中与朕最亲,原以为他才器平平,不过中人,此生只为富贵王侯。” “今年春节刚过,他竟像是开了窍一样,为人行事大有长进,朕反而是看走了眼。” 刘贤妃摸了摸袖子里的铜符,柔声道,“官家何必菲薄,简王是您的胞弟,血脉相连,定是受您熏陶,方有所长。” 赵煦得意的大笑,心情很是愉悦,“明日朝会,朕要好好赏赐他,此番他为朝廷建功不小。” “官家英明。” …… 出了宣德门,赵似回头看着身后高大的宫阙,长长的吐了口气,伴君如伴虎,此言诚不欺我。 车轮滚动,驶向简王府。 回到府上,赵似换了身衣物,与王妃一起用了午饭,两人之间相处的更加融洽。 饭后,赵似让承安把张成喊来,问他,“张成,府里可有善射箭骑马的厢军?” 张成想了想,回答道,“王爷,府里的厢军并未上过战场,要是想找善骑射的士兵,得从西军老兵里找,府里暂时没有。” 赵似并不奇怪,府上如果有才是怪事,“你派人找找,不要吝啬钱财,本王要练武强身,京城若有擅武的武师,可一并找来。” 张成没想到赵似是这样的想法,当即劝道,“王爷,学武要熬练筋骨,要吃许多苦,您何必如此?” 一个富贵王爷突然要练武,肯定会让人惊讶,赵似早就想好了理由,“身体康健才能对子嗣有所益,这两年本王尚无所出,便是因为身体太差。年少气血正是勃发之时,本王不过弱冠,如何不能练武?” 一想到子嗣,张成眼神瞬间凝重,“王爷放心,此事交给老奴,一定替您找到京城最好的武师。” “不用最好,你派人妥善打探,以人品道德为重,武力反倒是其次。” “老奴明白。” 赵似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来到书房之内,看着案上的笔架,心中怔然,自从宋仁宗以后,大宋的皇帝都不长寿,除了那个赵佶。 赵煦大概还有一年可活,他可不想以后步上赵煦的后尘,二十多岁的年龄就撒手人寰,留下偌大的王府基业给了后来者。 他还没活够,得活的更长才是,再怎么说,也不能比赵佶那小子活的短,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活了五十多岁。 第18章 晋封周王,赵佶的嫉妒 赵似现在只有十六岁,但身量已经颇高,约有五尺半,差不多与成年人身高差不多。唯一不好的是身体太瘦弱了,没有肌肉,看上去弱不禁风。 肥胖不好,可太瘦了也不行,人瘦体弱更易生病。 不想步上赵煦的后尘,他只能强身健体,早做准备。 想了想,他又吩咐承安,“通知后厨,以后每日午膳,加牛羊肉,早饭加一份羊奶。”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肉类和奶制品,可壮气血。 “我这就去传信。” …… 第二天一大早,穿衣洗漱之后,赵似在后院打了一套八部金刚功,便去用饭。 餐桌上,果然多了一碗羊奶。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又吃了两个包子,两碟青菜,李氏倒是吃得少,一碗小米粥配上一碟青菜就够了。 刚吃完,府上管家张成从堂外急匆匆的走进来,“王爷,宫里使者到了,说是有封赏。” 李氏连忙让下人去准备,赵似去房间换了身庄严的衣物,两人才齐齐朝前堂走去。 院子里,使者正与张成交谈。 见到赵似,脸上立马挤出笑容,“简王殿下,接旨吧。” 赵似抱拳,躬身,“臣赵似接旨。” “制曰:朕闻宗室赵似德行昭彰,献器物解朝廷之忧,封周王,加凤翔,长安节度使,赏金百两,珍珠十斗,玉如意两柄,……咸使闻知。” 这就变成周王了? 赵似微微愣神,经过数日的磨合,他可不是那个半吊子的历史系大学生,他现在的王爵是简王,是个杂牌王爷,但周王九不一样了。 宗周八百年,历史上也出现过以周为名的王朝,这个称号是一字王,没什么实际意义,主要是表示朝廷的赏赐以及皇帝的恩宠。 “臣叩谢隆恩。” 赵似依照礼仪跪倒谢恩,从使者手里接过圣旨。同时从袖子里取出几粒金豆子给他。 使者脸上笑容更盛,“周王殿下,今天在朝堂上,官家要给你封赏,几位相公多有反对,官家坚持要赏,此事才得以通过。” 赵似态度恭敬,“官家大恩,臣万死难报。” “好了,圣旨送到,咱也该回宫了。” “公公,请!” …… 把使者送走,整个王府立刻陷入喜悦之中。 回到大厅后,赵似和李氏迫不及待地重新展开圣旨,目光紧紧锁定在上面的每一个字上。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之情,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一般。 "王府大喜,所有人这个月的月俸翻倍,赏酒肉。" 赵似也不演了,顺势赏赐一波收买人心。 听到这话,原本寂静无声的厅堂顿时炸开了锅,下人们和丫鬟们纷纷喜笑颜开,齐声跪地谢恩。毕竟,对于这些底层的人来说,无论王府未来会怎样发展,但眼前实实在在的银子才是最可靠、最重要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李氏逐渐从激动的情绪中恢复平静,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忍不住向赵似发问:"王爷,您之前不是已经得到了官家的赏赐吗?为何这次又会突然加封为王爵?"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不解。 赏赐?难道是指那十位美人和其他财物吗? 赵似不禁想起当初接到官家赏赐时的情景,心中暗笑。 然而此刻面对李氏的询问,他微微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道:"哈哈,夫人,那十位美人不过是宫中的一点小意思罢了。真正让我受宠若惊的,还是这份沉甸甸的王爵封赏。金银珠宝反而是其次。” 于他而言,些许财物已经上不得台面了。 实际上,赵似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倘若不是自己亲自前往大相国寺跑了一趟,恐怕今天能够获封王爵殊荣的未必就是他这位地位尊崇的周王殿下,说不定换成别的某位王爷也未可知。 要知道,在当今这个时代,周王的高贵身份仅次于周晋王和齐王、楚王等寥寥数人而已。 更何况,他作为皇上的嫡亲弟弟,其地位之显赫更是无可比拟。毫不夸张地讲,在众多王爷当中,他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果然,还是得抱大腿啊。 赵似合上圣旨,命人找个房间供起来,之前的圣旨也同样如此。对王妃道,“待会儿,我写份奏疏谢恩,最好还是进宫一趟。” 有了赏赐固然喜悦,但也要及时反馈,拉近关系,更不能因此沾沾自喜,得意忘形。他没有忘记,赵佶可还是虎视眈眈呢。 …… 福宁殿。 赵似穿着紫色公服,态度恭敬,“臣弟叩谢官家。” 软塌赏,赵煦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十三弟,这份赏赐,你可还满意?” 赵似抬起头,斩钉截铁的回答:“官家大恩,臣弟铭记五内,若有用得着臣弟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煦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挥挥手,“行了,不必跪着了,起来吧。晚上朕要与贤妃用膳,就不留你了,回去吧。” “臣弟告辞。” 再度躬身一礼,赵似转身离去。 出了大殿,他抬起头看向夜空,天上月亮高悬,马上要到上元佳节,月亮愈发圆了,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 这份赏赐让赵似无比振奋,自己的所作所为起初只是怜悯百姓,没想到却有了意外的回报。人生之喜,莫过于此。 …… 回到王府,赵似与王妃命人做了一桌酒菜,夫妻两人同饮美酒,琴瑟和鸣。 又是一个愉快的夜晚。 被封为周王的事很快在汴京传开,宗室的人都送来贺礼信函祝贺他,赵似也一一回信,送了回仪。 除此之外,他便缩在王府里,并未出去张扬,也没有宴请其他王爷。 那天赵煦说的话还是给了他提醒,自己始终是官家的胞弟,离皇位最近,若无必要,还是少与其他王爷会面。 …… 端王府。 赵佶得到赵似被封为周王的消息,不禁咬牙切齿,“凭什么?凭什么他被封为周王,自己只是端王?” “论琴棋书画,本王样样胜过他,一个小小的雪橇马车就得到如此赏赐,官家实在是不公!” 没错,赵佶眼红了。 第19章 武师周侗 在他眼里,赵似文不成,武不就,就他那点文学水平,给自己提鞋都不配,可他偏偏就被官家封赏,成了诸王之中第一个一字王。 虽说这没什么太大的实际意义,可是封号代表着官家的恩宠。 他绝不相信赵似晋封是因为那个雪橇马车,肯定是赵煦偏心。 强烈的嫉妒吞噬了他的内心,一张俊俏的脸变得狰狞而扭曲,地上躺着破碎的瓷器,那是他最喜爱的一只建盏。 等到他火气降下,高俅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王爷,晚上还去樊楼么?” 赵佶想也不想便道,“去,当然要去。” 想到那晚梅娘对赵似冷淡,对自己青睐有加,他心里暗自高兴,你赵似就算升了一字王又怎样,樊楼的娘子们照样看不上你。 要是自己能夺得梅娘芳心,美人投怀,那赵似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赵佶便不可抑制的激动起来。 “高俅,走,备好马车,今晚去樊楼!” …… 天气越发的暖和,汴京城内的积雪早已化完,汴河重新通航,来自南方的货船在汴河上穿行,很是热闹。 整个京城随着春天的到来,重新恢复往日的喧嚣。大街小巷挂上了灯笼,迎接即将到来的上元节。 周王府,书房。 书案上磨好了墨,赵似用清水晕开笔尖。墨汁在砚台中凝成一团,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铺开白纸,毛笔浸润墨汁,提笔挥毫。 他身子如青松,目光盯着白纸,一旁放着一张字帖,细细一瞧,字迹筋骨分明,骨力遒劲,结构严谨,赫然是楷书大家柳公权的帖文。 书法界,历来有颜筋柳骨一说,赵似的字说不上好,只是不差,能看而已,跟朝中一些大家比起来自然是远远不如。 赵似重新把字帖捡起来练并非为了让自己的字好看,单纯是为了修身养性,写字能让人静心。 笔尖悬起,一笔一划,极为缓慢,好似手中狼毫有千钧之重,每一个字都劲透纸背,力道十足。 忽的,有声音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王爷,您要找的武师,我找到了。” 赵似并未理会张成,笔尖微动,丝毫没有受到外界干扰,一个个黑字在白纸上成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似放下毛笔,揉了揉手腕,长吐一口气。“这么快?是哪位武师,人品如何?” “此人名叫周侗,乃是华州潼关人,人称“陕西大侠铁臂膀”,擅长射箭,拳术。曾投身西军,后退役,在京中开设武馆,为人厚道,义薄云天,多次为乡民打抱不平。” 赵似眼睛圆睁,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好耳熟,似乎在哪听过。 周侗?那不是岳飞的师傅吗? 赵似好奇问道,“你怎么找到此人的?” 张成老老实实的道,“老奴找宫里的人,让他们从西军同僚中介绍,此人为人仗义,很受推崇。” 这就不奇怪了。 西军是大宋的边军,也是最能打的部队,其中许多人与汴京诸多将门世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宫中的人有渠道实属正常。 “明日你取五百贯,再加上一份贺礼,请他来府上一趟。记住,不要仗势凌人,本王是请的教习,你要把他当成是我的师傅,明白吗?” “老奴明白,您放心。” 赵似知道宫里的人面对外人通常是鼻孔朝天,再加上张成是王府管家,代表着王府,很容易产生高人一等的感觉,便叮嘱他,“直接报本王的名号,不必遮掩,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不过,尽量不要让太多人知道,钱不是问题。此事关乎我的身体,一定要办好。” 张成老脸一肃,把心态摆正,“王爷放心,此事我一定替您办好。” 赵似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亲切的道,“好,你办事,我放心,在外面奔波这么长时间,去账房上领两匹好布,多做两身衣服。” 张成脸上都笑出了褶子,“谢王爷,衣服就不用了,王府每年都有好多。” 一直以来都是张成跟在赵似身边,他对这位王府老人也十分敬重,“你啊,从小看着我长大,又是母后身边的人,名为奴仆,实际上跟我的长辈一样。可要保重好身体,等以后有了孩子,还得靠你带,别人,我可不放心。” “王爷……” 张成眼里含着泪,嗫嚅道,“王爷放心,小主人交给我,一定给您带好。” 赵似笑着点点头,“好了,去吧。” “老奴告退。” …… 翌日清晨。 王府门前,一位老者叩响大门。 不多时,总管张成亲自将老人迎进王府,让门夫很惊讶,许久没见总管这么礼遇别人了。 大厅。 赵似坐在主位,迎面走来一位老者,他身后跟着张成。 周侗走上面,双手抱拳,“草民周侗拜见王爷。” 声音浑厚,中气十足。 赵似打量着眼前之人,心中暗暗惊讶,若不是打听了他的消息,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竟然已经快六十岁了。 周侗生的高大,约莫六尺,双臂粗壮,双目炯炯有神,面色红润,皱纹稀少,头发乌黑,只看得到零星几根白发。 赵似站起身,轻轻抱拳,“周教习,冒昧相请,还请见谅。” 周侗不敢怠慢,连声道,“不敢不敢,王爷愿聘请草民教习,是草民之幸。” 就算是周侗功夫很厉害,有一手厉害的箭术,可在大宋亲王面前,也只能低头,更别说,在大宋,当兵是一个很低贱的职业。 “周教习,本王只知道你擅长箭术,不知是否还会其他功夫?” 周侗沉声回答:“启禀王爷,刀枪剑棍棒,草民都会一点,最擅长射箭,王爷若不信,我可当场演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赵似就知道,他就是历史上的那个周侗。能教出岳飞那样的弟子,功夫自然不用多说,人品也不差。 捡到宝了! 赵似当即有了决断,“好,那就说定了。周教习,不知你可愿入王府,做我的武术教师?” 第20章 开始练武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周侗的脸色竟然变得有些为难起来:“王爷啊,这个......” 只见他欲言又止,显得颇为迟疑。 一旁的张成见状,急忙道,“周侗!这么好的事情降临到你身上,你居然还磨磨蹭蹭不肯立刻应允!” 然而,就在这时,赵似却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张成不要激动,并和颜悦色地对周侗说:“无妨,周教习,有何疑虑,你尽管讲,本王尽力帮你解决。” 听到这话,周侗再次向赵似抱拳行礼,感激万分,“王爷,恕草民无礼,我在城内尚有一家武馆,草民实在舍不得馆中弟子,请王爷多多包涵。” 赵似恍然大悟,原来周侗之所以犹豫不决,是还顾忌自己的武馆,“周教习,你大可放心,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你只需在王府挂名、领取俸禄,每天教完,可以回你的武馆。” 周侗听完这番话,先是一愣,随后脸上便流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来——天底下哪有这般美事儿啊! 他喜出望外地立即拱手作揖,爽快地应承下来:“草民愿意入王府教习。” 赵似眼里闪过一丝喜悦之色,“以后,你就是王府里的人,若是以后遇到麻烦,本王准你亮出王府的名号,但是不可借此为非作歹,狐假虎威,你可明白?” 他先是狂喜,然后立马拍着胸脯道,“谢王爷大恩,草民绝不会以王府名义行不轨之事。” 这等于是,他领了王府的俸禄,还有护身符,官面上的人要是找他麻烦,首先就得过王府这一关。 赵似点点头,“走,我们到后院去,那里宽敞。” …… 赵似先去换了一身短打劲装,来到后院演武场。 王府占地面积很大,各种设施应有尽有,之前似乎是某个将门勋贵的宅子,后院的演武场很大,设施应有尽有。 赵似入主王府之前,演武场已经废弃了好多年,最近几天才让人收拾出来。 “周教习,就在此地如何?” 周侗看着宽阔的场地,眼里露出一丝羡慕,他们整个武馆加起来都没这么大地盘,“此地合适,就在这。” 他转身看向赵似,“如果我没看错,王爷之前从未学过武吧。” “没学过。” 周侗接着道,“王爷,我想给您摸骨,探查身体,这样才能因材施教,每一个人的身体不同,资质禀赋不同,练武的成效也不同。我得先知道王爷的身体状态,才好教导。” 他刚说完,候在一旁的承安忍不住呵斥,“放肆,不摸骨你就不会教了?王爷千金之躯,万一出了差错,你担得起?” 周侗神色有些难看,刚要说什么,赵似就开口了,“退下!” 承安脸色一僵,只能退开。 赵似不想让周侗有所顾忌,直接告诉他:“周教习,你把我当成你们武馆的弟子就行了,不用顾忌。我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周教习快六十岁了,外表看上去竟然像是四十岁,实在难得。我信你,尽管来!” 周侗点点头,心里有数。“王爷,得罪了!” 说完,他的手指在赵似的手臂,脊椎,胸口和背后游动,眨眼而过。“王爷,你身体健康,但太过瘦弱,气血空虚,神思太盛,长此以往,会影响到自身骨骼成长,更容易生病。” 原来是这样。 赵似不禁想到了赵煦,他们兄弟俩都瘦,而赵煦自从登基之后就体弱多病,经常吃药。大概就像周侗所说,气血空虚,身体没发育好,想的又多,伤到了元气。 “王爷,只要您以后多吃肉食,再跟我一起练桩功,把气血补回来,待体态长成,便不会再有这样的问题。” 赵似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周侗想了想,说道,“从今日起,王爷每日用餐多吃半斤牛肉或者羊肉,少吃甜品糕糖,食五谷粗粮,把胃口养起来。这只是第一步,等王爷练武,食量加大,再行改变。” “好,等下让府上照做。”赵似又指着承安,“周师,你再给他摸骨。” 周侗神色再变,“不敢,王爷还是喊我教习吧。” 赵似摇摇头,“达者为师,周师教我练武,如何当不得师字?切勿推辞。” “好,那我斗胆僭越,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 随后,周侗给承安摸了骨,指出他身体的不足。两人在周侗的指导下开始练桩功,无论是打熬力气,还是习练兵器,都必须稳住下盘。 下盘稳固,气力自生。 赵似站在演武场上,腰背挺直,膝盖弯曲,双脚分开呈八字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赵似便觉得腰酸腿软,大小腿的肌肉在不住的抽动,身上毛孔不断渗出汗渍。 每当他身形不稳的时候,周侗就在轻轻敲在他的脊骨上,力道不大,却像雷电一样震得他身体抽动,膝跳反射一样迅速恢复成原本的动作。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腿的肌肉酸软,汗水越来越多。 这时,他心里都会冒出个念头,放弃吧,你都是王爷了,何必受这份苦难。 每当这样的念头响起,赵似就想起了赵煦那副病秧子的模样,他不想步对方的后尘,更不想英年早逝。 只有练武强身才能让自己活得更久! 他不是受苦,而是在为自己争命,为了将来,为了活下去,他必须练。 承安看着赵似认真的神情,肠子都悔青了,自己要是不多嘴,哪用得着吃这份苦啊。 现在赵似这个主子不停下,他哪敢停。 周侗看着赵似脸上滴落的汗水,心中暗惊,这都快两刻钟了,他竟然还在坚持。本以为王爷自幼养尊处优,吃不了苦,没想到他还有这份毅力。 他一开始想的是教对方骑马射箭,随便教点拳法套路,能糊弄一下就行。毕竟无论是射箭还是练武都要持之以恒的坚持,对方若是坚持不下来,他教了也白教。 现在看来,自己得认真了。 到了三刻钟的时候,赵似体力用尽,再也坚持不住,周侗这才让他停下休息。一旁的承安直接就是摔倒了。 周侗把赵似扶到椅子上坐下,亲自为他按摩,免得他伤痛,第二天起不了床。 第21章 上元佳节,道遇赵佶 接下来的几天,赵似每日先是练习射箭,然后站桩,两件事做完,体力也耗尽了。 这时,便有专门的人来为他按摩,舒缓肌肉,周侗也给他留下了药浴的方子,主要是用来强筋壮骨,固本培元。 肌肉也不会因为练武而酸痛,也让赵似能坚持下来。不过万事都是有代价的,每一剂药都价值数贯,寻常人根本负担不起。 可赵似有的是钱,氪金就能变强,何乐而不为? 短短几天的功夫,赵似身上的变化非常明显,先是饭量,胃口大了许多,同时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不像之前那样白。 一开始李氏还心疼坏了,都想让赵似停下,直到几天后晚上,夫妻同房,后来她再也不劝他别练武了。 时光冉冉而逝,一眨眼,上元节将至。 开封府放开宵禁,张灯结彩。 天南地北的游人汇聚汴京,逛夜市,看彩灯,猜灯谜,观赏花船,这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 即使是闺阁中的女子也能在这三天里出门赏月赏灯,与家人好友同游。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上元节也是大宋的情人节,乞巧节也只是女子的节日。欧阳修有词: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描述的正是元宵佳节的情景。 夜晚降临,赵似换上文衫方巾与李氏一起出门游玩,除了丫鬟下人之外,另带了四个护卫。 元宵佳节是盛大节日不假,但每年有不少拐子浑水摸鱼,拐卖女子孩童,屡禁不止,开封府也管不住。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赵似可不会拿自己的家人开玩笑。 马车在太学附近停下就进不去了,街道上人来人往,无法穿行,赵似牵着李氏的手下了马车。 放眼望去,天空成了灯海,一个个闪着微光的花灯远近高低悬挂在半空,像是星河流淌,与圆月相得意趣。 穿过一处街道,眼前出现了一个棚子,赵似他们凑过去一瞧,原来是在演皮影戏,四周围了一大帮小孩,不远处,有官府的衙役在巡逻。 孩童们三三两两,提着花灯一路蹦蹦跳跳,大人们跟在后面,目光在花灯上流连,时不时看向自家孩子,眼里带着笑容。 一家几口,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 李氏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她也希望自己能像他们一样,一家三口共游元宵。 赵似牵着她,发觉她不动,一回头,就看到灯光下她殷羡的目光,顺着目光看去,正好看到一家人停留在小摊前。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家就能一起看花灯了。” 耳畔温热的气息袭来,李氏俏脸微红,将他的手握的紧紧,轻点臻首。 两人慢慢向前,街头上挂着鱼形,龙形的花灯,在高高的木杆上随风舞动,像是活了一样。 与此同时,赵佶也出来看花灯,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的王妃,而是扮作男装的樊楼梅娘子。 她是樊楼头牌,认识她的人不少,再加上她颜色绝世,不想招摇过市,便穿上了男装。 赵佶护在她身侧,满脸殷勤,“梅兄,汴京的花灯还是大相国寺那边最好看,走,我带你去。” 梅娘不是没有在上元节出来玩过,但穿男装与人同游,还是第一次。“好,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来到大相国寺附近。 只见寺庙的大殿,前殿都变成了乐棚,有人在里面吹箫弹琵琶,这里的空间很大,可也挤满了人。 这里是大相国寺的门面,奏曲的乐人技艺十分高超,合奏乐曲中满是节日的喜庆,属实是把节日气氛拉满了。 赵佶走过去听了一会儿,悄悄靠近梅娘身边,道,“他们弹得没你好听。” 突如其来的话语把梅娘惊了一下,她连忙退开两步,眼底闪过一丝羞恼,樊楼里她是弹给别人听,现在别人弹给她听,这能一样? 一句话的功夫,听曲的兴致全无。 梅娘嗔怒的扫了他一眼,气鼓鼓的走了。 赵佶愣住了,喃喃自语,“难道我说错话了?确实没她弹得好听啊?”等他再看去,梅娘已经走远,他小跑着跟上去,“等等我。” …… “大相国寺果然热闹。”赵似看着夜空的花灯和不远处的彩棚,忍不住赞叹道。 这里有大量商贩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夜市,人潮如织,各自往来。 寺庙两侧的走廊除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还有各种诗灯牌,上面写着过往诗词大家的元宵节诗词。 白居易的:春风来海上,明月在江头。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 苏味道的: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 这些诗词被精心地雕刻在了灯笼上面,并以轻薄透明如蝉翼般的纱绢巧妙地藏匿于其中。 将其点燃,从外面冷清楚、明了地看见那一个个灵动鲜活且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文字,好像正在跳跃舞动一样。 除此之外,这里还聚集了许多读书人,他们在苦思冥想作元宵词,这些诗词会写出来供游人评鉴。 若是有上好的诗词则会被刻在诗灯牌上,供来往的游人赏读,如此人前显圣的机会,引来了大批读书人。 历来有不少人因为元宵词而名扬天下,没错,说的就是后来的辛弃疾。 赵似和李氏在一旁围观,看着一首首诗被人大声朗诵,引来了诸多游人,甚至还有不少仕女驻足旁听。 远处,赵佶追上了梅娘,指着墙壁上的诗灯牌道,“梅兄,这诗灯牌要在此悬挂数日,你可要在此题诗?” 梅娘摇摇头,“不了,我文思浅薄,作出诗词也是贻笑大方。想来,赵兄心中已有腹稿了?” 赵佶自信满满的说道,“不错,区区元宵词而已,待我作出,一定惊艳世人。” 梅娘眼里露出笑意,露出看热闹的意味,“那我就静候赵兄的大作了!” 灯光下,美人肌肤胜雪,顾盼神飞,恍若仙葩,赵佶一下子看呆了。 “不了,夫人,还是留给这些士子们吧,我们去别的地方。” 人群中,熟悉的声音传来,赵佶猛地回头,就看到墙壁的灯牌下,一人驻足而立。 正是他心中嫉恨的周王,赵似! 第22章 资圣阁上观万家 梅娘很快发现赵佶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对年轻夫妇正在观赏花灯,灯光不亮,只看得到半张脸,她也认出来那人的面貌。 当日与赵佶一起喝酒的三人之一,最开始的时候,她明知赵佶几人的身份,却故作不知,只当是寻常过客。 没成想,赵佶在那酒宴之后疯狂迷恋上了她,每日都要去樊楼请她作陪弹曲,对方的身份樊楼惹不起。 她只能与赵佶逢场作戏,虚与委蛇。 倒是那一日对她不假辞色的赵似,她印象很深。 她看到赵佶的神情,不禁感到疑惑:当日他们几个人相处的挺融洽,为何今日赵佶是这般表情? 游人往来,欢笑彦彦,而赵佶眼里只剩下赵似,想他赵佶自幼便聪慧过人,读书绘画,骑马射箭,样样都会,更是富甲诸王。 他觉得,在兄弟几人当中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平日里,他都是以俯视的目光看着诸位兄弟,甚至隐隐看不起他们。 而赵似之前也不过是个平庸之辈,谁成想突然冒头,成了一字王。这不算什么,但是对方在名头上压过他,这就让赵佶很不服气。 他必须找回场子,让别人知道,他才是诸王之中最厉害的! 赵佶回过神,目光在四周扫过,顿时有了主意,嘴角微微扬起,“走,我们过去瞧瞧。” 梅娘听赵佶这般言语,眼皮一跳,他要做什么? 赵似拒绝了李氏要作诗的提议,打算去别的地方逛逛,突然冒出来两个人,“赵周老弟,别来无恙!”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赵佶。 这称呼…… 赵似顿时会意,知晓赵佶不想暴露身份,正好他也乐意如此,“赵端兄,好久不见。” 一旁的梅娘闻言,心里暗暗吐槽,真虚伪,你们不是前几天才见过面? 说着,他又看向赵佶身边,略感到奇怪,这样貌好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赵似看看他,又看看赵佶,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樊楼的梅娘? 他眼里满是惊讶,好小子,我都还没发力,你竟然都把美人弄到手了,不愧是你,嫖娼的手段果然厉害。 面对这玩味的目光,赵佶知道对方误会了,但又不好解释,只能默认,向他介绍,“这是梅兄。” 赵似抬了抬手,目光灼灼的看着梅娘,“梅兄。” 梅娘也知道对方认出了自己,倒也洒脱,大大方方的还礼,“赵兄。” 随后,赵似向他们介绍自己的王妃,两人一同行礼,算是打招呼。 赵佶见他们有走的意思,直接提议道,“赵周老弟,元宵难得,恰逢佳节,不如我们一起游玩?” 赵似不知赵佶心里憋着坏,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接下来,四人一起观赏花灯,一路行来,佛寺走廊两侧不断有文人墨客吟诗题字,大家乐此不疲、 看了一路,几人却没能看到让人眼前一亮的佳作。 除了诗牌灯,墙壁上还画着壁画,讲的是佛陀降妖除魔的故事,壁画栩栩如生,看起来就像是连环画一样。 几人津津有味的顺着墙壁廊道走完,便看到不远处有一座高耸的楼阁,在夜幕中十分显眼。 赵佶抬头一看,笑道,“那是汴京八景之一的资圣阁,今夜对外开放了。走吧,我们一起过去瞧瞧。” 赵似点点头,一行人穿过人潮,慢慢靠近。 等到了近前,赵似才发现这座阁楼是何等雄伟,高数百尺,五檐凌空,高高耸立,每一层都设有彩灯,层层而立。 阁楼下供奉着佛牙,参拜的香客游人络绎不绝。香火烟气袅袅而起,衬着灯光,在夜色之下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 几人踏入阁楼,登高而望,远处的一切尽收眼底,大相国寺内的殿宇,佛塔都挂着灯烛,光彩华丽。 更令人震撼的是远处汴京,夜空下,数不清的花灯高高挂起,游鱼,金龙,锦鲤,彩凤,麒麟,各式各样。 即使是再贫穷的人,也会在这样的节日里点燃一支蜡烛,庆祝上元佳节,这是一年里为数不多可以放松的日子。 赵似站在楼宇上,倚着栏杆,眼底倒映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潮澎湃。 这就是现在的汴京,万家灯火阑珊,盛世浮华如留影。他就站在这里,见证了千百年的宋人。 他们用自己的勤劳,建造了这座城市,他们是东京的一份子,也是天下的基石。 赵佶与梅娘看了两眼觉得无趣,便在楼中四处游走,他们踩着楼梯拾级而上,更上一层设立高座,有人把守在此,场内空无一人。 见梅娘疑惑,赵佶半是卖弄的介绍道,“这些高座是为了朝堂上的宰执,勋贵及其家眷而设立。” “外面来时已经架起了彩棚,今日这里将会举行诗会。若有人能做出一首极佳的诗词,不仅能名扬汴京,说不定还会被高门贵女看上,喜得良缘。” 梅娘望着那些高座,眼波流转,又想到身侧的赵佶,若不是陪自己,想必他也是座上一员。 她明白自己永远不会成为那座上一员,短短几步却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即使她嫁给赵佶,那也只是纳妾而非嫁娶。 梅娘深深的看了一眼,毫不留恋的转身,下楼。 这下,赵佶又懵了。 …… 看着眼前的灯火阑珊,赵似不禁想到,也许这个时候,官家正在宣德楼上,观汴河灯山,与民同乐。 正在遐思之际,耳畔传来李氏的声音,“官人,我们走吧,这阁楼太高了。” 他回头一瞧,发现李氏扯着他的袖子,俏脸隐隐发白,似是在恐惧。赵似顿时明白,她恐高。 赵似抓住她的,柔声道,“好,我们先下去。” 两人也不管楼上的赵佶,径直下了阁楼。楼下,尽是人山人海,赵似皱皱眉,没有立即出去,而是先找到侍卫和仆人,与他们会和。 眼下是太平盛世,却不是清平世界,即使后世摄像头遍地皆是,依然有人无故失踪,尸骨都找不到。 曾有宋人笔记记载,元宵时节曾宗室的女子出去观灯,却被人掳走,直到很多年后才被寻回。 连宗室女失踪都无法立即找回,可见这元宵节也并非太平时节。 第23章 博胜楼上观灯景,相猜灯谜再遇赵佶 梅娘下来没找到赵似两人,便知他们已经走了,想到他们夫妻两人相伴而游,自己只能扮作男装,陪着赵佶。 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曾几何时,她只觉得自己是樊楼大家,人人都称赞她,逢迎她。 可出了樊楼,她甚至都不能以真实面貌示人。梅娘明白,她始终是樊楼里的金丝雀,离开牢笼,她就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赵佶追下来,没看到赵似,当即询问,“梅兄,赵周他们呢?” 梅娘擦了擦眼角,抬起头,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我下来时,他们已经不在这儿,大概是已经走了吧。” 说着,又娇声道,“赵公子,我有些累了。” 赵佶犹豫了下,觉得自己不能唐突佳人,便点头应下,“好,我送你回去。” …… 街道上,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尽是乌压压的一片。 赵似紧紧抓她的手在人群中穿行,李氏跟在他身后,面上笑容不断,终于来到一处人群稀少的所在。 终于出来了。 他松了口气,看向李氏,发现她也在看自己,两人对视一眼,会意的笑了。 李氏撩起耳边的青丝,柔声问他,“官人,今晚好热闹啊,我们再逛一会儿吧,接下来去哪?” 赵似思考了一下,眺望远方,只见远处灯火璀璨,好似有一座发光的灯山,像是漫天星辰点点坠落,又像火树银花开满天。 “我们去看灯山吧。” “好。” 赵似看看了四周,辨别自己所在的位置,拉着李氏朝灯山的方线走去,一路上,人流从四面八方汇聚,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大家都是去看灯山,人群也愈发多了起来。 人海中人挤人,赵似只能拥着李氏挪步向前,左右两侧是有侍卫跟随。 “呀。” 忽的,后面的人挤了一下,赵似没站稳撞到了面前的女子,那女子惊叫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赵似,也不生气,扶了扶鬓发上斜插的发簪,继续前行。 如此大的盛会,女子出游会不慎遗失头饰,香囊,等到游人各自回家,便会出有人拿着小灯拾遗,称之为扫街。 人潮向前,又各自分流,总算不是人挤人了。 人群正常穿行,赵似才放开李氏,再侧目望去,只见晶莹的耳垂染上了粉色,煞是好看。 道路中央,偶有富贵人家骑马驾车而去。 赵似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顿时愕然,随即生出后悔之意,早知道就不从大相国寺那边过来了。 他把承安喊过来,“你回去把咱们的马车叫到博雅楼下候着,走了一路,夫人也累了。” 承安很是听话,也不多说,直接汇入人流离开。 …… 到了博雅楼,赵似与李氏登楼而上,这时候,楼上有许多观赏花灯的游人,多是文人仕女,甚至他还看到了约会的小情侣。 见之,他总会下意识的看李氏,而李氏也会回头看他,一股难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弥漫。 踩着楼梯拾级而上,到了最高处,知道李氏恐高,赵似索性将她揽入怀中。 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和味道,李氏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脸蛋却是越来越红,眼里仿佛有水波荡漾。 耳畔又传来赵似的轻语,“夫人,你看楼下。” 她扭头,看向楼外,只见,汴河之上虹桥挂灯,流光溢彩,桥下,各式灯船缓缓游荡。 岸边,有人叠了纸船放上一只短烛,轻轻推到水中,任它随波逐流。 水上灯火影影绰绰,似流萤又似星光,整个汴河又成了灯河。 桥上,游人驻足观看,目光远眺,似是看到了博雅楼上的人,指着阁楼与同伴说些什么。 圆月,与花灯照亮了天空。 赵似想起了一首小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回首千年,东京梦华,他,也成了这风景中的一员。 被赵似拥着,李氏竟是不再恐高,整个人也十分放松,不似往日的端庄严肃,倒是多了几分小女生的青春活力。 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指着远处,欢呼雀跃,“官人,你看那儿。” 赵似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灯山撞进了他的视线,山上光焰相映,锦绣交辉,上面挂着彩结和数不尽的花灯,巨大的花灯十分耀眼,灯布之上描绘着古老的神仙故事。 更有乐人吹箫奏曲,欢快的乐曲,让人心潮起伏。 灯山沿着街道缓缓前行,逐渐离开了视线。 李氏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赵似看着他,心中感叹,她也不过是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女孩,放在后世还是一个高中生。 平日里,在下人面前要保持威严庄重,真是难为她了。 赵似轻轻摸着她的面颊,眼里满是怜爱。 李氏愣了一下,害羞的眨了眨眼睛,脸上满是红晕,光彩照人。 “走吧,我们下楼。” 不多时,两人下了楼,马车已经停在楼下,他们登上马车,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走了一段,他发现李氏又恢复之前端庄的模样,轻叹一声,抓住她的手,“在我面前,你不用这样端着,刚刚在楼上的样子就很好。” 李氏怔然,不确定的问道,“官人,那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赵似语气宠溺,笑着道,“没什么不好,你是我的妻子,什么样我都喜欢。” “好,都听你的。”李氏再次露出活泼的模样,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官人,我们下车吧,还是在街上更好玩。” “嗯。” 两人下了马车,在街上并肩而行,沿路都能见到孩童提着花灯玩耍,清澈童真的笑声在夜色的荡开。 偶尔看到杂耍的艺人,生吞铁剑,猿猴献舞,高杆耍灯……层出不穷,直让人眼花缭乱。 两侧道路都摆满了小摊,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商贩们在灯上写着诗词,藏头隐语和玩笑俚语,若是游人能猜中,便能得到一盏花灯。 赵似上前,只见灯上绢布写着,“半部春秋。” 他看一眼便有了答案,李氏想了一下,“是不是秦字?”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赵似笑着点头,“对,就是秦字。” “螃蟹过街,打一成语。” “横行霸道。” “何物越热越爱出来?” “汗水。” “点心,打一字。” “口。” …… 很快,夫妻两人把摊上的灯谜都猜对了大半,其他人见状也不再猜了,就看着他们猜。 那摊主看了这么久,脸都笑僵了,“这位郎君和这位娘子真是了得,连续猜对了这么多。我这里还有一个灯谜,你们若能答上来,我把这盏灯赠给你们。” 说着,就指着摊上最好看的一盏莲花宫灯。 就在此时,一道目光落到赵似身上。 赵佶看着他,得意一笑,总算是找到你了,可不能让你再逃了! 第24章 两人竞猜 那莲花宫灯做工精致,上面的青色莲花花瓣做的十分逼真,隐隐能看到花瓣的纹路,是这摊上最贵的花灯。 赵似愕然,瞬间醒悟,自己和王妃沉浸在猜灯谜之中,忘了过犹不及的道理,再这样猜下去,摊主的摊子就做不下去了,索性顺水推舟,答应下来,“好,请出题。” 他与李氏相视一笑,感到有些滑稽。 摊主心里暗笑,这可是自己收集历年难解的灯谜,他就不信眼前这对夫妻能猜的出来。“二位请听题,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字。” 乍一听,好像半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从何处入手,实际上谜底暗暗隐藏在文字脉络中。 周围的人都皱紧眉头,冥思苦想,愣是想不出来。 赵似思考了一会儿,心里有了答案,再看李氏,她的脸上满是思索之色,想来还在思考当中。 随着时间推移,仍然没人能答出来,摊主重新挂起了笑容,问道,“郎君,可猜出了答案?时辰可不短了呦。” 李氏看了看赵似,见他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眉眼弯弯,嘴角扬起。 赵似面色平静,沉声回答,“我猜出来了,是一个日字,对不对?” 话音落下,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竟然猜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见他不说话,周围的游人出言,“他到底猜对没有,说句话啊。” 也有人好奇,赵似怎么猜出来的? 这时,突然有声音响起,“他当然猜对了。萧萧下暗指南北朝齐梁皇帝之姓氏,两朝之后是陳(陈的繁体)朝。无边去掉偏旁,落木再去掉木,便只剩下日字。” “原来是这样。” “好精妙的灯谜。” 小摊周围的人纷纷明白过来,忍不住赞叹字谜的精巧,如果不是知道这段历史的人根本猜不出来谜底。 赵佶走上前,朝赵似抱拳,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容,“赵周老弟,我们又见面了。” 赵似眉毛轻轻一挑,赵佶这语气,似乎来者不善啊,他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抱拳,“赵端兄。” 倒是没看到梅娘,看来是走了。 摊主擦了擦头上的汗,强自笑道,“两位大才,谜底正是一个日字。只是你们两个都猜出来了,这灯只有一个,该如何是好?” 听到这挑拨的话语,李氏眼睛一瞪,“你这摊主,好没道理,明明是我家官人先猜出来的,先来后到,不知道吗?” 虽然她穿的是普通女子的衣服,但久居上位,自有一番威严,板起小脸,那摊贩竟是被震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似也不为难他,虽说摊主不怀好意,可此事因他而起,刚刚差点坏了别人的生意,他也不追究,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此灯我倒是不在乎,赵端兄,你若要的话就给你吧。” 闻言,赵佶立刻怒了,谁要你让!你要的东西,难道我就要吗? 只是,他不愿意在赵似面前丢了面子,便狠狠的瞪了一眼摊主,“既然这样说,那方才不算,你再出一道字谜,我们重新来!” 摊主看着面前的两拨人,不断苦笑,心里后悔,刚刚怎么就多嘴说那样的话,这不是找事吗? 赵似心中一动,瞟了赵佶一眼,他这样子好像是对自己很不服气?之前在樊楼自己似乎并未露出敌意,是哪露出破绽,被他发现了? 他心中寻思,依然没有头绪,暗自摇摇头,不再去想。 看来,得激他一下,“好,就按他说的来,你重新出题。” 周围人也跟着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啊,你再出一题,看我们能不能猜出来。” “再出一题……” 摊主讪讪一笑,“既然两位郎君都同意,那我便再出一题,无论谁先猜出来,另一人都能从我这儿任意取走一盏花灯。” “听好了,这一题仍是字谜,春雨连绵妻独宿,打一字。” 赵似与赵佶对视一眼,他清晰的看到对方眼里不服输的意味,旋即将心神沉入字谜当中。 很快,他便有了答案! “答案是一字,一二三四的一。” 从出题到答案,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其他人顿觉摸不着头脑,自己头绪都没有,对方就猜出了答案,这也太快了吧。 而赵佶面上却是露出不甘之色,可恶就差一步,刚刚他也想到了,但是没有赵似快,被他抢先说出来。 摊主先是惊愕,随即取下莲花宫灯递给赵似,“这位郎君,宫灯是你的了。” 赵似接过宫灯,交到李氏手上。 她看着手里的宫灯,明亮的眼眸充满笑意,虽然府上有比这更好的宫灯,但这盏不一样。 摊主又对赵佶说道,“这位郎君,您再挑一盏吧。” 赵佶脸色变化不断,很快恢复平静,“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说完,他又对赵佶抱拳,“赵周老弟才思敏捷,为兄佩服。” “方才我们走散,错过了资圣阁中的诗会,不远处便是樊楼,那里也在举行诗会,不如我们移步一观?今晚,我请客!”言语中充满了诚恳。 赵似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回头看看李氏,她正拎着宫灯,清澈的秋水剪眸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清晰,明亮。 他宠溺的笑了笑,抓着她的手紧了紧,直接应下,“兄长相邀,弟弟岂能不奉陪,请。” 赵佶眼里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请!” 两拨人先后上了马车,朝樊楼的地方驶去。 小摊周围的人目送他们离去,直接看呆了,许久方才回神。 “他们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答案都出来了,告诉我们呗。” “就是就是。” 面对众人起哄,摊主也无可奈何,只得一一道出,“春雨连绵,意味着没有太阳,就是没有日。” “妻独宿,意味着丈夫不在,无夫,春字去掉日,去掉夫,便是一个一字。” 原来如此。 众人听完,顿时恍然,原来谜底这么简单。热闹看完,围观的人也随之散去。少数几人听到赵似他们说樊楼有诗会,便打算过去瞧瞧。 很快,围满了人的小摊很快就空了。 第25章 樊楼诗会,赵佶的算计 坐上马车走了一段路,李氏斟酌再三,缓缓开口,“官人,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我觉得端王对你似乎有意见。” “你没看错,他的确对我有意见。” 李氏秀眉微蹙,感到困惑,“我们两家平日里来往并不多,他为何对你有意见?” 赵似眼眸低垂,脑海里浮现出今晚与赵佶相遇之后的情景,最终落到他对自己的称呼上。 赵周,是以姓氏加封号。 称呼有很多,他偏偏就这么喊了,意味着他对此很重视,很在意。 偏偏赵佶的封号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端王,因他性格轻佻,故封号为端,而自己现在晋升封号,他便心生嫉妒。 大家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人,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平日里大家都不出挑,还没什么,可赵似却因献上一个物件授功晋封周王。 赵佶对此不满意,嫉妒自己也就能说得通了。 想清楚这些,赵似眼前豁然开朗,他还以为是自己行事不周,露出破绽,至于赵佶想什么,他并不在乎。 他朝李氏笑了笑,解释道,“很简单,他嫉妒我。” 李氏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的看着他,“嫉妒你什么?” 赵似打趣道,“他呀,嫉妒我有个漂亮的王妃。没见他今天不带端王妃出来?” 李氏哪听过这么直白的话语,脸唰的一下红了,眼里透着羞赧之意,含嗔带笑的看了他一眼,最后忍不住捂嘴笑了出来。 赵似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夜色渐深,街上热闹不减。孩童,大人相伴而行,士子仕女月下相会。 景色阑珊,灯火漫天,千门万户,共襄欢乐。 这是现在的大宋,与后世的新春佳节一样热闹,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代换一代,但似乎从未变过。 放下车帘,赵似心里莫名浮现出一个念头,或许,自己该庆幸以这样的身份来到这个时代。 …… 不多时,马车来到樊楼。 赵似扶着李氏下了马车,看着高高的门楼,眼里满是震惊,她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门楼。 他牵着她的手,笑道,“第一次见吧,我第一次见也很震撼,今天上面挂满了花灯,前些日过来,还不曾有。” 李氏没有说话,轻点臻首,自她长大之后,极少外出,要么与闺阁朋友春游,要么在绣楼中读书,从未来过烟花之所。 进入楼中,入门就看到两个伙计站在这引客,他们的穿着打扮素净整洁,比文人墨客低了一筹,却又比那底层跑堂的小二强太多。 楼下依然是摆着众多桌椅,现在都坐满了客人,楼上的隔间也是场场爆满。若是花的钱不够,根本没资格上二楼。 至于赵佶,他来到这就像是进入自己的主场,入了门就有人将他引到楼上,他得意的看了赵似一眼,“走,我们去楼上。” 赵似的注意力倒是不在他身上,而是落在天井上吊着的诗牌上,这些都是今晚被评出的佳作。 诗牌上用端正浓墨的楷书写着一首首诗词,十分醒目。下面的酒客看着诗词,争论着哪首最出彩。 粗略扫完,赵似暗暗摇头,没一个能打的。 进入阁楼,里面稀稀疏疏坐着些文人,还有不少歌记陪酒,弹唱。 赵似自然是不用人作陪,揽着李氏进入里间,这里用屏风与外面隔开,保证了私密性,他可不愿让李氏坐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是有不开眼的把她当成陪酒的,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赵佶一进来,在场的文人纷纷起身抱拳,“见过端王。” 赵佶昂着头,颇为神气,谦虚的拱了拱手,“都免礼,今日不论身份,元宵佳节,当以文会友,以诗词助兴。” “我在楼下诗牌上看到有人作诗,你们可有佳作?” 此语一出,在座之人纷纷摇头,“我等作了十几首诗词,但是蔡相公都看不上,没有一首能入诗牌。” “是啊,元长公乃文法大家,我等文墨简陋,难登大雅之堂。今夜元宵,恐怕很难有能得青眼的佳作了。”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赵佶的座上客,经常和他一起交流书法绘画,并不擅长诗词。 他们纷纷感慨,就在此时,赵佶给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站起来问道,“殿下,方才与您同行之人是何人、既入此地,又不见我等,是看不起我们吗?” 话语一出,其他人也很好奇,附和道,“对啊,大家都出来过节,躲起来有何趣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是啊,是哪位大家,可否出来一见?” …… 在座的人很快把目标转移到赵似身上,欲要让他现身。 赵佶看到此情形,十分满意,今夜他不在端王府中设宴,专门在樊楼,就是为了让赵似也参与进来。 里间,赵似也听到外面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玩味,这赵佶看来是早有准备啊。 李氏听到外面的话,不安的说道,“官人,要不我们走吧。”她没想到,自家夫君一进来就会被如此针对。 赵似按住她的手,“不急,我倒要看看他们卖的什么药。待会儿我出去,你留在这里便是。” 这时,见气候烘托的差不多,赵佶走进里间,一脸歉意的对赵似道,“十三弟,是为兄失策,没想到他们竟然吵着要见你。为兄,给你赔个不是。” 赵似笑了笑,不以为意,“十一哥说笑了,文人意气,再正常不过。既然他们想见,那我就出去跟他们见一见。” “不过,我家娘子在此,我出去,便无人陪她了。” 赵佶心中一喜,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同意,当即拍着胸脯道,“这事好办,交给我。我在楼中有一相识女子,品性高洁,善弹琴,也懂诗词歌赋,可让她作陪。” 赵似眉头一挑,有些不喜,“樊楼艺人?” 赵佶连忙解释,“不是歌记,你也认识,就是上次的梅娘子,她素来洁身自好,卖艺不卖身,至今仍是冰清玉洁,不会唐突弟妹。” 赵似与李氏对视,见她点头,“既然是她,倒无不可。” 赵佶走出去,吩咐小厮把人请过来。 不一会儿, 盛装的梅娘走进阁楼,没有理会诸多文人殷切的目光,扭着腰肢进了里间。 第26章 赵佶:我要开始装逼了! 进了门,梅娘朝端王行礼,“奴家见过王爷。” 赵佶只觉得头疼,从外面回来后,梅娘对他的态度便冷淡了许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梅娘,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接着向她介绍,“这位是我的兄弟,周王,你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梅娘又朝赵似欠身行礼,“奴家见过周王。” 李氏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莫名的感到熟悉,脸蛋轮廓,眉宇好像在哪见过,待到梅娘抬起头看向赵似,她猛地想起来,刚刚在大相国寺那里,跟在赵佶身边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她。 她的眼睛在赵佶和梅娘身上转动,暗自猜测他们的关系。 赵似点点头,“不必多礼,有劳梅姑娘作陪。”又转头对赵佶说道,“十一哥,我们出去吧,不然,他们要等着急了。” 最后几个字咬的很重,不知是说外面的人着急,还是赵佶心急。 赵佶心虚的笑了笑,又不舍的看了一眼梅娘,见她没有看自己,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但转念一想,今晚自己摆下这么大的场子,又不惜血本邀请蔡京到樊楼坐镇,为的就是踩一脚赵似,在京中扬名。 戏台已经搭好,就等他们出去登台。 梅娘,你等着吧,本王一定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才华。 “走,我们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里间,剩下李氏和梅娘站在里面。她们互相对视一眼,沉默了几息,李氏再度恢复了王妃的端庄,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梅娘子,坐吧。” 梅娘再度行礼,“谢王妃。” 紧接着,两人轻声攀谈起来。 …… “诸位,久等了。”赵佶朝着在场之人抱拳,向他们介绍。 “这位是本王的兄弟,周王赵似,你们大概不知道,前些日子汴河上的雪橇马车便是他所进献,更因此晋封。” 言语里,暗戳戳的表示赵似因器物受赏,德不配位。 他们没想到此人竟是赵佶的兄弟,还是近来最受宠的王爷,当即心里一惊,纷纷起身行礼,“参见周王。” 赵似脸上挂着轻笑,伸手虚抬,“诸位不必多礼。” 这时,赵似才开始观察大厅里的情况,此间大概有二十多人,皆着文衫,与赵佶一样,身上都流露着文艺青年的气息。 他们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身边各自坐着一位陪酒。不远处的墙下,有歌姬在弹唱,不过现在随着赵佶他们出面,弹奏暂时中断。 随着众人坐下,赵佶两人也找到位置坐下。 “今日,诸位贤才齐聚于此,当浮一大白。来,举杯共饮。”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同时,琵琶琴声伴随着歌声响起,大厅重新恢复热闹,大家频频举杯,气氛愈发热烈。 赵似一边夹菜,一边吃酒,冷眼旁观着他们唱和,同时心里感叹,樊楼的菜肴比王府里的要更美味。 席间,不断有人作出诗词,其他人纷纷品鉴,然后送到楼上审核。 听了一会儿,赵似才知道蔡京也被请来了。他脑海里浮现出关于蔡京的记忆,此人在日后通过交结童贯,以书画送达宫内,讨得赵佶欢心,这才被起用。后来四度为相,堪称罕见。 他不由得感慨历史的巨大惯性,这对昏君奸臣,这么快就搭上关系了。 殊不知此时,西楼的蔡京坐在阁楼上,望着满案的诗词,头都大了。 要不是樊楼出五千贯请他,再加上端王赵佶出力,他才懒得费这功夫。如今的汴京可谓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苏轼等人因为新党旧党之争遭受贬谪,连累苏门四学士,后四学士被牵连,一同被贬谪。 使得偌大汴京,竟无有分量的文坛大家坐镇。 “粗陋,连韵脚都不对。” “词句直白,差了点意思。” “狗屁不通,拿走,拿走!” …… 蔡京越看越心烦,越看越暴躁,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脏了。奈何,拿了别人的钱就得办事。 樊楼五座楼宇都有人在举办诗会,为了打出名声,樊楼甚至还设立了头彩,若有能作出上好的诗词,能拿两千贯的奖金,余下依次不等。 …… 正值气氛高潮,有一名文人站起来,提议道,“王爷,今夜元宵,佳节难得,王爷何不填一首诗词,让我们瞻仰一番。” 众人先是沉默,而后纷纷附和,“是啊,王爷,我等诗词不堪入目,正待王爷佳作洗目。” 赵似静静地旁观,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知道,好戏开场了。 赵佶先是惊讶,又推辞道,“诗会只求尽兴,本王不善诗词,你们又不是不知,如何能做得出好诗?” 说完,便有人出来吹捧,“汴京谁不知王爷文思敏捷?还请王爷动笔,让我等开开眼界。” 赵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半推半就的答应下来,“好,既然盛情难却,那本王就献丑了。” 听完,赵似挑了挑眉,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退后,我要开始装逼了! 他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看着赵佶表演。 果不其然,赵佶站起来,先是喝了一杯酒,来回踱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眼神不经意间扫过里间。 眼底透着热切与兴奋,梅娘,这次你一定会为我的才华倾倒! 随后,赵佶来到书案前,连饮三杯,酒气上涌,他的脸瞬间红了,借着酒意提笔写字。 片刻间,一首鹧鸪天便跃然纸上。 他刚写完,就有人上前拿起纸张迫不及待的大声念诵: 鹧鸪天,元夕 十二重城不夜天,星桥横锁汉河烟。 金波已化千门雪,火树初开万井莲。 香雾湿,佩声喧,玉人犹立画帘边。 东风暗换春衫薄,却忆少时第一筵。 “好!” “好词!” “当浮一大白!” 刚念完,便是满堂喝彩。在场的人都有一定文学鉴赏水平,一首词的好坏他们自然能辨别出。 大家立刻意识到,这首词在今夜在场之人里,当为第一! 一时间,赵佶成了众人的中心,写着词的纸张被来回传递,再搭配着他那不俗的书法造诣,更是相得益彰。 很快,就有人把他的诗词送到西楼。 蔡京看着纸张上的诗词,心里为之一松,正主终于来了,天知道他在这坐的半个时辰里有多煎熬! 他先是看完,又点点头,这字不错,词也还行,当即大手一挥,给了个中上的评价。 很快,樊楼的人取过词,将其写在诗牌上挂出去。 大厅里,赵佶的脸都笑歪了,周围人的恭贺,让他昏昏然找不着北了。以往,在端王府也有人称赞他的字,但那时候顶多心情好点。 哪像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挥笔写就,樊楼扬名,再加上蔡京背书,这把稳了! 不枉费他花了几天时间揣摩词句,精心创作这首元宵词。 最重要的是,当着赵似的面,更让他感到兴奋,还是诗会好啊!得办,多办! …… “好词!” 忽然,楼外传来一阵喝彩,声音之大都穿透了包间的门窗。 大厅内,众人议论纷纷,“肯定是殿下的词被他们看到了。” 其他人轰然响应,“是啊,殿下的字好,词更好。” 刚刚念诵诗词的士子更是一脸自豪,仿佛在说,看到没,那首词是我第一个念出来的。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一楼大厅的喝彩声依然不见停息。 这些吹捧的人心里也在纳闷,这词是好,但也没好到这种地步吧? 赵似正自顾自的喝酒,冷不丁有人凑过来,“十三弟,刚刚那首词如何?”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赵佶来了,看上去他喝了不少酒,却并未喝醉,只是,眼睛里满是亢奋,满面红光,就跟吃了兴奋剂一样。 赵似轻轻一笑,随意的举杯,轻描淡写的赞了一句,“十一哥大才,小弟敬你一杯。” 我弄出这么大的阵仗,你就给我说这个? 赵佶心里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空落落的,心里很不痛快,“大家方才都在读词,十三弟独自一人坐在这,是对哥哥我有意见么?” 果然,真正的戏肉在这。 赵似放下酒杯,沉声道,“十一哥言重了,传唱之人这么多,也不缺我一个。今夜之后,这首词将会传开,十一哥的文名将更上一层。” 与此同时,里间之中,两个女子透过屏风看到了外面的情景,那首词也传入耳中。 两人聊了一会儿,逐渐熟悉,李氏也放下架子,打趣道,“梅姑娘,端王词中的玉人说的是你吧?” 对此,梅娘面上只有苦笑,“王妃,我宁愿他说的不是我。” 李氏刚刚才察觉出梅娘对赵佶的态度有些微妙,不由得追问道,“哦?你不是与他一同把臂同游?端王之意你应当明白,为何有此一说?” 梅娘郑重的摇摇头,语气低沉,“端王只是看重我的颜色,像我这样的女子,又怎能嫁入王府?他不过是一时兴致,说不定哪天就嫌弃我了。” “与其日后被抛弃,还不如待在这樊楼,金丝雀也只能是金丝雀。”言语里,透着几分哀意。 李氏看了看外面的赵佶,心中暗道,如果端王知道他的这首词非但没能赢得美人芳心,还让她顾影怜伤,不知他会是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两人面上露出奇怪之色,好奇的看向外面,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因为,方才还人声喧闹的大厅,突然没声了。 第26章 十一哥,不要逼我! 赵佶正在和赵似较劲,想让他说几句好话,来满足自己的胜负欲,没成想,赵似的表现十分平淡,好像是洞悉了自己的想法。 他刚想再说什么,突然惊觉周围一片寂静。 发生了何事? 他抬头一看,发现刚刚吹捧他的那些文人正在看一张纸,看完皆是无言,更不敢看自己。 “你们在看什么,拿来让我看看。” 赵佶走过去,从他们手里取走纸张,展开一览。 只见,素白的纸上填着一首词: 爱元宵三五风光,月色婵娟,灯火辉煌。 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 三美事方堪胜赏,四无情可恨难长。 怕是灯暗光芒,人静荒凉,角品南楼,月下西厢。 这一刻,赵佶的脸色很难看,比起自己用词句堆砌的元宵词,这首词在用词简练,意境深远,颇有白居易的风格。 他突然明白,为何刚刚一楼会有那经久不息的喝彩之声,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首词。 赵佶心里生出了一缕缕愤懑和羞恼,就像是你正准备上台领奖,听完了欢呼喝彩,结果发现他们是为别人而喝彩,自己根本没得奖。 “这是谁写的词?” 没有人回答,也无人敢与他对视,最终一人大着胆子道,“我等不知,这首词是樊楼的小厮送来,说是今晚最佳的元宵词,请咱们一起品鉴。” 这时,赵似慢条斯理的从椅子上起身,走到赵佶面前,“哦?到底是什么词能得如此称赞,让我瞧瞧。” 他从赵佶手里抽出纸张,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顷刻间,整个厅堂寂静无声,连唱曲弹奏的歌记也停下,所有人都被这首词惊艳到了。伟大的作品无需多言,文字的力量深入人心。 歌记们回过神,继续顺着之前的韵律弹奏,只是乐曲声不再那么欢快,反而透着一股难言的凄凉。 赵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赵似每念一句,就像是巴掌抽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赵似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打他的脸。 念完之后,赵似见他们不说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对着众人道, “果然是好词,你们觉得如何?” 这下,方才极力吹捧赵佶的那几人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本来他们吹嘘赵佶的词是今晚最好的元宵词,结果下一刻就来这么一首更好的。大家默不作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 可赵似偏偏走出来,还大声把这首词念了出来,刚刚的气氛有多热烈,现在就有多尴尬。 而且,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周王跟端王有过节,他们又怎么敢参与进去。 他们不说话,赵似脸上满是诧异,“没人说话,难道我说的不对?十一哥的词难道比这首更好?” 赵佶终于忍不住了,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脸就要被抽肿了,他冷冷的盯着赵似,“够了,这首词比我的好,今夜,如果没有意外,当是樊楼诗会中最好的一首。” “今夜佳节难得,我等作诗助兴,抒怀咏志,不知十三弟可有诗作,写出来让我们一同品鉴。” 想把我也拉下水? 大家都出丑,就等于自己没出丑是吧。 这时,赵佶和诸位文人墨客的目光都落在赵似身上,即使是弹奏的歌记也忍不住看来,这样的热闹当真是少见! 赵似眼神平静,轻轻摇头,“十一哥,文章天成,妙手偶得,我不过读了一些诗书罢了,哪里作得了诗?” “今夜之事,我向大家赔罪,如何?” 看似是退让,实际上是以退为进,故作大度把错揽到自己身上,可只要今晚的事传出去,谁都知道赵佶狂妄无端,让人吹嘘自己还被打脸。 他想走,赵佶又怎会让他全身而退? “十三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今夜与民同乐,大家都作了诗词,为兄做东,难道你看不起我,不愿写?参加诗会,得作诗才行。” 大厅内,灯光摇曳,赵似身形如苍松挺立,他看着赵佶,似是做最后的劝告,“十一哥,不要逼我!” “没想到周王如此怕事!” “同为兄弟,端王如此诚恳,他竟是一点面子不给。” …… 不少人见此情形,轻声低语。但大厅空间就这么大,大家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屏风后面的两人看着默然不语的赵似,不由得为他捏了把汗,李氏更是后悔,若不是自己要下马车,根本不会碰到赵佶,也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 梅娘看着在场的两位王爷,心中轻叹,这就是天家贵胄,争斗无处不在,杀人不见血。她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庆幸。 同时心里隐隐期望赵似能再狠狠地打一次赵佶的脸,让他以后羞于踏入樊楼。 赵似面色阴沉,内心却是在狂笑,赵佶今晚唱了这么大的戏,若不是刚好有人作了一首好词把压了他的风头。 接下来,他定是要针对自己。 若是自己真的一点准备没有,写出一首烂诗,他相信,明天他们两人的大作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他端王便能踩着自己的名头上位,让自己沦为笑柄。 少年意气,明争暗斗就是如此的不讲理。 赵佶看到对方静立不动,眼里露出一丝得意,心中暗道,叫你刚刚打我的脸,现在轮到你了! “真的非写不可吗?” 赵佶斩钉截铁的回答:“非写不可。” 从表面上看,他已经是被逼到墙角,这场戏也该结束了。 赵似的目光缓缓在众人身上扫过,又落到赵佶身上,“好,那便如你所愿!” 言罢,他走到书案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手将其丢在地上,提笔挥毫,姿态潇洒肆意。 哼,我就不信你能写出什么好词! 赵佶面上的阴郁散尽,再次露出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赵似写出一首烂诗,沦为今夜的笑柄。 只要有人比他更差,自己就不会难堪。别人都没有这个资格,只有同为王爷的赵似正好做这个垫脚石。 不多时,赵似丢下毛笔,大步踏入里间,拉起李氏的手,“娘子,我们回府!” 李氏点点头,看了梅娘一眼算是告别。 然后夫妻二人下了阁楼,扬长而去。 在座之人没想到赵似如此刚烈,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 但是赵似两人走了,他的诗还在,这件事就不算完。 赵佶带着看好戏的心态走到案前,拿起纸张,想要看看赵似写的大作。 然而,当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都石化了。 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个问题,他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词? 第27章 世上再无元宵词 赵似离开后,这场诗会便彻底冷场。 其他人看到赵佶的神情,以为赵似写的诗太差把他震住了,来到案前,伸向赵佶手里的纸张,想要看看这诗有多烂。 “哎?” 赵佶愣神之际,手上一空,他面色大变,刚想抢回来,但慢了一步,纸张已经落到众人手里,正被他们一起围着观看。 他伸着手,眼神空荡荡,仿佛被抽干了灵魂,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升天灵盖。 赵佶猛地冲过去,眼神里透着几许疯狂,“别看,都别看!” 但,为时已晚,已经有人看到了。 纸张上的词字数不多,三两眼就能看完。 所有看完的人,神情无一例外,皆是面色呆滞,瞳孔地震,元宵词还能这样写? 当赵佶过来抢的时候,这些之前奉承夸赞他的文人竟是躲开了,高高的把那首词举起来,像是在守护某种珍贵的宝物。 赵佶一看,顿时急了,“你们给我放下! ” 拿着词的人醒悟过来,讪讪的看着他,“王爷……” 此刻,赵佶看着那首被举起来的元宵词,眼睛里满是贪婪和炽热,他知道这首词意味着什么,赵似已经走了,看到这首词的只有寥寥几人,只要在这首词传播之前截下,再堵住这几个人的嘴…… 一股难以形容的嫉妒和野望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心里不断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得到它,得到这首词! 只有自己才配得到这首词,赵似样样都不如自己,凭什么写出这么好的词?只有自己才配得上这首词! 赵佶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死死地看着那张纸,声音低沉冰冷,“把它给我!” 大厅里再度陷入寂静,赵佶与这些文人对视,角落里的歌记陪酒客愣愣的看着这荒诞的一幕,都傻眼了。 她们更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首词,竟会引起端王和其他人的冲突。 拿着纸张的文人是个瘦弱的青年,方才吹捧赵佶的人就有他,本来赵佶出声,他就该乖乖的把诗词交出去。 可是,当他要有所动作,目光在纸上筋骨分明的黑字上滑过,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种愧疚感,如此绝妙的诗词就要毁在自己手上? 陡然间,轻飘飘的纸张好似重若千钧,他的额头开始滴落汗渍。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准确的说是他手上的纸。 这一辈子,自己似乎从未像这一刻瞩目。 就在局势僵持的时候,忽然有人长叹一声,“枉费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难道要为虎作伥,助端王窃取周王之诗词?此非君子所为也!” “告辞!” 说完,他朝众人轻轻抱拳,扬长而去。 寂静,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佶看着那离开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怎么敢? 自己隐藏的心思全被这人说穿,大庭广众之下,再无回旋的余地。 这句话似是解开了冰封,也唤醒了他们的骨气与自尊。 “他说得对,窃诗名之举非君子所为,王爷,告辞。” “诸位,告辞。” ……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厅里的文人走了大半。拿着纸张的青年摇摇头,将其搁置在桌案上,朝赵佶抱拳,一语不发的离开了。 剩下的,都是端王的死忠。今日离开的人,以后也不会与赵佶再有交集。 什么? 端王要窃取周王的诗名? 厅里的歌姬们当场石化,她们没想到端王争抢诗文,竟是为了将其据为己有。 屏风后,梅娘美眸圆睁,精致的面容上满是惊色。 这也太劲爆了。 剩下几人愁眉苦脸,赵佶脸色铁青,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至于那张纸,正静静地躺在桌案上,无人再关心。 该看的都看了,当诗词让赵佶赵似之外的其他人见到,局势便已不可控,又离开了那么多人。 事情,捂不住。 气氛降低到了冰点,谁也不敢开口。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而清冷的声音响起,“什么样的诗词,让奴家看看。” 赵佶身躯一震,艰难的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她看到了,她都看到了!被喜欢的人看到自己丑陋的一面,这一刻,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看着梅娘一步步走过来,拿起案上的纸张,轻声念诵: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随着梅娘最后一句念完,赵佶和他的死忠们皆是面露羞愧,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被异性看到自己不堪的一片,换做是谁都会有羞愧的念头,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令人见之忘俗的大美人。 梅娘看着纸张上最后的落款:汴京赵十三。 眼神怔然,流露出羡慕之意,她知道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人是谁,但却永远不会是自己。 她亲眼看着他们在灯火阑珊下亲昵的模样,却没成想,那少年会有如此诗才,单凭这词的最后半阙,注定要在古今往来的诗篇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自此之后,世上再无元宵词。 那些歌记与陪酒的女子也被震住了,比方才听到赵佶要窃取诗名更加震撼。 这首词,意境太美了。 正在梅娘沉浸在诗词的意境中时,赵佶竟是头一扭,掩面而走,脚步急促,像是落荒而逃。 今日,他的脸丢尽了! 正主走了,剩下的文人也跟着离去。 最后,厅堂里只剩下盈盈独立的梅娘与一众歌记。 她的目光在这些女子身上扫过,“这首词,你们都听到了吧。” 众人稀稀疏疏的回答,“都听到了。” 梅娘诧异的看着她们,提醒道,“那你们为何愣着,还不赶紧找人谱成曲子,练习弹奏?” “对,赶紧去,赶紧去。” “这首词传出去,就晚了。” 很快,厅堂里的人都一窝蜂的走了。 梅娘看着手里的纸张,殷红的唇角轻扬,无声的笑了笑,把纸张叠好放进贴身的荷包。又找纸誊写,拿出去让樊楼诗会的人品鉴。 第28章 本王还得帮他扬名? 回去的马车上,李氏平复了下心情,好奇的问道,“官人,方才你写了什么?” 赵似坐在对面,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很是惬意,丝毫不见之前的窘境。“这个啊,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李氏有些担心,“端王不怀好意,在场那么多人,要是他们故意败坏你的名声,那该如何是好?” 赵似轻轻一笑,卖了个关子,“放心,他们绝对挑不出毛病,更打压不了我的名声,你就看好吧。” “明天,我们一起进宫与太后他们一起过节,如何?” 他很清楚青玉案的含金量,堪称是古今第一元宵词,无人能出其右。樊楼是烟花之所,消息流通频繁,快捷。 像今晚这么大的事,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京城,他得先避一避风头。 李氏主动握住他的手,眉眼弯弯,“都依你。” 两人相视一笑,再度无言。 …… 樊楼西楼。 蔡京坐在案前,当他听到小厮来报,说周王和端王先后离开的消息,心里一松,正主都已走,樊楼诗会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他端着茶杯惬意的喝茶,贴身小厮急冲冲的跑进来,“老爷,又来了一首好词!比之前的那首更好!” 说着,就递上了写着诗词的纸张。 蔡京轻轻抬起眼皮,一手端着茶杯,漫不经心的接过来一瞧。 “砰!” 杯盏落地,砸的四分五裂,蔡京呆呆的望着手上的词,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几十年的元宵节,那个时候,他与夫人初成婚,两人相伴而游,何等的快乐。 蓦然回首,老妻病故,昔日旧人音容笑貌渐渐模糊,元宵灯火犹在,却已不是当年那一盏。 他深吸一口气,定下评语,“好词,当为上等!” 写完,他又吩咐道,“让樊楼撤去其他诗牌,只留两张。” “是,老爷。” 紧接着,他看到下面的留名,喃喃自语,“赵十三,是何方神圣?” 不对,姓赵,排行十三,不正是周王? 蔡京瞪大眼睛,再度失神。 …… 樊楼一楼大厅。 上百桌客人汇聚满堂,好不热闹,跑堂穿梭在中间,身影繁忙。 觥筹交错间 ,他们忽然看到天井上,樊楼正在撤去诗牌,正觉诧异。忽然有人上去询问,才得知那人的诗牌被撤了,“怎么回事?怎么把我的诗撤了?还没到时间。” 按理来说,诗牌要挂一整天,直到次日夜晚,樊楼迎客,再换上新的。于文人而言,这是扬名的大好机会,撤了便没有了。 樊楼的人解释不清,总不能说你们写的太辣鸡,便沉声道,“公子,等会儿有一首新词要挂上,看完再说。” 大厅里的人见此情形也十分好奇,不知道为什么上面挂着的诗牌都撤了,连端王的诗牌也撤走,只剩下那一阙鹧鸪天孤零零的挂在上面。 不多时,天井上方一首新的诗词高高悬挂,甚至特意用红绸。 被撤走诗词的文人纷纷聚集在大堂中,抬头观看挂出来的新词。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待有人看到最后半阙,下意识的念出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满场寂静无声,所有的不服气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服气,他们的不忿都变成了佩服。这首词无论是文字还是意境都无法指摘,就像是一座高峰,令他们难以望其项背。 他们不知如何评价这首词,似是写美人,可意境却又不仅仅只是局限在美人。 良久,一人幽幽叹息,“就算是苏味道的元宵词也输一筹,恐怕也只有苏大胡子的中秋词能与之媲美了。” 元宵之夜,汴京城里的女子出来赏灯,随处可见,还有小情侣在约会,他们也在人群里找过人。 怎么就没想到这句词呢? 另一人好奇的问道,“你们知道词中说的那人到底是谁吗?” 刚说完,他旁边的人争论,“不对,我看,那人可能并不是指人,而是指自己的志向。上阙词景象极美,繁华似锦,下阕用词却简练。” “就好像洗尽铅尘,不染芳华。更像是历经繁华之后的返璞归真。” 他这么一说,旁边的人也纷纷赞同,这首词的意象高远,怎么可能只用于小小的男女情爱。 一人又反驳道,“不对,咱们说的都不算,恐怕也只有青玉案的作者知道,词中的那人指的是什么。” 这时,大家才反应过来,自己等人的注意力全都在词上,没看到词作者。 然而,当他们看到作词人的空处上写着汴京赵十三的字眼,不禁傻眼了。 汴京城内,姓赵的太多了,最大的就是当朝皇族。 不对,皇族? 这一想,大家猛地发现,姓赵,排行十三,周王殿下正是在这一代排行第十三。难道是他写的? 随后,经过询问,他们更得知,周王确实来了樊楼,不仅他,端王也写了词,只是那首词却没被人记住。 已经很明显了,作词的人正是周王赵似。 这首词,已经足够令人惊艳,更别说写这首词的还是当今官家的亲弟弟。 可是,周王不以才华出众,近来扬名也只是靠那雪橇马车。 忽然,不知谁说了一句,“这首词,会不会是剽窃的?” 众人心里一惊,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念头,又摇摇头,剽窃怎么可能剽窃的到这样的诗词,换成是他们,写了这样一首词,肯定留着自己用。 怎么也不可能让给别人,花再大的代价都不可能。 单凭这首词,足以在青史上留下姓名。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之际,方才参加端王诗会的人开口了,“不是周王剽窃,是端王想要窃取周王的文名,把这首词据为己有。” 这个消息,更加劲爆。 顷刻间,他们脑海里浮现出兄弟倪墙,争夺陷害的戏码,侧耳倾听。 随后,那人被团团围住,将整个诗会的过程娓娓道来。 …… 端王府。 “砰!” “铛!” …… 房间里不断传出器物落地的声音,赵佶坐在软榻上,脚下满是碎裂的瓷器,胸口不断起伏,脸色涨红一片。 明明是想出口气,为何结果会是这样?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诗会上,自己步步紧逼,赵似一直平淡似水的神情,他的心里就不打一处来。那个家伙早有准备,他是故意看戏,看自己出丑! 无尽的怒火涌上心头,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晋封周王,凭什么你能写出这么好的词?强烈的嫉妒吞噬了赵佶的理智,他刚想抓东西扔出去。 手却抓了个空,才发现,能扔的东西都被他扔完了。 他翻了个白眼,怒气冲冲的朝外吼道,“高俅,滚进来!” 话音落下,房间门打开,高俅迅速冲到赵佶面前,躬身低头,态度十分恭敬,“王爷,小的来了,您尽管吩咐。” 赵佶心里舒服了一点,没好气的道,“你向来聪明,赶紧想个办法保住本王的名声!” 啊? 我吗? 高俅瞬间呆滞,今晚这么大的事,估计这个时候已经传开了,他怎么可能办得到。汴京的文人最好名声,那些与赵佶分道扬镳的文人肯定会趁这个机会扬名。 他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满脸的为难,“王爷,这事很难办啊。” 赵佶瞪着眼珠子,像是要吃人,“难办也得办!你难道想让本王成为笑柄?” 高俅低下头,眼珠子咕噜噜乱转,一肚子坏水的他还真的想出来个点子。“王爷,这件事瞒不住,那就不要瞒了。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替他扬名,知道这首诗的人越多越好。” 赵佶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什么?本王还得帮他扬名?” “对,他的名声大了,我们就能散播消息,说他剽窃别人的诗篇。周王素来没有文采,突然写出这么一首好词,别人难道就不奇怪吗?” 好像有点道理,赵佶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想道。 高俅见他意动,跟着趁热打铁,“王爷您想,只有让越来越多的人怀疑他,大家才不会注意到您。到时候,他越澄清越不会有人相信他。” 赵佶猛地站起来,兴奋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就这么办,你小子,还真是个人才!” 不过,兴奋了一会儿,赵佶就抱着脑袋叹气,明明是自己的诗会,出名的结果是赵似,完了他还得帮赵似扬名。 实在让人不甘心! 赵佶咬牙切齿,愤恨的想着,最后,点点头,“好,这件事你去办。办成了,本王重重有赏!” 高俅心里狂喜,不顾地上破碎的瓷器,跪在地上,“多谢王爷,小人一定替您办妥当!”隔着衣服,疼痛感瞬间袭来,但他依然呲着牙保持着笑脸。 赵佶心里放松不少,随意的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吧。” 高俅正要走,背后又传来他的声音,“房间里的东西都让人换一副新的,去去晦气!” 第29章 赵煦的认同 汴京是大宋国都,英才云集。立国之初便极重文教,每日都有许多年轻俊才怀揣着梦想踏入京城。 这些人里也曾有冒尖的文人士子,可大浪淘沙,能留在岸上的金子却是少之又少。 今夜,如果是一个无名士子写出这首词,说不定就被赵佶抢走,但偏偏写词的是同为皇室宗亲的赵似。 用不着特意推波助澜,赵佶的事迹就在樊楼传开,在场的见证者除了文人士子 ,还有歌记与陪酒客,更佐证事情的真实性。 那些与其分道扬镳的士子也因此得到大家的重视。他们在那样的场合离开,无异于是打端王的脸,就凭这份勇气也值得称道。 樊楼中,已有歌记开始低吟浅唱着青玉案,哀婉动人,令人神伤。 不仅歌记传唱,樊楼还特意派人将这首词送给京城里其他举办诗会的地方,欲要一举使其扬名。 这种做法无非是一鱼两吃,樊楼借助此诗名声更响,又讨好了近来炙手可热的周王,怎么都不算亏。 至于端王赵佶,已经成了剧本中的大反派,没有人会在乎。区区一名宗室闲散王爷,又何足称道? …… “王爷,妾身先去沐浴了。” 回到府邸,李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今晚走了许多路,她出了不少汗。 赵似眨了眨眼睛,轻笑道,“娘子,要不要为夫陪你?” 李氏俏脸一红,娇羞不已,“王爷,待沐浴之后,妾身再……”说着,声音愈发低了,眼眸里隐隐有着媚意。 好在赵似只是开开玩笑,并不是真的要和她一起沐浴,即使他们是夫妻,在这传统的保守时代也不会太过亲昵。 “去吧,我回书房坐会儿。” “嗯。” 赵似简单沐浴更衣之后,便来到书房,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思考,脑海里不断回忆入夜之后看到的一切,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与赵佶的冲突。 这个人,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原本,他想的是暗戳戳败坏他的名声,让他变成笑柄。可却没想到他自己竟然送上门被打脸,一切都只是因为自己晋封了周王,在名头上盖过了他。 果然,能成为日后的徽宗,他也不是等闲之辈。 赵似把玩着桌上的玉石镇纸,冰凉的手感让他的思维愈发清晰。这首词给他带来文名的同时,也会让他遭受非议。 人们宁愿相信一个王爷为非作歹,草菅人命,也不会觉得他能突然作出一首好词,甚至说,赵佶作出这首词的可能性都比他大。 他本不想出这个风头,但是,人家都蹬鼻子上脸了,自己还忍着,那不成忍者神龟了? 自己堂堂一个穿越者,要受你赵佶的气?那他不是白穿越了? 若今天是赵煦或者向太后,朝堂宰辅他们在这里,赵似绝对不会如此反击,因为他惹不起。 但要是赵佶,那不好意思,他忍不了! 赵似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人不风流枉少年,即使落在朝堂,这件事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倒是今晚出现在樊楼的蔡京,他倒是上了心思。 这个人是朝堂重臣,更是日后徽宗手下的“六贼”之一,可以说,为了往上爬,此人无所不用其极,拥有非常灵活的道德底线。 是严嵩式的官员,从某种意义上讲,蔡京,严嵩,和珅都有一定的相似性,皆是极具才能,又名声臭到极点的人物。 这样的人,士绅文人之中不受欢迎,但在皇帝手上却是最好用的一把刀,也是最合适的白手套。 在古代,当皇帝的近臣和忠臣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不会有好名声。 蔡京还有一个弟弟叫蔡卞,此人是王安石的女婿,兄弟两人都是新党的骨干,在朝中也是一方不小的势力。 罢了,现在不用想太多。暂且观望,不与其接触。他现在,要抱的大腿只有两个,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向太后。 而且他这样做不会有太多隐患,更不会引来皇帝的猜忌。 就在他遐思之际,丫鬟走进来,提醒道,“王爷,王妃让奴婢提醒您,该休息了。” 赵似回过神,笑了笑,“本王这就来。” 走进后院,房间里灯光昏黄,推开门走进去,赵似的目光就落到梳妆台前的人影上,周遭充斥着旖旎的气息。 赵似上前揽住她,轻声道,“娘子,该安寝了。” 李氏身子轻颤,轻咬嘴唇,“好。” 今夜,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 福宁殿。 年轻的官家赵煦刚吃完早膳,贴心太监梁从政便呈上来一叠笺子,“官家,这些都是昨夜出彩的元宵词。” “哦?朕瞧瞧。” 赵煦兴致颇高,拿起文笺慢慢看了起来,作为皇帝,他的文学鉴赏水平自然是不差的,这些诗词都是昨晚筛选下来的精品,他看的津津有味。 只是,当他看到最后一份词的时候,当即忍不住赞叹,“好词!当赏。” “从政,这首词的作者是何人,诗篇别具一格,看了这么多,唯有这首词推陈出新,兼具豪放与婉约,当为今年元宵词第一。” 梁从政垂着脑袋,眼皮轻颤,“官家,名录上写着呢。” 赵煦翻到名录,看到作者的名字,感到有些奇怪,“赵十三?” 他仔细想了想,京城似乎没有号称赵十三的文人,十三,明显是排行,不是名字。“他是何人?” 梁从政轻声提醒,“官家,这个人您认识的,是宗室中人。” 瞬间,赵煦眼里闪过一丝明悟,反应过来,不禁感到疑惑,“赵似,怎么会是他?他能写出这么好的词?” “官家,昨夜周王携王妃游京,受端王之请,参加樊楼诗会,在当众之下,写下这首词。他们之间,还隐隐发生了冲突。” 赵煦微微挑眉,“什么冲突?” 旋即,梁从政便将昨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 赵煦听完,目光又落到青玉案上,对赵似的怀疑减轻了许多,不禁感叹道,“看来,十三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连朕这位胞兄都不知他有如此才华。” 至于赵似为什么隐藏,他很轻易就能猜出来,有一位皇帝兄长,他这个亲弟弟自然要收敛锋芒,埋首藏拙。 只不过,终究是少年人,热血激昂,受不得气,赵佶反倒是把他给逼出来了。 “朕本以为十三弟心性朴实,为人平庸,未来不过是一富贵王侯,难堪大用。现在想来,倒是看轻了他,当真是一个内秀之辈,胸有锦绣之人。” 说这话的时候,梁从政悄悄看了官家一眼,发现他并无不悦,语气里还带着些惊喜与意外。 当了十几年皇帝,赵煦大权在握,早已坐稳了龙椅,自然不会对一个闲散王爷心生忌惮。相反,他倒是很能理解赵似的想法。 他们两兄弟从某种方面来说十分相似,当初他八岁继位,不得不由祖母太皇太后高滔滔临朝听政 。 高滔滔罢尽新法,起用司马光等反对熙宁变法的大臣执政,恢复旧法,主张变法的官员被逐出朝廷。 赵煦当时虽是皇帝,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冷眼旁观,八年后,高滔滔去世,他才得以亲政,便立即下令绍述并实施元丰新法,罢免旧党宰相范纯仁、吕大防等人,起用章惇、曾布等新党。 可以说,他足足隐忍了八年。 本以为他这个亲弟弟心思简单,没想到跟自己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相似的经历,倒是让他对赵似生出了认同之感。 第30章 入宫过节,向太后的惊讶 梁从政摸不准赵煦的心思,轻声问道,“官家,要不要加大对周王的监视?” 赵煦摇摇头,“不必,照旧吧。既然他被逼出来了,那朕拭目以待,看看他能否给朕带来更多的惊喜。” 只要赵似不入朝中掌权,他这个皇帝倒也没必要忌惮他,换句话说,就算是任职掌权了,那又怎么样? 还是那句话,他已经坐稳了皇位,而赵似在朝中没有根基,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 烛光斧影之事不会在大宋重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再有了。 大宋因为赵光义,在他之后,皇帝对宗室多有防备,慢慢夺权,让其退出朝堂,荣养起来。 同理,大明出了个朱棣,靖难成功,在这之后,明朝的王爷被削职夺权,严加防备。 他们这些“前辈”在功成名就之后,直接堵死了后来者的路子。 至于赵似与赵佶之间的争斗,他乐见如此,兄弟们太和气了不好,之前就是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他才会出言敲打赵似。 现在他们起了冲突,发生矛盾,他只会旁观。 忽然,他心里升起一丝明悟,或许,赵似是故意顺水推舟。他隐忍这么多年,为何偏偏忍受不住赵佶的刁难?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顾忌什么。 自己这位弟弟,倒是一个聪明人。 突然,郝随踏着稀碎的步伐进入大殿,禀告道,“官家,周王入宫了。” 赵煦好奇问道,“他入宫干什么?” “看方向,似乎是去慈德宫。” 赵煦笑了笑,站起身,“摆驾慈德宫。” “奴婢遵命。” …… 慈德宫。 元宵佳节,满城张灯结彩,宫里也不例外,素净的慈德宫挂上了各式宫灯,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赵似与李氏站在殿中,朝上首的向太后恭敬行礼,“儿臣参见母后,祝母后永享仙寿,福德绵延。” “媳妇拜见母后,祝母后身体安康,长寿吉乐。” 向太后坐在宝座上,身上穿着青色大袖衣,下身搭配白色罗裙,神态祥和。“都平身吧。”她看着堂下的夫妻,轻声细语,“今儿个过节,你们夫妻俩怎么想起来有空来看哀家。” 赵似抬首,眼神里满是真挚,“元宵佳节,当与家人同乐,母后为儿臣至亲,又怎能不来?” 向太后听完,表面平静,心里却大为宽慰,自从赵煦执掌权力,她便退居深宫,家里的亲戚子侄不堪大用,她也懒得见他们。 也只有节日的时候,命妇和宗亲会前来拜见。那样的大场合,她也腻了。 春节过后,赵似倒是跑的勤快,已经是第二次了。除了他之外,别的王爷平日里很少过来。 向太后的目光在李氏身上扫过,“上次你送的佛经,哀家很喜欢,正好你媳妇来了,宫里有一套头面首饰,哀家也用不上,就给她吧。” 李氏心里一惊,连忙推辞,“母后,媳妇受不得如此大礼。” 别看只是轻飘飘的一身首饰,说不得就是先皇御赐之物,太后这等人物的首饰,能是寻常首饰? 向太后摇摇头,“哀家年纪大了,这些首饰太艳,百年后也是带到棺材里。给你是正好。你们夫妻,也该抓紧了。” 说完,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便让一旁的宫女取来首饰。 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媳妇谢母后赏赐。” “儿臣,谢母后赏。” 夫妻俩动作一致,倒是颇有琴瑟和鸣的意味,她在上面看着这一幕,眼里也不禁露出笑意。 随后,赵似两人坐下,陪着向太后聊天。 不一会儿,门外太监进来禀告,“娘娘,官家来了。” 闻言,赵似两人立马站起身。 向太后也不知官家来此为何,倒也没拒绝的想法,“让他进来吧。” 赵煦穿着交领袍服,头戴玉冠,“儿臣参见母后,祝母后福体安康。” “官家免礼,坐吧。” “臣弟参见官家。” “参见官家。” 赵似夫妻再度行礼。 “免礼平身。” 赵煦随意的点头,目光落在赵似身上,笑着打趣道,“十三弟,今日你要名满京城了。” 上首,向太后听到皇帝的话便迷糊了,她久居宫中,消息难免迟钝滞后,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赵煦能得到消息,他并不意外,皇城司可不是吃干饭的,赵煦面色平静的说道,“官家说笑了,汴京名人何其之多,臣弟纵有薄名,不过一时而已。” 向太后听的一头雾水,赵似出名,发生了什么? “官家,发生了何事?” 赵煦眼里满是笑意,“母后,我赵家宗室又出人才了。昨夜樊楼,十三弟作了一首词,想必今日已经传遍了京城,洛阳纸贵再现啊。” “什么样的词?念出来听听。” 赵煦直接把青玉案念了一遍,听完,向太后沉默了,她刚刚还以为赵似是惹了什么麻烦才跑到她这来。 没成想竟是写了首好词扬名。 大殿里,李氏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知道昨晚赵似写了一首词,可并不知道内容。她以为只是一首寻常诗词,可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出彩。 一下子,巨大的惊喜要把她砸晕了。 而殿里的宫女们也同样震撼,这首词,太好了! 向太后听完,心里暗道,没听说赵似有这样的文采,为什么突然他作出这样一手好词,这其中恐怕有文章。 不过,向太后并没有询问,而是看着赵似夸赞道,“原来你还是个有才的,这首词是你给你媳妇写的?” 赵似很干脆的点头,“昨晚,与娘子游玩京城,有感而作,让官家和母后见笑了。” 他刚说完,向太后和赵煦的目光就看向李氏,眼神里充满了感慨,李氏也要跟着出名了。 向太后甚至隐隐有些羡慕,李氏真是好命,单单这首词,就能让她被世人记住。往后只要提到这首词,她必然会跟着一同提起。 看着这对恩爱的小夫妻,她的眼神越发慈爱。“既然来了,就陪哀家一起用膳吧,慈德宫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几人当然无异议,点头称是。 随即,向太后把李氏喊过去聊天,赵似和赵煦到旁边的房间交谈。 第31章 朕知道你的想法 赵煦坐定,便朝赵似笑道,“十三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此语果然不假啊。”言语中多有揶揄之意。 对此,赵似只有一个解释,“非臣弟所愿,实乃不得不为。”要不是赵佶非要踩自己,他也不会直接把王炸甩出来。 赵煦脸上笑容更盛,对赵似更加满意,“朕知道你的想法,你我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脉,性格倒也相似。” 同样的隐忍,同样的谋定后动。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赵似心里暗暗吐槽,写词本来就不在他的计划当中,他只是想跟王妃一起逛街过元宵而已。 要是原身,说不定踩就踩了,可他偏偏不是原身,赵佶的算盘打到他身上,那真是打错了。 旋即,赵煦又道,“皇室宗亲不入朝堂,非是不能,而是他们大多不堪大用。朝廷大事岂非儿戏,不可擅动之。十三弟有如此才能,可愿入朝为朕分忧?” 赵似一听这话,连忙摇头,“官家,臣弟尚未加冠,年少德薄,难以担当大任。只不过,对于朝堂之事,臣弟倒也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若是官家想听,等回去之后,我写一封折子上奏。若有错误之处,还请官家莫要笑话臣弟。” 这话听起来真情实意,实际上就是个陷阱。 他心里暗暗摇头,自己这位好皇兄做了几年的傀儡皇帝,心思倒是一等一的,挖坑都不带一点犹豫。 出出主意就够了,现在他压根不想掺和朝堂上的浑水,新党内部分裂,各自为政,正是大乱斗的时候。 更别说,赵煦没儿子,他跳出来当官,不是纯纯的给朝官们当靶子? 赵煦轻轻点头,“好,朕等着你的折子。” …… 几人一起在慈德宫用了午膳,两兄弟又一起去了朱太后的宫殿给她请安。 朱太后看到两兄弟,也是十分欢喜,拉着他们聊了许久,吃了晚膳,赵似便携着李氏回府了。 一回府,管家张成就迎上前。 “王爷,今日好多人投了请帖,想请您去参加诗会。” 赵似皱皱眉,“都推了,王府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这是出名的代价,不可避免。 张成有些迟疑,其中有不少都是京中权贵人家,“王爷,这不好吧?” 赵似随口道,“没什么不好,树大招风,等这几天风头过了就好。他们不过是想蹭热度而已,不用理会。” 回到厅堂,李氏终于憋不住了,她屏退房间里的丫鬟下人,问出了憋在心里的问题,“王爷,昨天你真的写了那首词?” 赵似拿起盘子里的干果嚼着,“那还有假?” 李氏只感觉幸福到晕眩,有种剧烈的不真实感,“可是,王爷为什么突然写了一首这么好的词?” 赵似看了看她,眼里带着笑意,“你不信这首词是我写的?” 李氏连忙解释,“当然信,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她亲眼看着赵似在樊楼写下那首词,怎么会不信。 她疑惑地是,赵似为何突然有这么好的文采。 赵似沉吟一下,“几年前,官家尚未掌权,地位并不稳固。我只能藏拙,明哲保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氏眼睛瞪的溜圆,“你是说官家会……” “对,伴君如伴虎。我又是他亲弟弟,是当时最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但如今不同了,官家执掌大权,坐稳了龙椅,对他再无威胁。” 李氏这才明白,赵似为何突然会展现出这样的才华,再看向他时,目光里带着些许怜爱,种种念头在她脑海里回旋。 这些年,他小心翼翼,藏得太不容易了。 他第一次写词,就是为我写的。 官人,真好! 刹那间,她的心愈发柔软,爱意逐渐升华,一双眼睛柔媚的似是要滴出水,呵气如兰的说道,“王爷,上次说的那个动作……” …… 端王府 高俅兴奋的跑进后院,“王爷,事情办成了。” 赵佶瘫在椅子上,病恹恹的,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听到高俅的声音,也只是眨了眨眼皮,“这么快,你怎么办的?” 高俅忝着脸道,“小的让人把那首词贴满了大街小巷,现在,汴京城几乎无人不知赵十三的大名。” 这一刻,赵佶心里十分烦躁,不咸不淡的说道,“是啊,这下,他可是大大的出名了。” 见他神情,高俅心生不妙,连忙弥补,“王爷,这才只是第一步,普通人哪知道赵十三是谁。等消息传几天,咱们再爆出他的身份。” “给他泼脏水,说这首词是剽窃得来。百姓们可不知真假,只要是热闹,他们都喜欢。如此以来,有周王顶在前面,不会有人在意那夜樊楼发生的事。” 赵佶点点头,依然是提不起兴致,自个忙活了半天,结果是给他出名,这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不想让赵似出名,他要的是自己扬名。 高俅嘿然一笑,“王爷,您放心,这件事还有后着。那青玉案是一首好词不假,但他能作出一首,还能作出第二首不成?” “只要他做不出第二首与青玉案一样好的诗词,那这剽窃之名,就洗不掉了。在这之前,周王可并不出彩,甚至是默默无名。” “小的已经差人去找那晚樊楼里的人,打算用钱封住他们的嘴,即使不能都收买,至少也要让一些人闭嘴。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忘掉了。” 赵佶眼睛一亮,“真的能让他洗刷不掉?” 高俅脸上露出阴险的神情,“那是自然,他又不是苏子瞻,绝无那样的才能。” 赵佶想到青玉案的质量,勉强同意高俅的看法,他也觉得赵似不可能再写出第二首青玉案,心里这才好受一些,又接着问他,“今天赵似干什么去了?” 高俅想了想,回道,“小的在外奔波的时候,听说有不少文人投请柬邀请他参加诗会,不过他们好像都被拒绝了。” “您看,周王若真有那样的文采,何必拒绝,这可是扬名的大好机会啊。” 赵佶颇为认同,换成是他,肯定不会拒绝,多少人想去都没资格去。 “这不正好说明周王心虚?再加上咱们的动作,直接让他无从辩驳。以后,他再也洗不清了。” 听完之后,赵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赞许的看着他,“你的歪点子可真多,不过本王喜欢。等会儿,你去账房领两百贯赏钱,多添几件新衣裳。”说着,还拍拍他的肩膀。 高俅激动的心都在颤抖,直接跪在地上,“多谢王爷赏赐,小的万死难报王爷大恩。” 赵佶心满意足的点头,“走,听曲去!” 第32章 以诗正名,崩溃的赵佶 大宋的元宵节一连放五天假,比后世放的假期都多。 自从那一夜之后,周王府每日都会有文人墨客投书或送请柬,但赵似早就让人闭门不接待客人。 如此行为,让很多人都不由得恼怒,认为赵似看不起他们。 于是,暗地里的中伤不胫而走。 三天后,高俅发动他落魄之时认识的京城泼皮,让他们在茶馆酒肆散布赵似的诗词疑似剽窃抄袭的消息。 还编造了某年某日赵似豪掷数千贯从一个落魄举子手上买来这首词,特意在元宵之夜扬名。 话题编的有鼻子有眼的,漏洞很多,但百姓和底层的小民就爱听这些,连赵宋皇帝都能被他们谈论编排,何况是王爷。 元宵节过后,流言也没有消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本来,如果赵似接受京中文人的请柬,参加诗会作诗,这些流言也不会传的如此猛烈。结果赵似从宫里回来,不厌其烦,直接闭门谢客。 高俅的脏水正好泼了上来,正主不露面,大家都觉得这是他心虚的表现,更坐实了他剽窃诗篇的事实。 周王府。 书房,赵似正站在案前练字。 承安急忙跑进来,“王爷,出事了!” 赵似手中毛笔不停,直到一张字帖写完,才缓缓开口,“怎么了?我不是让你去给周教习送礼么?” 说完,又瞥了他一眼,“什么事,难道天要塌了不成?” 承安垂着脑袋,将事情娓娓道来,“王爷,不是天塌了,外面传言,说您的那首词是剽窃得来。现在,满大街都在说。” “还说,您闭门不见客,是心虚了。” 赵似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流言忽起,定是有人在背后作梗。你带上几个人,去大街小巷查一查,到底是谁在散播流言。查完,回来告诉我。” 承安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应下,“小的马上去。”转身,一溜烟消失不见。 剽窃诗词? 那些写词的人都还没出世,怎么能算剽窃,读书人的事能叫窃么? 赵似把脑海里他认识的人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赵佶脸上,这件事,他最有动机。 樊楼那晚发生的事有不少人在场,赵佶装逼不成,自个儿反而成了小丑,自己一首词,他更是把脸面丢尽。 如果要保住自己的脸面,就必须有更大的事情吸引别人的注意,比如朝堂这会儿又开始党争,或者赵煦生了儿子。 日后,一有出什么大事,娱乐圈总会有人暴雷出事便是相似的道理。 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赵佶要保住名声,就只能坏掉他的名声,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关注樊楼那晚发生的事情。 倒是小看你了! 赵似眼里反而透着笑意,这才有意思嘛,泼脏水的手段在大宋朝堂上可太常见了,最显著的例子就是欧阳修。 这位文坛大家两次被污蔑,第一次是他的外甥女与仆人私通,为了脱罪,说自己与舅舅欧阳修有染。使得欧阳修因此被贬到滁州,在那里写下了醉翁亭记。 第二次是在二十多年后,他妻子的堂弟因未能得到帮助被罢官,怀恨在心,造谣说欧阳修与他的大儿媳有染。 这一次的污蔑,使得他心灰意冷,彻底退出朝堂。 如今,这样的手段用在了他身上,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影响,却为名声有碍。这看似没什么问题,实际上在未来的争位之中,可能会是要命的一点。 不过,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这样的流言,是洗不干净的。越解释,他们越不信,反而会陷入自证陷阱。 赵佶啊赵佶,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想到赵佶这小子三番五次针对自己,赵似心里也生出怒火,真把我当泥人捏了是吧。 他走出房间,望着天空上的明月,怒火渐渐平息,最好的澄清手段就是狠狠的打脸,打的越疼越好。 唯一的方法就是再写一首诗。 赵似的目光在庭院中游荡,最终落到墙边的梅花树上,古人多以诗明志,梅花凌雪自开,素有清白之名。 那便以此,再写一首。 回到书房,赵似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一首首诗词,最终定格。 他拿起毛笔,颇似柳公权的字体在白纸上写就: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写完,赵似看着案上的诗词,眼里露出一丝惊喜,方才心虚激荡之下,他的柳字体算是小有所成了。 “来人,将这首诗贴在王府大门上!” …… 汴京发生的事,自然瞒不过赵煦,皇城司很容易就查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得知此事,赵煦当场大骂,“混账,同为兄弟,赵佶竟凭空污蔑自己的兄弟,全无手足之情!” 赵似是他亲弟弟,亲疏有别,又是赵佶挑事在先,这如何能不让他生气,“来人,给端王传口谕, 让他闭门三月,用心读书!” “遵旨。” …… 半个时辰后。 端王府,宫里太监传完口谕,连贿赂都不收就走了。 赵佶跪在地上,眼里满是惊恐,闭门三月,官家生气了! 他只想着挽回自己的颜面,打击赵似,却全然忘了在他们头上还有一个长兄赵煦。他是官家,又是神宗诸子中在世最长的那个,怎么会放任他肆无忌惮的污蔑兄弟。 好在只是闭门三月,没有实质性的惩罚。 赵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只要能挽回名声,出一口气,一切都是值得的。 …… 周王府外张贴的诗文很快就被人发现,传开。 这几天,赵似俨然成了京城里的笑柄,话题度节节攀升,原本不知道他的人都晓得有他这样一个剽窃诗词的王爷。 随着诗文传开,整个京城文坛地震! 之前因为他不去参加诗会对他多加诋毁的人渐渐没了声音,谁都知道这首词是什么意思。 这首诗气度俨然,胸怀博大,狠狠地打了他们的脸,赵似不是不会作诗,是压根不愿意与他们为伍。 局面闹成这样,再继续下去就显得不合时宜。能写出这么一首诗,足以证明赵似的才华。 什么流言蜚语,统统都是虚妄。 当这首诗传到端王府赵佶的耳朵里时,他整个人都傻了,陷入了崩溃。 “赵似,你凭什么?” 第33章 赵佶被气吐血了! 赵似什么都没说,只是写了一首诗,但又像是什么都说了,只是不屑于跟他们搅在一起。 一首诗,就像是强有力的巴掌,狠狠地回击流言。 什么都没解释,却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赵似剽窃诗词的流言不攻自破,至少京城的文人们不会再觉得周王会剽窃诗词,能窃一首,难道还能窃第二首,第三首么。 每首都这么应景,真当好诗词是大白菜不成? 赵佶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这首咏梅的诗,同时还有赵似那可恨的脸,好像在笑他,笑他不自量力,又笑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高俅的计划没错,泼脏水也很有效。大宋政坛上的常规技能,回回都有人在这上面栽跟头。 这几天里,赵似剽窃的事借助元宵节的热度传遍大街小巷,可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京城里的人是吃饱了瓜,看足了戏。 本以为周王府闭门谢客是心虚了,谁成想,人家一出手就是王炸,既破了流言,还狠狠地打了有心人的脸。 这第二首诗一出,谁还会再说赵似的诗是剽窃的? 你觉得是剽窃的,那你剽一个给我看看? 此刻,赵佶气的浑身颤抖,眼珠子都红了,他面色铁青,一张脸都有些扭曲,看像是面目狰狞。 “凭什么,他凭什么能做出这么好的诗!” “噗!” 越想他越觉得不对劲,一股怒火直冲天灵,随即喉咙一甜,鲜血上涌,竟是被气的吐血了。 他怔怔的看着手上的血迹,眼神清明了许多,理智逐渐回归。 突然,他明白了一件事,赵似能写出那首词不是偶然,而是他本身真的有这样的才华,两首诗词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多少文人墨客穷极一生可能都写不出一首,可赵似短短时间就写了两首。 想清楚这些,赵佶,他心里更气了。 他觉得自己活生生就是一个笑话,一个小丑,亏他还自诩为是宗室里面最有才华的人,别人都比不过他。 赵似这两首诗一出,不用说,大家都知道谁是宗室里面最有才华的人。亏他还举办诗会,为自己扬名,真是丢人丢大了。 赵似,为什么你要写诗啊! 赵佶咬牙切齿的想着,浑然忘记了是他自己想踩着赵似出头,才有了青玉案的诞生。连带着这首咏梅,也不过是为了澄清自己。 自我认知爆棚的人从不会觉得是自己错了,反而会把错误都推到别人头上。 你不写诗,乖乖的被自己踩多好啊,你为什么非得冒头,扬名呢? 赵佶的嫉妒心攀升到无以复加,强烈的怨恨吞噬了他的情绪,眼里满是恶毒的恨意,他彻底的恨上了赵似。 他的算计全部落空,甚至还偷鸡不成蚀把米,间接地帮助赵似扬名,风头彻底盖过他赵佶。 赵佶这会儿终于想起给他出主意的高俅,“高俅!给本王滚进来!” 高俅连滚带爬的跑进来,跪在地上,头颅紧贴地面,“王爷,小的来了。” 赵佶看着面前的高俅,气就不打一处来,大声喝骂道,“混账东西,看看你出的什么主意!” 高俅并不解释,连连叩头,“王爷,小的知错,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啊。” 头颅磕在地面发出砰砰的声音,看得出来很用力。 赵佶眼神冰冷,“当初这个主意是你出的,本王也放手让你去做,现在外面都知道他赵似的诗才,没有人再说他剽窃诗文。”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没法拿赵似出气,只能对高俅发泄怒火。 高俅身躯一震,抬起头,巴掌不住的落在脸上,“坏了王爷的大事,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越说,他打的越重,很快他的脸就高高肿起,嘴角流血。 见他这副惨样,赵佶心里的气消了不少,“行了,住手吧,不用再打了。” 高俅心神放松,但手上依然没止住动作,“小人该打,小人该打……” 赵佶眉头紧皱,“够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 这时,高俅才停手,他的脸已经肿成了大包子,嘴角满是血迹,看上去很凄惨,心里 却实暗自庆幸,总算是保住了这条小命。 “谁能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文采,官家已经知道此事,下令让我闭门三月,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说到这,他心里感到惆怅,同时还有一丝庆幸。 闭门三月,他不能再出去玩,也不能去樊楼,只能缩在府里读书写字。同时,也庆幸只是闭门读书,没有罚他的俸禄。 都怪赵似,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赵佶恨恨的想着,心里又给他记了一笔。 “你说,官家责罚我,本王该如何回应?” 脸蛋变形,高俅的声音都变了,“王爷,您最好还是不要抗旨,安心待在府上,也不能再去对付周王。” 赵佶瞪着眼睛,“什么?他都这样打我脸,你让我不要对付他?” 高俅虽然坏,但他不傻,更不敢接着撺掇赵佶,“王爷,来日方长,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官家才警告你,咱们要是再有什么动作,被官家知道,可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赵佶想了一下,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算了,本王待在家,哪也不去。”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本王咽不下这口气,你有什么办法,能给本王出出气吗?” 高俅嘴角一抽,疼的呲牙咧嘴,他哪有什么办法? 可主子问话,他不能不回答,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回答道,“王爷,小的觉得,三个月过后,咱们可以设宴,请周王吃饭,表明意思赔礼。” 赵佶腾的一下站起来,怒火中烧,“你要本王给他赔礼道歉?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王爷,这是权宜之计,咱们假装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单单就是樊楼那一晚赔罪。先让他放松警惕,咱们才好下手报复他啊。” 赵佶瞥了他一眼,“你要本王当勾践?” 什么勾践? 高俅没读过书,一脸茫然。 赵佶看他这表情就明白,“算了,你接着说。” 高俅脑筋飞速急转,“比文采,咱们是比不过他,可王爷您不止会文啊,还有骑马射箭蹴鞠,咱们只要有一项比得过他,胜过他,那不就好了?” 第34章 赵似献策,问计道来 “你说的有点道理。” 听到这,赵佶心里的气消了不少,说到底,他只想争口气,证明自己比赵似强。但结果,总是不如他所愿。 他想了一会儿,咬咬牙,“本王会那么多,我就不信没有一样比不过他!为了出口气,本王忍了!” 他决定效仿勾践,先忍了这一波。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赵佶闭门读书,很少出去交际。 汴京中的权贵们也或多或少从宫里得到消息,知道赵佶的事,他们不关心赵佶,而是慢慢注意赵似。 眼下,他是京城内最受宠的王爷。 两首诗词,让赵似一举成名,成了大宋文坛上的冉冉新星。 只不过,与其他人不同,赵似深居简出,几乎没有参加过其他人的诗会,让汴京的文人十分好奇,不知道周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似并不关心其他人对他的看法,而是一心在准备给赵煦上奏折。 每日除了练拳射箭,就是窝在书房里查阅各种公文,还让王府里的人去汴京外探查信息。 第一次参与政务,关乎未来他在赵煦心中的地位和对他的看法,他必须要慎重。 想要抱紧赵煦的大腿,最好的办法就是参与新政。 当年,高滔滔废新法,元祐更化,启用旧党,等她死后,赵煦立马就绍述元丰新法,重用新党大臣。 可以说,他最在乎的是新法,是国家社稷。 对于他这样有抱负,有理想的皇帝而言,国家社稷重于一切,赵似参与新政,靠近新法,这样才能让他重视。 一个闲散王爷和一个对他有用的王爷,哪一个重要,自然不用多说。 赵似想好了,他只出主意,不参与朝政任职,安心当一个幕后人员,功劳他可以不要,只要赵煦记得就行。 如此,既能不引起赵煦忌惮,保全自身,也能提前布局,为日后争位打下基础。 固然,赵煦死后,向太后要求,才让赵佶登位。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赵煦这个皇帝没有指定继承者,产生了巨大的权利真空,才让向太后和宰辅有操作余地,最后拗不过向太后。 赵煦只要还活着,他的一句话,比向太后的十句话都管用。 终于,精心准备了两个月,赵似终于上了一份奏折。 …… 福宁宫。 赵煦看到赵似的折子,愣了一下,近来太忙了,他几乎都把这个弟弟忘了。重新看到他的奏折,竟产生了些许恍惚。 他打开看完,目光从最初的淡然,到凝重,再到最后的深沉。 赵煦看完,把梁从政叫过来问道,“从政,最近十三弟在做什么?” 梁从政心里一惊,他知道周王受官家重视,没想到竟然会特意问起,幸好自己早有准备,“回官家,这两个月,周王殿下一直在王府里深居简出,汴京里有不少人都想请他赴宴,他尽数拒绝。” 得知这一消息,赵煦的目光挪到奏折上,喃喃自语,“深居简出么?” “你立刻派人请他进宫,朕有事问他。” “我这就去。” 梁从政急匆匆走后,赵煦眼里露出些许疑惑,“这奏折当真是他写的么?如此详细,简直不输经年老吏了。” 半个时辰后,赵似的马车进了皇宫,被小黄门引到福宁宫。 “臣弟参见官家。” “免礼。” 屏退其他人,赵煦沉声问道,“十三弟,这份奏折是你写的?” 赵似显得十分坦然,“回官家,此奏折确实为臣弟书写。元宵之时,官家让我上奏折,回去之后,臣弟呕心沥血,终于不负陛下所言,总算是完成了。” 只是听完他说的话,赵煦眼里的疑惑少了许多,但依然有些不信,出言问道,“你说的改茶法,到底怎么个改法。” 赵似早有腹稿,慢慢解释道,“本朝继承元丰新法,在此基础上加以改良,商业以通商法为主。此法的好处是,民户与茶商直接交易,自由买卖,省去了官府购买茶叶中的大量冗官冗员,减少朝廷开支。” “但是坏处也很明显以前的茶利钱很难存茶税和茶租里面补回来,因为官府并不直接参与经营。其次,裁撤六务十三场。” 赵煦眼神一凝,“你是说,朝廷裁撤冗官还有会坏处?” “对,其实两者本是其一,朝廷参与茶叶经营,本就是为了收税。以前是直接收税,现在是间接收税。但通商法通过州县的官吏收税,很难收取到同样数额的茶利钱。” 赵煦点点头,能看清楚这一点,就证明赵似是做足了功课。他现在有点相信,这奏折是他自己写的了。 “你接着说。” “通商法是利民法,自由交易,优胜劣汰,商人自由竞争,茶农也能在市场竞争下得到的合理价格。” “但是,元丰新法的目的是富国强军,改通商法是为了搞钱,两者不冲突,省了开支,裁撤人手,但本质上,朝廷收上来的钱少了。” 听到这话,赵煦暗自点头,确实,在茶叶上,朝廷收的税比之前是少了。但加上裁撤人手节流的钱,一进一出,朝廷得到了利益,但也有限。 赵煦又问他,“你有办法,让国家增加赋税?” 赵似说了这么多,口有些干了,抿了抿嘴唇,“对,改良通商法便是。” “以前没有变法的时候,朝廷控制茶叶的来源,直接从茶农手里收茶叶,参与买卖。但是官府毕竟不是商人,买卖不及时。” “商人得从官府手里获得交引再到山场拿茶叶,中间耗费大量时间,茶叶有储存期限,会变质浪费。” “用通商法,朝廷消减开支,又省去了仓储费用,但控制不了茶叶,也控制不了交引,所以收的税少了。” “在我看来,朝廷可以将其中之一抓在手上,就能增加税收,还不会扰乱市场。” 赵煦期待的看着他,想从他口里听到有效的办法。 “以后,朝廷不控制茶叶,只控制交引,商人只有拿到交引才能到茶农那里买茶。在此之后,还必须去官府那里检测交引,称量茶叶,才能流入市场。” “中间多加一个环节,是为了保证两者对得上,方便收税。买卖过程中,再由当地的税场官府检验收税。” “如果买卖的多了,就必须花钱补上多余的部分。” 赵煦插嘴道,“那要是买卖少了呢?” 听到这话,赵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商人逐利,怎么可能花钱买交引,不买足数量的茶叶。 看到赵似的神情,赵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咳嗽一下,不说话了。 第35章 吾弟可成才矣 赵煦当做自己什么都没说,点点头,“你接着说。” 赵似端起桌上的茶盏,轻饮一口,浓郁的茶汤在味蕾绽放,他眉头微皱,接着说道,“大宋有税场和草场,这里是商人买卖交易最集中的地方,控制交引也就是间接控制交易。” 在他看来,交引有点像后世的烟草专卖资格许可证,没这玩意,你就不能买卖茶叶,只控制渠道资格。 “官府不必插足买卖,也就能省下人手,卖交引能获取赋税,商人买卖又能通过交引收税,减少偷税漏税,起到监督的作用。” 赵煦听明白整个过程,通商法放开限制,民间自由交易,官府也很难插足,有了交引做抓手,就是多从商人手上收一遍钱,还不会干涉到市场。 “不错,份奏折是用了心的。新法实行数年,你还能从里面找到改良之法,不容易。” 他很快就做出了肯定,甚至觉得商量一下,可以放到朝堂上讲,他心里略微盘算了下,如果用赵似改良的方法,茶叶交引收入至少能多收几十万贯。 茶利,也就是茶税是大宋财政的大动脉,最巅峰时期有五百多万贯,这是个什么概念,相当于当时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 可以说,茶利对大宋很重要。 交引这个东西一直都有,只不过近几年才废除,自从元丰新法改革以来,新法实行,然后废除,现在继续实行。 政治斗争影响到政策变动,当然,这不叫折腾,这叫从一个胜利走到另一个胜利。 在通商法上加一个交引,只是很小的变动,根本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对大宋有利就够了。 作为一个后世来的人,赵似觉得现在大宋的收税制度实在是太粗暴,太粗糙了,简直让他无力吐槽。 发展出了最初的交子,结果交子搞不起来,最开始还闹出了乱子。 再拿茶叶来说,本质上就是为了搞钱,结果要么一把垄断,把茶叶揽在手里还参与买卖,结果就是市场萎缩,税也收不起来。 就跟后世房地产,卖完地以后自己盖楼,还兼职销售,非得把能挣的钱全都挣到手。 实行新法倒是好了,结果全都放宽,茶叶放开,买卖资格也放开,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卖地自由交易,只收个买卖房产的税。 属实让他看的直翻白眼,跟大宋这帮官员在一起,怎么能把经济搞起来?个个把天赋都点在内斗上了是吧? 赵似又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官家,交引还可以分成短引与长引,高低搭配,按照重量和期限分层,不是每个商人都是大茶商,能买那么多茶叶交易。” “小茶商本地运转,大茶商跨州路,沿边入中。两者兼具,又便于茶叶流通,把茶叶的盘子做大。” 事实上,只有茶叶普及流通起来,朝廷收的税才多。 这个法子非常有效,赵似依稀记得貌似蔡京就是这么干的,后世明清两朝都沿用了这个政策,十分有效。 赵煦满意的点点头,眼里带着些笑意,“很不错,能想到切地实施,因时制宜,这两个月,你没白过。” 赵似并不居功,谦虚道,“官家谬赞,若非您克继新法,继承父皇遗志,臣弟 纵然有想法,也是无计可施,我不过是略微补充而已。” 赵煦轻轻点了他一下,笑道,“朕向来赏罚分明,以后,你可单独给朕写奏折,无需通过进奏院。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赵似早有想法,当即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此是为臣之本分,臣不要什么赏赐,只希望官家采纳建议的时候,不要把臣推出来。” 赵煦先是不解,而后轻轻一笑,他知道,赵似这是在避嫌,也是自保,宗室不参与朝堂已经是潜规则,他贸然涉政,定然会引起御史台的警示,被弹劾都是轻的。 “好,朕答应你。这封奏折还要与诸位相公商议,日后若有新的想法,尽管言之,朕不会因此怪罪于你。” 这个回答,赵似很满意。 “多谢官家。” 紧接着,赵似又道,“先前,臣弟不喜点茶,春茶出来了,我让府上用了一种全新的制茶方法,等过些时日送一点给您。” “味道与现在的茶汤大不相同,别有风味。” 赵煦颇为期待,这个弟弟可是第二次给他带来惊喜,“哦?那朕可要好好尝尝你说的新茶叶。” 比起点茶,泡茶之法更简单快捷,能让茶叶走入千家万户,在整个茶叶的盘子上做增量。 没有什么比改革技术带来的利润更丰厚,或许一开始 ,新的茶叶不会被权贵高层们接受,但是没关系。 赵似已经想好了,跟茶场合作,直接做基层,把茶叶价格打低,让其普及,走量不走价,以数量取胜。 两人聊了一会儿,他便起身告退。 他走后,赵煦重新拿起那份奏折,细细翻看,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吾弟成才矣。” 对于赵似明利弊,知进退的做法,他很欣赏,对比其他混吃等死的宗室,有个对他事业有帮助的宗亲无疑更有用 。 这也是赵似的明牌,慢慢加重自己在赵煦心中的分量。 现在,刘贤妃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朝堂上也知道她怀孕,所有人都在等待,看她这一胎是男是女。 如果是男孩,那便是皇帝有嗣,天家传承有序。 不过,赵似对此很不乐观,先不说他知道赵煦无子,赵佶继位的事,就单单他那个多病虚弱身体,生下的婴孩也不会很健康。 这个年代,就算是权贵之家的婴幼儿,也多夭折,仁宗皇帝想儿子都想疯了,可最后还是没能有子嗣。 对此,他持悲观的态度,也是他决定提前冒头的原因,尽量减少赵煦对他的防备,加重他的分量。 出了皇宫,赵似上了马车,回到王府。 王妃李氏并未出面,而是在后院待着,因为她已经怀孕了,整个王府几乎都围着她转,以她为重。 第36章 冲泡新茶,就是这个味 在这个时代,子嗣对于男人的重要性不必多说。 越是权贵,对子嗣越是看重,于天家而言,子嗣更是关乎到朝堂社稷的稳定。 在闭门谢客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练武不辍,单薄的身子也渐渐多了肌肉,能撑起公袍,看上去不再那么瘦弱。 前几天他称过身高,自个又长高了,已经完全达到了成年人的身高,力气也逐渐变大,气血渐壮。 与此同时,两首诗词带来的影响慢慢消散,没有人再邀请他参加诗会宴会。 赵似乐见如此,一个王爷,要那么高调干什么? 礼贤下士,仁德睿智,这是一个闲散王爷该有的 样子吗?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心怀不轨是吧? 想当皇帝,作为王爷,要么像李世民和朱棣一样,暴力掀翻棋盘,要么像雍正一样,暗地里培植势力,于无声处听惊雷。 越是声势浩大,贤名远播,死的就越快,越容易被有心人注意到。 现在的局势,对赵似来说刚刚好,有两首诗打底,他也不算默默无名。泼脏水那件事,后来也证实了他的猜测,是赵佶干的。 奈何赵煦下旨让他闭门读书,赵似没法报复他,只能让人流传樊楼那一夜的事,每当有人弹唱这首词,总会有人把赵佶说出来鞭尸。 只要他还在,这首词还在流传,他赵佶的臭名声就背定了。 不过,他料定赵佶这小子不会善罢甘休,日后肯定还会再对上。 后院,他一进门,李氏便迎上前,怀了孩子后,她的身躯变得丰腴,眉宇间充斥着娴淑柔美。 赵似走上前,揽着她的腰,轻声问道,“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李氏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还好,御医开了方子,没那么难受了。” 对于怀孕这件事,赵似并没有隐瞒的想法,因为根本也瞒不住,让宫里知道,反而更好,除了赵佶,大概也没人会针对他。 刚刚才一个多月,她的肚子还没有显怀,依旧平坦。 “王爷,府上那些建筑用料对身体有害,是真的吗?” 赵似点点头,“那是自然,为夫难道会害你不成?” 这年头,高门大户的府邸用料非常讲究,动不动就朱砂,铅丹,赵似本来还不知道,后来偶然看到门窗颜料很鲜艳,随口问了一句,直接惊呆了。 宫殿建筑鲜艳的红色,大多都是用朱砂制成的颜料,这玩意含有重金属,会让人慢慢中毒。 后来,他立马让人查验资料,发现府上有好多地方都用了这种涂料,立马就让人换了,王府折腾了好一阵子。 这东西的重灾区其实不是王府而是皇宫,但想到赵煦都住了这么多年,他再说肯定已经迟了,甚至还会引火烧身。 任谁知道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有毒,都会抓狂,更别说是皇帝。 甚至道士进献的仙丹有毒,赵似也不敢说,那里面更是混合了好多种重金属,大宋崇道,历代皇帝不乏修道服丹的,他更没想法去捅这个篓子。 不过,据他打探,赵煦好像没吃过丹药,倒是让他松了口气。以他那个身体,要是再吃丹药,估计扛不住几天。 …… 一日,赵似在演武场练习射箭,他拿着一柄软弓,瞄准许久才射出一箭,箭羽落在靶子上,却没中靶心。 他也不沮丧,自己才刚学一个月,离练成还早。 正在他瞄准的时候,张成突然从外面走进来,“王爷,您说的茶叶,下面人做成了。” 成了? 赵似心里浮现出喜悦的情绪,突然福至心灵,手指一松,箭羽飞出,正中靶心。 “走,看看去!” 说完,把弓丢给一旁的下人,大袖一甩,扬长而去。 …… 房间,炙热的炉火烧着开水。 赵似来到榻上,盘膝坐下,案几上放着白瓷茶具。 此时,水已经沸腾,他将其拎起来放在案上,拿起一旁的木盒打开,里面正躺着一缕缕深色茶叶。 李氏好奇的看着盒子里的茶叶,“官人,这就是你说的新茶?” “对,也不知他们到底做没做成我想要的样子。”说着,凑上前闻了闻,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 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对,就是这个味。 数息之后,他递给李氏,“你闻闻,很好闻的茶香。” 李氏也凑上去闻了闻,眼前顿时一亮,香气别具一格,不同于团茶的气味,这是那种浓郁的茶香。 待水温降下,赵似捻起十几枚茶叶,放在茶碗里,又拿起水壶,沸水自壶口流出,落入杯中。 霎时间,干燥的茶叶在沸水冲泡下舒展,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似茶叶初成的香气。 过了十几息,赵似将头遍水倒掉,重新倒入开水。 深色茶叶轻轻浮起,在热水中舒展,回到嫩芽的模样。 淡淡的茶香在房间散开,沁人心脾。 过了约莫两分钟,赵似把茶杯推到李氏面前,“尝尝。” 赵似自己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入口微甘,进入喉咙里是甜的,有一种鲜爽的感觉,茶汤微微带着青色。 九九成,稀罕物,就是这个味。 赵似穿越之前就喜欢喝,来到大宋,他终于喝到了熟悉的味道。 “味道如何?” 李氏眉眼弯弯,满是笑意,“官人,这茶与团茶大不相同,团茶多有花香,而无茶香,此茶倒是天然成趣,有股自然的清香,清爽香甜,却一点不腻,恰到好处。” 赵似得意一笑,“那是自然,此茶制作手法与团茶大不相同,最大程度上保留了原味的茶香。” 大宋现在的制茶方法是以蒸青为核心,要求茶工凌晨五更入山采茶,需携带新汲水保持茶叶洁净。 采完茶就蒸青,蒸完之后再压榨,通过反复挤压去除苦涩物质,目的只有一个,让茶汤变白。 下一道工序是研磨,像磨豆浆一样,越细越好,直到茶末细如粉尘,最后使用模具定型制成茶饼。 最后用文火慢烘,使其定型,完成过黄。 这种团茶,赵似根本喝不习惯,现在已经有散茶的方法,但还是要经过蒸青这道程序,味道和炒茶法相去甚远。 团茶不讲究味道,以好看为主。 他不知道炒茶是怎么炒的,只知道是用铁锅的温度慢慢烘焙炙烤,就吩咐了一嘴,让下人慢慢去研究。 下面人没让他失望,终究是喝到了记忆中的茶水。 熟悉的味道在味蕾蔓延开来,赵似抬起头,茶雾缭绕间,李氏清丽的面容映在眼前,此间,只有你我。 第37章 与君共饮,进献新茶 “待会儿,我带点茶进宫,给官家尝尝。上次,我在他面前夸口,说是要做出新茶,现在总算是做成了。” 李氏想了一下,补充道,“不止官家,还有太后她们都要送。” 赵似欣然一笑,“多亏夫人 提醒,要不然我还真忘了。” 老年人就是要哄,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她们准备上,主打的就是一个都不落下。 赵似轻饮一口茶水,脸上露出惬意的满足,“这茶叶一年四季都能做 ,只是春茶味道最好,品质也最高。娘子,等这一茬春茶过后,你让府里再收购两座茶场,专门培植茶树。” “另外,西湖山水灵秀,茶叶最适合炒制,你让人把附近的茶场包圆了。” 西湖龙井茶叶可是在明清两代盛行,皇家严选,还能有差不成,把那块地包圆了,赵似直接做高端垄断茶叶。 以他的身份地位,做这种生意也不怕有人跟他抢,他就不信,在比汴京城里,除了皇帝,还能有人跟他抢生意。 趁着这会儿大家还不知道绿茶的潜力,赵似提前布局,免得等那些有实力的大茶商入局,他争不过。 李氏轻点臻首,甘甜的茶水入喉,“好,等会儿我就让人去办。” …… 崇政殿。 赵煦坐在宝座上,左右两侧是章惇,曾布等宰辅大臣。 他们正在翻看赵似的奏章,慢慢思考,斟酌此事。 “茶法改革之事,你们觉得可行否?” 章惇合上奏折,眼底露出一抹思索,这奏折不是他们新党中人上的,到底是谁写的?“官家,臣以为,此事可行。近年来,茶利比之前增加不少。但民间每年交易量暴增,朝廷收上来的税涨幅却不大。” “若是恢复交引,朝廷既能多一批税源,也能监督赋税,减少偷税漏税。” 区区茶税,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小事,只要皇帝和新党要做成一件事,大多数都能做成。 曾布虽与章惇有嫌隙,但在新法上面依然达成了共识,“此法可行,臣以为,当尽快推广。” 剩下的蔡卞,许将等人也表达认可,茶法改革之事就此定下。 接下来,几人又商议了下朝堂政事,各自离去。 大宋朝堂,官员众多,实际上真正掌握权利,决定未来朝堂走向的就是这几个人。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掌握权利的永远只是少数那几个人,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真正生死关头的大事往往不会拿到朝堂上说。 朝堂官员众多,他们往往都代表了各自的利益,而朝局变动永远不会使所有人满足。 傍晚,几位宰辅出了宣德门,路过金水桥。 章惇与蔡卞一前一后,蔡卞追上前,说道,“章相公,今日这份提议绝非出自官家手笔,也不知是何人所写。” 章惇对此并无追究的想法,淡淡回答,“茶法改革,于国有益便足够,何必追究源头。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蔡卞笑了笑,话头就此止住,“说的是,是我过虑了。” 其实,章惇心里也好奇,但官家不愿意说,代表他尚处囊中,而未出头,只要此人想往上爬,以后总能见到。 …… “官家,臣弟给你送礼来了。” 福宁殿,赵煦抬头看向他,“十三弟又有什么好东西?难不成是新写了一首好诗?” 赵似提起手上的小盒子晃了晃,“非也,上次说的新茶好了,臣弟想请官家品鉴一二。” 赵煦面上露出一丝好奇,“朕倒要尝尝,你说的新茶味道究竟怎么样。” 不多时,两人面前摆好了案几,铜炉。 赵似轻车熟路的捻出茶叶,倒水,冲泡,过程简单的不要再简单。 只是,茶叶在与热水接触的瞬间,浓郁的茶香迎面而来,令他忍不住动了动鼻子,“新茶的味道确是挺香,比之龙团茶香味更自然。” 茶水泡好,赵似自己先喝了一口,以表无毒。 紧接着又给赵煦的茶叶泡好,推到他面前,“官家,请。” 赵煦端起茶杯,看着茶叶在热水中伸展成一个个嫩芽,清澈的开水渐渐染绿,馥郁的茶香沁人心脾,他轻饮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好茶,好味道!” 大宋的团茶,重色不重味,以美观为主,在制作过程中会加入各种佐物增添香气,却也少了茶叶本身的味道。 相比之下,绿茶冲泡,更多了几分自然。 赵似笑而不语,这可是他让府上制茶的工匠摸索了几十个日夜,耗费上千斤茶叶,才炒制出品质最好的一批,味道能差么? 赵煦慢慢饮着,口齿茶香四溢,悠然问道,“此茶何名?” “此茶名为绿茶,乃是以炒制法制成,不过蒸青,保留茶叶最原本的味道,味道鲜香,可解困乏,官家可不要贪杯,不然晚上睡不着。” 赵煦听完也笑了,“素闻有喝酒贪杯,哪有饮茶贪杯,这新茶很不错。” “臣弟才刚让人做出来,头一批量少,给您带了十斤,两位太后各自备了五斤,您可别嫌少。” 赵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嫌少,你能有这份孝心,太后定然欢喜。” 赵似又接着道,“官家放心,茶叶管够,这只是头一茬春茶,往后还有二茬三茬,一年四季皆可炒制,只是味道要差了些。” “臣弟打算在西湖周边圈几块地种茶,官家,可要参一份?” 赵煦愕然,哑然失笑的摇摇头,“你的生意,朕就不掺合了。”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哪看得中赵似那点茶叶生意。 “臣弟正在让人研究炒茶之法的制作工艺,可多种炒制,味道不尽相同。若大量推广,新茶将比团茶更便宜,味道也更好。” 赵煦的眼神立马变得严肃,显然意识到其中的商机,郑重的看向赵似,“十三弟,这制茶之法现在只有你会,如此财源,你当真要与朝廷分享?” 赵似哈哈大笑,“官家,范文正公有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相比于新茶在京城豪强之家盛行,臣弟更愿意看到它们走进千家万户,为平民百姓解渴,让他们也喝得起茶叶。” “相比之下,区区钱财又算得了什么?”声音里透着股洒脱,豪迈。 第38章 向太后:似哥儿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赵煦盯着他看了半晌,郑重的点点头,“十三弟能有这份心,朕心甚慰。茶叶之事关乎到国家经济命脉,你的茶法加上新茶,一起推广。” “未来,至少能为朝廷增加百万贯赋税,这笔钱不是一个小数目。” 现在大宋每年的赋税差不多将近五千万贯,一百万贯的赋税,将近是五十分之一。这个数目,不少了。 最重要的是,这新增的赋税,没有节流,只有开源,不动存量,只做增量,相当于是把整个盘子做大。 新茶会不会受欢迎,能不能推广开来,赵煦丝毫没有怀疑,这玩意儿就是比团茶好喝,而且省事。 烧开热水,直接冲泡,是个人家基本上都能做到,相比之下,团茶无论是价格还是为饮茶流程都复杂很多,新茶会开辟底层市场。 大宋的茶叶畅销南北,是国家经济支柱,方才听赵似的意思,似乎新茶的制作流程也简化,不然的话,也不会用两个月的时间就弄出了新茶。 对此,赵似也只有一句话,“臣弟所领的俸禄,哪样不是国家赋税,民脂民膏?” 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赵煦举起茶杯,“敬新茶。” 赵似同样举起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 离开福宁殿,赵似转道去了慈德宫。 宫女进来禀告,“娘娘,周王殿下来了。” 春节过后,赵似来了好几次,向太后也习惯了,“让他进来。” 大殿上,赵似拎着盒子,恭敬的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向太后年纪虽大,可眼神却挺好,略带责备实则亲昵的埋怨道,“免礼,你这孩子,过来还带什么东西。” “儿臣最近才弄出新茶,普天之下只有我这有,想请母后品尝一番。” 向太后眼里露出笑容,“你啊,来人,给周王摆座。” 不一会儿,便有宫女搬来椅子,赵似坦然坐下。 向太后又吩咐左右的宫女,“显儿,你去拿茶具,把周王带来的新茶泡上。”她还以为,赵似弄出的新茶仍是以前的团茶。 “是。”宫女应了一声,刚要离开,就被赵似叫住。“慢着。” 说完,又朝向太后解释道,“母后,新茶饮用之法与团茶大不相同,还请母后让儿臣亲手为您奉茶。” 向太后微微一愣,都是茶,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随后,赵似将泡茶的用具告诉宫女,她们将其搬来。 当着众人的面,他行云流水的泡了几杯茶,流程简单的让她们难以置信。 很快,馥郁的茶香散开,当茶水入喉的那一瞬间,她们更是惊讶无比,这茶味道真不错啊。 大宋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斗升小民,几乎没有不喝茶的,中上层都是喝团茶,下层百姓多以散茶为主。 但不管是团茶还是散茶,流程工艺摆在那,直接把茶叶本身的味道给弄没了,绿茶的优点不用多说。 嘴巴是骗不了人的。 向太后忍不住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新茶?” 赵似点点头,“对,这就是儿臣说的新茶,刚弄出来,没多少,儿臣给您准备了五斤,有点少,还请母后见谅。” 向太后又喝了一口,感受着茶水的甘甜,看向赵似的眼神里满是慈祥,“你啊,哀家哪会怪你。有好东西,尽想着我们了。” 赵似在这坐了一会儿,又添了一次水,喝完便走了。 他人虽走,可茶香仍在殿宇里飘荡。 向太后目送他离开,忍不住感叹,“似哥儿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说完,旁边两个宫女也随声附和,“娘娘说的是,没听说宫里还有其他人喝过这新茶,他事事都想着您呢。” 向太后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打趣道,“显儿,又给他说好话,莫不是看上他了?” 那宫女面露羞涩,扭着身子撒娇,“娘娘……,奴婢哪也不去,就在这人服侍您老人家。” 向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啊,都是好孩子。” …… 从向太后那出来,赵似又去了朱太后那里,一样是送上茶叶,同样的分量,主打的就是一个不偏不倚。 论地位,朱太后不如向太后,但她是自己的生母,赵似肯定不会落下。 赶在傍晚之前,赵似离开皇宫。 等他走了,赵煦又让贴身太监郝随派人去请宰辅入宫,请他们喝茶。 大宋的皇帝,不管是不是好皇帝,但对手下亲近的臣子是真的好,有什么好东西都舍得分享给他们。 笼络臣子的手段,比寻常皇帝可高出太多。 …… 晚上,赵似陪着李氏用饭。 这两个月,他的饭量稳中有升,比之前足足多了一倍有余,穿着丝绸单衣,身上已经能看到成形的大块肌肉。 李氏胃口不大,很快吃完,看着正大快朵颐的赵似,柔声道,“官人,您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以往这个时候,您都会生一场两场小病。” 赵似咽下嘴里的牛肉,“身体自强,外邪难侵,现在才刚开始,以后练好了会越来越健康。” 越看赵似,她心里越欢喜,这些日子练武,他身上多了肌肉,不再是之前弱不禁风的小白脸,身上多出了几分男人味。 待到饭后,两人一起到花园散步。 三月,园内虫鸣声不断,在静谧的夜色中传的很远。 夫妻挽着手,享受着悠闲的时光,李氏抿着嘴唇,犹豫好久,方才开口,“官人,妾身有孕,身子不适,不能伺候你。今晚,你去其他妹妹房里吧。” 赵似捏了捏她的手掌,笑道,“我去其他人那,你不吃醋?” 李氏转头看着他,声音坚定,“妾身非是善妒之辈,再过两年,王爷就加冠了,王府血脉单薄,光凭我一人,远远不能开枝散叶。” 说着,她凑上前贴着赵似的耳朵,“王爷,天家子嗣单薄,官家至今膝下无子,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您有个儿子。” 赵似默然,他知道李氏担心她这一胎生的是女儿,更担心自己步赵煦的后尘。这两个月,自己练武强身,她都看在眼里。 子嗣的重要性,不必赘述。 她真心为自己好,希望自己能早点有个儿子。 赵似心里涌出一阵感动,“过些时日再说吧,现在,我只想好好陪着你。” 女人,哪有不吃醋的。过两个月,她体内胎儿长大,大夫诊脉看出男女,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第39章 诗篇南传,赵佶赔罪 李氏还想再劝,却见赵似不言,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夜色深了,我们回去吧。” 朦胧月色下,赵似平静的面孔映入眼帘,她轻轻点头,不复多言。 两人回到后院,送着她回房,自己转身去了书房,自从她肚子慢慢显怀,两个人便分居了。 屋檐下,他抬头凝望天空上的月亮,心中念头起伏,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 来到大宋已经快三个月了,时间不长也不短,渐渐的,赵似脑海里穿越前的记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那些人,那些事已经开始慢慢遗忘。 那些场景他再也见不到,只能存在于梦中,半夜忽梦醒,看着房间里的纱帐与宫灯,他竟生出了庄周梦蝶的感觉。 自己是穿越的后世人,还是宋代的赵似有了后世的记忆。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一时间,他思绪翻飞,想到了赵煦,想到了李氏以及她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 无论如何,他是赵似,后世的赵似是他,北宋的赵似一样是他,没有分别! …… 皇宫,垂拱殿。 几位宰辅坐在案前处理政务,时不时端起茶杯,喝完了,便有人悄无声息的添上,换茶。 淡淡的茶香伴随着墨香,在殿内萦绕。 不知过了多久,章惇从醉心公务的状态中脱离,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一肚子茶,而他仍然十分精神,没有半点困意。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感慨道,“这茶滋味真是别具一格,怪不得官家说,这种茶叶会受到百姓欢迎。” 曾布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是啊,此茶饮用方便太多。” 章惇看着杯中嫩芽似的茶叶,悠然道,“子宣兄,你说这新茶和改良茶法是否是源于同一人之手?” 曾布想了想,摇摇头,“新茶之法非一时能制造而出,其工艺工序必然经历大量时间改良。或许是源于某个擅长制茶的茶商,茶农。” “那改良的茶法对朝廷政策十分熟悉,深谙官场门路,必然是朝廷中人。他们,大概不是同一个人。” 章惇闻言,思考了一会儿,笑了笑,“你说的倒是在理。” …… “吾兄子瞻亲启,见信如唔,……” 海南,儋州。 简陋的院落内,一位长胡子,样貌苍老的老人正在油灯下舒展信件,眉宇间满是沧桑,却不见悲苦。 此人,正是被朝堂贬到海南儋州的苏轼。 昨天,他的弟弟苏辙寄信过来,他刚刚拿到,里面除了弟弟的问候与关心,还附上两首来自汴京的诗文。 “好诗,好词,当浮一大白。” 他看着信纸,嘴里念叨着,“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好句,意境极美,没想到京城也出了这等才子。”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此句深得我心。” 看到信最后,苏轼又皱起了眉头,写诗的竟然是官家的弟弟,当今周王? 他记得,那周王不到弱冠之年吧,竟能写出如此好的诗词,真是稀奇。 想了想,苏轼迅速饱蘸浓墨,给弟弟回了一封信,又给他的弟子们各自写了信,信上是他到儋州新作的诗词。 好的诗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流传于世。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赵似的诗词已经跨过江南,传到大宋的最南端。 …… 几天后,赵似将绿茶炒制的流程工艺完完全全的写出来,交到赵煦手上。 很快,官府便设立了专门的炒茶作坊,准备将炒茶之法复刻出来。这玩意就算是得了制作工艺,火候,器具等等都要研究,不是得到技术就能立马做出来的。 赵似给了工艺,当然不会再把手底下的工匠交出去。 趁着这些时间,赵似又出了一批新茶,送到京中各个权贵家里,甚至出门的时候都会在马车上备几份送人。 元符二年四月中。 这一个月,北地多出干旱,朝廷下令四京罪犯减罪一等,杖刑以下释放。 同时,端王赵佶的禁足也结束了。 赵佶给官家上了奏折,得到回信,脸上乐开了花,像是放下了块大石头,“总算是结束了,本王在这府里待了这么久,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最亲密贴身的狗腿子高俅凑上来,顶着谄媚的笑容,“王爷,要不咱们出去找个地儿松快松快?” 赵佶手中折扇“唰”的一下收拢,点了点他,“你小子有什么好主意?” “王爷,咱们要不要去樊楼耍耍?” 听到樊楼两个字,赵佶脸色顿时变了,“樊楼樊楼,你就知道樊楼,上次丢的脸还不够大么?” 高俅嘴角一抽,似是想起了之前自个扇嘴巴子的痛感,连忙跪在地上,“王爷,咱这不是想着樊楼的姑娘漂亮吗?能说会道,善解人意。” 赵佶现在心情好,懒得计较,“行了,爷不去樊楼。上次你说的设宴赔罪,给我出气,能成吗?” 高俅眼珠子咕噜噜乱转,连忙道,“能成能成,之前只不过是您大意了,没想到他那么能藏。王爷借这个机会,把这场子找回来就成了。” 这个理由,勉强让赵佶满意,“你说的有道理,本王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得好好想想办法,不能闹大,也能给我出气,免得让官家知道,又罚我闭门读书。” 赵佶按着脑袋,回忆自己会的玩意,“骑马?不成不成,万一摔了出事故,麻烦就大了。射箭?好像也不行,太粗俗了,上不得台面,得来个文雅的。” “蹴鞠?” 赵佶跟高俅眼睛都亮了,随即,他又摇摇头,“不行,太闹腾了。” 想了好久,赵佶觉得都不合适,说白了,他想出气,压过赵似一次,又不想惹麻烦,只能是束手束脚。 终于,他的目光冷不丁落到桌子上,愣了一下,高兴的大叫起来,“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王爷,您想到什么了?” 赵佶哼了一声,嫌弃的瞟了他一眼,“哼,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会!” “来人,笔墨伺候,我要宴请周王!” 第40章 气急败坏的赵佶,赵煦的考验 周王府。 水榭池塘,一朵朵苍翠的荷叶飘在水面,晶莹的水珠似珍珠般圆润,隐隐可见三两朵荷花骨朵藏在荷叶间,尚未绽放。 凉亭之内。 赵似与李氏相对而坐,两人之间摆着茶盘,一旁,有侍女抚琴,琴声悠扬。 阳光很好,微风不躁。 赵似吹了吹茶杯里的茶水,轻饮一口,“去年月初,官家来王府做客,你我诚惶诚恐。到了今年,官家却抱病。如果所料不错,贤妃娘娘肚子里怀的应该是龙子。” 李氏已经略微显怀,白皙面容上满是温柔,“官人,你怎么知道?” 赵似沉声道,“官家下令从各州郡调集复擅长治疗妇人的大夫入京,提前准备。上次贤妃生产的时候都没闹过这么大的阵仗。”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赵煦第一个儿子。 闻言,李氏轻轻摸了摸肚子,也希望肚子里是个男孩。 正在两人交谈之际,承安从水榭外急匆匆过来,双手呈上一份烫金的红色文帖,“王爷,端王府送来请柬。” 赵佶? 他被赵煦下令闭门三月,赵似一心扑在茶叶茶法之上,一时间倒是把他忘了,算算时间,三月之期已尽。 刚出来,他就给自己送请柬? 赵似拿过请柬打开,一目十行的看完,脸上顿时露出冷笑,还真是惦记自己这个好弟弟。 李氏想起之前的事,眼里露出一抹担忧之意,“王爷,端王不怀好意,您还是别去了吧。” 赵似冷然道,“当然不去,三番两次对付我,真以为我不知道?官家罚他闭门三月,已是小惩大诫。现在刚好,又跑来招惹我,真是胆子不小!” 他把请柬丢回去,“给他退回去,他的好意我心领,官家责罚刚过,让他安分些!” “小的这就去。” 自己没去找他麻烦,他反倒是想着对付自己。这两个月,他忙着弄新茶,忘了收拾他,真以为他是柿子捏的不成? 心里暗暗决定,想法子给他点颜色瞧瞧! …… 端王府。 听到下人回禀的赵佶整个人都石化了,回过神后,他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 ,“岂有此理,本王好心设宴请他,他竟然如此不给面子,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浑然忘记,自己之前对赵似的污蔑。 怒气上扬,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整个人在大厅里来回的踱着步子。 “高俅,滚过来!” 愤怒的声音传出屋外,高俅浑身一激灵,佝偻着身子跑进来跪在地上,“王爷,小人来了,您先消消气。” “消什么气!” “啪!”的一声,请柬狠狠地摔在他面前,“是你说,要本王设宴给他赔罪。现在他根本不来,还折辱本王。” 高俅一边叩首,一边添油加醋,“王爷恕罪,小人也没想到他如此心胸狭隘,您诚心诚意设宴赔罪,他反而折辱您,全无兄弟孝悌之意,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 赵佶狠狠地点头,“对,他就是目中无人,以为自己当了周王,就不把我这个兄长放在心上。” 这一刻,他恨不得立马反击回去,但想到之前的事,他也只能无能狂怒,撂下一句话,“哼,本王不请了,爱来不来。” 许久后,他才平息怒火,只是心里仍然憋着一股气,怎么也按不下去。 …… 皇宫,福宁殿。 赵煦与赵似两人相对而坐,面前摆放着茶案。 他亲自倒茶,泡茶,洁白的瓷杯里,青翠茶叶上下漂浮,“十三弟,按照你献上炒茶的法子做的新茶,尝尝。” “谢官家。” 赵似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依然是鲜活的茶香,入口甘甜,细细品尝,与他的茶相比倒是多了几分火气。 一连喝了几口,赵似方才道,“味道不错,短短数日,能做出如此品味之茶,下面人用心了。” 赵煦心情很愉悦,声音里难得透着几分轻快,“你也觉得这茶不错?” “自从你送上此茶,朕平日里喝的茶都换成了新茶,团茶都赏给了相公宰辅们。团茶喝多了,睡眠不宜,却又不能不喝。” “换成新茶,好多了。” 赵似知道这事,相比于团茶,新茶少了很多加工环节,味道轻,三两遍就淡了,不会影响到睡眠。 当然,要是一杯泡很多茶叶,喜欢喝浓茶,晚上影响睡眠也不奇怪。 赵煦喝完一杯茶,接着道,“过几天,朕打算举办品茶大会,邀请诸位大臣和勋贵共同品茶,你觉得如何?” 这是好事啊? 赵似心里暗暗盘算,有皇帝带头,打广告,还愁绿茶打不出名气?在这个时代,皇帝两个字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 这几天,他给城中的勋贵送了不少茶叶,但愿意跟他合作的寥寥无几,都习惯喝团茶。 倒是汴京城里的道观道长们不知道从哪知道这事,主动上门求购,想长期供应,赵似也答应下来,让下人去谈。 “臣弟觉得,此事极好,新茶方出,知道之人甚少,官家办品茶大会,正是为新茶打出招牌。臣弟相信,新茶的口味和饮用之便利,一定能让人喜爱。” “届时,或许会掀起京中新风潮。” 赵煦笑着道,“一点就透,每年都有人举办茶宴,盛行一时。借此时机,正适合推出新茶。” “此事,朕想交给你去办,如何?可能做好?” 赵似眼神一凝,立马站起身,“官家放心,臣弟一定将此事办好。” 心中涌现出欣喜的情绪,自己终于踏出第一步了。身为大宋亲王,种种律令对他的限制太多,很多事他都没法去做,别的不说,他都没法出城看看。 甚至说,他去外城都有诸多限制。每次出门前,管家都会提前给王府长史报备,然后才能走。 赵煦交代他办差,总算是能破开些许限制了。 赵煦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新茶是你弄出来的东西,交给你办,朕放心。” 他对这个弟弟是越来越满意了,因为他很像自己,有自己的影子,偏偏行事不逾矩,知进退,对他没有一点威胁。 能通晓政事已经证明了他不是庸人,但是能不能办实事,担起担子还是一个未知数。 这次茶会,姑且是当做对他的一次考验。 赵似当然也明白他的心思,他巴不得有能施展自己能力的机会。如果不抓住,简直说不过去。 赵煦身边真没有能办好茶会的人么? 当然有。 若是自己推辞,赵煦必然觉得自己难当大任,对他失望。若能将这事办好,更能够获得他的认可,信任便是这样一步步建立起来。 第41章 筹备大会,计划书出炉! 闻弦而知雅意,赵煦微微一笑,举起茶杯,“喝茶。” 一杯茶喝完,赵似起身告退。 他走后,赵煦又捻起茶叶,重新泡了一杯,端起茶杯轻轻晃动,透明的茶水泛起涟漪,渐渐被茶叶染青。 他看到茶水中倒映着的面容,幽幽一叹,“从政,你说,朕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伺候在一旁贴身太监梁从政深知赵煦的心意,没有劝说,只是道,“官家睿智果决,周王殿下聪慧明理,他肯定能明白您的苦心。” 赵煦喝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入喉,自言自语道,“未来不管如何,至少要未雨绸缪。朕绝不允许新政反复,让父皇和朕的心血毁于一旦。” 话语中蕴含着不可违逆的意志! 赵似是他下的一步闲棋,一步能在未来派上用场的闲棋,自己这身子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知还能撑多久。 他父皇事业未竟便英年早逝,自己也体弱多病,本来他将希望都放在下一代子嗣上,拼了命的想生儿子,现在还无所出。 恰逢此时,赵似异军突起,与自己的性格极其相似。两人体内流着一样的血脉,他又是向着新政,更让他上心。 与其说未雨绸缪,不如说是事情走到最坏一步的后手。 …… 马车上,赵似闭目养神,面色平静,实际上内心已是激动万分,自己努力这么久,终于是彻底入了赵煦的眼了。 若是往前推几十年,他一定不会这么折腾,安心当个闲散王爷。可惜,时代不给他这个机会,大宋与大辽这两个好对手,在和平的环境中逐渐堕落。 白山黑水的女真人茹毛饮血,历尽艰辛,等待崛起之机。他不折腾,就轮到赵佶去折腾了。 他庆幸自己的身份,还有选择的余地,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被时代裹挟,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如果不出意外,赵煦只剩下几个月的寿命,到那时,皇权交接,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万事开头难,这是自己迈出的第一步! …… 王府,内厅。 李氏震惊的无以复加,“王爷,官家让你筹备茶会?” 赵似轻声解释道,“嗯,茶会目的在于推广新茶,打响新茶的名气,为朝廷增加赋税。我献上了新茶,所以这事交给我办。” 这波是属于皇帝带货,亲自下场。之前的皇帝都有人干过,这并不出奇,比如宋仁宗,曾经赞赏过一种“桂花酥”,结果就导致人人追捧,开封城内的桂花干价格暴涨十倍。 皇帝喜欢的东西往往有特殊意义,拥有极高的流通价值,比如某样东西是皇家贡品,如果流入市场,价格就比其他的同类物品要高许多。 赵煦出面,新茶的流行必成定局,但关键是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 不过,赵似对此很有自信,这大宋朝,没有人比我更懂新茶! 李氏如画的眉眼蹙起,“官人,官家交代,非同小可,只是妾身有身孕,帮不上你什么忙。” 赵似的眼睛 在她的小腹上闪过,“无妨,此事我已有想法,娘子你且看我放手施为。” 陪李氏用了午饭,赵似回到书房思考怎么举办茶会。 这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后世的泡茶方法。 绿茶饮用虽说比团茶要简单,但也有一套极有观赏性的泡茶手法,叫做功夫茶。到时候把功夫茶弄出来,包装一下,不然怎么配得上士大夫的高雅。 除了泡茶手段,最重要的便是茶叶。 他和赵煦喝的茶是最顶尖的绿茶,一般都是取自开春雨后头一茬的茶树之上最饱满的嫩芽,一棵树只能采摘那么两三根。 都用这个茶,肯定是不够的,因此,要招待其他人得用次一点的茶叶,其次,茶叶形状,味道都要进行一定的区分。 这些技术上的东西,他都打算交给下面的茶工去做。大宋有的是经验丰富的茶工,只要把原理和要求说清楚,他们很多都能做到。 像是后世的龙井,碧螺春,毛尖等等绿茶,未必不能提前复刻出来,即使味道有所差别,工艺上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都是靠人工。 泡茶手法,茶叶分类有了,再然后就是泡茶工具。 现在饮用团茶都是用瓷盏,这些茶具杯口太小,不适合用来泡绿茶。在赵似眼里,其实最适合的是玻璃杯。 玻璃杯透明,能清晰的看到茶叶在沸水中舒展的姿态,只是,他记得古代没有弄出玻璃,只有跟玉器相似的琉璃。 琉璃太贵,先用瓷器顶上。 赵似拿起毛笔,大致画出后世古代剧中饮用茶水的茶杯茶碗,让工匠烧制出来,大宋的瓷器行业很发达,区区茶具也算不得什么,也不是多么高技术的东西。 对于别人,瓷器或许不便宜,但于王府不过是九牛一毛,懂不懂什么叫做权贵啊? 整理了约莫一个时辰,大致的粗略计划书已经写好。 举办茶会的地方他打算放在金明池,这是京城最有名的园林,每年春季都会向百姓开放,吸引许多来自天南海北的游人。 四月初的时候,金明池已经不开放了,但不要紧,那是皇家的地盘,只要皇帝同意,随时都能开放使用。 写好计划书,赵似又把管家叫来,询问每一项事务大致的开销和需要的时间,他不知道的,让他安排人手下去查探询问。 两天后,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出炉。 上面详细写明了从茶叶分类制作,所需器皿,培养人手,再到选址,邀请人选,每一项流程大致耗费的时间,需要多少钱财都写的清清楚楚。 类似于后世的招标计划书。 当天下午,赵似就揣着计划书进宫去了。 福宁殿。 大殿内,阳光夕照,角落里的兽形香炉中,缕缕烟气上升,缭绕,飘散在空中。十分安静,只有翻纸的细微身影。 看完计划书,赵煦有些难以置信,“十三弟,这是你一个人写出来的?” 他已经做好了赵似失败的准备,打算到时候派人襄助,查缺补漏。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倒是又给了他一份惊喜。 拿着这份计划书,就算是换个不懂行的人,严格按照上面写的步骤实行,也能将茶会办起来。 赵似谦虚道,“回官家,臣弟与府上管家一起商议,斟酌良久方才定下来。时日尚短,可能有遗漏之处,还请官家见谅。” 阖上书页,赵煦看向他的眼神里透着些许惊喜,“好,就按照你写的去办,一应花销,朕全包了。” 第42章 繁忙的开始 “谢官家。” 来之前,赵似就预料到这份计划书会通过,之前他查过,大宋朝廷做工程没有这么详细的计划书,大多都是包工包干。 这东西在后世很常见,在大宋却是头一份,赵似将其部分流程简化,尽量贴合现在的环境与时代,可谓是量身定做。 赵煦指着计划书道,“这份奏报朕先看看,你先做着,以观后效。” “臣弟明白。” 两人坐在一块饮了杯茶,又提到茶会的一些细节,以及王妃李氏怀孕的事,赵煦特意下旨让太医院的一名太医常驻王府。 赵似谢过之后,没一会儿便告辞。 待他走后,赵煦重新打开计划书翻阅起来,喃喃自语道,“十三弟的奇思当真是出乎意料,若是每一项工程都如此透明,有条有理,该节省多少开支。” 没错,他赵煦现在除了自己的子嗣外,最关心的就是搞钱,搞更多的钱,没有钱,何以成大事? 历史上,诸多王朝之所以骤然崩溃灭亡,除了内部生乱,积重难返,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经济崩溃,财政干涸。 大宋之所以改革发起新政,相当一部分原因就是朝廷没钱了,急需用钱,包括后世张居正改革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句话放在国家上也同样适用。 在神宗皇帝启用王安石变法以前,大宋就有过一次庆历新政,赵似闲暇时查过宫中文档,那时候国库空虚,仓储尽乏,朝廷没钱到什么地步呢。 财政年年赤字,每年都不得不能向皇帝的内库借用开销。关键问题是,那内库是从宋太祖开始设立,包括天子的用度家底还有为北伐燕云设立的封桩库。 那玩意是压舱石,也是皇帝最大的底气,真要是用完了,皇帝肯定不干,所以老好人宋仁宗也不得不准备变法。 实在是朝廷被逼急眼,穷疯了。 结果仁宗也就雄起了一下,然后又回到老路,最后还是他孙子咬着牙变法,而后高滔滔反复,曾孙赵煦继承意志接着干。 于大宋而言,算不上是人亡政息吧,只能是有所反复。大体局势上还是稳的,至于地方州郡叛乱,那都是小问题。 现在,赵似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后面的 继任者是谁,新政必须实行,就算是旧党上来,也得捏着鼻子上马。 只因大宋的财政支出年年增加,胃口已经被一步步撑大,根本回不到几十年前的格局,做加法容易,做减法可就难了。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不用新政,朝廷没钱。 道理就是如此朴实无华,没钱就是没钱,再厉害的道德君子也没法变出钱来。 这不,赵似随手搞的一个计划书又被赵煦看上了,这玩意能省钱是毋庸置疑的,原因就在于透明化,少了很多可以模糊的空间。 赵煦看了一会儿,琢磨着改改,丢给工部的官员,打算以后朝廷干工程都搞这么一份计划书招标。 …… 有了皇帝首肯,赵似回到府上,便开始动手。 他先是让管家张成在汴京城买下一座茶楼,用于培养茶艺师,像什么凤凰三点头,高冲低斟,怎么看着舒服怎么来。 其中关键的是,茶艺师要妙龄女子,人美茶香,如此方得宜章,这个也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樊楼都有陪酒客,他弄个茶艺师也不足为道。 训练人手的事情交给府上的老人,让他们盯着。 赵似想了想,决定在茶叶上下功夫,准备把什么碧螺春,龙井,毛尖提前弄出来,只要舍得花钱,一切都好说,反正花销都是赵公子买单。 除了传统绿茶,他又让人制作花茶,四月正是开花的季节,适合炒制花茶,这种茶叶主要是用来招待各家的妇人小姐。 除了这些之外,赵似还打算让茶场把普茶弄出来,最上等的用茶树最饱满的嫩芽,其次是瘦一点的,再其次是嫩芽带一颗伴叶,最下等的是那种带两三片大叶子的茶叶。 这种下等的采摘不费力,规模很大,他打算在茶会那天,免费让游人饮用,扩大规模,主打的就是一个打响名气。 将这些事都一一安排下去,已经是几天后的事。 直到最后,赵似才想起来制作茶具,他懒得走弯路,直接派人去官窑,让他们烧制茶具瓷器。 有皇帝首肯,也只是一句话的功夫。 不像团茶那么讲究,绿茶饮用主要以白瓷为主,没有那么多花里花哨,对官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为了这些事,赵似忙的头昏脑涨,林林总总安排下来,总算是能清闲下来,为此,王府里的管事们几乎个个身上背着差事,府上的下人们大多也被差遣出去。 之所以用王府里的人,不用中间人联系,一是自己人用着顺手,二是为了保密,官家现在还没放出消息,他这边也不好提前预热。 把一件事办好很难,办坏却是再简单不过。 晚饭。 李氏一脸心疼的看着赵似,不断地夹菜给他,“王爷,这几日你都瘦了,多吃点。” 赵似一边吃,一边道,“已经忙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把控好时间就够了。赶明儿,我再进宫一趟。” 说着,他心里也在感慨,只有亲自参与一件事才发现想要做成并不简单,想要做好,也不是动动嘴就行。 你不参与,下面人有的是办法糊弄你,你当甩手掌柜,不盯着,下面人就有了操作空间,事情便很难办成。 开始没几天,他就发现有下人糊弄办事,仗着王府的名头收钱敛财,被他知道后,当着府上下人的面杀鸡儆猴,挨完板子罚为府上最低等的仆役。 等茶会办完便会将他们赶出王府,他赵似容不下这样的仆役。 他要真这样,到时候的结果可能不会像他想象的那么好。当然,他也不是事必躬亲,该放手就放手,只要盯紧办事的进度就够了。 有罚自然也有赏,办事之前,他就定好了规矩,只要把这事办好,所有参与进来的人,以后月俸加一倍,再多余赏赐布匹铜钱。 种种安排下来,事情也算是进入正轨。 第43章 金明池端午茶会 福宁殿。 夏暑即将到来,天气渐渐炎热,赵煦也换上了透气的纱罗袍服,一旁有宫女轻轻扇着团扇。 赵似记得,自己这位皇兄很怕热,之前在朝会的时候,就穿着轻纱衣衫坐在凉殿,免得穿厚重的礼服上朝。 赵煦饮了一口紫苏熟水,旁边用冰鉴冰镇,随时饮用,“茶会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赵似沉声道,“官家,事情已经安排下去,待到五月之时,大概能见分晓。” “不错,看得出来,你很用心,这几天累着了吧。”赵煦其实通过皇城司探子知晓赵似最近的举动,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赵似当然不居功,斩钉截铁的说道,“为官家办差,再累也值得。”何况,他只是坐在府里居中调应,再多就是去城里的琉璃厂和茶楼探视。 跑腿的事都是下面人在办,其实并没有多累。 赵煦笑了笑,指着一旁的冰鉴道,“尝尝这紫苏水,味道还不错。” “谢官家赏赐。” 赵似捞起一杯紫苏熟水,灌进嘴里,瞬间,清凉冰爽的感觉沁入心脾。看着冰鉴里大块大块的冰,他心里蛮羡慕的,冰块自由,多么奢侈的生活。 就算他是王爷,不到伏天,也是拿不到冰的,这玩意严禁私囤,你敢信,这是战略物资,超过囤冰五十斤便是违制。 一旦私自藏冰被发现,他是王爷也免不了被罚,轻则罚俸,重则削爵。 至于为什么不能囤,那是因为赵官家要用这玩意赚钱,你敢抢他生意不成? 这个时候,赵似无比怀念有空调冰箱的日子。 赵煦自是不知赵似在羡慕他,一边喝冰饮,一边道,“茶会,朕打算在端午节的时候举办,你觉得如何?” 赵似想了想,算算时间,应该来得及,喝茶就是要趁早,无非是多给下面加点赏钱的事,完全没问题。 “臣弟以为,端午节正好,于金明池畔饮茶吃粽,观赏龙舟,别有一番趣味。” 赵煦喝完冰饮,发出一声爽快的叹息,大笑道,“哈哈,你倒是跟朕想到一块去了。” …… 转眼间,来到五月。 东京城渐渐炎热起来,汴河之上每日舟船不绝,河岸边,码头一座接一座,行人客商,船工,挑夫往来其间,好不热闹。 赵似乘着马车来到京城城西,这里是汴京城园林所在,不仅鼎鼎大名的金明池坐落在此,不远处还有每三年都要热闹一次的琼林苑。 因为位于城西,又对外开放,金明池还有个别称叫西湖。 每年三月初一到四月初八龙华会,金明池都会对外开放,天子也会驾临此地,与民同乐。 金明池景色秀丽,是大宋最著名的园林,开春之后,桃红似锦,柳绿如烟,花间粉蝶,树上黄鹂。 正当此时,京城居民便会到金明池郊游踏青,文人饮酒作诗,仕女郊游采花,贫富汇聚,百态众生。 每逢阴雨绵绵之夜,池里遍地莲叶,百姓们多爱到此地听雨打荷叶的声音。 待雨过天晴之后,万物清新,池中游鱼往来,荷叶吐珠,更有一番新气象,故有“金池夜雨”之称。 湖边沿岸遍植垂杨,烟草铺堤,开放过后,都会在东岸临时搭盖彩棚,百姓在此看水戏,好不热闹。 西岸不如东岸热闹,但胜在环境幽静,是钓鱼佬最喜欢的地方,因而这个时节,一大票钓鱼佬都会汇聚于此。 那场景比上元夜都不差,因而才被记录在东京梦华录之中。 大宋朝别的不说,官家历来都是亲民的,换做别的朝代,哪来这么大好事。 这时,金明池已经关闭,但里面的人依然不少。 赵似亮了腰牌,直接进去,他是王爷,有资格在这皇家园林游玩。 马车在湖边停下,赵似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巨大湖泊,湖心之上有小岛,岛上有殿宇坐落,临水观风,立于湖水之上。 岸边,停着一座龙舟,那是只能天子停驾的舟船。此地名为奥屋,又名龙奥,是停放大龙舟处。 此池最初源于五代时期,周世宗为了征伐地处水乡的南唐,在开封外城西墙之西开凿一处人工湖,效仿汉武帝当年为训练水军而在长安城西开凿昆明池一样。 后来,大宋得了天下,金明池多次扩建,在宋太宗时期引入金水河,故赐名金明池。 这里的建筑都是水上建筑,池中可通大船,战时为水军演练场,闲时可作游玩划船之所。 赵似走了一圈,来到中间的桥梁上,桥面三虹,朱漆阑楯,下排雁柱,中央隆兴,谓之骆驼峰,看起来像是凌空的彩虹。 桥头之处有五殿相连的宝津楼,位于水中央,是个观水的好地方。 原身没少来这里,赵似倒还是头一次。每看一处,他都为古代工匠的手艺感到惊讶,以现在的建筑水平,居然能建造出临水悬空的殿宇。 皇家严选,真不是盖的。 这时候,湖面上没有多少游人,只有许多划龙舟人,大家敲着鼓声,按号挥桨。 赵似看了一会儿,抬步踏入宝津楼,外面看着挺大,内部十分空旷,在这里可以看到远处岸边的情景。 走了一圈儿,他摇摇头,看来这儿是不能用来作品茶的地方。 随即,赵似又去了临水殿,这里是皇帝专门赐宴群臣的地方,里面的设施很健全,也有宫人伺候。 就在这儿了! 赵似记住这里的一应布局,心里暗自庆幸,幸亏他早有预料,训练了上百个茶艺师,本来还以为多了。 现在看到这大殿的格局,一点都不多。 …… 回去之后,赵似让管家带着人手去金明池,端午宴饮,要走流程,不能有错,得提前演练好。 来自汴京城外的茶叶一箱接一箱的运到金明池,交由宫人查验看管,他命人烧制的茶具也已完成。 一切准备就绪,静待端午节到来。 元符二年,五月初三,皇帝下诏,将宴会地点改到金明池,不再是以前的紫宸殿。 同时,官家要在金明池举办茶会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汴京城传开。 第44章 龙舟大赛,端午群宴 夏日炎炎。 日头正火辣的时候,街道行人稀少,外面热的像是要着火。 酒肆,茶馆里待满了人。桌子上,糙汉们摇着蒲扇,“听说了吗?端午节,官家要驾临金明池!” “嘿,那今年的龙舟好看了。” “是啊,得去瞧瞧了,官家现身,那场面一定热闹得紧。” 几个人凑成一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茶馆角落,有两个士子在这喝茶,他们轻轻扇动折扇,不紧不慢的喝着茶,“端午节举行茶会,倒是凑到一块去了。” 同伴疑惑道,“我记得官家并不热衷这种事,怎么突然想起来举办茶会?” “谁知道呢?到时候看看不就知道了。” …… 时间来到五月初五,端午节这一天。 金明池人山人海,百姓们放下手中工作,蜂拥而来,观赏龙舟比赛。 朝廷也很看重端午节,会预先在二月末贴出黄榜预告,号召京城百姓们前来观赏,这也是一年一度的大节日。 金明池畔热闹非凡,士农工商皆到此游玩,甚至今年,连官家都亲自来了。 高门大户,乘坐马车而游,其中不乏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 赵佶坐在马车里,看到外面沸反盈天的热闹声音,心潮起伏,今天来的人越多,他越高兴。 他打定主意,要在茶会上一鸣惊人,技惊四座,让官家和群臣为他惊叹。 湖畔,赵似身旁跟着侍卫,置身在欢腾雀跃的人群中,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极其厚重的时代气息。 与之前的元宵节十分相似,他甚至有种参加后世龙舟大赛的感觉,即使过去了千百年,节日的传承文化依然深深刻在骨子里。 现场欢声震地,更有商贩推着小车游走其间,趁机做生意。 赵似看了一阵,来到临水殿,这里有一方巨大的看台。 官家坐在前端,两边陪着宰辅重臣和诸位亲王。 赵似走上前,拱手行礼,“见过官家。” 赵煦的心情很好,乐呵呵的,“免礼。”说完,就接着看远处的龙舟比赛。 赵似又跟亲王们打招呼,“十一哥,十二哥,十四弟,你们都来了。” 见到仇人,赵佶眼里忍不住流露出不忿之色,阴阳怪气的说道,“十三弟怎么来的这么晚?” 赵似眯着眼睛,不咸不淡的说道,“我身负要事,自然是来的晚一些。待会儿茶会,十一哥可要多喝几杯。” 赵佶鼻子都要气歪了,又不是你举办茶会,装什么大尾巴狼!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明目张胆的发火,只能讪讪一笑,不再多说,眼睛却是死死盯着赵似,像是冒火了一样。 “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许相公。” 赵似一一打招呼,便退到一侧,与众人一起观看龙舟比赛。 章惇与曾布打量了赵似几眼,目光里露出些许惊叹,此子的变化好大,短短旬月不见,褪去了浮躁之气,整个人愈发沉稳了。 他正看得起劲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转过头,就看到赵偲小声道,“十三哥,你和十一哥有矛盾?” “嗯,的确有矛盾。” 年幼的赵偲脸色涨红了起来,嗫嚅道,“我不喜欢十一哥,我站你这边。” 闻言,赵似心里升起一丝温暖,目光柔和的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大人的事小孩子 先别管,再过些时日,你就要开府。届时,可到我府上多走动走动。” 赵偲其实也蛮可怜的,他是神宗皇帝最小的儿子,更是遗腹子,也就是说,他没见过自己的爹爹。 他乖巧的点头,“好,我会的。” 两人小声说话的时候,赵煦的目光却从龙舟大赛悄悄移到他们身上,见到两人相处和谐,他嘴角亦是露出一丝笑容。 “嘿哈!” “咚,咚,咚!” …… 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数只龙舟如离弦一般飞快地划开水面,气势磅礴惊人,号子声,鼓声此起彼伏,构成富有节奏的韵律。 场面热火朝天,引得围观群众发出阵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恨不得亲自下场划船。 随着时间推移,诸多龙舟渐渐掉队,只剩下十一艘龙舟冲锋在前。 一艘大型龙舟为中心,两侧各有五艘小龙舟,尽头湖畔立着标杆,只要最先到达那里,便是赢了。 每艘龙舟约有十人并排划桨,船头一人敲着小鼓,身子在龙舟上立的很稳,船中几人则奋力划桨,向前方标杆冲去。 岸上的百姓争相观看,摩肩接踵,大声为自己看中的龙舟加油打气。 船桨挥舞,甚至还有划船的浪花飞溅到岸边的人们身上,把他们都淋湿了,但也丝毫扑灭不了百姓们观看竞渡的热情。 京城赌场还有老板开出盘口,赌今年哪一支龙舟队伍能夺得头彩。 “到了!” “他们好快!” 在一道道欢呼声中,龙舟们发起了最后的冲刺,最终,一支小型龙舟脱颖而出,飞快的抵达标杆。 随后,官家让人赐给龙舟上每个人赏钱,前三名抵达的队伍都有,岸边再次响起了巨大的欢呼。 …… 临水殿。 赵煦坐在上首,接受百官朝拜,举行“赐衣”仪式,主要是赏赐夏季公服。 朝贺过后,赵煦移驾旁边的御殿,这里已经备好了端午宴。 赵似也在其中之列,位次还很靠前,朝中高级官员都在大殿之内,普通官员则是 按照品级在廊下或偏殿入席。 他随列入席,案上摆着端午宴,主食是粽子,水饭(冷泡饭),硬菜有白切肉,假蛤蜊,排炊羊。 拿起酒壶闻了闻,里面盛放着菖蒲酒,一旁摆放着蜜饯,冰镇木瓜与绿豆汤。 大热天的,吃着冰镇水果和绿豆汤,再饮菖蒲酒,多是一件美事。 宝座上,赵煦举起酒杯,下面群臣起身与其共饮,端午宴正式开始。 赵似对粽子不感冒,直接拿起冰镇木瓜,入手冰冰凉凉,咬一口,十分脆爽,冰凉的感觉入口,消去热气。 又拿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美滋滋的,那感觉就像是大热天吃了根雪糕,别提有多爽了。 这一刻,赵似无比渴望得到更多冰块。 第45章 赵佶:怎么会这样! 啃完木瓜,赵似抬起头,发现赵煦正端着酒杯乐呵呵的看着下面,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来正好看到他。 赵煦笑了笑,抬了抬酒杯。 赵似也会意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一幕,恰好落在一直看着他的赵佶眼里,瞬间,他气的牙都要咬碎了,凭什么?凭什么官家这么厚爱你! 汹涌的怒火在心头 起伏,连冰镇的绿豆汤也压不下上涌的怒气。 想到待会儿还有茶会,赵佶心里才平静了一下,等着吧,等一会儿茶会,你拿什么跟我比! 不多时,御宴吃完,赵煦离场,百官也紧随其后 。 …… 临水殿。 赵煦回到主座上坐下,大殿内摆好了桌案,上面放着红泥火炉与白瓷茶具,茶叶盒。 “诸位,都坐吧。” 群臣按照位次,陆续入座。 等他们坐定,殿外走进来一队队穿着青翠纱裙的妙龄少女,算不上有多漂亮,但胜在青春年少,活泼可爱。 赵煦指着案上的茶叶道,“今日,朕请你们品一品新茶。此茶与团茶味道迥异,别有趣味,不可不尝。” 说完,少女们开始泡茶。 她们 先是拎起茶壶,倒出热水,烫洗茶杯,仔仔细细清洗一遍,素白的手指修长美丽,与白瓷十分相配。 随后,官员面前的杯子倒入热水,少女打开一旁放置的木盒,里面盛放着深色茶叶,用竹夹轻轻夹起茶叶放在茶杯中。 白瓷杯中,茶叶缓缓舒展。 少女拿起茶杯,缓缓摇晃,顺一圈,逆一圈,又用手扇动杯子上空,闻到香毓的茶香随着水雾升腾。 最后拎起茶壶,清澈的热水如一线落下,注入杯中。 倒水也不是直接倒,而是有固定的手法,沿着茶杯边缘来回倒一圈,七分水满。 而在章惇等宰相面前,少女们的手法又不一样,她们先是洗杯,然后直接注入茶水七分满,最后再用竹夹夹起几片茶叶放入杯中。 收尾时,茶壶三点注水,缓缓收功。 动作 行云流水,搭配少女们青春秀丽的面容,极为赏心悦目。 一时间,大殿内充斥着浓郁的茶香。 除了已经喝过新茶的官员,其他人看到少女们泡茶的动作,都看呆了,茶叶还能这么泡?这么喝? 味道,好香,真的跟团茶不一样。 待到时候差不多,赵煦举起白瓷杯,轻声道,“诸位,请饮。” 下方,朝臣王爷们纷纷举起茶杯,轻饮一口。 甘甜的茶水在味蕾间绽放,待茶水入喉,回味的甘甜依旧留有余韵,让人回味无穷。 “好茶!” “好味道!” …… 别的能骗的了人,但自己的嘴不会,新茶最大程度上保留了自然茶香,入口甘甜,清新而舒爽。 一点都不苦涩,即使有,也只是微苦,更多的是茶香甘甜。 饮茶的官员们喝完一口,迫不及待的又喝一口,还是同样鲜香的气息,随着茶水入喉,方才吃粽子的甜腻都解去了不少。 一杯饮完,赵煦笑着问道,“诸位爱卿,此茶味道如何?” 宰相章惇率先开口,“此茶泡法新,味道新,不愧新茶之名。” “团茶醇厚,顺滑,有陈香,药香,枣香,却独独没有茶香。新茶抛去诸多余味,独留茶香。臣想起陶渊明的一句诗,复得返自然,大抵便是如此吧。” 他说完,其他宰相依次进言,满口夸赞,没有一人说不好的。 那当然是废话,连官家都喜欢喝,你觉得不好? 人的口味不一样,没有说绝对的好喝,就像有人喜欢吃咸粽子,有人喜欢吃甜粽子。 团茶适合喜欢厚重,温和口感的人,而新茶适合清新,回甘明显的人。并无高低之分,只有适不适合。 后世,绿茶走进千家万户,可依然有不少人喜欢喝团茶茶饼,便是口味的不同。 堂下众人皆是目露惊奇或者喜悦,唯有一人看着眼前的新茶,失魂落魄,满脸的不甘。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 茶会难道不该大家聚在一起斗茶分茶,比试品相,哪像现在这样粗俗,直接倒水泡着就喝了,全无文人雅致。 没错,在赵佶眼里,这种喝茶的方法太粗俗了,不能秀茶艺,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他本来想着在这品茶大会上秀一波自己的茶艺。 结果这新茶完全没有他发挥的余地,一点都不高雅。 抵制,本王一定要抵制这新茶! 新茶,呸,我才不喝! 正在他暗暗吐槽之际,赵似的声音忽然响起,“十一哥,大家畅所欲言,为何你却独坐于此,一言不发?莫非是此茶不合你的胃口?” “之前,我可是给你送去了新茶,难道你没喝?” 赵佶转过头,就看到赵似笑吟吟的看着他,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忽的,他猛地反应过来,惊讶道,“这茶是你弄出来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引得其他人注意。 赵似面上笑容不变,声音透着几分得意,“自然,此茶我早就献给官家,才有了这次茶会,十一哥以为如何?” 看到对方的笑脸,赵佶只觉得他越发可恨,竟是怒向胆边生,狠狠地把茶杯摔在地上,“哼,我才不喝你的茶!” 这动静,吸引了更多人注目,坐在上面的赵煦也看过来。 赵佶浑然没注意到,只觉得心里堵了一股气,不吐不快,“新茶也就味道特殊,全无茶道雅致,甚是粗鄙,哪里比得上团茶?” 顷刻间,大殿里的氛围为之一变,大家看向赵佶的眼神越发微妙,赵煦亦是笑容全无。 …… 金明池畔。 士兵们推着高高的木桶走过来,“官家请大家喝茶,一人一碗,排队者先到!” “我要喝!” 声音立刻引得百姓注意,蜂拥而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士兵们拿起竹筒打开,把里面的茶叶倒进木桶,来回摇晃了两分钟,接着就舀起茶水,倒入碗中。 这样泡的茶,能好喝吗? 在怀疑的目光中,百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味道,有点苦啊,跟他们喝的散茶味道差不多。 真的有茶味。 喝了几口,嘴里竟然生出了一丝丝甘甜,令他们大为惊奇。 随后,喝茶的人越来越多,将士兵们团团围住。 第46章 赵佶受罚,不喝就逼着你喝 知道新茶是赵似弄出来的,赵佶瞬间对其充满了恶感,“不斗茶,不分茶,不品茶色,如何能比出茶艺高低?” 待他说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文武公卿皆注目以示。 赵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些人不行,就怪路不平,他自己找死也没什么好说的。 刚穿越过来那阵,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对付赵佶,但通过雪橇马车,改良茶法这些事上,他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很重要。 现阶段来说,赵煦还算健康,看不出大毛病,刘贤妃肚子里的孩子尚未出世 ,争位尚早。一切都还有变数,打铁要的是自身硬。 他不需要名满天下的声誉,更不能结交朝臣,广结党羽,这些都是犯忌讳的。 赵似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维护新法,继承新法,发扬新法。 看到赵似平静的眼神,赵佶心中的怒火不知怎的就灭了,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御宴,是官家的品茶大会。 完了! 一股凉气直冲天灵感,他无比僵硬的转过头,目光里尽是一片嘲讽,冷笑还有愤怒,待他抬起头,看到的只有一双冰冷的眸子 。 “官家,端王君前失仪,行为不端 ,当降罪 。” “官家,端王轻挑失言,咆哮御堂,理当逐出。” …… 赵佶不说话,不代表在座的文臣们会放过他,他跟这些人没有半毛钱交情,更不会有人替他 说话。 茶会是官家办的,你说新茶不好,那就是 在打官家的脸,没看见官家已经生气了吗? 于是乎,赵佶遭到了朝堂一帮重臣的集火,这么好的靶子,不踩一脚也对不起文臣的身份。 你这哪是打官家的脸,分明是看不起我们 ! 一时间,群情起伏,斥责之声一个接一个 ,赵佶脸都白了。 好一会儿,赵煦身边的梁太监上前高喊,“肃静!” 洪亮的声音一下子压下了众人的声音 ,大家默契的又不说话了。 赵煦坐在宝座上,看着下面的赵佶,“赵佶,你可知罪?” “噗通!” 赵佶明白自己闯了大祸,刚才是 吓傻了,这会儿反应过来,当即跪倒在地,“臣弟有罪,请官家责罚。” 这时候,再多辩驳都无济于事,况且,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也无从辩起。 赵煦并没有当场责罚,不想让大家面上不好看,便道,“今日这品茶大会你不必参加了,回府听候发落吧。” “臣弟遵旨。” 赵佶脸上尽是苦涩,心里更是后悔,我怎么就没忍住呢 ?刚刚真不该理他! 都怪他,都怪 赵似! 下一瞬,他心里又把赵似给恨上了。要不是他,自己根本不会闹出这样的丑事,还要被官家 责罚 。 说完,他弓着身子,退出大殿。 待他走后,赵煦面上恢复笑容,“来 ,诸位爱卿,咱们再饮一杯。” 随即,方才倒茶的少女们再次拎起茶壶泡茶,青翠的茶水在白瓷杯中摇晃,碧色茶叶舒展,水雾缭绕中,可见少女青春的容颜。 这茶,真不错啊! 大臣们一语不发的 品茶,气氛再度变得和谐,好像刚才的事没有发生一样 。 又是一杯茶喝完,赵煦再度开口 ,“此茶可为贡茶,每年春茶之时上交,按例承制即可。” 此话一出,朝臣们有些惊讶,却也觉得理所当然,官家开品茶大会,明摆着就是要为新茶站台,将其列为贡茶。 要不了多久,新茶就会名传天下。 一时间,朝臣们看着手里的茶杯,不由得想道,看来以后自己也得喝新茶了。 新茶 ,新法,新党! 嘿,有意思! 所谓上行下效,便是 这样的道理。 很快,品茶大会结束,诸位朝臣陆续离开。 走的时候,官家特意让宫人赐下茶叶,让朝臣们带回去喝。 官家的品茶大会结束,金明池畔还排着长长的队伍,这是官家所赐,大家都想尝尝这新茶是什么味道。 …… 赵似并未离开 ,而是被赵煦召见,临水殿看台上 ,赵煦立在栏杆旁,“十三弟 ,今天这茶会办的不错,茶叶的味道比上次送来的味道更好了。” 赵似笑着道,“头一茬是仓促赶工,茶工对火候把控不足,如今算是登堂入室。待到来年培育茶树,茶工手艺更好,新茶作为贡茶便名副其实。” “至于茶会,臣弟也不过是按照章程办事,即使有所出入,也能及时调整。” 闻他意有所指,赵煦的眼神略显得玩味,“好一个按照章程办事,天下事若是如此便简单了。” “赵佶君前失仪,你觉得当如何罚他 ?”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既然赵煦问了 ,便不得不答,但他也不能罚的太狠,不然就显得他为人 太过阴狠,也不能 罚的太轻,不然不足以示威。 思考了一下,赵似沉声道,“依臣弟看,不如罚他些 俸禄罢了 。他不喜欢喝新茶,就让他喝个够。大家都喜欢喝新茶,他凭什么指摘?” 往小了说,他这是君前失仪,往大了说,他是在挑战君王威严。 他的回答,赵煦很满意,点点头道,“好,就按你说办。” “从政 ,传朕旨意 ,免去端王司空,昭德、彰信军节度之位 ,责令府上不许用 团茶,只准喝新茶!” “奴才领命。” 赵似这才发现,原来赵煦跟他一样,都是个小心眼的,赵佶不喜欢喝新茶,就逼着他喝,小惩大诫。 至于削去闲暇职,也不过是 让他少些俸禄,差不多就几万贯吧 ,这小子有钱,也不靠俸禄过。 不过,这一下,赵佶肯定是彻底恨上他,自己必须得提前准备了,最好是在端王府埋下眼线,监视 他的动向。 想到这,他决定回去就安排人做,只要舍得花钱,很容易就办成,依他看,他府上的那个高俅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嘛。 一方面紧跟赵煦,一方面防备赵佶,两手都要抓。就算是他不与自己争位,赵似也不会放过他 。 方才在宴会上,他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怨恨,现在又被官家责罚,仇恨更深,他不得恨死自己。 赵似心中冷笑:赵佶,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47章 赵佶的天塌了 赵佶的事说完,两人都没放在心上,终归他们才是亲兄弟,亲疏有别,不是说说而已 。赵煦忽然道,“皇家之中,惟你最擅诗词,今日茶会雅趣,你可有好诗?” 说着,面露期待的看着他,想看看自己这位兄弟出口成诗,到底是不是真的。 赵似愣了一下,被他打了个猝不及防,心中暗自肺诽,真当他是曹植,要不要给你来个七步成诗? 就算是能写,他也不会写。 太过出挑了反而不好,以后要是每逢这样的场合,赵煦都让他作诗怎么办、这玩意儿对治国又没什么用 。 上一个特别会写诗词的皇帝是什么 下场,大家都知道。 佯装沉思片刻 ,赵似苦恼的摇摇头,叹息一声,“官家,今日太过仓促,暂无灵感,等回去了,臣弟一定尽快写出诗词呈上。” “好,朕就等着你的新诗。” …… 赵佶面色阴沉的回到府邸,仆人看到他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 。 房间里,他静坐在榻上 ,案前摆着 红泥火炉,团茶,茶罗,建盏等茶具。 洁白的瓷瓶在火炉上炙烤,发出 声响,白雾袅袅升起,里面的水逐渐沸腾 。 赵佶拿起小刷子,将碾好的茶末收拢到茶罗上,手掌轻摇筛选,筛出最细的茶末,又拿起装着沸水的瓷瓶,把沸水倒在茶盖上 冲洗。 茶盏暖热,倒掉沸水,紧接着点茶调膏 ,注入沸水,轻轻搅拌,顿时热雾 上扬,沸水与茶末充分融合。一圈圈的在建盏上摇晃,周回凝儿不动,淡淡的茶香慢慢浮现。 旋即,他拿起毛笔沾了沾沸水,在平静的茶汤末上 画出好看的图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十分熟稔。这便是现在大宋最流行的斗茶分茶,书法家蔡襄曾写过茶书,里面就有记载。 这种活动,在当下文人盛会中十分流行,文人墨客往来少不得 要斗茶分茶。 斗茶 ,一般是斗色,斗浮。茶色以青白为上 ,茶汤 贴在茶碗上,时间长的为胜,就是现在说的挂壁。 而在茶沫上作画便是茶百戏,难度非常高,类似于后世的拉花。 所以说,古人只是古,但不是土。 做完这些,赵佶看着眼前的茶汤,举起来轻轻抿了一口,浓郁的陈香,口感醇厚。 不知怎的,他又想到了自己在品茶大会上喝的新茶,下意识的与其比较,竟是不得不承认,新茶的味道的确是别具一格,让人回味无穷。 下一刻,他脑袋里 浮现出赵似那张 平静的面庞,怒气再次上涌。 “啪”地一声,盛满茶汤的建盏摔在地上,茶汤撒了一地 。 “赵似,赵似!”他嘴里不断念叨着这两个字,眼里满是怨恨 ,这两个字都快成了他的心魔! 他站起身,来回的 在房间走动,“你能弄出绿茶 ,我一定会弄出比你更好的茶。我赵佶不会比你差,等着吧 !” 越想,他眼睛越亮,想到自己弄出好茶 ,被官家赞赏的场面,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 “王爷,宫中来人了!” 一句呼喊将 赵佶拉回现实,他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心底没由来的一颤,终究是要面对官家的责罚了。 他 整了整衣物,走向前厅。 “端王赵佶,君前失仪,特削去司空……,府上不准有团茶,只能喝新茶。” 赵佶跪在地上,整个人陷入呆滞状态,只是削去职位也没什么,他赵佶有钱,但是后面一句,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喝也得给朕喝。 见他不动,太监出声提醒道,“端王,接旨吧。” 赵佶如梦方醒,连忙 接过圣旨 ,眼神里透着 迷茫。 太监看他这样子,有些失望 ,他本来还以为能捞些好处,结果是白跑一趟。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朝赵佶拱拱手,转身就走。 为什么? 官家不让他喝团茶,只准喝新茶 。对他来说,是责罚,更是 羞辱。 这一刻,赵佶的塌了! 官家明知道他与赵似不和,还让 自己喝他弄出来的新茶,摆明了是给赵似出气,更没把他这个弟弟放在心上。 果然是 亲兄弟! 想到这,他不由得对赵煦也多出了一丝怨恨。 …… 端王府中一片肃然,周王府却是截然相反,宾客满座 。 端午品茶大会的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开 ,有名有实力的大茶商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窝蜂的扑过来。 新茶已经被列为 贡茶,地位不言而喻。 这新茶,目前在京城内 只有一家 能供应,那便是周王府。 在品茶大会之前,赵似就给不少人送了新茶,只是当时团茶盛行,新茶很难挤进市场,想买的人并不多。 品茶大会之后,有皇帝站台,新茶之名 立即在东京流行,各家的富豪勋贵,文人雅士们谁不想尝尝官家说的新茶 到底是什么味道。 赵似刚回到府上,就有茶商上门,要求合作。 对此,他早有预料,或者说,这本就是他和赵煦一起推行的事,新茶扩大 市场,朝廷能得到更多 赋税,这是利好的事。 只要关乎到钱,赵官家可不管什么颜面,能捞到钱再说。 在大厅里,赵似面见了诸多茶商,将品茶大会上的新茶拿出来给他们冲泡,当他们亲眼看到泡茶流程和尝到味道,才知道新茶的好。 迫不及待的想要和周王府合作,开发新茶的市场。 这个市场,周王府吃不完,宫里更吃不完,垄断只能造成市场 越来越萎缩,不然朝廷为什么要改新法。 与他们初步达成 约定,详细的条文赵似就让下面的管家去谈。 当然,这不止,得了钱,交了税,他还得给官家分,人家也是出了力的,没有官家出面,新茶不会这么好卖。 虽说官家有钱,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是,他要不要是一回事,你给不给是另一回事。他才没那么傻 ,为了那么点钱,让赵煦心生嫌隙 。 那位的心眼 ,可是小的很,赵佶的下场就在眼前。 不过,官家交代的事又不能不做。 十天后,赵似的诗摆在了赵煦案前。 第48章 埋下暗子,赵偲出阁开府 玉露凝烟翠,松风焙雪芽。 瓯倾三寸月,泉沸一痕霞。 舌底鸣幽涧,齿隙漱春砂。 忽然清气返 ,满座碧云斜。 筋骨分明,初显遒劲的大字跃然纸上,赵煦拿起御笔,在上面写了两个朱红的大字:已阅。 “来人,给周王送去。” “是。” …… 周王府,赵似看到宫里太监送回来的诗篇,感到一阵无语,绞尽脑汁写了首诗,你就回个已阅? 随手给太监塞了点银子,太监喜笑颜开的走了。 “张成,随我到书房来。” 书房,窗户大开,微风里带着些许燥热,树上蝉鸣阵阵。 管家站在书案前,恭声道,“王爷。” 赵似站在他面前,眉峰微冷,细长的眼眸有寒光 闪烁,“有件事,本王要交给你去办。你是本王最贴心的人,只有交给你办,我才放心 。” 张成神情也变得严肃,郑重道,“请王爷吩咐。” “我要你在端王府埋下眼线,监视他的动向,此事要做的隐秘,小心。他身边有一贴身小厮高俅,给我盯紧了。” 张成心中一凛,明白此事十分重要,当即应下,“老奴这就去办。” 见他要走,赵似又喊住他,叮嘱道,“不必操之过急,本王要的是可靠,精准。必要时可通风报信,为此 ,府上不吝钱财,有何所需尽管开口。” “老奴明白。”张成低声一语,弓着身子退去,顺带着把门关上。 房间里空荡荡,只剩赵似一人,他回到椅子上坐下,目光深沉,这次也算是阴差阳错,让赵佶在满朝文武面前出了丑。 现在京城里传着他的流言 :新茶已新,端王不端 。 端午节御宴,众目睽睽 之下 发生的事,场面比之前樊楼 要大多了 ,他实在 没想到 ,赵佶敢在这样的场合上闹出幺蛾子。 在场 多是文官,可不会给他留面子,临水殿上发生的事早就 传遍了 京城 。 端王轻佻不端,人尽皆知,成了京里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 ,当初赵煦封他为端王就是 希望他能端正态度 ,一改浮华散漫。 没成想,这名号竟是成了恶名。 也好,现在只要 把他盯紧了,再来一次,就能彻底断绝他争位的希望,只要能把他按下去,一切都好说。 思绪 缓缓回归,赵似不再想这事,目光落到书安的 账本上,慢慢翻看起来。 新茶已经在京城扬名,所求者络绎不绝。 赵似直接授权卖掉了新茶的技术,这东西只要有人知道原理,花费时间金钱也能研究出来。 能卖一茬技术也不错了,剩下的便是买卖茶叶的大客户,现在有货的,只有周王府和宫里。 方才他粗略算了一下,借着新茶的东风,王府大概有一百多万贯的进项。 这个数字,顶得上朝廷一年 几十分之一的赋税,跟 赵煦分一分,也能省个近百万贯。 他卖的都是顶尖的春茶,马上夏季到来,茶叶只有春茶的味道最好。 这个生意,只有他和宫里赚了,其他人都没能分一手。 毕竟新茶问世 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茶商们哪能 这么快把新茶搞出来。 …… 数日后。 赵似带着 厚礼,乘坐马车到 隔壁街道的府邸做客送礼。 今天,是诸王最少的赵偲正式开府的日子,早在二月份,宫里 就已经让他出阁,只是没有修建好王府,便 暂时搁置。 就在昨天,官家特意下令,赵偲改为镇安军、集庆军节度使,进封睦王。 有了 正式的封号,赵偲也能正式开府称王了。 几个月前,赵煦吩咐过让他多关照 这个小老弟,他自然不会忽视,更别说他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刚下车,赵偲就迎上前 ,眼里满是热情 ,“十三哥,你终于来了。” 赵似上前打量着他,相比于几个月前第一次在 樊楼见到他,赵偲倒是长高了不少,整个人也成熟了许多。 他拍拍赵偲的肩膀,笑道,“今天是你开府的大日子,走,我们进去 说话。” 刚进门,赵似就听到他大诉苦水,“十三哥啊,要不是你帮忙,借给我人手,府上还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 赵似眼里透着 些笑意,“宫里的奴婢不好使唤吧?” 赵偲穿着王袍,可脸上依然有几分青涩,一张娃娃脸 很容易让人轻视。 与赵似不同,赵偲是遗腹子,生母地位不高,而且已经逝世,可以说是 父母双亡,向太后只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对他自然不会有太多关怀。 在宫里,他过的 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差,是个小透明,而宫里的人一贯喜欢踩低捧高 ,对他这个王爷也不会有太多尊崇 。 不像赵似,亲哥哥是官家,生母贵为太后,宫里上下没人敢轻视他。 闻言,赵偲默然点头,眼里有几分黯淡 。 赵似定住身子,转身对他叮嘱道,“没事,等以后有机会,把那些不听话的奴婢全都赶出去,这王府里 你最大,只要不违背朝廷法律,没有人敢不听你的话。” “到时候换上一批乖巧听话的人,你只要把你 宫里带来的心腹管好就行,其他的事 交给他们处理。” “眼前之事 ,不过一时,你的身份不是什么人都能欺侮的。” 赵偲仔细一想,眼里顿时亮了起来 ,像是被鼓舞了,“十三哥,我明白了,多谢。”说完,朝赵似恭敬一礼。 “此事官家早有嘱托,他心里还是念着你的,只是朝政 繁忙,难以顾及到。回头,记得写谢恩的折子递上去。” 赵偲愣了一下,脸上充满 了感激之意,“十三哥放心,我明白。” “明白就好,今后有事可差人寻我,咱们两家隔得近,自然要多亲近亲近。好了,你待客去吧,不必管我,我在府上转转就好了 。” 随后,赵偲将他带到大厅,命人奉上新茶,又让丫鬟好生伺候,便 急匆匆的去迎客了。 一般的客人 不用主人家去迎接,可今日开府的是王爷,不仅赵似会来,其他兄弟也会来,包括长辈以及 其他 皇室宗亲都会派人见礼,宫里也会有赏赐。 他这个王爷,要忙好一阵子才行 。 扫视一圈,大厅里只有赵俣与他熟识,打了个招呼,没看到 赵佶,他眼里闪过 一丝失望 ,喝完茶就去 逛园子了。 第49章 赵煦有儿子了! 时间冉冉而逝,眨眼间就来到三伏炎夏。 元符二年,八月末。 天气越发炎热起来 ,蒸腾的暑气似是要把人都烤干,太阳好似 一个火球在不断炙烤着大地 。阳光都变成了白色,刺的耀眼。 后院,亭台水榭。 赵似与李氏坐在亭中,旁边焚着清香,两人之间摆着茶盘,书册,袅袅清香之中 ,两人目光对视,温馨而恬静。 几个月过去 ,李氏的肚子越发显怀,宽大的秀裙也遮盖不住隆起 的肚子,这是第一胎,也是 赵似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孩子。 平日里,没什么事他都陪在 李氏身边,慢慢的翻书,喝茶,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时光。 只是,在这平静的日子里,赵似的内心却颇不平静,目光时常落在李氏的肚子上,逐渐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瞪着眼睛,神色羞赧,“官人,你怎么老是看我的肚子?” 赵似端起茶杯,轻饮一口 ,“我不是在看你,而是在想宫里,刘贤妃 生产的日子大概也在最近了吧。” 提到刘贤妃,李氏神情一滞,“王爷别担心,官家 吉人天相,自有神佛庇佑,肯定会没事的 。” 赵似微微摇头,不与她多解释。 这个孩子在眼前的朝局里很重要,关乎到国本,也关乎到后宫的格局,母以子为贵 ,若是生了个儿子,刘贤妃铁定要向皇后之位发起冲锋。 这个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最开始只是一个御侍,凭借着几分聪明,姿色美艳,能歌善舞,深得赵煦宠爱。 更重要的是,她能孝顺哲向太后和朱太后,十分讨她们的欢心。 有了这 三人的庇佑爱护,她可以说是宠冠六宫,只是,她却不是一个安分之人,最后 设计夺取皇后之位,便诬陷孟皇后以道符诅咒皇帝,可以说是这一朝的巫蛊之乱。 最后结局不言而喻,孟皇后是高滔滔 给官家指任的皇后,并不得宠爱,再加上出了这事,孟皇后被废。 自此,皇后之位空悬 。 不过,这不是他要担心的事,也轮不到他 ,该为此头疼的是赵煦 。 中午,用罢午饭。 赵似到竹榻上午睡,昏昏沉沉之际,承安的声音响起,“王爷,宫里传信,贤妃为官家诞下一子!” 本该意识朦胧的 赵似听到 这句话,立马被惊醒 ,“承安,你说什么?” “王爷,宫里刚刚传信 ,半个时辰前,贤妃诞子。” 来了,真的来了! 赵煦果然有一个儿子 ! 赵似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关于这段历史的记忆,一切都对上了,来不及多想,他直接下令,“备好马车,我要进宫。” 随即,有丫鬟上前伺候他洗漱换衣 。 出了王府,乘上马车 ,一路穿过御街,来到宣德门外,掀开车帘,外面已经停了 几辆马车。 下了车,赵似轻车熟路的来到福宁殿,除了他之外,已经有不少宗室来了。扫了一圈,没有大臣,应该是赵煦故意透露消息给他们。 不过 ,要不了一个时辰,大臣们肯定也会知道。 各家勋贵大臣 要员 在宫里安插人手是很寻常的事,赵煦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阻止得了无数人的 窥视 。 福宁殿 大门紧闭,赵似就在门外等候,没过一会儿,赵俣,赵偲等人也来了,凑过来与他 小声交谈。 言语中透着几分欢喜,很是为官家高兴。 其实这也难怪,只要是对皇位没有想法,哪个宗室不希望皇位传承有序,赵煦有儿子,他们巴不得他早点生 ,多生几个。 儿子有了,东宫之位就稳了。 赵似百无聊赖,四处观望之际,就听到赵偲的声音,“十三哥,十一哥来了。” 他顺着赵偲的目光看去,赵佶依然是衣着华丽 ,风流倜傥 ,来到这之后不断的跟其他人打招呼。 但是,没有几个人理他,端午宴的事才过去没多久,大家可不会在这个时候触皇帝霉头。 如此情况也让赵佶面色挂不住,说了几句就站到一边和熟识的驸马王冼等人闲聊 。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赵佶 看过来,发现是赵似 ,眼神立刻变得阴沉,一张脸也拉了下来 。 又想到现在的场合,他脸上又不得不挂起笑容,但看上去依旧很明显。 他的心情不怎么好啊。 赵似嘴角微扬,像是看笑话一样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嘲讽,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却比 没说话更有 杀伤力。 赵佶的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索性避开他的眼神,不再看他。 他 心里明白,端午宴自己已经惹怒了官家,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要是再闹出些什么 ,没人能保得了自己 。 可惜! 赵似心里轻轻一叹,果然没这么容易上钩,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人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有身份的宗室差不多都到齐了,向太后在宫女妃嫔的簇拥下来到殿外,紧接着,朱太后 也来了。 在场的宗室纷纷朝她们行礼,向太后随意的点点头 ,眼睛一直看向殿内。 见到她们 ,赵似就知道门要开了。 果不其然,殿门开启,小黄门向众人行礼。 向太后率先进去,剩下的人紧跟其后。 大殿内,赵煦坐在宝座上,脸上 是止不住的笑容,见到向太后,立马起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 向太后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喜悦,“不必多礼,起来吧。谢天谢地,列祖列宗保佑,官家得子,社稷有序,实乃上天之福,也是我大宋之喜 。” “哀家以为,当尽快昭告天下,谒见群臣,安定人心。” 赵煦没有拒绝 ,点点头,“母后放心,儿臣已经 派人通知朝臣,明日大朝会便会宣布此事。” 他也知道,刘贤妃这一胎吸引了宫里宫外无数人的视线,越是到临盆之际,宫里就越紧张,人心浮动,可不是说说而已。 赵煦刚说完,只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恭喜官家,喜得龙子。臣弟以为当早日祭拜太庙,叩见祖宗,令 钦天监择取良辰,命大相国寺为皇子祈福。” 说话之人,不是其他人,正是周王赵似。 第50章 起风了,刘贤妃的野心 赵煦转头一看,只见天光斜照,赵似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容,温和沉静,仪态不凡,背挺得笔直,宛如不倒青松。 对于这个亲弟弟,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未有子嗣之前,他隐隐有要培养赵似的想法,欲要让他作为自己的 继承者。 有了亲儿子,赵似就不再是备选,在他心里 的重要性不复以前。 原以为赵似会因此心态失衡,毕竟之前让他出面操办品茶大会,已经透露出一些意思。自己有了子嗣,赵似将彻底与皇位无缘。 现在观之,自己还是小看了他。 赵煦点点头,欣然应允,“十三弟所言极是,待到皇子满月,朕亲自去太庙告祭列祖列宗。” 说完这句话,赵似便不再发声。 随后,在场的诸位 宗室 纷纷出言恭贺,场面十分和谐,一片喜庆。 赵佶也不甘落后,当场提出要亲自去大相国寺为皇子 祈福,见他态度真诚,赵煦就顺水推舟应下。 得到这份差事的赵佶满脸喜色,颇为神气的扫了赵似一眼,带着几分嘲讽与奚落,好像在说,亲弟弟有什么用 ,官家有儿子 ,你没机会了 。 从理论上 来说,赵煦没有儿子,他们这些兄弟都有 一定机会登上那个位置,除了眼盲的赵佖。 当初神宗驾崩之后,也不是没有大臣要推神宗的兄弟上位,最后还是太后高滔滔力保赵煦 ,这才让他得以登基。 在赵佶眼里,赵煦两兄弟 本就亲近,再加上端午节之事 让他名声有损,自己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远 。 表面上不说,但他心知肚明 ,而且,他最不希望赵似继任皇帝。 不怕兄弟过得苦,就怕兄弟开路虎,更别说这个兄弟还跟他有仇。 赵煦有儿子,他比其他人都要开心。 可令他失望的是,赵似面无表情,并不为所动 ,好似外界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不值一哂。 这种无视的态度,更让赵佶 感到难受。 他猛然发觉,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开心,赵似固然是 没了希望,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时间 ,更觉无趣。 “哇……” 内殿突然响起一阵婴儿啼哭声,赵煦快步走进去,抱着红色 襁褓走出来,将 刚出生的婴孩展现在众人面前 。 刚出生的小孩大多都皱巴巴的,很丑,就算是官家的孩子 也不例外。 被赵煦抱着的婴儿闭着眼睛,张嘴大哭,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着。 赵似远远的看了一眼,并未靠近 。 向太后和朱太后围着婴儿 ,脸上满是 慈爱,眼神都要融化了一样,像她们这样寡居深宫的 贵妇人 最是喜欢小孩儿,那种喜爱的神情做不得假 。 众人看过之后,一颗心彻底放下,又称赞起皇子的长相 ,福缘深厚。 抱了一会儿,赵煦把孩子交给宫女照顾 。 就在这时,殿外小黄门走进来,说是几位相公到了。 赵似知道他们接下来有事要做,便告辞离去,他走之后,赵俣等王爷宗室陆续离开。这样的场合 ,露个面就够了。 赵煦有了儿子,朝廷接下来还有很多事,平稳的后宫将再起波澜 ,甚至会影响到朝局。 走出皇宫,赵似望着天边的云彩,日头只剩一点斜阳,周遭仍然酷热,宫墙上,旗帜微微一动。 起风了 。 …… 周王府。 回到府邸,李氏挺着大肚子,连忙迎上前,“王爷,官家真的有儿子了?” 赵似脱掉公袍 ,拿起桌上的清茶喝了一口 ,“嗯,我亲眼所见 ,诸位 相公们也去了,明日朝廷就会张贴皇榜 ,这是大宋的喜事。” 李氏闻言,连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谢天谢地,多谢菩萨保佑。” 夫妻二人闲聊着,一夜平静的过去。 …… 这一夜,京城里很多人睡不着 。 翌日,宫里传出消息 ,官家赐皇子名茂。 赵似写了一份贺表,又准备了 一份丰厚的贺礼送到皇宫 ,以表示礼节与恭贺,这些东西并不重要,走个形式 。 形式却也不可或缺,你送了不一定会被记住,但你没送 那是肯定会被记住,尤其是赵煦这样小心眼的皇帝 。 不送贺礼,你是对官家有意见 ,还是对皇子有意见? 赵似只做了三件事,闭嘴,送礼,躲远点,甚至都很少见客。不只是他,其他王爷宗室都一样。 别说明朝对宗室限制严厉 ,大宋其实也一样。宗室不可干政,更不能私下里拜见,结交 大臣,这是定死的潜规则。 百年前,太宗赵光义就因为此事贬谪了亲兄弟赵廷美,有这样的例子在先,赵似哪敢去结交大臣 。 过早地暴露野心,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以前是不能碰的底线,现在则是禁区,谁敢在这时候搞事,等死吧。 赵似穿越这么久 ,为啥不去结交大臣,拉帮结派,因为你根本不能做 ,每个时代 有每个时代的规则,而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皇子降生的这段时间里 ,赵似只能苟着。 数日后,朝廷颁布恩诏,大赦天下 。 …… 母以子贵,生了儿子的刘贤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现在又给他生了唯一的子嗣,这使得她在后宫的地位水涨船高 。 更激发了她的野心,皇位空悬,她想当皇后。赵煦也没意见,趁着高兴答应了此事,命礼官备仪,打算 立刘贤妃为皇后。 几天后,谏官右正言邹浩上疏谏言 ,却被流放。区区一个谏官改变不了皇帝的意志 ,赵煦依然下诏,在文德殿册立刘贤妃为后。 至此,大宋后宫又迎来了一位有权势的女人。 慈德宫 。 向太后得知刘贤妃被册立为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并未说话,这件事水到渠成,她即使是皇帝的嫡母,也改变不了什么。 多了一个皇后,她在后宫中的权势将会受到挑战,以后这里不再是以她为尊。这后宫里有什么事很难瞒得住她 ,当初的巫蛊案她知道始末 ,但无法插手。 孟皇后被贬,她只能是紧握后宫大权,打压刘贤妃,否则,凭借她的恩宠,早就被赵煦册立为后。 刘贤妃生下儿子 ,她只能坐视这一切发生。 于赵煦而言,册立刘贤妃有利于他掌握后宫,更能定下赵茂嫡长子的身份,万一 他有什么 不测。 刘皇后晋升为刘太后,也能凭借太后的身份扶持幼子登基,垂帘听政,保住皇权传承。至于当初他登基之后,高滔滔对他的压制则被他选择性的遗忘 。 第51章 樊楼听曲,猎物被猎 暑气消散,金秋凉爽,九月的汴京迎来了秋高气爽,汴河上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游人往来,相伴而走。 一个接一个的喜事从宫里传出,给人无限谈资遐想 。 有人说 ,赵茂出生 之时,漫天霞光,皇宫上有云气飘荡不散。 还有人说,皇子出生那天早晨,有人看到天空 有龙在舞动 。 …… 外面的流言,赵似一概不知,周王府已经闭门谢客。 花园里,赵似搀扶着李氏,慢慢在花丛中走着 。 李氏扶着大肚子 ,俏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王爷,上次是意外,妾身没事,不用这么小心。” “哪能不小心 ,你上次滑倒,险些伤了身子 。” 无论是在后世还是这一世,赵似都没当过父亲 ,李氏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自然在意 。 大夫和稳婆 请了好几个,都安置在府上,随时听用。 平日里他不用伺候 李氏,但都会陪着她在 府上散步 ,运动,生怕出了意外 ,前些日子 下雨路滑,李氏差点滑倒,幸亏被丫鬟扶着才没出事。 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 李氏肚子里的是个男孩,他倒也没那么在意 ,男孩女孩都好,反正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生 。 …… 端王府。 高俅盯着谄媚的笑脸,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王爷,自从皇后诞子那日您进宫后,周王府就一直闭门,从未外出 。 ” 赵佶坐在凉席上,倚着案几,捧着块西瓜慢慢啃,直到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西瓜皮 ,才放下。(这时候,已经有西瓜,但并未大量种植,还是珍稀的东西。) 高俅见他嘴角有水渍,急忙掏出手帕轻柔的擦拭,赵佶浑身轻松,得意的笑道,“哈哈哈,赵似,你也有今天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想登上 那个位置,做梦。老天有眼 ,官家喜得龙子,这辈子 你都别想。” “你再有 才华,再能写诗,不过徒劳而已。哪像本王,官家又给了赏赐。你呢,什么都没有。新茶,我呸!” 一边说,一边眉飞色舞,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从皇宫回来后,他就去了大相国寺,给小皇子赵茂祈福。 这举动讨了赵煦欢心,在两天前恢复了他身上的节度使职位,还 赏赐了金玉器物。反观赵似,什么都没得到。 人无我有,得知这个消息 ,赵佶恨不得仰天大笑 ,又派人探查周王府的情况 ,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说完,他 下意识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喝的还是新茶,眉头顿时皱起,赵煦已经解了 他不准喝团茶的禁令。 再喝这新茶,他心里只觉得憋屈 ,指着高俅道,“高俅,把今天泡茶的人给我送到城外庄子去,没点眼力,本王 要喝原来的茶,赶快去买!” “是是是 ,王爷,小的马上去 。” 几刻后,高俅带着一盒茶叶回来,刚想上手泡茶,就被赵佶推开,“一边去,你手艺太差了,别糟蹋了本王的茶叶 ,我 亲自泡 ,用不着你。” 很快,一杯茶泡好,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熟悉的药香,夹杂着陈香,醇厚香浓,他抿了抿 嘴唇 ,满意的点点头,对,就是这个味。 高俅又 凑上来,“王爷,这些日子,您憋坏了吧,听说樊楼又新推出了 一位头牌,今儿晚上 出台 ,咱们 要不要去逛逛?” 作为贴身伴随,他经常给赵佶弄新奇好玩的东西,哪怕之前出了差错,赵佶依然很信任他。 “樊楼?” 赵佶有些犹豫,自从上次出了丑之后,他就再没去过那儿,平日里吃饭玩耍都是在别的酒楼。 樊楼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的 “伤心地”。 转念一想,赵似都夹起尾巴过日子了,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 ? 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庆贺。 他“唰 ”的一声打开折扇,眉飞色舞 ,“好,去备马,今夜,樊楼听曲!” 高俅也振奋起来,“小的这就去。” …… 街市,灯火明亮,人潮如织。 赵佶坐在马车上 ,一手折扇遮住脸庞,目光在街道上扫视,偶尔落到路过颇有姿色的女子身上。 倏忽对视,车外车内皆愕然,女子或嗔怒,或羞涩,或冷淡 ,种种不一。 如此情形 ,令他心潮起伏,目光愈发大胆起来 。 整个夏天,赵佶都缩在端王府纳凉,没怎么出来玩,今夜,即使是看着路边的女子,他心里都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 。 压抑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 ,他只想 好好肆意 一把。 不多时 ,马车抵达樊楼 。 这里一如既往的热闹,五座阁楼 灯火通明,高俅随着赵佶下了马车,两人进入大厅,天井之中,坐满了客人。 最中央的花台上,空荡荡的,周围却热闹不减。 显然,他们都是来看头牌出台表演的。 赵佶即使几个月没来,樊楼里迎客的人 仍然记得他,直接 将他 迎上二楼包间。他坐在窗前,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等待头牌现身 。 时间很快就到了,樊楼的 气氛越发热切。 忽然,一阵急促的乐声响起,天空飘落花瓣,一条条柔滑的绸缎从天而降,只见一道纤细柔美的身影挂在彩绸上,做出各种撩人优美的舞姿。 她手上拎着花篮,面容被面纱遮住,只露出一双灿烂 星眸。 赵佶直勾勾的看着那女子,眼神都呆滞了。呼吸越发急促,目光也变得贪婪,像是在看猎物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 ,今晚,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一只大网悄然向他笼罩 。 离赵佶 不远处的廊道上,几道隐秘的 目光 正盯着他,低沉的声音响起,“看好了吧,就是他。” “今晚,无论他做什么,我们都不能让他如意。” “明白吗?” “明白 。” 几人散开,混入人群,在这样的情况下十分不起眼。 舞蹈,乐声徐徐而过,到了散花的环节,楼上的客人高喊着,想让头牌 娘子 送花。 “一千贯!” “一千 两百贯!” 气氛越发 热烈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终于,赵佶忍不住喊话 ,“五千贯!” 他刚喊完,一道声音接踵而至,“五千一百贯!” 他猛地回头 ,就见 数丈之外,一个青年正开怀大笑,浑然不在意自己做了 什么。 第52章 你知道我是谁吗? 似是察觉到赵佶的目光,那年轻人转头看来,眼里露出一丝挑衅,接着朝外面喊道:“五千三百贯。” 赵佶眼睛微眯,跟我比有钱? 他静静地盯着对方,沉声道,“五千四百贯!” 那人紧跟其后,“五千五百贯 !” “五千六百贯!” …… 阁楼外的飞栏上,客人们汇聚在此,不断起哄,看他们的热闹,每年樊楼头牌娘子登台,总会引得汴京的文人骚客追捧。 赵佶与那青年不断出声,已经飙升到了九千贯,寻常时节,六千贯大概就能拿下头牌娘子第一次表演。 如今,价格还在飙升。 周围看戏的人越来越多,赵佶面色愈发不好看,索性直接喊出了一万贯的高价。 “这么高!” “真有钱啊,万贯钱财博美人一笑。” 无论是一楼天井的客人还是二楼隔间的人都被这个价钱惊到了,这种争风吃醋的戏码,最是有意思。 现在汴京里普通的平民一年劳作,所得不过几十贯,一万贯,许多家庭攒一辈子都攒不到。 那青年手摇折扇,不紧不慢的说道,“一万一千贯!你只要喊,我接着跟。” 气氛越发热烈,乐曲声来到高潮部分,鼓声如雷,琵琶叮咚作响,赵佶死死的盯着他,像是要吃人。 这个人,他看不起我! 赵佶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气极反笑,“哈哈,好大的口气,敢这么说话,你拿得出这么多钱?” 殊不知,青年听了这话,也随之大笑起来,“这点钱有什么拿不出来的,实话告诉你,我爹是福州的大茶商沈青云,你说这个钱我出不出得起?” 茶商? 赵佶微微一愣,现在的茶商都这么有钱? 沈姓青年得意一笑,察觉周围人注视的眼神,炫耀道,“吓呆了吧,再告诉你一件事,明年福州的新茶贡品由我家承接运转。就凭你,也敢跟我争?” 新茶,又是新茶! 赵佶最听不得这两个字,在他眼里,这两个字几乎与赵似划了等号。霎那间,他本就不美的心情更坏了。 他举着扇子,指着那青年,“真有钱,难怪这么有钱!”看似赞叹,实际上却充满了火气,怒火在心中升腾,让他一下子失去了理智。 一句话脱口而出,“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姓青年把头一昂,鼻孔朝天,“我管你是谁,拿钱说话,到底跟不跟,不跟,今晚樊楼的小娘子就归我了。” 赵佶眼里泛着寒芒,“听好了,我是端王。今晚,你要跟本王争这个樊楼的头牌?” 声音不大,混在乐曲声中。 沈姓青年听的清清楚楚,脸上趾高气昂的神色瞬间拉了下来,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 端王,他是端王? 这下,轮到他惶恐了,半个时辰前,请他出面的人可没说自己要面对的是端王,那可是王爷,是官家的弟弟。 与此同时,周边听到这话的人愣了愣,感到难以置信,端王竟然会跟人为一个头牌花魁娘子争风吃醋? 好劲爆! 不一会儿,周遭便安静下来,起哄的人不再起哄,生怕得罪赵佶,即使他是一介闲散王爷,也不是普通人能惹得起的。 但是,看热闹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就连在隔间会客的客人都走出房门,想看看赵佶怎么跟人争风吃醋。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到赵佶和沈姓青年身上,有好奇、疑惑、幸灾乐祸。种种不一。 感受到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沈姓青年头皮发麻,心里暗骂,你个王爷跑到这跟我一个商人之子争风吃醋干什么? 以赵佶的身份,有几个人能拒绝? 此时,他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换做一般人,可能就吃瘪道歉跑路了,可是他不能跑。 因为,端王与周王有隙,两人之间有梁子。 而他沈家要做新茶的生意根本绕不开周王府,想到新茶问世以来给他们沈家带来的丰厚利益,他心里又犹豫了起来。 想到赵佶,又想到今晚有人请他出面,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担忧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 沈家和周王府的合作不能断,今日自己也不能退! 相反,他得闹,闹得越大越好,这样自己才能安全,更不会被报复,事后沈家肯定也能得到周王的补偿。 赌一把,赌这一次周王会保自己! 商人好赌的天性一下子占据了智商的高地,眨眼间他便做出了决断。 他眼里闪烁着疯狂之意,上前一步,指着赵佶大喝道:“你是端王又怎么样,难道因为你是端王我就得退让?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什么?” 大厅里,哗然一片。无论是楼上,还是楼下,听到这句话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这人这么勇的嘛? 来往的小厮不敢上前,天井上舞动的花魁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欢快热烈的气氛瞬间变得僵硬。 赵佶身边的高俅脸都僵了,在赵佶喊话的第一时间他就想阻止,但已经晚了,后来越吵越大。 等赵佶上头之后就更不听他的了,这下他肠子都悔青了,后悔提议说来樊楼,闹出这样的事。 樊楼西侧阁楼上,一个女子把玩着垂在胸前的青丝,眼里倒映着赵佶的身影,似笑非笑,眼神很是玩味。 “梅娘,你的目光果然犀利,端王这等人不可深交啊。” 一袭纱裙的梅娘站在女子身畔,“阿姐,像他们这样的王侯又怎么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呢。左右只是当成玩物而已,敬而远之最好。” 她看着远处的赵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赵似的影子。 女子捂嘴轻笑,打趣道,“你能这样想,姐姐就不怕你吃亏了,之前我还担心你被他哄去受骗,现在看来,我家梅娘也是极聪慧的。” 梅娘看着气氛逐渐僵硬的场面,感到疑惑,“阿姐,我们不管吗?” 女子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声音柔媚,“老娘怎么管?都是客人,偏向谁都不成。让他们闹吧,反正也不会出大乱子。” “咱们就在这看场好戏,等下让人收拾烂摊子就够了。” 说完,她似是想到什么,噗嗤一笑,“你说,我这樊楼是不是克他,端王已经是第二次在我这出丑了。” “也不知道今天过后,他还会不会再来。” 第53章 落荒而逃的赵佶,又双被罚了 场面僵住,赵佶被沈姓青年噎的说不出啊,无从辩驳。 这个帽子要是真扣下来,他赵佶就坐稳了仗势欺人的名头,“当然不是,要争那本王就堂堂正正的与你争。” 说完,又大喊一声,“一万五千贯,继续!” 声音看似响亮,实则他已经醒悟过来,心里生出退意。今夜自己昏了头,亮出身份,他逛青楼的事瞒不住了。 逛青楼没什么,大宋的官员很少有不去青楼玩的。他一个宗室逛青楼也没什么,问题是,闹出了风波,让自己成了笑谈。 青楼柳巷,争风吃醋,一掷千金。 更不是什么好名声! 沈姓青年见他不接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刚打算接着喊,忽然看到不远处人群里有人给他使眼色,摇头。 他眼珠一转,立马反应过来,“端王,在下认输,今晚花魁娘子归你了!” 说完,不给赵佶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诶?你怎么走了? 赵佶愣了一下,脸色猛地一变,你给本王回来,接着喊啊! 完了,这下真成了仗势欺人,对方离开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就算没有,大家也会认为他在仗势欺人。 他想把那人叫住,然而,他踏出一步,脚步就停止了。 今夜闹成这个场面,要是再牵扯下去,还不知会怎么样,早点结束也好。 目送对方离去,赵佶环顾四方,心里松了口气,折扇不断地扇着,然后带上高俅,主仆俩在众人注视的目光走下楼梯,看上去要离开。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的功夫,看戏吃瓜的客人们无不流露出失望的表情,这也太突然了,怎么两个人都走了,怎么不接着喊呢。 没有好戏看了,他们收回注意力,接着吃喝听曲。 悠扬欢快的乐曲声再度响起,樊楼依然是那个樊楼。 赵佶脚步匆匆,刚要走出樊楼大门,却见樊楼的小厮满脸谄笑的过来,“王爷,您别走啊,花魁娘子已经洗漱好了。” 冷冷的瞟了他一眼,“不去了,本王要回府。” 那小厮咧着嘴解释道,“王爷,您还没给钱呢。” 旁边路过搂着女子的人听到这话,发出一声轻笑,看了他一眼,扬长而去。那眼神里满是鄙视,好像在说他嫖妓不给钱。 赵佶像是被这目光灼烧,脸色涨红,想解释但人已经走远,索性丢下一句话,“钱明天送到樊楼。” 说完就急匆匆离开,脚步急促,像是落荒而逃。 …… 福宁殿,西阁。 夜深了,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宫女太监们低着头,脚步匆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赵煦,这位皇宫的主人正坐在床榻旁边,苍白的脸上充满担忧,深凹的眼眶显得他很是憔悴。 明艳动人的刘皇后一边抹眼泪,一边哀声道,“官家,都怪臣妾,没照顾好茂儿。” 榻上正躺着赵煦唯一的儿子,赵茂,刚出生不过一月有余,小脸瘦瘦的,没有多少血色,透着股子病恹恹。 赵煦摇摇头,抓住皇后的手安慰道,“突然下雨,天气转寒,怪不得你。”说完,他叹了口气,又看向赵茂。 前些日子下雨,夜里变冷,一下子让刚出生没多久的皇子赵茂生病,太医院的大夫开了药,可吃了几天还不见好,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干系重大,因而宫里一直封锁消息,不让外人知晓。 这几日,他一直在宫里悉心照顾,连朝臣都很少见,生怕出了差错。 只是,有些事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他悉心照料,赵茂还是没有康复的迹象,这让他忧心忡忡,吃不好睡不好,心神劳损,疲惫不堪。 在这人陪了刘皇后母子二人一会儿,赵煦才转身离开。 …… 翌日清晨,赵煦刚刚起床,正在用早膳。 忽然,贴身太监梁从政急匆匆的走过来,轻声禀告道,“官家,昨晚宫里一切安定,没有事发生。” 皇子生病,自己也抱恙,这是多事之秋,赵煦一边咳嗽一边问道,“宫里无事,宫外呢?” 梁从政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回答道,“昨晚端王去了樊楼,与人争风吃醋,当场亮出身份,最终花销万贯。” 听到这话,赵煦怒不可遏的皱起了眉头,皮笑肉不笑,“万贯,他很有钱嘛。”声音冰冷,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想到自己的儿子赵茂,他内心油然生出怒火,问道,“今日有没有弹劾他的折子?” 梁从政点点头,“御史台的官员大多都上了折子,弹劾端王轻浮,不顾皇家颜面体统,有辱斯文。” 赵煦冷哼一声,“确实有辱斯文。” “他不是有钱么?传朕旨意,把之前赏赐给他的皇庄店铺都收回来,今年的俸禄都不必给他发了。” 一句话,直接让赵佶的身家缩水大半。 梁从政丝毫没有在意,恭敬地行礼,“老奴这就去。” 他刚转过身,赵煦又说道,“回来,先别走。” 梁从政疑惑的看着他,“官家,还有何事?” “周王昨晚在做什么?” 梁从政想也不想便道,“周王一直待在府里,并未外出,这一个多月以来,他都没有出过门,王府也闭门谢客。” 随即,他想了下补充道,“听说王妃快要临盆了。” 听他说完,赵煦心底的疑虑散去,他方才怀疑赵佶争风吃醋是因为他在场,但既然赵似没出门,此事应当与他无关。 “周王妃要生产,朕无暇顾及,待会儿你从府库里挑几份好药材给他送去。” “老奴遵命。” 脚步声离去,大殿内空荡荡的,赵煦想起自己的儿子,又想到梁从政说周王妃即将临盆,心里感到有些复杂。 他的儿子,还生着病呢。 …… 赵佶回来那晚就觉得不对,直接效仿赵似闭门谢客,妄图蒙混过关。 然而,大宋的文人又怎么会放弃这个机会,弹劾他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向政事堂,大家都想看到端王被罚。 很快,赵煦下诏。 第二天一大早,端王府再度迎来了宫里来的天使。 第54章 向太后:这孩子真是不识大体! 端王府,大厅。 院子里摆放香案,赵佶穿着紫色公服,神情萎靡,顶着两个黑眼圈跪在地上。在他面前,站着来自朝廷的天使。 不同于上次官家下达口谕,这次是真正的圣旨,盖着皇帝印玺的敕牒,通过通政司传达下来。 “敕:端王赵佶,尔行为不端,有损国体,狂悖无礼,亏损圣德,特夺节度使之职,凡此前所赐园林店铺皆籍没,降授遂宁郡王,咸使闻之。” 宫里的小黄门四平八稳的念完圣旨。 跪在地上的赵佶身子一软,瘫在地上,面色像白纸一样,失神落魄,只是去了一次樊楼,怎么会罚的这么严重? 自己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昨晚,自己就不该去樊楼。 王爵被削,家产被罚没大半,赵佶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痛的领悟,但他不明白的是,自个没在樊楼夜宿,也给了钱,甚至还没睡那花魁,为什么朝廷还要责罚自己。 只能说,有些事不上称只有三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嫖妓在大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要拿到朝堂上讲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对文人来讲,那是名士风流,才子佳人。 但对一个宗室王爷来说,那叫什么,那叫有损皇室清誉,败坏赵家名声,文官们不狠狠参他一本那才叫奇怪。 本来这事并不大,放在平时顶多训斥几句,罚点俸禄完事,偏偏赵佶撞到了枪口上,皇子赵茂病了。 我儿子病了,我兄弟在这时候跑去嫖娼,还被手下人告到自己这,换你,你不闹心? 于是乎,赵佶水灵灵的自己丢了王爵,反向晋级,家产更是因此缩水大半,以后再也不能豪掷千金的装逼了。 见他久久未动,小黄门出声提醒,“王爷,接旨吧。” 赵佶这才直起身子,不情不愿的接过圣旨,然后留字画押。 …… 周王府,后院。 赵似穿着深色劲装,不紧不慢的打着拳,双脚紧贴地面,拳掌打出,衣袖微微有风声响动,可见是用了力的。 管家张成急匆匆的走过来,靠近他轻声道,“王爷,成了。” 赵似的动作微微停滞,接着继续,直到一套拳打完,他才停下,额头隐隐有细汗,用手帕擦干净。 “走,去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书房,下人泡好了茶便退出屋子顺便关上门。 刚坐下,赵似便迫不及待的问道,“赵佶现在怎么样了?” 张成老脸露出笑容,开心道,“王爷,这次他可是栽了个大跟头,被贬为郡王,王府的家产也被抄没大半,损失惨重。” 贬为郡王? 赵似愣了一下,惩罚怎么会这么严重? 按照道理来说,这次闹出的事还没上次端午宴的风波严重,缘何赵煦会如此处罚他?上次仅仅只是削了些俸禄,不轻不重的说了几句。 “你讲讲朝堂上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成面露疑惑,“朝堂上并未发生大事,赵佶也只是被百官弹劾,并不严重。” 听到这话,赵似的脸一下子变得严肃,没有事才是最大的事。 赵煦不会无缘无故生这么大的气,否则也不会迁怒于赵佶,因为按照惯例,赵佶的罪行不足以被削去王爵。 亲王,郡王,看似一字之差,实际上在地位和待遇差别很大,更代表着皇帝的恩宠。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赵佶算是失了宠,甚至是得罪了皇帝。 朝堂上无事? 赵似眼神闪烁,陷入思考,朝堂无事,那宫里呢? 他连忙问道,“宫里最近有什么消息?” 张成老老实实的回道,“王爷,宫里也没有消息,很平静。” 平静? 赵似眉头一皱,这个世上别的地方会平静,但唯独宫里不会,刘皇后已经是皇后,凭她的野心,怎么会乖乖的屈居于向太后的权威下。 当皇后之前,她要忍气吞声,被向太后压制,当了皇后还要忍气吞声,那她这皇后不是白当了吗? 几年前,她尚且只是婕妤,就敢跟宫里的太监串通一气陷害孟皇后,现在她已经是皇后,肯定要夺回宫中大权。 除非,有什么事绊住了她,让她无暇顾及。 这一刻,赵似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或许,他那大侄子生病了。 也只有这样天大的事才会牵绊住刘皇后的野心,才会让赵煦这个皇帝迁怒于赵佶,才会让宫里看上去平静。 倏然间,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越想越觉得没错,赵茂病了,这场病将会带走他的性命,让官家失去唯一的子嗣。 …… 慈德宫。 向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气度雍容,隐隐有些老态,“显儿啊,最近宫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哀家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身侧站着一位美艳的宫女,闻言却是心中一颤,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向太后没听到声音,抬头瞥了她一眼。“有什么话直说。” 宫女低着头道,“娘娘,前两天端王殿下去樊楼与人争风吃醋,发生口角,被朝廷百官弹劾,官家因此发怒,将他贬为郡王,还罚没了家产。” 向太后眼睛微眯,脑海里浮现出赵佶的模样,心里更生恶感,淡淡说道,“这孩子真是不识大体,身为皇家亲王,如何去得那烟花柳巷。” “该罚,早该罚了!” 相比于赵似早早的在向太后这刷满好感度,赵佶可谓是恶名远扬,向太后听到的都是关于他不好的消息。 这让他在向太后心里留下很不好的印象,“闹腾了这么多次,官家重重罚他,接下来他总该安分些。” 宫女听完,只是低头沉默,并不说话。 向太后又想到赵似,不由得出声问道,“周王呢,最近怎么没见他来给哀家请安?”说完,她似是恍然,嘴角露出一分苦涩。 “哀家这记性,真是……”说到一半,她便不说了,眼里透着黯然之色。 今时不同以往,官家有子,赵似得避嫌,当然不可能像以前一样,时不时来宫里给她请安。 别说是赵似,就连她在刘贤妃晋位皇后之后,在后宫的权势大不如以往,她也只能沉默,装作看不见。 她终究是老了。 第55章 大相国寺祈福,福宁宫用膳 猜到赵茂生病的事,赵似便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心里不断思考未来的局势。 以这个年头的医学水平,婴孩的夭折率很高,即使是天家,大户人家,也免不了,更别说像皇宫那样豪华的建筑,里面的装饰品或多或少都会掺点什么。 朱砂等等鲜艳矿物,看是好看,但是有毒啊。 刚出生不到两个月的婴孩在这样的环境下生长,后果可想而知,古代皇子公主多夭折跟这些也不无关系。 他摇摇头,将这些抛在脑后。这次,他那大侄子很有可能熬不过去夭折,他一死,局势定然生出变故。 首先受到最大影响的不是别人,而是赵煦,他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若是夭折,以他的身子骨,还能不能生都是个未知数。 至于生不生得出儿子,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其次受到影响的是他们这些亲王,原本他们没有一点机会,若赵煦无子,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最后才是朝局,因为不管怎么说,即使赵煦没有儿子,百官也能从宗室里面找出继承者。 几十年前,仁宗皇帝照样没有儿子,不还是过继了一位宗室继承皇位? 只要有人继承皇位,对朝局的影响暂时都不大。 想清楚这些,赵似心中的激动渐渐散去,恢复平静,墙角紫铜香炉的清香传来,好闻的气息令他的心神越发澄净。 一动不如一静,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做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做的越多,反而会露出破绽,太过刻意早早露出野心不是一件好事。 以当前的局势,顺其自然吧。 …… 福宁殿,西阁。 天子寝宫里,一道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朝赵煦无奈的摇头,“官家,微臣医术浅薄,无法治好皇子的病,还请官家责罚。” 赵煦闭上眼,面无表情的摆摆手,“无事,你退下吧。” 太医心里松了口气,朝赵煦行礼,然后离去。 待他走后,赵煦睁开眼,脸上写满了疲惫,“来人,传召京城名医入宫为皇子诊治。” “老奴领命。” 随着诏令下达,皇子赵茂病重的消息再也瞒不住,在大街小巷传开。朝野为之哗然,官家,可只有这一个儿子啊。 京城左近,方圆数百里内有名气的医生都被请入皇宫为赵茂诊治,但没有一个人能治好。 形势愈发严重,整个京城也被影响,显得有些压抑。 在这样的环境下,赵似上了封奏折,主动请求去大相国寺,为赵茂抄经祈福。 福宁宫。 赵煦看到赵似上的奏折,心里五味杂陈,复杂的心绪仿佛要将他淹没,自从皇子降世以来。他这位亲兄弟很少入宫,也很少去见两位太后。 平日里更是深居简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与之前截然不同。 他知道,赵似在避嫌。 毫无疑问,赵似是一个聪明人,知道如何保全自己。现在,赵茂病重,一旦他夭折,最有可能继任的是他这位弟弟。 他只需要在家不动,坐视一切发生。然而,他却冒险在这个时候上奏折为赵茂祈福,让赵煦感受到他的心意。 此时,他依稀想起来,自己当年好像也做过同样的事。 十几年前,先帝病重,自己便一直在宫里手抄佛经,为父皇祈福。 罢了,不管怎样,有这份心意总是好的,其他的不重要了。 赵煦拿起朱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字,“可!” …… 大相国寺。 每日香火旺盛,人潮如织,数不尽的香客来此拜佛祈愿。 赵似坐着马车,来到大相国寺外,这里一如既往的繁华,秋日里,落叶阵阵,台阶上有沙弥在洒扫。 无数善男信女踩着台阶,踏入寺庙大门。 下了马车,赵似带着随从承安,主仆两人沿着台阶一步步上前,来到大相国寺内,刚进门就见到知客僧。 等他亮出身份,道明来意,僧人的眼神明显变得凝重,热情的将他引入寺庙。 大雄宝殿内,佛祖金灿灿的塑像居于殿中,整座大殿金碧辉煌,佛祖高高在上,低垂的眸光仿佛在怜悯世人。 赵似来站在殿内,抬头看着眼前的佛祖塑像,心神轻叹,希望结果能好吧。他走上前,上了三炷香。 随后,被僧人引到一处禅房住下。 说是禅房,其实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株松树,树木苍翠挺拔,碧绿的松针长得很是茂盛。 接下来的几天里,赵似每日在房间里抄写佛经,一笔一字写的很端正认真,这些抄写的经文都要送进宫里,可不能敷衍了事。 写的累了,赵似会在院子里打拳练武,经过周侗几个月的调教,赵似总算是打下根基,力气渐渐上涨,面色红润,看上去有了血色,不再是之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然而,就在他来到大相国寺的第三天,王府传来消息。 皇子赵茂薨逝。 得知这个消息,赵似立在庭院久久不语,回到房间,他望着窗外的青松,怔然出神,说不上是庆幸或是悲伤。 赵茂的死,他早有预料。 自己费尽心思争取,只为了夺得那个机会,而赵茂的出生无疑是将那个路子堵死,他心有不甘。 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皇位,拒绝穿上龙袍。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大字的诱惑,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为之倾倒,赵似,也同样不例外。 赵茂降生以后,他便暂时熄了心里的想法,蛰伏下来,以观后效。 只是,一切终究还是按照历史的走向,没有发生偏差。 但同时,他也知道赵茂的死会对赵煦造成何等严重的打击,这是他亲儿子,更是他唯一的儿子。 赵煦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初为人父,却又迅速失去,何等残忍。 他也即将为人父,可以想象赵煦有多痛苦。 赵似望着窗外的青松,叹了口气,希望,他能撑住吧。 …… 福宁殿,一片缟素。 天子寝宫内弥漫着悲伤的气息,赵煦躺在床上,望着床顶,双目失神,眼角不自主的淌出泪水。 床头,刘皇后牵着赵煦的手,眼神呆滞,美丽的面容上写满了哀伤,眼眶泛红,整个人就像是失去灵魂的空壳。 他们唯一的儿子,死了。 赵茂薨逝之后,赵煦为之辍视朝三日,又不视事三日,这几日里夫妻两人都在流泪,眼泪都要流干了。 这几天过去,重新上朝的时候,赵煦下旨,追赠太师、尚书令,追封越王,谥冲献。 上朝过后,向太后带着朱太后前来探望他,顺便把一众王爷全都带来探视,想要重振他的情绪。 刘皇后还沉浸在丧子的悲伤中无法自拔,赵煦的情绪则稳定许多,面色平静的与两位太后和几个兄弟说话。 大家都小心翼翼,没有人敢提及这件事。 不多时,两位太后告退,赵似等人也随之离去。 在他即将离开皇宫之际,一位小黄门从后面急匆匆的跑过来,“殿下,留步,留步!” 赵似回头,就看到小黄门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殿下,官家要见你。” 他要见我? 压下心中疑惑,赵似跟随小黄门回到福宁殿。 此时,大殿内只有赵煦坐在软榻上,一旁跟着贴身太监梁从政。 “臣弟参见官家。” 赵煦头也不抬的说道,“免礼,过来坐。” 赵似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坐在软榻上,赵煦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在朕这,你不必这么紧张。” “官家,臣弟习惯了。” 赵煦看着赵似,轻声道,“这几个月不见,我们兄弟之间生疏了不少,等下留在这儿陪朕用膳。” “谢官家。”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随意的聊着。 不一会儿,晚膳呈上来。 赵似坐在下面,安静的用饭,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碟酱菜,一碗骨汤,一碟羊肉。 对此,他早就习以为常,赵煦的膳食比一般富豪之家要简单得多,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一方面是他口味如此,一方面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的身体一直很糟糕,少年时便有咯血等宿疾,一直都未曾治好。 很快,赵似便吃完了,放下碗筷,他还意犹未尽的看着空荡荡的碗碟,不自主的摸了摸肚子。 坐在上面的赵煦看到他的动作,笑道,“看来你还没吃饱啊。” 赵似没想到被他看到,尴尬的回道,“臣弟的饭量是比之前大了些。” 这话竟让赵煦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哈哈,多吃点才能长身体,朕想吃还吃不下呢。来人,再给周王上一份膳食。” 随即,太监们又给赵似上了一份膳食,他也将其吃的一干二净。 待用完饭,赵煦打趣道,“你倒是好胃口,连带着朕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米饭。” 第56章 官家,保重身体要紧! 赵似抬头,望着面前的兄长,不过二十余岁,他已早生华发,脸上带着病态的白,无论是谁看到他第一眼的感觉一定是瘦。 他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面颊瘦脱了像,隐隐能看到颧骨,只有一双眼睛很亮,深不见底。 赵似解释道,“民以食为天,吃饱饭是天下第一大事,臣弟也就贪图这口腹之欲了。” 待两人放下筷子,太监们上前把案上的碗筷收走,奉上香茶。 赵似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微微怔然,此情此景,仿佛似曾相识。他恍然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便是与赵煦一起用饭。 那时,他还细心地让御膳房给自己准备了醒酒汤。 如今才过去几个月,他不禁生出了恍然隔世的感觉。 赵煦轻饮一口,感叹道,“口腹之欲好啊,若非如此,朕又怎么喝得上这新茶。”说着又想到什么,面上露出回忆之色,“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间,你我兄弟都长大。如今,你也即将为人父。” “王妃何时生产?” 赵似没有太多欣喜,面色很平静,“大夫说,就在这一个月里了。” 赵煦细心叮嘱道,“头一胎最要紧,待会儿朕让太医院再派两位御医到你府上常驻,万不能像朕一样。”说完,又自嘲一笑,眼神里透着几分凄凉。 唉…… 赵似叹了口气,此事对赵煦的打击太大了,他只有这一个独苗,却连周岁都没活过,他也不知说什么,只能安慰,“官家,保重身体要紧。来日方长,您正是鼎盛春秋之年,定然还能有子嗣。” 这样的话,赵煦不知听了多少,闻言也只是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前一阵子,西夏使者请罪,送上贡品,待会儿,朕让从政给你挑几样带回去,算是朕提前给侄儿的礼物。” 赵似不缺这点东西,想要推辞,“官家,无功不受禄,这……” 赵煦打断他,沉声道,“都说了,不是给你,是给侄儿的,难不成你这个当爹的要给他吞了不成?” “况且,你也并非无功,端午节新茶问世以来,朝廷在茶利钱之上收益颇丰,今年预计比去年要多出近百万贯。” “新茶法,新茶皆出自你手。朕早就该好好赏赐你,当以酬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赵似也不好再推辞,只能答应。 看到赵似,赵煦又叹了口气,“倘若宗室都能像你一样为朕分忧,该有多好。可惜,都是一群不成器的。” “官家言重了,臣弟不过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为君分忧当是朝廷诸位相公宰辅之责,臣弟担当不起。” 赵煦伸手点了点他,又挥挥手,“你啊,就是谦虚。行了,时候不早,你也该回去了。” 赵似顺势行礼,“臣弟告退。” 等到他离开大殿,不见踪迹,赵煦脸上露出一抹不健康的红润,捂着嘴大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等到他咳嗽缓下,一旁伺候的太监连忙取过药丸,伺候他服下,赵煦这才舒服了一些。 他喝了口茶,想起赵似方才的话,心中暗道,“十三弟啊,来日方长,哪里的来日方长,朕这身子骨还不知能撑到几时。” …… 十月的皇宫似是因为皇子的薨逝弥漫着一股萧索之意,等出了宫,天已经黑了。 街道两侧店铺挂上了灯笼,角旗在风中摇摆,行人渐渐稀少。 忽然,一股浓郁的面香传来,放眼望去,只见路口处摆着一个面摊,推车上写着四个字,陈记面摊。 夜色下炉火散发微光,升腾的热气上扬,三五个食客坐在桌前大快朵颐。 这一幕,好熟悉。 赵似想起来,正月的时候,赵佶请自己去樊楼赴宴,路上就碰到过这个面摊,没想到今日竟然又遇上了。 “停车。” 让车夫停下马车,赵似下来,来到小摊上,支摊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两人一人煮面,一人收拾桌子端碗收钱。 “老哥,来两碗面。” 男人借着灯笼微光扫了赵似一眼,露出讨好的笑容,声音热切,“这位郎君,您稍等,面马上好。” 然后朝收碗筷的妻子喊道,“浑家,又来客了,赶紧收拾一桌出来。” 赵似带着承安走过去,女人手脚麻利的收拾好桌子,“客官,您坐。” 未等他坐下,承安抢着掏出手帕擦干净凳子,“您坐。” 矮桌被女人擦了又擦,仍带着斑驳的痕迹,放着竹筷。 幽幽凉风袭来,摊上的水雾被吹歪,一旁吃面的客人三两下吃碗面,长吐一口气,丢下一吊钱,“结账。” 女人走上前,收起铜钱,放进腰间的荷包。 周围的人注意到赵似的衣服,不敢在这里多待,连忙加快了嗦面的速度,结账走人。 不一会儿,摊上就只剩下卖面的夫妇和他们主仆四人。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客官您慢用。” 面条上放着满满的羊肉和咸菜,汤汁呈乳白色,面香混着鲜香迎面而来,赵似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大口的吃着。 爽滑,鲜香,筋道。 这年头可没什么机器,纯手擀的面条,入口筋道而不烂熟,再喝一口汤,咸中带鲜,好像是用羊骨熬制。 王府的厨子做出的面味道远远不如,薄薄的羊肉片搭上咸菜,夹杂着筋道的面条,实乃绝配。 赵似心中感慨,果然,市井之中藏美食。苍蝇馆子,反倒是老食客们最爱去的地方。 很快,一碗面见底。 “我们走吧。” 承安三两口吃完,掏出两吊铜钱放在桌上,“结账”。 女人走过来,拿起铜钱看了一眼,道,“郎君,钱给多了。” 赵似站起身,笑道,“不多,你家的面好吃,多的算到下次。” 说完,不等她回应便扬长而去。 回到马车上,赵似看着远处的小摊,夫妇俩坐在摊前,靠着火炉依偎在一起,心中轻叹,下次,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再来。 “走吧。” 沿路,不少摊贩顶着冷风,在夜色下艰难存活,养家糊口。 京城大,居不易,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如此。 …… 连续六天辍朝,赵煦终于从丧子的打击中走出来,恢复常朝理政。 赵似依然待在府上,深居简出。宫里的赏赐被送入库房封存,两位御医也安顿好,等候听用。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件事会渐渐过去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再次打破了平静。 第57章 公主病亡,赵佶哭坟 端王府,书房。 赵佶正伏在案前写字,他的字写的很好,深得黄庭坚的精髓,风神潇洒,瑰玮跌宕,只是,案上的字写的肆意,却十分凌乱,潦草。 一行行大字跃然纸上,他的心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越发烦躁。 官家唯一的儿子死了,意味着他们这些兄弟又有机会了。但问题是,他现在得罪了皇帝,连几天前皇子的葬礼都不被允许参加。 这意味着什么,他被隔绝在朝局之外,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上桌。 “混账!” “高俅,给本王滚进来!” 写着写着,他猛地一下把笔摔在案上,朝门外怒吼。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门外滚进来,趴在地毯上,“王爷,小的来了。” “啪!” 想到那天晚上的事,赵佶肠子都悔青了,越想越气,他抄起桌上的笔筒砸在高俅身上,“都怪你,要不是你带我去樊楼,会有现在这样的事?” 一边骂,一边拳打脚踢。 高俅趴在地上,抱着脑袋,口里劝道,“王爷,都怪小的,让您受了委屈,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打了一阵,打累了,赵佶瞪着眼睛,大口的喘气,咬牙切齿的看着高俅,“滚起来!” 高俅立马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依旧挂着谄媚的笑容,只是眼角,嘴角多了几处淤青。 赵佶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猛灌一气,擦擦嘴,“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让本王赢得官家原谅?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成了京城的笑话。” 被罚没得财产赵佶心疼,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官家对他的漠视和打压,再这样下去,他都要在京城“查无此人”了。 失去政治地位,他跟一般的富家翁有什么区别? 高俅想了想,刚咧嘴一笑,牵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的呲牙咧嘴,“王爷,你想想咱们去樊楼之后,皇子是不是生病了?” 赵佶想了下,恍然大悟的点头,“对,没错。” 高俅捂着脸,接着道,“咱们这是刚好撞上,才惹怒官家。依我看,咱们就从这上面想法子。” “什么法子?” 高俅眼珠一转,“要不,您去给皇子守一段时间的陵?” 赵佶一听,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荒唐,本王是长辈,哪有长辈给晚辈守陵的?此事绝不可行。” 高俅终归是泼皮户出身,不知道孝悌之道,这完全行不通,就算他想,官家都不会答应。 “要不您写奏折给官家认罪,多写几封,官家看到了也就消气了。” 赵佶没好气的说道,“还用得着你说,我已经写了,完全没用!” 高俅左思右想,又冒出个点子,“官家不是没让王爷参加皇子的葬礼么?咱们找个机会去一趟陵墓祭拜皇子,好好祭拜一番,演一演戏,让官家知道您的心意。” 赵佶来了兴趣,追问道,“怎么个演法?” 高俅立马献上自己的对策,“民间祭拜逝去之人都会在坟墓前哭诉,显示自己的伤心。王爷,您要是大哭一场,显示出您对皇子的关心爱护。官家看在兄弟情分上,兴许就原谅您了。 ”什么?” “你要让本王去哭坟?” 赵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他实在想不出,这浓眉大眼的高俅是怎么想出这样的歪点子的。 高俅见他没有特别反对,出声劝道,“王爷,皇家的事怎么能叫哭坟呢?咱们是为皇子难过才哭,您关爱皇子,痛失侄儿,这才大哭一场。” “官家也能看到您的心意,如何做不得呢?” 嘶,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自己去陵墓为小皇子哭诉,是因为他这个叔父关心爱护晚辈,他感念亲情,因而哭泣,这可比什么守陵要强多了。 思考了好一会儿,赵佶竟觉得这个提议很适合自己,当即拍板,“好,就按你说的办,等过几天,我就上书请求去陵墓祭拜皇子。” 然而,不等赵佶上书,他想要的机会悄然而至。 …… 赵煦恢复上朝,四天后的一个深夜,年幼的扬国公主突然高烧不退,太医院的御医全体出动,都没能将其治好。 几个时辰后,扬国公主暴病而亡。 得知这一消息的赵煦当即喉咙一甜,口吐鲜血,人也站不稳,险些摔倒。 福宁殿,西阁,天子寝宫。 年轻的大宋天子倒下了,他躺在病榻上,双目无神,眼眶通红。 扬国公主是他跟刘皇后最小的女儿,也是他最喜欢的女儿,没想到她竟突然病逝。 儿子和女儿接连病逝,让本就情绪低落的赵煦雪上加霜,强烈的哀恸再度令他放声大哭,夫妻俩在寝宫内抱头痛哭。 一子一女都是他们的血脉骨肉,如今却接二连三的离去,对赵煦的打击太大,几乎让他病倒。 扬国公主病逝,赵煦再度辍朝三日。 …… 周王府。 赵似得知扬国公主病逝的消息,心里十分复杂,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这都是极大的打击,算不上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但也足够让人痛彻心扉。 他知道赵煦的身体本就不好,年幼便有咳血的宿疾,经此打击,恐怕…… 种种念头在心底浮现,再与他知道的消息结合,让他隐隐有所醒悟,赵煦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心神受损,神思不属,再好的大夫也治不了,心病还须心药医,除非这个时候赵煦有个儿子,不然的话,他很难自我痊愈。 只不过,他也难以顾及到这些了,只因为,王妃李氏,临盆在即。 …… 病倒之后,赵煦将朝政托付给几位宰辅,自己安心养病。 扬国公主的葬礼也交给礼部主持,等到下葬的那一天,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宗室勋贵都出面送她最后一程。 在葬礼上,出现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之事。 遂宁郡王赵佶在公主陵墓前放声大哭,泪洒当场,声音哀伤,好似失去了至亲,最后更是哭晕了过去。 赵似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暗道,赵佶哭坟,还真有你的。 赵佶的举动也让其他人沉默,好一会儿,稀稀疏疏的哭声响起,但与赵佶方才的哭诉根本没法比。 第58章 局势变化,李氏产子 现场的气氛显得诡异而微妙,发生在赵佶身上的事大家都知晓,却没有一个人同情,大家都觉得他活该。 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眼,谁让你赵佶在这个关头撞枪口上了。 本来按照惯例,公主的尸身不会立刻下葬,而是放在皇家寺院等待吉日选择风水宝地作为陵园。 或许是因为之前已经有一位皇子停灵,故而,这次公主下葬精简了流程,直接葬在了赵煦山陵之侧。 天色黯淡,风呼呼的刮,白色纸钱飞舞。 坟茔前,立着文武百官与诸位亲王宗室,林林总总站满了人。赵煦病重辍朝,也让整个朝堂体系蒙上了一层阴影。 章惇,曾布等一众重臣就像是木偶一样,拖着疲惫的身躯举行各种仪式。赵佶的表演,他们并不在意,只是冷眼旁观。 在这种诡异惨淡的气氛中,整个葬礼完成。 回到汴京,通过内侍的禀告,赵煦理所当然的知道了葬礼上发生的事,得知消息,他只是冷笑几声,面上厌恶之色更浓。 赵佶的政治作秀失败了! 换做是别的场合或许有用,可赵煦刚死了儿子,又死了女儿,你在他女儿的葬礼上搞事,无异于在给他上眼药。 赵佶和高俅算计的很好,却唯独没有站在赵煦的立场上考虑这件事,反而更让赵煦厌恶。 翌日,赵煦的口谕传到郡王府。 赵佶没有等来所谓的谅解和赞赏,只有官家让他闭门反思,好好读书的话,责备之意很重。 主仆俩面面相觑,傻眼了。 当天晚上,高俅便被赵佶赶出郡王府,再也踏不进赵佶的府邸。 …… 周王府。 书房,赵似听到承安汇报,面上没有一丝表情,赵佶和高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而已。 这次的谋划是瞅着赵佶的个性来的,历史上,他就有青楼天子的名声,如今年少弱冠,性格轻佻,哪里能忍得住不出去玩。 高俅就更好对付了,他进了端王府,身边也汇聚着一群泼皮为他跑腿办事,通过那些人影响他再简单不过。 而樊楼那晚,不过是在新茶上给沈家让了几个点的利润,就促使那茶商之子与赵佶相争。 整个过程很简单,结果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现在,赵佶的名声彻底坏了,即便是他不在,也不会有登上那个位置的机会。就算是向太后一意孤行,要推他出来与文官打擂台,也要考虑自己的名声。 就算是年幼的赵俣和赵偲,继承位次也在赵佶之上,除非他们这一辈的亲王全死了,才有可能轮到赵佶。 长久以来,压抑在他心头的阴影终于散去。 “呼……” 赵似长吐一口气,目光沉沉,整个人透着一种静如渊水的从容。 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局势,又是一番崭新的天地,大有可为。 门外,传来承安焦急的声音,“王爷,王妃要生了。” 赵似心里一惊,方才的从容顿时崩坏,“腾”的一下起身,大步流星的朝后院奔去。 …… 元符二年十月初三。 后院。 屋子外挤满了伺候的丫鬟下人,时不时有丫鬟推开门端送热水,传递斤帕。 等赵似赶到的时候,他只听到屋内李氏痛苦的嘶喊,刹那间,他的心就像是被揪住,忍不住上前。 未等进去,就被守在外面的婆子拦住。“王爷,产房不洁,您乃千金之躯,万不可进去,以免冲撞了您。” 他想推开她们进去,又看到她们哀求的眼神,心中轻叹,默不作声的退回院子里。目光紧紧盯着产房,神色很是紧张。 无论是在后世,还是这一世他都是第一次当父亲,深知生产的危险性,尤其是头胎,无异于是过鬼门关。 为此,赵似亲自准备生产的东西,用沸水烧开煮烫的布帛帕子,还有高度数的酒水,吩咐大夫用这些清洗器物,产房内的东西都经过太阳暴晒,隔几天更换一次。 他不好跟大夫解释产后感染,只能打了个马虎眼,说这样会更干净。 能做的他都做了,只希望这次生产能平安顺利。 赵似站在原地强行安定心神,装作镇定的模样坐在石桌前喝茶,只是端茶的手犹然颤抖,焦急的目光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忽的,房门一下子打开,一个丫鬟走出道,“继续加热水,娘子快要生了。”候在门外的丫鬟端着木盆陆续走进去,送去热水和干净的布帕。 “哇……” 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响起,赵似面色狂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房门打开,稳婆抱着红色绸缎襁褓走出来,“恭喜王爷,是个小公子。” 赵似小心翼翼的从稳婆手里接过襁褓,身子都僵硬了,生怕力气大,把他弄疼。 他垂首看去,入目处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头上稀稀疏疏毛发,眼睛紧紧闭着。 我当爹了,我有儿子了! 小小的人儿,给赵似一种极其特殊的感觉,这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子嗣,是他生命基因的延续。 陡然间,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放下,又有什么东西破碎,就像是立下了锚点,彻底融入这个时代。 他抬起头,将喜悦分享给身边的人,大声道,“传令,所有协助王妃生产的御医,稳婆每人千贯,府上所有的丫鬟,下人赏钱十贯,赐酒肉。” 说完,将婴儿交给稳婆抱着,自己走进屋内,来到床榻边。 榻上,李氏面色苍白,脸颊上满是汗渍,头发丝沾粘着,看上去很虚弱,赵似坐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娘子,你辛苦了。” 李氏睁开眼睛,笑着道,“王爷,妾身不辱使命,终于给您生了个儿子。” 赵似摩挲着她的手掌,佯装责备道,“你啊,还关心这些,刚刚真是把我急坏了,只要你安好,我就放心了。” “咱们行善积德,菩萨会保佑我们的,王爷放心吧。”说着,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 赵似把她的手放进被子,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好了,有什么话晚点再说,你先好好休息。孩子有专门的人照顾,你安心休息,万事有我。” “嗯。” 李氏冲他甜甜一笑,闭上双目,沉沉睡去。 第59章 官家召见,太后赏赐 见她睡得沉了,赵似才放下心,到旁边屋内从婆子手里接过婴儿,看着怀里的儿子,他内心竟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种感觉,名为责任。 不知是动作大了还是怎么,襁褓里的儿子突然醒了,看到面前的人,愣了一会儿,然后很不给面子的放声大哭。 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抱了一会儿,孩子就被女使抱走,他也没法一直抱,现在讲究的是“君子不抱子”,要保持严父的威严,对孩子不能太温柔。 赵似哪会这么想,自己的儿子想怎么抱就怎么抱,哪容旁人置喙,不过今天高兴,他也就随乡入俗,后面再说。 现在不抱儿子,以后你要给我来个二龙不相见不成? 他对此嗤之以鼻,都是封建糟粕,好的不学,坏的全学过去了。古代皇宫之所以子嗣多夭折,还不是皇宫大环境有问题? 朱砂,雄黄,雌黄那些重金属涂料,大人都得遭殃,更别说脆弱的孩子。 而这时,丫鬟也没哄好,直到交到奶妈手上,掀开衣襟,凑上前,他立马就不哭了。 远远的看到这一幕的赵似不禁吐槽,有奶就是娘,这话可真没错。 …… 李氏诞子的消息伴随着赏赐如旋风一样刮遍整个府邸,上上下下百来号人欢呼雀跃,喜笑颜开的为刚刚降生的小公子祈福。 赵似回到书房,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大字,眉头紧锁。 该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说实话,神宗皇帝起名字的想法着实不怎么样,想想官家,未登基前叫赵佣,谐音听起来就像是赵用。 他自己就更惨了,赵似,听起来就像是找死,我还尼古拉斯赵四呢。包括后世,他都不知多少次埋怨他老爹给他起这么个名。 十四弟赵偲名字声音跟他也差不多,都是起名废。 幼时孩童多有乳名别称,现在大多都是以小名相称,等大点了才会正式起名,但是皇室不一样,要录入宗谱玉牒,得早点把名字定下。 按照字辈,他是太宗一脉,是仲字辈,下一代是士字辈,想了足足半宿,最终他选定了一个名字。 赵士弘,取自论语,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至于小名,就叫铁柱好了,贱名好养活,君不见以前农村里面一大堆铁蛋,狗剩之类的名字,刘彻小时候还叫彘呢,又叫他刘小猪。 翌日,赵似将孩子的出生信息报给诸王府,随后又呈交给大宗正司。 到了中午,赵似刚陪着李氏用完饭,还没来得及喝完一杯茶,宫里就来人了,官家召他入宫。 …… 福宁殿,西阁。 时间已然是深秋,天气渐渐凉了,赵煦的衣服换上了厚实的锦袍,赵似依然还穿着纱衣制成的公袍,丝毫不觉得冷。 大殿上,赵煦命人奉上香茶,朝赵似打趣道,“十三弟,今日,朕可要恭喜你,王妃立大功了。” 赵似拱了拱手,脸上也挂着笑容,“有劳官家挂念,托祖宗庇佑,母子平安。” 赵煦也被他的笑容感染,唇角微扬,“以前朕还担心你性格纯良,容易受人欺骗。这一年来,你心智大开,给了朕不少惊喜。以后你是当爹的人,要更稳重才是。” “官家教训的是,臣弟一定稳重。” 赵煦又不经意间问道,“今天喊你来主要是给你道个喜,对了,你给朕那侄儿取了什么名字?” 话语一出,赵似心中立马升起警惕,他这是要给我儿子赐名? 换做其他人,大概是高兴地不得了,但赵似可不乐意,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凭什么要让别人给他取名。 赵似看着他,沉声回道,“回官家,已经取名,赵士弘。” 赵煦的想法破灭,眼里露出一丝遗憾,复而点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好名字,好寓意,只是别忘了避祖宗名讳。” 赵似愣了一下,想了下才反应过来,弘字好像真的不能用,因为赵匡胤他爹名字里带了一个弘字,他要取名,得取谐音的字。 “多谢官家提醒,臣弟明白。” 赵煦随意的摆摆手,“好了,不留你了,去给太后报喜吧,她们两位早知道此事,心里一直挂念着,你也好久没去看她们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顿了一下,似是意有所指,看他的目光里透着几分戏谑。 赵似只觉得脸蛋微微发烫,他知道赵煦说的是什么意思,之前赵煦生了儿子,为了避嫌他便没有再去看两位太后。 中间间隔了差不多一个多月,本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没想到竟被赵煦直接点明,而且,看他的表情,似乎真的只是开玩笑。 赵似低头垂首,抱拳道,“臣弟这就去。” 待他离开后,赵煦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杯,叹了口气,可惜,已经起了名字。不经意间,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心中又是一痛。 …… 慈德宫。 “儿臣拜见母后。” “平身吧,不用多礼。”向太后坐在宝座上,轻轻抬手。“坐。” 赵似坐下,向太后身旁貌美的宫女奉上香茶,他微微看了一眼,便目不斜视,低头喝茶。 向太后笑眯眯的问道,“今儿来是有什么好事?我看你进来之后,脸上的笑都没停过。” “回母后,儿臣是有件喜事与您分享。” “哦?何事?” 赵似嘴角疯狂上扬,“王妃昨天下午诞下一子,儿臣当爹了。” 向太后眼睛瞪的溜圆,大喜道,“好事啊,你有子嗣,王府得以传承。不错不错。”说完又继续道,“妇人生孩子有损元气,待会儿你把我这上好的药材带一部分回去给她调养好身体。” 语气很热切,“宫里也有会照顾孩子的老嬷嬷,你也挑两个回去,务必把孩子看顾好,千万不可马虎。” 赵似也不拒绝,抬手答谢,“儿臣谢母后赏赐。” 正说着,向太后莫名的叹了口气,“唉,这么多天了,总算是听到一件喜事。” 赵似知道,她又想起了赵煦的儿子,这是赵煦的痛,也是向太后的痛,那个孙子,她真的喜欢,没想到这么早就夭折了。 不过,赵似告知的最大目的便是让她知晓自己有儿子,传承有序。宗室诸王之中,只有他有儿子。 赵佶的好大儿赵桓还在他妈的肚子里,得明年才能出生。 也就是说,他的儿子是下一代的独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生儿子,以后还能生更多的儿子,比起其他人先天的占据优势。 第60章 官家厚赏,欲要过继 在古代,能生儿子也是一种能力,有子嗣艰难的大户人家,专门找那种生过儿子的寡妇,为的就是能有个儿子。 大户人家尚且如此,更遑论是赵宋皇室。 向太后面色慈祥的看着他,“赶明儿带进宫给哀家瞧瞧。” 赵似点点头,“儿臣明白,过几日,儿臣和王妃带着孩子入宫谢恩。” 过一会儿,赵似告辞,前往朱太后的宫殿。向太后在大殿里,看着他的身影远去,又是轻轻一叹,眼里露出一丝悲色,“官家啊……” 到了朱太后那里,赵似告知了自己生儿子的事。 朱太后脸上顿时由阴转晴,整个人气色都好了许多,这几日,连续送走孙子和孙女,她整个人都憔悴了。 她抓着赵似的手,声音激动,“好啊,有了儿子就好。” 母子两人聊了一会儿,赵似告辞,走的时候,朱太后也让宫女太监送了一大堆药材和补品让他带回去。 …… 孩子出生的第七日,赵煦突然下达诏书,封赵士宏为延安郡王(弘字不可取,已避讳),授凤翔,淮安军节度使。 周王府。 赵似看了看襁褓里的儿子,又看了看桌上的圣旨,有些发愣,这完全是皇子才有的待遇,怎么赵煦突然给他这么丰厚的赏赐? 他伸手捏了捏铁柱的鼻子,笑道,“你现在可比赵佶强多了。” 没错,在爵位上,赵铁柱已经和赵佶一样了,甚至比赵佶还尊崇,因为他身上背着节度使的散官,赵佶只是个白板。 不得不说,投胎是门技术活,这小子的命真好啊。 “待会儿,我们带着铁柱去宫里谢恩吧。”李氏抱着孩子,整个人都大不一样。 以前眼睛里透着端庄冷清,现在像是多了一层柔光,生产并未削弱她的美丽,反而让她的气质增添了柔和。 尤其是她看着孩子的时候,脸上闪烁着母性的光辉,像是披上一层圣洁的纱衣,由内而外散发着迷人的韵味。 “好啊,官家厚赏,我们的儿子长大以后肯定是有福之人。不过,你现在正在坐月子,外面风大,你还是别出去了。” “我带儿子走一趟就是。” 李氏温柔的点点头,眼神紧紧粘在孩子身上。 …… 第二天中午,日上三竿,阳光斜照,清风呼啸,秋高而气爽。 福宁殿。 “见过官家。”赵似抱着孩子行礼。 “免礼。” 赵煦没有看他,第一时间注意力就落在赵似怀中的襁褓上,“快,让朕瞧瞧孩子。” 说着,他急忙走到赵似面前,看着襁褓里的双目紧闭,小手抱着的铁柱,眼里满是柔和。 新生的孩子已经长开,皮肤不再皱巴巴的,粉粉嫩嫩,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看起来肉乎乎的。 赵煦从赵似手里接过襁褓,赞叹道,“好漂亮的孩子,长得真好。” 他一边说,一边逗弄。 很快,铁柱被他吵醒,清澈的眼睛透着茫然,无助的挥舞着小手,放声大哭。 大殿里回荡着婴儿的哭声,赵煦倒是乐得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黄门的声音,“皇后驾到。” 脚步由远及近,晋升为皇后的刘氏款款走来,“臣妾参见官家。” “平身。” 赵似也朝皇后行礼,与赵煦一样,刘皇后并不在意,眼睛全然都放在了铁柱身上,凑到赵煦旁边,眼里透着浓浓的母爱关怀。 他们俩口子抱着孩子哄,赵似这亲爹反倒被晾在一旁。 好一会儿,铁柱也累了,也不管眼前的人是谁,很不给面子的呼呼大睡,时不时还嘟着小嘴。 赵煦这才把孩子还给赵似,看完孩子,他脸上的郁色少了许多,感叹道,“一点都不闹腾,真乖啊。” 刘皇后也想起了自己夭折的孩子,叹了口气,“是啊,不像茂儿生下来就闹腾,瘦瘦的小小的,让人心疼。” 赵煦顿时沉默,也跟着叹气。 两人之间的对话让赵似也沉默了,他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毕竟赵煦儿子才死,自己刚得了儿子,他说什么都不好。 刘皇后察觉自己失言,连忙转移话题,“宫里前些日子,备了不少调养身体的药材,回去的时候带上,也算是本宫的一片心意。” “谢娘娘。” 三人又围着孩子看了一阵,赵似感觉时候差不多了,便告辞离开。 望着他抱着孩子离开的身影,刘皇后的眼眶顿时湿润,如果她的孩子没有夭折,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多好啊。 丧子之痛,又岂是轻易能抹去。 此情此景,不禁令她触景伤情。 赵煦伸手把刘皇后揽在怀里,“如果你实在想的话,要不过些日子,朕跟十三弟商量商量,把孩子过继到你膝下抚养。” 刘皇后美眸圆睁,泪珠犹然未干,有那么一丝丝心动,但还是拒绝了,“官家,周王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妾身怎能夺人所爱?孩子再好,也终究不是茂儿啊。” 赵煦眼睛微眯,轻拍着她的后背,“既然你不愿,此事便算了。” 只是,他那平静的面容并不像是要算了的意思。 他望向殿外,目光好似穿过空间,看到了正在走廊上赵似,心中喃喃自语,且再等一阵子吧。 …… 赵似还不知道他这好大哥已经惦记上了他的好大儿,带着满满两大车御赐之物,出了宫城,回转王府。 接下来的几日,各家陆续派人送礼,收礼都收到手软了。就算是与赵似有仇的赵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送了份礼,人干脆就没露面。 知道赵似有儿子的赵佶牙齿都咬碎了,他现在最希望王妃肚子里也是个儿子,比才华比不过那赵似,生儿子总不能也输给他。 “朝野人心浮动了啊。” 晚上,赵似翻阅送礼的礼单,喃喃自语。皇室宗亲送礼是应有之意,偏偏这礼单上还有朝廷官员的名字。 他们自己没来,但都通过底下的管家,差役送了礼,其中就有蔡京的名字。 官家无子,偏偏这些日子也很少上朝,一直抱病,他这个亲弟弟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至少是大热门,没有人敢忽视他的存在。 不过,好在大宋的文官们还是有操守的,除了一些小官,官位最高,最有分量的就是蔡京。 对方是什么人物,赵似心里很清楚,此人可用,却不可重用。 蔡京是有才能的,但得看遇到什么样的君主,在朝堂上,奸臣贤臣并不重要,于上位者而言,有没有用才是最重要的。 第61章 日食变天,宫中变故 元符二年,十月甲寅(初一)。 赵似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窗外射进来的光线越发暗淡,他还以为要下雨了,便让承安点燃宫灯。 不一会儿,天越来越黑,几近夜晚。 这才中午啊,天怎么会这么暗? 赵似终于发现不对劲,放下书走出书房,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晴空万里的天空上,醒目的太阳像是被咬去一口,逐渐变黑,再也不散发阳光,天空像是蒙上了夜幕,伸手不见五指。 日食? 赵似看着太阳,眼神有些呆滞,这几个月,天象变化太频繁了些。 八月,太白星白天现身。 九月末,荧惑犯太微垣。 十月,发生日食。 放在过去,每一件都会引起朝政动荡,最不济皇帝要下诏书祭天,或者宰相高官主动请辞。 这些天象寓意非常不好,日食,荧惑犯太微垣都有天子失位的象征,放在当下的情景,更容易引起人心动荡。 “铛铛铛!” 日食开始没多久,府上,外面的街道都有敲锣打鼓的声音,这是在“驱赶天狗”。 街道,屋舍之外,百姓们敲击着铁器,铜锣等等,发出声响,想要把天狗吓走。年幼的孩童被父母锁在屋内,不让他们外出。 一时间,京城内大街小巷都是敲锣打鼓的声音,连绵起伏。 赵似知道这些都不过是很寻常的天体运动变化,与现实无关,可架不住天人感应那一套,儒家天命之说,谶命等等。 信的人非常之多,就算是聪明的文人也笃信这一套。 不知过去多久,太阳重新露面,天地重新恢复光明。 街道上,百姓们奔走相告,喜不自胜。 而文人士子们见到天空恢复,却是忧心忡忡。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各位朝廷重臣的府上,没有例外。 赵似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屋内的宫灯,心中轻叹,或许,朝局又会有变化了。 …… 福宁殿西阁,天子寝宫。 赵煦披着锦裘在榻前批阅奏折,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咳。忽然,他感到不对劲,就听到宫人禀告,“官家,外面天狗食日了。” “啪嗒!” 赵煦心里一惊,手里的朱笔握持不住,摔在案上,点点墨汁撒落在纸上,留下一道道墨痕。 天狗食日,下蔽上,阴遮阳。 之前的天象都被赵煦暗自压下,也像是一根刺埋在心里,引而不发,之后,他的一子一女连续病逝。 这些由不得他不多想,如今又发生了日食。他走出大殿,看着漆黑的天空,眼神茫然,带着几分恐惧与惊慌。 跟在他身边的梁从政连忙上前,“官家,您没事吧。” 赵煦摇摇头,嘴唇血色全无,喃喃自语道,“天意,何至于此。” 此刻,他把这一切当成了天意,觉得这一切都是注定,好似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煦的心神一下子崩溃。 重重压力,积攒的悲伤难过在一瞬间爆发,血气上涌,他竟是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出,然后眼睛一花,朝前面栽倒。 幸而,梁从政早就发觉不对劲,刚好接住他,旋即便焦急的大喊,“来人呐!” 等赵煦幽幽醒转,他眼前是雕花的床顶以及帷帐。 转过后,就看到两名御医和皇后在说着什么。 郝随眼尖,顿时惊叫,“官家醒了。” 皇后撇下御医,来到赵煦面前,“官家,您现在怎么样了?” 赵煦想挣扎着起床,却感觉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刘皇后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御医已经开了方子,等吃完药就好了,官家不必担心。” 他摇摇头,有气无力的说道,“朕没事,只是有些头晕,休养几日就好,朝政大事暂时交由几位相公主持。” “臣妾明白。” 又勉强说了几句话,吃完了药,赵煦沉沉睡去。 大夫走前,叮嘱刘皇后,“娘娘,官家忧虑过重,心神耗损,旧疾复发,需要多多静养,万不可再损耗心神。” “本宫知道了,郝随,你替本宫送送两位太医。” “遵命。” …… 官家生病的消息不胫而走,翌日,章惇与曾布联袂入宫,两人没能亲眼见到官家,只是隔着珠帘看了几眼。 等他们走后,赵煦双目放空,脑海里仍旧浮现出日全食的景象,天空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自己以后是不是也会如此,见不到前路,一片漆黑,层层阴霾在心底悄然浮现。 时间很快到了十一月,天气渐渐寒冷,宫里都用起了木炭取暖。 让所有人意外的事,官家竟然这一个月都没召开朝会,仍然病重不起。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国不可一日无君,要是赵煦有儿子,还不至于如此,但皇帝无后,一旦他出个什么意外,国家将何去何从? 这是所有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即便朝堂之上,章惇手腕强硬,压下诸多杂音,可依然无济于事,人心思安,这是谁也避免不了的事。 看不到未来,才是最可怕的。 相比于朝堂诸公,赵似反倒是很清醒,他现在终于可以确认,官家时日无多,也就这一两个月之间。 或许大家都以为,官家的病休养几个月就会痊愈。但唯有他知道,官家这一次,是真的油尽灯枯,病入膏肓了。 仔细想想,换做任何一人,恐怕早就被打倒,而他依然还在勉力坚持。 …… 福宁殿,天子寝宫。 赵煦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神色虚弱。 一旁,都知梁从政拿着奏折念给他听,每说完,他都会让刘皇后按照自己的口述批阅奏折。 他已经没有力气翻阅奏折了。 即便是如此,他依然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想要把它牢牢抓在手心。 可事实往往不如所愿,一天,梁从政看到一份奏折,不愿意念,想将其放下,却被眼尖的赵煦发现,强行要求他念出来。 但是,梁从政刚念完,赵煦突然昏死过去,御医花费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他救醒。 原因也很简单,这份奏折的内容是劝告他收养一个养子,稳固国本。 他是有这样的想法,但他可以做,但群臣不能说,换做任何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耻辱。 被御医救醒之后,赵煦久久不语,然后下达了一道命令。 召周王入宫! 第62章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 周王府。 赵似已经上床休息,管家张成突然敲响门,把他喊醒,“王爷,宫里来人,官家召您入宫。” 迷迷糊糊间听到这话,他浑身一激灵,立马清醒,掀开被子起床。 丫鬟伺候他穿好衣服,赵似便带着张成和四名护卫赶往皇宫。 …… 夜色微凉,风声渐起。 车轮滚滚向前,灯笼开道,一路畅通无阻。 福宁殿外,上百名太监宫女服侍,气氛显得很紧张,走廊上更是围着全副武装的御龙直侍卫,他们无声的守在这里,就像是静默的石像一样。 正门大开,宽阔的宫阙就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令人生畏。 一路走来,赵似敏锐地察觉到宫里不对劲,外松内紧,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好似风雨欲来,又好似大厦将倾。 这里,他来过许多次,但从未有一次像这样让他警醒。 他刚走进去,便看到一个内臣上前,“召周王殿下入内觐见!” 这个人,他认识,是官家身边最贴心的太监,都知梁从政。 两人对视一眼,他没有说话,赵似也同样如此,两人一前一后,前往西阁。即将进门的时候,梁从政低声道,“殿下,官家方醒,您可要小心应答。” 他知道,这是梁从政在对他释放善意。 说完,梁从政就像是没事人一样走进去,赵似也只是给他递了个眼神。 踏入西阁,太监掀开挡着的帷幕,赵似一眼就看到了天子寝宫床榻上躺着的赵煦,登时心里一沉,他闻到了缠绵不散的药味还隐隐有血腥的气息。 “参见官家。” 赵煦睁开眼,眸光黯淡,“十三弟,你来了啊。” 赵似走到御榻前,沉声回答,“官家,臣弟来了。”这时,他才看到赵煦的全貌。 仅仅只是一个多月,他整个人已经瘦成了皮包骨,脸色蜡黄,嘴唇乌青没有血色,眼眶深凹,气息低迷。 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赵煦没有说话,睁着眼睛打量着站在面前的赵似,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挺拔的身影,冷峻的眉峰,与自己有几分肖似的面孔,青涩而又青春,生机勃勃,充满了活力。 他心中不禁感叹:好年轻啊,就像是当初的自己。 赵似静静的站着,坐在榻边的刘皇后以及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没有出声,整个大殿,静的可怕。 看了一会儿,赵煦忽然道,“你们都退下,让朕和十三弟说说话。” 刘皇后一惊,劝道,“官家,臣妾留在这吧。” “你也出去。”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 刘皇后面色一滞,眼眸低垂,“臣妾这就出去。” 不到数息,大殿里的人走的一干二净,只剩下赵煦和赵似两兄弟。 “坐吧。” 赵似依言坐下,神情严肃,暗自猜测赵煦接下来要说什么。 然而,赵煦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他心里一惊,“你对大宋现在的朝局怎么看?”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甚至说很笼统。目前在朝局上是新党主政,地方上还有诸多旧党人士。 可新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章惇手腕强硬不假,但也因此得罪了新党旧党一大票人,若不是赵煦一力支持,再加上征讨西夏的军功,他早就被罢相了。 说到朝局,离不开新党,也离不开新法,自从赵煦启用新法,大宋赋税年年增加,对外大胜西夏,国内国外,看似形势极好。 而实际上,朝堂内的党争表面上平静,实际却是暗流涌动,旧党蛰伏在地方,时刻想着反攻倒算,而新党内部割裂,各成一派,内耗非常严重。 一时间,赵似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细细斟酌片刻,他缓缓开口,“臣弟尚未履足朝堂,些许浅见,还望官家见谅。如今朝堂有章相公执政,局势稳固,对西夏的战事也步步推进,蚕食地方,开疆拓土,一扫昔年颓势。” “这些都是新法的功劳,也是官家的功绩,若非当年官家拨乱反正,岂有今日的河湟开边,收复失地。” 总而言之,形势一片大好,大宋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赵煦听完,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这些恭维的话就不用说了,朕要问你的是大宋朝局的弊端,以及……” 说到这,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假如朕不在人世,朝局会变成怎么样?” 赵似心头一颤,赵煦这是在试探自己?看看自己有没有野心? “官家,何以至此?您春秋鼎盛,现在身体微恙,过些时日一定能痊愈。” 赵煦直接打断他,“好了,不用说这些,朕只想听你回答,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今天在这,没有君臣,只有兄弟,你我是最亲的兄弟。”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 终于来了吗? 赵似心里松了口气,打算坦诚相待,前面的推辞也是试探,如果再敷衍,不仅是欺君,甚至会错失眼前的良机。 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要屏退身边所有的人,只留下他。 赵似站起身,眼眸低垂,朝赵煦躬身一礼,“既然皇兄要臣弟说,那我便坦言相告。” 他眼里露出一丝精光,朗声道,“大宋之积弊在于内,我朝实行强干弱枝之法,承袭五代制度,压制武将。内部制度,冗官,冗员,冗费。事权重复,内外相制,异论相搅,内重外轻。” “三冗的问题是大宋的死结,根本无法清除,只能缓解。正因为这样的问题,才有了神宗用王安石变法,因为国家财政无以为继,不变法便不足用。新法,无论如何也要继续。” 听到这里,赵煦的神情严肃,一脸凝重的看着赵似,能知道这些,看来他是真的关心新政。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大宋内部的兼并之势愈演愈烈,土地任由买卖,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长此以往,天灾一起,人祸相随,后果不堪设想。” 霎时间,赵煦瞪大眼睛,一脸惊奇的望着赵似,仿佛在说,你来真的? 田地,在大宋是一个不能触碰的问题,甚至是底线。赵煦复新法也不敢复原王安石方田均税法,这是个大雷,他都不敢碰,没想到赵似竟然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愣了好一会儿,赵煦苦笑道,“十三弟,你真是给了朕一个大惊喜啊。” 第63章 未来,大宋就交给你了。 赵煦像是重新认识赵似,感叹不已,“朕本以为你是有些诗才,了解庶务,能弄出些新奇的东西,没想到你能有这样的眼光和见识。” 紧接着,他又问道,“假如你是官家,这些积弊,只你要如何改革?” 这下子,轮到赵似苦笑了,他摇摇头,“官家,你就别试探臣弟了。改不了的,无论是谁都改变不了大宋现在的局面,只能勉强修补。” “新法若改革成功,大宋富国强兵,先灭西夏,再击败辽国,收复燕云十六州,凿通西域,丝绸通商,或许能再延续两百年国祚。” 赵煦欣慰的笑了笑,他还真怕赵似有那份心思折腾,土地之事关乎国本,若是真要动,那将是天崩地裂。 大宋士大夫阶级的力量是真的可以撼动皇权,真要触碰到他们最根本的利益,后果不堪设想。 “你能想到这一点,朕就放心了,为政者要三思,不是对的就一定要去做,稳中求进,方为正道。” 放心? 赵似猛地一惊,难道赵煦已经想好要传位给自己了? 这一刻,赵似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狂喜的情绪几乎要冲垮理智,垂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颤,几乎要失声大笑。 可他强行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呼吸急促了几分,复而强行镇定,恢复如常。 待他抬起头,就看到赵煦正静静的盯着他,没有审视,没有警惕,只有淡淡的笑意。“以前朕说过,你和朕很像,一样的隐忍,又能抓住机会,腾云直上。” “前些日子,朕打算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儿子,你猜猜,朕选的是谁?” ? 赵似脑子里满满的疑问,忽然瞳孔一缩,你不会是看中我儿子了吧? 看到他的反应,赵煦又笑了,笑得很开心,“你猜对了,朕本来是想过两年,把你的儿子过继到皇后名下。” “可惜啊,天不假年,朕没有时间了。” 主少国疑,是取乱之道,如果赵士宏再大几岁,有个五六岁,他未尝不可如此,可惜,他连周岁都没满。 这年头,幼儿很容易夭折。赵煦也不会冒这个险,强行把他扶上皇位。 此刻,赵似心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有后怕,要真是这样,那他还真没什么办法,只能甘心蛰伏。 过继的是他的儿子,别的不说,自己肯定要帮,然后他还没法篡权夺位,不是谁都能像朱祁镇一样把自己儿子皇位抢了。 一旦真的过继,到时候肯定是刘皇后垂帘听政。 别看赵煦痛恨高滔滔对他的压制,实际上,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皇帝必须保证皇权传承的稳定,太后垂帘听政也能制衡文臣们,保住皇帝的权利。 毕竟,唐朝出了个武则天,大宋怎么也不会允许第二个武则天出现,但凡哪位太后流露出点意思,庞大的文官集团绝对要炸锅。 有他和刘皇后保驾护航,他儿子只要不出问题,皇位绝对是坐稳了。合着他什么都不做,皇位直接掉他身上! 这一刻,赵似不得不承认,他嫉妒了。 赵煦的神色恢复平静,眼睛盯着赵似,沉声道,“朕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就如同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会熄灭。太医看了,也无能为力。遍观诸王,唯你与朕血缘最亲,也最有能力。” “未来,大宋就交给你了。” 言语中,充满了悲哀与壮志未酬之意。 一时间,赵似竟然来不及喜悦,心中只有同情,官家也才二十四岁而已,就要走到人生的尽头。 放在后世,这个年龄也不过是才刚毕业两年的大学生。 他上前抓住赵煦的手,“官家,太医没有办法,不代表其他人没有。民间奇人众多,一定有大夫能治好你。” 殿内燃着炉火,十分温暖,而赵煦的手却冷的像冰块一样。 闻言,赵煦先是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下来,“算了,只要新法不废,朝政稳固,朕就放心了。” 赵似再一次猜对了,除了皇位之外,赵煦最在乎的就是他的新法。 只要新法不被推翻,便证明他的绍圣绍述是对的。届时,即使他驾崩,他的政治生命和政治理念也得到延续。 当年父皇尸骨未寒,太皇太后高滔滔便联合旧党,进行元祐更化,罢尽新法,直到他亲政拿回权利,才拨乱反正。 他不想重蹈父皇的后辙,更不想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只有选择一个认同新法的继任者,才能保住这些,故而,他选择了赵似。 不仅是因为赵似表现出的才华与能力,更因为他认同自己的新政,对大宋有清醒的认知。 “最后,朕再问你一个问题,章惇与曾布不合,新党分裂,为何朕还是要用曾布,而不加以贬谪?” 这个问题,便涉及到最关键的用人了。 到了一定级别,要做成一件事,首先要做的就是会用人,因为你不可能事事躬亲,只能下放权力,交给其他人去办。 故而,如何用人是皇帝的必修课。 赵似没有多思考,直接回道,“新党若不分裂,官家如何把控朝局?章惇在朝野威望极大,若不加以制衡,绝非好事。而曾布,恰好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其实是废话。 正确的是,用人要疑,疑人要用,最关键的便是制衡之道,不然古往今来,体系中往往要分散权力,相互制衡? 防的就是一家独大,即便是再有能力,也不行。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就算是志同道合的人,也难免分出各种派系,更别说是古代的士大夫阶级。 赵似的回答让赵煦很满意,也点明了他的用人之道,用曾布,其实就是为了制衡, 旧党被贬谪,新党一家独大,若真的新党上下一心,那睡不着觉的就是他这个皇帝了。即便他赵煦才是最大的新党头子,也一样如此。 “不错,你能看明白这一点,朕也没什么要教你了。”赵煦欣慰的点点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赵似比他想象的更有才能与智慧,他总算能安心了。 紧接着,赵煦对外面喊道,“你们进来。” 在正殿等候多时的刘皇后,梁从政以及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迅速进来,空旷的西阁顿时充满了人气。 第64章 晋封秦王,监理朝政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赵似与赵煦身上,很想知道他们两兄弟说了什么。 刘皇后一脸担忧的看着赵煦,上前握住他的手,赵煦朝她挤出一丝笑容,对梁从政道,“召几位相公入宫,朕有事要吩咐。” “遵命。” 随后,宫女们端上茶水糕点和夜宵,赵煦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赵似只是喝茶,并没有胃口。 大臣急匆匆的入宫,尚书左仆射章惇,知枢密院事曾布,中书侍郎许将,尚书左丞蔡卞四人齐齐来到福宁殿外回廊。 郝随走出来,朝几人行礼,“章相公,官家召尔等进去。” 章惇几人踏入大殿,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位宰执大臣进入西阁,看到赵煦的瞬间,顿时松了口气,今夜宫中外松内紧,他们这些宰执早就发觉不对劲。 但是宫门落锁,无诏不可叩宫阙,他们也只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等天亮以后再做打算。 现在官家深夜急召,必有大事,或许是山陵崩摧也犹未可知。 好在,事情还没到最坏的一步。 然而,当他们看到赵似的时候,眼里止不住的惊讶,周王为何在这? “官家。” 赵煦看着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宰辅重臣,沉声道,“章相公,曾相公你们都来了啊,朕有大事宣布。” “臣等恭听圣训。” “朕这身子骨是不成了,不知何时会一睡不起去见先帝,国不可一日无君,朕膝下无子,思来想去,诸王之中唯有周王肖似朕躬,可继承大统。” “尔等以为如何?” 什么? 坐在床榻边的刘皇后身子一晃,难以置信的望着赵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梁从政,郝随等宫中大太监也是心底一颤,他们知道赵似深夜被召入宫,是有大事,但没想到会是这件事! 宰相章惇挑了挑眉,多年宰辅生涯已让他能喜怒不形于色,他没有表态,而是道,“官家吉人天相,定能找到良医救治,待修养过后必会龙体安康,病痛不过一时,官家一定能痊愈。” 他们作为赵煦一手提拔上来的臣子,总不能直接应下,那未免太让官家寒心。 许将,蔡卞等人互相对视一眼,眸子里满是凝重。 殿内,赵似看着躺在病榻上的赵煦,心中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复杂,或许就像拨云见日,终于拨开了挡在帝路前面的大石。 有了赵煦这句话,自己便拥有了继承皇位的法理,这是官家亲口所言,比向太后的话分量重多了。 历史上赵煦走的太突然,连遗诏都没留下,给皇位继承留下了巨大的真空,这才有了向太后与章惇的争论。 若是他们活到靖康之变,不知会不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赵煦摇摇头,“宰辅不必说了,御医已经给朕看过,沉疴难去,药石难医,朕即使是天子,也躲不过生老病死。这是上天要早早地让朕去见父皇,朕又能如何?” “周王是朕的嫡亲弟弟,才华出众,可继承我等未竟之事业。” 一旁的赵似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什么也没说,这时候,他只能保持沉默。 这时,曾布也开口了,“官家,继任之事非儿戏,关乎国家社稷,您真的想好了要让周王继承大位?” 赵煦的态度很坚定,“朕想好了,诸王不堪大用,唯有十三弟才德兼备,可为后继之君。” 见皇帝坚持,几位重臣也没什么好说的,更不能反对,天家传承是国家大事,只要赵煦选定了继承人,他们也只能遵命。 赵似是官家亲弟弟,本来就是最靠近皇位的那拨人,继承位次非常近,既是名正言顺,更是顺理成章。 定下此事,赵煦又看向赵似,“十三弟,过来见过几位宰辅。” 赵似走过来,朝几位重臣行礼,“见过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许相公。”他打量着章惇和曾布。 年越六旬的章惇身形消瘦,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举止文雅洒脱,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两鬓已然霜白。 这福宁殿中只有他们,没有向太后,更没有赵佶,赵煦定下他做继承人,以后再也不会从章惇嘴里说出那句,“端王轻佻,不可为君”之语。 打量完章惇,他又看向曾布,这位在赵佶登基之上出了大力的曾相公,历史上,当章惇提出拥立他为君,被向太后驳斥。 而后由提出申王,又被驳斥,结果曾布反对他,让他听从向太后处置,这才有了赵佶登基。 而他也不是为了国家,只是单纯的要反对章惇,凡是章惇要做的,他都要反对,如果当时没有曾布背刺,向太后独木难支,赵佶能不能登位,还是一个未知数。 几位宰辅重臣,赵似一一看过去,他们随之还礼。 赵煦咳嗽了几声,一股睡意袭来,他提起为数不多的精力道,“章相公,即刻拟旨,晋封赵似为秦王,监理朝政。” “臣领旨。” 说完,赵煦忍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几位重臣大惊,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连忙召来太医,诊断过后,知道官家只是昏睡,才放下心。 章惇几人便提出告辞,“皇后娘娘,还请照顾好官家,我等去拟旨传诏。” 刘皇后点点头,“好,诸位相公请便。” 几人离开之后,赵似也不打算继续待在这,“官家尚需静养,臣弟便不叨扰,还请娘娘保重凤体,照顾好官家。” 刘皇后看着赵似,美眸中满是复杂之色,平心而论,她不希望自己和赵煦子嗣之外的人染指皇位。 可是,赵茂早逝,赵煦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支撑他让自己怀孕,事到如今,她只能接受。“本宫知道,周王,希望你不要辜负官家的期望。” “臣弟明白。” 随后,他朝榻上的赵煦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踏出福宁殿的大门,寒风迎面而来,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幕,高空上,点点星光璀璨,闪烁不停。 赵似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生出一股振奋的情绪。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如今,正当此时! …… 翌日。 几位宰辅重臣联合下达了诏书: 兹有皇弟赵似,天资聪颖,德器温良,人品贵重,孝友著于宫闱,特晋封为秦王,参赞机枢,授以监国之任,统摄百揆,监理国事。 ……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消息明发六部以及各个衙门,朝野动荡,谁也没想到,官家病重之后,竟会下达这样的诏令,直接明牌让赵似当他的继任之君。 第65章 赵佶的后悔,冬日大典 元符二年十月初二。 端王府。 赵佶披着锦袍,披头散发的坐在榻上,眼神呆滞,整个人像是感觉天都塌了! 不是,赵似怎么突然变成秦王了? 在古代王朝,秦王这个王爵的意义非同一般,第一个大一统的帝国是秦,在一字王中十分显赫。 而在后世朝代中,最有名的秦王莫过于那位天策上将李世民,在大宋,除了局势波云诡谲的宋初。 这样的王爵从不轻易晋封,一旦被封为秦王,基本上可以说是储君。 而赵似不仅被封为秦王,还监理朝政,那跟监国太子有什么区别? 他不明白。 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赵似,好像他才是天命所钟,是官家看重的继承人,想当年,他赵佶也是宗室中最有才华的王爷,书法绘画,无一不会,更是被人赞称隐隐有李煜的风采。 在诸王之中,没有人能比他更厉害。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赵佶养尊处优,顺风顺水。 等到了赵似横空出世,好似一夜之间,京城就出现了第二轮太阳,夺去了属于他的光芒。自己手段用尽,也奈他不得。 他一开始只想压过他,出一口气,可每次都不成功,几乎成了他的执念,更因此记恨对方,甚至牵连到他自己。 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郡王,而人家却是尊贵无双的秦王。 想到这里,赵佶鼻子一酸,巨大的落差感袭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不该是这样的啊,他赵佶不该是如此下场。 这一刻,他不禁后悔起来,当初若是没有与赵似争,他便不会作诗,也不会名扬天下,或许,今日被封为秦王的就是自己。 想到这里,赵佶牙齿都要咬碎了! 王位,本该是我的!皇位,也该是我的! 现在,都没了! …… 王府。 赵似一路面色沉沉,像是有什么心事。踏入府邸也同样如此,直到回到后院,关闭房门。 他才忍不住笑了出来,压低的笑声在房间内回荡,他终于不用再忍着,绷着一张脸,天知道他忍的有多不容易,还得因为官家病重表现出一副沉重的模样。 王妃迷迷糊糊的被笑声惊醒,睁开眼,便看到靠在门上,发出阵阵笑声的赵似,“王爷,您怎么了?官家召你入宫,是有什么事吗?” 赵似咧嘴一笑,迅速来到床榻前,“娘子,过几日,王府的牌匾又要换了。” 李氏还有些懵,“为什么要换?是哪不对吗?” 赵似迫不及待的与她分享自己的喜悦,“官家病重不能理事,特晋封我为秦王,监理国事。以后,周王府,就要改成秦王府了。” 李氏瞳孔猛地一缩,直勾勾的盯着赵似,像是不敢相信,好一会儿才道,“王爷,您说的是真的吗?没有骗我?” “此等大事,我如何会骗你?”赵似的情绪渐渐恢复平静,“官家时日无多了,他在准备后事。” “明日诏书便会下达,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紫宸殿。 宰相章惇召开大朝会。 在场的是京中各个衙门的主官,为了稳定人心,不仅文臣来了,武将勋贵和宗室们都齐齐到场。 在这里,章惇再次宣读诏书。 赵似正式登上大殿,代替赵煦坐朝。 …… 政事堂。 书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奏折,章惇伏在案前批阅奏折,时不时有官吏抱着批阅好的奏折送往各个衙门。 不远处的垂拱殿,赵似也在不断翻阅文书奏折,慢慢深入了解现在的大宋朝。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也趋于稳定。 …… 整个十一月份倒是没有什么军国大事,军事上章惇一手处理,赵似暂时没有插手的想法,而在人事上就更不用说了。 他现在连朝堂上的官员都没认全,还有各种官职,掌任的事务还在熟悉当中,这些关于国家典制的东西,前身只是个闲散王爷,只了解大概,并不晓通。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赵似还没当皇帝,怎么可能先对朝堂任事发表看法,甚至插手人事政务。 自己最大的作用就是代替赵煦坐镇朝堂,稳定人心。社稷传承有序,就能安定官员的心思,让他们能静下心来做事。 至于其他的,现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也不能做,赵煦还没死呢,自己就急着插手,甚至改动新法,这让下面的臣子怎么看他? 名不正则言不顺,他还不是皇帝,这些事大可以等他当了皇帝再做。欲速则不达,现在,可以说自己离皇位只差半步。 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最后半步不能急,只能稳,稳定压倒一切。 临近寒冬,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冬至即将到来。 冬至是“一阳复始”的日子,象征万物复苏,每年这个时候,官家都必须在这一天举行祭天大典,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去年,赵煦前往南郊祭天,可今年,不行了。 赵似以及诸位宰辅早就请示过,但官家的身体迟迟不见好转,连床都下不了,如何能去城外祭天? 在十月中旬,官家便传了口谕,让秦王代替他,主持祭祀。 这下子,整个朝堂都知道此事意味着什么,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冬至祭天是大祀,必须是皇帝亲自到场,大臣无法代劳。 而储君在某种意义上也能代替皇帝,毕竟,储君也是君,只要皇帝允许即可。 参与冬日祭祀释放的政治意义自然不用多说,即使他只是秦王,朝野上下已经彻底把他当成下一任官家看待。 现在的朝廷可以说是进入了三巨头时代,官家是皇帝,但没法管事,章惇是名副其实的宰相,算是常务副皇帝。 而赵似是被确认的下一代皇帝,加上监国理政,也算是常务副皇帝。 确认了祭祀之事,整个开封府在月初的时候便为大典准备钱财物资,调动人力,这是庄严的政治大事,万不能马虎。 祭天的地方在南郊,是开封城郊外,说起来,赵似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没离开过京城,甚至开封城外城都很少涉足。 一切都是因为那严格的宗室管理制度,不能随意到处跑。 赵似带着宫里的人手来到郊外,祭天之地是一处八十一尺高的圜丘,用了几十年,每年朝廷都有修缮。 冬至祭祀不仅仅是祭天大典,也是官家收买人心的仪式,因为参与祭祀的官员都能得到赏赐,除了金银财宝,还有官爵晋升,荫补子孙等等。 是以,这场祭祀是冬日的头等大事。 第66章 这就是做皇帝的感觉吗? 随着冬至这一天渐渐靠近,汴京终于下雪了。 鹅毛大雪下了半个时辰,又转小雪下了一天,直到夜晚方才停息。 早上醒来,就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雪后的汴京别有一番景色,赵似乘坐马车到达皇宫。 雪后的皇宫看起来古朴沧桑,遮盖了艳丽的颜色,只有宫台阁楼的形制。赵似下了马车,官靴踏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宫人拿着扫帚,清理着走廊上的积雪,守卫的士兵一齐齐参与,颇有种齐心协力,热火朝天的感觉。 当快要走到福宁殿的时候,忽然,他感到脸上一丝冰凉,抬起头,不知何时,天空再次落下雪花,飘飞在天地间。 不消片刻,大雪簌簌的落下,赵似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脸上不禁露出笑容,“好大的雪,好兆头,瑞雪兆丰年,明年肯定又是一个丰收的节日。” 接着又看到冒雪扫地的太监们,对跟在身边的小黄门道,“让那些太监们回来避雪,暂时不用扫了,等停了再扫。” “王爷仁心,小的这就去。” 见到太监们被叫停回来避雪,赵似才转身离开,朝福宁殿走去。 刚进去,梁从政便迎出来,态度带着热切,“奴婢参见王爷。” 赵似虚抬了下手,问道,“都知免礼,官家,今天怎么样了?” 梁从政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依然在昏睡,早晨刚喂了稀饭,羊奶。” “我进去看看吧。” “王爷,请。” 赵似进入西阁,掀开帘幕,就看到躺在榻上的赵煦,比起十月份,他的脸色更加灰暗,嘴唇乌青,气息低迷。 他看了一会儿,心中轻叹,嘱咐道,“好好照顾官家,若有事,第一时间通知我,明白吗?” 赵似监国理政后不是第一天来这,每隔一两天,他都会来看望赵煦,但都看到的是病榻上沉睡的他。 根据太医说,如果官家能熬到春天,万物复苏,阳气上升,就能再多活一些时日,如果不能…… 看着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官家缠绵病榻,即将不久于人世,赵似每日练武不辍,即使下雪,也会在屋子里练拳站桩。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的身体,什么丰功伟绩,千秋大业都做不成。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北周武帝宇文邕,拿下半壁江山,全据巴蜀,眼看着就要挥师南下,一统九州。 结果英年早逝,北周也被杨坚篡夺。 前朝后周世宗柴荣也同样如此,也一样是英年早逝,壮志未酬,空留遗恨。 梁从政听到赵煦的话,眼睛一亮,“王爷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官家,有什么消息,奴婢肯定先告诉您。” 当太监最怕的是什么,是失宠, 是对官家失去了用处。赵煦命不久矣,这时,赵似释放善意,递过橄榄枝,他能不接么? 这话,已经近似在表忠心了。 赵似转身离开福宁殿,离开前,福至心灵的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缓缓关闭,将他的视线挡在门外。 下次再来,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清醒的官家。 …… 随着冬至将近。 开封的气氛越发紧张,京城里巡逻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连宵禁都管得严了,有点类似于后世开大会期间严打。 在这样的环境下,街道上的泼皮,地痞也少了许多,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闹事,寻常时候,官府可能懒得理睬。现在只要犯事,直接丢进大牢。 今年,京城的街道上没有寻常的马车,一辆辆雪橇车在积雪上滑行,让人们的行动便捷许多。 人民的创造力是无限的,官府并未推行雪橇马车,但民间已经自发的使用,还研究出了各种样式。 以牛马,骡子驴拉行,又稳又快,还没有马车那样颠簸,极大的方便出行。城里的商行也换上了雪橇马车,冬日物流运输也不像往年那样艰难。 今年的冬天,开封府的粮价并未上涨,而是保持着与之前同样的价格,甚至还略有下跌。 赵似提前三天进入大庆殿斋戒,专心准备祭祀,一应流程礼制早有礼部官员讲清楚,在宫里演练了许多遍,保证不出问题。 …… 冬至,腊月初一。 清晨,刚过鸡鸣。 殿外,数千名官员按照位次站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赵似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叹,就算是被冻死,他们也得来,这便是现在的封建皇权。 当他走出大庆殿,群臣,侍卫大军齐齐跪拜,高呼皇帝万岁。 洪亮的声音如海啸般,声震九霄,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数万人齐齐跪拜,底下乌压压的一片,这种场面极其震撼,也只有在三年一次的大典礼上才见得到。 霎时间,赵似不禁感到口干舌燥,激动兴奋的情绪在蔓延,万人之上,天下至尊,这就是做皇帝的感觉吗? 此刻,他仿佛感觉整个天下都匍匐在自己脚下。 当皇帝的苦处他暂时没体会到,但当皇帝的爽他现在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震撼和心理满足,任何文字都不足以言明。 随着余音停息,赵似渐渐回神,朝阶梯下章惇点点头,然后登上玉辂(lU,三声),在天子的大驾卤簿的护持下离开皇宫,忽明忽暗的火炬照亮的大庆殿。 不一会儿,赵似脸上便露出一丝苦涩,刚爽完,这会就得受罪了,外面的寒风不断地吹进来,轻薄的纱帐根本遮挡不住。 坐的高,四面透风,还不能放暖炉,深夜的寒风刮得脸直疼,像是刀子在削一样,冻得他眼泪都冒出来了,好在被纱帐挡着,外面的人看不到。 要只是寒风还好,偏偏他穿的衣服也不厚,还是通天冠,绛纱袍,根本无法御寒。 从宣德门出来,直到出了城门,赵似脸都冻青了。 这时候,他不得不庆幸,得亏是他来祭天,要换做是赵煦,恐怕今天刚祭天,回宫就得暴毙,甚至这典礼他都没法完成。 不仅他冻得难受,跟随在玉辂旁边的官员们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赵似也只能看着他们一路走,一路冻,转移注意力。 等大驾出了南薰门,天已经亮了。 第67章 王爷,给您加件衣裳吧! 大宋的冬至大典祭祀很多都是参照《开元礼》,就是唐玄宗那个时代编订的礼仪制度。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御驾终于抵达南郊。 这里建有行宫,可供落脚居住。 除了天子以及部分官员能住在宫殿里面,剩下的低级官员以及随行的士卒都只能居住在外面的帐篷里面。 端诚殿。 赵似接过张成亲手送上来的姜汤,又靠在火炉边暖了暖手,整个人才感觉活过来。才刚下完雪,实在是太冷了。 丝丝暖意升腾,他身上终于是有了热乎劲。 想起他坐了一路的玉辂,赵似便咬牙切齿,他不明白,历代皇帝都是怎么忍受的,听说这玩意儿还是祖传的,一代接一代,他们就不冷吗? 想到自己以后当皇帝还要继续受这样的冻,他便心底打了个寒颤,然后暗暗做了个决定,等他登基以后,一定要让人重新做一副新的。 把那玩意里里外外重做,帘幕加厚,再放上软垫,座椅下面安置暖炉,这样就没那么难熬了。 在行宫里休整了半个时辰,赵似来到大次,就是在祭天圜丘前的帐篷,这是天子专用换衣服的地方,还有小次,是重臣们换祭服的帐篷。 比起绛纱袍和通天冠,大裘冕才是真的难穿,几个太监捧着衣服一层层的穿上,还有悬挂各种配饰。 赵似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衣服架子,撑开双手,任他们打扮。顺便说一句,这大裘冕还是赵煦的。 他只是代祭,更没有登基,下面还没来得及给他订做。 赵煦比他大几岁,按理说比他高,但赵似练武以来,饭量大增,身体发育极快,现在已经有六尺高。 像这种礼服,是出了名的宽松,赵似穿上去竟然刚好合身,不松也不紧。 半个时辰后,赵似穿着十二章衣,头戴冕旒,缓步踏出。整个过程十分顺利,早已经演练了许多次,每个流程都烂熟于心。 天时到来,庄严恢弘的乐曲齐奏。 赵似手持白玉圭从大次中走出来,他深吸着气,心神无比平静,这一切不过是三年后的预演。 届时,他将不是代为祭祀,也是代表他自己来祭祀上天! 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踏上圜丘,眼神沉着而坚每一步都走的很稳,仿佛眼前的台阶不是祭天之处,而是他登上帝位的道路。 圜丘上,供奉着诸多神祇,按照层次和等级上下排列,足足有几百尊。 这一刻,随着赵似踏上去,好似整片天地的注意力都汇聚于此,下面的官员屏气凝神,在大典韶乐中注视着这庄严的一幕。 所有人无不沉浸在这肃穆凝重的气氛里,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来自后世的灵魂踏足此地,他抬头看向天空,目光好似穿越了时空,与历朝历代登台祭天的帝王将相对视。 君权神授,是皇帝的根基,更是承天受命的法理。 朝官宰辅们不信这一套,但是最底层的百姓是信的,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赵似短暂的遐思过后,拿起祭文高声念诵,而后随着祭品放入大鼎焚烧,滚滚青烟升起,袅袅而上,仿佛真的沟通了天地神明。 只有圜丘上的赵似知道,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烟气还有点呛人。 圜丘下,一众宗室里面,赵佶抬头望着站在上面的身影,目光里透着悲戚与绝望。到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无法再和他争了。 代天子祭祀,何其圣誉,何其尊贵,他一个小小的郡王,如何能与之相比? 他站在高高的祭天圜丘上,代替天子祭祀天地神祇,而自己只能在诸王之中吹着冷风,做一个旁观的参与者。 这太阳,好刺眼啊! 忽然,太阳好似发威,日光骤然变强,赵佶眼睛受刺激,不得不闭上。等他再睁开眼,却看到,高台上,赵似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下。 整个人好似披上了一层神圣的纱衣,仿佛上天之子。 在这样庄严神圣的场合下,赵佶终于放下高傲的自尊,在现实面前低头。 这一幕,也被在场的官员们看到,暗自称奇。 殊不知,圜丘高台上,赵似一人独立,周围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可把他冻得不行。 很快,祭祀大典结束。 赵似乘坐玉辂,起驾回宫,在大庆殿中接受百官朝贺。群臣,以及随行的士卒都得到了赏赐。 分别按照官、阶、爵、勋的品级赏赐,也各自分到了胙肉。 因为要稳定人心的缘故,这次除了官阶上拔擢,也分发了钱财,上上下下都照顾到了。 下朝之后,朝廷大赦天下,除了死刑和十恶不赦的重罪之外,其余犯人皆被赦免,以示恩德。 到此,整个冬至祭天大典才算彻底结束。 …… 秦王府。 “啊切!” 赵似回到王府,已经在打喷嚏了,吹了一早上的冷风,穿的衣服太薄了,以他的身子骨都有点扛不住。 先是让人熬制驱寒的药汤服下,又泡了个热水澡,整个人才缓过气。 晚上,直到吃饭的时候,他还时不时的打喷嚏。 王妃李氏见状,立马让下人拿来厚衣服,“王爷,给您加件衣裳吧。” 赵似接过袍子披在身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只是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 摇摇头,他便不再想了。 披上厚厚的大氅,他身上顿时暖和不少,晚上又喝了药汤御寒,防止得了风寒。 第二天,整个身体恢复正常,赵似才松了口气,他可是很爱惜自己的小命,在这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场风寒感冒都有可能要了人的小命。 …… 皇宫。 慈德殿。 向太后披着毛皮大氅,坐在暖炉旁,神态慵懒,好似什么都提不起劲。此前,当她得知赵似被确认为下一任皇帝之时,心里本来有些不痛快。 因为有朱太后的存在,两任皇帝要是都是她的亲儿子,岂不是显得她这个太后有些多余? 只是,想到这些日子赵似对她的孝敬,又想到赵煦的性格,她也熄了反对的心思,官家性格执拗,一旦他认定的事,别人很难拉回来。 既然皇帝愿意,便随他去吧。 随着赵似入朝监理朝政,和前几日代天子祭祀,储君地位彻底坐实。即便是她这个太后现在发话,也撼动不了赵似的位置。 朝野公认,名正言顺,已是实至名归。 向太后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忽然,殿门打开,她的贴身宫女急匆匆的走进来,“娘娘,出事了!” 第68章 兄弟之间最后的聊天 “何事如此惊慌?” 宫女上前禀告,“官家醒了,说是要见娘娘。” 向太后眼里露出喜色,松了口气,昏睡了这么久,官家终于醒了。她迅速换好衣服,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来到福宁殿。 刚踏进大殿,向太后便愣住了。 只见章惇穿着宽袖公袍,头戴展脚幞头,腰佩金鱼袋,正与其他几位重臣在此等候。新党要员,曾布,许将,蔡卞,黄履等人齐齐到场。 除了他们之外,六部尚书温毅,蒋之奇,林希也全数站在大殿之内。可以说,大宋朝堂的高级官员都在这儿了。 刹那间,向太后心尖一颤,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急忙问道,“章相公,官家怎么样了?” 章惇用沉稳的语气解释道,“我等与秦王殿下一起到此,官家正在召见,娘娘暂且稍安勿躁。” 话虽如此,可在场的几位宰辅皆是面带严肃,大殿里的气氛也很沉重。 …… 西阁。 赵煦醒来之后,整个人容光焕发,精气神也足了许多,从病榻起床后,他便让梁从政急召诸位宰辅和秦王入宫。 他坐在软榻上,与赵似相对而坐,“十三弟,这些日子坐朝,感觉如何?” 赵似的回答言简意赅,“治大国若烹小鲜,令不可轻下,非不为实不能也。”只是他看向赵煦的目光里流露着哀伤之色。 一个缠绵病榻的病人突然容光焕发,行走自如,代表什么? 回光返照。 他明白这一点,同样赵煦自己也很清楚。 这是最后一次,他们兄弟之间的聊天了。 闻言,赵煦脸上满是欣慰,“好,能看出这一点,朕就知道没选错人。”说完,他轻咳两声。 “你是朕的亲弟弟,当继新法之政,切不可反复,再现元祐更化旧事。” 赵似早就说过,废新法是死路一条,当即表态,“朝局好不容易才平稳,臣弟自然不会再掀起党争,使朝堂内耗。” 说完,又犹豫了一下,“只是,章惇执政太过酷烈,新法过于苛刻,朝局撕裂,长此以往,非是国家之福。” 赵煦丝毫不意外,自己能压住章惇,是因为他已经坐稳皇位,又起用对方,有大恩,换做是别人自然不行。 “当年新法被废,矫枉需过正,所以朕重用章惇,放权任他施为。意在扫清朝堂,重用新法。” “如今局势大不相同,即使你不动章惇,朕也不会放任他在宰辅的位置上久坐。他是一把快刀,刀太锋利,容易伤着自己。” “朕可握之,你于朝堂之上没有根基,把握不住这柄利刃。” 事实上,赵似也没办法,章惇在朝堂上是权臣,基本上到达了大宋文臣的天花板,就差封公和晋升三公了。 他没法对章惇施恩,也就不能收服他,换做任何一个皇帝要亲政,首先要搬开的就是上一任皇帝留下的大臣。 把他们换了,才能掌握权力,故而才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 来看看章惇掌握的权力,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身居宰辅之职,又是对西夏开边的最高决策者。 在中枢,他基本上是独相,更可怕的是,御史台,谏官全是他的人,再加上遍布朝野的新党要员,说是权臣都不为过。 这样一个人,赵似实在想不出,如何让他臣服于一位初登基且毫无根基的皇帝。皇帝和权臣天生对立,两者只能容其一。 又不是,虎躯一震,他就拜倒在膝下,为你所用,要不然,历史上,那么多权臣也不会死了。 何况,章惇本身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新党旧党被他得罪的人一大把,如此性格尖锐,强势霸道的权臣,根本不可能愿意把权力过渡给皇帝。 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互相尊重,同心共治的基础。而想要亲政,又根本绕不开他,这是一个死结。 硬是要赵似与他合作,只有一个下场,做龙椅上的傀儡,然后把他熬死。 赵煦当了十几年皇帝,当然明白赵似的想法,没有丝毫不悦,“换下也好,给他一个体面的下场,切记,不可杀之。” “以他的性格,长此以往,结局堪忧啊。” 给皇帝做刀子的人历来没有好下场,就算是历史上赵煦没有早死,他也不可能放任章惇一直待在宰相的位置上执掌中枢。 赵似也早有腹稿,坦然道,“臣弟打算以曾布,蔡卞取而代之,明升暗降,尊荣虚位,削其实权。” “不错,如此为之,朝局平稳,新党不反复,以全君臣始终之意。”赵煦点点头,然后笑了,“本来朕还担心你压不住章惇,打算给你留一封遗诏,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赵似心里一暖,很是感动,“皇兄不必如此,倘若臣弟不能亲政掌权,如何继承父兄遗志,让大宋更加繁荣富强?” 言语里满是自信和昂扬。 赵煦看着赵似的脸,笑容里有复杂,有失落,有欣慰,“看到你,朕都会想起当年亲政的时候,彼时,朕也是如此振奋,一心想让大宋走出颓势。” “数年经营,方有今日之果,九泉之下,朕也有颜面去见父皇与列祖列宗。” 赵似面色变得严肃,沉声道,“何止,皇兄在位,新政复兴,平夏城大捷,大破西夏五十万主力,迫使西夏称臣,收复衡山。大宋开国以来,何尝有过如此辉煌大胜?” “整顿朝纲,富国强兵,哪一件都是足以称道之事。放在我大宋历代君主当中,论开疆拓土,仅在太祖太宗之下。” 赵煦的确是宋朝最可惜的一位皇帝,亲政数年,一扫颓势,大败西夏,扭转国库空虚的局面,边军的战斗力达到太宗之后的顶峰。 然而,他却英年早逝,所有的成果前功尽弃,赵佶一登基,就放弃了大片占据西夏的土地,数年经营毁于一旦。 即便后来又夺回,但中间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国力大大浪费,而他当了皇帝,便任命守旧派韩忠彦为执政,不久又升任右相,章惇、蔡卞等相继受攻击,被贬黜朝堂。 新法被废,旧法反复,党争之势再现。 然后又是打着新法的幌子,大肆敛财,穷奢极欲,最后,丰亨豫大,大宋君臣沉浸在纸醉金迷的梦中,迎来了靖康之变。 赵佶的出现,不仅毁了北宋,更毁了新法改革的名声,连带着王安石,章惇等人也成了奸臣奸相。 倘若赵煦能多活二十年,西夏已然被灭,大宋未必不能厉兵秣马,借金国崛起之时夺回燕云十六州。 这是他的遗憾,也是大宋的遗憾。 每次想到这,赵似都恨得牙痒痒,那小子,是真该死啊! 说到这,赵煦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自豪,“哈哈,说得好,朕生平之功绩,唯有平夏大捷最让朕自傲。西夏已被打服。以后你可徐徐图之,再过几年,时机一到,未必不可攻灭西夏。” “等你灭掉西夏,一定要到皇陵前告诉朕。” 赵似重重的点头,眼神坚定,“皇兄放心,一定会有那一天。” 第69章 诸位爱卿,朕先走一步 殿外,向太后,朱太后,刘皇后以及诸位重臣都听到了西阁里传来的爽朗笑声。可他们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心情十分沉重。 所有人都明白,官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都知梁从政自西阁走出来,“官家有令,召太后,皇后,宰辅入内。” 福宁殿东阁,起居郎曾肇提笔,在实录的御册上写道:元符二年,十二月初六,戌时,秦王入西阁与上谈。 宰辅同太后,皇后,亲王于殿外等候。 未几,上召入内觐见。 十几人陆续进入大殿,走动间,扬起微风,宫灯灯火摇曳,昏暗的光照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进去他们便看到与赵似相对而坐的赵煦,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映照出他那张惨白的脸孔和消瘦的身形,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官家。” 一行人朝赵煦行礼。 赵煦随意摆摆手,态度很是随和,“你们来了。” 章惇,蔡卞等大臣看着坐起来的官家,心中五味杂陈,尤其是章惇更忍不住落泪,如果没有赵煦的拔擢,拨乱反正。 新政之路坎坷,他也会在地方继续蹉跎半生。若无官家信重,他又怎能一肩扛起新政,成为新政名副其实的掌舵者。 如此厚待,如此知遇之恩,他如何不难过。 刘皇后走到赵煦身边,拿出手帕轻轻的擦拭他的脸,看着丈夫的面容,她眼角不住的掉落泪珠,潸然泪下。 “好了,莫哭莫哭。能清醒的离开,是朕之幸。”赵煦站起身,拍拍皇后的胳膊,以示安慰。 旋即对诸位朝臣道,“秦王仁孝,人品贵重,可付后事,你们要像辅佐朕一样辅佐他。” 章惇等人互相对视,齐齐行礼,“遵旨。” 此刻,赵煦显得很洒脱,“好了,时候不早了,诸位爱卿且归家,明日再来见朕。”说话的时候,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惨白。 在场的臣子都没有动身,这一走,他们将再也见不到皇帝,这是最后一面。 赵似叹了口气,道,“诸位相公,咱们走吧,把最后的时间留给皇后与太后。” 朝臣们这才转身,后退几步,缓缓离开,刚要踏出西阁大门的时候,就听到背后,官家沉重而虚弱的声音响起: “诸位爱卿,朕先走一步。” 一句话恍若惊雷,几位宰辅重臣回头,只见赵煦立在殿上,身旁陪着刘皇后,凹陷的眼睛深邃而凝重,眸中蕴含了万般情绪。 章惇与曾布几人再次忍不住流下眼泪,站在西阁门口,齐齐跪倒,郑重的行礼,“官家,保重!” 赵似旁观着这一幕,内心柔软的地方被击中,眼眶顿时湿润,他弓着身子,郑重的行礼,“官家,臣弟告退。” 赵煦微笑着点点头,“去吧。” 踏出大殿之前,赵似回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 众人离开后,赵煦颤颤巍巍的走到向太后面前,“母后,请恕儿臣不孝,不能再侍奉你了。” 向太后不住的落泪,哀伤不已,“官家……”刚张开嘴,却已哭的说不出话来。 赵煦又看向朱太后,“母亲,这么多年,儿臣让你担心了。以后,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保重身体。” 朱太后看着眼前的亲生儿子,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煦儿。” 赵煦也是红了眼眶,此时他不再是皇帝,只是正在与母亲离别的儿子,“不用担心我,十三弟是个孝顺的孩子,往后,他会代替儿臣好好孝敬你们。” 一时间,悲伤的情绪蔓延开来,大殿里的几人不住地落泪,旁边伺候的梁从政,郝随等太监也偷偷的抹泪,谁也没有说话。 紧接着,向太后与朱太后一起离开,大殿里剩下赵煦和刘皇后夫妻二人。 赵煦搂着刘皇后,悲声道,心中万般柔情化作悲意,“菁儿,对不住啊,朕要先走一步了,到下面找我们的茂儿。以后,你要好好保重。” 刘皇后早就哭成了泪人,声音断断续续,“官家,你会好起来的,不会的,不会的……” 赵煦深深一叹,沉声道,“或许,这就是朕的命,天命不可违。以后,后宫只剩你一人,不可再肆意妄为。太后都是仁善之人,不会苛待你。” 他伸手抚摸着刘皇后的脸,眼里满是深情与爱怜,“十三弟的王妃是个性格温婉的女子,若无事,可和她多多走动,看看侄儿,聊以慰藉。留下你一个人,苦了你了。” 刚说完,刘皇后便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哀恸不已。 这时候,赵煦已经气若游丝了,他躺在榻上,着刘皇后的手,深凹的眼眶里充满了不甘,倘若上天能再给他十年,该有多好啊! 睿智深邃的眸光渐渐失去焦点,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恍惚间,赵煦转过头,好似看到了福宁殿外,一个穿着圆领大袖袍的中年人正伸着手朝自己走来。 父皇,您来接儿臣了吗? 心跳逐渐停下,脉搏归于平静,赵煦的眼神黯淡下来,被刘皇后抓着的手无力的垂下,冰冷刺骨。 随即,悲戚的声音响起,“陛下!” …… 元符二年,十二月初六,大宋第七位皇帝赵煦于福宁殿驾崩,年二十四。 这一夜,京城落了雪,鹅毛大的雪花片片落下,京城上下都挂了白,仿佛在给这位大宋天子送行。 辰时,宣德门城楼上的钟楼响彻宫城,整个皇宫一片缟素。 登基十几载的大宋天子驾崩了。 福宁殿内。 赵煦的遗体已经被抬出,放置在西阶。 赵似跪在灵前,眼神哀伤,哭的很伤心。有一半是真情实意,还有一半是夸张所为。无论怎么样,他都必须哭。 兄友弟恭,他必须表现出足够的伤心。 在不远处,刘皇后呆呆的跪在那,望着灵柩,眼神茫然。 宰辅们自门外走进来,先是哭了一阵,表现出伤心,后请太后们节哀。 紧接着,便有人进言,“臣等不敬,请秦王殿下,于先帝灵前继位,以安天下。”出声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翰林学士蔡京。 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章惇,曾布,蔡卞,许将等宰辅重臣纷纷进言,恳请赵似灵前继位。 旋即,内臣们抬上案几,案上铺着一张特制的黄麻纸,那是只有宰辅们专用的纸张。 源于唐,用于书写的文书称之为堂贴,地位很高,也是唐时宰相所用。 在大宋,黄麻纸也只有宰辅可以用,故而有宣麻拜相这一说。能在黄麻纸上签字画押,几乎是每个大宋士人的毕生追求。 今日,赵似便要在灵前继位。 翰林学士会在此书写继位制词,召集文武百官,在大殿上宣布赵似继位,成为大宋第八位皇帝。 ’ 第70章 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宰辅章惇对蔡京道,“蔡学士,你去写制诏。” 蔡京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就凭他刚刚第一个出声,这拥立之功便少不了,现在再书写诏书,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官场之路即将腾飞。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黄麻纸上写起来。 不多时,诏书书写完毕,“章相公,曾相公,制诏已经写好。” 几位重臣凑上前,便看到 紧接着,章惇上前,在黄麻纸上签字画押,然后是曾布,许将,蔡卞等人,三省两府的宰执大臣都在上面签下姓名。 先帝驾崩,新君未曾继位,几位宰执大臣共同签字画押,再得到宫里太后认可,等同于圣旨。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章惇。 知枢密院事兼门下侍郎,曾布。 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许将。 尚书左丞兼同知枢密院事,蔡卞。 几位宰臣共同签押,然后加盖玉玺,这份诏书拥有了法律效力。 这还没完,诏书完成之后要昭告宗室百官,彰显传承,稳定朝堂。 随后,曾布拿着诏书,在灵柩前抑扬顿挫的宣读: “朕膺天命,嗣守神宗鸿业,十有五年。夙夜祗惧,抚绥万方,庶几康乂。方期永固邦基,遽罹疢疾,药石罔效,大渐弥留。 邦家不幸,朕未有冢嗣,宗社重寄,宜择亲贤。皇弟秦王赵似,乃朕同母懿亲,神宗皇帝爱子,仁孝恭慎,温良端厚,先帝尝称其有福寿之相,堪承庙祧。序以亲亲,据以礼律,神器所归,天人允协。 可于朕柩前即皇帝位,遵行典礼,慰安宗祧。皇太后向氏、皇太妃朱氏,保佑朕躬,恩深罔极,嗣君当竭孝养,崇隆礼数。 丧制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务从俭约,毋违朕意。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向太后穿着太后舆服,两博鬓,头戴四龙九凤冠,坐在殿内帷幕后,凤钗珠帘下,老泪纵横,悲伤不已。 她身旁的朱太后也一起落泪,哀伤的情绪在殿内弥漫。 赵似听着这份传位诏书,心中一安。有了这份诏书证明他的合法正统,他便不用再靠向太后垂帘听政,更不用依靠大臣扶持。 他是先帝指任的继承人,谁都挑不出毛病。 福宁殿外,文武大臣云集,亲王宗室到场,寒风凛冽,场面显得肃穆而沉重。 赵似跪在灵前,在他身后,朝臣们齐齐跪倒,高声劝进,“殿下功高德厚,上承天道,下顺民心,当继位以安社稷。” 这时,赵似仿佛才从悲伤的情绪中回神,站起来摇头,“神器至重,非吾敢担之,卿等宜更择贤明。” 群臣再拜,再次劝进,“将士效命,万众归心,愿奉殿下为社稷之主。” 赵似依旧摇头,面色沉重,“小子何德,敢承大宝?” 第三次,群臣再拜,“非殿下不足以安社稷,还请殿下继承大宝,稳定朝纲。” 说完,一旁的太监梁从政和郝随上前架起赵似,将早已缝制好的龙袍披在他身上,扶着他来到殿东的一张御座上。 章惇,曾布等宰辅再次拜倒,“臣等恭问陛下圣躬万福。” 御座之上,赵似看着眼前跪倒的臣子,眼里不住地流泪,唉声叹气,“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说完,他紧了紧身上的龙袍,双手虚抬,“诸位爱卿免礼。” “大行皇帝驭龙宾天,朕承祖宗庇佑,幸而登位,居天下至尊,当夙兴夜寐,勤恳为政,还望卿等多多谏言。” 群臣再拜首,“臣等愿为陛下效劳。” 至此,经过三辞三让之礼,赵似于灵前继位,成为大宋新一任皇帝。 紧接着,申王赵佖,遂宁郡王赵佶,莘王赵俣,睦王赵偲四位王爷入殿朝拜。 四人进去,对着御座上的赵似,跪拜叩首,“伏惟皇帝陛下万岁!” 赵似的目光扫视着几人,淡淡道,“免礼。” 声音平淡,可落在赵佶耳边却如雷震,他怎么也想不到,不久前,赵似与自己一样都是亲王。 现在,自己降为郡王,而他却已贵为天子之尊,以后自己在他面前必须称臣纳拜。想到之前自己得罪了他,赵佶心里就一阵忐忑,生怕赵似责罚。 御座之上,他看着下方跪拜的赵佶,心中涌现出激动的情绪,自己终于达成了目标,如愿坐上这龙椅。 他一定完成赵煦的遗志,覆灭西夏,让大宋更加富强,往后,不会有丰亨豫大,不会有梁山泊起义,更不会有靖康之耻! 当上皇帝之后,赵似的心态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变化,看着下面的赵佶,眼神很是平淡,不再那样敌视。 靖康之耻,你被圈禁后半生,以后你就安心待在王府,为曾经的历史赎罪吧。 赵佶心中七上八下,两股战战,好在没有发生他想象中的事,礼毕之后,几人被内官引着离开。 至此,他心里才松了口气,殊不知,他的未来已经被安排好。 随后,都知梁从政宣殿前副都指挥使姚麟,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张守约入殿觐见。 赵似穿着素服,接受三人磕头朝拜。 这几人是赵煦的心腹,其中姚麟与张守约都出身西军,屡立战功,深得信任,曹评是曹彬的曾孙,仁宗皇后的侄子是外戚勋贵。 他们三人是三衙的最高长官,共同执掌朝廷的中央禁军。 他们磕头拜倒后,殿外的三衙都虞侯也跟着向赵似磕头,表示忠心。 …… 翌日,大行皇帝大殓。赵煦的身体被移入梓宫,也就是安放遗体的专用棺椁,只有皇帝,皇太后和皇后才能使用。 赵似换上丧服,他的丧服与百官又不一样,乃是直领布襕,腰间缠桑麻,披头散发,以示哀悼。 百官按照身份穿不同的丧服,宰辅与皇亲,近臣着斩衰之服,衣服最重,材质是最粗的麻布,不缝边,断处外露,守丧二十七日。 剩下的官员穿齐衰之服,一般只用守丧三天。 而赵似的时间最长,守三十六天,都是以日易月,把一天当成一个月来算。当然,皇帝也能主动缩短丧期。 不过他也不会这样做,赵煦待他极好,人生最后一段路还想着扶他一程,再怎么说,赵似也要送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大行皇帝梓宫前,赵似带领群臣完成第一次祭奠仪式。 而新君继位,皇宫之内戒备森严,平日里只有侍卫巡逻的大门现在都有大将坐镇,进出十分严格。 宰执大臣们不必回家,留宿皇城即可。 接下来的几日,除了祭奠先帝,守丧之外,剩下一件事,那便是撒钱! 第71章 朕的钱! 大宋官家撒钱是有成例的,历代皇帝登基,都会赏赐朝臣以及禁军,目的也显而易见,就是为了收买人心。 朝臣的钱你可以不给,但是禁军的钱你必须得给。 这是五代时留下的老毛病,大宋的禁军是出了名的能闹事。每逢皇帝登基、郊祀、大典都会赏赐禁军。 连续这么多代下来,已经成了根子里的顽疾,甚至演变成后面军队开拨前要讨赏,出战射了箭也得讨赏,拿了赏赐然后接着打。 认钱不认人,一旦赏赐不到位,那你就得尝尝禁军哗变是什么滋味。 不然,大宋的冗费是怎么来的。 最让赵似难受的是,上个月郊礼刚赏赐过,现在又得给赏赐,国库支出几百万贯,现在又得撒钱。 里外里一千多万贯就撒出去了,白花花的银子散给了这群丘八,如果说他们能打仗,赵似还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大宋禁军的战斗力,懂的都懂,什么都会,但就是不会打仗。 好在,登基大赏这种事不是经常有,郊祀也只是三年一次,以前是一年一次来着,结果花销太大,朝廷负担不起,就改成了三年一次。 …… 迎阳门,在垂拱殿与崇政殿之间。 历代以来,天子继位,尚未除服之前,都会在此召见大臣。 门下的殿宇之内,赵似坐在御座上,依旧是身着斩衰之服。 章惇扶着笏板道,“官家,依照旧例,当赏赐禁军,先帝登基时,每个士兵赏赐十贯,大致要支出将近九百万贯。百官封赏,大约五百万贯,合计一千四百万贯。” “百官本官皆升一阶,依官职高低赏食,赏金。” 听到这个数字,赵似人都麻了,之前,他查看了户部的卷宗,今年的赋税,差不多能达到六千万贯。 将近国家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就这么没了? 别看这笔赋税很多,但朝廷的开销也大的惊人,无数的钱粮都送去了西北战场供养西军,为了支持边事,赵煦还动用了自己的内藏库,拨了价值两百万贯的银绢作为军赏。 赵似索性直接问能拿出多少,“章相公,国库现在能拿出多少?” 章惇早有腹稿,坦然道,“官家,现在国库大概能挤出八百万贯。” “还差六百万贯的缺额,这些钱该从哪来?” 章惇合上奏本,沉声道,“三司左藏库东拼西凑也只能凑出八百万贯,劳烦官家开内藏封桩库,借用内帑补国库亏空,等来年再补足。” 左藏三库,是国库,而内藏库是封桩库,是天子私库,本来是赵匡胤为夺回燕云十六州准备的钱粮,后来才变成天子的小金库。 刚登基,小金库就得大出血,赵似以前觉得百万贯钱财只是等闲,毫不犹豫的分给赵煦。 结果现在看来,天子家里也没余粮啊,到处都得用钱。 他轻轻一叹,“此事朕答应了。” 钱财和朝政稳固,孰轻孰重赵似还是分得清的,要真的惹得禁军哗变,京城动荡,他这个皇帝难道就能逃得了责任? 章惇顿时愕然,他本来还做好了劝说的打算,没想到官家这么轻易就同意,看来,官家倒是知道轻重。 …… 答应了要从内藏库出钱,赵似在太监张成,梁从政等人的簇拥下来到延和殿以北的仓库,这里就是大宋的封桩库。 继位之后,赵似直接把王府里的老人带入皇宫,张成作为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人,直接被提拔为都知,掌宫内大权。 所过之处,太监纷纷行礼,与守门的内臣验对铜符,数名内臣走到大门前,合力将厚重的库门打开。 入眼处,银光闪闪,都是熔铸而成的一锭锭银子。旁边的架子上更显眼,金光灿灿,是一块块黄金。 他粗略的看了一眼,大概有几万两金银,还只是外面一层,里面肯定还有。 而像这样的仓库,大宋一共有五十二个,都是支撑国家运转的底气。怪不得章惇感提出来,原来封桩库是真的有这么多钱。 望着眼前白花花,黄灿灿的金银。 赵似心里很是复杂,朕的钱! 这么多钱偏偏散给没什么用的禁军,要是放在西北开边,开疆拓土,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恨! “关门吧。” 他强忍住心中的愤懑,让太监关上大门,重新上锁。 封桩库里不止有金银们还有铜钱,象牙,香料,绢布等等,凡是值钱的东西都有储藏。 接下来的几天,即使还在国丧之中,禁军和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回到家,都是不由自主的笑了。 只因为,赵官家发钱了。 一千多万贯如同流水一样撒出去,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群臣,禁军立马被稳住,拿着钱叩谢皇恩。 要是放在后世,不得对着他的画像,大喊忠诚! …… 官家病逝的消息在赵似登基后在汴京城传开,举朝国丧,三个月内,百姓不得不穿上素服,禁止娱乐,嫁娶,民间百姓也会自发烧纸祭拜。 福宁殿。 张成走进来,轻声道,“官家,政事堂已经定下,左相章惇为山陵使,即日将启程前往河南府,为大行皇帝督造帝陵。” 好事啊。 这个消息顿时冲散了赵似心中的郁闷,他正寻思该如何插手朝堂政事,忘了还有这一茬。大宋惯例,首相必为大行皇帝山陵使。 于人臣而言,这是极高的荣誉,用后世的话来说,山陵使就是治丧委员会会长。 这是实行了百年的定制,章惇是独相,这个责任他必须背上。 如此一来,倒是免得他在朝堂掣肘自己。 赵似嘴角微扬,“朕准了,张成,代朕送章相公一程。” 一连数日天气晴朗,汴京城又迎来了第二场大雪。 章惇一袭紫袍慢慢走出宫城,官靴在雪地里留下两行足迹,待走到台阶前,他就看到官家的贴身太监张成在此等候。 他笼着袖子,躬身一礼,“雪天路不好走,官家让奴婢送相公一程。” 章惇神色微变,回头一看,身后漫天大雪,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可他知道,那位年轻的官家,或许就在福宁殿中目送自己远去。 “谢官家挂念,臣腿脚健康,还走得动。” 随即,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皇宫。 踏出宫门之后,章惇回首,巍峨宫城坐落在风雪之中,好似一座巨兽在俯瞰尘世。为官数十载,起起落落,历经风刀霜剑。 如今,自己已位极人臣,暂时也该歇息歇息了。 第72章 这皇宫有问题! 章惇拜山陵使,再无法兼顾朝堂,那便意味着大宋出现了权力真空,宰辅的位置上是没有人的,必须有人接任。 这个人,赵似早就定下,如今朝堂上能在章惇离开后,继续扛起新党大旗之人,只有知枢密院事曾布,他继任宰辅是水到渠成之事。 但只有一个宰辅不行,他登基前章惇是独相,登基后再来个曾布当独相,那他这皇帝不是白当了? 故而,除了曾布要入政事堂之外,他还准备提拔中书侍郎许将做次辅。 许将的名声不如章惇显赫,但资历非常老,是嘉祐八年的进士,可称得上是三朝老臣,在神宗和赵煦在位时都曾入两府为官。 其次,曾布气量狭小,不能容人,许将为人端厚稳重,沉默少言,也能压一压曾布,免得他变成第二个章惇。 翌日。 赵似下达诏书,免去曾布知枢密院事之职,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拜许将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两人的任命畅通无阻的下达,当天夜里,曾布与许将接到诏令,两人便搬到政事堂办公,执掌朝政。 除了他们之外,朝野之上也有一系列的变动,参与定策从龙的尚书左丞蔡卞晋为中书侍郎。 其中,升官进步最大的是蔡京,他直接从翰林学士承旨晋为尚书左丞,两兄弟等于算是同时入了两府为官。 曾布卸任枢密院事,则由安焘接任,此人也是嘉祐四年的进士,之前也担任过知枢密院事。 赵似用他的原因便是他与章惇有隙,是新党中的温和派,与许将类似。 朝臣们都在观望赵似继位后的人事变动,借此揣测新君的心思。而随着一系列诏令下达,朝堂很快稳定下来。 新党与新法依然在朝廷稳固不倒! …… 随着曾布许将入政事堂,朝局逐渐稳固。 第三天,赵似没有再管朝堂之事。 他回转后宫,吩咐贴身太监张成,“你速速命人查阅宫中卷宗,凡是宫殿,墙壁,梁柱等建筑使用朱砂,铅丹,汞的记录都要找出来,列成卷宗呈交。” 张成以为赵似要翻修宫殿,连忙劝阻,“官家,大行皇帝刚走,此时动土,恐怕不合时宜啊。” 放在别的时候无所谓,可现在先帝刚走,赵似就要修建宫殿,于礼制不合。 赵似当然明白这一点,可他望着宫殿里鲜艳的梁柱,语气幽幽,“不是动土,是救命。” 还未当上皇帝的时候,他已经把王府里面所有含这类物质的建筑装饰全都换了,给王妃母子创造了一个健康的环境。 大宋皇宫不同,根据他查阅卷宗,发现宫殿修地基的时候延续古代的传统,使用汞液进行防腐,防潮,说汞可能有些人不知道,其实就是水银。 这东西不仅毒性强,挥发性也强。 在赵似看来,历代赵宋天子越来越短命,其实就跟他们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剧毒环境有关。 张成心里一惊,“官家,难道有人要害你?” “非是害朕,而是宫殿本身有问题。” 之前监理朝政的时候,他翻阅过宫里的卷宗,就比如皇子居住的庆宁宫,这里的墙壁,梁柱,屏风还有地基均用了朱砂,水银等物质粉刷。 生活在这种地方,年幼的皇子能不出问题么? 历朝历代的宫殿,为何皇帝子嗣多艰难?除了后宫影响之外,最大的问题便是这装饰灿烂,看上去美轮美奂的宫殿。 赵似眼睛眯起,想要彻底改变皇宫,非得捅破天不可! …… 三天后。 曾布,许将,蔡卞,蔡京,安焘来到庆宁宫。 赵似站在御阶上,披头散发,穿着直领补襕,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分割出一张明暗交织的光影。 堂下,几位大臣拱手行礼,“臣等参见官家。” “诸位爱卿,你们来了啊。”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哀色。 曾布上前一步,沉声道,“不知官家急召我等,所为何事?” 赵似的目光在几位宰臣身上扫过,语出惊人,“朕找到大行皇帝年幼多病,病体不愈的原因了。” 什么? 轻轻一语如同惊雷炸响,几位宰辅纷纷瞪大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难道,先帝不是因悲伤过度而久病不治吗? 要真是有人暗害,那真要捅破天了! 未等他们说话,赵似接着道,“自仁庙之后,大宋的皇帝寿命越来越短,英宗陛下三十四岁早亡,父皇也只活了三十七岁,而先帝,只二十七岁便英年早逝。” “三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年富力强之时,何以久病缠身。而仁庙活了五十多岁,在位最久,竟是绝嗣。” “寻常官员大多都能活到四五十岁,甚至七八十岁皆有之,何以天子之尊竟多英年早逝,你们难道就不觉得有问题?” 刹那间,曾布等人瞳孔一点点放大,心神震颤,大宋官家的事他们都知道,可却从来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现在赵似这么一说,他们才猛然发觉,好像真是这样,大宋的皇帝寿命真的是越来越短。 曾布回过神,语气十分沉重,眼里透着几分痛苦,“还请官家明言,若真是有问题,臣等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是谁生事,臣等必杀之。” 说到最后,声音里充满了森然杀机。 关乎到一国之君的性命与社稷传承,谁都不敢轻视。 许将等三朝老臣更是眼眶含泪,“官家,到底是何缘由。臣等受先帝大恩,定要为他报仇。” 然而,面对他们一双双复杂的眼神,赵似却只是摇摇头。“没有谁生事,而是这皇宫有问题。” 这一句话,再次让他们一头雾水,都几百年了,皇宫有什么问题? “自入宫之后,朕便一直追查此事,翻阅诸多卷宗,最后朕才想到,是环境,是居住的地方有问题。” “你们看这庆宁宫雕梁画栋,朱红光亮。”他走到宫内的梁柱前,“这上面的彩绘以铅丹为材料,夹杂朱砂,汞液,色泽鲜艳,经久耐用。” “可是,朕发现,这些东西,统统都有毒。” 说完,他拍拍手,便有太监提过来几只笼子,里面装着十几只老鼠,睁着黝黑的眼珠,叽叽的叫着。 “朕让人给这些老鼠喂了食物,里面掺杂了汞,铅,朱砂。你们若不信,大可把它们领回家,观察几日,看看它们有何反应。” 曾布等人面面相觑,有些半信半疑,历朝历代的皇宫都是如此建造雕饰,难道都有问题? 若是有问题,前人为何没有发现? 但事关重大,他们不敢轻易做决定,只得从太监手里拿过装着老鼠的笼子,把他们带回去观察。 第73章 皇宫翻修,商议年号 几天后,曾布,许将等宰辅在政事堂碰面,皆是面色沉重,眼神悲戚。他们带回去的老鼠,无一例外,都死了。 在那之后,他们自己也做过相同的实验,无一例外,那些动物吃了朱砂,铅丹,大部分都死了,只剩下少数病恹恹的,瞧着也活不了多久。 曾布轻捋胡须,沉声道,“官家说的是真的,大宋皇宫有问题!” 蔡卞点点头,心有余悸的道,“是啊,实验之物只不过服食些许便身亡,大宋历代先帝可是一直都住在宫里。” 想起宫里地下埋藏的铅锡管道以及埋藏在地基里面的汞,几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怪不得,历代先帝多病,越来越短寿。 据宋代《营造法式》记载,宫中用铅锡合金制作建筑构件,包括水管,后世还在开封城遗址中发现了铅制水管的残片。 后世老美也用这玩意做水管,等于是赵宋官家比他们早几百年享受到了这样的便利。 曾布眼底闪过一丝沉凝,看向众人,“翻修,必须尽快翻修,宫里所有含铅含汞,朱砂之物统统都要清除,不能有遗留!” 蔡卞点点头,赞同曾布的提议,“不错,事关陛下的身体以及皇子健康,这是社稷传承之大事。仁庙之事不可再现,官家既然查出此事,我等必须得有个交代才是。” 此时,许将突然道,“可朝廷刚发过赏,国库空空如也,拿什么翻修?”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大家问住了。 对啊,钱从哪来? 曾布张了张嘴,想说再用宫里封桩库的钱,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才刚刚拿了几百万贯,现在又要宫里出钱,怎么也说不过去。 况且,封桩库里的钱不仅是官家的小金库,也是国库最后的压舱石,万一用完了,再有个什么意外,朝廷拿不出钱粮,那该如何是好。 蔡京提了个建议,“曾相公,你看这样可好,先不管其他宫殿,着重改造福宁殿,坤宁殿,慈德宫。这几座宫殿先整顿好,也花不了多少钱。” “等明年赋税收上来,再行大改。” 曾布瞥了他一眼,心底对他颇为不屑,却又不得不赞叹这是个好办法,先把要紧的事做了,事缓则圆。 改造皇宫是个大工程,没个几百万贯是办不成的。 “好,就按你说的办。” 这时,知枢密院事安焘面露疑惑,犹疑不定,“大行皇帝刚走,此时动工,恐惹朝野非议,此事要不要缓一缓?” 刚说完,便迎来了曾布的反驳,语气很急促,“缓,如何缓?我们几人定下章程就是,哪容他人置喙。何况,此事我们几人知晓即可。传出去,恐怕朝野动荡。” “此事,就这么定了!” 随着他拍板,其他人也无异议,定下此事。 …… 慈德宫。 赵似亲自登门,与向太后说要改造宫殿。 闻言,向太后十分疑惑,“官家,怎么突然要翻修宫殿?哀家听闻今年国库空虚,不宜再劳民伤财啊。” 赵似早就想好了借口,“母后,朕找钦天监测算过,说是宫殿建筑格局影响皇嗣,宫内重大建筑皆要改造,如此,才能保我皇室子嗣绵延。” 总不能说,你住的地方有毒吧,她这般年纪,哪经得起如此惊吓。 “皇嗣。” 提到这两个字,向太后不由得想起了赵煦夭折的子女,心里一痛,眼眶立马湿润,“好,皇嗣最重要,你年纪不小了,才一个儿子。往后可要多多努力,为皇室开枝散叶。” 果然,到哪个时代,催生是免不了的。 赵似点点头,“儿臣明白。” 搞定了向太后,赵似又接着去了圣端宫,在那里用了晚膳,又回到福宁殿安寝。 …… 果不其然,皇宫改造之事很快在朝野传开,但这难不倒统一了意见的宰辅,随便拎出一个叫的最凶的谏官贬黜外地,御史台就消停了。 迎阳门下的宫殿。 赵似坐在御座上,案前摆着绿茶,几位宰辅坐在堂下。 “朕记得,先帝之事也要告知辽国吧。” 曾布回道,“回陛下,三省已经通过议定,派通事舍人北上,赴辽国告哀。” 自从宋真宗签订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大多数时候都维持在和平状态,两国交往已成惯例。 每年都会互相派遣使臣,祝贺新年,节日等等,每当两国有了什么大事,比如皇帝驾崩,新帝继位,都会互相通告。 在这个年代,宋辽两国的官方交流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还要密切,大宋的宰辅也不乏出使辽国的履历。 双方对对方都很熟悉,然后,两个国家在数十年承平中一起摆烂,双双堕落,结果被金国一波带走,真可谓是难兄难弟。 赵似点点头,接着道,“今日召你们来,是议一议来年的年号。离新年没几天了,你们拿出个章程,选一个合适的年号。” 年号不是小事,对朝廷而言具有强烈的政治意义,往往是政治风向的开始。也正是因为重要,赵似就拿出来让几位宰辅商议一下。 曾布率先开口,方正的面孔永远是那么严肃,“官家,臣以为,当用承熙为年号,承熙宁法制,恪守神宗旧制。” 强调国家仍然持新法之路么? 尚可,但是还不够亮眼。 见官家没有表态,随即,许将出声道,“官家,臣以为当用隆兴为年号。兴隆新法,隆盛昌国。” 比承熙好,新法固然能富国强兵,但矫枉过正,必然要改,再用这个就有些不合适。 赵似仍然面无表情,蔡卞沉声道,“臣以为,当以靖康为年号,大宋方击败西贼,天下太平,新法已成,国家安康,以靖康为年号,再合适不过。” 此话一出,赵似眼睛瞪的溜圆。 好家伙,给我提前几十年是吧。 不行,绝对不行,他打死都不会用这个耻辱的年号。 蔡京察觉赵似的微妙神情,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臣以为,当以乾隆为年号,乾者,天也,隆者,昌也,以示我大宋承天之昌。” 你特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不愧是你蔡京,在谄媚这方面真是没输过,真是有一手啊。 要不是后世有个家伙用了,这年号他说不定就用了。 赵似摇摇头,端起茶杯,“算了,都不合适,你们回去再好好想想,让下面人也呈奏本上来,集思广益。” 几位宰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为啥官家不满意,但既然这么说了,就让下面人提提建议吧。 他们倒想看看,下面的官员会提出什么样的的建议。 第74章 年号乾圣,新年的年夜饭 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开,朝堂里的官员纷纷议论,揣测赵似会的圣意,按照他登基以来的动作。 官家必然偏向新法,身为赵煦的亲弟弟,他天然的具备了继承新法的正统性,可以说他的执政根基便是朝堂上着一大帮绍圣绍述的新法要员。 这是赵煦除了皇位之外,留给他最大的政治遗产。年号也当与新法紧密联系,以彰显新君的执政路线。 不到三天,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上了奏本,经过曾布筛选,大致有十个符合条件,分别是:绍兴、景宪、永熙、更化、乾圣、崇宁、隆治、建中、继圣、咸兴。 赵似拿到奏本,目光在这些年号上扫过,心中轻叹,都是偏文治的年号,寓意都和新法有关。 看来这朝廷大小官员还是心向新法,这个风向倒是合他意。 可惜的是,没有一个带武字的,他其实挺想用洪武的,但他要是用了,恐怕会直接撕裂朝堂,引起朝堂争议。 大宋重文抑武是祖宗成法,与士大夫共天下,他若是敢用这个年号,恐怕连中书省那一关都过不去。 他拿起朱笔在奏本上画了个圈,沉声道,“就用乾圣吧,寓意极好,与绍圣一脉相承。” …… 政事堂。 曾布看到送回来的奏本,翻开一瞧,笑道,“官家定下了,乾圣!” 他对面的许将捏着笔杆,微微颔首,“我就说,这些年号当中,我也最中意乾圣,当年绍圣之业,君臣同心,方有后来厉兵秣马,大败西夏。” “官家与先帝乃一脉所出,性格极似,延续先帝之政,理所应当。不知明年乾圣之业,当如何?” 闻言,曾布调侃道,“许相公难道不知道,官家尚在潜袛之时便对新法有所助益,新茶法问世半年之久,卓有成效,省去诸多不便,这新茶法乃是官家所献。” 许将恍然,“原来如此,我说以前的茶法施行良久,怎么突然就改了,原来是官家所献。新茶,新法,倒是我消息不通了。” 新茶法背后的事,只有赵煦,章惇等寥寥几人知晓,因赵似的身份不可参政,故而无法声张,曾布也是后来才发觉。 曾布轻捋胡须,眼睛微眯,沉声道,“且观后效,咱们这位官家说不定会给朝堂带来不一样的气象。” 他现在是朝廷首相,除了理政之外,最重要的是与官家相合,这里不是指情投意合,而是政治上的主张要志同道合。 就像一个队伍里不能有两种声音,倘若在朝堂上,他事事与官家唱反调,或者官家事事与他相悖,那便什么也做不成。 曾布正在观察赵似,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主张,与自己的想法是不是一致。 两者之间,尚需磨合。 …… 元符二年,腊月十八。 蔡京上奏本,请求给给朱太妃加赐徽号。 赵似坐在御榻上,摇头失笑,“这个蔡京,倒是聪明。” 他的生母朱太妃现在还只是太妃而不是太后,在宫中地位特殊,仅在太后之下,舆盖、仗卫、冠服的等级和皇后一样。 按理来说,她膝下出了两位皇帝,应该是太后的,但向太后是神宗皇帝的正宫皇后,只要她还在,朱太后便不能称太后。 蔡京很明白这一点,于是在徽号上下功夫,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讨自己的欢心。 不过赵似对此其实并不在意,朱太后就算不是太后,在宫中地位超然,也不是其他人能惹的,而且,她是性格温和的人,不争不抢,并不看重后宫的权势。 可既然蔡京提了,那便不能不能重视,他当即大笔一挥,着礼部为皇太后加尊号,朱太妃加徽号以慰孝思。 既然要加,就不能只加一个人,免得别人以为他偏心,不过,尊号对向太后是可有可无,她在后宫本就是最尊贵的人,但对朱太妃而言,就是在太妃之上再加徽号,地位上已经超出了皇后。 诏令送到政事堂,曾布望着蔡京,眼里露出一丝讥讽,“幸进之人,以为这样就能讨好官家?我劝你还是多用心在实务之上。” 其余两人对此也只是视而不见,加尊号理所应当,可蔡京就是聪明过头,只提了朱太妃。 腊月二十。 礼部为皇太后加尊号,为慈明皇太后,朱太妃为圣端皇太妃。 朝野皆赞官家仁孝。 …… 时间冉冉而逝去,眨眼便是新年将至。 白天,赵似率领文武百官到太庙祭祀列祖列宗。 夜晚,皇宫里迎来了久违的热闹,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外国和藩属使节都要参加宫里的年夜饭。 大庆殿。 京城内的文武大臣齐至,横班武将带着宗室外戚勋臣横列于殿内,也就是所谓的仪仗队。 两位通事舍人站在殿内御阶之上,不断扫视群臣,只要是发现不合礼仪或者衣冠服饰不对的,都要被他们呵斥,然后记录在案。 轻则罚钱,重则贬官训斥。 大庆殿后侧门,手持净鞭的内臣走到殿前,手腕一抖,净鞭炸响。 “官家临殿矣。” 一排仪鸾司的仪卫高举着排扇,内臣手持黄罗伞,身着白色素袍的赵似从中走出来,在他身后,跟着入内内侍省,内侍省的押班,以及宫内的主官内臣。 赵似走到御座前,轻轻坐下。 朝臣们拱手行礼,高声道,“参见官家。” “免礼。” 紧接着,殿前副都指挥使姚麟上前,一声大喝,“入座。” 而后,朝臣们按照自己的官职大小依次入座,赵似之下的御阶上都坐着宗室以及外戚等等,再往下才是大臣的座位。 年夜饭是寻常百姓一家团圆的时候,也是一年中难得吃一次丰盛饭菜的时候,对于赵似来说,这年夜饭也不过是用来施恩罢了。 诸位文武大臣坐定,便看到案上摆着一些干果,酒水,还不到正式上菜的时候。 张成上前一步,高声呼喝,“宣各国使节入殿!” 最先入殿的是辽国使节,“外使萧恬,代大辽皇帝贺新年。” 赵似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赐座。” 而后进来的是大理,交趾等邻国使者,再然后便是西夏使者,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西夏已经被迫向大宋称臣纳贡,算是藩属国。 最后是青塘等藩属部落使者,各自依次入座。 赵似点点头,然后背诵了一篇文辞优美,恭贺新年的文章。长篇大文,足有上千字,念了好一会儿才念完。 他现在的感觉就跟后世学校里校长开大会一样,通篇文章,基本上都是废话,下面的官员使者还要做出一副很配合的样子,不断点头,面露微笑。 一系列流程走完,赵似宣布开宴。 第75章 赵佶复端王,被盯上了 宫女们端着菜盘,进入大殿,一共有二十七道菜,最后一道菜上完之后,宫女们没有离开,而是留在各级官员身旁伺候。 菜上完之后,赵似端起酒杯,“诸位,今日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大家辞旧迎新,共饮!”说完,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软绵,略带微甜,清冽爽口,乃是光禄寺下的法酒库酿造,是百年前,太祖赵匡胤微服私访在蒲州发现,名为蒲中酒。 殿下,百官以及各国使节纷纷举杯,喝完杯中的酒水,然后各自开始享用面前的年夜饭。 过一会儿,张成捧着诏书,宣读赐给各国使节,藩属的回礼。他们每年都要上贡贡品,朝廷也要按照惯例回礼。 紧接着,便是给大宋宗室封赏,登基的时候,已经赏赐了钱财,故而这次,赵似只赏赐爵位。 申王赵佖进越王,加真定尹,迁守太傅,赐赞拜不名。 遂宁郡王赵佶复端王,加昭德、彰信军节度,迁守司空。 莘王赵俣进陈王,加太原尹,迁守太尉,赐赞拜不名。 睦王赵偲进卫王,加雍州牧,迁守太师,赐赞拜不名,改镇海军节度使、泰宁军节度使。 几位亲王各有赏赐,只有赵佶是恢复了端王的爵位,比起他的兄弟仍是差得远。 随着封赏下达,宗室们纷纷起身行礼,“臣谢官家厚赏。” 人群中,赵佶不复之前的潇洒肆意,规规矩矩的吃饭喝酒,寡言少语,并不与旁人多交谈。 当他听到自己的爵位恢复,当场愣了一下,然后随着一起谢恩。 低头的刹那间,一抹酸涩在心头蔓延,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历经起伏,这些日子,他的内心时常受到煎熬。 一想起当初在樊楼,他压制赵似,让他作诗词的场景,他心里便愈发沉重,更别提后面他让高俅给赵似泼脏水,坏他的名声。 种种之事,就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他身上,令他喘不过气。午夜梦回之时,他总会被惊醒,生怕赵似秋后算账。 如今,在元符二年最后一天,他复得王爵。喜悦,激动,后怕,种种情绪在心头弥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官家原谅我了。 劫后余生的感觉席卷而来,他整个人瞬间轻松了一大截。 朝臣之中,曾布许将等人听着封赏的诏书,互相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喜色,年少之君本该意气风发,恩怨分明。 可赵似不仅没有报复赵佶,反而宽恕了他,这是什么,是宽仁,是大度,有一位仁德宽厚的天子,是朝野之福。 事实上,这不过是赵似想让他们看到的罢了。 赵佶对他已经没有威胁,往后也将限制在王府,不得随意外出,一个对他没有威胁的人,他何必再去下手。 至于报复,他早就报复过了。 相反,朝野皆知他与赵佶的恩怨,就算自己报复他,顶多把他圈禁,罚俸,也不可能杀他,朝野不会同意。 端王除了不敬之外,并没有大的罪过,除非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但即使如此,他也死不了。 既然没法杀他,赵似也不介意把他竖起来当个靶子,展示自己的仁德宽厚,落得一个好名声。 全当废物利用。 …… 几轮封赏完毕,大庆殿内所有的人都受到了赏赐,正式放松下来饮酒用饭。 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群臣陆续离场。 值得一提的是,年夜饭上盛装饭菜的盘子碗碟都被官员带走,这是不成文的惯例。 在大宴会的时候,宫里会特意准备东西,让官员们带走,这种行为不叫偷窃,叫做偷恩。 你问什么恩,当然是龙恩。 历朝历代以来,也只有大宋对文官如此恩宠,看看老朱,把文官们当韭菜噶,剥皮充草什么的都是洒洒水的事。 大清更别提了,区区文官,你连当奴才的资格都没有! 言归正传,这种偷恩的行为仅仅只限于在大宴会期间,平常的时候要是偷,定然要被追查的。 随后,赵似带着几位亲王与宰执大臣前往慈德宫向太后朝贺。 慈德宫。 大殿内,诸位妃嫔,公主以及内外命妇齐聚于此。 李氏也同样在此列,她虽未入宫,正式受封,但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要不了几天,她就会成为这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儿臣参见太后。” “臣拜见太后。” 众人联袂而至,齐齐行礼。 宝座上,向太后与赵似相同,也是素色衣衫,因为还未过丧期,连平常过节的宫人歌舞百戏都没准备。 这个年,着实过的平淡了些。 向太后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免礼平身。”目光落到赵似微红的脸上,“官家,今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吧。” “儿臣不胜酒力,让母后见笑了。” 向太后点点头,转头对身旁的李氏道,“好了,你就不用陪在哀家身边了,到官家那去吧,记得哀家跟你说的事。” “儿媳明白。” 赵似入座后,李氏来到身边陪着,为他泡好了茶,案下,他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铁柱这几天怎么样了?有没有哭闹?” 李氏嘴角微扬,眉眼弯弯,似是带着几分笑意,“官家,宏儿很乖巧,饭量也在见长,很少哭闹。” 随着赵似到来,即使他只是坐在向太后旁边,可大殿的中心依然向他转移。内外命妇的目光不断落在他身上,打量着这位新君。 说话的时候,时不时都看着他。 这些目光,赵似已经习惯了,当皇帝便是这样,无论到哪个场合,他都会自然而然的成为中心,皇权,本就是如此。 殊不知,这些命妇看他,实际上是盯上了他这位赵官家。 天子继位,总要扩充后宫,广育子嗣,这是一条终南捷径,如果她们的女儿或者亲戚被官家看中,一家人都将鸡犬升天。 这是一条通天路,更是一条富贵路,至少能保三代富贵。 而当今官家,只有一位正室,尚无侧妃,这意味着,后宫空虚。 到明年,要不了多久,肯定要选秀。 在大宋,文官武将与官家结亲是常有之事,双方可以说是达成了利益共同体,历代皇帝都避免不了。 第76章 改元乾圣,大朝会! 赵似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眉峰舒展开来,如雨后初霁的山峦,宁静素雅,“你办事,朕放心。宫中多事,你暂且忍耐,等大丧过后,朕再接你入宫,暂时先住在王府。” “铁柱尚幼,骤然换地方,对他生长不利。” 李氏看着他的眼睛,竟是呆住了,晕红悄悄爬上眉梢,心中骤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官家好像更好看了。 作为一母同胞的兄长,赵煦的颜值在史书上曾有过记载:上虽瘦悴,面微黑,然精神峻秀,真天人之表。 而作为弟弟,赵似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赵煦更加白净,眉眼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丹凤双眸,自带一份贵气。 谈笑间,从容弘雅,端华独秀。 见她不动,赵似露出诧异的神情,“娘子?” 李氏回过神,连忙道,“官家,都听您的,我们先住在王府,等宫中万事具备,再搬进来。” “方才,太后跟你说了什么?好像是关于朕的事。” 李氏眼眸低垂,闪过一丝羞赧,“母后说,官家只有一个儿子,子嗣太过单薄,想在二月份为官家选秀,充实后宫,繁育子嗣。” 赵似也不在意,这事他也插不上手,历来都是太后统管,“此事你和太后商量就好,以她老人家的意见为主。” 眼见着宴会的气氛越来越冷淡,有喧宾夺主的架势,赵似又聊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去。 …… 公元1100年,官家下诏改元,年号乾圣。 乾圣元年,正月,尚在国丧,故赵似免除了大朝仪与朝拜,衙门封存卷宗,印鉴,官员休沐。 大宋的年假基本上是七天,大年初一前后各三天,这是朝堂,而在地方,腊月二十就“封印”回家过年,次年正月二十返岗。 这还没完,上元节足足放七天假,全年的假期多达百天,放在后世,那可真是让无数牛马为之落泪。 瑞雪兆丰年。 大年初一过后,开封府又下了一场大雪,昭示着明年会是个丰收的好时节。 开年官员上岗后,京城内的衙门组织人力很快就将街道上的积雪清理干净,尤其是皇城周边,从宣德门到州桥御街这一段,大臣们上朝通常都是走这条路。 大宋的皇宫并不大,远远小于隋唐时期的皇宫,本就是在后梁朱温的皇宫基础上建立起来,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逼仄。 宣德门是皇宫正门,高约十丈,五门横列,在左右各有两座副门,为左掖门与右掖门。穿过大门之后是一片可容纳万人的广场,一座恢弘的巨型宫殿坐落在广场之后。 这里,便是大庆殿,也是平常举行大朝会和诸多典礼的地方。今日,是举行正旦大朝会的日子。 御街上,官员们身着各种颜色的官袍,纷纷前往宫城。 曾布穿着紫色曲领公袍,腰佩金鱼袋,坐在轿中,身旁跟着百名随从骑队,仪仗队开道,以两名朱衣小吏为引导,撑着一柄青凉伞,所过之处,官员皆避让。 除了宰辅之外,亲王等宗室也在其中,也有青袍绿袍的小官或走或骑马,放眼望去,只官员便有几百人之多。 眼下正是四更天,天色暗沉,寒风刺骨,百官们饥肠辘辘的走在御街上,并不是他们家里不做饭,而是在御街上就有做早点的摊子,称之为御廊, 一靠近,便香气迎面,早饭各式各样,有水饭、炊饼、盘兔、煎夹子、羊肉面、酥鸭等等,汇聚南北特色。 你要说会不会拥挤,那真是小看了大宋。 御街的路面宽两百步,像是后世的步行广场,在御街中央,有六十步宽的御道,专供天子出行,两侧则是有一条水道与普通人行走的路分开。 为了防止行人落水,还在水道两侧设立了栅栏,从皇城南门一直延伸到外城南门,这条御街也是汴京城的中轴线。 官员们在这里用完早饭,吃饱喝足再前往皇城,在宣德门前,官员们必须下马下轿子,当然,宰辅是有特权的。 他们不用下轿子,可以直接进皇城,在第二道城门处下轿。 不多时,朝臣陆续进入宣德门,来到大庆殿外。 朝臣们不是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外按照文武分东西两班,等待上朝。 曾布来的不早也不晚,越过一众青绿官袍的官员,他走到队列最前端,站到自己的位置,手持笏板,闭目不言。 很快,上朝的时间到了。 随着内臣净鞭响动,殿堂边缘,乐工们奏响宏大的韶乐,门吏高声唱着班次,曾布,许将手持笏板领着群臣按照班次,依唱名陆续进入大殿。 正旦大朝会都有相应的礼仪传统,在这样的大场合里要是出了差错,后果可就不只是罚铜那么简单。 内臣净鞭再次响动,两名起居舍人走出来站在殿内两角。 旋即,手持礼器的黄门宦官出场站定,这时曲调也随之扬起,天子即将出场! 赵似穿着深红色绛纱袍,头戴通天冠,腰系金玉带,走到龙椅前坐下。站在他的视角,俯瞰群臣,只是隔得太远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紧接着便是文武百官,宗室,外国使节,藩属使节等按照次序行跪拜大礼,献上贺词。 整个过程,枯燥而乏味,偏偏赵似又不能做什么,只能是耐着性子像是泥塑佛像一样庄严的端坐在御座之上。 这可不是乱动乱搞的时候,下面有起居舍人记录,到时候弄出笑话,可是要记录在史书上的。 朝会仪式按部就班,中书舍人宣读改元乾圣的诏书。 接着就到赐酒的环节。 曾布从内臣手里接过托盘,走到丹陛前,举起御酒,高声道,“臣等谨上千万岁寿。” 赵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喝完之后,殿下群臣跪拜,从侍从手里拿过酒杯喝完饮尽。 随后,枢密使安焘进献第二杯酒,赵似喝完一杯酒,下令赐酒,侍从上前为他们斟酒,百官再饮,最后是卫王赵偲进献第三杯酒。 按理来说,这样的场合论齿序是轮不到赵偲的,谁让这小子当初在自己和赵佶起冲突的时候站在自己一边。 所以,这宏大亮相的场面就由他代替宗室出面。 这样的场合完全是礼仪性质,其实也做不了什么,更不能议事。 赵似饮完第三杯酒,白皙的脸上爬上了一丝晕红,眼神显得振奋,今天过后,他就能正式坐朝亲政,掌握天子大权。 相比于历史,赵煦提前一个月驾崩,因他是赵煦指定的继承人,向太后也没有插手的权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似继位。 更重要的是,向太后失去了垂帘亲政的权力,更无法掣肘他,朝堂依然是新党掌权。 赵似回到御座上坐下,眼神望向殿外的天空,只有白茫茫的一小片,没有云彩,可他却仿佛看到了广袤的天地。 乾圣之年,从今天开始,一切大有可为! 第77章 子承父志,庙号为何不能是孝? 赐酒之后,便是进奉贡品,外国使节进献贡品,地方官员则是献上各地的特产。 大朝会结束,赵似赐宴,就像是年夜饭那样,整个过程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方才结束。 …… 翌日。 崇政殿。 赵似坐在御座之上,堂下是两府宰执,主管财税的三司使,内制翰林学士,外制中书舍人以及带着知制诰的两制官。 大朝会只是礼仪性质,真正处理政务的是平常的小会,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人越多,越办不成事,真正决定一国政治的往往就是最顶上的那十几个人,他们背后也有着各自的派系势力。 宫灯燃起,照亮殿内,角落里,一尊兽形香炉焚着清香,烟雾袅袅升起,宛若青云。官员们坐在案前,案上除了各类卷宗文案之外还放着一盏新茶。 来自天下州郡都堂的奏报经由通见司送入宫中,赵似伏在案前翻阅,看了大半,待到疲惫之时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蔡京上奏:请官家封潜袛王妃李氏为后。 赵似挑了挑眉,好家伙,蔡京你就不能干点正事么?想想怎么改良新法,封后是迟早的事,用得着你说? 直接留中不发,这事怎么也得皇宫居住的宫殿改建好了再说。 端明殿学士,知真定府韩忠彦奏:臣请入京祭拜大行皇帝。 韩忠彦是韩琦的长子,也是朝中旧党的一面旗帜,因为赵煦启用新党,被贬出朝堂已经好几年了。 回京?投石问路才对。 赵似唇角微扬,直接批复:不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赵似命内臣准备糕点赏赐给堂下的官员,又问道,“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礼部准备的怎么样了?” 权礼部侍郎郭知章起身回答,“官家,礼部已经初步拟好,正在进行下一轮商榷。” “谥号为何?” “礼部为大行皇帝初步拟定的谥号为:钦文睿武齐圣昭孝皇帝,彰显大行皇帝绍圣绍述之功绩。” 赵似放下茶杯,眼里闪过一丝思索,这个谥号肯定了赵煦的功绩,主要是继承新法,但还不够好。 赵煦在世之时把什么路都给他铺好了,如此看重,他总要回报一二。 他又接着问道,“庙号呢?” “礼部初拟定为哲宗皇帝,哲,乃明辨是非,果决有为。大行皇帝年少继位,拨乱反正,继承先帝未竟之业,继往开来,当是有为之君。” 这是历史上赵煦的庙号,知人曰哲,明哲保身,明知周通。 赵似听完也不评价,只是问堂下的曾布,“曾相公,你以为如何?” 曾布看着赵似,发现他的面色很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坏,心中斟酌了下,“官家,臣以为哲,有明哲保身之意。官家锐意进取,何曾惜身?” “哲字太过平庸,当以烈为庙号,有功安民曰烈,秉德遵业曰烈,以彰大行皇帝开疆拓土,保境安民之功业。” 他说完之后,满堂都安静下来,大家都在咀嚼着他这句话,思考其中深意。 而赵似却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态。 他可以肯定,曾布也在试探,如果说他选哲宗为赵煦的庙号,那么自己很有可能是继承新法,以文治为主。 若是以烈为庙号,自己心中偏向可能是以武功为目标。 这两种态度,将决定曾布以何种形式与自己相处。 “许相公,你以为曾相公所言如何?” 旁人都不说话,赵似直接点了次辅许将。 在曾布对面,许将面色平静,脸上的皱纹显得越发深邃,他站起身,沉声道,“官家,臣以为当以哲宗为大行皇帝庙号。新政以富国强兵为主,而武功只是大行皇帝功业的一部分。烈字,未免以偏概全。” 他说完,赵似还是没有表态,“诸位卿家,你们觉得是哲宗合适,还是烈宗做大行皇帝的庙号合适?” 沉稳而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清晰可闻。 堂下群臣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左右小声攀谈,分为了两派,一派是支持礼部现在所拟,一部是支持首相曾布所言。 看着堂下分成的两拨人,曾布眼睛瞪的大大的,眸光在那些与他意见不合的人身上来回扫荡,像是把他们记在了小本本上。 御座上,见到这个情形的赵似很是满意,果然,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章惇不在,曾布压不住新党的其他人。 若是章惇在这里,不用说,肯定是以他的意见为主,自己这个皇帝说话都未必会管用。 当即,他抛出了自己的想法,“朕觉得,哲字不够好,烈字偏颇,大行皇帝子承父志,有拨乱反正,克继法统之功,何不以孝字为庙号?” 继志成事曰孝,秉德不回曰孝。 曾布,许将对视一眼,陷入沉默。 他们两个的建议,官家一个都没选。 不禁感叹道,果然是大行皇帝的亲弟弟,两人的性格当真类似,都是有主见,能明断的皇帝。 在古代,孝是一个十成十的美谥,哲宗当然不错,但比孝宗还是差了许多,事实上,赵煦其实可以评武宗。 只是大宋以文治为主,弄出一个武宗,跟打他们的脸没什么区别,武也有穷兵黩武的贬义,不然还挺适合。 沉默片刻后,曾布拱手道,“官家,臣以为,大行皇帝可以孝为庙号,彰显先帝之孝德。” “臣也赞同。” 接着,殿下群臣也纷纷认可。哲字其实是比较合适的,但在谥号里面比较另类,大行皇帝生前的作为其实谈不上孝。 之前,他差点把太皇太后高滔滔,也就是他祖母给废了,要不是向太后力保,还搬出了朱太妃,估计高滔滔这会儿已经被追夺尊号,贬为庶人。 不过这事儿到底是没发生,他不说,朝臣也不说,大家都当这事没发生。 官家都说先帝孝德,你敢说先帝不孝? 你有什么阴谋?你对谁不满?你想做什么? 孝宗总比哲宗要好听,也更优美,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在官家认可,两府大臣都同意的情况下,便定下赵煦的庙号为孝宗,谥号为孝文睿武昭功圣烈皇帝。 第78章 赵似改名,议论青苗法 定下赵煦的庙号,赵似又接着道,“朕闻历代先帝登基之后都会改名,减少天下避讳之事。似字,于文章书写常用,避讳显得麻烦。郭卿,你们礼部和中书省商议一下。” “拟定新名备选,呈宰执议定,依旧例即可。” 郭知章拱手答道,“臣遵旨。” 老赵家的皇帝改名已经是惯例了,比如赵匡义就改名为赵光义,这是避了他哥的讳,登基后又改名叫赵炅。 宋仁宗本名赵受益,改名赵祯。宋英宗赵宗实改名赵曙,宋神宗赵仲针改名赵顼,他哥以前叫赵佣,后面才改名叫赵煦。 几代皇帝都改了名字,赵似自然也不例外。 中午,过年积攒的政务处理了大半。 赵似腹中已然饥肠辘辘,对着埋首案牍的曾布道,“曾相公,已至午时,陪朕一起用膳吧。” 曾布这才回神,揉了揉花白的老眼,颤颤巍巍的起身,“谢官家厚赐,臣不敢耽搁陛下用膳,烦请官家见谅。” 赵似也只是客套一下,点点头,“也罢,卿等自去吧。” 官家发了话,殿内朝臣从各自案前站起,行礼之后告退。 …… 福宁殿。 御案上摆放着午膳,赵似正举着筷子大快朵颐,菜品很丰富,有酒煎羊,炖牛肉,鸡蛋炒韭菜,炒白菘(白菜),肚儿辣羹。 赵似吃了满满两大碗米饭,他最节省粮食,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的干干净净。 吃完午饭,再喝上一杯新茶,赵似来到太清楼,这里是宫里藏书的地方。 书架上摆满了书册,正中放着案几,周遭的灯烛皆用罩子罩住,防止失火。 赵似翻阅着卷宗,问道,“承安最近干的如何了?” 张成恭敬地回道,“回官家,承安提举皇城司正在扩充人手,只是时日尚短,还需多加训练,方可大用。” 历朝历代基本上都有特务机构,但大多都没有制度化,在大宋有皇城司,赵似登基之后便将皇城司交给贴身的内官承安。 皇城司的职权没有明代锦衣卫那么大,受枢密院节制,一般来说都是用来侦察监视,没有审判的权利。 赵似也无意扩大皇城司的权利,只是从内藏库调拨了一笔钱,让承安扩充皇城司的人手,秘密监察汴京城内的风吹草动。 这是天子的眼睛,没有眼睛,他很容易陷入信息茧房,被朝官蒙蔽。等以后他树立了威信,掌握大权,定要将皇城司扩大,用来监察地方。 目前,他也只能看看京城。 “此事不急,人手要可靠,机敏。对内,对外的情报分开,用两套体制。你给他带句话,做得好,朕重重有赏。” “奴婢遵命。” …… 乾圣元年,正月初八。 崇政殿。 长明灯燃起,大殿中央,三盆炭火散发着炽热的温度,使殿内温度如春,右侧有一扇屏风,隐隐约约可见人影,那是起居郎,正记录着赵似的言行。 今日,赵似单独召见了曾布。 “官家有令,命左相入殿独对!” 踏入殿中,曾布就看到坐在御座之上的赵似,他走上前,行礼道,“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臣布拜见陛下。” “来人,给曾相公赐座,赐茶!” 随即,便有内臣搬来椅子,端来香茗。 曾布接过茶水,依然是熟悉 的茶香,新茶,这个新事物伴随着赵似的登基彻底在大宋传开。 以前宫里的御茶都是团茶,现在都换成了新茶。官员们也大多喝上了新茶,无他,只因为上行下效而已。 两代天子带货,它能不火吗? 赵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凝重,“今日召见相公,是想议一议朝廷的新法。” 曾布顿时愕然,他清楚官家继位,肯定要有一番作为,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他迅速收敛情绪,“新法是富国强兵之法,也是神宗皇帝,大行皇帝的执政根基。” 开篇就定下基调,新法是朝廷执政根基,不可不用。 说完,他语气一改,“然熙宁变法以来,新法多有反复,运行数十载,暴露诸多问题。而随着太皇太后改弦易张,新法新政重创。” “再到大行皇帝拨乱反正,历经诸多坎坷,仍建立了不世伟业。只是,章惇为相之时多不能容人,矫枉过正,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且为了对付西贼,朝廷之新法改良,有不少地方过于苛刻。” 果然与章惇是两个路子,章惇的手段激进,强硬,对付旧党更是下狠手,曾布则不然,他更加缓和,圆滑。 赵似点点头,很是赞同,“说得好啊,矫枉不能不过正,却只可用于一时,长久观之,于国弊处甚大。朕以为,新法要改良,更有利于国家。” 曾布心中一喜,既然皇帝也赞同他的想法,那就好办了,他早就对章惇的种种举动不满,打算改一改,现在有了皇帝的支持,他更能放开手脚。 “官家圣明,臣这些日子也在与大家商议,如何改良新法。” 既然他有这样的想法,赵似当即直言道,“前两日,朕去太清楼翻阅卷宗,发现青苗法问题极大,此法是新法之核心,却成害民之法,朕欲改之,曾卿以为如何?” 曾布一听,下意识的就想反驳,但又耐住性子,沉声道,“请官家言之,臣洗耳恭听。” 赵似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接着道,“青苗法本是利民之法,年息两分,以常平仓,广惠仓为本钱。但是,地方官员强行摊派,层层加码,实际上年息已经翻倍。” “贫农被迫卖田,偿还青苗贷,尤其是西北之地,处在宋夏交战前线,再有青苗贷之害,不少百姓已经破产,成为流民。” 官僚阶级便是如此,很多时候,朝堂的法令是好的,但是执行下去就走歪了,要么懈怠不为,要么层层加码。 加速,疯狂加速,你要两成是吧,我给你五成,多的就进我腰包了。甚至五成还少了,曾有陕西百姓借一石陈米,还的时候要还多少呢? 一点八七石,近乎翻倍了。 你说不能强行摊派?那不好意思,用青苗贷的百姓少了,那我的政绩怎么办?没有政绩,我怎么进步? 曾布只觉脑袋嗡嗡作响,青苗贷有问题他知道,可是两相权害取其轻,官府借贷总比私人便宜,些许地方执行有问题,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现在听到官家这么说,他心里陡然生出一丝紧迫感,难道官家要废青苗法? 第79章 改青苗法,罚司马光 要真是这样,他就不得不为青苗法张目了,就算硬顶,他也必须保住青苗法。 曾布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官家的意思是?” “改青苗法。” 听到这四个字,曾布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了,他眼睛一亮,问道,“臣愚钝,请问官家想如何改?” 赵似早有腹稿,说出心中所想,“青苗法的本心是好的,制度也是好的,但是下面人执行坏了,曲解了朝廷的意思。却也不能因噎废食,此法不可废,却又不能坐视新法败坏。” “朝廷以青苗钱发放数量与收回本息为考核政绩的依据,人皆逐利,朕也明白,非如此不能驱使下面的官员推行新政。” 曾布暗暗赞叹,这可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官家所言极是,官员不勤勉,唯有以利诱之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推行新法。” 同时也为官家的敏锐和通晓官员习性感到震惊,心中暗自惊醒,这不是一个可以随意糊弄的皇帝。 当即凝神,小心应对。 紧接着,赵似继续道,“朕以为,此一时彼一时也,几十年前,神宗陛下用王荆公变法,朝野上下阻力极大,不得已为之。” “如今,新法已有根基,便不必如此施为。将抑配率纳入官员政绩考核,若是地方青苗钱借贷之人过多,那便是抑配率过高,地方官政绩也将受到影响。” “其次,青苗法可以换一个名字。” 曾布眼里闪过一丝思索,斟酌此事是否可行,“是何名字?” “两分法,青苗钱也可唤作两分钱,意思是利率两分。青苗法在朝野名声受损,多年来,不少百姓因此受害。” “若要让百姓接受,那就换个名目。” 说到这,赵似面上露出揶揄的笑意,“当年,元祐更化,旧党反攻倒算,却也不敢彻底罢除新法,而是改名换壳。” “青苗法改为复常平法,停止官府借贷。免役法改为复差役法,废免役钱,市易法改平准务。方田均税法改均税法,保甲法改乡兵法,保马改户马……” 越说到后面,赵似的面色愈发淡漠,冷笑不已,“旧党以为,他们执政,抹除王荆公和你们的印记,便能回归祖宗旧法。” “这与掩耳盗铃有何区别?” 闻言,曾布也是冷笑不已,“司马十二,空有虚名,而无宰辅之能。罢尽新法又如何?他也就只能写写诗,修修史而已,朝廷的难处,他既不能体谅,更一个都解决不了,只能添乱!” 谈起旧党,就不得不说到司马光这个人,他在道德上确实无可挑剔,但在政治上却是幼稚的可笑。 尤其是对西夏,设身处地地替西夏着想,觉得不把西北大宋开拓的领土归还西夏,西夏就会担心大宋出兵进行“讨袭”,从而“不得安居”。 这是什么,典型的媚外心理,骨头都是软的。 为此,神宗朝开拓的米脂、葭芦、安疆、浮图都还给西夏,只有熙河一路在朝臣苦苦哀求下得以保全。 而赵佶跟他做了同样的事情,把元符年间收复的河湟地区还给西夏,然后这还没完,几年后,又把打下来的衡山地区与天都山等地也还给了西夏。 等于是赵煦在位期间开拓的疆域都还回去了,光这一点,就比司马光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后,这老小子又干了什么? 临死之前,要求吕光著废除新法中剩下的青苗法,免疫法等等。完全把个人政治诉求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明知是错的,也要去做。 除了写资治通鉴有点贡献,其他的基本上都是负面。值得一提的是,章惇复相后对旧党穷追猛打,近乎赶尽杀绝,也是旧党在元祐更化中先挑起战火,然后被报复了。 说到司马光,曾布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当即便同意了,“既然旧党能用,新党也能用!臣以为,此事可行!” 赵似眼神微冷,趁热打铁道,“司马光此人,误事误国,实乃庸臣败吏。朕欲追夺其文字出身,贬为庶民,其子孙罢官,三代之内,永不叙用!” 可惜的是司马光已经死了,不然自己高低得让他尝尝苏轼的待遇,扔到海南去跟椰子蟹作伴。 不过,就算你死了,赵似也不会放过他,貌似,他司马光好像是晋朝司马家的后代。 果然,三国以后,司马家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曾布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赵似,“官家,恐惹朝野非议啊。” 赵似笑了笑,“不止如此,朕要赦免苏轼两兄弟,恢复其名誉官职。” 说完,他站起身,在御阶上走下来,“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 古谚云:“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什么时候清过?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两岸之田地。 不能只因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只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曾卿以为如何?” 打击司马光,恢复苏轼两兄弟的名誉官职? 曾布眼神微凝,思考官家的用意,朝堂是自己主政,他向来想弥平朝廷党争,不愿赶尽杀绝。 不得不说,官家这一手正中他的下怀,在他看来,司马光就属于旧党里面十恶不赦的那种人,而苏轼苏辙两兄弟倒是能争取过来,为朝廷所用。 只是,现在朝堂里的要职,新党都占满了,他们两兄弟要是回到朝堂,可不好安排啊。“官家,臣以为,苏轼可还朝,却不可重用,安排一闲职即可。” “至于司马光此人,全凭陛下处置,臣照办。” 左右都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能把他彻底踩死,曾布乐见如此。 “依卿所言即可。” 曾布脸上洋溢着笑容,站起身拱手行礼,“官家圣明。” 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君臣相得,官家所言,几乎都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先别急着高兴,你高兴地太早了。 看着面带笑容的曾布,赵似图穷匕见,道出了他最后的目的,“曾卿,朕欲重新启用吕惠卿。” 第80章 想开窗就得掀屋顶 说起吕惠卿,可能有人不知道。 当年神宗变法,他是王安石的左膀右臂,也是变法中的激进派,熙宁变法中的诸多法令都是他和王安石一同商议,是新党中的核心人物。 可以说,王安石塑造了新法的魂,吕惠卿充实了新法的根,在实务水平上,比王安石还强。 但王安石第一次罢相的时候,吕惠卿却背刺了他。 在神宗面前诋毁王安石,政治信誉至此臭不可闻,然后他推行新法不遗余力,手实法更是闹得民怨沸腾。 后来为了自己掌握新党大权,不惜构陷王安国阻止王安石复起。为人,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新党视吕惠卿为叛徒,而旧党视他为死敌。 可以说,两边都容不下他,新党旧党看他都不顺眼。因此,就算是赵煦绍圣绍述,起用章惇等人,吕惠卿还是被死死按在地方,不能入两府。 从某种方面来说,他跟苏轼有点像,都是不容于新旧两党,但苏轼的人品可比他强多了。 吕惠卿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不仅接受了朝廷的抚恤金,还要多了一万五千缗,然后就被弹劾了。 无论是政治信誉还是个人道德,在朝堂百官当中,他都处于低洼水平。 不过,赵似用他是因为一点,吕惠卿是真的能干,这点王安石和神宗已经证实过,他的才干在大宋也是数得上的。 而且,这家伙精力旺盛,且性格强势,还是个工作狂。 上班最早,下班最晚,把新党的同僚卷的不要不要的。 放在后世,那是赤裸裸的工贼,群众里的叛徒。而在老板眼里,这是上好的牛马,天选打工人。 抛开其他不说,吕惠卿政治信誉为负,道德水平在士大夫中低下,可以称得上是孤家寡人,偏偏还很能干。 这样的臣子,就问你心不心动。 在赵似眼里,吕惠卿比曾布更适合当宰执,因为他对自己完全没有威胁,还比曾布能干,有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去办。 干的好了,是官家贤明,干的不好,锅是吕惠卿的,当真是天生的孤臣,一个做刀子的料。 至于他背刺恩师,贪婪财物,这对皇帝来说是问题吗? 完全不是问题,有这样那样的黑点,反而更方便他掌控,不想让他干了,理由都是现成的,还不用找。 轰! 曾布身躯一震,面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像是被石化了一样,他僵硬的抬起头,看向赵似,眼神仿佛在说:官家,你开玩笑的吧? 赵似眼神平淡,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说出他想听的话。 到底是一国宰执,曾布迅速平复情绪,郑重的看向赵似,“官家,不可!” 赵似故作疑惑道,“吕惠卿才器过人,入朝为官,也可助益新法,曾相公何以反对?” 要是让吕惠卿回来了,他曾布往哪站?论资历,论才干,吕惠卿都在他之上,他要是回来,只能是入两府为宰执。 他可压不住吕惠卿。 不行,绝对不能让吕惠卿回来! 曾布坚定心念,沉声道,“官家,吕惠卿虽有才干,却是朝野共知的奸臣,若召回此人,恐惹朝堂非议,再生波折。” “哦?他是奸臣?” 曾布言辞凿凿,斩钉截铁的说道,“对,吕惠卿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官家绝不可将其召回。纵使大行皇帝明断识人,也未召回吕惠卿,用他为相,还请官家三思。” 坚定的声音在大殿内传荡,昭示着曾布不平静的内心。 然而,赵似的下一句话,再次把他震了个里嫩外焦,“但是大行皇帝曾对朕讲,吕惠卿才干难得,朕可用之。朕,总不能违背大行皇帝的遗愿吧?” 先帝遗愿? 曾布眼里露出茫然,当年自己和章惇联手在赵煦面前吹耳旁风,才让先帝放弃了用吕惠卿的想法。 他竟然没有完全打消,竟是留给了赵似,让他用? 抬出先帝,曾布一下子坐蜡了,没办法,谁知道先帝跟官家说了什么,你能反对先帝的话吗? 死人的话,你怎么辩? 恰恰朝野都知道,先帝驾崩前与官家有过一次长谈,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所以,先帝遗愿的解释权就捏在赵似手上。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都能往里装。 别问,问就是先帝遗愿,更是继承先帝遗志。 至于他到底说没说,重要吗? 曾布眉头皱成一团,脸色很难看,赵似搬出了先帝,他就不好反对了。不过,就算官家要用,他也得阻止。 万万不可让吕惠卿回朝。 心里当即决定,等出宫之后就去找新党其他人告知此事,等官家任用的时候,再上奏本反对。 当新党内部大部分人反对,官家也不可能为了吕惠卿而是君臣离心吧。 正当曾布想着怎么阻止的时候,赵似再度开口,“既然曾相公不愿让吕惠卿还朝,那朕便不让他还朝。” “先帝嘱咐朕要用他,朕也不得不用。” 听到这话,曾布眼睛顿时亮了,心里生出浓浓的感动,官家竟然为了照顾我的想法要违背先帝的遗愿。 随即,赵似思索了一下,沉声道,“吕惠卿的才干毋庸置疑,这么多年一直在地方为官,实属大材小用。” 他现在在延州,知延安府,兼任经略安抚使,可以说是个知兵的文人。 “这样,迁吕惠卿为龙图阁待制,右谏议大夫,充诸路查访使,专一提举新法,体量官吏,纠察不法。” 这才是赵似的真正目的,吕惠卿放在西北,太浪费了,就该让他把精力放在新法上,但又不能立刻把他调回朝堂。 否则,新党内部必然再次分裂党争,好不容易平静的朝堂再起风波,可不是赵似想见到的。 故而,赵似直接让他当钦差大臣,纠察新法,以吕惠卿的才干,必然能做好。 他在诸州巡抚,与朝堂的曾布等人不发生冲突,又物尽其才,简直完美。 前面他说什么要把吕惠卿调回朝堂,都是假的,真正要做的,其实是让吕惠卿当钦差大臣,巡视地方。 要想开窗就得掀屋顶,比起与吕惠卿同朝为官,曾布肯定选这个。 至于赵似,既用了吕惠卿,又示恩于曾布,还能纠察新法。 一鱼三吃,简直赢麻了。 第81章 苏轼:子由,这鱼不错! 赵似也蛮为吕惠卿可惜的,毕竟在大宋,能打仗的文人真的不多,至于武将,朝廷上下都不信任。 被绑着手脚作战的将帅哪能真的建立边功? 范仲淹,王韶这样知兵的文人是少之又少,会带兵能打仗的士大夫在大宋真的是个宝贝,要不是吕惠卿实在不会做人,再加上人品不行,他的官路也不会如此坎坷。 绍圣三年十月,西夏大举入侵鄜延路,即将以全军围困延安,吕惠卿修缮米脂诸寨迎敌。 西夏这边有多少人呢,号称是五十万,结果硬是没啃动。 正是因为西夏主力被吕惠卿吸引了,泾原路和熙河路才打开了局势,建立起对西夏的地理优势,为后面的平夏城大捷埋下伏笔。 你能说吕惠卿坏,但不能说他菜。 要不然,曾布为啥这么忌惮吕惠卿,还不是因为人家太牛逼了,自己压不住啊,到时候。 次辅压过首相,欺凌上官的名场面出现,他曾布还有颜面继续当这个首相吗? 故而,对于赵似的提议,曾布是举一万个手赞同,他恨不得吕惠卿一辈子都在地方,最好永远不要入京城。 他刚说完,曾布连忙点头,“官家圣明,臣以为此举甚好,巡视诸路,惩治不法,利于朝廷,更有利于新政。” 语速非常之快,生怕赵似收回。 赵似点点头,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好,便依卿所言。曾卿老成持重,乃国之栋梁,朝廷政务,朕还要多多倚仗您。” 打了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哄一下。 曾布顿时被这一顿组合拳下来,迷得找不着北,当即拜倒,“官家隆恩,臣万死难报其一,愿为官家鞠躬尽瘁。” 赵似走上前,将他扶起来,“待会儿,留下来陪朕用膳吧。” 中午,君臣一起在福宁殿用膳,气氛很是和谐。 …… 乾圣元年,正月初十。 官家下诏,故官司马光,昔以虚名盗位,包藏祸心。当先帝更张法度、利济苍生之日,力诋新政,阴结奸朋;逮元祐更化之际,擅夺威权,尽废良法。 斥逐忠良,援引私党,变乱祖宗成宪,堕坏朝廷大计。流毒至今,蔓延未息。若不正其罪,何以肃纲纪、示天下! 今追夺司马光所有出身、告身、官爵、谥号,贬为庶人,除毁一切赠典。其子孙亲属,见任官者并罢;三代以内,永不录用,不得应举入仕。 这还没完,紧接着,官家再下诏,苏轼、苏辙,文行素著,学术该通,特与复其旧官,召还入京,量与差遣。 然后,第三封诏书下达:罢吕惠卿所领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知延安府事,迁龙图阁待制,右谏议大夫,充诸路查访使,专一提举青苗、免役、市易、河防、盐茶事,体量官吏,纠察不法。 一连三份诏书下达,朝野震动,整个汴京都沸腾了。 得知此事的官员们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司马家完了! 在绍圣时代,先帝就曾下诏削除司马光的赠谥,毁坏所赐碑,绍圣四年,再贬为清海军节度副使,又追贬朱崖军司户参军。 如今,新帝继位,直接把司马光一捋到底,连带着司马家族子弟三代之内都不得为官,这对一个士大夫家族是何等打击。 而打击了司马光之后,官家又赦免了苏轼两兄弟,一前一后,对待旧党的态度,令人深思。 而后,对于吕惠卿的任命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若非诏书提起,官员们都险些忘了这个人。 在绍圣时代,吕惠卿被按在地方,已经有好几年,官场最讲究人走茶凉,就连宰执也不能免俗。 更何况,新党的章惇和曾布有意压制吕惠卿的影响力,大家都刻意不提这个人。 随着诏书下达,百官再度想起了那个男人,想起了被他压制的喘不过气的恐惧。 …… 与此同时,儋州。 茂密的竹林里,一座竹楼拔地而起,细细看去,竹节处透着深棕的纹路,已经有些年头了。 风吹过,竹叶哗哗响动,像是春蚕吃桑叶,又似潮声。 竹楼内,一个穿粗布麻衣,下巴一簇灰白大胡子的老者望着手里的文书,沧桑的老眼里透着哀伤。 “先帝啊!” 他正是被贬到儋州的苏轼,手里拿着的是朝廷下发的公文,由他所教授的士子誊抄给他,不然他还不知道朝廷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苏轼走出竹楼,手持竹杖朝远处的山林走去。 两个时辰后,他爬到高处,山风吹拂,灰白的胡须散乱,眼神悲戚,脸上的皱纹就像树皮一样沧桑。 他转过身,朝着京城的方向跪下,双手拜倒,以头触地。 “罪臣苏轼恭送大行皇帝。”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赦免他的文书已经在路上了。 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到京城。 历史上,苏轼已经被赦免,在北归途中于常州逝世,临终前以不见苏辙为憾。 …… 循州,圣寿寺。 苏辙握着锄头,慢慢的翻地,准备春种。被贬官之后,他生活困苦,不得不亲自下地种菜补贴家用。 忽然,菜地外,有声音传来,“苏公,有你的信。” 苏辙拎着锄头走到地外,送信的差使递上信件,他擦干净手,接过信,珍重的放到怀里。 回家后,他打开信件,依然是哥哥苏轼给他写的信,信里给他推荐了一道椰子蒸山蟹,还给他送了一些自己在儋州晒的鱼干。 苏轼:子由,这鱼不错!刺少,肉嫩,可惜你没来,不然咱们兄弟俩对着大海,畅饮椰汁,吃鱼脍,还有美味的荔枝,当是人生一大快事。 苏辙看着信件上的字,仿佛看到了伏在案前带着笑容的兄长,他哥哥本就是一个善于苦中作乐的人啊。 他把信和收到的鱼干收好,来到案前,准备写一封回信,顺便将近来朝中先帝驾崩的事告诉苏轼,还附上一首自己写的小诗。 苏辙被贬的地方是循州,也就是广东一带,而苏轼是在儋州,也就是海南,故而,他比苏轼先知道朝廷发生的大事。 写完信,他走出屋外,看着天空上的弦月,寂静的夜色下,朦胧的月光洒在窗棂,他望着月亮,思念之情愈发浓重。 不知何时,自己才能与兄长再见? 第82章 波动平息,改名赵昊 河北,大名府。 官衙。 正在此地知大名府的韩忠彦看到朝廷下发的公文诏书,当场愣在原地,司马君实竟然被贬为庶民了? 早在赵似登基的消息传到大名府,他便知道新法的地位不可撼动,向太后和他们的人都没有在官家登基之路上出力,甚至没能起到半点作用。 赵似上位的速度太快,也太稳了,直接被官家晋升秦王,坐朝,后来更是代天子郊祭,地位无可撼动。 在之前,他们还曾想过,若是先帝有不忍之事,便扶持一位亲王上位,最好是向太后垂帘听政,效太皇太后故事。 可惜,天子亲自定下继承人,又早早的为这位亲弟弟铺路,他们这些旧党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作为官家指定继承者,赵似在朝堂上本就有一批效忠的人,登基之后,果不其然,章惇虽去位拜为山陵使,可后面又有曾布接力。 新党的地位无可撼动,历史上,赵佶就是被向太后扶持的傀儡天子,登基之后也不得不借旧党之力收回新党手中大权。 待他亲政之后,政策又变了,跟绍圣绍述何其相似,他用了新法,但大多没干人事。 韩忠彦微微低头,看着案上摆的公文,浑浊的老眼迸发出一抹冷色,司马君实是旧党炽帜,是道德君子,他不能坐视他落得如此下场。 自己一定要阻止官家,不能让他死了都不得安宁! 心中一定,他立马回到韩府书房,奋笔疾书,写信给分散在各地的旧党元老,请求他们阻止此事。 范纯仁,范纯礼,苏轼,苏辙等一个个名字浮上心头。 …… 自从正月初十下达三封诏书之后,朝堂局势暗流涌动。 崇政殿。 赵似看着案上被通见司送入宫中的奏章,眼里露出些许冷色,厚厚的弾章,大多数都是细数司马光的罪责,骂他丧权辱国。 甚至还有要求严查,打击扩大化。 只有侍御史陈次升出言为司马光陈情辩驳,几位宰辅却是没有开口。 奏章下达之前,政事堂里的人早就通过气,再怎么说,司马光是已经死了的人,不用考虑他的感受。 这是天子主政坐堂下达的第一份诏令,你要是驳回去了,面子往哪搁? 左右伤的是旧党的颜面,新党乐见其成。 赵似看着上面的一份份弹劾的奏章,里面的内容很清楚,从嘉佑元年边事失利开始指责司马光,再到英宗时期,他插手边事,斥责边臣对西夏使者无礼。 还有神宗时期,阻挠新法,结党营私,先帝之事,擅改新法,孩视先帝等等。 这些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甚至还有说,要把司马光从坟里挖出来鞭尸,以正国法。 赵似当然不会同意,人都已经死了,再鞭尸泄愤没有意义,他也不会为了一时之爽,挑战现在的公知良序。 要不然,士大夫们再给你扣一个纣桀之君的帽子,他们可真干得出来。 旧党中人大多以君子自称,赵似要迫害君子,岂不就是暴君? 可在赵似眼里,或许你的道德无可指摘,但要是于国无益,阻了自己的路,那不好意思,请你麻溜的到一边去。 司马光便是如此,纵然他大名鼎鼎,是有名的道德完人,单就对西夏软骨头,主动丢城弃地这一块,赵似就不能放过他。 大宋本就没拿回燕云十六州,现在好不容易开拓点地盘,你还给还回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 乾圣元年,正月十二。 垂拱殿。 曾布呈交给赵似一份奏本,语气郑重,“官家,这是中书省和礼部商议出来的新名,寓意都很不错。” “朕瞧瞧。” 赵似接过奏本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三个名字,赵昇(Shen),赵暕(iian),赵晟(Cheng)。 的确是生僻字,寓意也不错,礼部的确是用心了,这几个字都带着日字偏旁,与他哥的名字相近,而他哥的名字正是神宗皇帝亲自取的。 赵似没这个福分,但沾点边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听着不太顺耳,赵似摇摇头,“字不错,但是朕不满意。” “官家可是有别的想法?” 赵似脑海里浮现出带日的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外的天空,眼睛顿时一亮,“曾卿以为,昊字如何?昊天之昊,如天之覆育万物,廓清宇内。” 曾布也不禁点点头,这个字确实不错,一听就有帝王气象,民间也不常用。“臣以为这个名字更适合陛下。” “好,就用这个名字。” 当天,宫中下诏,中书省起草诏书,门下省明示。 天祐宋邦,眷命有德。先皇帝奄弃万国,攀号莫及。朕以菲薄,入奉大统,惧弗克堪,罔敢怠荒。 夫名以立身,字以表德。朕旧名似,义涉比拟,非所以虔承宗庙、严奉神灵、临御万方者也。 今改名为昊。昊者,穹苍广大,覆帱无私,示朕仰体天心,俯安黎庶,廓清积弊,辑和中外。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官家改名的消息在朝堂也引起了不小的波动,结合之前官家追责司马光,赦免苏轼兄弟,又启用吕惠卿。 新党,旧党皆有涉及,而非一边倒。 昊字,正大光明,如日高悬,普照万物。 一时间,汴京里的风向又变了,朝臣们终于明白,官家是想压制党争,重整朝纲,司马光这样的旧党顽固分子被打击,吕惠卿这样的恶人也被外放,无法入京。 而像苏轼这样的旧党温和派被赦免,足以表明官家之意。 政治就是这样,有时候不需要明言,聪明人通过宫里的动静就能猜到接下来的风向。如蔡京这样的官员更是嗅觉灵敏,早在一开始便没有插手。 很快,之前对旧党喊打喊杀,要清洗扩大化的御史和官员们纷纷偃旗息鼓,朝堂的风波渐渐平息。 接下来的时间里,官员们也无心再在这件事上深究。 因为,上元节要到了,朝廷放假七日,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节日,官民同庆,春节的时候因为皇帝驾崩的大丧而显得冷清。 这上元节便要热闹,正月十三日,官员封印,休沐,迎接即将到来的上元佳节。 第83章 上元佳节与民同乐,赵佶乘兴作画 上元节的假期从正月十四一直放到正月二十,在这期间,汴京城门大开,解除宵禁,官民同乐。 这一天,汴京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城,万家万户悬挂花灯,一盏盏灯笼挂在大街小巷,门前、旗杆、花楼、马车,放眼望去,四处皆是。 远远的看去,好似天上群星落地,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皇宫之中也不例外,早在上元节前一天晚上,宫里的灯笼换成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造型精致,美不胜收。 宣德门前的御街上,早已不复空旷,一座座灯山在这里排开,上有彩绘,描绘着各种神仙人物,历史故事,还有麒麟彩凤等等。 各府院监司,皇亲贵胄也都有彩棚,都花了大价钱,上面挂满了灯笼,还会比拼谁更出彩。 整座汴京城就像是灯的海洋,正应了那句诗,“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照楼台。”这花灯便是人间的银河。 宣德门城楼上,已经更名为赵昊的赵似身着绛纱袍,头戴平脚幞头,腰束玉带,在夜间灯火的映照下,面色如玉,气质斐然,如同画中走出的神人,天潢贵胄,自带威严。 赵昊带着王妃李氏,怀里抱着铁柱,饮酒赏灯,居高临下的看着东京的风景,这里不是东京最高的建筑,却是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望着城门下的花灯,与人潮如织的行人,他眼前竟生出了一种世事沧桑之感,不知不觉,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皇兄赵煦想必也是坐在这里,观赏汴京夜景,与民同乐。 一时间,他怔怔出神,回神后,蓦然回首,却见李氏美眸圆睁,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清丽的眼眸充满了温柔。 赵昊嘴角微扬,牵住她的手,显然,两人都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 不远处,曾布,许将等人与一众翰林学士也在此地,旁边摆着酒盅,这是刚刚赵昊赏赐他们的。 喝了酒,他们自然是要作诗的,不然何以谢恩,当然也不会要求你做出什么旷世佳作,只要应景即可。 若是现场做不出来,事后再呈上来也行。 每年都大差不差,大宋的臣子们也不都是现场作诗,聪明的人早几天就写了几首备好,只待分韵,合适了便改一改交上去完事。 几位宰辅能从大宋的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文采自然不差,很快便作出来,也有倒霉蛋拈到了偏僻的韵字,绞尽脑汁也做不出。 只得等回家冥思苦想,当然也少不了被人笑话。 赵昊走到城楼前,望着脚下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届时洋溢着笑容,还有孩童提着花灯追跑。 有眼尖的人看到城门上的身影,当即汇聚而来,随即,人越来越多。 赵昊把手搭在城墙垛上,高声喊道,“朕与万民同庆佳节!” 恢弘和响亮的声音传荡,城下百姓顿时沸腾,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这可是官家,新登基的赵官家。 百姓仰着脖子,山呼大喝,“陛下万岁!” 万声如潮,响遏行云,一声接一声,经久不息。 赵昊看着那一张张被灯光映照的脸庞,心中喷涌出一股激动的情绪,这是大宋的百姓,亦是他的子民,来到这个世界,他改变了未来将会发生的靖康之变。 以后,大宋在他的带领下会变得越来越好,百姓们会比之前过的轻松些。 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一刻,他再度感受到了天子冠冕的分量。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做皇帝就要有担当,受万民供奉,自然要有替天下人谋安定的觉悟。 城楼上,赵昊心潮澎湃的举起酒杯,抬头看着天上明月,又低头凝视万民,眼里似有火光,大声呐喊,“共饮太平酒!”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城门下,内臣们推着酒车出来,分发御酒给百姓们,而在这中间,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够得到赐酒。 很快,御酒分完,百姓们仰着头,举杯共饮,欢度上元佳节。 “撒钱!” 随着赵昊一声令下,内臣们举着托盘,将早就准备好的铜钱抛洒出去,百姓们争相而抢,寓意散财祈福。 他们抢的不是钱,而是天子的恩德。 …… 宣德门城楼上,赵佶与诸王一起,坐在城楼两侧的楼阁里,他望着不远处的官家,眼里满是浓浓的感激。 当他看到赵昊举杯,而百姓欢呼的那一刻,眼睛顿时亮起。 灵感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挥笔泼墨,一边作画,一边眼睛时不时看向城楼上的赵昊,脑海里的灵感不断被汲取,化作真实的画面。 半个时辰后,他画完最后一笔,紧绷的心神放松,险些晕倒,幸而被一旁的赵俣扶着,才没摔倒。 宫人扶着他走到一旁歇息,王爷们纷纷凑上前,观看他的画作。 只见,画卷之上,一轮圆月高悬,城门上,着红衣绛纱的天子举着酒杯,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城下,百姓们抬头仰视着他。 他一人,仿佛是这天地的中心。 灯山之上,千灯万灯悬挂,与天上圆月群星交辉相映。 正是方才,赵昊举杯与万民同乐之景。 历经元符二年的挫折,他整个人洗去了浮躁,变得沉稳许多。 别人的一年或许是一成不变,而过去的一年对他来说,堪称是波澜起伏,正是去年今日,他与官家在樊楼发生冲突,也就是这一夜,改变了一切。 尚是周王的赵昊一夜之间,名满京城,而他赵佶则成了那个垫脚石。 如今,他已能平心静气面对过往,对于赵似,他心里再无埋怨,只有感恩,若非天子心胸宽广,他赵佶哪能复端王之位,在这王府中安享富贵? 失而复得的感觉,最是饶人。 浓郁的感激化作了纯粹的情绪,故而才有这幅与民同乐图。画卷初成,尚未完成,但也能也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欢乐与喜庆。 陈王赵俣看着画卷,不住的感慨道,“十一哥妙笔生花,这幅画,官家肯定会喜欢。” 卫王赵偲也点点头,很是赞同,“是啊,此画传神,当为上品。” 至于越王赵佖,不好意思,他是个盲人,啥都看不到,只能沉默。 第84章 要画画就好好画吧 宣德门城楼上,赵昊远望着灯山,只见灯山上,高大的佛像闪烁光辉,手指生出水线,流光溢彩。 水中有灯,灯中生瀑布。 这里面含着匠人的巧思,事先用水龙车把水送到丈高的灯山上,用木柜储存。需要时,打开阀门,水顺着早就划好的水道流出。 在赵昊眼里,这有点像是后世的喷泉,当然不是从下往上,而是从上往下。 除此之外,帷幕间,灯火摇曳,隐隐有双龙戏珠,活灵活现,那是匠人编织的彩灯,十分传神。 御街廊下,不见平日里摆摊的商贩,今日都换上了歌舞百戏的杂耍艺人。 倒立吃冷淘,吐五色水,生吞铁剑,烧炼药方,更有耍猴人牵着猴子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引得游人驻足观看。 去年的上元节的时候看过,今年再看,赵昊依然不觉得无聊,看的津津有味。一旁,张成走上前,轻声道,“官家,端王殿下方才应景为您作了一幅画,请官家鉴赏。” 赵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把画拿过来。” 张成回头吩咐一声,便有小黄门上前把一张画作摆在案上。 赵昊对不远处陪着的宰执大臣们喊道,“诸卿,方才有人画了一幅画,一起来看看。” 随即,众人围上前,看着案上墨痕刚刚干涸的画作,眼里露出一丝惊叹,画纸上正是方才赵昊举杯,与民同乐的场景。 整幅画作上有高大的宣德门,热闹的灯山,上元节的圆月,举杯欲饮的官家,淳朴热情的百姓,城楼上的风景里也能隐隐约约看到他们的影子。 翰林学士蒋之奇指着画卷上赵昊的衣服道,“你看这衣袖,褶皱暗藏,袖摆斜飞,颇有吴带当风,曹衣出水的风格。” 蔡京也凑上前,看的却不是画,而是画上的字,“这字也不错,颇有唐代褚遂良的韵味。” “好喜庆的画卷,气氛正当时。” …… 大家知道官家与这端王不对付,可既然官家复了赵佶的王位,又让这幅画在此地出现,就说明官家对赵佶没意见。 既然如此,他们这些官员当然也不会做恶人,免得损伤了兄弟情谊。上元佳节,欢快喜庆,也不会有人出来煞风景。 赵昊看完画作,吩咐道,“把端王喊来。” 随即,赵佶从不远处小跑着过来,“臣赵佶参见官家。” 赵昊单手负在身后,走到赵佶面前,笑道,“这幅画不错,你是用了心的。诸位兄弟之中,数你最擅长笔墨丹青。” “朕赐你翰林画院祇候之职,可入翰林画院学艺。” 翰林画院? 赵佶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宋宫廷画院,里面藏龙卧虎,又许多画艺精湛的高手,宗室赵令穰就在里面任职。 自己也曾与他交好,对他的画作印象很深。没想到今天,自己竟然也有机会入内学习,强烈的喜悦充斥内心。 赵佶激动万分,当即拜倒,“谢官家厚赐。” 赵昊笑了笑,鼓励道,“你有这个天分,就别辜负了它。往后,朕还想看到你更好的画作,笔墨丹青,未尝不可名列青史。” 赵佶的天分资质当然是没的说,只要不当皇帝,赵昊乐意看到他往艺术方面折腾。说不定,以后的大宋清明上河图,未必没有他一份。 自己的盛世伟业,总要有人记录下来才行。他看赵佶这小子就挺合适,好好学,以后有的是他画画的机会。 要画画,就好好画吧。 …… 樊楼。 上元节之夜,整座楼宇灯火通明,颇有后世霓虹灯照的景象。 楼内,人声鼎沸,文人墨客的诗词牌高悬于上,然而,最顶上的一阕词依然是无法撼动。 楼内的歌记们更是请来乐曲大家,依词填曲,上下各半阙,已经在楼内传唱了一整年,几乎是楼内歌记的常备节目。 不只是樊楼,几乎京城内有名的青楼楚馆,都会有人传唱。 东楼上,一个女子坐在隔间里,直领对襟的青色衣裙罩身,胸前高耸,隐隐可见几分白腻。 她身前放着一把琴,素手轻弾,朱唇开合:娥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声调柔婉,富有韵律,又含着一股吴侬软语的娇美。 半阙词唱完,便有人推门进来,“梅娘,今天上元节,怎么独自一人躲在这唱曲?” 见到来人,梅娘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起身喊道,“阿姐。” 妖娆妩媚的女子身着丝绸薄裙,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偏偏关键处又被纱衣笼罩,看不真切。 她走上前,素手点在梅娘的额前,“难道是怕羞了不成?” 梅娘清冷的面容露出一丝无奈,“阿姐又笑话我。” 被她喊作阿姐的女子轻轻叹道,“你啊,平日里总是心事重重,这上元节的日子就该好好庆祝一下。要不要阿姐给你放个假,今天你可去街上游玩。” 梅娘眼里闪过一丝意动,去年今日的情景再度在脑海里浮现,那惊鸿一瞥,花灯下的身影,摇摇头,“阿姐,算了,这几日有些累了。” 女子也没再劝,拉着她的手走出房间,“走吧,到我房里,陪姐姐说说话。” 话音落下,梅娘的耳畔嫣红,脸颊也染上了晕色,“阿姐,我……” “走啊,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两刻钟后,两道身影从闺阁里走出来,梅娘的脸上已是一片绯红,眼中露出几分水润,女子则是面带笑容。 她们皆是穿着男子衣服,从樊楼的后门带着随从走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花灯,两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竟是随着人流穿过大相国寺桥,在经过州桥,竟是来到宣德门前。 两人被随从簇拥着慢慢在人流中穿行。 “看,是官家。” 忽然,有人大声喊道。 百姓们纷纷抬头,眼里带着兴奋和看热闹的劲头,梅娘和女子也抬起头,便看到城楼上一袭红色绛纱,雍容华贵的少年天子,身旁正陪着一个仪态端庄的女子。 梅娘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当初在上元节夜里游玩的夫妇。 她望着两人还有他们怀里抱着的孩子,当年偶遇,今日再见,却是物是人非。 城楼上,赵昊正在与身旁的人交谈,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侧目看向城下,却不见踪影,蓦然回首,她已不在阑珊处。 第85章 乾圣元年的第一次科举 元夕夜的热闹,持续到丑时,人海才慢慢散去,大街小巷里的人陆续归家。赵昊在子时便让宰执和大臣们回去休息,他们年纪太大,熬不动了。 晚上,赵昊携李氏回到庆宁宫,自从赵煦的棺椁停在福宁殿之后,他就临时搬到了庆宁宫。 夫妻二人小别胜新婚,一夜无眠。 翌日,赵昊在宫中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大家吃好喝好,各自回家过节。 …… 鄜延路。 延安府。 官邸之内,吕惠卿正伏在案前写奏本:闻我国丧,西贼人马聚兵入寇,臣分遣本路藩汉步骑于正月初八,破贼山寨,得首级八百有余,俘虏三千七百余众,粮草万石,牛马五千余。 写完,他吹干墨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官家亲政,自己送上这么一份大礼,他总得给自己叙功吧。 至于西贼是入寇南下,还是宋军北上打草谷,他们说了不算,因为死人是没法开口的。 正在他心满意得之际,门外幕僚走进来,急匆匆的道,“相公,官家下诏,起复您了。” 轰! 这句话宛若惊雷,饶是吕惠卿历经诸多政治风浪,也不禁心潮澎湃,官家是要我入京为相? “使者在哪?” “刚到城外!” 得知消息,吕惠卿压下心中激动,连忙回家换上朝服,在州府大堂设立龙亭,也就是象征皇帝御座的亭子。 紧接着又马不停蹄的带着全城官员出城迎接,官道上,两队骑兵由远及近,尘烟扬起,宛如两条黄龙。 等到了近前,骑兵停下,不多时,一队马车驶来。 来人下了马车,走上前,看衣服应该是进奏院的进奏官。 吕惠卿带着官员们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恭敬的从进奏官手上接过诏书,回到衙门,将诏书请入龙亭。 州府衙门后院,四角凉亭之内,摆放着一把座椅,这是象征的皇帝御座,代表皇帝在此。 紧接着众人再行大礼,使者宣读诏书。 吕惠卿跪在地上,听着诏书上的内容,心里不复之前的兴奋,倒是有几分复杂,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 他终于不用待在西北,挡在与西贼交战的前线。可官家也没有让他入京为官,以他的资历和才能,若是入朝,必然在两府里面当宰执。 官家升任他的官职,让他握有钦差大权,巡视诸路,纠察新法。这样的权力,不可谓不大。 想到朝中的情况,他心中暗道,一定是曾布在官家面前进了谗言,不让我入朝,否则,又怎么会给我这等查访使的职位。 当即,他在心里又给曾布记了一笔,几年前,就是他和章惇合谋,自己才没被官家重用,被放到了西北当帅臣领军。 曾子宣,这个仇,我记下了! …… 乾圣元年,正月二十一。 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又要开始了。 赵昊下旨,诏中书侍郎蔡卞知礼部贡举,为今科主考,同时知贡举的还有翰林学士承旨曾肇,翰林学士林希,起居舍人邓洵武。 其中,蔡卞是新党中的元老,王安石女婿,深通新学经义。曾肇是曾布的弟弟,乃是文坛大家,无论是资历还是才华都能服众,他本人在新党中也属温和派。 林希在绍圣年间多次主考殿试,经验丰富,邓洵武是曾布派系的人。 自从曾布为首相之后,许将在朝中不结党,蔡卞和蔡京一系的人便向他靠拢,与曾布分庭抗礼。 这届科举考官都是新党中较为温和的人,双方都照顾到了,主打的就是一碗水端平。 随着考官人选确定,接下来便是锁院,这几个人要在尚书省的贡院里待到二月底省试放榜才能出来。 事实上,考试本就应该在元宵节前就开始,但因为先帝大丧,时间便推迟了。 历史上,赵佶继位也是恰逢三年一次科举考试,结果这录取名单发放之后就被推翻了,这你敢信。 考生苦读多年,好不容易考上,结果名单作废,原本考上的人,被黜落,而那些没考上的则是被破格录取。 原因就在于党争,新党旧党反复,双方夺权,科举的举子们不过是双方斗争的牺牲品,可以说,这些落榜的举子,往后人生前途基本上是渺茫的。 再参加科考,下一任的考官依然不会录取他们,即便他们的策论文章写的再好,也不会录取。 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头上便是一座大山。 在大势面前,个人的挣扎是如此的无力。 如今,这些都不会再发生了,新党主政,新党之人主持考试,赵昊有弥平新旧党争的想法,绝不会再让党争影响到朝局的稳定。 赵昊的选人正是向天下人昭告,新党稳如泰山,不再反复。 锁院之后,几位考官很快就把考题出好了。 …… 乾圣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天,三年一次的科举大比开始了。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数千名举人汇聚于此,道路两侧,有殿前司的禁军和御前班直维持秩序。 夜露深重,二月的晨晓依然有些冷。 文庙大殿前。 知贡举蔡卞,同知贡举曾肇,林希,邓洵武以及余下考官祭拜殿内的至圣先师。 数千人站在殿外,向殿内的孔子塑像叩拜,整个过程,庄重而又严肃。 参拜完孔子,举子们纷纷散开,前往各自的考场。 怕迷路不要紧,这里有专门的胥吏引导,流程井然有序。 举子们陆续入场,依次就坐,来到自己的书案,案上放着砚台,还有清水,用于磨墨。考试分为三场,三天考完。 第一天考本经,通常是墨义(默写填空)与大义(阐述经义),而王安石的三经新义正在其中,于举子们而言,这是必考题,也是朝廷筛选人的第一道关卡。 第二天考兼经,也就是兼修的经文,第三天考论与策,要写一篇策,一篇论。 考生们可以自备笔墨纸砚,但不允许携带任何书籍和带有文字的东西,一经发现,视为作弊。 待诸位考生入场,贡院封锁,主考官坐在考场前方的台上监考,不时有胥吏巡逻,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谏院的谏官及郎官。 一旦被发现考试作弊,不仅要被禁考,甚至还会被流放或者死刑,这在大宋,有过旧例的。 随着主考官蔡卞示意,对读官们到到考场四周宣读考题,挂起了白纸,第一场本经,正式开始。 第86章 律学,算学重入科考 时间回到正月二十。 崇政殿。 赵昊坐在软榻上,脚边摆着一盆炭火,他正拿着火钳不断拨动火盆里的木炭,使其燃烧的更充分。 蔡卞一袭紫色公服,站在他面前,硬角幞头端端正正,看上去精神矍铄。 “蔡卿,今日朕召你来是为了京城省试,天下各地的举子齐齐入京,这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科举大比。” “朕欲以你为知贡举,蔡卿意下如何?” 蔡卞是积年老臣,履历丰厚,没有任何激动,神色如常,沉声道,“愿为官家分忧,为国朝选拔良才。” 在元丰年间,他曾担任过主考官,那次贡院设在开宝寺,考试期间突发大火,当时科考,贡院锁门,里面的人出不来。 眼看着就要被烧死,时任开封知府的蔡京直接带人打穿围墙,才把蔡卞等一众考官救出,场面十分狼狈。 火灾后,当时东京流传着一句顺口溜,“烧得状元焦。”重新考试后,果然应验,当年的新科状元姓氏便是焦。 火灾后,他们本应该因为失职被降级处罚,结果因为神宗皇帝驾崩,只罚铜了事,换做明清时代犯下这样的过失,哪有这么便宜就了事。 赵昊接着道,“新朝当有新气象,元丰新法,废废除除,几经波折。朕欲复王荆公之法,在科考之中增加律学与算学,选拔实用之才。” 这事的确有,王安石变法曾经就做过这样的事,后来随着新法被废除,这事就慢慢被遗忘了。 就算是新法复起,依然还是以经义为主,奠定了后世科举八股文的基础。 只能说,历史上不是没有远见之人,但因为时代局限,种种举措走上了另一条道路,试想若是按照王安石的道路走下去。 几百年科举,把一部分读书人引到算术之道上,工业之路未必不会在华夏开启。 蔡卞沉思了一下,语气凝重,“官家,贸然改动科举内容,恐怕惹得士子们群情起伏,届时朝野难安。” 赵昊也不想一下子把步子迈得太大,当即点头,“这样,将律学与算学的内容当做附加题,不算入总成绩,若排名难分高下,这附加的题目便可算入。” “今年初试,明年正式列入科举内容,发解试也要列入,不用占据太多篇幅,两成即可。不通律法算学,如何为亲民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蔡卞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同意,这知贡举可要换人了,要是换做自己哥哥,恐怕直接就答应了。 他上进的心思,没有人比自己这位弟弟更清楚。 蔡卞拱手回答,“官家所言极是,臣领命。” 这就对了啊! 赵昊满意的点点头,要说算术人才,大宋比任何朝代都缺,遍及天下各地的税收衙门,不懂算术,那岂不是轻易要被底下的小吏蒙蔽? 搞不好,你这主官反倒是给他们背锅的,我改科举是为了你们好啊。 算术得学,得多学。 临走前,赵昊打趣道,“蔡公,这次省试可别再失火了。” 蔡卞愣了下,啼笑皆非,“官家放心,一定不会有事。” …… 太学考场内。 蔡卞,曾肇等人在殿后休息,几人坐在案前喝茶,提起了当下的考题。 邓洵武捋着胡须,自嘲道,“蔡公,我估计这一科的考生考完,肯定要骂我们这些考官了。” 蔡卞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水,饮下一口,不紧不慢的说道,“此是官家之意,亦是复元丰新法,改之有何不可?” 林希倒是很同意官家的做法,“此事其实于朝廷有益,为政者,不通律法,不懂算术,连小小的账目都看不明白。虽说有幕僚随行,可若没有他们,官员难道便办不成事了?” “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此人是仁宗朝的官员,别的不说他是嘉佑二年的进士,这千年龙虎榜,能在这上面榜上有名,这个含金量懂的都懂。 在这一榜中,唐宋八大家中,宋六家一下子出了三位,苏轼苏辙,曾巩,名列北宋五子的出了两位,程颢,张载。 日后王安石变法的左膀右臂几乎都在其中,吕惠卿,章惇,曾布。在《 宋史 》 有传的共有 二十四 人,其中曾担任宰执的有九人。 历史上从未有一届科举,如此群星璀璨。 苏轼名传千古,在这一榜里也没能夺得状元魁首,官运不畅,只能去写写文章,发发牢骚了。 可惜在去年,这一榜的状元章衡去世了,不然赵昊高低得把他调入京城,看看能在这一榜中压下这么多牛人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样。 林希一说话,其他的考官也只能点头称是。 曾肇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不知今年,谁能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邓洵武摇摇头,“殿试得看官家的心意,咱们还是猜猜礼部试第一是谁吧?” 此话一出,大家都不说话了。 都是官场老油条了,这时候要说话,过几天改卷子,要真把你说的人点了第一,说你科举舞弊,私相授受怎么办? 他们深知这其中的风险,当即岔开话题,谈起了汴京风月。 …… 几位主考官没有说话,倒是几位穿着青色官袍小官坐在下面开始议论起来,他们是前科的进士,算是批改试卷的人。 昔年的考生,现在的科考阅卷老师,什么文章好,他们心里自有一杆秤。 蔡卞用这些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能在上一科脱颖而出的人,自然也是经过新党筛选,政治立场可靠。 有他们阅卷,总能把心向旧党的人剔除,再加上他们把关,保证万无一失了。 绍圣四年的状元何昌言捶了捶腿,抬起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我猜是李釜,此人名气不小,士子中卓有才名。” 绍圣四年的科甲前三都在这,除了他们之外,剩下的基本上都是排名前十的进士,几乎没有低手。 榜眼方天若则道,“林遹才能也不错,他写的文章也是上上之选。” 排在他之下的探花胡安国喝着茶,“这一科的叶梦得,张邦昌都不错,我看他们都有机会。” 此话一出,何昌言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故作恼怒,“老胡,就你会占便宜。” “好了,咱们说了也不算,等着吧。”胡安国也不多说,停止继续争辩,又擦了擦汗,“到了二月,这天可一天比一天热。” 说着,还抖了抖身上的官袍。 第87章 懵逼的考生 太学考场里面,考生奋笔疾书。 考场外,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春雨贵如油,一场春雨落下,整个汴京就像是被洗过一样,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清新,行人们撑着油纸伞在大街小巷中行走。 孩童撑着伞在街上狂跑,身后大人喊住方才停下,稚嫩的小手转着伞柄,一颗颗雨珠沿着伞面飞开,大人在喝骂,孩童在嬉笑。 时不时还有文人士子撑着涂满丹青水墨的油纸伞,在雨中漫步。 不知能否遇见一位丁香一样的姑娘。 庆宁宫。 赵昊换了身紫色常服,衣袖翩翩,腰系玉带,走到殿外的屋檐下,细密的雨水落下连成珠帘雨幕。 他伸出手,冰凉的雨水打在手心,冰冰凉凉,顺着指缝滴落。赵昊望着雨幕中的皇宫,轻声道,“好一场春雨,前几日还倒春寒,科举大考后倒是热了起来,像是夏日了。” 赵昊又想到太学正在进行的科举,还有后世的考试情形,嘴角微扬,带着些坏笑,“不知道这会儿,考场上的考生们怎么样了。” 朕,可是给你们加了料! …… 考场。 第一场考试,算是按照往常一样,并没有多么出彩。 第二场考兼经。 赵昊给他们上的难度来了! 考生们刚拿到试卷,便看到试卷中多了一张纸,有考生扫一眼放在一旁,有的好奇的展开观看。 顿时两眼一黑: 问:京东路济州有民石三,素无行检。绍圣元年秋,纠合李二、赵四共三人,于重法地分白昼拦路,劫取行人缗钱共计二十二缗,分而花用。 未几,为人告发,石三惧罪,先赴县自首,尽陈劫掠情由,并告李二、赵四藏匿去处,官府因而捕获。 本案初断,有司引元祐敕,以强盗自首、又获同伙,议减死罪,刺配邻州。提刑司驳之,以为今朝廷绍述神宗法度,复用熙丰重法,不当援元祐宽条。 问: 据《宋刑统》及见行绍圣新敕,石三等三人各当何罪?自首及告获同伙,合与不合减等? 若法官仍用元祐旧敕宽减,是为失出还是失入?依律当坐何罪? 子大夫熟于律令,其详著于篇,务明断例,毋泛言。(注:考生可不答此题,不列入总成绩。) 这是什么题目? 好奇的考生翻到下一题,整个人都懵了。 只见试卷上白纸黑字的写着: 京东路转运司岁运粮斛入京师。今有粮米一批,差夫、车分运。 若每车装米三十石,则余米一十四石;若每车加装三石,作三十三石一车,则尚少米四石。 又例:运米一石,给脚钱六文;每夫一名,可管两车。 问:车有若干乘?米有若干石?合用夫役若干名?共支脚钱若干文?依《九章·盈不足》法算之,具草以对。注:考生可不答此题,不列入总成绩。) 这是什么题目? 又是断案,又是算术。 懵逼的考生看着题目愣了一会儿,赶忙将其放在一边,去答前面的经义,等到经义答完,再写这两道题目。 考场上,写到最后题目的考生对着这两道题愁眉不解,抬头看看左右,只有两堵冰冷的墙。 还是看题吧。 嗯,第一道题还好,不会可以编一编,按照以往的判例往重了判就是。 考生磨好了墨,挥笔写就。 然后下一题,看了看题目,又看了一遍。 脸上写满了问号,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不会,这道题太难了,我不会啊! 别的东西你可能遮遮掩掩就糊弄过去,但数学题不会就是不会,考生一怒之下就只能怒了一下,坐在位置上瞪着眼睛。 直到考试时间结束,也没能憋出个所以然。 纵使上面说了这题目不算入成绩,但既然都出现在考卷上了,真的能不算么? 那些有志于状元,前三甲的考生们咬着牙,绞尽脑汁想着答题,他们都明白,若是大家答题的水平差不多。 那这最后两道题,就能决定最后的名次,答不出来和答出来的,能一样么? …… 当考生在考第二场的时候,考官们正忙着将第一场的试卷糊名,誊录,这是大宋科举最开创性的改革,在最大程度上减轻了徇私舞弊。 考生交卷后,由专门的封弥官负责处理。 首先,将试卷上写有考生姓名、籍贯、父祖三代等信息的“卷首”部分折叠起来,用纸糊住密封。 在糊名处加盖“礼部贡院印”,并编写“字号”(如“天字第一号”),这个字号是后续识别试卷的唯一凭证。 这是糊名的第一道流程,其次是誊录。 糊名后的试卷交给誊录院。由书吏(誊录官)用朱笔(红笔)将原卷(墨卷)一字不差地抄录一遍,形成“朱卷”。 考官批阅的不是考生亲笔写的原卷,而是这份红色的抄录卷。这彻底杜绝了考官通过笔迹辨认考生(如门生、故旧)的可能性。 誊录完成后,还有对读官负责逐字核对朱卷与墨卷,确保抄写无错漏。如有错误,需立即用黄笔改正。 最后,经过糊名、誊录、对读后的朱卷,才会被送到内帘交给考官批阅。考官只能看到朱卷上的文章内容,完全不知道作者是谁。等到考官评出成绩后,将录取名单和对应的字号上报。 最后,由专人根据字号,拆开糊名处,核对考生信息,正式确定录取名单。 直到考试的名次出来,考官才知道自己批阅的是谁的试卷,整个过程十分严谨,在最大的程度上保证了科举的公平性。 …… 第三场考试考完,考生们已经是筋疲力尽,最后一场考的是时务策,就是天子与大臣一问一答,一般都是上官对人才的考校。 不像经义那样死板,个人可在框架之内发挥,故而,这第三场反倒是最重要的。 考生们走出太学考场的大门,神色不一,或失落,或轻松,或高兴,或茫然,场景与后世的高考十分类似,众生百态。 不管怎么说,这一科总算是结束了。 接下来,是诸位阅卷考官们忙碌的时间。 第88章 省试榜单,就是他! 太学,考场之内。 考官们正劳累于案牍之间,批改试卷。 即使试卷被誊录,糊名,考官们依然能通过试卷的文风分辨出是谁,或者是哪一类人所写。 到了放榜前一晚的凌晨,试卷才批改完毕。 多日阅卷,蔡卞毕竟年纪不小了,脸上满是疲惫,将十份试卷摆到几位主考官前面的案上,“这十份试卷,大家排下名次。以策论高低为主,律算题目为辅。” 能入前十名,经义都不会有太大问题,也分不出高下,最后排名次还是要靠策论,以往都是如此惯例,现在又多了个律算题目。 这只是赵昊的第一步,借王安石的名头在科举里面掺杂私货。明算,明法,水利,营造,货殖等等学科,都可以加到里面。 保留进士科,提高其他科目的地位。大宋儒学的地位还没有明清时代那样教条,还有一定的活力与生机。 专学专用,工部里的主官至少要懂水利,刑部官员至少通律法,而不是一道德,一文章。 只不过,这样,科举考试的复杂程度会增加不少。科举考试筛选出来的官员,不一定适合做官,但至少是聪明的。 聪明人学什么东西都快,各种专业事物上手也快,这也是为什么古代科举大多靠经义文章,仍能出现技术大牛的原因。 人口基数大,天才层出不穷,有一成人研究这些东西,就能保证有相当的水准。 …… 考完之后。 汴京城数千名考生放松下来,不必再发奋苦读,太学的考生们休息了几日之后便在京中游玩。 三三两两的办起了文会,交流感情,时常相伴出游,新生老生勾肩搭背,饮酒赋诗,游园逛街,享受着春日的美好。 不过,诸多考生入京,也给汴京带来了一大波gdp。有点像后世的南方小土豆,这年头能参加科举的,大多都是有家底的人物。 寒窗苦读,好不容考完,总得享受享受吧,要是考上了自是不必多说,如果没考上,以后还能来汴京几趟都是个问题。 而这里面,最热闹的地方便是太学,太学两侧有不少青楼楚馆,有捧琴的女子在阁楼上弹琴,丝弦管竹之乐,夹杂着妖娆美丽的身影,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搁在后世,就是网吧通常在学校附近,一样的道理。 会仙楼雅间之中,十几名太学生汇聚一堂。 一个着白衣士子服的青年叹息道,“李兄,这次考试竟然加了律学与算学的题目,平常太学也不教这些,我只能大概写了个囫囵就交卷了。” 李釜也叹了口气,“平常我们在太学中学的都是儒家典籍,三经新义。也只有算学和律学的学生才会去学那些。” 他就是历史上在这一科考中状元的人。(本科的榜眼在历史上查无此人,直接被官方抹掉了。) “虽说这题目不算入成绩,但恐怕……”说完,脸色带着几分失落。 旁人一听,连太学中才学最佳的李釜都这样,其他人心里顿时好受多了。 然而,陈禾,凌唐佐等太学中平日里成绩名列前茅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嘴角一撇,方才说的那些,他们彼此是一个字都不信。 见气氛低迷,有人当即举起酒杯,“我们太学生尚且如此,各地的考生恐怕也差不多,咱们何必庸人自扰,喝酒喝酒,明日成绩就要出来了。我在这儿先祝贺大家榜上有名,蟾宫折桂。” “来,喝!” “苟富贵,勿相忘,诸位兄弟,以后发达了,切勿忘了我等昔日同窗啊!” …… 过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放榜的日子。 这一天,贡院前人山人海,考生,仆役,媒婆,还有汴京城里的富豪之家都派人在这里守候。 李釜拼了命的挤到张贴省试榜单的照壁前,他对自己相当有自信,直接从榜首开始看,第一,林遹。 不是我? 他定了定神,接着往下看,第二名陈禾。 竟然是他? 想到昨晚酒宴上不苟言笑,神情严肃的同学,他心里颇感不是滋味,接着又往下看,在第五名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好,终于考上了。 他望着榜单,咧嘴笑了,十几载苦读,终于拨开云日见青天,以后,不用再考试苦读了。 在他身边围着不少太学同学,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默然不语,有人掩面而泣,甚至有人疯疯癫癫,推开人群,脚步踉跄的离开。 忽然,人群中有考生狂笑不止,头上的发巾都掉了,大声狂喊,“噫,我中了!我中了!”一边喊一边笑,神态都癫狂了。 与此同时,人群内,一个叫张邦昌的青年挤上前,看着榜单上第二十五名后面自己的名字,咧开嘴笑了。 …… 庆宁宫。 赵昊坐在椅子上,旁边放着盘小瓜,他正起一根水灵灵洗好的小瓜(黄瓜)啃着,按理说,这个季节不应该有黄瓜。 可他发现,东京城里的富贵人家竟然把温室蔬菜都搞出来了,用烧火加温,使农作物提前开花结果。 果然啊,老祖宗的智慧不能小觑。 他也在等,等这次科举的榜单,三年一次的科举,是国家抡才大典,怎么重视都不为过。“承安,礼部试的榜单出来没有?” 殿外,承安急匆匆的跑进来,“官家,已经派人去看了。”在皇城司待了两个多月,他身上发生了不小的蜕变,整个人比以前沉稳了许多,眼神更加内敛。 “再去探!” “是!”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承安小跑着从外面进来,“官家,省试名单出来了!” 说着,将火漆封好的省试名单打开呈递上来,赵昊接过榜单,展开翻看,目光在一个个名字上扫过。 眉头微皱,这一科好像没什么在历史上出彩的人物啊。他顺着名单往下看,终于眼神一凝,落到了第二十五名张邦昌的字眼上。 好眼熟的名字。 他脑海里回忆了一下,猛地瞪大眼睛,这家伙该不会就是历史上靖康之耻发生之后的伪楚皇帝吧? 赵昊再看了下籍贯,年龄,好家伙,还是河北人,才十九岁! 就是他! 伺候在一旁的承安顿觉一股莫名的寒意笼罩,不禁打了个哆嗦,悄咪咪的瞟了一眼,就看到赵昊盯着省试榜单,眼神里竟然透着冷意。 当皇帝? 先从大宋偏远艰苦的地方开始干起吧,连赵佶,他都能废物利用,何况是你,只要你有能力,那便有出不完的力! 第89章 殿试定排名,寒门取士 礼部试榜单出炉,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人榜上有名,有人名落孙山。 当天贡院外的榜单下,更有豪富人家行榜下捉婿之事,科场情场双双得意,成为人生赢家。 天下官员,大半都是文官,而在这文官之中,只有十分之一都是进士。上了礼部试的名单,进士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几十年前,曾有人在殿试上被黜落,现在便不再有了,至于为什么,懂的都懂。 …… 乾圣元年二月二十。 集英殿。 此处历来都是赵宋官家举行殿试的地方,也是新科进士扬名之所。 东华门外,一队御前班直在此维持秩序,五百名新科举人陆续到场,大家望着眼前的宫城,心潮澎湃。 这里将是他们官场起步的地方! 在监考官和内侍的引领下,诸位考生陆续进入殿下。 赵昊依然是红色圆领袖袍,戴着硬脚幞头,除了腰带之外,与殿上的宰辅着装别无二致。 他坐在御座之上,目光俯视殿下,乌压压的一片人头,放目望去,以中年人居多,白发苍苍者有之,年轻的面孔也有不少。 殿下,这五百个礼部试的举人脸色紧绷,大气都不敢喘,唯恐闹出了笑话。 张成站在赵昊身侧,踏步上前赞曰:“省元林遹以下躬拜,再拜!” 御药院的内臣们指挥着举人们行礼,场面动作不一,手忙脚乱,看上去颇为滑稽,毕竟是第一次。 眼前二十多丈宽,十多丈进深的大殿是他们生平仅见,更何况,还有天子端坐在上。 在这样的场合下,几乎没有人能不紧张。 礼毕,考生们各自到集英殿中入座,每张桌案都贴着举人的姓名籍贯,名次越高,离御座上的天子愈近。 随即,尚书右仆射、门下侍郎曾布进献考题,赵昊御览。 一切没问题后,又有中官下发考题。 考生们拿到考题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朕以眇躬,嗣膺大宝······ 子大夫学通天人,明习当世,待诏廷中,其悉意正议,详著于篇: 三朝法度,孰因孰革,斯为安民之长策? 元祐绍圣,得失安在,何以一道德而破朋党? 吏治之弊、财用之匮、兵备之弛、民力之困,安所救而安所恤? 柔远安边,足食足兵,何先何后,可举而行? 其极言无讳,毋拘忌讳,毋袭浮辞。朕将亲览,以观治略,冀有补于当世。 在科举之上,策问非常考验一个人的综合素质,需要在眼界、见识、才学之上突出,心理素质好,才能在临场之下写出一篇好的策问。 考生们拿到考题,先思索片刻,便在纸上书写。 赵昊坐在御座上,看着考生们答题,突然有种老师监考的感觉,当即走下御座来到考生面前,走马观花的阅览。 脚步不停,没有在一处停歇,不偏不倚。 到了日上午时,所有的考生才交完试卷。 依然是礼部试的流程,糊名,誊录,这次的考官不是省试的考官,而是两府的宰执。毕竟都是新党中人,一个锅里吃饭,若有才能突出者,简拔历练重用皆可。 考完试之后,赵昊让人给考生赐下午膳,安排他们到另一处宫殿休息。 人有三急,万一憋不住了总不能出丑。 …… 晚上,几位宰辅将所有的考卷批改完毕,连同试卷交到了赵昊的案头。 林遹、李釜、陈禾乃是几位宰辅选定的前三。 赵昊一目十行的看完他们的试卷,文字简练,引经据典,针砭时弊,言之有物,逻辑清晰。 随后,他又专门找到张邦昌的试卷,其人的文章被评为中等,位于二甲之末。 比起前三的试卷,他的试卷倒是深得中庸之道,不偏不倚,要是这样,未必不能是一甲,可惜他在卷中说要裁撤西军,消减军事开支,与西贼辽国交好。 如此年轻,性子怎么如此软弱? 对西夏的战争是新党最拿得出手的军功,你上来就要裁撤军队,岂不是打宰执的脸?怪不得黜为二甲。 赵昊放回原位,也没有把他打落,往后他有什么样的造化,得看他自己的表现,若是有才,用之也未尝不可。(前面已经修改) 想了想,赵昊有把前十名的试卷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在籍贯出身上斟酌一番,将列为第三的陈禾放到第一。 林遹,李釜依次往下。 之所以这样改动,是因为在前五当中,只有陈禾是寒门出身,倒也不是最底层的百姓,而是地方殷实的书香门第出身,家中并无人做大官。 科举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打破门阀垄断,选拔寒门子弟为状元在大宋是政治正确,历朝的状元也多是寒门出身,这是潜在的规矩,赵昊也不能免俗。 非如此,不能以示朝廷公正,大宋的科举氛围便是在这一代代潜移默化中形成,文教大治可不是说说而已。 殿试的名次波动非常大,历朝也不乏礼部试状元不能当状元的,这一次的状元林遹若是寒门出身,这状元便非他莫属了。 …… 翌日。 参加殿试的举人们陆续抵达崇政殿前的广场上,眼前是巍峨高大的崇政殿,视觉上带来的冲击力比昨天的集英殿更大。 林遹,李釜等人站在队伍最前方,怔然出神,好一会儿才回神。 …… 崇政殿。 两府宰执到场,诸位翰林学士悉数在此,赵昊端坐在御座之上,眼神飘的很远,往后,这些进士便是大宋的储备官员了。 吉时已到,殿试唱名的环节正式开始。 赵昊从内臣手上接过殿试的名单,大声念诵,“乾圣元年,一甲第一名,明州陈禾!” 话音方落,殿内的卫士朝外喊道,“乾圣元年,一甲第一名,明州陈禾!” 大殿外,禁军齐声高呼,传诵其名,这个过程叫做传,亦称绕殿雷,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禁军的声音。 广场上,陈禾立在原地,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我是状元了! 无尽的狂喜涌上心头,顿时脸色涨红一片,两腿瞬间软了,站都站不住了。 人生四大喜,金榜题名时,他这是再金不过的榜单了,三年一次的科举,只出了一个殿试状元,就是他陈禾。 此时,两侧的军头司禁军及时从两侧把他们扶住,这个环节在大宋科举流程中称为“翼赞”。不得不说,设置这个环节的人很有预见性。 庭上,禁军询问陈禾的籍贯,父名,防止叫错了人,毕竟大宋这么多人,重名是再正常不过。 紧接着,禁军“翼赞”着陈禾来到崇政殿上,向赵昊报上自己的名讳和父祖的名号。这便是三代之名,直达天听。 这是新科进士最为光宗耀祖的时刻! 第90章 崇政殿唱名,东华门游街 禁军放开陈禾,这时,他已然收敛情绪,身形稳立,双手高举过头顶,躬身一礼,他穿着白色衣衫,头戴黑色幞头冠帽。 唐朝时有一品白衫之说,过了今日,往后他们便不再是白衣。 宫殿之上,阳光垂下,屋檐上的坐兽正对着太阳,流光溢彩,光线射入大殿汇聚成明暗交织的影子。 长明宫灯悬于殿内,照的整个殿堂熠熠生辉,满堂朱紫公卿侧目以对。 赵昊端坐在龙椅之上,依旧是绛色纱袍,衣摆上绣着云龙暗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静静地看着殿上的新科状元。 御阶之下,是曾布,许将等一众宰辅大臣。 殿内,还有乐工奏鸣大乐,编钟鸣响,玉振金声,场面庄重而严肃。 殿外,声音传得越来越远,前来观礼的太后太妃与宗室勋贵站在高台上,听着传递的声音。 走完这个环节,林遹走出大殿,一道年轻的身影映入眼帘。 官家尚未弱冠,没想到这新科状元竟然也是如此年轻。 大家略微感到惊讶,不过,这不正好说明了大宋人杰地灵,英才辈出,才有如此文人盛事么? 接下来,赵昊念完一甲前三,剩下的就由宰相唱之。 不多时,一甲的进士到齐,便有内臣从殿内走出来,给每个一甲进士发放敕黄,这东西就像是后世的学位证书。 士人登科之后授予敕牒,意味着他们脱离白衣布身,成为大宋文官集团中的一员,还是那种七八十年代出身清北的高级人才。 有了进士的身份,他们的官路先天就比别人通畅,天花板也更高。 一甲到二甲的进士是进士及第的身份,三甲四甲是进士出身,最后的第五甲则是同进士出身。 唱名完毕,状元,榜眼,探花需入殿觐见天颜,赐予恩典。 陈禾,林遹,李釜三人再次入殿,向御座上的赵昊,长揖拜礼。 赵昊询问了他们各家的身份以及志向,便没有再多谈,让内臣端上食案,赐下酒食。状元独得一方食案,享用饭菜,榜眼探花共坐一案。 等他们用完,一甲其他人,那就是吃大锅饭了。 赐食完毕便是赐衣。 赵昊下令,“赐进士袍,笏。” 便有宫人端上托盘,里面盛放着绿罗公袍,淡黄带子,一面牙笏。 三人穿好,衣服精选过,十分合身。随即,便是其他一甲举人一起领衣服,拿到什么样的衣服穿什么,也不会管合不合身,一甲前三的待遇可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 至此,大致流程走完。 吃了他赵昊的饭,穿他赵昊的衣,当了官,领着他赵官家的饷,就是他赵昊手下的人了,文官不会像牙兵一样造反,但不代表他们一定会老老实实当官。 紧接着,便是进士们赋诗答谢皇恩,名为唱第后谢恩诗,不讲究文采,场面过得去便是。 当然,你要是写个冲天香阵透东京,满城尽带黄金甲,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赵昊坐在上面百无聊赖,送完一甲进士,还有后面的二甲三甲等进士,大致都是走个过场。 一开始他还津津有味的打量着每个进士,后来看的人越来越多,也没了兴趣,像是个泥塑一样呆呆的走流程。 谢恩之后,官家还会赏赐银钱,御酒给诸位进士用作宴饮,刊刻小录的开支,事实上就是公款给他们消费。 值得一提的是,历史上,在神宗变法以前,赵官家不仅不赐钱,还会给让新科进士给皇帝交谢恩银,这笔钱数量还不小,家境差点的进士还没当官就不得不欠了贷款。 只能说,大宋赵官家刮钱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谁来都先被噶一刀再说。 张成走出来,高声道,“陛下有旨,赐新科进士宴钱五十万,御酒五百壶。” 在场的进士眼睛发亮,当官之后第一笔钱,这不就来了吗? 金殿传胪完毕,状元陈禾与榜眼探花三人从崇政殿来到广场之上,再次率领诸位进士谒殿谢恩。 赵昊望着殿下绿衣进士人头攒动,暗暗点头,希望这一科能多几个能干实务的大臣,别的不说,有蔡京三分之一的水平,他就满意了。 “万岁!” 诸位进士齐齐谢恩,崇政殿内的乐曲声达到巅峰。 文武百官也与诸位进士一起,朝赵昊作揖行礼。 持续数个时辰,宫里的整个流程到此终于走完。 在唐代,进士是向主考官谢恩,而到了大宋,太祖赵匡胤加了殿试,恩出于上,将进士们变成天子门生。 …… 三日后。 东华门唱名,五百个新科进士骑马游街,沿着御街而出,穿过宣德门,来到东华门外。 状元陈禾骑着白马,头上簪着大红花,前方有禁军士兵开道,身后是四百多名新科进士,皆是头戴簪花。 东华门外,十里御街汴京百姓翘首以待,熙熙攘攘,夹道相迎。 这么大喜的日子,哪能不看热闹。不过工,也得看啊。 欢呼声震天,一边走,还有内臣抓着铜钱往群众里面撒,引得人们争相抢夺。 更有甚者冲到游街队伍跟前撕扯着新科进士的衣服,想要沾沾文气,这可是文运才气,要是能沾点,说不定明年就能中了。 好在大宋禁军给力,推搡着护送进士们继续游街,才让场面没有太难看。 游街即将结束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大帮壮仆小厮,朝着新科进士们虎扑而去,眼光很精准,抓的就是那些没结婚的新科进士。 这次出手可不像是省试放榜那样乱糟糟的,这些豪门奴仆事先都查好了,榜单一贴,有门路的豪门大户迅速找人调查。 盯上了这些新科进士,找好目标,直接出手,丝毫没有波及到其他人,临走前,还很有礼貌的向禁军士兵告罪。 事实上,这些人早就塞了钱,要不然禁军哪能放他们过来。 历史上,因为榜下捉婿,闹出的笑话不少,还有彼此翁婿反目,成了仇人的,榜下捉婿,说得再好听,其实也带点强迫性质。 敢这么玩的都是京城豪门大户,一个新科进士就算出任为官,也要从低品官做起,飞黄腾达不知道要多久。 胃不好想吃软饭,也是人之常情。 第91章 大宋要破产了 接下来,新科进士们要去办闻喜宴,拜黄甲,续同年,写同年小录,地点则是在金明池北的琼林苑,流传到后世便是大名鼎鼎的琼林宴。 不过这跟赵昊没什么关系,殿试完了,他就不打算参加接下来的琼林宴了,直接让蔡卞代替自己出面。 一众宰执大臣,户部的主管官员齐聚政事堂。 政事堂在皇城西南角,在大宋官场上被称为东府,与之相对的西府则是枢密院,两者并称两府,里面的主政官员不全是宰相,但皆可称一声宰相。 这里是大宋的中枢之地,亦是核心决策的地方。 尚书左仆射曾布轻捋胡须,目光在群臣面上扫过,“官家召见我等,想必是有大事。” 户部尚书吴居厚皱着眉头,颇为忧虑,“依我看,这次还召集了户部主官,想必是为了朝廷的赋税开支之事。” 尚书左丞蔡京点点头,“是啊,去年的军费加上朝廷大典接二连三,严重超支,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官家的内藏库也顶不下去了。” 其他官员也各有猜测,小声议论着。 曾布定了定神,对众人道,“走吧,官家相召,我等同去。” …… 垂拱殿。 赵昊站在御阶之上,眼神看着前方空旷的广场,眼神显得空洞,思绪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坐朝亲政之后,他做的最多的就是对人事上的调整,先是把禁军里的高级将领调换,赐钱的赐钱,加恩的加恩。 又把宫中的入内内侍省与内侍省拿到手里,赵煦身边的太监他只留下了梁从政,郝随以及其他太监他都打发去修建皇陵。 现在宫中的入内内侍省都知是他贴身的张成,内侍省有梁从政,一老人一新人,保证宫中稳当。 承安勾当皇城司充作眼线,至于御药院,市舶司,内藏库等机构的人选他还在筛选,看看以后有没有中意的人。 事权到手,他才放松下来,今日召集两府宰执,便是为了改革。 曾布领着一帮大臣进入垂拱殿,走到御座面前躬身行礼,“参见官家。” 赵昊摆摆手,“免礼。”对身侧的张成吩咐道,“给诸位卿家赐座赐茶。” 待他们入座,赵昊端起案上的茶杯饮了一口,“今日召集卿家,是想议一议国家的赋税。” 他把目光投向蒋之奇,“蒋卿,你是户部主事官,善理财,大宋去年赋税支出情况,你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 被提到名字的吴居厚有些惊讶,不慌不忙的起身,“陛下,去年户部岁入约是五千五百万贯,较元符元年有所上涨。” 紧接着他就给大家算起了朝廷支出,“但朝廷的开支也大,光是西北拓边,供养几十万大军,便支出了两千三百万贯,官员俸禄支出一千两百万贯。” “郊祀五百万贯,官家登基赏赐花费一千四百万贯,剩余其他漕运,赈济支出也有千万贯。若不是内藏库出钱,户部已是入不敷出。”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显得压力非常大。 诸位宰执听完,脸色也很严肃,他们知道国家财政支出大,竟然没想到会这么大。 再这样下去,大宋要破产了。 赵昊脸色很严肃,声音拔高,“诸位卿家,吴卿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国家再这样下去,财税枯竭,后果难以预料,诸位有何想法,尽可言之。” 曾布作为宰辅,率先开口,“官家,臣以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消减军费,去年修的寨堡,扩额兵马太多,今年就先缓缓,以守御为主。” 此言一出,其他人互相对视,暗自点头。 确实是如此,光是西北军大战就占了朝廷将近一半的赋税收入,要是再这样下去,朝廷有再多的钱也不够花。 吴居厚又道,“官家,今年没有郊祀,不必大赏朝臣,两样加起来就少了两千多万贯支出,没有特别的支出,只要熬过今年,情况便会好很多。” 赵昊眼神一凝,“只是如此?历来朝廷要钱,不过开源节流。节流的法子你们说了,那如何开源?新政若要继续改革,不可能不花费钱粮。” “若是明年西夏叩边,亦是要耗费钱粮无数。最要紧的是,现在国库空虚,如何渡过?难道还要朕从内藏库支出?” “这两年西北拓边,内藏库就已经支出良多,倘若内藏库的钱掏空,又当如何?” 掷地有声的话语,清晰的落入朝臣的耳中。 他说的很明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熬到夏税入库,接上这口气。 尚书右仆射许将出声道,“官家,要不朝廷再发一些交子,作为运转。” 赵昊就猜到会有人这么说,当即制止,“不可,去年朝廷已经印制交子作为军费,使得交子贬值,再印下去,恐怕这交子将一文不值了。” 要再这样滥发下去,交子恐怕就要步大明宝钞的后尘,一旦信用破产,想要挽回不知要耗费多少力气。 他正准备收紧交子印制,怎么可能再滥发下去。 说完,大家都沉默了,朝廷的财源赋税就这么多,在神宗时期,能开辟财源的办法都被新党用完了。 其他的都是竭泽而渔的办法,很难适用。 赵昊的目光在几位大臣身上扫过,“这样,你们先看个东西,再议出个章程。” 旋即,便有内侍走到几位大臣面前,把一个个薄薄的小册子交给他们。 这是何物? 曾布带着好奇的想法打开册子,只见册子上详细介绍着大宋北方和南方重要州郡的赋税,各个税种,以及商业税务等等。 种类五花八门,非常之多。 很快,大家陆续看完,户部尚书吴居厚忍不住开口询问,“官家,此物何来?”这上面的赋税记录太详细了,连户部都没有如此精准。 要知道,大宋继承五代十国的基本盘,也继承了前朝的弊病,其中相当一部分便是这赋税。 大宋各地的赋税制度并不相同,各地相邻地区之间的税赋也不一样,为了满足朝廷的需求,州郡官府以旧时为主,并没有太大变化。 中间,大宋也曾对部分地区的税赋制度调整改良,但一直没有全面整顿赋税制度,造成全国一盘棋的格局。 而这样的局面,也间接造成了冗员。 第92章 再用吕惠卿,抄家流放 户部尚书吴居厚看完之后,思索片刻,说到,“官家,各个州府郡县条件不同,贫富差距不同,官府只能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我大宋承袭前朝制度,利于赋税征发,官府也省了事。” “总体上实行两税法,各地税额不尽相同,可折变处理。以旧有成例为准。” 曾布作为新党元老,深度参与王安石变法的元老对此也感慨颇多,“大宋有南北之分,情况不尽相同,比如夏税。” “南方除了荆湖北路,其余地方都要在夏税中缴纳一部分税钱,此事于朝廷有利,故而,一直未动,沿袭旧例。” “北方则没有这个税种,再举个例子,江南之地,徽州的税额比周围各地都要高,苏州与常州的税赋不同,西南与江南的赋税也不同。” “这是大宋历史遗留问题,很难更改。” 赵昊明白他的意思,每个地方发展情况不同,有的物产丰富,有的资源贫瘠,所得赋税自然不同,更不可能用同一个数量级去收税。 不然,那便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赵昊翻开小册子,指着上面的字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朕要你们看的不是赋税高低,而是各地的税种以及名目。有些地方摊派多了许多杂税。” “甚至有的只是偶尔摊派,地方官员实行起来却变为常例,多余的钱收进自己的腰包。最让朕不能忍受的是,之前曾下令有些地方免税。” “而部分官员仍然继续收税,视朝廷政令如儿戏!” 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怒意,这是赵昊登基以来第一次发火。朝廷施恩天下,结果利都让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弄去,最后朝廷还背上骂名。 士可忍孰不可忍,要不是他让皇城司的人下去查,这事朝廷估计要被一直蒙在鼓里。 曾布脸色变冷,急忙问道,“官家所言当真?” 赵昊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千真万确,皇城司已经查到确切的证据。地方州郡的官员当真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先帝施恩于万民,他们也敢悖逆上意。” “其心可诛!” 曾布心中沉下,汹涌的怒意升腾,“官家息怒,此事,臣会派御史前去巡查,务必要查个清楚,涉案人员,定要重重责罚!” 这不是一个两个官员的过失,是一整个地方官员的坍塌性腐败,是窝案。 许将也表了态,“对,此事一定要查清楚,犯案主官一定要绳之以法,有司严惩不贷。” 蔡京自始至终都在翻阅那本册子,闻言抬头问道,“这事,你们觉得谁去查最合适?” 曾布想也没想就做出了决断,“让周秩带人走一趟吧,再派几个佐官,巡查地方。”周秩是侍御史,乃是实际主持台务之人,精明能干,是个 很合适的人选。 枢密院事安焘,御史中丞安惇纷纷点头。 见两府大臣达成一致,赵昊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朕觉得,一事不烦二主,何必这么麻烦。” 修长的身形在阳光照射下拉的很长,好似一座高山耸立,“吕惠卿不是在地方当诸路查访使,体量官吏么?这次就让他好好查一查,朕要看一看,谁还能一手把我大宋朝的天给遮了!” “如此欺天之事,朕绝不姑息!” 曾布瞳孔猛地一缩,又是吕惠卿,他怎么可能没想到对方?但这事已经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摆到明面上了。 连官家都知晓,根本不可能再捂盖子,吕惠卿此去,必然会立下大功,届时以功入朝,那该如何是好? 在场的大臣们顿时沉默,吕惠卿,那可太合适了,以他的性子,非得把地方搅个底朝天不可。可就是这样的人,才适合办这样的案子。 不行,不能让他回来! 曾布想到吕惠卿回来的场景,硬着头皮道,“官家,此事让吕惠卿去,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他的心思,赵昊一清二楚,周秩固然有分量,但说不定就为了所谓的大局,抓几个主官了事。 赵昊回头,头上的硬脚幞头微微一晃,挺拔的身形俯视着曾布,官帽下,一双狭长的眸子,锐利而冰冷,“大材小用?朕看未必吧,敢做出如此之事,那些人背后一定有后台。朕会让吕卿放手去做。无论查到谁,朕都不会放过。” “此事,就这么定了!” 不得不说,大宋对文官真是太好了,好的有些过分,贪污腐败在这年头其实都不算什么大罪。 除了开国的时候严惩,到了后面慢慢姑息放松,仁庙之时连杖刑和流放都很少,往往都是降职或者免官。 你要搁老朱手里,不得让你在诏狱走一趟,再抄家流放,剥皮充草? 面对赵昊冰冷的眼神,曾布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畏惧,想要争取一二的想法顿时散去,到了嘴边的话也变成,“臣领命!” 赵昊微微颔首,又对吴居厚说道,“方才不是说国库亏空么?那就用这些贪官污吏的家财来充盈国库吧,凡涉案人选,一律抄家,所得财货,地方三成,七成上交国库。” “官吏按情节轻重处罚,地方主官涉案免职免官,贬为庶民,全家流放岭南,子孙三代不得为官。” 事实上,赵昊很想把他们都论罪砍头,可惜他想做,但是不能,祖宗成法如此,大宋文官们都被惯坏了。 即使他是皇帝,也很难面临庞大文官集团的反对,处罚可以,但杀人不行。论罪杀人,士大夫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不得擅杀士大夫,已经成了大宋不成文的规矩。 没关系,赵昊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贬去岭南只是第一步,等你到了地方住下,调令再给你贬到西南,两广,儋州。 不能杀文官,但能用软刀子杀人,大宋文官们对待政敌就是这么干的,赵昊依前例而行,免得朝臣反对。 听到这话,大家都松了口气,幸好,官家还没愤怒到失去理智,只是贬官流放,保留了士大夫的体统。 面对明显已经生气的赵官家,几位宰执便没有反对,当即拱手行礼。 “臣等遵旨。” 第93章 非是朕苛刻,统一税种 定下章程之后,曾布又道,“官家,此案是窝案,地方上下恐怕皆有涉及。若是查案以严,恐怕州府皆为之一空啊。” 意思就是要是查的狠了,整个地方官府都要瘫痪,政事停摆。 赵昊看着曾布,隐隐泛着冷意,沉声道,“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败坏先帝之政吗,地方遭了灾,先帝免除赋税,本是利民之举。却被他们用来贪污敛财,置灾民于不顾。” “如此作为,枉为百姓父母官!” 尚书右仆射许将也劝道,“官家,臣以为,罪责稍弱者,可在原位戴罪立功,等到政务稳定,再行流放。” 一次性把整个州府的官员论罪流放,太过骇人听闻。 但赵昊偏偏不,留他们一命已经是他所能让步的极限,要是只换几个主官,下面的人从轻处罚,他用得着派吕惠卿过去? 他走到曾布面前,沉声道,“非是朕苛刻,先帝之善政为奸邪败坏,朕承宗庙之重,经不能复旧规,救万民,何颜再谒先帝陵庙,何颜面对天下臣民?” “尔等身为先帝简拔之臣,难道要坐视这些奸邪之辈逍遥法外不成?” 当赵昊抬出先帝善政的名头,曾布等人便知道这场争论结束了,死者为大,何况是逝去的先帝。 他几乎是指着曾布他们的鼻子说,不重罚这些人,你们就是对不起先帝,辜负了先帝的恩德。 惩罚贪官污吏是政治正确,你们有什么理由不执行?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上来,他们就算是不答应,也得答应。 此刻,曾布竟然有种面对孝宗皇帝的感觉,竟是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敢与其对视。 几位朝臣连忙告罪,“臣等惭愧。” 赵昊摆摆手,语气变得平缓,“此事也不怪你们,要怪就怪下面的官员贪婪无度,视朝廷纲纪于无物。此次刮骨疗毒,怎么也能让地方的灾民喘口气。” 见气氛有些僵硬,他让内侍端来糕点赐给诸位大臣。 “让吏部拿出个章程,准备一份名单,待吕惠卿查明涉案之人,立刻奔赴上任。” 曾布已经彻底失去了反驳的想法,拱手应下,“臣领旨。” 赵昊回到御座上坐下,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好了,地方官员私征之事暂时先放到一边,言归正传,接着说这赋税之事。” 又问道,“吴卿,册子上所写的州城征收的各项税赋,你有何感想?” 吴居厚摸不准赵昊的想法,更不想像曾布一样被训成鹌鹑,只能小心翼翼的道,“臣以为,各地的赋税繁杂,名目层出不穷,太过杂乱。地方征收不一,损耗良多。” 赵昊点点头,“说的不错,赋税繁杂,摊派名目过多,层层加码,朝廷所得赋税几何?损耗几何?” “大宋有公田、民田、城郭、丁口、杂变之赋,税合计起来大致有三种,商税,禁榷、役钱。地方州府还有摊派以及各类杂税,不计其数。” “每年的杂税层层加码,地方自用,朝廷却收不到钱,长此以往,制度败坏,难以成事。” 一席话,令在场的大臣们陷入沉思。 吴居厚试探着问道,“官家的意思是,要统一赋税?” 赵昊摇摇头,“非也,统一赋税不可为之。”这是吴居厚给他设的陷阱,想要试探他这位官家对赋税下手,想做到那种程度。 大宋的税五花八门,赵昊看着就头疼,有的赋税,征税的成本比税款还多,朝廷亏钱不说,还养着一大帮蠹虫。 尤其是在制度设计上,纯纯就在五代十国的基础上升级屎山代码,不断打补丁,只要能运行就行,也不管效率和损耗。 赵昊当然不会直接上来就动刀子,那不现实,一条鞭法合并杂税,是好想法,但不适合大宋。 每个地方的财政情况不同,赋税不同,也只有本地的官吏才能理清,没有足够的算学会计人才,根本理不清。 你要是东砍一刀,西加一处,恐怕直接能引发地方政府财政崩溃,就跟屎山代码bUg一堆,你要贸然把哪个bUg修了,代码反而不能运转,道理是一样的。 紧接着,赵昊道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朕作以下部署调整,你记一下。” “首先,税种名目合并,简化种类。少动税额,尽量稳住地方财政。其次,禁止新增的税种,现有赋税种类一并入册。” “比如物产杂税,地方的牛革,皮角,麦税等等,并入两税附加,折算钱或者米,地方若要上缴实物,直接在市面上收购即可。” “城市中的宅税,地基钱等等杂税统一按照房屋形制,地基宽窄计税,每年统一征收,不再零散收取。” “脚钱,修城钱,河防钱等等力役杂派统一归入助役钱,免夫钱,按照户等征收,不再临时科差。地方的公用役使,统一从役钱内支用。” 平稳,中气十足的声音不紧不慢,在大殿内回荡。 一开始,曾布他们还以为只是简单的税合并,到后面赵昊越说越多,他们也跟着吴居厚一起,拿笔记起来。 “其次,损耗,统一规定上限,纲运钱,头子钱,水脚钱等等损耗统一比例,不准额外增收,比如每石米运输损耗不得超过多少,规定数额,超额以私役论处。” 吴居厚手中笔墨不停,眼里异彩连连,他是神宗,孝宗两朝有名的搞钱能手,却从未想过在赋税上做文章。 他心里初步计算了下,若是按照官家所说的实行,地方官府的赋税损耗至少能降两成,至少是几百万贯的级别。 就当他们以为赵昊说完了的时候,便看到他喝了口茶,继续方才的言论,“地方赋税,当统一征收。” “缴税当有税单,一面记载两税正额,一面记载役钱,耗钱等等杂税总额,减少地方吏员重复征税。” “其次,不许地方官府另立名目,临时催科,实物之税尽量统一折算钱,若是不能再缴纳实物,避免官吏在折变中盘剥。” “每年所缴纳赋税名额当呈报有司,再张榜公布,防止私自摊派,如此,百姓只知缴纳赋税总额,不必一次次交杂税。” “最后,地方赋税合并之后不低于旧额,合并杂税以后,所有地方官府不得加征,以安民心。除登录入册的赋税种类之外,其余无名杂税摊派一律禁绝,违者依法论处。” “赋税额度呈报由各路转运使按照历年所收赋税额度审核,以免地方抬高原额合并。” 第94章 阳谋手段,拯救盐钞 曾布,许将,蔡京等人互相对视,眼里满是震撼,官家登基才多久? 他们都是朝堂历经几十载风风雨雨的人,见过神宗皇帝的睿智果决,也见过孝宗皇帝的隐忍刚猛,而眼前这位官家,所思所想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起初,他们以为赵昊改革,必然要从当下的新政开始,但他们没想到,赵昊居然跳出了新政旧政的框架。 管你什么税赋,先定下来,编册为法,做制度上的优化,而不是一项两项政策的改革。 废话,你以为赵昊不想吗? 大宋的体制臃肿,又没有进行土地改革,财富再分配,再多的政策,也不过是从地方大户和商人口里抢饭吃。 总而言之,大宋新政的路子归根结底其实就一条,割地方形势户和商人的韭菜。 问题是,他们那些人会坐以待毙么? 还不是把代价转移到中下层的百姓,搞到最后,变成了竭泽而渔的政策,反正只要不造反,就给我收税。 什么?造反了? 那也没关系,平叛之后再招安就是,全都塞进厢军养活。 大宋百年来都成了路径依赖,要不是神宗和王安石这对君臣整顿厢军,裁撤禁军,大宋早就被财政拖垮了。 赵昊从来没想过要另起炉灶,而是给大宋的税收制度做优化,打补丁,干的是裱糊匠的活。 制度上不清晰,不明朗,那不纯纯留下漏洞给下面官吏留下贪污的漏洞么? 哪怕这个制度僵硬死板,也比没有制度强,只有给官员减少上下其手的空间,降低跑冒滴漏的范畴。 大宋的财政才能早点回血,不然再富庶,底下小吏贪污一部分,官商勾结再拿一部分,运转损耗一部分,再加上上上下下官员的孝敬,朝廷还剩下几成? 到最后,该收不到钱还是收不到钱。这是明晃晃的阳谋,对朝廷有利,还能得到实惠,他们没理由不同意。 赵昊说完之后,大殿陷入短暂的沉默。 曾布站起身,朝赵昊长揖拜礼,眼里露出振奋之色,“臣等惭愧,为官这么多年,竟然从未想过从地方的税收税种上改良。” “官家所言乃治国良策,此法统一税制,却又不影响地方赋税收入,不减税,不强行一刀切,规范制度。” “简化税种,地方官员省事,朝廷省了麻烦,百姓也能得了便宜,免去临时加派加征之事。” 许将轻捋胡须,点点头,“曾相公说的不错,一直以来,地方官府税赋不清晰,朝廷也难以干涉,编订成法,往后有旧例可依,更易于朝廷管辖。” 殿下,蔡京也暗暗赞叹,官家这一手可谓是妙极,规范制度,地方官吏就少了上下其手的余地,朝廷和百姓因此受益。 损失最大的就是那些夹在灰色地带的官吏,以前大宋没有相应的制度,现在有了,以前不管地方摊派,现在管了。 你说这么多年的成法不能改? 朝廷又不是降赋税,之前你收的税,所有的名目报上来,以后按照条例施行。 此法上利朝廷,下利百姓,你们也省了事。 什么?你们不愿意上报,是不是以前的赋税有猫腻,有问题,那咱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你们说定成制度以后,地方官府会过不下去? 以前都能过下去,现在过不下去,是不是想阻碍朝廷新政,是不是对朝廷和官家有意见? 这个制度一旦实行,地方摊派的杂税名目清晰,过往的私征,暗征全都要摆在台面上,往后你要是再想加税,首先得过朝廷这一关。 紧接着,诸位大臣开始商议,按照赵昊所说,初步定下税种。 中午,君臣在垂拱殿用膳。 下午接着议事。 宰相曾布进言道,“官家,元符元年秋冬之际,解池被冲毁,解盐产量暴跌,无盐可兑,盐钞价格因此下跌,边籴失据,公私俱困。” “钞法濒临崩溃,若朝廷再不出手改革,恐怕会影响到边备,盐钞已经到了不得不改革的时候。” 赵昊正襟危坐,思索片刻,盐钞的事他早有想法,只是尚未来得及提出,不如先听听曾布怎么改革。 “曾卿尽可言之。” 闻言,曾布走到堂前,沉声道,“臣以为,现在盐钞的弊端在于,钞多发少,虚估太高,无盐可兑。” “盐钞当以池盐,海盐实额为限,额内发钞,额外不印,杜绝滥发盐钞之事。” “解池虽灾,仍按预估复产额定钞额,不足部分由京东、河北、淮南末盐补足额度。榷货务按月公示钞额,盐额,兑盐数,重振盐钞法度。” “唯有透明化,才能让盐商相信盐钞有用。” “其次,严禁转运使,边臣擅自“加抬”,“虚估”增加盐钞,按律实行。” “其三,新旧盐钞分治,旧钞滥发,商人不敢用,但却不可作废,否则盐钞必毁。臣以为,旧盐钞可以不作废,但分期兑换。” “每贯旧钞,七分兑换新盐钞,三分官告折补。设立陕西盐钞司专管兑换,不许地方干涉。” 听到这,赵昊暗暗点头,古人虽然不知道什么叫信用货币,但已经意识到市场信心对于盐钞的重要性。 曾布的这些做法,就是在重振盐钞的信心。 许将,蔡京等大臣一边听,一边思索,盐钞的事大家都不陌生,一直以来是朝廷的心病,去年朝廷派人尝试拯救盐钞。 然后那人上任之后,强行用政策维稳盐钞。 结果导致市场崩溃,商路断绝,物价飞涨,不得不恢复旧制。 历史上,这样的混乱情况持续了两年,直到蔡京上位才开始着手改良整顿盐钞。这家伙太能干了,好好一个盐钞被他变成了割商人韭菜的快刀。 原本只有几百万贯的盐课收入,直接飙升到两千万贯,最巅峰的时候甚至达到了四千万贯。要知道,现在大宋每年的税赋才堪堪达到六千万贯。 也就是说,他一个人直接给大宋加了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 这样的手段,大宋有几个官员能比得上? 第95章 君臣共议钞法,画大饼 北宋的盐钞与边籴联系非常紧密,边境之地多为战区和贫瘠之地,粮草无法就近解决,就只能从内地运转。 商人将粮草运到边境的折中仓,官府验收后再发放盐钞,商人获得盐钞可到淮浙等地的盐场支取食盐,赚取食盐上的利润。 后世大明的开中法便是以此而来,曾布的手段核心是恢复盐钞的信用,让商人手里的旧钞不至于太过贬值,血本无归。 为了防止盐钞滥发,他还设置了上限,以盐场出产为额度限制,保住盐钞的价值,只有能用盐钞换取食盐,盐钞才有价值,否则便是白纸一张。 许将捋了捋胡须,颇为认同,“曾相公此法可行,与官家之前合并税种有异曲同工之妙,唯有监管才能遏制盐钞滥发。” “我建议每年的盐钞额度由户部和盐司双签发行,御史台按月稽查,盐钞边籴是为了维持边境军备粮秣,非是敛财发的工具,关乎几十万大军的粮秣以及边境军民的生计,万不可马虎。” 一直没出声的蔡京开口道,“曾公,我有个建议,可以将边籴与盐钞脱钩,减少倒逼超发。” 曾布眼眸微闪,“元长有何见解?” 蔡京站起身,脑后的硬翅幞头微微晃动,“边籴之钱不可全靠盐钞,可以改为钱四钞六,或者钱三钞七,朝廷从内藏库和常平库拨一部分实钱,作为本金。” “以此,加快盐钞价值恢复,当商人看到朝廷愿意拿出真金白银恢复盐钞,民间也会重新接受盐钞。” “朝廷暂时拿不出钱,可在下半年实行,以观后效。”说完,他便坐下了。 从某方面来说,等于算是朝廷中枢在盐钞里面插了一手,朝廷给钱,肯定是要监管的,连带着盐钞也有一定的监督之权。 如此,有制度,有监管,双管齐下。 曾布立刻就明白了蔡京的意思,从善如流的采纳了对方的提议,点点头,“元长之言不失为一个好招,只有朝廷插手,方能让边臣有所顾忌。” 一旁的户部尚书吴居厚也提了个意见,“曾公,我觉得可以设平钞库,效仿常平仓,官府收售,稳定钞价。本金可用盐课盈余,不动内帑。” 他的想法与曾布相同,还是维持盐钞的信心。论经济手段,历朝历代,大宋的文臣们可以说是首屈一指。 毕竟,大宋变法的根本目的,就是搞钱,解决财政问题。 随着众人进言,改革盐钞的思路渐渐清晰,赵昊坐在上面,看着殿上的臣子们畅所欲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朝臣们把心思往一块使,不党争,不内斗,多好啊,多干点人事,比啥都强。 “咳咳。” 这时,赵昊清了清嗓子,朝臣们把目光转过来,曾布沉声道,“官家,只要将改革之法施行下去,臣有把握能在半年之内,稳定盐钞。” 赵昊面带笑容,神态和煦,“各位卿家畅所欲言,很不错,朕心甚慰。方才你们都提了意见,朕也说说我的想法。” 他看向众人,“诸位还记得去年实行的茶法么?” 吴居厚立马回道,“记得,茶法改革,当年的茶课增长了百万贯,民间交易的茶叶数额一直在扩大。” 赵昊点点头,“盐钞也可借鉴一二,将盐钞分为长引与短引,长引通远,短引近销,明定程限。” “你们刚才说了那么多限制边臣发放盐钞之法让,朕以为,不如朝廷插一手,京城发钞,边籴入中并行。” “一部分盐钞仍以边籴入中给钞,另一部分由京城统一发钞,以钱换钞,收钱入国库,这部分钱用来补贴边境军用。” “盐钞发行归京城有司,统一印制,严禁地方滥发。” “边关若入中粮秣不足,则从盐钞得钱中拨款,到河东等地买粮,运到边境州郡。这部分钱一半强制用于边籴之本,转运司以这部分钱在丰收年份收购粮食入仓。” 这倒是一个办法,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曾布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官家,若是商人在京城购买盐钞,不愿运输粮食入中,该如何?” 赵昊面上笑容愈盛,早知道你会这么问,“这事好办,商人欲买盐钞,必须入中运粮,取得凭据,边地入中者,给优价,优先支盐。若无入中凭据,有钱也不可买钞。” 曾布他们是站在官员的角度,只为了救盐钞,赵昊则是想拿到盐利集权,毕竟是几千万贯的收入,朝廷如果不管,地方真的能给你吞了,然后交点残羹剩饭上去。 以前就是几百万贯,现在一下子暴增,你猜他们有没有胆子给你吃了,反正贪污又不会死。 赵昊可以不愿意拿这么多钱去试探大宋官员的人性,人性是经不起试探的。 这么多钱,边地把握不住,得让朝廷来。 他说完,曾布的眼睛顿时亮了,他一脸兴奋的说道,“如此一来,两难自解,盐钞稳定,朝廷又借此收回了盐利,边籴入中也能继续维持,堪称是一举数得之法。” 许将等一众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都麻木了。 官家这么能聪明睿智,岂不是显得他们这些大臣无能?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兴奋与激动,官家如此聪慧善谋,却又沉稳老练,所行所为一点也不冲动,妥妥的明君之相。 大宋,必将再次伟大! 几人从案上起身,走到曾布身旁,齐声拜礼,“官家圣明!” 这下子,他们是真的服气了。 赵昊嘴角疯狂上扬,双手虚抬下压,“诸位卿家过誉了,曾相公改革盐钞,朕不过锦上添花而已,真正实行起来,还是要靠诸位尽心才是。” “尔等届时朝廷栋梁,当勠力同心,为国分忧。你我君臣同心,共创大业,千百年后,悠悠青史,又是一段佳话。” 谦虚的同时,他还不忘画饼。 文臣最大的追求是什么,名留青史,在悠悠青史上落得一个好名声,而赵昊,恰恰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第96章 旧党集体上奏,苏氏兄弟相见 瞬间,曾布等人的呼吸沉重几分,眼里露出些许激动,谁不想成为名留青史的治世能臣,想想唐朝的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等等臣子。 那都是在青史上留下过一段佳话的文臣,这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不过下一瞬,他们便镇定下来,愿景再好,也只是画的大饼,他们作为历经几朝的元老大臣,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 赵昊想忽悠他们卖命,没那么容易。 曾布恢复平静,定下章程,“如此,盐钞改革便如我等商议那样施行,此事刻不容缓。” 赵昊点点头,“好,曾相公放手去做,朕相信你一定能办好。” 接着,曾布便率众人告退。 垂拱殿外走廊,日头升的正高,天光下照,炽热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几人抬头眼睛眯起,就看到一轮灿烂的太阳高悬天空。 不禁感叹:这太阳,好耀眼啊! …… 乾圣元年三月初一。 赵昊的案上摆满了通见司呈递上来的奏本,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很有分量,是来自各地的大臣,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旧党。 终于来了! 韩忠彦,范纯礼,范纯仁,程颐,范祖禹,秦观,黄庭坚,还有苏轼两兄弟。 昔日旧党的主要成员几乎都上了奏本,劝谏他撤回对司马光的追责,不要因事降罪,司马光是道德完人,士大夫之楷模,万不可折辱等等。 一个两个人上折子也就罢了,这么多人全都上奏本,要说这背后没有人串联,他是不信的。 旧党之中,有能力,有动机的人有且只有一个,韩忠彦。此人是韩琦的长子,承袭了韩琦的绝大部分政治资源,是旧党的核心之人。 赵昊打击司马光,他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官家把这面旧党旗帜抹去。 他还奇怪,为什么自己登基以来行事作为都跟新党是一伙的,旧党却始终不发一语,原来在这等他。 这上面的一串串名字几乎都代表着他们背后大大小小的势力。 既然旧党出手,便不会只是上奏本这么简单,赵昊思考片刻,吩咐道,“承安,过来,派人查查,京中最近有什么热闹的事。” 承安穿着紫色圆领窄袍,小步跑过来,“官家,奴婢这就去查。” 赵昊点点头,拿起奏本细细的看着,他们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恢复司马光的政治地位和名誉,罢黜害人的新法,劝谏他远离朝中奸邪。 至于奸邪是谁,很简单,支持新法的人全都是。 不得不说,这些人的字写的都很不错,神韵十足,哪像他,一手柳体才堪堪能看得过眼。 看了一会儿,他翻到苏轼的奏本打开,果然,文采飞扬,写的诚恳意切,同时还在奏本里感谢官家赦免了他。 见此,赵昊暗暗摇头,也就是你苏轼了,要是换个皇帝,说不定你刚赦免估计又要流放了。 他处置司马光,是做给别人看的,是让朝臣们知道,他这位皇帝还是向着新党,新政。相比于旧党其他人,司马光分量够足,也已经过世。 处置他,不会引起旧党大肆反扑,掀起新一轮的党争。 小半个时辰后,承安从殿外走进来,“官家,最近几天,京中的小报正在大肆宣扬司马君实的功劳。” “茶馆酒肆中说书评戏的人也在传唱资治通鉴里的故事,为他扬名。幕后之人,皇城司的人正在探查。” 赵昊坐在案前,听到这消息,突然笑了,想出这种法子,也是难为他们了。 他放下手中的奏本,眼里闪过一抹不明的情绪,韩忠彦啊,你们的手段就只有这些吗? …… 循州。 圣寿寺。 苏辙正在案上写奏本,打算乞骸骨,回归家乡养老。 大半个月之前,他收到了朝廷使者送来的赦免书,当时,他内心激动万分,险些当场失态。 先帝亲政这几年,他的境况一年比一年差,作为旧党中曾经当过宰执的人,他遭到章惇等新党大臣的严苛针对。 连一家人的生计都勉强维持,赦免书下达,意味着他苏辙自此不用再颠沛流离,可以安稳的过自己的日子。 然而,就当他打算启程回京的时候,韩忠彦的一封信让他改变了想法,司马君实的事他知道,司马君实的过错他也清楚。 当初,旧党之人不是没有人劝过,可他一意孤行,谁的话都不听。 如今,连续两代皇帝都厌弃他,要把他踹入泥潭,他只想沉默,因为新党旧党倾轧的事情早已经成了一笔烂账。 韩忠彦不远千里来信,言辞诚恳,要求他们发声,面对昔日上官,旧友的请求,苏辙难以推辞,只能上了奏本。 但代价,他也清楚,往后自己一定是仕途黯淡,新党主政,他再无复起的可能,于是就给兄长苏轼去信,邀请他一起辞官返乡。 坐在案前,苏辙两鬓斑白,久久未曾动笔,回想过去几十载为官生涯,竟好似一场梦。 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兄长熟悉的声音,“子由,子由!”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而声音越来越大,他猛地回神,是兄长苏轼到了! 苏辙一把丢下笔,抬腿朝门外奔去,激动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刚出门没几步,就看到廊道里疾步而来的身影,熟悉的大胡子,熟悉的音容。 “吾兄!” 他脚步踉跄的冲过去,一把抱住苏轼,苍老的眼里饱含热泪。 “子由。” 苏轼也紧紧抱着苏辙,嘴唇不住的翕动,鼻头发酸,两行热泪流淌。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苏轼更是性情中人,两兄弟自从在滕州分别,已经近三载,浓浓的思念之情化作激荡的心绪,久久不能平息。 好一会儿,两人才放开。 历史上,两兄弟直到死前都没能见一面,如今终于是再度相见了。 看着彼此眼里的泪水,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竟是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兄,这几年,你受苦了。” 苏轼拍着他的肩膀,“都过去了,这些年,你也老了许多,都不是我认识的子由了。” “走,今日可要好好喝一杯,弟为你接风洗尘。” 苏轼哈哈大笑,迈着大踏步,“好,那可要大醉一场。” 第97章 太后赐宫女,旧党的后宫路线 果然,如赵昊所料,旧党不只是挑动京城舆论,还给向太后通了气。 大宋的太后,历来都有涉及政治的传统,因为太后的身份,天然偏向旧党,在朝堂中,向太后自然也是偏向旧党之人。 可是,几年前,赵煦亲政,向太后阻止不了绍圣绍述。如今,赵昊亲政,她依然阻止不了赵昊改革。 天子未亲政,太后可以代行皇权,天子亲政,太后即使在身份名位上占据优势,也不可能明晃晃的干涉朝政。 慈德宫。 向太后着深情大袖衫,肩上披霞帔,整个人看上去雍容华贵,气度俨然。 殿下,赵昊拱手拜礼,“儿臣参见母后。” 向太后微微颔首,“官家不必多礼。”又对身旁的宫女吩咐道,“显儿,赐座。” 随即,太后身旁的宫女走到殿中,搬来一方软凳,赵昊掀起衣袍就坐,宫女又奉上茶水。 “官家,请用茶。” 正在他接过茶水的时候,一股淡雅的香气扑鼻而来,赵昊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的宫女低着头,肌肤白皙,隐隐透着晕红,眉眼精致,好像有点羞涩。 方才是她身上的香味吧? 他愣了一下,又迅速回神。 御座上,向太后察觉赵昊异动的情绪,嘴角微不可察的扬起,笑容更加和蔼,“官家,今儿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子嗣之事。” “如今,你膝下只有一子,人丁单薄,须得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才是。先帝丧期已过,哀家欲为你采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你看如何?” 赵昊端起茶杯轻饮一口,斟酌着回道,“母后拳拳关爱之意,儿臣铭记五内,采选之事,母后主持便是。” 同时,他心里决定过几天就下诏封李氏为皇后。这几个月的改建也完成的差不多了,是时候接她们母子入宫了。 之前不接她们进来,一是因为宫中的人事他还没掌握,禁军将领也没有收心,万一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现在,时机倒也合适,免得到时候采选,让其他人误会。 向太后自然不知道他的打算,脸上笑容更盛,“好,过几日,哀家就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采选良家女入宫。” 接着又问道,“入宫这么些日子,宫人伺候可还用心?陛下是天下之主,身边人最是要紧,用的顺手,方能安心理事。” 赵昊不明所以,随口回道,“母后放心,宫人谨慎细腻,朕用着很顺手。” “你这孩子,哀家可是听说,坐朝之后,你经常到太清阁读书,用功勤勉,可要保重好身体。” 说着,她指了指身旁的宫女,“你看她如何?” 赵昊再度打量了下方才端茶的宫女,点点头,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郑押班自然是极好的。” 向太后拉起郑押班的手,笑道,“她跟了哀家这么多年,自幼在宫里长大,是个心灵手巧,懂事的可人。官家日理万机,宫中起居不可无人悉心侍奉,哀家想把她赐于陛下左右侍奉驱使。官家,意下如何?” 给我塞女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宫女历史上是赵佶的皇后吧? 几乎是瞬间,赵昊便决定接受这个女人。 历史依然有巨大的惯性,就算是换个人,向太后依然会塞人过来,这是避免不了的。因为向太后不只是一个人,更代表着偌大的外戚体系。 虽说登基之时,他给了外戚勋贵们不少赏赐,还晋升了名位,但这两个月来,却很少跟外戚们接触。 连李氏的外戚旧亲们,他都很少召见。 没有了皇帝的恩宠,外戚们能不急么?当然急,故而,向太后给他塞人了。 赵昊心中了然,面上露出笑容,很是诚恳的说道,“母后思虑周全,儿臣自当善待宫人,不负太后一番苦心。” 向太后微微颔首,声音放缓,“有她照顾陛下,哀家也能放心了。”说完,就对着郑押班道,“去吧,以后你就是官家的人了,要谨守宫中规矩,切不可生事。” 郑押班欠身施礼,“奴婢明白。” 随即,她走到赵昊面前,“奴婢见过官家。” 赵昊目光在她身上闪了一瞬,便又挪开,“平身吧。” 接下来,他又在慈德宫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走的时候,身边多了个郑宫女。 …… 向太后赐宫女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宫中内侍省发布诏令,宣布采选天下良家女入宫的事一下子在京城炸开了锅。 瞬间把旧党苦心积虑为司马光打造的舆论利器冲了个七零八散,司马光再牛逼又能怎么样,他还能活过来不成? 不要阻挡咱们汴京老百姓看热闹。 大宋的选秀不是定期举行,很多时候都是由皇帝或者太后临时下诏,仅局限于京师和附近的官宦之家。 很多妃嫔都是以大臣女献纳,宫女晋升的方式进入后宫。 汴京的官宦人士和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当今官家后宫空虚,只有一个正室,连侧妃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若真有女子入官家青眼,泼天的富贵就要来了。 半个月之后,赵昊看着内侍省送上来的采选名单,,目光落在入选秀女的籍贯上,瞳孔猛地一缩。 相州韩氏之女,东莱吕氏之女,真定曹氏之女。 这几个家族在大宋是赫赫有名的显赫家族,相州韩氏有韩琦为宰相,其子韩忠彦是旧党核心。历史上,岳飞还做过他家的佃户。 东莱吕氏,吕蒙正,吕夷简,吕公著皆是一朝宰执,地位极其显赫,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地方都有极大的影响力。 真定曹氏,是大宋开国将帅曹彬的家族,仁庙的曹皇后便是出自真定曹氏。 可以说,单单这几个家族加起来,在大宋都具有极强的影响力,他们有的是文官家族,居然也参加采选。 看来,旧党是要走后宫路线了啊。 自古以来,枕头风屡见不鲜,若是能通过女子影响自己对旧党的改观,网开一面,倒也像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 赵昊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旧党以君子党自称,可做起事来,倒是一点也不君子。 第98章 照儿,你可愿入宫? 赵昊翻开头一页便不想再看,将其放到一旁,旧党之心昭然若揭,他们的根基在绍圣以来,被赵煦和章惇这对君臣联手拆的七零八落。 而新党只要三经新义入科举,就能源源不断的培养后备人才,再加上旧党的元老接连去世,此消彼长之下,双方的实力差距已经很大了。 若非大宋祖传的异论相搅,大小相制,他甚至觉得在赵煦的时代,他们就会失去翻盘的可能。 要不然,历史上赵佶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弄掉了旧党,打着绍圣新政的名义捞钱,实在是旧党的实力已经很拉垮了。 换做几十年前庆历新政,以范仲淹,欧阳修他们的才能都被迫倒台,新政告败,即使当时的仁庙不太行,那也足以说明旧党保守势力之强大。 但他没想到,这份名单上,还有一个让他出乎意料的人。 …… 数日前,汴京,李府。 内院,四处种植着花朵,树木茂密,蜜蜂,蝴蝶飞舞其间,香气撩人,碧绿藤蔓沿木架缠绕而上。 院中有一座凉亭,亭前还有一座秋千立在此处。 再往后有一处闺房,临窗窗棂抬起,映的满室浅影。 窗前摆着一方小巧的书案,上面摆放着一叠薛涛笺,还有半方砚台墨色尚润,几支狼毫笔斜插在笔筒里。 一位明媚的少女坐在案前,素手握笔,一首小令跃然纸上,字迹纤细柔婉。 墙壁上挂着两幅立轴书法,一诗一词,诗是咏梅,词是赤壁赋。 少女看着自己写的小令,嘴唇微微撅起,“字字斟酌,还少了些韵味,等下问问爹爹该怎么改。” 门外,丫鬟的声音传来,“娘子,老爷唤你过去。” 少女放下小令,站起身,“这就来。” …… 前堂。 李格非看着手里来自大名府的信件,愁眉不展,眉头的皱纹更深了。 少女李清照走进来,朝李格非欠身行礼,“爹爹。” 见到女儿,李格非皱起的眉头顷刻舒展,脸上露出宠溺的神情,“照儿,最近在忙些什么?” 他最是宠爱这个宝贝女儿,对她是万分疼爱。 李清照落落大方的回道,“女儿写了首小令,改来改去都少了些神韵,正在冥思苦想呢。” 李格非轻捋胡须,笑道,“书写文字要皆沛然从肺腑中流出,自然无斧凿痕。把你写的,拿来我瞧瞧。” “诺,在这。”李清照从荷包里掏出折好的纸条递上前。 父女俩对着这首未完成的小令斟酌字句,聊了好一会儿,才改好。 李格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问道,“照儿,对于当今官家,你怎么看?” 李清照眨了眨眼睛,活泼而灵动,“自他登基之后,便未再见他写诗了,女儿想,官家应当是个胸怀大志的有为之君。” 赵昊流传于世的两首诗词,世人多爱那首青玉案,唯独她最喜欢那首咏梅,正挂在她的闺房墙壁上。 闻言,李格非看着女儿娇俏青春的容颜,心中轻叹一声,“是啊,官家登基之后,没有堕于昔日党争,更没有轻启战端。朝廷实行的政策皆是国于民有利,还赦免了先生。” “可见,其治国执政之诚。” “前些日子,宫中下诏,采选秀女,京城里不少人家都收到传令。”说到这,他犹豫了下,颤声问道,“清照,你可愿入宫?” …… 太清楼。 殿内设箭靶数重,裹着素帛,绘朱圈红心。 日光斜照,尘埃在光柱里轻扬,赵昊穿着窄袖紫色箭衣,腰束玉带,长身而立,眉宇间沉静如渊,一双眸子聚精会神的望着箭靶。 他取过台上放置的角弓,踏出一步,取箭,搭弦,引弓,一气呵成,不见半分生涩,他屏息凝神,手臂用力。 日光漫过他挺拔的身影,映出那一身少年英气与帝王的沉凝威严。 霎时,弓弦绷如冷月,赵昊的目光紧紧盯着靶心,拉弦的指节已然泛白,弓弦如满月拉开,松开手指。 “嗡!” 箭矢如流星破空,“笃”的一声正中靶心,箭尖没入其中,尾羽颤动。 一旁伺候的承安,以及教导的周侗驻足观看,不敢出声惊扰。 赵昊又取过第二支箭,再次射出,箭矢再中,一连五射皆中,他缓缓收弓,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鬓角满是细密的汗渍。 承安递上奉巾,他擦了擦手,又擦擦额头,转头对周侗道,“数月练习不辍,终有此射,可惜我力未成,只能用一石弓。” 周侗的神色比之前拘谨许多,恭敬的回道,“官家三个月前,只能拉开五斗弓,现在能拉开一石,五箭皆中,已是极好。” 赵昊微微一笑,很是自得,自从练功以来,无论寒暑,他都要练上一个时辰,每天摄入足够的肉食,身高已然达到六尺。 脱下衣物,双臂隆起的肌肉分明,不再是之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郎。 “周教习,你射艺如此精妙,朕欲用你为禁军都教头,授禁军射艺,你意下如何?” 周侗犹豫了一会儿,他承认自己心动了,但想到禁军如今的状态,又摇摇头,“谢官家美意,我余生守着武馆便够了,无意再入军旅。” 赵昊笑了笑,不以为意,“也罢,那便随你。” 禁军的现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的,想要整改,得等到朝廷有钱了再说。周侗在他这,等哪天岳飞出生了,把他们一家带到京城,让周侗好好调教。 练完射箭,他又站了会儿桩,用罢晚膳,继续到垂拱殿批阅奏本。 殿内的陈设并不繁杂,一张宽大梨木书案横贯当中,上面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来自通见司的奏本。 青纸、黄纸、劄子、底册层层叠叠,上面压着一方麒麟白玉镇纸。大殿一侧坐着一尊兽形鎏金香炉,炉中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与夜色相融。 赵昊坐在案前,未戴冠冕,只以玉簪束发,手持朱笔御批。殿内一片宁静,只有翻动案卷和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怎的,他突然又想起白天的采选名单奏本,又找出来翻开观看。 略过首页,翻开下面,上面写的都是一个个适龄的秀女,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姓名,当他翻到最后一页,视线陡然一顿。 纸张上赫然写着——校书郎李格非之女,李清照。 李清照怎么会出现在采选名单上? 第99章 李氏封后,李清照入宫 李清照不是跟赵明诚是一对吗? 怎么跑到采选名单里了? 赵昊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李格非,此人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难道因为自己赦免了苏轼,他就想把李清照送进宫里? 不对,李格非不是这样的人,绍圣元年的时候,章惇立局编类元佑诸臣章疏,召李格非为检讨,李格非拒不就职,因而得罪,被外放为广信军通判。 他要真是这样谄媚的人,当初就不会得罪章惇,要是换成赵明诚他爹赵挺之还差不多,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清照入宫,他自然是喜闻乐见,但他更好奇她入宫的原因,赵昊眼眸微闪,随即睁大,难道又是旧党在使力? …… 李府。 李清照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复而指尖轻捻裙裾,小声问道,“爹爹,您要送女儿入宫吗?” 李格非轻叹一声,神色凝重,透着股艰难之意,“官家未来必是一代有为之君,可我担心他受到新党影响太甚,如今,新党权势愈大,旧党难以抵抗。” “若是未来新党势大难当,恐有社稷倾颓之危。朝堂不能没有旧党,新党可以革新改革,旧党一样可以。” “但现在朝堂之上,旧党已无势力,子瞻先生和子由先生被赦免,也不知未来前途如何,但我观之,多半是闲职录用,不会让他们参与政务。” “大名府的韩师朴来信,想让我等旧党大臣,纳女入宫,以取名位,便于旧党重新返朝。” “此事我本不愿答应,宫中是非多,你天性爱自由,不喜拘束,入宫于你而言,犹入牢笼。此事,你若不愿,为父便推掉此事。” 想到韩忠彦在信里写的那些,他心头便沉甸甸的,若非如此,他宁愿辞官回乡,也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入宫。 李清照眨了眨眼睛,方才的惊愕渐渐散去,她虽年幼,却有一颗玲珑心,更明白父亲的难处,大名府的人来信,想必不是什么等闲之人。 否则,父亲不会如此为难。 想到父亲闲暇时曾跟自己说的朝廷新党,又想到李氏一家,若是自己不去,李家会不会受打击?父亲会不会因此得罪宫里,得罪旧党,被贬官外任? 种种思虑在脑海里闪过,她抬起头,眸中清亮如泉,“父亲,女儿愿意。” 没有哭闹,没有哀求,更没有严词拒绝,少女肩膀稚嫩却也仍担负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责任。 李格非眼神一凝,不敢置信的望着自己的女儿,“照儿,你可要想好了,宫门深似海,规矩繁重,若真的进去,往后恐怕很难再出来。” “此事不是非你不可,韩家,吕家皆有女子入宫,你若不愿,为父就算是辞官,也不会答应。” 李清照摇摇头,看似柔弱的外表下却有一颗坚韧的内心,“父亲,女儿愿意入宫,寻常人家,这般时节已经是嫁人为妻了。” “女儿得父亲宠爱,却也知家国大义,父亲是至诚之人,愿意尊重女儿的想法,女儿又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而抛弃家族。” “官家是有为之君,亦是有才华之人,嫁给这样的男子,未尝不是一段姻缘,女儿,总归是要嫁人的。” 听到这,李格非抬起头,心里既愧疚,又自责,“照儿,爹对不住你啊!” …… 乾圣元年,三月初八。 官家于垂拱殿下诏: 朕膺天眷命,入嗣大统,君临万邦,夙夜祗畏。王者治内必先于正家,宫闱有秩,所以承宗庙、奉蒸尝、母仪天下也。 李氏出自华胄,柔嘉成性,婉嫕有仪。躬俭以率下,恭慎以奉上,德符《关雎》之化,行备彤管之规。久辅朕躬,克娴内则,宜正位中宫,以光内治。 今遣摄太尉、摄司徒、持节备礼,册命尔为皇后。尔其钦承宠命,肃雍德音,上奉九庙之禋,下协六宫之范,永绥福祚,以匡朕躬。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三日后,文德殿。 赵昊穿着红色绛纱袍,戴着通天冠,腰佩玉带,坐在御座上。 大殿上,文武百官左右站立,朝服秉笏,甲仗卫士持戈列阵,自殿门直排至御街,旌旗猎猎,乐工鸣奏大乐,气氛庄严而神圣。 吉时一至,典仪官高声唱喏,礼炮三响,金钟玉磬次第和鸣。 张成走上前,宣旨:“册封李氏为后,命公等持节展礼。” 册宝使蔡京受节,册宝,仪仗导从,出殿前往穆清殿。 穆清殿内,李氏身着袆衣,深青织彩,文为翚鸟之象,蔽膝、大带、佩绶皆依后礼,珠冠压鬓,步摇垂珠,行则叮咚有序。 礼官导引,李氏自殿外徐徐而入,步步沉稳,低眉敛容,雍容华贵,威严自生。 内给事奏报:“奉制授皇后册宝。” 李氏敛衽而拜,三跪九叩,伏身听诏。 侍中奉册,中书令持宝,于殿中朗声宣读册文。一字一句,响彻殿宇。 李氏听着诏书,心神紧绷,巨大的喜悦浮现,之前,宫里下诏要采选秀女,她还暗暗急躁,以为要等到秀女入宫再册封。 没想到,官家这么快就册封她为后,接她入宫,往后,她将母仪天下,是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典礼整整持续了半天,方才完成。 至此,李氏正式入主皇宫,成为赵昊的正宫皇后。 赵昊本不打算这么快,奈何向太后,旧党一波波的给他送女人,后宫空悬,难免会让这些女人惦记,生出事端。 他在此时立后,也是在向其他人表明,她的正宫地位不可动摇,当年孟皇后的事,可不会再重演。 …… 内侍簇拥着御辇,一前一后,往仁明宫方向缓行。宫道上烛火连绵,映得檐角琉璃如鎏金淌玉,一路静悄悄的,只闻车轮碾过青砖、宫人行履轻响。 “官家至。” 李氏走到殿前,欲上前见礼,赵昊已是下了御辇,扶住她的手臂, “不必多礼。” 两人在内侍宫女的簇拥下走进大殿,宫人奉上香茶,候在一旁。 赵昊挥挥手,“你们先退下。” “是。” 未几,宫人走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他们两人,赵昊把李氏的手抓在手心,轻轻揉着,“今天册封大礼,累坏了吧。” 李氏垂嫣然一笑,轻轻摇头,“臣妾得蒙陛下册立,为天下母仪,是臣妾之幸,亦是李氏满门之荣,何谈劳累。” 赵昊见她神态仍然有些拘谨,当即把她揽在怀里, “从今往后,你便是这皇宫的主人之一,除了母后她们,宫里没有人再能大过你。宫闱之内,有我在,无人能欺你半分。” 听闻此话,李氏凤眸中似有水雾升腾,娇声软语,“官家……” 刹那间,赵昊擎天一柱,当即把她横抱起来,大踏步走向御榻。 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100章 吕惠卿办案,勿怪朕言之不预也 河东,太原。 长长的车队在官道上前行,近百人的队伍里面,有几十名壮汉,个个面相凶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吕惠卿的钦差队伍,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已经接连惩治了熙河路等地不少贪官污吏,所过之处,当地官府无不闻声变色。 车辙滚滚而过,三月的天气,太阳温暖而不热烈,马车内,吕惠卿一袭紫色公服,腰佩金鱼袋,面容沉静内敛,一双眸子锋锐逼人。 两个月以来,他以诸路查访使的身份巡视北地,肃整青苗、助役、市易诸法,清查地方官员借新法盘剥百姓,侵吞官钱之事。 因惩治官员太多,现在北地官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吕阎王。 太原府衙内,一众州县官吏早已恭候,神色里满怀不安,谁都知道,吕惠卿此行前来是来者不善。 钦差车队入城,吕惠卿一反常态,不赴宴,参加文会,不收礼,一门心思的带着人到太原城内探查,同时将司农寺暑内的账册和役钱薄籍,市易买卖契书尽数搬出。 直接让人守住官署大门,谁来都不见。 …… 与此同时,城外官道上,骑士策马飞驰,一路走,一路铃铛响个不停,路上的行人,看到骑士,赶忙让开道路。 这是朝廷的金牌急脚马递,代表着此人是天子使者,这些骑士从京城出发,以最快的速度向地方传递朝廷的命令。 同样,各地若有紧急军情或者重大灾情也会派使者送至京城。 这些人不是跑一路,而是通过借力的方式,一个接一个,一天一夜通常可以飞驰五百里。历史上,赵构一日十二道金牌召岳飞班师,用的就是这套传信制度。 使者传递命令的时候,不入马递库,交接在路上进行,更不入驿站。 骑士在官道上疾驰,无人敢拦,径直入了城门,直入官府,一路畅通无阻。 府衙之中,使者亮出金牌印信,高声道,“天子诏书,右谏议大夫吕惠卿接诏!” 声音很急,在府衙内传荡,很快,整个府衙的官员都被惊动,知太原府以及通判,转运使等人从官邸里走出来。 互相看了看,心里顿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吕惠卿要被召回京城了? 好啊,走了好啊,回京城,那可太好了。 当即吩咐小吏,“快,快去把吕大人请过来!” 不一会儿,吕惠卿急匆匆的赶到府衙,这里已经备好了香案,龙亭,代表天子的御座正对应着汴京的方向。 他郑重的朝御座的方向拜倒行礼,在他身后,太原府的官员们也齐齐行礼,然后接过使者手上的诏书。 诏书上被蜡封,以示没有人打开过。 吕惠卿打开蜡封,里面正是黄麻纸诏书,随着他展开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只见诏书上写道: 朕闻河东民间愁怨四起,皆由地方官吏滥施苛政所致。先帝行仁政,薄赋轻徭,以安百姓,今河东官吏竟敢肆意私征,盘剥黎民,毁坏先帝成法,是可忍,孰不可忍! 特命吕惠卿彻查此事,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在场的太原府官员听到吕惠卿念完诏书,顿时瘫倒在地,本以为吕惠卿是被调回去,哪曾想是调查他们私征的事。 吕惠卿拿着诏书,眸光像是利剑一样刺向他们,随即下令,“来人,把他们都抓起来看管,一应府库封锁,若无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河东官府都乱了套,吕惠卿一下子把几个主官抓起来,下面人心惶惶。 而诏书前脚刚到,后脚朝廷派遣的官员就到了。 吕惠卿也不愧是当初施行新政的狠茬子,一边查案,一边暂代太原知府,稳定官府衙门。 数日之后,他终于查清了案件始末,代州,石州,晋州,潞州连同太原府等地的官吏,将朝廷减免的秋税照常收上来,送进了自己的腰包。 而且这还没完,他在这个过程中还发现,河东的官员,借发放青苗钱的机会,暗加利息,虚造户等,强抑配贷。 在市易法上,与市易司牙人勾结,低买高卖,虚报损耗,账面上看上去本息分明,实际上民户未得半分实惠,利钱尽入官吏和奸商私库。 在别的地方出事,他能理解,但是这是河东路,直面西贼与辽人兵锋,一些官员为了钱财贪污他能接受。 可没想到涉案的官员竟然到了河东州府这一级别。 他当即下令,将扣押的主官们锁拿,羁押吏典,封存账房,连同与官吏一起勾结的奸商也一并下狱。 十天后,他派使者快马递牒,将罪证与弾章直送京城。 …… 垂拱殿。 赵昊坐在御案前,手里正拿着吕惠卿五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本,还有一箩筐的罪证还在路上。 “来人,召曾布入宫。” 越看,赵昊面色愈冷,即使他心里早有准备,也被河东路的糜烂状态给惊讶到了,涉事的官员多达百位。 涵盖上上下下的主官,正四品往下,触目惊心。 等到曾布入宫,看到的是面色阴沉的赵官家。 “参见官家。” 赵昊面色稍虞,指着案上的奏本道,“曾卿,你看看,这是吕惠卿的奏本。” 曾布拿起奏本,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越看神色越冷,些许县乡贪腐糜烂,实属正常。到了州府一级就已经够令人心惊,没想到这次竟然涉及到了路一级别的高级官员。 他一边看,一边快速思考,躬身上奏,“官家,河东边地,军州重地,不行雷霆手段,不能清积弊。” “臣以为,可暂时让河东一地的官员交代始末,暂代本职,戴罪立功。朝廷也要做好上上下下调换一路官员的准备。免得到时候出了岔子,让西贼有机可乘。” 赵昊点点头,怒意不减,寒声道,“曾卿老成持重之言,就按你说的办。允许他们戴罪立功,若肯配合朝廷坦白从宽,朕不吝减轻责罚,若抗拒认罪,哼!” 说着,他冷哼一声。 “勿怪朕言之不预也!自仁庙以来,百官们过的太舒坦了,以为朝廷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区区河东,也敢悖逆朝廷旨意,藐视法纪。” “此事,必须严办。你即刻让御史台,大理寺,刑部派人往河东参与审查,不要怕把事情闹大。” “若涉事官员逍遥法外,百年之后,朕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第101章 章楶调任,章惇失落 曾布合上奏本,语气不缓不急,“官家息怒,事不至此,相信吕惠卿一定会给朝野一个满意的答复。” 听到这话,赵昊瞟了他一眼,好你个曾布,浓眉大眼的,又给吕惠卿使绊子是吧?他办成了是他分内之事。 干纪检的官员,哪会受官员欢迎,到时候得罪了上上下下一大票人,想要回朝,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 要是没办好,顺理成章的降罪,再把他丢到离朝廷远远的地方。 赵昊也不戳穿他的心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吕惠卿办事,朕放心。” 这个局面,就算是换曾布去,他也未必能办好,也只有章惇有能力,手腕强硬,敢做跟吕惠卿一样的事。 “河东贪腐弊案触目惊心,上上下下彻底糜烂,需一个老成持重之人坐镇,你觉得谁合适?” 曾布想了想,回道,“臣以为可用御史中丞安惇,此次可让他带人前往河东查案,案子查完,他可就地留在河东整顿官府,肃清吏治。” 毫无疑问,安惇是新党中坚,更重要的是,他是章惇一系的人,曾布为左相,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御史台被安惇掌握。 只有把他调走外任,他才能借机安插自己的人手,同时清除章惇在朝堂的影响力。 赵昊思考了下,否决了他的提议,“安惇是忠心之人,可他手段太酷烈,吕惠卿行事本就狠辣,他再调任,恐怕河东州县上下皆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河东是北地军事重镇,同时面对西贼与辽国,不可太过苛刻。此时人心惶惶,更要用人稳定民心。” 曾布再度提议,“官家,若要稳定人心,可用范纯仁。他是范仲淹之子,声望极高,擅长安抚流民,适合稳定人心。” 要是章惇在这里,他绝不会提议用范纯仁,曾布果然还是不一样,更能容得下旧党。 赵昊想了想,又摇摇头,“河东之地非知兵之人不可主政,范纯仁是老臣,将来对外用兵,他不合时宜。” “你觉得章楶如何?此人是边臣能吏,会治民用兵,久掌兵事,若是还朝,也当入枢密院,先让他在太原府做一任主官。” “边防是国之大事,未来用兵,河东是重中之重。” 其实这些都不是赵昊的目的,短时间内,朝廷没钱,边地根本打不起来仗,章楶这样的帅臣放在西北其实是浪费。 更重要的是,章楶与章惇是亲戚,西军重兵一直为他所掌,赵昊有些不放心,章惇现在拜山陵使不假,几个月后,他可是要还朝的。 万一他恋栈不去,自己总得预先防备,西军主帅,最好还是不要与他有关系,卸掉他的兵权,以观后效。 闻弦而知雅意,曾布一下子就明白了赵昊的想法,眼里闪过一丝兴奋,沉声道,“官家圣明,章楶此人极好,以他出镇河东再合适不过。” 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章楶调任,那渭州,泾源两路当以何人领边路?” 赵昊笑了笑,也不发表意见,“让他自己推荐吧,事关边事,朝廷要慎重,问问他们的想法。” 西北诸军,几十年来利益盘根错杂,是大宋最能打的军队,他记得这个时候西军人才辈出,有不少名将。 相反,朝廷知兵能用兵的文臣倒是不多,以边防为主,让他们自己内部推荐,平稳过渡为上。 事实上,吕惠卿倒是蛮合适,但他那个性子,赵昊是真不敢把那两路的兵马交到他手上,这家伙的胆子太大了,也没人能制得住他。 他不是宰相的时候,连宰相都被他架空了,要是真的成了西军主帅,那还不得上天? …… 春日的暖阳照在永泰陵的神道石上,神道两侧,一个个文官俑和武将俑耸立在此,上面雕刻的纹路很新鲜,是不久前才开凿雕刻。 一位穿着紫色圆领公袍的老者站在神道上,身形瘦弱,脊背却挺的笔直,犹如轻松,他望着这些陪葬的石俑,轻轻一叹。 章惇单手负在身后,望着不远处正在修建的永泰陵,心中暗道,“官家和曾布的手段真快,这么快就把章楶调走了。” 即使历经几朝风风雨雨,章惇依然感受到了一股失落感。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位前朝首相在新朝终究是人走茶凉,朝堂上已经没了他的位置。 这几个月以来,他虽是在永泰陵督造修建陵墓,但对外的消息渠道却没有断绝,他对朝廷的动向一清二楚。 他知道,官家和曾布正在源源不断的清除他的影响力。他在朝堂上的人手被拆的七零八落,各级官员大多都被调往外地。 而在北地,吕惠卿纠察新法,在河东查案,出了这么大的丑闻,他这位前首相难辞其咎,毕竟河东之事是在他任上出现,他一直没有察觉。 至于新法的锅,是大家的,他一个人也背不动。 台谏,兵权一去,他就算是回到朝堂,也不可能再有昔日的权势,官家不会像先帝一样信任他,更不会把权力让他代为执掌。 章惇心里很明白,只是一直都有所不甘,这几个月以来,官家展示出来的手腕谋略让他好像看到了先帝,甚至较先帝还胜出一筹。 若是在这一位手下做宰相,他有信心达成更高的丰功伟业。 但权臣与皇帝天然对立,更何况是一位有志建立丰功伟业的帝王,他心里很清楚,但他不愿意。 失去权力的滋味并不好受,这种经历,他以前经历过,现在再度经历,一样让他无所适从。 在这永泰陵,他是最大的主官,但他知道,乾圣朝的大殿上,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巨大的失落感将他紧紧包裹。 此时,忽然有一阵风吹来,烈日之下,他竟没由来的生出一丝凉意。 罢了,罢了! 这朝堂,不回去也罢。 顷刻间,章惇面上的皱纹变深,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岁,身形也变得佝偻了。他拄着拐杖,慢慢的远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周遭的石像生并列在一起。 第102章 水运仪象台,曾布的疑惑 河东,太原。 太原知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孙览坐在大堂内,昔日刚硬的眉眼满是愁绪,整个人十分憔悴。 吕惠卿望着眼前之人,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孙传师,不日你将押送京城受审,现在还有什么话想说的?” 四品及以上的官员在大宋基本上就是高级官员了,这样等级的官员,他尚且无法审理,只能押送京城,多方公审,由官家御笔定罪。 孙览摇摇头,鬓角的一缕白发垂下,显得愈发沧桑,“行事不周,一朝丧尽,我无话可说。” “朝廷派你来审查此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要拿你做刀,把河东清理一遍。你猜猜,等这件事办完,你吕惠卿又能落得什么好?” 吕惠卿不为所动,冷哼一声,“哼,别拿本官跟你这些蠹虫相比,朝廷怎么用人是朝廷的事,与你无关。” 他吕惠卿要是在乎这些,当初又怎么会在变法的时候推行“手实法”得罪一大帮人。他现在只想看到变法成功,取得应有的结局。 至于,其他的风风雨雨,他不在乎。 “既然你已经认罪,那便签押吧。” 随后,孙览签押完之后被带走,吕惠卿埋首卷宗接着处理剩下的事。 从天子传诏到查案,已经过去五天,太原府的高级官员几乎都落马,下层官员也涉事极多,可以说,上上下下都烂完了。 五品六品的官员十三人,六品以下的官员多达二十余人,遍布各个州郡。 甚至,吕惠卿往后查的时候,还查到了关于洛阳和汴京那边的消息,查到这,他果断收手,没有继续扩大化。 本来就是挖腐肉,再往下查,怕是要伤到筋骨,洛阳向来是大宋文官们养老退休的地方,汴京就更不用说了。 他知道这里面的水深,再查下去,往下挖恐怕真的会惹得朝野震动,吕惠卿是刚硬不假,但不是傻。 如今,涉案之人已经羁押,一应家产也被查封,等待朝廷的人来查收签押。 吕惠卿便放下案子,暂代太原知府,处理政务。 …… 盐钞的改革如火如荼的进行,曾布亲自主抓,成立衙门提举盐务,而税法统一的改制也在慢慢推广。 朝廷已经明发诏令,要求各州郡及各路转运司整理税种登记造册,呈交户部留档,整个过程恐怕要持续到年底才能完成。 历朝历代,关于赋税的改革总是最难的,触及利益比触及灵魂更难。 这里面更夹杂的朝廷与地方的博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朝廷又一次集权,地方肯定会推诿扯皮拖延。 事情要一步步做,饭要一口口吃,改革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匆忙上马加速,只会适得其反。 无论是这个时代的王安石变法还是后世大明的张居正变法都犯了急切的毛病,层层加码,只会使得命令下达之后更加扭曲。 一层压一层,层层加码,就算是好的政令,实行起来也会变坏。 赵昊将改革的事暂且交给曾布去施行,自己却是抽空来到钦天监。 这里有一种世界上最先进的天文仪器,水运仪象台。 大殿内,流水轻响,赵昊在钦天监官员的引领下来到此地,刚推开大门,就看到一座高大的水运仪象台巍然矗立,高三丈有余,上狭下广,朱木为骨,青铜为饰,如一座通天小塔,镇住整座官署。 赵昊走到近前,眼里闪烁着光芒,缓步走近,只见仪象台底层枢轮轻转,滴水成律,牵起千百齿轮咬合,细密如织,却无半分躁响。 齿轮啊。 看到这这些熟悉的机器构造,赵昊恍惚间好似身处后世,这样的机械古人在几百年前就发明出来,可到后世却已失传。 文明传承的断代,一种种事物不断失传,又被重新发明,前些日子,他翻阅了军器监的卷宗,发现这个时代的工匠已经在进行标准化制作。 而熙宁六年的时候,吕惠卿作为首任判军器监,推广了流水线制作。 而到了后世,这些优良的制造传统,竟然还需要外人来教。 赵昊抬起头,只见五层木阁之内,有木人自阁中跃出,绯衣摇铃,绿衣击鼓,红衣执牌,动作齐整如一,仿佛有灵。 中层浑象自转,星轨分明,斗转星移皆在一球之中。 紧接着,钦天监官员又演示了将顶层浑仪的板屋开合,上有龙柱承托,窥天测度,与天穹暗合。 殿内,水流恒定,源源不断,机括无声,悄然运行,天地时序,竟被这一台机械尽数收揽。 仰观良久,赵昊伸出指尖轻触台边木棱,只觉寒气沁骨。 他望着运转不息的仪象,默然伫立,这才是现如今大宋的科技精华所在。 只可惜,几十年后,金兵攻入汴京后,掠走水运仪象台,运至燕京。 由于一路颠簸,机枢齿轮多有损坏,难以使用。再加上汴京与燕京的地理纬度不同,即便是使用也已不再精准;后又遭雷击,浑仪跌落。最后在金被蒙元吞灭的战争中,水运仪象台终告毁亡。 就算是制造的图纸记录传下去,南宋也没人能将这个东西复原。归根结底,还是人重要。 好在,靖康之耻尚未发生,好在,铸造这件仪器的苏颂还在人世。 看完水运仪象台,赵昊回到垂拱殿,下诏,诏太子少师苏颂入京。 …… 三省都堂(政事堂) 曾布正在处理政务,忽然听到官家要诏苏颂入京,当即大惊失色,官家为何突然要诏苏相公入京? 要知道,苏颂在先帝时期就当过宰相,年纪大,资历高,他要是入朝,恐怕只能担任宰相来分他的权,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他连忙问内侍,“官家说了为什么要召苏相公入京吗?” 内侍摇摇头,“没有说。”转而又道,“诏苏相公入京前,官家刚刚去过钦天监。” “钦天监?” 曾布更疑惑了,这跟钦天监有什么关系,随后他又问许将,才从许将那里得知,钦天监中有苏颂所造的水运仪象台。 兴许,官家就是因为它才想起了苏颂。 紧接着,内侍又诏曾布入垂拱殿觐见。 “参见官家。” “曾卿免礼。”赵昊虚抬了下手,“你可是好奇,朕为何召苏相公入京?” 第103章 哄人,西军易帅 曾布面容微僵,他确实好奇,苏颂都致仕了,官家为何还召他入京,总不能是为了区区一个水运仪象台吧? 不巧,赵昊召苏颂入京,正是为了水运仪象台,这东西是复杂的精密齿轮仪器,若是加以改良,便是摆钟。 讲道理,他看到水运仪象台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就是摆钟,现在大宋的计时工具用的滴漏和更香,皇宫多用日晷和莲花漏。 最重要的是,苏颂这个人他年纪很大了,召他入京,是想让他培养一批科技工业人才,在这个年代,一个优秀的科技大佬是多么重要。 只可惜,沈括已经去世,要不然把他俩凑在一起,未来的大宋科学院不就有了么。 曾布如是道,“臣的确惊讶,苏相公年近逾八旬,一路舟车劳顿,未免太过辛苦。” 赵昊很想跟他讲一讲科技的重要性,但大宋的士大夫们普遍都不重视这些,这些东西难登大雅之堂。 他心中轻叹一声,找了个由头道,“朕只是在想,似苏相公这样的元老不该退居地方,沉于下僚。人才难得,朕欲用他入太学发光发热,为大宋培养人才。” “今年的省试不是加了律学与算学的题目,朕欲在太学日常考学中加入律学,算学之道。此次,曾卿改革盐钞,是不是觉得精通算学之道的人十分稀少?” 一提到改革,曾布瞬间就精神了,直接倒起了苦水,“官家所言不错,盐钞之前已经收归三司,现在是户部右曹核定岁额,参与监管。” “如今朝廷要收回发行权,交由户部勘印,陕西制置解盐司多加推诿,新的官署尚在磨合,还需一些时日才可正式运转。” “主要是监管制度,以及人手不足。” 赵昊微微颔首,曾布的速度算是快的,才几天就动手了,换做地方官府,没有十天半个月,别想推行。 “人手不足,那就培养,太学养了那么多学子,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考中进士。精通算学与律学,也可入衙门办差。” “他们,总比那些吏员更可靠。” 曾布不住的点头,很赞同这个想法,“官家真知灼见,若以学子代小吏,自是可行。”说着,他又有些犹豫,“只是,太学改革,是不是太快了?” 赵昊看着曾布,声音掷地有声,“快吗?朕只觉得慢,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新政改革需要诸多实用之人才,而非读只读圣贤书的聪明人。” “曾卿,你是花甲之龄了吧,这几个月来,你头上的白发多了不少。朝廷的新政,总要有后继之人来继承才是,你是朝廷左相,也当保重身体才是。” 瞬间,曾布心头一热,鼻子一酸,官家,他竟如此关怀老臣。 曾布朝赵昊行了个拜礼,“臣明白,多谢官家挂念。” 赵昊走下御阶,来到曾布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学的改革不过是小事,学子要想有大用,总得给他们加点担子才是,非如此,不足以成材。” “朝廷新政,朕还要多多依仗你啊。” 曾布眼眶微微湿润,躬身回道,“愿为官家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你的忠心,朕知道,等会儿留下来陪着用膳吧。” “臣遵旨。” 随即,赵昊与曾布在垂拱殿用完膳,曾布告退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赵昊不禁摇头失笑,做皇帝也不能一味的强势,该怀柔的时候就要怀柔,不是有句话叫做,哄死人不偿命么? 要是我也有大汉魅魔那等人格魅力就好了。 …… 西北。 泾原路。 章楶一身戎装,面色微黑,鬓角满是风霜的痕迹,他走出官邸,抬头看着天空,轻轻一叹,终究是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朝廷的诏书三日前抵达,调他去河东太原府,同时让他推荐渭州与泾原路的经略安抚使。 泾原控扼西夏,是大宋对阵西北的咽喉重地,是西陲第一要害,非久在兵间、威信素著者不可驻守。 赵昊正是考虑到这两个地方的重要性,才没有选择让朝廷空降官员。事关西军军心,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这可是大宋最能打的部队,更是边军的精华所在,西军要是出事,大宋朝廷都得抖三抖。 西军之中派系良多,即使章楶是主帅也不得不慎重,思考了三日,他才想好让谁来当自己的继任者。 “让可适来见我。” 不多时,一位面容坚毅,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走入官邸,来到内厅,朝章楶行礼,“参见章相公。” 章楶坐在上首,只是坐在那,便有股凛然的威势,“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朝廷要调我去河东。西北之地怎么重视都不为过,朝廷要我推举主帅。” “我打算向朝廷推荐你做两路的经略安抚使,你觉得如何?” 折可适眼里露出一抹激动,随后很快平静下来,“相公,卑职何德何能可做两军主帅?” 章楶笑了笑,指着他问道,“你知道本帅最喜欢你哪一点么?” “还请相公明言。” “西军这么多将领,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沉稳持重,为将者要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你已经深得其中三昧。往后为大宋领军开疆拓土之人,必会是你折可适。” 章楶站起身,脚步缓慢,却十分沉稳,“你是帅才,更是悍将,有你坐镇,西北无忧也。你要记住,朝廷要守住西北,需以稳为先。” “西北大战才过去几年,朝廷积蓄打空,灭西夏更不是一时之功,需要上上下下多年统筹谋划。 再加上天时地利,在这期间。你要压住西军,不可让他们生出骄兵之心。” “明白吗?” “卑职明白。” 他转头看着对方,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西军有你,本帅就放心了,此次回转河东,我会向朝廷推荐你,往后,你便是这西军统帅,这两路人马,将以你为主。” 折可适激动万分,声音都颤抖了,“请相公放心,我一定会守好两路,不让西贼有窥视之机。” 第104章 初见李清照 汴京。 大雨哗啦啦的下,持续了好几天,金水河与汴河的水位涨了不少,为此,赵昊特意下旨,免除了早朝。 省的官员们大早晨的淌雨上朝,受了风寒。 同时,尚书省下令让河丁巡卒每天在河堤上巡防,以防洪涝灾害淹了京城。得益于这些年朝廷不断修建水利清淤。 几十年前,汴京城被水淹,百姓死伤的情况已经很少再发生了。 街道上,雨幕如帘,偶尔有马车在道上穿行,留下一道道车辙印。 汴河上有不少河市,河市上有乐舞艺人歌舞表演,即使在下大雨,也依然不停息。 酒楼里,闲来无事的酒客们三三两两的坐在门前搭着的棚子下面,就着小酒,看戏聊天。 一人撑着桌子,小声道,“你们听说了没,朝廷说要统一税种,以后啊,咱们就不用再交上面临时摊派的赋税了。”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举起酒碗喝了一口,“早就听说了,但那又怎么样,下面的官儿不是该怎么收就怎么收。” 倚在桌边的中年人穿着单薄的褂子,头发用粗布裹住,叹了口气,“是啊,统一了税收,说不定咱们交的钱还更多了。” 其他人也纷纷倒起了苦水,“就是,朝廷这些年说要改革,他们是富了,可咱们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喽。青苗法说是利民,到了下面,还不是盘剥乡下人。” 刚说完,便有人反驳他,“不对,青苗法改了,叫二分法,说是不准让官府强行摊派,定好了是两成利不改。” 这时,旁边一个商人冷笑一声,“哼,以为改了名字就能让咱们好过吗?官府的钱是那么好借的?从青苗钱,再到市易法,哪个不是借钱给百姓商人,可还钱呢?” “官府强行摊派,从咱们手里搜刮不借都不行,这哪里是新政,分明是抢钱。” “咚咚!” 他的牢骚话说完,门口的掌柜拍了拍桌子,大声呵斥,“老宋头,你喝多了吧,喝几杯马尿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朝廷新政,也是你能说的?” 一顿骂,那商人顿时脸色涨红,恍然醒悟,捞起酒碗喝干酒水,朝掌柜抱拳,急匆匆的离开了。 这话可不是他们能说的,要是被巡检的管理听到,直接给你扣个“扰乱民心” 的罪名,虽说不至于流放,但挨一顿脊杖,戴枷示众是免不了的。 再严重一点,直接发配去做苦役。 莫谈国事,从古至今,键政可不是随便就能键的。 宋姓商人一走,聊天的气氛全无,剩下的人也无心再聊这事,纷纷把话题引到了当下的皇宫采选上。 这可是现在京城里的大热门,大家纷纷猜测,谁家的小娘子能被看中入宫。 …… 此时,入宫采选的流程已经走到了尾声,三百多名符合要求的女子入宫,由宦官与尚宫局女官检查核验。 这次采选只选取了京畿附近的妙龄少女,故而只有几百人。 经过第一个环节之后,再由向太后与朱太妃一起面试,定夺她们的前程,是充任女官,还是嫔妃预备,或者是普通宫女。 这个流程,除了本人的素质要硬之外,更多的是看家世背景。 比如吕家,韩家的女子入宫,肯定不是从最低级的宫女做起。 而李清照才名在外,又是属于旧党文官李格非唯一的女儿,自然受到了优待,被选为女官,入尚书内省,担任女史。 初入宫廷的李清照打量着宫城,望着高大的宫殿,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敬畏,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太清楼,以后她就在这里负责经籍图书。 翌日。 赵昊来到大殿,查阅典籍,烛火初明,案上堆满了各种文书与典籍,密密麻麻,堆成了小山。 他看了一会儿,吩咐道,“把去年官员上奏关于交子务的奏本找来。” 殿内伺候的女官脚步轻盈的离开,去翻阅奏本。 轻柔的声音响起,“官家,奏疏都找到了。” 李清照抱着厚厚一摞奏本上前,好奇的目光落在赵昊身上。 殿内烛火摇曳,年轻的天子坐在案前,身着常服,眉宇间充斥着威严之色,眸光专注而深沉。 光线下,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白皙的皮肤以及精致的下颌线。 赵昊指了指一旁的书案,让她放下,然后继续翻阅奏本。 一边看,一边在书本上做着记录,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只感觉脖颈有些僵硬,抬起头,活动了下脖子。 就看到一旁的宫灯下,站着一位穿着宫裙的少女,俏生生的看着他。 赵昊眉头一挑,诧异的问道,“你是谁,朕为何之前没有见过你?” 之前,这里伺候的可是宦官,怎么变成了宫女? 李清照走上前,欠身行礼,柔声道,“臣女史李清照参见官家。臣女士昨日才调过来,负责图书勘验。” 李清照? 她还真入宫了? 赵昊眼里闪过一丝愕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原来,你就是名动京城的才女李清照。” 李清照垂下眼眸,“不敢,官家面前,臣如何当得起才女二字。” 赵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是不是才女,我难道不清楚? 他想了想,沉声道,“你的才能放在这勘验图书实在浪费,往后就跟在朕身边充作司记,掌文书。” 千古第一才女啊 ,给自己当秘书,总不算浪费。 李清照盈盈拜倒,声音里带着感激,“臣女谢官家厚赏。” 一句话直接给她抬到了正七品,省去了她积攒资历,要知道,只有曹家,吕家那等家世的女子,一入宫才有这样的待遇。 赵昊打量着她,沉声道,“抬头,让朕瞧瞧。” 李清照抬起头,目光清澈,迎上赵昊的视线。 昏黄的灯光下,映照出她纤细的身材,眉清目秀,算不上绝美,有种小家碧玉的感觉,比之皇后和郑押班是逊色不少,但也机灵可爱,尤其是那双清丽的眸子。 如同一泓清泉,顾盼之间,藏着灵动与智慧,眉宇间的那股灵气,浑然天成。 看到赵昊的李清照也有些惊讶,心中暗道,官家好生俊朗,比爹爹年轻时候好看多了,气质也很特别,一点也不像年轻人。 第105章 通胀物价,改宫中饮食 赵昊打量了一下,面无表情的轻声道,“暂且退下吧。” 李清照欠身施礼,“臣女告退。” 说完,便躬着身子退开。 赵昊低头继续翻阅案卷,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的面容,不禁摇头失笑,还挺有意思,往后来日方长吧。 …… 庆宁宫。 赵昊来到寝宫,这里放着一张屏风,上面记载着汴京的物价,米面粮食、柴炭、鸡鸭鱼肉等等。 相比于五天前,汴京的物价降了百分之五,一石米约一点二贯,普通年景,一个五口之家一个月耗米约两石,差不多是两到三贯。 面与麦的价钱要低一些,差不多是一贯。 猪肉,五十到六十文一斤,羊肉八十到一百二十文一斤,鸡蛋一文钱一个。 在古代,物价的波动常年都维持在一个区间,随着季节而变化。相比于去年,大宋的物价提高了,可态势却稳定了。 因为大宋的通胀率正在慢慢降低,主要原因是朝廷政策稳定,没有发生党争,人心稳定,经济秩序跟着稳定,再加上今年没有太大的开支。 尤其是统一税种和稳定盐钞之后,市场忽然就稳住了,民间虽说有怨言,但总体来讲,局势尚且稳定。 尤其是北方,吕惠卿带着御史台的官员清查不法,抄了大笔财产,补足了国库的亏空,使得朝廷不至于无钱可用。 就连赵昊自己也想不到,用吕惠卿本就是为了刺激曾布,以便日后提拔,没想到却成了国库的救星。 还有统一税种,中间搂草打兔子,也抄出了河东一大票贪官污吏,现在河东查抄的财产正在仍在陆续入库。 经过初步估算,大概有几百万贯的样子。 可惜,这样的事不常有,大宋也没有一个和珅来给他当血包,地方上的世家大族是不少,但现在一个都不能碰。 没有合适的理由,很难把这些传承百年的家族抄家,给朝廷来个一波肥。 赵昊暗暗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今年只要撑到夏税入库,朝廷就能缓过这口气。 只要财政没有崩溃,一切都好说。 唉,大宋的钱永远也不够用。 从古至今,百姓们都习惯储蓄钱币,大宋每年铸造不少铜钱,放入市场,结果还得流入周边各个国家。 对此,赵昊只想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虽说这中间大宋收了不少隐形的铸币税,可铜钱紧缺实在让人受不了,最气的是,到了后世,宋钱居然是最不值钱的古铜钱。 为啥,因为铸造的量太多了,工地一挖一地窖。 可是,咱们是缺铜的国家,压根就没有那种大型富铜矿! 这一刻,赵昊无比希望把小日子的石见银山搞到手,那样,铜钱紧缺的情况立马就遏制住了。 说实话,大宋其实还好点,大明才叫一个惨,经济惨不忍睹。 赵昊摇摇头,随即让人送上午膳。 今天的菜品一如既往,炕羊,羊头签,酱牛肉,清炒莴笋,羊脂韭饼,炒白菘,笋羹。 又是羊肉! 赵昊想了想,吩咐下去,“张成,你吩咐下去,往后宫中膳食加入鸡鸭鱼肉为常膳,少用羊肉。” 张成疑惑不解,问道,“官家,御厨止用羊肉是祖宗家法,为何突然更改?” 宫里规矩多,得想个理由。 赵昊心中一转,回头指着屏风上的物价道,“羊肉还是太贵了,朕为天子,当体恤民生,节俭用度。” 事实上,他是羊肉吃腻了,就算是再好吃的东西,也禁不住隔三差五的吃,而鸡鸭做好了,味道也不比羊肉差。 得换着口味来,总不能只吃羊肉。 “奴婢遵命。” …… 很快,赵昊下令减少羊肉的事情传到外朝。 尚书省都堂(政事堂)。 曾布轻捋胡须,笑着道,“冲元啊,官家仁慈,节俭朴素,真乃我大宋之福啊。” 许将却是轻轻摇头,“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宫中成法,不该随意更改,依我看,咱们还是劝劝官家。” 此话一出,曾布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许冲元,这话你自己信吗?若无神庙,孝庙与王荆公,我等呕心沥血变法,何来的太平。” “西贼年年入侵,现在却不得不向我大宋俯首称臣,这是祖宗家法的功劳么?天子仁善,我等臣子高兴都来不及,为何要劝谏?” 大宋的文官是出了名的潇洒肆意,不信教条,我注六经,六经注我,更不信天人感应。 不信你看看,北宋一百多年,出了多少次日食,荧惑守心,太白金星白日现,这要是放在以前,不得有宰执大臣请罪罢官,皇帝下罪己诏。 可你看看咱们大宋,没得事,接着奏乐接着舞,了不起了,大赦天下,再减免一些赋税,辞官,罪己,不可能的。 许将顿时愕然,曾子宣,官家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 垂拱殿。 赵昊坐在案前,品尝香茗,“曾卿,这可是现在最好的雨前新茶,头一茬的茶叶,来,尝尝。” 说着,把茶碗推到他面前 曾布端起茶杯,吹了吹,小口轻饮,甘甜的茶水入喉,回味无穷,他不禁眼前一亮,“官家,今年的春茶可是比去年品质更佳。” 赵昊颇为自得,面带笑容,“那是自然,去年,新茶的工艺才现世,产量和品质都不稳定。如今,各大茶场,工艺层出不穷,推陈出新。” “这茶叶的品质自然是更好了,往年卖的正热的龙团茶饼都没什么人买了,茶叶还是煮泡出味更好。” 说起茶叶,他忽然想到,自己让人在西湖周边包了茶场,培育良种,不知道武夷山上的那几棵茶树找到没? 一盏茶喝完,赵昊问道,“曾卿,折可适此人,你觉得如何?” 曾布端着茶杯,脑筋飞速运转,想了想,回道,“此人十六、七岁从军,征战二十多年,与夏军交锋无数,平夏城之战斩获敌首无数,是西北猛将,功勋卓著。” 赵昊见他不否定此人,接着问道,“章楶上了奏本,推荐折可适为两路经略安抚使,你以为如何?” 第106章 流放岭南,遇赦不赦 泾原路和渭州,这里是大宋对阵西贼的第一线,当选能臣将帅统帅大局。 曾布只是稍微一想,心里便有了决断,“臣以为,折可适骁勇善战,屡立奇功,章楶之后的确是他最为合适。” 赵昊便依言下令,“那便以他为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知渭州兼泾原都总管,替领边务,固守营垒,抚驭藩汉,整军经武。” “如今朝廷国库空虚,当休战整军,命其固守营垒,依旧制,守备边防,毋生边衅。” 曾布不由得点点头,称赞道,“官家能忍住不生边事,以国事为重,真乃我大宋之福。” 赵昊轻饮一口茶水,望着茶碗里清翠的茶叶,悠然道,“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过猛,容易烧糊。收回故土。覆灭西贼是应有之理,但却不能不顾民生,穷兵黩武。” “西贼已是穷途末路,大宋只要按部就班,便能以最小的代价将其覆灭,何乐而不为?此时若强行出兵,西贼尚有余力。” “若是辽国干涉,反倒是节外生枝。” 大宋与西夏的战事历经几十年,辽国多次干涉,不可不防。 “官家说的极是,辽国不可不防。” …… 乾圣元年,三月二十八日。 天蒙蒙亮,一条长长的车队抵达汴京城外,车队两侧有精锐骑士跟随,惹得道路两侧行人驻足观看。 车队入城之后未停,抵达御史台狱,这里也被称为乌台,因官署内多柏树而长栖乌鸦而得名。 一道道身影下了马车,挨个进入监狱关押。 垂拱殿。 赵昊正在案前练字,忽然有内侍进来禀告,“官家,河东吕惠卿与御史台查办的涉案人员已经押送台狱。” 闻言,他立刻放下笔,“传宰执觐见。” 不多时,曾布和许将联袂而至,行走之间,步态从容,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参见官家。” “免礼吧。” 赵昊随意的挥挥手,“河东涉案人员已经抵达京城,相应的卷宗估计已经送到了御史台,曾卿,许卿,这是朕继位以来第一大案,务必要从严处置。” 曾布琢磨着赵昊的想法,回道,“官家,不若将他们贬到荆湖和西南,以示惩戒。” 大宋对于贪官的惩罚是很轻松的,之前都是降职或者罚铜了事,贬到荆湖已经算是很严重的处罚。 许将轻捋胡须,思索了一下,“有些严苛了,会不会显得我等苛待文臣?” 听到这话,赵昊只感到一阵无奈,自己都说了从严处置,结果你就只是贬到荆湖,那自己不是白说了? 只能说,大宋对文臣还是太好了,政治氛围太轻松,怎么不把你们党争的势头拿出来对付贪官污吏? “曾卿,许卿,朕以为还不够!”赵昊脸色沉下,语气很重。 曾布与许将互相对视一眼,问道,“不知官家欲要如何处罚?若是惩罚太过,恐怕会惹得朝野非议啊。” 看似询问,实际上是劝谏。 然而,赵昊已经铁了心,要给天下官员一个警醒,“河东免税是先帝善政,元符二年也就罢了,朕初登大宝,他们却不知收敛,这不仅是徇私枉法,更是陷朕于不义。” “私征之事关乎国家赋税稳定,若是天下官员都像他们一样伸手,接下来朝廷制定税种之事如何能成?” “矫枉需过正,新政之事,不容质疑,此事必须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赵昊目光坚定,声音掷地有声。 曾布面色一变,事关新政,意义就不一样了,旁边的许将也想到此事,心中顿时有了决定。 “请官家下旨严惩。” 果然这一招管用,你要说贪污,他们不关心,可要是涉及到新政大事,那我可要重拳出击了。 “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流放岭南,家产充公,遇赦不赦!” 岭南! 对于大宋文臣们而言,岭南是省市县,这里瘴疠横行,一不小心就会死在路上,在大宋算是最严厉的非死刑处罚了。 曾布与许将躬身行礼,“臣遵旨!” “此事便交由两位卿家核查,不能放过一个贪官污吏。” 等到两位宰执离去,赵昊回到案前坐下,叹了口气,刑不上大夫,要是换做大明,他们早就被剥皮充草了,哪还用得着流放。 虽然他心里很想这样做,但实行了百年的祖宗成法,他不可能无视,更不可能主动去破坏皇帝与大臣之间的信任。 大宋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非与百姓共天下。 皇帝与士大夫是合作者,而非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只有明白这一点,才能知道赵昊现在的无奈。 不是不想杀,而是他做不到,真以为当皇帝能为所欲为么? 历史上被毒杀的皇帝可不少,还有被人殴帝三拳的,政令不出皇宫的皇帝也是大有人在。 朝廷是一个体制,有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律,无论是明面上的规则还是私底下的潜规则都是这套规律中的一部分。 就算是皇帝也要按照这套规则行事,不可肆意妄为,须知,每一次逾制行事,破坏的都是皇权的威信力,当然也得看事情大小。 赵昊若要真的想杀人,皇城司的人就能动手,他想杀人,御前司的卫士也会听他的命令。 可动手后的代价呢? 百官叩阙,朝野沸腾,御史台弹劾,君臣之间的互信荡然无存,只为了区区几十个贪官就要撕裂朝堂,破坏规则。 实在是不值得,何况,要惩罚这帮人,杀他们太便宜他们了,得让他们尝尝苏轼的待遇。 朕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 …… 乾圣元年,三月三十日。 尚书省下令: 敕: 国家置吏,本在安民;为官守廉,乃其常分。近有贪墨之徒,窃居禄位,蠹政病民,赃私狼藉,罪证昭然。 此辈不思报国,惟务诛求,虐吏害民,亏损国体,若不严惩,无以肃纲纪、儆效尤。 依律除名籍没,永不叙用。 特发牒差官,押赴岭南远恶州军编管,即日押发,沿途毋得停留,虽遇赦,永不放还。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第107章 四月日食,风波再起 尚书省的政令下达,朝野哗然。 只是贪污,竟然处罚的这么严重? 要说最震惊的,莫过于蔡京,此时,他是尚书左丞之位,跨入两府,基本上可以看作是半相。 平日里,他也没少贪污朝廷公款,连官署的公使钱都做了手脚,现在看到尚书省从重处罚贪官污吏,吓得一整天都胆战心惊,吃不下饭。 这要是追究起来,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热乎呢。 消息传开,迅速成为了汴京城的头版头条,邸报刊发,然后京城的小报竟然背后的事挖出来了。 引得京城的无数吃瓜群众拍手称快,惩罚贪官污吏什么的,他们最喜欢看了,老百姓就喜欢看这样的戏码。 于是乎,吕惠卿毫不意外的又得了一个吕青天的外号。 汴京城里的闲汉措大们刻蚀机最会给人起外号的,比如什么三旨相公,司马牛,拗相公,泥塑先生等等。 事了还有人不解气,在茶余饭后嚷嚷着,官家就该把这些贪官污吏都砍头了事。但也没人认为会砍头,大家都习惯了。 大宋对文臣的宽容,那可是真的宽啊。 …… 乾圣元年四月丁酉朔(初一)。 连绵的雨水停息,汴京的天空再次迎来了久违的太阳。 初晨的阳光洒在皇宫的黛瓦上,望兽坐在屋脊上,正对着朝阳。 赵昊正在庆宁宫与皇后李氏一起用饭,忽然,在外面当值的内侍喘着粗气,急匆匆的跑进来,“官家,天狗食日,天狗食日!” 闻言,赵昊心里一惊,日食又出现了? “朕出去看看,皇后勿惊。”他安慰了一句,便放下筷子,走到殿外。 只见,万里无云的天空上,太阳像是被咬了一口,不再浑圆。 赵昊眯着双眼,凝视着朝阳,真的是日食,他记得,去年也发生过日食,赵煦因此大受打击,一病不起。 天狗食日,意味着不祥,意味着,朝廷会发生政治风波。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赵昊可以肯定,一定会有人借这次日食大做文章。 他转身走回大殿,皇后迎上前,俏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官家,怎么样了?” 赵昊摇摇头,面色平静,“无事,稍后,朕会招宰相入宫议事。”紧接着,他又赶忙提醒,“这几日,你要好好照顾好铁柱,以防变故。” 李氏心里一惊,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充斥着惊惧,“官家,只是日食而已,难不成?” 赵昊想到自己的哥哥赵煦,不由得叮嘱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几日是多事之秋,前朝之事有朕在,后宫并无紧要之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照顾好铁柱。” 大宋皇帝的子嗣多夭折,这里面有几分是因为环境,有几分是人为,只有天知道了。 不一会儿,太阳彻底转黑,天地间一片黑暗,不知过去多久,太阳重新出现,阳光重新照耀世间。 …… 一个时辰后,垂拱殿。 曾布急匆匆的踏入大殿,“参见官家。” 赵昊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曾卿不必多礼,方才天狗食日之事你也知道了吧。” “臣已知此事,已经让中书省草拟诏书,准备大赦天下。” 赵昊微微颔首,“曾卿,这还不够,让开封府实行严打,凡散布流言,造谣生事者,一律下狱。” 曾布眼里露出一丝疑惑,“官家,日食之事去年也曾发生,何以至此?” 赵昊站起身,走下御街,来到曾布面前,“你难道忘了神宗一朝的旧事?朕担心有人借此生事,逼你请辞。朕没有记错的话,从绍圣开始,已经发生过好几次天狗食日。” “总之,此事你当心为上。” 曾布面色一沉,收起了方才的轻视,郑重的点点头,“官家放心,臣一定不会让那些人有机可乘。” “好了,依旧例而行便是,其他的,见招拆招吧。” “遵旨。” …… 天狗食日的天象,大宋每个地方的人都看得到。 河北大名府。 天狗食日结束之后,韩忠彦回转书房,在案前沉思良久,挥笔写了一封奏本。写完之后,他看着手上的奏本,怔然出神。 河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在河北自然也有所耳闻,在他看来,若是朝廷不急着推行新法,监管不力,根本不会发生这么大的案子。 一切都是新党的错,官家的本意是好的,都怪下面人执行错了,念歪了经。 曾布,必须负责! 半个月后,一道奏本直上通见司,言曾布用人不当,当辞职请罪。 赵昊看完奏本,心中冷笑,果然是你,韩忠彦,你还是出手了。 可惜,你不知道坐在汴京城的是什么样的一位皇帝,这招对付其他皇帝可能会有用,但对赵昊,那真是蚍蜉撼树。 正好没机会收拾你,你自己撞枪口上了,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天文算术! 果不其然,韩忠彦上了奏本陈述曾布过失之后,御史台的谏官们也坐不住了,侍御史陈师锡,殿中侍御史陈次升等人联合上奏,弹劾曾布用人不当,致使天象大变。 在大宋,谏官弹劾宰相那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不乏有被谏官们拉下马的宰执。 毫无疑问,这是旧党的又一次冲锋。 不只是旧党,上奏本弹劾曾布的还有其他的谏官,这些人不是旧党而是新党。 很明显,新党内部生变了。 曾布若下台,其他人才有机会当上宰执,他下台,对新政未必好,但对有些人,未必不是机会。 与此同时,京中有流言,说是天狗食日,是因为官家用了奸臣,才会有上天示警云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酒肆里,一泼皮正端着酒碗,就着天狗食日的事侃侃而谈,忽然有巡丁推门而入,目光扫视一圈,直勾勾的看着他。 “带走!” 巡丁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押起来带走。 等他们走后,整个酒肆鸦雀无声,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骇的店家赶忙在大厅的墙壁上贴了告示,曰:莫谈国事! 这样的例子,发生在京城大街小巷各处,颇有些乱象纷呈的景象,得益于曾布早有准备,散布流言的泼皮无赖们很快被控制住。 然而,在这里面,很多人都嗅出了一股不明的意味。 似乎,起风了。 第108章 朝廷里面有坏人 御史台。 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内心急躁,御史中丞安惇坐在案前,不住的擦汗,臃肿的身躯将官袍撑起,看上去有些滑稽。 自从得到御史们弹劾曾布的消息,他便知道大事不好,他掌握的御史台失控了。 朝野皆知,官家与宰相曾布有意弥平党争,淡化新党旧党之争,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都这个时候了,朝中为数不多的旧党竟然还敢跳反。 矛头直指现在的新党旗帜,尚书左仆射曾布。 左思右想,他觉得不能再等着,下值之后,直接去了曾府。 曾府宅邸占地极大,相传是某个勋戚的宅子,传到这一代落没了,不得不发卖给官府。 安惇乘坐马车来到大门外,亮出名帖直接被引进门,沿着小道一路来到正厅。 一进门,他就看到坐在大厅正中的曾布,三两步上前,拱手抱拳,“曾公。”同时暗自打量着他,却发现曾布面色很平静,看上去并不恼怒。 他哪里知道,这件事官家早就和曾布通过气,只要官家不点头,曾布无论如何都不会背锅去职。 在大宋,宰相们被罢官要么是圣眷不在,,要么就是自己犯了错被政敌抓住穷追猛打,这两样,曾布都不犯,他自然是不担心的。 曾布起身还礼,“处厚来了啊,坐。” 随后,便有下人送上香茶,两人寒暄了一阵,安惇道明来意,“曾公,陈次升他们上奏之事,我事先并不清楚。”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他们这是唯恐朝廷不乱,朝廷里面有坏人。” “放心,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信你吗?御史独走,肯定不是你的意思,下面人各有各的想法,乱嘛乱起来才有机会。” 曾布宽慰了一句,最后的话显得意味深长。 安惇愕然,问道,“曾公这是何意?依我看,这次旧党来势汹汹,得好好清理下朝堂上的蠹虫才是。” 曾布没有回答,反问他,“你知道钓鱼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鱼饵?” 曾布面上露出轻笑,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不,是耐心,钓鱼要有足够的耐心,欲速则不达,奸迹未露,何以处置?咱们就等奸臣自己跳出来。” 在奸臣这两个字上面声音刻意加重,显然是意有所指。 见他如此自信,安惇眸光闪烁,端着茶杯静止不动,好一会儿才想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既然曾公稳坐钓鱼台,我便拭目以待。” 这下子,安惇彻底放心了,一杯茶喝完,他便告辞离去。 他走之后,曾布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庭外,单手负在身后,昂首看向天边夕阳,悠然吟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不知这次,会有多少人落幕。” …… 朔望日的朝会因为天狗食日,赵昊下诏推迟。 乾圣元年,四月初二,朝会。 紫宸殿。 参加朝会的官员来了大半,按照班次站好,曾布来的比较晚,从后往前走,列次的官员纷纷躬身退让。 走到中间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停顿,在御史台官员身上扫过,接着往前走,越过一众官员,他走到队伍的最前列。 这里,是首相的位置,也是文臣最前列,再往上,便是殿内坐在御座上的赵官家。 赵昊依然是红色绛纱袍,腰佩玉带,鲜艳的红色衬托出他白皙的面容,鼻若悬胆,剑眉星目,全无半分少年稚气。 公袍宽大松弛,也依然被他挺拔的身形撑起来,御座上的他,坐的笔直,背脊如松,居高临下,目光在殿外群臣身上扫过,打量着他们的神情。 今日的常朝,一开始就弥漫着火药味,十分不寻常。 净鞭鸣响,紧接着乐工们奏响韶乐,群臣陆续进入大殿。 群臣躬身行礼,“陛下万岁!” 张成上前一步,高声唱和,“免礼平身。” 百官们起身,手持笏板,站的挺直,整整齐齐的排成文武两列。 登基了几个月,朝会的流程赵昊已经烂熟于心,说实话,大宋的朝会制度已经很人性化了。 他这个皇帝基本上是没有停歇的时候,每天都要在垂拱殿开会议事,侍从官以上的官员都要面圣奏事。 每月还有六次朝会,地点也是在紫宸殿,三省和御史台等官员参加,低级官员不用来。 而到了现在的朔望日大朝会则是每月初一和十五各举办一次,在京的升朝官都要参加。而元日与冬至的大朝会则是在京的大小官员都要到场。 就是每天上朝的时间太早了,官员们需要点卯,那就得早早的起来,通常是四点出门,六点面圣。 搞得他这个皇帝每天都得早起,就算住在宫里,早上穿衣洗漱,整理面容什么的也要花不少时间。 他坐在御座上,脑子里想的全是等过两年,他一定要把这个上朝的时间推迟到辰时,睡到自然醒。 礼仪流程走完,中书省的官员们宣布宰执们议定的大事,朝臣们不会参与决策,只是有参与朝会的资格而已。 侍御史陈师锡率先发起了进攻,他手持笏板,踏上前,“官家,臣弹劾曾布用人不当,施政有误,当论罪。” 赵昊静静的看着他,一语不发,昨日弹劾的奏本,他已经留中不发,意思很明显,不打算处置曾布。 故而,曾布本该在自己家里等待裁决,今日却照例参加朝会,为的就是看清谁会在这朝会上跳出来。 面对弹劾,曾布并未辩驳,只是躬身道,“官家,臣有罪。” 紧接着,殿中侍御史陈次升进言,“官家,臣弹劾曾布专权擅断,恋栈权位,当论罪。” 他说完,又是一批御史台官员进奏。 赵昊看了下,数量差不多占御史台官员的三分之一。 大殿上的气氛随着御史台官员的弹劾而变得严肃,朝臣中,许将,蔡卞,蔡京等人望着这一幕,面色非常不好看。 在新党大权独揽的情况下,居然出现这样的事。有人想要曾布下台不假,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不下台,后面的人没法上去。 但他们不能接受,曾布是被旧党的人弹劾而去职。 蔡京眼眸低垂,心里暗道,看来,还是对旧党太心软了! 第109章 朝堂争辩,苏颂入朝 东列朝臣里面,御史中丞安惇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自己掌管的御史台里面竟然有这么多旧党顽固分子。 想到自己当年与蔡京联手查旧党,狠狠地打击了他们的势力,再看看现在,连手下御史台都管不好。 如今这个局面,他这个御史台的老大说话都不好使,在大宋,一旦宰相被弹劾,首先要做的不是陈情辩驳,而是停权避嫌,回家待罪。 也就是说,曾布现在已经实质上被停权了。 赵昊坐在上首,一语未发,静静地看着朝臣们弹劾,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韩忠彦他们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紧接着,御史们又把发生天狗食日的罪责甩到曾布头上,说是宰相施政有误,中枢失衡,才致使上天示警。 自始至终,曾布承认有罪过后,一句话都没说。 尚书右仆射许将手持笏板,冷冷的看着御史们,“河东贪腐乃是去年之事,那时曾相公也只是枢密院事,如何能干涉朝廷用人?” “将此事归咎到他身上,未免有失公允!” 一位五朝元老发话,分量极重。 这时,陈次升反问道,“河东官员也只是贪腐,曾布却判他们流放岭南,岭南一去,九死一生,如此苛待我等士大夫,难道就不怕天下人寒心吗?” “不仅是流放岭南,还查抄他们所有家财,身无分文下岭南,这不是严苛是什么?” 朝臣们听着这话,暗自点头,流放岭南,确实太严苛了。 蔡卞出声质问,“按你说,朝廷不该查抄他们的家财?” 侍御史陈师锡扶了扶帽子,“不是不该,而是太过严苛。让他们把贪腐之财返还朝廷便罢了,何必连他们的私财也没收。” 话音刚落,另一个大气凛然的声音随之响起。 “哼,照你这样说,那这河东之案要查到什么时候,他们的俸禄已经够多了,却还要从小民身上盘剥。” “不严惩,何以警示天下人?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天下的官员千千万万,要都是像他们一样,我大宋早就遍地烽烟,国不将国了!” 霎时间,朝臣纷纷侧目,原来是尚书左丞蔡京。 御座上,赵昊看着冠冕堂皇,呵斥群臣的蔡京,差点笑出声,别人说这话他姑且还信,可这话从你蔡京嘴里冒出来,实在是有些滑稽。 监察御史周秩见气氛有些紧张,出声缓和气氛,“蔡中丞此语有些耸人听闻,我大宋有诸多忠臣良将,更有官家洞若观烛,明察秋毫,定然不会发生如此之事。” 然而,蔡京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们,“贪墨不是大罪,可你们别忘了,河东减免赋税是大行皇帝德政,这些人败坏先帝德政,藐视朝廷,难道不该重罚吗?” 这下子,几位御史不说话了,这顶帽子不小,也没人敢反驳。 信不信,你要在这事上为他们开脱,接下来就直接把你扔去给大行皇帝守陵去。 接下来,御史和朝臣们吵成一锅乱粥,谁也不愿意服输,曾布已经彻底隐形,冷眼旁观这一切。 时候差不多了,内侍宣告,“退朝!” 百官躬身行礼,“臣告退。” 出了紫宸殿,几位宰执来到垂拱殿奏对,其余朝臣陆续离开。 …… 大殿内。 赵昊亲手给曾布倒茶,安慰道,“曾卿,暂且委屈几日,你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些许谗言,朕不会放在心上。” 曾布恭敬的接过茶水,捧在手心,“些许流言,臣自然是不在意的,可臣担心的是,他们是项庄舞剑,此次若是让他们得逞,那些元祐大臣必然反扑,届时,朝堂就要乱了。” 赵昊也同意这个观点,而且他发现,朝臣们对曾布严惩贪腐官员这件事很有意见,刚刚在上面,他注意到不少人的神情有些微妙。 这次的风波闹得这么大,肯定有他们当中一部分人在推波助澜。 赵昊神色微冷,声音泛着几分杀意,“朕明白你的意思,弹劾之事,朕先不表态,这次看看哪些人会跳出来,届时一并收拾了。新政初立,总得有人祭旗。” 想想他兄长赵煦,一亲政直接召回章惇等人,罢免韩忠彦一众元祐大臣,绍圣绍述,可谓是铁腕治国。 自己初登基,根基未稳,那时候不好动手,如今过去几个月,该换的人都换了,该拉拢的人也拉拢了。 现在动手,正逢时。 曾布听出了赵昊的意思,心中很是感动,“臣谢官家厚爱,万死难报官家恩德。” 赵昊又趁势给他画大饼,“曾卿言重了,你我君臣同心,些许宵小算得了什么?先帝未竟之业还等着你我去开拓,只要你用心做事足矣。” “臣明白。” 送走曾布,又在这里接见了其他宰执,赵昊便回转庆宁宫。 接下来的几天,曾布在家等待问罪,同时上疏乞骸骨。御史们的弹劾一封接一封,赵昊都是留中不发。 许多人都摸不准官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城里也弥漫着波云诡谲的气息。 …… 四月初八。 汴京城外,几艘船只靠岸,一行人穿过城门,直入皇城。 垂拱殿,赵昊正在批阅奏折,就听到小黄门进来禀告,“官家,苏老相公进城了。” 苏颂,你终于到了! “赐车舆入城,免行走。” 赵昊本人则是回去换了身衣服。 不多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坐着车来到垂拱殿外,赵昊走下丹陛,来到殿门,朝上前的苏颂作揖,“苏老相公!” 苏颂颤颤巍巍的走上前,想要躬身行礼,“臣拜见陛下。” 赵昊立马上前搀扶住他,“老相公免礼。” “来人,赐座!” 内侍搬来软凳,赵昊亲自搀扶苏颂坐下,这才松了口气,眼前的老人已经八十岁了,稍微磕碰一下都不得了。 要是在宫里出了意外,他得后悔死,更何况,赵昊还舍不得,这可是大宋少有的科技大佬。 这时,赵昊细细打量着他,老者的胡须和头发全都白了,脸上满是沧桑的皱纹,拄着木杖,身形佝偻。 但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书卷与智慧的气息,尤其那一双眼睛 ,深邃而明亮,一点都不浑浊。 第110章 格物之道,借用背书 内侍又搬来椅子,长桌,又奉上清茶。 赵昊寒暄道,“老相公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苏颂捧着茶杯,泰然自若,“官家有召,臣岂敢怠慢。自京口而来,终于是赶上了。”苍老的声音有种稳定人心的韵律。 赵昊眸光一闪,的确是赶上了朝堂的这场风波。“走,老相公,咱们去钦天监。” 两位内侍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苏颂来到钦天监的宫殿,两人一同来到水运仪象台之下,抬头望着这高大的器物。 即使已经看过一次,赵昊依然震惊,在这个时代能看到如此精巧的造物。 苏颂白发苍苍,杵着木杖,看向仪象台的目光里满是自豪与回忆,这是他亲手督造的器物,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 赵昊的目光在齿轮铜柱上扫过,缓缓开口,“老相公造此物件,上窥星辰,下制机括,以水驭轮,以衡定速,正应了天地格物之道。” 苏颂花白的眉毛轻皱,忍不住问道,“敢问官家,何为天地格物之道?” 赵昊轻轻一笑,脑海里浮现出后世的轮船、飞机、高铁,又看看眼前的机械,眼神中透着几分严肃,“朕以为,天地格物之道非是空谈义理,而是穷究天地万物之理。”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自古以来,上古先民从自然造化中窥得天地道理,有巢氏观飞鸟筑巢而建房屋,伏羲氏观蛛网而结渔网。” “以水驭轮借水之力驱动,正是水往低处流,日升月落,则有阴阳四时之变化,故而有二十四节气。” “天地有常度,器物有定数,动静有度,迟速有律,老相公你看。”赵昊指着上面的机括道,“那天衡擒纵,一锁一放,不徐不疾,好似悬摆往复。” “朕曾经试过,若是以绳悬物,见其往来摇荡,距离不一,而往复一次之时相近,近乎等时,若是以摆代衡,以摆控机,则天行更准,时刻更定。” 赵昊说的正是摆的等时性,后世初中小学课本里的内容。 “此为天地自然之律,仪象计时,精准远胜今日,此即格物,非徒穷经,而是穷万物之理。” 话音刚落,原本垂手而立,凝神静听的苏颂身躯一震,苍老的眼眸愈发明亮,脑海里好似有一道灵光闪过。 旋即,他拄着拐杖上前,目光在水运仪象台上不断扫过,一双手还不断比划着,枯瘦的手指落在最核心的部件枢轮水斗上,久久不语。 “悬摆等时,以摆驭衡。” 他嘴里不断喃喃自语,脑海里模糊的思路逐渐清晰,化作狂喜,“对,就是这样,以摆驭衡,去枢轮水斗,仪象台之效用不变,反而更快捷。” 声音越来越大,神色满是激动。 眼前的水运仪象台的原动轮叫枢轮,是一个直径一丈一尺,由七十二根木辐,挟持着三十六个水斗和三十六个勾状铁拨子组成的水轮。 枢轮顶部设有一组叫“天衡”、“天关”、“天权”、“左右天锁”的杠杆装置,枢轮靠铜壶滴漏的水推动。 当漏壶的水滴满一个枢轮水斗时,枢权失去平衡,格叉下倾,枢权扬起,轮边铁拨子拨开“关舌”,拉动“天衡”,“天关”上启,枢轮下转。 枢轮转过一辐,依次循环往复,等时运转。 水力不仅提供动力源,更是有着最核心的等时之用,时间若不等,则整个机械都将失去作用。 随即,苏颂颤颤巍巍的转身,朝赵昊深深作揖到底,声音哽咽而清亮,“老臣研究天文器械数十载,官家一语却能道破其中玄妙机巧,更加以改良。” “格物之道,果然是格天地自然之理,若依照官家所言改良,臣有把握把这仪象台建的更小,更精巧。” 他盯着仪象台,脸上的皱纹都好似舒展开来,眼里弥漫着狂热的光芒,越说越急,竟是咳了起来。 赵昊面色一紧,连忙劝道,“老相公切莫激动,稍作宽心。” 苏颂干枯的手掌拍了拍胸口,咳嗽声渐渐停息,“多谢官家挂怀。” 赵昊松了口气,“不必多礼,你是我大宋元老,更是不可多得的贤才,此物巧夺天工,也只有老相公这样的奇思才能建造而出。” 这话要是给一般的工匠,他们能听得明白,但未必能直接加以利用,还是苏颂这样的技术大牛厉害,一听就懂了。 “此物暂且先放下,老相公可否替朕解决朝堂上的难题?如今朝堂风波四起,人心渐动,长此以往,不是好事。” 经过方才之事,苏颂对赵昊十分恭敬,“官家请说,臣愿尽绵薄之力。” “天狗食日之相本是天地日月星辰自然之变化,如日升月落,而非乱象,却为有心人所利用,攻讦曾相公,以乱新政。” “朕想请老相公出面,陈述天狗食日之规律,破除乱象。”说着,赵昊又提醒道,“朕已经让人整理好近百年来天狗食日出现的时辰。” “更早的记录尚在查阅之中,很快就会有结果。” 其实,要算清楚天狗食日的规律,并不难,古人早就能做到这一步,但封建迷信这事,不是说你能算清楚就能破除他人的观念。 最主要是,他要借苏颂的身份地位能为此事背书,算上赵昊这一朝,苏铭已经是五朝老臣,在孝庙之时担任过首相,名满朝野,为人官声极好。 可以说,除非是司马光,吕公著等人复生,在朝在野,没有哪一个官员有他这样的声望。 更遑论,苏颂已经八十岁了,在这个时代,可称为人瑞。 苏颂想也没想便点头应下,“此事不难,臣愿为官家分忧。”只是说完,他又斟酌了一下,劝道,“朝堂之事,臣不便干涉。” “只是臣希望官家切勿因此行孝庙旧事,再起党争,此事于国无益,有损国体,还请官家三思。” 赵昊欣慰的笑了,“老相公持重之言,朕明白。朝堂之重以稳为主,不会让这些耽误到国家大事,你放心吧。” 听到这话,苏颂的神色放松了许多,他深知官家聪慧,但正是因此,他才要劝告。 万不可因一时之气,坏国家体制稳定。 第111章 厚赏老臣,朝会之议 “走吧,我们先出去。” 想做之事已经完成,赵昊便让人搀扶着苏颂一起离开,回到垂拱殿。 两人重新来到桌前对坐,赵昊不禁问道,“时隔数年,老相公再回汴京,有何感慨?” “汴京啊。”苏颂面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回想着入京路上的见闻和在城内看到的一些景象,沉声道,“这些年,大宋对外战事不断,民生艰难。” “越往北,民生愈发凋零,臣以为,对西贼的战事可稍缓几年,好让百姓能喘口气。幸而官家英明睿智,与曾相公进行改革。” 说到这,他的眉眼舒展,赞叹道,“无论是挽救盐钞,还是税种统一,皆是稳定人心之举。一者稳住商人,一者稳定百姓民户,同时又弹压地方之权,不可谓不妙。” 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接到赵昊的诏书便入京了。大宋的文臣可是有权利拒绝皇帝召见的,赵官家又怎样,不想理就是不想理。 他已经八十岁了,又是几朝元老,更是主动告老致仕,这样的臣子,放在哪一个朝代,稍微明白点事理的皇帝都不会动他,甚至还得毕恭毕敬的供起来。 “这几年,连年大战,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急需休养生息,待厉兵秣马,国库丰盈再出兵不迟,以官家之志,何愁不灭西贼?” 赵昊哈哈大笑,明着夸赞,实则劝谏,苏老相公倒也是个妙人,“老相公放心吧,三年之内,只要西贼不大肆进犯,朕绝不出兵。” 现在国内一摊子事,经济改革尚未走上正轨,教育改革还未开始,吏治整顿更是遥遥无期,至于西贼,说实话,用经济手段就能把他们拖垮。 没了横山一带的战略要地,大宋又得到养马地,此消彼长,实力只会越发悬殊,赵煦打出了这么大的优势,他要是不能灭西夏,那他还不如找棵歪脖子树上吊得了。 赵昊接着又道,“宅子朕已经让人备好,还是老相公以前的旧宅,往后,朕还有多多依仗老相公的地方。” “老相公腿脚不便,赐你肩舆上殿,入朝不趋,五日一朝即可。老相公安心在家养身,汴京不比南方,可要调养好身体。” “稍后,朕让御医为你诊治一番,往后便常驻你府上给你调养身体。” 苏颂眼神一凝,落在赵昊年轻的面孔上,嘴唇翕动,眼里竟是隐隐有泪花,“谢官家厚赐,臣愿为官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着,就要行礼。 赵昊连忙扶住他,“老相公于社稷有功,当年皇兄在世之时也曾称赞过你的忠直与才干,苏公耄耋之年却因朕一己之私而不能安享晚年,还望苏公见谅。” 即使知道赵昊的示好是帝王心术,苏颂却仍旧为之感动不已,官家当真是厚待于他,“能见到陛下,臣死而无憾矣。” 又拉着他聊了一会儿,见苏颂眉宇间透着浓浓的疲惫之态,赵昊才命人送他回家。 当天,赵昊下诏: 今特加封苏颂: 进太子太师,勋上柱国,封魏国公。 赐肩舆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以示优老尊贤之礼。 命提举司天监, 荫一子为秘书省校书郎,承其家学。 历律定,则天道章;耆老尊,则风俗厚。 尔其精意考正,益尽乃心,使我大宋时序不差,星辰可考,以副朕仰答天庥、修道立教之意。 宜体眷怀,永安遐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消息很快在三省六部,乃至汴京诸多达官显贵中传开,不少臣子见到苏颂的待遇,羡慕不已。 太子太师,魏国公,官家还真是看重他啊。 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对这份待遇都十分羡慕,当然对苏颂也非常佩服,耄耋之年,不远千里北上入京觐见。 这份忠心极为难得,更难的是又入了官家青眼,命其提举司天监。 这份诏书下达之后,朝野上的风波甚至都暂时停息了,大家都看得出来,官家是要借苏颂的威望压制朝堂争端。 …… 三日后,垂拱殿。 赵昊坐在御座之上,殿下是一众大臣,除了曾布之外,朝堂的三省六部以及御史台的高级官员都到齐了。 众臣齐齐行礼作揖,“参见官家。” “免礼。” 赵昊看向苏颂,“苏公年高德勋,赐座。” 随即,内侍从一侧搬来椅子,扶着苏颂坐下。 赵昊将目光转移到众人身上,淡淡开口,“诸位卿家以为,天狗食日,当真是天意示警吗?” 此话一出,下面的朝臣们有的在思考,有的沉默,有的则是左顾右盼,小声议论起来。 而许将,蔡卞,蔡京等一众新党干将站在原地,沉默不语,面色很是平静。 此前,借天狗食日弹劾曾布的御史陈次升进言道,“官家,天道有常,阴阳有序,大日广照天下乃是正道,何以有天狗食日,必是天地示警。” 自从陈次升得知赵昊命苏颂提举钦天监,他便知道大事不妙,苏颂的才能那可是人尽皆知,要真被他算出什么,这理由便站不住脚了。 但是,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就算是知道有问题,他也得坚持。 在官场,乃至于朝堂之上,没有对错,只有利弊,若是这个时候缩头认错,他们一干人等岂不是要成为笑柄,名声尽丧。 他说完,赵昊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那帮弹劾曾布的御史,“你们都是这样认为?” 几个人犹豫了一下,先后回道,“陈相公说的有理,臣附议。” “臣附议。” …… 赵昊冷笑一声,再次扫视群臣,“还有人跟他们是一样如此认为的吗?”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今日只论道理,不论朝政。” 大殿里,静的可怕,官员们下意识的压低呼吸,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又有数位官员出声道,“臣也是如此认为。”这些人并没有弹劾曾布,只是单纯以为天狗食日是天象示警。 赵昊点点头,“好,就让朕告诉你们,为何会发生天狗食日。”说完,就让内侍搬来一架屏风摆在众人面前。 第112章 天狗食日的规律 赵昊拿起御笔在屏风上画出一大一小两个圆,“这是太阳和月亮。” “日月相照,各有轨迹,然日升月落,总有交汇之时,相交之处名为黄道白道之交,而这个时候,必然是朔日。” 他又画出日月在同一条直线上出现,“因为两者相交,日为月所掩,方成天狗食日。诸位卿家可以回想一下,这些年来,所有的天狗食日是不是都发生在朔日?” 此话一出,许将等人陷入沉思,不断回忆这些年经历的天狗食日,惊奇的发现,官家说的没错,全都发生在朔日。 许将点点头,恍然大悟,“官家所言不错,全都发生在朔日,我等竟然没有察觉,当真是疏忽了。” 其他朝臣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而陈次升等人则是互相对视,眼里露出惊恐的情绪,官家竟然知道天狗食日的规律? 那岂不是说,他们弹劾曾布的理由站不住脚了?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赵昊接着道,“知道日月交会的规律,便可通过章部周期推算天狗食日的大致时间。” 紧接着,他在纸上运算起来。 大臣们看着赵昊推算,一颗心不由得提起来,官家难道真的能推算出来具体时日?同时更不敢置信,流传了千年的天狗食日竟然能被推算预测。 这打破了他们的某种观念与枷锁。 大约一炷香过后,赵昊放下御笔,拿起纸张念道,“按照乾圣元年四月朔日算起,下一次天狗食日当发生在乾圣二年四月辛卯朔。” “再下一次当是乾圣八年十一月人壬子朔,而在乾圣九年还会有一次天狗食日。” 说完,赵昊又看向苏颂,“苏公素来博学,可以算术之道查验,你们若是有精通天文之道者,也可一并检验,看看朕说的到底对不对。” 苏颂坐在椅子上,眉头皱紧,手指不断掐算,对上了,都对上了,时间刚好吻合。 精通此道的官员毕竟是少数,赵昊又让人叫来钦天监的官员,让他们一并推算,若是不知答案,凭空推算或许有错谬。 可是带着答案逆推过程,钦天监的官员们很快便验算出来,“官家,全对,尽数皆对。” 声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哗然,文武百官皆尽失色,瞠目结舌的望着坐在御座上的赵昊。 有人惊得连手中的笏板都到了,有人心神震颤,愣在原地,谁也不曾想到,官家竟然精通观天之道,上穷天象,下推古今。 若是钦天监的官员们推算出来,他们并不会有多惊讶,可推算出时间的是皇帝,而他仅仅只有十七岁。 苏颂深吸一口气,即使他早就知晓官家聪慧,可此时仍旧惊讶不已,颤颤巍巍的起身道,“官家睿智英明,此为我大宋之福,臣为天家贺,为大宋贺!” 他说完,殿下的群臣们纷纷反应过来,齐声作揖行礼,“臣为天家贺,为大宋贺。” 此刻,大家不约而同的意识到,现在坐在龙椅上的赵官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聪明,这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 完了! 陈次升等御史们互相对视一眼,眼里皆是惨笑,这一次,他们背水一战,又输了! 御座之上,赵昊看着躬身拜礼的群臣,嘴角微扬,“好了,都平身吧。朕推算天狗食日不过是为了告诉诸位,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天象变化。” “天狗食日是日升月落,自然规律之道,而非阴阳失调,天道示警。今日道理辨明,往后再发生此事,切勿惊慌失措,上奏劝谏。” 说完,他的眼睛瞟向陈次升等一众御史,“尔等,可明白了?” 陈次升几人如丧考妣,神情低落的回道,“臣知罪。” 赵昊并不想治他们的罪,台谏有风闻奏事的特权,大宋更有不杀言事者的传统,留着他们在朝堂,也能盯着新党大臣。 朝堂上要真的全都是新党一言堂,那他们自己就得闹分裂了,有一部分不合群的人在一旁盯着也是为了制衡,无关帝王心术,而是正常的用人之道。 你当后世没有吗?中庸,制衡贯穿了华夏千百年的历史,这不仅仅是权术,更是一种生存持久的智慧。 “尔等无罪,只是不通其中道理而已,曾相公的弹劾奏疏一会儿你们各自带回去,下次不要再闹出这样的笑话。” 陈次升,陈师锡几人松了口气,“臣明白。” 一场政治风波就此弥平。 此时,在大殿一角,一位起居舍人正拿着毛笔,在纸张上写道: 乾圣元年四月十日,上御垂拱殿,文武百僚起居讫,分班侍立。 上言天狗食日之理,亲推日食之期。似即于殿侧濡毫书,自元符二年后,未来日食朔旦、时刻,逐条详列,付司天监核验。 司天监官取历书推校,奏:“陛下所推,悉合天象,无一字差舛。” 殿内群臣闻之,哗然震骇,皆惊服其邃于历法,赞上之聪慧睿智,天资卓绝,百官敬畏非常,心悦诚服。 臣起居郎孙杰谨录。 …… 很快,下朝之后,百官们陆续回到各自的官署,垂拱殿内发生之事也不胫而走,上上下下的官员们惊奇不已。 再无人说天狗食日是不祥之类的话,市井之内,百姓们茶余饭后谈及此事,纷纷称赞官家的聪慧,没有被臣子们蒙蔽。 曾布的乞骸骨梳也被驳回,他重新回到朝堂,恢复了首相的职权。 于赵昊而言,这次是大获全胜,旧党的阴谋挫败,破除天狗食日的后患,最重要的是,提升了自己的威信。 现在,京城上下都在谈论此事,无形中更是收揽了一波信任,千百年来,民间迷信错误的谬论被他这个皇帝亲手击碎。 获得的声望甚至比一首青玉案更多,百姓们是简单的更是盲从的,只要他们相信自己,那便意味着民心可用。 庆宁宫内,赵昊望着手上皇城司探查的消息,沉静如玉的眉眼化开,清俊的面容里添了几分温润柔和。 一旁的皇后李氏看到这一幕,不禁心神荡漾,目光痴痴地落在他脸上,久久未曾挪开。 第113章 明升暗降 天狗食日刚刚才发生,这件事的热度很大,而随着赵昊亲手验证,更引起了广泛热议,往后再遇到天狗食日,人们便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恐惧。 邸报上详细记载了垂拱殿上发生的事,还将赵昊推算天狗食日的过程原原本本的刊印在上。 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和文臣士子们也纷纷拿出纸笔推算,不得不说,民间卧虎藏龙,不仅有人验证了赵昊的推算。 甚至将未来两百年之内的发生的天狗食日尽数推演出来,精准到了详细的时辰,京中的小报们纷纷刊印,甚至形成了一阵攀比之风。 比谁推演出的时间准确,推演出天狗食日的次数更多。 消息传的非常快,不过十来天的功夫便传到了河北大名府。 官邸之内。 韩忠彦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盛开的花卉,眼神里透着几分茫然,他上疏弹劾曾布,最大的理由便是曾布用人不当,致使天地示警。 可官家亲自下场,验证了天狗食日乃是自然之理,与天象示警无关,所谓的弹劾,不攻自破。 想到这里,韩忠彦不由得轻叹,“官家,何其厚爱曾子宣!” 当皇帝亲自出面为一个大臣辩护站台,他说再多也没用,简在帝心便是如此。 罢了,罢了! …… 河东,太原府。 吕惠卿坐在官署之内,手里握着一份京城的邸报,清瘦的面容上透着几分羡慕,“曾子宣,你真是好命啊!” 说实话,他羡慕了,能得官家亲自下场袒护,如此态度鲜明,众所周知,一个可靠的老大有多么重要。 更别说,这个老大还是皇帝。 这正是赵昊要在群臣中树立的观念,跟着朕,朕保你无忧。人心和威信,便是在这样一点一滴中建立。 “迟早,吾必取而代之。” 此刻,他心里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想要回京,亲眼见识一下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臣,也可以为陛下效劳! …… 垂拱殿。 赵昊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方棋盘,在他对面,曾布正襟危坐,面色很是严肃,恭敬。 两人各执黑白,对坐手谈。 赵昊手执白子,下了一子,道,“大名府北门锁钥,边事方殷,宜得强明重臣专任兵民之政,曾卿以为如何?” 曾布拿着黑子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两息半,反应过来,官家是要把韩忠彦调任,顿时,心里一动。 回道,“官家,韩相公旧德老成,然大名府事任繁简,臣以为宜置京师近甸,以备顾问,慰朝野之望。” 赵昊微微一笑,曾布与他是越来越有默契了,调任谁知大名府不是问题,把韩忠彦往哪调才是问题。 人事变动不需要他亲自发话,曾布显然能闻弦而知雅意,明白赵昊的意思,将韩忠彦明升暗降,荣养起来。 即使他没透露之前是韩忠彦弹劾曾布,想必曾布也知道韩忠彦之前弹劾过他,赵昊对朝廷的保密机制从来不报任何期待。 韩忠彦是旧党核心,而他现在仍然是手握重权,身兼资政殿学士、知大名府,大名府路安抚使,可谓是掌握军政大权于一体。 大名府又是北方重镇,就算是没有这一档子事,他也不会放任这么重要一个位置放在旧党韩忠彦身上。 他的弹劾,恰好给了自己动手的借口。 曾布落下黑子,接着道,“臣以为,可改判西京留守司事,兼提举嵩山崇福宫。” 赵昊面上笑容更盛,这个调职是最典型的明升暗降套路,官场上最常用的手段,西京是什么地方,洛阳。 那里是大宋陪都,无边防,无重兵,判留守司,只管宗庙祭祀之事,怎么,你觉得我苛待你了?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宗庙祭祀都交到你手上了,难道还不足以显示朕对你的重用?这事,他早就想干了。 只是一直找不到理由,现在,时机刚刚好。 在大宋,作为文官,你能做的只能是接旨谢恩。 赵昊再度落下一子,轻声道,“如此,甚好。” …… 乾圣元年,四月二十七,尚书省下诏: 制曰: 具官韩忠彦,衣冠望族,社稷旧臣。顷以宿望,出镇北门,扞蔽边陲,厥功茂焉。今春秋渐高,机务繁重,非所以优礼元老之意也。 宜进崇阶,加以封爵,置诸近甸,隆以体貌。 可特授特进观文殿大学士、判西京留守司事、兼提举嵩山崇福宫,给宰执全俸,赐玉带一袭,锦帛百匹。 仍诏所在,月具礼问,以示朕眷遇旧臣之意。 进退以礼,君臣之道全;优老尊贤,邦家之光显。 往钦朕命,其体至怀。 御史台,陈次升等一众御史得知调任韩忠彦的诏书,立马品出了其中的意思,官家这是在明升暗降,更是对之前朝堂风波的惩罚。 他们这些御史反而因为风闻奏事的特权,没有被处理,而旧党元老韩忠彦却是直接被调居闲职,不再掌握实权。 他们很想反对,奈何他们没有理由,皇帝首肯,尚书省同意,流程一应俱全,正式的不能在正式,他们根本找不出理由反对。 你难道能说,北地边事不重要? 不可能的,这是体制运转的规则,只要程序正确,符合情理,没人能反对。 当然,那种手握重兵,威信极高的边关大将或许能反抗,事实上也没法反抗,只能遵命,狄青,岳飞他们的兵权不都是被一个知枢密院事的官职给削掉了兵权。 至于文臣,还是洗洗睡吧,旧党在朝堂的党羽早就被拆的七零八散,连个为他发声的重量级人物都找不到。在大宋,就没有文臣造反的可能。 整个调职的流程有条不紊的进行,朝堂上并没有人反驳发声。 …… 半个月之后。 大名府官邸。 韩忠彦垂首低眉,听着内侍念完诏书上那一长串的任命,指尖攥的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结束了,名位愈崇,权柄愈空,大名府的实权尽数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判西京留守司事、兼提举嵩山崇福宫。 洛阳宫观,优礼养老,这是官家和曾布给的体面,他不得不接受。 官家不欲背负贬谪元老之名,以尊而不用,敬而远之的手段将自己明升暗降,这套手段他很熟。 历代以来,他见过官家们用过,没想到今天却是轮到了自己。 第114章 权位移交,人事变动 自己身为旧党中人,却掌北地重镇兵权,更是旧党仅有的几位高官,在汴京的新党看来,无论如何都是心腹之患。 去洛阳,是安享尊荣、更是远离朝堂,如果自己抗命不去,那便是恋栈权位,居功自傲,说不得会被贬谪至南方,落得和范仲淹一样的下场。 韩忠彦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只能俯首受命,接下诏书,去洛阳上任。如此,名节无损,更保全了君臣之谊。 此刻,他不仅回想起自己过去宦海几十载,起起伏伏,一朝天子一朝臣,君心难测,他这位旧党遗老终究只能要远离朝堂,不问政事。 失落,复杂的情绪在心中蔓延,韩忠彦低下头颅,躬身再拜,“臣,谨遵诏命。”声音平稳,无悲无喜。 翌日,韩忠彦写了一份辞免表呈交上去。 …… 汴京。 收到韩忠彦的辞免表,赵昊微微一笑,直接签了不允诏驳回。 既然韩忠彦这么识趣,三辞三让的流程还是要走的,既然他选择了体面,花花轿子众人抬,赵昊也乐于给他体面。 紧接着吗,他便思考起谁该接任韩忠彦的位置,大名府是河北重镇,得调任新党之人,推行新政,更重要的是,北方的经济民生急需恢复。 这几年不断修建堡垒,又与西夏大战,不说国库被打空,北地的民间也是资财匮竭,可谓是民力到了极限。 得选一个合适稳重的大臣去弹压地方,休养生息,宽以待民,如此,经济形势稳定,民心安定,改革方能持续。 本质上说,赵昊这会儿是在补对西贼大战留下来的亏空,不把这个亏空补好,很难再掀起大战。 想了一会儿,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知开封府蒋之奇,此人是嘉佑二年的进士,现在知开封府,为龙图阁直学士,翰林学士兼侍读。 长于理财,治水漕运,以干练著称,若是调任大名府,可兼顾漕运,河防与安抚。 正好他现在身处朝廷清要职位,外放出州,等干个几年调回朝堂,便是妥妥的宰相备选。 更重要的是,蒋之奇是新党温和派,可以稳定河北,压下党争,不刺激旧党,更符合赵昊的心意。 紧接着,他便写下手书让内侍交给曾布。 尚书省都堂,接到赵昊手书的曾布陷入沉思,大名府这个位置他本想推安惇外放,这是河北重镇,必须保证在新党手里。 不过,蒋之奇的资历也很老,资历也足够,就依官家吧。 当下,曾布与三省议论,拟除蒋之奇为河北都转运使,知大名府兼北京留守,河北路安抚使。 韩忠彦调任的消息早就传开,随着他的辞免表入京,整个新党无不欢呼雀跃,这个昔日的旧党支柱,终于被他们拿下了。 知开封府的蒋之奇先是上了辞免表,赵昊依旧不允,接连两次之后,蒋之奇方才应下,上了谢表。 翌日后,蒋之奇来到垂拱殿陛辞。 大宋官员的调职流程不是接了任命就得提桶跑路,为了体现士大夫谦退的风度,通常要三辞三让。如果皇帝不愿意给大臣体面,则是直接会驳斥,不走这个流程。 三辞三让之后,大臣得上谢表,如果是到了地方任职,还得上到任谢表,主要是对朝廷表忠心云云。 倘若不是调职而是贬谪,那臣子的谢表则要陈述自己罪深责薄,感谢皇帝不杀之恩,至于你要是头铁,上海瑞一样的贺表。 那没话说,皇帝也不会杀你,只是会把你贬得更远而已。在大宋,官家被臣子们喷已经是常态,这对皇帝来说,早已不痛不痒。 哪像嘉靖,直接给整破防了。 蒋之奇是嘉佑二年的进士,如今已经年近七旬,白发苍苍,脊背挺直,看上去精神矍铄,自有一股儒雅的气质。 大殿上,蒋之奇躬身行礼,“臣拜见官家。” “免礼,赐座。” 赵昊坐在御座之上,内侍搬来椅子,奉上清茶,蒋之奇依礼坐下。 “大名府是河北重镇,控辽,漕运咽喉,蒋卿有理财之能,当安抚河北,休养生息,调和新旧。” 蒋之奇点点头,苍白的头发在光照下显得有些刺眼,“臣遵旨。” 接着,赵昊又道,“北地的民生,经济亟待恢复,最重要的是新政,此去,你的身上的担子不轻。” 蒋之奇立刻表态,“为朝廷分忧是臣分内之事,愿为官家效命,再难,也要做。”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了涟漪。 自己已经是四入头级别的官员,踏过这一步,往后他通往宰相的道路将畅通无阻,在大宋,出典大郡是神宗朝改革以后,朝臣进入两府的潜规则,无外任不拜相。 当然 ,长期在京的京官不是不能当宰相,但没有外任的资历,难以服众,就像是现代,没有基层主政的履历,官员升任很容易受限。 又聊了一会儿,蒋之奇恭敬的拜辞出宫。 翌日,朝廷下诏: 右正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翰林学士兼侍读蒋之奇,器识闳深,吏能敏达。历试繁剧,绩效昭著。 大名乃河朔根本,控扼幽燕,非宿望重臣,莫膺兹寄。可特授端明殿学士、左正议大夫、天雄军节度使、知大名府兼北京留守、河北路安抚使。 依前,赐紫金鱼袋,衣带鞍马,仍兼留守司公事,往服厥官,益宣乃力。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蒋之奇接到诏书后,便去吏部领取告身原件,在外的官员则凭借尚书省文书上任。 紧接着,他收拾完行李,带着一家老小前往大名府赴任。 而此时,韩忠彦的第三封辞免表得到批复,他伏在案前,写完了谢表。放下毛笔,他站起身,走到前厅。 望着周围的草木,庭院,韩忠彦眼底闪过一丝留恋,终究是要走了啊。 数日后,蒋之奇抵达河北大名府。 韩忠彦率领大名府官员迎接,于官邸之外交割官署牌印,钥匙,随后批书印纸,走完流程。 做完这一切,韩忠彦神情有些恍惚,一阵风吹来,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 第115章 同游金明池,宫外吃面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桃花始盛开。 宋人偏爱牡丹与芍药,但时间来到五月,正是蜀葵与石榴盛开的季节,端午节就要到了。 大街小巷的人们头上簪着鲜艳的石榴花,插于发髻,帽子上,行走之时,颤颤巍巍,花香遍街风流。 汴京人喜爱簪花,仲春时令花盛开之后,不论男女都会在头上簪着应时的花朵,山茶,牡丹,芍药,桃花,栀子花,石榴花等等。 若到了不是鲜花盛开的季节,则会编织绢花,寻常人以鲜艳的布匹缝制,大户人家则是以金丝缠绕,以碎珠点缀。 春日的生机便是在这日常生活中显现,融入寻常百姓家。 端午节到来之前,汴京的市面上会售卖桃枝,柳枝,蜀葵,石榴花,还有艾花(艾草编织而成的花样或者人形)与蒲叶(菖蒲叶子)。 这些都是能辟邪的植物,到了端午节这一天,百姓们将其铺陈门首或插瓶供养,合称“天中五瑞”。 同时将艾草编织的小人钉在门上,供养五色水团,茶酒与粽子,极具节日气息。 …… 庆宁宫。 赵昊望着床头放着的香囊,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按照习俗,香囊里本该放置朱砂、雄黄、鹿茸切片与香药混合,用以辟邪驱瘟。 但随着他在点明雄黄与朱砂,铅丹的害处,这些东西已经不会出现在庆宁宫之内。 小床上,铁柱侧躺着,睡得很沉,小脸白白净净,眉毛浓密,粉雕玉琢,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十分秀气。 毫无疑问,这小子继承了他和皇后的优良基因,只要以后不长残,绝对是个美男子。 正在他观察儿子的时候,皇后李氏踩着轻盈的步伐走来,“官家。” 赵昊回过头,目光落在李氏的俏脸上,“娘子,今日难得好风光,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出宫去夜游金明池吧。” 李氏略有些惊讶,问道,“官家,今日何以突然得闲?” 要知道,赵昊登基以来,每日除了锻炼,练字,便是看书,处理政务,连初春之时,鲜花盛开的皇家园林都没去。 盛名的金明池在二月末就放开了,允许百姓到里面游玩,偏偏他这个赵官家是一次都没去过。 上次去还是元符二年的端午节。 活脱脱的劳模皇帝一个,连百官也连连赞颂,传扬他的勤政,使得他在朝臣中名声极好。 其实,别看北宋的皇宫小,赵昊连后苑的花园都没逛完,再小的皇宫也是皇宫,建筑体制摆在这,得看跟谁比小。 赵昊握着她的手,笑道,“端午节要到了,那日又要宴饮,朕今天去,算是提前过节了。” 李氏美眸微闪,笑意盈盈,“好。” 紧接着,两人换上普通的衣服,抱着孩子,在禁军侍卫的簇拥下,坐上马车,前往金明池。 离开皇宫的时候已是黄昏,天边余晖散尽,还残存着最后一点云霞,带着淡淡的赤痕。 马车沿着御街前行,路边两侧熙熙攘攘的市场摆满了小摊,行人往来皆是簪着花朵,空气里混合着艾草的药香与栀子的甜香。 不多时,马车行至金明池畔,岸边垂柳蘸水,正对着水中倒影。 两人抱着孩子下了马车,五月的气温升高,已经有了几分夏日的气息,他们沿着湖畔游玩,身后跟着两队亲随。 不一会儿,抱孩子的胳膊酸了就交给一旁的宫女,让她们抱着。 少有的出来玩,铁柱也很精神,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四处观看,脑袋瓜子左顾右看,对什么都好奇。 金明池上,荷叶遍地皆是,昨夜下了一场雨,若是昨天晚上来这里,刚好可以一观金明夜雨之景,但今天太阳把荷叶上的水珠都蒸发了。 赵昊指着湖中道,“你看,那的荷花开的好艳。” 李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找了好一会儿没看见,疑惑不解,“哪呢?” 赵昊牵着她,走到另一侧,“你看,那啊,正边儿上,那几片荷叶之间,藏得很深。” 这下,李氏终于看到了池中的莲花,碧绿荷叶间,一朵粉红的荷花亭亭玉立,忽有清风徐来,荷花摇曳,淡淡的莲香扑鼻而来。 而赵昊却是没看莲花,目光落在李氏耳畔垂下的鬓发,伸手将其撩到耳畔。 瞬间,李氏的耳尖泛起淡淡的晕红,下意识的垂下眼眸。 赵昊哈哈一笑,揽着她的细腰,在她耳畔轻声道,“都老夫老妻了,害羞什么。” 李氏闻言,转头看着他,眼眸里似有水波流转,娇羞无限,似嗔似喜,伸手无力的在他胸前推了一下,“走啦。” 池畔,有楼船水榭,从里面传出悠扬婉转的乐曲声,达官贵人临水驻足,好不自在。 赵昊与李氏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便走开了,今天难得兴致,他可不愿碰到哪位大臣。当然,他们夫妻俩身后跟着一大帮人。 寻常游人只当是碰到了哪个大户人家出游,并没有认出他是赵官家。 他们兴致勃勃的相伴而行,和着清风,花香,没有政务,没有繁杂的身份,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一路走,一路看,买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铁柱手上多了个木制小风车,呼啦啦的转着。 他兴奋的抓着风车,来回甩动,眼里好似有光,嘴里哇哇乱叫,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此情形,赵昊与李氏互相对视一眼,大笑起来,这一刻,他们没有端着架子,只是年轻的父母。 笑声过后,赵昊忽然想起来,自己似乎才不到十八岁。 旋即,他暗暗摇头,当个皇帝竟是下意识的忽视了自己的年龄,连心态都变老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都走累了,便回到马车上,沿着御街回宫,路上,又看到了陈记面摊,依然是那对中年夫妇在摊前忙碌着。 他们,还在啊。 赵昊鼻尖轻动,浓郁的面香在风中散开,食客们三三两两的坐在桌上大口嗦面。 “走,我们下去尝尝。” 走下马车,一股市井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来到摊前,内侍们上前仔细的擦拭桌子和凳子,还拿出专门的用餐餐具放在桌上。 夫妻俩哪见过这等阵仗,小心翼翼的走过来,眼神里满是拘谨,抱拳行礼,“见过两位贵人,不知您要点什么?” 看着他们恭敬中带着恐惧的神情,赵昊轻声道,“别害怕,我们是来吃面的,要两碗面,一碗多加肉,一碗少面多汤。” 中年男人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贵人您稍等,面马上就好!” 第116章 春宵一夜,端午佳节 周遭的食客们明显有些忌惮,端着碗躲得远远的,快速吃完,结账走人。 赵昊笑着对李氏道,“这儿的面不错,汤汁鲜美,跟宫里的厨子差不多,去年吃过两次,今儿正好碰到。” 李氏坐在身旁,略有些惊讶,“味道这么好?那可要尝尝了。”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这时候,其实都不叫面条,严格意义上应该称呼汤饼,大宋的面食统称为饼。 胡饼就是烧饼,芝麻饼,炊饼就是带馅或者不带馅的蒸制面食,武大郎卖的就是这玩意。 中年妇人端上面,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们,“贵客,您慢用。” 赵昊拿起宫人递上的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大口的吃了起来,李氏则要斯文的多,先是小口的喝着面汤。 鲜美的汤汁在味蕾绽放,她的眼睛顿时亮了,夹起面条慢慢的吃着。 他们吃面的时候,那对中年夫妇就在摊位边上目光躲闪的看着他们,那男人看了看赵昊,凑到妻子耳边道,“那位郎君去年好像来过。” 女人盯着赵昊瞅了几眼,还是没能认出来,“那样的贵人也会来吃我们的汤饼?” 中年男人看着赵昊大口吃面的模样,心里的紧张散去不少,“谁知道呢,说不定贵人就好这一口。” 不多时,赵昊把一碗面吃的干干净净,里面的羊肉羊杂汤水尽数喝完,他最是节省粮食,在宫里用膳也是如此,每一粒米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摸了摸肚皮打了个嗝。 舒坦! 李氏的饭量就小许多,大海碗的面只吃了大半就吃不下了,显然,那中年男人并没有减少分量。 吃完,内侍付了饭钱,赵昊与李氏起身离去,回到马车上。 等一行人走完,中年夫妇俩松一口气,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 沿着御街,马车滚滚向前,赵昊看着逐渐远去的面摊,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不知下次再来,会是什么时候。 …… 回到皇宫的时候,铁柱已经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握着风车,宫人只得将其一起放入小床。 夜色沉沉,宫门落锁。 赵昊来到坤宁殿,在他登基之后,刘皇后便识趣的从这里搬到了六宫区域,她膝下无子,是赵昊的嫂嫂,在宫里身份有些尴尬。 因为与向太后有些不对付,她还是乖乖的搬到了圣端宫左近,侍奉朱太妃,能爬到皇后这个位置,心机自然是不缺的。 朱太妃膝下抚育出了两代帝王,在宫里的地位极其尊崇,侍奉在她身边,即使稍微沾沾光,向太后也没法针对她。 看在她安稳不作妖的份上,赵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了。皇兄已经不在,她这个皇后已经是过去式。 坤宁宫经过整修,里面的装饰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朴素,装饰的颜色也不再那样艳丽。 走进大殿,李氏带着一众宫女迎上前,“官家。” “免礼。”赵昊环视四周,挥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宫女们互相对视一眼,顺从的退出大殿。 赵昊上前揽住李氏的腰肢,嗅着她发丝的香气,就要往床榻上走。 岂不料,李氏停住脚步,笑吟吟的看着他,“官家,臣这几日不方便。” 闻言,赵昊愕然,倒是忘了这一茬,算了,今晚睡个素的。 李氏捂嘴轻笑,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臣妾不方便,就让郑妹妹来服侍您吧。”说完,她朝一旁的角落喊道,“郑妹妹,出来吧。” 赵昊抬眼看去,只见在帷幕后面,走出来一道倩影,正是向太后送来伺候他的郑显肃,此时,她盛装打扮,尽显窈窕的身姿与美艳的面容。 在昏黄灯光照耀下,美不胜收。 赵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感到李氏在推他,“去吧,别让妹妹等急了。” 他回头看了看李氏,将其揽在怀中,亲了她一口,“过几天,看朕怎么收拾你。”说完,便拉着郑显肃大踏步离开。 两人离开之后,李氏伸手摸了摸刚刚被亲过的地方,眼里满是柔情蜜意。 庆宁宫。 两人进入寝宫,内侍早已备好热汤,沐浴完毕之后,赵昊穿着白色纱衣,黑发随意的披在肩上,走进室内。 一进门就看到郑显肃坐在御榻上,小脸崩的紧紧地,见到赵昊进来,立马起身行礼,而当她的目光落在赵昊胸前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顿时红了,下意识的垂首,不敢多看。 顷刻间,赵昊眼睛都看直了,少女的羞涩宛如晨露中初绽的荷花,绯红自她的鼻梁,面颊悄悄晕染开。 想迎人又不敢迎人的模样,令他架起了擎天柱。 当即大踏步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郑氏顺从的靠在他胸口,小声呢喃,“请,请官家怜惜。”声音羞涩,细若蚊蝇。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今晚,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 翌日清晨。 赵昊醒来,看着榻上眼角泪痕未干的少女,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便走出大殿,在内侍的伺候下穿衣洗漱,去上朝。 今天是端午节,有大事要忙,可不能耽误了。 他走之后,郑氏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脸色更加红润,心中羞涩无比。 …… 垂拱殿。 赵昊坐在御座上,接受群臣进献端午帖子词,随后是宫廷驱邪祈福仪式,殿内陈设插满了蜀葵,石榴,栀子花的大金瓶。 摆放着用菖蒲和通草雕刻的“天师驭虎像”以及象征五毒的雕刻,这时候,朝臣们会向赵昊献上“百索”(五彩丝线)和长命缕。 整个过程十分繁杂。 昨晚操劳了一夜,他非但没有疲惫,反而显得精神奕奕,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感受着充沛的精力,赵昊不禁为自己的决定感到自得。 果然,练武就是好啊! 接下来,赵昊依照惯例赏赐后妃,内侍及朝中大臣节日礼物,礼物不仅仅只是钱,还有细葛、香罗、扇子、巧粽等物。 如此,彰显皇恩浩荡,在这之后,君臣离开皇宫,前往金明池观看这一日的龙舟比赛。 第117章 龙舟竞赛,与民同乐 随着端午到来,汴京多了几分夏日的暑气,却不强烈。今日的金明池相比于昨日更加热闹,堪称是人山人海。 薰风自汴水而来,拂过皇城宫阙,漫入金明池上。 一池碧波澄如练,岸畔杨柳垂如丝,艾草菖蒲插遍亭台水榭,香囊彩缕缀于朱栏,一派端午盛景。 金明池畔的临水殿一如往昔,飞檐临水,正是观景的好地方。 殿内设有御座,铺陈紫绒厚毯,旁边列着黄罗伞盖,香烟袅袅,仪仗环绕,赵昊身着紫色公服,腰佩玉带,坐在御座之上。 两府宰执,侍从台谏,馆阁诸臣以及亲王按班列坐,香粽,水饭,白切肉,假蛤蜊,排炊羊以及时新果品次第布席。 宫廷乐师奏鸣乐曲,雅乐轻扬,气氛庄重而热烈。 赵昊低头端详,只见身前案上摆着菖蒲酒,冰镇木瓜,香粽,白切肉等等饭食,比他去年吃的御膳菜多了几样,仅此而已。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赵煦,以往的端午节,他也是坐在这里与群臣宴饮吧。 他端起酒杯,看向殿下,群臣正襟危坐,最前面的是宰执与两府重臣,不远处是诸多亲王宗室,赵佶,赵俣等人正在其中。 在这个位置上,可以清晰的看到下面发生了什么,他甚至看到了赵偲把手伸进袖子挠痒。 他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高声道: “诸位,共饮此杯!”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菖蒲酒冰镇过,入口冰凉,口感芳香,绵柔润滑。 一盏酒后,群臣同饮。 殿外走进来一队长裙女子,表演乐舞。 再饮完第二杯雄黄酒,乐舞撤下,换上了百戏穿插其间。 过了一会儿,赵昊饮下第三杯酒,这一杯是紫苏冷饮,殿上的百戏也换上了杂技。 宴会就在和谐热烈的氛围中进行,酒过三巡之后,赵昊拿起粽子咬了一口,入口是甜的。 他挑了挑眉,下次得让御膳房做些咸粽,宋人多爱吃甜粽,宫廷礼制如此,当他吃下第一只粽子,殿下的朝臣们也拿起粽子吃了起来。 赵昊又让内侍端上冰镇的瓜果赏给堂下重臣,还有几位亲王。大热天,吃上一口冰镇瓜果,别提多么舒爽了。 现在他当上皇帝,总算是实现了用冰自由,对了,冰,他脑子里浮现出硝石制冰,没记错的话,这个时候已经有这个技术了,但还没有大量应用。 等回头一定吩咐下面的官员多开采硝石矿,不然怎么让大宋官民享受到夏天的冰饮服务? 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想为人民服务了。 不多时,宴会走到尾声,结束之后,内侍们撤去宴席。赵昊依例给群臣们赏赐夏日的公服,百官们接过赏赐,在殿前集体拜舞谢恩。 宴会结束之后,众人移步到临水殿前的看台,观看龙舟大赛。 殿前,水棚仪仗森列,彩舟分列左右,上陈百戏,旗鼓,表演各类节目。 金明池沿岸,百姓们里里外外围了一层一层,皆翘首以待即将开始的龙舟比赛。 少顷,随着禁军小校挥红旗为号,下一刻,金鼓齐鸣,数十艘龙舟猛地窜出去,在湖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桨手齐奋,浪花飞溅,龙舟上的人按着号子挥桨,呼和有序,擂鼓的声音震天响,岸上的百姓伸着脑袋为他们呐喊助威。 人群中,赵佶望着水上舟船竞渡的场景,不禁心潮起伏。又一次的佳节,让他想到了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他刚刚在宴席上失礼顶撞了官家,被责罚赶回家,没能看到端午龙舟竞赛的场景。 饶是他看过不止一次,但每次站在这里,俯瞰水面,他的心神都不由得被这节日的喜庆气氛浸染。 殿前,微风吹拂,赵昊凭栏而立,望着湖面上的大州,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大宋的水师只是用于百戏表演,实在是太浪费了。 等抽个时间,让朝廷组建海商,把海军弄起来,大宋朝廷这么有钱,自己提前几百年把下西洋给弄出来,顺带找些金矿银矿什么的。 在他身侧,百官们望着池中的龙舟,指点舟船,低声赞叹,看到谁超船了,时不时发出惊呼。 正在他遐思之际,龙舟比赛也到了尽头,一只小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船队抵达终点的锦标,夺得标头。 惊呼,喝彩之声如同浪潮,赵昊回过神,命内侍将彩钱,锦缎掷于水中,犒赏龙舟健儿,水中的禁军军士也纷纷俯身拾取,欢呼声更加强烈了。 见此,赵昊也不禁露出笑容,怪不得历代赵官家们都喜欢与民同乐,这种感觉,着实不赖。 回到临水殿入座,曾布出列,举杯奏道,“今日天朗气清,龙舟竞渡,万民欢悦,皆仰赖陛下圣德,以致海晏河清之盛。” “臣等恭贺陛下!” 群臣纷纷附和,“臣等恭贺陛下。” 赵昊站起身,环顾群臣,龙颜大悦,“端午佳节,与诸卿共赏盛景,亦念民生安乐,愿我大宋此后仓廪充实,五谷丰收,百姓安居乐业。” 随着话音落下,殿外鼓乐再起,水面上百戏开演,歌舞升平,肃穆中透着佳节的祥和与热闹。 殿中,赵佶看着台上的赵昊,脑海里一道道灵光浮现,胸口好似有一股激情在酝酿,即将喷涌而出。 …… 翌日。 向太后与皇后在宫中设宴招待宗室命妇,朱太妃,公主,高级官员的家眷皆尽到场,场面和谐而又融洽。 宴席上,向太后看着郑氏头上的发髻与衣物,面上笑容更盛,显然已经得知郑氏已经侍寝,被封为美人(正四品)。 对品级,她并不看重,主要是官家这么就把郑氏收入房中的态度让她很满意,这无疑是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给了她极大的尊重。 整个宴会上,向太后都是笑容满面,与李氏相处的十分融洽。 至于铁柱,则不会出席这样的宴会,他还太小了,而端午节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恶日”,宫里会派经验丰富的老宫女和内侍在寝宫守候。 他的寝宫四周都悬挂着张天师的画像和艾草扎成的艾虎用以辟邪。毕竟,婴儿脆弱,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出现。 …… “官家,端王入宫了。” 第118章 赵佶的新画 庆宁宫。 赵昊正逗弄着铁柱,听到承安禀告,眉头一挑,“他进宫有什么事?” 承安低眉顺眼的回道,“据统传,是有新作要献给陛下。” “新作?让他进来吧,看看他弄出了什么新玩意。” 不一会儿,赵佶从殿外走进来,恭敬的行礼,“参见官家。” 赵昊坐在软塌上,伸手虚抬,“免礼。” 赵佶也不多话,将手中的盒子举过头顶,“官家,这是昨天晚上臣呕心沥血之作,还请官家御览。” “打开吧。” 两个小黄门走上前从赵佶手里取过盒子,搬来一方案几,放在上面缓缓打开,赵昊走上前俯身观看。 一幅色彩明艳的图画映入眼帘,画卷上描绘的正是金明池龙舟大赛的场景,整幅画卷展开约有六尺,以绢本为底。 画卷匀净如春水初澄,画风细腻。 赵昊本人在画卷中站在临水殿前凭栏而望,神色雍容,身边的大臣们簪缨序列,衣袂翩然,颇有吴带当风之感。 更难得的是,上面描绘的人物眉目神态一一可辨,没有半分模糊。 金明池上龙舟竞渡,桨手们划桨的姿态跃然其上,隐隐能看到他们裸露在外的青筋,湖畔观者如织,男女老少,簪着鲜花,神态不一。 赵昊眸中异彩连连,赞叹道,“好画,你的画艺比上次更精进了,富丽而不艳俗,工细而不板滞,观之如身临其境,如此画作,在书画史上当有一席之地。” 不得不说,赵佶搞艺术的天赋真是老赵家独一份了,经历过元符二年的大起大落,他成熟了不少,洗去了不少浮华与轻佻。 听到赵昊的称赞,赵佶却是再度朝他作揖行礼,“昔日,臣优有负先帝厚望,轻浮浪荡,官家不仅既往不咎,更特许臣入画院修习。” “入了画院,臣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才有了今日之作。” 言语中满是感激,十分诚恳。 对于他这样的文艺青年来说,去了大宋的宫廷画院,在那里他碰到了许多画道高手,经过指点与学习,他的画艺突飞猛进。 赵昊略有些诧异,盯着他看了几眼,见他不似作伪,笑着点点头,“不要辱没了你的天资,书画丹青之道亦可超凡入圣。” 赵佶心神也不由得激动起来,“多谢官家,臣会砥砺练习,画出更完美的作品。” 超凡入圣,想想王羲之,顾恺之,阎立本,吴道子些人,他们的名气完全不输于那些王侯将相,未来,自己也能有这么一天。 当即,他提了个要求,“请官家赐下御宝,为此画题名。” 赵昊想了一下,“既是端午之作,便叫端阳龙舟图吧。”说着又看了赵佶一眼,“至于题字就不必了,你的字更好,朕就不献丑了。” 赵佶愣了一下,回道,“臣遵旨。” “朕听说,端王妃为你生了个儿子?” 赵佶愣了一下,脸上也露出笑容,“几天前生的,臣取名桓字,已在宗谱上录名。”有了子嗣,他也很欢喜。 赵桓? 赵昊心里一动,他应该就是历史上的那位宋钦宗吧? 随即,他激励道,“好好培养,未来说不定你们父子二人在书画之道上可为二王父子故事,名留青史。” “谢官家赞誉,臣愿为之。” 赵佶立马应下,心里暗暗决定以后等赵桓长大了,教授他丹青书法之道。 紧接着,赵昊在画卷上题下名字,此画正式收入宫中成为赵昊的私藏作品,收下画作,赵昊赏赐了些礼物,赵佶便起身告退。 他走之后,赵昊来到案上,看着画卷,暗道,“画画我不行,当皇帝你不行,我们各自分工,岂非两全之策?” 想到这,他面上再度露出笑容,“来人,把这幅画装裱好,找个画室与那幅上元节的画作一起收藏。” “遵旨。” 几位内侍互相看了一眼,看来,官家很喜欢端王的画作啊。 …… 端午节刚过,辽国的使臣就到了汴京城外。 汴河渡口上,一支庞大的使团从船上走下来,岸边,汴京百姓们看着辽人,纷纷低头,眼里生出些许畏惧。 恐辽症。 这个时代,不仅仅是底层的百姓,朝堂上的文臣武将,乃至皇帝谁不惧怕辽国,如果不是害怕辽国,也不会屡屡因为他们而放弃西北的土地。 时至今日,大宋还在给辽国交保护费,当然,这笔钱大宋也不亏,辽国拿了岁币,转头就在大宋境内买买买。 瓷器、茶叶、丝绸各种商品不断进入辽国市场,在通过赋税回到国库,大宋君臣们一算,不仅没亏,甚至还赚了。 而对于辽国来说,大宋的体量不小,要真的隔三差五的打仗,他们也耗不起,真以为草原政权养兵不费钱么? 现在多好,每年大宋都乖乖的送上岁币,躺着就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辽国觉得自己赚了,大宋也觉得自己赚了。于是,才有了双方之间承平百年,真可谓是双赢,赢麻了。 这样的赢学也不是没有代价,几十年后,两家直接被金国一波带走,好兄弟一辈子属于是,要死一起死。 然后两边都没死干净,北宋这边有南宋,契丹那边耶律大石在西域中亚重建了一个国家,可谓是境遇十分相像了。 随着辽使入城,尚书省都堂曾布上奏本,以翰林学士林希为馆伴使,兵部员外郎刘拯为副馆伴使。 这个职位是大宋专门接待外族使臣的临时差遣官,对大宋而言,主要是用来接待辽国,兼具外交与监控的作用。 毕竟是兄弟之国,又是北面大敌,怎么重视都不为过,至于其他小国,他们还不配。 百年来,双方的外交已经形成了一套流程制度,这次辽使过来,赵昊不用猜就知道是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派他们前来吊唁。 同样,如果辽国皇帝驾崩,也会通知大宋,赵昊也必须派人出使辽国吊唁,双方政治互信,虽然免不了试探,但使者的安全都能得到保证。 出使辽国。在大宋文臣中也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履历。 第119章 辽使入宫 此次,辽国皇帝派遣的使者为萧进忠与萧安世,萧氏一族在辽国的地位有多重要,自是不必多说。 辽使入城之后到都亭驿居住,林希与刘拯两人也入住其中,严密监视使臣的言行,防范他们刺探情报。 垂拱殿。 赵昊看着林希呈上来关于辽国使者的奏报,仔细的看完之后,并没有发现太多有用的信息。 事实上,为了了解现在的辽国,他早就把太清楼中关于辽国的书都看了一遍,其中最重要的一册是元丰六年苏颂编写的《鲁卫信录》,其中保存了大量宋辽间的交往史料。 没想到吧,又是苏颂老爷子。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不得不说,现在的大宋还有不少从嘉佑时代走过来的大臣,这些都是历代皇帝们留给他的丰厚遗产。 赵昊并不担心,等一年后耶律洪基过世之后,那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就会登基。 也就是那位哀叹: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辽国末代皇帝。 历史上,赵佶头一年登基,然后耶律延禧第二年登基,一前一后,有时候,赵昊都不得不感叹这个时代优秀的匹配机制。 耶律延禧的政治智商极其感人,搞得辽国内部分裂,只说一件事,他赐死了自己的皇后,单单这事就能看出他的斤两。 换做大宋,皇后可能会被废,但绝不会直接赐死。 无他,场面太难看,太惨烈,皇后是一国之母,该有的体面总是要有的,连皇后的免不了被赐死,底下的臣子又该作何感想。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时代的命运,几百年前,女真人遇到了耶律延禧和赵佶这样的皇帝在位,几百年后,女真人又碰到大明被李自成灭亡,捡了个大漏。 都亭驿。 萧进忠与萧安世正在交谈,“南人的新皇帝是上任皇帝的亲弟弟,听说他继任之后消减了军费,可能是个耳根子软的。” 萧安世眸光闪烁,沉吟片刻道,“陛下来时交代过,让我们试探南朝的皇帝,逼迫他们在西夏方面让步。” “这些年,南朝的动作惊人,接连大战,西夏被打的节节败退,我大辽为兄弟之国,总要转圜一二。” 这些都是惯例了,每当大宋与西夏大战,辽国基本上都会派人恐吓,或者调动兵马牵制边军。 萧进忠露出轻蔑的神情,笑道,“不急,我们再看看。” …… 乾圣元年,五月二十八日。 崇政殿。 这里是历代大宋天子接见辽国使者的地方。 御座南向,赵昊身着红色绛纱袍,头戴通天冠,面色严肃。 殿阶左右,殿前卫士按剑肃立,甲光冷冽,内臣,禁军皆打起精神,十分警惕,为此,朝廷还急召边帅入京,用以震慑辽使。 对于大宋的动作,辽国使者心知肚明。 只能说,两边国家来往了太多次,彼此都习惯了。 尚书左仆射曾布、尚书右仆射许将,知枢密使安焘、中书侍郎蔡卞,尚书左丞蔡京以及诸位六部大臣皆执笏恭立,神色谨肃。 殿内,香烟袅袅而起,如云似雾,在穹顶盘旋。 辰时正,阁门使高声唱喏,声震殿陛:“引大辽朝贡使入殿——” 话音落下,鸿胪寺官引辽使自东阶徐行,正使萧进忠,副使萧安世,金冠紫裘,身形魁梧,面色倨傲。 望着殿外站着的大宋禁军,眼底轻蔑之色更浓,南朝还是害怕他们大辽。 随着两人入殿,乐师奏响礼乐。 一人手执黄绫封裹的国书,一人手执辽国的朝笏,步履沉稳,至丹墀之下,依宋辽兄弟之国礼,躬身三拜。 礼毕,通事舍人上前,接过国书,转呈御案。 萧进忠趁这个时候抬眼微觑御座上的赵昊,虽然有薄薄的帷幕与排扇遮掩,但也能依稀看到他的威仪,尤其是那双深邃平淡的眼睛。 顿时心中微惊,这个南朝皇帝似乎跟以往的皇帝不太一样。 “大辽皇帝钦命南朝祭奠使臣奉国军节度使进忠……” “副使大辽起居郎,知制诰安世恭问大宋皇帝安。” 赵昊坐在御座之上,俯视着二人,眼神很是平淡,沉沉回道,“朕安!” 紧接着,他问道,“免礼,不知大辽皇叔祖御体是否安康?” 流程都是按照以往惯例来的,大宋大辽互为兄弟之国,两国君主以年龄,辈分而论,双方皇帝登基,都会互相交换画像,礼物。 现在的辽国皇帝耶律洪基堪称是辽国超长待机王,当了四十多年皇帝,赵昊称呼他为皇叔祖,符合情理。 如果明年耶律延禧登基,就得称呼他为皇兄。 萧进忠沉声回答,“回大宋皇帝,我主春秋鼎盛,去岁秋猎,射猎一虎一熊,身强体壮……” 骗鬼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老头明年就要挂了。 赵昊心里暗自吐槽,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给两位爱卿赐座。” 正使萧进忠躬身还礼,“谢陛下。” 两人就坐之后,萧进忠开始言明出使的目的,“我主大辽皇帝遣臣为大宋大行皇帝崩逝,奉表慰奠,敬申邻好之礼。” 赵昊的目光在表文上扫过,上面墨迹端庄,追述两国兄弟之谊,悼孝宗皇帝英年早逝,愿两境如故,边界无虞。 “大行皇帝弃天下,家国不幸,劳北朝远使临奠,朕心甚慰。盟好为重,朕初登大宝,当守两国旧约,安边息民,卿归语辽主,共勉邻谊。” 闻言,两位使者互相对视一眼,心里一松,互相安定就好,这么多年,两边都习惯了,要是真打起来,无论是大宋还是大辽都会非常不适应。 随即,萧进忠,萧安世两人再拜谢恩,按照礼仪退至殿门。 曾布出班奏请,“启禀官家,臣请依例赐辽使御筵于都亭驿,附赠有加。” 赵昊自然不会拒绝,“准!” 两人再拜谢恩,由鸿胪官引退,踏出殿门时,萧进忠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只有大宋百官笔挺的身形,丹陛之上,团扇遮掩,什么都看不到。 可他依然能感受到来自那位大宋年轻皇帝注视的目光,深沉而平淡。 第120章 群臣议岁赐 辽国使臣退下后,诸位朝臣各自回到官署办差,只有几位宰执与两府重臣留下来面圣议事。 赵昊走下丹陛,来到曾布面前,“曾卿,今年的岁币已经交割了吧?” “官家,今年的岁币已经在雄州交割。” 赵昊无奈的摇摇头,“辽人又要搜刮汴京的铜钱了。”大宋对辽国的岁币是银二十万,绢三十万匹。 不止对辽,对西夏也有岁币,只不过名义上叫岁赐而已,这部分钱是银七点二万两,绢十五点三万斤,茶三万斤。 这部分岁币在绍圣年间废除,后来平夏城大捷,西夏惨败,元符二年,西夏遣使谢罪,称臣纳贡,大宋又恢复了岁赐以安抚对方。 事实上,在西夏大败之后,失去横山屏障以及青盐产地,西夏的财政濒临崩溃,十分依赖大宋的岁赐以及双方互市。 不只是西夏,辽国也十分依赖大宋的经济,无论是大宋的瓷器,茶叶,绸缎,他们都来者不拒。 历朝历代的草原政权稳定之后,上层人打完仗后迅速腐化,堕落享受,可草原穷乡僻壤有什么东西,还不得靠中原输入。 老祖宗的工艺技术以及审美,对草原蛮子那都是降维打击,同一个物件,中原工匠做出来的就是比草原工匠美观,实用。 用过好东西,谁还愿意用自家产的,于是,辽国五京贵族以及有钱的豪商,都喜欢大宋的商品。 可以说,大宋已经把辽国的高端奢侈品的市场都占据了,而且还没有谁能替代。 尤其重要的是,辽国缺铜钱,每年的岁币大部分都用来兑换铜钱运回去,即使白银价值更高,但他们也更愿意要铜钱。 为啥呢,因为辽国缺铜,他们国内也流通大宋的铜钱,所以很需要铜钱,而大宋显然也清楚。 所以大宋这边的对策是,钱禁,不许大量铜钱外流,在河北边境推行铁钱,同时还禁止铜器出口。 即便朝廷严防死守,铜钱依然会流入辽国,两国之间的边界线那么长,压根没法堵住。 曾布轻捋胡须,眼睛微眯,“辽国缺钱,缺铜,岁币也多用于此。要是没有我大宋的铜钱输入,真不知道他们北国会是何种情形。” 声音里透着几分轻视,历代王朝之中,搞经济,大宋就没怕过谁。 赵昊接着又问许将,“许卿,朕记得大宋对西贼仍有岁赐吧?” 许将手持笏板,沉声回答,“回官家,去年西贼遣使称臣,故而大行皇帝恢复了对他们的岁赐。” 赵昊算了下岁赐的数额,看向两人,“朕以为,可停止对西贼的岁赐。诸位以为如何?” 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曾布陷入沉思,许将眉头紧皱,蔡卞低头思考,蔡京则是驻足原地,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枢密院事安焘沉默片刻,进言劝谏,“官家,西贼国内物资匮乏,若是没有岁赐,恐怕会酿成动乱,届时西北边境将无宁日,还望三思。” 赵昊没有理他,转而看向其他人,“你们呢,也是如此认为,岁赐不可停?” 安焘作为枢密院事,不愿意再起兵锋,打无谓的仗,赵昊能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不愿意白白给西夏人钱。 之前没打赢我给了岁币,现在打赢了,还给岁币,那我不是白打了吗? 以前倒也不是没打赢,只不过是迫于辽国的压力,不得不休兵止战,可现在是什么形势,西夏平夏城之败,精锐尽丧。 现在掌握战场主动权的是大宋,攻守易形了! 作为首相,曾布旗帜鲜明的支持赵昊的想法,“官家,臣以为岁赐可停。” 随即,尚书左丞蔡京紧跟其后,“官家,臣附议。岁赐可停,我大宋不必再给西贼赏赐,安抚他们。” 蔡京说完,他弟弟蔡卞不着痕迹的看了他一眼,“官家,臣也认为岁赐可停。” 几位重臣都已表明态度,只有安焘反对。 曾布没有章惇性格,可也是大宋的主战派之一,“我大宋西北数万大军陈列,堡垒密布,西贼如何敢窥视我地?他们既然已经称臣谢罪,不向我大宋献贡也就罢了,我大宋为何还要赏赐如此多的财货给他们?” 许将点点头,“不错,曾公所言极是。每年数十万贯钱,我大宋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他们有异议,只管来攻。” 早在孝宗亲政之后,大宋锐意开边,多次战争以来,绝岁币,威西夏已经成为共识,元符二年,只不过是他们卖惨,朝廷才同意了。 大宋如果不给岁币,他们也没有办法。 这时,蔡京突然出了个主意,“官家,臣以为这岁赐可以改为通商,将岁赐之钱用来购买西贼国中之物,比如战马。” “如此一来,西贼可得银钱稳固国内,我大宋又可得到战马,双方互惠,两难自解。” 蔡卞当即反驳他,“想法是不错,可依我看,西贼恐怕不会乖乖的同我们交易,战马可是他们的命根子。” 赵昊也觉得蔡京出了个好主意,大宋有的是钱,但偏偏缺少战马,即使已经夺取了河湟,有了产马之地。 但那为时尚短,战马经营非是数年之功,短时间难以大用,大宋还是需要西夏的战马作为补充。 最主要的是,钱放在仓库只是钱,换成物资才有足够的价值,赵昊宁愿给西北的边军加军饷,也不愿意白白的扔给西夏。 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蔡卞刚说完,赵昊立在殿中,冷声道,“那可由不得他们,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不答应,我大宋不动一兵一卒,便可使他国内天翻地覆。” 许将立马会意,问道,“官家说的可是关闭互市?” “对,关闭互市,西贼之地贫瘠,没有我大宋物资输入,只要关闭互市,严禁物资流入,不等一年,西夏内部自然生乱。” 最原始的经济战,老祖宗已经在用了,最早的时候可追溯到春秋战国的管仲。 赵昊回到御座上坐下,一锤定音,“此事你们商议下,拿出个章程。”隐隐约约,有了几分强势。 “臣遵旨。” 第121章 下诏停岁赐 都亭驿位于开封府东面。 室内陈设精致,瓷器,字画琳琅满目。 辽使萧进忠回到驿馆,屏退左右,“南朝的新皇帝给我的感觉与他兄长极似,恐怕不是仁宗那样的皇帝。” 萧安世点点头,“据传言,南朝大行皇帝生前就很看好他,把他定为继承人,这些年来,南朝反反复复,不能成事。” “大行皇帝是个有作为的皇帝,陛下对其评价极高,幸亏他驾崩了,否则长此以往,恐怕会打破我大辽与南朝,西夏之间的态势。” “我担心,南朝的新皇帝继承他兄长之路,恐怕要不了几年,南朝与西夏又要打仗了。” 听到萧安世的话,萧进忠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打仗就打仗,我大辽总能坐收渔翁之利,只要保住西夏不灭就足够了。” “届时趁他们双方大战,我朝施压,说不得能效仿重熙旧事,再增加岁币,朝廷的贵人们都觉得这岁币太不经花了。” “咱们先把朝廷的差事办好。” 萧安世点点头,“好,朝廷的事要紧。” 两人吩咐使团里其他人去汴京城各处商铺兑换铜钱,顺便购买物资。不多时,一道道穿着大宋衣服的身影带着一车车银钱离开驿馆。 这一幕落在馆伴使林希眼中,他并没有阻止,只是将此事记录在册,呈交上去。这些事早就成了惯例,大宋这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辽使带来的钱除了大宋给他们的岁币之外,还有自身所出产的金银,每次辽使出使大宋,朝中的达官显贵都会请求他们购买物资。 明着他们是使者,其实是干着代购的活,没办法,谁让大宋的商品受人追捧,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一家。 连续几天,汴京城里就多了一批操着北方口音的土豪,挥舞着大批的金银购买大宗货物。 几天后,萧尽忠手上多出了一张盐钞,“咱们大辽要是能用南朝的法子就好,这小小的一张纸竟然真的能兑换铜钱。” 盐钞这东西出现了几十年,辽国使者对此并不陌生。 都亭驿不远处就是交引所,每天这个地方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大批的商人拉着一车车铜钱,只为兑换这薄薄的一张纸。 看得他很眼热,奈何,大宋的盐钞,辽国根本学不来,他们本身就缺铜,商品匮乏,根本发行不了类似的纸币。 大宋的盐钞不仅能兑换食盐,铜钱,还能兑换绢布,粮食这些等值物品。 每年,他们都看着南朝的商人把铜钱兑换成这样薄薄的一张纸,太方便了,有时候他在想,要是南朝把岁币换成盐钞就好了。 可惜,这东西价格时常变化,并不稳定,要不然,他们就不用拉着一车车铜钱铜料回去。 几年前他听说南朝发行了一种叫做交子的东西,还打算看看是什么玩意,等今年他过来,却发现南朝的交子一直在贬值,商人们都很抗拒用这东西。 原本想要把钱换成交子的想法顿时消失了,还是老老实实换成铜钱带走吧。 …… 乾圣元年,五月三十一日。 官家下诏: 朕嗣守鸿基,抚临万方,务以仁怀柔远,以礼驭诸蕃,期使四海乂安,兵戈不试。 自庆历订盟以来,朝廷岁输银七万两、绢十五万匹、茶三万斤,加之节序庆赏,所费不赀,竭生民之膏血,填夷狄之溪壑,冀其革心革面,恪守藩礼,永保疆界之宁。 岂料夏人豺狼成性,犬羊无信,背盟弃约,罔顾恩义,数年间,屡犯我边城,侵轶我疆土,掳掠我吏民,焚毁我庐舍。 既不遵朝贡之期,又不循藩臣之礼,骄恣狂悖,蔑视王灵,谓朝廷姑息可欺,谓岁币可常得,负德辜恩,莫此为甚! …… 自今伊始,所有历年赐予西夏岁币银、绢、茶、彩等项,尽数废除,永不再给!其沿边榷场,亦俟边警稍息,另行措置。 …… 朕已敕令边将,整饬军旅,缮治城寨,厉兵秣马,以备不虞。 若夏人知悔谢罪,束身归朝,恪守藩礼,复修旧好,朝廷亦当开自新之路,待以不次之恩; 若仍执迷不悟,敢复犯边,王师所向,有进无退,必捣其巢穴,夷其部落,使之悔无及矣! 朕以四海为家,以兆民为念,奉天讨罪,义正辞严。明朕威怀之旨,定此久远之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随着诏书下达,这件事迅速成了汴京城的头条,压过了辽人来使。 …… 御史台。 殿中侍御史陈次升望着窗外的柏树,轻叹一声,“官家岂可如此啊,西北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又要生出风波。” 他坐在案前沉思了半个时辰,再度提起毛笔,眼神里满是坚定,我一定要阻止官家与西夏为敌! 朝中,除了主战派的官员之外,旧党还有一些中立的官员也纷纷上奏本劝谏。 在他们看来,花点钱买西北安宁,简直太划算了,为什么要和西贼打仗呢,打仗太花钱了,还要死人。 澶渊之盟,一个盟约,几十万岁币,换来了两国百年的和平,因此在大宋内部形成了一种观念,宁愿花钱,也不要打仗。 由此诞生了根深蒂固的求和派,主张和平相处。 士大夫们群情起伏,反倒是底层的老百姓们欢欣鼓舞,对西夏的反复,咬牙切齿。 官家说的太对了,小小的西夏,凭什么给他们钱? 历经数次大战,大宋接连大胜,民间或许有恐辽症,却绝对没有恐夏症,对于西夏,汴京的百姓是俯视的。 …… 垂拱殿。 赵昊看着案上一摞摞奏本,眉宇间隐隐有怒气,对一个小小的西夏动手就招致如此多的非议,大宋的文人士大夫们还是过的太安稳了。 他一把将奏本摔在案上,怒喝道,“张嘴和平,闭嘴平和,这些人应该去西北看看,看看那里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那里修建连绵的堡垒。” 不除西夏,西北永无宁日,不灭西夏,国家则无战马。 他们只看到了大战的消耗,而赵昊看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机会,只要再发育几年,大宋积攒一波实力,绝对有机会灭夏! 第122章 统一思想,辽使的试探 根据赵昊所知,西夏的内部正处于动荡期,辽国去年刚毒杀梁太后,西夏的国主李乾顺亲政,急需稳定权位,在这样的情况下,西夏根本没有胆子与大宋交战。 废除岁赐,或者说,这东西本不应该再有,难道西夏会因为大宋的岁赐而投降?根本不可能的。 这几十年来,双方大战数十场,彼此之间仇恨极深,根本不可能和平相处。辽国,大宋暂时打不过。 大理在山卡卡里面,太远,数来数去,也就西夏这个软柿子能捏,就这么一个国家,大宋打了这么多年还没啃下来。 想到这里,赵昊心中轻叹,饭要一口口吃,先慢慢来吧。 对西夏作战不是一年两年能打完的,其实,要不是顾忌辽国的存在,现在大宋咬咬牙还是能灭掉西夏,只可惜,辽国不会坐视大宋灭夏。 两国打的越狠,辽国越高兴,因为大宋不打西夏,继续厉兵秣马,早晚有一天得跟他干上。他乐见两国互相放血,然后趁机偷偷摸摸的施压加岁币。 辽国在宋真宗时期跟大宋打过,没打过,还被人一弩射死了主将,几十年前没打,现在更不可能打。 甚至在腐败堕落上,比大宋更甚,北宋好歹隔三岔五跟西夏干仗,他们可就真是承平了几十年,除了镇压内部叛乱,基本上就没打过硬仗。 当年李元昊建国称帝,暴打了北宋,连带着辽兴宗御驾亲征,也被西夏狠狠揍了一顿,两个难兄难弟在这方面真是没的说。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而在这之前,赵昊想做的是统一朝野的共识,只有统一思想,才好办事。 否则下面的官员意见相左,只能是空耗。 赵昊看着案上摆着的奏折,暗暗给他们记上了小本本,既然意见相左,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换思想就换人。 在大宋,想当官的人到处都是! 有些人看不清形势,以为现在的西夏还是当年的西夏,对此,赵昊只有一个处理办法,把他们优化了,哪凉快哪待着去。 朝廷不需要看不清形势的蠢货,未来开疆拓土,定灭西夏之功没这些人的份。 看了两眼,他便不再看,转而吩咐下去,“承安,这些奏本统一留中不发。” 承安侯在一旁,低声答道,“奴婢遵旨。” …… 都亭驿。 萧进忠轻捋胡须,眼睛微微眯起,“没想到,南朝皇帝竟然停了西夏的岁赐,倒真是让我意外。” 萧安世皱着眉头,“我觉得,要不了两年,南朝又会与西夏交手,此次停止岁赐就是很明显的讯息,他们不想维持与西夏的和平。” “此事等还朝之后定要禀告陛下,这渔翁之利未尝不可得之。” 萧进忠点点头,忽而叹息,“昨日,你我才说过,这南朝新皇帝要继承他兄长的意志,竟然这么快就有所行动了。” “摊上这样一位皇帝,不知道于我大辽而言,是祸还是福。” 萧安世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轻松惬意,“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大辽幅员辽阔,控弦之士百万,岂是小小的西夏所能相提并论?” “难不成,南朝还敢对我大辽开战?” 闻言,萧进忠笑了笑,“说的也是,是我杞人忧天了,南朝畏我大辽入骨,岂敢主动兴兵来犯,我大辽愿意休兵止戈是他们的福气。” 言语里,充满了我大辽天下第一,武德充沛的自豪。 “此事我们还是要试试能否插一手,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西夏与南朝敌对,拉拢他们与我们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好,我以为可行。” …… 乾圣元年六月初三。 赵昊按照惯例在宫中设宴,款待辽使,两国往来多年,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崇德殿,天色向午,殿廷已陈设齐备。 御座南向,设紫丝帷幄,旁列金猊,焚着沉水香,烟气袅袅不散。 御案之上,列以定窑白瓷、汝州青器,间以玛瑙觥、琥珀盏,皆宫中旧藏,不事新巧,却自显庄重。 阶下陈设宫县乐架,琴瑟笙竽皆列,乐工皆着皂衫束带,静立待命。东西两廊,黄麾细仗依次排开,甲士按刀侍立,气氛庄重而严肃。 赵昊着通天冠、绛纱袍,腰系玉带,缓步升座,身姿端凝,神色平和,不怒自威,英武不凡。 待宰执亲王、枢密、三省官依次入殿立定,阁门使方才引辽使入内。 辽使萧进忠,萧安世穿着左衽窄袍,貂裘暖帽,金饰蹀躞,腰束革带,脚蹬长靴。 入殿之后,两人行拜礼,不称臣而称贺,“大辽使者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赵昊微微颔首,礼毕之后,内侍引二人升阶,于东厢设锦墩绣榻赐坐,副使以下,则于殿侧东西序坐。 酒过三行,雅乐迭奏,所奏皆《庆善》《太和》之曲,声调雍和,无杀伐急管之音。 御厨依次进馔:先呈看盘,环饼、枣塔、干果层叠而上,以示丰盛;正馔则有猪羊鹅鸭,蒸煮煎炸各有法式,另特意添了北地风俗的捆缚熟肉、乳饼、酥酪,以适辽人口味。 萧进忠久在北庭,惯于乳酪膻酪,初见南朝宴席精细繁复,不免略有拘谨,举匕箸不甚自在。这些日子,入宋之后,南朝的饮食让他大开眼界。 现在看到如此丰盛的膳食,依然让他有些拘谨。 赵昊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对馆伴使林希轻声吩咐:“北地风俗,多食乳酪,不惯细箸。可于辽使席前增胡饼、乳粥,许其随意饮食,不必强循汉仪。” 内侍应声而去,片刻便添上热乳粥、酥饼数品,萧进忠心中一松,起身谢恩。 整个宴会和谐而又井然有序,就在赵昊以为宴会将在这样的气氛下结束的时候,吃饱喝足的辽国使者站了起来。 萧进忠手持辽国象牙笏,神色不卑不亢,“我主大辽皇帝遣臣问南朝皇帝,如今夏国小失,南朝兴兵,双方边境骚动,非两国生灵之福。愿陛下恢复西夏岁赐,以全百年和好。” 言语看似只是寻常问答,却是咄咄逼人,充满压迫。 霎时,殿内诸位大臣放下手中的酒杯,筷子,目光尽数聚集在萧进忠身上。 第123章 强硬反驳,盐钞改革进程 御座之上,赵昊放下玉杯,目光垂下,缓缓扫过二人,声线清朗,不疾不徐,“夏人连年犯边,杀掠边民,焚荡寨栅,朝廷屡赦不悛。朕兴问罪之师,伐叛讨逆,于理有据,于义有征。” “至于岁赐,这是我大宋内部政事,难道辽国皇帝欲插手我朝内政?”平淡的声音,极具压迫感。 萧进忠面色一僵,语气变弱,“外臣不敢,只是两国交战,涂炭生灵,我大辽皇帝不忍百姓罹难,愿从中调停,以修旧日之好。” 赵昊剑眉一挑,声音极具压迫力,“两朝兄弟,固当同心。若北朝真念生灵,何不谕令夏主束身请罪,献贼首恶以谢天下?如此,则兵戈自息,边境自安。” 瞬间,萧进忠被架住了,就算辽国能做到也不会这样做,他们巴不得大宋和西夏打的你死我活,更何况,他们还做不到。 副使萧安世 上前一步,欲婉转辩驳:“陛下,夏国僻远,不识大体,我大辽皇帝只是好意调停,并无插手大宋内政之意,还望陛下明鉴。” 赵昊眉眼舒展,语气微沉,殿中气压骤然一紧:“调停可也,偏袒不可。盟誓在前,各守封疆。大宋与西夏两国之间的仇恨,倾尽黄河之水也难以洗净。” “历代先帝之志,朕莫不敢忘!” 短短数语,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随着他话语落下,殿内甲士按剑之声微响,宴席上的大宋朝臣们皆是横眉冷目,神色端严,气势凛然。 萧进忠与萧安世对视一眼,气焰顿时收敛,知晓赵昊心志坚定,绝非轻易退让之主,只得躬身应诺,不复再言。 宴至尾声,教坊进杂剧,所演皆太平乐事、民生安乐之段,方才凝滞的气氛渐渐缓和。辽使与大宋君臣攀谈,多诗书文赋,再无出格之语。 不多时,宴罢撤乐,赵昊赐辽国使臣金涂银冠,锦衣八件,银器二百两以及内库绫罗、江南新茶、江南蜜煎、临安香药,卿与副使各一分,随行通事、护卫人等,亦各有绢匹、银碟。 萧进忠等使臣纷纷起身拜礼谢恩,“谢陛下厚赐。” 旋即,赵昊遣内侍送萧进忠等一众使臣至殿门,谕曰:“一路劳顿,可回都亭驿安歇。国事从容商议,不必急于一时。” 萧进忠,萧安世两人率使团再拜而出。 走出宣德门外,日头正盛,萧进忠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只觉得无比刺眼。 回到都亭驿,萧进忠松了口气,“可以回朝向陛下复命了,南朝天子,少年英姿,锐意进取,与南朝大行皇帝极似。” 萧安世点点头,“是啊,方才强硬之语,险些让我等下不来台。听朝中老臣言,大宋的仁庙皇帝待人以诚,待下以宽,不矜不伐,不怒不威,真可谓仁君。” “要是这新君能像仁庙一样就好了。” 萧进忠轻轻一叹,“是啊,可惜自从大宋变法之后,朝堂也为之动荡,如今安定,却不复旧制。” 大宋的内部情况,辽国不说如数家珍,至少也清楚大致的情况。南朝内斗厉害,辽国也不遑多让,前些年发生了耶律乙辛动乱,朝野动荡。 隔壁邻居的变法,他们十分清楚,也清楚南朝的变化,但除了在外事上插手,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宋走出昔年积贫积弱的局面,慢慢变得强硬。 仁宗那样的皇帝,不仅本国的大臣勋贵外戚喜欢,辽国也同样。 …… 垂拱殿。 宰执曾布近前奏事,“官家,今日辽使所言,恐怕有插手我大宋与西夏战事之意。” 赵昊轻轻一笑,神态平和,“的确,辽国素来如此行事,朕并不意外,他们不插手才令人惊异。” 大宋,辽国,西夏三国之间的爱恨情仇,不说也罢。 辽使入京在朝政上只是小事,影响不了朝廷的大方向,赵昊不欲多言,便转移话题,“不说辽使的事,这几个月来,盐钞改革办得如何了?” 在赵昊看来,盐钞的地位比交子还是重要,毕竟,交子要是废了,他能另起炉灶,盐钞若是玩坏了,北地很快就会民不聊生。 一日三餐,哪能少得了食盐。 盐钞不仅维持着北宋边事运转,更具有金融润滑的属性,某方面来说,可以间接承担一部分纸币的功能。 有食盐为本,甚至比交子更坚挺。 为啥盐钞在北宋反反复复,价格一变再变,商人们还是愿意用,除了食盐之利外,更是因为盐钞方便。 大宋的一贯铜钱至少有五斤重,一万贯便是五万斤,宋代商品交易发达,别说万贯,数十万贯的交易也不少见。 携带麻烦,光是路上运输的花费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代入想象一下,两个公司交易,用马车拉着一车车硬币交易,那个场面想想都觉得麻烦。 曾布擅长经济之道,这几个月也一直在忙这件事,胸有成竹的回答道,“臣在户部设立盐钞科,专管盐钞额度分配与汇总审核。如今已经在陆续实行,西北青盐已经入库查验。” “其次,汴京交引库设立监印御史,监察盐钞回收,销毁,售卖。御史台设立盐科监察御史,严查地方盐务官商勾结。” “盐钞科下设有、提举茶盐司,盐务审计署,负责稽查审计。” 说到这,曾布感慨道,“因为历代盐钞滥发严重,臣不得不在每个环节设立审计,防止贪腐徇私,如此才能尽量止住盐钞败坏之事。” “河东解盐池已拨放专款修缮,预计在今年秋季恢复大半产量,年尾可恢复全产。市面上的盐钞价格趋于稳定,不再下跌。” 听完这一席话,赵昊脸上露出喜色,“好,曾卿不愧是国朝柱石,盐钞改革交予你手,朕果然没信错人。” “盐钞稳定,商旅通达,西北民患缓解,河北,河东,陕西等地饥荒,盐钞稳定,总能让商人带去大量粮食。” “朕,终于能放心了。” 第124章 免役法改革,河东赈灾 赵昊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清茶,甘甜的滋味在口齿间回味,他问道,“如今,盐钞改革步上正道,未来之新政,曾卿打算从何处着手?” 改革不是一蹴而就,很多事他恨不得马上就做,但可惜的是,大宋的朝廷运转效率很低下,从最顶层到下面一层,很多事不是上面 下了诏书就能完成。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盐钞改革为什么能执行的这么快,迅速落实下去,还不是因为曾布亲自盯着,当朝首相与两府全力推行一件事,阻力在官面上迅速降低。 而在民间,商人迫切需要盐钞稳定,这关乎他们的身家,北地的百姓也需要粮食运转,盐钞的改革可以说是大势所趋。 朝廷得利,百姓得利,商人得利,这中间必然有人利益受损,他们是哪些人? 第一,旧盐务系统的贪官污吏,盐务衙门,转运司,朝廷将盐钞收归户部,他们便失去了上下其手的机会。 其次,把持边籴的权贵,豪门以及入中大户,这些人靠关系拿到边籴额度,虚报粮价,以次充好都算是好的。 更过分便是只靠文书就能套取官府的钱帛,茶盐凭证,就跟后世批条子一样。 剩下的便是那些大大小小的私盐贩子,以及往日盐运体系中的牙人,驿路官吏,漕运小吏等等。 赵昊登基以来,除了改青苗为二分法,统一税种之外,朝廷的主要精力都用来推行这件事,盐钞体系涉及到贪腐官僚,地方豪强,特权商人以及私盐势力。 包括赵昊调走韩忠彦,任用吕惠卿查贪腐都是围绕盐钞改革在转。其中还涉及到地方官府机构与朝廷之间的角力博弈,情况极其复杂。 如此多管齐下,盐钞改革终于是顺利完成。上个月改革之后,朝廷在盐科上的盐利直接激增数百万。 不仅如此,汴京城内的物价也变低了。 每个月看着殿内上的物价波动,赵昊心里都十分喜悦,物价降低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是实打实的生活成本降低,他们总算能多吃几口粮食。 曾布沉思片刻后,沉声回道,“臣以为当改免役法。” 赵昊微微一怔,他以为曾布会动市易法,继续在搞钱这条路上走,没想到竟然是从免役法着手。 “曾卿有何想法,尽可言之。”说完,赵昊还吩咐内侍给曾布搬来椅子,递上茶水。 “谢官家。” 曾布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接着道,“臣以为役法之要,在均不在暴,在便民不在聚财。” “旧役法户等不实,地方大户隐匿产业,少出钱,中小户反而成为主力,出钱多,应役苦。其次,宽剩钱滥征,法定为二分,地方官府时常加征,百姓苦不堪言。” “臣以为,可重新厘定户等,按照田产与浮财而定,多产者多出役,厘定户等须严苛,否则必会重蹈覆辙。” “其次,宽剩钱可再降,改为一分,每岁造册,户部审计,御史巡查,超额者,该降职的降职,该流放的流放。”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便是,百姓若无铜钱缴纳役钱,可用粮食布帛折算役钱,以市价中间值折算。” 赵昊听完,从曾布的话里明白了两个意思,其一,免役法改革最核心的地方是重定户等,尽可能的要公平,核查虚实。 其次,允许百姓以谷物布帛折算役钱,可稳定边籴。 赵昊并没有太多要改良的地方,补充了两点,“边地劳役当重役厚酬,可为军队后备,为日后灭夏做准备。” “地方县令以户均等,役钱平,无逃亡为考课,百姓可越级上诉,一旦查实,必惩之。” 以前,官员考课以推行新法为基准,赵昊打算改改方式,新法推行要考课,新法推行的质量一样要考课。 总不能让下面的官员过的太安逸了,不要总想着朝廷给了你们什么,要想想能为朝廷做什么。 大宋养士百年,总得发挥作用不是? …… 河东。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但在这里,田地间却看不到多少农人在忙活,放眼望去,大片的田亩龟裂,禾苗枯死,从去年二月份到现在,河东乃至陕西两路连月干旱,滴雨未下。 百姓春耕所种,颗粒无收,乡间的村落,少有人迹,炊烟已经不见,道路上,饿殍边籴,乡民们扶老携幼,步履蹒跚。 半个月前,赵昊下令,命两路转运使,安抚使统筹赈灾,调取边籴入仓的粮食,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安抚流民。 正好这个时候,撞上了盐钞改革。 河东,太原知府章楶早在收到朝廷诏书之前便已开仓放粮,命官吏搭建赈济灾棚,以差役维持秩序。 幸而,朝廷的诏令来的及时,在河东存粮近乎消耗殆尽之时,来自京畿,河北,京东诸路的商人奔赴西北边地。 车辚辚,马萧萧,运输的粮车络绎不绝,粟米,麦豆,黍稷等粮食堆积如山,不断入库,然后被拉到各地赈灾。 赈灾之地。 章楶穿着粗布单衣,行走在赈灾的棚户之中,大批的灾民在粥棚之前排队等候,老弱排在最前。 他凑上前一瞧,只见粥棚里的稀粥粥汁稠厚,米香四溢,颗颗饱满,很少有人在这上面做手脚。 见此,他微不可察的点点头,悄然转身。 在他身后,饥民抱着盛着稀粥的碗,顾不得刚出锅的滚烫,大口的吞咽着,眼中热泪盈眶,脸上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色。 幸亏有朝廷啊。 走出这个地方,章楶又去别的地方探查,时不时混入灾民探查消息,有一天问消息的时候,一个杵着拐杖的老人对他格外恭敬,小心翼翼,让他有些意外。 章楶穿着粗布衣裳,在西北为将数年,皮肤都晒成了古铜色,与田间老农无异,他和煦的对老人道,“老人家,我就是读了些书而已,你不必如此。” 岂不料,老人摇摇头,沟壑纵横的面上依然很拘谨,“回相公,您可是朝廷命官,老朽如何敢不恭?” 章楶颇为惊讶,“老人家,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人捧着粥碗,回道,“刚刚领粥的时候,老朽见到相公通过巷子的时候,小心侧身而过,生怕碰到你。” “可那巷子通过行人足够,只有戴着长翅官帽的官员才会如此小心。” 章楶顿时愕然,无奈的笑了笑,没想到自己多年在官署中养成的习惯,竟然成了破绽。“老人家,这两个月,朝廷都会在此地赈灾,你不必担心。” “等下过几场雨,你们就能返乡了,届时官府会借给你们二分钱,用来买种子,等熬到秋天就好了。” 第125章 勋戚聚集 老者面上露出干涩的笑容,“幸亏有朝廷救济,不然草民一家就活不下去了。可是冬种夏种,秋粮推迟,草民一家恐怕撑不到那时了。” 章楶灰白的眉毛皱了皱,眼角的鱼尾纹显得更深,“别担心,朝廷不会不管你们的。” 接着与那老人聊了一会儿,章楶回到官署,思考了半个时辰,决定施行以工代赈,救济灾民。 以工代赈在大宋并不罕见,王安石施行农田水利法,其核心就是以工代赈,范仲淹治杭,苏轼修建苏堤等等都施行了以工代赈。 这放在现实中是有很深的考量,以前,面对流民灾民,防止他们酿成动乱,会把里面的青壮都跳出来,塞进厢军。 后来地方厢军越来越臃肿,人员众多,再加上造反招安的人也不少,朝廷财政顶不住了,后面才慢慢换的法子。 …… 汴京。 到了六月,气温迅速升高,阳光炽烈,路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院子里的树木被晒得蔫吧,无精打采的垂下叶子。 清风楼位于汴京内城朱雀门外,地理位置极佳,夏季多风,故而很多百姓都会在这里乘凉避暑。 楼中隔间,数道身影坐在其中,桌上摆着签盘兔,炒兔,酱肉,鲤鱼烩面,炙羊肉,肘花。熏鱼,李子旋,樱桃煎等等诸多美食。 大大小小的盘碟,不下几十种。 桌上有诸多美食,在座的人却没有一人动筷子,放眼望去,他们皆是穿着绫罗绸缎,皮肤白皙,手上没有老茧,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辈。 隔间里除了他们,没有歌记,没有换汤斟酒的妇人,也没有插科打诨的闲汉,就连门外也有人把守。 桌上,一个浓眉大眼,面白留须,身形富态的中年人问道,“老向,官家停下对西夏的岁赐,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东边的老人穿着薄纱绸衣,手上戴着枚虎纹戒指,“北边的盐务损失惨重,要是西边的商路再断了,年底我们一大家子人可就要喝西北风了。” 一个稍年轻的男人端起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口,“是啊,今年朝廷改革政令一变再变,我们各家的进项都大不如之前,难道官家就不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吗?” 言语里充满了无奈。 主位之上,一位面容和煦,红光满面,极其富态的中年人无奈的摇摇头,“老曹,老刘,你们问我,我也不清楚啊,我大哥远在相州,我在朝中没有任职,哪知道会不会打仗?” 年轻的男子喝完酒,瞥了他一眼,“嘁,这话你自己信吗?你们向家可还有一位在宫里,只要那位出面,不就都清楚了?” 话音落下,向姓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薄怒,“住口,那位岂是你能置喙的?” 霎时间,室内的气氛变得凝滞,角落里,香炉的青烟袅袅升起,淡淡的香味沿着鼻尖缭绕,让人愈发清醒。 戴戒指的老者连忙打圆场,对年轻男子说道,“老刘,快给郎君赔个不是!” 刘姓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忿与嫉妒,不甘不愿的站起身朝向姓男子抱拳行礼,“向哥哥,是我方才失言,还请见谅。” 向姓男子摇摇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无妨,你也是一时心急。”说着他又看向在场众人,“我知道你们急,我向家也急,但先别急。” “官家停止岁赐,不一定要立马打仗,朝廷的情况你们不是不清楚,放心吧,商路暂时不会断绝。” 这句话说完,其他人神色并未有任何变化,这些他们不是不知道,今天聚在一起,自然不会仅仅只是为了探消息。 “我向家有一位太后,但依然在朝堂上说不上话,须知,当今天子,可是成年的皇帝,不要忘了当初大行皇帝亲政是何等情形。” 顷刻间,大家的神色变得微妙。 紧接着,他又道,“盐钞改革,咱们损失惨重,朝廷下了狠手,曾布亲自主持此事,更重要的是有官家支持,我也没有办法。” “自官家登基以来,我等外戚逢年过节虽然赏赐不断,待遇优厚,可圣眷明显不如过往。官家更喜欢新党那一帮大臣。” 闻言,其余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向宗良不动声色的看向其他人,沉声道,“依我看,咱们想挣钱,还得靠官家,天家与我勋戚休戚与共,我等为何要与官家生份?过几天,我打算入朝面见太后,求个恩典出来。” “请官家给我等指条明路。” 刘姓青年皱了皱眉头,不确定的问道,“官家,会答应咱们的请求吗?” 向宗良看了他一眼,“为何不会?我等勋戚与国朝与共,论忠心可靠,还有谁能比得过我们?之前,咱们不靠近,是没摸清楚官家的脾气。” “现在,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说到最后,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在场的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颇为意动,要真能重新获得圣眷,那真是再好不过,只是,这事不好办吧? 那刘姓青年叹了口气,“唉,向哥哥,我刘家不比你们向家,官家恐怕看不上咱家吧?” 向宗良没好气的瞪着他,“你怕什么?官家连吕惠卿那等人都能用,没道理不用我们这些勋戚,只要忠心,就这一条便够了。” 刚说完,其余几人立马站起来,躬身行礼,“向兄,我等唯你马首是瞻。” 向宗良站起来,露出为难的神色,“你们,何至于此啊,快快请起。” 但他说完,其他人还是一动不动,这下子把他架住了,见此,他叹了口气,“好吧,我只能是帮你们在官家那递句话,成不成还得看你们自己。” 这话刚说完,其他人立马起身,再次朝他行礼,“多谢向兄。” 几人站起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单凭向宗良自己和他背后的向家,当然不值得他们如此重视。 奈何向家有一位太后在后宫,而他们各家的太后早已不在尘世,在宫里的地位大不如以前,连家世也逐渐败落。 第126章 夏日纳凉 得了准信,几人的神色放松下来,“唰”的一声打开折扇,不住的摇动。 正值六月,暑气正盛。 清风楼是乘凉的好地方,临着汴河,因着穿堂的河风与高敞的设计,倒比外间清凉不少。 楼下街市,隐约传来吆喝声,汴河上,漕运粮船下,搬工们顶着烈日,搬运货物,时不时喊出悠长的号子。 “这大热天,还是清风楼舒坦。”刘姓青年惬意的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鲙鱼,蘸了酱送入口中,姿态甚是闲雅。 老者喝了一口雪泡梅花酒,神色缓和,“今年的天气也是奇怪,二月之后,雨下个不停,五月之后,太阳晒个不停。” 几人一边吃,一边闲聊,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沉水香与酒菜混合的暖香。 不多时,酒足饭饱,各自下了楼,乘坐马车扬长而去。 御街上,马车在道上前行,向宗良坐在里面,脑海里浮现出几日前的情景。 庆宁宫偏殿。 “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 向宗良抬头,就看到赵昊俯视着他,声音平淡,“向卿,这几个月,你们勋贵的动静闹得挺大啊。” 听着这略带质问的话语,向宗良低头一拜,“官家,臣有罪,” 丹陛之上,赵昊单手负在身后,嘴角挂着淡笑,“不要动不动就请罪,你有何罪?勋戚之家与国同休,一些私盐生意而已,朕不会放在心上。” “各家的人,各家领走,只要交足罚铜便够了。” 一句话,向宗良神色大喜,“谢官家厚恩,臣愿意。” 毫无意外,曾布改革盐钞,搂草打兔子,他们这些勋贵有的贩卖私盐,有的借着关系批条子,与府库小吏勾结。 有章楶,吕惠卿,以及蒋之奇在北方配合,就算是关系通天的勋贵,也被查了个底朝天,下面的白手套被抓了不少。 就算是罚,也顶多是刺配加流放,砍不了头,赵昊也懒得收拾他们,还不如弄点真金白银实在。 对他们各家勋贵来说,罚点钱是小事,但忠心可靠的人少,在任何时候,忠心耿耿的手下都不可多得。 “这些日子,你们各家损失不小吧?” 向宗良嘴角一抽,很想说,要不是盐钞改革,他们也不会损失了这维持几十年的财源,更别说大宋获得西夏的青盐,他们这些勋贵可是狠狠地吃了个饱。 如今,随着盐钞改革,该堵的漏洞都堵上,他们就算钻缝子,获得的收益也大不如以往。 自曾布大力改革盐钞以来,向太后也找过赵昊,暗示他手下留情,但都被他给堵了回去。盐钞的稳定关乎大宋的经济民生,哪能继续放任这群勋贵瞎搞。 就这么说吧,盐钞在大宋的作用有点类似于美元,曾经美元用过金本位,后面自己放弃了,而盐钞用的是盐本位。 与之相同的交子,用的是钱本位,现在朝廷滥发交子,导致交子贬值,受影响最大的只是那些商人和有钱的大户。 普通百姓本来就没几个钱,能用用铁钱和铜钱就不错了,只要民间有铜钱流通,交子贬值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而盐钞关乎到天下军民的生计,一旦信用崩塌,入中法败坏,北地几十万大军可要饿肚子了,到时候万一他们效仿前唐牙兵旧事,那可就完蛋了。 不过,这些勋贵没了钱途,肯定对他有意见,大宋的勋贵分为开国功臣将门,西北边防将门,以及外戚世家。 开国的功臣将门比如真定曹氏,府州折氏还有被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那些节度使们,西北将门则是种家军,姚家军这些军功家族。 外戚就更简单了,历代皇帝的皇后以及嫔妃,她们背后的家族便是外戚,至于世家,那便是大宋的士大夫家族。 比如相州韩氏,东平梁氏,东莱吕氏等等,这些勋贵家族历朝以来长盛不衰,借助恩荫制度与联姻,彼此之间盘根错节,是大宋朝堂一股极大的势力。 文官这边,赵昊已经拉拢了曾布,后边还有个蔡京,勋贵这边,他自然也不会放过,帝王制衡之道便是如此。 相比于文臣,勋贵更依赖皇权的恩荫,可以说是皇权一部分延伸也不为过。 盐钞这边他狠狠的打击了这些家族,给了大棒现在该给他们甜枣了,斩首,请客,收下当狗。 向宗良艰难的挤出个笑容,“官家明察秋毫。” 赵昊走下丹陛,来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白白胖胖的脸上,一字一句的说道,“接下来,朕要你办一件事,办好了,朕不吝给你们指一条财路。” 马车里,向宗良回过神,心中只有振奋,想着怎样才能把官家这条大腿抱得更结实。 …… 风泉馆。 “知了,知了。” 蝉鸣聒噪,嘶哑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暑气蒸腾,连植物都没精打采的耷拉着叶子,宫人内侍们懒洋洋的躲在廊下荫凉处乘凉。 这里是历代大宋皇帝常来避暑的地方,周遭遍植苍松古柏,又引后山清泉绕阶,殿宇周遭引御河活水环绕,檐角悬着细竹帘,隔去烈日,却留得穿堂风。 四具青铜冰鉴分列四角,窖藏寒冰徐徐散出寒气,烟霏轻扬,一室清凉如秋。 榻边小几陈设极简,一只青瓷瓶斜插数枝新开的茉莉,素白花瓣,清芬幽幽,混着冰气,更觉沁人心脾。 赵昊卸去朝服冠带,只着一身月白软纱单衣,浓密漆黑的长发束以玉簪,散落在肩头,整个身子斜倚在竹丝凉榻上。 殿中无繁奢陈设,唯有一张乌木小几,摆着冰盆镇着的几样冷饮点心——一盅冰雪冷元子,一瓯甘草冰雪凉水,还有细瓷盏盛着的紫苏饮,盏壁凝着水珠,触之沁手。 内侍轻步奉上银匙,他拿过勺子,舀起冰雪冷元子,冰屑入口即化,甘凉顺着喉间漫开,夏天纳凉,再吃上大宋版的雪糕,这滋味别提多么爽快了。 皇后李氏坐于侧首锦墩,一身浅碧罗衣,温婉娴静,铁柱在摇床里爬来爬去,看着青铜冰鉴外渗出的寒气,想要伸手去抓,却怎么也够不着。 第127章 无时无刻的收买人心,绑定勋贵 然后,铁柱回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母亲,见她没反应,又转而看向赵昊。 赵昊见他神情,笑着道,“看朕也没用,来,喝一口紫苏饮。”说着,拿起一旁的紫苏饮,舀了一勺喂他。 铁柱倒是很给他这亲爹面子,乖乖的张开嘴喝了下去,然后张着嘴巴,还想要。 小儿肠胃脆弱,这紫苏饮加了霜糖,并未加冰,也没有冰镇,专门给他准备的。赵昊拿着汤匙,慢慢的喂完一盏。 李氏坐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眉宇间满是柔和与甜蜜。 喝完紫苏饮,铁柱便趴在摇床里沉沉睡去。 赵昊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光,吩咐道,“承安,你带人把这些饮子给外面的御龙直们送去。” “奴婢这就去。” 承安应了一声,示意几个内侍一起抬走装着冰饮的冰鉴。 出了大殿,一股热风迎面袭来,屋檐下,御龙直们三三两两的靠在墙边,不住的扇风,汗水不断自额角滴落。 承安走到他们面前,“诸位,官家体谅你们辛苦,特意赐下冰饮。” 冰饮? 一听有这好东西,方才还无精打采的御龙直们立刻兴奋起来,急忙上前行礼,“谢官家赏赐。” 虞侯都头们看了一眼乱糟糟的人,大喝一声,“排好队,每个人都有。” 很快,宫殿走廊下排好了长队,几个将领领完一碗,便轮到下面的基层军吏,再然后便是最底层的士兵。 夏日炎炎,一口冰凉的冷饮入喉,别提多么舒爽了。 顷刻间,上上下下的御龙直们对殿内的赵官家充满了感激之情,官家真体谅他们,还特意赏赐冰饮。放在外面买,至少要一百到两百文。 像这种小事,赵昊从来不吝惜去做,一些小恩小惠就能收获这些人的效忠,何乐而不为,虽说守卫皇宫,保护皇帝是他们的职责。 可忠心干事和上班打卡是两码事,越是到高层,越是要对身边的人好,历代赵官家都深谙此道。 成事的或许都是些大人物,但能坏事的有时候偏偏就是这些小人物。 …… 送完冷饮,承安回到大殿。 赵昊瞥了一眼,就一会儿的功夫,他身上已经出了不少汗。指着案上的碗道,“承安,这碗冷饮赐你了。” 这一碗是冰雪甘草汤,甘草、葛根熬煮后沉于冰窖,汤清冽甘甜,纯天然无污染,乃是太医院的配方,可不是后世那些科技狠活能比的。 承安干瘦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连连躬身,“谢官家赏赐。” “官家,向宗良入宫求见。” “宣。” 李氏知道他要议事,便起身道,“官家,臣妾带着铁柱先行告退。” 赵昊摇摇头,满不在意,“都是些小事,没有外臣,在这陪朕吧。” 要是外朝大臣,李氏应当回避,因为他得给朝臣足够的尊重,而勋贵就不用顾忌这么多,皇后在这,反而更显亲近自然,表明没拿他当外人。 不多时,向宗良从殿外走进来。 “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 “赐座。” “谢官家。” 向宗回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上,肥胖的身躯只坐了半边,不敢坐实了。 赵昊随手拿起白玉盏,指尖触到瓷壁,一阵沁凉直透心脾。他浅啜一口,甘冽凉意顺着喉间滑下,“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向宗良悄悄瞥了一眼皇后,小声将在清风楼发生的事完完全全的复述了一遍。 李氏越听,眼睛瞪的越大,她竟不知道,这些勋贵私下里还敢这么说官家。 忽然,她感觉手上一热,低头一瞧是赵昊握住她的手,抬起头便看到赵昊温柔的笑容,心里的愤懑稍稍淡去。 相比于那些外戚家族,李氏所在的李家独门小户,他父亲膝下也只有她一女,原本在朝中只是五品的小官。 赵昊继位之后,迁李父为陈州团练使,外放任一地知府。 可以说,李家在外戚中的分量很小,完全没有牵扯到这次盐钞改革的风波中,李父也很识趣,没有仗着天子岳父的身份胡作非为,官声也不错。 听完,赵昊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做的不错,除了京中这几家,西北姚家,折家,种家那些人你都与他们联系上,盐钞之上,朕放你们一马。” “念及你们家大业大,朕不忍你们贫苦度日,有一桩好买卖给你们,只要办成了,朕还有重赏。” 向宗回听的心惊肉跳,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官家,不知是何等买卖?” 区区一桩买卖,要涉及到这么多家族,恐怕都不一定够分。 赵昊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似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怎么,你担心这买卖喂不饱你们?” 向宗回心中一凛,脸上的肥肉抖动,立马从椅子上站起身,“臣不敢。” “这桩买卖,别说是你们这些勋贵,就算朕也插一手,未必都能包圆,此事你可稍稍透露一二。” “如此,你可放心?” 刹那间,一股激动的心绪直冲天灵,连官家都参与这桩买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跟了! 向宗回身子不住的颤抖,“官家,此事臣一定办好!” “退下吧。” “臣告退。” 等到向宗回退去,李氏好奇的开口,“官家,既然这买卖这么大,为何朝廷不独占,要分给他们这些勋贵?” 赵昊摩挲着她的手掌,解释道,“有些买卖,官府垄断并不是好事,只有越来越多的人参与,才能赚的更多。” 大宋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事,结果就是一个产业越干越黄,妄图侵吞上下游所有的利益,带来的后果历历在目,赵昊可不会重蹈覆辙。 这些勋贵是皇权的延伸,同时也是朝廷体系中的蛀虫,赵昊要是不给他们一条活路,说不定以后捅的篓子会更大。 为了钱,那帮人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他的另一个目的也很简单,扶持勋贵的力量,与文臣们抗衡,只有将他们的富贵与皇权绑定,这些人才会死心塌地的为他赵昊卖命。 士大夫文官集团或许不乏忠贞之士,但他们整体的操守,赵昊可不敢信。 第128章 建设制度,章惇回京 宋末崖山,十几万军民投海自尽,是大宋最后的脊梁。 可前面的南宋,权臣当道,每次一喊北伐,宫里都得死个皇子公主什么的,皇帝从偏远支系找。大大的削弱了皇帝的权利。 谈到北宋,除了最开始的太祖,太宗,大家还知道真宗,仁宗,哲宗等等皇帝,到了南宋,除了高宗赵构还有孝宗以及末帝之外。 其他的皇帝基本上查无此人,反倒是贾似道,史弥远等一众宰相更有名气,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这意味着什么? 皇权崩塌,靖康之变彻底打破了大宋的权力结构,以前皇帝还能压过朝臣,到了南宋就只能沦为吉祥物与傀儡,维持表面的体面。 大宋的皇帝不得不重用文官集团,可以说,除了太祖赵匡胤之外,这是其他继位者不得不走的一条路。 赵匡胤自个就是军头,有枪杆子,有威望,其他皇帝要掌握大权,必须将手中的权利分享,大宋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制度便是这样来的。 没有这个制度,大宋早就步了前朝的后尘,北宋皇帝有几个都是壮年崩逝,留下孤儿寡母。 要保证皇权稳定传承,只能靠文官集团。 想到这,赵昊不禁幽幽的叹了口气,大宋的官僚制度就跟制度屎山一样,冗官的问题不用多说,各种官,职,差遣分离,还有互相制衡。 你担任相应的官职,但不一定干这个官职的活,甚至说是不干活,光领工资的那种,那些各种节度使的名头就这么来的,纯纯为了给你发工资而已。 本来,赵昊打算像梳理税种一样,统一一下,免得政出多门,官员之间彼此推诿,也为以后的吏治打基础。 可看了两个月的卷宗,他彻底放弃了,这压根就是个死结。 索性,他便琢磨起了勋贵,给现在的朝堂制度打补丁,至少构成新的朝堂平衡,不至于老是他一个皇帝面对群臣。 大宋在不断的中央集权,朝廷集权意味着以后出权相的几率正在变大,皇权与相权之间的博弈,几乎是贯穿了整个华夏的封建王朝历史。 朱元璋终结了相权,结果就是他的后代几乎每个皇帝都在跟大臣们争权,一个人又怎么干得过一帮聪明人。 本来有勋贵集权平衡,但土木堡一一战,大明的勋贵直接废了,所以才不得不重用宦官。 至于大清,大清不算,那是奴隶制王朝,纯纯的开历史倒车了,在皇帝面前,你连当奴才的资格都没有。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大宋现在局势看似稳定,但文官集团一家独大,潜藏的隐患太大了。 不过,现在还早,等未来灭夏,收回燕云十六州,大战不断,那才是勋贵们崛起的时候,现在挑起头,绝对会被文官们掐灭在萌芽状态。 见赵昊陷入沉思不说话,李氏拿起蒲扇轻摇,一边扇风,一边静静地看着他的侧颜,目光直直的落在他脸上。 专注的男人最有魅力,李氏最喜欢看的就是赵昊低头思考的模样,白皙俊朗的侧脸,深邃的眼眸,殿外阳光西斜,光影交织下,好像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看着看着,李氏的脸悄然爬上晕红,此时,穿堂而过的泉风,带着松竹之气与花香,徐徐拂面。 檐外飞泉潺潺,水声泠泠,压过了满宫蝉噪。堂外是灼人酷暑,堂内却是冰清玉润,一派清幽。 …… 六月的天,一日比一日热,连带着人们心里都生出了火气。 在六月初七这一天,章惇终于回到了汴京。 在孝宗这一朝,章惇是独相,大权独揽,赵煦很多事都会参考他的意见,而今,章惇重新返朝,格局却大不一样。 御街之上,章惇坐在轿子里,随着仪仗队前行,身边跟着百名亲从,排场极大,所过之处,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都纷纷避让,这是曾经身为宰执的特权。 轿子里,章惇穿着紫色罗纱公袍,头戴展脚幞头,冠帽上另外戴着垂纱帽,用以遮阳。垂纱之下,章惇转头望着轿子外的御街,怔怔出神。 一柄清凉伞开道,京城内外的士大夫和百姓们无不惊讶! 垂拱殿。 赵昊依然是一袭公袍,坐在御座之上。 时隔数月,君臣即将再度相见。 “宣章惇入觐!” 内侍唱喏声落,章惇趋至御前行礼,叩拜沉稳有力: “臣章惇,参见陛下。” 御座之上,赵似面色平静,抬手虚扶:“章卿平身,山陵重务,卿总领其事,先帝安于陵寝,卿功不可没。” 一边说着,他的目光落在章惇身上,只是几个月的功夫,章惇的须发白了大片,脸上的皱纹愈发的深了,却依旧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全无长途跋涉的倦怠。 人依然还是那个人,却少了当初那一往无前,专横独断的气势。 章惇起身,微微垂首,目光却并未避让,依旧带着几分当年执政的锐利:“为先帝送终,乃人臣本分。臣在外数月,闻陛下践祚以来,天下安定,臣不胜欣喜。” 殿内,除了他们之外,曾布亦在此处。 曾布着紫袍玉带,打量着昔日的对手,眼里流露出些许惊愕与释然,章惇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二人昔日同朝为政,时而相附,时而相轧,如今一为首相,一为前相,咫尺之间,确实天壤之别。 当初章惇为相,他曾布只能屈居人下,台谏,人事权尽在章惇手上,很多事情意见相左,他都不得不听从对方的意见。 现在,他看到章惇,只觉得往日的仇怨已经不算什么了,心里的怨气与芥蒂一扫而空,只因为,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个专横独断的章子厚已经不在了。 权力是男人的春药,能让老人焕发第二春,许多大权在握的人在位之时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 而失去了权力之后,这类人往往会迅速衰老,而章惇便是这样的人,他只比曾布大一岁,可看上去竟是比他老很多。 第129章 章惇外放荣养 赵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眼里泛着笑意,章惇性格刚烈,又记仇,偏偏曾布也是个心眼小的,两人之间矛盾积怨非常深。 见曾布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心里暗暗摇头,还以为他俩会吵起来呢。 曾布沉默不语,章惇也没有呛声。 气氛有些尴尬,赵昊轻咳一声,缓缓开口,“章卿在外数月,深入民间,于百姓民情必有所感,不知爱卿何以教朕?” 提到政事,章惇眼眸一凝,脑海里回想起他在河南所见的一幕幕,略微思考了一下,他抱拳行礼,“官家,方今国势,外有西夏窥边,内有财用不足,当是以稳定为要。” “臣在山陵任上,朝廷于新法之上改良诸多,青苗改二分,统一税种皆是利国利民之法,无规矩不成方圆。” “官家统一税种,构思极巧,不动旧制,不改赋税,倒逼州县官员自我革新,免了多余的苛捐杂税,百姓受益良多,官吏也省了许多麻烦。” “今年收夏税,地方官府的收税比以往规矩了很多。” 他先是把赵昊的举措夸了一通,紧接着话音一转,“然,这两月的盐钞改革,臣以为不妥,朝廷收拢盐钞大权,盐课之利边籴与朝廷半分。” “此举短则有利,然却太过苛刻,盐之利朝廷不该尽纳之,北地若非吕惠卿与章楶弹压,恐怕已是乱相四起。”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明晃晃的打曾布的脸,你的盐钞改革不行! 赵昊先是一愣,然后差点没笑出来,章惇还是那个章惇,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曾布啊。 闻言,曾布面色瞬间变得难看,“章公久在外,不知近事。今日民力困敝,盐钞不定,商利不兴,法当因时制宜,宽猛相济,以安社稷为先。” “若无盐钞改革,河东陕西等地的赈济粮食该从何来?常平仓之粮不可轻动,我以盐钞之利赈济灾民,又省了朝廷拨款,何乐而不为?” 章惇登时反驳,“你可知,北地的流民虽然安抚,然盐利搜刮太苛刻,非是长久之道。” 他的意思,赵昊听懂了,断了那些世家,勋贵的财路,他们不可能就此罢休,肯定会从别的地方找补。 相比之下,盐钞上的利益反倒是不算什么。贩私盐,总比贩铜铁以及各种禁物要强。就大宋与西夏,辽国那偌大的边境线,处处都是漏洞,还愁干不了走私? 正当曾布想说什么的时候,赵昊轻轻抬手,止住二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目光落在章惇身上,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章卿忠直敢言,老成谋国,朕深知之。然卿为元老旧相,又为山陵使,送先帝终,于国于先朝,皆有大功。” “若仍处以繁剧机务,非朕优老礼臣之意。” 章惇面色微变,已知其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旋即,赵昊缓缓宣谕,“今特命卿为观文殿大学士,判河南府,坐镇洛邑,兼管西京宫庙事。洛邑乃天下重地,卿以重臣镇之,朝野皆安。” 顷刻间, 章惇瞳孔微缩,观文殿大学士,是极高的儒臣荣衔;判河南府,坐镇洛阳,看似方面重任,实则远离汴京中枢,彻底退出二府实权。 换句话说,官家已经把他赶出权力中心,连汴京都不让他待,享受跟吕惠卿一样的待遇。 废话,摊上这么一个有性格的老臣,你也得防备,章惇是嘉佑二年的进士,结果那一年,他族侄章衡当了状元。 这让他很没面子,于是他拒绝授官,在嘉佑四年重新参加考试,高中甲等。 寻常人能考中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结果他倒好,考中了不去当官,又重新考试,这是何等的自负。 但凡失误一下,运气不好,他得在考场上蹉跎好几年,可即使落后同年进士两年的时间,章惇在官场上依然一骑绝尘,在元丰三年当了参知政事。 而这个时候,嘉佑二年的状元章衡还在地方蹉跎,直到逝世都没能入两府为官。 对于这样资历老,有功劳,有能力,还很有性格的大臣,只有外放尊荣这一条路,章惇还更特殊,他是新党的旗帜,不能随意贬斥安排,否则会寒了新党之心。 紧接着,赵昊又温言补了一句,“卿虽在外,朝廷若有大政疑议、边事机要,朕当驿召卿入京咨访,不次召对。寻常庶务,便不必劳卿。卿且往洛邑休养,为朕镇抚中外,安定人心。” 大宋文臣的地位简直拉满了, 尊以殿阁崇衔,授以河洛重地,给足了他体面声望,又不给他实权,外放出京,不给他搅动朝堂的可能。 他是新党的旗帜,要真的在京城反对曾布,拆他的台,会很棘手,而赵昊也不好处置他。 殿里一片寂静,章惇笼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着,纵然他早就猜到自己的结局,可当官家亲口说出的时候,他仍然感到不甘与失落。 以前,被贬斥,他矢志不渝,想着能重新回到朝堂,可现在,不一样了,自己已经是花甲之年,还能活几年? 官家给了自己大宋文臣极高的名誉,他只能接受,强留不受只会给自己难堪,朝堂上,他的人马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 边地的章楶也被调离,他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沉默片刻,章惇躬身一揖,“臣遵旨。” 与此同时,曾布亦随之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处置得宜,内外咸服,臣无异议。” 御座之上,赵昊微微颔首:“既如此,章卿可略作休整,择日赴任。凡洛邑一应供给、仪制,皆从优厚。” 章惇再拜,“谢官家厚赐。” “章卿一路奔波,朕已命人收拾好了宅院,你先退下休息吧。” “臣告退。” “曾卿,你送章卿一程。” …… 出了垂拱殿,两位紫衣卿相同时停下脚步。 曾布缓缓开口,“章子厚,你已经回不来了,朝廷有陛下,有我,你安心的在洛阳荣养吧。” 章惇的眼神变得锐利,静静地盯着曾布。 曾布心中一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要干什么? 然而,章惇什么也没做,只是嗤笑一声,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宫殿,扬长而去。 第130章 一个时代的落幕 垂拱殿前,曾布看着章惇的身影远去,夕阳下,御道上的影子被拉的很长,紫色官袍在斜阳下分外显眼。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章惇的腰变得佝偻了起来。 宫殿廊道之上,章惇慢慢的走着,步履沉稳,行走之间,头上的幞头没有半分晃动,踏出屋檐,天空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令他不禁眯起了双眼。 这阳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刺眼! 望着远处屋脊上高高耸立的望兽,他心中升起了无比复杂的情绪,想起了嘉佑二年,那是他第一次踏入皇宫。 彼时的他,尚是青涩的青年,满怀壮志,于大殿之上唱名,而后他拒不授官,在嘉祐四年再战科场,一举夺得甲等。 夕阳下,苍老的白发染上了碎金,章惇好似看到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正朝他走来,那样的英气勃勃,无惧无畏。 年轻,真好啊。 章惇轻叹一声,脸上的褶皱更多了,随着他走出皇宫,胸中的最后一缕意气也消散一空。 往后,再不会来了! …… 尚书省都堂。 许将,蔡卞,蔡京等人齐聚一堂,气氛显得很凝重。 章惇的任命诏书已经下达,他们知道,一个时代落幕了,绍圣的时代已经远去,而今是乾圣的天下。 新时代的巨舟缓缓向前,容不下章惇这位旧时代的掌舵人,而他们,侥幸在人生为数不多的时间里赶上这最后一趟。 …… 清风楼雅间。 向宗良坐在主位之上,白白胖胖的脸上挂着淡笑,神态从容,颇有几分像弥勒佛。 数日前还愤愤不平的刘姓青年换上了一副恭敬的姿态,“向大哥,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我能等,难道你们家也能等?这么多年了,咱们同气连枝,总要互相帮衬才是。”向宗良端起桌上的玉酪酒轻饮一口。 冰凉舒爽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肚中,舌尖隐隐有甘甜的味道,“那天分开之后,我就去了皇宫,只可惜,官家没理我。” “还是说动了太后那边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求了个恩典。” 说完,他扫视众人,“官家要见我们。” 霎时间,三人眼神微凝,一股狂喜的情绪涌上心头,天赐良机,这是天大的机会! 身为勋贵的他们知道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翻身的机会,再多的银钱,也比不上一国之君的宠信。 只要重新抱上官家的大腿,他们背后的家族未尝不能恢复往日的辉煌。 在多数时间里,天下永远是权力至上,钱财不过是权力的附赠品,勋贵跌落阶层非常之快,尤其是在大宋这样皇帝换的勤快的朝代。 之前参与的曹姓中年人声音颤抖的重复问道,“当真?” “自然是真,你们不信我,难道还不相信陛下?”向宗良放下酒杯,语气略重,眼里露出一抹精芒,“官家说了,他要给我们指一条财路。” 啪嗒! 刘姓青年身子一晃,手里的酒杯落在案上,酒水洒在案上,房间里顿时酒香四溢。“向大哥,这,这可真是。你知道我的,我真的是想见官家,做梦都想啊。我……” 说到最后,他甚至语无伦次,索性抓起案上的酒壶对着嘴狂饮一通。“以后,我刘家唯向大哥马首是瞻,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向宗良脸上堆满了笑容,很是受用,嘴上却客气道,“哪里,哪里,咱们好歹也是多年的世交,不值当。” “现在,你们放心了吧。此事,不要让其他人知晓,如果泄露出去,别怪我不讲情面。” 话说完,在场的其他几人二话不说,站起来朝他抱拳行礼,然后连饮三杯酒水,冰凉的酒水入喉仍然浇不灭他们内心的火热。 他们,已经等了太久了。 “你放心,这件事我们绝不会外传。” 随即,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之前还同气连枝的他们,竟是隐隐生出了几分提防,事关天子的圣眷。 谁占得多,谁占得少,各凭本事与手段! …… 庆宁宫。 向宗良站在殿下,怀着激动的心绪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赵昊披着单衣,刚刚洗过的长发仍然湿漉漉的披在肩上,白皙的皮肤仿佛在 灯光下闪耀着光泽,“三天后,带他们入宫。” “臣遵旨。” 不多时,向宗良告退。 赵昊走到大殿外,天边是漆黑的夜空,他站在台阶之上,负手而立,显得沉静而严肃,“刘家,曹家,高家,向家,有这四家暂时也够用了。” 勋贵的力量薄弱,文官不会把他们放在心上,若要是一开始就拉着大宋的全部勋贵,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提防。 分散的勋贵不可怕,可一旦联合起来那就是一股不弱的力量,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这些勋贵背后盘根错节,在军队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 慈德殿。 向太后与皇后带着一帮勋贵命妇们在御苑中乘凉,把地盘留给了赵昊。 直接召见勋贵太过显眼,以向太后的名义倒也不会惹人注意。 大宋的皇宫就像是漏风的筛子,稍有些风吹草动就会惊动朝野,赵昊暂时还不想让那些文臣干涉。 御座之上,赵昊穿着绛红色公袍,身姿端凝,目光沉沉的扫过阶下林立的几位勋贵。 向家,向宗良。 高家,高世则。 曹家,曹评。 刘家,刘诚意。 四个人,皆是大宋的外戚勋贵,资历最老的是真宗的皇后刘娥所属家族,而来的刘诚意却很年轻,意味着刘家已经在事实上落寞,没有扛鼎的人物。 原本孝宗的刘皇后也该分属外戚一脉,但刘皇后当年太能作了,赵昊也不喜欢他们这一脉,更不想与这一脉刘家拉上关系,便将他们排除在外。 只要自己在位,有赵煦的旧情在,刘家也不会衰落,至于其他的,那是想都不要想了。 赵昊的目光在曹家,与高家人身上扫过,眼里带着一抹审视。曹家人,那真是久仰大名,神话故事中的曹国舅便是出自他们曹家。 他们这一脉从大宋开国便与国家休戚与共,直至如今,在军中还有不小的影响力,是属于那种低调且有实力的勋贵。 第131章 开发海贸生意 之前在清风楼里与向宗良相会的,除了刘诚意之外,其他两家都换了人,都是年轻人,显然是想在他面前好好露脸。 数息的沉默之后,赵昊缓缓开口,“这几个月以来,你们没少在私底下埋怨朕吧?” 向宗良几人心里一惊,急忙回道,“臣等不敢。” 赵昊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不敢?朕看你们胆子大得很,私贩盐运,把持边籴入中,走私禁物,有哪些是你们不敢做的?” 轰! 低沉而又中气十足的话语,宛如惊雷在他们耳旁炸响,好似千钧之重,沉甸甸的压在他们心头。 原来,官家都知道! 几人余光瞟视彼此,来之前,心里的那点小心思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一刻,他们感受到了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官家能高高举起,也能轻轻放下,如果官家真的追究。 他们各家即使不被治罪,但至少也要狠狠地出一波血。 他们原本以为官家年轻,好说话,糊弄一下就能讨得欢心,现在想来,是他们想多了,各家的底细,他都一清二楚。 曹评率先服软,“官家,臣有罪!” 紧接着,向宗良三人也跟着请罪。 四人齐刷刷的拜身行礼,态度比之前更恭敬。 赵昊暗暗点头,语气放缓,“今日,朕召你们来,不是为了治你们的罪,也不是为了翻旧账,都平身吧。” “谢官家。” “你们各家都有一大帮子人要养活,朕能明白你们的苦楚。” 听到这话,几人中较为年轻的刘诚意不禁红了眼眶,几人之中,就属他们刘家衰落的厉害。 仁宗朝距今已有几十载,一朝天子一朝臣,这都换了多少朝了,刘家能维持今日的局面,已然不易。 向宗良倒是没太大反应,他们家有个向太后,在神宗时期受到礼遇,孝宗时期一样,而在本朝也同样。 纵然不是亲生母亲,而嫡母的身份摆在这,谁都不敢轻视。他们家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他哥哥向宗回,现任相州观察使。 高世则借着高太后的余荫,幼时以恩荫补左班殿直,后升任内殿崇班。复用父遗表恩为阁门祗候,后除亲卫郎,以通经典,转内殿承制。 在宫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位置很关键。 曹评与高世则相同,也是以门荫入仕,初授供备库副使,累迁至引进使,知审官西院。元祐年间提举万寿观,后任真定路钤辖,如今为殿前都虞候。 听到赵昊的话,曹评与高世则心中轻叹,并没有太多情绪显露。 赵昊看着他们各自的表现,心中隐隐有了想法,“你们各家都是我赵宋皇室之外戚,当与朝廷休戚与共。种种礼遇,是朝廷给你们的恩典。” “以往之事,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盐钞归公,上下一体,你们不要在这上面打主意。” “这句话,也带给其他各家,这是朕给你们的忠告。这一次,朕能高抬贵手,放你们一马,但没有下一次。” “明白吗?” 清朗的声音珠圆玉润,在大殿内回荡。 四人心中一凛,齐声回道,“臣明白。” 赵昊指尖轻叩御案,一声轻响,却如重锤敲在人心上,他的目光再度落到他们身上,“诸公皆是国家柱石,先朝勋旧,朕今日不绕弯子。”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召尔等前来,是要给你们一条富贵路。” 向宗良早就沉不住气了,当即回道,“请官家指点。” 赵昊走下丹陛,来到他们面前,“你们各家之事,或多或少都有违朝廷律令,不能摆在明面上。” “朕的这条财路,可以拿到台面上,以后可为子孙后代传承,保你们百年富贵,门楣不坠。” 百年富贵?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们肯定不信,但说这话的是官家,由不得他们不信,当即,四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 见此情形,赵昊嘴角泛起淡笑,“朕要说的是海上贸易。此事,你们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据朕所知,你们各家似乎都未参与。” “这是为何?” 原来是海贸,向宗良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拱手回道:“官家,我大宋的海贸多系商贾,勋贵涉足,恐遭士林非议。” “而且,风涛险恶,万一折损,便是血本无归。” 赵昊听明白了,什么士林非议,那都是假话,原来是不想担风险,海上外贸,短则数月,多则一年两年。 大海之上,波涛云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里面的风险谁都清楚。 赵昊冷冷一笑,声音重了几分, “非议?民间商人尚且如此,勋贵又如何赚不得?” “海上波涛,并非时都有风浪,富贵险中求,难不成,这合规矩的海贸比你们担着犯法的生意还危险?” 他的目光直视诸勋贵,“朕知道,你们觉得海贸是末业,与陆地商事大不相同,无非是惧怕其中的未知。” “既然如此,此事,朕带你们做,如何?” 官家亲自下场? 曹评与高世则两人眼里闪过一丝迟疑,若是官家带他们,此事就算是亏本,那也未尝不可。 至于,向宗良与刘诚意,两人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直接答应下来,“官家,臣等愿意。” 赵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今日不是求你们应允,是与自家臣僚共分富贵。” “市舶之利,岁入数百万贯,朝廷得其大半,以养兵、治国、安百姓;诸公分其小半,以充家资、荫蔽子孙、稳固门庭。船由官家督造,航线由水师护行,蕃商由朝廷接洽,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如此,你们可放心?” 寥寥几语,将未来的海贸局势描绘出来。 现在大宋的海贸虽然有,但却并不发达,等到了南宋的时候,朝廷彻底失去北方,经济失血,急于开辟财路。 这才建立起了海上丝绸之路,对外贸易节节升高,占据国家税赋相当的份量。 第132章 曾布当嘴替 据史料记载,北宋时期的市舶司海贸收入基本上都是几十万缗,在徽宗宣和年间达到顶峰,一百多万缗,约莫几十万贯,只占全国财政收入的零头,很不起眼,更没有多少人重视。 而到了南宋,海贸的收入最高能达到三百万缗,差不多是当时南宋财政收入的半成到一成之间,规模是北宋的数倍之多。 这还仅仅是建立在大宋失去了北方半壁的情况之下,大宋现在的财政收入大头是农业税,盐茶税,商税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南宋有个大将张俊利用五十万缗本金利用军权经商,与海外诸国贸易,获利几十倍。 没道理几十年后的军中大将能做,他赵昊和一众勋贵不能做。 海贸是一块很少有人涉足的盘子,几十万贯的收入,还要冒着海上风浪,船毁人亡的风险,对于士大夫和权贵来说,实在是不划算。 面对赵昊描绘的蓝图,他们始终是半信半疑,即使有官家背书,参与,海贸的风险仍然未知,不可控。 他刚说完,曹评便立马做出回应,“官家,我曹家愿意全力支持陛下。” 三人心里一惊,连忙跟上,“官家,我向家(刘家)(高家)愿意全力支持陛下。” 这个时候,他们心里已经做好了投资打水漂的想法,与抱紧陛下大腿相比,区区钱财算得了什么? 只是一家的话,他们或许还不放心,可其他人都跟了,自己要是不跟,岂不是显得自己对皇帝不忠? 退一万步讲,就算被皇帝坑了,也不是只有自己被坑,好歹有几个兄弟一起垫背。以赵宋官家的传统,肯定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赵昊满意的点点头,不怕你们不信,只要你们尝到了甜头,往后不用他说,自己就会争先恐后的参与。 南宋那个地盘经济,每年都能搞百万贯的海贸收入,以大宋现在的实力,翻个倍不难。 难的是什么,是有人带头,是朝中有人支持。 论航海技术,大宋搞出了指南针,论造船技术,恐怕当今世界,没有比大宋更厉害的了。 见他们都答应,赵昊顺势给了个甜枣,“朕知道你们是忠志之士,各家若是有得用的子弟,可入殿前御龙直听候差遣,以恩荫入职。” 刘诚意当即红了眼眶,声音里满是激动,“臣谢陛下厚赏。” 其他几家或许不在意,但刘家没落太久,他们急需官面上的支持,只是一个小小的御龙直却代表了与宫里重新搭上关系。 刘诚意表了态,其余三人也一同行礼,“谢陛下厚赏。” 赵昊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的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手下人有竞争的感觉是真不错啊,高低搭配才有动力。 要真的是同进退,利益一致,反倒是不好掌控。 紧接着,赵昊赐下茶水,一杯茶喝完,四人告退。 …… 翌日。 垂拱殿。 大殿门扉紧闭,放置着几只鎏金冰鉴,内堆寒冰,寒烟袅袅升腾,室内温度骤降,将暑气隔绝在外。 赵昊坐在御座之上,案前摆着一碟乳糖真雪,细冰屑拌着乳糖、蜜渍果脯,莹白如雪,入口即化,还有一壶紫苏冷饮。 殿下,曾布,许将,蔡京两兄弟,安惇,安焘等人齐聚于此,身前的案几上摆着同样的饮品。 大热天的,在座的重臣都五六十岁了,受不得热,也吃不了太冰的东西,他们桌上除了紫苏冷饮,还有冰雪甘草汤,少饮些许,不伤肠胃。 待众臣坐定,赵昊缓缓开口,“三伏炎夏,诸位卿家待会儿回去,朕让人再赐一份坚冰,用以降暑抗热。” “你们都是国朝柱石,朕多有倚仗之处,可要保重身体才是。” 曾布等人齐齐还礼,“谢官家赏赐。” 倒是没有太多惊讶,历代赵官家都很厚待重臣,他们都习惯了。 赵昊接着道,“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要议。”说着,他给曾布递过去一个眼神,对方立马会意。 站起身,手持笏板,沉声道,“如今,西北边事方宁,但北地多旱,今年秋税不容乐观,尚需朝廷周济,下拨救济灾款帮助百姓渡过荒年。” “农赋不振,盐茶之利尚在整顿,今年的国家赋税收入恐怕要低不少。臣日思夜寐,终于想出了一个新的开辟财源之法。” 他刚说完,许将略感到诧异,咱们在尚书省都堂办公,每天几乎形影不离,我怎么不知道你想出了新的法子? 只是细细一想,他便反应过来,此法不是曾布想出,而是陛下之策,借曾布之口传出罢了。 很多事,由朝臣推动和由皇帝亲自下场,带来的局面全然不同,阻力也不一样。赵昊若是主持此事,说不得要被谏官怒喷与民争利云云。 只要是看不顺眼,不符合祖制,台谏的官员们就敢出来比划比划,偏偏赵昊还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朝廷的风气如此,他们反对也能说出自己的道理,言官们最喜欢的不是弹劾朝廷重臣,而是劝谏反对皇帝。 他懒得跟台谏扯皮争论,就直接让曾布当他的嘴替,办得好,他赵官家没少赚钱,办的不好是曾布的锅,无损陛下圣明。 无论怎样,他总不会输。 反倒是曾布让赵昊感到意外,当他把开发海贸的事讲出来之后,曾布很快就想明白其中的关窍,觉得此事于朝廷有利。 在新党大臣之中,曾布是比较会搞经济的那一类官员,又站在宰执的高度,海贸扩大带来的好处,他能看的很清楚。 于是,不费多少口舌,曾布便主动要求主持此事。 当曾布说完之后,其他人顿时来了兴趣。 “臣以为,当兴海贸。海舶之利,通四海而不扰万民,取外邦而不伤国本,以海外之财供养国家,细水流长,当为朝廷之新财源。” 海贸? 几位重臣听完,纷纷陷入沉思,脑海里不断回想关于海贸的信息,这是一个大家都没有涉及到的东西,相当陌生。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赵昊拍拍手,便有内侍端来一本本册子,放到各位重臣的案前。“这是我大宋历年来的海贸之利与买卖物资的案卷,可供诸位查阅。” 第133章 君臣唱和 见到眼前的案卷,几人不禁有些郁闷,官家和曾布之间未免太有默契了,海贸之事他们竟然事先不知情。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他们拿起案卷,不断翻阅起来。 大殿内,冰鉴里的冰块不断融化,散发白雾,角落里的鎏金兽兽香炉中沉水香燃烧,烟雾缭绕,清雅馥郁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翻阅书页的声音缓缓响起,许将几人沉思片刻,合上书册,心里渐渐有了想法。 许将轻捋胡须,“曾公,海贸之事,我有些许疑惑,不知曾公可否为我解疑?” 曾布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坚定与自信,“有何疑惑尽可言之,我既以为此事可行,自当为你们解惑。” 许将微微颔首,站起身子,脑后的幞头轻晃,“眼下,朝廷有市舶司祖制,百年前,太祖开广州港,规制已定,若要开海贸,单独一港绝对不够,不知你要如何改制?” 看完大宋历代的海贸贸易数额,许将心里就明白,要是扩大海贸,必须更改制度,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至于祖制?不好意思,自神宗变法以来,大宋的祖制不知道改了多少,赵匡胤定下的规矩被改的面目全非,要真的让他九泉有知,恐怕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曾布早有预料,官家也曾与他谈论过,他朝对方微微抬手,侃侃而谈,“市舶司之政在于广州港独大,官吏侵渔,税重商疲。” “且商船往来,需入广州港,道途迂远,风涛多虞。我打算再开泉州,明州,密州三地港口,各置提矩管,直隶户部,不属州县。” “广州往来船舶可通大食,南洋诸藩。泉州可通占城,真腊,明州可与倭国,琉球往来,密州可与高丽,渤海东路通商。” “如此,四港并兴,航路四达,商旅自趋。” 听他说完,许将不由得感叹,“子宣手笔真大啊,一下开了三个港口。” 曾布心中暗笑,这哪是自己手笔大,完全是官家的意见,他不过是个传话筒而已。表面上,他依旧平静以对,“一个广州港商贸利益便有几十万贯,这还是课以重税之下。” “诸位不妨想一想,若是朝廷放宽博买,削减抽解,还愁那些海商不兴商贸往来?” 这时,御座之上的赵昊突然赞道,“曾卿之言深得新政之要,朝廷赋税困顿,西北边事,内部改革皆是靡耗钱粮之举。” “新法初定,不宜轻举妄动,税种合并,不可贸然加征,市舶司改革迫在眉睫,只要于国有利,而不损百姓,何乐而不为?” “而海贸大兴,朝廷得了赋税,商人得利,百姓做工也可挣钱养家,上上下下皆可受益,诸位,以为如何?” 赵昊的一句话,立马将还要说话的蔡卞,安惇等人愣住了,你们俩一唱一和,话都让你们说了,咱们说什么? 反对的苗头还没开始就被掐了,在座的朝臣都是新党之人,更是大宋朝精英中的精英,历经数朝风雨,赵昊与曾布之间的心思,他们一下子便洞悉。 海贸若是能成,他们乐见其成,毕竟是对国家有利,又不损害他们这些士大夫家族的利益,他们没有阻止的理由。 而之前神宗与王安石变法之所以会受到朝臣非议,掀起一轮轮的党争,究其缘由,不过是因为利益而已。 许多世家大族与地方形势户在变法的过程中利益受到损害,朝廷没钱就从他们身上捞钱,他们当然不乐意。 变法的本质,无非就是财富再分配以及集权而已。 大宋的财富再分配停留在表层,而没有深入内里,土地的方田均税法只是浅尝辄止便告失败。 不说跟后世的改革相比,某些地方也比不过张居正的变法。 官家和曾布意见统一,大家便很快从海贸该不该改转为如何去改。 蔡卞很快又提出了一个实际性的问题,“曾公,松弛海船之禁利于海贸,可我大宋本来就急缺铜钱,若是大量铜钱外流,耗空国币,恐怕会引起民间动乱。” 闻言,赵昊心中深深的叹了口气,铜钱,铜钱,还是铜钱! 大宋就跟这铜钱杠上了,这个年代,周边的国家都缺少铜钱,偏偏他们也少铜,更没有精良的铸造之法,于是大宋的铜钱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辽国,西夏,大理,真腊,占城等等国家都需要铜钱,偏偏大宋自己也缺铜,商贸往来,铜钱永远也不够花。 后世若不是纸币信用稳定,也会陷入这样的困局。 赵昊打算等朝廷的赋税收上来,有了本金压仓之后,再改革交子,没有一定数额的本金投入,稳定交子不过是痴人说梦。 市面上,交子贬值,信用濒临破产,只有真金白银的投入才会让人相信。 他回了回神,将此事暂且抛在脑后,殿下,曾布依然身姿笔挺,手持笏板,声音不徐不疾,“此事不难,旧制铜钱出海,罪至死,然海贸交易,非铜钱不售,禁之责商旅不兴。” “臣以为当设限,每船许带铜钱五百贯为交易本钱,回航之日,以香药等物抵充,不得空舟载回。严其额,宽其禁,则公私两便,货物流通。”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点点头,五百贯倒是不多。 曾布刚说完,蔡京又起身问道,“市舶司官吏向来贪污横行,一旦海贸大兴,必然使得私贩横行,商贾勾结官吏偷税漏税,反而会使朝廷无利可收,此事不可不防。” “市舶之害,莫甚于吏,留难索贿,妄作事端,商旅寒心,海贸难行。” 曾布喝了口紫苏饮润润嗓子,沉声回道,“此事可以制度实行,遴选清廉强干之人除授,三岁一改,不得兼任他职。置会计属官,专核出入,抽解之物,当中验明入籍入库,月申户部,岁榜通衢。” “御史台当调派人手,一同审查,若有徇私枉法,当论其罪。” 瞬间,大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盐钞改革的路子吗? 第134章 勋贵先行,海贸事成 此话一出,安惇便不能反驳了,盐钞改革,曾布将盐钞的监督权一部分下发到了御史台手上。现在扩大海贸,又给御史台分享了监督权。 又是给你权利,又是给你增加编制,明显的再不能明显的拉拢,要是他出声反对,倒显得不知好歹了。 改革不仅是经济上的改革,同样也是政治上改革与集权,几十年前的王安石变法如此,几百年后的张居正变法亦如此。 大宋对经济上的把控十分严密,可对地方的掌控便显得十分薄弱了,说是皇权不下乡都算是夸他们。 蔡京赞许道,“曾公思虑周密,若是上下一体,理清吏治,何愁海贸不兴。” 这话说的其实有点言不由衷,要是海贸扩大,他蔡京倒是想插一手,分一杯羹,曾布这一手把他在制度上钻空子的想法堵的严严实实。 赵昊淡淡瞥了他一眼,“朕以为,当成立海贸官署,总管大宋海关,统一审批航线,税率,避免地方各行其是,各自为政。海贸之事,只能由朝廷主导,亦如盐钞故事!” “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殿中几位大臣陷入沉思,曾布端着紫苏饮慢慢的喝着,脸上露出畅快的情绪。 这种感觉不就是他曾布想要的吗? 与官家君臣相合,制定大宋的制度与未来战略,此刻,他终于明白当年王安石为相的快乐。自己的政治抱负一点点被实现,大宋的局势在他掌控之下越来越好。 宰相,当如此! 几位重臣略微思考了一下,便觉得此事可行,增加朝廷赋税的事,他们没道理不做,现在的朝廷哪哪都需要钱。 去年官家登基,国库空的都能跑耗子了,还是官家开放内藏库才缓过来,今年可不能再如此了。 许将作为次相,直接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官家,臣以为此事可行。” 其余几位朝臣也出声道,“官家,臣附议。” 成了! 赵昊心中暗喜,面上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这一步对于大宋来说,是很关键的一步棋,开海制度一成,海外的资源涌入大宋,更会培养一批远洋水手船只。 届时便可到海外寻找玉米,番薯,土豆等作物,只要找到一种,推广开来,是功在当代,更是利在千秋之事。 “此事由曾公主持,稍后留下,再行奏对。” “臣遵旨。” 紧接着,几位大臣继续商议了下海贸官署的制度,敲定框架,便各自退去,只留下曾布一人。 君臣两人互相对视,脸上同时露出笑容,这是胜利的喜悦,也是志同道合,办成一件大事带来的满足感。 情绪平息之后,赵昊定了定心神,“曾公,朕说几点,你记一下。” 曾布面容一肃,拿起案上的纸笔,准备记录。 “海贸之事必须由朝廷主导,以直辖的海贸官署,在册勋贵家族,以及民间海商。海外番商为主。” 勋贵? 曾布愣了一下,忍不住道,“官家,勋贵多不堪大用,让他们参与此事,恐怕有碍朝廷大计。” 赵昊摇摇头,“海贸之事需要极大的本钱,纵观大宋,没有几家比这些勋贵更有钱,往后建立港口,海巡等等都要钱,难不成,你打算全让朝廷投入?” “只有借助民间的钱粮,才能尽快办成此事,时不我待,海贸必须在今年看到成效。” 说白了,曾布还是老一套想法,妄图想让官府把海贸的环节包圆了,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要真的这样做,势必会造成人浮于事,互相推诿,形成新一轮的冗官,冗员。 曾布眉头紧皱,引入民间的钱粮去办朝廷的事,那些勋贵会答应吗? 赵昊猜出他心中所想,笑了笑,“曾卿不必忧虑,朕既然敢开海贸,自然有应对之策,那些勋贵会答应的。” “盐钞改革让他们各家损失惨重,如若不给他们找一条活路,以后定然是朝廷的麻烦。朝廷养着这些勋贵,也该让他们为国出力办事。” 闻言,曾布下意识的捋着胡须,想到汴京城内的勋贵以及盐钞改革过程中遇到明里暗里的阻力。 不禁抬头看了眼官家,心中轻叹,陛下也难啊,既要参与国策,又要照顾到朝廷方方面面。 心中一软,点点头同意了,“好,就按官家所言便是,只要勋贵们按照朝廷律令办事即可。” “此事,朕会与他们言明,各家入场,不影响海贸商事运转。海贸之收益不入内藏库,全入国库,用以边军军费,朝官俸禄等事。” 曾布更疑惑了,大宋大大小小的赋税,内藏库都要插一手,现在全都收入国库,他倒是有些不适应。 “官家,这?” 赵昊啼笑皆非的摇摇头,“曾卿,国事便是公事,朕不愿公器私用。这些年,内藏库掏的钱还少么,与其转一手,不如直接入国库。” “免得,户部的人老是打内藏库的主意。” 说实话,大宋官家的内藏库,更像是国家仓储银库和皇帝内帑的结合体,一有事,内藏库就得掏银子。 赵昊登基以来,就掏了好几次,只见出去,没见回来,根本就是一笔烂账,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国库直接拿钱了事。 有借有还才是硬道理,可内藏库的钱到了户部…… 想到这,他暗自摇头,那是有去无回,即使是为了国事,也不该形成惯例,或许是历代大宋官家掌握朝堂,钳制官员手段。 总要让百官看到甜头,才让他们办事更有动力,别的不说,他打算等海贸收入入国库,先给大宋的官员加一波俸禄。 他吃骨头,得让下面的人喝口汤才是,钱是赚不完的,再说,他在宫里不愁吃穿,要那么多钱压根也没用。 内藏库,他去了好几次,里面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放在那是压舱石,也只是吃灰,钱财只有流通出去才有价值。 要不是刚刚登基,担心朝臣们反对,他早就搞起了大基建,弄大工程了,别的不说,这汴京城也该修修了。 第135章 赵昊船上送章惇 言归正传,赵昊接着道,“市舶司i旧法细货十取其二,粗货十取其一,复有杂敛,民不堪重。可改为细货十税一,粗货十五税一。” “除此正税之外,禁绝常例、献送、私索等钱,违者以贪污枉法罪论处。” 他知道不可能完全禁止献送,孝敬之类的,但法令有和没有是两回事,有个法令,至少不会让下面的官员太过肆无忌惮。 法无禁止,即可为,有法令可依,建立秩序才是应有之意。 曾布伏在案前,奋笔疾书,并无异议。 赵昊舀了一勺乳糖真雪放入口中,甜腻冰霜的感觉在味蕾化开,稍稍润喉,他继续道,“旧法禁榷太繁,官府低价强市,商贾折阅,多至失业。” 换句话说,就是官府独营的货物太多,自己又不干,还不让民间商人插手,海贸萎缩,商人都没事干了。 “削减禁榷名目以及官方博买,余者放与民间。” 听完这条,曾布不禁陷入沉思,现在朝廷内部禁榷诸多,若是开放海贸,会不会形成走私成风? “官家,禁榷之事,臣以为当从长计议。若是贸然放开,民间商人景从,恐会招致动乱。” 赵昊点点头,沉声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此事你们尚书省先拿出个章程,哪些该禁,哪些应当放开,都议一议。” “至于你说的动乱,可令沿海巡检司分路巡海,各地港口置巡海水师,专护海道,保卫我大宋海疆安全。如此,海道清宁,则万里波涛,皆为坦途。” 这时,曾布依然有不同的看法,“官家,建立水师是否操之过急?如今海贸不过百万贯的规模,养不起一支水师。” “依臣看,不若将内陆水师调往各地港口,这些水师本就在禁军统辖之内,如此,朝廷也能少些负担。” 忘了大宋还有内陆水师! 赵昊恍然大悟,直接同意,“曾公所言有理,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海上不比陆路,海贸之利若是放开,必定成倍增之。凡出海巡航水师当增俸禄,从海贸收入中支出。” 不给水师加钱,说不定他们直接监守自盗,自己干走私,这点,赵昊从来都不怀疑,因为,大宋禁军的俸禄那是真的低。 曾布暗自赞叹,官家真是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北宋曾经在北方建立过水师,但因为水患和俸禄低微而逃亡。 此事,不可不防。 他当即抱拳行礼,“官家圣明。” 赵昊摆摆手,不以为意,“方才所说,你都记下了吧。” “臣记下了。” …… 数日后。 章府。 章惇走出大门,回头望着府内的陈设,花草树木,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十几年,如今,终于要离开了。 短短数日,章惇苍老了许多,眼袋深深耷拉着,头上的白发也更多了,一家老小收拾好行李已经送上船。 马车向城外驶去,章惇掀开车帘,看着御街上的商贩,行人,来去匆匆,众生百态,心中轻叹。 不多时,车队抵达城外的渡口。 七月流火,天气愈发炎热,行人都是趁着露水深重之时出行。 汴河之上,船只密密麻麻,有搬运货物的工人,有外地押运的粮船,还有来自天南海北的商船。 这是汴京的经济命脉,每日不停地吞吐货物,保证这座庞大城池的正常运转。 渡口上,多有送别之人,与亲属朋友相见,或者离别。 章惇作为上一任首相,本该属下官员遍布朝堂,奈何他这个人脾气太坏,多与同僚不和,很多人都被他得罪了,是以今天来送别的官员没有多少。 人走茶凉,不外如是。 章惇看着眼前稀稀疏疏的人,倒也没有多少情绪,更多的是离开汴京的惆怅,喝完送别酒,送行之人送上折柳。 章惇脊背挺直,走上船只,站在甲板上朝他们抱拳行礼,“诸君,请回吧。” “章公,保重。” 汴京城在视线里慢慢远去,章惇收回目光,走入船舱,不到一会儿,有人敲门,“相公,咱们被人拦了,说是有人要见你。” 船舱内,章惇睁开双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他即使卸任,不再为相,也不是谁都能欺侮的! 他当即起身,走出船舱,朝河对面的船只望去,他倒要看看,是谁敢拦他的船! 然而,不远处的河面上,一艘大船静静地停着,甲板上站着一位青年,面容和煦,眼中含笑。 见到他的刹那间,章惇瞳孔猛地一缩,怎会是官家! 他立刻朝船夫喊道,“快把船划过去!” 片刻后,两艘船只靠近,章惇踏上甲板,走到赵昊面前,恭敬的行礼,“臣参见官家。” 赵昊立在栏杆前,望着眼前的章惇,轻声道,“章卿平身。此去洛阳,路途遥远,朕以此酒以慰风尘。” 承安端上托盘,里面盛着一壶酒与两只酒杯。 赵昊拿起酒杯亲自斟满,自己先拿起一杯,另一杯送到章惇面前。 章惇双手拿起酒杯,眼眶微微湿润,没想到官家竟然亲自来为自己送行。 “到了洛阳,章卿可要保重身体,再过几年,说不得能看到朕攻灭西夏,收回故土。届时,你可要来东京,与朕一起去祭拜先帝。”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你们这代人夙兴夜寐,克己复礼,让大宋繁荣昌盛,朕敬你一杯。” 说完,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有这一句话,章惇心里好受多了,知晓官家并非是厌弃他。这一番话,给他这一生做了盖棺定论,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 章惇也举起酒杯,将酒水喝完。 随即,他后退一步,深深的拜倒,“臣,谢陛下。” 苍老而坚定的身影深深印刻在赵昊眼中,他不由得想起历史上章惇那一句,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也正是他,独自一人支持赵似,即使最终没能成功。 如今,自己继位,他依然感念章惇之功,至少,他没有辜负大宋的社稷,也没有辜负皇兄的信任。 他知道反对赵佶会是什么下场,他依然毫不犹豫的去做了,只因为,赵佶不适合当皇帝。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他章惇,当得起人杰二字! 第136章 我章子厚此生再无遗憾! 赵昊将他外放,不仅是为了收权,更是为了成全君臣之义,保全他最后的颜面,皇权与相权发生冲突,朝野必将动荡。 如今,君臣两人再无冲突之可能,赵昊不惜纡尊降贵,亲自出城为他送别,只因为,这位铁血宰相,值得他尊敬。 看到眼前这位半生沉浮朝堂,铁血刚直的宰执大臣,此刻已不复昔日的锐利,鬓角斑白,眉宇间满是苍老之态。 赵昊心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句词,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历史上章惇的确是为了赵宋王朝鞠躬尽瘁,可在死后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在史书上的名声却不怎好,大大忽视了他的功绩与忠心。 偶有所感,赵昊对承安吩咐道,“取纸笔来。” 承安急忙转身回船舱取来纸笔,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桌案的内侍。 “今日送卿离京,除了一杯酒水之外,朕无他物相赠,便亲书几个字,赠卿留念。” 赵昊走到桌前,拿起毛笔,饱蘸浓墨,静气凝神,缓缓写就,片刻间,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章惇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到纸上,周身一震,眼眶微红,蓦地躬身垂首,只见宣纸之上,正是四个大字。 国士无双! 笔力雄厚,遒劲遵循,颇得柳书之韵味。 这四个字是赵昊对章惇的赞誉,也是对他一生的盖棺定论。 此刻,望着那四个字,章惇心中五味杂陈,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绍圣之时,他与先帝君臣相得,勠力同心,为大宋江山殚精竭虑的场景。 章惇愣在原地,等回过神,只觉喉间干涩,素来坚毅的面庞泛起微红,眼角带着些许湿意,声音都在颤抖,长揖行礼,“臣,谢陛下厚赐!” “半生为官,宦海沉浮,于陛下这一朝退居洛阳,却从未想到,官家会给臣如此之高的赞誉。” “未能为陛下效命,臣心有不甘,然得此一书,我章子厚此生再无遗憾,先帝信我,官家知我,此生足矣。” 赵昊将他扶起,郑重说道,“这四个字,卿当之无愧。路途遥远,朕就不耽误你了,一路珍重!” 说着,他后退一步,抬手抱拳。 章惇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抱拳还礼,恭敬的从承安手里接过装着字的锦盒,随即转身离开官船,回到自己的船只。 伴随着船夫的号子,两艘船渐行渐远。 赵昊站在船头,看着章惇离去,河上清晨的风拂过,他身上紫色官袍衣角飞起,原本略显的佝偻的身形竟然愈发挺直,宛若青松。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赵昊才转身,进了船舱,吩咐船工回汴京。 …… 垂拱殿。 赵昊坐在御座之上,殿下,向宗良四人恭敬的行礼,神色里透着振奋之意。 他们没法不兴奋,官家前脚才跟他们说要开发海贸,这才几天,朝廷上都在议论此事,尚书省已经明发政令。 这意味着海贸大兴在朝堂上已经通过,他们这些勋贵的机会来了! 赵昊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淡淡开口,“昨天的邸报,你们都看了吧。” 向宗良脸上笑吟吟的,“回官家,咱们都看了,官家英明神武,臣佩服。” 刘诚意三人也不甘落后,腆着笑脸恭维。 历代以来,大宋要颁布一项政策,前前后后,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涉及里里外外,效率感人。 即便是今年赵昊登基,朝廷改良新法,速度也依然提不起来,盐钞改革还在陆续进行,预计得到年末才能改完。 而税种合并之事,至少还需要两年半的功夫,无他,事关地方官府衙门的财税收入,他们不愿意把命根子上交,也不愿意让朝廷知道他们的底细。 百般推诿,人浮于事,甚至还有的直接火龙烧仓,来个失火,把赋税的账本给烧了,要重新做,那不得需要时间? 这件事是个大工程,急也急不来,赵昊也只能等。 由此可观,开发海贸的行政效率有多高了,赵昊不动存量,做增量,原本海贸是一片处女地,无人开发,也没有多少人有利益牵连。 基本上可以说是一张白纸,他亲自发话,两府重臣都同意,一起推进,几天的功夫就出了结果。 赵昊抬手喝止了他们,“行了,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歌功颂德。” “海贸之事最要紧的地方是港口,除了广州港之外,其余地方的港口不堪大用,需要重新修建。而如今国库拮据,出不了多少钱。” “尔等世受皇恩,当与家国同心,各出银钱,协力修建港口,市舶码头与仓储栈房。” 还没赚钱,就让我们先掏钱? 四个人一听,顿时凌乱,修筑港口可是个大工程,耗资甚大,短时间内很难收回成本,要是朝廷政策有变,那真要亏到姥姥家了。 赵昊见他们面色难看,心中冷笑,不让这些勋贵出钱,难道让他们坐享其成? 天下间没有白吃的午餐,他们出了钱,才会成为大宋海贸利益集团的一份子,而不仅仅只是海商。 赵昊要把他们牢牢的绑在海贸这条船上,出钱出人。 犹豫片刻,几人互相对视,咬咬牙准备答应下来,官家话都说出口了,他们要是推诿抗命,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官家,我刘家愿意出资。”愣神的功夫,刘诚意率先开口,年轻面容上满是坚定。 一时间,其他三人都皱起了眉头,你答应的这么快,显得我们对官家不忠心啊。 就当他们要答应下来的时候,赵昊再度开口,“你放心,修建港口之时,宫中内库先行拨钱八十万贯,国库出资五十万贯,你们四家凑齐五十万贯就够了。” 刘诚意嘴角咧开,心中狂喜,赌对了! 他就知道,官家不会让他们吃亏! 其余三人哪敢再说什么,当即答应,“官家,我曹家(高家)(向家)愿意出钱。”五十万贯不是个小数目,可要分摊到四家,他们咬咬牙,变卖些产业还是能出的起。 连宫里和朝廷都出了钱,他们有机会参与进去,绝对是占了大便宜。 第139章 官家,真厚道啊! 接下来,赵昊的话再度让他们陷入狂欢。 “尔等放心,朕不会让你们白白出资,待港口落成,南洋诸国香料、珠宝、苏木等舶来奇货,划定专贸航路。” “你们几家可参与这些航线,另外,港口仓储栈房你们也可承包一二,获取部分收益。” 这下子,曹评,高世则,向宗良,刘诚意四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官家,真厚道啊! 等港口建成,这下航路,仓储府库都是下金蛋的母鸡,可以源源不断的获取收益,这是可以传世的基业。 御座上,赵昊看着陷入狂喜尚未回神的四人,嘴角微扬,什么叫千金买马骨,这就是了。 有这四家珠玉在前,剩下的勋贵们,不用他开口,就会自己凑上来,以海贸的利益把各家勋贵一网打尽,何乐而不为。 赵昊的预计是,等港口建成,海贸通畅,两三年后,朝廷一年至少能拿两百万贯的赋税,这还是往低了算。 朝廷吃肉,这些勋贵喝汤,各家分一分,也是一个极为丰厚的收入,至少,不会比在盐钞上钻空子要挣得少。 而把海贸与各家勋贵绑起来,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不想让海贸尽数被文官把持,成了他们的摇钱树。 从古至今,海贸商运都是最容易滋生腐败的地方。 说个笑话,外国人把持大清海关,还给大清续了几年命。 连清朝那样对文官生杀予夺的王朝都不能把握海关的利益,更别说对士大夫宽纵的大宋,白花花的银子,它不咯手啊。 勋贵们要想握住海贸的利益,只能团结在赵宋官家麾下,否则必然会被文官们侵吞到手的利益。 等时机成熟,赵昊再让这些勋贵发起远航,让大宋走向广袤的大海,这件事只有私人可以做。 至于朝廷,肯定是没法通过的,看不到任何收益。 四人回过神之后,竟是想也没想,双膝一软,跪倒在大殿之上,“官家,我曹家愿为官家效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向家愿为官家臂膀,不负圣恩。” …… 这下子,算是彻底把这四家勋贵收服了。 赵昊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你们的忠心,朕清楚,但只有忠心还不够,还要有才华。” “不要被海贸的利益迷惑双眼,你们各家子弟枝繁叶茂,需要早日培养起来,不要放任他们在京中走狗蹴鞠,流连勾栏。” “不妨告诉你们,未来战端再起,建功立业之日不远,大好男儿,当马上封侯,能否把握住这个机会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封侯立功! 听到这四个字,几人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比刚才听到航路专营更激动,官家,这是给他们指了明路。 钱财固然重要,但又哪里比得上公侯之尊,再多的钱,也换不来一个侯爷。 接连的打鸡血,四个人不禁血脉喷涌,恨不得立刻回家,把家族里的孩子们都召集起来请人狠狠操练他们。 “朕给你们推荐一人,京内有一武师名为周侗,此人曾是朕的武术教习。你们可派资质极佳的子弟拜入他的武馆,习练武术射箭。” 如果说几十年前,曹家在军中有残存的实力,不缺这些,可如今,各家在军中的影响力淡去,不复往昔。 当年他们是外戚,只能被迫放弃军中的势力。 而今,他们身上外戚的色彩淡去,只是勋贵,最多也就地位特殊一点,于赵昊来说,比一般的勋贵也更亲近。 他们才是最优先的,相反,武德充沛的折家,种家,姚家,暂时还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这几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够大了,等日后对西夏作战,他们会更显赫,赵昊暂时没法从他们手上获得军权。 但至少也要未雨绸缪,培养一批忠诚于自己的军队勋戚,为日后与辽国,金国交锋做准备,拿回燕云十六州。 高世则急忙道,“请官家放心,回去之后,臣一定把家中可用的子弟送去。” “臣也是如此……” 周侗是官家的武术教习,他们各家的子弟拜周侗为师,那岂不是与官家是同门师兄弟? 想到这一层,他们心中愈发振奋。 …… 待他们走后,赵昊长吐一口气,走出大殿。 残阳如血,晚霞的余晖照耀大地,将整座皇宫披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霞衣,夏日的暑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赵匡胤那么能打,手下更没有忠心的军队,只能暂时走这个路子培养可靠能用的将领。 周侗这位老人既然能培养出岳飞,不说给自己教出个岳飞出来,培养一些能打的中层将领应该没问题。 至于军队顶尖的统帅,那不是教出来的,是在战场上生死磨炼,一场场杀出来的。 当然,韩信霍去病这种挂壁不算,几千年历史,也就出了这俩天生的的统帅,后世也有不少初出茅庐能大放异彩的将帅,但也没几个能达到他们的高度。 …… 数日后,两府正式下达诏书: 朕惟王者经邦,必阜财以裕国;圣人善政,亦通商以惠民。国家底定四海,声教渐被遐荒,东南濒海,舶路通达,珠犀香药之珍,山海物产之利,足以佐邦计、纾民力。 迩年边费繁冗,财用告绌,闾阎赋税已重,未可复加。 览先朝故事,太宗遣使招蕃,神宗厘定市舶之法,皆以海利助国,垂为良规。今朕仰承祖制,俯恤时艰,特颁涣诏,敦兴海贸,以广财源,以柔远人。 …… 先前只是在邸报上放风,如今正式诏令下达,大家才知道,朝廷是真的要开发海贸了。 一时间,汴京里掀起了一股海贸热,大街小巷的人都在谈论着海外的稀奇东西和番民等等。 不少世家大族看到消息,当即准备购买大船,出海经商,更有眼光独到的人盯上了港口之利,想要提前占位,坐地分享。 赵昊早就猜到会有人出手,但他预判了别人的预判,勋贵们已经入场,哪还有他们的机会。 而这次朝廷拨款修建港口,场面与以往大不相同。 第140章 大宋的坤成节 以往,官方修建工程,都是买扑与 雇人,买扑类似于竞价承包,官府会对工程估价,确定基数。 而后再张榜公告,说明工程内容和底价,接受投标,投标价高者得。 修建港口,可是个大项目,京城里面有关系有人脉的豪商们闻风而动。 然而今年,朝廷换了个新法子,将一份工程招标书张贴榜文,其中涉及到了一份普通工程上上下下的环节。 预计工程需要多少材料,要花多少钱,雇佣多少工人,大概多少天能完成,上上下下写的一清二楚。 之前的买扑制度,说白了朝廷是想从这些接工程的人手上挣钱。 而官方内部做工程,其实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预算制度,就跟张贴的工程书一样,但官府自己做工程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慢。 朝廷要修建港口,时间紧迫,便不走工部的路子,直接扑买,而这次是各方商人投入招标书,以时间和价钱为审核基准。 说白了,朝廷不从你手上赚太多钱,只想加快进度。 看到朝廷张贴的榜文,商人们大失所望,朝廷这么干,他们到手的利润又少了。 仅仅过去半个月时间,首先是明州与泉州的港口修建疏浚,连同港口的仓储府库也一并拿出来扑买。 …… 半个月前,大宋停止岁赐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西夏。 中兴府。 西夏皇宫。 大殿内,年轻的李乾顺接过使者送上来的国书,脸色十分难看,待他打开国书一字一句的看完,指尖攥紧发白。 一个个优美的字迹落在他眼里仿佛像是一支支箭矢朝他射去,寒意直窜脊背,大宋,竟然把岁赐停了! 文书上,以西夏屡次扰边,劫掠百姓为由,断绝岁赐,每年定额的银两,绢布茶叶尽数停发,往后不再有岁赐。 巨大的打击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停止岁赐是大事,可这背后传递的信息更让他胆寒,大宋不打算再与西夏维持和平了。 自从剪除梁太后亲政,又与大宋恢复和平,十六岁继位的李乾顺正是志得意满之时,而大宋朝廷的这份国书给了他当头一棒。 没有大宋的岁赐,如何维持国库开支,若大宋再次聚兵来攻,西夏如何能顶得住? 如今,国内物价飞涨、民生困顿,没有外来资源输入,过个两年,他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了。 一滴滴冷汗自额间滴落,他咬紧牙关,眉头皱成一团,不行,绝不能这样。 “速召宗室,诸位重臣入宫议事!” 内侍疾步走过来,看到李乾顺惨白的面容,心里一惊,飞速的朝殿外跑过去。 李乾顺软软的瘫倒在座椅上,双目紧闭,心中无比焦灼,只希望群臣能筹谋良策,化解这场危机。 …… 乾圣元年,七月十六。 这一日是大宋的坤成节,也就是皇宫向太后的诞辰节庆,这种节日,朝廷必须要大办特办,以示天子的孝顺。 十几年来已经是国家的法定节日,朝廷都会举办盛大的庆祝仪式,大赦天下,赏赐群臣等等。 赵昊自然也不例外,只要向太后还活着,这坤成节便会一直办下去。除了向太后之外,他自己的生辰也会被定为圣节。 清晨,曾布率领两府大臣与六部侍郎,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等等前往崇政殿进奉寿礼,除此外,每个官员都要上贺表。 崇政殿。 卯时,绛衣禁军分列两廊,宫乐悠扬,编钟玉磬之声清越绵长,缭绕殿宇。丹陛之下,文武百官簪缨济济,按品阶分列东西,朝服鲜亮,佩玉铿锵。 殿中御座上,赵昊着绛红纱袍,头戴通天冠,御座旁设立软椅。 向太后端正的坐着,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嵌缀珠翠,九龙盘旋、四凤展翅,前后十二旒珍珠垂落,两侧博鬓掩发,珠光流转。 身着深青罗袆衣,衣身织十二行五彩翟鸟纹,羽翼灵动;内搭素纱中单,黼纹领缘朱红袖口,腰系青革大带,下垂双白玉佩、双大绶,足蹬描金青舄,雍容端凝,气度沉稳。内侍执拂尘侍立两侧,宫女捧香、执扇,仪度井然。 吉时一到,领头阁官高声唱喏:“坤成节朝贺礼成——百官拜贺!” 百官齐齐整冠敛裾,躬身下拜,齐声高呼:“臣等恭贺皇太后坤成圣节,愿太后福泽绵长,圣体康泰,国运永昌!”声震殿宇,肃穆庄重。 向太后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抬手,柔声道:“众卿平身。” “谢太后!”百官依礼起身,分列两侧。 继而阁官又唱:“百官进奉寿礼。” 早有内侍列队入殿,捧着百官预备的寿礼:有宰执重臣进献的和田美玉、赤金寿佛;文臣奉上名家寿字卷轴、珍奇徽墨御砚等等 除了大宋的朝臣之外,外国的使臣也来参加寿宴,辽使献上了良弓名剑、北疆异兽皮毛以及珍稀药材。 除了辽国使者,高丽、交趾。西夏、倭国等地的使臣也纷纷献上贺礼。 赵昊打量了一下,这些使者送上的贺礼不算名贵,但也是各地的特产,算得上是用心。但他们也不亏,事后大宋会给他们还礼。 随即,赵昊于集英殿赐宴群臣,共庆坤成节,场面宏大,持续了一两个时辰。 夜晚。 慈德殿。 向太后拉着赵昊的手,面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官家有心了,前两个月,勋贵们都到我这叫苦。” “没想到官家如此体谅他们,当真是他们的福分。” 对于赵昊开海贸这件事,向太后自以为是赵昊听了她的请求,给了勋贵们一条财路,这让她感觉自己被尊重,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尤其是她所在的向家,这次又能赚不少钱,还恩荫了一名子弟。 像她这种身份尊贵,却又空度过日的老妇人来说,她不愁吃,不愁穿,平时还有人陪着解闷,所求的不正是些情绪上的满足? 赵昊笑了笑,回道,“母后提醒的是,勋贵们与国同休,以往是朕忽视了他们,往后当有重用。” “过几日,朕打算把国亲从外地召回,以续亲亲之谊。” 召向宗回? 闻言,向太后愣了一下,捂嘴轻笑,年纪大了,越来越思念家人,向宗回是她的弟弟,让他回来,不言而喻是为了哄自己开心。 “官家用心,我那弟弟若是不中用,还请官家见谅。” 第141章 西夏使者:乞怜官家高抬贵手 赵昊微微一笑,随意的摆摆手,“母后过虑了,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国舅才干不俗,正是为国效力的年纪。” “外放这么些年,也该重用了。” 提拔向宗回是赵昊打算扶持勋贵必须要走的一步,两府宰执的位置他是绝对坐不上去的,担任一路转运使倒是绰绰有余。 在诸多勋贵当中,向宗回才能不俗,矮个子里拔高个,也算是个能用的人。 任人唯亲,哪个领导都不能免俗,很多时候,必须得有个自己人盯着,即便那个人什么也不做,对其他人也是一种震慑。 赵昊都这么说了,向太后投桃报李,“也罢,这两年我的身子大不如以前,宫里的事也越来越力不从心,以后,宫里的事便托付给皇后,我也能得闲下来,享享清福。” 向太后放权了。 有了这句话,以后宫里的事务便是皇后李氏说了算,赵昊眼里闪过一丝欣喜,碍于向太后,后宫里很多事李氏都不便插手。 毕竟,她才刚入主后宫,手下能用的人不多,而向太后在这宫里已经待了几十年。 一场利益交换,就此达成。 …… 垂拱殿。 “西夏使者求见?” 赵昊看着下面官员送来的奏本,心里冷笑,西夏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还以为停止岁赐,他们会无动于衷。 在赵煦亲政之前的西夏,仗着辽国的虎皮,可是相当头铁,不过,现在嘛,不同往日了。 我是你想见就见的? “不见!晾他几天再说。” 都亭驿之内。 西夏使者嵬名安惠正愁眉苦脸,“怎么办,宋国皇帝不见我们,这该如何是好?唉,为何大宋突然断了岁赐,难道要攻打我大白高国不成?” 那天得知大宋停止岁赐,李乾顺火速召集大臣商议,得出了结论便是,只能向大宋服软,请求宽容。 他们不仅向大宋派去了使者,更派遣了一支庞大的使团前往辽国。妄图求娶公主,重新抱上辽国的大腿。 在嵬名安惠身侧,一个拆着儒衫的中年人眉头紧锁,缓缓摇头,“大王,依我看,宋国皇帝刚刚登基,暂时还不会攻打我们。” 他是李乾顺重用的大臣薛元礼,在西夏担任御史中丞,倡导儒学,汉化西夏。 “只是他的年纪与陛下相似,都是年轻气盛,据说停止岁赐便是他亲自下诏。我们想说服他,恐怕难了。” 嵬名安惠想到临行前,李乾顺的嘱托,当即道,“不行,再难也要做,这笔钱对大白高国很重要,即便是付出代价也要拿到这笔钱。” “陛下说了,我们必须稳住宋国,至少不能让他们断绝互市。”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的心情不免沉重起来,比起岁赐,他们更怕宋国断绝互市,封锁边境。 以前西夏就挨过这种手段,那段日子国内怨声载道,十分难熬。 别说西夏承担不起大宋的经济攻势,辽国也同样承担不起,在这个时代,大宋的经济实力天下第一。 …… 接连多日上表,赵昊终于“抽出时间”,在崇政殿接见西夏来使。 皇城宣德门外,西夏正使嵬名安惠与副使薛元礼穿着西夏的窄袍,头戴西夏特有的冠帽,耳边垂着耳环。 浑身看上去金灿灿的,妥妥的暴发户嘴脸。 尤其是那金丝冠帽,又小又矮,头上梳着辫子,不伦不类。 崇政殿内。 赵昊端坐在上。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即使与西夏敌对,但大宋君臣该有的礼仪还是给足了。 通事舍人朗声唱喏:“宣西夏使者觐见——” 嵬名安惠 与薛元礼躬身入殿,依礼叉手展拜,“外臣叩见大宋皇帝陛下。” 赵昊微微颔首,内侍上前道,“免礼平身。” “我主大夏国王命臣向大宋皇帝陛下问好。” “朕安。” 赵昊面色平静,也就是皇兄赵煦把西夏打服了,他们才在大宋面前称国王,而不是皇帝,蛮夷之辈,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 古人早就说过了,蛮夷之辈畏威而不畏德,只有拳头,才是硬道理。 抡语也是语,武德也是德。 殿上,曾布扶着笏板,望着两位西夏使者身上的衣衫,眼里闪过一丝轻蔑,蛮夷之辈!“西夏使者,多次上奏求见官家,所为何事?” 嵬名安惠捧着国书,双膝微屈,语声恳切:“外臣叩见大宋官家。近年边境凋敝,国中产粮不足,百姓饥苦。” “昔日两国盟好,官家岁岁赐银钱绢茶助我国民生。如今岁赐断绝,朝野困窘,还望官家垂怜,复颁岁赐,永固两国盟谊!” 言罢,二人连连叩首,语气带着哀求:“我夏国早已愿奉大宋正朔,不敢有二心。若能恢复岁赐,我国必严守边境,永不犯宋土,还望官家恩准!” 两人低眉顺目,看起来十分可怜。 赵昊可不会被他们三言两语就心软恢复岁赐,当即冷声道,“昔日岁赐,乃先帝念两国息兵安民之策。然岁赋靡费,大宋府库亦有拮据,无端复赐,于理不合。” “大宋今年北地饥荒,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府库拮据,断绝岁赐用以救济灾民,合情合理。尔等,勿要再言。” 有些时候,顾忌政治影响和脸面,大宋当冤大头,撒撒币,情有可原。 对于辽国,大宋还没做好翻脸的准备,但对于西夏,不好意思,你算哪根葱,配有这个实力跟大宋坐一桌吗? 嵬名安惠面色发白,没想到赵昊竟然毫不留情的拒绝,又连连哀求:“官家仁厚,还望体恤夏民疾苦。若有条件,我国无有不从,只求恢复岁赐,救万民于水火! 赵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朕念两国旧谊,可准恢复岁赐。但旧例需改——岁赐银、绢、茶照旧,然夏国每年需向大宋输送良马五千匹,皆是边塞可用战马。” “每年岁赐之时送至秦风、熙河二州交割。战马足额,岁赐按时拨付;若马匹不足,岁赐便酌情裁减。” 这哪里是岁赐,而是买卖! 嵬名安惠与薛元礼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妙。 五千匹战马,这个数字太多了,西夏如今损失了半数产马地,每年拿出五千匹,国内便不足用了。 大宋得了战马,势必要训练骑兵,我消彼长,无异于饮鸩止渴。 薛元礼余光扫视在场的大宋官员,发现他们神色很是冷淡,知晓西夏不出战马,是不可能拿到岁赐的。 心中一定,当即跪倒在地,眼中含泪,哀声道,“乞怜官家高抬贵手,我大夏国小民弱,皆是不毛之地,每年产出战马有限,五千匹太多了,实在拿不出来,还请官家酌情削减一二。” 第142章 你西夏先祖为何不避讳? 旁边的嵬名安惠反应过来,也跟着跪在殿上,“求官家网开一面,酌情削减。” 然而,赵昊以及曾布等一班大臣可没有被他们这副模样迷惑,每年几万贯说是不多,可去年朝廷开支严重,国库都空了。 现在回头一看,白白给西夏银钱,还什么都捞不到,亏大了。 曾布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岂有此理,官家愿既往不咎,已是对你西夏的恩赐,尔等莫要不识好歹。” “西夏边陲小国,地广人稀,养不活如此多的战马,不如与我大宋交易,既能减轻负担,又得了银钱,何乐而不为?” 蔡京跟着说道,“尔等小国,绢布,银钱,茶叶等等物资皆需从我大宋获取,一旦惹怒我大宋,关闭边境互市。” “到时,一粒粮食,一片茶叶都不会流入你西夏,答不答应,你们好好掂量掂量!” 言语中,咄咄逼人之势溢于言表。 御座上,赵昊望着曾布和蔡京的发言,心里一阵舒爽,这才对啊,大宋的士大夫就该如此硬气。 打赢了还给岁赐,简直倒反天罡! 你可怜他们,他们会可怜你吗? 嵬名安惠与薛元礼瞪大眼睛,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不应该啊,大宋君臣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 他们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关闭互市是比免去岁赐更严厉的惩罚,没有大宋的物资输入,西夏凭什么养那么多军队。 礼佛,修建宫殿,贵族老爷们花天酒地,哪个不需要钱? 嵬名安惠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叩首,“官家,我大夏已经向你们称臣纳贡,何必苦苦相逼,只要官家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我王一定感念您的恩情。” 感念我的恩情? 赵昊眼底闪过一抹不屑,谁稀罕? 等灭了西夏,把你们家的大王抓到汴京,那才是我给他的活路。 他眼神一冷,声音拔高了几个度,“感念恩情?昔日先帝恢复岁赐,我大宋可没有感受到你们对大宋有半点恭顺之心。” 嵬名安惠愣了一下,大声疾呼,“冤枉啊,官家,我大夏年年上贡,诗大宋为上国,恭敬之至,还请官家明鉴。” “既然如此,朕有话问你!” “请官家示下。” 赵昊盯着殿下的嵬名安惠,沉声问道,“今年,朕更改名讳,你们西夏应当知道这件事吧。” 薛元礼与嵬名安惠对视一眼,这件事西夏听说了,可大宋皇帝改名字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回官家,我西夏知道这件事。” 赵昊冷哼一声,“哼,既然知晓,你西夏先祖为何不避讳?朕更名赵昊,你家先祖为何不避讳?” 避讳? 大宋的官员们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官家名赵昊,西夏开国皇帝叫李元昊,的确是撞了姓名。但让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避你的讳,有点说不过去。 顷刻间,两位西夏使者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你是大宋的皇帝,为什么我西夏要避讳?还是我们先祖避讳? 薛元礼脸色涨红,感到不可思议,急忙出声,“官家,避讳之事乃大宋之事,与我西夏无关,且景宗皇帝乃我大夏先祖,何来避讳之说?” “大胆!” “放肆!” …… 曾布凝视着薛元礼,“你西夏已经称臣纳贡,竟敢在我朝陛下面前妄自称皇帝,果真如陛下所言,你西夏没有半点恭顺之心。” 这话放在二十年以前,没人挑你的理。 但放到现在,就是致命的问题,西夏已经跪了,跪就要有跪的样子,就算是死了的李元昊也不能在大宋朝堂以皇帝之名出现。 接二连三的呵斥,震得两位西夏使者心惊胆战,面色惨白。 坏了,自己说错话了! 薛元礼迅速反应过来,连连磕头,“外臣一时疏忽,口误失语,乞上国皇帝陛下降罪。” 嵬名安惠一开始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大宋朝臣发怒,可当曾布说完,他才明白中间的错误。 西夏对大宋称臣纳贡不假,可李乾顺在国内依然以皇帝自称,并没有自削帝号,他们称李元昊为景宗皇帝没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这是在大宋,还是在大宋的朝会上,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齐聚,众目睽睽之下的失语那便是极大的失误。 他也不住的磕头请罪,“官家,错仅在副使一人而已,请大宋念及旧情,切勿因他一人而牵连两国的友好往来。” 这一刻,殿上的群臣与坐在上面的赵昊心里顿时痛快了。 虽然赵昊让李元昊避讳的事有挑刺的嫌疑,可你敢在这个场合失误,刚好就证明官家说的没错,你西夏没有恭顺之心。 西夏对大宋有没有恭顺之心,大宋君臣能不知道吗? 两边打了几十年,死了多少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当小弟,还不是打不过,等有机会,西夏肯定会卷土重来。 这是朝野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你们连表面上的名义都不愿意做了,公然在大宋朝堂上称李元昊为皇帝,这是压根没把之前的盟约放在眼里。 当初庆历和议,你们名义上对大宋称臣,我大宋碍于辽国的压力只能忍了。 如今,西夏接连战败,精锐尽丧,被大宋打得跟狗一样,哪来的胆子接着称帝。 原本对官家和曾布他们咄咄逼人颇有微词的朝臣们迅速变得同仇敌忾,连表面态度都不维持,不给我大宋面子,你西夏已有取死之道! 赵昊顺势起身,“区区一个副使,焉能担得起如此重罪?今日朝会作罢,你们还是回去跟你们的大王好好商量商量再来!” “退朝!” 话音落下,他大袖一甩,怒气冲冲的离开。 怎么会这样? 殿下跪着的嵬名安惠和薛元礼傻了眼,我们都下跪磕头认错了,你们应该像去年一样原谅我们才对。 大宋文人士大夫的宽容呢,仁慈呢? 赵昊的脚步很快,在他们愣神之际便已踏出宫殿,朝臣见状,冷冷的看了一眼,陆续离开大殿。 只剩下两个西夏使者失神落魄的跪在地上,薛元礼心中满是自责与后悔,搞砸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第143章 让他们跪着吧! 嵬名安惠心中轻叹,瞥了一眼失神落魄的薛元礼,用党项话说道,“薛御史,现在怎么办?不如咱们回去从长计议?” 薛元礼木然的点点头,刚要起身,随即反应过来,继续跪下去,“不可,此事罪在我一人,若非我一时失言,让南朝君臣抓到把柄,也不会有现在的窘境。” “陛下和国相他们派遣我等出使宋国,为的就是恢复岁赐,探查宋国的情况。” “但今日一看,南朝君臣对我大白高国极为敌视,尤其是他们的皇帝,延续了上一代皇帝的做法。我大白高国要过这一关,恐怕难了。” 嵬名安惠脸色愈发难看,谁也想不到,好好一场出使,竟然闹成这样,薛元礼的话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关键是被南朝君臣抓住了把柄,小题大做。 有些事不上称只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以前,大宋没那个实力,西夏在称臣这方面玩玩文字游戏,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现在攻守易形,西夏连横山地界都丢了,几场大战,死伤惨重,国内满目疮痍,民生近乎瘫痪。 百姓连吃饭都是问题,哪还有余力再发动一场大战,不能用武力威胁宋国,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最大的筹码。 即使他们可以请求辽国出面调解,但问题是,大宋不好对付,辽国就很好说话吗? 远水解不了近渴,辽国尚且还依赖大宋的经济,更别说拿出钱粮物资救济西夏,说到底,西夏只是一颗棋子。 随着西夏对大宋越来越构不成威胁,在辽国的分量也越来越低,口头上给你支持已经不错了,物资接济是不可能的。 三国之中,西夏人口最少,地盘最小,经济也最差,不能当辽国的马前卒牵制宋国,就只有被抛弃的份。 “再难也要完成陛下给我们的任务,现在只能祈求宋国君臣网开一面,我们还是在这跪着吧。” 说完,他便低头垂目,一动不动。 殿上的禁军见他们两人的动作,愣了一下,咋不走啊,还赖在这了。 尚书省都堂。 左相曾布得知此事,冷哼一声并不多言,一旁的右相许将想了想,说道,“毕竟是一国使者,这样跪下去场面太难看,不如派人把他们带走。” 曾布头也不抬的回道,“既然他们喜欢跪,让他们跪,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跪到几时?” …… 垂拱殿。 赵昊换了一身清爽的常服,坐在冰鉴旁喝冷饮,一脸惬意,这七月的天实在是太热了,一动身上就是一身汗。 这时,有内侍入殿禀告。 听完,赵昊面色平静,眼睛微眯,“朕知道了,让他们跪着吧。蛮夷之辈不服王化,更无恭顺之心,小惩大诫。” “以往,他们跪的还不够,现在只是刚开始而已。” 今天发生在崇政殿的事其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谁能想到西夏使者会在这样重大的外交场合犯下如此大错,原本借题发挥的赵昊没理都显得有理了。 西夏会不会服软,那是肯定的,他们没胆子打架,只能服软,求助辽国那更是不可能了,辽国耶律洪基的寿命没多长时间了,处理自己国内的事还来不及,哪来的精力管西夏。 明年,辽国大丧,耶律延禧继位,又是窗口期,要不是大宋内部的经济才刚刚稳定,府库没有多少积累。他早就下令西北开战,继续攻打西夏了。 这几年可是关键的时候,西夏内部刚刚稳定,可却极为贫乏,赵昊可不会放松对他们的打压,让他们有机会喘过气。 战马只是第一步而已,未来还有诸多经济攻势等着他们,不打仗,用经济手段对付你们。 此刻,赵昊有些体会到后世老美的快乐了,金融大棒对付小国是真好用啊。 …… 直到下午,内侍来报,西夏的两个使者还跪在崇政殿。 差不多两个时辰,西夏人的确能忍,赵昊也不禁点头,但也就是能忍了,弱国无外交,没实力说话都不硬气。 到了晚上,内侍来报,两位西夏使者硬生生跪晕了。 赵昊想了想说道,“把他们送回都亭驿,安排人悉心照料。对了,派人严加看管,不允许他们离开都亭驿半步。” 非是要软禁他们,而是不想他们到皇宫前跪门请罪,搞道德绑架这一套,他要是说自个要在宫门前跪死谢罪,那场面可太难看了。 这个时代,大家的道德素质较高,大宋士大夫们还真吃这一套。 …… 都亭驿。 嵬名安惠与薛元礼相继醒来,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两人还未说话,肚子里便传来咕咕叫的声音。 各自在房间里吃了饭,再次凑到一起商议,“嵬名安惠,我们不能留在这儿,得继续跪着请罪,就算是跪死在那,也要请求大宋皇帝的原谅。” 薛元礼是个聪明人,很快想到了破局的办法,他们在崇政殿内也是这样做的,可惜身体扛不住,晕了过去。 但是,这不要紧,接着去跪就是了。 宋国君臣最重脸面,他在赌,赌南朝君臣不会让他死在宫廷之内。 两人吃完饭,换了身衣服打算继续入宫请罪。 然而,刚走到驿馆门口,却被守门的士兵拦住,不许他们出去。 望着周围层层把守的士兵,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只能回到房间,“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 嵬名安惠深深的叹了口气,“看来,以我两人之力,是难以改变局势了,只能请陛下裁断处理。” 连驿馆都出不去,宋国人摆明了不给他们机会。 “唉,也只有这样了。” 随即,两人奋笔疾书,将大宋朝堂上发生的事,以及他们踏入大宋境内的所见所闻写了一封长信,盖好火漆,交给使者转达。 此时的李乾顺还在中兴府皇宫里等待他们的好消息,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非但没能解决问题,反而惹出了新的问题。 这一次,他可能连自家祖宗的名字都保不住了。 第144章 孝宗下葬,皇宫虞祭 两个西夏使者如何,赵昊已然无心过问,大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大行皇帝要下葬了! 乾圣元年,七月二十日。 河南巩县,永泰陵。 七月流火本是大日高悬,今天是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昨日还晴空万里,今日一早,天气骤然变得阴沉。 陵墓前,山风刮着,卷动白幡猎猎作响。 大行皇帝梓宫自京中发引,一路卤簿哀咽,终至陵前。 部分百官、宗室、禁军、将作监役夫皆缟素伏地,哭声漫过山陵,长长的陵墓神道,石像生列于两侧。 大宋历代皇帝的陵寝都位于巩县,位于平原的山丘地带,布局与历代皇帝陵墓不同,呈“东南高,西北低”的局面。 因为崇尚节俭的缘故,皇帝生前不预备修陵寝,驾崩后才开工,大多都在七个月内完成,随后下葬,规模比汉唐小多了。 只不过,因为金国南下,北宋的皇帝陵墓多遭挖掘焚毁,到了后世只留下一些残破的石像生立在田间,连个门票都不用。 阴沉的天气伴随着微风,倒是让送葬的官员们舒服多了,不用顶着炎炎烈日。 神道前,太常、鸿胪诸官捧神帛、谥册、哀册,依次陈列于外,幄次,黄麾仗分列两侧,戈矛皆裹素绸。 此刻,万马噤声,只有灵舆滚轮碾过土石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似与风声相和。 将作监与内侍省押班躬身启土,随即开行羡道,大行皇帝梓宫由百余名健卒扛着慢慢前行,棺木上覆以衮龙锦绋,上罩九重紫幄。 册文、宝印、明器、弓剑次第入陵墓隧道,随葬之物罗列整齐,皆是孝宗生前所用之物。 待梓宫安入皇堂,将作监随即封闭玄室,以石为门,以土封圹。 紧接着,百官齐齐伏拜恸哭,陵墓前哭声一片,山陵使章惇立于陵墓前,带着有司覆土筑坟,夯土之声沉闷而沉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章惇目送着赵煦的梓宫送入皇陵,眼里满是哀伤,单薄的身形愈发瘦弱,没有哪一位皇帝像大行皇帝一样信重他。 更是孝宗皇帝一力将他从地方召回,重启变法,两人之间除了是君臣,更似朋友。 陵墓隧道一寸寸关闭,墓门封土,自此,孝宗神魄永藏永泰,元符一朝,正式归于过往。 礼官举哀三终,百官举哭再拜。 下葬完成,却见天空上风云怒卷,阴云连绵,雨点缓缓落下,渐渐打湿了每个人的衣衫。 章惇抬头望天,神色悲戚,水珠顺着眼角滴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风声,雨声在山林间盘旋,似为大宋的英主送行。 …… 与此同时,汴梁皇宫。 集英殿内,素幔低垂。掩皇堂刚毕,虞主归京,新一轮安魂祭祀正于集英殿行至第三虞。 烛影摇曳,香雾缭绕,牙床之上,虞主神牌覆以罗巾,旁陈牲牢醴馔,肃穆中透着沉郁的生机。 赵昊非是穿斩衰之服而是着素色布袍,戴布折上巾、腰系黑带、去杖着绖,他立于殿上褥位,西向而立,面色沉肃。 阶下,宰执、宗室、台谏百官皆服缟素,按班序立,哭声微抑,唯余礼官赞引之声在殿中回荡。 太常卿于幄前跪奏,请帝行虞祭之礼。 帘幕卷起,赵昊缓步出幄,内侍启匮覆巾,香汤涤过的神牌在烛下泛着冷光。 他长身再拜,在位官皆随之再拜,礼序丝毫不乱。内侍奉盘匜沃盥,他躬身帨手、洗爵拭爵,动作沉稳,一板一眼,符合礼制。 诣虞主前,赵昊跪身三上香,指尖轻颤,却稳执礼度,进币、奠酒、三祭酒于茅苴,每一步皆循典而行,声泪俱发。 这是为赵煦最后的送行了,时隔数月,整日忙碌于案牍之上,他心中并没有多少哀伤之情,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沉浸其中。 让大宋繁荣昌盛,攻灭西夏,才是对赵煦最好的回报。 今日虞祭是要以礼定人心,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历代皆是如此。 殿上,祝官跪读祝文,追念孝宗英年,述新帝承统之意,字字恳切。赵昊俯首静听,待读毕再拜,哭声复起,却已收住几分悲戚,添了几分对未来的决断。 礼毕,内侍覆巾捧匮,赵昊转身回到御幄,帘降。太常卿再奏礼毕,他方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百官,神色已敛去哀容,眼里一片平静。 未几,有司奏请释服。赵昊于殿内更衣,褪去布袍首绖,换上素纱软脚幞头、浅黄惨服,黑银束带——这是大祥之后的规制,既存哀思,又启临朝之序。 出殿时,宫门外白幞飘扬如云,一片哀悼。 赵昊走出集英殿门,回望殿宇,殿内,烛火未熄,虞主安奉如常,宫外,风卷素旗,昭示着大宋进入崭新的时代。 …… 翌日。 宫中下诏:大赦天下,减乾圣之前罪囚一等,降德音于诸路。 事实上,本该是天下所有的罪囚降罪一等,不过赵昊特意改了,他登基之前的可以减罪,但他登基之后的,想都不要想。 尤其是那帮贪污的朝官们,算算时间已经到了地方了,该给他们流放到下一个地方。 福宁殿。 历经数月,赵昊终于搬进了这里,之前,他在这里待着,基本上都是祭拜先帝,在宫内守丧,以示入住皇帝正寝。 平时睡觉的时候,他都是回到庆宁宫居住。 等到大行皇帝梓宫发引离宫,他本该正式迁入其中,但这个时候,福宁宫改造开始,所有涉及有毒的涂料,雕饰统统抹去,用别的东西代替。 自从那日他与朝臣们商议过后,宫中一直在改进,所有含铅的引水管道被拆除,换成陶管,这个工程量不小,预计今年年末才彻底完工。 赵昊望着眼前历代大宋天子居住的福宁殿,心中浮现出一种种莫名的思绪。 …… 乾圣元年,七月二十三,朝廷派遣使者将孝宗下葬之事告知辽国,这是两国习惯的交往流程,也只有大宋与辽国之间会这样,其他国家没这个资格。 今年是大宋,明年就该轮到他们了。 第145章 大宋财政会议,挂钟现世 垂拱殿。 刚刚结束前殿视朝,赵昊与左相曾布,右相许将,枢密使安焘,中书侍郎蔡卞,参知政事蔡京等人一起坐于殿内,商议国家大事。 这个会议规格很高,只有四入头级别的官员才能参与,类似于大明的内阁决策。 至于大宋其他官员,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只有老实执行的份。 乾圣元年过了大半,赵昊打算开一次总结性的会议,理一理这大半年来的工作进程。 在这垂拱殿,赵昊随意了许多,下朝后换了一身轻薄的纱衣便装,端坐御案后,神色沉凝,案上照例摆着一盏紫苏冷饮。 曾布执卷出列,笏板上朱笔标注清晰,朗声奏报:“自今岁启祚迄今七月,天下两税、榷场、盐茶、市舶、坑冶诸色缗钱总计入三千二百七十一万贯,较去年同期增收四百一十二万贯,增幅一成有三。” 此语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朝臣们不由得露出笑容,去年十二月份,国库空空如也,当时可把他们急的不行。 如今大宋缓过气来,国库里总算是有了些许盈余,比去年还多了。 御案后,赵昊点点头,能在北方旱灾之下有这样的增幅,实属不易,只要朝廷有钱,其他事就好办多了。 老是从内藏库掏钱,也不是个办法。 曾布说完,施施然坐下。 许将接续详陈,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分明,“据户部统筹,其中主要增幅来自盐钞归整、严禁私贩,课利溢额八十万贯。青苗、免役钱依新法收纳,无拖欠亏空,较同期多收一百三十万贯。” “其中最重要的大头是民间茶税交易,茶利较去年同期多增两百万贯,有八十万贯的增幅是与辽国的交易份额。” “新茶面世之后,需求激增,连团茶也被倒逼改良,以追求味道为上,摒除茶色,臣以为,明年还会继续增加。” 蔡京两兄弟目光在赵昊身上扫过,心中感慨万分,谁能想到,当初还是周王的赵昊献上新茶,竟然会给大宋增加数百万贯的赋税。 这相当于西北军费的四分之一了,而今年,朝廷收缩外扩,不再增加堡垒,维持旧有防线,军费支出大大降低。 只要不发生黄河决堤,地龙翻身之类的大灾害,今年大宋可以过个富贵年。 感受到朝臣们敬佩的目光,赵昊嘴角微微扬起,这还不是茶利交易的顶峰,等海上丝绸之路大兴,再加上与北边的茶马交易。 未来茶利钱将会增加千万贯,而且还不是朝廷把控市场,竭泽而渔,因为市场本身就有这么大。 以往的团茶门槛太高,百姓们喝不起。现在最低级的散茶走进千家万户,泡茶极为便利,一壶热水就能搞定。 市场下沉,贸易扩大,能有这样的局面并不奇怪。 紧接着,户部各司捧上账册,金漆封皮标注诸路细目,逐一核对支出收入。 蔡京翻着账册,眼里精光闪烁,京畿与河北支边用度降低,没有战事的影响,西北的军民总算能歇一口气,民间交易倍增,赋税加了许多。 在这个年代,民力是有限的,当财政用于打仗投入,百姓也会参与劳役运粮,这些钱粮转化为物资,也间接的流入民间。 这几年投入军费数千万贯,现在不过是在慢慢回流而已。 赵昊指尖轻叩御案,沉声道,“诸卿整饬财计有方,赋税较去岁稳增,国用始得宽裕,一年比一年好。” “如今,朕总算能放心了。” 曾布起身回道,“官家,臣以为当继续严核课利、疏通海贸、稳守钞法,以固国本。青苗钱改二分钱,地方官府摊牌之事骤降,民生渐渐恢复。” “臣为陛下贺。” 好你个曾布,当了首相还拍马屁! 一旁的蔡京悄悄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暗不爽,虽说他现在是参知政事,但目前已经走到顶了,根本没有上升的空间。 他弟弟还在尚书省,他这个哥哥根本进不去,照理来说,他们俩兄弟应该有一个要外放的。 奈何当初他机灵,混了个从龙之功,按例嘉奖,这才在官场上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要不然,他现在还在被曾布压制。 “朕不过是动动嘴而已,施行之事还得靠诸位卿家,尔等才是我大宋干城支柱。” 赵昊心中暗笑,随即道,“今日召尔等前来,除了理清财政之外,朕有件东西要与诸位分享。” 说完,他朝伺候在一侧的承安示意。 官家又搞出了什么好东西? 曾布等人脸上露出些许好奇,这几个月来,官家登基之后,宫里弄出了什么新的吃食,或者名人字画什么的,都会与大臣们分享。 是以,新党内部各有派系竞争,可最顶层的几位新党要员之间反而比较和睦,处于良性竞争之中。 不多时,内侍们搬来一座半人高的木盒放在殿中。 赵昊走到木盒前,指着它说道,“这是钦天监苏老以水运仪象台改造的座钟,可用于计时。” 计时座钟? 朝臣们顿时来了兴趣,纷纷起身上前,观察座钟的构造以及刻度,钟摆晃动,时刻慢慢走动,清晰可见。 大宋现在的计时工具有三种,日晷,线香,水漏。 日晷很容易受天气影响,香不精确,水漏精确但体积庞大,可眼前的座钟却完美的解决了问题。 半人高的座钟放在地上,占地面积远比水漏小,刻度上有十二时辰,每个时辰分五刻,两根针慢慢走动。 蔡京看了一会儿,指着上面的针道,“这根指时辰,这根指刻度,如果没算错的话,现在的时辰是未时两刻,不知对不对。” 殿内,承安喊来一个内侍询问,回道,“回蔡官人,现在正是未时两刻。” 这么准? 曾布连忙追问,“官家,不知此物造价几何?宫中可造多少?” 赵昊轻轻一笑,他们的反应倒是挺有意思,没把这个东西当做奇技淫巧,大宋的士大夫还是挺开明的,还不是明清时代那个模样。 “此物刚刚问世,内用精铜,精铁铸造,这一方座钟便值两百贯。” 一听到这个数字,几人不禁暗暗咂舌,两百贯,差不多是一个正七品官员一年的俸禄。 第146章 兴办工匠学堂之议 曾布摩挲着座钟上的花纹,感叹道,“此物太贵了,恐怕只有殷实之家才买得起。 蔡京轻捋胡须,白胖的脸上闪过一丝思考之色,“曾公此言差矣,此物不过刚问世,价钱高实属正常,等将作监工匠娴熟,物料产业配合,成本自然就能降下来。” 许将轻轻点头,“确实,若是只造一两件,成本自然高,倘若将作监铺开制造,成本很容易控制,当初的神臂弩,八牛弩不正是如此。” 汴京聚集了大宋最优良的匠人,也有最充沛的物资,制造东西的成本远远比别的地方低。 像是神臂弩等物件,辽国同样也会制造,这玩意的制作技术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但宋辽,西夏三个国家中只有大宋能列装。 一切归根到底,还是成本问题,辽国没有那么多娴熟的匠人,纵使国内并不缺少制作的原料,一样列装不起。 放在后世,华夏为啥能做到成本最低,还不是形成了庞大的工业集群,体系配套。大宋目前就走在这条路上,手工业匠人集群,各种工坊林立,成本远比其他国家低。 赵昊见几位大臣围着看个不停,笑道,“此物,朕已经命将作监着手制造,得过一段时日方可售卖,两百贯是成本价,若是放到外面,价钱近似金玉。” “这台座钟是宫里造出来的第一件,平日里就放在尚书省都堂,也更利于各位观时。” 听到这东西目前只造出来一件,官家还要赐给他们共用,曾布急忙推辞,“官家,此等贵重之物,还是宫中先用为好。” 这玩意,赵昊在后世见过更好的,不以为意,能用座钟来拉拢群臣,更有价值,他一脸关心的劝道: “曾卿不必推辞,尔等平日里值班坐堂,经常忘了时辰,有此物,也能助你们处理政务,不要忘了时间而太过受累。” 感受到话语中浓浓的担忧之意,几人齐齐朝赵昊行礼,“谢官家挂念。” “此物精巧,内部机扩良多,非能工巧匠才可为之。然将作监在籍匠人各有任务在身,并无多少可用匠人能制造此物。” 趁着大家心情好,赵昊趁热打铁道,“朕打算在将作监开办工匠学堂,用以培养匠人,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刚刚热烈的气氛变得微妙,曾布只是把手放在座钟上看着,并不说话。 许将陷入沉思,蔡京两兄弟互相对视,神色微变。 沉默片刻后,许将缓缓开口,“官家,只是一件座钟而已,何必大费周章,开办学堂?”声音缓和,带着一股劝谏之意。 赵昊回到御座上坐下,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许将说完,枢密院事安焘附和道,“官家,工匠之道乃末流技艺,朝廷若缺工匠,从地方调派即可,何必兴办学堂,徒耗钱粮。” 一连两位重臣出声反对,赵昊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沉,他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大宋文人士大夫对教化学派上的警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只是在将作监兴办工匠学堂,培养工匠而已。 徒耗钱粮,不过是找个理由而已,此事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御史中丞安惇的目光在许将身上扫过,也随之劝谏,“官家,百工各有师承,官督反而不利于工匠技艺传承。此等末流技艺,学堂承办恐轻教化而重末业,有损官家圣明,还望陛下三思。” 御座之上,赵昊眼神微凝,暗暗轻叹,自己还是操之过急了,等过两年再行此事,或许更能容易通过。 不过,既然他敢说,自然有所准备,“朕倒不是为了工匠,此物乃是苏公一生心血,朕不忍苏公一身所学无人继承,此等技艺虽是微末,却能为朝廷所用,于国有利。” “此物,若是在民间售卖,许价一千贯,能买者几何?若是售于辽国,西夏,又可得钱几何?” “苏公初心不过是为了朝廷历法,惠及民生,此物因缘际会而成。朕有时候在想,一个苏公能造出如此精巧之物。” “那十个,百个呢?他们又能为大宋创造多少财富?有了钱粮,朝廷能办更多的事,以工匠之能供养国家,而不加百姓之赋税,何乐而不为?” 见赵昊抬起苏颂的名头,几人神色一滞,苏颂无论是年龄还是资历都比他们强,要是苏公想办成此事,他们还真不好反对。 大宋的士大夫想开个书院,这算什么大事?何况是苏颂这样的耄耋老者,五朝元老,基本上可以说是随心所欲,没有人能管了。 其次,要真是像赵昊所说,把这座钟卖到辽国,西夏,那该能搞到多少钱,连他们都觉得这东西稀罕,更别说那些蛮子了。 辽国和西夏能不能买得起,那不是废话,他们穷归穷,顶层的贵族和皇室可不穷,不然,大宋每年出口那么多瓷器,茶叶还有丝绸卖给谁。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之前他们没能转过这个弯,经过赵昊点明,豁然开朗,此事,或许真的可行,百万贯的赋税,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正当在场众人沉思之际,蔡京心中一动,上前道,“官家圣明,臣觉得,这工匠学堂办起来,于大宋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一座学堂,要不了多少钱,培养的工匠人才却能为大宋源源不断的造出此等精巧之物。更重要的是,此物只有朝廷能造!” “民间不是没钱,大户人家们将铜钱存储地下,以备日后,这才使得市面上铜钱流通愈少,无论朝廷铸造多少铜钱都不够。” “咱们用这些精巧物件,把钱从那些大户手中赚过来,还不损朝廷声誉。铜钱得以流通,朝廷得了赋税,大户得了物件,一举数得。” 赵昊看着蔡京,心中非常惊讶,后世的家电下乡以及国家补贴都是为了刺激消费,把钱从百姓手里掏出来。 蔡京的思维与其非常相似,大宋不是没钱,而是钱都在民间存起来了,不流通的钱也只是铜料,民间铜荒,消费不振,朝廷也收不上来商税。 第147章 有苏公相助,朕何愁大业不成? 一席话说完,大殿上的朝臣陷入沉思。 官家和蔡京的话核心只有一个意思,用这些工匠的技艺去赚有钱人的钱。 又是数息沉默,久久未开口的曾布终于发话,“官家,臣以为兴办工匠学堂之事可行,旧有的赋税已经枯竭,今年农事受灾。若非朝廷改革盐钞,还有新茶的茶利,朝廷财源危矣。” 不要说什么大宋君臣掉钱眼里去了,纵观历朝历代,经济关乎到一朝国家命脉,没有钱,什么都办不成。 “国之强弱,在甲兵、在财赋、更在人,若军械不精,甲兵不利,财税不足,何谈拓土兴邦?” “陛下兴办工匠学堂,是聚天下巧匠,授技艺于官徒,非是重末轻本,乃是富国强兵之法,我等岂能因些许风议而误国家大事?” 赵昊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就知道,曾布会认同他做的事,大宋能做到首相的位置上,看的是全国一盘棋。 比起从民间摊派赋税,临时加征,以精巧器物赚大户人家的钱,这两个该怎么选,不必多说。 他们是为了钱,而赵昊潜藏的意思便是为了大宋日后的工业化,没有足够的工匠,工业根本无从谈起。 他纵然有无数巧思,不靠工匠去研究执行,难道要靠朝堂上读着四书五经的文人士大夫? 曾布的话给蔡京的话定了性,其他人便不再反对。 许将当即改口,“官家,臣以为,兴办学堂之事可行。” “臣附议。” …… 赵昊顿时龙颜大悦,站起身,扫视群臣,“既如此,令将作监立刻筹办工匠学堂,培育工匠良才,至于提举之人,便由苏公主办,选一干臣辅佐。” 堂下再无异议,诸位重臣纷纷行礼,“臣遵旨!” 一场会议就此结束,朝臣们回到各自官署办事。 待他们走后,赵昊兴奋的在大殿上走来走去,终于走出这一步了,有了几位重臣背书,往后扩大工匠,为其授官便为时不远。 赵昊本可以直接下令,几位大臣也不会因为此事反驳,但名不正则言不顺,朝廷体制在此,办事就要堂堂正正。 这次他固然可以下令,那下次为其授官等等诸事那就不要想了,中旨这种东西,寻常小事倒也罢了,若是涉及朝堂,用一次消耗的是皇帝的威信,次数多了便会破坏体制。 苏颂都八十岁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得趁着他还活着的时候借他的威望办成此事,将他的科技知识传承下去。 这样的科技泰斗人才少一个,都是大宋的损失。 …… 数日后,福宁殿。 白发苍苍的苏颂坐在软榻上,赵昊正坐在他对面,两人身前放着茶盘,两盏茶杯中,片片绿叶沉浮,茶香四溢。 赵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随即放下,诚恳的说道,“苏公,朕这次想请您出面,筹办工匠学堂,传承一身技艺,不知苏公意下如何?” “官家能看上老臣这一身技艺是臣之幸。”苏颂嘴唇翕动,顿了一下,接着道,“只是臣年事已高,老眼昏花,恐辜负官家一片心意。” 赵昊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直接给了他一颗定心丸,“苏公放心,此事朕与诸臣商议过,唯有苏公德高望重,学识精深方能担此重任。” “苏公不必管理杂务,只需将一身所学传授即可,余下之事朝廷自会派官吏辅佐,如此,可好?” 苏颂眼皮一眨,抬头看了一眼赵昊,心中微微惊讶,官家竟是有备而来,看样子,朝堂似乎并不怎么反对。 他费劲的站起身,抱拳行礼,“承蒙官家看重,老臣愿为朝廷效劳。” “苏公免礼。”赵昊将他扶着坐下,又给他添了茶水,“朝臣皆视工匠技艺为小道,但朕却深知,工匠技艺可创造财富,能让大宋变得强大。” “西北筑城要靠工匠,朝廷制造兵器盔甲,弓弩,需要工匠,茶叶,丝绸等等物件皆需工匠参与。” “百姓劳作,匠人劳工,粮食物资两者缺一不可,如此,朝廷方得安稳。” 苏颂听着赵昊大逆不道的话语,心神震颤,骇的无以复加,离经叛道,这是离经叛道之语。 换做旁人或许已经忍不住呵斥反驳,可身为大科学家的苏颂却明白,官家说的没错,粮食要靠百姓耕种。 地里不会凭空长出粮食,蚕茧,茶叶不会自己变成丝绸,新茶,得靠匠人去制作。 而朝堂上的士大夫们,他们或许能镇守地方,管理州县,制定国家政令,却不参与产出劳动。 他的惊讶,赵昊看在眼里,却不意外,这话只有到了后世才会有人说出来,在这个时代,是毫无疑问的悖逆之言。 “朕希望,苏公能为朝廷培养更多技艺精湛的匠人,他们会让大宋变得更富强。” 此刻,苏颂不由得想起了沈括,要是他还活着,听了官家的话不知会有什么反应。他端起茶水,压下心中的情绪,缓缓开口: “官家放心,承办工匠学堂,此是臣分内之事。” 赵昊脸上浮现出喜悦之色,当家大笑,“有苏公相助,朕何愁大业不成?” “今日,朕以茶代酒,敬苏公一杯。” 不等他反应,赵昊举杯一饮而尽。 苏颂愣了一下,望着赵昊年轻,英武的面容,脑海里闪过赵煦的容颜,苍老的双手捧起酒杯,“臣,谢官家厚爱。” 恍惚间,他突然生出一种预感,大宋的未来正朝着某个不可预料的方向前行。 …… 乾圣元年,八月初一 朝廷下诏: 朕闻三才分职,百工成务;九域阜安,利器为先。 …… 苏颂学究天人,才兼文武,博通象数,妙达机衡。曩司浑仪之制,穷造化之幽微;久践清途,著公忠之素履。博物洽闻,无逾于卿;考工创法,宜属斯人。 特命卿提举工匠学堂,董率群工,厘定科条,甄明法式,训迪徒隶。务令术业有专攻,造作无苟简;使梓材利器,日臻精良;车服礼器,咸中程度。以昭朕右文尚艺、阜成兆民之意。 往钦哉!祗服厥官,懋乃嘉绩,毋替朕命。 这一份诏书并未在朝堂掀起风浪,不过是些工匠而已。 然而,在数百年后,这封诏书却被诸多研究宋朝的历史学家誉为掀开了大宋科技改革的序幕,奠定了大宋科技兴国的基础。 第148章 座钟真是稀罕物,二分法 很快,那方座钟便堂而皇之的摆在尚书省都堂正殿之内。 钟摆低沉的声音富有韵律,节奏间隔一致,引得皇城内的其他官员前来观看,甚至还有人专门来验证,看它的时间是否准确。 时间久了,几位宰执也是不胜其烦,索性把座钟送到外殿门口,任他们观察。 殿前,几位年轻的官员看着案上摆放着的座钟,两根铜针上簪刻花纹,铜座上雕饰着各种各样的纹路,十分精巧美丽。 他们小声道, “这座钟倒是方便,比水漏方便多了。” “听说现在汴京城只有这一件,连官家都没有。” “是啊,官家体恤曾公他们,当真令人羡慕。” …… 没几天的功夫,汴梁城里大街小巷的人都知道尚书省都堂里多了一件器物叫座钟,铜鎏金亮闪闪,半人高的模样,摆在殿上竟能自走自鸣,分秒不差。 而且,普天之下,只有这一件,十分稀有。 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好奇这座钟是个什么样的物件。 八月,三伏天的晌午,日头正高,阳光火辣辣的,晒得人闭气。 街道上行人稀少,就算是街边的小贩也不敢在这时候做生意,收了摊子,去酒肆茶室纳凉。 茶室里,挑担的货郎卸了担子,搬货的挑夫端着茶碗牛饮,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议论,大厅说书先生都改了词。 有着文衫的士子摇动折扇,悠然道,“你们不知道啊,这座钟能自个走时,不用看太阳,也不用水滴漏,方便的很。” 周遭的闲汉大为奇怪,疑惑道, “向来只听过漏壶滴水、日晷辨影,哪有这铜疙瘩自己报时辰的?” 这两样计时工具,沿用了上千年,祖祖辈辈传下来,他们听说那座钟不用这些东西,顿时来了兴趣。 隔壁桌上了年纪的老人摇着蒲扇,嚷嚷道, “对啊,莫不是藏了小人在里头掐着点敲钟?听说道宫里的神仙都会法术,是不是他们做了法。” 刚说完,其他人也附和, “听说整点便叮咚作响,比更夫还准,真是神仙手段!” 这时,一个小眼睛,八字胡的青年脸上露出垂涎的神情,“这样的精巧物件,天下只有这一件,怕不是价值千贯,要是我能有一件就好了。” 这时,挑担的货郎摇摇头,“嘿,说什么梦话呢,天下只有这一件,千贯?怕是只能给你摸摸,依我看,万贯都不一定买得起。” 就在大家惊叹之时,方才出声的士子神秘一笑,“不一定只有一件。” 一听这话,那货郎凑上来,“怎么说,难道你知道哪还有这东西?” 其他人也纷纷投以目光注视,感受到众人瞩目,好奇的目光,那士子手中的折扇扇的更快了,十分自豪。 “你们难道不知道,官家命苏老相公筹办工匠学堂,听说就是为了制造座钟这物件,到时候,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一位老丈捋着胡须,“苏老相公都八十了吧,他老人家能行吗?” 那士子被质问,心中有些不爽,“哼,那不是废话,这座钟就是苏老相公研究出来的玩意,他不行,恐怕大宋没人能行。” 老丈讪讪一笑,岔开话题,“这玩意当真是个稀罕物啊,要是咱们能瞧一眼就好了。” …… 福宁宫。 赵昊听着承安的汇报,眼里露出一丝兴奋,座钟能传得沸沸扬扬,正是他让皇城司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当一个东西举世闻名,就会引起无数人的好奇心,好奇是科技研究的第一动力,同样也是为工匠学堂打响名声。 他希望不仅有匠人进入学堂,更有年轻的文人怀着对机械的好奇心,迈出第一步。 苏公八十岁了,活不了几年,希望他能在剩下的日子里多为大宋培养一些能工巧匠吧。 …… 黄风卷过陇右田垄,绵延数月的西北大旱终于结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 北地多处百姓遭难,幸而朝廷援手,以二分法给百姓借贷钱财种子,保住了他们的生计和仅有的田产。 旱灾洪涝的时候,对普通自耕农是灾难,可对那些民间大户地主们而言,可谓是一场饕餮盛宴。 天灾之下,民不聊生,为了生计,百姓们只能贱卖良田,沦为佃户或者流民。 大宋设立青苗贷,正是为了抑制兼并,不让地方大户以借贷的名义坐大。 北地,一处乡间,县衙差吏带着两名弓手,堵在村口麦场,要按二分法强派借贷,还暗加耗米、预扣利息。 然而,差吏们惊奇的发现,他们这招不管用了,糊弄不了田地间的泥腿子们。 “官家明文二分息,自愿请贷,你等却要扣一成作耗,不借便锁去县衙,这是害民,不是行善!” 田垄间,顶着烈日,乡老拄着藜杖上前,身后跟着大批的乡民农户。 差吏一看,这还得了,当即横眉瞪眼:“这是朝廷的新法,你们敢不遵奉?信不信我把你们抓起来,统统下入大牢!” 话音落下,憨厚老实的乡民们露出一丝恐惧,不敢说话了。 之前,就有村人不愿借贷,而被抓入大牢,家里卖了田地,塞了不少钱才把人救出来。 在众人沉默之际,乡老站了出来,苍老的声音在热风中回荡, “新法?官家说这是二分法,只有两成利钱。朝廷三令五申,禁抑配、禁加耗、禁苛索!你竟然还敢私改法度。" “对,这是二分法,官家亲口说的。” “就是,就是!” 有了乡老出头,乡民们也鼓起勇气,大声附和,今年本就没有收成,指望着二分法借贷,可要是像之前一样盘剥,还不如不借。 完了,糊弄不了他们! 差吏脸色骤白,他深知近来朝廷严查青苗法扰民,才改为二分法,昭告天下。可以前他们借青苗贷捞了不少好处,舍不得就此收手,打算照之前的路子来一遍。 他咬咬牙,心中愤恨,在乡民脸上扫过。 这些刁民! 好好的财路,没了,都怪上面的官家,改什么改,让这些刁民都知道了,他们还怎么捞钱? 第149章 暴怒的李乾顺 望着乡民们愤怒的眼神,两个差吏额头不禁渗出汗渍。 互相对视一眼,决定不再强行摊派,当即软了语气,连连拱手:“诸位乡邻息怒,是我等一时糊涂,耗米一概免了,借贷全凭自愿,咱们绝不强求。” 比起多出来的一成利钱,还是自个的官职重要,如果闹大了,他们的主官绝不会袒护他们。 百姓们见他退缩,脸上露出了笑容欢声渐起。 乡老拄着拐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深深叹了口气,“若非官家改了青苗贷,我等还不知道,这官府的借贷只有两成利钱。” “都怪这些奸邪小人,败坏了官家和朝廷的恩德,要是官家早点改,咱们以前也不用白白交了那么多钱!” 风过田垄,众人散去,只留差吏垂头立在原地,再无半分气焰。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大宋各地,别看只是改了个名字,实际上却打破了朝廷与底层的信息差。 以往,百姓们不知道借青苗贷要还多少,只能是小吏们说多少就是多少,现在改成了二分贷,二分,不正是利钱两成? 百姓们知道数额,自然不会轻易被吏员们哄骗。 …… 乾圣元年,八月初五。 西夏使者的信件跨越崇山峻岭,终于送到了兴庆府,皇宫。 西平殿内,粗重的喘息声十分沉闷,年轻的李乾顺猛地将手中玉盏掼在青砖之上,银釉碎裂四溅,冷光映着他铁青的面容。 “废物!都是废物!” 他踏过碎瓷,一把将薛元礼送回的信件撕的粉碎,眼角因暴怒而颤抖。 大宋不仅分毫未松恢复岁赐,更斥责夏使言辞狂悖、辱慢朝廷,直接把他们软禁,可以说是一点面子都没给西夏留。 这让年轻气盛的李乾顺如何受得了? 殿内,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方才的信件,他们都看了,也觉得棘手,但更不愿意面对一位正处在暴怒中的君主。 “薛元礼无能,丧权辱国!” “朕遣你等卑辞求好,只为换回银绢茶帛,解国中财用枯竭之困!你倒好,口舌招尤,触怒南朝,把最后一条生路堵死!” 龙椅旁的鎏金铜狮被他一掌拍得震颤,案上文书尽数扫落。殿中诸臣屏息垂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时,终于有大臣开口了。 “陛下,岁赐断绝,国库空虚,边军缺饷,臣以为,咱们只能答应南朝的条件,再这样下去,民心不稳啊!” 出声之人乃是李乾顺的庶弟,李察哥,他是西夏名将,勇武多谋,被李乾顺封为晋王,执掌西夏兵权,深受信任。 殿内,也只有他这样的皇亲国戚才敢开口。 “你要我答应南朝的条件?” 李乾顺猛地看向堂下的庶弟,眼神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粗重。 李察哥年轻的面容上露出一丝苦笑,“陛下,国内空虚,无以为继,辽国远水解不了近渴,只有南朝能助我们渡过困境。” “你知道南朝的条件是什么吗?他们恢复岁赐,却要每年以五千匹良驹战马抵偿部分岁额。" 说到这,他的脸色更加阴沉,“而且,那南朝皇帝勒令西夏,避他的名讳,将景宗皇帝之名,尽数改易,国中典籍、碑铭、口传称谓,一概不许再称旧名。” “答应他们的条件,朕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入宗庙,有何颜面去见祖宗?”说到最后,李乾顺已经歇斯底里,整个人状若癫狂。 祖陵、宗庙、史册……要他亲手改动先祖名讳,向敌朝上国屈膝俯首。 想到这,他心里就宛如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炙烤着他的内心,令他无比煎熬。 然而,李察哥没有继续劝说,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他,殿内的声音清晰可闻。 良久,李乾顺才缓缓松开手,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不带半分火气,却冷得令人发颤。 “准了!” 沙哑的声音落下,满殿大臣皆是一震。 李乾顺面色平静,眸子里却又带着刺骨的,:“战马,如数奉上。先祖名讳,依南朝之令,改。” 殿下群臣心神震颤,方才谁都不敢做决定,可当决定作出的时候,却有大臣忍不住进言,称此举辱及先祖、有损国体,话未说完便被李乾顺抬手止住。 “朕知道。”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朕比谁都清楚,这是奇耻大辱。可国弱民疲,边备空虚,再耗下去,不是受辱,是亡国。” “大白高国,不能亡在朕手上。我们打不过南朝,只能答应!” 御座扶手上的龙纹被他掌心冷汗浸湿,他闭上眼,眼前闪过国中饥馑流离、军卒衣甲残破的景象,再想起南朝步步紧逼、耀武扬威的姿态,心口一阵翻涌的屈辱几乎要冲破克制。 想到被毒杀的梁太后一举葬送了大夏数万精锐,他心里都在滴血,恨不得把她挖出来鞭尸。 若不是她一意孤行,大夏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连祖宗的名字都保不住。 瞬间,他忍不住闭上眼睛,不复多言。 片刻宁静之后,他缓缓开口, “今日忍下的,不是认输,是记账。” 他猛地睁眼,眸中再无半分颓丧,只剩沉如寒潭的狠厉与隐忍。 “改先祖之名,是债。以马易赐,是债。俯首称臣,避其讳,受其辱,全都是债。” 他缓缓起身,立于殿阶之上,身影在昏黄灯影下显得孤峭而坚定:“朕今日一笔一笔,全记在心里。暂且低头,暂敛锋芒,劝农桑,修甲兵,抚诸部,强国家,待他日大夏兵甲足备、国力强盛之日。” 话音一顿,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南朝加在我大夏身上的所有屈辱,迟早有一天,朕要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殿内,声音回荡,经久不息,似在应和这位年轻君主的誓言。 群臣们清晰的听到他说的话,脸上也不由得露出愤恨的神情,如李乾顺所言,这是彻彻底底的耻辱。 说完之后,李乾顺不再看殿中众人,起身离开。 走出大殿,他抬头望向大宋的方向。 赵昊,你给我等着! 第150章 二苏回京,物是而人非 盛夏时节。 汴河之上舟船不绝,商船货船排成一条条长队,即使烈日当头,依然有搬运工顶着大太阳搬运货物。 一艘客舟上,两道苍老的身影立在甲板上,望着繁忙的码头,眼里满是复杂之色。 其中一人兴奋的说道,“子由,我们终于回来了。” 另一人点点头,“是啊,阔别数载,我们终于回来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不约开怀大笑。 儋州和循州的生活,他们过的清贫艰苦,那段时日堪称是一段艰苦岁月,如今被朝廷召回,不必再过那样的日子。 两人互相搀扶着下船,家中下人搬下行李,在马头雇了几辆马车。 汴京的天色不如儋州的蓝,码头旁边的杨柳无精打采的垂着叶子,他们坐在马车上,缓缓走过熟悉的官道。 盛夏的风漫过御街两侧的朱墙黛瓦,知了聒噪的叫着,三伏的天气很热,两人依旧掀开车帘,观看四周的风景。 下人们把行李搬进在汴京的宅邸,他们两兄弟同乘一辆马车上,绕着汴京城御道游览。 眼前所见的熟悉景色,令他们心中翻涌难平。 宣德楼依旧巍峨矗立,飞檐翘角映着天光,楼下车马喧阗,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的市井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御道两旁的垂柳依旧拂地,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东华门外,看着高大的城楼,苏轼不禁想起当年他们兄弟二人科考及第,曾策马于此,簪花游街。 那时的他们意气风发,引得路人争相观望。如今再经此地,马蹄声慢,步履也沉,年过半百,鬓角早已染上风霜,再无半分当年的轻狂模样。 走到汴河之畔,苏轼望着横跨而过的虹桥,感慨道, “这汴京的风景一如当年,我在儋州虽怡然自乐,可午夜梦回总能梦见东京梦华还有欧阳公,子固他们。” 虹桥之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往来的文人士子,喧闹一如往昔。 “他们都不在了啊。” 桥下汴水悠悠东流,画舫轻摇,酒旗在风里招展,河畔的茶肆酒楼依旧座无虚席,丝竹管弦之声隐约飘来,还是记忆里的繁华盛景。 苏辙望着岸边熟悉的楼阁,轻声道:“虹桥依旧,汴水长流,连这市井喧嚣,都与当年无二。” 苏轼扶着栏杆,目光扫过满城风物,眼底却无半分归乡的轻快。 他曾在京城作诗唱和,与友朋醉饮樊楼,曾承君恩、立朝堂,可几番风雨,几番贬谪,昔日同游的师友,或离世,或远谪,或疏远,身边只剩眼前一母同胞的弟弟。 忽而,一阵风吹来,他抬手拂过被风吹乱的须髯,声音里带着沉沉怅惘:“汴京的楼台还是这般高耸,汴河的流水还是这般清澈,街边的酒旗还在招摇,巷陌的人声还在耳畔。” “能再与子由再回来看一眼,真好啊。” 苏轼本以为自己将会老死在儋州,却不曾想新君继位,一封诏书赦免召他回京,连同自己的弟弟一起。 自循州相见,兄弟二人把臂同游,纵酒欢歌,似是找回了几许少年意趣,失去了诸多亲朋好友,唯有胞弟与他相伴。 是乐事,亦是幸事。 二人缓步下车,沿着旧街慢行。 曾一同求学的寺宇,壁上题字早已被岁月磨平;曾共饮的酒垆,掌柜换了新人,再无识得他们的人,就连旧时巷弄,也添了许多新宅,少了几分旧时烟火。 物还是旧时物,城还是旧时城,连春风都似当年温柔,可人事已非。双亲长眠故土,发妻永隔黄泉,半生宦海沉浮,颠沛流离,归来时,只剩兄弟二人相对,看这满城繁华,皆成眼底苍凉。 苏辙轻叹,抬手扶住兄长臂膀:“兄长不必过多伤怀,至少你我兄弟,尚能相伴归京。等过些时日,我们回眉州探望父亲和母亲,他们的坟茔恐已青苔上痕了。” 想到父亲苏洵,苏轼眼前恍惚间浮现出年少之时父亲教他们兄弟读书,把臂游玩的场景,不禁悲从中来。 转头看向弟弟,他已不是昔日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幼弟,如今也年过半百,眉眼间是历经世事的沧桑,亦有几分无奈的释然。 眼前繁华满目,却难暖心头寒凉。 忽的,远处汴河河岸上,两个幼童举着风车追逃玩耍,清脆的童音在街上回荡,他好似看到了自己与苏辙。 幼时,似乎他们也是如此,旋即,他拍了拍苏辙的手臂,欣慰的笑了,有苏辙相伴,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风卷着柳絮落在两人肩头,他们把臂同游,如同少年时那场温柔的旧梦,在这繁华京畿之地,久久不散。 …… 福宁宫。 赵昊伏在案前,挥毫写字,时至今日,他的柳书已经颇具神韵,筋骨分明,有着一股沉凝端雄的气象。 待他写完一幅字,承安弓着身子禀告,“官家,苏轼两兄弟入京了。” 赵昊唇角微扬,白皙的面容上露出浅笑,“他们一路舟车劳顿,估计累得不轻。承安,你明日派御医去他们府上诊脉,让他们好好养养身体。” “遵旨。” 承安立在一侧,心中暗道,官家还真重视他们兄弟,一回来就派御医替他们诊治。 他自然是不知道赵昊的想法,苏轼两兄弟,唐宋八大家之二,还是活的,虽说他已经见过赵佶,见过李清照以及一大票青史留名的人物。 但二苏在华夏文学史上留下的浓重色彩,他当然好奇,苏辙也就罢了,苏轼的文章可是活跃在中小学的课本上,好几篇呢。 要是他能多活几年,再多写几篇文章,兴许后世的学生们要背的文章诗词又会多几篇,大苏老师的诗词,怎么背都不为过。 不过,他们兄弟两人回来,朝廷已没有位置安排他们,苏辙是铁杆旧党,不适合做主官办事,苏轼算得上是中间派。 贸然给他们委以重任,恐怕会给朝堂释放别样的信号,引人猜想,还是把他们调任为好。 他们都年纪不小了,得安排个轻松的事做。 想了一会儿,赵昊心中生出一个绝妙的想法。 第151章 见苏轼,清要闲职 福宁宫东阁。 赵昊端坐在御座端坐,一身轻纱亮白色常服,浓密的长发用一根玉簪簪着,眉目俊朗,神色沉静。 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便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传苏轼,苏辙入觐!” 内侍传召,旋即,廊下脚步声轻缓趋近,苏轼、苏辙二人整肃朝服,躬身低首,鱼贯入阁。 赵昊看着殿外,只见两道身影踏入大殿。 目光一下子落在两人之中年长者,其人身量并不高,长着一张阔脸,下颚有一把大胡子,十分显眼。 此人便是苏轼,历史上,他有个外号就叫苏大胡子。 如今,他已六十有三,历经半生贬谪,辗转南北,不复昔年意气,风霜尽刻眉间,身形清瘦挺拔,并不显佝偻,须发早已半白,疏疏落落在两鬓。 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却依旧亮如寒星,有着沧桑之意,却仍藏不住骨子里的那股旷达洒脱。 一身青色五品常服浆洗得略显泛白,边角平整,可见其这些年过的并不好。 以他的名气,在大宋哪个地方都是文人墨客们追捧求学的对象。 奈何,他去的地方是儋州。 这便是大苏老师啊,被誉为词圣的存在,婉约,豪放两派皆有极高的造诣,善诗词、散文、书法。绘画、厨艺等等。 赵昊心中感慨,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投向紧随其后的苏辙,他与苏轼面容有五分相似,都是长脸,鬓发霜白更浓,几乎尽染霜色。 面容敦厚,神态谦和持重,眉眼间少了兄长的疏朗狂逸,多了几分沉敛端方,脊背微躬,步履稳缓,每一步皆合朝仪,尽显多年宦海磨砺出的谨慎持重,眼神温润却藏着忧思。 不愧是曾经做过副宰相的人物,这份气度和仪态果然不俗。 二人行至御座下方玉阶前,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苏轼、苏辙,拜见官家。” “免礼平身,赐座。” 赵昊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 二人谢恩起身,躬身着侧首侍立,偷眼打量御座之上的新君,心中感到震惊。 孝宗皇帝英年早逝,眼前这位官家不过十七,其姿仪比先帝更甚,身量极高,少了几分郁色,多出几分英武。 苏辙不禁暗叹,天家气度,果然非同凡响。 内侍搬来椅子,又端来香茶奉上。 “两位卿家在外任官,不辞劳苦,朕心甚慰。” 说着,赵昊站起身,走下丹陛,来到苏轼面前,“这几年,你在儋州没有自弃,在荒凉之地大兴教化。” “儋州文脉自你而始,卿之功劳着实不小。” 在宋代一百多年里,儋州从没有人进士及第。但苏轼来此地数年,大兴教化,他北归不久,儋州士子姜唐佐便举乡贡。 苏轼站起身,手持笏板,语气恳切,“官家赞谬,臣本布衣,为任一官自然要做些事实,方不负圣人教化。” 紧接着他又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淡然:“官家,臣兄弟二人,皆已是垂暮老朽,如今身心俱疲,头昏目聩,早已不堪朝堂重任。” “臣等故土念切,惟愿辞官归田,返回眉山故里,耕读终老,了此残生,伏望陛下仁厚,恩准臣等所请。” 话音落下,苏辙亦上前一步,与兄长并肩而立,深深躬身,言辞更为恭谨:“臣兄所言,皆是肺腑。臣等才疏学浅,年迈体衰,恐误国事,不敢尸位素餐。求陛下垂怜,许臣兄弟归乡,守先人坟茔,安度余年。” 两人语气恳切,姿态谦退,辞官之意,甚是坚决。 赵昊望着两人躬着的身子,轻轻摇头,如今朝廷新党当政,两人辞官实属正常,既然把他们召回京城,他怎会轻易放他们归乡。 他没有说话,转身回到御座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二人,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二卿不必多言。你二人皆是先朝旧臣,文坛泰斗,海内名望所归,亦是朕所倚重的耆老旧臣。” “如今先帝大行,而孝宗实录尚未编修,先帝一朝政绩功业,需得信史笔录,传之后世。此事关乎国体,非博学老成、熟知先朝典故者不能胜任。”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二人年岁虽长,学问与资历,朝中少有人能及。辞官归乡之请,朕绝不允准。” “自今日起,你二人留居汴京,领衔修撰孝宗实录,总领史事,笔削褒贬,据实直书,以成一代信史,此乃千秋功业,非卿兄弟不可担当。” 说完,他又轻声道,“耄耋之年的苏公都返朝为官,为国效命,尔等不如苏公否?六十多岁,正是为国效命之时。” “苏卿在儋州尚可于逆境中争先,何以回朝之后却退而归乡?朕初登大位,尚需能臣辅佐,两位难道这就样弃朕而去?” 见赵昊抬出了苏颂, 苏轼与苏辙相视一眼,顿感无奈,比年岁,比资历,他们都不如苏颂,真要辞了官,恐怕他们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知圣意已决,再难推辞,心中虽有归乡之念,却也感念新君赦免之恩,苏轼本就旷达洒脱,赵昊如此诚恳,他们便不好再推辞。 二人当即再度躬身作揖,“臣苏轼、苏辙,遵旨谢恩!陛下圣明,臣等定当竭尽残年心力,秉笔修史,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先帝在天之灵。” 赵昊微微颔首,温言抚慰数句,二人喝完一杯茶,再次谢恩,方恭恭敬敬躬身退出福宁宫。 修史是国家大事,历来都是文人清贵之职,两兄弟文采俱佳,又是博学之士,正好专业对口,也不算埋没他们。 孝宗一朝十余年,历经党争风雨,他们兄弟二人深陷其中,如此也更能据笔直书,至于会不会把赵煦一顿黑。 两兄弟不是二十年前的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坐在这龙椅上的可是赵煦的胞弟,他们顶多拐弯抹角的阴阳两句,绝不敢黑他。 修一部史书至少要数年光景,在这期间,他们都不能参与朝廷实务,这份职位于他们而言,刚刚好。 既安抚旧党势力,也不至于令新党反对。 要是修完孝宗实录,他们俩还活着,那就接着去校正资治通鉴吧,这本史书里面夹杂了司马光太多私货,必须整改。 第152章 蔡京:我真的是太想进步了! 八月,罕见的下了几阵大雨,盛夏的暑气稍稍淡去,而转眼间,炽热的骄阳烘烤大地,晒得人发晕。 汗水滴落在地,不到几息就化为水汽,高温炙烤之下,空气都模糊了,远处的景象变得朦胧。 到了中午的时候,街道上行人少得可怜,大家都不愿意在这样的时辰出门。 汴京蔡府。 蔡京半躺在竹榻上,一旁摆着奶白的雪饮子,放在冰鉴里冰镇着,身后两个侍女正给他扇风。 他半眯着眼睛,想到前几日还朝的苏轼两兄弟,心中不由得泛起了波澜,官家派他们两兄弟去修史书,对两个旧党人来说,算是厚待了。 他对官家和曾布对付旧党的手段觉得太仁慈了,早在绍圣时代,他就劝过当时的章惇对旧党人下手更狠,不要给他们翻盘的余地。 来个彻底的清算,凡是元祐党人,活着的全都降职流放,贬到偏远地区当官,死了的,削去官职,后人不得参加科举。 甚至还想搞个元祐党人碑,不过这手段太酷烈了,饶是章惇手腕强硬,也没敢用。 不过等到赵佶登基,蔡京当政,章惇和赵煦不敢做的,还是让他做成了。 彼时,元祐时的朝臣被贬斥流放或死去的已剩下不多了,蔡京下令列举他们的罪状,以司马光为首,把他们列为奸党,在文德殿门前立石碑,他本人亲自书写碑文,发布到各地。 按照他的想法,苏轼两兄弟就该在偏远地区老死,不该回京城。 不过,官家都下诏了,他也不好再上书反对。 想到这里,他心中轻叹,官家还是太心软了啊。 旋即,他又想到了自己,朝堂之上,新党要员各司其职,曾布圣宠日隆,他想当宰相,暂时是没机会了。 这么多次,他向官家靠拢,都没有得到重用,一时间,令他有些心灰意冷,可他也明白,自己之所以没法更进一步。 一是因为现在朝堂格局稳定,官家与曾布都不想朝廷再生波澜,旧党的反扑被按下去,韩忠彦被调职,而苏轼两兄弟被重用。 旧党被安抚,朝廷愈发平稳。 其次,是他和弟弟蔡卞都是副宰相,位高权重,在中枢目前的情况下,他们兄弟二人很难更进一步。 难啊。 …… 乾圣元年八月二十三。 御史台御史上书弹劾蔡京两兄弟并居省辖,同典枢机,有违祖宗任官避亲制,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误国欺君。 御史们这次的弹劾十分迅猛,大帽子一顶一顶的扣,当天中午,蔡卞与蔡京两兄弟就卸下职务,回家待罪。 相比于之前攻击曾布,这次御史们下了狠功夫,什么权臣当道,太阿倒持的话都说出来了。 偏偏蔡京两兄弟根本没法反驳,他们两兄弟一个是中书侍郎,一个是尚书左丞,都是四入头级别的要员。 这靶子太大了,也太显眼了,他们根本无从辩驳,因为这明显有违制度。按照常理,他们两个必须得有一人外放。 福宁殿内,赵昊坐在御案前,翻阅着御史台的奏本,看的津津有味,这些御史们喷人的功力绝对是顶级的。 直接把他们当成了两汉权臣,唐朝阉竖,还说他们暗藏司马之心,鹰视狼顾,是国朝大患。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旧党偃旗息鼓,新党立马就开撕了,蔡氏两兄弟如此显赫,又身居要职,不可能没人眼红。 一天后,蔡京上了请罪的奏本 ,“臣蔡京,才疏学浅,居位日久,未能匡扶朝政,反致物议纷纭,惶恐不安。恳请陛下恩准,放臣外任州郡,守土安民,以赎前愆。” 同时,他弟弟蔡卞也请求外任,表明自己绝不恋栈权位。 都是聪明人啊。 赵昊望着眼前的奏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就算没人弹劾,等到今年年末,他也会把蔡氏两兄弟分开,调任外地。 在大宋,兄弟俩同朝为官的例子不要太多,但像他们这样同属一党,又入中枢重臣的,是少之又少。 即使他们的能力都很强,赵昊也不得不防备,再让他们发展下去,朝堂便没人能制衡他们。 赵昊想了想,把承安喊过来,“去查查,蔡京两兄弟前些日子都做了什么。” …… 乾圣元年,八月二十七,紫宸殿朝会。 赵昊端坐御座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刚开始没多久,御史们便在朝会上弹劾蔡京两人。 而许将,曾布等人则冷眼旁观,一语未发,即便是蔡京亲近的大臣也没有辩驳,他们两兄弟的的确确是违反了祖制。 朝堂的局势呈现一边倒的局面,赵昊没有下决断,而是传蔡卞两兄弟入殿。 '“臣蔡京违背祖制,愿外放州郡,以表诚心。”一进大殿,蔡京姿态恭谨,一副急流勇退、无心权位的模样。 蔡卞也一同请罪,要求外放。 见他如此,原本因为这场弹劾对他们颇有微词的官员眉头舒展开来。 御座之上,赵昊心中冷笑,要不是皇城司查了,他还真以为这家伙是真的想外放,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 那些弹劾的御史,表面上跟他没关系,实际上在御史台上奏前,蔡京都曾给已密遣心腹,联络数名御史台官员,授意他们罗列自己的过失。 他们想外放,但御史们不愿意了。 刚说完,便有御史应声出列,手持弹章,厉声奏道:“蔡京久在中枢,植党营私,处事专断,当罢斥以肃朝纲!”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你一言我一语,言辞犀利。 蔡京心中暗喜。这般“自请去位、御史交攻”,按以往惯例,他们两兄弟,至少得有一个外出任官。 按照惯例,京官外调,只要不是贬官,至少要升一级,留在汴京,迟迟不能更进一步,他只能出此下策。 我真的是太想进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官家肯定不会把他们两兄弟都外放,更不可能贬职,前脚重用了旧党苏轼两兄弟,后脚贬新党要员,你让世人怎么看? 这对赵昊来说,是政治路线,绝不会动摇。 他能召回苏轼苏辙已经是极限,却不会复用范纯仁,范纯礼以及苏门四学士等人,范纯仁他们的资历太老,调回来无处安放。 而苏门四学士皆是文坛明星,给他们调回来,说不得大苏老师哪天喝多了反对新党政策,又得被贬。 他们兄弟俩在京城只是光杆司令,手下无人可用,不至于酿出问题。 御座之上,赵昊静静看着下方一唱一和,指尖轻叩御案,神色平静无波,蔡京他自己主动拆雷,实在高明。 一开始他还没想到,直到皇城司上报,他才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能说,不愧是蔡京,在权谋斗争上没让人失望。 第153章 拯救交子,就靠你了。 待御史声息渐歇,赵昊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响彻大殿,“蔡京理财治事,尚有可用之处,中枢事务繁剧,不可轻离。” 一句话,蔡京先是不敢置信的抬头看了一眼官家,随即低头,嘴角忍不住上扬,旋即恢复平静。 自己没有被外放,能留京了! 相比于外放任职,他更愿意待在中枢,每天与官家接触,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进步”啊。在朝上,有什么样的靠山能比得上官家? 奈何,他每次向官家靠拢,却总是得不到回应,只能出此下策。 不对? 为何留京的是自己而不是官职更高的蔡卞?这时,蔡京心里陡然升起一丝疑惑。 在他身侧,蔡卞愣了一下,便知道自己要被外放了。 果不其然,赵昊接下来的话如他所料,“其弟蔡卞,恋栈权位,知法犯法,违背祖制,即刻罢去中书侍郎之职,出知密州,三日内离京,不许逗留。” 蔡卞心里一颤,连忙躬身行礼,“臣谢官家圣恩。” 蔡京收敛心绪,亦是跟着行礼,“臣蔡京谢官家圣恩,愿为官家效命。” 下朝之后,朝臣们三三两两的离开,走出紫宸殿,曾布叫住了蔡卞,“元度明日可去老夫府上一谈。” …… 垂拱殿。 蔡京踏入大殿,心中略有不安,他至今还想不明白,为何是自己留京,官家并没有对自己有多偏爱,而左相曾布那是实打实的讨厌他,曾经还阻止他被提拔。 怎么现在留任的反而是自己? “臣拜见官家。” “免礼。” 赵昊正坐在御榻上,身前摆着一方棋盘,朝他招手,“蔡卿,来陪朕手谈一局。” 蔡京走上前,拱手行礼,“官家,臣棋艺平平,还请官家手下留情。” 赵昊瞥了他一眼,笑笑不说话,像蔡京这样艺术天赋高的文官,你要说他棋艺差,他是绝对不信的。 随着他入座,两人各自抓了棋子猜先,结果是蔡京执白先行。 紫檀木棋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棋子以陶瓷烧制而成,质地圆润光滑,他摸一下,便猜到这是出自定州的名窑。 蔡京捻起白子,先在棋盘星位上放下两子。 此时的围棋规则还是座子制,执白先行,而不是后世执黑先行,取消了座子,还需贴目。 论技艺,自然是一代新人胜旧人,不过古围棋有古围棋的魅力所在,大家都喜欢在棋盘上厮杀,基本上中盘就分出胜负了。 蔡京下棋很稳,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反倒是赵昊喜欢下快棋,思考几息便落子棋盘。黑棋白棋在棋盘上很快便厮杀起来。 双方你来我往,杀的难分难解。 直到一局终了,两人数了数,刚刚好,赵昊险之又险的胜了一子。 看到棋盘上的黑白大龙,赵昊摩挲着手中棋子,微微一笑,刚刚那局棋下的痛快极了,反倒是蔡京,下的满头大汗。 见他如此模样,他倒是不好意思再接着下了。 “来人,给蔡卿端上紫苏饮。” 蔡京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细汗,“谢官家。” 不多时,内侍端上冷饮,两人各自喝了几口,赵昊缓缓开口,“蔡卿,此次你留京是朕的意思。” 蔡京心头一震,连忙道,“官家圣恩,臣铭记五内,愿为官家分忧。” 赵昊满意的点点头,声线沉稳,“你之才能外放太过浪费,朕另有重任,你可敢接下?” 瞬间,蔡京激动万分,自己苦等的机会终于来了,官家终于肯重用自己了! 他立刻起身行礼,“臣愿为陛下效命!” 这态度,这份果决,令赵昊十分满意,他望着蔡京,“交子之弊,延宕日久,钱荒与通胀并行,非雷霆手段不能整肃。朕思之再三,此事非卿不可。” “朕知你之才华,此事非你不可,交子之事关乎国家百年大计,朝廷本该早日处理,但国库空虚,无钱可用,故而只能放任。” “如今,夏税入库,各地的盐茶课税陆续入京,总算能抽出手整管交子,此事交由你处置,若能稳币值、通商贸、济边用,便是社稷大功。”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朕要的是民间稳定,若乱上加乱,坏了国家法度,朕亦不轻饶。” 蔡京的才华没的说,敛财手段一流,他毫不怀疑,蔡京绝对能把交子变成敛财的工具,但这样无异于舍本逐末。 大宋缺钱,缺铜钱,永远都铸不够,必须得有纸币润滑,盐钞承担了一部分责任,剩下的必须要靠交子。 这十几年时间里,为了发动对西夏的大战,朝廷滥发交子,使其贬值缩水,通胀严重。现在,也该让交子恢复本来的作用。 故而,赵昊提前给他敲响警钟,免得这家伙“超常发挥”。 蔡京没有多犹豫,当即再拜,声音铿锵:“臣领旨谢恩,请官家放心,臣定当重塑交子信用,不使楮币轻于鸿毛,不使万民受盘剥之苦!” 赵昊微微颔首,又聊了一会儿,蔡京起身离去。 他离开后,赵昊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看了一会儿,随即恍然,不禁摇头失笑,“这个蔡京啊。” 不得不说,蔡京这样的手下总能让上司感到舒服,方才一局棋,他恰到好处的失误,旗鼓相当,给足了赵昊情绪价值。 下棋的时候只顾着爽,现在才看出来,蔡京一直都在让他。 …… 回蔡府的路上,蔡京脸上一直挂着浅笑,今日发生的一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比他想的还要好。 马车在大门停下,他踏入大门直奔书房而去,交子改革是官家亲自吩咐的,他得早点拿出个章程。 官家交代的事,不能马虎! 一连数天,蔡京都在查阅资料,制定交子改革之事,浑身上下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仿佛焕发了人生第二春。 见他如此勤勉,连素来看他不顺眼的曾布都对其大为改观。 乾圣元年八月末,赵昊派遣使者出使辽国,贺辽国国主生辰。 第154章 耶律洪基教孙 辽国寿昌六年八月,上京临潢府暑气未消,契丹与汉臣齐聚坤仪殿,为大辽皇帝耶律洪基贺寿。 殿内金碧辉煌,大鼎内燃着水沉香,诸位大臣坐在殿下,桌上金银酒器映着烛火,乐工奏起契丹大曲,钟磬相和,一派肃穆繁华。 耶律洪基已近七十,须发皆白,眼袋深凹,身着绣龙锦袍,端坐描金绘龙的宝座上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扶着扶手,指尖一串佛珠轻捻,面容慈祥,双目虽有些昏花,但顾盼神飞之间隐隐可见几分锐利。 在他身侧,站着一位穿着锦绣华服的青年,其人便是皇太孙耶律延禧,如今年方二十五,身形挺拔,眉宇间尚带几分少年气,恭谨地为祖父执壶斟酒。 宴会直到半夜方才停下,耶律洪基年纪大了,早早的退场,吩咐皇太孙耶律延禧招待群臣。 老皇帝不在这,大臣们显得自在多了,高歌欢饮,放浪形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臣们陆续离场。 耶律延禧拖着疲惫的身子打算回宫,却被宦官拦住,“殿下,陛下召见。” 他认出眼前的太监是耶律洪基贴身伺候的人,便随着他来到寝宫。 殿内,耶律洪基换下龙袍,竟是穿着宽松的汉服躺在榻上,寝宫墙壁上挂着数把弓箭和精致的宝刀。 他端着茶杯,看着走进来的耶律延禧,声音低沉而威严:“阿果,近前。” 耶律延禧躬身趋步,“孙儿参见皇祖父”。 耶律洪基脸上闪过一丝疲惫之色, “朕已经七十岁了,古来皇帝少有能活到朕这个岁数,今日寿宴,群臣在侧,朕不与你说宴乐,说说江山大计。” “孙儿恭听圣训!” “你可知南朝的新君?” 耶律延禧恭敬的回道,“孙臣知晓,乃宋孝宗胞弟,继位未久。前些日子,出使的萧进忠曾上奏,称南朝新君颇有大志,屑似孝宗,不可不防。” “不止如此。” 耶律洪基浑浊的老眼露出欣慰之意,转动手上佛珠,沉声道,“这两代南朝的君主与之前大不相同。” “一扫仁宗之时的平和,多有进取之意,多有平西夏,欲一举剪除西北之患的大志。据探子来报,南朝新君继承其兄之志,任用新党大臣,锐意变法。” “一旦南朝坐大,必以重兵压境,先吞西夏,扫除西北之患,再北向与我大辽纠缠。” 听到这些话,耶律延禧年轻面孔微皱,“皇祖父,区区南朝何敢与我大辽争锋?南人软弱可欺,素来以文御武,兵事不兴,何来坐大之说?” “那南朝新君比孙儿年纪还小,如何能压得住朝中老臣?依孙儿看,要不了多久,南朝内部必然生隙。” 对于宋国,耶律延禧显然做过功课,知道大宋朝堂上元老臣子诸多,认为大宋内部君臣一定会再起争斗。 可他忘了,大宋乃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国内的政治气氛宽松,远远没有当今辽国这样紧张。 至少,大宋皇帝不会轻易擅杀大臣。而在辽国,内部争斗不断,动不动就抄家砍头,行株连之事。 耶律洪基眼眸微沉,声音变得严肃,“你说的不错,南朝内斗成风,但整个南朝却不可不防。” “这天下,也只有南朝能与我大辽并列,即便是他们内斗,你也要重视他们。宋辽百年盟约,不过是纸面虚文,强国之间,唯利是从。” “这些年,借南朝与西夏之战,我大辽撷取了不少好处,逼他们吐出了不少土地。此事,南朝君臣必然深恨在心。” “他日他若遣使修好,言辞再恭,也不可轻信,边军斥候需日夜戒备,河北、河东防线,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耶律延禧望着皇祖父苍老的面容,鼻尖一酸,“孙儿谨记祖父教诲,必严加防备,不使宋军越界一步。” 耶律洪基满意的点点头,“防南朝,首在保西夏。西夏乃我大辽西藩,唇齿相依,绝不能让南朝灭掉。” “百余年来,我辽控驭西夏,以党项牵制大宋,方有南北均衡之势。若西夏亡于宋,则宋国尽得横山、河西之地,兵甲更盛,财赋更足。” “祛除西北边患,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便是我大辽的燕云十六州。到那时,我大辽独抗南朝,再无缓冲。” “我大辽兵锋虽强,可南朝富足,咱们跟他们耗不起,一定不要跟他们打仗。” 随即,他抬手示意近侍取来一幅羊皮地图,铺在御案之上。 耶律洪基指着西夏疆域:“李乾顺年幼,国势不稳,南朝屡犯其境。你日后掌权,需遣重臣出使西夏,重申辽夏盟约,以兵甲、粮秣暗中资助,令其死守疆土,拖住南朝边军。” “不可让西夏降宋,亦不可让西夏速亡。存西夏,就是存大辽屏障;保西北平衡,方能保我契丹百年基业。” 耶律洪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字字千钧,“朕在位四十余年,见惯宋室更迭,唯有制衡两国,方能保我大辽边境安稳。” 他看向耶律延禧,目光复杂,声音苍老,“朕已年迈,时日无多,送走了亲信故人,更熬走了南朝四代君主。” “未来,大辽社稷,终究要交到你手上。你性情偏软,易受左右蛊惑,今日朕要你牢牢记住——防南朝、保西夏、守均衡,此三条,是朕留给你的遗策。违此三者,大辽边境危矣。” 耳畔传来皇祖父一字一句的叮嘱与教导,耶律延禧再也忍不住,径直伏地叩首,泪水滚落:“孙儿以性命起誓,终身不忘祖父今日之言,死守辽疆,保全西夏,制衡大宋,绝不使南朝生出窥视之心。” “你能记住这些,朕就放心了,去吧。” 耶律洪基轻叹一声,起身走上前,大手抚过他的头顶,目光望向殿外苍茫夜色,仿佛已看到数十年后的天下风云。 烛火跳动,将祖孙二人的身影投在壁上。 耶律延禧叩拜行礼,“孙儿告退。” 年轻的身影慢慢退出大殿,只留下耶律洪基站在殿上,此时,忽有一阵风吹过,殿内烛火摇曳,竟熄灭了大半,光线顿时黯淡下来。 第155章 蔡京开始整活了 远在汴京的赵昊自然不知他们这对祖孙的对话,垂拱殿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大宋最高指导会议。 垂拱殿御香袅袅,宰执大臣分班侍立。御座之上,新君赵昊端坐静听,殿中气氛肃然。 案前,摆着两张交子,一新一旧。 蔡京紫袍持札,神色沉稳,语气不急不迫,“陛下,交子之坏,非纸之轻,乃权出多门、利散于下、官无实利、民无实信。 “臣请不以空言整顿,仿曾公治盐钞之法,而以实利、实权、实刑三者并治。” 赵昊微微点头,“讲吧。” 蔡京打开劄子,念了起来, “欲救交子,须重拾信用,臣欲将交子与盐引、茶引、舶货专卖、酒课尽行绑定——天下欲买盐、买茶、买舶来珍货、缴商税,半用铜钱、半用交子,敢拒收交子者,以抗旨论。 如此,钞价不待官督而自稳。此策,不费朝廷一文,而能立收钞信。” 赵昊瞪大眼睛,对味了,这是蔡京能干出来的事,甚至大宋的文臣在经济操作上大部分都这么干的。 旁听的曾布等人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见其他人没有说话,蔡京接着道, “往日交子之弊,在四川、陕西各自增印,官吏中饱私囊,朝廷反受其谤。 必须罢诸路私印权,天下交子版籍、额度、发行,悉收归京师户部新设交子司,臣请自领其事。一界发行量,非交子司与户部共议、御笔批出,一文不得增印。如此,权归于上,弊绝于下。” 听到这,赵昊面色愈发古怪,你蔡京把交子发行权捏到手上,我怎么听着像是把老鼠放进米缸? “旧钞贬值,若官府高价回收,是徒损国帑。臣请行新旧对兑加息法:百姓持旧钞换新钞,不即刻全额兑付,但许其新钞半年内加息使用,购物、纳税、缴课皆可加算利息。 民贪其利,自然踊跃换钞,不待强迫。朝廷不出一钱,而旧钞自然回笼销毁。” 曾布点点头,这倒是正经的手段,以利诱之,民间自许。 紧接着,蔡京停顿了一下,沉声道,“交子伪造严重,容易损朝廷信誉,臣以为当用重典:伪造交子者,罪至死不赦。 “但臣亦请明定官吏工墨钱、监印赏格,印钞、兑钞、巡缉之官,皆有明码赏钱,出自钞务盈余,不必另支国库。利归于官,则官肯尽心;法严于民,则民不敢犯。” “如此一来,钞法既定,商贾流通,盐茶酒课与市舶之利,必倍增于前。臣请盈余之利,三分入左藏库供军国,七分入内库供陛下御用。不增赋税,而府库自实,此臣所以为陛下理财也。” 七成给我? 赵昊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不愧是蔡京,在整活这方面真的没输过,谄媚是有一手的。 “至于他日边事、灾荒需钱,臣不请永锁额度,民间钱货增差量极大,锁定额度,只会使得交子不能大行流通。 “臣请交子额度由臣掌控,缓急之间,相机增印,增多少、何时增,皆由臣一力担当,不使诸臣牵制议论。” “臣之法,不为虚名,只为实效。上以充陛下内帑,中以收朝廷大权,下以稳市井流通, 不扰民生、不耗国用、不立空法。如此,朝廷足用,而交子稳定。” 一字一句,条分缕析,言辞铿锵,殿内一时寂静,众人皆陷入思索。 片刻后,曾布当即出班,面色沉凝,发出了自己的疑问,“元长所言,看似周密,实则大谬,将交子与盐茶课利绑定,等若将天下赋税交由交子司管辖。 既如此,还要户部做什么?交子能兑换铜钱,说到底也只是一张纸,如何能代替赋税?一旦交子不举,国库反受其累,此乃竭泽而渔之法!” 话音未落,许将亦持笏奏道:“新旧对兑,设官兑局遍置诸路,官吏冗杂,必生奸弊。且以盐茶实钞,一旦交子跌价,盐茶之利亦受牵连,恐牵动国课根本。” 两个宰相都精通经济,深知一旦交子与朝廷赋税勾兑,未来必定动摇国家赋税根基。因为这玩意,根本止不住滥发。 这无关朝廷法令,只关乎人性使然。 蔡京皱起了眉头,与实物勾兑,是稳定交子最快的办法,但两位宰相直言质疑,也让他的脸面有些挂不住。 他想了想,回道,“两位相公且听我言之,盐茶与交子相济,正是以实物稳纸币,非以纸币害实物。只有交子司滥印交子,才会使国家赋税动摇。” 他咬咬牙,决定把交子的发行权交出去,“为戒往日滥发之失,若有军国大事,需临时增印,当有三省、枢密院同议,官家御笔亲批,方可印发,交子增发不可由一二部门擅自增造,如此法度严明,自然无患。” 紧接着,枢密院事安焘亦出班质疑:“四川、陕西民情复杂,骤行新法,回收旧钞,百姓惊疑,恐生事端。” 这一条,蔡京是最有信心的,“以些许赋税之利息,换回天下钞法之信,值得。信立,则利生,今日小损,明日可十倍取偿于市舶、盐茶、商税,何虑之有?” 这时,赵昊缓缓开口,“蔡卿所言,朕已然明了,然以交子代赋税五五分之太甚,必将使得民间追逐交子成风,且伪造遍地。” 连后世的制钞都能造假钞,更别说现在的技术。按照蔡京的搞法,交子滥发是必然,而且会在很短时间内完成。 到了最后,交子滥发,贬值,偏偏百姓还不得不用手中仅剩的铜钱兑换,这无异于是大肆收割百姓。 历史上,蔡京改革盐钞,玩的就是这样的手段,把那些商人坑的不要不要的。 他看着蔡京,声音清朗, “交子之弊,已扰民间多时。元长之策,意在立信裁滥,诸卿所言,亦各有道理。此事关乎国计民生,不可轻举,亦不可不为。” “民间用交子者多为商人,如此,商人交商税之时可用交子代替部分,五成太多,当降为三成,如此利不多,却能让交子回流,重拾信用。” 蔡京低下头,心中略有懊恼,自己还是太急了,太想把交子这事办成,忘了官家也是精通货殖之术。 曾布与许将他们不反对挽救交子,但他们反对蔡京的急功近利,不同于盐钞与盐绑定,交子流通全国,必须慎重。 赵昊的目光在朝臣身上扫过,最终落到蔡京身上,“卿之六策,可再与三省六部与宰执细议,斟酌损益,先于四川一路试行,以观其成效,再行推广。” 第156章 官家心里还是有我的! 不多时,今天议事完成,诸位大臣陆续离开。 蔡京刚走出大殿,准备回尚书省,半路却被内侍拦住,“蔡相公请留步,官家召你入觐。” 蔡京眼神微凝,抬起手臂抱拳,“有劳了,不知官家召我,有何事要吩咐?” 话语间,袖子里一块碎银不着痕迹的落入内侍手上。 内侍的老脸顿时笑出了褶子,态度越发和蔼,“官家圣心如海,咱们做奴婢的怎么知道?不过官家现在心情不错,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得了准信,蔡京神色放松,跟着内侍回到福宁宫。 崇政殿偏阁已撤去左右内侍,高大的仙鹤宫灯立于宫殿两侧,赵昊端坐在御座上,昏黄光晕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蔡京踏入大殿,一抬眼,便看到坐在上首的官家,不知为何,心里陡然一紧,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走上前躬身行礼,“臣参见官家。” 赵昊双手按在扶手上,俯视着殿下的蔡京,他身着绯色官袍,脊背微躬,头垂得极低,态度很恭敬。 他一身常服,并未翻阅那厚厚奏疏,目光沉沉落在蔡京身上,殿内气压低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了。 蔡京眼睛望着地板,滴溜溜的转动,怎么回事?不是说官家心情不错吗? 沉默片刻,赵昊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蔡卿,朕念你精明能干、熟稔庶务,让你改良交子。” “可你递上来的方略满篇都是急功近利,少有顾虑社稷之稳定,是觉得朕好糊弄?” 一语落下,蔡京心头猛地一沉,出言辩解,声音微颤:“臣万死不敢欺瞒陛下,臣……臣只是想尽快纾解国库空虚之困,一时思虑不周,还望陛下恕罪。” “恕罪?” 赵昊冷笑一声,这蔡京改良交子不假,可内里却是在集权,试探他,试探朝廷的底线,以他的才能,不会想不出制定那等政策的后果,可他依然做了。 “你要废黜天圣以来钞本旧制,不再留存铁钱为本,肆意增印交子,还令新旧两界交子同时通行。元长,你执掌财政多年,会不知其中要害?” 无钞本为底,交子便是无本之木,百姓持钞兑不到现钱,商贾拒收,市井大乱,钱法崩毁,到那时,你是想以人头谢天下,还是想让大宋江山因一纸钞券动荡不安?” “当年川蜀交子之乱带来的教训还不够吗?” 字字如重锤,砸在蔡京心头。 冷汗自毛孔里渗出,瞬间浸透中衣,后背衣衫紧贴肌肤,他低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原以为官家意在新政改革,以集权为要,未必深谙钱法精微,便可借机行变通之法,揽权敛财,却不想赵昊一眼便勘破他藏在方略之下的私心与隐患。 “臣……臣知罪,臣鬼迷心窍,只求速效,忘却国本,罪该万死!” 蔡京声音发紧,恐惧自脚底直冲天灵盖。既然官家不好糊弄,他只能俯首认罪,现在他唯一的希望便是官家念及旧情,不将他贬去外地。 此刻,他心里充满了后悔,他不该因为一时之贪念,忘了公心。 赵昊看着殿上两股战战的蔡京,并未即刻呵斥,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敲打之意:“朕知你有才干,也知你心性贪利,爱揽权,好钻营。” “你要记住,朕给你的,那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你不能抢,交子之事依然由你负责,这次,朕希望你好好考虑,以国家公心,社稷稳定为要。” “交子系天下财赋根本,关乎百姓生计、朝廷信用,你若再敢借改革之机,中饱私囊,勾结商贾,徇私枉法。苏子瞻往日之路,你未尝不可再走!” 这番话直接点破了蔡京的心思,又断了他的歪念,蔡京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谢官家免罪,臣绝不敢有半分私念,若再生此事,甘愿受罚!” 一瞬间,他竟然生出了劫后余生的感觉。 “平身吧。” 赵昊见火候差不多了,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 “朕知你能办事,也给你施展的余地。你所献之策,朕做了以下改动,你记一下: 其一,重置钞本,益州交子务需足额留存三成铁钱为准备金,敢少一分一毫,唯你是问; 其二,严定界额,每界交子印数锁定一百九十万贯,界满必兑,严禁超印滥造,杜绝新旧两界并行; 其三,专权专治,即日起,川陕诸路交子务直隶御前,不必事事经由地方督抚,与户部直接对接,位比盐钞所。” 蔡京颤巍巍起身,笼在袖子里指尖止不住发抖,方才还深陷恐惧,此刻却被滔天的感激与敬畏淹没。 他本以为此番必遭严惩,要被贬官外放,未料陛下非但没有追责,反而一针见血指出方略弊端,亲自为他指明改良之路,将交子改良之事仍托付于他。 官家心里还是有我的! 赵昊目光锐利如鹰,却又透着用人不疑的笃定:“做好了,你便是大宋中兴功臣,加官进爵,位极人臣,青史留名;做砸了,便是国之罪人,万劫不复。朕信你一次,你好自为之。” 一打一拉之下,蔡京再度躬身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折成九十度,语气之中满是赤诚的敬畏与感激: “臣谢陛下天恩,谢陛下指点,臣纵粉身碎骨,亦当殚精竭虑,恪守规制,整顿交子,充盈国库,绝不负陛下重托!” 此刻,他不敢再抬头打量赵昊,依然是垂首而立,心中翻涌着复杂心绪——恐惧于陛下的洞悉人心,感激于陛下的宽仁托付,更佩服官家的谋略。 他蔡某人的一点小心思,还未开始就胎死腹中,这更坚定了他要抱大腿的想法,跟着官家,往后他蔡京未必不能摸一摸那把清凉伞! 御座之上,赵昊心中暗笑,对蔡京这样的臣子,就要恩威并施,刚柔并济,既控其欲,又用其才。 他不是曾布,有传统士大夫的底线与节操,他喜好权位,又爱钱财,偏偏自身能力还很强。 交子这个东西,关乎到国家经济命脉,以及未来的谋划,赵昊一定要把他握在手中,如今的蔡京,刚好合适。 第157章 蔡卞离京,中秋游园 出了福宁宫已是夜幕降临,天气微凉,一阵风吹来,蔡京才猛然发觉,自己的内衬都被汗水浸湿了。 他回头望着福宁宫,隐隐有灯光闪烁,高大殿宇矗立在夜色中,可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头养精蓄锐的猛兽。 伴君如伴虎,今日,他再度体会到这个道理。 官家虽年少,可龙威日显,已然不是他这些臣子所能轻易忽视。 …… 翌日,崇政殿东阁,帘幕低垂,内侍屏息侍立。 蔡卞身着绯色朝服,躬身行礼,声稳而恭:“臣蔡卞,蒙恩出知密州,今日陛辞,恭请圣安。” 赵昊端坐御座,目光温和,抬手示意免礼:“蔡卿起身。卿久在中枢,谙练庶务,今委以密州重镇,非寻常牧守之任。” “你兄弟二人久在中枢,非长久之计,你兄蔡京权欲太甚,朕不放心让他出知地方,只能委屈你了。” 蔡卞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感动,按照惯例,本来就该外放,朝廷法令如此,官家考虑到他的感受,还亲自向他解释,当真是仁厚之君。 “祖宗法制如此,臣明白。吾家兄长不是个安分之人,官家可用,却不可托付国家大事,否则定会生乱。” 显然,蔡卞也知道自己哥哥是什么样的人,顺势打了个补丁。 果然,知兄莫若弟,赵昊心里暗笑。 “卿所言之,朕会记在心里。此次外放密州,也是朕深思熟虑,此处离汴京也近,寻常年节,卿可回来休沐调养。” “密州板桥镇,乃北方海贸咽喉,市舶之利,关乎国用充盈。朕欲扩修港口、整饬市舶、通商柔远,此事非干练重臣不能主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卿此去,外镇一方,内掌海务。凡港口营造、舶商招募、税则厘定,可便宜行事,有缓急急递奏闻。” 蔡卞心中一正,他猜到官家会提到此事,海贸的确是国家之重,当即拱手正色道,“陛下圣虑深远,臣敢不竭力。” “密州港务、海贸兴利诸事,臣到任即踏勘规划,严管市舶,招徕远蕃,疏通漕路,必使北方海道畅通,财赋源源入京。” 海贸司专人专官,财政独自下拨,可没有地方官府配合,根本办不成这样大的事,蔡卞是老成持重之人,由他看着,赵昊也能更放心。 海外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那些勋贵离开陆地,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必须得让一个有分量的文官盯着。 赵昊颔首,温言慰勉:“地方事务繁杂,卿且宽心施为,不必畏首畏尾。待海贸有成,朕自有褒奖。一路保重,赴任去吧。” 蔡卞叩首谢恩:“臣谨遵圣谕,誓以死报。恭请陛下保重龙体,臣辞。” 言毕,蔡卞躬身倒退而出,步履沉稳,离开皇宫。 …… 汴河之畔,蔡京正在为弟弟送行。 他举起酒杯,眼里露出兴奋之意,“海贸是大事,未来也是赚钱的行业,我已命老家那边集资买船,打算掺和一手,你到了密州,咱们家绝对亏不了。” 蔡卞闻言,却是面色一整,“官家命我出知密州,我岂能因私废公,只要蔡家按律令行事即可。” “可如果你们要是打着我的名义行不法之事,那便别怪我蔡元度大义灭亲!” 闻言,蔡京讪讪一笑,心里那点以权谋私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你放心,我蔡家是清白人家,不过是搭顺风船赚点钱罢了。” “难道勋贵能做,我蔡家便做不得?” 蔡卞盯着他,眼神平静,“我只是提醒你而已,御史台弹劾刚过不久,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兄弟,兄长,往后你一人在京,可要谨言慎行。” 蔡京笑了笑,心里不以为意,只要自个抱紧官家大腿,那些御史台的乌鸦算得了什么? 随即,两人喝完送行酒,蔡京折柳送别。 临上船前,蔡卞突然回头问了一句,“兄长,那天御史台弹劾,是不是你指使他们干的?” 问完,不待他回答,蔡卞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登上客船,头也不回的进入船舱,再也看不到。 蔡京愣在原地,面上笑容收敛,低声一语,你果然猜到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从未想过这件事能瞒得过所有人,但弟弟能这么快猜出来,仍让他感到意外。 不过,他也是为了蔡家好,就算他猜到了,也只能接受。 …… 乾圣元年,八月十五,中秋。 天高气清,金风送桂香。入秋之后,温度降了许多,再没有那么热了。 赵昊轻御小辇,携李氏同往玉津园游赏。皇后怀中抱着尚在襁褓中的皇子,软锦裹身,睡得安稳。 入园行至兽囿,栏中驯鹿闲卧,仙鹤梳翎,又有熊罴、锦鸡、白鹇之类,分列圈舍。内侍宫人悄声侍立,不敢惊扰。 赵昊驻足细看,见鹿群温顺,禽鸟安详,回头望向皇后怀中的铁柱,面上微露温和之色:“今日天清月朗,兽物皆安,正好带你们出来逛逛。” “老是待在宫里,会把人憋坏。”说着,他轻轻捏了下李氏的小手。 李氏倒是没有羞涩,眼波流转,轻轻拍着襁褓,柔声应道:“官家仁被万物,故园囿之中安静如此,孩儿得沐天恩,亦是福气。” 襁褓里的铁柱似有所感,微微动了动小手,并未啼哭,只在母亲怀中蹭了蹭。 “抱了一路,累了吧,把铁柱给我。” 李氏把怀里的铁柱送到赵昊手上,他抱着襁褓,捏了捏他的鼻子,没两下就把他弄醒,铁柱瞪大圆溜溜的眼睛,诧异的看着他。 “爹带你看猛兽,等会再睡。” 说着,他就把铁柱抱到笼子前面,里面有一大片竹林,一只只黑白相间的猫熊正坐在林间,懒洋洋的晒太阳。 铁柱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盯着那萌物,一动不动。 赵昊看他神色,顿时哈哈大笑,果然,小孩子对熊猫这玩意没有抵抗力。 作为皇家动物园,这里养着各种珍奇异兽,连大象,犀牛都有。 一行人缓步绕行兽苑,中秋明月渐升,清辉遍洒园林,宫灯点点,与月色相融。 夜幕下,帝后并肩,怀拥稚子,观禽兽安闲,一派雍睦平和之景。 第158章 李清照的新诗 夜色沉沉,一轮皎洁的圆月爬上天空。 赵昊一行人回到福宁殿,他换上了一身常服,腰束玉带,神色温和,脸上满是放松,今天带着家人出去逛动物园,心情舒畅许多。 多日以来,处理政务带来的压力也在悄然消失。 他坐在软座上,看着身旁的李氏心中暗道,当皇帝也不能太勤政,一张一弛,方为文武之道。 像老朱那样的工作狂,普天之下没几个人能做得到。 此时,皇后李氏也换了一身着装,浅碧宫裙,鬓边只簪一支玉蝶钗,素雅温婉,没有过多的雍容装饰,一如当初在王府之时他看到她的第一眼。 在他们近前,铁柱躺在摇篮里,快一岁的他五官已经长开,不再是以前皱巴巴的模样,看上去粉雕玉琢,眉目清秀。 白日里看了大半天的动物,消耗太多精力,这时候睡得很安稳,粉嫩的鼻尖微微翕动,偶在梦中轻轻一动,十分可人。 人类幼崽,睡着的时候才是把玩观赏的最好时机。 李氏察觉赵昊的目光,顺着看向铁柱,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眉眼温柔,宛如中秋月色般柔和。 赵昊侧目看去,便看到她额间一缕青丝垂落,伸手替她撩起来,一种冲动涌上心头,“娘子,夜深了,咱们该歇息了。” 说着,不等她回话便站起来一把将她横抱在身前,引得她娇呼一声,“别把孩子吵醒了。”。 寻常这个时候,铁柱肯定是要被惊醒的,奈何今天他实在太累了,听到声音也只是眉头微动,继续沉睡。 赵昊回头看了他一眼,得意的笑道,“他睡得正香,无妨。今晚,是我们的良宵佳夜。” 李氏眼里泛着水光,脉脉含情,两只手揽住他的脖子,臻首贴在他的胸口。 都是老夫老妻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 就在赵昊与李氏共度“良宵”之时,并非每个人都是团圆,依然有许多人骨肉分别,天各一方。 汴京宫苑桂香浸骨,一轮皓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如水,漫过雕梁画栋、琉璃飞檐。临湖凉亭四面通透,朱红阑干映着月色,泛着温润柔光。 亭中只设一案,几碟精致宫点,一壶温好的桂花酒,青瓷酒盏孤零零搁置着,热气袅袅,更显寂寥。 一位少女独坐于此,一身素色宫装,不施浓艳脂粉,愈发衬得眉目清丽。 她鬓发梳得齐整,仅簪一支素银钗,乌发间已隐约可见几缕细弱霜丝。容颜依旧秀雅,只是眼角眉梢凝着淡淡愁绪,往日灵动飞扬的眼眸,此刻被一层水雾与月色笼罩,黯淡而空茫。 她正是入宫快半年的李清照,少女心思敏感,如今又正值中秋,宫墙高耸,隔断了寻常人家的烟火团圆。 今夜禁苑笙歌隐隐,灯火璀璨,可于她而言,远不如家中的亲人软语,她抬起头,天空圆月高悬。 现在这个时候,爹爹是不是也在院中赏月饮酒? 他有没有在想我? 种种思绪浮上心头,李清照不由得想起往年中秋,庭院相聚,笑语盈盈,忽而,一阵清风吹过,中断了她的遐想。 如今,自己困于深宫,咫尺宫阙,却似天涯相隔,未有诏令,她不得返家,也不能与亲人相见。 眉眼间的愁绪愈发浓郁,她唇瓣轻抿,本是娇艳的唇色,因久无笑意而显得苍白。 李清照一手支着下颌,一手轻握酒杯,指尖泛凉,目光遥遥望向宫外方向,半晌才缓缓举杯,浅酌一口,酒入愁肠。 不知不觉,一壶酒喝完,她脸上浮现出浅浅的酡红。 旋即,收拾好东西,踩着软绵的脚步回到自己的住所,亲人离别的愁绪,想家的种种情感在心头酝酿,化作道道灵光。 她借着醉意,来到案前,拿起案上素笺与狼毫,指尖微颤,墨落纸上,一首小令已成,声线轻细,带着哽咽,低低吟出: 《中秋·宫怨》 月满禁苑桂香浮,独倚阑干酒一壶。 遥思故里亲情远,半片清愁落玉珠。 吟罢,她放下手中素笺,眼眶泛红,再也忍不住,一滴清泪无声滑落,碎在冰凉的案几上。 李清照回到小床上,抱着双膝无声垂泪。 爹爹,照儿好想家…… …… 宫中有团圆,有别离。 宫外,汴京城内月色如洗,金风送桂,满城皆浸在清辉与酒香之中。 城南苏宅旧院修葺一新,亭台轩榭张灯结彩,却不似权贵人家那般奢靡,只几盏素纱宫灯,映着满院桂树,清雅如故。 亭中设宴,珍馐虽简,酒醴却醇。苏轼与苏辙相对而坐,子侄辈侍立一旁,丝竹轻奏,笑语温软。 经年颠沛之后,兄弟二人同归京华,此刻团圆,竟再度生出隔世之感。 时间过得太快了,去年之时,他们兄弟二人天各一方,守着清贫与孤苦,眨眼之间,他们已然回到汴京,为朝廷重用,做了同事。 苏轼眼角的皱纹愈发深了,笑起来时纹路纵横,却依旧目光澄澈,偶一流转,仍是当年那份疏朗旷达。 在京城待了一个多月,经过御医的治疗与调养,这么多年的亏空在慢慢补全,精气神比之前好了太多。 干瘦枯黄的脸上也渐渐多了几分血色,日子一天比一天潇洒。 如今,中秋之夜,他推了同僚的宴会邀请,来到弟弟的府邸,与他共度佳节。 作为一代文豪,每天都有人邀请他参加宴会饮酒作乐,不过,历经贬谪的苏轼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人处世沉稳了不少。 该推的宴会他都推了,偶尔只有几个相熟的文人宴饮,他才会前去。 时光流转,苏大胡子不再是以前那个苏大胡子了。 苏辙在历史上本就比苏轼多活十年,如今回京复位,心境平和,眉宇间卸下了长久的紧绷与忧患,不再担忧哥哥苏轼,想着怎么去捞他。 此刻,他坐在苏轼身侧,望向月色与家人时,嘴角总含着一丝浅淡却安稳的笑意,整个人比刚入京的时候看上去年轻许多。 苏辙举起酒杯,手微微在颤抖,“兄长,等官家交代我们的差事办完,咱们就回家吧。前些天做梦,我梦到了眉山的山水与乡间的院落。” 苏轼洒然一笑,捋了捋下巴的大胡子,“我也正有此意,汴京虽好,却不如故乡之土,我本眉山客,当去而归之。”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二人都已苍老,身形不复当年挺拔,可并肩而坐,气度依旧卓然。 从眉梢到鬓角,从举止到言语,都写满了半生流离的痕迹——那是贬谪路上的烟雨,是江海孤舟的风霜,是隔山望乡的怅惘。 种种思绪,尽数沉淀在这中秋的月色里。 第159章 众生百态,高丽来使 酒过数巡,堂间笑语渐缓。苏轼执杯,仰头望着一轮圆月,忽然轻声一叹,声里带着醉意,也带着沧桑: “子由,你还记得否?当年密州中秋,我孤坐寒亭,醉中作‘但愿人长久’,只盼隔千里共此明月。” “那时以为,离别寻常,团圆难期。谁知辗转四方,一贬再贬,数次死生相隔,竟以为你我兄弟,终将埋骨异乡,不得同归故里。” 他抬手抚过鬓边白发,指尖微微颤动:“你看你我,如今皆是白头老翁,步履渐迟,意气不复当年。岁月催人老,世事磨人心,可……” 话音一转,眼中骤然亮起温润的光,望向苏辙,“幸而苍天有眼,终让你我归此旧京。今夜月满庭除,家人在侧,对酒当歌,再不叹天涯相隔。此生足矣。” 苏辙举杯,与兄长轻轻一碰,杯盏相击,清响悦耳。他声音微哑,却字字恳切:“兄长安然归来,阖家团圆,便是人间至幸。浮名宦迹,皆如浮云。” 月色落满肩头,桂香随风入袖。苏轼胸中情意翻涌,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就着亭中灯月,濡墨挥毫,笔势虽略见苍老,却依旧酣畅淋漓。 一首新诗跃然纸上。 苏辙望着兄长亲笔作诗,饶是以前看过许多次,再看之时心中依然感慨万千,天下间,如兄长这般的文人少之又少。 今生,能再看到他写诗作乐,足矣。 他站起身,朝着皇宫的方向举起酒杯,浓浓的感激再度涌上心头,那些坚持与执念纷纷化作潮水退去。 历经半世风波,万里飘零,终究在这汴京中秋,换得一场迟来却圆满的重逢,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 端王府。 一身素色长袍的赵佶与一家人正在庭院前赏月饮酒,年幼的赵桓躺在襁褓里咿呀学语,王妃为他素手斟酒。 桂香,酒香溢满庭院。 没有满堂宾客喝彩,没有文人骚客助兴,有的只是与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赵佶望着一家三口,心中十分满足。 回首过去的一年,几经起落,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不过短短几月光景,满朝之下,谁都知道他曾的罪过官家。 纵使官家允许他入画院,恢复了他端王的爵位,可平日里那些登门赏玩作乐的文人墨客们也不再来了。 他的端王府也如寻常王府宅邸一样,冷冷清清,一家人安然度日。 而他自己,也再没去樊楼。 在府内,他可练字作画,养几个人陪他蹴鞠,生活平淡,却也富足。 淡淡的温馨在心中蔓延,他抬头看了眼天上圆月,大喝一声,“来人,取纸笔来!” …… 翌日。 赵昊早早的起床,在内侍的服侍下洗漱,穿戴衣物。 承安再次奉上京城的物价一览表,将其挂在屏风上。 望着上面的一个个数字,赵昊满意的点点头,汴京的物价稳中有降,粮食价格依然稳定,其余的生活物资降了一点点。 粮食价格稳定便是最好的消息,其余的物资价格降低说明什么,民间的商业环境在变好,货币,货物流通更加频繁。 通货膨胀,铜荒的情况在慢慢缓解。 等蔡京完成交子改革之后,大宋的经济情况会更上一层楼,稳定的盐钞加上交子,足以将大宋的商业交易再拔高一个层次。 …… 垂拱殿。 曾布手持笏板,腰佩紫金鱼袋,背脊挺直,“官家,据礼部所报,高丽派遣的使者已经入京,正在都亭驿中歇息。” 高丽棒子? 赵昊眼里浮现出一丝波澜,手指轻扣扶手,问道,“高丽现在的国王是谁?” 曾布对这些事烂熟于心,直接回答,“现任高丽王名为王熙,数年前,他消灭外戚李资义的势力,并接受侄儿高丽献宗之禅让而成为高丽国王。” 赵昊心中不断回忆自己在太清楼看的文案卷宗和后世的史料,现在的高丽同时奉辽国与大宋为宗主国。 算得上是两姓家奴,各自讨好,站中间派。 对大宋自然恭敬,在孝宗时期,曾多次派遣使者前来求学, 历史上,徽宗继位,高丽获得了宋朝下赐的《册府元龟》、《神医普救方》、《太平御览》等书籍(但宋朝没有答应赐高丽《资治通鉴》的请求。 这些书,给他们一千年他们都写不出来。 如今赵昊继位,这些统统都没有发生,连西夏的岁赐都停了,他又怎么会把珍贵的知识赐给高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高丽对大宋恭敬,不过是为了能得到好处。 赵昊从来都不指望周边的藩属国能发挥什么作用,不反过来朝你要钱,已经很不错了,有一说一,全都是穷逼。 “礼部着人接待即可,朕就不见他们了,他们所请之事,严格审查,我大宋虽富,却无多余之财。” 曾布想到之前停西夏岁赐的举动,点了点头,怎么招待高丽的人,心里已然明了。 赵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奇的问道,“西夏那边还没有动静么?李乾顺恐怕已经大发雷霆了吧。”说着,他就笑了。 曾布也跟着笑,“据传,西夏使者半个月前已经入境,再过几日差不多就能到京城了。” “岁入五千匹战马,这不是个小数目,依朕看,西北之地的保马法可以停了,你们尽快议一议,拿出个章程。” “西北之地本就贫苦,该给百姓们卸卸担子了。” 听到这话,曾布有些犹豫,保马法是新政核心之一,为西北边军提供了不少战马,现在骤然停止,是不是不太好? 正在他斟酌该怎么说的时候,赵昊又道,“得了横山产马地,又有西夏五千匹战马,足以应对军中所缺。” “民间养马,质量良莠不齐,少有能上战场之用。养马只能让朝廷来做,西夏所献战马皆明文不可阉割。” “待年末交易,直接归入马场,用以培育,待数年之后,马场便会有源源不断可用的战马。战马关乎到未来大局,此事你要抓紧去办,当成与盐钞之事去做。”说到最后,赵昊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 第160章 西夏跪了 曾布依然在犹豫,沉思片刻,说道,“官家,免役法刚改,再动保马法是不是太快了?我大宋除了要战马,还需诸多驽马,挽马。” “河北、河东、陕西、等边防与京畿重地少不了战马,横山产马与青塘之地的战马缓不济急,臣以为当稍缓一段时日。等产马地战马产出稳定,再行罢免。” 赵昊想了想,大宋对马的需求量极大,青塘和横山产马地到手才没几年,确实不能提供足够多的战马。 “好,便依卿所言。不过,此法也当改之。” 曾布想到现在的保马法多摊派,战马良莠不齐,死亡率高等问题,当即应下,“官家说的是,保马法当改,尚书省会议一议。”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西夏的五千匹战马和大宋得到了产马地,给了赵昊和曾布改保马法的底气。 无论是与西夏,还是与辽国作战,都少不了战马,军队后勤运输也同样需要,作用极大。可以说,没有足够的马,大宋西北开拓的地盘很难守住。 倘若没有得到那些地盘,赵昊便不会轻易改动保马法,比起西北之地和安危与大宋边防,民间百姓苦便苦些吧,总比西夏隔三差五来大宋打秋风要强。 “今年我大宋的茶叶产量比去年足足多了三成,朕有意推动边境茶马互市,曾卿以为如何?” 茶马互市? 曾布想也没想便道,“官家,辽国恐怕不会售于我大宋战马。” 辽国知道大宋缺马,明文禁止向大宋出口战马,双方的交易主要是羊,皮货之类的民用物资。 赵昊唇角微扬,“谁说朕要跟辽国做生意?朕要的是西北部落以及吐蕃诸部,河湟地区等地的战马,这已经是朝廷在做的事。” “此前,摄于西夏之患,我大宋与吐蕃诸部落做生意断断续续,购买战马数量并不多。而今,西夏接连战败,实力不存。” “我大宋正要借此时机开拓商道,在湟州,鄯州设立买马场,由专人负责,扩大交易。有大宋物资输入,也能维护河湟地区之安宁。” 与吐蕃诸部做交易? 现在的吐蕃不是数百年前与大唐巅峰对决的那个吐蕃,大唐经历安史之乱,国势一落千丈,吐蕃也没好到哪去,经历了几十年的盛极而衰之后直接内乱,进而分裂。 西北等地原本就是吐蕃的地盘,后来他们衰弱了才被回鹮以及党项等势力占据,如今的吐蕃诸部缩在青藏高原之上,勉强只能自保。 别人打不上去,他们也无力对外扩张,维持半死不活的局面。 曾布眼睛一亮,从吐蕃那里获取战马,比跟西夏和辽国做生意要强多了,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他立马躬身行礼,“官家圣明,臣佩服。” “朕也是看了诸多史料才有此想法,辽国不卖给我们战马,有的是别人卖。如此,曾卿可放心改良保马法。” 赵昊接二连三出声,曾布也不再坚持,“官家放心,臣定当改良保马法,减轻北地百姓之负担。” 聪明如他,又怎么想不明白赵昊为什么要动保马法。 这么多年大战,北地民生骤降,民间的财富几乎被消耗殆尽,只有加快休养生息,藏富于民,大宋方能在未来快速发动战争。 倘若北地的百姓穷困,大宋这个时候发动战争,再加上劳役,运粮等等,无一不是损耗民力之事,搞不好北地会造反。 打仗消耗的不仅是朝廷的钱粮,还有民间的财富。 …… 都亭驿。 西夏新使者见到了之前出使的嵬名安惠与薛元礼两人,拿出一封信函,“这是大王给你们带的亲笔信。” 两人恭敬的接过信函,打开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嵬名安惠转过身,朝西夏的地方跪倒,“谢大王厚爱,臣一定不辱使命。” 一旁的薛元礼瞪大眼睛,身躯颤抖,李乾顺在信里把他大骂了一顿,革了他御史中丞之职,此次出使之后,回国论罪。 饶是他心中沮丧,也无可奈何,这次的事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大王降罪于他,也是理所当然。 使者接着道,“大王全都答应了南朝的要求,你只管去谈,一定要得到南朝皇帝的宽恕。我大白高国再也经不起动荡了。” 这话是对嵬名安惠说的。 全都答应了? 嵬名安惠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形势比人强,又被抓住了小辫子,西夏只能臣服。 “好,我一定会请求南朝皇帝宽恕,恢复岁赐。” …… 数日之后。 崇政殿,御座之上,赵昊穿着绛红色公服,腰佩玉带,气势愈发端凝,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仪仗肃然,一派天家威仪。 通事舍人朗声道:“宣西夏使者入殿觐见” 西夏使者嵬名安惠踏上大殿,跪在地上叩拜,态度比上一次拜见更加恭敬,“外臣叩见大宋官家,代我家大王向官家问安。” “朕安。” 嵬名安惠沉声道,“上次是我西夏臣使失礼,我王已经降罪,国内一应避讳已改,大宋所言岁赐换战马之事,我西夏答应,还请大宋官家念及我王诚恳认错之意,宽恕我等。” 话语落下,朝堂文武百官只觉心中畅快,这么多年,西夏终于跪了! 与大宋打了这么多年,西夏大部分时间处于弱势,可即便战败,他们依旧趾高气昂,只因有辽国给他们撑腰。 如今,西夏的损失太严重,国内精锐尽丧,民不聊生,就算是辽国也救不了他们,只有大宋有这个能力,他们不得不屈膝下跪。 赵昊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乾顺既然认错,之前的事朕既往不咎,依尔等所言,往后岁赐恢复。” 嵬名安惠趁热打铁,接着道,“除此之外,这次我西夏还带来了美女二十名,战马五百匹,上佳青盐一石献给大宋官家。” 些许财货,赵昊并不放在心上,“你所求为何?” “我家大王希望大宋能开放边榷,与我西夏通商,双方交好,互通有无。” 第161章 威望日隆,保马法改革 “朕准了。” 赵昊没有理由不答应,人家把自家祖宗的名字改了,用战马交换岁赐,虽然是被迫,却也表明了诚意。 他总不能太过斤斤计较,岂不是显得他气度狭小,大国之君,自有雅量。 闻言,嵬名安惠长吐一口气,大王交给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赵昊依旧例赏赐了些东西,嵬名安惠退下,离开皇宫。 随后,朝臣陆续离开,几位重臣到垂拱殿面圣。 赵昊还没来,几位大臣在偏殿等待,许将端着茶杯,脸上都笑出了褶子,“方才大殿上,那西夏使者毕恭毕敬,当真大快人心。” 安惇点点头,也露出轻松的笑容,“是啊,这么多年了,从熙宁变法开始,西夏屡战屡败,依然趾高气昂,好像没打输一样。这次,他们终于跪了。” 几位重臣都是一样的心情,都是因为被之前的西夏给恶心坏了,赵昊狠狠的给他们出了口恶气。 西夏固然打了败仗,可秉持着败而不亡,弱而不卑的态度,在宋辽之间左右逢源,玩政治平衡。 在辽国面前卑躬屈膝,在大宋面前维持头铁,屡战屡败,就是不服。 元祐时期,宋军在边境打赢了,但西夏通过扰边和利用大宋内部党争,成功的拿回了被夺走的领土,战场上打赢了反而跟没打赢一样。 而今,大宋夺取了横山产马地,河湟地区,青塘之地尽在手中,把控了战略要地,攻守易形。 西夏现在内部是经济问题,而不是军事问题,辽国就算是帮忙,也救不了,普天之下,只有大宋有这个能力。 在现实面前,他们终于低头,不服也得服。 曾布出声道,“若不是官家英明果决,恐怕我大宋还得白白给他们岁赐,李乾顺连祖宗之名都保不住,下一次再战,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蔡京跟着附和,“是啊,官家之策英明,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五千战马,朝廷得了实惠。” 对西夏这件事,一干重臣们并不太关心,区区岁赐,不过十几万贯,大宋就当打发给叫花子了。 只有赵昊不肯吃亏,下令停了岁赐,这才有了后来西夏使者觐见一系列后续。 事实证明,官家的主张是对的,西夏跪了,连反驳都没有反驳。 西夏的改变也让赵昊在朝堂之上声誉渐隆,慢慢建立起了威望。 …… 垂拱殿。 赵昊换了一身紫色常服,坐在上首,神色很是轻松,“曾卿,保马法改的如何了?” 堂下,曾布手持笏板,起身道,“官家,尚书省已有方略。” “如今,得西夏战马五千,我大宋战马急缺之势缓解,保马法也可稍缓一二,以往之策,往往执行偏颇,有苛政之疑。” “尚书省拟定缩减保马法执行区域,以陕西、河东、河北三地为要,废除以往摊派,三等户以上自愿养,物力高者可养两匹。所养之马,只能为战马。” “确定养马,官府可给良马种或者购马钱,免两税与免役钱。” “京畿、京东,京西三地,只能养杂役马,严禁摊派,全凭自愿,免体量草与杂钱,自购自养。” “川蜀,荆湖等地不实行保马法,以茶马交易供边。妄派,强养,勒索者,一经查处,徒二年加除名。” “养马的风险由官民共担,正常病亡,官七成,民三成;因战乱瘟疫而亡,官九成,民一成;私自宰杀贩卖者,民户全赔加罚役。” 听到这里,赵昊不禁点点头,曾布改良保马法,禁止摊派,以利诱之,全无苛政之法,减轻百姓负担,还能从中获益。 曾布说完,便轮到许将出言,他轻捋胡须,沉声道,“凡愿养马民户,登记造册,每年一阅,不合格者改养或退马,不再享有官府法令优惠。” “朝廷由太仆寺总领马政,设立茶马司统筹边马,提举保马司与监牧使,具体人选有待商榷。” “在州县等地,由佐官专管此事,不许官府衙门官吏兼任,州县各地设立马医,官给薪俸。” “养马需有马种,尤其是战马,臣以为当在边地设立监牧,专养种马,培育良种幼马供给保马户。人选可用厢军加罪徒,不用在民间加役。” …… 两位丞相一条一句的说完,新的保马法便呈现在众人面前,里面的条文法令都是尚书省精心修改,在座的朝臣们都通过气,只有赵昊还未曾读过。 听他们说完,赵昊大为满意,总算是扭转了这帮文臣的想法,不再以政令强行摊派,以利诱之才能最大程度上调集民间的主动力。 曾布他们敢这样做,其实还有一层原因,那便是朝廷的财政宽裕,有足够的钱去支持一系列的改革。 “好!诸位卿家所言保马法一经改动,祛除昔日弊端,全取优点,朕心甚慰,诸位辛苦了。” 曾布躬身行礼,“不敢,此事为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赵昊站起身,走到曾布面前,将他扶起来,“曾卿言重了,功便是功,有何可言,朕非凉薄之君。” “明日,苏公所提举的工匠学堂开办,朕给你们放个假,陪朕一起去瞧瞧。” 提到苏颂,几位朝臣没有拒绝,当即起身,“臣遵旨。” 赵昊回到御座,“将作监又造出了新的座钟,数量不多,朕赐你们一人一件,等回去送到你们府上。” 座钟,我们也能有了? 这玩意在尚书省放了不短时间,他们都习以为常,家里要是有一个,那真是方便多了。 “臣谢官家赏赐。” …… 从垂拱殿出来,几位大臣三三两两并列而行,蔡京感慨的说了一句,“苏公都八十岁了,也是难为他老人家。” 安惇笑道,“哈哈,元长啊,苏公精通机巧之道,旁人不愿之事,他甘之若饴。听说这两个月,他一边授徒,一边编纂书册,累于案牍之间。” 许将步履沉稳,跟在曾布身后,随口问道,“也不知道这两个月,他老人家有没有研究出新东西。” 第162章 苏颂的事业第二春 翌日。 清晨的阳光金灿灿的,不再如夏日那般热烈,赵昊一身赭黄常服,携宰执诸臣缓步至内侍省旁的工匠学堂。 说是学堂,不过是一座工坊,外加几间屋子罢了,规模比州学要小得多,看起来十分简陋。 推开门,里面的场景让众人眼界大开,木屑与墨香混着温热的铁器气息扑面而来,与学堂的郎朗读书声大相径庭。 苏颂正在门前等候,看上去须发皆白,却腰杆挺拔,朱红官服衬得他精神矍铄,之前还拄着拐杖,现在走路连拐杖都不用了。 他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苏公免礼,您老能出山为国分忧,朕感激还来不及,何罪之有?” 赵昊上前把他扶起来,目光扫视四周,只见学堂之内,列架整齐,各式机械零件井然排布:有精巧的天文齿轮组,齿牙咬合严丝合缝;有木质的水运仪象台雏形,其上浑象、报时机构一应俱全。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里竟然还有数架未完工的机械装置,齿轮、连杆、转轴错落有致,每一处都刻着工整的法式印记,机械构造精巧,恍惚间让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后世的机械作坊 。 “铛铛!” 沉重而清亮的声音不断回响,数十名工匠身着青布短打,正凝神操作,或锉磨金属,或调试机关,指尖翻飞间,金属脆响、木具摩擦声交织成有序的韵律。 “苏公,此学堂便是你提举的官办工徒之所?” 曾布捻着胡须,目光里透着几分惊异,他主政财政,更关心钱粮去向,对“百工”之事,向来只重结果,不重过程。 苏颂笑而不语,引着众人走到一台天文仪象模型前。 他枯瘦的手指轻触齿轮,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诸位请看,昔日臣造水运仪象台,耗时五载,今设学堂,集百工之力,不出两月便已复原。” “座钟之原理与此物相似,与百工共同研制改良之后,更进一步,时刻更精确,原本此物珍稀,制造一件费时费力,需数年光景才可完成。” “官家命臣督办学堂,才让此物制造之法没有没于府库,重见天日。” 蔡京俯身细看,指尖划过刻有刻度的铜盘,眼中满是惊讶,若是能将这般精密机械技艺系统化传承下去,制造精密器物售卖,不失为一条赚钱的好路子。 “以学制工,以工赈财,如此一来,工匠技艺兴起,朝廷可得赋税与技艺精良的匠人,一举两得。” 苏颂又引众人至工匠操作区,指着一位正调试机械的中年匠人:“此乃韩公廉,当初与臣一起建造水运仪象台,精通算术,机械,天文,现已致仕,被臣找来授课。” 见到赵昊与一干重臣,韩公廉显得有些惊慌失措,连忙放下机械,上前行礼, “参见官家。” 看着他尴尬僵硬的神态,赵昊微微一笑,还是个技术男,随意的摆摆手,“免礼平身,你接着忙吧。” 说完便不再管他,向苏颂询问,“工匠学堂如何教人?” 苏颂早有腹稿,侃侃而谈,“学堂以《军器法式》《工师规程》还有沈括以及臣昔日编写书籍为教,主要分设水利、器用、营造、算术、天文五科,工徒入学者,先习营造法式,再动手实操。 “”三月一试,半年一测,唯有实操方可为教,五年成技,便可授官任职,或归营造司等官署 。” 安惇,安焘等人望着琳琅满目的仪器还有铜铸构件,看的眼花缭乱,他们都是熟读四书五经的士大夫,对这些东西不甚了解。 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工匠学堂,就像是师徒传授一样,可深处其中,却发现这里的东西远远超出他们的眼界和预料。 说完,他朝远处招手,一位年轻工徒捧着一件精巧的机械构件上前,双手递到赵昊面前。 他拿起来细细观看,却只认出这是一件类似于观测的东西,有精密的刻度。 苏颂解释道, “官家,此件以精铜合铸,耗时一月而成,可测星象方位,精度不输官造仪器,比之前更小,更精准 。” 说话的时候,他眼里泛着光,语气也有些激动。 “臣年老体衰,本已致仕,然官家召臣入京,督办学堂,传承我大宋精巧技艺,培养工匠。学堂的工徒勤勉,法式传承。” 说到这,他语气又变得落寞,“可惜,沈存中不在,他若是泉下有知,看到这座学堂,不知有多欣慰。” 沈括啊。 想到这个名字,赵昊心中生出了一种遗憾的情绪,自己来的太晚了,没有跟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科学家见一面。 不过,有苏颂在,只要把他们的技术传承下去便足够了。历史上,历朝历代都有诸多发明,却毁于朝代更迭。 导致后世不得不重复发明,没有一代代积累,科技进步缓慢。 许将看着苏颂满面红光,全然不见老态的模样,心中感慨。 他素来重礼制,却也不得不感叹,“以工立学,以学兴工,此乃利国利民之策。昔日沈括掌军器监,令兵器质量大进,今苏公设工匠学堂,更是将技艺传承制度化,可喜可贺 !” 别的不说,那座钟要是能大量制造,往后定然是一条新的财源,要是再能弄出新奇的玩意,倒像是一个能下金蛋的母鸡。 想到这里,原本略有些的排斥的心绪也淡去不少。 赵昊走到桌前,放下机械构件,问道,“苏公,若是能再多培养一些匠人,以将作监分段制造之法,每年可造出多少座钟?” 这句话,瞬间吸引了在场的众臣,大家纷纷侧目而视。 苏颂在朝堂当过宰执,哪不明白赵昊的想法,当即回道,“启禀官家,若是能再有三百名技艺娴熟匠人,将作监各部配合,人手调用齐全,每年最低可造出一千座。” 一千座? 这个数字砸的众人眼花缭乱,一件座钟至少能卖五百贯以上,一千座,那便是五十万贯。实际上还不止这个数字,卖到国外,少说也能赚个百万贯。 就在众人尚在惊讶之际,赵昊似笑非笑的看了苏颂一眼,果然是人老成精,老爷子的话还是太保守了。 他说的是什么,将作监全力配合,人手调用完备,等于算是汴京之内的工业体系全力配合,一年才出一千座。 那也未免太小看大宋的人力物力了。 不过,赵昊也懒得戳穿,保守就保守吧,只要能培养工业技术的种子,他再加以提点,未来定有开花结果之日。 第163章 盐钞和交子的防伪技术 曾布脸上闪过一丝激动,上前询问,“苏公,此言当真?” 苏颂面上笑容收敛,声音严肃,“自然,老夫难道还敢欺君不成?” 得了准信,曾布当即进言,“官家,臣以为,工匠学堂当大办扩招,用以培养朝廷匠人,增兵器之利。” 蔡京心里生出一丝懊恼,慢了一步,让他抢了先! 他也急忙附和,“臣附议,当扩招扩办,培养更多匠人。” 一条财源就在眼前,他们不傻,有苏颂背书,再加上看到了实物,那玩意普天之下只有大宋能造。 这是技术上的代差,偷都偷不了,放在后世,就等于算是最顶尖的光刻机,懂不懂什么叫精密机械的含金量啊。 许将、安惇、安焘三人也跟着附和。 赵昊回头,凝视着几位重臣,心里乐开了花,还是现在的大宋士大夫好,要是换做明朝,还不得被那帮子文臣搂进自己的腰包,哪轮得到朝廷。 群臣所请,他便顺水推舟,“苏公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朕当嘉奖。传朕旨意,拨内库银十万贯,增招工徒五百。 “另外,赐苏颂提举学堂大印,许其在将作监诸营造司内招收匠人,便宜行事!” 苏颂躬身拜倒,“臣谢官家赏赐。” 紧接着,满室工匠齐齐躬身,高呼万岁。 …… 从工匠学堂出来之后,几位重臣回到垂拱殿。 赵昊坐在御座之上,沉声道,“苏公,方才人多眼杂,朕拨银十万,不只是为了工匠学堂扩招,更有一项机密之事要你去办。” 闻言,苏颂从椅子上慢慢的起身,“请官家示下。” 赵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有的凝重,“苏公,如今市面上交子、盐钞弊病越来越重,私铸伪造层出不穷,不仅坑害商旅,连朝廷赋税、边地军需都受其扰。长此以往,国用必受牵累。” 他顿了顿,直视苏颂:“朕思来想去,此事非你不可。你博学通理,心思缜密,又精于器用法式,朕想专任你主持,重新改定新式盐钞与交子规制。” 苏颂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郑重的拜倒,“此事臣一定办好。” 提到盐钞与交子,曾布和蔡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们主持改革,就没想到要重新改动纸钞。 赵昊没注意到他们的神情,接着嘱托道, “新的盐钞与交子只有一条最重要,务必严防奸人仿制。” “朕听闻蜀中有特制密笺,纹理独异,民间难寻,可为纸钞印制之本,其次,印文要分多重套色,暗藏暗纹、微号与隐记,再设专属密押、暗记暗号,表里相证。” “此事你亲自督办,所涉及匠人要严格筛选, 从纸料、雕版到印染,全程由官府严控,法式绝不外泄。” “ 朕要的是,寻常匠人见之不能仿,奸民得之不能造,使百姓信得过,只有商贾敢通行,方能真正安定钱法。” 纸钞对大宋经济的重要性不用过多赘述,曾布他们还没意识到,但来自后世的赵昊却明白,铸造再多的铜钱都永远不够,只有纸钞才是唯一解。 苏颂以及曾布等人惊讶万分,随即而来的是钦佩以及惭愧,他们没想到的事,官家想到了,他们不通之招,而官家对纸钞竟然如此了解。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还不如年少的官家晓事。 “臣领旨!” 苏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的回了三个字,盐钞和交子,涉及民生之重,他十分清楚,官家将此事交给他,足以代表他对自己的信重,他定不负官家所托。 赵昊又对曾布说道,“曾卿,现在你们知道为何朕要苏公建立工匠学堂了吧,只有技艺精湛的匠人方能胜任。将作监虽有工匠无数,但此事机密,不可不防,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曾布脸上露出些许惭愧,苦笑道,“官家深谋远虑,臣佩服。” 赵昊点点头,又上了个保险,“此事由你和苏公两人亲自督办,所需人手皆可调配,朕准你们便宜行事。” 盐钞是曾布主管的事,把他拉上背书,也能震慑一些不同的杂音。 …… 翌日,尚书省下诏: 太子太保、魏公苏颂,学贯天人,业兼文武。早践清华之地,久参帷幄之谋。器量沉深,处大事而不挠;识虑明远,临大节而无亏。历事累朝,恪恭匪懈;博通象数,洞达古今。典册由其润色,法度赖以维持。靖共一心,始终一节。 朕仰承先绪,俯亮民彝,念耆德之尚存,嘉老成之可范。特申异礼,用示优崇。 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仍赐方团球路金带、天下乐晕锦袍一袭、金花银器一百两、缗钱五千贯、御马一疋、金涂银鞍勒一副。 于戏! 优老以礼,所以劝臣节之隆;贵德以官,所以示天下之劝。尔其体兹眷遇,益懋嘉猷。绥福履于期颐,扬令名于永世。 消息传开,朝野沸腾,苏公才刚入朝不到半年,这已经是第二次加封厚赐了,大宋厚待老臣的例子不少,可像这样的也不多见。 此时,曾布等人的府邸之内,一座精致的座钟摆在厅堂。伺候的下人们小心翼翼的擦拭,眼里露出惊讶与好奇的目光。 这就是座钟? 一干重臣得了座钟的事很快就引得汴京热议,不少相熟的亲朋好友拜访观看,想要把玩一番。 甚至还有豪商出价万贯,只求得到此物,却被曾布他们拒绝,他们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答应。 到了两府级别的大臣,金钱只是其次,包括爱财的蔡京也没卖,他也不敢卖,这玩意只有皇宫和他们有,官家所赐,代表着身份和皇恩。 岂是区区金钱可以换之? 要真的卖了,不仅欺君,更是脸面都丢尽了,说不定还会被御史台弹劾。 万贯都难以得之,更让此物声势更重,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得到,那可是价值一万贯的珍稀宝物。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蔡京的府邸,遭贼了! 第164章 蔡京:罢了,报官吧! 清晨,蔡京在仆人的服侍下穿衣洗漱,刚走出房门,便看到管家急匆匆的跑过来,“相公,出大事了!” 蔡京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何事如此惊慌?” 管家拉着脸,急的像是要哭了,唉声叹气道,“大厅里的那方座钟,丢了!” 蔡京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就是丢了件东西,蔡府不缺这点钱。 等等,不对! 他心头一震,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什么东西丢了?” “相公,那方座钟丢了!” 轰! 这句话宛如惊雷,震得蔡京身子一晃,方才处事不惊的气度瞬间崩塌,“那么大一件东西,怎么可能丢了!我不信!” 他顾不上管家,迈着急促的步伐,来到蔡府大厅。 那博古架上摆着座钟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清晨的阳光落在厅堂,映得蔡京面色阴晴不定。 他怔怔望着博古架上空空荡荡的位置,方才那一刻的错愕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惶恐。 那可是官家御赐之物,只有他们几位两府大臣有,更是世上罕见的稀奇物,乃是圣眷殊荣的象征。 现在,这东西丢了! 堂堂重臣,府邸门禁森严,护卫林立,竟有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内府,盗走重器。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先便是治家不严、门禁废弛的过失,于士大夫体面、权臣威望皆是天大折损。 这东西本就稀奇,谁不想得到,可只有他们几位重臣得了官家赏赐,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官员羡慕嫉恨。 一旦传出去,必遭弹劾! 蔡京心思深沉,瞬息之间,就将自己可能要面临的局面想了一遍。 走到他这个位置,底下不知道有多人盯着,官场之上,素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别看朝堂现在是一片和睦。 那是因为有官家和曾布压着,再加上他前些日子主动给自己排了雷。 新党内部派系林立,曾布、许将一干人等与自己面和心不和,若是自己露出破绽,他们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 今日相府失窃御赐之物,一旦隐瞒,日后若是座钟流落市面,被御史察觉弹劾,那便是隐匿盗案、欺瞒君上、心怀不轨的大罪。 轻则削权贬官,重则倾覆家业,半生钻营得来的权位,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他当即对周遭的管事道,“来人,将此地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不多时,整个大厅被围了起来。 他又吩咐下去,“所有人,清查府内府库以及各个房间,一定要把座钟找出来!” 现在,他只希望,座钟还没被贼人偷走,藏在府上,若是能找到,那便是虚惊一场,若是找不到,那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他指尖微微收紧,眉心拧成一团,心底越想越是惊惧。 一个时辰过去了,整个蔡府鸡飞狗跳。 然而,管事们陆续来报,没有找到座钟,反而翻出了不少下人私藏偷盗的东西,蔡京心中恼怒,直接让人把这些下人拿下拷问。 那件座钟有半人高,以精铜与铁铸造而成,几十斤重,哪能被贼人轻易盗走?若是府中家贼所为,尚可私下压下,悄悄处置,不留痕迹。 全府翻遍,分毫踪迹全无,分明是外贼蓄意为之,行事干净利落,不似普通毛贼。 可问题是,为什么盯上了我蔡京? 顷刻间,蔡京把脑海里与自己敌对的人都过了一遍,觉得那些人都有嫌疑,却又觉得不像。 管家回来汇报,拷问下人的结果,他们只是偷盗私藏了些东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蔡京的面容皱成一团,神情很是严肃,心中暗道,这般周密行径,难保不是政敌暗中授意,故意设下圈套,就等着看他隐瞒不报,而后一击致命。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蔡京恐怕要沦为笑柄。 难啊! 蔡府上下百来号人,怎么可能瞒得住? 大厅前,一众管事低头候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蔡京在门前来回踱步,心绪翻涌,惶恐、恼怒、忌惮、算计交织在一起。他半生混迹宦海,最懂朝堂凶险,深知此事蹊跷与危险。 若是处置不好,恐怕遭人非议。 沉思良久,他只剩满腹审慎与无奈,沉沉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不安:“罢了,报官吧!” 瞒不住,更赌不起。 一旦被扣上隐匿御物、私压盗案的罪名,便是万劫不复。与其被政敌借机倾轧,万劫不复,不如主动报官。 丢了东西主动上报,总比欺君要强。 “来人,即刻备文,去往开封府据实报案,一字不得隐瞒。” 与其被人拆穿,不如自个主动捅出去,虽有失责,却坦荡无隐,无可指责,反倒能堵住悠悠众口,让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之人抓不到半分谋私欺君的罪证。 吩咐下人前去报案,蔡京也无心吃早饭,换了身朝服,前往皇宫办差。 …… 开封府大门前,两座高大的石狮子守门,衙门肃穆规整,三班衙役分立两侧,府中官吏正各司其职,一派安稳。 一名衣着体面的老者走进衙门,正是蔡京府中管家。 未等守门的衙役询问,他便从袖子里掏出公文,亮明身份,“我是蔡相公府上管家,府上失窃,前来报案,还请通传。” 官吏见是当朝炙手可热的蔡相府中人,连忙行礼,然后进去通传。 不多时,衙役请他进去。 府衙内,一名开封府推官坐在上首,“蔡府出了何事?” 老者举着公文,沉声答道,“我家蔡相府中御赐之物失窃,特来开封府报案,求官府速速前去查勘!” 一语落地,满堂瞬间死寂。 堂上执笔文案的官吏手腕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卷宗,神色骤变;两侧持棍肃立的衙役尽数僵住,彼此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惊惶。 蔡京乃是当朝重臣,算是副宰相,在新党之内根基深厚、势听闻近日又得官家看重,委以重任。 竟然有人敢去蔡府偷东西? 而且还是御赐之物! 第165章 官家,臣有罪! 垂拱殿。 赵昊端坐御榻,穿着紫色公袍,袖口处隐有浅浅的龙纹,整个人看上去雍雍华贵,英武不凡。 殿下,蔡京躬身垂首,神色凝重,不复往日的谄媚之态,眉宇间只剩惶愧,缓步趋前,语气沉肃,“官家,臣有罪!” 啥玩意? 赵昊瞬间坐直身子,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你蔡京吃错药了?搁这跟我在这COS康熙?得亏你说的不是朕有罪。 “蔡卿言重了,有何事尽可言之。” 蔡京深深的叹了口气,“启奏官家,臣府中昨夜突生变故,前两日官家赐下的座钟,不知何时遭人潜入盗走。” “臣身为朝廷重臣,府邸门禁松懈,防卫疏失,致使宵小肆意出入府邸,惊扰宅第,丢失圣物,失察失责,有负圣恩托付。” 他额头微垂,语声愈发恭谨,:“臣身负庙堂重望,却连自家府宅都管束不严,行事疏漏,难辞其咎。” “今不敢隐瞒分毫,特此于御前据实奏明,不敢欺君罔上。一切罪责,皆在臣一身,只求官家降罪责罚,臣甘愿领受,绝无半句怨言。” 听他说完,赵昊先是惊愕,觉得他大惊小怪,不过是一个座钟而已,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 旋即他便反应过来,蔡京这是提前在危机公关啊,我先把罪请了,官家罚了我,御史台纵然是弹劾,也没法拿他怎么样。 赵昊已经罚过了,接下来他就是无法选中的状态,御史顶多逼逼几句,很难把蔡京拖下水,给他外放。 至于责罚,单单就是他手上的改革交子之事,他便笃定官家不会重罚。 好你个蔡京,真有你的。 赵昊不得不感叹,这份处理危机的水准,真是比朝堂的官员强太多了,主动请罪,示君以诚,既把危机变小,又无形间得到上位者的好感。 就拿他自己来说,纵然赵昊猜到了他的心思,对他也一点都不反感,这是明晃晃的明牌,哪个皇帝不喜欢这样坦荡又能给自己办事的大臣? 怪不得历史上,他能四度为相。 “蔡卿先起来吧。” 赵昊伸手虚抬,“不过是一件器物而已,丢了便丢了,不必论罪。贼人盗窃,蔡府一无所知,朕倒是担心以后有人生出歹意,对你下手,可就危险了。” 停顿了下,他接着道,“朕着人从禁军中挑选一队精明能干之人,暂住你府上,护你周全,你家府上也多养些看门犬,免得以后再发生此事。” 殿下,蔡京身躯一震,饶是他心里早有预料,可仍旧被赵昊的关怀所感动。 官家不因御赐之物失窃而论罪,反而关心他的安全,官家真是太贴心了。 心中感动之际,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直接跪倒在地,行跪拜大礼,“官家厚爱,臣无以为报,愿为官家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沉重的声音在殿内回旋,御座之上,赵昊神色愕然,眉宇微扬,脸上露出淡笑,豁然起身,三两步走下丹陛,来到蔡京面前。 伸手将他扶起来,“蔡卿的忠心,朕明白,你是朝堂重臣,朕岂能坐视不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不必有所忧虑,好好办差就行了。” 蔡京站直身子,望着赵官家年轻,认真的面庞,内心一股热血上涌,仿佛让他找回了年轻时的感觉。 我,心里只有一个太阳! 此刻,君臣对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尚书省。 许将放下手中毛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蔡京,打趣道,“元长啊,今日为何忧心忡忡?” 蔡京从垂拱殿回来,便坐在案前处理政务,眉头一直皱着,引得不少人注意。 见有人询问,他顺水推舟的叹了口气,“唉,家中遭了贼人,我已命府上去开封府报官,也不知能不能把东西追回来。”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纷纷侧目而视,看起了热闹,连手上的事都停了。 这瓜,保熟啊。 许将愣了一下,放下茶杯,“你府上丢了什么东西?” 蔡京又叹了口气,“官家御赐的座钟丢了。” 瞬间,连埋首案牍的曾布都不由得抬起头,脸上分明写着震惊两个字,官家可是才赐下没两天,都还没捂热乎,这就丢了? 一旁的安焘忍不住问道,“那座钟可是有几十斤重,贼人把它偷走,你府上的人就没察觉到?” 其他人下意识的点点头,他们也想知道。 蔡京抬起头,老脸上满是苦涩,“我也不知道啊,那么大一个物件直接不翼而飞了,府上守卫也不少啊,真不知道贼人是怎么将其偷走。” 当下,便有人朝他投来同情的目光,甚至还有幸灾乐祸。 几个重臣都得了御赐之物,他们都没被偷,就你被偷了。 你蔡元长不久前才被弹劾,现在又丢了官家赐下的座钟,运气真差啊! 面对堂内众人的各种目光,蔡京表面上愁眉苦脸,内心实则毫无波澜,这件事在官家那过关,他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要圣眷还在,他蔡京依然还是那个蔡京。 …… 果不其然,第二天清晨,赵昊在通见司送上来的奏本中就看到了御史台对蔡京的弹劾,看到一份份奏本,他不禁摇头失笑。 你们啊,道行还是太浅了。 当即将所有弹劾奏本留中不发。 而蔡府失窃之事在短时间内就在东京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议论纷纷,当起了吃瓜看客。 重臣府邸失窃,这事在我大宋可是太常见了。 宋真宗时期,宰相吕夷简的官印就曾失窃过,不过他并未声张,只是加强防范,次日回到政事堂,官印就被送回。 其实,这是掌管官印的胥吏所为。 在大宋,正官下面的胥吏可谓是无法无天,连主官都没法轻易处罚,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蔡府失窃,大家都觉得这是府中出了内鬼。那座钟可是稀罕物,有价无市,要真得了去,恐怕要卖出上千贯不止。 京城固然是多了吃瓜看戏之事,可开封府却是急的团团转,上下都麻了。 第166章 夜游金明池 知开封府的吴居厚坐在厅堂上,一筹不展,他在户部官署做事做的好好的,开封府突然冒出这种事。 事情不大,可却闹得满城风雨,实在让人头大。 看完涉案的卷宗,他直接让开封府把蔡府守门的厢军以及护院都抓进牢房审问。 “滴答,滴答!” 一滴滴雨水顺着屋檐落下,细密的雨珠连成丝线,下雨了。 吴居厚抬头看了眼天色,心中更觉烦闷,今年的雨水特别多,四五月份的时候连绵大雨,险些因为雨期耽误了大行皇帝陵寝的修建。 如今到了八月,秋雨如期而至。 …… 福宁宫。 赵昊一身素白绫罗常袍,腰束玉带,伏在案前批阅奏本,周身透着一股温润的气度。屋顶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他抬起僵硬的脖子。 “承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伺候在一旁的承安细细看了座钟回道,“官家,现在是午时两刻。”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走到殿下,“外面下雨了吧。” 承安跟在他身后,恭敬的回道,“刚下不到两刻。” 秋风拂动衣袂,赵昊步履悠然,走到福宁殿外,一颗颗雨滴落在宫外的台阶上,顺势而下汇成涓涓细流,沿着宫中排水暗沟,流到最底层。 大宋的皇宫排水技术自然是没的说,下大雨很少有被淹的风险,当然,这是汴河被治理之后。 在神宗皇帝派人治水之前,遭逢大雨,汴河倒灌,整个汴京都要遭受洪涝灾害,皇宫也不例外。 说起来,赵昊还得感谢他,要不然就凭今年的雨水量,皇宫还得被淹一次。 望着天边雨水落下,他陷入遐思,今年北地旱灾与洪涝灾害并行,河北路黄河大决,洪水沿着禹河故北道北流,淹没数县。 七月份的时候,京畿重地多雨。 不仅是北方,南方两浙水患从去年延续到今年,一直未曾平息。这一年堪称是多灾多难,这也是为什么赵昊没有大动作的原因。 无论是旱灾还是洪涝水灾,朝廷和民间都会损失惨重,官府如果不花代价处理,转移灾民,一个不慎便是流民四起,遍地烽烟。 好在八月份没接着下,不然的话,指不定京畿重地要闹出水灾。 思绪飞了一会儿,赵昊回过神,“走,咱们去坤宁殿。” …… 坤宁殿。 皇后李氏正坐在榻前缝制衣衫,都是给铁柱准备的小衣,随着他慢慢长大,天天流口水,衣服经常更换,她又不放心,便自己缝制。 殿外,有宫女走进来禀告,“娘娘,官家来了。” 李氏放下手里的衣物,走到殿外大门,赵昊带着几名内侍刚好来到门前。 皇后李氏与一众宫女行礼,“参见官家。” “平身。” 赵昊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李氏身上,今天她穿的衣服很素雅,淡色宫装,端庄大气,凤鬓轻绾,仅簪数支素玉珠钗,衣袂清雅,不尚浓艳。 顷刻间,他心中微动,提议道,“今天正好下雨,咱们去金明池逛逛,如何?这金明夜雨可是汴京一大景。” 李氏面上露出一丝犹豫,“天气转凉了,孩子带出去不好。” 赵昊洒然一笑,“那就不带她,我们出去就行了。” 铁柱快一岁了,自他出生以来,没生过什么大病,皆是因李氏以及宫人照顾周全,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并不适合带他出去玩。 李氏想留在宫里照顾儿子,可看到赵昊眉宇间的疲惫之色,心头一软,轻轻点头,“妾身听官家的。” 随即,她不知想到什么,走上前牵着赵昊走进大殿,轻声道,“官家,宫里的姐妹们可都想着你呢。这个月,宫里出了一首闺怨诗。” “妾身知道你疼惜我,可宫中姐妹不少,总得雨露均沾才是。” 果然,顶流在哪都是顶流,宫里来了个才女,这不就热闹了? 赵昊摇摇头,哑然失笑,“好,把她们都带上。” ……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宫,前往金明池。 一般来说,北宋皇帝去金明池游玩,一般都在三月份或者节日才去,因为要收到礼制约束,平日里很少游玩。 不过,既然是皇帝,想出去玩还是很简单的,大不了被御史弹劾,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没被臣子弹劾过的皇帝不是好皇帝。 这点事,赵昊根本不放在心上,无伤大雅。 数百名禁卫军随行,仪仗开道。 一路御道寂寂,宫灯两两相映,暖光漫洒青石,迤逦直至金明池畔。 到了金明池,天色黯淡,已近黄昏,方才临岸,晚风骤凉,天际微垂,疏星隐没,淅淅沥沥的夜雨,便悄然而落。 御辇之内,赵昊望着街道两侧酒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这些都是他的产业啊。 没错,你没看错,这些酒楼都是他赵官家的产业。 大宋的财政收入是历代王朝之最,包括但不限于各种专卖榷物等制度,而收房租是大宋的财政新发明。 自大宋立国,承平百年以来,商品经济在大宋已经十分流行,于是,房地产业务悄然兴起,对此,官府还有楼店务这样专门管理经营收租的衙门。 汴京里的很多酒楼一开始就是官府的,不过跟后世的国企一样,官府经营的时候不赚钱,甚至还赔钱。 后来不得不转租给私人承包,然后,这些人承包酒楼,生意一下子红火起来,赚得盆满钵满。 至于是哪些人承包了酒楼,这你就别问了。 马车内,李清照掀开车帘,望着御街两侧的酒楼,心里生出淡淡的喜悦,以前她每逢节日会与家人出来游玩,对这些并不稀奇。 可在宫中待了不到半年,她对宫外的生活便愈发想念,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是她经历过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中秋的时候,她无意间写了首诗,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还被皇后得知,因此召见,还夸赞了她。 这令她很是不安,好在皇后是宽容大度的人,并没有处罚她。自那之后,她愈发谨言慎行,在宫中小心翼翼。 第167章 清照作词,双喜临门 不多时,赵昊摆驾临水殿。 夜色朦胧,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岸边亮起,雨下的淅淅沥沥,空气里散发着淡淡凉意和雨幕的清新。 有点类似于农村下雨后的感觉,山水共眠,在雨中焕然一新,好似连空气都被清洗过一遍。 殿内,宫灯燃起灯火,侍卫们站在廊下,举着灯笼。 安定下来之后,赵昊命人熬制姜汤,给他们驱寒,又特意下令让驻扎在这里的水师给他们腾出房间,更换干净清爽的衣物。 金明池畔,临水殿前。 赵昊坐在殿前,吹着秋风,听着雨声,内心竟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宁静,好似所有的烦恼都离他远去。 脑袋空空,盯着远处的雨打荷叶发呆,“噼啪”声,雨丝纤细如烟,绵绵漫洒,笼住万顷池波。 金明池碧波浩渺,夜雨敲碎水面,点点涟漪层层叠叠,荡漾向远处画舫亭台。雨打雕梁飞檐,泠泠作响;雨落田田荷叶,簌簌轻鸣;雨浸玉石栏槛,清润微凉。 细雨簌簌,敲遍一池青荷,点点雨珠坠于碧水,揉碎了楼台倒影,水雾濛濛,笼住皇家御苑的亭榭廊桥 一川烟雨,半池晚风,整座金明池皆浸在濛濛雨色之中,水雾氤氲,远树楼台朦胧如绘,隔绝了九重宫阙的繁冗,也隔断了汴京城内的车马喧嚣。 赵昊看着眼前的烟雨池色,神色平和,耳畔尽是夜雨打荷之声,声声清泠,不急不躁,缠绵婉转,心神放空,慢慢褪去朝堂政务纷扰,分外清宁。 见他听的入神,李氏眼里露出一丝心疼之色,静静地坐在他身侧,安然相伴,温婉似水。 除了皇后之外,郑氏也候在一旁,风姿娇柔,罗裙裁作烟霞之色,鬓边珠翠微微轻颤,眼波婉转,浅笑嫣然,性情温婉柔顺,伴着凤驾左右,风姿娉婷,恰如一枝月下海棠。 李清照亦是素衫素雅,不施粉黛,风骨清绝,一身文臣女官衣装,眉目灵秀,缓步随于后方,目光清澄,静观御苑夜色,敛尽凡尘脂粉气,唯有文人清雅孤韵。 一行人就这样静静的融入夜色,雨幕。 不知过去多久,赵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好似心中的压力与烦闷都一扫而空,转头看了一眼李氏,握住她的手。 “怪不得金明夜雨被称为汴京一景,今日一听,心中块垒尽去,果然名不虚传。” 李氏与他十指相扣,柔声道,“官家喜欢就好。” 郑氏微微垂眸,听绵绵雨声,晚风拂过鬓发,眉眼含柔,心性恬淡,沉醉于这深宫难得的清夜景致。 唯有李清照独立烟雨之间,衣袂被晚风微拂,凝望着茫茫池水、漫天雨丝。耳闻金明夜雨声声入怀。 夜色中,烟雨朦胧,万千心绪皆随雨色沉入池中,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中酝酿。往日里,她也曾与家人游玩听过雨声,可却从未有过如此感受。 就在这时,赵昊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李清照,脸上露出打趣的笑容,“夜雨听声,听闻你才情了得,不知今夜此景,你可有所得?” 李清照秀眉轻蹙,目光微敛,屈身行礼,“臣女遵命。” 旋即,她凝神静听窗外雨打荷叶,淅淅沥沥,轻细缠绵,眼底漾起少女独有的玲珑情思。 略一沉吟,轻声念道: 点绛唇·金明夜雨 帘外金明,潇潇密雨敲荷乱。 蛙声慵绾,风动罗衣绻。 暗数秋色,花镜云鬓满。 听更箭,烛花低颤,相思琉璃浅。 一首词念完,李清照才意识到自己作了一首什么样的词,俏脸爬上晕红,不敢看赵昊,羞声道,“臣女浅作,还请官家指点。” 这哪里是一首金明夜雨,倒像是一首少女怀春词。 赵昊眉眼舒展,望着眼前的少女,轻轻一笑,赞道,“你写的词很好,情真意切,意境极佳。” 就在这时,李氏不知怎的,眉头皱起,只觉胸口翻涌,一阵不适,咬着牙强忍,不想失态。 但她哪里忍得住,胸口不适感愈演愈烈,来不及说,便急匆匆起身,走到一旁,捂着胸口干呕。 赵昊听到声音,迅速回头,“来人,传御医!” 说着,便起身走上前,扶着手臂,“娘子,哪里不舒服?莫不是着凉了?” 然后便搀着李氏走进大殿,浑然忘了殿外还站着一大批人。 不多时,御医急匆匆赶来,来到榻前为皇后诊脉,片刻后,御医神色放松下来,站起身朝赵昊行礼。 “恭喜官家,娘娘有喜了。” 赵昊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氏,又看了看御医,脸上涌现出浓浓的喜悦,“你说的是真的?皇后怀孕了?” 御医当即道,“臣以性命担保,绝不会有错。” 赵昊放声大笑,走到床前,握住李氏的手,“我们又有孩子了。”声音里满是兴奋。 与此同时,大殿外,郑氏轻拍胸口,脸色有些发白。 站在她身旁的李清照见状,上前询问,“娘娘,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郑氏摇摇头,“没事,只是有些犯恶心,可能是着凉了。” 然而,刚说完,她便捂住嘴侧身干呕起来。 见状,李清照不敢耽误,连忙走进大殿。 殿内,赵昊握着李氏的手,小声的说话,夫妻两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李氏摸着自己的小腹,眼里止不住的惊喜。 宫女上前禀告,“官家,李女史求见,说是有要事。” “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李清照入内,“官家,方才郑娘娘身体不适,烦请御医查看。” 说到郑氏,赵昊这才想起来外面还有一大帮人,“是朕疏忽了,都让她们进殿休息吧。”说完,又对不远处的御医道,“你再去看看。” “臣遵旨。” 说完,他便脚步如飞的离开,浑然不像五六十岁的老头。 偏殿,郑氏捂着胸口,俏脸惨白,好似病弱西子,惹人怜爱。 这时,李清照领着御医走进大殿。 仅仅只是过了一会儿,诊脉的御医又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第168章 惊喜不断 临水殿内,昏黄的灯光照耀四周,厚厚的帷幕遮蔽冷风。 赵昊坐在床边握着李氏的手,“你啊,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不知爱惜身体,今天要不是带了御医,朕还不知道你又有了。” 李氏知道自己又怀孕之后,脸上的笑容便止不住,眉眼弯弯,娇声道,“臣妾知道错了,官家,这是咱们第二个孩子。” 一边说,她一边摸着自己的小腹。 赵昊脸上也露出笑容,不枉费他每月耕耘不断,终于有了成果。很多女人在怀孕产子之后很容易连续生二胎,李氏也一样。 在御医的精心调养下,她的身体早已恢复,别的不说,光是月子就足足坐满了百天,放在普通人家,哪里有这个条件。 而相比于他的兄长赵煦,自己的身体要好得多,也更容易让女人怀孕,果然,当初决定锻炼身体是明智的决定。 几个月前采选,宫里添了不少新人,赵昊本想继续翻牌子,可把她们的名册看了一遍,他便不再关注了。 原因也很简单,她们太小了,都是豆蔻年华,十五六岁的年纪,这个年龄段,身子还未长全,若是生产,很容易出事。 放在宫里养两年再说。 “宫里的事,你暂且交给其他人帮你分担,身子要紧,不要太劳累了。” 李氏点点头,铁柱年纪还小,现在又怀了一个,后宫虽说不大,但上千号人,管理起来也是一件费精力的事情,交由别人代管,也是常理。 “郑妹妹心思玲珑,曾是太后身边的女官,让她帮忙管一阵子吧。” 郑氏是她亲自推上来的人,又与与向太后关系不一般,由她代管后宫,也更容易让人接受。 后宫若是不稳,最容易遭殃的不是妃嫔宫女,而是皇帝的子嗣。这点,李氏心知肚明。 赵昊微微颔首,“也好。” 两人刚说完,殿外宫女走进来,“官家,李女史有事禀报。” “带她进来吧。” 轻盈的脚步由远及近,李清照走进内殿,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榻的皇后以及陪在旁边的赵昊。 “臣女拜见官家,拜见娘娘。” 赵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平身,郑美人的身体如何,有无大碍?” 李清照眉眼低垂,轻声道,“回官家,据御医诊断,郑娘娘应该是怀孕了。” 此话一出,赵昊瞳孔放大,愣在原地,眉宇间凝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 刚刚皇后才诊断出怀孕,转瞬郑氏又传来喜讯,双重佳音来得猝不及防,竟一时有些失神。 须臾过后,那份惊愕尽数化作满心滚烫的欢喜,眉眼瞬间舒展,脸上满是高兴的神情。 今天这金明池是来对了,不然怎么一下子来了个双喜临门。 赵昊唇角不自觉上扬,胸中翻涌着惊喜与宽慰,“后妃双双有孕,皆是大宋皇室之福,苍天垂佑,朕心甚慰。” 铁柱是嫡长子,但这还不够,一个儿子还是太少了。好了,现在他又多了两个伙伴,兄弟姐妹年纪相差不大,以后有的耍了。 只是这惊喜来的猝不及防,他们刚还说把后宫的事让郑氏帮忙代管,结果她也怀孕了。 这时,李氏主动松开她的手,柔声劝道,“官家,郑妹妹那边,你快过去瞧瞧吧,我这边不碍事。” 赵昊心里浮现出一丝暖意,还是皇后贴心啊, 他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好,你先好好休息,朕去去就回。” 然后便带着一行人离开,李氏目送他离开,回头目光又落在自己的小腹上,嘴角忍不住扬起,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 偏殿。 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郑氏还有些茫然,直到御医重复好几遍,她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小腹,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娘子,官家来了。” 郑氏刚从床上起来,赵昊便走进大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她的颜色在李氏之上,只是比她少了几分母性的慈爱光辉,感情上更是相差甚远。 此刻,她盈盈站立,身姿温婉,因怀有身孕,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柔弱恬静。 皇后会怀孕,他心里有数,毕竟平日里耕耘的太勤快了,郑氏这边他也只是隔三差五才会去一次。 没想到,不过数月的光景,就开花结果了。 “妾身参见官家。” 郑氏连忙起身屈膝欲行礼,赵昊快步上前,伸手轻轻将她扶住,语气温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必多礼,如今身子贵重,万不可劳神。” 赵昊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这些礼往后就免了。”说着便扶着她到床上躺下。 他指尖轻触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眸子里透着柔和与欣喜。“方才得知你有孕,朕心中又惊又喜。这是皇室之幸,亦是朕之幸。” 郑氏垂眸浅笑,眉眼温婉动人,轻声回话:“承蒙陛下垂怜,臣妾只希望能陛下诞下龙子,不负圣恩。” 赵昊望着她娴静安然的模样,心中暖意流淌,抬手拂过她鬓边青丝,语气温和:“往后只管安心静养,万事有朕护着。你与孩儿,朕皆会珍重。” “方才朕和皇后还商议,要把后宫的事交由你代管,没想到,你竟然也怀孕了。” 郑氏俏脸露出惊喜之色,“姐姐也怀孕了?上天保佑。” 见她喜悦的神色不似作伪,赵昊心里微微放松,“刚刚才查出来,今后你们两个最重要的事就是保胎调养身体,后宫的事暂且放一放。” “再不济,就让母后先管着。” 如今赵昊羽翼丰满,对向太后也不如初登基时那般忌惮,后宫不说是铁板一块,但至少也收拢了一批忠心可靠的人。 更别说在宫外,他开发海贸,直接把向家拉上战车,带着他们同富贵,为此,他听说向太后可是高兴了好一阵子。 至于生母朱太妃,赵昊是想都没想过,她的心思单纯,是个性格柔和宽宏大量的人,不适合管后宫。 听到这话,郑氏噗嗤一笑,似鲜花盛开,娇俏美丽,“官家,太后还不知道妾身和姐姐怀孕了呢。” 第169章 百官弹劾! 赵昊淡淡一笑,浑然没有拉老太太当壮丁的负罪感,“无妨,等回宫她就知道了。” 接着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见她神色疲惫,叮嘱宫女小心伺候,转身离开,回到李氏所在的宫殿。 夜深人静,金明池外秋雨淅沥,绵密雨丝敲打着池边玉栏,簌簌落于梧桐,织就一片静谧清宁。 内殿,烛火早已熄灭,唯剩窗外朦胧夜色,帐幔低垂,赵昊将李氏轻轻揽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温润柔软的腰腹,动作温柔,生怕惊扰了腹中胎儿。 李氏柔软地依偎在他怀中,眉目安然,呼吸轻浅,长发散落在锦衾之间,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赵昊侧目看去,李氏已然睡着了,秀丽的眉宇间满是温柔恬静。 他胸膛温热,手臂稳稳环着她,耳畔听着窗外金明池潺潺夜雨,淅淅沥沥,缠绵不绝。心神渐渐沉静下来,一幕幕往事悄然涌上心头。 不知不觉,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了。来自后世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被日渐繁多的政务与朝堂人事所取代。 他的习惯和心性也在不断变化,努力适应这个时代,融入其中。 人的际遇当真是变幻莫测,回忆起前世的牛马生涯,又想到穿越之后,面临的危机,以及朝堂波谲云诡,内外政务繁重。 所幸,他这不是一个人,在这期间,始终有她安稳相伴,贤良柔顺,为他带来血脉的延续。 此刻,怀抱着她,窗外夜雨温柔,赵昊竟感受到了岁月静好,仿佛尘世万般烦忧皆尽数消散。 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淡香气,指尖轻轻覆在她小腹之上,心中只余下万般安稳,满心满足。 赵昊缓缓闭上双眼,伴着金明池彻夜秋雨,拥着皇后,眉眼舒展,缓缓沉入温柔梦乡。 …… 这一夜,赵昊睡得格外的安稳。 待他醒来时,枕边人已经消失,他坐起来,便有内侍上前伺候他穿衣,他张开双手,任内侍为他穿上繁杂的衣物,“皇后去哪了?” “回官家,娘娘起床之后就去了一旁的偏殿。” 去看郑氏了啊。 赵昊轻轻一笑,不再理会,随意的用完早膳,整个队伍便抬起銮驾,返回皇宫。 此事,紫宸殿外,朝臣们早已在此等候,而宫门迟迟未开,直到他们得知官家昨晚夜游金明池,当即有御史面露不忿,决定弹劾劝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宫门方才大开,文武两班大臣陆续进入,朝议便已开启。 紫宸殿内,百官分立两班,朝堂之上气氛显得很是不同,有种凝重和压抑的气氛 赵昊坐在御座上,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神态和煦。 站在最前列的曾布注意到了赵昊的异样,很是诧异,在他印象中官家在朝会上都是端正严肃,很少像现在这样。 随着正常议事进行,诸多事项陆续被通过或者按流程驳回。 就在这时,一名青衣御史手持笏板,跨步出班,神色凛然,朗声进言,“陛下昨夜驾幸金明池,泛舟游乐,有违人君端严之体。沉溺宴游、疏于朝政,逾越礼制,恳请陛下自省修身,戒奢戒逸。” 紧接着,殿中侍御史陈次升进言,“陛下昨日出游离宫,有违礼制,朝会推迟,非是人君之道,恳请陛下以天下社稷为要,切勿耽于享乐。” 他说完,又是一大批御史齐齐上奏,无一例外,都是劝谏赵昊不要享乐,要守礼制,老老实实在宫里处理政务云云。 接连上奏劝谏,满朝文武皆敛息凝神,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大家都在观望,往日里官家虽说待朝臣极好,态度随和,可素来也是不肯吃亏的主,之前弹劾曾布的御史可不就吃了挂落。 众人心中暗忖,此番弹劾,官家必定不悦,说不得要发火。 可谁知御座之上,赵昊端坐在上,神色平和,不见半分愠怒。昨日得知皇后、郑氏相继有孕,双喜临门。 人逢喜事精神爽,御史的劝谏,他压根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之前数次弹劾,御史台都吃瘪了,让他们吵吵几句又不会掉块肉。 赵昊微微颔首,语气从容坦荡,脸上笑容不断:“御史所言有理。朕近日前往金明池,确有耽于嬉游、疏于律己之过,逾越礼制,朕自当改之。” 此言一出,满殿朝臣尽皆愕然,曾布瞪大眼睛,官家,这不对吧? 殿下百官彼此对视,眼底皆是惊疑,谁也未曾料到官家竟如此干脆利落,连辩解都不辩一下,坦然认错,未免太过随和。 官家,什么时候变得跟仁宗一样了? 就在众人错愕未平之际,赵昊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朕今日召众卿,亦有一桩大好的喜事告知诸位。” “中宫皇后身怀有孕,郑美人亦是如此。皇嗣绵延,乃是宗庙之庆,社稷之福,诸卿可与朕同庆此乐。” 话刚说完,整座紫宸殿瞬间寂静,随即化作满堂欣喜。 曾布许将几人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因为皇后和妃嫔有喜,官家才如此反常,皇室子嗣连绵,是社稷稳定的大事。 朝臣们纷纷露出笑容,齐声道,“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宋贺!” 霎时间,方才还有些凝重的气氛烟消云散,殿内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就连御史们也不再抓着皇帝私自出宫游玩的事不放。 在朝臣们欣喜的同时,有人也不免想到了赵煦,相比之下,先帝子嗣艰难,唯一的儿子还夭折了,再想想当今陛下,嫡长子健康成长,又有两胎诞下在即。 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御座之上,赵昊眉眼舒展,眼下皇室即将添丁,吉兆天降,足以掩盖朝堂上的争论。 这大半年来,朝廷事情不少,地方灾害不断,总算有了件大喜事能冲淡阴霾,转移群臣的注意力。 一时间,满朝恭贺,弹冠相庆。 与此同时,后宫之中,向太后得知郑氏怀孕,喜笑颜开,乐的找不着北。 第170章 太后又又送女了,请开经筵! 慈德宫。 向太后听闻皇后李氏与郑美人先后诊出身孕,不由得喜出望外,皇后李氏已经孕有一子,她并不担心。 可郑美人是她一手调教,送到官家身边的贴心人,她的怀孕算是给向太后吃了颗定心丸。以后就算是她不在了,郑氏也能凭借些许香火情,庇佑向家。 如今后宫双喜临门,皇嗣绵延,与大行皇帝截然不同,而赵昊才刚登基不到一年,膝下即将有三个子嗣。 这岂不是寓意着大宋国祚昌盛,更是社稷之吉兆。 向太后愈发欢喜,只觉皇室后继有人,香火愈发兴旺。当天直接去了供奉神宗皇帝的神御殿,焚香祷告。 翌日。 赵昊来到慈德宫,抱拳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见到赵昊,向太后神色变得和蔼可亲,声音柔和,“官家,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向太后的态度让赵昊有些迷糊,之前来问安的时候,也没这么亲昵,好像他就是她的亲儿子一样。 赵昊眼神古怪,不动声色的回答,“国朝大事非是儿戏,朕即为皇帝,当有所作为,方不负皇兄临终嘱托。” 向太后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眼神里透着欣慰,还有几分心疼,“你既要主持朝政,又要操劳后宫,也真是难为你了。” “皇后的身子怎么样了,御医怎么说?” “御医诊断过,并无大碍,只要注意饮食即可。” 向太后点点头,继续问道,“好啊,这样我就放心了,那显儿你打算怎么安排?” 原来,她想问的是这个。 赵昊明白过来,沉思过后轻声道,“朕自然不会亏待她,过些日子挑个好时辰,朕准备封她为淑仪,配合皇后统管后宫大小事宜。” 听到这句话,向太后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你封她为淑仪,此事尚可,但宫中事宜繁忙,皇后和她都有身孕,如何忙得过来?” 她犹豫了下,接着道,“算了,谁让我是你们的母后?后宫的事暂且交给我主管,宫闱俗务不该烦扰到你。官家,以为如何?” 赵昊当场就想笑出来,向太后主动倒也免了他亲自开口,后宫的大小事宜繁杂,自妃嫔起居、六宫规制,到祭祀礼数、内廷用度,无不是消耗精力之事。 铁柱年纪尚小,皇后又怀了一个,根本忙不过来。 有向太后代为帮忙,再好不过,宫中除了要处理各种事物,还有那一帮未曾得宠,未有身孕的女人,她们要闹起事来,可不是说着玩的。 “此事甚好,只是有些麻烦母后了。” 向太后笑了笑,“都是自家人,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她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为皇室开枝散叶,宫中的事她们就不必操心了。等她们把孩子生下来,我再交还给她们。” 她说这些,也是担心官家以为她留恋后宫权柄。 赵昊自然没有异议,“好,以后,宫中之事有劳母后出面。”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向太后朝殿下伺候的宫女招招手,“官家,我听闻宫中有许多女子尚未宠幸,你觉得她们年纪尚小,不忍为之。” “这是我的贴身伺候的宫女,入宫有十来年了,今年差不多十八岁,正好与你年纪相仿,郑氏怀孕,不能再伺候你,身边可不能少了体己的人。” “你瞧,模样也不差,官家觉得如何?” 向太后的想法很简单,皇后和郑氏都不能侍寝,后宫总有别的女人插足,那些勋贵送进宫里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倒不如她送一个过去,一来为君王侍奉左右,消解寂寞,二来也是为日后再添皇嗣留一分念想。 作为皇帝,儿子总是越多越好。 话语间,那宫女缓步入内,身姿娉婷纤细,身形柔弱却又端正合礼。一袭素色宫装,并无艳丽纹饰,只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目清润温婉。 赵昊放眼望去,只见俏脸之上,眉如远山含黛,不描而翠,眼似秋水凝波,澄澈温顺,不见半分媚俗张扬。琼鼻小巧,樱唇天然淡粉,面容清丽柔和,绝非夺目的艳色,却是耐看又安分的清雅模样。 行止之间规矩周全,莲步轻移,步履款款,举止恭谨谦卑。垂首时脖颈纤秀,双肩敛敛,神态恬淡沉静,无娇矜,无轻狂,周身皆是柔顺恭良、安分内敛的气韵。 太后这是又给我送女人了? 赵昊反应过来,不禁感到啼笑皆非,这见缝插针的功夫还真是了得。“既然母后都这样说了,儿臣敢不从命!” 连郑氏他都接受了,也不差这一个,如今他地位稳固,又把向家拉到新政的阵营,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区区一个女人而已,收了便收了。 “这样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向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指了指赵昊,对宫女道,“以后,你就跟着官家,要小心伺候,明白吗?” “奴婢明白。” 那宫女欠身行礼,声音清脆动听。 来的时候赵昊是一个人,走的时候队伍里又多了个人。 ……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陈,太后赐名婉儿。” 赵昊打量了她几眼,颜色确实没有郑氏出挑,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娴静恬淡,自小在宫中长大,仪态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果然,太后严选,必是精品。 一连几天,陈氏在赵昊身侧伺候,安安分分,既没有恃貌骄纵之态,也无刻意邀宠之姿,温婉本分、性情柔和。 每次做完自己该做的事, 她便恭恭敬敬立于一侧,眉眼低顺,任由赵昊吩咐,有时候忙着,他也会下意识的忽视了身边还有这么个宫女。 陈氏的来历,李氏和郑氏都知道,也知道她是太后所赠,相处的和谐自然,并没有什么争议矛盾。 …… 乾圣元年,九月初三。 赵昊下旨,册封郑美人为淑仪,位列九嫔,荣加殊眷。同时还给皇后李氏的父亲加封爵位,以示恩宠。 又因皇后与郑氏怀孕,再次大赦天下,各地的罪囚减罪一等,北地遭灾的地方酌情减免了部分赋税。 …… 乾圣元年九月初八。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宫城,朱墙碧瓦之上,望兽迎着朝阳熠熠生辉,霞光好似给整座皇宫披上了一层霞衣,显得威武而壮观。 崇政殿,金炉烟袅,玉佩锵鸣。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冠裳整肃,殿内寂然,所有人谨言慎行,依照以往的惯例奏事。 御座上,赵昊神色沉静,目光垂视阶下群臣,实际上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朝会都是走固定流程,形式大于意义。 不过会议这种东西,可以枯燥无味,但不能没有,古今中外,很多事都是通过开会来达成共识,统一意见。 终于,朝会到了尾声,赵昊坐在御座上,强忍着要打出的哈欠,挤了挤眼睛。 就在此时,左相曾布缓步出班,执笏垂首,语气恳切,“启奏陛下,臣请开经筵。” 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分外清晰。 诸多昏昏欲睡的大臣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声音,身躯不由得一颤,立马清醒了。 旋即,曾布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引经据典,“《论语》有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君心为四海之本,圣学为万邦之基。 “自古帝王,欲成至治,未有不稽考诗书,亲近儒道者。陛下新承大宝,基业初定,正宜涵养心性,深明之体,不可怠于学问。” “本朝祖宗家法,历世皆常设经筵,于迩英阁召儒臣入侍,讲论六经,鉴戒古今,以启沃圣心,涵养君德。陛下新登宸极,万机繁冗,更当稽古向学,恪守成宪。” 经筵其实是由臣子来给皇帝讲课,主要是讲经史,论治乱等等,有一套严格的制度。 主要由翰林侍读,侍讲学士担任核心讲官,其次由崇政殿说书这些低阶官员负责细节讲解,通常是每十天三讲,单日举行。 大宋以来,有不少大臣因为经筵官而被皇帝看重,平步青云,算得上是另类的终南捷径,毕竟教导皇帝,也算是另类的天子师,天子近臣。 经筵本该在二月份就开始,只不过因为大宋内部改革,被赵昊和曾布压下推迟,如今朝局稳定,终于能把这件事提上正轨。 曾布说完,御史中丞安惇亦趋前奏请,引经陈词,言辞温婉,“官家,《大学》言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天子一身,系天下安危。若圣学不充,则道理不明;道理不明,则举措难免有失。经筵者,非浮华虚礼,乃是讲明圣贤之道,考究治乱之源。日闻正言,日亲正学,方能心存敬慎,无耽安逸。” 翰林学士林希继而进言,“《中庸》有训: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君临天下,万机繁杂,若非博览经籍,通晓古今,何以辨是非、定国事? “伏望陛下俯顺舆情,依从古义,重开经筵。但求陛下闲暇之时,从容听讲,涵养圣德足矣,臣等不敢过事苛求,惟愿君德日新,宗庙永安。” 几位重臣说完, 朝中臣工依次进奏,显然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群情所请,赵昊也不好再推辞,祖宗法度如此,他这个后辈子弟也只能依照旧例行事。只能说,当皇帝也得上学,逃不了的。 待朝臣们的声音停息,赵昊沉吟片刻,出声道,“诸卿所奏,皆合圣贤经义,深得为君之道。朕年少践祚,阅历尚浅,于经书义理、治国纲目,多有未通。” “《孟子》云: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朕若不学,何以清明庶政,安抚万民?今依从诸卿所请,择日重开经筵。” “朕自当虚心向学,潜心研读经史,修身律己,敬守祖制,勤勉为政。诸卿,以为如何?” 话语落下的瞬间,曾布与许将对视一眼,长吐一口气,幸好官家虚心纳谏,要是他强行不想听经筵,他们反倒为难。 说不得还得一番劝谏才能成行,好在官家是个明理之人。 废话,又是祖宗法度,又是群臣进谏,赵昊疯了才会硬刚朝臣,为了这点小事实在是犯不着。 这样的制度对大宋皇帝来说并非坏事,皇帝长于深宫,受限于信息茧房,不见得有多聪慧,有臣子讲解辅佐,算得上是好事。 又不是每个皇帝都有嘉靖那样的天赋。 至于皇帝能不能从中吸取到自己需要的知识而摒弃士大夫们的价值观输出和洗脑,那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从另一方面来讲,这些经筵官与皇帝建立师生的名分,算得上是半个自己人,日后要用人,也不至于无人可用。也算是给皇帝考察大臣,建立班底的机会。 随着赵昊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齐齐躬身,齐声拜贺:“官家圣明!” 赵昊点点头,接着道,“既如此,朕准所请,依本朝旧制,择日于迩英阁重开经筵,春秋依时进讲,永为常制。” 左相曾布再度出班,拱手奏道:“官家,既开经筵,必得慎择讲官。须取学行端方、经术湛深、心术中正之人,方可辅导圣躬。” “臣谨斟酌拟定:以黄履、赵挺之兼侍读,老成持重,深谙经史;陆佃、何执中兼侍讲,学问醇正,持论平允;再除周常、曾肇、吕希哲为崇政殿说书。 新臣老成与儒臣宿望相间,不偏一党,不徇私情,新旧兼收,以示朝廷大公,既可讲明圣贤义理,亦可消弭朋党之隙,裨益圣学,安定朝局。” 这个人选,有点意思。 黄履是五朝老臣,也是新党元老,在元符年间已兼任侍读,资历和威望都够了,其余所推荐的,都是新党的中坚。 让他意外的是,这里面竟然还有旧党的吕希哲,此人是程颐的弟子,曾布把他放进来,意义深远。 全是新党,有一家独大之嫌,有违大宋异论相搅的惯例,而用旧党中人,既安抚了旧党,也给了朝野一个交代。 眨眼间,他便想明白曾布的用意,这个人选倒也没什么问题,他微微颔首,答应下来,“卿所举荐,斟酌公允,人皆称职。便依所奏,尽数除授,入直经筵。” 第171章 新版交子的防伪技术 垂拱殿内。 赵昊穿着白色交领公袍,腰系玉带,与以往不同,他的手上多出了一枚玉扳指,最近射艺与力气上涨。 之前开软弓用不上,现在用硬弓就必须得用这玩意了。 大殿内,清茶的香气飘荡,几位重臣坐在下面,他们身前的案几上左右分列着新旧两版交子,他们正在低头细细观察。 将作监监正李诫站在赵昊身侧,手里拿着两版交子,侃侃而谈,“诸公请看,这旧交子形制粗陋,纸面所用楮纸薄脆易损。” “市面上流通的纸钞不出一年便会损坏,上面的花纹仅以单墨简印屋木轮廓,线条散漫模糊,套色歪斜不均,油墨黯淡易晕染,时日稍久便字迹淡去。” 曾布拿起旧交子放在眼前细细观察,发现正如他所说,这旧交子已经字迹模糊了,边角处已经出现破损。 这还是从宫里面拿出来的纸钞,而不是市面上经常流通的那种,要是用的勤快,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旋即,李诫接着道,“这上面的暗记太过简易,仅以简单花押草草标识,很容易被仿造,致使交子信用渐损,伪钞横行。” “日前,经过官家点拨,我将作监连日抽调了数名能工巧匠,改革交子制造之法,终于制成了新的交子。” “你们看,新版交子改用官造精制楮皮纸,以青城山特选楮树皮经十七道工序精制而成,质地坚韧厚实,触之温润如缎,水浸不烂、折叠不起毛,透光望去,纸内暗藏均匀纤维暗纹,此为独家造纸秘艺,民间绝难仿制。” 说着,他拿起新版交子在手中扇动,揉搓,纸张发出的声音与寻常纸截然不同,有种厚实的感觉,却又不仅仅只是厚。 蔡京拿起新版交子,手指在上面揉搓,指尖一触便有种粗糙的感觉,划过纸张又有种丝滑的触感,一点毛刺都没有。 仅仅只是手感就与现在市面上流通的交子大不相同,他也没见过有哪种纸有这样的手感。 不仅如此,上面的票面花纹一改旧版简陋之态,上面描绘着蜀地市井屋木、车马行商之景,线条细如毫发,笔触流畅细腻,亭台棱角、人物眉眼皆清晰可辨。 而交子四周环以回纹与缠枝莲纹,层层叠叠,繁复规整;背面雕铸双龙衔珠纹样,龙鳞、龙须根根分明,边缘再刻十枚方孔圆钱纹饰,呼应钱法,正反花纹遥相呼应。 如此精细的印制,倒像是画一样,再把它拿到面前细细一闻,还有股淡淡的油墨香。 他看到交子上的字迹,问道,“李公,这上面的油墨也不是寻常墨汁吧?” 李诫点点头, “蔡相公明察秋毫,这新版交子采用三色分版套印,以秘制矿物颜料调墨:主体文字与底纹用浓黑松烟墨,色泽沉厚,入纸三分,久不晕散。” “面额标识与官印边框,取朱砂研磨调制朱红油墨,鲜亮沉稳,,边角隐秘纹饰,辅以石青淡墨,清雅别致。” “三色套合精准,误差不过毫厘,墨色深浅相宜,层次分明,久置不褪色、不串色。你们用指尖摩挲,这触感上丝毫没有凸起黏腻之感,远非民间粗劣油墨可比。” “无论是纸张还是油墨,印制工艺都是将作监的绝密。”说到这,他眼里露出激动的神情,“还得感谢苏公,要不是他老人家,这新版交子也不会这么快就做好。” 赵昊看了眼旧交子,拿起新版交子,细细观察,暗暗点头,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技术,果只要能捏合起来,发挥出来果然不差。 尤其是上面的印染和花纹技术,给他的感觉有点像后世的纸币。 他拿到眼前凑上去看,发现在票面“交子”二字笔划之中,藏有针尖大小的缺口与细纹,而不是表面上看上去完整的字迹。 在缠枝莲纹间隙,刻有极小的千字文序号,不凑上去仔细看,很难看出来。 这上面的印章暗记也有很多,钞面上加盖敕字印、大料例印、年限印、背印四枚墨印,外加朱红团印、石青面印,共六枚官印。 印文皆用九叠篆文,笔画繁复盘曲,每枚印章边角都有专属细微刻痕,骑缝处印章咬合严丝合缝,缺一不可。 赵昊观察了半晌,满意的赞叹道,“这交子的防伪印记做的不错,上面的暗纹和骑缝都比原来的要好,精细活倒是更厉害了。” 李诫昂起头,一脸自豪,“谢官家赞誉,不过这交子防伪之处不仅于此,诸位把交子拿起来对着光亮处。” 几人不明所以,举起交子对着光,眼睛微微眯起,一道淡淡的官印轮廓悄然浮现。 蔡京面上露出振奋的神情,“好!这等技艺神乎其神,” 赵昊也很惊讶,这防伪的技术都赶得上后世了。 李诫看到他们惊喜的神情,也是与有荣焉,“官家,交子防伪和整套暗记体系,内外结合,层层设防,彻底断绝民间伪造之可能。” “臣已经命人编写成册,不日即将呈上。” 殿下,曾布放下手里的交子,抚须叹道:“此番改良,堪称精妙!纸张、花纹、油墨尽皆升级,防伪之术更是周密至极。” 他抬头看向赵昊,神情严肃,“官家,臣以为这制造交子之法可用于盐钞之上,盐钞数额极大,前不久臣命人重新制钞,但仍比不上将作监的制造之法。” “臣恳请设立专门的制钞司,以户部直领,专门制造盐钞与交子。” 以往朝廷的纸钞是什么样,新的交子的优势在哪,曾布心里很明白,他不懂什么叫技术革新,但他知道,这样做,对朝廷有好处。 交子和盐钞防伪技术提升,断绝民间仿造,便是间接的提升交子的信用。 蔡京也站起身, “官家,臣附议。有此法,纸钞将再无仿制的可能。当专门设立有司管辖,不必置于将作监之下。” 许将补充道,“官家,臣以为,所有研制新版交子制造之法的匠人应当严格保护,连同其家中之人当严密监视,严防制造之法泄露。” 他刚说完,上面的李诫面上的笑容僵住了,将作监才把这玩意弄出来,你们就要把他们一锅端了? 第172章 你们把握不住,给匠人授官 他看了看赵昊,又看了看殿下的曾布他们,见他们神色认真,脸一下子就垮了,“曾相公,蔡相公,这纸钞制造之法可是将作监诸多匠人呕心沥血才得以问世。” “我们花费了数千贯,耗费了诸多物资,更重复改良了无数次,你们这就把它要走了?臣如何向那些匠人们交代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心酸。 曾布几人互相对视,也觉得他们这样有些不地道。想了想,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李监正,你看要不这样。” “之前你们将作监花费的物资钱粮,可上报户部,这个钱由朝廷出了,另外,参与此事的工匠,朝廷每人赏赐一百贯。” “你看如何?” 李诫张了张嘴巴,想反对,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们耗费那么多精力搞出来的东西,就这样让给了朝廷,将作监也就只有这些工匠们得了赏赐。 将作监没吃亏,但好像也没拿到好处。 他沉吟了数息,回道,“曾公,以后制造交子,盐钞,可少不了我们将作监的人。你把我们将作监撇到一边,让户部独领此事,有失偏颇。” 岂不料这话说完,许将面色一沉,“发行交子,盐钞事关国家命脉,涉及几百万贯的钱财,你们把握不住,只能由户部来!” 李诫还想说什么,就见许将定了调子,“这事没得商量!” 御座上的赵昊看见李诫不情不愿,心中叹了口气,工匠的地位还是太低了啊,在这些事上根本拿不到话语权。 “曾公,不如这样,将作监内技艺精湛的工匠可授予从八品的官职,名额限定十人,专司工匠之事,从内部工匠中选拔。” 话音落下,就听到御史中丞安惇反驳,“官家,此事有违朝廷制度,匠人不通圣人典籍,如何能为八品正官?” 给匠人授官,触碰到了文官敏感的神经,殿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曾布,许将等人眉头微皱,没有出声。 赵昊扫视一圈,打算强行推动此事的时候,终于有人发声了,“安相公此言差矣,苏公提举钦天监,又兼任工匠学堂,更被朝廷论功行赏,授予爵位,匠人如何不能为正官?” 熟悉的声音,还得是你蔡京。 蔡京手持笏板,义正言辞的说道,“苏公学究天人,他带匠人研究出了座钟,未来将有百万贯的财源,我倒是觉得,若是匠人能研究出新的好玩意,区区几个官职又算得了什么?” 殿内的知枢密院事安焘顺着他的话反驳,“蔡相公可说错了,苏公非是匠人,而是科甲出身,五朝元老,又岂是匠人可比?” 蔡京的目光转向他,余光在赵昊脸上扫过,直接硬刚,“好,且不论苏公。倘若有人能为朝廷新增百万贯赋税,而不损民间之利,朝廷连个从八品的官职都舍不得给吗?” “这百万贯资财,对朝廷来说有多重要,你我都清楚。” 安焘与安惇互相对视,同时沉默了,这话他没法接,大宋是富庶不假,可花费也大,朝廷到处都要用钱。 去年国库的窘境还历历在目,他们总不能捏着鼻子说这百万贯钱不重要。 见大殿气氛有些不妙,赵昊出来打圆场,“蔡相公言之有理,两位安相公的话也没错,官职不可轻授,可这百万贯资财也不可忽视,工匠之利于大宋有益。” “若真的能培养出如苏公这样的人才,朕不吝官职。十个官位是有些多了,那便改为五位,授予正九品之职。” “尔等,以为如何?” 曾布看了眼其他人,见他们都不说话,便站起身,回道,“官家,臣以为此事可行。” 官家都退了一步,八品改为九品,十个官职砍掉一半,他们这些臣子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 说到底,官家不是为了自个的私欲,也是为了朝廷的公事。 区区几个九品官职并不算什么,大宋冗官制度下,不知有多少恩荫的子弟承接恩泽,被授予官职,并不缺这点俸禄钱。 其实,还是文官的排外心理在作祟,在大宋,文官士大夫高人一等可不是说说而已。 曾布说完,蔡京再次旗帜鲜明的表示支持,“臣附议。” 左相发了话,蔡京也支持,其他人总不好再沉默,许将的目光在赵昊身上扫过,轻轻一叹,官家最近做的事他有些看不懂。 总觉得他在谋划什么大事,可这些事都是摆在明面上,也并非什么军国大事,对朝廷的影响不大,他也不好明言劝谏。 犹豫了一下,他出声赞同,安焘,安惇也没有再坚持,顺水推舟的同意了。 将作监监正李诫是个瘦弱的中年人,手上长有老茧,他从方才的争论中反应过来,嘴唇翕动,脸上的肉皱成一团。 恭敬地朝赵昊行礼,“臣代将作监一众匠人谢陛下厚赏。” 这些文官大佬不在意几个官职,可作为将作监监正的他可太清楚了,那些匠人在将作监干到死,一辈子也只是个匠人,地位与平民无异。 而赵昊的这番话,给了他们阶级晋升的希望,九品官也是官啊。 工匠为官,这在大宋前期有不少,比如著名木匠喻皓就被授予都料匠一职,但这样的事后来越来越少,几乎被严格限制。 御座之上,赵昊表面上看似平静,内心却很激动,他终于跨出了这一步,在文官制度上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从工匠学堂,再到工匠授官,这一步步看似微小,却给那些无法晋升的工匠们打开了上升通道。 即使,这个通道狭小,也比没有要强。 以前,那些工匠就算是技艺再精湛,也顶多给赏赐,只有非常少的一部分才会被授予官职。 将作监内的官员们很多都是文人出身,很少有普通匠人担任官职。现在,赵昊在这个制度上撕开了口子,匠人只要技艺精湛,就能被授予官职。 其他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赵昊却明白,只要继续把技术这条路走下去,未来将会有怎样的光辉前景。 此事朝堂达成一致,众人也不再提。 第173章 经筵课堂,德治的争吵 在大宋,经筵所和学士院共同轮值,每次两人当值,就跟后世的值班制度差不多。 有时候遇到紧急事务,皇帝会宣召经筵官和翰林学士共同入宫参预机务,所以,天子近臣,可不是说说而已。 经筵讲官的由来始于汉唐时期,最早可追溯至西汉中期,汉昭帝曾命蔡义讲《韩诗》,汉宣帝召儒臣在石渠阁讲“五经”。 魏晋南北朝时期出现“侍读”“执经”。唐代设置集贤院侍读、翰林侍讲学士等官职。 至宋代,经筵正式演变为一种制度。迟至北宋仁宗朝,正式确立为以辅导皇帝“讲读经史”为外在形式,以“辅养君德”为终极目标的御前讲学制度。 这个制度,非是以君臣形势对话,而是以师生的身份,讲官可给皇帝普及教育,同时也能借以规劝。 故而,这个官职看似不起眼,在大宋朝堂政治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乾圣元年九月初十。 秋日的阳光和煦,微风不燥,崇政殿外,朝臣们陆续离开,三三两两的下了台阶。 迩英殿。 赵昊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案前。 黄履,赵挺之等讲官走进来,手上拿的不再是笏板,而是一本厚厚的讲义。 望着他们一行人,赵昊眼前一阵恍惚,好似回到了上学的时候老师拿着教案课本,他晃了晃脑袋,迅速回神。 “臣参见官家。” “免礼。” 赵昊微微点头,而后便有内侍给几位经筵官送上茶水,众人按照次序入座。不过开讲的时候,他们还得站着。 期间,赵昊瞟了一眼他们拿的讲义,看到了论语,大学等书本,心里便有了数,今天讲的是四书。 对儒家士大夫来说,四书的地位自然不用多说。首次经筵,讲解四书经义,倒也正常。 殿外,日头高升,天光自殿外斜射而入,又有清风徐徐,吹得殿内香烟四散,满室生香。 黄履执《论语》和《礼记》的简章,躬身作揖,语气沉稳:“陛下,《论语》有言,‘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 他停顿了一下,开始讲解,“先圣教化,为政首在修身崇德,教化官吏清心寡欲、恪守臣道,自然吏治清明、天下安定。” “新法迭行,法度繁苛,官吏疲于应对,百姓亦受滋扰,官家应修身养性,明道德行,缓行宽简之政,以儒道涵养吏治,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德治还是法治,是困扰了数百年的命题,直到儒家大行其道,德治被推崇,而在实施过程中,只能依靠法治。 这也是为何儒家后来变成儒皮法骨的缘故,要解决事实问题,光靠德行,远远不够。 上来就是劝谏,赵昊知道他在暗戳戳的说他之前夜游金明池的事。 不过,经筵既然是论道,赵昊也不会听之任之,当即沉声辩驳,“黄卿所言有理,朕受教。” 说完,他语气骤然一转,“只是,朕有惑,还请黄卿解答。” “《礼记》有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官吏修身,固是正理,然为官者怠惰渎职、贪墨徇私、尸位素餐,徒以修身空谈,何以正纲纪?” “《孟子》亦言:‘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吏治者,朝廷之规矩、天下之准绳也,官吏废弛规矩,枉顾民生,朕即便修成圣人,也无济于事!” 黄履与赵挺之,曾肇等人瞪大眼睛,好家伙,官家的火力这么猛?我们只是想让你规范德行,你怎么反倒扯上了吏治? 然而,这还没完。 赵昊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接着道, “《礼记》有言:‘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诸卿朝夕研学儒家经典,当知此中深意。” “朕常思忖,此‘仁’绝非妇人之仁,更非姑息纵容之仁,绝非任由官吏庸碌尸位、徇私害民而不问,而是以仁心立治世法度,以法度肃官场风纪,仁为根,法为脉,方是治政正道。” “朕居汴京深宫,每日修身立德、谨言慎行,然天下之大,九州之广,远至岭南儋州、西陲陇右,地方官吏万千,朕之德化,果真能跨越千里,感化边陲小吏,令其守正奉公吗?” “不知诸位卿家,有何可以教朕?” 话音方落,经筵讲官、翰林学士兼侍读曾肇,躬身出列,先向御座行揖礼,反驳道,“陛下此言,臣有异议,伏望陛下圣察!” “臣以为,《礼记》所言修身修道,乃治政之本源,陛下以仁心治天下,乃是践行上古圣王之道,不当以刑名法度为先,更不可轻易严苛吏治!还望官家三思!” 言语中,竟然带着几分惊恐。 大宋的吏治,懂得都懂,不能说是很有效,只能说是几乎没有,能做成什么样,全靠官员的自觉和修养。 赵昊要真的严苛吏治,首先遭殃的不是下面的官吏,而是他们这帮占据高位的士大夫。 紧接着,给事中兼侍读的赵挺之也出列起身,“官家,臣以为圣君治世,以德化人,非以法绳人。” “《论语》有云‘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上古尧舜禹垂拱而治,唯修己德,天下诸侯自顺,万民自安,从未闻以严法裁官、以苛律治吏而致盛世者。” “官吏若有过失,当以教化导之,以德义感之,使其自省改过,方是仁君之道。若动辄罢黜惩办,是弃德用刑,失却儒家仁恕之本,非《礼记》‘修道以仁’之真意!” 他说完,赵昊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这家伙,也好意思跟朕谈德行?他不否认赵挺之的才干,他的德行大苏老师那样豁达的人都摇头了。 还用多说吗? “朕于宫中修身养德,又如何看得到天下的官吏士大夫效仿朕之德行?非是诸官吏都如列位一般。” 此话一出,在座的一些讲官不自觉的皱眉,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呢? 第174章 你们能监督我李达康,谁来监督沙瑞金? 他们感觉赵昊在嘲讽他们,但没有证据。 迩英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赵挺之说了一大通,赵昊寥寥一语就把他怼的哑口无言。 中书舍人兼侍讲陆佃放下手中书册,起身行礼,沉声道,“官家,臣以为为政在人,取人以身,君德为表率,吏风自随。” “陛下居皇帝之尊,乃天下仪表,陛下修身至诚、躬行仁德,则朝野士大夫必慕风向化,地方官吏亦会效仿君行,洁身自好、勤政爱民。” “所谓‘上行下效,如影随形’,君德修于上,吏风清于下,此乃自然之理。若陛下不重自身修德,反以法度苛责官吏,是舍本逐末,即便一时整肃,亦难长久,终会致官吏畏刑而不怀德,非长治久安之策!” 他的话很简单,不跟赵昊谈什么官吏的德行,紧扣一句上行下效,天下表率,把赵昊给架起来。 历朝历代,皇帝们就是这样被朝臣们高高架起,捧上神坛。 赵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还能让你给我道德绑架了? “卿等所言,看似恪守儒家经典,实则是曲解圣贤深意,只知德治之表,不知德治之里!朕且问卿,空言德化,不整吏治,这仁政如何落地?这德治如何践行?” “《论语》‘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此句诸卿烂熟于心,当知其真,、举用正直清廉者,罢黜奸邪庸碌者,以贤能压过奸邪,以清正涤荡污浊,方能让枉者自正,此为德治之本” “若依卿所言,朕修身养性,令奸邪庸碌者为君王德行感化,那天下早已众正盈朝,回归三代之治。” 三代之治是不是个伪命题,暂且不谈。 “为臣者,当有操守,朕为帝王,当为万民之表率。而士大夫为地方官,代天子牧民,自当效仿。诸位以为如何?” 黄履放下书册,心中轻叹一口气,此刻,他竟然有一种自己已经老了的感觉,以往的官家都是这么来的,怎么轮到官家就变了呢? 官家的反驳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偏偏你还不能直接说他不对,只能以圣人道理反驳。他最后的话,更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面对官家的质问,赵挺之他们沉默半晌,又不能不回答,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官家所言极是,臣等受教。” 既然你们承认,那么问题就来了。 赵昊眼前一亮,继续穷追猛打,“朕常自省修身,古云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身居九重深宫,日理万机,一言一行关乎天下纲纪。” “所幸朝中诸卿,皆当世名儒、股肱贤臣,立身守正、心怀社稷,遇事直言敢谏,居官清慎自持。朕每日临朝听政,与诸卿论道议政、商榷治道。” “观诸卿之贤,自省己身之不足;闻诸卿诤言,修正为政之偏颇。赖有尔等在朝为镜,朕方能砥砺心性、修德自省,不敢有丝毫骄纵怠惰。” 瞬间,黄履等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官家还是肯定了他们,修身养德,脸上露出淡笑。 下一刻,赵昊话音一转,他们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朕转念思之,朝中近臣常在朕侧,彼此互为规谏、互为镜鉴,修身养德自有参照。” “然天下州县千百,地方守令远在千里之外,远离朝堂,无朝中贤卿为之表率,亦无直臣为之匡正。” “身居一隅,左右皆属僚佐、乡绅亲故,无人直言其过,无人直指其非。人最难自知其过,身居官衙,闭目塞听,只知自矜自满,看不见自身怠惰贪墨之弊,察不到治下民情疾苦之失。” “既无贤臣为镜,又无诤言规过,茫然自处,又何以自省修身?又何以仰望朕躬之德行、效仿朝廷之清风?” 你们能监督我李达康,谁来监督沙瑞金? 一句句话宛如子弹,正中眉心。 黄履,曾肇,赵挺之,陆佃等人身躯一震,互相对视,眼神慌乱,绞尽脑汁却找不出辩驳的话,圣人教诲里面,没有这句话啊。 规劝君王的话,五经和《论语》里面很多,可规劝监督臣子的话却是没有几句。 赵昊说的很清楚,有你们一帮贤臣为镜,我才能看到自己的过失,修身养德。地方官没有你们这样的贤人,如何能改正自己,向我靠拢? 片刻间,他们脸上也渗出细汗,嘴唇数次张开,却不知如何反驳。 赵昊得意一笑,端起茶杯轻饮,语气放缓, “朕居汴京修德,有诸卿为镜。朕以为,地方官吏守道,更需有规矩法度、考课监察为镜。” “若任由地方官自蔽其过、无镜自照,纵朕躬行仁德、朝堂风气清正,德化也难下逮州县,仁政终究隔了一层,落不到百姓身上。这便是朕谈及吏治所在。” “朕即便在宫中修德百年,面对这些蠹国害民之吏,又怎能感化儋州小吏?朕之养德,诸卿可知。然地方官吏是否如朕一般养德,朝堂如何看得到?” 这时,赵挺之灵光一现,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急忙出声, “官家此言差矣,本朝素来优待士大夫,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官吏皆读圣贤书、习孔孟道,纵有庸碌贪墨之辈,亦是极少数,不可因少数人失德,而苛待天下贤吏。” “《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若陛下严苛吏治,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令忠良之臣惶惶不安,贤才不愿入仕,反倒让奸佞之徒借机构陷同僚,扰乱朝纲,此乃伤国本、坏士风之举,臣万万不敢苟同!” 好家伙,这就给我扣帽子是吧? 赵昊的目光再度落到赵挺之身上,“朕何时说过要严苛吏治?无规矩不成方圆,朕所言吏治,乃是给天下官吏树立德治明镜,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 “规范制度,以制度教化官吏,如此才能德行天下。吏治固然重要,但朕更希望如诸位卿家所言,天下官吏上行下效,效仿朕之德行。” “那德治明镜,便如准绳,如此一来,天下官吏才知道,如何改正自己的过失。朕尚能以百官为镜,那天下官吏便不能以吏治法度为镜?” 第175章 严于律朕,宽于待己? “朕非是要严苛吏治,而是要一道德,行教化,如此才不辜负诸位卿家的直言劝谏,如此一来,德行天下,天下大同,何其盛也?” 当赵昊最后一句话说完,黄履等人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不禁怀疑这次经筵是不是选错了课题。 劝官家修身养性,这是历代朝臣都在做的事,怎么偏偏官家反倒要求起天下的官吏也着他一起做。 这怎么能行呢? 黄履擦了擦头上的细汗,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官家,吏治沉疴,非一朝一夕所致,亦非严刑峻法可根除。” “庸官贪吏之弊,根源在教化未深、德义未明,而非法度不严。陛下当广兴儒学、敦崇教化,令官吏明廉耻、知道义,从心而守正,而非从法而不敢为恶。” “若只重法度,是治标不治本,纵能惩办数人,后续仍会有官吏以身试法,终究难除病根!” “以法度制度限约束官吏之行,极易堕入商君之法的严苛之道。臣以为,陛下当坚守德治之本,以仁恕驭下,以教化育人!” “教化才能让他们真正的改变,行德治之道,这才是能令我大宋长治久安之策。” 言毕,黄履再度躬身,殿内,其他的经筵官立马反应过来,纷纷附和,皆言德治为上,以教化为先,严苛吏治有违圣道。 果然,一旦触碰到吏治,就算是披着德治的皮,也会引起士大夫们的抵抗。 从来只有他们忽悠官家的份,哪有官家反过来给他们洗脑的。 赵昊不为所动,继续道, “朕敬重贤才、礼遇忠良,可贤才是勤政爱民、有德有才之士,非庸碌贪墨、尸位素餐之徒!” “纵容奸邪,便是残害忠良;姑息贪腐,便是欺压百姓,这绝非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是与蠹虫共治天下!” “《礼记》言‘修身以道,修道以仁’,君之仁,在安万民;官之仁,在尽职守。官吏不修其身、不守其道,纵朕日日修德,亦是无用!” “教化为本,此话朕亦认同,可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吏治则无德化。若官吏权责不清、考课虚设,善恶不分、贤愚不辨,教化从何谈起?” “德义如何彰显?唯有以法度定规矩,考课辨优劣,让有德者居高位、享厚禄,让无德者被裁汰、受严惩,方能让天下官吏知所趋避、守正奉公,而后教化方能行,德治方能成!这便是‘举直错诸枉’的深意,是德治与吏治相辅相成!” 他没有否认教化是错的,但吏治仍不可少,官吏之仁,在奉公职守。 好不容易才恢复些许精神的经筵官们再次受到打击,数道身影愣在原地,只觉得眼前的官家是如此的可怕。 他才不到二十岁,怎么会熟读儒家典籍,还用先贤的话反驳他们,太不可思议了! 御座之上,他们的表情,赵昊尽收眼底,端起茶杯润了下嘴唇,他走下御阶,来到殿下,沉稳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清晰的落到每一人耳中。 “朕为天子,富有四海,却非独治天下,需倚仗诸卿、万千官吏共理江山。若官吏不清,政务废弛,百姓流离,朕之修身养德不过是一纸空言。” “整顿吏治沉疴,正是为了让德治不流于空言,让仁政惠及万民,方不负先贤治政之道。诸卿当明,德治为体,吏治为用,体用合一,方为治世,空泛德化,无异于纸上谈兵,误国误民。” 说不过! 此刻,朝臣们感到一股莫名的荒唐,辩经,他们好像真的辩不过官家。 黄履以及曾肇等人脸色阴沉,立在原地沉思,然而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本来便是如此,官员们要限制皇帝,要求皇帝如何如何,却没想过把这套用在他们自己身上。 这世上作茧自缚的人没几个,何况是天下千千万的官吏。 他们只管把皇帝忽悠了,下面人揽权的揽权,贪赃枉法的贪赃枉法,反正朝廷和皇帝又看不到。 本质上,就是双标。 说完,赵昊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一时间,只有沉闷的呼吸声在殿内响起,过了好一会儿,赵昊面上的笑容收敛,眼神里透着冰冷,“诸位卿家为何一语不发?朕说的话有何谬误之处,让尔等静默以对。” 然而,他们还是沉默着不说话,今天官家说的话太让人震撼了,他们无从反驳,但也不能认同。 又等了一会儿,赵昊回到御座上坐下,俯视在场的经筵官,“难不成,卿等所说的德治,是严于律朕,宽于待己?” “把用在朕身上这套用在天下官吏身上,就不行了?朕为皇帝,当承社稷之重,然天下官吏既然吃了朝廷的俸禄,就该遵守朝廷的规章制度,奉公守法。” “天下之事,本应如此。” 诛心之言,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听到这句话,黄履脸色一白,嘴唇翕动,险些都站不稳了,官家的话更隐藏着他们欺君的意思。 此话一出,他们直接被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退。 数息之后,黄履俯首躬身,再无一言反驳,“官家所言极是,德治与吏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臣等受教。”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黄履服了软,剩下的经筵官也没敢硬顶,纷纷称是。 这才对嘛。 赵昊生出了久违的畅快,哈哈大笑,这笑声在殿下诸位儒臣听来却是无比刺耳。 笑声停息之后,他主动释放了缓和的话,“今日朕与诸位只是论道,而不涉及朝政。吏治之法任重道远,那是以后之事。” “朕不会急于求成,现在就办,大宋之革新非一时之事,朕自当从长计议,尔等,可还有疑虑?” 不改吏治? 黄履,赵挺之等人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大大松了口气,不改就好。 几人躬身行礼,语气放缓,“官家圣明,臣等无虑。” 赵昊满意的点点头,“今日经筵就到这里,尔等回去好好想一想朕说的话,下次经筵,朕还需诸位卿家替朕解惑。” 第176章 装完,多了个部件 殿下众人的脸色再次僵硬,还来? 黄履额头再次渗出汗水,暗暗决定下次经筵讲经的时候可要慎重选择题目,免得又被官家驳的说不出话。 “臣等遵命。” 几人回到座位上坐下,休息了一会儿,喝了杯茶便起身告辞,“臣告退。” 赵昊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离开迩英殿,赵昊才放下端正的架子,倒在御座上,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笑容满面,刚刚他们那副样子,真的是好悬没让他失态。 还想双标,做梦吧? 朕可不是幼帝继位,而是已经亲政,掌握权力的皇帝,这话也就只能忽悠一下从小被儒家文臣影响三观的皇帝。 这话,你对老刘,老李,老朱他们说,他们心里都会嗤之以鼻。不对,老刘会直接在他们的帽子里撒尿。 其他人倒是会装装样子。 …… 走出大殿的瞬间,一行人顿时松了口气,只觉后背沉甸甸的压力消失于无形。 赵挺之走在黄履身边,脸上满是忧愁,“黄相公,官家还真是难缠啊,将我等辩得口不能言。” “官家既如此说,恐怕心里早就有了革新吏治的想法。” 黄履慢慢的走下台阶,面色严肃,转头看向赵挺之,“有又如何,难道你没听官家刚刚说的,此事暂缓。” “朝廷大事,自有两府重臣担着,何必如此忧虑。”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在瞎操心。 赵挺之神色愕然,黄相公之前不是这样的,很快他又想到刚刚在迩英殿被官家反驳的情形,很快反应过来。 走出宣德门,忽然有一阵风吹来。 黄履只觉脊背一凉,才惊觉自己身上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抬头看看天空,眼睛微眯。 这阳光,有些刺眼了。 …… 蔡府。 “相公,开封府的衙役来报,说是有了些许眉目。” 蔡京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古籍,神态惬意,“什么眉目?说说看。”他看着书册,仿佛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管家回道,“衙役说,这次座钟被盗是府里出了内鬼,守门的厢军和护卫中有四人收了他人钱财,外人才能将座钟盗走。” 听到这,蔡京把书扣在脸上,沉默半晌,“那蟊贼是不是查不到了。” 管家神色一僵,“开封府说,他们正在搜查,只要市面上出现座钟,一定能顺藤摸瓜把蟊贼找出来。” 书籍下,蔡京面上露出嗤笑的神情,闭上双目,“敢对我蔡府动手,又盯上座钟,背后之人一定不简单。” “座钟是稀罕之物,他们能不知道?这东西就算卖,也不会在京城卖,他们大概是抓不到了。” 管家还有些不甘,“相公,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 “不然你还能怎么办?汴京有几十万户人家,难道你能一家家去搜不成?”蔡京拿开古籍,重新坐起来。 咬牙切齿的说道,“这帮人盯上我,无非是在得了座钟的人当中我权势最小,若我是当朝丞相,他们怎么敢对我蔡府下手?”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府上所有的护卫和厢军加俸禄赏赐,要厚待。幸亏他们要的是座钟,而不是我的脑袋!”说到这,他心里还隐隐有些害怕。 这帮人,太胆大包天了! …… 汴京三更,御街樊楼之上灯火煌煌,珠帘绣影,笙歌漫彻天街,是人间极尽繁华。 而在这樊楼地底下,藏着另一重幽冥地界。 众所周知,汴京地下深广沟渠被世人称为为无忧洞,这里有一处鬼樊楼。 地下暗渠纵横如蛛网,贯通整座汴京城,砖石苔痕苍老,潮气裹着阴冷风,沉沉压在幽深甬道里。 一处隐在樊楼后侧古井的暗入口,青石井盖被悄无声息挪开,只留一线昏幽。石阶湿滑生霉,往下数十步,便入了地下。 这里不似市井喧嚣,四壁是经年浸润的老青砖,缝间渗着水珠,点滴坠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远处岔道纵横,黑沉沉望不到尽头,像蛰伏的鬼魅。 穿过四通八达,交盘错杂,如同蛛网的地下通道,两人来到一处地界。 地下深处,灯光浮现,一座低矮的楼宇矗立在此,谁能想到这地底竟然真的有一座楼。 楼宇间灯盏照亮,灯芯幽微,然而,这地下不见天光,深邃幽暗,昏黄光晕堪堪笼住方寸之地,余下尽是化不开的浓黑。 烟油顺着灯盏往下淌,空气中混着湿土、霉腐与淡淡的沉水香气,诡异又肃穆。 两道人影悄然而至,皆着玄色皂斗篷,兜帽压得极低,掩去眉眼身形,只露半截冷硬下颌。脚步踏在湿冷石地上,轻得没有半分声响,仿佛与这地下幽冥融为一色。 阁楼上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两人沉默了数息,其中一人小心翼翼的回道,“郎君,事情办砸了!”语气里充满了惶恐与不安,细细看去,就会发现斗篷下的身躯在轻轻颤抖。 下一刻,楼宇内传来暴怒的话语,“混账,我给你们找了最好的工匠,你们竟然办砸了,一帮饭桶,都是干什么吃的!” 惶恐的声音答道,“我们并没有插手,您带来的工匠接手之后,详细观察数日才动手,可那座钟太过精细。那工匠花了三天三夜才拆完。” “然后,他们又花了足足十天的功夫才装回去,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装完,多了个部件。” 这句话说完,楼里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压抑低沉的声音传来,“我好不容易弄来的东西,你们给弄坏了?”透着几分气急败坏。 “也不是,那座钟还能走时,但没有以前准了。” 楼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暴怒的声音响起,“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与此同时,楼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惊得他们不住的颤抖。 “你们滚出去领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 楼外的两人立马跪倒,不住的磕头,“是,是,小人这就滚。” 说完,便连滚带爬的走了。 楼宇内, 油盏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一道道身影在屏风上摇曳扭曲,如同鬼影。 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可惜啊,如此造物,却不能为我们所用,真不知朝廷是怎么弄出来的。” “罢了,那工匠已经是我们能找到最好的了,以后从朝廷手上买就是。” “唉,只能如此了。” 外头汴京夜市依旧人声鼎沸,笙歌灯火不绝,地下鬼樊楼里,却寂然无声,只有密语低喃,随着阴冷风,散入四通八达的幽暗甬道。 第177章 煤炭之用,蜂窝煤现世 汴梁城刚入九月,气温骤降,深秋寒凉,露水深重。 柴米油盐酱醋茶,百姓生活度日,这柴是放在第一位,没有柴火便无法生火做饭,更别提烧热水之类的。 汴京偌大一座城池,有百万居民,自然不可能全用柴火,汴京城周遭的柴火,年年砍伐,早已不堪重负,稀稀疏疏。 这还是官府严令,又用劳役植树的场景。古代并非都是山清水秀的地方,越是靠近大城市,周边的树木越稀少。 就跟后世那些大城市周边光秃秃的山林一模一样,故而,石炭也就是煤炭在汴京百姓的生活中占据了相当重的分量。 城中百姓唯靠上山砍柴取暖,木柴年年采伐,近郊群山林木稀疏,柴价更是节节攀升,寻常市井小民、贫寒农户,多是勒紧衣袍,挨过漫漫寒冬。 石炭已经是汴京城离不开的生活支柱,但这种东西,官府肯定会插一手,在大宋,没有官府不想捞钱的。 不过,赵昊看到汴京的石炭需求量年年上涨,便与诸位重臣商议,下令石炭买卖销售减少征税,免除过境税。 石炭的价格并不高,一称(十五斤)差不多是六十文到七十文之间。 随着政令下达,不到半个月的光景,石炭的价格降低数文,别看不多,可分摊到生活上,不少了。 征税降低,商人的成本下降,汴京城外运送石炭车马舟船络绎不绝,满载乌黑发亮的石炭,从北地的矿山日夜运往汴梁城内外。 往日一斤木柴的价钱,如今能买下数斤上好石炭。街头巷尾顿时热闹起来,满城百姓争相抢购。 市井街坊的平民百姓挎着竹篮、提着藤筐,扎堆在炭铺门前,脸上总是多了几分笑容,城中小户人家扶老携幼,精打细算地囤下过冬石炭; 就连街边摊贩、作坊匠人,也纷纷整车购置,生怕过了这个时节,石炭的价格又涨回去了。 朝廷的朝令夕改也不是一次两次,百姓们只希望这样的实惠能多延续一些时日。 与此同时,赵昊下令,命将作监,专设工坊,召集工匠潜心改良燃煤器具、研制新式炭坯。 其实就是后世的蜂窝煤,大宋现在用的燃煤是煤饼,就是用煤末加上黄土和水灰和压制而成。 这是普通老百姓用的煤饼,而宫中所用的煤饼则是经过工匠脱硫,再加上煤粉与梨枣汁和香料,点燃后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不过,大多数时候,取暖用的还是木炭,石炭用的比较少,毕竟这东西毒性大,稍不慎就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铛铛!” 将作监工坊内炉火熊熊,匠役们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一侧场地上,匠人把开采来的碎煤粉、煤末细细过筛,剔除碎石杂质,再按比例掺入黄泥、细黏土,引水反复揉搓,揉得泥煤绵密紧实。 随后倒入特制木制模具,按压成型,模具自带规整圆孔,脱模之后,一块块圆润规整、孔洞通透的蜂窝煤整齐排列,铺满晾晒木架,微风一过便可风干待用。 赵昊背着手,在一大票官员的簇拥下在作坊内巡视,望着地上一颗颗黝黑的蜂窝煤,他暗暗点头。 “你们用了多久把这东西做出来?” 将作监监正李诫拱手道,“回官家,臣召集诸位匠人,用了不到五日,主要是煤粉,水和黄泥的比例以及模具制造花了些时间。” “所有的技艺,将作监都有,只是此前并未有人提出,幸而官家睿智英明,指点我等,这蜂窝煤比煤饼更实用,也更耐用。” 赵昊笑了笑,“有用就好,朝廷的将作监,不仅仅只是为了军械,制造财富,总要做一些便民利民之事。” “张载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们虽只是匠人,所做之事,却也能为生民立命。” “这蜂窝煤制造出来,冬日里不知为百姓省了多少钱,多少人又靠它活命,这些都是你们实实在在做的事。” 一番话语下来,李诫等匠人面色涨红,眼里满是激动,他们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等人所做之事还有如此重大的意义。 赵昊的目光在他们激动的神情上扫过,转身又来到另一处工坊。 一座座铁匠炉竖起,炉火光冲天,铁砧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铁匠们抡起大锤,锻打精炼铁皮,裁剪、弯折、铆接、塑形,精工打造新式铁皮煤炉。 炉身方正小巧,内壁糊泥聚火保温,炉底设通风栅,侧面开调风小口,既能适配蜂窝煤稳烧,又能调节火势大小,封火可彻夜不熄,省炭又暖和。 有了蜂窝煤,自然也要有与其适配的炉子。别的科技赵昊可能不会,但这蜂窝煤和炉子可是伴随着以前的自己长大。 在后世,煤气灶普及之前,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么一座煤炉,用来生火做饭取暖。 看着这些炉子,赵昊眼里露出些许回忆,“好,你们做的很好,所有参与此事的匠人,每人赏赐十贯。” “谢官家赏赐。” 匠人们打好煤炉后,逐一试火调校,排查漏风、散热弊病,合格之后便批量烧制,源源不断送往京城各处市集售卖。 起初,这个东西出现在市面上还无人问津,毕竟吃螃蟹的是少数。 可赵昊把这煤炉和蜂窝煤,给朝廷能上朝的京官们都送去使用,以示赏赐恩德。最开始,官员们还不以为意。 但用着用着,那些底层的官员们发现这煤炉搭配蜂窝煤是真好用,真省钱,一天只用烧两个煤球就够了。 可以用来烧水做饭的同时还能取暖,而煤球的价格,比煤饼还要低。算一算账,要是用煤炉和蜂窝煤,一年下来至少要省数贯。 很快,这东西就在汴京城兴起,成了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东西,好用且实惠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官府主动推广,民间就自发的去购买。 自此,蜂窝煤耐烧无烟,铁皮炉聚温保暖,而蜂窝煤供不应求,赵昊便主动让将作监把制造蜂窝煤的技术张贴出去。 这玩意其实没什么含金量,普通木匠就能做,一时间,汴京城多了不少制造蜂窝煤的工坊。 第178章 曾布,官家当重儒学 垂拱殿。 赵昊视察完将作监工坊的第二天,曾布上了奏本,劝谏赵昊不要太过沉溺于技巧之道,应当更重视圣人之学。 下朝之后,朝廷官员轮班奏对,其中涉及朝廷各个部门,从三省再到枢密院,学士院,谏院等等。 这个制度也是大宋的老传统了,主要是给唐朝皇帝被宦官掌控隔绝内外打的补丁,免得旧事重演。 一旦皇帝亲政,就很难阻止他跟大臣面授机宜,掌握权力。以前的皇帝,就算是亲政了,也未必能掌握权力,甚至还会继续做傀儡。 而大宋不一样,至少是北宋,皇帝可以通过奏对来了解臣子,亲政掌权。可以单独奏对,面授机宜,也可数人一起奏对。 一般来说都是两人一班,一起奏对,但只要皇帝同意,也能单独奏对。 真宗时期,宰相丁谓权倾朝野,不允许官员向皇帝单独奏对,可当王曾留身奏对,打了小报告之后。 没过多久,丁谓就享受了苏轼的待遇,去儋州吃荔枝了。 朝臣们陆续奏对,当曾布奏对的时候,他请求单独奏对。 大殿上,曾布,躬身垂笏,神色恳切,劝谏道:“官家,圣人治国,首重儒道纲常,以仁义化民、以礼乐安邦,此乃万世不易之治本”。 “臣以为官家不应过多留心器械制造、技艺机巧之术,机巧虽能逞一时之技,却易使人逐末忘本,荒经术、轻儒学,长此以往,士风浮躁、民心趋利,于朝堂教化、天下治本有损。” “臣以为,官家当重儒学,应清心向学,崇儒重道,摒弃浮华机巧,专修帝王文德。” 赵昊坐在御座之上,眼眸微闪,他知道曾布是注意到了这几个月以来他的一系列动作。 朝臣们不是傻子,猜不到他的想法,工匠学堂,给工匠授官,又前往将作监,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昭示了赵昊对工匠技艺的重视。 而前几天,黄履的那场经筵在朝野传开,谁都知道官家不好忽悠,精通儒家典籍,却并没有多重视。 原因,曾布心里清楚,但他选择了下意识的忽视。 赵昊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面上露出笑容,声音柔和, “曾公误会朕了。朕并非耽于新奇、喜好机巧浮华,更不是舍本逐末。” “儒学是圣人之学,可教化万民,导人向善,移风易俗,天下官员皆是读书人,朕岂敢不重视?” “然朕即使皓首穷经,也比不上王荆公,苏学士他们。你当清楚,朕是皇帝,而非儒生。”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变得犀利。 殿下,曾布默然低头,不敢与其对视,心中暗自后悔,自己的劝谏让官家生厌了。 紧接着,赵昊又道,“世间技艺器械、水利工造、农桑器具,看似是小道机巧,实则皆为民生所用。修水利可灌良田,造农器可省力丰产,精制器物能便民日用、纾解民困。 “儒道是立身治国之根本,而这些技艺实务,是养民安百姓之枝叶。朕留心此道,非好奇技淫巧,只为利民、便农、纾困减负,让天下百姓衣食丰足、生计安稳。” 这时,曾布终于忍不住了,神色无比凝重,直视赵昊,“官家,我大宋乃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非与百姓共天下。” 然而,听到这话,赵昊却是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听到了笑话,“朕不否认你的话,士大夫是我大宋的脊梁,朕多有依仗,可天下百姓却也是朕的子民,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朕问你,我登基以来,何曾苛待天下士大夫?” 曾布看着赵昊的眼睛,轻轻摇头,“未曾有过。” “朕何曾看不起天下士大夫?” “也未有。” 赵昊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朕不过是用工匠之技艺,改善民生,让百姓过的更轻松些,难道,这样也是错了吗?” 轰隆! 一句话,曾布惊得面色惨白,连忙躬身作揖,“官家无错,臣不敢!” “既如此,曾卿何以教朕重儒学?经筵之事想必你也清楚,朕不是不通儒学,而是本末当兼顾,不可只空谈儒学道义,却不顾民间实际疾苦。” 说着,赵昊站起身,走下御阶,“张载说得好啊,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若儒学不能富民安众,空讲纲常又有何用?只要对大宋有利,对天下臣民有用,朕又何曾吝惜?而当下之儒学,朕却未曾见到。” “朕,是天下臣民之君父,而非士大夫之君父,上下一体。这句话,曾卿当牢记于心。” 沉默,良久的沉默。 曾布沉吟片刻,只得拱手躬身,不再强辩,“臣受教。” 见他服软,赵昊点点头,又道,“过几日,朕欲前往太学视察,以重教化之道,不知曾卿意下如何?” 曾布是朝廷首相,赵昊也不愿把他的关系搞得他太僵,便转为安抚。 闻言,曾布脸色缓和下来,神情放松,“官家圣明。” 赵昊嘴角微扬,打趣道,“太学生是大宋官学,更是英才汇聚之地。朕早有耳闻,当前往观之,曾卿可别再说朕厚此薄彼。” 曾布嘴角一抽,回道,“臣不敢。” …… 待到曾布离开之后,赵昊面上笑容收敛,回到御座上坐下,端起茶杯轻饮,陷入沉思:朝臣的反应比他想象的大,却也来的更轻松。 曾布的劝谏大概不仅仅只是他一个人的意思,朝堂的官员应当也有类似的担心,那日经筵的问答反驳,确实把他们吓得不轻。 毕竟,他赵昊不是大宋士大夫心里最想要的那种皇帝。 在士大夫们看来,他们最想要的还是仁宗赵祯那种宽仁的君主,好忽悠,性子软,待臣子宽仁。 可惜,赵祯之后,历代赵宋官家的权柄愈发厚重,对朝臣也不再那样宽厚,一味的纵容,只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 赵昊虽不至于像老朱那样严苛,但在他手下的官员也别想太好过! 第179章 驾临太学 大宋的太学分为两个时期,一个是王安石变法前,一个是王安石变法后。 变法前的太学,人数仅有数百人,地位并不高,远不如唐代的国子学受重视,其次,名额多为官僚子弟占据。 甚至还因为生员不足而停办,直到范仲淹“庆历兴学”才逐渐兴起,地位慢慢提升。 而在王安石变法之后,太学的学生人数暴增,从以前的百来人,直接激增到两千多人。 与此同时,太学以三舍法考核,与科举直接挂钩,更重要的是,太学生的生员不再仅限于官僚权贵子弟。 而是面向各地的州学,出了许多寒门学子,以三经新义为课本,更注重经世致用,而非传统的诗赋。 后世明清的太学在某种程度上也借用了这样的制度,甚至影响到了后世。 与曾布定下巡视太学之事,赵昊却没有急着去太学,而是命人拿来太学生的名册,翻看他们的成绩表。 里面有不少成绩上优的学子,赵昊看了一下他们具体的籍贯,有不少都是从地方州郡上来的,也有一小部分是京城学子。 看完这些,他放下名册,陷入沉思。 巡视太学,不仅仅是给曾布以及朝臣们一个自己重视文教的信号,更是为了看一看现在的太学学子。 毫不夸张的说,每三年一度的科考,太学生都在里面占据了极大的分量,即使太学生没有考中,回到地方州郡,也是各行各业的精英。 这些学生有不少都是年轻之人,很多都是未来朝廷的中坚力量,赵昊要改革,太学是极其重要的所在。 仅仅只靠一个工匠学院,还不够。 …… 一连数天,赵昊都正常上朝理政,丝毫没有要去太学的意思,这可让曾布傻了眼,官家难道要反悔不成? 乾圣元年九月十八。 崇政殿下朝之后,赵昊在垂拱殿召集重臣,“走,今天咱们一起去太学看看。” 曾布神色一滞,连忙劝道,“官家,如此突然,若太学中学子失了礼数,冲撞陛下,那该如何是好?” 赵昊知道曾布的担心,当即劝道,“无妨,朕又不是白龙鱼服,微服私访,太学是太学生学习之所,朕要看的是真实的太学。” “此去,不许提前通报,也不许大肆声张,有什么话,等回来之后再说,曾卿以为如何?” 曾布心中稍稍一松,“如此甚好。” 许将等人互相对视,眼里有些疑惑,不知道曾布在担心什么,当他们都没有说话,官家要看就看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 半个时辰后,天子御驾出了皇宫,宰执,侍从,学官扈从以及起居郎等人随驾而行。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国子监门外降辇。 车马仪仗止于学宫门外,赵昊携重臣数人,步入青砖黛瓦、书声琅琅之地。 到了这里,太学早已被惊动,学生们整冠肃立,分列甬道两侧,见圣驾亲临,齐齐躬身行稽首大礼,鸦雀无声,气象端严。 赵昊着绛红色常服,玉带垂珩,率群臣入大成殿,诣至圣文宣王像前,行释奠礼,三上香,再拜。 看着殿上的孔子塑像,赵昊心中唏嘘不已,脑海里浮现出后世打倒“孔家店”的情形,时代的潮流如此。 儒家思想流传一千多年,贯穿时代脉络,可到了新时代,反而阻挠了国家的进步,为时代所抛弃。 可在这山高路远,交通不畅,信息延迟,失真的年代,儒家思想的确是维护统治者统治的不二法门。 纵然没有儒学,也会有新的思想取代,这非是赵昊臆想,而是当了皇帝之后深深切切体会到儒家带来的便利。 至少,在这个时代,儒家还有活力,还有进步的一面,还有得救,而不是像后世一样一潭死水,禁锢思想。 大宋的儒学宗师们一个个喊着复古,口号比谁都响,复古,崇古,效三代之政,主打的就是一个我注六经,六经注我。 在仁庙时代,庆历兴学之后,大宋文坛,堪称是百家齐放。 王安石,三苏,曾巩,程颐两兄弟接连出现,光这,唐宋八家就出了六个,他们都是一样个性,打着先贤的名义,塞自己的私货。 就算是后世人,也是一样,反正先贤已经死了,也不可能再反驳他们。 而最后,官学中,王安石的三经新义成了官方的课本,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官学。而等到靖康之变,北宋毁于一旦。 这北宋完了得甩锅他,于是这口锅毫不犹豫的丢在了王安石和他手下变法的官员头上,主打的就是一个要不是王安石变法,大宋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这也是为何王安石在北宋之后,名声那么差的原因,直到后世,才给他翻案,在这之前,王安石变法的名头可不好。 有了王安石变法在前,在某种意义上也给张居正变法带来了不少困难。 而这些,现在都没有发生。 香烟袅袅,在阳光照射下如紫烟盘旋而上。 游离的思绪回归,赵昊的目光重新落到孔子塑像身上,既然大宋的士大夫们做得,朕当然也做得。 用先贤的话,讲自己的道理! 礼毕之后,一行人出了大殿,来到崇化堂,这里已经升起了御座。 赵昊在御座之上南向而坐,宰执、侍从分东西序立,学官、诸生列于堂下,众人朝北面再拜。 “陛下万岁!” 御座上,赵昊微微颔首,内侍上前传旨:“免拜,赐诸生侍立。” 众人起身,静立在下。 赵昊俯视着殿下的学生,他们统一穿着白襕衫,头戴幞头,大多数人的年龄与他相似,也有不少年纪大的或者长得比较着急的学生。 而下面的太学生们也抬头看着坐在御座上的赵官家,看到赵昊的第一眼,他们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便是书中所说的龙章凤姿吧? 数息的沉默,赵昊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中气十足,“朕今日驾临太学,非是来此观游,而是为了看你们,看一看大宋的太学生。” 第180章 横渠四句之解 “你们中大多数人与朕同样年轻,未来也将是国家的中流砥柱,年轻人如初升之朝阳,未来的大宋将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未来,是封侯拜相,或者为一地父母官,皆要看尔等所思所学。朕今日与诸君论学,非是论圣贤之道,而是为官立身之本。” 此刻,殿下一千多名太学生,抬起头望着赵昊,被人注视的感觉,赵昊早就习以为常,作为皇帝,天生就是人群的中心。 而在这太学之地,赵昊竟然有种自己是校长的感觉,颇类似后世开学典礼,下面大批学生演讲的情形。 “尔等应当知道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时横渠先生的遗言,亦是朕与诸生共勉之语。” “于你们之中大多数人而言,读书是为了科举做官,可做官又是为了什么?这个答案,你们或许会说是为了报效朝廷,是为了一展抱负,或是为了求权势财富。” 这话说出来,曾布,许将等大臣面面相觑,神色有些不好看。 虽然官家说的都是事实,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必说的如此直白,有损儒学名声。 下面的学生也是一阵哗然,左顾右盼,不敢说话,却是在“眉目传情”,眼神示意。 赵昊笑了笑,“真庙皇帝有诗云: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读书,科举,做官,大概是你们未来道路走向。我大宋重文教,以文官士大夫治政,可以说,做官之后,你们便不会再穷困。” “可做官之后呢,你们有没有想过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官?” 说到这,赵昊停顿了一下,给了下面的学生思考的时间,他自己则是端起内侍递上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答案就在这横渠四句之中,为天地立心,当守本心,以诚,以仁,以善为要,为身立正,则心正。” “所谓守心,便是守住赤诚本心,守圣贤仁义之根,不慕浮华,不逐虚名,不为仕途捷径而曲意逢迎;所谓做实事,便是心怀天下苍生,留心家国利弊,穷则修身治学,达则辅政安民。” “如包公,亦如范文正公他们。” “为生民立命,这句话,朕深有体会,生民所求,不过衣食住行。之前,朕下诏减石炭之税,价格下跌,汴京生民无不因此受益。” “自朕登基以来,汴京的粮价以及诸多物资,价格稳定,粮价比之去年亦是跌了。这些东西,很不起眼,甚至很少引人注意,却是关乎到汴京百万生民的生存。” “你们之中,当有寒门穷苦人家,当有所体会,朕便不多赘述。今日所言,非是论功绩,而是朕要告诉你们。” “为官者,当体恤百姓,以百姓为要,当做实政,修路架桥,劝农,兴工。” “天地本无心,赖世人以仁义立之;生民本飘摇,赖志士以担当安之。尔等身居太学,饱读圣贤诗书,切莫只埋首章句、空论空谈。”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即使如苏子瞻,也造了堤坝,在儋州兴教化,今年,儋州出了一名举人。” “他的诗篇为世人所称道,可在百姓心中,他亦是好官,而他所造之堤坝,被百姓称之为苏公堤。” 这一段话,瞬间引爆了全场。 苏轼的大名,太学的学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没有人没读过他的诗篇,可苏轼在地方的功绩却少有人知。 “普天之下,少有人能有苏子瞻那样的才情,可他在民间留下的功业却是可以做到。百年之后,你我皆为黄土,可你们为百姓留下的功业,却注定为他们所传唱。” 方才,面色有异的重臣们神色立马缓和下来,官家所言确有道理。 别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在朝廷,政绩非常重要,要做高官,必须得有突出的才能和功绩。 历来进士数百人,也只有寥寥几人能登临两府重臣之位,靠的不仅仅是运气,还有实打实的功绩支撑。 殿下,太学生们终于忍耐不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内侍刚要出声喝止,却被赵昊挥手拦住。 约莫过了半刻钟,声音渐渐停息,太学生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合,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上面的官家身上。 “为往圣继绝学,圣贤之道非仅仅局限于章句之中,当求经世致用,《礼记》大学篇言格物致知,格天地万物,致自然之知。” “求真务实,这是朕给你们的劝谏。” “为万事开太平,太平之世非是凭空而来,乃是一代代先人前赴后继换来,没有天下官吏兢兢业业做事,没有边境将士牺牲流血,哪来今日之太平。” “几年前,西北之乱历历在目,没有将士用命,朝臣用心,何来西北之太平?朕非是要尔等上战场,而是要让你们知道,太平来的不轻易。” “唯有实干,积累寸功,壮大国力,方是我大宋太平之根本。” 说完,赵昊站起身,抬手示意群臣,目光在诸生身上扫过,:“朝廷设太学,养天下英才,非是让尔等坐论空谈、博取功名。” “为学,为官,当以横渠四句为信条,心存家国,肩担道义,沉下心修学识,俯下身做实事。” “上承往圣文脉,下护生民安宁,日后入仕为官,便以正道立身,以实心理政,为大宋固本,为万世安民。” 清晰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清晰的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一旁的曾布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自己错怪官家了,他非是不重儒学,而是在以自身所行践行儒学之道。 许将,蔡京等人则是暗暗惊讶,那日的经筵也就罢了,没想到官家对横渠四句也有如此深的见解。 当真是令人惊异,官家年纪轻轻,何来如此博学? 第181章 射艺惊四座 国子祭酒丰稷出列,拱手拜谢,“陛下论道明志之言,臣佩服,臣代太学众学子谢陛下指点。” 赵昊的目光在眼前这位老者身上扫过,其人着绯色公袍,身量笔挺,发丝,胡须打理的十分整洁,浑身透着一股儒雅的风范。 他是主管太学的国子祭酒,非是赵昊任命,而是赵煦任命的官员,如今朝堂之上,有九成的官员都是他兄长留下来的人。 他也无意在短时间内动他们,这些人大多都六七十岁,苏公都八十了,难道还能熬过他这个小年轻不成? 过个两三年,一大批人都将退出朝堂,压根不需要他动手,他只需要在平日里考察可用的官员,等到关键时候任命补上去就行。 相比于朝堂有大半都是新党中人,太学之中派系林立,有旧党,有中立清流,也有新党干臣。 相比于旧党人才济济,新党中人在文墨才学之道上很难比得上旧党,太学中汇聚了全国的精英子弟,里面讲师自然也得有真材实料,如此才能服人,教人。 那你可以说旧党菜,却不能说旧党写文章不行。 即使有不少旧党在太学为官,赵昊也没有动他们的想法,一是新党无人可用,把他们调走了,新党的人补不上。 其次,这些人在文坛上有极大的号召力,若是在太学之外另起炉灶,反而是打朝廷的脸。 对新党而言,只要三舍法还在,新法考试标准还在,太学的底色就变不了。 洛学,关学,王学,无论什么学派,到了官场上,顶多只能作为同盟同年,真正要比拼的还是自身的才干和政绩。 殿下,一众学子齐齐行礼,“学生谢官家指点。” 紧接着,国子祭酒又对学生们说了几句话,让他们各自散去。 …… 讲完课,赵昊继续巡游太学,作为一国太学,大宋最高级的学府,占地面积极大,可容纳两千多生员。 一行人沿着中道北行,经崇圣祠,登御书阁,楼阁两层高峻,典藏先帝御赐经史、典籍、儒书注疏,卷帙琳琅。 赵昊缓步踏入,楼宇四周摆放着大水缸,防止水灾。 阁顶上开了七个天窗,日光下彻,照亮室内,书架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包罗万象,即使不如皇宫里的太清楼,也是天下首屈一指的藏书阁。 赵昊翻阅了几本,发现这些书籍纸张都起了毛边,应该是经常被学子借阅,才有如此痕迹。 他放下书籍,走出书阁,书阁旁边是彝伦堂,这里宏阔轩敞,高台设讲座,案席分列,是太学博士讲经、诸生辩义、大典讲学之所。 里面的陈设古朴,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大讲堂。 东西两侧讲堂鳞次栉比,连绵排布,八十斋舍青瓦连绵、回廊相通,中道两侧,更植着绿树,十分整洁。 巡览毕学宫楼宇建制,赵昊转至太学西北习射圃。 大宋的太学生不仅仅只会读书,还要学习六艺之一的射术,历史上,出使辽国的文臣有好几位都以射术震惊辽国。 就比如当朝的右相许将,别看人家现在老了,当初他中了状元,年轻时出使辽国就被邀请射箭,一发中的,技压群雄。 更远的还有真宗时期连中三元的状元王曾,也做过同样的事。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一位状元,那便是嘉佑二年的状元章衡。 射箭不仅仅是君子六艺,对于大宋的文臣而言,更像是一种外交震慑手段,目的自然是告诉辽人,连文官都有这样的射术,何况是武将。 来到射艺场,赵昊放目望去,此处场地阔坦,箭道笔直,射亭居中而立,弓矢、箭靶陈设齐备。 箭靶上还有被箭矢射中的痕迹,显然不仅仅只是摆设,是真的有学子在用。因为,这是太学学子的必修课程。 看着远处的箭靶,赵昊手有些痒痒,对一旁的内侍道,“来人,取弓!” 曾布等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官家在宫里每天练习射箭,可这样的场合,要是没射中,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虽说没人敢笑话皇帝,但众目睽睽,难免有失官家的体面。 内侍拿起案上的雕弓、利箭交到赵昊手上。 赵昊没有接箭,只是拿起弓,扯动弓弦,拉成满月,微微摇头,“此弓太软,给朕换上一石五的硬弓?” 一石五? 随行的官员和太学教习十分惊讶,在他们印象中,能开五斗弓就已经超出一般人。 官家能开得了这种硬弓吗? 部分随行的学子互相对视,眼里露出疑惑与好奇,还有几分吃瓜的意味,他们也不觉得官家能开一石五的硬弓。 就在其他人默然不语的时候,太学博士陈瓘出列道,“官家,强开硬弓伤身,还请官家保重龙体。” 言下之意,官家你别硬装! 赵昊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眼神示意承安,他走到一旁,与太学的学官交流,那学官上前道,“官家,太学之中并无一石五硬弓,只有一石之弓,还请官家见谅。” “无妨,一石也够了。” 太学的学子毕竟要读书,不是谁都像他一样天天吃那么好,还有名师教导。 不多时,学官找到弓,呈交上前。 赵昊拿着弓箭,从容步入射位,端身正立,气度雍容。 左手持弓如月满,右手引弦若流云,凝神敛息,身姿沉稳端雅。 曾布眨了眨眼睛,看了眼许将,没有说话。 许将则是愣了一下,胡须掩盖下的嘴唇淡淡一笑,目光里透着回忆之色,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而一众太学博士,学正等人更加惊讶,官家真的能开一石弓。 赵昊盯着箭靶看了数息,呼吸放平。眼神犀利,手指一松,只听弦声嗡然振响,箭矢破空疾驰,直中靶心红心。 瞬间,群臣哗然,从官家站的位置,离箭靶,约莫有八十步,他拿着一石弓,居然射中了? “官家神射!” 在众人惊叹之时,蔡京率先称赞。 其他人如梦方醒,这才反应过来,未待众人惊叹落定,赵昊再度接过承安手里的箭矢,接连引弓,一连射了十支,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甚至,他还当场表演了连珠箭法。 每一箭分毫不差,箭矢射完,赵昊放下弓箭,微微摇头,“这弓还是太轻了。”说完,将弓抛给承安。 他转过身,对站在一侧的太学生道,“太学诸生可有善射者?” 第182章 不错,还是羊肉馅的 若说在赵昊射箭之前,这些太学生还有表现的想法,当那十支箭射完,他们是什么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开玩笑,那可是一石硬弓,他们拉都拉不动。 见无人说话,赵昊的神情依旧和煦,“无妨,尔等以后多勤加练习。” 一众太学生这才发现,射完箭的官家,连汗都没出一滴,他真的能开一石五的硬弓。 他们看了看赵昊,又看了看箭靶,躬身作揖,态度十分端正,“学生谨受教。” 语气里带着心悦诚服,要换做是别人,他们未必会如此,可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官家,甚至官家比他们的年纪还小。 年轻人心高气傲,也喜欢攀比,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官家的射艺在他们之上,太学之中,没有人能比得了 曾布望着赵昊,眼里多出了一丝敬佩,这是之前所没有的,大宋历代赵官家,恐怕只有太祖比他厉害。 方才出声劝谏的陈瓘心中轻叹,来到赵昊面前,躬身俯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官家神射,臣佩服。” 蔡京脸上则是乐开了花,拱手拜贺:“陛下崇文尚武,精于射艺,圣躬多才,实乃我大宋之幸!” 紧接着,国子祭酒丰稷率太学诸官齐齐拜伏,“官家神射。” 赵昊轻轻摆手,“都平身吧,射艺乃儒家六艺之一,不可荒废,朕以为,为士者当出将入相,既能领兵打仗,也要能文教治世。” “诸君共勉之。” “臣等受教。” 随即,赵昊来到太学会食堂,这里类似后世的大食堂,摆满了座椅,生员集体用餐,每日两餐。 早有膳厨蒸着热气腾腾的馒头,在大宋有馅的叫馒头,就是后世的包子,没馅的叫蒸饼或者炊饼。 当年,宋神宗临幸太学,也尝过太学的馒头,曾言,“以此养士,可无愧矣。” 太学生常常带回家馈赠给亲友,算是汴京有名的小吃。 如今,赵昊同样驾临太学,也来到了这大食堂,膳厨端上馒头以及各样食物,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当年的大学生涯,出了社会才知道,大学的食堂有多实惠,很少有大学食堂坑学生的,至少他上大学的时候没有。 太学的吃食自然也不会差,你要真的做的不行,太学生是真的能把你摊子都掀了。 赵昊转头对身后的群臣笑道,“今日的午膳就在太学吃吧,诸位可愿与朕一同?” 曾布道,“此臣之幸也。” 赵昊入座之后,其余人陆续入座。 面前的餐食很简单,两个馒头,一碗粳米稀粥,再加上一碟咸菜,馒头莹白暄软,热气袅袅,麦香扑面。 国子祭酒走上前,称罪道,“官家,膳食简陋,不足以招待陛下,还请恕罪。” 赵昊拿起馒头,态度随意,“无妨,你何罪之有。太学生吃得,难道朕就吃不得?” 掰开馒头,内里肌理绵密蓬松,包含着满满的馅料,入口松软清甜。 不错,还是羊肉馅的。 他点点头,“父皇昔年幸太学,尝此馒头,叹其质朴养士。朕今日亲尝,果然暄软适口,麦香纯正,不尚珍奢、本味天然。太学以清俭养士林,存先帝旧制,甚佳。” 就着稀粥,咸菜,很快就吃完了。 一旁的大臣们见官家津津有味的吃着,也拿起馒头啃,有的大臣吃得津津有味,有的则是显得很为难。 蔡京就是这样的人,他在自家府里吃饭,吃的都是好东西,这区区太学馒头,稀饭,实在是有些难为他。 赵昊扫了他们一眼,心里偷笑,吃完了,也不走,就坐在那慢慢喝粥。 那些为难的官员也不敢不吃,只好掰着馒头,小口的咀嚼,好一会儿才吃完。 …… 很快,一行人巡游,很快逛完了太学,赵昊乘坐御辇回到皇宫,朝臣们各回各家,或是到官署坐班。 他们一走,太学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 国子祭酒丰稷对身边的国子主簿道,“你快去召集京城的匠人,将陛下所言的横渠四句,刻录石碑,立在太学之中。” 方才进言的陈瓘皱皱眉,“祭酒,何至于此?” 丰稷叹了口气,“官家所言,真知灼见,太学生当有此智,我辈士大夫,当以此为任。以往,我看不惯朝廷党争,只觉他们庸碌。” “如今方知,他们是真的在践行为大宋开太平之事。我等为官为学,也当如此,陈博士,以前你们怎么争的,我不管。” “以后,太学之内摒弃学派争论,以实干为要。还有射术,也要抓紧,太学生总不能连陛下都比不过吧?” 陈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官家的那番言论确实振聋发聩,后面的射箭也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他素来刚直敢言,风骨凛然,不然刚刚也不会劝谏官家。 太学非是闭塞之所,官家登基以来,朝廷愈发稳定,元祐年间被打压的臣子,很多都被赦免。 纵然是新党当道,也不复以往的严苛,迫害旧党,官家与朝廷的大臣都不是庸碌之人,他们这些太学博士,授业传道,总要对得起朝廷和社稷,不该沉迷于学派党争。 他点点头,“祭酒放心,下官明白。” …… 太学之中发生的一幕,很快就在整个太学传开,太学生们都知道,当今官家射艺极佳,能开一石五硬弓,能射连珠箭。 更是在太学食堂,和朝臣们一起用膳,吃太学生们吃的饭。 这在后世叫什么,叫接地气。 放在这个时代,那就是官家亲民,重视太学,一时间,不少太学生因此奋发图强,每日勤加练箭。 不到几日的功夫,这件事也传遍了京城,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横渠四句也在百姓口中传开,为人们所熟知。 而也有一部分人,则是注意到了赵昊所说的格物致知。格天地万物,致自然之知。其他三句都有迹可循,唯独这一句,官家没有多做解释。 格物致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83章 官家,是个好皇帝! 汴京朱雀门外的大街上车马如龙,行人往来,街上泥地泛着尘土,路边树木阴翳,时常有孩童绕着树干嬉戏。 沿街茶坊酒肆鳞次栉比,挑着酒旗随风招展,檐下挂着竹帘,飘出阵阵酒香、茶烟与蒸饼的热气。 街边挑担卖吃食的、摆摊卖竹篾草鞋的、挎着竹篮买东西的百姓来来往往,人声喧嚷,热闹而又井然有序。 街角,有一处老酒馆,木桌长凳摆得满满当当,檐下几只麻雀蹦跳啄食,酒保穿梭其间,拎着酒壶高声吆喝添酒添菜。 满堂都是市井闲汉、贩夫走卒、乡里街坊,三三两两围坐一桌,话题绕着近日宫里的新鲜事,说得热火朝天。 如今汴京城里里外外,人人都在热议官家前几天去太学的事情。 谁不知道,当今官家能开一石五的硬弓,太学甚至都拿不出这样的硬弓,听说那天过后,太学备好了一石五的强弓。 可惜,据那些太学生们说,整个太学,没有一个人能拉开射箭。 这件事传出去,大家都说偌大太学,竟无一人能与官家相比。 此事愈演愈烈,很快就传遍街头巷尾,不管是卖菜的老叟、织布的妇人,还是游手好闲的市井闲汉,都交口夸赞官家年少英武,射艺超凡。 一石五的硬弓有多重,需要多少力气拉开,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官家比那些太学生都厉害。 比起射艺 更让百姓们津津乐道的是官家当日在太学为诸生讲学,亲口道出那四句振聋发聩的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话如同长了翅膀,一日之间便传遍汴京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在茶坊里逐字拆解讲解,读书人逢人便吟诵,就连不识字的市井百姓,也听得耳熟能详。 人人都能随口念上两句,细细咂摸其中滋味。 此事,酒馆里一张木桌旁,围坐着四五个闲汉,有的敞着衣襟,有的叼着草杆,面前摆着粗瓷酒碗、两碟下酒菜,边喝酒边唠得起劲。 靠近柜台的一个络腮胡汉子灌了一口浊酒,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叹道:“要说咱们官家,真是难得。” “那天说的,字字句句都想着天下苍生、世道安稳,要是天底下所有当官的,都能照着官家这话去做事,咱们老百姓哪用遭这么多罪?” 旁侧一个瘦削中年汉子连连点头,捡了颗黄豆塞进嘴里,咬的嘎嘣作响:“可不是嘛!官家心里有咱们,别的不说,就说今年的石炭,比往年都便宜,要好买的多。” “我家那浑家说,一天只烧两个煤球就够了,屋子里整天都有热乎劲,一个冬下来至少要省两贯,一年差不多要省六七贯。” “咱们得挣多久,才能挣得下这么多钱。” “要是天下的官儿不欺压乡里,不盘剥钱粮,咱们种田的、做买卖的,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哪还有这么多烦心事?” 说着,端起桌上的酒碗狠狠地咂了一口。 旁人听着也不住的叹气,就算是皇城根下,也免不了贪官污吏,百姓们不厌其烦,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 桌边一个白发老者捋着山羊胡,满脸惋惜,摇着头叹气:“想法是极好的,官家是真真切切体恤黎民,可架不住底下做官的黑心烂肠啊!” “我听说,官家在宫里连羊肉都舍不得吃,换成便宜的鸡鸭鱼了。” “哪像官府,下面的小吏都吃的胖成球了。” 他指了指外面摆摊的商贩,“就说这街边的商贩,每个月都要上供不少,小吏捞油水,大官敛钱财,哪几个真把生民百姓放在心上?” 这话一出,满桌人顿时附和,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无奈。 “啪!” 老人旁边的一个年轻闲汉皱着眉,狠狠地拍着桌子:“可不是黑心透了,前些日子我家有个亲戚在外县种田,小吏非要说他去年的劳役没做够,还差半个月,非要他去。” 那老人连忙劝道,“诶,那可不能去,去了就要做半个冬的工,累死人了。” 那闲汉点点头,”我那亲戚没去,给小吏塞了钱,才糊弄过去。” 说着,他冷笑一声,“劳役够不够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这钱都进了贪官腰包,最后落到百姓头上,颗粒都不肯少要。稍有迟疑,便被差役索拿打骂,找谁说理去?” “官家说得再圣明,那也是天上的良言,落到底下官场,根本行不通!” 说完这句话,酒肆里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见周围人不说话,他连忙低头,端起酒碗,“说这些干什么,来,来来,喝酒,喝酒。” 一壶酒喝了大半,终于又有人开口,语气透着灰心,“官家说的好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也只是好话而已,在那些贪官眼里,只有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哪有什么苍生道义。” “他们哪会听官家的话,我看呐,他这一片好心,怕不是喂了狗。要我看,官家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哪能指望他们。”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场面顿时热闹起来,“话不能这么说,官家是好官家,圣明仁厚,心怀天下,坏的是底下贪赃枉法的官吏,不是官家的道理不对!” 这时,有不少人隐隐有些醉意,扯着嗓子嚷嚷道, “道理再好,没人照着做有什么用?官家的心是好的,都怪下面的官员,做那么多坏事。” “要是官家能把天下的贪官污吏全杀了,那该有多好!杀的他们不敢再贪!” 这话,得到了众人的认同,没人不痛恨贪官。 对于赵昊,他们的感官是相当不错,自官家登基以来,最起码,他们这些小民比以前好过些,这是实实在在的。 吵吵嚷嚷之间,之前说话的闲汉喝完最后一口酒,“好歹官家肯为百姓着想,肯替咱们说说话。可惜,下面的官儿不听他的。” 不知谁突然说了句,“官家,是个好皇帝!” 只是这一句话,酒肆里的客人再度沉默,慢慢的喝酒,柜台后面,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耷拉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第184章 太学旁边的青楼 福宁殿。 赵昊吃着时兴的水果,神色惬意,一旁,承安躬身身子,小声的汇报最近汴京城的各种信息。 听到汴京百姓对他的夸赞,赵昊满心欢喜,很是满足。 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感在心头弥漫,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没有意义。 官员,士大夫们或许不在意,可底层的百姓们能看到一些,那便够了。 赵昊俊朗的容颜舒展开来,兴奋的站起身,走到承安面前,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赞道,“皇城司能有今日之功,你用心了。” 承安低着头,回道,“这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你办得好朕夸你几句怎么了?一会儿,朕让御厨那边给你备一桌好菜。宫里不只用羊肉,御厨那边的菜进步不少。” 以前宫里的肉食多是羊肉,再不济可能有牛肉,赵昊吃羊肉早就吃腻了,登基后以消减开支的名义,把宫里的大半数羊肉换成了鸡鸭鱼和猪肉。 食材丰富,御厨那边的厨子可不得天天换着花样做菜,甚至他还听说,那些御厨还专门跑到宫外的酒楼去偷师。 “谢官家赏赐。” 赵昊在案前坐了会儿,怎么也沉不下心看奏本,一连喝了两杯紫苏饮,还是没能静下心。 索性丢下笔,站起身,吩咐道,“今儿朝官们休沐,咱们去宫外转转,不用大张旗鼓。” “奴婢明白。” 不多时,赵昊换上一身常服,带着两队御龙直出了宫,除了他们之外,还有皇城司的人在暗地里守护。 他带着人在御街上闲逛,街道两边都是小摊,有卖胭脂水粉,家用器具,还有各种小吃。 赵也不买,就只是带着人逛,行人们见到他身边跟着一大帮人也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的瞧几眼,猜测是哪家权贵。 走着走着,赵昊又闻到一股香气,眼睛一亮,沿着香气的方向探去,在街边屋檐下找到了一处小摊。 这小摊卖的是羊头签,宫里也有御厨做过,不过赵昊换了食谱,已经好几月没吃了。 赵昊看过去,直接乐了,原来,那小摊下面的摊位上用的正是将作监造出来的煤炉,而且是放大版的,一颗煤球火力太小,这种煤炉能同时烧两颗。 小摊周围聚了一圈人看着摊主做羊头签,摊主是个面相朴实的中年人,发髻用粗布包着,额头上有深深的抬头纹,身形丰硕。 他正熟练的把猪肉上的一层网油铺到案上,这玩意可不便宜,这个年代的人缺少油水,猪肉是肥的贵,瘦的便宜,但没有羊肉贵。 铺上之后再把煮熟的羊头捞出锅,剔掉脸肉,再把肉切碎成长条。用青盐加上各种佐料撒上去,再铺到猪网油上。 像卷饼一样卷着,用面糊封住两边的口,再往滚油里炸,那香气,隔着大半条街都能闻得到。 出锅的羊头签被炸的通体金黄,羊肉软糯鲜香,外酥里嫩。 赵昊看了一会儿,口水不自觉的分泌出来,瞧瞧,这才叫会吃,什么羊肉浇给,看看就得了,吃起来那是真的腻得慌。 赵昊命人买了三份,一份自己吃,另外两份打算带回宫给皇后她们尝尝。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吃,碰到好吃的,赵昊都会多买两份,又让人买了食盒,里面盛着热水,可以保温。 汴京的酒楼非常多,首屈一指的自然是名满天下的樊楼,有正店七十二家,剩下的脚店更是数不胜数。 街上,百姓往来,为了生计奔波,却没有太大的愁苦,更不像是被生活逼的麻木不仁。 从贩夫走卒,再到士子文人,骨子里有种放松的感觉。 …… 不知不觉,赵昊又逛到了太学附近。 时辰已近黄昏,夜色下,街道两旁的店铺都点燃灯笼,还不到宵禁的时候,街道上依然有不少行人。 那天去太学走的是正门,今天赵昊来的是侧门,可当他看到太学不远处的一排街道,神色顿时僵住。 只听到沿街的阁楼上,丝竹管弦之声不断,红灯笼高高挂着,楼门大开,数个穿着文衫的青年勾肩搭背的走进去。 那样子,像极了后世一起去网吧的模样。 赵昊没有过去,指着一人,“你去问问,那是何地?” 那人小跑着过去,不一会儿回来,小声道,“官家,那里是青楼。” 青楼? 赵昊瞪大眼睛,这里可是太学,要是勾栏瓦舍开在这,那还情有可原,毕竟只是看杂戏,玩耍的地方。 青楼,那是年轻太学生该去的地方吗? 赵昊嘴角一抽,“走,我们看看去。” 承安以及随行的人员互相对视,想劝但又不敢劝,只能在后面跟着。 好在,官家并没有进去,只是沿着街走了一圈,等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一条街,都是青楼楚馆! 太学边上,竟然有这么大一片红灯区,那怎么能允许呢。 想到之前听说太学生和青楼女子情情爱爱的故事,赵昊就有些说不出话来,合着,你们是在学校边上谈恋爱是吧。 拆,必须得拆! 这跟后世在学校门口开网吧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赵昊就没了继续游玩的兴致,乘着马车,在宫门落锁之前回宫。 福宁殿内,皇后李氏望着桌上摆着的各式小吃,眼神犹疑的看着赵昊,官家出宫,就是为了这些? 赵昊搂着她,解释道,“朕让御厨重新热了,不及刚出锅味道好,但也不可不尝,跟御厨比起来,味道也是不遑多让。” 李氏轻轻瞥了他一眼,夹起桌上的吃食,慢慢的吃着,赵昊陪在身侧,铁柱则是在摇床上来回的爬,吱吱呀呀的叫。 不过,夫妻俩都没理他。 …… 翌日。 曾布与许将在福宁殿奏对,等到政务说完,赵昊才道,“曾卿,你可知汴京最大的青楼汇聚之地在哪?” 这个问题,瞬间让两人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曾布想了想,回道,“官家,应该是在大相国寺。” 这话说完,许将摇摇头,“曾公说错了,其实是在太学。” 曾布刚要反驳,“我记得太学……”说到一半,立马愣住了,好像,还真的是。 紧接着,赵昊沉声道,“不错,就是在太学。朕没想到,太学之处,竟然会有这种所在,必须加以整改。这件事,你们吩咐人去做。” “往后,太学所在方圆五里之内,不得再有一家青楼楚馆。” 曾布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看着赵昊,官家,难道你去了那种地方? 宫里无小事,昨天赵昊私自出宫,他们是知道的,更知道官家出宫做了些什么,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貌似,事实并非那么简单。 第185章 赵铁柱周岁宴 赵昊说完,曾布两人都没有回话,他看了一眼,瞬间愣了,只见他们都面带惊异的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曾布手持笏板,躬身长揖,“官家,青楼楚馆乃烟花之地,您龙体贵重,怎能去那等场所?” “还请官家洁身自好,以社稷为要。” 什么? 你当我是赵佶那小子? 还没等他辩解,许将也附和道,“官家,白龙鱼服之事还是少做为妙,万一出了意外,引得朝野动荡,我等万死难辞。” 赵昊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忽的笑了,“两位卿家的劝谏,朕牢记在心。昨日出宫,朕不过是静极思动。” “青楼烟花之地,朕不会去,以后也不会,你们放心便是。” 他不是赵佶,没有跟别人做同道中人的爱好,凡是他碰过的女人,不可能让别的男人碰。 至于许将的话,他当没听见,不出宫是不可能,皇宫虽大,可一辈子缩在这,他也受不了。 他出宫的事被两位宰相知道,赵昊一点也不意外,他都习惯了,不仅是他,大宋历代皇帝都得习惯。 当初仁宗皇帝玩一龙二凤,结果上朝的时候打了个呵欠,然后被言官们逮着喷,逼得他不得不认错,还把两个当事人送去道观出家。 皇宫之内,基本上没有私事。 但也有例外,比如去年赵煦病重和临终前召他入内,两人说了什么话,谁都不知道,就连赵煦当时最贴心的大太监梁从政几人都不知道一丝一毫的消息。 见官家信誓旦旦的保证,曾布放心许多,他最怕的是官家流连烟花之地,染上什么怪病。只要官家洁身自好,那就没事了。 …… 乾圣元年,十月初三。 这一日,是当今官家嫡长子的周岁之日。宫中大庆殿内外悬彩挂锦,宫灯高挂,雕梁画栋间皆缠五色绫罗,乐声悠扬。 宫中上次有这样的喜事,还是皇后和淑仪郑氏有喜,这次,宫里肯定要大办特办,不仅仅是惯例,更是让皇子亮相,稳定人心。 一方势力之主,如果无后,会让手下人心浮动,而皇帝亦如此。当初, 宫中设盛大寿宴,遍邀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入宫庆贺。 殿内宴席罗列,玉食珍馐次第排布,金樽玉盏流光溢彩。宗室勋贵按序分列东西两阶,文武朝臣依品秩立於丹陛之下,众人神色恭敬又带满面喜色。 宫娥内侍往来穿梭,奉茶布宴,丝竹雅乐绕梁不绝,殿内一片喧腾喜庆,祥和融融。 赵昊身着绛色龙纹常服,端坐殿中御座,皇后陪侍一侧,眉眼间满是慈爱与欣喜。 殿下,越王赵佖,端王赵佶,陈王赵俣,卫王赵偲齐齐上前恭贺,“臣恭贺陛下皇长子初长成,愿殿下福寿安康,永享喜乐。” 赵昊望着几个兄弟,笑容和煦,打趣道,“朕宫里可是快有三个孩子了,你们也要多加努力才是。” 赵佖被人搀扶着,沉声回道,“臣谨遵受教。” 赵昊看着他无神的双眼,轻轻叹了口气,即使生在皇室,双目失明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如果不是他身体有恙,历史上也轮不到赵佶坐那个位置。 赵佶他们却是看了一眼最小的赵偲,脸上憋着笑,几个兄弟之中,他年纪最小,还没来得及娶亲。…… 吉时一到,礼官唱喏,乳母身着锦绣宫装,怀抱穿着黄色锦衣小袍,戴着小冠帽的皇长子赵士宏,缓步步入殿中。 不得不说,赵铁柱生得粉雕玉琢,眉目俊秀,可以说是继承了赵昊和皇后五官的优点,十分惹人喜爱。 在如此重大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他一点也不怕生,睁着澄澈的眼眸环顾满殿臣工,引得众人纷纷含笑颔首。 朝臣们望着眼前的皇长子,莫名的感到安稳,不管怎么说,官家有后,是朝廷的幸事。想想仁宗朝,因为皇帝没儿子闹出来的一大堆破事。 本朝就没有这个顾虑,而官家春秋鼎盛,往后还能生! 殿中早已设下紫檀木大案,案上铺猩红锦缎,琳琅摆满抓周物件:圣贤经书、狼毫文房、玉印符牌、小巧桃木弓、鎏金算盘、珊瑚玉佩、珍宝银锭、农器简册等,样样精工雅致,寓意各别。 乳母将赵士宏轻放于案前锦毯之上,他一岁了,但还没学会走路,在毯子上爬来爬去,此刻,满殿瞬时安静下来,百官宗室皆屏息凝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只见赵士宏蹒跚着爬动,乌溜溜的眼珠分外灵动,朝坐在上首的赵昊和皇后啊了几声。 见他们没有过来的意思,小脸一瘪,低着头,眼珠在案上诸物滑动,先是抓起书卷,抖了抖,扔掉了。 扯着玉如意的把手,拿起来晃了几下,撇了撇嘴,毫不犹豫的扔到一边,然后继续往前爬,像什么大印,玉佩,什么的,他只是摸了几下便不在意。 最后,他爬了一圈,目光竟是落在毯子上的那把鎏金算盘上,眼里被算盘珠子反射的光吸引住,爬过去,小手在圆润的珠子上滑来滑去,玩得不亦乐乎。 将它拿起来,上下晃着,算盘珠上下抖动,清脆的声音落在他耳中,更让赵铁柱激动。 御座上,赵昊看着自家儿子手上的算盘,嘴角扬起,乐得不行,好小子,还是个财迷。 以后你要是当了皇帝,可把钱给看紧了,不要像道长一样,出了事就喊,朕的钱! 顷刻间, 殿中响起一片称颂之声,文武群臣纷纷拱手道贺。 曾布出列道,“恭贺官家,皇长子聪慧天成,圣质睿觉,真乃社稷之福!” 许将,蔡京等人紧接着恭贺,宗室王公亦连连称吉,赞皇长子天资不凡,聪慧敏锐。 赵昊眉眼舒展,抬手示意众人平身,“你们的贺表朕都看了,诸位卿家的赤诚之心,朕不胜欣喜。有诸位卿家辅佐朕,实乃我大宋之福。” 待抓周礼成,宴席重开,鼓乐再起,笑语欢声响彻殿宇,这样喜庆的场合,也没人不开面子闹事。 只有那些个送了女儿入宫的勋贵们有些郁闷,要是这孩子是他们家女儿生的就好了。 第186章 赵士宏晋封吴王 宴会上,气氛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昊依宫廷旧例,传旨赏赐群臣宗室。这些都是老赵家施恩的惯例了,他亦不能免俗。 一般来说,三品以上朝臣赐锦缎、御酒、金玉佩饰,中下官员赐纹绫、茶茗、宫制点心,宗室亲族另加赏钱彩帛。 内侍宫娥们捧着盘子陆续走进来,亲手送到诸位大臣面前,逐个分发。 拿到东西的朝臣脸上笑容更盛,纷纷领旨谢恩,语气比之前更诚恳。好歹在宴会上枯坐大半天,有这份赏赐也值了。 翌日。 按照大宋皇家的惯例,幼童不封秦王、不立太子、以国公为定制,赵昊其实本该在登基后给他加封。 但这事被赵煦越俎代庖,直接给他封了延安郡王,这可是赵煦即位前的封号,赵昊也就懒得继续加封,总不能直接给他加封亲王,打算等到他年纪再大点,慢慢往上加。 毕竟是嫡长子,意义重大,一切都得按祖制和流程来,得告诉祖宗先人,顺便借这个机会施恩于天下。 赵铁柱即使是嫡长子,占据优势,赵昊也无意在这个时候让他当太子。 想想李世民和李承乾父子俩的悲剧,早立太子定了名分也不全都是好事,大宋可不兴玩玄武门继承法这一套。 对于皇帝来说,早早的立太子等同于是给自己分权。 太子未壮也就罢了,壮,则有变。 …… 数日前,太常寺便已择定吉辰,会同礼部、内侍省敲定仪注,遍告太庙、社稷与天地坛,宫禁之内摒除杂乐,洒扫殿宇。 乾圣元年十月初四。 是日寅时二刻,天色方蒙蒙亮,泛着鱼肚白,御街早已由禁军环卫司净街,甲士们身着皂色裲裆甲,手持金吾杖,肃立两侧,连马蹄声都压得极低。 赵昊身着十二章衮龙绛纱朝服,衣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诸纹,腰束玉带,垂着白玉双佩,头戴通天冠,冠上十二梁缀着青珠缨络,在微光中莹润生辉。 他亲率宰执重臣、宗室近支,先赴太庙行礼,太常设太牢三牲,香案上摆着青铜鼎彝,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绕着殿内梁柱。 太常寺卿身着绯色朝服,手持象牙笏板,朗声诵读祝文,言辞恭谨,沉声道:中宫皇后贤淑,诞育元嫡。 今已满周岁,天资岐嶷,为国之重本,谨遵祖宗旧制,行加封大典,祈列祖列宗庇佑皇嗣康健,大宋国运昌隆。 读毕,他将祝文置于玉碟,焚于香炉之内,灰烬随青烟飘起,赵昊率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方起驾还宫,往垂拱殿而去。 辰时初刻,垂拱殿早已布置妥当。殿中升起御座,御座前设香案,案上陈放着鎏金云龙纹册匣,匣内是羊脂玉册,刻着加封制文,旁置龟纽银印,印文篆刻“吴王大宝”四字。 旁边铺着嫡长子专用的九章绛纱简化冕服——因皇子尚幼,依宋制裁为襁褓式,省去繁冗配饰,只绣山、龙、火三章纹样,朱红绶带织着缠枝宝相花,垂着珍珠串饰,一旁还放着象牙圭璧,皆是皇家嫡嗣专属礼器。 光是这一套下来,就花费了数千贯。但不得不说,贵有贵的道理,赵士宏这个周岁孩童穿着,竟也有几分威严。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早已按班次肃立,三公九卿着紫、绯、绿各色朝服,手持笏板,敛声屏气,宗室诸王、长公主皆着宗亲礼服,立于东侧班次,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皇后李氏身着袆衣深衣,衣色深青,绣着十二行翚鸟纹样,头戴龙凤珠冠,冠上嵌着东珠、珊瑚,垂着珠珞,端庄温婉,怀中抱着赵铁柱。 他的小脸粉雕玉琢,眉眼之间依稀有着赵昊和李氏的模样,赵铁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攥着皇后的衣襟,一点也不害怕,也不吵闹。 殿中百官看着他,心中暗叹,皇长子胆气十足,像是天生做大事的人。 吉时一至,殿外钟鼓齐鸣,奏起雅乐,乐曲声平和厚重,在殿宇内回荡。 内侍省都知张成尖声宣唱:“皇帝升座——” 赵昊缓步登殿,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沉稳扫过阶下百官,抬手示意,乐声渐歇。 “宣制——” 中书舍人手持黄绫制书,稳步出列,立于丹陛之上,面向百官,展开制书,以清朗恭谨之声朗声宣读:“朕绍膺大宝,祗奉祖宗鸿绪,…… 特授检校太尉、崇信军,静海军节度使,青州牧,封吴王,食邑三千户,实封一千户,……钦哉!” 制书宣罢,百官齐齐执笏跪拜,俯身叩首,齐声高呼:“吾皇万岁!吴王千岁!”声震殿宇,久久回荡。 也就是说,在名号上,赵铁柱已经比赵佶更尊贵了。 紧接着,内侍省都知率两名内侍,双手捧着册匣、银印与冕服,缓步走至皇后身前,躬身行礼。 李氏微微颔首,仪态端庄,乳母上前,轻轻接过铁柱,交由皇后稳稳抱住,再由乳母代行受册之礼。 乳母抱着皇子,缓缓跪地,三跪九叩,内侍将玉册、银印置于赵铁柱怀中,又将冕服轻覆于襁褓之上,行代受礼。 礼毕,内侍退下,乳母抱着皇子起身,复立回李氏身侧,赵铁柱似懂非懂,一双大眼睛咕噜噜转乱,小手拍打着玉册,引得殿上众人侧目。 按理说,这是失礼的事,但殿内群臣没有一人说话。 大家哪会跟后世的集美一样,跟一个周岁小娃计较。 加封礼成,赵昊颁下德音:降旨京城内外,死罪以下递减一等,赐百岁老人米五石、帛十匹,九十岁以上减半,免畿内百姓三月赋税,以示普天同庆,恩泽万民。 百官再次跪拜谢恩,恭贺宫中得此贤嗣,恭吴王福寿绵长,国本永固。 朝堂朝贺既毕,赵昊携皇后与皇子移驾清景殿,此殿早已依亲王礼制修缮一新,宗室诸王、公主、后宫妃嫔依次入内,行家人之礼朝贺。 大家围着赵铁柱啧啧称奇,刚刚那么大的场面,他竟然不哭不闹,更不慌张,整个流程下来安安静静,比不少京官都强了。 皇后李氏端坐凤椅,望着众人对自家儿子的称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下意识的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随后,又命宫娥取来金珠、锦缎、玉饰,分赏宗室众人与后宫诸人,殿内燃起百合香,丝竹奏起轻缓的雅乐。 午后,礼部将加封仪注、皇子爵秩、赐名事宜誊写明诏,由驿站颁行天下诸路、各州府,明告四方大宋官家嫡长子加封吴王。 第187章 西夏入贡,指点内政 赵昊长子册封吴王不久,西夏遣正副使者入汴京纳贡,奉李乾顺之命,依新定宋夏盟约,以良马易大宋岁赐。 入京之后,西夏使团入住都亭驿馆,上表求见,顺便还补了一份贺礼。 乾圣元年十月初八,西夏使者入宫觐见。 大宋紫宸殿常朝方毕,丹墀之下御仗森然,金吾卫士披甲执戈,分列陛阶两侧。 赵昊端坐在上,神色庄严,文武百官按品序东西而立,紫衣绯袍,簪笏垂绅,满殿肃穆,唯余檐下风铎轻响。 忽有阁门舍人高声传报:“西夏国进奉使者入朝觐见——” 声落,两道身影自宫阙缓步而入。为首正使头戴西夏金冠,身着赤色窄袖锦袍,衣上织异兽纹样,腰间系金蹀躞玉带,神态恭敬。 身后副使紧随,装束相仿,低着头缓步迈入大殿,二人循仪制,由左阙入殿,行至丹墀正中,面朝大殿肃立, 这次来的正使依然是嵬名安惠,他随引礼官缓步入殿,甫至丹陛之下,垂首躬身,步履拘谨。 行至御座前,嵬名安惠躬身行礼,姿态极尽谦卑恭顺,口中言辞恭谨驯顺,“外臣拜见大宋皇帝,代我王向陛下问好。” 赵昊的声音很是平淡,“朕安,平身吧。” 嵬名安惠站在殿下,开始念诵国书,端坐御座之上的赵昊神色端凝,气度沉稳,静听禀奏,不怒自威。 而站在嵬名安惠身侧的副使余光打量着大宋君臣,那一道道沉凝淡漠的目光仿佛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使得他愈发惶恐,全程伏低身形,大气不敢多出。 这样恭顺的姿态,让大宋朝臣心里十分自得,区区西夏小国,若非有辽国撑腰,就该跟大理,高丽他们坐一桌。 以往他们嚣张自傲的姿态不复存在,面对大宋的军事压力和经济制裁,只能乖乖俯首。 殿中百官看在眼里,皆心中叹服。 曾布也不由得感叹,官家的眼光当真是敏锐卓绝,吃定了西夏不敢反抗,强压着他们订立盟约,以战马换岁赐。 此前的头一批战马已经在西北边境交割,约莫是两千匹战马,这还只是头一批,往后每年都会有五千匹战马入账。 对外,可削弱西夏的骑兵战斗力,对内可减轻北地保马户的压力,更增加了朝廷的声望,一举数得。 大殿之上,殿上百官分列肃穆,嵬名安惠恭敬的呈上贡牍、马籍,一一报备所贡战马数目品类,言辞谦和。 礼部官会同鸿胪寺臣,按约点检战马、核定岁赐,与西北边军的回执勘定,两相交割明晰,丝毫无争。 这些流程,往后都要写入会使惯例,成为新的制度流程。 御座上,赵昊望着这一幕,心中暗道,要是把西夏换成辽国就完美了,像他们这样的割据政权,本就不应该存在,奈何祖宗不争气,当年打输了。 数代经营,才有如今的成果,灭亡西夏,必然要在自己手上完成! 赵昊才不相信什么相信后人的智慧,事实证明,后人往往也不靠谱,问题留给下一代,那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 不多时,交割完毕,嵬名安惠再行朝贺大礼,叩谢大宋天子的怀柔之恩,举止循礼,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时,赵昊问了一句,“几个月前,冒犯我大宋的那名使者,你家大王是如何处置的?” 嵬名安惠愣在原地,大宋皇帝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我王,还是说要继续问罪? 他心思一转,躬身道,“回大宋陛下,我等回国之后,大王对他冒犯大宋的举动而震怒,已命人将其抄家下狱,不日处决。” 把薛元礼处决了? 李乾顺不打算继续汉化西夏了吗? 赵昊略微有些惊讶,历史上,李乾顺重用此人,行汉化之举,收拢国中权贵之心,宋,辽,夏三国的君主,也就他最后苟了下来,得了善终。 微微一想,他又反应过来,薛元礼在不在不重要,只要李乾顺想汉化,总能找得到人。他甚至还希望李乾顺继续汉化,这样大宋以后打下来,也更容易收服。 他心思一转,沉声道,“倒也不必如此,那使者一时口误而已,算不得什么罪过,反倒促成大宋与彼国新盟,若无这一遭,说不得我们两家还得再打一场。” 嵬名安惠心里咯噔一跳,连忙拜倒,“陛下言重,我夏国何敢与上国相争。陛下有此意,等回国之后我便禀告我王,赦免此人。” 赵昊颔首微笑,“如此甚好,此人为儒臣,忠心难得,擅杀大臣,非是为君之道。明年出使让他来我大宋,感沐儒家教化,循圣人大道。” “西北边陲,藩人居多,西夏为国,当循礼制,遵教化,此事,于你家大王,也是一件好事。” “朕的忠告言尽于此,听不听就看你家大王自己了。” 殿下,嵬名安惠心里有些憋屈,那家伙害西夏平白损失了五千匹战马,大宋皇帝竟然让自家大王不要杀他,简直岂有此理。 但两国往来,西夏有求于大宋,他只能先答应下来,“陛下放心,您的教诲臣当一字不改,转告给我家大王。” 御座上,赵昊心里十分满意,突然理解了辽国的感受,对他国内政指手画脚,原来是这种滋味。 怪不得辽国总是插手宋夏之间的国事,除了政治需要,原来还有这一层。 …… 朝会既散,诸位朝臣离开大殿。 曾布与许将并列而行,感慨道,“方才官家说的话,你觉得有何意味?” 许将打着趣道,“官家欲效辽国旧事?” 这话说完,曾布一下子就笑了,“若真能如此便好了,可大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西北边防每年都要消耗千万贯资财。” “以官家的脾气,恐怕日后定要兴兵灭夏!” 跟赵昊相处了这么久,曾布也渐渐摸清楚了赵昊的脾气,在他看来,官家看似随和,厚待臣下,实则权欲深重,胸怀大志。 他不是一个庸碌之君,更不会甘于享乐,有他兄长珠玉在前,想想也知道,他肯定是会继承遗志。 第188章 太学的风波与深化改革 许将点点头,声音里透着唏嘘之意,“我也有此感,若是能见到大宋灭夏,纵使身死,也瞑目了。” 他是嘉佑年间的进士,亲身经历了西夏割局西北,李元昊称帝,几十年来与大宋的战争,死了几十万人,耗费无数钱财。 因为西夏,辽国趁着机会占大宋的便宜,这一桩桩,一件件,他们这些老臣全都记在心里。只有像司马光那样的人才会忘却仇恨,割地求荣。 在许将这些人眼里,两国之间的血海深仇,只有一方倒下之时才会结束。 曾布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这一天,我们一定能见到,不会太久。”声音坚定而沉稳。 许将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无声的笑了笑,大袖一甩朝着尚书省慢慢走去。 …… 皇长子周岁,西夏入贡的事情办完,赵昊终于抽出空继续处理太学的事。 九月末,赵昊才去过太学,转头没多久,他就看到太学生私自外出,流连青楼之地。 这是什么,这是跟官家对着干,顶风作案。 乾圣元年,十月初九。 官家召国子祭酒,直讲诸官,议太学改革。 没错,他巡游太学,为的就是对大宋的教育体系下手,之前,他找不到机会插手,现在,借口有了。 崇政殿内。 赵昊端坐上位,面色难看,身旁的承安小心伺候。 殿下,曾布,许将等重臣立在丹陛之下,神色也一样不好看,国子祭酒丰稷带着陈瓘,游酢,詹文等一众太学讲师踏入大殿。 行礼过后,看到官家和朝臣的神色,心中暗生不妙。 赵昊盯着丰稷,沉声道,“丰祭酒,你可知今日朕召尔等入宫,是为何事?” 丰稷知道是因为太学,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状况,惴惴不安的回道,“臣不知,还请官家示下。” 赵昊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声音平淡,“今日召你们来,是为太学之事。”他看了一眼曾布。 “曾卿,你来讲。” 曾布出列,目光在一众太学博士讲师身上扫过,“上个月,官家巡幸太学,教诲学子,才过几日,便有太学生私自外出,流连青楼。” 安惇上前接着道,“据御史台所查,每天都有太学学子外出,流连青楼,这些并没有获得讲师准假。” “太学乃国家养士之所,朝廷每年拨下钱粮,不是让你们养这些逛青楼的措大!” 这句话,分量很重。 丰稷的脸色也变得跟诸位朝臣一样,在场的太学博士也神色肃然,隐隐有怒火,心里油然生出几颗老鼠屎嗨了一锅粥的念头。 作为国子祭酒,丰稷首当其冲,逃不脱干系,他当即认罪,“臣管教不严,还请官家降罪。” 一众太学博士也俯首认罪,“臣等疏于管教,请官家降罪。” 只是,声音里透着几分憋屈,他们完全是无妄之灾,太学大多都是青年,精力旺盛,太学的围墙,压根拦不住一心要出去玩的。 逃学的人,哪个年代都有,不分古今。 赵昊一开始只是有些惊讶,却没有多生气,青年人,血气方刚去青楼泻火太正常了,后世严防死守,不也有很多偷吃禁果的吗? 他生气的是青楼都开到太学门口了,太学的官员们竟然熟视无睹,好歹上个奏本,他看到了,总会处理。 能把青楼开到太学门口,这些青楼楚馆背后肯定有人,太学的人顶不住,朝廷总能出手。 “朕知你们不易,那些青楼楚馆在太学之侧已开了十几载,你们处置不了,那就让朝廷来。诸位,可有异议?” 头一句话,让太学的官员们心中一热,官家还是体谅他们的,但下一句话出口,他们心里就感到有些不真实。 朝廷,这就出手了? 太学一众人当即回道,“臣等无异议。” 这时,曾布出声道,“青楼的事朝廷会解决,现在议一议太学的事。臣以为,太学当改制:削减传统经学在日常课业、岁贡考试中的占比,转而加重算术、律学、钱粮、吏务、农事、河工等各类实学科目。” “太学生还有余力外出逛青楼,那是课业不够重,我等朝廷重臣,无不是为朝廷夙兴夜寐,他们日后当官为政,自当其是。” “尚书省有命:往后太学公试、私试、升学考核,皆以实务、算术、律例为核心取士标准,经学只作立身根底,不再独揽高下,意在培养能理政、懂庶务、可办实事的治世人才。” “考科占优者,可直接授予官职,出任地方为官。” 这件事,赵昊与尚书省通过气,太学的改制对他们也是好事,正好借官家这把火,把太学里面的学派争论打散。 什么经文学术,统统都给朝廷学实务去。要是旧党在朝,说不定还有的争,可现在满朝新党要员在位,官家和新党定下的事,朝臣压根不会反驳。 就算是御史台,也不会顶牛,改太学的风气,正是御史台的本职。 而这,也包含新党的潜在心意,希望在太学培养出实务官员,大宋冗官不假,但也缺做事的人。 官家有意,尚书省认同,即使太学诸位博士讲师有异议,那也没有办法,本来就是他们管教不严,让朝廷抓住了痛脚。 好歹,朝廷没有把经学删掉,只是增加实务的分量,给他们留了余地,而这些课程太学本来就有。 太学的改革就在这样的风波中定下,并未引起热议。 改制未定几日,太学博士陈瓘巡察太学,当场拿获夜游外出而归的生员,当天晚上召集全体太学生立于讲堂。 讲堂之内,一千多名太学生顶着睡眼站在下面。 台上,一众太学博士齐刷刷的站在上面,国子祭酒丰稷严厉训诫:“朝廷耗费钱粮供养太学,官家殷殷垂教,望尔等修身立品、勤学济世,为将来安邦牧民备用。” 尔等身为天子门生,不思恪守礼法、潜心向学,反倒耽于声色冶游,荒废学业、败坏士风,全然忘却官家教化栽培之恩,愧对圣贤,愧对朝廷!” “即日起,太学改制,太闭锁一月,尽数停掉旬休、例假、归家省亲之期,全体生员不得擅自踏出太学大门半步。” “一月之内增加水利、算术、律学等实务课程,由博士、直讲逐日督课考校,严查言行举止,整肃奢靡惰怠之风,尔等当收心敛性,闭门苦读,洗心改过。” 第189章 都怪你们这帮逛青楼的! “什么?封闭一个月?” 消息传开,整个讲堂之内一片哗然,众太学生怒火直冲头顶。他们平日里恪守礼法,安分守己,无端因少数人行差踏错,连累所有人一同受罚禁足,白白受此牵连。 真的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往日课业之余尚可出街散心、游赏街市,每个月有四天的外出假,现在好了,大家都没法出去了。 不能回家,也不能出去游玩,只能日日埋头苦读沉闷课业,关键这还是无妄之灾,这让他们怎么受得了。 太学生中,一个着白色襕衫的青年站出来,躬身行礼,“先生,我太学诸生于太学之内,安心学习,尊师重道,即使有害群之马,其余人何辜,也不该如此牵连。” 此人名为黄伯思,是太学中的优等生,以书法文字见长,颇有威望。 丰稷冷哼一声,眼里隐隐露出怒意,“此事乃是官家与尚书省诸位大臣商议,明发诏令,尔等难道要抗旨不成?” 一众太学生被压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回答道,“学生不敢。” 陈瓘走到台前,扫视诸位学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才一个月的禁闭而已,这都忍不了,以后如何做官,为国效力?尔等年纪轻轻便如此懈怠,日后怎能成大器?” 陈瓘在太学中素来刚硬,学生都很畏惧他。 话音落下,一众学生吓得跟鹌鹑一样,“先生教训的是,学生谨记。” 陈瓘点点头,语气放缓,“都散了。” 顷刻间,太学生们如鸟兽作散,各自回到斋舍休息。 等学生们走后,丰稷等太学博士们长吐一口气,一千多太学生,要真的闹起来,不仅显得他们教官无妨,更损了朝廷的颜面。 所幸,相安无事。 …… 夜晚,等巡夜的人离开,太学斋舍的油灯重新燃起。 黄伯思,陈朝老,赵明诚三人穿着单衣,汇聚一堂,他们身边还跟着不少簇拥。 陈朝老举着油灯,灯光照亮他的眼睛,显得神采飞扬,“今天,诸位师长所言,大家都听到了,我们太学之中出了害群之马。” “以前他们自己堕落,我们无可奈何,如今他们这些人败坏的是太学生的名誉,让我等师长蒙羞。” “你们说,我们该不该答应?” 话音落下,斋舍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答应!” “一定不能放过他们。” …… 最后,一个青年上前挥舞着拳头,神情振奋,“陈师兄,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陈朝老年轻的面孔眼里好似有火光闪烁,“好,师长们不好处罚那些人,我等弟子当代为效劳。现在,你们去把斋舍的舍长都叫起来,平日里那些喜欢出入青楼。” “夜里爬出去的人都找出来,一定要把近些天出去惹得朝廷震怒降罪的罪魁祸首找出来!” “师兄放心,我们一定把那些人都找出来!” 很快,一众太学生行动起来,几十个斋舍,众人当即四下打探,很快便查清究竟是哪几人肆意妄为。 一个斋舍的学生,平日里哪些人喜欢出去玩,都很熟悉。 放在往日,大家不以为意,嫖娼而已,朝廷的官都这么玩,太学生玩一玩怎么了? 也并非所有在太学读书的学生都想考取功名,再好的学校也会出些害群之马,如今,这些害群之马损害到了一众太学生,当即便引发了众怒。 那些刚躺下的学生一个个被人从床上揪起来,然后被同窗询问,审查,抓到正主了,就直接带到一间斋舍,里面油灯通明,二十多个太学生坐在里面,神色阴沉,颇有些三堂会审的模样。 被抓来的几个人哪见过这阵仗,眼睛一瞧,发现坐在那的都是平日里太学的优等生。 陈朝老坐在椅子上,望着面前的七个人,神色冷淡,“喊你们过来,诸位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其中一人扯了扯嘴角,强笑道,“陈师兄,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我等已经知错了。” 陈朝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们脸上刮过,“哼,知错?你们哪里是知错了,你们分明是知道自己要受罚了。我等一众学生何其无辜,要被你们牵连至此。” 黄伯思抱着手臂,脸上满是怒火,“真是不知廉耻,尔等身为国子监求学之士,身负读书明理、报效家国之责。官家言明横渠之意,教导我等学子。” “你们却不知悔改,依旧放纵私欲流连烟花之地,败坏太学名声,连累全院师长与同窗一同受罚。” “那你们要是知道错了,早就该向师长们认错,哪会等到现在!”句句斥责铿锵有力,字字戳中要害。 “就是,就是,不知廉耻,不知悔改。” “都怪你们这帮逛青楼的!” “要我看,那你们就该被逐出太学,省的继续败坏我太学名声。” …… 其中一个忍不住了,梗着脖子喊道,“去青楼的多了,又不只是我们七个,你们,你们就是在针对我们!” 陈朝老眼神一冷,寒声道,“针对你们,去青楼不是什么大事,可你们不该被朝廷知道,牵连到太学。这太学,不是你们七个人的太学。” 话语落下,那人自知理亏,垂首低头,面色通红,被骂得哑口无言,半句辩驳之词也说不出口。 剩余六个也低着头,一语未发。 见他们不吭声,斋舍外的其他太学生早已有人按捺不住满腔怒火,直接冲进来动起手来,一番推搡殴打。 混乱中,油灯被扑灭,不知有多少人动了手。 待到灯火重新点燃,几人躺在地上,衣服,脸上残留着鞋印,鼻青脸肿的,嘴角还有血渍。 好在大家都有分寸,下手有轻重,没闹出人命。旁人虽未全都动手,却也冷眼旁观,无人上前阻拦。 翌日,这七个人跑到太学的官舍,去找讲师,向其认错。 官舍内,陈瓘看着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的模样,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嘴角一抽,忍俊不禁。 见他们一个低眉顺眼的模样,他有心惩罚,不过想到如今太学的情况,又叹了口气,便罚他们扫一个月厕所了事。 第190章 开海贸的变化 这场风波过后,太学生的怒气散了不少。 可让太学生们始料未及的是,官府调集工匠连日动工,大肆修葺扩建太学围墙,墙体尽数加高加固,墙沿还增设阻拦之物。 往日些许低矮处尚能偷偷翻越外出,如今高墙森严,再无半点攀爬出逃的可能,往后再难私自踏出太学半步。 一众学子望着高耸冰冷的围墙,皆是满心埋怨,纷纷叹息叫苦,这是把他们当成贼人看待了。 因此,那几人又被埋怨,厕所里的七个人望着臭气熏天的坑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欲哭无泪。 在这一个月的禁闭里,太学内部的改革如期进行。 平常的时候,太学一般都是早上晨读儒家经典,早晨由博士讲解经书,下午准备策论,温习课程,早晨或者傍晚都会安排习射。 如今,太学的课程大大改变。 早晨晨读依然是诵读儒家经典,吃过饭后,上午的课程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经义,一部分是律学,算术。 下午修习吏务,河工,农事等实务课程,傍晚,有半个时辰的习射课程,朝廷特意调派西军中的善射之兵,前来教导。 总的来说,课程变多了,学习的时间加长,每天的时间排的非常紧凑,晚上还安排了晚自习。 为此,朝廷还调拨了一万贯钱财,用来做油料钱。 不用说,这是赵昊出的主意,一万贯而已,对朝廷来说,洒洒水了,就不能让这些太学生过得太闲。 有知识,还是在京城的学生,天南海北的汇聚在一起,最容易聊什么? 读过大学的人都知道。 历史上,北宋末期,太学生也时常上书,参与朝廷政治。 学生就该好好读书,政治不是区区太学生可以参与的,明末之事历历在目,赵昊可不希望再弄出一个东林党或者复社出来。 …… 乾圣元年,十月十五日。 南方,广州港。 这是目前大宋最大的港口,以前海贸不兴,这里每个月也要吞吐大量的海内外船只,进行贸易往来。 只不过,这些钱都进了当地官府和官吏的腰包。 现如今,朝廷开发海贸,大力整顿,以前的广州港上上下下的官员尽数被调离,朝廷委派了新的官员,还有御史台的人一同上任。 短短两三个月的光景,广州港变得鼎盛繁华,放眼望去,海港之内帆樯林立,海面上风平浪静,千艘商船连绵泊岸,内外舟船往来穿梭不绝。 码头之上商贾云集,搬运脚夫往来奔忙,异国商客络绎不绝,叫卖声响彻港口,除了宋人之外,藩商的身影屡见不鲜。 短短两个月的功夫,这里的街市上,酒楼茶肆遍地,商行林立,番邦货物堆积如山,商旅辐辏,昼夜喧嚣不息。 港口上,一袭华丽丝绸长袍的向宗良脸上笑容满面,不由得心生感慨,“这海贸,真赚钱啊,官家,没骗我们。” 刘诚意摩挲着手里的戒指,意气风发的说道,“是啊,我们各家凑出一条船队,官家把我们北地犯事的人都放了,这才让我们不至于无人可用。只是一趟来回,我等获利翻倍。” “早知道有这买卖,我们还卖什么私盐。” 曹评板着的脸也微微露出笑容,“此事,全赖官家远见卓识,命朝廷推行开海良策,破除旧制闭塞,广通四海商路。” “我们啊,都得感谢官家给我们这口饭吃。”声音里满是兴奋。 高世则望着码头上的商铺和酒楼,唏嘘不已,“我们来的时候,这里还乱象丛生,靠着官府的牌子,我们才得以通商,这才几个月,没想到就变成这样了。” 几人互相对视,竟有种世事流转的意味。 …… 福宁殿内。 赵昊正伏在案前,翻阅市舶司的奏本。 自朝廷颁行开海通商之策,撤除海禁以来,市舶法度焕然一新,各项制度建立。 一开始,很多人都不知道海贸会有如此大的利益,自政令下达,几个月以来,现存的港口商贸税额激增五成有余。 广州港的海贸抽分之税,更是直接翻倍,一各处港口尽数通商往来,市舶司按规抽解征税,舶税逐年丰盈,源源不断充盈国库。 户部粗略的算了下,按照当前的势头,到年底,各大港口预计能达到一百万贯,这无异于是给朝廷的财政加了一针强心剂。 大宋的商品经济在国库财政收入的占比正在慢慢扩大,没有增加农税,而国家赋税增加,无论怎么说都是好事。 而海贸的政策才实行几个月,等到密州港重新恢复,明州港建立,对海外,南洋等地方的海贸商业兴盛起来。 明年能给国家带来的收入便极为可观,现在就算是赵昊要闭关锁国,重新海禁,那帮大臣都不会答应。 勋贵们吃了第一口螃蟹,这些文官世家大族怎么可能不眼红? 这帮落魄勋贵能吃肉,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自然也能插进去分润利益,跟着朝廷的政策走,这样才能挣大钱。 至于政策怎么走,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放下奏本,赵昊站起身,来到殿后的一处屏风上,上面写着的依然是汴京城内各种物价。 相比于上个月,物价依然在降低,这些年因为战事,物资缺少,汴京也不免受到影响,接二连三的上涨。 汴京城内的百姓也颇有怨言,如今,战事停歇,海路畅通之后,南北水运商路愈发通达顺畅,江南粮米、丝绵绸缎、山珍干货沿水道直抵京畿。 以往受制于运河的运力,汴京每年能接受到的物资有限,如今,有了海运作为补充,也算是能缓解朝廷的压力。 不过,赵昊现在也不敢直接把海运纳入朝廷纲船运输的范围之内。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件事即使对朝廷有利,目前也做不得。 有些事不是有利就能去做,天下之事坏就坏在利益纠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大宋定都汴梁,借水运之利养一城,自然也要承受运河之利带来的弊端,总不能好处你拿了,坏处我来承受。 没有这样的道理。 想到曾布,许将他们看到这些奏本时,沉默与复杂的神情,赵昊心中轻轻一叹,他们也想到了,只是,没人敢去做这件事。 第191章 蔡京外放巴蜀 大宋的运河漕运,沿途上上下下的官员以及河漕民工都靠着河运吃饭,要真的改河运为海运,代价不是现在的朝廷能承受的。 两相权害取其轻,赵昊也只能先放在一边。 他放下奏本,拿起另一本,上面的署名是参尚书左丞蔡京,他上奏道,交子司已经准备完毕,国库调拨的交子准备金已经到账,请求发行新版交子。 总算是准备好了,赵昊嘴角微扬,蔡京的才能自然不用多说,赵昊把改革交子这件事交给他,便是用其才,而不误其事。 做蔡京的老板,你得看着他,时不时鞭策,要不然他指定给你玩出什么花活。 看完蔡京所奏,赵昊细细想了想,没有什么纰漏,当即御笔一挥,准了。 …… 数日后,蔡京请命外出,坐镇川蜀之地,统筹交子改革之事。 曾布等一众官员十分惊讶,以蔡京的个性怎么会舍得亲自请求外出?他已经是尚书左丞,若是在外蹉跎几年,未必还有机会入两府任宰相。 区区交子改革,他在京城遥控指挥便是,何必纡尊降贵,亲自前往千里之外的巴蜀。 这不符合他的秉性。 新党内部亦是震动,不少与蔡京相熟的官员纷纷去信劝告他不要外出,而蔡京却是铁了心要去川蜀主持交子改革事宜。 面对众人的劝告,他没有解释,只是推辞是朝廷之任,自当用命。 一连几日,蔡府都极为热闹。 …… 垂拱殿。 赵昊穿着紫色公服,坐在案前慢慢饮茶,案上,摆着一方棋盘。 蔡京正在坐在他对面,愁思苦想,今日他是来入宫陛辞,前天,尚书省决议之后,下诏,任他为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府,充川峡四路安抚制置使。兼提举川蜀交子务。 总领四路军民、财赋、币制诸事。 以他正二品的官职,外放出任地方,当是蜀地民政最高长官,本来打算入宫后向官家汇报去川蜀后的工作,没想到竟然被官家拉来下棋,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最关键的是,这局棋,官家下的很臭,快要输了。 苦苦支撑片刻,蔡京还是“艰难”的赢下这局棋,坐在他面前的赵昊面上却没有丝毫不悦,反倒是笑呵呵的。 赵昊放下棋子,沉声道,“蔡卿,当别人一心想输棋的时候,你怎么救都救不回来。” 官家是故意的? 蔡京心里一惊,方才他绞尽脑汁的想讨好官家,却没注意到棋盘之外的事,大意了。他静默片刻,回道,“臣受教。” 赵昊站起身,走到大门外,蔡京站起身,紧紧跟在后面。 “刘禹锡有诗云: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何为郎意,何为侬愁,蔡卿此次入蜀,当有所体会,朕就不多说了,你退下吧。” 蔡京听的一头雾水,只以为赵昊是在敲打他,神态愈发小心,不敢多说,只是躬身行礼,“臣告退。” 大殿外的台阶上,赵昊站在上面,影子映在台阶上,蔡京慢慢的走着,身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蔡京啊蔡京,这次川蜀交子改革,涉及一百多万贯资财,你最好不要太过分,否则,你还是在地方多待几年吧。 不得不说,蔡京把他心思揣摩的很透,猜到他很重视交子,故而才有请求外放这一着。 开玩笑,大宋的纸币发行,他能不重视? 这东西能润滑经济,减轻铸造铜钱的压力,在一定程度上减少铜钱外流,在后世,纸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这个时代,大宋对交子算是够重视的了,但受限于时代局限性,他们依然小看了交子的重要性。 历史上的蔡京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但在赵昊这里,还不够,他想往上爬,只能把交子改革做好。 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 沿着长江水道一路南下,蔡京很快抵达了成都府,上任知府,成为蜀地的最高行政长官。 彼时蜀地素来通行笨重铁钱,商贾行商转运多有不便,然旧日交子乱象丛生,信誉早已破败。 交子这东西,最早就是从蜀地开始流通,一开始是民间自发,后来捅了娄子,朝廷接手,几十年变革下来,才有了现在的交子。 更严重的是,蜀地流行的是铁钱而不是铜钱,最开始的时候,是为了防止蜀地积累太多的财富,便于朝廷管控。 到了后来就成了路径依赖,没人想起来改,民间用铁钱,其实也是大宋朝廷对蜀地财富的一种隐性盘剥,这些都是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 上任之后,蔡京立马宣布新的交子发行,允许民间以旧换新,同时准备了一百万贯交子准备金。 然而,新交子发行后,满城商贾尽皆心存疑虑,都按兵不动,无人率先兑换流通,街巷商铺依旧只认实钱,改革一时陷入凝滞。 原因嘛,很简单,这些年朝廷滥发交子,交子不断贬值,信用濒临破产,民间不敢相信。 于是,蔡京又下达了朝廷的第二道诏令,明文告示川蜀四路,从今往后,农桑赋税、商税杂课皆可凭新交子缴纳,凡半年限期之内,以交子完税者,一律减免一成税粮税银。 有了朝廷政策背书,市场闻风而动,商人们一合计,反正旧交子留在手里也是贬值,不如早早的换了,用来缴税。 一成赋税减免诱惑力极大,往来的商人们纷纷奔赴官府交引所,将手里的旧交子换成新交子,即使旧交子折了两成钱额,兑换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交引所外,商人摸着新到手的交子,拿起来反复观看,不由得感叹,“这新交子的花样还不少,比原先的好看多了。” 旁边的人听到这话,嗤笑一声,“好看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也是废纸。赶紧去缴了秋税吧,我怕到了年底,这新交子又贬值了。” 此话一出,周遭的人纷纷跟随,“走,同去,同去。” 短短几天的时间,交引所回收了大批旧交子。 而在这之后,蔡京在官署外设立专门兑换机构,定下规矩,无论何时,手持交子皆可足额兑换铁钱,无拖延、无克扣,随兑随取。 市面上的风向又变了,商人把拿到手的新交子拿去兑换铁钱,发现官府真的给兑换,几番试行下来,见交子兑现安稳,价值稳固,他们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一个月后,商人们开始大批量兑换新交子,日常货品交易、大宗货物流转,渐渐开始通用交子,市面流转日渐活络,而旧交子的流通也越来越少。 第192章 俺真的没花一枚钱 别看大宋交子超发交子,实际上能拿交子的只有那些有钱的商人和富户,他们手里的钱最多,反倒是百姓手里没什么交子。 他们手里本来就没什么钱,日常的小额交易也用不到交子。常年惯于手握实钱度日,素来对交子心存戒备,纵然听闻交税减免利好,依旧谨小慎微,大多驻足观望,不肯轻易出手兑换 现在的交子面额是一贯、五贯、十贯,数额太大,兑换还得交手续费,百姓哪里舍得。 当富户和商人把手里的旧交子兑换了,市面上流通的基本上就剩下新交子,因为你不敢不兑换。 朝廷万一哪天再下个政策,旧交子统一作废,你哭都没地方哭去,朝廷是有前科的,这种手段,放在后世也不是没人干过。 只能说,割韭菜的手段,不分古今。 各地州府的交引所陆续兑换,百姓们议论纷纷,倒是商人们发现,这新交子十分耐用,不惧水渍浸染,泡不坏。 上面的墨迹颜料也不会褪色,比旧交子强多了。 然而,自古民间出人才。 新交子到了川蜀一个月之后,市面上就出现了假钞,当假钞被拿去交引所兑换的时候,直接被交引所的小吏当场认出,抓获。 官署里,蔡京把假钞拿在手里翻看,这假钞的手感比真的差了不少,颜色倒是一模一样,可细细看却也能分辨出伪劣。 不过,他用过真交子,也知道真的交子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可要是落在一般人手上未必能分辨出来。 “你们去把那人带上来。” 厅堂里,蔡京望着被绑着双手的中年人,啧啧称奇,“这假钞是谁做的?” 那中年人穿着素色单衣,身形很瘦,下巴胡茬潦倒,神色沮丧,闻言,立马来了精神,“知府大人,说了俺能不死吗?” “你知道做假钞会死?” “知道。” “知道你还做?” 中年人叫屈道,“可俺们穷啊,不做就没钱。知府大人,俺说了,你能饶我一命不?” 蔡京神色不变,淡淡说道,“只要你把所有的团伙都告诉官府,我可以不杀你,改为刺配流放,如何?” “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自然当真。” 中年人想了想,眼珠子死死的看着他,“俺不信,除非你立字据!” 听到这话,蔡京当场气笑了,“你配让本官立字据?来人,把他拉下去。” 若非想到这些人背后可能有人暗中指使,这人还没资格见他。 说完,候在一旁的小吏抓着中年人就要带走,刚走几步,中年人反悔了,“知府大人,俺错了,俺不要字据,俺说,俺说!” 蔡京没有理他,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轻饮两口,直到他被拖出门外,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慢着!” “把他带回来。” “说吧,做假钞的是谁,你背后有哪些团伙?” 中年人苦着脸,身子都在颤抖,好一会儿才道,“俺家祖辈传下来,都是干纸匠的,后来纸坊关门,俺们找不到活,就只能改行去染坊做工。” “前些天,老板跟人赌钱,把染坊输了,俺们又没活干,有次在赌坊看到交子,上手摸了摸。” 越说,他的声音越沮丧,“那天俺哥在赌坊输了不少钱,这才想着印假钞。知府大人,俺们可真没花出去,就想着在交引所换点钱花花。” 只是摸了摸,就做出了假钞? 蔡京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嘴角扬起,这帮人,有点意思。 “为何要去交引所,你做的假钞虽不如真的,说不定也能糊弄到别人,为何不拿去买东西?” 中年人摇摇头,语气里满是真诚,“那哪能啊,俺用的是假钞,总不能欺骗乡亲们。要是被认出来,俺们兄弟还怎么做人?” “跟俺们一起做假钞的,除了俺哥,还有俺爹,俺二哥,三哥。” 蔡京眼睛盯着他,“除了他们,没有了?” 中年人想应下来,可是触碰到蔡京的眼睛,瞬间没了勇气,“除了他们,还有俺五弟,舅舅。” 这么点人? 跟蔡京想的不一样,他还以为是个大型团伙,背后有人指使,打算顺藤摸瓜,敲山震虎,没想到跑出来一堆土包子。 他依然不死心,接着问道,“没有人指使你们做这事,你们怎么做成的?” 中年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把他们一家人如何集资兑换了一张真的交子,又去纸坊偷材料,做染料,刻模板等等一系列事件说的清清楚楚。 蔡京这才惊奇的发现,这帮人花样还挺多,要是他们知道交子的防伪技术和纸张制作工艺,未必不能做出真的交子。 印钞? 一瞬间,他心动了。 自个不贪污,印点钱花花总没事吧,到时候找富商一兑,假的也变成真的,谁也查不出来。 但是转瞬间,他立马清醒过来,自己提举交子务,可不能知法犯法。官家重视此事,要自己真的办了,恐怕他饶不了自己。 想到这,他长吐一口气,“来人,把他带下去,顺便把他交代的人都抓起来。” 中年人顿时慌了,“知府大人,您说好了,不杀我!俺真的没花一枚钱!” 蔡京没有多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晚上,回到宅邸书房。 灯光照耀书案,深秋的天气微微有些寒冷,蔡京披着厚实的锦袍,脑海里浮现出白天那中年人说的话。 又拿起假钞放在灯下细细观看,取出同样币值的真交子对比起来,假钞没有变色油墨,纸张手感差,没有暗纹,防伪印记。 只要是真正用过真钞的,一摸就能察觉不对,这假钞也只是表面看上去跟真钞没什么区别。 这帮人东拼西凑,手艺倒是还不错,要是朝廷发行的还是原来的旧钞,说不定真的被他鱼目混珠了。 可惜,大宋将作监的顶尖匠人出手,你们哪里比得过? 蔡京无声的笑了笑,把假钞与真交子装进盒子里,不再注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新交子在商贾之间通行、富室接纳,百姓静待观望,慢慢的,新交子彻底取代了旧钞,在川蜀四地站稳脚跟。 第193章 京城的变化,座钟售卖 大宋的开发海贸已经进行了好几个月,第一批出海的商人已经靠岸,沿海的港口y迎来了春天。 海船出海,衣食住行,一座小镇城市在几个月间拔地而起,朝廷和勋贵们投资了重金,圈地盖房,建设设施。 诚然,赵昊可以空手套白狼,做无本买卖,靠民间的资金投入,兴盛海贸,这样带来的后果就是投入资金时间长,民间海贸生意增长缓慢。 古代官府政务的效率,想想都知道,一道政策从商议制定,到执行,再到落实,至少要花费两个月一样,这还是快的。 慢的,给你拖上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就像后世很多行业,只有国家投入,市场才会跟进,朝廷的投资起到的是一个龙头作用。 而效果也极其显著,随着海商归来,大批海外珍稀物资顺着运河涌入汴京,带动了整个汴京的新消费。 街市街巷之间,从前中原难得一见的稀奇物件陆续出现在市场上,西洋琉璃器皿、象牙雕饰巧夺天工,南洋香料,还有各种奇珍宝石、异国珍木、海外鸟兽数不胜数。 除此之外,还有造型迥异的金器、银器,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这一日,休沐之后,苏轼、苏辙兄弟闲暇结伴漫步京城闹市,沿途满目新奇,目不暇接。 一处商摊上,苏轼竟然看到了两根九尺长的象牙,通体洁白,引得不少人驻足,象牙他们二人见过不少,可这么长的倒是罕见。 他指着那象牙道,“子由,若是能以精工巧匠雕刻,此物足以传世。” 苏辙点点头,“兄长说的是。” 说话的时候他心里感慨不已,离开汴京数年,而回来之后,他竟发现汴京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往他排斥新法,觉得新法盘剥严苛,使民间苦不堪言,而事实上,绍圣之后,朝廷尽复新法,局面又回到了元丰之时,但那时他已贬官。 而当今官家登基之后,新法内部改革,以往诸多严苛的律令被废止,比如保马法,青苗法,免役法皆被改良。 民间为之一松,最起码,比之绍圣时代要兴盛的多。这让他,对朝廷的新政也不再那么排斥。 在他愣神之际,苏轼闻到了远处的饭香,扯了扯他的袖子,“子由,走,再过去看看,那边的饭食不错,一起去尝尝。” 苏辙回过神,无声的笑了笑,被苏轼拉走。 …… 与此同时,将作监精工打造出精巧雅致的新式座钟终于开始售卖了。 随着朝廷张贴榜文,求购之人络绎不绝,甚至还有豪门大户,直接拉着一车车铜钱前去官铺门口,想要购买。 这东西已经是汴京人尽皆知的事物,一面世就成了大宋最顶尖的奢侈物。 好不容易到了座钟发售的日子,那日晨光初露,官铺尚未正式开铺,门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锦衣华服的富商们身旁跟着精干随从,个个神色急切,频频踮脚向内张望。 而高门大户、王公勋贵府中的小厮奴仆个个穿戴整齐,手持府中名帖奉命前来采买,生怕来晚一步便错失名额。 辰时一到,铺门缓缓敞开,掌柜刚掀开门帘,门外人群顷刻涌动,喧闹之声沸反盈天。众人争先恐后往前簇拥,高声叫嚷,唯恐落于人后。 “先给我留一座!我愿加价订购!” “在下早早等候,理当优先选取!” “我家老爷乃是皇亲贵戚,烦请诸位让让。” …… 各路富商挤在柜台之前,伸手递出厚厚一沓盐钞,神态倨傲又急切,彼此暗中较劲,谁都不肯退让半分。 没错,就是盐钞,在盐钞稳定之后,这玩意实质上成了银票,保值的那种。 官铺门外,道路都堵塞了,各式马车停在路边,有的富商直接让人搬来一箱银锭,轰然摆在案上,出手阔绰,只求抢先拿下一座。 几大盐商、茶商,酒楼老板等等豪商彼此对视,暗自比拼财力,纷纷抬价相争,只盼将稀贵座钟收入府中。 各世家府邸的小厮更是忙作一团,挤开人群上前禀报,手持各家主子吩咐,语气恭敬却不容相让。 “我家相府早已预定,今日务必取走!” “王府差我前来,座钟万万不可旁人先取!” …… 而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问价,只管要货。 见众人声音喧闹,掌柜不得不掀开铺内柜台上的红布。 唰的一下,红布被撤走,只见柜台上整齐陈列着一座座雕工精致的座钟,木匣精工包裹,钟身纹路雅致,机括隐隐作响,每一座皆是做工上乘。 望着那走时的针,还有钟摆,再看看上面精致的纹路,没错,这就是宰相府上用的座钟。 很快,交钱的交钱,搬座钟的搬座钟。 黄金,白银,铜钱,盐钞,交子大批钱财摆满了柜台,但没有人敢放肆,因为街道上,开封府早就调派了一队巡卒。 京城谁不知道,这钟铺,是官家的产业。 购买的人太多, 掌柜与伙计忙得满头大汗,双手不停清点银两、登记名册,高声维持秩序,却依旧压不住场内纷乱 一百座座钟刚摆上柜台,不到片刻,便已被抢购一空,余下寥寥数座,引得众人争抢愈发激烈。 有人为抢先选购,险些互相推搡争执,伙计连忙上前拦挡劝解。 场面混乱,却又维持着秩序。 不多时,第一个买到座钟的人走出店铺,命随从小心翼翼将座钟妥善包裹,亲自看护,小心翼翼抬上马车,如同护送稀世珍宝。 而抢先购得座钟之人,离场时皆是昂首挺胸,满面荣光,引得旁人满眼艳羡。没能抢到的商人和小厮满脸懊恼,连连向掌柜预定往后批次,再三叮嘱到货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第一天,官铺卖了两百件座钟,售价三千贯,不到一天的功夫,便被抢购一空。 翌日,这则消息登上了汴京小报的头条。 三千贯,一件座钟! 这也太贵了吧! 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纷,寻常人家一年挣得也不过几十贯,这得不吃不喝多少年才攒的下来? 第194章 皇帝的话语权 汴京,一座勋贵府邸。 一位贵妇端详着大厅里的座钟,看了半晌,忍不住埋怨道,“老爷,咱们花三千贯,就为了买这东西,值得吗?” 中年人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一副妇道人家不懂世道的神情,“你懂什么,这可是稀罕物件,京城里,只有几位宰相重臣府上有。别人想花钱还买不到,你信不信,我要是转手卖,至少能多得几百贯。” “有的是人想买。” 妇人一听,眼里顿时多了几分热切,“真的,那咱们赶紧卖了吧。” 中年人毫不犹豫的呵斥,“愚钝,这东西是能随便卖的吗?等过几天,我请几家人好好聚聚,让他们见识见识这宫里出来的好玩意。” 花了三千多贯,买了这玩意,总不能自己留着欣赏。别人要是不知道,自己不就白买了吗? 想到这,他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随着座钟售卖,京中豪商大户纷纷不惜重金争相购入,设宴会客必以此钟装点厅堂,相互攀比夸耀。 看到亲友们羡慕的神情,买了座钟的人嘴上说是不值得,买亏了,实则心里暗爽,高兴不已,比刚买到的时候更爽。 原以为卖了两百件,暂时要买的人变少了,岂不料过了几天,官铺收到预购的信函反而更多了。 福宁殿。 赵昊与一众大臣正坐在一起喝茶,面前摆着一份账单,上面是官铺售卖座钟的账本。 曾布,许将、安焘、安惇以及六部大臣陆续传看,看完之后,众人都沉默了。 暴利,妥妥的暴利! 他们从来没有想到,区区一件座钟,竟然能挣这么多。 将作监制造一件座钟,成本大约是两百贯,卖是多少,三千贯,翻了十倍不止,天下何时有这么赚钱的买卖? 顷刻间,一干大臣眼珠子都有点红了,想到去年朝廷国库空的能跑耗子的情景,再想想现在,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安惇看着手里的账目,下意识的感慨道,“不到一日,入账近八十万贯,而朝廷的成本也不过才四万贯,此物当真了得。” “非也!” 户部尚书吴居厚反驳道,“不是座钟了得,而是官家英明。我等在座之人谁能想到,那钦天监内的庞然大物能造出座钟,还能卖出如此高价。” “惭愧啊,之前官家命苏公兴办工匠学堂,臣还颇有微词,如今看来,官家深谋远虑,臣佩服。” 这句话半是吹捧,却也是事实。 汴京高门大户众多,谁都知道他们有钱,但他们没想到,这座钟竟然真的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掏钱。 甚至为了买到此物,还在三千贯的基础上加了钱。 赵昊端着茶杯,观察着诸位官员的神色,心中满是畅快,这就是工业对农业的降维打击,而且还仅仅只是初级的工业产品。 凡事要循序渐进,这对大宋而言,只是一个开始。 于朝堂之上,他若一意孤行,不仅会受朝臣抵制,事倍功半,甚至还会酿成君臣对立。而现在,他若是想继续往前走。 朝臣们或许不会大力支持,却也不会再大力反对。 经济,是朝廷的命脉,大宋比以往任何一个王朝都要依赖经济,冗官,冗兵,这么多人,哪个不需要大量赋税来养。 为何大宋进行变法,原因还不是朝廷没钱了,士大夫文官要想维持朝廷体制,必须改革,改革的核心就是钱。 比起旧党,新党的要员更明白钱对朝廷的重要性。 吴居厚说完,许将点点头,“要我看,这座钟不仅要在京城买,大宋各州郡都能卖,辽国,西夏周边诸国都能卖。” “而且还要卖高价!” “不错,附议。” “我觉得此事可行。” …… 在场的大臣没有多犹豫,都觉得此事可行,这东西的暴利实在令人眼红,八十万贯,算是朝廷十几分之一的国家收入了。 说完,众臣看向赵昊,等待他的决断。 出乎意料的是,赵昊却只是摇摇头,“你们把此事想的太简单了,这是在汴京,才有诸多高门大户购买。地方的豪门大户纵然有钱,也舍不得拿出三千贯真金白银。” “依朕看,座钟可在四个地方售卖,汴京,洛阳,大名,杭州,这四个地方的大户最多,分布南北,可售卖座钟。” 瞬间,几位重臣就像是被破了一盆冷水,激动的情绪很快就平静下来。 曾布率先表态,“官家所言不错,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许将反应过来,眼里有些失落,“是啊,三千贯,这个数目不小,很多大户纵然有钱,也未必舍得。” 转而又道,“不过,咱们可以卖到辽国,他们那边的贵族肯定喜欢。” 安焘想了想,说道,“两国商贸,不可轻变,等今年辽使来了再谈吧。” “可以。” “附议。” 不多时,几位朝臣离去,赵昊心满意足的笑了,方才在这大殿之上,他很明显的感觉到,几位大臣对他的态度变了,变得尊敬。 几十万贯的收入,对于大宋而言,是大事,却也是小事。 对于赵昊而言,这是他的又一项政绩。 不是由朝臣们推动,几乎是他一力推动才有了现在的成果,从某种意义上,是打了朝臣的脸。 对,就意味着话语权,他正在一步步建立威信,积小赢而变大胜,在朝臣面前占据越来越多的主动。 权力不会凭空而来,理论上赵昊拥有无限的权力,可某种意义上,他的话语权也被种种制度束缚。 一句诏令下达,会不会被执行,要打一个问号。领导之所以是领导,能服人心,便是在于他能带领手下赢,带领手下获得利益。 皇帝的威信,正是源于此。 …… 另一边,曹评,向宗回、高世则。刘诚意等四名勋贵,历时几个月满载厚利归京。 未等其他人邀请,回到京城的第二日,天未亮,四人便身着紫绯锦缎朝服,腰悬金银鱼符,头戴进贤冠,依着大宋礼制,在紫宸门外候旨,待内侍传召后,入殿叩谢天恩。 殿内檀香袅袅,御座之上,赵昊端坐龙椅,身着赭黄常服,目光平和却透着威严。几位勋贵趋步至丹墀之下,躬身拜礼,言辞恭谨恳切,字字句句细数海上通商之利。 “启禀官家,我等自明广州市舶司出海,大宋定窑白瓷、汝窑青瓷、蜀地锦缎、建州茶叶,皆成海外诸国争抢的珍品。” 第195章 卷起来了! 赵昊打量着几人,第一句话便是:“出去几个月,你们瘦了不少。” 此话一出,曹评几人顿时红了眼眶,想起这几个月吃的苦,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官家心里还是念着我们的。 激动的心绪涌上心头,刘诚意垂手而立,昔日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声音哽咽,“此行往南,我等不负官家所托,虽未履足大海,在港口奔波数月,终于有了如今之果。” “我等一边召集人手,购买海船,一边修建港口,如今,出海的一艘万斛海船所载货物,抵得上数十辆马车的运量,横渡万里鲸波,往返不过数月,抵达南洋诸国。” “这些航道都已经成熟,不必另行查探,风波海浪也十分平静,少有倾覆之危。有官家庇佑,我等此行获利颇丰。” “所载之货物可换南洋的珍珠、玳瑁、乳香、龙涎、琉璃、象牙、占城稻米、苏木胡椒不计其数,一趟往来,获利可达十倍。” “臣等万死难报陛下的恩德!” 说着,他竟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短短几个月,他亲眼见到刘家的海船出海,带回丰厚的珍稀货物。 仅仅只在沿海售卖一成,便收回了半数成本,剩下的他都带回了汴京。若是全部售卖出去,足以解除刘家现在的困境,带来源源不断的财源。 他生在刘家落魄之时,比谁都知道这个机会的来之不易,对官家一直心怀感恩。 见他跪下,其余三人神色一僵,互相对视,立马也跟着跪下,没有不情愿,只怕落后一步。 “臣叩谢陛下大恩,愿为陛下效命!” 赵昊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嘴角扬起,还好,都不是一群白眼狼,知道这个机会是谁给他们的。 他伸手虚抬,声音和煦,“你们在外奔波数月,打通海外商道,修建港口,朕,很满意,都起来吧。” “谢官家。” 几人站起身,态度依然很恭敬。 “来人,赐座,赐茶。” 随即,几人坐下,陆续讲述他们在南方诸港的所见所闻,赵昊坐在上面,静静地听着。 南洋的资源当真丰富,有很多大宋稀缺的东西,而他们那穷也穷,珠玉,香料再多,也不能当饭吃,当衣服穿。 大宋的商品与他们互通有无,正好互补,这还只是近的,远洋行商甚至要一年两年才能回来。 仅仅只是向宗回等人这一次出海,便趟出了一条蓝海,出海贸易,大有可为。 除了他们四家勋贵之外,还有不少南方的海商趁着这个机会出海,经过大力整顿,不仅市舶司的抽分税收激增了一倍以上。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往后每年,这个数字都会扩大。 对赵昊来说,不仅要算经济账,还要算政治账,海外物资输入,可以极大的弥补西北军饷、河北漕运之缺,主要是粮食,木料等物,补上了一部分缺口。 只有一条腿走路是绝对不行的,海运,河运,缺一不可。海运的事暂且只能隐藏,慢慢搞,不可大张旗鼓。 等事情彻底办成,木已成舟再说。 只要官方不发布政令,那都是私底下的商业行为,跟朝廷,跟他这个皇帝没有半毛钱关系。 在几人的描述中,赵昊“看”到了港口修建之后商贾云集,一艘艘船只汇聚港口,沿岸的百姓靠渔贩、修船、搬运谋生的画面。 这年头,沿海的百姓比内陆的人过的苦多了,有了海贸,他们的日子总能好过一些。 说了大半个时辰,几人陆续停下,喝完一盏茶告辞。 临出宫前,向宗回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官家,这是臣到了港口所见所闻,以及市舶司官员所行之事,臣皆有所记录,还请官家御览。” 说完,他斜睥的看了刘诚意一眼,仿佛在说,“小子,跟我比,你还嫩了一点。” 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只见曹评,高世则几人也从袖子里掏出册子,“官家,我等也有事务上奏。” 好家伙,都卷起来了! 赵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笑得乐不可支,果然,他最开始多选几家,是对的。 几人离开之后,他翻开他们送上来的册子,上面无一记载的是他们在港口的所见所闻,蕃商的习俗,南洋诸国各自有什么特产,市舶司官员做了什么。 等等事物,全部记录在册,刘诚意这小子更有意思,甚至还把这次出海的粗糙账目放在册子上,令他啼笑皆非。 赵昊粗略的算了一下,这次出海,各家至少赚了万贯以上,至于是多少万,要看他们各家出了多少本钱。 海贸的第一波红利算是让他们吃到嘴了,越往后推迟,出海的人越多,就没有这么高的利润了。 他唤来承安,让他找人把这几件册子的记录一一归入卷宗,大宋与南洋各国有来往,但对于他们的具体情况,了解的并不是很深入。 在大宋眼里,除了辽国之外,其他的都是弟中弟,再加上西夏能勉强让他高看一眼,其余诸国,并不被放在心上。 往后要远洋出海,这些东西都是必不可少的资料,暂且先准备着吧。 …… 四位勋贵出了宣德门,卸下朝服换了常服,刚走到宣德门外的御街,刚走出去,便被早已等候在此的车马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汴京城内的顶尖勋贵世家、开国勋臣后裔,宗室的亲戚等等,朱轮华毂骈阗街道,让过往的路人大为惊讶。 还以为是官家出宫了,看了好一会儿,才陆续散去。 向宗回几人看着眼前的平日里端着矜贵身段、轻易不与旁人深交的世家老爷、公子们,互相对视,立马端了起来。 在官家面前,他们是忠心的臣子,可在这些勋贵们面前,他们就是真正的财神爷! 他们回京的那一天,汴河之上的货船,卸货的人卸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搬完,据说各种珍稀宝物都堆成了山。 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互相通了气,直奔他们的府邸,却被告知入宫,这又马不停蹄的来皇宫门前堵他们。 这世上,他们跟谁都能过不去,唯独不会跟钱过不去。 第196章 眼红的勋贵 刘诚意望着眼前的勋贵们,下意识的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他们都不一样了。 这些年刘家衰落,远离大宋朝堂,他为了振兴刘家,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当初那些冷眼相对的勋贵们此刻执手相迎,言语热切,全然没了往日的疏离与傲气。 他知道,这些勋贵之所以如此,是为了他们背后的海贸商路,一条金光闪闪的财路,更是顾及他背后的官家。 作为勋贵中的一员,他十分清楚,这些人全然不像现在这样看起来良善,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没有官家给他们做后盾,这条商路,他们根本握不住。 正在他愣神之际,他忽然感受到手臂传来力道,转头一瞧,便看到曹评轻轻拍着自己,眼神里透着些许安慰之意。 刘诚意朝他点点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神色凛然,如今,他不再是衰落的刘家之主,而是背后有官家,重新崛起的勋贵之家。 …… 拗不过诸多勋贵家族相请,但又顾忌向家的存在,各家态度热切,全是怀柔,不敢有半点强硬。 当天晚上,向宗良在城西私宅设下盛宴,作为神宗,孝宗两朝的外戚勋贵,向家是大宋的顶级勋贵。 豪宅庭院中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间非是寻常灯笼,而是从番邦买来的琉璃灯,宴席摆开数十桌。 琼浆玉液斟满汝窑瓷杯,水陆珍馐罗列案上,熊掌、鹿尾、鱼翅皆是寻常,更有从海外带回的鲍鱼、海参、生蚝等海味,烹制精巧,香气四溢。 山珍他们吃的多了,但是受限于交通,这些海味纵使是他们都很难吃到,见席上的菜式,便能看出向家的豪奢。 要不是海贸,向家哪来这么多钱? 一瞬间,在场的勋贵都得了病,一种名为眼红的病。 光是今晚这些酒席,至少要花费万贯,白花花的银子,没有几家舍得这么干。 勋贵有钱不假,可一顿饭花万贯,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席间,诸位勋贵和世家大族之人将四人奉为首席上宾,推杯换盏间,尽是吹捧,满座话语无一句不围着海贸打转。 明里暗里都试探着海贸,刘诚意四人则是言语浅淡,浅尝辄止,并没有透露太多消息,在场的人虽多,可要让他们白白交出这条财路,也是不可能的。 他们并不是不能入场,而是摸不清官家的心思。 这一点,向宗良几人心知肚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一位姓刘的勋贵拉着刘诚意的手,语气沉稳又带着恳切:“贤侄与我是本家,你我两家日后当好好亲近才是。” “此番远洋归来,贤侄挣得偌大家业,重振门楣,也为我等勋贵长了脸面,真是年少有为!” 刘诚意心里有些膈应,这老东西倚老卖老,当真不为人子。 奈何对方身份特殊,刘诚意也无可奈何,此人姓刘,论身份,其实是国丈,但却是过时的国丈。 他女儿,正是宫里的那位前皇后。 不同于李氏是赵昊明媒正娶,从王妃一路上来的,刘氏本在宫中地位不高,凭借着赵煦的厚宠才得以晋升贵妃,还陷害赵煦的原配孟皇后。 在元符二年,生了儿子,终于被封为皇后,却只当了几个月,赵煦便猝然薨逝。 刘皇后也成了过气的皇后,头上有向太后压着,还有正宫皇后执掌大权,她平日里也只敢跟在朱太妃身边,谨小慎微,全无孝宗一朝的跋扈。 赵昊不是曹老板,更不是李二风,对刘氏并不感冒,也无爱屋及乌的想法,赵煦是赵煦,刘氏是刘氏,不能混为一谈。 大宋这种文教礼制的情况下,他是失了智才会对刘氏有想法,但凡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有这种念头,如果你做了,那说明你是觉得自己的皇位坐的太稳了。 刘氏在宫中没有话语权,他这位国丈的地位也一落千丈,迅速跌落阶层。 刘诚意知道赵昊对刘家并无多少厚待,昔日官家登基,对刘家也只是赏赐了些钱财绸缎,并没有恩荫,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他也不能不给对方面子,只能硬着头皮糊弄。 刘姓老人捋着花白的胡须,眼里闪烁着贪婪之色,声音热切,“老夫听闻海上贸易利获颇丰,只是不知这出海船队,需向市舶司申领何等文书?” 不等刘诚意回答,他接着道,“不知何时,贵府会再组船队?老夫膝下小儿,素来勤勉,若能得贤侄引荐,在船队里谋个差事历练一番,老夫必感念不忘!” 说完,便一脸期待的望着刘诚意。 好大的脸,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只是刘诚意,曹评,高世则等人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们四人是官家钦点,等于算是同僚,这老家伙看不起刘诚意,就是看不起他们。 未等刘诚意说话,一旁的向宗良开口了,“刘公何必如此急切,我等方回,总要休息些时日再出海。” “至于你们能不能出海,却不是要看市舶司,他们可管不了此事”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揪住了其他人的心,市舶司管不了?那谁能管? 有心思玲珑之人一下便想到他话中所指,知道自己等人今日是拜错了佛,态度顿时变了。 “多谢向公指点。” 说完,脸上的笑容淡去不少。 其他人这时候也回过味来,回想起是谁最开始提出海贸,心里猛地一颤,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他们能不能在海贸上插一手,得看官家的意思。 这便是赵昊的最终目的,高、曹、向、刘四家只是一个榜样,他要撬动的是汴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勋贵和宗室。 诚然海贸之利有时限,不会总是如此暴利,但能带着他们赚钱就够了。 赵昊如果下令,这些勋贵未必会听,只有以利诱之,才能把他们整合起来,乖乖让他们听话。 他便是要用这海贸作为纽带,重新把勋贵团结在他身边。当老大,如果不能给手下人带来利益,这个组织也不会长久。 唯有利益,能动人心。 第197章 海贸之富,引导舆论 聊完海贸的事,酒足饭饱。 众人移至大厅,自有仆人送上香茶,糕点,蜜饯。 这时,有人出声道,“海外有什么好东西,向公可否给我们讲讲,开开眼界。” “对啊,都说南洋珍宝遍地皆是,向公此行收获颇丰,我等也想见识一二。” …… 向宗良轻捋胡须,沉吟了一下,眼神在曹评他们身上扫过,点点头,“好,那就让你们看看,本公也不过是快人一步。” “等诸位出海,这南洋的钱大家一起赚!” 说完,他让仆人抬来一口箱子,将其放到众人面前。取出里面的一个盒子,打开之后,里面装着一方大食琉璃盏。 他拿起琉璃盏高高举起,“诸位请看,此物,乃是从大食所得。” 抬手的瞬间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见此杯盏通体澄澈如冰,无半分杂质,色泽莹白中泛着淡青。 向宗良举着对灯光一照,通透得能看见杯底纹路。比大宋本土的琉璃器更加透明精致。 有人忍不住问道,“此物,价值几何?” 识货的人羡慕的看着,“依我看,放在市面上,至少要二十贯以上。” 众人羡慕的眼神让向宗良与有荣光,高高的仰起头,笑道,“此等琉璃盏据说在大食本国亦是贵族专享,一艘船也仅能带回数十件,我此行专门买了一套精品送给官家。” 说完,他放下琉璃盏,又取出一方小盒。 之前说话的刘公瞅了一眼,惊讶道,“这盒子好像是象牙雕刻。” 向宗良没有说话,用小刀刮下盒中灰色石头上一点置于香炉中焚烧,数息过后,一股清雅绵长的香气在室内弥漫。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不住地嗅闻,颤声道,“这莫非是龙涎香?” 龙涎香是顶级香料,比寻常沉香、檀香贵重许多倍,向来是宫中与顶级勋贵才用得起的珍品,流入民间的非常稀少。 紧接着,向宗良又拿出了一袋占城红宝石、一盒波斯珍珠。 灯光照射下,宝石色泽浓艳如血,颗粒饱满,无半点瑕疵,当场就有人想要买下,他却只是笑笑不说话。 而那珍珠也不是凡品,圆润光洁,大如龙眼,品相极好,达到了贡品的级别。 随即,一盒盒的苏木、胡椒、乳香、没药等香料,堆在一起,色泽鲜亮,气味醇厚,无一不是精品。 听说是一回事,而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 向宗良展示出来的这些东西让在场的勋贵们分外眼红,恨不得据为己有,光是今天展示出来的东西,放在市面上都足以卖出千贯。 他们不由得畅想着自家派人出海,搞到同样的好东西。 最终,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向宗良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宴会到了尾声,各家也前前后后的告辞离去。 …… 接连几日,勋贵们又在曹家、高家、刘家三家做客,同样见到了来自南洋的珍稀宝物。 很快,海贸赚钱的事在勋贵群体之间传开,紧接着扩散到文官群体。 然而,引爆舆论的是京城小报的刊载。 无名的小报将四家在南洋的经历刊登在报纸上,引得坊间流言与市井议论。 此后旬日之间,汴京各大小报的内容陡然一变,不再只刊载宫廷琐事、官员任免,反倒连篇累牍刊载勋贵出海通商的“秘闻”。 小报之上,字字句句都在描摹海上贸易的滔天暴利:言某世家勋贵,海船远赴南洋不过几个月的功夫。 载回的沉香、象牙、胡椒、琉璃、异邦锦缎,在京城溢价十倍售卖,一船之利,竟抵得上中产之家百年积蓄。 而这几日,几家勋贵带回来的货物陆续售卖,引起了京城豪商和世家大族争相购买,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他们愿意花这个钱。 报纸的内容越发深入,细述海贸往来的种种细节,言大宋的瓷器、丝绸、茶叶,在海外皆是奇珍,一方汝窑瓷盏,可换海外白银,香料等等物资。 大肆宣扬勋贵借海贸迅速累积财富的传奇,将海上通商塑造成一本万利、无本生利的通天捷径。 几家在京城售卖南洋珍稀之物,本来就出了风头,被小报报道之后,他们俨然成了大宋的海贸新贵,个个腰缠万贯、风光无限。 为让舆论更具蛊惑力,小报还不时刊发“亲历者”口述,写海船劈波斩浪、满载而归的盛景,写蕃商携重金登门求购大宋货品的热忱,将海外之富、通商之利,描绘得触手可及。 甚至还有小报报道,南洋诸国藏有金矿,银矿,十分有钱。 短短半个月,海贸商业人尽皆知,街头巷尾的百姓们茶余饭后,不是谈论勋贵们赚了多少钱,就是说南洋有多富豪,出海遍地黄金,就跟捡钱一样。 谁不想发财? 这世上,很少有人不缺钱,而现在,南洋的商路摆在眼前,令不少人都因此心动。 很少有人知道,发生在京城的一切,早已被深宫之内的赵昊悄然攥于掌心。 自他登基以来,他便以心腹执掌皇城司,早早布下棋局,暗中授意皇城司勾当,以隐秘手段收拢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民间小报。 来自后世的他,深知舆论的重要性。 士大夫们为什么能够被皇帝尊崇,除了他们掌握释经权之外,更因为他们掌握话语权,他们的话,能让读书人信服。 皇城司本就是北宋的探事机构,不隶台察,行事隐秘,人手编制有限,赵昊便让承安发展编外人员,只要有钱,一切都很简单。 此番收拢小报,皇城司并未大张旗鼓,而是遣亲信,以重金收买、暗中扶持的手段,将汴京城内沿街叫卖、传抄四方的十余种小报尽数掌控。 除了邸报之外,京城里遍布大大小小的小报,五花八门,这些小报本就是进奏院吏、市井书坊私下刊印。 日出一纸,小纸雕印或手抄,绕街叫卖,上至官宦世家,下至商贾贩夫,无不争相购阅,是京城最灵便的舆论载体。 赵昊知道自己掌控不了士大夫们主导的官方邸报,便盯住这民间小报,以农村包围城市。 这种手段,他本不打算轻易动用,但他发现,京城的勋贵们对海贸之事的追捧比他想象的更热情。 民间商人逐利亦是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如今朝廷只掌握了市舶司,海贸的行业还没有规范,现在等于是处于蛮荒时代。 他必须得借这个机会让朝廷重视海贸,早早的规范制度,免得以后各家利益盘根错杂,不好动手。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后世大明的例子摆在眼前,他可不想过个十几年,沿海遍地“倭寇”。 第198章 弹劾如期而至 乾圣元年的十月,京城分外热闹。 不过半月,海贸的舆论风潮便席卷整个汴京城,上至勋贵世家、官场小吏,下至市井商贾、寻常百姓,无不对海贸之事议论纷纷,满眼皆是艳羡与贪慕。 汴河沿岸的茶肆酒楼,往日里谈的都是诗词歌赋、朝堂政事,如今开口必言海贸之利,什么南洋的宝石,珍珠等等。 人们三两成群围坐一处,热议着哪家海商又靠海贸发了大财,又有哪家想要组建船队等等。 行会里的商人们也盘算着自家若是凑钱造船出海,能得多少利钱,殷实商户看着小报上的暴利记述,按捺不住心中贪念,纷纷变卖田产、收拢资金,四处打听海贸入行的门路。 就连寻常市井小民,也凑在街头巷尾,对着小报指指点点,念叨着想要出海淘金,搏一场富贵前程。 勋贵之家本就有心逐利,见舆论汹汹、海贸声名大噪,更是不再遮掩,纷纷暗中筹备海船、联络商路,欲分一杯羹。 这几日以来,不断请求入宫拜见,都被赵昊拒之门外,现在还不是见他们的时候。 尚书省。 曾布坐在堂中,身上披着厚厚的紫色公服,眼眶深凹,身形愈发消瘦,处理完手上的政务,他放下笔,忽然道: “老许啊,最近京城的风向,你可知晓?” 许将握笔的手一顿,头也不抬的说道,“知道,都在说那几家出海赚大钱的事,吵得沸沸扬扬。” “不过,依我看,不必管它,过一阵子,自然就不会有人注意。” 曾布轻轻摇头,“不对,我听闻最近几天有不少勋贵叩阙,欲要求见陛下,在海贸之事上分一杯羹。” 许将抬起头,凝视着曾布,“勋贵出海经商,易海外之物,市舶司得其税,于朝廷有利,何乐而不为?” “唉,我就是担心官家答应了。” 曾布脸上露出一丝忧色,“现在京城人人皆言海贸之利,勋贵出海,万一在海上行不法之事,朝廷鞭长莫及,如何奈何?” “我大宋沿海广袤,若是这些勋贵出海行走私之事牟利,又当如何?” 说到这里,许将也皱起了眉头,勋贵与一般的海商不同,他们有钱,更有人脉,一旦真的在海上横行霸道,啸聚大洋,海贸自此败坏。 “依你看,当如何处置?” 曾布想了一会儿,郑重说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平息京城舆论,不能让这阵风继续吹下去,海贸是小利,不可为依仗。” 许将赞同的点点头,又接着道,“有道理,汴京的这股风吹得莫名其妙,若是真有人在背后谋划,恐怕所图不小。” 曾布登时笑了,手指虚点一下,“我看你是杞人忧天,区区海贸,了不起也就百来万贯赋税,难不成有人想出海占地为王不成?” “南洋物资丰富,可瘴疠之气横行,远甚于岭南,除了不要命的海商,我看没人愿意去那。” 许将反应过来,摇头失笑,“那倒是,南洋乃恶地,是我想多了。明日,我们便在朝上议一议此事,拿出个章程来。” “也好。” …… 赵昊自然是不知道皇城司办的事引起了曾布他们的猜疑,现在满城喧嚣、热议不断,他要做的事已经办好了。 便下令让皇城司收敛作为,不再着重宣扬海贸之事。 福宁宫前,赵昊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目光眺望远方,嘴角扬起,满心愉悦。 这次,皇城司做的事让他很满意,只花了些许钱财,便把控了民间的舆论方向,他既没有亲自下场鼓吹,也未曾表露半分意图。 不费吹灰之力却将汴京城的人心与风向牢牢拿捏,这阵风吹得很大,让勋贵们眼热躁动、商贾们趋之若鹜、民间百姓向往。 他打开的不是海贸之利,而是人们想要发财的欲望大门。 尤其是盛传南洋有金矿这件事,更是引得普通的百姓都动心了,无论古今,金子的价值不言而喻。 大宋是陆权国家,未尝不可向海权国家转变,提前几百年通商贸,下西洋,给海外诸国带来福音,让他们享受大宋皇帝的恩泽。 …… 数日后,紫宸殿大朝,銮仪肃立,百官依品序分班而立。 赵昊端坐御座,神色平静,朝臣按照流程议事。 忽然,文臣之中,数名台谏御史联袂缓步出列,青袍正色,神色凝重,手持奏本躬身叩拜。 御史石豫垂笏朗声启奏:“臣启陛下,自朝廷开海贸以来,远洋贸易获利丰厚,巨利引得举国人心动荡,世风已然偏移败坏。” “勋贵海贸获利,引得京城舆论纷纷,往日黎民百姓,各安其业,农人躬耕田地,工匠专心劳作,商贾安分营生,士人潜心读书,上下安分守礼,民风淳朴敦厚。” “而今海贸暴利传遍四方,金银易得、富贵速成之说传遍乡野街巷,臣担心人心沦丧,心生贪慕,若是一心只图出海逐利。” “ 则乡间农夫舍弃良田沃土,荒废春耕秋收,工匠无心做工度日,寻常市井小民,不安本分生计,人人躁动浮躁,不再恪守勤俭本分,尽数追捧经商远洋。” “长此以往,农田荒芜,百工懈怠,国之根本日渐松弛。农商本末倒置,民风浮华功利,轻则民生凋敝,粮货短缺,重则民心散乱,朝堂根基动摇,于国于民皆是大害。” 他说完,侍御史陈师锡继续上奏弹劾,“臣弹劾向家向宗回,高家等几家勋贵借海贸聚敛巨额财富,生活极尽奢靡浮华,高屋华宅,锦衣玉食,珍奇宝物堆积满府,宴饮游乐挥霍无度,奢靡排场四处张扬。” “当令其闭门思过,除海贸之利。恳请陛下早下政令,加以管束节制,端正民风,安定民心,使百姓各归本业,稳固天下根基。” “臣弹劾……” …… 一连数人上奏,朝堂为之一静。 御史们会跳出来,赵昊一点都不意外,在大宋,勋贵们只能夹着尾巴过日子,连皇室宗亲都会被文官们弹劾,皇帝更是被指着鼻子骂。 向宗回他们在京城高调售卖货物,大摆宴席,御史们哪里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第199章 官家,有人要害我们! 这次弹劾,几乎半个御史台都出动了,无论是新党,中立,还是旧党都对近几日勋贵们的奢豪张扬看不顺眼。 捞钱还捞的满城风雨,这么大张旗鼓,太嚣张了。 除了官家,汴京,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 御座之上,赵昊眸光微动,面色十分平静,向宗回四个是他拎出来的靶子,也是勋贵中的核心人物。 他肯定要保,不能任由他们被文官欺负。 说到底,他们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纯粹是文官找他们麻烦,他必须得保。没有人愿意跟一个没有担当的领导,即使他是皇帝。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主导开发海贸,向宗回,曹评他们是自己找来,摆明了是自己的人。若他们犯了错,给文官揪住小辫子,那又是另一回事。 未等他说话,宰相曾布出列,手持笏板,义正言辞的说道,“官家,为了人心,为京城风气,臣以为,当责罚其人,令各家闭门思过,不得再行张扬之事。” 许将接着道,“官家,海贸获利动人心,臣以为,朝廷不可不防,当以朝廷主导,民间为辅。” 言下之意就是要限制勋贵们参与海贸。 赵昊把目光放到许将身上,盯着他看了一眼,反驳道,“许卿此言差矣,勋贵张扬,朕自会训诫,令其收敛。” “数月之前,朝廷开发海贸,以增商税,修建密州,扩建明州、广州等港口,他们几家出钱出力。” “海贸刚有起色,难道朝廷要言而无信,过河拆桥?就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 诚信是立人之本,于国更是如此。 许将与曾布互相对视,猛然反应过来,他们光想着限制勋贵,忘了勋贵们之前还出了力,朝廷倒是不好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连那些正摩拳擦掌,准备穷追猛打的谏官们也坐蜡了,照官家这么说,这几个勋贵于国有功,是有功之臣。 许将也退的利落,当即道,“臣绝无此意,请官家明鉴。” 侍御史陈师锡继续上奏,“官家,他们于国有功不假,然若不严加惩治,恐怕他们日后变本加厉,不可不防啊。” “臣附议。” …… 台谏官员们不死心,依旧想穷追猛打。 赵昊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微微颔首,“诸位谏官所言有理,海贸大兴,于国有利,却不可因此坏了民间风气,使百工百业逐海贸之利,而忘了本职。” “朕会下令训斥,责罚他们。” “陛下!” 谏官们还想再上奏,却见御座上,赵昊起身而立,高大的身形俯视殿下,声音拔高了几个度,“怎么,朕亲自申饬难道还不够?”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几位谏官知道不可再逼,纷纷回到自己的班列。 朝会上的小插曲就此平息,小半个时辰后,朝会散班,诸位官员离开大殿,各自回到官署办公。 …… 垂拱殿。 赵昊换了身常服,坐在案前,曾布与许将两人进殿奏对。 “参见官家。” “都坐吧。” 两人坐下,喝了一口茶,寒暄几句之后,曾布上前进奏,“官家,海贸兴起大有可为,数月前开发海贸的政令下达,八月份,九月份两个月,南方港口的商税额度翻了一倍不止。” “按照现有规模预计,明年海贸将给朝廷带来近百万贯商税,大宋民间商贸也因此受益。沿海之地穷困,臣担心会有不法之人在海上兴风作浪。” “臣以为,当专设海道,规范商道,平不法之事。” 赵昊放下茶杯,曾布的话倒是把他想说的话说了,海贸已开,接下来朝廷当重建水师,巡视海疆,保护贸易。 这仅仅只是他其中一个用意,大宋的水师远比辽国要强,现在两国是打不起来,二十多年后,大宋要收回燕云十六州,这水师就能派上用场了。 不过,水师的建设周期长,大宋的造船工艺是当世一流,但没有远洋船队,多为内陆水系的楼船,海鹮船,以及斗舰,刀鱼船等等。 他并未直接开口,而是询问,“曾卿老臣持重之言,你有何良策?” 曾布想也不想,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臣以为,当以水师管束大宋海疆,免得沿海海盗兴起,内外勾结,更可限制勋贵借此坐大。” 赵昊佯装想了一下,又问一旁的许将,“曾卿之言,许卿以为如何?” 许将早就与曾布通过气,对他的话自然赞同,当即道,“臣以为,此事可行,百万贯商税,不是一个小数目,朝廷到处都要用钱,当防微杜渐。” 赵昊点点头,顺水推舟,“好,此事尚书省与枢密院商议,水师之事不可怠慢,朕要的是能驰骋大海的水师大船,而非流于江湖的沙舟。” “水师非步卒可比,若要成军,时间周期长,耗费钱粮,可用海贸商税抽调部分,专款专用。” 说到底,也是朝廷开辟了新的税源,两位宰相才这么干脆。 若是像几年前一样,还在跟西夏打仗,朝廷根本抽不出钱来兴建水师,多少钱粮都得砸到西边去。 赵昊能安心坐在汴京改革经济,稳定朝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吃到了赵煦的红利。 没有他打下来的基础,西北边境,新政改革都会牵扯到他的手脚,他纵使有心,也得陷入层出不穷的内耗党争之中。 赵昊答应的这么干脆,也让两位宰相惊讶他的果断。 “官家英明。” …… 下午,赵昊让内侍出宫唤向宗良四人入宫。 几人来到福宁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赵昊,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官家,有人要害我们!” 惨兮兮的声音,在刘诚意的嘴中响起。 向宗良,高世则,曹评三人也是一脸忧色,显然也是听说到了今日朝会的风声,半数御史台的谏官齐齐出动,阵仗可不小。 大宋的谏官,战斗力没的说,历来有不少宰相都是被谏官喷的辞职,连皇帝也不得不唾面自干的认错。 赵昊静静的打量着他们,缓缓开口,“朝堂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第200章 你们的忠心,朕知道 向宗回跪在地上,沉声道,“官家,我们只是卖南洋的货物,根本没有像御史台说的那样,请官家明鉴。” 曹评干净利落的认错,“臣等不该大肆张扬,请官家责罚。” …… 大殿内一片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赵昊静静的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向宗回四人跪在地上,内心十分不安。 好一会儿,就听到赵昊的声音传来,“你们的忠心,朕知道。” 说完这句,他话语一转,“汴京这半个月来的风声你们也都有所耳闻,朝廷法纪在此,你们可认错?” 看着眼前的几个人,赵昊不由得想起了后世,有人炫富,都会被无形的大手掩盖,理由是奢靡炫富,误导价值观等等。 纵使遮掩,这些事存在便是存在,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无论古今,皆是如此,有些事,从来没有变过。 在他遐思之际,四人齐刷刷的认错,“臣认错,请官家责罚。” 赵昊轻轻点头,“这样,你们此行海贸获利丰厚,凑出一万贯,捐给太学和工匠学院,再上一份请罪奏本,此事便到此为止。” 拿出钱,是为了堵文官们的嘴,支持教育,总不会有错。 “臣,谢陛下厚爱。” “谢陛下宽恕。” …… 能用钱解决的事,从来都不是事,一万贯而已,再跑一趟出海就是了,他们拿的出来。 赵昊语气放缓,看了一眼身旁的内侍,“都起来吧,坐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四人坐下之后,内侍奉上香茶。 向宗回喝了几口,沉声禀告,“官家,如京城里,各家都想掺和进来,分一杯羹。我等该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 赵昊轻轻摇头,“此事,你们先不用管,朕自有计较。这次赚的钱,你们拿一部分钱去买沿海的造船厂,不要舍不得钱。” 可以预见,往后会有一大批商人出海,海船供不应求,现在买船厂,不愁赚不到钱。 刘诚意脑筋灵活,一下子就想明白赵昊的用意,当即大喜,激动的站起身,“谢官家指点,此事,我们一定去办。” 向宗回三人看到他如此激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高兴不已,向赵昊致谢。 赵昊笑了笑,又给他们画了个大饼,“朕从来不亏待自己人,只要你们肯忠心办事,朕保你们一场富贵,往后说不得能混一个爵位传家。” 就连向宗回也按捺不住,立马起身行礼,言语里满是热切。 若能得一个爵位,那真的是光宗耀祖了,族谱单开一页的诱惑,没人能把持得住。 “好了,正事说完,再说海贸,你们占据先机,更与朝廷有合作,市舶司那边给朕盯着点,朕不放心他们,只信你们,切勿让朕失望。” 刘诚意当即拍着胸脯,自信满满,“请官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帮你盯紧那帮文官,不让他们有贪腐的机会。” 向宗回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即使有官家表态,可对上文官,他们依然有些发怵。 还是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赵昊摇头失笑,伸手虚点了一下,“不必,他们贪就让他们贪,你们只要当好朕的眼睛就够了,朕要知道市舶司的官员做了些什么。” 他的目光在向宗回四人身上扫过,“还有,朝廷日后会建立水师,巡视海域,保护海贸商业,你们不要以为在大海上就能肆意妄为。” “这次是你们没犯错,朕保得住你们,下次要是被文官们抓到把柄,休怪朕不讲情面。” 勋贵们的德性,他可不敢保证,只能先打个预防针,海贸事关未来大局,他不希望自己手下的人因为一些钱财而论罪。 向宗回知道此事的严重性,率先应下,“官家放心,我等定会遵守朝廷规制。”其余三人也紧跟其后。 …… 那日紫宸殿朝会之后,京城小报的报道渐渐回归平常,不再谈及海贸之事,而几家勋贵也收敛气焰,闭门不出。 一场风浪,就此归于平静。 可在这场海贸的风浪之中,有些人依然被搅动心绪,不愿归于平凡,告别家人,打算去南方出海,到海上一博。 …… 乾圣元年,十月二十九。 朝廷下达建立水师的诏书。 门下: 国之疆土,陆海并阔;邦之财用,商贸为先。我朝素重沿海通商,市舶往来不绝,利泽遍及朝野。 …… 朕深思远虑,决意整肃海防,大兴海疆武备。 着枢密院、兵部即刻统筹裁改军制,将原有内陆禁军所辖各处水路水师,尽数拆分整编,择优汰弱,合并归拢,设大宋远洋水师,不隶内陆禁军体系,专属沿海海防。 布告中外,咸使知悉,钦此。 …… 垂拱殿。 知枢密院事安焘手持奏本,侃侃而谈,“官家,枢密院与尚书省商议过后决定,划定水师驻防地界,于两浙、福建、广南等沿海重镇设立水师营寨。” “我大宋水师战船多为内陆水师,若要建立远洋水师,需修缮海港,广造远洋海船,配齐军械战船,规整将士编制,严行操练水战航海之法。” “户部,工部审计之后,需朝廷拨款二十万贯,用于修建战船。” 二十万贯? 赵昊微微挑眉,他知道这个数字有猫腻,朝廷的预算和建造成本肯定有所出入,不过也无伤大雅,下面的人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朝廷办事。 真的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严格审查,建造出来的战船只会缺斤短两。相比之下,多花些钱,反倒不算什么。 “还不够,朕说几点,你记一下。” “请官家示下。” “其一,水师战船规制统一,不得以次充好,违者重罚。其二,大宋各地船厂,若有经营不善,亏空者,可着令其余船厂合并。” “其三,沿海民众穷苦,可就近招收水师兵员,以身家清白者为军,刺配,有罪行者,皆不可入。” 赵昊说的这几点是针对大宋的水师现状,北宋的水师主力有大半在汴京,一部分在登州,剩下的就是地方的厢军水师。 厢军是什么成分,懂的都懂,而禁军的战斗力,也不必多说,远洋水师要真的能用,得另起炉灶,从原本体系中培养,只会延续禁军的臭毛病。 第201章 大宋的禁军 岂不料,赵昊刚说完,安焘立马反对,“官家,万万不可啊。” “哦?安卿有何异议?” 安焘眉宇轻皱,眼角的皱纹密布,“官家,我大宋水师主力为京城里的虎翼水军与登州的平海水军,巡海水师不堪大用。我大宋有大军几十万,若要抛开禁军另起炉灶,恐怕军心涣散。” “还请官家三思,若要重建水师,离不开禁军。” 赵昊神色微变,他正是知道东京的禁军不堪大用,这才想要另起炉灶。 大宋为什么变法,搞将兵法,还不是因为禁军不行了,如今的禁军不再是百年前开国时南征北战的那批骁勇禁军。 当年的禁军是从各地节度使的牙兵中抽调精锐而来,谁都知道五代十国的牙兵有多厉害,而禁军有不少都是从牙兵中抽调而来。 然而,承平数十年,西夏人叛乱,直接把大宋的底裤都掀翻了,大宋的禁军竟然干不过西北的那群蕃人。 这间接成为了大宋变法的导火索之一。 在那时候的禁军就已经腐朽堕落,全无战力,元丰年间,神宗变法,将禁军抽调到北地轮戍,然而也无法保持禁军的战斗力。 如今的大宋禁军,建造工程,看家护院是把好手,唯独不能打仗。 事实上,禁军变得糜烂,也是大宋历代皇帝的锅,特别是从真庙时代开始,禁军将领们喝兵血 ,不仅领不到军饷,甚至伙食费都被克扣。 为了生存,禁军们只能发展副业。 言归正传,想到现在的禁军,赵昊也有些头疼,但安焘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朝廷体制如此,抛开禁军不现实。 文官们不会想看到他亲自接触军队,禁军也不会甘心放开水师,被朝廷撇在一边,海贸可是金饭碗。 干海关,几乎就没有穷的,何况是现在。 赵昊思考片刻,退了一步,“也罢,既如此,那便抽调登州禁军水师精锐,重组远洋水师,但人手,必须要身家清白,不可以罪犯,刺配者为军。” 大宋是募兵制,禁军的来源从厢军中挑选,但大宋的罪犯也会被编入军队服劳役,在这个过程中若是表现良好,也会被编入禁军。 大名鼎鼎的狄青就是这样的先例,但这样的人非常少。 喝兵血这种事在军队中屡见不鲜,军头们吃空饷,用贼配军充数的事太常见了,赵昊禁止不了喝兵血的事,但至少也要不要让水师太拉胯。 除了大宋重文抑武的政策,正是因为有这些贼配军,在这个年代,兵卒是很低级的职业,容易被人看不起。 安焘心里一松,点头应下,“臣遵旨。”他身为大宋文臣,绝不能让官家抛开禁军,另起炉灶,这太危险了,怎么能允许呢? …… 三日后,赵昊在福宁殿召见殿前副都指挥使姚麟。 大殿内,一位英武的壮汉站在堂下,拱手行礼,“臣参见官家。” “姚卿免礼。”赵昊露出亲切的笑容,又对内侍示意,“赐座,赐茶。” “谢官家。” 然而,他刚坐稳,赵昊便抛出了一个让他为难的问题,“如今,汴京之内的禁军,数额有多少?” 这个问题很要命,禁军的名额向来是浮动的,别管名册上有多少人,你要真的去查,肯定人数不够。 但只要赵官家发赏赐,下面的人肯定把人都给你找来,至于人是从哪来的,那你就别管了。 姚麟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想了想,回道,“官家,如今汴京在册禁军共有十万人。” 很多人以为,汴京的禁军肯定有几十万,都说大宋有三冗,冗兵便是其一,这个兵指的就是禁军。 事实上,大宋的兵员数额在历史上曾扩张到百万之多,这个数字包含了禁军与厢军,后来经过神宗变法,熙宁裁军之后。 禁军消减至五十多万,厢军则直接腰斩,五十多万,消减到了二十多万,可以说,要不是这一轮裁军,光是每年养兵的钱都足以把大宋的财政拖垮。 而现在的事实是,大宋强干弱枝的政策早就破产,汴京虽说号称有十万禁军,但真正的兵额能有七成就不错了。 其次,西军的数量已经超过了汴京的禁军,也就是说,现在边军的实力早已超过了禁军,强干弱枝,强的只是经济与政治,在军事上,已经破产。 这些情况,赵昊心知肚明,并没有细细追问,“十万人,倒也不错。” 赵昊目光凝视着他,“朝廷有意重建水师,你觉得如何?” 姚麟想也不想便说道,“海域也是我大宋疆土,关乎海贸商路,重建水师乃是明智之举。” 禁军糜烂,隶属于禁军的水师也同样如此,汴京的水师现在成了在金明池中杂技表演的队伍,操控大船,至于打仗,想都不要想。 “你认为,何人,可为水师统帅?” 姚麟很小心,他虽掌控京城禁军,却也不敢过多涉及朝堂政事,“水军统领当以枢密院意见为要,臣不当置喙。” 赵昊微微一笑,眼神和煦,“无妨,你是皇兄给朕留下的肱骨之臣,朕亦信你。这儿没有其他人,朕可以告诉你,水师不仅仅只是护卫海上商道这么简单。” 提到赵煦,姚麟一下子沉默了,大行皇帝的知遇之恩,他一直牢记在心,对于此人,赵昊用的也很放心。 宫里的内务官,他更换了大半,唯独禁军,没有怎么插手,一方面是他手上没有可用之人,另一方面是他不想轻易调动,以免产生权力真空。 而姚麟听到赵昊最后一句话,心里开始噗通跳动,官家这是什么意思? 水师不用来巡洋,守护商道,难道用来打仗不成? 当这个念头浮现心头时,他浑身一激灵,难以置信的看向赵昊,官家,当真打算对辽国用兵? 对付西夏,有西军足够了,可要动用水师,普天之下,也只有辽国这样的对手,值得大宋拼尽全力。 大宋,和辽国,已经快有一百年没打过仗了! 第202章 拉拢将门 很难想象,有辽国在北方,大宋和辽国之间竟然承平百年。可事实就是这样,两个国家和平相处,相安无事,一直到二十多年后,双双被带走。 整个大宋,没有人想过要对辽国用兵。近百年的承平,已经让他们忘却了澶渊之盟,忘却了没有收回的燕云十六州。 可是,赵昊绝不会忘,这是汉家故土,一直到宋朝灭亡都没有被收回,直到几百年后,朱元璋崛起,才重新收回了丢失了几百年的燕云十六州。 姚麟看到赵昊坚毅果决的眼神,心神一阵恍惚,眼前之人仿佛与他心里的那个人渐渐重合。 他定了定神,再次看去,心中轻轻一叹,官家与大行皇帝终究不同。与赵煦相比,赵昊要更高大健壮,皮肤也白。 更重要的是,他能开一石五的硬弓,这在历代赵家天子中极为罕见,有这样一位年轻英武的皇帝,对辽国有想法,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两人对视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姚麟静静的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赵昊脸上笑容消失,神色变得凝重,轻轻拱手,“水师关乎到国家大计,还请姚公教朕。” 姚麟吓了一跳,连忙避开,“臣不敢。” 这个礼要是文臣可能就接受了,偏偏他是个武将,哪敢承官家的礼。 见赵昊面色诚恳,姚麟心如乱麻,他本不想插手此事,但想到大行皇帝,想到官家登基之后的作为,一颗心也软了下来。 “官家问了,老臣便妄言一二,略作参详。” 姚麟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水师以登州禁军精锐为主,那主将最好是从登州水军而出,臣推荐登州刀鱼战棹巡检兼提举沙门寨五岛公事郭景修。” “此人乃是武举出身,善水战,咚海防,乃是登州水师核心人物,若要组建水师,则绕不开他。臣建议直接提举他为登州水师都统,统领登州水师防务” “其次,熙河兰会都钤辖、知兰州苗履,他曾参与河湟之役,经验丰富,更兼管兰州黄河水军,可为副将。” 说完这两人,他又问道,“官家,不知这水师定员几何?” 赵昊心中早有腹稿,沉声道,“现有登州水师不过两千人,朕打算先把人员扩充一半,将南方巡检水师名额合并,可达八千人。” 后世的海军动辄几十万人,现在的大宋比不了,但大宋这么多海岸线摆在这,至少得有万人水师镇场子吧。 无论是海运,还是巡海缉私都需要人手,更别说往后对付辽国,人少了未必够用。 姚麟眼皮一跳,这更证实了他的猜想,连忙道,“官家,有五千人足矣。” 赵昊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是吗?五千人哪里够,将官吃空饷,能有七成人就不错了,若非如此规模,水师哪里有可用之人?” 没等他说话,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姚麟面前,“朕非是要责怪尔等,禁军的空饷,是旧例,你也无可奈何。” “不过,朕打算给你们一场富贵,你姚家,连同西北的将门世家,都能参与进来。” 赵昊今日召他来,可不仅仅只是为了水师主将。 姚麟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不知要说什么,“官家,臣……” 紧接着,赵昊图穷匕见,说出了他的打算,“海贸之事,你们各家可拿出一笔本钱,由朕代持,所得海贸之利,分与各家,你看如何?” 一开始,他就是为了拉拢西北的将门世家而包的饺子。 现在大宋最能打的军队是西军,等日后,灭了西夏,西军将领封妻荫子,要拉拢的成本可太大了。 不如趁着西夏尚未灭亡,早早地把他们绑上战船,他赵官家带他们发财,做生意。 喝兵血,吃空饷是为了什么,为了赚钱,现在,赵昊给他们钱,往后还会给他们立功的战机。 如此一来,不说把西军的将门世家都变成自己人,至少也能得到部分人效忠。 现在看看大宋,强干弱枝已经变成了强枝弱干,包括百年前的太祖太宗,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党项人竟成了大宋的心腹之患。 往后,覆灭西夏,再与辽国打仗,拿回燕云十六州,军功集团肯定会膨胀,到那时候,膨胀的军头会不会掉头打回汴梁,清君侧? 大宋重文抑武,武将的地位不如文官,皇帝和文官集团制定规则。 这世上,还有一种规则叫做暴力,当汴京无法再掌控西军,满足不了庞大的将门勋贵集团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谁都知道。 历代以来,获得军功的边军将领都会被调回朝廷吗,为的就是防备他们坐大。 西北离汴京不远,可要是拿回了燕云十六州,河北,燕云之地,那可就太远了。山高皇帝远,武将集团失控,是必然的。 姚麟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在颤抖,“官家,当真?” 赵昊斩钉截铁的答应下来,“当然能是真!尔等为国建功,朕知道你们辛劳,这钱,朝廷没法从明面上出。这海贸生意,与其白白被那些海商赚了,不如赏赐给你们。” 现在大宋的海贸生意,做的最大的不是勋贵,正是他赵官家! 说着,他的声音变得柔和,“此事你先好好想想,回去之后跟那几家商议,让他们派人到汴京详谈,这海贸生意,足以传家,保举尔等富贵!” 瞬间,姚麟眼眶微红,退后几步,郑重的朝赵昊作揖,“臣代西军同僚,谢官家厚赐!” 饶是姚麟为经年宿将,也不由得为赵官家的手笔感动,惊叹,这是真真切切的给了他们一条财路。 官家,要带着他们一起发财。 他也看到了官家对他们武将的重视,大宋历代官家对武将那是防备再防备,打压,不信任。 当今官家,他不一样! 想到官家的雄心壮志,想到官家给武将的厚待,他咬咬牙,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愿为官家肝脑涂地,赴汤蹈火!” 坚定的眼神,中气十足的话音。 赵昊直勾勾的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了,上前将姚麟扶起来,“你好好办差就是对朕的效忠,未来,终会有那一天!” 说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不多时,姚麟已经离开,赵昊回到御座上坐下,手掌放在扶手上,摩挲着上面的龙纹,轻轻吐出一口气。 西北将门能拉拢多少,他心里没底,但此事成与不成,他永远不亏。 姚麟的效忠,更让他有了从容的底气。 况且,这世上没有人愿意跟钱过不去! 第203章 赵昊一家四口的日常 深秋过去,天气越发寒冷,一层薄霜悄无声息的攀上黛瓦朱楼。 十月二十五日,天气阴沉,汴京的天空灰蒙蒙的,赵昊也换上了厚衣服,依旧是上午常朝,然后群臣依次奏对。 临近午膳的时候,赵昊突然想吃鱼了,便传令让御厨做一道黄河鲤鱼。 有人喜欢吃河鱼,有人喜欢吃海鱼,但黄河鲤鱼在河鱼中也是难得的精品,寻常人以为鲤鱼肉粗,有土腥气。 可黄河鲤鱼不在此列,其肉质鲜嫩,可是稀罕物,春秋时期,孔子刚有了儿子,有人来送礼,拎了条鲤鱼,这在当时算得上是不轻的礼物。 孔子便直接给他的儿子取名孔鲤。 赵昊在案前看了会儿卷宗,不一会儿就到了午膳的时辰。 内侍捧着食盒走进来,食盒内部用热水温着,从御厨到福宁殿有一段路,走过来,也不至于让菜冷了。 首先入眼的便是他要的黄河鲤鱼,体型不大,看上去差不多有三斤。 主食搭配的是米饭,紧接着,内侍们又端上餐盘,是拨霞供,其实就是后世的火锅,用来涮羊肉吃。 羊肉切成薄片,放进锅中烫个几秒,捞出来,沾上姜末,椒粉,香油拌好的调料,他一边烫一边吃。 寒霜降临的初冬时节,吃着火锅,身子都暖和了,恍恍惚,有种还在后世的感觉。 羊肉吃的差不多了,再烫小白菘,汤底也很鲜香,赵昊舀了两勺,拌着米饭,至于吃鱼,用不着他动手,内侍把鱼刺全都挑干净,盛放在碟子里,他只管夹菜。 鲜嫩的鱼肉,拌着汤汁,米饭,还有白菘,芥菜,吃完了,再来半碗小鸡炖蘑菇,别提多舒坦。 不多时,几样菜尽数下肚,又有内侍奉上牡丹花茶。 赵昊轻饮着茶水,淡淡的茶香与花香在口齿中弥漫,余香萦绕,洁白的瓷盏之中,泡开的牡丹花与清脆茶叶浮沉,相得意趣。 新茶成为御茶之后,此物引起了士大夫们的追捧,比起花里胡哨的团茶,这新茶才是真正用来喝的茶。 且宋人开发出了不少新茶的分支,他本来打算让手下人弄的,但后面忙的忘记了,没想到民间匠人真把花茶弄出来了。 不仅仅是花茶,还有乌龙茶,红茶,白茶等等,这些是根据茶叶的发酵程度分类,除此之外,便于运输的茶砖,茶饼也陆续问世。 这些各类茶叶渐渐取代了团茶,成了与辽国交易最畅销的物品,以往的团茶大多都是辽国的贵族们在喝,现在的茶叶也走入了辽国的底层。 民间交易量日渐攀升,草原的饮食结构,离不开茶叶。 用过午饭,赵昊来到坤宁殿。 天光穿透坤宁宫东暖阁的菱花槅扇,透过轻薄的素色纱帘漫洒而入,殿内燃着木炭,十分温暖。 赵昊踏入大殿,李氏携着宫女上前行礼,“臣妾参见官家。” 他侧目看去,只见李氏身披一袭月白软缎常服,衣缘绣着细碎的玉色兰草纹,素雅端庄。 最让赵昊注意的是她小腹微隆,看得出来怀孕的痕迹,随着她孕期渐深,放下手中的事务,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端庄肃穆,更多了几分柔和温婉。 “免礼。” 赵昊上前扶着她起来,两人来到软榻上坐下。 他低头一看,软塌的篮子里放着软绫与彩线,一件尚未成形的婴儿小衣静静的躺在里面。 赵昊握住她的手,眼神宠溺,声音柔和,“你啊,就是闲不住,衣服你准备的够多了。” 李氏眉眼弯弯,轻笑道,“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都是顺手的事,这几日,孩子都很安稳,不像我怀铁柱时那么闹。” 说着,轻轻的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铁柱。 暖阁一侧,地面铺着厚厚的蜀锦地毯,绒面细密柔软,赵昊的好大儿赵铁柱正在地上爬来爬去。 小小的人穿着杏色锦布小袄,头戴小巧的束发金冠,模样可爱,正手脚并用地在锦毯上肆意攀爬,掌心按着柔软绒面,动作蹒跚又活泼。 他怀中抱着一尊温润的桃木小兽玩具,是宫中巧匠特制、边角圆润无锋的稚子玩物,爬动时小手里紧紧攥着,时不时抬手拍打着,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正认真的玩着,忽然感到眼前一暗,猛地抬头,就看到身前不远处赵昊正俯身盯着他,恰好遮住了殿里的光线。 瞬间,原本自顾自玩的铁柱眼睛亮了,乌溜溜的眸子牢牢锁住来人,当即停下动作,咯咯笑出声来。 粉嫩的小嘴唇张开,支支吾吾的喊,“爹,……爹,,抱……” 紧接着,他手脚并用,加快速度朝着赵昊爬来,甚至还觉得速度慢了,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奈何小腿不受控制,啪嗒一下一屁股坐下,摔了个屁股墩。 他也不哭,又趴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向赵昊爬过去,发髻上的小巧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可爱极了。 见此一幕,赵昊哈哈大笑,等到他爬过来,直接俯身弯腰把赵铁柱抱起来。 “铁柱,是不是想朕了?” 一边说,他一边靠拢,用嘴巴上淡淡的胡茬蹭铁柱。 粗糙的感觉在脸上摩擦,铁柱先是一愣,然后就不愿意了,白萝卜一样的手臂撑着赵昊的脸不让他靠近。 “哈哈。” 看到赵铁柱嫌弃的模样,他立马哈哈大笑起来,双手抱着他抛起来,然后宽大的手掌托住孩童软软的腰。 上下来回,赵铁柱也不怕,方才还嫌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笑嘻嘻的,眼睛发亮,吱吱哇哇的乱叫。 软榻上,李氏拿起衣物,指尖纤巧灵动,低头细细为腹中孩儿缝制小衣。 银针穿梭起落,彩线辗转缠绕,每一针都轻柔缓慢,十分专注。 赵昊抱着赵铁柱玩,不经意间回头,便看到一缕天光透过纱帘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她面容莹润温婉,整个人好似披上了一层神圣的纱衣。 他又低头看了看铁柱,一颗心瞬间被填的满满,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若是时光就此凝滞,该有多好。 第204章 生个蹴鞠队! 赵昊盯着李氏看了一会儿,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不远处,伺候在一旁的张成双手笼在袖子里,站在纱帘的阴影下,像是个隐形人,见到赵昊脸上的笑容,眼里满是欣慰。 忽的,怀里动了下,赵昊回过神,看到赵铁柱躺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衣袖,又抬手去摸他的衣襟,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赵昊捏了捏他的鼻子,对李氏道,“娘子,前些天,御医怎么说?” “御医诊过,都说是儿子。”李氏眉眼弯弯的笑着,忽的眼神一黯,“就是郑妹妹可惜了,她肚子里是个公主。” 赵昊对此卡的很开,“儿子女儿有什么打紧的,多生几个就好了,最好生个蹴鞠队,省的铁柱一个人在宫里太孤单了。” 闻言,李氏轻轻白了他一眼,娇嗔道,“官家胡说什么,妾身哪里能生这么多。” 两人正说着,铁柱张开嘴巴,咿咿呀呀地叫着,含糊不清。 赵昊又乐了,“嘿嘿,你看,铁柱都同意了。” 李氏闹了个脸红,眸光羞涩,娇声喊道,“官家……” “好了,好了,朕不说了。” 赵昊笑着摇头,伸手把赵铁柱头上散落的碎发轻轻捋好,又扶了扶他歪了的发冠,发现头发乱了弄不好,索性直接解开发带,扯掉发冠。 本来头发就短,亏宫里人还能给他戴上发冠,真是难为她们了。 软榻上的李氏瞥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这发冠,她们戴了好久才戴好,官家倒好,直接扯掉了。 没了发冠,铁柱开心不已,哇哇的乱叫。 父子嬉闹,孩童欢声笑语。 李氏看着他们,不自觉的停下手中针线,一手下意识轻轻温柔覆在隆起的小腹之上,感受着腹中小生命安稳的胎动。 澄澈温柔的目光流连在他们父子身上,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美的笑意,温婉动人。 …… 从坤宁宫离开之后,赵昊转道又去了郑淑仪的宫殿,陪着她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转眼就到了十月底,天气彻底转寒,一天比一天冷。 天色方明,开封城外的早市就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来其间,官道上,马蹄声滚滚而来。 “大哥,开封城到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淹没在马蹄声中,“走,咱们先进城,拜见姚伯伯。” 一行人到了城墙前才下了马,东京的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一分数列,井然有序。 年轻的汉子牵着马,目光里止不住的惊讶,“俺滴娘咧,这东京的人可真多!这城墙可真厚实啊。” 几人放眼看去,只见城门前,宽阔的城壕足有三十步,里面的水已经结了冰。 河畔栽植着杨树,这杨树可不是后世那种漫天飞絮的杨树,而是不飘絮的杨树。 冬天的杨树,光秃秃的。 透过护城河,能看到对岸的墙体,一眼望不到头,青年约莫估计了下,惊叹道,“大哥,这城墙怕是有四五丈那么高!” 在他身边,略微年长,面相英武的中年人皱了皱眉,“闭嘴,安分点,这是京城,都少说几句。” 一声呵斥,其他人都不说话了,只是眺望着城墙,眼里满是好奇。 一行数人都牵着马,各个魁梧精壮,再看他们的打扮,颇有些军中的风格,引得排队的百姓打量猜测。 不多时,几人交了入城钱,牵着马进了京城。 …… 京城姚府。 姚麟坐在主位上,下面是白日里抵达京城的一行人。 “世侄啊,没想到你爹竟然会派你进京。” 中年人沉声道,“姚伯伯,你送了急信之后,我们就快马加鞭的入京了。京城里的事,我们都听你的。” “好,明天,我就带你们去见官家。” …… 福宁殿内,赵昊端坐在上,眼神透着兴奋之意,“西北那几家都派人来了?” 姚麟穿着红色官袍,沉声道,“官家,姚家,折家,种家,还有大大小小的几家人都来了。” 赵昊笑了笑,打趣道,“看来,他们对朕这条财路很感兴趣嘛。” 姚麟说的这几家,是西军核心的将门世家,折家就不用说了,世袭府州,是西北的地头蛇,当代的领军人物是折可适。 几个月前,此人接任章楶之职,成为西军名副其实的统帅。 种家,后世大名鼎鼎的种家军说的就是他们,起源于种世衡,是大宋由文转武的典型代表。 姚家,姚麟就是姚家的核心人物,他们久在西军,长期对阵西夏,是西军的中流砥柱。 这三家,是目前大宋最顶尖的将门世家,其次,还有曹家,高家等等。 姚麟轻轻的捧了一句,“官家有召,他们自当为国效劳,赴汤蹈火。” “既然他们来了,朕就不让他们多等,明天让他们入宫觐见。” “臣遵旨!” …… 翌日。 福宁殿。 三人走进大殿,刚进去,便看到了坐在御座上的赵昊,今日,赵昊穿着红色圆领公服,没有戴幞头,头发用一根玉簪簪着,透着一股儒雅的气质。 三人入宫之后有些拘谨,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入宫,不知道怎么做。 姚麟当即行礼,“臣参见官家!” 这时三人才反应过来,跟着行礼。 “都 “平身。”赵昊伸手虚抬,目光打量着刚进来的三个人,盯着其中一人道,你就是种建中?” 三人里面,年长的中年人低头回道,“官家,臣便是种建中。” 赵昊看着他,心中轻叹,他便是历史上的种师道,也是水浒传里说的老种经略相公,日后大宋西军的擎天柱。 早年,他在秦凤路提举昌平任上得罪了蔡京,被列为元祐党籍,遭到弹劾而八关,现在正处于被罢黜闲置的状态,在西军做幕僚。 想到这里,赵昊心中轻叹,老蔡啊,你做的可真不地道。 赵昊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你兄长去年于河湟之战战死,朕深感其烈,你可愿回西军,替你兄长报仇?” 作为一个军人,沉寂数载,心里没有幻想那是假的,可当这一天真实到来,种师道竟发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第205章 姚家,种家,折家! 站在赵昊面前的种建中已经五十多岁了,须发微霜,面容清癯沉稳,在西军待了几十年,值得一提的是,他幼年曾拜张载为师。 此刻,面对眼前来之不易的机会,种建中心动了,种家几代人由文转武,在西军抛头颅洒热血,而自己因为得罪蔡京,闲置数年。 对于寻常人而言,五十岁,黄土都埋到脖子了。但种建中不觉得自己老,他觉得自己热血未干,征战沙场才是自己的归宿。 他睁大眼睛,咽了咽喉咙,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官家,臣种建中愿为官家效命!” 赵昊伸手虚抬,“你的事,朕会解决,只要你为国尽忠,朕保你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说完,他又看向种建中身旁的两个青年。 左侧一人乃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英气逼人,面如朗月,纵使穿着官袍也难掩眉宇间的悍勇锐气。 他便是西军猛将姚友仲,乃是西军大将姚古的亲儿子,历史上靖康之耻,在第二次东京保卫战中战死,以身殉国。 他还有个兄弟姚平仲,现在应该年纪不大。 “你爹是姚古?” 姚友仲沉声回答,声音有种少年的锐气,“回陛下,我爹正是姚古。” 赵昊看着少年明亮的双眼,“你伯父跟朕提到过,说他是姚家下一代知兵善战之人,你爹,你爷爷都是大宋西北擎天之柱,你也当勇猛精进,不缀父祖威名。” 事实上,姚麟从来没跟他说过姚家的事,只不过是他拿来忽悠小孩而已。 少年哪经历过这阵仗,听到皇帝对自己父祖的赞誉,咧嘴笑了,想也不想便道,“臣日后定要为陛下灭了那西贼。” 他刚说完,就感到旁边有人碰他,余光一瞅,发现是种建中朝他眼神示意。 御座上,赵昊听到他的话,朗声大笑,“你尚未从军,可称不上臣。待你再大些,立下功劳,再来汴京,朕亲自为你设宴。” 闻言,姚友仲眼睛更亮了,神色激动,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官家,小子一定能为大宋立功。” “朕拭目以待。”赵昊点点头,将视线落到最后一人身上。 与殿里其他两位不同,此人穿着官袍,温雅有度,倒是文官,又不失英武之气,浑身透着一股儒将风骨,眉目清朗沉稳,倒有赵昊的五分帅气。 他出身府州将门世家折家,大名鼎鼎的折太君便是他们家的人,此人名为折彦质,乃是折可适的亲子。 眼前的三人,代表着他们背后的姚家,折家,种家。西北顶尖将门,便是如此。 赵昊没有问他爹折可适,而先询问边情:“朕久居深宫,少知西疆实情,你在军中长大,当知西军布防、粮草军备诸事,再跟朕说说今年西夏那边动静如何。” 折彦质抬手抱拳,声音不徐不疾,有种泰然不惊的气度,“回陛下,如今西军各镇兵马整肃,泾原、秦凤两路守军皆已布防到位,” “粮草粮草储备充足,禁军将士士气安稳。去年一场大战,西贼并未占多少便宜,近几年,西贼经数次大战损耗颇重,今年并无大举兴兵南下之意。” “李乾顺派兵固守疆界,谨守边境不敢妄动,只是偶尔有小股游骑零星滋扰,劫掠边地村落,并无大规模进犯之势。” 这个回答,四平八稳,滴水不漏,一点都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不愧是折家子弟,气度俨然,比诸多文官世家的子弟都不差了。 “西贼的战马,成色如何,可有派上用场?” 听到这个问题,折彦质微微一愣,不假思索便道,“西贼的五千匹战马已经悉数转交,禁军挑选了其中精良战马送往青塘等地的养马场。” “余下编为骑兵,不出两年,我大宋便可得一支精锐骑兵。” 说话的时候,他暗自打量着赵昊,心中惊讶,西贼愿意拿出五千匹战马,西军上下其实都很震惊。 平时只见过西贼来大宋讨饭,什么时候见过西贼舍得掏东西出来。 当他们得知这战马是朝廷岁赐换来,西军高层将帅都觉得朝廷做了笔好生意,以前,朝廷打赢了,还得给西贼岁币。 西军虽然不说,可仍旧觉得憋屈。 如今,西贼愿意拿战马来换,好歹是平等交易,总算没有吃亏。这五千匹战马,又能补足西军的短板,反观西贼没了五千匹战马,铁鹞子未必还能跑起来。 此消彼长,对朝廷,对西军都是一件大好事。 姚友仲少年心性,觉得折可适说的太谦虚,忍不住插嘴道,“陛下,只要西北的骑兵成军,我大宋补齐短板,届时,便可图谋灭夏。” “我观那西贼外强中干,兵马孱弱,军心涣散,若朝廷整军西进,挥师灭夏,我愿为先锋,直捣敌营,替陛下一举平定西陲!” 话音落地,折彦质饶是风度再好,神色也僵住了。 好家伙,你这直接给他架住了,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年长的种建中及时给他解围, “陛下,友仲一时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姚友仲摸了摸脑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当即垂首,声音也变小了,“小子失言,请陛下降罪,小子甘愿受罚,请陛下不要怪罪折家哥哥。” 赵昊看到这一幕,不以为意,反倒是大笑起来。 在朝堂上成天跟曾布许将这帮老头子打交道,搞得他都有些暮气沉沉,姚友仲虽是失礼,少年醇厚倒是难得一见。 笑声停息,赵昊沉声道,“平身吧,朕不怪你,下次,可别再插话了。” 姚友仲的嘴角再次咧开,神色雀跃的回答,“谢陛下宽恕。” 赵昊盯着他笑了下,转而看向种建中,“方才他的话,种将军有何见解?”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他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是官家在考验自己,方才他说要让自己回军队,这个问题要是没有答好,未来就悬了。 种建中不禁咽了咽唾沫,沉思片刻,斟酌再三,方才开口,“友仲说的其实并非没有道理,只是西夏虽无力大举来犯,却暗中收拢残部,勾结塞外小部部族蓄力观望。” “其国虽穷,然民众甚勇,朝廷若想一举拿下,非数年之功不可,臣以为我大宋不可全然松懈防备,当守边蓄力,徐徐图之最为稳妥。” “如此,代价最小,且,北边的辽国虎视眈眈,不可忽视,若要灭夏,非寻觅良机不可。” 第206章 太清楼试射 赵昊静静听他说完,心中已然明晰西北局势,跟他估计的差不多,大宋现在要灭西夏,时机还没有成熟。 或者说,现在要灭夏,代价太大,朝廷承受不起。 他微微颔首,看向种建中,“你方才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论,守边固疆,伺机而动,正合朕意。” 言罢,赵昊起身,走到殿下,“素闻西军射手精锐,朕想亲眼见识一二,诸位随朕同往太清楼校场,一同挽弓射箭,舒展筋骨。” 三人连忙应声紧随其后,一行人缓步行至太清楼外御校场。场内早已备好良弓劲矢,靶场分列整齐。 “种将军,你可开几石弓?” 种建中站在赵昊身侧,态度恭敬,“回陛下,臣可开二石弓。” 二石弓,算是这个时代高阶武将的正常水准,想到能开三石强弓的岳飞,赵昊心里轻叹,可惜,他还没出生。 “你们两个能开多少?” “回陛下,小子能开一石弓。” “回陛下,臣能开一石五的弓。” 姚友仲,折彦质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说完,两人互相对视,又迅速撇开。 赵昊指着墙上挂着的弓, “诸位久在西军,弓马娴熟,不妨依次一试。这里的弓都是将作监工匠出手,皆是精品。” 种建中是三人中年纪最长,当即出列,“臣献丑了。” 话音刚落,他走到墙壁前,目光在一把把硬弓上扫过,忽而眼神一定,取下其中一把硬胎强弓。 来到射台前,拿起一支箭矢,沉腰立马,身姿稳如苍松,抬手搭箭,弓弦如满月张开,他凝神定气,转瞬松弦,箭矢破空而出。 只听到一道破空声,箭矢稳稳直中红心,然力道不减,竟是直接贯穿了箭靶,没入后面的木架上。 “好箭法!” 箭矢落定,赵昊立马出声赞叹,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动,他站的位置,离箭靶足足有一百二十步,一箭贯穿箭靶。 若是放在战场上,这一箭,甚至可以贯穿甲片,杀伤敌军。 在冷兵器时代,神射手就相当于狙击手,一击毙命,历史上,有不少战争都是因为主帅被冷箭袭杀而溃败。 此等射艺,当称道之。 紧随其后的是姚友仲,少年意气风发,取来一石劲弓,站在离箭靶百步的位置,双臂发力满弦,动作迅捷凌厉。 一箭射中之后,又迅速连射三箭,箭箭紧随一线,尽数扎入靶心偏上之处,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平时没有少练。 箭矢射完,他眼巴巴的看向赵昊,似是在等待他的夸奖,可赵昊只是盯着箭靶,并未说话,这少年有些失落。 最后,折彦质上前取下弓箭,他的弓法不似姚平仲凌厉,也不似种师道沉稳,立足百步之外,张弓射箭,箭矢平稳飞出,稳稳的落在箭靶上。 一支箭射完,他并未再开弓。 三人射罢,齐齐收弓立于一旁。 “你们都射完,现在该轮到朕了。” 赵昊走到射台之前,亲自取过御用雕翎宝弓,立足一百步之外,抬眼望向远处箭靶,身姿端正,屏气凝神,拉满长弓,弦声轻震,利箭疾射而出,径直穿透靶心,力道十足。 这一幕,惊掉了三人的下巴。 他们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官家,竟然也擅长射箭,百步之外,一箭中的,看似简单,实则做起来一点都不简单。 特别是少年姚友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官家,竟也善射? 这还没完,一箭射完,赵昊又取出箭矢,连射数箭,箭箭中的。 看完整个过程,种建中望着赵昊的背影,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情绪,这个官家,与先帝真的不一样! 不,不止,跟大宋历代官家都不一样。 折彦质的目光则是落在赵昊手里的弓箭上,心里暗暗盘算,官家用的弓,好像也是一石五的弓。 这份射艺,放在西军中也不多。 射箭,是要看天分的,没有足够的天分,顶多也就放箭吓唬人,跟人体描边差不多,不然,为何神射手这么难得。 姚友仲看了看赵昊,眼神清澈了许多,心里微微有些失落,自己的射艺原来并没有这么出彩,怪不得刚才官家不称赞自己。 赵昊放下长弓,看向三人,语气满是期许勉励:“三位弓马精湛,足可见西军之精锐,将帅用命,边境安稳,全靠诸位披甲戍边,镇守国门。’ “朕虽在朝堂,却也铭记西军诸位的功绩,若无尔等前赴后继,何来西北之太平?如今朝政渐稳,天下渐安。” 说到这,他话语一转,“但这只是一时,现在把拳头缩回来,只是为了积蓄实力,将来更好的打出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西北要平,西贼,朕必灭之。此话出于朕口,尔等记在心中,回去之后厉兵秣马,积蓄实力。” “待时机成熟,兴兵灭夏,立不世之功!” 一番话语慷慨激昂,就连种建中也不禁热血沸腾,心绪激动起来。 随即,赵昊话锋再转,神色郑重起来:“朕知晓种家、姚家、折家久在西北,偏远之地,艰苦度日。朕深感尔等不易,如今大宋大开海贸,通商海外,商船往来络绎不绝,利润丰厚无比,远超寻常田亩赋税。” “朕有意让三家牵头,拿出府中闲资入股市舶司海贸商行,借朝廷之势扬帆出海,互通有无,一来充盈国库财用,二来亦可让三家赚些家用,弥补西北贫寒之苦。” “尔等意下如何?” 三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早在来之前,折可适和他们的家人都交代过,都明白官家的深意,这既是恩典,亦是拉拢联结。 可当他们亲耳听到,又是一种感受,这是官家的恩典,他本可以不给的,可官家体恤我等不易,竟愿意分润财路。 何其难得! 种建中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多少年了,他们武将终于受到了皇帝的重视与厚遇。 当即,他躬身领命:“臣代种家上下谢官家厚赐,海贸兴业乃是利国利民之大计,我等也愿尽一些绵薄之力,臣种氏一族愿倾囊相助,入股追随朝廷,绝无二心。” 姚友仲心思单纯,朗声应道:“小子代姚家谢陛下厚赐,我姚家世代忠于大宋,陛下所命,无有不从,钱财资财皆是身外之物,唯愿追随陛下,安定天下!” 折彦质也跟着回道,“臣代折家老少谢陛下恩典,折家愿倾力相助陛下海贸大业,略尽绵薄之力,效忠陛下。” 三人言语恳切,齐齐躬身行礼。 第207章 曾府夜谈 “如此甚好!” 赵昊大喜过望,朝种建中点点头,走到姚友仲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好小子,身子骨挺结实,等你力气再长一些,朕这把弓赐给你,如何?” 少年的心绪不加掩饰,目光飞快的在案上的宝弓上扫过,眼睛亮起,“官家,当真?” 种建中脸色一变,刚想阻止却已来不及,就听到赵昊应下,“君无戏言。” 见两人已经约定好,他只能补了一句,“官家,他年幼不懂规矩,官家切勿怪罪。” 赵昊走到案前,拿起方才他所用的长弓,抚摸着上面的纹路,轻声道,“朕哪会怪罪他,这把弓留在宫里也只是习射所用,放到你们手里,多杀几个西贼才是物尽其用。” “可惜,朕居于深宫,不能看着尔等奋勇杀敌,只能聊以慰藉。” 他半是假装,半是遗憾,除了汴京之外,他还没去过大宋其他地方,没有见过西北戈壁与大漠黄沙,更没有马踏草原,一览幽燕,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一旁的折彦质见姚友仲得了官家赏赐 紧接着,君臣一行人离开太清楼,种建中三人便离开皇宫,赵昊也没有留他们用饭,宫中无隐私,再留他们用饭,他怕那帮文臣会应激。 …… 夜晚,曾府正在举行宴会,今日是十月三十,官员休沐的日子。 曾布,与许将,安惇以及他们的子侄小辈在院子举办雅集会饮,场面直接复刻了古时的曲水流觞,厅中有歌记弹奏唱曲。 一众文人,写诗唱和,行酒令,场面好不热闹。 三人坐在上座,望着下面年轻人行诗作乐,端着酒杯,笑容满面,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意趣,颇为和煦。 曾布正在夹菜,忽然旁边有声音传入耳中,“曾公,前几日,宫里的事你听说了么?” 他动作未停,夹起一筷子羊肉放入嘴中咀嚼,咽下之后不紧不慢的说道,“何事?” 安惇凑过来,小声道,“官家在太清楼见了西军来的种建中,姚友仲和折彦质,你觉得官家有何用意?” 曾布眼睛微眯,扶了扶头上的冠帽,反问他,“你觉得呢?” 安惇放下筷子,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小眼睛眸光闪烁,沉思之后说道,“我觉得,官家是想打西夏了。” 许将听到这话,顺势插了一嘴,“何以见得?” 安惇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你们看,官家登基以来,力主收回西夏的岁赐,又换取西夏战马,此不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乎?” “此言差矣。”他刚说完,就见许将轻轻摇头,咂了咂嘴。 “为何?” 许将端起酒杯,美美的喝了半盅,“依我看,官家虽年轻,骨子里却是个稳重之人,他断不会轻易攻打西夏。别忘了,去年年末,国库里空的能跑耗子。” “你们说,官家登基以来,都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瞬间引起两人深思。 曾布率先开口,“官家登基也快一年了,我以为,官家与先帝极其类似,意在改革新政。”说完,看了看身前的空杯子。 一旁伺候的侍女连忙端起酒杯给他满上,他才继续道,“绍圣绍述尽复新法,然弊端颇多,朝野尽知,官家亦然。” 听他说完,安惇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许将则是喝完剩下半杯,笑而不语。 堂下,一众年轻子弟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察觉上面三位大佬正在攀谈,不自觉的收声,说话的声音小了不少,生怕打扰到他们。 安惇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在我看来,官家是在收权,荣养章惇,韩忠彦,启用子宣,又赦免苏轼两兄弟。” “无一不是在压制朝廷党争的风气,上个月,旧党里面有好几个人都从岭南回来,到南边任官了吧。” 说完,他看向曾布,许将两人。 曾布点点头,而许将仍是笑而不语,这让安惇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你说,官家在做什么?” 许将看了看他,又看看曾布,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赚钱!” 曾布脸色一僵,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许将说的竟然是真的,曾布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他与官家交谈的点点滴滴。 改青苗为二分,启用吕惠卿监察地方查抄贪官家财。更免役法、盐钞、交子,又把岁赐换成战马,而且他尚未登基之前就弄出了新茶,现在成了茶利稳定的收入来源。 而他让苏颂建立工匠学院,是为了制造座钟卖钱。 看似每个动作是为了改革,实际上都是紧扣朝廷的财源,像是朝廷要花大力气的地方,官家都没怎么提及。 即便是统一税种这件事,地方还一直在做,他也没有要催的意思,换做他往常的举动,怕不是要把吕惠卿放出去狠狠地杀一批。 许将这么一说,安惇和曾布都有点反应过来了,官家,好像真的是为了挣钱,他要真的想打西夏,肯定不会恢复岁赐。 “现在,你还觉得官家要打西夏了吗?” 安惇笑着摇摇头,端起桌上的酒杯对许将示意,然后一饮而尽,“看来真是我多虑了。” 许将接着道,“朝廷今年的财政收入,比去年要多,花钱的地方也少,但国库的盈余仍不足以支撑大战。西贼如今是困兽犹斗,只要大宋不乱,未来,必然能灭掉他们。” 他的话让两位同僚不住的点头,大宋能不能灭夏,在朝廷慢慢形成了一个潜意识,一定能。原因还是在于今年西夏使者,为了那点岁赐卑躬屈膝的模样。 当真是惊掉了群臣的眼镜,他们早就知道西夏穷,可没想到西夏比他们想象的还穷,很多官员对西夏的印象还停留在神宗时期。 殊不知孝宗朝数次大战,西夏已经是半残废状态,无论是军事还是经济实力都大幅度缩水。原先是站着要饭,现在已经成了跪着要饭的。 曾布笑了笑,神色缓和,“你们也别担心,官家插手西军是例行之事,我等也不该妄加猜测。” “官家如初升之朝阳,大日凌空,英主在位,我等该庆幸才是。” 第208章 插手西军,种建中的喜悦 “说的是,来,喝!” “喝!” 侍女在斟酒,三人一同共饮,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 乾圣元年,十月三十一。 垂拱殿上完朝之后,百官陆续回到官署。 赵昊在福宁殿召见了曾布与安焘,商议对种建中的安排,有这样一位大将,他自然不可能放着不用。 甚至还要重用,施恩其人,现在他正处于人生低谷,正是提拔重用的好时机。 待两人坐下,赵昊直接开门见山,“西军折可适接任西军主帅,其原本官职尚在空缺,西北乃军事重地,当早早任用为上。” 曾布想到昨晚宴会上说的事,猜到官家是要任用种建中,他知道此人的履历,名将种世衡之孙,是个沉稳之人。 安焘想了想,沉声道,“官家所言极是,臣这便让枢密院拟定人选。” 赵昊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坦言道,“不必,朕以为,京兆府种建中,此人沉稳,素有将才,可为一部主将。” 安焘没有回答行还是不行,只是看向曾布,“种家人?” 曾布点点头,“不错,他是种世衡之孙,” 安焘思索了一下,顺势答应,“臣无异议。” 不同于南宋的皇帝,北宋的皇帝对于高级将领有绝对的任免权,可以任意插手。指定。撤换任何级别的西军将领。 历史上,神宗力排众议,用王韶开熙河便是这样的旧例。此人是嘉佑二年龙虎榜的进士,以平戎策脱颖而出,得神宗重用。 官家有了决策,曾布自然也不会反对,三人商议了一下,定下了对种建中的任用,以他为泾原路都钤辖,知怀德军,加直龙图阁。 …… 当天下午,两府诏令下达,送到了姚府,种建中刚来汴京,没有落脚的地方,正在姚府客居。 姚府大门外,内侍持节而来,高声传报圣旨抵达。 姚麟先是愣了,而后看向种建中,大笑道,“贤侄,汝之心愿成矣。” 种建中没想到官家竟然这么快就下了圣旨,对着姚麟深深的作揖,又整理衣襟,与其他人一起出门迎接。 内侍手持圣旨立于中庭,神色肃穆,展开诏卷朗声诵读:种建中出自将门,世著边功,沉勇有谋,晓畅兵略,久在泾原,谙熟敌情,从章楶破夏于没烟峡,屡有奇策。 今泾原都钤辖阙员,怀德军为西陲门户,非宿将不足以镇之。特授武功大夫、忠州刺史、泾原路兵马都钤辖、知怀德军,仍加直龙图阁,俾其展布才略,协济边事,庶几夏寇可平,边圉无虞。 话音落时,庭院之内鸦雀无声。 姚麟纵然已经成了汴京禁军主官,也不由得为官家的任用感到震惊,这真的是火速提拔,直接让种建中成了一方主帅。 种建中身边的折彦质和姚友仲都傻眼了,还沉浸在圣旨带来的信息中无法自拔,朝廷授予的官职实在是出人意料。 种建中立足在原地,心神震颤,一股热血上涌,生出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官家,是真的看重他。 这些年他因为得罪了蔡京,遭贬斥闲置,空有一身治军御敌之才,胸中抱负无处施展,本以为余生便将消磨。 前几天去宫里见了官家,直到官家要重新任用,本以为顶多是一任偏将,却没想到,官家竟是如此厚待自己,委以重任。 他抬起头,望向圣旨,沟壑纵横的面容上难掩喜色,眉头舒展,压抑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嘴角也不自觉微微扬起。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臣种建中叩谢官家!” 怀着激动的心绪,他行完大礼,双手从内侍手上捧过圣旨。 拿着圣旨,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显示出内心的激动与欣喜,有了这一任诏书,从此以后,他便是西军的一方将领,统领大军,对垒西夏。 甚至,还能为自家兄长报仇雪恨! “恭喜兄长。” “恭贺兄长高升,得偿所愿。” 姚友仲,折彦质的庆贺声如期而至,两人看着种建中手里的圣旨,眼里满是羡慕,他们可是眼睁睁的看着种建中被授予官职。 在西北之时,他甚至都没法带兵,只能参预机务,眨眼间就成了一方主将。 这一切,只因为他见了官家一面。 种建中抚过诏书纸面,心中百感交集,种氏一族世代为大宋镇守边关,祖父辈浴血沙场,自己半生戍边,纵使历经仕途坎坷,也算是熬出头了。 从低谷到高峰,短短时间内,他情绪波动极大,激动的不能自已。 这时,一道沉闷的声音惊醒了他,“贤侄,官家重用,明日你需入宫谢恩。” 种建中从喜悦中惊醒,回过神,朝姚麟恭敬的行礼,“多谢世叔提拔,大恩大德,小侄没齿难忘。” 岂不料,他说完却迎来了姚麟的呵斥,“胡说什么?任用你的是朝廷,是官家,老夫岂敢居功?” 说完,他眼神复杂的看向种建中,“此番任用,大出所料,你已然简在帝心,往后当用心王事。” 种建中点点头,声音坚定,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小侄明白,官家委以重任,自当为君尽忠,替大宋守好边陲,护卫一方太平。” “你明白就好。”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姚麟率先离开,留下的折彦质与姚友仲仍旧盯着种建中,眼里羡慕的情绪都快溢出来。 姚友仲酸溜溜的说了句,“种大哥,你运气可真好。” 饶是折彦质觉得这话不妥,可也无从反驳,没办法,他们可是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怎么被提拔。 种建中已经恢复平静,摇摇头,“官家厚待,我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们也别妄自菲薄,依我看,你们十有八九也入了官家的眼。” 姚友仲喜出望外,“真的?” 种建中点点头,“当然,你忘了和官家的约定了吗?若非你二人年岁太小,说不得也要被重用。只要你们为国用命,官家绝不会亏待你们。” 紧接着他又道,“此次我回西军,手下无可用之人,你们两人可愿入我军中,助我一臂之力?” 折彦质与姚友仲互相对视一眼,齐声道,“愿意!” 第209章 病菌医学 种建中在西北生活长大,种家与姚家,折家三家互相竞争,却也彼此合作,知根知底,折彦质和姚友仲也是各家子弟中较为出色之人。 只要稍加历练,多些打仗的经验,过几年便又是一员悍将。 他大喜过望,笑着上前,握住两人的手,“好,有两位兄弟相助,何愁大事不成?今晚我请客,咱们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 乾圣元年,十一月初一。 紫宸殿,是大宋日常朔参上朝之地,除了大朝会在大庆殿上朝举行典礼之外,日常的朝会基本上都在垂拱殿或者紫宸殿。 每月单日或者六天上朝一次,初一,十五这样的日子,也只有侍从官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 在元丰改制以前都是每天要朝会,元丰改制之后,朝臣们举双手赞成,每天早早的上朝,天没亮就要起来,卯时一刻之后上朝入殿,后世的高中生都没这么狠。 福宁殿,赵昊也是早早的起床。 在宫女的伺候下穿衣洗漱,张开双手,让她们穿戴衣物,刚穿好,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昨晚玩的太晚了,现在还没缓过来。 随意的吃了些早饭,便坐着御辇去上朝。 紫宸殿外,朝臣们已在阁门等候。 时辰一到,百官们在宰相的带领下,依班次入列。 赵昊也走到殿前,来到御座上坐下,紧接着,便是枯燥乏味的视朝,他在上面什么也不用做,只用当个吉祥物。 朝会自有一套流程,按照流程走就是了,最开始的登基的时候他还很兴奋,觉得皇帝上朝议论大事很威风,一次两次之后才知道,上朝就是固定的套路。 有什么大事,也不会放在常朝上讨论。 每当这个时候,他坐在御座上,就会百无聊赖的数下面的人头,自他的位置能清晰的看到有人低头打呵欠,有人在走神。 退朝之后,赵昊会到后殿,引见大臣,听他们奏事。 殿外,引见司禁军通传,“尚书省群臣入内奏事!” 紧接着,曾布带着许将一众尚书省官员入内,“臣尚书左仆射曾布,参见官家。” 曾布手持笏板拜了两拜,身后的群臣也同样跟着拜礼,跟上朝不同,奏事的时候,朝臣们是能坐下的,包括后面的大明,也只有清朝才让朝臣下跪。 用不着赵昊亲自发问,自有专门的内臣出声引问,“尚书省今日有何事上奏?” 曾布手持笏板,起身而立,“臣有事上奏。” “曾卿请讲。” “今岁入冬之后,汴京滴雨未下,粒雪未飘,恐为旱情预兆,臣恳请官家祭天祈雨,庇佑万民。” 没雨下! 赵昊微微皱眉,在农业社会,一年的收成除了要百姓辛勤耕作之外,最重要的还是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赏脸的话,一年风调雨顺。 不赏脸,那不好意思,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再不济,大河周边下雨,给你来个水淹一地,也不是没可能。 纵然是后世,面对那种特大灾害,也只能事先做好防备,而无可奈何,更别说是现在。 赵昊知道纵然他天天祈雨,老天爷也不会听他的,转而使用了拖字诀,“才刚入冬,言旱情太早,暂且观望半月,半个月后若仍是无雨无雪,便着礼部准备祈雨大典。” “臣领命。” 除了此事之外,曾布继续上奏诸事,赵昊或点头,或摇头,两刻钟后,尚书省奏事完毕,接着又是下一轮朝臣入内奏事。 到了将近午时,群臣上奏完毕,他早已饥肠辘辘,回到福宁殿便赶紧让御厨传膳。 吃完午饭,他在宫内小憩了一会儿,便来到太清楼练拳练箭,足足练了大半个时辰,弄得一身汗。 也只有宫里和富贵人家能如此,寻常百姓哪来的条件天天洗澡换衣,读书人锻炼也是以射箭五禽戏等等为主,压根不跑步。 就只是因为跑步容易出汗,汗湿衣衫后吹风容易感染风寒,这个时代的风寒感冒可是很容易丧命。 沐浴之后,换了身常服,来到宫内一处将作监作坊。 这里只有一排低矮的屋子,看上去毫不起眼。 “参见官家。” 赵昊望着满室的大夫,微微颔首,“都免礼。让你们研究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人群中,一位中年人上前一步,脸上是止不住的兴奋,“启奏官家,您说的病菌我等借助将作监器具已经多方查验,确有此事。” “然病菌多重,治疗不易,且我等用了诸多良方也未能根除病菌,请官家恕罪。” 出声之人,名为朱肱,人称朱奉议,是汴京有名的伤寒大夫,这里面的大夫,除了他之外吗,还有韩祇和,初虞世等一众名医。 早在他穿越之初,便花重金搜寻名医,为的就是研究出治病良方,而能给大宋医学带来划时代的东西,有且只有两种,一种是抗生素,一种则是疫苗。 抗生素这东西有多厉害自然不用多说,很多伤寒之所以致命便是因为高烧不退,若是有青霉素,不说都能治好,至少也能治疗相当一部分人。 起初他召集名医,研究伤寒病菌,这些大夫根本不信,要不是他身份尊贵,且钱给的够多,又足够礼遇,这些名医早就拂袖而去。 到后来,他登基称帝,这些大夫身段立马放平,恭恭敬敬的在汴京搞研究。 年老的初虞世拄着拐杖,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激动之色,“官家所言以菌治菌当真不假,那青色菌种能杀死诸多病菌,若能加以利用,必能活人无数。” 他活了大半辈子,救了无数人,还曾经担任过翰林医官,可当他在透明水晶组合而成镜片下看到活动的菌群,直接将他一生信奉的医学道理击穿。 什么外邪,病气,疫气,根本就是病菌在作祟。 那些镜片下蠕动的微小动物不是假的,是他们真正看到的东西,肉眼难以看到,虽只有模糊的影像,确实真实存在之物。 一开始他们只是观察动物,到了后来,赵昊还专门给他调派了汴京大牢的死囚做人体实验。 至于人道不人道,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不如废物利用。 一开始,大夫们还有些难以接受,这毕竟有违贵人之道,过于残忍,当他们知道这些人是死囚,心里也能接受了。 赵昊神色一震,连忙追问,“可有产出?” “回官家,有!” 第210章 牛痘可用 朱肱走到桌前,打开一方锦盒,从里面取出琉璃小瓶,恭敬的送到赵昊面前,“官家,这便是我等半年呕心沥血之作。” 赵昊接过小瓶,放在眼前端详,透明的瓶子里面,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正静静的躺在里面。 看上去不起眼,但他知道,这便是初始提炼而出的青霉素,这个时代第一份抗生素,即使不纯,那也是救命的良药。 在后世,抗生素已经泛滥,可在这大宋,却是无比珍惜之物,一旦研究铺开,大量研制出来,不知要救活多少人。 赵昊盯着瓶子里的淡黄色粉末,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好,此物可救人,可为良药,尔等为社稷有功,当赏!” 作为后世人,别的东西可能不知道,但青霉素那可是太常见了,而且,以大宋的科技手段,很容易制造出初级药品。 即使不稳定,也比没有要强。 他刚说完,朱肱急忙劝阻,“官家,不可直接用来治病,此物才问世不久,尚未经过实证,不可贸然推行,还请官家三思。” 年老的初虞世也跟着劝阻,“官家,此物虽可用药,但毕竟不纯,尚有改良余地。且人各不相同,用药也需谨慎,须知,这世上没有万全之药。” “此物目前只能用于外敷伤口,无法内服。” 赵昊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忽的笑了,“你们说的对,此物不可贸然用之,你等于社稷有功,朕也当赏。” “待你们能研制出更好的药,再推行于世。今年秋季送来的死囚可还够用?如果不够,朕再让地方州郡送些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大夫们嘴角一抽,脸上露出些许不忍,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到赵昊手上的青霉素上神色立马激动起来。 死一些死囚算什么,只要这东西能研究出来,一切都值得。 即使青霉素不纯,可这东西发挥出的巨大作用,仍让参与此事的大夫们感到震惊,这药退烧的效果太好了,好的让人惊奇。 只是对于治疗伤寒的菌种,他们尚未找到。 赵昊将小瓶子还给朱肱,好奇的问道,“对了,你们用什么器具把此物从发霉之物上分离出来?” 初虞世答道,“回陛下,起先,我等用冷却后的沸水,铺以薄纱过滤,后来发现用米醋以及木炭粉过滤更有奇效。” “再后来,器具不足用,我等苦思奇想,最后发现,道家炼丹的器具可堪一用,这才有了此物。” 道家炼丹? 听到这四个字,赵昊不禁哑然失笑,在他确认铅汞有毒之后,道家的炼丹已经不能再大行其道,毕竟朝臣们都知道丹药里面有这东西。 汴京曾有人不信邪,用道家炼丹的东西去喂了小动物,结果不言而喻,很少有能存活下来的。 铅汞之丹有毒基本上已经成了士大夫们的共识,而道家教派们知道此事后迅速实验论证,现在已经禁止了铅汞之丹,改成了草木丹药。 可即使如此,也让许多人谈丹色变。 赵昊倒是没想到,道士们炼丹的器具,竟然还能用来萃取药物,果然,没有废物,只有用错了地方的东西。 “此药可用外伤,等你们研制好,便供应军中使用。至于菌种,朕可命人私下搜集,天下菌种无数,总能找到可用之药。” 一听到官家非但没有放弃,反而加大了投入,更让在场的大夫们震惊,连忙作揖感谢,“臣谢官家。” 紧接着,他又吩咐道,“尔等所探究之物,可记录编订成册,以供后来人使用,这是一项长久艰难之事,未必能在你们这一代完成。” 朱肱想到自己的年纪,又看了看场上的大夫,没一个是年轻的,都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不禁苦笑,官家说得对啊。 “臣受教。” …… 离开这里之后,赵昊转道又去了另一处场所,同样是隐蔽之地,这里也在研究医学,只不过,他们研究的是当下最容易传播的流行疫病,痘疮。 这个病,在后世也被称为天花。 在这个时代,是最令人头疼的疫病,据记载,苏轼苏辙两兄弟幼年时都曾出痘,要不是他俩命大,可能就活不下来了。 大清也有个命硬的家伙,被人戏称康麻子。 瘟疫可不会管你是皇帝还是乞丐,这玩意的伤害是无差别的,赵昊可不愿意去赌命,万一自己染上了,或者他的孩子染上了,总要事先防备才是。 赵昊知道天花的致死率,尤其是对于幼儿来说,那基本上是鬼门关。治疗天花,大宋有不少大夫诊治过。 但从来也没有一套能百分百治疗痊愈的手段,想要不被天花弄死,只能通过疫苗防备。 而预防天花的疫苗有两种,一种是人痘,一种是牛痘,毫无疑问,牛痘更安全,也更有效。 他让人研究的,正是如何分离牛痘,种痘。这种防治法子从来没有出现在世上,他只能先让人研究。 等一应防治流程做好,再大量普及。 低矮的房间,外面有禁军把守。 内侍验过令牌之后放心,赵昊进屋之前,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外袍,带上了口罩。 室内,数道身影忙碌其中,等到赵昊走进来,他们连忙行礼,“参见官家。” “你们研究的如何了?” 人群中,一道高大的身影上前,“回官家,牛痘之法确有奇效,我们已做过实证,种下牛痘,可完全预防痘疮,不被感染。” “只要此法在天下推行开来,必将彻底根治痘疮传染,活人无数。” 赵昊脸上露出笑容,有了法子就好,他总算不用再为天花担忧,“你们做的很好,此法,朕不日将传告天下,彻底根治痘疮。” 不过,痘疮解决了,赵昊并未就此解散他们,而是接着道,“痘疮之事已经有解,然天下疫病,非只有痘疮,尔等当砥砺前行。若你们中有人因此而亡,朕会厚待其家人,保他们衣食无忧。” 他不是一个吝啬之人,要是真能把这片土地上的流行病根治,以后要少死多少人? 而牛痘之事普及开来,他的威望也将更上一层楼! 第211章 勋贵入宫求上船 赵昊的话,直接给他们一颗定心丸,痘疮很容易死人,他们要真是不幸丧命,至少家中妻儿能有个保障。 一众大夫互相对视,恭敬的行礼,“谢官家。” “平身吧。” 赵昊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心中轻叹,痘疮乃高危之病,这些大夫能不顾身家性命,潜心研究,值得敬佩。 任何时候,一条道路上的先驱者总是值得人传颂,他们就如同火把,披荆斩棘,照亮前路。 “这是你们应得的,痘疮预防之法问世,千千万万的人将因此活命。” 勉励了一阵之后,赵昊换下衣物,带着人离开。 回到福宁殿,他直接唤来张成,“你从内藏库拨两万贯赏赐那些医官大夫,切记,钱额一定要足数,你亲自 盯着,不许任何人插手,一定要送到他们的家人手上。” 张成面色一紧,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垂首答道,“陛下请放心,此事奴婢亲自盯着,绝不会让您失望。” 赵昊点点头,回到案前坐下,端起茶水慢饮一口,渐渐陷入沉思,张成也悄然离开,去办他吩咐的事。 抗生素的研制目前只能作用在军队上,但病菌研究的出现足以给现在的大宋医学带来进步。 这关乎到未来大宋开发南方,甚至统御南洋等地的大计,南方的瘴气,湿热,毒虫等等险恶的环境,必须要有合适的药物治疗。 而现在的中医水平还不够,得更进步才是,这些都先预备做,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这些研究开花结果。 至于痘疮(天花),这种疾病的威胁性不用多说,后世面对瘟疫,也损失惨重,但比起古代要强太多。 他不想在看到治下的百姓因此而亡,早一天弄出来就能多救一些人,若是能在他这一代将天花彻底在中华大地上消灭,他赵昊也没白来到这个时代。 …… 乾圣元年,十一月初二。 之前一直被堵在宫外的勋贵们终于忍不住,走通了太后的门路,让向太后出面求情递话,赵昊才终于答应在福宁宫见他们。 赶上的买卖不是好买卖,勋贵们要出海,必须得靠拢朝廷,现在能建造出海大船的船厂大多都掌握在官府手上。 而建造大船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勋贵们就算有钱也拿不到船。 船只是其次,还有水道航线等等,这些都必须依靠朝廷,远洋出海,水文情况复杂,稍不慎便是倾覆海面,人财两失。 只有跟朝廷合作,他们才能在海贸的生意上分一杯羹。若非种种条件限制,他们才不会如此急于求见赵昊。 太晚了,被那些文官世家们占据份额,他们连汤都喝不到。 宫门大开,冬日的阳光倾泻而下,照进宫墙门宇之内。 随着内侍传声,一众勋贵踏入福宁殿。 殿内熏香袅袅,帷幔垂落,数个火炉正燃着炭火,非是蜂窝煤,而是上好的柏木炭,没有异味,又更耐烧,是宫中和权贵们冬日必备之物。 大殿内温如暖春,赵昊坐在御座上,神色沉静,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肃立的一众汴京勋贵子弟。 往日里,这些勋贵关上门过日子,顶多就是各种重大节日进宫蹭赏赐,对于赵官家并没有多忠心。 实在是,大宋与士大夫共天下,朝堂上压根没有他们的生态位,勋贵只能夹着尾巴过日子。依赖祖上的余荫和产业,代代传承。 可即使是如此,这些大大小小的勋贵们盘根错杂,也是一股不小的政治势力,他们之中,有皇帝的外戚,驸马,还有军中将门。 此刻,他们大多数人面带恳切热忱,进门之后,躬身作揖行礼,“臣参见官家。” 内侍上前出声,“免礼。” 众人起身,陷入刹那间的沉默,竟不知如何开口,自朝廷大开海贸、设市舶司通南洋诸国,海外珍宝奇货源源不断涌入汴京。 这其中的利益,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早已牵动他们的心神。 财富动人心,不外如是。 今日能来福宁宫的家族,皆是想要跻身海贸行当,从海贸中分一杯羹。 闭门多日的向宗良上前一步,出声道,“官家,我等勋贵世代蒙受大宋皇恩,唯愿誓死效忠陛下,倾力辅佐朝堂稳固海疆、兴盛商贸。” “请陛下允许我等出海,为大宋海贸出一份力。” 话音落下其余勋贵紧随其后,接连附和,句句皆是效忠之言,只求陛下恩准自家涉足海贸航路,报效国家。 御座上,赵昊听着他们的话差点笑出来,他知道向宗良在他面前肯定不会这么说,这是那帮勋贵们的共识。 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扯大旗,报效国家,我们出海是为大宋尽忠,官家,你总得给我们这个机会吧。 赵昊面色平静,听他们说完,看着他们一双双热切的眼睛,缓缓开口:“海贸兴盛关乎国库充盈、海防安稳,绝非寻常商贾营生,需有强军镇守海路,护卫商船往来,方能长久安稳。” “朝廷已经明令下旨筹备远洋水师,尔等若要出海,那便派自家子弟入禁军,另整编队。市舶司已明文有令,非朝廷船厂所出之舟,方能远洋出航。” “你们有人,无船,即使有本钱,恐怕也不能涉足海贸。” 有人有钱没船? 诸多勋贵傻了眼,他们想的是,自己挂靠宫里的船队,出份子钱,让他们捎带一些货物,赚取差价。 可看官家的意思,是真的让他们各家出人买船出海? 他们不是没有根底的人,犯不着去海上搏命,更何况,官家还说要让他们家的子弟去水师。 一时间,想涉足此事的勋贵们有不少都起了退缩之意,好像,这海贸生意有些划不来啊。 人群中,向宗良等人互相对视,眼里露出些许笑意,看他们的好戏,他们很清楚这些勋贵都是什么玩意。 钱,我想赚,但风险他们是一点不想冒。 抱着这样想法的勋贵不在少数,向宗良他们也只是冷眼旁观,也没有纠正的意思,也不想想,连西贼都没能在官家手上占到便宜。 就凭你们这些人,也配? 第212章 不要想能得到什么,要想想能为大宋做什么 坐在上面的赵昊心中亦在冷笑,他们以为说动太后出面,自己就会退让,让他们上船? 简直是异想天开! 想赚他赵官家的钱,必须付出代价,他们的钱,赵昊不要,他要的是人,只要把各家年轻子弟绑在战车上。 不愁他们不为自己所用,只要让他们看到希望,能分润利益,他们没理由跳船。 沉默片刻,一个年长的勋贵打破了宁静,“启奏官家,我等家薄业小,恐怕担不起这么高的代价,不知官家可愿意让我等出钱在船队分上一股。” “或是,我们各家合力凑一条船队出海?” 赵昊没有理他,而是看向其他人,“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 声音平淡,众人却都听得出来,这话语里蕴含着淡淡的怒意。 官家,生气了! 刹那间,大殿再次陷入寂静,勋贵们不敢说话,好似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战战兢兢的待在原地。 赵昊站起来,单手负在身后,高大的身形巍峨挺拔,“你们既想拿钱,又不想担风险,又不愿为国效劳,朕凭什么带你们赚钱?” 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回荡,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要想能得到什么,要想想能为大宋做什么。海贸这锅饭,不缺端碗的人,朕不缺钱,朝廷也不缺钱!” 寥寥几语,噎的一众勋贵说不出话来,至少他们的想法完全被官家洞穿,甚至一点情面都没给他们留。 一时间,有这些想法的勋贵不由得低下头,脸微微发烫。 至于羞愧,那是绝对没有的,顶多是因为没能占便宜,让官家让步感到失落。 “今天,朕把话撂这了,欲在海贸之事上分一杯羹者,家中子弟必须有人从军,没得商量。若连人都不愿出,可以走了。” 说完,赵昊大袖一甩,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殿下,一众勋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说些什么。 旁观的向宗良,曹评四人看的明白,官家是想收复这些勋贵为他所用,姚友仲与折彦质看着丹陛之上的赵昊。 眼里皆是露出一抹敬佩,威压众人,意气风发,这便是我大宋的官家,更是我等效忠的君主。 有如此英主在世,值了! 两人齐齐上前,高声道,“启奏陛下,我折家(姚家)愿派子弟到水师从军。” 刘诚意诧异的看了他们一眼,紧跟其后,“回官家,我刘家也愿派子弟从军。” 向家,高家,曹家接连表态。 赵昊依然没有回头,更没有说话,压力顷刻间落在这批没出声的勋贵身上。 有人表了态,勋贵群体分化,更何况,曹、向、高三家是顶尖勋贵,折家、姚家是将门世家。 等于算是顶尖的勋贵们都表态了,他们再不能沉默以对。 不表态就是反对,不赞成,非但海贸这锅饭吃不到,连带着在勋贵群体中也要遭受排挤,更严重的是官家的恩泽不再。 一众勋贵明白想要染指海贸巨利,便需依循官家的规矩行事,再无推诿余地。 各家纵使心中略有迟疑,却也不敢违逆圣意,更不愿就此断绝踏入海贸的门路,只得纷纷应下,迅速服软。 “官家,我等愿意派出子弟,为国效劳。” 水师顶多在海上吃苦,又不是到西北打仗,难不成这天下还有比大宋水师更强的船只队伍? 稀稀疏疏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所有勋贵都表了态。 赵昊这才转过身,狭长的眼眸闪烁着冷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不愿派人从军,朕不勉强。” “你们有谁不愿,大可离开。” 一句话说完,下面的勋贵头垂的更低了,开玩笑,这时候要是跑了,那无异于自绝于勋贵团体,往后自家子弟还怎么在汴京混? 见无人离开,赵昊满意的点点头,回到御座上坐下,“很好,各家子弟入军不必直接奔赴登州,先编入禁军,由姚老将军统管,另行整编编队,严加操练。” “待水师成军,再行入军,专司海防护商、镇守近海诸事。” “海贸之事,你们各家出多少钱,出多少人手,先拿出个章程出来,朕不干预。如此,尔等以为如何?” 既然已经上了船,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大声高呼,“官家圣明。” …… 一众勋贵总算是能插足海贸,得到了一个并不算满意的结果,各家陆续离开,赵昊便把向宗回几人留下。 赵昊给几人赐座,侃侃而谈,“海贸诸事,你们四家牵头再与宫中诸司合作,海贸事关重大,必须得有个制度章程,不能任由民间主导。” 说是民间,实际上他们都知道指的是士大夫家族。朝廷预计能从市舶司得到百万贯赋税,那便意味着这个海贸市场的生意有数百万贯,甚至还要更多。 这个体量不小,几乎能与辽国的贸易媲美,赵昊是绝对不会轻易放手,他不缺钱,但不能让自己的内藏库缺钱。 向宗回几人立马回道,“臣等明白。” 赵昊想了想,继续道,“还有,让你们的人到海外寻找一种树木,此树高大挺直,割开树皮可渗出白色汁液,此物,朕有大用,你们若是能寻得,朕有重赏。” 他说的就是橡胶树,华夏古代为何工业科技不能进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缺少橡胶这种密封材料。 往后,要做蒸汽机,内燃机什么的,必须要用到橡胶作为密封,这玩意,大宋本土没有,只能从海外引进。 至于大宋的船队什么时候能到美洲,只能看大宋的远洋航海技术了。 …… 勋贵们统一了意见之后,很快各家达成了合作,彼此协商占多少份额。同时,大小勋贵世家,皆需挑选家中适龄精干子弟,送入姚麟所辖新编禁军之中入营历练,编入海防行伍。 赵昊看似是让这些勋贵子弟进入水师,实际上却是瞒天过海,让姚麟操练他们,以后抽个机会送到西北,丢给种建中的西军。 与西夏的战事,没两年了,他要早些未雨绸缪。 第213章 泉州变化,水师招人 泉州港。 自朝廷锐意开通海道、广兴市舶贸易以来,东南沿海的百姓的日子总算能好过些了。 沿海的台风肆虐,天气变幻不定,在大宋算是荒僻寒苦之地,如今,借着海贸的东风,泉州这块地盘重新焕发了生机。 以往,这里的港口废弃,不到半年光景,便化作舟船辐辏、商贾云集的繁盛口岸,朝廷和勋贵投了三十多万贯资财。 地方官府更是一路绿灯配合,调集民夫劳役,扩大港口,短短几个月,数百里滨海之畔的百姓因此而受益。 这其实就是大宋版的基建工程,这样的大工程投下钱,即使上上下下过一遍,底层百姓也能因此而受益。 港口建成了,要由人维持,出海得有人,也要有人提供物资,总不能连米粮都从北方运过来。 往日,沿海滩涂地薄土瘦,耕种艰难,农户们终年面朝黄土,收得些许谷粟杂粮,交完赋税仍不够,还需要从山中采来笋干、菌菇、草药、干果。 这些都是乡野粗物,仅仅只能用来果腹,无处售卖,百姓们多是自家食用,根本不值得几个钱,弄得多了,沿海潮湿,积压过剩便白白糟蹋了。 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几个月前,荒无人烟的码头集市变得日日喧闹,四方海商、远洋船主络绎而至,一排排的房屋,仓库拔地而起。 清晨,乡间的农人挑起担子,将新粮时蔬、山中原货尽数运至埠头,不用奔走远城,就地便能作价售卖。 天不亮,这里的早市就开了。 藩商,小吏,渔民汇聚在此,有人甚至在这里卖早饭,不少码头上干苦力的挑夫们卸完货就来这里食饭。 外洋商船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最喜欢买周边的粮米干货,然后尽数转运到船只上,用作远洋航行。 百姓们将寻常农家土产换成布帛,再到集市上购买各种用具,补贴家用。 港口,小渔船飘着,一个汉子正收拾着渔网,看到岸边有人走过,打招呼到,“水生,今儿个,挣了多少?” “今天活儿多,挣了不少,明天船家说还有。”岸边,脱掉上衣的精壮汉子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渔夫打趣道,“嘿,这阵子,回来的船家还真不少,海外蕃人是越来越多了,我都想跟着他们出去跑船了。” 叫水生的青年瞪大眼睛,连忙劝道,“别啊,我听说那些蕃人会吃人,去了就回不来了,要是跑船,也是给咱们的船跑。” “外人不可信,这大海上弄死个人往水里一丢,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渔夫点点头,很是认同的点点头,“那倒是,谁知道那帮蕃鬼去哪。” …… 水生一路走,一路跟海滩上的乡亲们打招呼。 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掠过滩涂,刚走到村口,水生就看到官一队身着制式官甲的差役从小道上走来。 他吓了一跳,刚准备跑回去告诉村长,却被差役叫住,“站住,这是小岗村吗?” 水生身子僵住,低头哈腰的回道,“回上官,这就是小岗村。” 每次缴税,县城来的税吏耀武扬威的,他都习惯了。 “正好,前面带路。” 水生乖乖的答应下来,一行人径直停在临海村落村口。 村口早有眼尖的去告诉村里人,不多时,乡老和保正来到村前与差役们交涉。得知是官府前来征召水师兵士,面上犹疑不定。 去当兵,村里少了壮汉劳力,这可是不小的损失。 上面有命,保正只能应下,连忙召集村里的村民来到村口的大树下,伴随着敲锣的声音回荡,村民纷纷放下手中渔网、木桨,三三两两的来到村口。 他们穿着破布麻衣,发髻梳的歪歪斜斜,面黄肌瘦,看到穿着甲衣的差役,眉眼间满是迟疑忐忑。 差役们走到百姓面前,大声道,“诸位乡民,朝廷要从沿海村落中招募水师兵卒,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不容错过,当了兵卒,就能吃上官府的粮饷,还可免去一些劳役。” 然而,话音落下,在场的村民没有一个人应声。 他们世代靠海吃海,皆知行船凶险,更别说在海上当兵,早年听闻从军多有苦楚,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低声议论不休,没人敢轻易上前问询,大半人心存顾虑,对这突如其来的征兵之举始终半信半疑。 带队官吏见状,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命随从抬出一箱沉甸甸,黄澄澄的铜钱,当众朗声宣告章程。 “朝廷筹建沿海水师,守卫海疆,护佑渔民生计,凡自愿入伍者,即刻发放丰厚安两贯安家费,留予家中老小度日!” 说着,他便从箱子里拎出一吊黄澄澄的铜钱,一枚枚铜钱在阳光照射下散发着夺目的光泽。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铜钱,不是什么铁钱。 小岗村的村民在海边世代居住,哪见过这样精美的钱,平常交易都是用粮食和粗布,最多也就换铁钱,铜钱,只有村里的二等大户才有。 这两贯钱,够他们用大半年了,再加上官吏说,当上水军兵卒,每月能拿五百文军饷,一下子,下面的村民们心动了。 见他们放下戒备,官吏命人取出一吊吊铜钱,亮明实打实的安家费用。又逐条讲明日常军饷、换季衣粮、战功封赏。 远洋水师的待遇远超寻常乡野营伍,入伍之后,家中眷属亦可依规受官府照看,免去部分劳役。 真切的铜钱摆在眼前,优厚的待遇清清楚楚,水生看着眼前的铜钱,心中激动不已,这可是两贯钱。 他每天在码头扛沙包,一天干满,也只能拿二十文,这活计也不是每天都有,海船出海之后,他就没活干了。 一个月五百文,家里还能免去一些劳役,村民们心里不断盘算着,方才还迟疑观望的众人顿时躁动起来。 “我要报名!” “我也要报名!” …… 水生当场拨开人群,高喊着往前挤,黝黑的面庞上满是激动。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村里剩余的青壮也动了心,上了年纪的老人仔细想了想,有的劝说家里人去,有的人把家里的后生拦住。 但挣钱的心是拦不住的,半个时辰后,村里熟稔水性、深谙驾船破浪的渔家后生都想要参军报名。 第214章 海贸制度更新 “老爹,你让我去!” “娘,放心,等儿子挣了军饷寄回来给你们。” …… 世代居于海滨的渔家百姓,从前只敢近海撒网,风平浪静尚可维生,一旦遭遇风暴潮汛,便网空船闲,一家老小度日艰难,渔户多是衣衫褴褛,居所破败。 现在,有条明晃晃挣钱的路子摆在眼前,纵使有保守的老人拦着,却也止不住青年们那颗躁动的心。 他们见过那大海船,见过蕃人,见过海船里那些精美的瓷器,琉璃等等器具,早已不是只知道打渔种地的小青年,纵然没有官府招人这一茬。 ‘这些人也不会留在村里,沿海实在是太穷了,就算是山里的产出能卖给海商,家家户户也只能好过一点。 也仅仅只是一点,勉强果腹,连温饱都难。 经过筛选之后,足足有二十多位熟稔水性、通晓海路潮汐的渔家壮丁被录入名册,官吏也说话算话,当场把两贯铜钱交给村民,顺势把第一个月的粮饷发了出去。 水生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捏的紧紧的,将其交给了他爹。 乡民们拿着钱烫手,他们祖祖辈辈在村里过活,哪见过这么多钱,当即几家人合计,到码头把铜钱换成了布帛,粮食和家用器具。 这些东西不易搬运,又是硬通货,不容易被偷,省的被人惦记。 第二天一早,水生以及其他二十多个渔民跟着差役走了。 有了官府招人的例子摆在这,剩余的渔民心思也活泛起来,不愿守着渔船打渔,纷纷投身各大海商船队。 他们或是充作艄公舵手,或是充当随行水手、押运杂役,跟随巨舰扬帆出海,往来南洋诸国与近海商港,只要有把子力气,肯干踏实,总能挣到钱。 码头之上,往来苦力、脚夫、市井小贩亦是生意兴隆。 往日街头冷清萧条,如今沿岸酒肆茶摊林立,吃食杂货铺面接连开张,挑夫搬运货物得佣钱,摊贩售卖日用吃食获利颇丰。 泉州的港口已经变成了一座城镇,街巷之间人声鼎沸,车马穿行不绝,市井烟火愈发浓郁。 …… 汴京,皇城,垂拱殿。 赵昊翻阅着手里的卷宗,看了一会儿将其合上,递给曾布,“曾卿,八月份的海贸税额比上个月又添了两成,出海的船只翻了一番。” “预计明年年初,市舶司海贸税额恐怕要在翻一番。” 曾布坐在火炉旁,一手烤着火,一手翻阅着卷宗,鼻梁之间架着一个奇特的事物,眼镜。 一天到晚忙于案牍之上,曾布的视力急剧下降,渐渐看不清文字,这个时候恰好赵昊让人磨制水晶,顺势把眼镜弄了出来。 这个时代,已经有人用磨制的水晶薄片放大字迹看东西,沈括的梦溪笔谈就有记载,相当于放大镜。 双片的眼镜没有人弄出来过,这玩意到了明朝才被发明出来,然后流行在市面上。赵昊弄出来之后,让人制造了一幅送给曾布。 自从拿到这玩意,每天要处理政务,文档文案的时候,曾布都会拿出来戴上,让一众朝臣羡慕极了。 “不错,这上面的账簿记得很好。”曾布一边看一边点头,当他看到后面记载的事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么快海上就出了盗匪?” 海贸大兴终于产生了盗匪,以往这个盘子还不够大,不够吸引人,如今,大批的海船出洋归来,带着大批货物,总会有人眼红。 可他们没钱,就只能做这无本买卖。 赵昊点点头,沉声道,“朕已经传令,让郭景修招收水军士卒,从明州,台州调集海船,迅速组成 水师巡海,即使没有战力,也要形成震慑。” “海贸大计,马虎不得,百万贯赋税,值得如此,朕可不想见到东南沿海因海贼糜烂,民不聊生。” 曾布知道这件事的分量,在大宋,钱对朝廷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官家明断,海贼作乱扰边定要严加管束,否则,商贾避行、市舶税额锐减,于国不利。” “官家此前已有对策,幸而朝廷水师已经重整,不至于无人可用。” “臣以为,”新募水师分段驻守近海要道,于沿海补给的岛礁、海峡定点巡防,遇明火执仗劫掠的盗匪,当即出兵围剿,严惩为首凶徒,震慑海上不法之辈。” “剿匪是剿不完的。” 赵昊没有否认,只是淡淡说道,“海贸兴起,总有人浑水摸鱼,一面为海商,一面为海贼,防不胜防。” “市舶司当更改制度,严整海船出海规制。所有出海商船、渔船一律登记在册,核发船牌信物,写明船主、船员、载货明细,出入港口核验放行。” “不许无牌私船贸然远航,杜绝海贼借商船掩护行事。同时约束沿岸官吏,不得借查缉之名刁难盘剥商贾,免得上行下扰,逼得商队断绝往来。” 从古至今,官吏盘剥屡禁不止,他也只能下令,至于能不能有作用,还是个未知数,至少让那些官吏不能太肆无忌惮。 曾布眼里露出思索之色,“官家真知灼见,臣佩服。” 随即,他又补充道,“海贼仰仗武力横行,臣以为可许海商自筹护船义勇,官府予以规制管束,商船结伴编队航行,彼此守望相助。” “如此一来,水师主力镇守险隘,日常巡查震慑,以兵力扼制盗寇作乱,不让海贼肆意横行。” “海商有自保之力,沿海的渔民也能因此有生计,不至于落海为寇。” 说到这,他又看了眼赵昊,官家此前命令水师从沿海的渔民中招收水军,也是如此道理。 大宋的厢军走的就是类似的路子,把青壮的渔民都抽走,剩下的被海商招募,余者老弱病残,没有沿海熟悉水路的青壮,这就翻不起浪花。 赵昊当即下令,“善,就按曾卿所言,明发条例。” “臣遵旨。” …… 广袤的海面上,一艘艘大船沿着海岸航行,船舱里,是一道道身影,他们便是即将前往登州水师的渔民。 水生抱着包裹,瞪着眼睛,难以入睡。 他,想家了。 第215章 登州水师,将领深谈 晨雾漫过渤海海面,船首破开粼粼水波,载着水生一众渔家汉子缓缓靠岸。 “都起来,靠岸了!” 大船上,兵丁们吆喝着,船舱里的渔民们被喊醒, 陈水生揉了揉眼睛,把身边的同乡喊起来,一队队人稀稀疏疏的走出船舱,脚下是摇晃的船板。 “你们瞧。” 忽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的看过去,只见,岸边,旌旗林立的矗立着一座庞大的水师营地。 营帐排布整齐,甲士往来巡守,号角声断断续续回荡旷野,一队甲士把守在这里。 不多时,一行人登记入营,被分派编入队伍,每日跟着营中校尉操练行船、结阵、御敌之术。 大营里,一位中年人坐在案前。他,便是现任登州水师都统郭景修。 一旁的文士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沉声道,“都统,朝廷的粮饷已经尽数拨发到位。” “招募的水师兵卒到了多少人?” “已经招了四千三百七十二人。” 郭景修手中的笔停顿下来,抬头看向一旁的文士,“朝廷给了八千的水师名额,尚差一些人,必须招满!” 文士面露难色,“都统,要是全都实额,恐怕咱们难以跟下面的人交代啊。” 吃空饷,是历朝历代都极为寻常的事,本朝尤甚。 郭景修面色不改,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压力,“人不齐,本将怎么跟朝廷交代?水师与步卒不同,巡防海疆,纠察不法,需要船,更需要人。” “朝廷每年要拨给水师几十万贯军费,难道就是为了喂饱下面的人?”说到最后,声音愈发冷冽。 “这登州水师是我的地盘,要钱,有别的法子,但绝不允许你们吃空饷。谁吃空饷,自己走人!” 登州水师在大宋禁军的版图中地位低下,他也不好做什么,只能人云亦云,如今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他绝不允许有人拖自己的后腿。 “今晚,传令各部,本将要宴请诸位都头。” “属下遵命!” 文士离开后,郭景修来到营帐中央,这里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标注着登州水军营地周遭的水域以及海岛等等要地。 他看着大宋的港口,凝视了好一会儿吗,随即目光逐渐北移,眼神逐渐变得犀利。 …… “射!” 船只上,水生穿着甲衣,与一众士卒练习射箭。 水师的战斗多以远程为主,弓弩,火箭,火球,然后就是斗舰、蒙冲撞击敌方战船,无论是海上还是内陆水师基本上都是如此。 大舰巨炮,得等到几百年后才会出现。 海风日日吹晒,拳脚船桨轮番操练,操练完了,然后再出海巡视,日子虽辛苦,可士卒们心里都盼着月底的军饷,补贴家中生计。 日子一天天过去,待到发饷之日,营中兵士按序列队领钱。 水生排在队伍后面,攥紧手心,从营中长官手里接过钱袋子,回到营房,看着到手的铜钱,默默暗自核算,心头顿时沉了几分。 这不对啊! 之前明明说好的是每个月五百文,到了他们手上,怎么只剩四百文了? 水生垂着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钱,心底忍不住低声抱怨。 自家世代靠海捕鱼,风里浪里奔波整月,收成时好时坏,遇上恶劣天气甚至一无所获,糊口都颇为拮据。 罢了,克扣就克扣了吧。 虽说如此,可到手的钱财,依旧远超在家乡出海打鱼的收入。 他转眼一瞧, 周遭的其他人也是面色里带着憋屈,那可是足足一百文,家里要挣好久才能挣到,沿海比不上内陆,很少有挣钱的机会。 即使是被克扣了军饷,营地里面的士卒们却无一人敢当众出声。 营地中央。 郭景修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平静的水面,声音波澜不惊,“苗副将,粮饷都发下去了?” 在他身侧,一个高壮的青年抱拳回道,“回都统,已经尽数下发。” 他是苗履,登州水师副都统,此前是熙河兰会都钤辖,如今被朝廷火速调来做郭景修的副将。 郭景修接着问,“实际下发多少?” 苗履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声音嗫嚅,并未回答。 郭景修扶着栏杆,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闪过唏嘘之色,“你不说我也知道,咱们禁军的老传统,我不让他们吃空饷,他们就去喝兵血。” “你被朝廷从西北调到登州,不能在前线建功立业,想必心中怨言不少。” 苗履瞪大眼睛,沉默片刻,“都统言重了,朝廷诏令,下官岂敢有怨言?” 郭景修轻轻地笑了,“是不敢,而不是没有。”他转过身,看着身前年轻的将领,语重心长,“你不必否认,登州水师以前是什么样,我比你更清楚。” “你不会以为,调到登州,以后就只能巡防海洋,缉捕海贼,巡查走私了吧?” 苗履疑惑地反问,“难道不是?” 听到这个回答,郭景修又笑了,“你若真这么想,那可就小看了朝中的相公,也小看了官家。” “区区巡防海上,缉捕等事,哪用得着八千水师。朝廷养这么多兵,难道只是为了那些市舶司赋税不成?” 苗履脑海里浮现出登州水师营寨附近的情况,以及大宋诸多港口以及南洋的情况,想了许久,依然还是没想明白。 “请都统指点。” 郭景修目光灼灼,眼里透着兴奋的光芒,“若我告诉你,官家命我等组建水师,是为了北上呢?” 苗履瞳孔猛地一缩,脑袋像是被大锤撞了一下,这怎么可能? “都统莫不是在开玩笑?我大宋与北地修好,岂会……” 郭景修直接打断他,“修好难道就不能用兵了吗?你别忘了,燕云十六州尚未收回。西北是何种情形,你比我更清楚。” “西贼已是困兽犹斗,朝廷步步为营,慢慢蚕食,不出二十年,西贼必灭,届时辽国插手,大宋不得不用兵。” 郭景修以为自己估算的二十年够久了,却不知道,别说二十年,赵昊连十年都等不了。 苗履黝黑的面上露出迷茫之态,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可是,大宋真的要和辽国开战? 第216章 汴京大雪 乾圣元年十一月初三,天色未明,寒风凛冽,一朵朵雪花自空中飘落,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汴京就被雪花覆盖。 一大早,汴京百姓推开门,寒风从敞开的门扉中窜了进来,夹杂着片片雪花,刮得人脸蛋生痛。 雪花飞进房中,贴着窗户,打着旋儿,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百姓打了个哆嗦,立马又把房门紧闭,走到屋角,打开煤炉的封口,又加了点柴火,重新添了一个煤球。 不一会儿,火势燃起,煤球冒出蓝色的火苗,百姓们开始做饭。 而在外面的街道上,大雪依然在下。 曾府。 仆役早早地拿着扫把扫雪,然大雪未停,刚扫干净的小道不一会儿又落满了雪花。 曾布站在屋前,望着天空飘落的雪花,脸上露出淡笑,好啊,终于下雪了。有了这场雪,冬日就不会太干旱,地里的害虫也会被冻死。 他想到前两日,官家所说半个月内必然有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还真让官家猜对了。 不对,应该是钦天监的功劳。 有大雪,他们这些官员不必早早的去上朝,可以推辞,大宋对官员的管理制度还是蛮人性的。 用过早饭,雪小了不少,曾布乘坐马车,行驶在街道上,开封府的衙役和巡丁早已出动,拿着铲子扫把除雪。 开封府以及远处的酒楼完全被白色的雪花笼罩,偶尔可见风中扬起的檐角,行人们裹着连帽斗篷,慢慢的走着,生怕摔倒。 碾过御道青石板的马车也闭得紧紧,不留缝隙,生怕寒风灌进来。 马车在宣德门前停下,曾布打着油纸伞,慢慢的踏入宫殿。 路上遇到了许将,他上了年纪,脚步走的很慢,正被内侍搀扶着往前走。 曾布走上前,出声道,“许公,瑞雪兆丰年,好兆头啊,明年肯定是个丰收的年景。” 许将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开口,“下了雪好啊,官家不用祭天祈雨,礼部也不用折腾了。” 两人寒暄过后,一起前行,来到文德殿外,整理了下衣物,方才踏入,进行常朝朝会。 这样的常朝,由宰相主持即可,并不需要皇帝出席。 …… 垂拱殿。 赵昊让内侍给曾布,许将端上两杯热酒,“今天的雪不小,两位卿家且饮杯温酒暖身,可不要着凉。” “谢官家体谅。” 曾布两人接过热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水入喉,不一会儿,阵阵暖意自胃部升腾,蔓延至周身,暖和了许多。 两杯酒下肚,曾布缓缓开口,“官家,汴京大雪,恐会压倒房屋,伤及百姓,臣已让开封府组织人手,准备救灾事宜。” “曾卿持重之举,甚好。” 许将接着道,“大雪一至,天气转寒,或许要不了多久,汴河封冻,当早做准备。” 赵昊轻轻叹了口气,没下雪的时候盼望下雪,雪来了又会带来各种各样的事端,朝廷还不能不管。 “此事依照旧例即可。” 日常的事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中解决,安排下面的官员去执行。 待到积压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曾布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官家,辽使已经入我大宋边境,不日将抵达京城。” “据北边传言,辽主冬日以来甚少露面,兴许是病了。” 辽国会往大宋派探子,大宋自然也会向辽国派人探查国情,百年来,两边都习惯了。 闻言,赵昊轻轻点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耶律洪基明年春天就会死,活了一大把年纪的超长待机王终于要走了。 他思考了数息,沉声道,“辽主年事已高,朕以为,这次他撑不下去,辽国内部恐怕生变,我大宋当未雨绸缪。” “今年朝廷新法改革初见成效,明年辽国生变,西贼可能重新与辽国交好,不可不察。” 辽国才毒杀了梁太后,两边的关系说不上好,李乾顺想修复关系,奈何耶律洪基压根不想理他,一直晾着。 直到耶律洪基死后,耶律延禧上位,在李乾顺的跪舔下,把辽国的宗室女耶律南仙嫁给了他,两国重新修好。 曾布想了下,“官家所言极是,臣以为,今年我大宋可稍稍放开互市,与西夏修好,使得西北安宁。” 不是他不想打,朝廷的家底还没攒够,西北的民力要休养。 去年一场河湟之战,大宋动员超过十万大军,修筑堡寨,将鄜延、河东和麟府三路连成一道新防线,沿横山绵延超过三百里,将西夏人驱赶到沙漠地带。 短时间内,大宋要支撑一场规模宏大的会战,很难,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物资供应不够。 从和平状态转向战时,对现在的西北而言,还是太勉强,偏偏西北太穷,打下了也拿不到什么战利品。 得不偿失,要打只能打大战役,就像是平夏城之战一样,歼灭西夏人。 想到互市,赵昊提议道,“可行,将来自南洋的珍稀宝物以及座钟等物卖给西夏的权贵,不受限制。” “还有,西夏不是崇佛么?命将作监铸造精美佛像,刻录佛经典籍,统统都卖给他们,以此交换西夏的皮货,马匹。” 曾布和许将对视一眼,立马就想到了管仲,官家的做法极其类似,那些珍珠宝石,琉璃器物,佛经佛像都不能吃,偏偏价值不菲。 而大宋却能得到源源不断的物资,那地方本来就穷,还被大宋搜刮,资源更加贫瘠,要不了多久,西夏内部必然生乱。 许将轻捋胡须,眼里透着赞许之色,“此举令其内部生乱,若想求活路,西贼必然掠夺我大宋边境,届时边军以逸待劳,便能斩获贼首,官家英明。” 曾布也笑着点头,显然也看清楚了其中的道理。 说白了,大宋把好打的地盘全都打了,防线连成一片,主动攻击,代价不小,小打小闹又起不了太大作用,不如让西夏主动来掠夺。 经济掠夺,加上软刀子割肉,西夏只会越打越穷,越打越弱。 第217章 禁军的现状 “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削弱西贼,消减其羽翼。” 曾布评价赵昊的决策,心中暗暗惊讶,自从上次他和许将,安惇宴饮,他猛然惊觉,官家似乎天生就对熟稔货殖之术。 《管子》,《盐铁论》这些书,他也曾读过,却从未想到可以用在国家之间,想到这里,他决定下朝之后回去再重新捡起来温习。 万一下次官家问起,他答不上来,可是会丢面子。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背景,这样的政策在元符和乾圣年间行得通,往前倒数二十年却很难实行。 原因嘛,也很简单,西贼那个时候实力不弱。 神宗没有五路伐夏之前的西夏坐拥兴庆府护卫军和宫掖的环卫铁骑,鼎鼎大名的铁鹞子自是不用多说。 西夏地盘小,也穷苦,夹在大宋和辽国之间,有股子坚韧劲,历代大战能拉起几十万大军,其实是发动了国中的全部精壮。 塞上江南以及横山一带是西夏的核心之地,其余的国境不是沙漠就是戈壁滩,仅凭这些,也养活了数百万人口。 这样的实力,大宋一下子吞不下去,但又不能让对方太穷,西夏穷了就要南下,跟草原政权南下打草谷一样。 本质上是来要饭,不过他们要饭是用刀子。 大宋其实也不愿意跟西夏打,奈何这家伙老是南下入侵劫掠,他们要真的老老实实缩在西北那块地盘不搞事,以大宋君臣的习性,说不得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昊仔细对比过辽国的岁币和西夏的岁赐,这两个东西看似一样,实际上用途大有区别。 对辽国的岁币主要是用来满足他们顶层的权贵,背靠大草原,加上燕云十六州,完全能养活自己。 两国能和平近百年,除了因为打仗不划算之外,更是因为辽国本就不算一穷二白。 西夏的岁赐完全是他们内部产出不足,必须要有外部资源输入才能自给自足,加上西夏内部逐渐兴起的权贵阶层,使得他们愈发得不到满足。 若非如此,庆历和议不会只维持了短短二十年就被撕破。 经济制裁也只有在大宋对西夏建立战略优势的时候才有效果,不然用出来,边境就要遭殃。 你不给我,我还不能来抢吗? 这样的手段更不能用来对付辽国,不仅伤敌伤己,更容易引发两国之间的战争,得不偿失。 经济制裁对小国很有用,对大国能起到的作用就很有限,比如老美对大鹅的制裁,除了兔子在帮忙,还是这玩意的效果真没想象中那么厉害。 …… “臣参见官家。” 崇政殿,殿前副都指挥使姚麟躬身行礼。 赵昊微微抬手,问道,“平身,你们各家已经商议好了?” 姚麟头发都白完了,身体依然很硬朗,背脊挺的笔直,“回官家,大致的份额已经约定好,明年春日之时,第一批船就要出海。” 赵昊嘴角微扬,看着他打趣道,“你家投了多少?” 姚麟愣了愣,老老实实回道,“我家投的不多,也就一万贯。” 一万贯对于别人家是个大数目,可对于姚家这样的将门世家来说,倒也不算什么。边军将领就算自己洁身自好,不吃空饷喝兵血,手下也少不了孝敬。 再加上边境走私,每年的进项其实并不少。当然这是大多数将领如此,也有少部分清清白白的人。 赵昊没说什么,勋贵的事暂且告一段落,他接着道,“天色放晴,今日,咱们去禁军的营地走走。” 姚麟哪想到赵昊会突发奇想,当即劝道,“官家,军营之地粗汉多,不识礼数,万一冲撞到官家,臣万死难辞。” 赵昊不以为意,“都是我大宋百姓,有什么大碍,走吧。” 见官家主意已定,姚麟只能应下,“臣,遵旨!” …… 汴京城外,禁军大营旌旗垂落,甲胄碰撞声错落沉闷。 赵昊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冕,踏入营区,姚麟身披铁甲,神情肃穆,一众内侍们紧随左右。 禁军的营地很大,营房,营帐排布规整,只是细细一瞧,却难掩营中萧条之气。 姚麟硬着头皮问道,“官家,可要检阅禁军?” “你召集他们让朕瞧瞧,其余就不必了,免得麻烦诸位。” 闻言,姚麟神色愕然,官家不检阅禁军,那来这里干什么? 赵昊想了想,给他吃颗定心丸,“禁军之况朕有所耳闻,给下面的都虞候们带句话,朕只是来瞧瞧,并非要整肃禁军。” 毫无疑问,汴京的禁军是扶不起来的。就算是赵匡胤重生,也挽救不了,不会因为你是皇帝而有所改变。 姚麟郑重的点点头,朝赵昊施礼,随即来到中军大营,进入白虎节堂,召集都虞候等将领听命。 不多时,沉重的鼓声响起,闲坐帐外的禁军们听到鼓声,连忙到校场集合,整个过程十分迅速。 不多时,校场前面汇聚了乌压压一大片禁军,赵昊放目看去,密密麻麻的人头,队形散漫,其中有不少竟是白头的老者。 至于这里有多少人,他并不关心,反正肯定不是满额。 赵昊并没有出面,只是让姚麟代为训话,只是禁军们都是老油条,姚麟就算是他们顶头上司的上司,下达的命令也很难得到执行。 说白了,其实就是钱没给够。 别看禁军是驻扎在京城的军队,待遇是天下一等一的,但别忘了,历代以来,大宋的禁军都有闹饷的传统。 为什么脑,还是没钱,问题是朝廷每年出那么多钱给禁军发的粮饷根本发不到他们手上,甚至连伙食费用都被克扣。 原因,还是太宗时代留下的,以财富换取领兵将领的效忠,钱从哪来,除了皇帝赏赐,自然是下面的禁军。 军头们得了钱,皇帝拿住了他们的把柄,两边都放心,这是双方放在台面下的共识,延续了这么多年。 赵昊不想,也不能破坏这种秩序,纵使,对大宋有害,他也做不成,只能维持这样的局势。 第218章 禁军的未来 你要说裁撤禁军。 想法是好,但不现实,数万青壮,还掌握着一定军事技能,不给他们提供生计,他们便是京城里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这么多人,想安排,也没地方安排,人太多了。 这些家伙是祖辈都在禁军里当兵,在京城里扎根,背后是一个家庭,说不定谁家的祖上还曾经阔过,给皇城守卫,当过近卫什么的。 关系盘根错杂,难以理清。 大宋是有轮戍制度的,便是将禁军和边地的军队调换,赵昊的父亲,宋神宗也不是没做过。 但禁军还是现在这副模样,再厉害的军队到了汴京这样的花花世界,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同化。长期的稳定,总会消磨人的意志。 没有谁喜欢吃苦,军人也是一样,即使是后世号称不可力敌的女真进入中原也被迅速腐化。 要想维持禁军的战斗力,只能持续不间断的换防。 那问题就来了,换防也要钱,一支大军从汴京到边地,再从边地调派入京城,这中间的花费远比维持现状要高。 于是乎,即使有轮戍的制度,赵官家和群臣也懒得折腾,太费钱了,不如这样半死不活的养着,只要他们不闹事就够了。 不多时,姚麟训话完,禁军解散,各自回营。 赵昊站在高台上,目送着禁军离开,操练场上兵士稀稀拉拉,都懒懒的缩在营帐里面。 只是,想到大宋每年花费几百万贯,养了这么一群闲人,赵昊心里就不得劲,总得给他们找些生计。 说实话,这些禁军过的生活并不好,从当上禁军开始,就要被上司吸血,人身还不得自由,算是社会的底层。 一旦入了军籍,也不能参加科举。 他轻轻感慨道,“姚老将军能管住这些禁军,实属不易。” 别看这些禁军现在这么听话,放在几十年前,那可是隔三差五要闹一次饷。 姚麟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拱手躬身,语气凝重,“官家言重了,此为臣分内之事。” 、“官家所见,实在是无可奈何,不少兵士家中老小皆倚仗军俸度日,钱粮微薄,家中度日拮据,他们只能勉力维持。” 禁军内部的情况,君臣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这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信不信,今天赵昊敢裁撤禁军。 明天就有“平民”能打进皇宫去,这样的例子在大宋又不是没有,后世的明清也同样有。 赵昊带着一行人巡遍营房、校场、军械库一圈,禁军们依然懒散,并没有出现有谁在这样的环境下勤加训练之类的。 饭都要吃不起了,还训练! 整个营地走完了大半,赵昊心中微微点头,不说禁军战力如何,这营地维持的倒是不错,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禁军生活不易,朕已知此事。走吧,该回宫了。” “臣恭送陛下。” …… 垂拱殿内。 赵昊端坐御案之前,目光望向阶下躬身而立的知枢密院事安焘,自他从禁军大营回来,便在思考如何管理这些禁军,给他们一条活路,维持生计。 总不能一直让这些禁军当那些都虞候们“免费”的家奴,军饷你吃了,人你还要免费使用,简直比他这个皇帝还要过分! 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这帮人占了。 “安卿,朕今日召你来此,是为了商议禁军之事。” 闻言,枢密使安焘眼里露出一丝惊讶,垂手拱手,“臣愚钝,请官家明言。” 赵昊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沉声道,“汴京屯驻禁军数目不小,大半时日闲散营中,少于操练。” “朝廷年年拨付粮饷俸禄白白供养,士卒终日无所事事,既荒废操练,又虚耗国库钱粮,实在得不偿失。”” 说完,他稍稍前倾身形,娓娓道来:“朕有意重新调配京中禁军值守规制,选拔禁军中的精锐分班巡守京城街巷、守备城门要地,安稳市井秩序。” “汴京不稳,朝廷也不安心。时常巡查,也可减少盗匪,出现灾情,也可及时补救。安卿以为如何?” 安焘一边思索官家的用意,一边思考此事的是否可行。 禁军的问题,他作为枢密使再清楚不过,不只是他,满朝文武都清楚,只是,没有一个人能碰。 大宋一百多年了,这些积弊不是人力所能扭转,出些钱暂时维稳已经算是最佳的解决之法。 安焘不想折腾,当即委婉拒绝,“官家,此事事关重大,开封府衙可愿意?调派人手,容易引发混乱。” 赵昊的态度很坚决,目光直直的盯着他,“开封府衙,朕自会劝说。” 安焘不想与官家直面冲突,“官家,此事,枢密院尚需商议,禁军数万人,开封府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巡视。” “好,枢密院先拿出个章程,再施行此事。”说完,他继续道,“除此之外,将作监近日也需人手,朕以为,可调拨部分禁军至将作监各处工坊当差劳作。” “凡是调拨任用之人,朝廷需另行发放钱粮,不可苛待。” 还要花钱? 安焘闻言一怔,“官家,禁军每年所耗钱粮已经够多了,若是再行花费,朝廷恐怕负担不起。” 赵昊早有预料,摇头道,“无妨,调拨任用全凭自愿,但凡调拨在外,所费军饷可酌情消减。” 动不了那些军头指挥使,但把他们喝得兵血弄一部分走还是可行的,他又不是要掀桌子,都是靠自愿。 他暂时能做的,只是给一部分不愿被上司盘剥吸血的禁军士卒们提供机会,只要离开禁军,就有其他的工作机会。 安焘细细沉思片刻,倒觉得此事可行,只是心中仍有疑惑,“陛下意欲令禁军入工坊做工?此事前所未有,不知具体如何排布?” “将作监掌宫室营造、器物锻造、车船修造,日常匠役人手时常不足,官府还要耗费钱财招募民匠、征用役夫。” “如今抽调禁军充作军匠,既可补足工坊劳力缺口,修筑造作诸事皆可顺利推进。单单就是冬日所需的石炭运转,制造,都需要不少人。” “天气冷了,汴京百万人口,所需石炭数额极大,若不扩充人手,必然使得物资紧缺,当早些预备。” “与其朝廷再多花钱,不如调派禁军。”这般一来,禁军不再空耗粮饷坐享俸禄,出力劳作便能抵偿供养开支。” “朝廷无需额外再拨钱款雇用工匠,省下一大笔财政耗费。士卒有事可做,也能收敛散漫心性,不至于闲滋生事。此为节流之法,安卿意下如何?” 第219章 枢密使,该换人了! 安焘依然没有答应,刚硬的面孔仍然皱着眉,劝道,“官家,朝廷养禁军是为拱卫京城,用作他处于汴京城防不利。万一日后调派禁军作战,朝廷无人可用,岂不是坏了国家大事?” 赵昊神色一肃,修长的眉峰挑起,“用禁军作战?安卿,你莫不是在糊弄朕?禁军能否用于打仗,朝野皆知。” “要真到了无兵可用,要派汴京禁军上战场,那会是何等情形!你难道真指望现在的禁军能为朝廷卖命,冲锋陷阵?” 安焘一下子哑火了,眼角的皱纹皱成一团,目光低垂,不与赵昊对视。 君臣之间的和谐气氛不再,充斥着一股漠然与对立。 沉默许久后,安焘抬起头,直视着赵昊,“官家,汴京禁军盘根错杂,不可轻动,此例一开,往后禁军再不可用,朝廷兵制溃烂。” “禁军再糜烂,即使不动用,也能震慑地方,还请陛下三思。” 安焘的回答不出赵昊所料,几代大宋君臣都是这么过来的,禁军有没有战斗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需要有这样一支军队驻扎在京城。 纸老虎也是老虎,在它被戳破之前,能唬人就行。 “你让朕很失望!” 赵昊盯着他的眼睛,沉声开口,“朕不怕花钱,但不想花冤枉钱,禁军的钱花在哪,朕不想追问。往日如此,并不代表今朝亦如此。” “从来如此,就是应该的吗?前几日,朕去了禁军大营,禁军们过的很艰苦,他们除了当差之外,尚需做工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 “禁军的粮饷养不了一家,朝廷难道不该管吗?” 一字一句的声音,落到安焘耳中,令他哑口无言,官家每一句都说的在理,但他依然不愿为此更改制度,与禁军里的那些坐地虎碰上。 他弓着身子,态度坚持,寸步不让,“官家,臣以为,祖制不可轻动!” 赵昊“腾”的一下站起身,眼里有怒火闪过,这件事没有枢密院同意,还真的办不了,即使他绕过枢密院给三衙下中旨也不可行。 坏了朝廷制度是轻了,严重的甚至会导致朝堂上君臣对立,文官的尿性一贯如此,越是反抗,他们越是来劲。 赵昊很清楚现在的局势,并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缓和,“既然如此,此事暂且作罢。” “禁军糜烂却不可不察,既如此,那便启用更戍制度,调一部边军入京戍守。” 神宗变法之后,朝廷早就不用更戍法,改用将兵法,但并没有要命令禁止更戍,只要朝廷下令,依然能启用边军更戍。 赵昊的想法很简单,禁军不能用,那就调派能用的西军入京。 闻言,安焘微微的松了口气,只要官家不对禁军动手就好,更戍一部分边军而已,这倒是能办成。 官家已经退了一步,他要是再不答应,那就是不识好歹了,“臣遵旨,过几日枢密院会制定更戍,赶在新年到来之前,调派边军入京轮戍。” 赵昊收回目光,回到御座上坐下,“如此甚好。” 安焘知晓自己惹怒了官家,不欲在这里久待,“枢密院尚有事处理,臣告退。” “卿自便即可。” 说完,安焘朝赵昊躬身行礼,缓步离开。 直到安焘离开,赵昊笼在袖子里的手才放开,眼里闪过一丝寒光,既然不听话,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枢密使,该换人了! …… 乾圣元年十一月十八日。 慈德宫。 赵昊站在殿中,身旁陪着皇后李氏,几个月过去,李氏的肚子已经显怀,即使宽大的宫裙也掩盖不了隆起的小腹。 她挽着赵昊的手臂,略显得圆润的脸蛋满是担忧,“官家,母后是不是太劳累了?” 赵昊摇摇头,安慰道,“不是,母后年岁已高,冬天风寒而已,御医替她诊治一番,没有多大碍。” 能让他放下手中政务,到慈德宫来,还是因为向太后病了。 他轻轻拍了拍李氏的手臂,声音温柔,“朕已命人召向家人入宫陪侍,且让母后暂且宽心。” 向太后膝下无子,久居深宫,身边不缺伺候的人,但人生病的时候很脆弱,让向家人入宫陪侍,也能抚慰她的心神,不至于让她胡思乱想。 不多时,向宗良急匆匆的入宫。 “臣参见官家。” “平身。” 赵昊微微颔首,“母后身体不适,御医已经看过,说是需时间调理身体,这几日你先放下手里的事,陪陪她老人家。” 知道向太后身体不适,向宗良心中一紧,向太后可是向家最大的靠山和定海神针,只要她还活着,向家在大宋便是顶级勋贵。 可若是她不在了,向家的声势必然会跌落。 向宗良连忙行礼,“臣遵旨。” 不多时,御医从内殿走出来,“官家,太后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天气寒冷,着了凉。只是太后年岁不小,当小心伺候,以免转为风寒。” 向宗良连忙上前回礼,“有劳御医。” 听到这话,赵昊心里一松,便对李氏道,“你有身孕,暂且先回去,免得染上病,这里有朕在。” 李氏也不是“臣妾明白。” 紧接着,一行人进入内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赵昊环顾四周,见门窗紧闭,屋内还生着炭火,“快把窗户开一些换气,免得浊气弥散入体,伤了母后。” 慈德宫很大,燃烧木炭不至于会造成一氧化碳中毒,但仍不能轻视,空气不流通,也容易伤身。 帘幕后传来向太后的声音,“官家,你们来了,都进来吧。” 内侍掀开帘幕,赵昊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倚靠在软榻上的向太后。 “儿臣参见母后。” “免礼。” 向太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下,吩咐内侍,“给官家他们上茶,你们都坐吧。” “难为官家日理万机,还为我这个老妇人忧心。只是一时受了凉,休养些时日就好,官家放心。” 说着,她看了看向宗良,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官家竟然让她的亲弟弟入宫了。 第220章 任用向宗回 “只要母后身体康健,儿臣受累些算不得什么。” 赵昊面上平静的摇头,“恰逢国舅求见,朕顺便就让他来陪陪母后。” 他说这话的时候,向宗良瞪大眼睛,嘴角抽搐,明明是官家快马加鞭的派人召他入宫,路上马车狂奔,险些都翻车了。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算是见识到了。不过,他也没胆子戳穿只能顺着赵昊的话往下讲,“臣弟有事上奏陛下,恰逢入宫。” 向太后在宫里待了几十载,哪不知道眼前这两个人在哄骗她,不过能在生病的时候见到亲人,她也很高兴,便也装作不知情。 随后,向太后便拉着向宗良唠家常,问家里人怎么样,院子里她当年种的树长得是否还茂盛等等。 话语间不经意又提到了向宗回,他也是向太后的亲弟弟,是向宗良的哥哥,此时正在相州任观察使。(之前弄搞错了,出海贸的是向宗良,记性不好,老是搞混,已经改正,还请诸位书友勿怪。) 赵昊眼神微动,顺势道,“母后若是想见国舅,朕可调他回京述职,他在相州也待了好些年。” 之前开发海贸的时候,他便与向宗良有过约定,若他办事有成,就调他哥哥回来,现在也是他履行承诺的时候。 他手上正缺可用的亲信,要是皇后李氏有弟弟哥哥什么,只要不是太差,他说不定就提拔了,可惜,李氏是独生女,家中没有什么亲戚。 唯一的老父他只能加封些虚衔,赐了套宅子,逢年过节多加赏赐,仅此而已。 外戚强有外戚强的好处,弱也有弱的弊端,赵昊现在就愁自己手上无人可用,新科进士陆续被放到地方任官。 朝廷上的格局他暂时还不想动,想来想去,也只有用外戚了。 李氏家无人可用,他只能瞄准向家了,诸多勋贵当中,向宗回的名声不差,此前为官多有建树。 比如,在神宗一朝,他曾代理群牧都监,因多次促进畜牧繁殖获得赏赐 。 后出任蔡州知州,擒获大盗、歼灭其党羽。在遭遇饥荒时,命官吏开仓放粮、兴修工程,使饥民得到救济,同时官署府库也焕然一新。 别看这些事在文官的履历上司空见惯,是个人都能做,但大宋的主政官员要是都能像他一样,赵昊做梦都得笑醒。 这个时代,大宋的文官阶级也是有鄙视链的,清流最贵,这些清流都是正统科举出身,升官速度非常快,经常任馆阁,台谏等清贵之职,三年一迁。 与之相对是浊流,这些人以恩荫入官,多楚人事务繁杂,实干的职位,但升迁艰难。为此,有不少官员曾主动放弃恩荫,以科举入仕。 这就不得不提到司马光,神宗皇帝让他去修河做实务,他很多朋友都强烈反对,认为这是对儒臣的羞辱。不过,司马光本人倒是不介意这些。 向宗回在地方干的就是浊流官的事,他要是个清流,赵昊还真不想用他。 向太后有好久没见她这个亲弟弟,心中自是想念,人越老,越容易怀念过去,尤其是对于她这样的深宫妇人而言。 他刚说完,向太后神色一震,激动的询问,“当真?”说完,她又推辞,“官家不必如此,朝廷用人自有章法,不必为了我这个老妇人徇私。” 赵昊笑了笑,安慰道,“这怎么能算得上是徇私,国舅在地方干的不错,考课皆是上选,朕纵使不提,吏部用人,也当重用。” 顿时,向太后嘴角合不拢了,向宗良肥胖的脸上也止不住的笑。 见两人高兴,赵昊便不在这里多留,“母后好好休息,朕就不多叨扰了。” “官家请便,宗良替我送送陛下。” 赵昊与向宗良一前一后的离开大殿,刚走出殿门,向宗良便朝赵昊深深施礼,“臣代兄长谢官家。” “不必谢朕,这是你们向家应得的。” 他轻轻摇头,目光在身后的慈德宫大门上扫了一眼,又落在他身上。对于向家,赵昊是十分满意。 他登基之后,向太后并没有表现出对权利的觊觎,更没有想要垂帘听政,跟他争权,当然,她要争,也争不过。 向太后没有给他使绊子,向宗良作为汴京里的顶级勋贵,他吩咐的事,基本上都办成了,下一代的向家子弟,要么在姚麟手下,要么在御龙直中当差。 可谓是表现出了十足十的忠心,既如此,他也不介意给向家人加一加担子,重用向宗回。 朝廷已经决定对西夏启用经济制裁,西北那边他打算派向宗良去看着,当一任地方主官,为日后攻打西夏提前做准备。 大宋对西夏用兵多次,神宗朝五路伐夏失败,孝宗朝获得的战果最大,神宗时期用兵的规模最大,除了将帅不和,战术失误之外,相当一部分原因在于后勤。 他想派向宗回去西北摸一摸底,提前为后勤打基础。 “回去好好陪陪母后,不必送了。” 说完,赵昊转身离去,一众宫人内侍紧跟其后。 …… 翌日,赵昊便让曾布下旨,调派相州观察使向宗回进京述职。 一个外戚而已,曾布并不放在心上,太后有恙的事他也清楚,很爽快的让中书省下旨了。 十一月中旬,安焘掌管的枢密院终于拿出了更戍的章程,写成奏本上交到赵昊手上。 奏本上说要调派边军八千人更戍,以环庆路,熙河路步军为主,共计十六个指挥,大宋禁军指挥编制是每个指挥额定五百人。 赵昊看了一眼,便驳回了,十六个指挥基本上是把两地的兵马抽调大半,西北还守不守了? 别看西北有几十万兵马,可精锐并不多,把他们调走了,肯定影响西军的战力,明年西夏要是狗急跳墙,得有足够的兵力预防。 安焘的小算计他看的很清楚,之前是同意了,他上奏的奏本表现出来的意思可不一样,这些任用明摆着行不通。 赵昊倒也不放在心上,先让他过个好年,等年后就把他换了。 第221章 蔡京与章楶的奏本 十一月二十,朝廷无事,喝茶看奏本。 十一月二十一,向太后病体痊愈,赏赐御医。 十一月二十二,蔡京命简州送上两对狸奴,其中两只一只乌云盖雪,一只雪里拖枪,还有只纯黑的叫一锭墨,一只酷似黑猫警长的奶牛猫。 福宁宫里,赵昊望着千里迢迢从川蜀运过来的狸奴,竹笼里,两对小猫蜷缩在一起,睁着惶恐不安的大眼睛,身子微微颤抖。 其中,黑猫警长胆子比较大,到了陌生的环境,把黑猫护在身后,开启棘背龙形态,奶凶奶凶的,看着唬人,却是没有进行哈气攻击。 乌云盖雪和雪里拖枪抱在一起,喵喵的叫着。 与之一起送来的,还有蔡京的奏本,他在奏本里将川蜀交子改革的内容与近况详细的交代了,最后在末尾说这两对狸奴是用来给宫里的太后解闷用的。 看完奏本,赵昊啼笑皆非,蔡京的小心思真不少,却一点也不让他厌烦,好歹是先把正事办好,知晓他想要什么。 若是蔡京没有说谎,交子在川蜀已经走上正轨,蜀地的商人和大户们并不抗拒这东西,这跟交子用了实实在在的准备金有关。 不过,除了交子之外,蔡京还说有人仿造了交子,虽比不了真的,技艺却是精湛,若是朝廷有用,便交给朝廷任用。 仿造交子? 赵昊合上奏本,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思索起来,他从未想过交子能一直防盗,就算是后世,也有民间大佬能手搓美金出来。 民间,能人辈出,说不定哪天就冒出个天才。 随即,他提起朱笔在奏本上写道:已阅,速押送入京。 人才难得,既然能被蔡京提到,应该有两把刷子。 “喵,喵……” 细小,奶萌的猫叫声响起,赵昊才想起来,还有两对狸奴,当即指着那装着奶牛猫的笼子道,“把它们送到太后那里去。” 说完,内侍们却没有动,仍旧不解的看着赵昊,张成上前小声问,“官家,是哪位太后?” 宫里有一位向太后,但朱太妃名义上只是太妃,可她膝下有两代皇帝,故而宫内也尊称她为“太后”,只是正式场合上仍称太妃。 赵昊没想到这茬,想了想又吩咐道,“一人一只,这只黑白的看起来闹腾,给母后送去,她大病初愈,送个小家伙陪陪她。” 奶牛猫嘛,抓老鼠是把好手,宫里这么大地盘,老鼠不少。 “遵旨。” 他把目光放到另一只笼子,里面的小猫倒是显得很安静,“把这只乌云盖雪留下,那只雪里拖枪给皇后送去。” 在北宋当皇帝,他是盖不了豹房了,养不了豹子,养只狸奴也不错,反正它俩都是猫科。 赵昊把乌云盖雪拎出来,抱在怀里揉了揉,捏捏爪子,就丢给了张成,让他照顾,铲屎喂饭什么的有专门的人做,他只负责撸猫就行了。 …… 乾圣元年,十一月二十三。 通见司送上来一份来自河东的奏本,上书之人正是河东知府章楶。 奏本中提到元符年间,朝廷为敛储铜料、防止铜钱外流,严控私铸,颁行铜禁,河东太原以及部分州郡只许流通铁钱,铜钱尽数收缴封存。 铁钱笨重,且价值低,民间商旅交易日趋降低、百姓日用也受到掣肘,经济流通不畅,物价上涨。 他请求朝廷解河东诸路的铜禁,把府库里存储的铜钱拿出来重新放入市场流通,以解河东钱荒。 铜钱都存储在府库里? 赵昊看着奏疏里的字眼,不由得瞪大眼睛,那不是给贪官污吏们开后门? 这怎么能行?钱流通出来才叫钱,放在府库里只是死物,只是为了防止铜钱被流就实行铜禁,实在是有点因噎废食。 不过,赵昊也能理解赵煦以及元符朝的大臣们为何如此,北地与辽国的边境线太长,朝廷根本管控不过来,只能出此下策,算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不由得想起了蔡京的奏本,交子在川蜀实行的还不错,暂时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不如把交子放到北地。 铜钱放在府库里也是闲着,不如拿出来做交子的本金,如此一来,民间商业活动放开,也不至于受到掣肘。 至于底层百姓依然是铁钱为主,他们手里能有几个钱?铜钱,铁钱对他们来说并不打紧。 他又把奏本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文字没有蔡京的华丽,却极为朴实凝练,没有一句废话,跟蔡京的奏本完全是两个风格。 …… 垂拱殿。 赵昊端坐御案之前,手中正捏着河东太原知府章楶递上的奏疏。殿内侍立着左相曾布、右相许将,户部尚书吴居厚躬身立于一侧,君臣四人合议河东钱法要事。 赵昊展开奏本,沉声道:“章楶自太原递来折子,言河东诸州久行铜禁,全境单用铁钱,弊病丛生。” “铁钱笨重难携,商贾往来贩运诸多不便,市面流通阻滞,市井物价节节攀升,百姓生计、地方商贸皆是萎靡,恳请朝廷放宽铜禁,准许铜钱、铁钱两地并行通用。” 说罢,他抬目看向众臣,“元符年间,朝廷下令严锁铜禁,初衷是防私铸、囤存铜材,只是施行日久,反倒拖累地方民生经济,诸位卿家不妨直言看法。” 他心里早有定计,但依然想看看臣子的想法,若是他们说的差了,自己再补充,也能显示出他的英明,若是应对之策更好,他乐见其成,反正都是给他赵官家打工。 这也是为什么大佬们总喜欢让别人先发表意见,自己落在最后的原因。 曾布手持笏板,率先出列拱手,神色沉稳:“官家所言不错,昔日元符铜禁是为防止铜钱外流所行之策。” “彼时西北战局频繁,民间物价飞涨,为此,朝廷只能颁布铜禁之法,存储铜材,为以后备战。” “如今战事停歇,民间商贸与经济急需恢复,河东毗邻边地,商旅往来频繁,只凭铁钱周转,大额交易寸步难行。” “若是一直用铁钱,商户不敢大宗出货,粮米、布帛货品囤积惜售,物价自然居高不下。若放开铜禁,铜钱轻便易流通,能盘活市面商旅往来。” 许将微微颔首,补充道,“铜禁本意固是整肃钱法、杜绝盗铸,可严苛禁锢数年,民间铜钱隐匿私藏屡禁不止。此法可用一时,却不可长久为之。” “此一时彼一时也,新法改革,铜禁也当随时局而变,铜钱铁钱相辅并行,更贴合河东民生商事实情。” 两位宰相的话有理有据,算是给铜禁定了性,当改之。 第222章 解北方铜禁 户部尚书吴居厚掌管国库钱粮,熟知各地钱货利弊,两位大佬表了态,他自然不会反对,上前奏道:“启奏官家,臣执掌户部,清点河东钱粮账目便知端倪。” “单用铁钱致使货币周转滞缓,农税、商税收缴拖沓,府库进项受损。若是放开铜钱通行,既能疏通市面交易,提振民间商贸活力。” “货品流通顺畅后,囤积炒作之风自然消减,便可稳步压制虚高物价。只要定下铜钱铁钱兑换规制,严查私铸劣钱,便不会乱了钱法根本。” “臣还发现了另一件事,乾圣元年,各地的赋税账册即将整理完毕,北地今年的赋税比之去年多了数百万贯,增加的税额全都是商税,反倒是农税因灾情减免有所降低。” 曾布轻捋胡须,脸上闪过一丝探究之色,“数百万贯?倒是喜事一件,商税为何突然增加这么多?” 吴居厚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曾布,“曾公请看,这是河北转运司,陕西转运司以及河东转运司的赋税初额。” “自四月始,北地商业越发繁盛,交易数额攀升,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几乎上涨了五成以上,不单单是河东路如此,陕西,河北等地,商业交易额也增加良多。” “章楶所言物价攀升,实际增长的趋势已经放缓了不少。” 许将和曾布互相对视,都没有说话,曾布接过册子细细查看,看完之后,许将又接过去翻看。 御座上,赵昊听到吴居厚所说之话,细心思索,民间商业兴盛,当是与北地战事平息有关,但这并非是主因。 谁都知道和平稳定的环境有利于行商,但去年西军才和西夏打过,种建中的兄长种朴就是在这场战争中牺牲。 北地的商人就这么笃定今年不会打仗? 赵昊暗暗摇头,不可能,他们不可能未卜先知,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商业交易额攀升,交易次数增多? 四月份朝廷在干什么? 想到这,他便豁然开朗,脸上露出笑容,朝廷的改革,终于在年末开花结果。 许将看完,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些诧异,“奇怪,确实是如此,只是,朝廷明明没有解开铜禁,行商不便,为何会如此?” 三人一时不解,耳畔却传来一句沉稳而肯定的话语,“盐钞!” 盐钞? 曾布,许将,曾布互相对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笑起来,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朝廷改革盐钞本就是稳定边籴粮秣,挽救盐钞的信用。 却没成想,此举竟是间接刺激了北方的商业经济。 三人哪里想不明白,朝廷稳定盐钞,盐钞不仅仅只是用来换盐,还能换成等价或者溢价的铜钱。 盐钞每年的数额被食盐出产固定,但民间的商业交易堪称是海量,在旧交子贬值的时候,盐钞就成了唯一的替代品。 再加上今年没有打仗,盐钞信用愈发坚挺,只要商人愿意用,自然能缓解北方铜禁带来的弊端。 爽朗的笑声在大殿内回荡,这种无心之得实在令人喜悦。 笑声过后,吴居厚接着道,“官家,其实不只是因为盐钞,更因为新茶,如今新茶在辽国越发流行,供不应求,甚至已经超过布帛和瓷器。” 很早的时候,中原就向北方游牧政权输送茶叶,称为茶马贸易,这个时候,茶叶是消费品,从某种意义上是硬通货。 可是,在赵昊弄出新茶之后,那帮辽人突然发现,喝了茶叶水,自己的消化突然变好,不再便秘了。 尤其是对于那帮天天吃肉的贵族来说,经常吃肉喝乳制品,容易消化不良,腹胀便秘。 偏偏新茶用来泡水能解腻助消化,一开始还不觉得,只是贵族用来互相攀比,喝了几个月,突然不喝,身体反而适应不了。 这新茶一下子从消费品变成了必需品,从上面的大贵族,再到各部落的头人,都离不开这玩意,草原上还没有能替代的饮品。 赵昊很容易就想到这一层,就跟后世人习惯喝咖啡,容易离不开一样,放在现在也是一样的道理。 宋人没有那么多肉吃,饮食结构偏素,反倒对茶叶没有那么大渴求。 听完吴居厚的话,曾布和许将拱手行礼,声音愈发的恭敬,“官家英明!” 新茶出自谁手自是不必多说,这东西现在已经成了大宋最流行的饮品,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小民都喝新茶。 这新茶口感本就比团茶要好,泡茶还方便。 据赵昊所知,现在汴京市面上已经出现了把牛乳和新茶茶汤混在一起的饮品,牛乳喝多了容易腻,新茶解腻,两种混在一起,再加上霜糖,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刚开始得知此事的时候他还惊讶,这玩意不就是后世的奶茶吗? 果然,劳动人民的创造力是无穷的,古人只是古,可他们的创造力一样不差。 两位宰相的恭贺,让赵昊不自觉地嘴角扬起,“两位卿家言重,不过是一饮品而已,继续聊铜禁吧。” 吴居厚趁热打铁,进言道,“官家,臣以为,有盐钞为用,可放开北方铜禁,不只是河东,陕西,河北这些地方的铜禁全都放开。” 赵昊没有表态,只是看向曾布与许将。 有了刚才的插曲,曾布心中最后一点迟疑也被解开,当即道,“官家,臣以为铜禁已然不合当下民生时局,固守旧规只会持续损耗地方元气,当解铜禁。” “臣附议!” 赵昊微微颔首,朗声道,“既如此,尚书省即刻下诏河东、河北、陕西等地,废止当地全域铜禁,准许铜钱与铁钱并行流通。” “户部速速拟定两地钱币兑换准则,派员赴河东督查钱市,严查私铸伪钱、哄抬物价之举。借钱币流通活络市井,复苏北地民间经济,平复市面物价,安稳百姓生计。” “除此之外,明年在北地试行新交子!” 盐钞已经证明了其作用,是时候该推广新交子了。 第223章 攻略青塘,经济羁索 曾布有些犹豫,先开放铜禁,又实行交子,他担心北 方民间不适应,因此而生乱,“官家,这是不是太快了?交子之事暂缓如何?” “铜禁之事迫在眉睫,先实行,待北方民间商业交易稳定,朝廷再实行交子,以免造成混乱。” 许将也劝道,“官家,曾公所言有理,治大国若烹小鲜,北方比邻辽国,西夏,当以稳为要。” “也罢,那便在年后实行,等川蜀的交子稳定,有何缺漏之处户部再行商议,待到开春后在北方实行。”赵昊也没有坚持,直接应下。 马上腊月了,就算朝廷发布公文,下面的官员也会推诿,拖延,年关放假,地方官员的年假更是长达一个月。 古代,大部分时候,处理政事的效率太感人,更别提一件事从制定计划再到实行,中间要花费的时间更不用多说。 大宋能有现在的局面,相当一部分原因是王安石和他手下的新党成员们太能干了,不是说旧党不能干,只是相比于新党,他们少了那种做事成事的魄力和冲劲。 铜禁的事就此定下,赵昊目光微凝,神色变得严肃,“说起西北,折可适送来的奏本说,今年的边事稳定,西贼少有入寇劫掠。” 说到这,曾布面上露出笑容,“官家年中要取消岁赐,他们好不容易才用战马换来,哪能轻易掀起战火,且边境榷场若是关闭,他们很难满足国内的生计。” “只是,他们不敢主动开战,小动作却是不少。” 在场的四人无不陷入沉默,他们都知道曾布说的是元符二年,西北边将王厚,王赡献策夺取青塘,彼时得到了章惇的权利支持。 战事很顺利,西军先下陇朱黑城,顺利攻取邈川,此战大捷后,王赡驻军邈川。八月间,吐蕃首领瞎征自青唐脱身来降。 大宋将攻取的地盘设置鄯州、湟州,王赡升任陇右都护 ,王厚为东上閤门副使、知湟州,兼陇右沿边同都巡检使。 然而,驻守邈川期间,王赡因纵兵劫掠引发羌族反叛,进而引发了一系列反应,吐蕃反叛,大宋鞭长莫及,而后西军驰援却被埋伏,致种朴战死, 西夏趁机攻邈川,王厚遣高永年驰援解围,然而,鄯州、湟州却就此失去,为吐蕃人所得。 这些事,赵昊都知道,但他插不上手,因为彼时乃是章惇为相,西北战事由他主导,包括曾布,许将他们也没有话语权。 等他登基之后,章惇罢相,赵昊才一点点拿回权力,而这个时候,西军已经撤回鄯州,退守湟州。 赵昊扫视众人,缓缓开口,“元符二年,青塘叛乱,此战损耗钱粮兵甲无数,西军也折损了不少精锐。” “朕提这件事,非是现在就要对青塘用兵,如今不宜骤然兴兵强攻,仓促征伐徒耗国力,反倒难收全功。” 王赡他们干的事让大宋在青塘的民心尽失,要重新再打一遍,容易让西夏黄雀在后。 “兵法云: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不打仗有不打仗的法子,青塘部族倚水草畜牧为生,物产贫瘠,衣食器用皆仰我大宋商贾供给,恰好可借经济之策徐徐侵蚀,瓦解其根基。” “正如对西夏故事,若是对西夏以严,那便对青塘示之以宽,暂缓双方敌对。” 曾布一点就透,当即道,“据边军来报,青塘各部族松散离心,部族首领贪利重财,以商贸笼络人心,远比刀兵杀伐更易奏效。” “官家所言极是,臣请放宽边境管控,大力扩增互市规模,推动茶马交易。” 赵昊微微颔首,茶叶对辽国是必需品,对青塘各部落来说又何尝不是,他们甚至比草原牧民更需要茶叶。 大宋能提供给他们各种各样的商品,等到他们习惯了大宋的东西,到时候再关闭边榷,他们反而会受不了。 换言之,就是把他们吸纳进大宋的经济圈,然后再经济制裁,至于他们愿不愿意开放边榷,进行自由贸易,那不是他们说了算。 大宋在辽国面前不能直起腰板,打一个青塘还是没问题,只是代价大小而已。 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事定下了,许将就没有反对,继续补充道,“官家,臣以为,边境榷场可大幅减税降赋,破除商贸壁垒。” “吸引商人往来,茶叶、绢帛、铁器、粮食除了禁物,通通都放开,满足其部族日常所需。青塘部落之人,肯定无法拒绝。” 吴居厚沉吟梳理利弊,暗暗点头,清了清嗓子道,“官家圣明,以此手段渗透,长久通商之下,青塘百姓衣食起居、部族生计尽数依附大宋商货,畜牧产出也只能售于大宋榷场换取钱粮物资。” “要不了两年,各部族经济命脉渐渐握于我朝之手,届时,只要我等断了边榷市场,其内部必然生乱。” 曾布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止如此,朝廷通商让利安抚各部,收拢边地民心,弥平王赡之乱,同时可派暗间探查部族虚实,分化叛乱旧部与安分部族。” “待到青塘不得不依附大宋、再行发兵便是时机成熟之日。” 有一群可用的手下就是省心,赵昊只是开了个头,剩下的计划方案,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补全了。 赵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就依卿等所言。” 曾布躬身领命:“臣即刻草拟政令,下发熙河、湟水各处边境榷场,规范茶马贸易,管控货品流通,稳步推行商贸羁縻之策。” 赵昊又嘱咐了一句,“此事要快,八百里加急,务必要在年内开始实行。” 殿内三人齐齐躬身,“臣领旨。” 翌日。 尚书省下发数道诏书,一队队金牌急脚马递奔向陕西、河北,河东等地,春节前的最后一道诏令就此颁布。 等到腊月二十,地方官员封印,再开印就要等到正月二十。 数日后,河东章楶收到朝廷解开铜禁的诏令,立马征集州府官员实行此事,原本因为春节到来而忙碌的生活显得更加繁忙。 第224章 给小猫起名 乾圣元年,腊月初三,清晨。 赵昊起床,刚张开嘴,却觉得有些疼痛,他走到镜子前一瞧,原来是嘴唇开裂了。 青年人火气旺,在冬天就像个大火炉一样,像赵昊这种练武射箭的人更是如此,而京城的天气寒冷而干燥,很容易上火。 张成很细心,早早的备好,等待取用,从宫女那拿来一方小盒,送到赵昊面前,“官家,这是口脂,涂在嘴上就好了。” 赵昊接过盒子,用手沾了点抹在嘴唇上,疼痛的感觉瞬间缓解,还带点清凉的气息。 这口脂其实就是后世的唇膏,大多以牛油和牛髓制成,别说什么牛珍贵,不能随意宰杀。 现代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何况是古代。 官府有禁令,但民间私自宰杀的人非常之多,据史料记载,开封、洛阳一带卖牛肉的人很多,甚至酒肆也时常卖牛肉来下酒。 宋真宗时期因为浙江宰杀牛肉的事情屡禁不止,但犯禁的人太多,法不责众,官府只能作罢。 要不然,水浒传里的好汉到酒肆吃饭,动不动就用牛肉下酒,这是有一定的时代背景才能如此。 牛肉可以用来吃,牛筋牛皮等等还是军用物资,其中牛油,牛髓用来制作口脂并不稀奇,不仅仅只有女人用,男人也会用。 赵昊用的口脂就是市面上最上品的货物,其中掺杂了香料,本来还有红色的口脂,不过他看了一眼就赏给了宫女。 这描述是不是很眼熟? 不过带颜色的口脂除了女儿家在用,汴京城内的浮华浪子和那些衙内们也喜欢用这玩意来妆点自己。 之前出门逛街,他就见过京中衙内穿着华服,头发簪着鲜花,双唇朱红,抹着胭脂水粉在大街上游荡,极为吸引眼球。 只能说,赵昊又一次见证了大宋商品经济的多样性,很多后世的商品在这个时代都能找到平替,甚至大宋的酒楼酒肆还有送外卖的业务。 用完早膳,他来到垂拱殿,群臣入内奏对。 曾布扶着笏板,沉声禀告,“官家,辽国贺正旦的使臣已经抵达京城,依例在都亭驿中休息。” 大宋和辽国之间双方都有互相贺正旦的惯例,这没什么好说的。 赵昊轻轻点头,没有说什么,而后曾布继续禀告朝中诸事,包括但不限于官员任免请辞,哪位老臣又病逝了,什么地方又遭了灾。 这些事赵昊都不会过问,朝廷运转自有一套流程,他用不着事必躬亲,该放权的时候就要放权,否则便是诸葛孔明,把自己累垮。 听完群臣奏事,赵昊回到福宁殿休息,大殿外的广场上,宫人正在扫雪,前两日又下了场雪,尚未融化。 “喵……” 忽的,一道轻微的猫叫声传来,赵昊来到宫殿一角,发现是蔡京送来的那只乌云盖雪在叫,它初长成的尖爪子早就被宫人剪了,不至于会把人抓伤。 赵昊打开笼子把它抱在怀里,细细端详,这小狸奴长得很神气,眼睛亮晶晶的,差不多是一个多月了,一身毛发长得很旺盛。 把它抱起来之后,它就在赵昊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发出打呼噜的声音。 嘿,还真是豪猫! 该给它取个名字了。 怀里多了个毛茸茸的玩意,赵昊索性把它放在袖子里,前往坤宁殿,那里还有一只雪里拖枪。 …… 隆冬腊月,朔风扑打着殿宇檐角,宫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凛冽寒气。 坤宁殿内暖炉烧得正旺,氤氲热气漫开,烘得一室如春。 “娘娘,官家来了。” 李氏正缝制着衣物,闻言便缓缓起身,来到殿前。 “臣妾参见官家。” “免礼。” 赵昊上前握住她的手掌,拉着她一起坐在铺着绒垫的软榻之上,目光温柔看着她。 皇后李氏腹怀六甲,肚子已经很明显,她坐在赵昊身侧,眉眼温婉柔和,俏丽的脸蛋上满是慈爱,下巴圆润,却更显得雍容贵气。 他随手把袖子里的小狸奴放在地上,转头打量着她越发隆起的小腹,笑着问道,“这几日,孩子有没有闹腾?” 李氏低头看着小腹,眼里充满了母性的慈爱,“官家,他很安静,平日里乖巧得紧,当初怀铁柱的时候,他可是三天两头的在肚子里折腾,让妾身都吃不下饭。” 在夫妻两人交谈之际,一岁有余的吴王赵铁柱穿着锦缎虎头小袄,发髻系着朱红绳结,步履尚且蹒跚,正咿咿呀呀伸着小胖手,追着殿中两只圆滚滚的奶狸奴嬉闹。 自从周岁宴后,赵铁柱就开始学走路了,只不过还不太会说话,嘴里时不时蹦出个音节,谁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只小猫分隔数日,再次相见,一点也不怕生,反倒是嬉戏玩耍着。 它们浑身黑白配色,爪垫粉嫩,怯生生又好奇地绕着赵铁柱打转,时不时轻轻蹭一蹭孩童的衣摆,惹得他咯咯欢笑,清脆童声在殿内悠悠回荡。 李氏垂眸望着眼前融融一幕,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声开口:“这两只小家伙乖巧得紧,铁柱也很喜欢跟它一起玩,不如给它们起个名字吧。” 赵昊含笑颔首,抬手轻轻抚过她隆起的小腹,目光望向打闹的奶猫,缓缓说道:“通这只乌云盖雪就叫团团。那只雪里拖枪叫圆圆,你觉得如何?” 团团,圆圆。 此名亦如此景,一家团圆和睦。 李氏心中波澜暗生,不由得伸手抓住赵昊的手掌,清丽的眼眸水波荡漾,柔情蜜意,好似能把钢铁都融化。 见到这眼神,赵昊心中一荡,但又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能作罢,眼睛冷不丁飘过她胸口。 似乎,好像又大了点。 团团,圆圆两声名字定下,小猫咪似乎也是听懂了,赵昊喊着团团,它们回应,喊着圆圆,依然是一起回应。 方才追逐着它们的赵铁柱反倒是不乐意了,跑到赵昊面前从他手里抓走两只小猫抱在怀里,动作轻柔。 然后就地坐了个屁股墩,把它们放到腿上,小手不住地给它们顺毛。 看到这幅场景,赵昊心中大为满足,甚至想找个人作画,把此情此景记录下来,流传于后世。 第225章 吕惠卿回京 乾圣元年,腊月初八。 腊八节源自于古代农历十二月行腊祭的风俗,用于祭祀农业相关的神祗,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时间主要在腊月,并不固定 。 自东汉以来,佛教兴起,腊日节与佛教始祖的成道日逐渐融合其时间定于腊月初八。随后,腊八节逐渐从腊日节中分化出来,形成了一个独立的节日。 在大宋,腊八节通常要喝腊八粥,送腊药除疫。 这一日,赵昊于宫中设宴,召文武百官同贺腊八节。 大殿内,一盆盆炭火燃起,百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案前摆放着御厨精熬的腊八粥,米果丰实,香气醇厚。 赵昊举起腊八粥,目光在群臣面上扫过,声音洪亮,“诸位,共饮此粥,愿我大宋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说完,他捧着碗,喝了一口腊八粥。 “愿我大宋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殿上群臣纷纷起身,行礼之后,举起粥碗慢慢的喝着。 今天的腊八粥是用胡桃(核桃)、松子、栗子、红枣、柿饼、菱角米、白果再辅以粳米、红豆、绿豆、芡实、黄米。 此粥又称之为七宝五味粥,乃是宫廷专用。 大宋官家礼遇群臣,逢年过节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赏赐群臣,像是腊八节这样的节日也免不了。 喝完腊八粥,赵昊又分赐御制腊药,用以驱寒御疾,群臣躬身行礼,“臣等谢陛下赏赐。” “免礼!” ……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市井街巷,腊八节的气息也在寻常百姓家弥漫。 低矮的房屋内,一方煤炉上,小铁锅咕嘟翻滚,沸水中各色杂粮翻滚,不多时,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的香气。 这一碗腊八粥,便是寒冬里难得的珍馐。 去年冬末,天寒地冻,薪柴价高,不少人家囊中羞涩,连取暖的柴禾都凑不齐,日日忍寒挨冻,冷饭冷粥勉强度日。 今年汴京的物价降低了一些,朝廷又推出蜂窝煤与黄泥炉,大大降低了百姓们的生活成本。 到了年尾,百姓们好歹攒下些许粮米、干果,又备足了煤火,方能在腊八这天煮上一锅热粥。 窗外,寒风凛冽,窗户半遮半掩,孩童们三三两两的围在炉边翘首等候,望着铁锅流口水。 不多时,腊八粥煮好了,粥汤很稀,一碗粥只有些许杂粮干果。大人们将稠的捞起来递给孩童,自己则是捧着稀疏的汤水。 孩童们接过腊八粥,鼓起嘴巴吹了好一会儿,待粥汤凉了,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一口热粥入腹,暖意漫遍全身,杂粮的味道在味蕾绽放,小小的脸蛋上满是欣喜之色,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捧着粥碗,直到把腊八粥喝完,孩童眼巴巴的看着铁锅,看到锅底空空如也,才收回目光。 伸出舌头舔干净碗底,这还不算完,又跑到墙角,抄起水瓢,用粥碗盛了水兑了一遍,喝完水,才放下粥碗。 喝完粥,孩童眼巴巴的看着大人,“爹,这粥真好喝,过年的时候我们还能喝吗?” 屋子里的男人望着炉子旁边的儿子女儿们,眼睛微微眯起,明明是一张严肃的脸,却充斥着笑容,“细伢,你要乖乖的,过年爹就给你煮腊八粥喝。” 孩童捧着碗,歪着脑袋问,“爹,什么是腊八粥?” “这?” 屋子里的男人说不出话,他个老百姓哪知道这些,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今天这个日子,喝的粥就是腊八粥,你们要记住了。” …… 而在这一天, 汴京城里的诸寺亦心怀善念,以大相国寺为首的各寺院纷纷搭起粥棚。 僧众们晨起生火,大锅熬粥,沿街布施。 无论贫寒百姓、流落旅人,乞丐走卒皆可前来领一碗热粥。寺庙钟声悠扬,粥香遍传街巷。 寒冷的冬季有这一碗热粥下肚,身子暖和不少。 …… 腊月十五,汴京城外。 一道干瘦的身影骑着马出现在官道上,此时尚是清晨,州桥之上一片繁忙,临街的饭铺茶肆早已开张。 热气腾腾的蒸饼在冬日里冒着白雾,人来人往,房屋鳞次栉比,汴河上,长桥卧波,宛如惊虹。 河畔栽植柳树,满树的柳叶已经掉光,然枝条仍在,寒风乍起,似有千万柳枝随风而舞,气势俨然。 官道上,那人停住马匹,望着眼前的景色,眼里满是怀念之色,不知不觉,他离开汴京已有数载。 他贪婪地看着汴河沿岸的风物,这些都是北地所没有的,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是他此生的终点。 好半晌,他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遥望着城门,心中暗道,曾子宣,许冲元,我吕惠卿又回来了! 一声默念,昭示着昔日那位新旧两党忌惮的人臣归京。 不多时,到了汴梁城门不远处的官道上,一队精锐的兵卒骑着战马,看似神态懒散,可不知不觉中流露出的铁血与杀气,令来往之人莫不胆寒。 这队兵卒簇拥着一支庞大的仪仗队伍,两面棋牌被举起,龙图阁待制、右谏议大夫、诸路察访使。 “御赐紫金鱼袋!” “紫衣官袍!” “这是哪位三品大员回京了?” 汴京城门过往的行人望着来自西北的骑兵,不由得眼神呆滞,有官吏不由得猜测,是哪位边帅回京。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到仪仗队前面的棋牌以及人群中被诸位兵卒簇拥,骑在战马上的的紫色身影。 眼神一下子直了。 “吕,吕惠卿!” 京城虽不见吕惠卿的人,可汴京的百姓们时常都能听到关于吕惠卿的传说,哪日哪时,吕惠卿又在哪个地方查抄贪官污吏。 查抄贪官污吏的故事,百姓最喜欢看,底层的百姓就没有不痛恨贪官污吏的,吕惠卿这大半年在地方的所作所为,赵昊时常都让人刊登在小报上。 这使得,他在民间的风评迅速转好,昔日元丰改制带来的负面影响在急剧降低,不过,他在百官中的名声却是一天比一天差。 搞纪检的,没有哪个官员会喜欢,更别说是吕惠卿这样一个本来就不讨喜的人。 第226章 曾布的危机感 入京之后,吕惠卿回到自己昔年所住的宅院。 当初,自己被章惇,曾布联手排挤出京,不得辅佐新君,然而,世事易转,孝宗陛下英年早逝,章惇已经在洛阳荣养,朝堂之上只剩下曾子宣。 至于新党其他人,吕惠卿全然不放在眼里,在他面前都是渣,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他自以为,没人能比得上他。 以前他是如此认为,现在亦如此。 吕惠卿无疑有大才,在新党之中属于激进派中的激进派,连王安石都觉得他太极端了,对他的一些做法颇不认同。 老吕的想法异于常人,他想的不是改,而是想法子把他的顶头上司王安石给掀翻,自己做新党的老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朝野内外被他得罪了个遍,在王安石第二次当宰相的时候被贬出京城,自此彻底远离大宋朝的政治中心。 院落前,他望着花坛里的一株松树,这是他元丰年间亲手所植,现在已亭亭如盖矣,宅邸依旧如故,人也是那个人,但时局已然不同了。 想着如今朝堂的局势,吕惠卿望着眼前青翠的松树笑了笑,转身回房写乞陛见劄子,想要尽快见到官家。 …… 尚书省都堂。 曾布坐在宰相大位上处理政务,累的脖子都酸了,午后,刚用过饭,他正打算小憩一会儿,却见许将急匆匆的走过来。 “曾公,吕吉甫回京了!” 轰! 这句话像是惊雷一样落在耳边,曾布当场石化,愣在原地,微微回神,眼睛瞪大,望着许将,“那个福建子入京了?什么时候?” 许将点点头,素来和煦的脸上多了几分愁绪,“他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曾布迅速恢复镇定,不假思索的回道,“你忘了官家给他的任职,诸路察访使,可岁赴阙直达奏事。” 也就是说,吕惠卿回京述职合法合理,而不是私自回京。 坏了,中了官家的计! 曾布和许将对视一眼,当初为了阻止官家召吕惠卿入京,他费力劝阻,才熄了官家的心思,可也阻止不了官家任用对方。 没想到官家还留了这一手,他不召吕惠卿回来,人家回京述职,合理合法,符合流程。人家大摇大摆的回京,他想把人赶回去都不成。 察访使岁一赴阙多在年底,吕惠卿在这个时候回来,他根本挑不出理。 曾布轻轻一叹,放弃挣扎,“罢了,回来就回来吧,他能不能还朝,还得看官家的意思。” 吕惠卿带给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直到现在他都还觉得自己活在他的阴影里面,尤其是北边时不时传来吕惠卿纠察新法官员的事,更是在他主持的朝政上挑刺。 每查处一个官员,他都仿佛看到对方蔑视的眼神,好像在说,你还差得远。 吕吉甫,我就不信,官家对你的信重会超过我。 曾布笼在袖子里的手握紧,自己与官家君臣相得,岂是你个福建子能替代的! …… 翌日,赵昊接到了通见司递上来的劄子,看到吕惠卿的奏本,眉头一扬,他还真是心急。 乾圣元年十二月十九,座钟的刻度刚过未时。 福宁殿内,赵昊端坐在御座上,见殿外身影入内,当即抬手示意内侍不必通传。 吕惠卿一身绯色公服,步履沉稳,入殿后依礼整冠跪拜:“臣吕惠卿,奉旨巡查北地归来,叩见陛下圣安。” “吕卿平身。” 赵昊语声温和平缓,起身移步至殿中,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一路舟车劳顿,北方数路风霜苦寒,辛苦你了。” 吕惠卿抬起头,赵昊目光下落,君臣二人的目光触碰。 好锋利的一柄剑! 好年轻的官家! 在赵昊眼里,吕惠卿就像是一柄剑,一柄出鞘的利剑,多年贬谪在西北,没有磨去他的锋芒,反而让他变得更加锐利。 这大半年,在北地监察不法更让他深入地方官府,在百姓眼里,他是吕青天,在北地官员眼里,他是不折不扣的官屠。 只要他到了一地,那个地方上上下下,大小官员们说话的声音都要压低,生怕被他注意到。 殿下,吕惠卿望着御座上的赵昊,目光没有丝毫避让,放在朝堂上,这是失礼的举动,但若这个人是吕惠卿,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本就是一个另类的人,天不怕地不怕。 在赵昊打量他的时候,吕惠卿亦在观察他,赵昊给他的第一感觉便是年轻俊朗,容貌比之先帝尤甚三分。 其次是沉稳,年轻却不青涩,沉稳而不阴沉。 他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词,少年老成。结合这些日子他在北地听到关于官家的消息,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吕惠卿垂下眼眸,神色变得恭谨,沉声回道,“为国奔走,乃是臣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赵昊抬手赐座,待吕惠卿落座,内侍奉上香茶,慢饮两口口,便直言问道:“你在河北、河东一路巡行数月,各地吏治、民生、边防虚实,想必看得真切。如今北境局势如何,州县政务可还安稳?” 吕惠卿敛容回话,条理分明,“回官家,河北诸州农事有序,春耕已然齐备,仓廪存粮尚足,百姓生计安稳。地方官吏有拖沓懈怠,贪赃枉法者,臣已依规训诫纠查。” 说到这,他声音稍顿,又话锋一转,“至于边境戍守,营伍整肃,将士操练不曾松懈。眼下北疆无事,邻部亦安分守礼,并无异动。” “只是沿边多地连年修葺城寨、整治驿路,人力物力耗用颇多,部分州县财用稍显拮据。今年,北地民生恢复远超以往,百姓总算能过个好年。” 言语里,带着几分夸奖,仿佛在说,你这个皇帝做的还不错。 赵昊静静听着,嘴角微微扬起,“北边乃是国门屏障,民生、边防二者缺一不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民间储粮,何尝不是一种法子。” 吕惠卿暗暗点头,说实话,以前他朝中为官,想着苦一苦百姓就够了,只要能灭了西夏,一切都值得。 然而,这些年他在西北为将,军政一体,逐渐明白,西夏不是那么容易被灭掉,当年元丰时兴兵灭夏的失败不是没有原因。 第227章 曾布不行,得用我! 赵昊盯着他的脸,打趣道,“吕卿在北地惩治不法官吏,肃清吏治,北地为之一清,听说地方的百姓还给你送了万民伞?” 闻言,吕惠卿却是发出一声冷笑,“官家以为这万民伞是百姓送给臣的?” 赵昊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在古代,底层百姓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哪来的钱凑一把万民伞,这是大户们才能弄出来的东西。 “看来,他们不想让你待在北地。”赵昊指尖轻叩案面,嘴角微扬。 在古代,有种做法叫做阳为颂德,阴实逐之。 假如一位官员太清廉,不同流合污,为人方正,地方豪强和士绅们搞不定他,又拿他没有办法,只能联合起来运作,“帮”他升迁,调走。 吕惠卿享受的便是这样的待遇,他为人不方正,人品低劣,在钱财上也贪婪,但在巡查北地这件事上,他是真的谁的面子都不给。 每个月,他都能收到北地州县送上来诉苦的劄子,从知府,到转运使,经略安抚使等等,上上下下都请求赵昊把吕惠卿调走。 要不是皇城司在北地派了不少人手,时常传递北边的消息,他还以为吕惠卿做了什么天怒人怒的事,几乎成了官场“公敌”。 吕惠卿立于殿中,身姿端挺,眉宇间带着久历宦海的锐利与在西北领兵带来的一股杀气, “官家,这几个月来,臣数度巡察北方诸路,所见所闻,实在堪忧。” “州县基层,贪墨成习,大小官吏借机盘剥,钱粮赋税层层截留,百姓不堪其扰。更有不少衙署僚吏终日浑噩度日,当差敷衍,公事积压不理,政令传至地方便形同虚设,官场风气散漫至极。” 低沉的话语直白而凌厉,丝毫没有给那些人留面子。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抬头看着赵昊,目光坦荡,“依臣观之,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两派中人大多难堪大用。” “旧党的官员墨守成规,不懂审时度势,面对地方积弊束手无策,只做循吏;而一众新党,徒有变法之名,却不通实务、不察民情。” “他们行事要么急躁冒进,要么目光短浅,只顾着借朝廷的新政改革,损公肥私,以此牟利,再好的政令交到他们手中,也会走样变质。” “元丰改革之所以毁誉过重,便是因为这些蠢货!” 说到这,吕惠卿言语里满是惋惜与恨铁不成钢,元丰变法坎坷而艰难,是他为政生涯中抹不去的伤痛。 御座上,赵昊听着吕惠卿在堂下慷慨陈词,嘴角微微苦笑,说这话的要是别人,他肯定要说几句,可开喷的是吕惠卿,被诸多朝臣称赞其才干的人。 即使是现在的首相曾布,也不敢说自己在处理政务上能超过对方。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安慰道,“吕卿说的,朕都明白,然朝廷如此,若不用他们为官,这偌大国朝谁能替朕治理?” “吏治是重中之重,然我大宋国情在此,朕也为之奈何。如今,大宋边境未宁,西贼,辽国虎视眈眈,治大国,若烹小鲜,诸多事宜暂不可为之。” 吕惠卿深深地吸了口气,激动的心绪平稳下来,朝赵昊躬身施礼,“官家之言,臣受教。方才君前失仪,请官家恕罪。” 赵昊摇摇头,面上露出淡笑,“无妨,满朝大臣,唯有你吕惠卿敢在朕面前慷慨陈词,朕乐见昔日新党护法善神之转变,唯有此胸襟,此眼光,才可担当重任。” 闻言,吕惠卿微微抬颔,眼里的自信毫不掩饰,“数十年来,两党终日陷于攻讦党争,汲汲于门户私利。臣始终以为,为官者,当做事,空谈义理,于国无用。” “只有能沉下心做事的官吏才称得上是干臣,能臣。” 这也是新党大臣们看不起旧党官员的地方,明明朝廷的问题你们都知道,偏偏拿不出办法解决,新党出面解决,无论效果怎么样,人家好歹是做了。 可旧党又在那边嚷嚷着反对,司马光就是其中最显著的例子。 当然,赵昊并不否认,旧党之中的温和派也有不少是能做事的人,比如范纯仁,吕大防。 只是,朝廷不缺说话的人,缺的是能做事的人,大宋开国百年,积弊深重,要维持朝廷这个盘子,唯有改革,唯有变法。 即使没有王安石,也会有张安石,陈安石,这是时代的大势,因为不变法,大宋真的要玩完了。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点一下那位仁宗皇帝,他留下来的烂摊子,可是把后辈折腾的不行。 赵昊在心里暗暗给他点了个赞,沉声道,“吕卿真知灼见,朝廷要的是做事的人,为臣做官当如此,若是只知因循守旧,而不解决当下之难,何以为官?” “朕推崇横渠四句,便是希望未来的太学生能以此为戒,成为开太平之人。” 横渠四句吕惠卿知道,张载的关学他略有耳闻,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接着道,“臣半生周旋于法度、财赋、民政之间,深晓地方利弊,也清楚政令推行的关节要害。” “本来,臣以为官员当政顶多贪腐,以权谋私,却没想到我大宋地方州府竟糜烂至此,简直触目惊心,在臣看来,那些庸碌之辈,撑不起一方治理之政。” “官员推诿,上下勾结,官商互助,北地乱象纷纭,实在是令臣大开眼界,长此以往,非是国家幸事。” 说到这,吕惠卿向前半步,语气愈发沉稳有力,有几分舍我其谁的气魄:“官家,北方积弊沉疴已久,若要彻查贪腐、整肃官风、重振地方,靠朝中如今这班人,终究是纸上谈兵。” “若官家要兴盛大宋,立不世之功,唯有理清内部沉珂,外破敌国,臣遍历州县,熟稔军政大事,若陛下有意,臣敢领此任,定能廓清乱象。” 好家伙,不愧是你吕惠卿,这就开始图穷匕见。 这话意思很明显,陛下,你要中兴大宋,曾布不行,得用我。 第228章 心机boy吕惠卿 御座上,赵昊瞪大眼睛,一脸惊讶的看着对方,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连王安石都觉得吕惠卿激进了。 当察访使查爽了,打算彻底把北方的吏治肃清,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即使在后世,吏治也是老大难的问题,更别说是当前这个时代。 他赵昊初登基才不过一年,根基未稳,手上能用的心腹也没几个,要发动吏治,好歹也要等他把自个的班底立起来。 要不然,哪天他怕直接溶于水了。 说完,吕惠卿目光灼灼的看向坐在御座上的赵昊,等待他的回应。 然而,自始至终,赵昊的神色都极为平和,待其话音落定,缓缓开口,“卿一心整肃吏治,为国之心,朕自然知晓。然《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 他稍作停顿,沉声道,“为政者躁动妄改,朝令夕改,便如翻动煎炸之鱼,频频搅扰,鱼身必碎。如今朝堂纲纪虽有疏漏,却根基稳固。” “若一味大刀阔斧,官吏猝不及防,政令难以落地,反倒容易滋生新弊,容易坏了当前的局面。” 吏治,他必然要改,但不是现在。 旋即,赵昊接着道, “老子又言: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为政过于苛细严苛,事事纠察、步步约束,官吏动辄得咎,人心惶惶,反倒会巧于规避、弄虚作假。” “若想改吏治非是一时之举,当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以制度约束官员,数月之前,朕在经筵上与黄履等人有一场德治与法治的辩论。” “等回去之后,你可好好的看一看,为政当循理而行、润物无声,宽严相济,令百官各安其位、恪尽其责。” “吕卿,你的心,急了。” 吕惠卿愣了愣,没想到官家竟是这样的反应,他微微垂首,思考赵昊说的这些话。 赵昊端着茶杯慢饮着,吕惠卿低头沉思,殿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吕惠卿面上露出一丝愧赧,躬身垂首,拱手长揖,语气收敛起来,“官家之言,臣受教。” “如陛下所言,吏治之清,非是靠一人之功,元丰变法能维持至今,便是因为新政非是系于一人之上。” “臣一心求治,却失了沉稳,只图锐意革新,未虑及扰动根基之患。陛下引先贤至理点醒臣,臣茅塞顿开,方才浅见实属偏颇,甘愿认错。” 言罢,他直起身,再抬眼望向御座上的赵昊,目光里再无先前的审视,只剩全然的敬服。 寥寥数语之间,吕惠卿敛了周身锋芒,恭敬立在一旁。 赵昊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吕卿言重了,你们都是为朝廷办事,朕也当体谅尔等不易。” “从北方回来,一路舟车劳顿,你先退下休息吧。” “臣告退。” 见赵昊不想再聊,吕惠卿也不强留,行礼之后转身离去,待出了大殿,冬日的阳光微白,照射在廊道之间。 他抬头看着太阳,眼睛微眯,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 福宁殿内,赵昊还在消化吕惠卿刚刚说的那些话。 他之前用吕惠卿为诸路察访使,便是给他留下回京的空子,免得曾布反对,而吕惠卿也确实不负他所托,这大半年来,巡查地方,惩治了诸多不法官吏。 也正是看到地方的乱象,才促成了今日之语,只是,这也太激进了吧。 不对! 赵昊刚喝完茶水,猛地反应过来,吕惠卿不像传统士大夫,没什么道德底线。 他会因为一些地方官吏不法,就堂而皇之的在自己面前说整顿吏治,就不怕把自己吓到,再把他丢到地方任职吗? 不会,绝对不会。 吕惠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自己面前如何表现才最有利,难道就不怕绍圣年间的事重演? 怕,当然怕,他一直都想回到中枢执掌大权。 吕惠卿不屑于做作,在大宋的士大夫中,他向来都很另类,做事从来不掩饰自己的主张。 以前是章惇把他按着,现在是曾布把他按着,不让他回来。 于赵昊而言,他也觉得现在不适合把吕惠卿放回来,他太锋利了,这样一柄好刀就应该放在合适的位置。 只有在合适的时候出刀,才会带来最好的效果。 那么吕惠卿方才的话就值得玩味了,他应该是在试探,试探他这位赵官家,也在试探自己对他的态度。 想到吕惠卿方才的话,赵昊眉眼舒展开来,澄清吏治啊,既然你有所求,朕以后一定会成全你。 吕惠卿的主张很简单,澄清吏治,元丰新法,他作为制度的制定者之一,可以说差点爬到文臣顶峰。 而外放这些年,他在西北领兵,对西夏作战也多有建树,在边地筑造军寨,功勋卓著。 军事,政治两开花,这就是吕惠卿。 这一年来,他被赵昊起用,为诸路察访使纠察不法,其实就跟钦差没什么区别,为了保护人身安全,朝廷还特意允许他带三百兵。 三百兵员可不是普通的兵员,而是西军中的精锐,即便是地方官府想下黑手,也得掂量掂量。 如今,吕惠卿的政治诉求非是入朝,而是肃清吏治。 思考良久之后,赵昊面上露出笑容,未来,吕惠卿+考成法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应? 对此,他很期待。 考成法无疑是一个得罪人的制度,曾布不适合也不会去推动这样的制度,满朝上下,只有才能出众且离经叛道的吕惠卿敢做,有能力去做这件事。 而方才自己所说,吕惠卿也当知晓他的意思,非是不想改吏治,而是时机不对。 换句话讲,要澄清吏治,首先你得保证手上有一批可用的替补官员,在那些人被换下去之后,这些人能立马接替他们的官职,稳定局面。 其次,外部环境要稳,至少要在灭掉西夏之后。 最重要的是,他这个皇帝得保证自己的皇位稳固,而不是被朝臣们群起而攻之,甚至被人打进皇城。 大宋,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限制士大夫,他们一定会反抗。 第229章 安慰曾布,选一个吧 民间有言,过了腊八就是年。 在大宋,最热闹的节日莫过于元宵节,而春节则是一年一度辞旧迎新的日子,祭拜完灶王爷,百姓们开始置办年货,腊月的街道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大街小巷,人们拎着包裹穿梭在街道之间,沿街的商铺早已挂上了喜庆的灯笼,彩旗招展。 刚下过雪,路面上的积雪早就被沿街的居民和商家清除,在路边堆成一个个雪堆,偶尔有孩童招呼着玩伴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小脸冻得红扑扑。 汴河已经封冻了,数年前,朝廷修建了“导洛通汴”的工程,使得汴河的通航期大大延长,但冬季河流水枯,官府会关闭汴口的闸门,防止黄河冰凌涌入损毁堤岸船只。 故而,在这个时候,汴河会因水量减少而封冻,此时,汴河上一辆辆雪橇马车通行,犹如长龙。 自从雪橇马车大量运用以来,封冻之后的汴河仍然能持续运输,朝廷不必依赖太仓储备过冬。即使冬日物价上涨,却也没有之前那样短缺。 …… 福宁殿,东阁。 “尚书左仆射臣布,恭问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赵昊听着曾布嘴里说的话,一张脸绷得紧紧,怕笑出来,自己见了吕惠卿,老曾吃醋了。 之前到福宁殿拜见,他可不是这样说话。 “曾卿轻起。”赵昊憋着笑,侧身吩咐内侍赐座,赐茶。 大殿上的内侍搬来椅子,端上茶水,曾布稽首谢恩,方才坐下,面无表情的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沉默数息之后,曾布憋不住了,语气里带着些许愤懑,“官家,吕惠卿乃奸臣,谗言乱国,陛下万不可听信其言。” 赵昊面上露出一丝淡笑,“曾公拳拳爱护之心朕明白,吕惠卿此人,朕有大用,不过不是在朝堂,而是在西北。” 老曾对他够意思了,不专权,也愿意听他这个皇帝的意见,总要安慰安慰,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曾布心里一松,不让吕惠卿还朝就好,他要是还朝,肯定要拉起一帮人跟自己打擂台,即使他被贬在地方好几年。 吕惠卿当年作为王安石的副手,手下依然有不少可用之人,他曾布并没有信心能在朝堂上压过对方。 这时,他又想到之前官家对他说大行皇帝留下的遗言,以及官家对吕惠卿的看重,心中一暖,想来,官家还是顾念我的。 心里的大石落下,曾布面色缓和不少,“官家要让吕惠卿领兵?” 把吕惠卿放在西北,意思很明显,要对付西夏人。 赵昊轻轻摇头,“不,朕是让他重新整合陕西边路,为主政之官。” 原本的陕西路早就拆分为永兴军路和秦凤路,沿边更是分为陕西六路,各自设立经略安抚使,互不统属。 漕司又分了永兴军路转运使和秦凤路转运使。 问题是,大宋现在的边将绝大多数用文臣,军政一体,这在战时是好事,可长远来看,仍然是以文制武,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对边事有利,于朝廷而言却并非都是好事。 现在大宋的文臣是老实,边帅一致对外,以后却未必还会对朝廷恭顺,用武将容易造成藩镇,用文臣难道就不会了么? 现在西军帅臣是什么情况,经略安抚使兼步军总管,手握兵权、民权、财权、人事,跟一方藩镇有什么区别? 且各路政令不一,联合作战,防线调度效率极低。 既然吕惠卿这么有能力,那就让他重新从边帅那里拿回主政之权,拆分边帅手里的权力。 未来,大宋要攻打西夏,后勤必须统一,陕西路是重中之重,主政之权拆分,是之前的权宜之计,要灭西夏,必须要有一个稳固的后方。 若是用别人,不一定能压得住西军那帮骄兵悍将,但吕惠卿绝对没问题,他既有主政之才,又在西军带过兵,是最合适的人选。 且若是真的兴兵灭夏,此等体制也一定会被拆分,与其日后尾大不掉,势大难治,不如早点动手,免得被西军边帅集团反噬。 曾布闻言,陷入沉思,统一陕西政务,这可是个大工程,也是一个大手笔,稍有不慎,边境不稳,西军动荡,大好局势崩坏。 他性格偏稳,并不喜欢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当即劝道,“官家,陕西路直面西贼,此时改革制度,万一不稳,岂不是给了西贼机会?” 这件事,他想了有一阵了,本来他是想慢慢改制,为以后灭夏做准备,免得令出多门,互相内耗。 但吕惠卿前些日的一番话语,让他改变了想法,吕惠卿现在还不能回来,但他这样的人才又不能闲置,得给他找点事做。 改制这种事,元丰年间他就做过,现在针对整个陕西路做调动,他再合适不过,只是,赵昊唯一担心的是吕惠卿能力太强,手腕过于强硬。 再加上他行事偏苛,人缘极差,若用他做这件事恐怕会引起朝野反弹,总领西北主政大权,朝廷舆论动荡,这一关不好过啊。 赵昊面露苦涩,“曾卿,朕实在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吕惠卿是皇兄留给朕的干臣,不可不用,今年他在北地巡视,功劳不小。” “朝廷总该嘉奖一二,以他的资历与功劳,怕是只能还朝,但……”说完,他看了眼曾布,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意思很明显,你要是不想让吕惠卿回来,就必须让他接下这个差事,选一个吧。 曾布方才还为官家顾念他感到暖心,现在却是进退不得,难以抉择。 在他看来,吕惠卿这样的大臣就该被贬到地方,当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干到死,但这家伙太能干了,到哪都能做出一番政绩。 朝堂上的主政官员几乎都被他的罪过,但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他升官。 现在吕惠卿立了功,朝廷要给他叙功,问题是官家要用他,偏偏朝堂诸臣都不愿意让他回来。 他立下的功劳又实实在在,这大半年,京城小报都在刊登,朝堂的相公们还要脸,做不出来昧他功劳的事。 斟酌再三,曾布满脸愁绪,态度稍稍放缓,“此事事关重大,容臣与尚书省好好思虑一番。” 第230章 官家真是深谋远虑啊! 赵昊微微颔首,并不逼他,“此事不急,卿等好好考虑一番,再给朕答复。只是,西北改制势在必行,即使没有吕惠卿,也一样得有人去做。” 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要做,代价就太大了,他可不相信什么后人的智慧。 说在大宋,武将地位低,只能效忠官家,他们压根造不了反,反倒是一直被信重的文臣,他们的权力太大,必须受到限制。 任何有藩镇化的可能,必须打击,无论你是文臣,还是武将! …… 来的时候,曾布忧心忡忡,走的时候,亦是愁容满面。 回到尚书省都堂,他依然还沉浸在方才的话语之中。 一侧,许将捧着茶杯,探究道,“曾子宣,怎么你从官家那回来,一直愁着脸,发生了何事?” 说完,他又开玩笑,“难不成是吕惠卿要还朝了?” 一听到这话,曾布深深地叹了口气,“岂止啊!” 瞬间,许将面色变得严肃,黄履,林希等翰林学士也皱紧了眉头,吕惠卿真的要回来了? 曾布抬起头,见他们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摆摆手,“不用担心,还没到那个地步,只是官家给我等出了个难题。” “要么吕惠卿还朝,要么就让吕惠卿在西北改制,改革陕西五路的民政之权,我正为此事发愁。” “正好你们都在这,议一议这件事,我等该如何抉择?” 说完,他又道,“去把安惇和安焘叫来,我们一起在这开个小会。” …… 不多时,尚书省都堂。 大宋一干重臣齐聚于此,曾布坐在上首,脸上透着些许疑惑,“你们说,官家到底是何想法?非要在这个时候改制。” 用不用吕惠卿先放在一边,他现在想搞清楚,为什么官家要着手此事。 许将沉默片刻,问道,“官家一定要做这件事吗?” 曾布郑重的点点头,“对,官家亲口对我说,这件事就算不用吕惠卿,也会有其他人去做。” 尚书右丞兼翰林学士黄履轻捋胡须,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亮色,“依我看,官家当是觉得西北诸帅臣手中权柄太重,欲要分割其权,使军政各领,以免藩镇之变再起。” 轻轻一句话,让在座众人面色微变。 藩镇! 大宋是在五代十国那个时代建立起来,藩镇之祸,历历在目,谁都不愿意再见到藩镇,为此,大宋以文制武,收地方之财权,兵权。 实行强干弱枝之策,种种制度都是在防备武将重演藩镇割据。 “这怎么可能?” 安惇瞪大眼睛,在他看来,我大宋文臣皆是忠君爱国,有文人风骨,怎么会行藩镇之举? 刚说完,许将的声音便响起,“怎么不可能?你别忘了,前不久,朝廷才将泾原路的兵权与泾原,渭州的政事交到折可适手上。” “他现在掌握泾原一路的民政,财赋,兵权,再加上折家在西北之地扎根数百年的威望,其人与藩镇有何区别?” 提到折可适,在场几人都沉默了。 许将说的一点都没毛病,折可适现在手中掌握的权力和藩镇没什么区别。 说完,许将轻轻一叹,“官家真是深谋远虑啊,这么些年,朝廷为了方便与西贼交战,分割陕西诸路,赋予边帅军政之权,以便应对。” “然,不知不觉,边帅之权却过于集中,即使分割陕西诸路,长此以往,弊端甚大。现在,西夏还在,若是灭了西夏,开疆拓土。” “以后,难道也要行如此制度?” 想到那时的场景,众人便不寒而栗,大宋的制度多是因地制宜,西北现在的制度主要是因为宋夏战事而倾斜。 日后要真的继续用这样的制度,藩镇,说不得又要死灰复燃。 许将的一番话,顿时让曾布茅塞顿开,他的沉稳性格让他下意识的想求稳,却忘了未来的变局和隐患。 军政大权统一可为一时之计,却不可长久,这一套制度从仁宗时期开始实行,效果显著,如今大宋已经形成对西夏的战略优势。 以前的制度已经不合时宜,当行改制。 半晌过后,知枢密院事安焘沉声道,“我以为,官家所言当行,必须改制,陕西各路转运使,经略安抚使各司其职,若无统一调应,往后灭夏必生掣肘。” 大宋打西夏,后勤的问题很大,没有一个统一的调应,各路各司其职,而到了这个时候,再往西北,全是艰难险路。 届时,边帅要领兵指挥大军,又要管理地方民政,统筹粮秣,实在是分身乏术。 以往分权,是为了便宜行事,现在收权,同样是为了便宜行事。 随即,曾布环视众人,沉声道,“既如此,那便改制!” …… 福宁殿外。 赵昊穿着貂裘,腰佩玉带,身形立在台阶顶端,远眺而望,目光深邃。 陕西各路长期分权,政出多门,相互推诿,战时经略使调兵,转运使卡粮的事屡见不鲜,边备内耗严重。 明年,辽国皇帝耶律洪基驾崩,耶律延禧继位,辽国内部新旧交替,按道理来说,大宋这边该趁这个机会对西夏用兵。 但事实并非如此,大宋将战线推到横山一带,剩下的都是硬骨头,西军连年大战,也需要休养生息。 跨过沙漠用兵,风险极大。 但这个时间窗口又不得不利用,赵昊只能先对内下手,稳固内政,陕西分权是对的,但朝廷必须收回事权,收拢地方控制权,免得地方坐大。 分割边帅手中的民政和事权,他们只剩下兵权,便翻不起浪花,西北现在还不是后世的贫瘠之地,尚是一块可耕种的沃土。 西夏那么大点地盘,都能养活几百万民众。大宋收复这么多失地,也当好生治理才是。 同样,他也不可能把整个陕西的政务大权都交到吕惠卿手上,他本身有威望,有旧部,还懂军事,即使再过去的一年里,他把北地官场折腾了个遍,也依然不可小觑。 他的想法便是整合西北的职权,协调机制,就跟他之前统一税种一样,在原有的制度上补充漏洞,不动根基。 第231章 要不你去? 这件事太得罪人,很容易被西军的将门世家们抵制,屁股决定脑袋,纵然他们不想违抗朝廷的命令,下面的人也会推着他们抵抗。 若要推行此事,只能由吕惠卿去做,也只有他敢做,包括以手腕刚硬著称的章惇也不适合。论起段,章惇没有吕惠卿狠。 …… 尚书省都堂。 几位宰执达成了意见,要行改制之举,官家要改,是与他们商议,且此事并非不可为之,谁都不想看到西北再出现藩镇,即使只是苗头,也要将其掐死。 安惇面色有些不自然,显得很犹豫,“真的要像官家所言,让吕惠卿去做?我怕他真的把西北捅破天了!” 其他人没有说话,枢密院事安焘幽幽的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去?” 安惇尴尬的笑了笑,举起茶杯再也不谈反对。 朝廷要在西北改制,摆明了要从西北那些地头蛇手上夺权,他们岂会眼睁睁的看着朝廷拿走他们手上的事权。 把吕惠卿放在西北,比把他放在朝廷更能让人安心,至少他们这帮昔日的同僚们不想在朝堂上看到他。两相权害取其轻,让吕惠卿去西北折腾,总比折腾他们要强。 曾布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种厚重感,“西北改制,牵一发而动全局,官家整合陕西事权,只为固边御夏,为防止西北官场震动,可保留原有官职,设立陕西路都总管,统筹大局。” “不可使边臣权力过重,也不可使各路分权太甚,各自为政。未来要对抗西夏,陕西是大后方,也是后勤重地,其中分寸,我等当细细思量。” 安惇点头附和,“曾公言之有理,大宋祖制不可擅动,我以为,朝廷不动其职权,各路之事权需重新归于朝廷,铨选、考课、任免需由朝廷顶多,不可由地方主官征辟任用。” 这时,许将又问道,“折家该怎么办?” 折家存在的历史比大宋还要长,数百年间世居府州,北御契丹,西防西夏,是典型的将门世家,且能世袭知州。 折家能保留这样的特权和宋初的战略形势有关,宋太宗送了一波精锐,大宋失去了收回燕云十六州的能力,且顶着辽国的外部压力,边陲之地需要有折家帮忙顶着。 朝廷要对西北收拢事权,首先就绕不开折家。 折家是大宋西军的顶梁柱,更别说折家在府州盘踞数百年,他们不会轻易把手上的权柄让出来。 曾布眉头微皱,想了想道,“折家先放一放,此事得和官家商议,不可轻动。” …… 福宁殿东阁。 殿内燃着炭火,赵昊坐在软榻上,身上披着锦袍,头发用簪子扎着,白皙的容颜愈发英气,眉眼有些锐利,可目光却含着几分柔和。 曾布手持笏板,沉声禀告,“官家,臣在尚书省与诸位相公商议,可用吕惠卿任陕西路制置使,派一位老成持重之人为副使,梳理陕西路之民政、财赋。” “边防帅臣久镇边疆,门生故吏遍布军中,陕西改制需缓缓图之,绝不可一刀切,若操之过急,引发边帅抱团抵制,乃至边防哗变。” 赵昊微微颔首,曾布说的他都知道,改革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更不是游戏里按一下按钮,就能改。 下面的官员是活生生的人,人都会在乎自己的利益,屁股决定脑袋,即使改制是朝廷的命令,但为了自己,为了小团体的利益,他们一样会抵制。 帅臣主政之权被削,地位、利益、话语权都会受到影响,而他身边的幕僚,亲信多依附在他身边安身立命。 朝廷一纸诏令就要夺了他们的权,他们岂会甘心? “除了府州之外,其余各路需派官员接任经略安抚使之职位,或者由陕西制置司派遣官员主政。” “其次,若不想引起边臣抵制,臣以为对资历深,威望重的帅臣加官进爵,召还入朝,迁枢密院。如此,才可调换民政官员,收拢事权。” 明升暗降,大宋文官们的老手段了,一旦边臣有人立下大功,都会被召入朝,当年的狄青如此,后来的岳飞,韩世忠等人亦如此。 赵昊站起来,在殿上来回踱步,调边帅入京是祖制,这没什么好说的。 调换各路民政官员,动静太大,容易受到抵制。 思虑片刻后,赵昊给出了新的解决之法,“不用调换,让吕惠卿对陕西各部民政官员加以考核,有才者加官任用,不合格者贬官调职,给他们留一份余地。” “若民政官员不足,可从太学优等生员中遴选,直接授官,凡边地前线民政官员,岁考优异者,可减免勘磨。” 北宋官员四年一勘磨,武将是五年勘磨,算是一种官员考课制度,没有达到一定年限,基本上不能升官,若是有大过,会推迟勘磨,升官受到影响。 太学优等生可直接授官,这是当初元丰改制留下来的制度,只不过,太学优等生们多走科举之道,很少直接授官。 曾布细细一想,暗暗惊叹,官家这一手堪称绝妙。 此举既给陕西的民政官们留了余地,又引进太学生,免得他们抱团取暖,抵制上官,让上面的人无人可用。 “其次,分边帅之权应对战事或有所碍,若遭逢战时,可设立边事督办司,战时优先调发粮草,民夫,免得流程拖沓耽误战事。” “茶马司、蕃部安抚司隶属民政督办,可派驻官员随军驻寨,上下一体,政令通达。” 西夏的军事压力是实打实的,既然分了边帅的权,往后他们调用粮草,民夫肯定不像以前那么容易。 为了防止因为流程而影响战机,赵昊只能再打个补丁,可不能因为收权而耽误了边境的战事。 听完之后,曾布上前恭维,“官家圣明,臣佩服。” 赵昊摇摇头,面上没有多少喜悦,“曾卿过誉,朕略作补充而已,此事若实行,必将引发朝议,届时还需曾卿压下众议。” 他很清楚这件事会带来什么样的热议,但阻力再大,也要做,再不做,往后的阻力会越来越大! 第232章 朕看,安焘就比较合适! 曾布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此臣分内之事,当责无旁贷。” 他虽性格沉稳,却也不是那种只会和稀泥的宰相,该有的担当他自然有,在大宋,如果一个高级官员没有担当,绝对要被耻笑。 宰相者,承天子以总百官,理万机而议大政,燮理阴阳,调和君臣之意。 赵昊嘴角扬起,面上露出淡笑,赞扬道,“曾公至诚之臣也。” 他赵官家的信重可不是白给的,身为朝臣要给他挡刀,不至于直接跟朝臣们起冲突,总不能遇到什么事都让他这个皇帝亲自冲锋陷阵。 随即,赵昊又问道,“曾公,你以为,当派谁和吕惠卿配合?”西北之事,非吕惠卿不可为之,他去经略,收边臣民政,是利刃,可利刃太锐,无盾相制,久必成患。” “若上下离心,西北必乱,当派一位老成持重之臣,安定其心。” 赵昊的想法与曾布不合而同,他躬身应道:“官家明见,吕吉甫此人强干果决,行事一往无前,若独掌陕西一路,民政尽归其手,日久难免生出事端,中枢难制。” 说完,他心中轻叹一声,真不想让吕惠卿进入陛下视线,最好他一辈子待在西北,永远不要回汴京。 但先帝遗训在先,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拖延一阵是一阵。 赵昊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斟酌片刻,沉声道,“朕看,安焘就比较合适。” 这家伙之前否了自个整顿禁军的想法,赵昊都给他急着,趁这个机会把他放到西北,跟吕惠卿斗法。 你不是很能顶吗?那就派你去看着吕惠卿,约束他过激的举动,让英雄看英雄,让好汉盯好汉! 曾布眸中微动,脑海里浮现出安焘的履历,随即点头,“安焘素性持重,恪守法度,不喜朋党内斗,与吕惠卿并非一党,却也无宿怨,不会无端掣肘。” “吕惠卿可用,却不可任由其为之,安焘乃持重之臣,官家此举甚妙。” 赵昊放下茶盏,语气里透着些许愉快,“安卿掌枢密,熟兵制、知边将,外放陕西,以枢密旧衔总领西北军务,不干涉边事,吕惠卿主陕西路民政、财赋。” “军政两分,民政归惠卿,兵权归安焘。吕惠卿要收边臣之权,需借安焘兵威;安焘掌兵,需借吕惠卿民政安边。” “二人各司其职,各办其事,互不内耗,只办边务。” 曾布神色轻松许多,不由得拱手赞叹:“陛下英明,安焘为人方正,不乐倾轧,与惠卿共事,只会就事论事,不兴党争内斗,恰能专心收束边臣散权。” 紧接着,他又谈起了以后对他们的安排,“待民政规整、陕西诸路政令归一,大事既定,再调安焘归朝,或徙他路,远离西北。” “如此一来,吕惠卿借安焘成事,却不可借此干涉军权,安焘事成即去,不留根基在陕西路,吕惠卿便无从坐大。如此一来,朝堂安稳,西北亦定。” “以安焘之能,未来应对西北边事,陕西路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上报,以免延误军机。” 赵昊眉宇舒展,展颜而笑,“卿所言,正合朕意。” “以事制人,以任分权。事毕即撤,不留后患。功成不必在我,而功成必定有我,为官者当有此心。” “便依此议,待开春上朝,三省、枢密共拟除目,下诏遣安焘出陕,协同吕惠卿整肃西北边政。” “臣遵旨。” 此时,尚在枢密院的安焘还不知道,赵昊已经给他定好了明年的去处。 …… 乾圣元年,十二月,冬至日。 赵昊依旧例在大庆殿举行大朝会,朝会过后,官员休沐,共计七日。 官员休沐,赵昊也难得休息,除非这个时候有紧急边事或者政务。来到坤宁宫,陪皇后李氏包馄饨,逗弄赵铁柱,一家人其乐融融。 这个时候,不流行冬至吃饺子,而是吃馄饨祭祖,富贵人家会做出数种颜色的馄饨,称之为百味馄饨。 冬至一至,汴京城里的寒意陡然浓了几分,街头巷尾的年气,反倒一日盛过一日,离过年越来越近了。 天刚蒙蒙亮,汴河两岸便热闹起来。晨雾裹着寒气,混着蒸饼、羊肉汤、糖粥的香气飘满长街。 冬至日,官府开放博戏禁令,整个汴京好不热闹。 坊市门口挂起新糊的灯笼,沿街酒肆茶坊早早开了门,窗棂上贴着剪好的冬至窗花,孩童裹着厚棉袄,攥着铜钱在巷子里追跑,呼出来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汴京人家最重肥冬,御街两侧的食肆支起长案,蒸赤豆糯米饭、煮羊肉、煎馄饨,叫卖声此起彼伏。 大户人家闭门祭祖,小户百姓便在门前摆上供桌,点香奉酒,邻里间互相递送冬至馄饨,一句“冬至安康”,暖意便抵过了朔风。 顺着御街往南,大相国寺前的市集比往日更喧腾。 春节将至,年节的物件渐渐摆满摊位:红纸春联、门神桃符、爆仗香烛、风干腊味、冻梨柿饼,还有小贩推着车卖炒栗、糖霜、花炮。 来往的马车之中,一位年老的文士坐在车内,望着眼前的一幕幕,心中感慨万千,汴京繁华,一如当年。 他看着来往置办年货行人,身后跟着一家老少,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羡慕,他独自一人回京,一家老小还在西北。 早有一天,我吕惠卿会带着家人堂堂正正回到这座城池! 官家已经着人告知对他的任用,年后他还要回到西北继续啃硬骨头,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充满斗志。 六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年纪,他吕惠卿从来不觉得自己老。 苏公耄耋之年,尚为朝廷所用,他吕惠卿又何尝不能?苏公被封了爵位,而他的老上司王安石也被封了勋爵,下一个,为何不能是他? “走,回家!” 放下车帘,一声吩咐,马车沿着御街缓缓离去。 入夜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百姓家中煮着馄饨,街巷间偶尔响起零星爆竹声,孩童捂着耳朵嬉笑。 白日的喧嚣渐渐柔和,寒风虽烈,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光,空气里飘着腊味与烟火气,昭示着春节将至。 第233章 正旦朝会 乾圣元年,在冬日的风雪中渐渐走到尾声。 冬至日后,朝廷各个官署肉眼可见的松懈起来,不到点,官员就早早的下衙回家休息,等待春节到来。 福宁宫。 赵昊举着一张画,手指在画卷上拂过,微微惊异,转头看向张成,“这是端王献上来的?” 画卷上,一个白白嫩嫩的胖娃娃戴着虎头帽,手里捧着一枚寿桃,憨态可掬,天真无邪,赵昊看得出来,这上面画的是他的好大儿,赵铁柱。 张成凑上前,轻声道,“官家,听说是端王潜心画了两个月,才作出这幅画,以贺皇长子周岁之礼。” 赵昊打量着这幅画作,不住地点头,“这画作用心了。” 在大宋当皇帝,怎么也要沾点文艺范,赵昊绘画不行,也只有一手字算是登堂入室,皇室收藏的名人字画,他闲暇之际都会命人取出来欣赏。 久而久之,看多了,艺术审美也提升起来,赵佶的画比之前用笔更老道,无论是布局还是色彩,都颇为精妙,形神兼备。 在画作之道上,他已然不输那些名家。 “张成,赐他一套文房四宝以作嘉奖,再给端王递句话,画作尚佳,朕心甚慰。” “奴婢这就安排人去。” 张成安排人急匆匆的走了,赵昊看着画作,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当即让人把这幅画作挂起来,与之前的元宵节宣德门画作并列。 …… 时间一晃,便到了元正朔旦。 汴京,刚过子时,皇城内外已肃然整备。 大庆殿丹陛之上,赵昊头戴承天冠,一袭绛色云龙纹纱袍,腰佩金镶玉大带,悬挂佩玉与组绶,年轻的面孔上满是凝重与庄严之态。 御座前,鹤形香炉,舒展着脖颈,青烟袅袅,淡雅的香气在殿内弥散开来。 宫悬雅乐之器分列两庑,旗幡仗卫自宣德门一路排至殿阶,禁军殿帅分立四角,身姿巍然,气势森然。 天光大启,禁卫传呼,鞭响三记,雅乐《正安》应声而起。赵昊缓步而来,由内侍簇拥登御座,珠帘轻落,殿内瞬间静若止水。 百官依序入班,文武分列东西,冠服齐整,笏板垂立。 宗室、勋贵、诸路进奏官依次就位,而后礼直官引各国使臣入殿:辽使居西,着紫袍金冠,行跪礼。 跪拜之礼一般只有隆重的场合才会使用,平常都是作揖长拜。 西夏使臣绯衣窄袖,叉手展拜,高丽、交阯使臣循宋制伏身叩拜,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更远的大理、于阗、大食诸蕃使者紧随其后,异域衣冠、形貌各异,分列丹墀两侧。 御座上,赵昊看着堂下的诸藩使臣,心中暗道,大宋即使被辽国压着,跟周边诸国的交流倒是一直没断过。 中书侍郎许将宣读元正贺表,百官三呼万岁,声震殿宇。 行礼过后,各国使臣依次进呈国书、方物,或献良马、或贡珍宝、或奉土产,礼官一一收纳。 赵昊端坐御座,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依照流程,神色端凝,点头受贺,语气温和而持重,宣慰诸邦。 这样的大朝会早有成体制的流程,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说,都有限制,即使是皇帝,也是如此。 礼毕,乐声再扬,群臣再拜,朝贺大典方毕。 百官依班序退出丹陛,御乐声起,内侍传旨,引文武群臣、宗室勋贵入大庆殿赴御宴。 御座之上,赵昊已然换了一身绛纱公服,头上戴着硬脚幞头,神色严肃,不苟言笑。 殿中香烛氤氲,鼎彝罗列,案上玉盏金盘依次排开,两侧文武分列,宗室亲王、宰执大臣居首,百官依品秩而立,屏息恭立。 须臾,内侍高声宣旨:“陛下御赐正旦之宴,兼赐朝衣、御酒、锦帛,以贺元正,慰劳众卿。” 话音落,殿中乐声转为雍容和缓。 先是赐衣,内侍奉御制锦袍、绯紫官衣,按品阶颁赐。宰执得织金锦袍,侍从、卿大夫各得绫罗朝服,百官一一趋前叩首谢恩,捧衣退立,衣料锦绣夺目,殿中一片恭谨肃穆。 每逢节假日,赵官家总有赏赐,而且还很丰厚,历代以来,对大臣如此友好的,也只有赵宋皇帝了。 赐衣之后,继而赐酒。 酒,是宫中所酿岁首御酒,盛于玉壶,内侍分奉至百官案前。 赵昊抬手,亲举御前玉盏,声朗清越:“元正启祚,万象更新。朕与诸卿共饮此觞,愿君臣同德,安邦济民,共固大宋基业。” 说完,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皇帝喝了,臣子们才能喝。 旋即,群臣齐齐执盏,躬身长揖,齐声应和:“臣等遵旨,恭谢陛下!”一饮而尽,殿中一时肃穆,继而礼官音乐,丝竹悠扬。 酒过三巡,再行赐帛。锦缎、素帛堆积于殿侧,彩光熠熠,内侍按官秩厚薄分发,宗室赐重锦,宰执赐文绮,百官各得缯帛。众人趋前拜首,山呼万岁之声回荡殿宇。 赵昊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满朝臣僚,唇角微含温和,举杯再劝:“岁首隆恩,非为虚赏。望诸卿恪尽职守,体恤民艰,不负朕今日赐宴厚待。” 百官伏身再拜,躬身领旨。殿内觥筹有序,礼乐不绝。 宴会过后,群臣依次退出宫殿。 稍歇片刻,赵昊在内殿换上通天冠绛纱朝服,不设繁宴,不耽游乐,即命法驾,亲往太庙,行正旦告庙之礼。 今天是元旦,他还得去告祭祖宗,事情一件接一件,正旦日相当于春节,是一年新旧交替,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都很重视。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他身为皇帝,只能以身作则,更不能偷懒。 不多时, 銮驾自大庆殿出,沿御街西行,一路清道。 太庙朱墙肃穆,古柏苍劲,太常寺官早已陈设礼器、香案、祝版于各室。赵昊屏退冗从,入庙致斋,盥洗更衣,缓步入享殿。 殿内烛火煌煌,列祖神主依次安奉,香烟缭绕,宛如云雾升腾,这里摆的是赵家先祖神主以及历代皇帝,也不是所有的皇帝都会入太庙被祭祀。 第234章 过年了 七世之庙,亲尽而祧。 这是皇帝祭祀太庙的礼制,除了始祖在庙内地位不变,每一位皇帝只能从他开始,再往上算六代去祭祀。 他兄长赵煦,就不在这个庙里,他要是放进太庙,得有其他人的神主要被请出去,只能留下七庙,这是礼制,不可违背。 举个例子,明代太庙是九庙制,到了嘉靖皇帝的时候,太庙的神主位已经满了,为了把他爹送进太庙。 他把仁宗朱高炽的神主请出去,给他老爹腾位置。 赵昊要是想把赵煦送进太庙,太庙的祖宗里面得有一个神主位要被迁出去。 现在这些事倒是不急,还没到那个时候。 诸多遐思在脑海里一闪而逝,赵昊立于香案前,恭捧祝文,北向拜天地,南向告宗庙,朗声诵读元正祝辞: 言新岁肇始,国泰民安,边境绥宁,臣庶归心,外邦宾服,伏祈列祖庇佑大宋江山永固,皇祚绵长。 读祝已毕,行三献礼,奠玉帛、荐牲醴,再拜稽首。乐工奏吉礼雅乐,音声沉缓庄重。礼成,赵昊伫立良久,凝望列祖牌位,神色沉静,而后缓步退出太庙,御驾归宫。 …… 忙活到了晚上,诸事皆罢,赵昊换上常服,来到坤宁宫。 皇后正在安排宫女张贴钟馗画像用来辟邪,民间也是如此,到了后世才用秦琼尉迟恭那些武将取代钟馗画像。 最开始这样的习俗是从民间兴起,到了后来传至宫中,变成了常例,赵昊还给群臣赏赐过。 晚上,皇宫里的宫灯次第点亮,朱墙金瓦都浸在暖红流光里,一片金碧辉煌之景。 坤宁宫偏殿已设家宴,向太后,朱太后已然到此,公主,驸马以及外戚勋贵还有宗室纷纷列坐。 赵昊坐在向太后身侧,面前几案上摆满除夕年馔:腊味、鲜脍、蒸糕、蜜果层层罗列,玉壶温酒,香气氤氲。 宫人依古俗,捧来温热的屠苏酒。宋人守岁饮屠苏,以幼者为先,长者在后。 现在宫里只有一个年幼的赵铁柱,他被李氏抱着,身上戴着长命锁,李氏捧着小酒杯,给他饮了一小口。 赵铁柱喝着屠苏酒,砸吧砸吧嘴,伸长脖子还想再喝,喝不到,又回头眼巴巴的看着李氏,瞪着一双大眼睛。 霎时,在场的人大笑不已。 随后是诸位妃子,她们算得上是赵昊的嫂子,平常都闭门不出,今晚除夕,故而都到了此地。 只有刘皇后不敢来,她知道向太后不待见她,赵煦的妃子们也都不喜欢她,躲在圣端宫没有露面。 待两位太后喝完屠苏酒,赵昊摸着嘴唇上的胡须,欣慰的笑了笑,执起白瓷酒盏,望着满堂眷属,神色温和:“今夕岁除,且抛俗务,阖家守岁,愿来年阖家平安,四海无虞。” 皇后李氏敛衽颔首,剩下的宗室外戚们齐齐举杯,柔声应和:“恭祝陛下福寿康宁,大宋岁岁安澜。” 屠苏酒入喉,清冽微辛,味道极佳。 忙活了一天,赵昊难得放松下来,陪着李氏,向太后她们聊天,目光偶尔在她和郑氏的肚子上扫过。 难得的节日,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敢在这个时候闹事,殿内欢声笑语不断,众人话年节俗事,一派安稳团圆气象。 酒过数巡,殿外传来细碎清脆的声响,内侍躬身入报:“陛下,庭院爆仗已备妥当。” 赵昊起身,携家人移步殿外廊下。庭院空旷,早已摆放好竹制爆仗,皆以火药裹纸,藏于竹筒之中。内侍遵旨,依次引燃。 只听“噼啪——噼啪——”脆响接连炸开,火星点点迸落,声响清越,震碎冬夜寂静。接连数串爆仗燃放,声震庭院,火光映亮众人眉眼。 赵铁柱被赵昊抱在怀里,捂着耳朵,免得把他惊到了。 “哇,呀!” 岂不料,他看到爆仗后又惊又喜,即使被捂着耳朵,眼睛瞪的圆溜溜的,一点也不害怕。 爆仗声此起彼伏,意在驱邪除祟,迎新纳福。待声响稍歇,夜风里尚留淡淡的硝烟气息。 这时候的爆仗类似于最初级的鞭炮,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赵昊已经让工匠在将作监研究。 若是研究进度快的话,说不得能把火炮和火铳先弄出来,顺带着把烟花搞出来。 众人重回殿中,添茶续果,围炉守岁。 赵昊倚坐席间,听着家人闲谈,望着窗外宫灯摇曳、宫城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响,他端着酒杯,眼神复杂莫名。 后世的记忆越发模糊,大宋的时代印记在他身上愈发清晰,他的一言一行与古人已经完全相同,彻底融入这个时代。 想到这,他举了下酒杯,心中默念,乾圣二年的大宋,你好! 说完,将杯中酒水饮尽。 …… 早晨,赵昊起身,在王氏的伺候下洗漱,昨晚,节日欢喜,他一时兴起,便把太后送过来的那个宫女收入房中。 洗漱完之后,赵昊伸手捏了捏王氏白嫩的脸蛋,“昨晚辛苦了,你先下去好好休息,不用在这伺候朕。” 王氏白皙的脸蛋瞬间晕红一片,语气羞赧,“奴婢遵命。” …… 用完早膳,赵昊按例来到垂拱殿,翻阅奏本,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必须要做的事,这一年来,已经习惯了。 正旦过节,大宋会放七天假,但在这假期内,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放假,宫中至少会留官员轮值。 今日,在这值班的,是尚书右丞兼翰林学士,黄履。 进殿之后,黄履躬身行礼,“臣履恭问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免礼,赐座,赐茶。” 黄履已经七十岁了,是嘉佑元年的进士,资历非常老,赵昊平时待这帮老臣很是优渥,遇到矛盾也不直接跟他们起冲突,而是让曾布代为转圜。 跟他们吵,辩赢了又能怎么样,自从上次经筵辩论之后,黄履在他面前倒也没有再端着,想要把他那套想法灌输给赵昊,依然是照常经筵,讲些治国理政的道理。 现在大家都知道,官家不是不学无术之辈,相反还精通儒家学问,要被官家驳倒,那可要丢面子。 赵昊到案前坐下,拿起奏本,看向一侧的黄履,心思一转,问道,“黄卿,你今年是古稀之年了吧。” 第235章 乾圣元年的答卷 黄履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不见多少老态,眸光依然明亮,闻言便回道,“官家,臣确实已经七十。” “黄卿当真是老当益壮,如此高龄仍为国效劳,当为朝野表率。今日过节,黄卿不必太劳于案牍之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待会儿午膳,黄卿陪朕用膳吧。” 黄履伸手抬了抬冠帽,躬身道,“臣谢官家赐。” 不多时,内侍端来午膳摆在案上,君臣二人一同用餐,到了下午,赵昊提前让他回家,安排内侍送他出宫。 安焘要外放陕西,枢密院事就会空出来,这是大宋两府之中西府的最高长官,掌兵籍、虎符、调兵之令等等。 这个位置等同于常务副宰相,含权量极高,需要有能力、有资历、能服众的官员接手,赵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黄履比较合适。 …… 皇宫中弥漫着节日的喜庆与闲适,汴京也同样如此。 除夕守岁的爆竹余响未散,五更天刚过,熹微晨光便漫过汴京城的坊巷瓦檐,昭示着乾圣二年第一天的开始。 天方破晓,百姓们推开朱漆大门,点燃竹节爆仗,噼啪声响划破晨雾,驱邪避祟、恭迎财门,原本起床迟迟的孩童也不会错过这个好时候。 捂着耳朵听着门外放爆仗,眼睛瞪的大大的,满是欢喜。 门扉之上,除夕新换的桃符、门神、钟馗画像鲜艳夺目,红底墨字的春牌贴于门楣,取代旧岁尘秽。 各家早起,第一件事便是祭祖。堂中设香案,摆上果品、酒醴、胶牙饧、五辛盘,全家依次叩拜先祖,祈佑阖家平安。 无论是放爆竹,还是贴年画,祭祖的习俗都流传到了后世。 祭祖已毕,阖家围坐饮椒柏酒、屠苏酒,长幼有序,幼者先饮,老者在后,以花椒、柏叶浸酒,辟疫气、祝长寿。 桌上必食索饼,细长汤面寓意绵长安康。另有五辛盘,以蒜、韭、芸薹、胡荽、小蒜摆盘,食之启五脏、御春寒。 除此之外,更有软糯香甜的胶牙饧,取“胶固福寿”之意,老少都喜欢吃,是汴京有名的小吃。 不多时,坊巷间便热闹起来,百姓们穿着洗的干净的衣物,青衫罗裙、锦帽皂靴,孩童头簪彩花,奔走街巷。 士庶百姓自早便互相登门拜节贺岁,晚辈对长辈行跪拜大礼,邻里亲友拱手道吉,仕宦人家应酬繁多,多遣仆役持名刺登门投贺,不必亲往。 正旦节日,开封府特准关扑三日,这是新年最盛的市井乐事。 马行街、潘楼街、州桥、宋门外,处处搭起彩棚,铺陈珠翠头面、绫罗衣裙、冠梳花朵、靴鞋玩好,还有鲜果、熟食、柴炭玩具。 商贩沿街歌叫吆喝,百姓围聚关扑,以小钱博彩,赢者得货,输者付资,老少围观,笑闹不绝。 街巷间,三五小民扮作鬼神、判官,敲锣打鼓走家串户,说吉利话讨赏,谓之打夜胡,主家赠以米面铜钱,算作除祟迎新。 御街之上,游人如织。百姓不论贵贱,纷纷前往大相国寺、开宝寺等琳宫梵宇焚香祈福,殿内香烟缭绕,钟磬声声; 寺外市集摆满花灯、小吃、香药、年画,叫卖声此起彼伏。 河桥两岸,摊贩支起食摊,卖炊饼、馓子、蜜饯、茶汤,还有孩童最爱的面塑、纸鸢、拨浪鼓。偶有富贵人家车马经过,帘内女子簪花戴翠,凭栏观景。 在这游人之中,汴河的游船上,一道身影紧紧望着汴河沿岸的行人和景物,似是在将他们记在心里。 午后阳光和煦,坊里人家或宴饮亲朋,或出游踏青。街巷中时有社火队伍走过,敲鼓、舞狮、踏歌、杂耍,引得百姓游人驻足围观。 寻常民户虽无盛宴,亦会备酒食、邀邻人小聚,笑语喧哗。街头偶见孩童堆雪狮、点雪灯,冬日汴京,处处鲜活热闹。 直至日暮,街巷灯火渐起,彩棚灯笼次第点亮,爆竹零星再起。百姓归家,围着火炉闲聊,道新年俗事,待来日继续拜亲访友、游玩市井。 …… 在百姓们欢度节日的时候,正月初五,赵昊召开了常朝会议。 东府,西府两班大臣,以及六部尚书,御史中丞等诸多重臣齐聚垂拱殿,开始了大宋乾圣二年第一场会议。 大殿上,摆放着香炉与火炉,赵昊坐在软榻之上,身下铺着厚厚的毯子。 在他面前,摆放着一本本册子。 殿下,十几位朝臣入座,气氛显得轻松而又和谐。 曾布站起身,手持笏板,面上满是喜悦,“臣启陛下,为官家贺!” 赵昊嘴角微扬,佯作不知,问道,“哦?何喜之有?” 曾布的目光在落在案牍上的册子上,缓缓开口, “今岁元日,臣有去年天下财赋总账,谨奏御前。 “ 乾圣元年朝廷各项总收入共计六千两百七十余万贯,除去军费、官俸、河工、赈贷、郊祀、宗室俸禄、驿站诸项一应支出五千六百六十余万贯,年终国库净结余六百一十余万贯,此乃先朝元祐以来极难得之丰盈。” 瞬间,在座的大臣皱起了眉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去年,大宋的国库都空了,不得已还从内藏库掏钱,今年,国库竟然净收入六百万贯?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大宋的财政收入放在历朝历代都是顶尖的,但支出也多,一年下来,经常都是财政赤字的局面。 神宗变法之后,国家财政收入大大增加,一年结余也不过两百多万贯,如今,朝廷竟然能结余这么多,实在令人惊讶。 安惇作为御史中丞,对这个数字实在不敢信,以为户部造假,直接当面质疑,“曾公,这是真的?” 曾布挑了挑眉,“自然是真,官家在此,难道我还敢欺君不成,你若不信,我分项细数去年岁入,一一说给你们听。” 说完,他就看向赵昊,见赵昊微微颔首,清了清嗓子,“其一,两税正赋,即夏秋民田租赋,计一千五百二十余万贯,因北地灾害,朝廷减免赋税,较去岁减了一成。” “其二,榷盐、榷酒、榷茶专卖之利,盐利一千五百九十余万贯,酒课八百三十余万贯,茶利七百一十余万贯,三项合计三千一百三十余万贯,占岁入大头。” “盐利自改革盐钞之后,迅速稳定,比之去年有所增长,算是恢复之前的水准,但茶利比元符年前,却是翻了两番。” 说完这句,他停顿了下,余光扫视众人,接着道,“ 其三,商税与市舶收入,各路州县商税六百八十余万贯,市舶司关税及香药抽解一百二十余万贯,共八百万贯。” “其中,市舶关税翻了一番,为近几十年中所得抽税最多。” “其四,杂税、坊场、坑冶、渡税、契税等,坑冶金银铜铁课利两百八十余万贯,坊场河渡一百六十余万贯,其余杂色课利一百八十余万贯,合计六百二十余万贯。” “除此之外,尚有查抄河东贪腐官员,追夺贪腐财货近百万贯。” 曾布说完,许将,安焘等一众官员陷入沉默。 赵昊端起茶杯,轻饮一口,面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一岁净收入六百万贯,这是赵昊登基之后,乾圣元年交出的答卷。 第236章 再接再励,再创辉煌 去年,他登基的时候,国库空的能跑耗子,元丰年间国家积攒的财货,在历年大战中消耗一空。 故而,去年一整年,除了修缮皇宫以及其他必要的支出之外,他主动把自己的花销降下来。 朝廷这边也不得不偃旗息鼓,收缩战事,维持现下之局面。 这一年来,朝廷整改新法,改革新政,到了年末,总算能开花结果,刨除所有的开销,国家净收入六百万贯。 这六百万贯并不都是铜钱,而是以金银,布帛,盐钞以及诸多等价物的物资躺在国库之中。 如果去年继续大战,朝廷可能就没有这么多收入,甚至会财政赤字,打仗打的就是钱,饶是大宋有钱,也经不起连年打仗这种消耗。 数息沉默之后,许将站起身,恭敬的行礼,“臣为陛下贺,往年,朝廷多是入不敷出,或结余不过二三百万,有赖陛下开发海贸,兴商业,财税富足,方能在足额支用边备、民生之后,仍存数百万贯。” “去岁,国家严重超支,不得已从内藏库拨钱数百万贯,今年,朝廷总算能缓一口气。” 许将说完,在场的朝臣不住的点头,很是赞同。 去年朝廷什么情况,他们这些朝臣都非常清楚,现在朝廷不打仗,结余几百万贯,要不了几年,朝廷府库充盈,便能再度对西北用兵。 安惇也放下心中的质疑,诚恳意切的道贺,“新岁开基,有此厚积,大宋财用日渐宽裕,臣谨为陛下贺,为大宋社稷贺!” 在场群臣,无不欢欣而笑,齐声恭贺,“臣为陛下贺,为大宋社稷贺!” 一时间,大殿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新年第一次朝会,便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好兆头啊。 赵昊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刹那,沉声道,“乾圣元年,能有此喜讯,有赖诸位尽心辅佐,内外用命,朕与诸位共勉,乾圣二年,再接再励,再创辉煌!” “朕以茶代酒,与诸位共饮!” 随即,宰相们以及六部大臣,诸位要员纷纷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杯中不是美酒,却胜似美酒。 赵昊又对吴居厚道,“吴卿,你再说说,相比于去年,朝廷哪些地方的赋税降了,支出在在哪儿。” 户部尚书吴居厚站起来,举着笏板行礼,“回官家,依照各司所报,去年的免役钱以及二分钱皆有所降低,数额差不多是两百多万贯。” “其次,北方两税正赋减免,数额是一百七十余万贯。朝廷岁入支出,大半在军费,去岁没有大战,军费支出约两千五百万贯。” “官员俸禄一千三百万贯,皇室与宗室支出,约五百七十万贯,赈济,常平边籴约六百八十万贯。其余各色开支约三百余万贯。” “去年的开支,相比前年,少了两千三多万贯。” 去年,不对是前年年末,赵昊灵前继位,撒出去一千多万贯,再加上那场郊祀和对西夏用兵,几乎是用了国家近一半的财政收入。 而前年,大宋的财政收入是多少? 将近五千八百万贯,即使是刨除他继位和祭祀,到了年末,朝廷也剩不下什么钱,甚至还要财政赤字。 历史上,即使是赵佶继位,大宋重新对外用兵也是在1102年,也就是赵佶登基的第三年。 战争是一座吞金巨兽,即使是大宋这样富庶的朝代,国家财政也要等三年才能缓过气。要是去年,赵昊不顾朝廷势态,继续对西夏用兵,绝对不会有现在几百万贯的财政盈余。 打仗和维持和平状态的养兵,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听完他的回答,赵昊从软榻上站起身,“乾圣元年已经过去,现在是新年,新年要有新气象。” “朕作以下重要部署,你们记一下。” “首先,新政改革坚定不移,朕依然要改,二分法,免役法,保马法都改了,剩下的新法,苛政能改良者皆改之,不可改罢之,可用者暂且保持。” “朝廷变法已有多年,其中积弊,尔等要明晰,不可循规蹈矩。” “其次,对西夏的经济攻势,开春就要实行,不可让西贼有喘息之机,若是能逼他们出兵最好,届时我大宋之军以逸待劳,借地势之利削弱其国。” “其三,交子在川蜀之地信用恢复,朕打算继续改革交子,使其代替铜钱,便民而行。” “最后,也是重中之重,尔等也看到了,将作监工匠技艺精湛,于国有利,不瞒你们,自座钟开售以来,宫中售卖财货,已达两百余万贯。” “除大宋富豪之家购买以外,辽国,西夏,真腊以及海外之国争相采购,供不应求。未来即使降价售卖,还有数百万贯之利,这等买卖,天下少有。” “朕预备继续扩充工匠学堂,精研技艺。若是再能造出类似座钟一样的精细物,将为朝廷开辟一大财源。” 前面,说到新法改革,说到西夏,交子,朝臣们都见怪不怪,这些事在去年都在陆续做,已有迹象。 可官家继续扩充工匠学堂,令他们有些排斥,这是不是太逐利了?有违圣贤之道啊。 安焘下意识的觉得不对,想了想,出声劝谏道,“官家,臣以为苏公年事已高,若工匠学堂再行扩充,他恐怕难以承此厚任。” 赵昊瞥了他一眼,“安卿放心,苏公身侧,朕已安排随身御医,不会有大碍,工匠学堂主事之人已有安排,苏公只教学即可。” 曾布本来觉得有些不合适,可又想到那数百万贯的暴利,心中的天枰逐渐倾斜,暗暗一叹,罢了,官家所行未逾礼,于朝廷有利,便随他去吧。 乾圣元年的成绩是赵昊的底气,更让朝臣知晓他的治政之能,除了安焘,其他人都没有开口反对。 见此一幕,赵昊心中暗暗点头,这还只是开始,终有一日,他说的话,不会再有朝臣反对,他的意志也将得到执行与遵从。 等吧,等与西夏的仗打起来,等勋贵们支棱起来,他赵官家的底气就更足了! 第237章 立春 正旦刚过,汴梁城朔风尚厉,皇城已然开始筹备迎春大典,一年之计在于春,立春是农事之初,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都非常重视。 古代,但凡朝廷要稳固统治,官员在开春的时候都要劝农桑,这是礼制,代代传承。 乾圣二年正月初六,这一日是立春前一日,依大宋礼制,开封府需进春牛(泥牛)入大内,赵昊当亲率宰执百官,行鞭春打牛之礼,预启一岁农功,朝堂迎春诸事,次第铺开。 辰时初刻,宫门前,乐工们奏响乐器,鼓乐响起,在宫闱间回荡。 开封府官吏护送着彩绘土牛与句芒神入禁。 春牛以黄泥塑就,依当年干支定配色,牛头青、身赤、蹄尾素,周身描着云纹、麦穗,旁立青衫芒神,持鞭而立,正是司春之神模样。 春牛自东华门入,一路禁卫肃立,百姓远观,知是天子迎春,皆敛声屏息。 赵昊今日没有穿朱紫公服,而是着青色常服,御临大庆殿侧迎春坛。 大宋立春,百官皆衣青衣、青帻,取东方木德、阳气初生之意。曾布、许将、安焘、等宰执大臣分列左右,亲王、侍从、御史台、三省六部百官依班序而立,皆手持两柄五彩丝缠春杖,杖头缀青幡,为鞭春专用。 太史官上前奏报:“明日立春,盛德在木,阳气始兴,请陛下鞭春,以劝天下农桑。” 礼官唱喏,乐工奏迎春雅乐。 赵昊缓步上前,取内侍奉上的春杖,面向春牛,肃立凝神。 礼官高声喊道,“一鞭,敬春神,启地气,冻土初融!” 赵昊走上前,扬起春杖,“啪”,一声轻响,正击打在春牛牛头。 落杖之后,百官随之举杖,环击春牛三下,声响错落,清越震殿。 “二鞭,劝耕夫,勤稼穑,岁岁丰稔!” 赵昊再一杖落于牛腹,象征耕犁破土,不误农时。 “三鞭,安四海,顺风雨,国泰民宁!” 话音落下,末杖落于牛尾。三鞭既毕,古朴浑厚的乐声响起,场面庄严而神圣,百官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内侍随后引开封府差役,将土牛缓缓击碎。 泥屑散落,宫中内侍将散落的泥屑装起来,在宣德门外抛洒,此时,宫外百姓翘首以待,见泥土洒落,纷纷上前,争相捡拾碎土。 民间百姓笃信春牛土可辟邪、护田、宜蚕桑,非是真切的迷信,而是希冀年岁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 鞭春牛的仪轨完成,赵昊轻轻一叹,这种祭祀活动,到后世已经消失。 鞭春礼毕,转入朝堂迎春仪轨。 紧接着,便是东郊迎春之预祭,太常寺官员往汴梁东郊迎春坛,陈设青幡、青旗、青礼器,祭祀句芒春神,待明日天子亲率百官再行正祭。 今日宫中,赵昊御文德殿,百官入贺立春。 宰执首班曾布出班,扶着象牙笏板,声音隆重:“立春届至,阳气始发,臣等恭贺陛下。愿陛下顺天时,重农务,薄徭赋,安黎元,布春泽于四海。” 他身后,文武百官随声附和。 御座之上,赵昊垂下眼帘,温声宣谕:“农为国本,春为岁首。自今日起,诸路州郡,当遣官劝农,修陂塘、整农具,禁苛扰、恤流民。有司察访,怠惰者罚,勤励者赏。” 不仅处理政务是当皇帝必须要做的事,出席这样的祭祀场合,稳定人心,也是身为皇帝的职责。 唯名与器,不假于人,这样的场合,是国家礼制,亦是朝廷运转的一部分。 天子当政,当为表率,这样的迎春大典不仅在皇宫里有,开封府以及天下州郡都会举办。 祭祀非是祭神,亦可稳定人心,维护统治。 宣谕之间,赵昊心头浮现种种明悟,朝廷不过是三五座官署,诸多衙门凑起来的班子。 但这些祭祀的举措,看似是迷信,实际上蕴含着一套深刻的政治逻辑,古人是实用者,没有意义和没用的事,他们不会去做。 这些祭祀能绵延千年,被一代代人继承,发扬,便是因为这些祭事能聚拢人心,是根植在汉人血脉里的文化与传承。 神,也不过是一个个先人们的希冀凝聚成的美好寄托与祝愿,他们务实而又勤劳,渴望丰收,渴望过上好日子。 这片土地上的人,勤劳而坚韧,他们应该过的更好,赵昊并不认为这是迷信,这是一种传承。 这,便是他作为皇帝的责任,而非是取民脂民膏,耽于享乐。 赵昊睁开双眸,眼神越发明亮,命内侍行赐幡胜、颁春酒、赐春盘之礼。 旋即,内侍们捧着金银幡胜、彩帛春幡,分赐宰执、亲王、近臣,百官簪于幞头,入贺毕方可戴归私第。 宫中御厨所备春盘,以生菜、萝卜、韭黄、春饼相叠,象征咬春迎春,由皇帝分赐近臣。 这些春盘到了后世都消失了,只留下一个东西,春卷。 赵昊面前也摆放着同样的春盘,他夹起春盘,轻咬一口,蔬菜的嫩香在味蕾绽放,御厨出手,果然不同。 吃了一口,他放下筷子,举起杯子,这里面的酒也不是寻常酒水,而是称之为春酒。 他举杯饮下之后,内侍将御酒坊春酒颁赐三省、枢密、台谏官员,以庆春临。 宴席过后,群臣到偏殿稍稍休息。 午后,朝堂议立春政令。 尚书右仆射许将奏陈陕西、河东春耕筹备,尚书右丞黄履言京畿常平粮种调拨,户部请令各路立春后免农忙杂役,工部奏河堤修缮事宜。 赵昊一一垂询,准其条陈,又命太学、国子监刊印劝农文,遍下州县,整个流程井然有序。 暮色将临,禁中春幡高悬,宫墙内外渐起迎春灯火,春节过后的汴京城越来越热闹,过几日便要迎来大宋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节日,上元节。 立春前一日的鞭春礼毕,朝堂迎春诸事落定,只待明日正旦立春,天子再率百官东郊迎神,宣告一岁春始,农功大兴。 翌日,赵昊率领百官出东郊,迎句芒春神。 至此,立春的祭祀之礼终于落下帷幕。 第238章 巡视京城 立春过后,整个开封府上上下下越发忙碌起来。宣德门前,诸多工匠来往其间,这里正在搭建彩棚,等到上元节那天启用。 乾圣二年正月初八,赵昊循旧制,率三省枢密、台谏百官,巡阅京城,察市井、阅漕运、观城防,以安都畿。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登基,朝廷有一大帮事要忙,他无暇出宫,后来除了私访出宫几次之外,其余时间大多都待在皇宫。 汴京城很大,是当今世界最大,最繁华的城池,即使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多,赵昊仍然没有逛完这座城池,看到汴京的全貌。 正月初八辰时,宣德门大开。 殿前司禁军按序布列,御龙直、银枪班甲仗森然,朱红长戟映着晨光,黄龙大纛迎风招展。 太常寺鸣鞭三响,鼓吹乐起,赵昊乘素色御辇而出,头戴展脚幞头,身着石青色常服,清雅俊逸。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姚麟率领一队骑兵,在御街前开道。 曾布、许将、安焘等宰执重臣,亲王、侍从、开封府尹分左右骑马随行,百官按品秩列队,青衫整肃,车马有序,不见喧嚣杂乱。 御辇缓缓行过州桥,速度就慢了起来,御街两侧廊下,百姓尽数避让,垂手肃立,只敢远远瞻望,不敢靠近。 即使有殿前司骑兵维护秩序,翘首观望的百姓们依然没有离开,站在远处看热闹。 谁都喜欢看热闹,汴京的百姓住在天子脚下,什么庙堂传闻早都喜闻乐见,对于庙堂高官也没有寻常乡下百姓那样恭敬。 如今,看到赵官家,这些百姓一点都不害怕,反而站在远处看热闹。 赵昊望着这一幕,非但没有不悦,脸上也是露出淡淡的喜色,大宋天子与民同乐,历代赵官家也是相当接地气,而不是像后世的皇帝一样,一年到头都待在宫里,当宅男。 御辇走的太慢,赵昊索性命人停下,亲自下了御辇,和文武百官们一起走。 这条路,他也不是没走过。 汴京城的街道不说有多干净,最起码没有那些污秽的屎尿垃圾之类的,沤肥之法已经在民间传开,这些东西都是上好的东西。 没有谁愿意乱倒,收夜香还是个肥差,一般人想做都不行,真以为这夜香是想收就能收的? 这要是放在欧洲,简直不敢想象。 言归正传,赵昊沿着汴河走,只见河上漕船往来如梭,东南粮帛、茶盐百货沿汴入京,樯帆林立,船夫号子隐约可闻。两岸酒楼茶坊鳞次栉比,勾栏、商铺、当铺沿街排布。 走了一段,权知开封府吴居厚小跑着走上前,向赵昊躬身禀报,京畿坊市治安、漕运启闭、防火巡警诸事。 赵昊一边听,一边走,目光扫过河道与市井,“汴河乃京师命脉,浅滩淤塞、桥道损毁,工部、开封府须趁春和加紧修缮,漕运畅通。” 此时,他的脚步倏然停住,落在街巷之间,私人架设在外面的杈子,上面盖着层雨布,算作简易的帐篷。 赵昊接着往前看去,只见州桥两侧,大量的帐篷以及违规建筑占据了街道,甚至都延伸到汴河堤坝之上。 放在后世,可能没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却是妥妥的火灾隐患,一旦火起,整条街道都要遭殃。 这也是大宋司空见惯的侵街与侵河,从太祖时代就屡禁不止,一直延续了百年。 期间,也不是没有严苛刑罚,但一点用没有,汴京寸土寸金,能占一点是一点,侵街的商铺数都数不过来,朝廷根本管不过来。 能建造这种违规建筑的人,除了商铺,还有外戚勋臣,这些人盘根错杂,开封府根本管不了,闹到官家那,通常也是不了了之。 日积月累下来,汴京街道上的违规建筑越来越多,也就只有御街是人们通常所行,时不时有官方祭祀活动,没人在御街上做这种事。 除此之外,违章建筑,遍地皆是。 吴居厚顺着赵昊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官家,臣有罪,会尽快让人拆毁这些侵街之舍。” 赵昊听到这话,只是摇摇头,要能拆,早就拆了,何必等到今天。 “此事容后再议。” 下了御辇之后,整个队伍行进的速度加快,不多时便行至大相国寺外。 大相国寺上下早已知悉,住持率僧众于山门前迎驾。 赵昊没有进去,仅遣内侍代为焚香,遥敬春神,祈福京畿无灾,百姓安康,礼简而诚,不扰寺中清修。 自从他登基后,他就没有去过大相国寺,即使这座寺庙不仅仅只是寺庙,已经融入了大宋的政治体系。 没有登基之前,他去,是为了做给其他人看,登基之后,他已不必再做这样的事,区区佛家寺庙,还不配他降尊。 御辇继而北转,巡阅到外城城防与城北禁军营地。 城上楼堞严整,壕沟疏浚一新,殿前副都指挥使以及马军指挥使等人迎驾,赵昊登上高台,与文武百官们检阅禁军操练。 台下,士卒阵列齐整,弓弩、刀枪器械完备,看上去是精锐之军,但实际上,谁都知道,禁军只是样子货。 赵昊也没有当众拆台的意思,戳穿禁军的虎皮,对他又没有好处,整顿禁军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他即使出手整顿,也只会悄然进行,而非是大张旗鼓。 待禁军“表演”完毕,赵昊对身旁枢密使安焘道:“京师宿卫,不可一日懈怠。今春劝农在即,禁军勿妄扰民间耕作,凡兵士扰民者,开封府一体纠治。” “臣谨守陛下教诲。” 而后,赵昊一行人又至城外常平仓,户部官员上奏仓粮存贮、春种贷粮、赈济贫民条目。 赵昊没有多说什么,这都是常例,就算是有事,也不会在这种场合下收拾。 随即,他命人将劝农文遍贴京城坊巷,令各路州县及早备耕,凡官吏怠惰者,御史台即刻弹劾,不得有误。 一路行来,并不都是一片平静,偶有百姓捧着春蔬、新麦跪于道旁,或是递上陈情状纸。 赵昊都让内侍一一收揽,所献春物择一二收下,回赐绢帛,诉状交由皇城司登记,待回宫后交由有司核查处置。 这些事本该是交给开封府,但交给他们会是什么结果,懂的都懂。 日近正午,终于巡视完,大部分重地,于是,御辇折返,经曹门入内城,沿御街归宣德门。 回宫之后,赵昊御文德殿,听取巡阅诸事回奏,议定疏浚汴河、整肃禁军、督劝春耕数条政令,颁下开封府与诸司。 第239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道道政令下达,整个朝廷以及开封府在过节之后陆续进入正轨,朝廷的体制也开始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垂拱殿。 御座之上,赵昊面色严肃,目光落于阶下文武,“京城之中,市井起楼搭棚、侵占官道由来已久,百姓临街起舍、商贾占道设铺,屡禁屡犯,坊厢官吏年年拆毁、岁岁复建。” “前几日巡城,朕与诸位卿家有目共睹。然此弊非一朝一夕之事,诸位卿家皆是饱学明智之士,不知可有良策教朕,除汴京百年之弊病。” 有些事不上秤只有三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侵街的事,赵昊以前就知道,但他知道就算自己下令开封府整改也是无用,要能改早就改了,这不仅是大宋官僚懒散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的问题。 很多事只有当着众目睽睽的面,摆在整个台面上,才能借力打力。这件事放在朝堂上并不大,可它出现在天子巡街以及百官的面前,那就不能当做是一件小事来办。 侵街,侵河,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话音落下片刻后,户部尚书吴居厚沉声道,“启禀官家,臣会让开封府差遣厢兵逐街拆撤违建,划定地界严令不许越界。” 御史中丞安惇直言,“当派巡检日夜巡守,违规者杖责罚钱。” …… 赵昊眼神平淡,一语未发,他们说的全都是废话,法子尽数停留在强拆禁堵之上。 都是着眼眼下清退占道屋舍之事,泛泛而谈,可实际操作下来,根本站不住脚,显而易见的治标不治本。 若是按他们所说的实行,整改侵街之事只能维持着一阵子,待官府督查一松,侵街乱象转瞬便死灰复燃。 这些事,朝官们不是不知道,但他们只能装作不知道。 他目光垂下,在曾布,许将以及一众朝臣面上扫过,缓缓摇摇头,“朕有些失望,尔等就只有这些解决之道?” 不待朝臣开口,赵昊继续道,“宋开宝九年,太祖宴群臣于会节园,还经通利坊,以道狭,拆撤侵街民舍益之。” “太平兴国二年,设街道司,掌辖治道路人兵,巡视交通,查处侵街,整修御道。” “太平兴国五年,八作使段仁诲部修天驷监,筑垣墙侵景阳门街,上怒,令毁之,仁诲决杖,责授崇仪副使。” “咸平五年,京城衢巷狭隘,上命阁门祇侯谢德权广之。既受诏,则先撤贵要邸舍,群议纷然,然上奏,继为之。” “天圣二年,京城民舍侵占街衢者,令开封府榜示,限一岁,依元立表木毁拆。” “元丰二年,仿陕西例征收侵街钱,向占道建房、摆摊者课税,部分侵街行为以纳代禁。” 当着朝堂百官的面,赵昊一字一句,逐条念出,方才献言建策的朝臣们不得不陷入沉默,侵街这件事太久了,自大宋开国之时就开始,到现在仍然是顽疾。 “整改侵街,是太祖之时就开始做,太宗,真庙、仁庙历代先帝都曾下令整改,朕当从先祖旧事。” 他这么说,是在堵朝臣的嘴,把大宋历代皇帝搬出来,他们就没法用这件事是小事来搪塞他。 大宋历代先帝都在做,你敢不让朕做? 侵街,是小事,是顽疾,赵昊提起这件事的目的,而非仅仅为了解决这件事,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目的,就落在解决侵街这件事上。 他说完,户部尚书兼知开封府吴居厚却被架上了,他手持笏板出班,脸上带着苦笑,“官家,此事非是开封府不愿,差役们年年整治,街道商户年年复发,开封府很难一直监督勒令执行。” 赵昊知道他的话里还有没说完的话,能侵街的商户不是普通人,朝臣勋戚,有几家没干过这事? 一个两个就算了,但一大帮人摆在那,开封府也招架不起。 赵昊没有责备他,语气缓和,“开封府无法监督执行,街道司五百人,要监督偌大开封府街道侵害之事,的确是有力未逮,此事,责不在你。” 转而,他又问诸位朝臣,“诸位卿家以为,要整改侵街之事,开封府可要加派人手,予以监督,勒令整改,清除乱象,还汴京一个朗朗乾坤?” 曾布和许将对视,眼里露出一丝疑惑,只是为这件事,犯不着如此大张旗鼓,与官家平日里行事大相径庭。 他们还没有猜出赵昊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加人手,是扩充开封府的权益,吴居厚第一个表态,“官家圣明,若开封府人手充足,臣可严加整改,时常派巡丁巡视,不使此事复发。” 工部尚书张商英也跟着附和,“臣附议,侵街之事,有损朝廷制度,屡禁不止,当论罪处罚。” 权贵们肆意加盖违章建筑,工部要做工程,本身的权益受害,他自然支持赵昊所言。 有了两位尚书带头,其余朝臣也纷纷发表意见,有“祖制”的光环在,即使有不少朝臣没有表态,但也没有人敢反对。 片刻后,尚书右仆射曾布出列,“官家,臣以为,此事当行。” 不管如何,官家要推行此事,损害的是权贵勋戚的利益,曾布不介意再这件事上支持表态。 一语落地,随后,许将、黄履等朝臣也陆续发声,就认可赵昊说的,要给开封府加人手。 御座之上,赵昊嘴角微微扬起,终于图穷匕见,“既然尔等都同意开封府加派人手,朕倒是有个好主意。” “京城有数万禁军,每年耗费朝廷粮秣银钱无数,大宋内部承平,用不着他们上阵,朕以为,可调拨禁军部分人手,入开封府,不必征发役丁,损耗民力。” 开封府要加人,这是朝臣们一致同意的事,但人从哪来,这里大有文章可做。 他早就看禁军不顺眼了,如今趁这个机会搂草打兔子,把禁军整改,整治侵街以及收拾安焘这三件事,一并做了。 说着,赵昊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曾布。 瞬间,曾布立马想到年前官家与自己谈论的西北之事,眼睛微微一颤,心中轻叹,官家真是用心良苦啊。 第240章 安焘的反对 除了曾布之外,枢密院事安焘心里咯噔一跳,只觉耳畔嗡嗡作响,这件事,官家之前同他讲过,被他挡了回去。 本以为官家已经死心了,没想到竟然在这等他。之前是君臣私下奏对,现在官家直接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 根本不给他留下缓和的余地,这件事根本绕不过他这个枢密院事,他要么同意整改,要么就跟官家硬顶。 殿下群臣之中,安焘笼在袖子里的拳头握紧,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丝危机,回想起方才官家所说的一字一句。 句句都是说侵街的事,可在他眼里,分明是冲自己来,官家铁了心要整改禁军! 他垂下脑袋,眼睛微阖。 曾布,安焘两位当事人心中门清,但其他人一时半会儿却没转过弯,不是说解决侵街的事么?怎么又转到禁军身上了? 许将余光扫了一眼曾布,见他神色如常,心中浮现一丝明悟,官家早就和曾子宣通过气。 殿下朝臣还未说话,赵昊端坐御榻,继续方才的话,“禁军择取壮丁编为城防、河防二营,专司汴梁街巷拓筑、河堤疏浚、官建市集营建,整改侵街,侵河之务。” “这二营人手以侵街罚额贴补营伍粮饷,朝廷不必多出钱货。” 说白了,赵昊就是要用禁军的人手去填补大宋城管的空白,偌大的汴京,开封府的人手才多少,正官加上胥吏不过六七百人。 最基层的厢吏多少。差不多才两百来个,加上街道司,也不过才一千多人。 而大宋汴京现在有多少人,保守估计,也有一百万人,这是把在籍和不在籍的人都加上。 区区一千多人,来治理有百万人口的城池,放在后世也就罢了,但这是在大宋,是在古代。 人手不足,对都城的管制太粗糙,这也是为什么区区侵街,历代皇帝都拿这事没办法的原因之一。 话音落狭,宰执班列之内,曾布率先出班,躬身奏禀:“官家明断,此策切中朝廷弊端,往年开封府每逢清整侵街,动辄调拨厢兵、临时募民,耗费官银,拆罢不过数月,流民无落脚之地、商贾无经营之所,违建照旧林立。” “官家调拨人手,废昔日反复,当为根治之法。” 既然官家都带头冲锋了,他曾布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吕惠卿还逗留在京城没走,他可不能让那福建子比了下去。 你能为官家冲锋陷阵,啃硬骨头,我曾子宣也能! 曾布表态之后,同为宰臣的许将也不甘示弱,出班进言,“京师禁军十万,臣曾听闻,禁军闲居市井,终日嬉游不习战阵,国库岁岁拨付粮草,却难挑出可用之卒。” “若朝廷遴选部分兵员,以冗兵修城建、以商税养兵役,疏堵并举、两难自解,免去朝廷双重靡费。臣以为,此事可行。” 处理侵街是小事,他看的是背后针对的禁军,若是真能改革禁军,不失为一件好事。 左右宰相都表示了支持,新党之中,户部尚书吴居厚紧接着发声,“官家圣明,臣方才粗略估计,若是以禁军冗兵清整侵街,以罚额养之。” “朝廷每年至少能省数万贯募民之费,侵街之事也可解决,实乃两全之策。” 紧接着,六部一众务实朝臣接连出列附议,尚书右丞黄履以及陆佃等人轮番进言,细数常年整治侵河溃堤、征调民夫耗损财力、空额禁军蚕食国库的陈年弊害。 一时间,殿中赞成之声此起彼伏。 御座上,赵昊看的分明,只有一半的官员表了态,另一半依然稳如泰山,他们中有新党,也有旧党,还有中立派。 说白了,动禁军是动祖制,但解决侵街,也是“祖制”,这事本来就是对民间,对汴京有利,没道理不去做。 若不是赵昊事先跟曾布通过气,可能连这一半的人都没有。 果不其然,未待附和之声停歇,枢密院事安焘阔步出班,手持笏板沉声抗辩,语气凛然:“官家,此事万万不可!” “禁军编组、兵员去留乃祖宗定制,三衙戍卫京师,职责本在拱卫皇城、以备边调,骤然拆分兵卒,另设城防、河防专营,改兵士戍守之责为土木劳役,已然违逆兵制旧规。” “再者,兵丁一朝改籍,人心惶惶,若营中滋生哗变,京畿安稳危在旦夕。侵街侵河不过纤芥之疾,交由开封府循旧例逐年整治便可,何必动及枢密兵权,乱百年兵防章法?” 禁军哗变,这是一个久远而又熟悉的名词。 大宋禁军哗变可太有名了,闹饷可是禁军的拿手把戏,不过随着大宋的国库日渐富足,这样的事也越来越少了。 汴京的禁军基本上不会闹事,闹事的,一般都是外地驻扎的禁军。 赵昊没有说话,曾布便站出来替他冲锋陷阵,“安枢密耸人听闻,朝廷改革大计,你何以固守旧规!” 他立时上前一步,针锋相对,“祖制贵在因时损益,而非墨守成规。昔日立禁军,意在保国安邦。若按你所说,我等何必变法?” 说着,他冷冷一笑,“本公就不信你不知道,禁军的兵制已然形同虚设,从前官府年年派兵强拆违建,本就是无端役使兵卒,反倒耽误操练。” “这些事,你为枢密院事,当真不知?” 曾布语气凌厉,安焘嘴巴张了张,不知如何回话,他要说不知道,那可太假了,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谁不知道,大宋禁军除了打仗,其他是样样在行? 许将也出声穷追猛打,“如今,官家要定岗分营,精锐留营习武,冗弱转做营建,非但没有荒废军备,反倒终结禁军胡乱差遣的乱象,何来动荡隐患?” 按照常理,安焘这个时候该熄火了,但是屁股决定脑袋,朝廷要整改禁军,削弱是他手里的权利。 每年朝廷给禁军发那么多钱,上上下下喝兵血,吃空饷,这可是好大一笔生意,要真拨出去两营倒也罢了。 他怕的是这个头一开,往后,禁军会被掏空。 安焘眉头紧皱,眼里满是坚持,寸步不让,“兵就是兵,民便是民,兵隶枢密,民归府衙,军政疆界不可混淆。商税罚额归属户部财用,若是拿去填补兵饷,日后户部度支短缺,又该如何筹措?” 不待其他人回答,户部尚书吴居厚直接补了一句,“税源统筹调配,本就是理财要务,以侵街罚额为兵饷所用,怎会亏空国库?” 反正侵街的罚钱户部也收不到,那群权贵勋戚,谁敢收他们的罚款? 既然户部收不到这笔钱,不如给禁军,这些禁军在开封府手下,他现在兼任开封知府,这对他也是好事,怎么看,他都不亏。 第241章 天象示警,舆论推手 安焘面色微僵,依然寸步不让,“禁军本司掌天下兵籍、戍守征调,兵额、部曲皆是枢密定辖。” “骤然抽调京畿禁军专任城防、河防,分削枢密兵权,坏禁军规制,若此例一开,日后府衙遇事便伸手索要兵丁,祖宗兵制自此松动,臣断难应允划拨兵源。” 御座上,赵昊眼眸微沉,你还真把枢密院当自己的地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嘴上说不想坏祖宗兵制,实际上是不想动摇枢密院事的权力,禁军调度之权是枢密立足根本。 一旦放权供地方整饬市容,往后中枢但凡兴作皆可调取禁军,枢密实权必遭蚕食,是以寸步不让,坚拒从枢密名下分出人手。 曾布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汴河年年汛期因民舍侵堤泛滥,水淹城郊坊巷,侵街违建令火患无处疏通,一朝失火便是连片之灾,数十万汴京百姓身家悬于河道街市之间。” “以禁军就近整治,最是省事省力,官家体恤黎民百姓,我等朝官行走也可得些便利,这本是利国利民之策,数万禁军闲置汴京,不过是调拨两营,又怎么坏了祖制?” 许将手持笏板,义正言辞的说道,“祖宗设禁军拱卫京师,除宿卫征战,亦有护持都城建制之责,疏浚河渠、规整街巷本就在京军辅守权责之内,并非无端役使。” “安公固守旧例、吝惜枢密权柄,置都城安危于不顾,殊非辅政体国之道。” 说完,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瞬间,安焘脸色阴沉下来,许将这话是一点面子没给他留,大宋什么时候在乎过祖制,昔日连禁军都裁撤不少,如今不过是调拨两个营,并非是什么大事。 但他安焘不愿为之,他担心官家借此对禁军改革,那枢密院和禁军中的都统,虞侯们吃什么? 紧接着,一众官员 陈说水患、街衢壅堵之害,接连诘难安焘因私废公。 但不论他们说什么,安焘都是据祖宗兵制条文逐条回驳。 顿时,殿中议论纷纭,各执一词,始终不能达成定论,曾布许将他们固然人多势众,但支持安焘的人也不是没有。 他们中有人是浑水摸鱼,有人是不想朝廷把主意打到禁军上,还有的是担心自己的私利。 在朝廷,你想做事,很容易触碰到其他人的利益。 赵昊端坐御座,静观群臣争执,面上不露喜怒,待两边辩至气力耗尽、相持不下之时,方才缓缓开口:“各方所言皆有道理,此事牵涉兵制、民政诸多旧规,仓促决断恐生弊害,暂且搁置议案,容后慢慢详议。” 此言一出,安焘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官家不一意孤行,推行此事他就放心了。 赵昊暗暗扫了他一眼,心中冷笑,真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么? 想要做成一件事,当然不可能通过朝会就能一锤定音,他看似是搁置了这件事,实则将安焘与新党诸位大臣的矛盾彻底摆于朝堂明面。 不多时,朝会散去,各位朝官陆续离开朝堂。 走出大殿,曾布走在台阶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安焘,幽幽的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离去。 安焘察觉到曾布复杂的眼神,眸光稍稍黯淡,没有上前解释,这件事,各有各的立场和利益,他身为枢密院事,不可能坐视手中权柄损失。 屁股,决定脑袋,即使这件事对汴京有利,他也不愿意,况且,这件事能不能通过,还是另一回事。 想到这儿,他大袖一甩,背着手缓步走向枢密院。 …… 朝廷要整改侵街,侵河的事很快在汴京传开。 市井之中,百姓议论纷纷,都觉得朝廷这次办不成,也不想朝廷办成,谁家开店,没有在店外搭个帐篷什么的。 放在以往,交点钱或者官府就压根不管,现在要严查,损害的是他们的利益。 …… 此时,福宁殿内,赵昊正襟危坐,眼神凝重。 殿下,一位司天监官员沉声禀告,“官家,正月壬戌朔,有赤气起东北,亘西南,中函白气。将散,复有黑昆在旁。癸亥,有星自西南入尾,其光烛地。” “此为阴盛干阳,夷狄窃发之兆,不可不察。” 赵昊眼里闪过一丝亮色,点点头,“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随即,他唤来承安,轻声耳语,承安点点头,急匆匆的走开。 两日后,正月天象大变,有赤气夹白黑气,与异星自西南入尾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到三天的功夫,京城连日流言渐起,市井茶坊、勋贵府邸处处流传天象示警,乃是朝中有奸邪的闲话流言。 而这些流言暗引岁首两度星变、阴霾蔽空的天象灾异,隐隐将天谴归咎于枢密理政失当。 “你做的不错,参与此事诸人的赏赐要给足,不可克扣。” 夜晚,福宁殿内,赵昊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只狸奴,声音柔和,灯光照耀在他的俊朗的容颜上,流光溢彩,姿仪不凡,恍若神人。 承安躬着身子,轻声回道,“官家放心,奴婢已经安排好,所有赏赐已经下发,那些人不会泄露半点风声。” “你办事,朕放心。” 赵昊赞了一句,伸手抓起茶壶,倒了一杯递给他,“来,你是朕潜邸旧人,跟了朕这么些日子,你的用心,朕都看在眼里。” 承安盯着眼前的茶杯,抬头看了看烛光映照下的皇帝尊容,心中满是动容,“官家言重了,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岂敢居功,官家圣恩浩荡,厚待我等,奴婢万死难报官家万一。” 说完,他接过赵昊手里的茶杯,跪倒在地,一饮而尽。 赵昊温声笑了笑,“你不必死,只要好好活着,替朕看着皇宫,看着京城就够了。” “你是朕的心腹,更是朕的耳目,朕希望你和你下面的人,查到,看到什么事,不要瞒着朕,就够了。” 赵昊上前把他扶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京中舆论这么快爆发,乃是他暗中布局,授意皇城司之人游走士京畿坊间,借儒生讲学、士子闲谈层层散播,不消几天,舆情已然汹汹。 第242章 安焘去职 很快,京中舆论鼎沸传导至御史台,一众台谏顺着天象与民议接连上疏,奏章叠送入内。 殿中侍御史陈次升上疏:臣等谨稽天象、察时政,上章论劾枢密院事安焘。今岁正月,星变凌斗、阴霾蔽日,两度天象垂异,自古天人相感,灾异由人事失度而起,实乃庙堂用臣失当之昭戒。 安焘身居枢府,掌天下兵甲机务,身负边防调度、军政整肃之任,却挟私徇情、因私废公。……致使枢密院政令壅滞、纲纪渐弛。 天人感应,灾不虚生,正月两次天象示警,上天已斥枢辅失德。 伏望陛下顺天戒、肃朝纲,罢安焘枢密之任,量行贬黜惩戒,以弭天变、整肃兵府法度,慰朝野人心。臣等职在言路,不敢缄默避祸,伏候圣裁。 弹劾文书颁示朝堂之后,安焘脸色变得铁青,身为西府重臣,遭受谏官弹劾,自当避嫌。 陈次升的弹劾只是一个开始,御史台的官员们早就摩拳擦掌,等着大干一场,弹劾官员,纠察不法,就是他们的本职。 想起他们前辈的“丰功伟绩”,他们如何不叹息,现在,机会来了,安焘前番在朝堂与曾布等人闹了矛盾。 现在,汴京议论纷纷,源头直指他这位朝廷副宰相,正二品大员。 一时间,殿中侍御史董敦逸,郭知章,刚刚随着吕惠卿从西北归来的监察御史石豫等人齐齐上书弹劾。 安府之中,安焘自知众口难辩、天象之说难驳,无奈闭门自囚于私宅,足不出户,锁闭府门谢绝一切宾客拜访。 随后,他接连草拟数道待罪奏章,尽数详述枢府任职始末,自陈疏于检束、难辞天变之咎,恳请朝廷罢去自身枢密之职,待罪听候圣裁。 安焘居家待罪的消息一经传开,朝野瞬间炸开议论,保守朝臣多怜惜安焘历仕三朝、素有边功,痛惜其遭舆论构陷。 新进台谏与曾布一系的官员,则坚称天变有据、弹劾有理,力主从严罢黜安焘以顺天意,一时间朝堂风波再起。 对此,赵昊的做法是,留中不发。 有了这层意思,御史台官员们哪还不明白,接二连三的上章弹劾安焘固权误民、身居枢要却漠视京畿疾苦。 接下来的两天里,朝野非议日渐发酵,安焘在朝中日渐孤立,原先依附枢密的部分朝臣见大势已去,纷纷与其划清界限。 时间过去三日,再过几天,上元节将至。 垂拱殿。 赵昊召集宰辅重臣以及御史台诸位官员,命其审查。 若是以前,曾布可能会保安焘,但去年年末一场对话,让他知道官家对安焘的态度,此人已经失去官家信任。 故而,曾布很容易就领会了赵昊的意思,顺水推舟,审查的时候查出了不少问题,但都不是什么大罪。 真的有大问题,反倒是不能查了。 于是,就给他安了个挪用公使钱的罪名,这个罪名是个万金油,谁都能往里装,却又无伤大雅,不失朝廷体面。 就跟很多大员落马,是因为贪污腐败,养小三一样,事实上为什么会落马,总要顾忌一二,不会详细表述。 如果安焘硬顶着不走,恋栈权位,那就更有意思了,给你体面不要,那朝廷就只能帮你体面。 到时候喜提岭南旅游,就别怪朝廷不讲情面。 安焘显然是个体面人,自囚家中,正月初十,正月十一,上书请罪,乞外任,赵昊不允。 正月十二,安焘再上书,赵昊批复,“卿自求去,朕从之。” 当天,尚书省下令,落安焘观文殿大学士。 紧接着,赵昊顺势下诏,以安焘熟稔边务、需镇抚地方为由,一纸制书将其调离枢密院,出陕西路宣抚使。 安府。 安焘站在大厅前,接过天使手中的圣旨,眼神微微黯淡,自从他知道京中的流言,便知道自己保不住枢密院事的官职。 谁能想到,正月竟然出现了两次天变,还好巧不巧的发生在这个关头。 他虽是新党中坚,但这个关头,曾布不会保他,许将也不会替他说话,再加上他已经两次拒绝官家,圣恩已失。 这个位置,无论如何他再也待不下去。 内侍传完圣旨便离开了,安焘心中轻叹,眼里满是黯然,此非我之罪,乃天不允之,为之奈何? 他摇摇头,捧着圣旨,带着一身落寞回到院中。 …… 与此同时,福宁殿内。 赵昊与曾布相对而坐,两人面前摆着一局棋。 曾布眉头紧蹙,思考半晌,落下一子,然后道,“安焘已罢职去西北,开封府侵街,侵河之事可着手解决,官家可无忧矣。” 赵昊看着棋盘,低头的时候嘴角扬起,“朝廷诸事,何来无忧,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安焘此去西北,他当不知何为,曾卿可提点一二。” 把这个安焘踢走,他终于能开始着手改革禁军,没有枢密院事配合,要对禁军下手,总是不方便。 名不正则言不顺,即使他是皇帝,要做事也得在朝廷的体制内办事。不换思想就换人,即使费点功夫,也是值得,如此一举数得,岂不美哉。 “臣明白。” 曾布点点头,又问道,“官家,据报,陕西各路已经开始关闭榷场,不出数月,西夏当有反应,不知我大宋该如何应对?” 赵昊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曾布这句话是废话,西夏会怎么样,是显而易见,买不到,那就只能抢,他们要抢,西军正好以逸待劳。 但他说这话的意思,不是问西夏,而是问吕惠卿什么时候走。 吕惠卿回京述职,现在还没正式给他差遣,这让曾布有些不放心,他担心官家出尔反尔,把吕惠卿弄回朝堂,故而有此试探。 “你放心,西北之事朕早有主张,上元节过后,吕惠卿将回西北主政,有他和安焘,西北不会乱。” 赵昊自是不会破坏君臣之间的互信,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闻言,曾布心里松了口气,眉梢的皱纹顿时舒展了几分。 “啪。” 棋盘上,赵昊落下一子,抬头看向对面,脸上挂着几分揶揄之色,“曾卿,该你落子了。” 第243章 上元节的汴京和西夏 曾布凝神看向棋盘,立马瞪大眼睛,方才想到吕惠卿,他乱了心神,等官家落子他才惊觉,自己方才下了一步臭棋。 他抬起头,无奈的看了赵昊一眼,“官家,臣……” 赵昊把玩着手里圆润的棋子,像是没看到一样,“诶,曾卿,落子无悔,该你了。” 话未出口,便被堵了回去,曾布嘴角一抽,斟酌片刻,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勉强支撑局势。 但大局已经无法挽回,几十手后,曾布大龙被屠,再也无力回天。 就在君臣两人对弈之际,远在南方的永州。 夜色之中,一位名满天下的老人永久的闭上了双眼,溘然长逝。 翌日,一封急状自州府呈交到转运使,直达汴京。 …… 正月十四,百官休沐,上元节休假。 堂堂枢密院事黯然外放的消息很快就被一年一度的上元节所掩盖,这是大宋最盛大的节日。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欧阳公的诗词,讲的就是上元节约会,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都会在这一天出门游玩。 上元节也是大宋的情人节,才子佳人,闺阁少女都会在这一日出游,若是看对眼了,便能成就一桩姻缘。 夜色将至,华灯遍覆御街、皇城内外,满城火树银花,数万彩灯连绵数十里,游人摩肩接踵,丝竹鼓吹沿街不绝。 赵昊着绛红色衣袍,腰间佩金玉腰带,与去年不同的是,现在的他脸上蓄着短须,整个人显得愈发沉稳而富有威仪。 与去年相同,在宫中宴饮过后,赵昊与文武百官齐齐踏出宫城,到宣德门城楼上赏元宵盛景,这是大宋天子与民同乐,他也从来都不排斥。 当他站在城楼之前时,城下的百姓欢呼雀跃,纷纷行拜礼,山呼万岁,市井商贩、梨园伶人、仕女稚子齐聚御道两侧。 赵昊俯瞰着城墙下的百姓,身旁曾布、许将等重臣分列侍立,宫中内侍奉上元御酒,他与群臣共饮之后,又命内侍分赐酒水、钱帛予沿街老弱贫苦。 上元节这几天,京城一般都是没有宵禁,官民可任意夜游赏灯,与整个汴京的百姓同庆佳节。 御街前,杂耍、傀儡、踏歌百戏轮番上演,场面好不热闹。 而在这一日,千里之外,大宋西北延绥边境,却是另一番肃杀光景。 正月,西北的风雪仍然没有散去,山风呼啸而过,厚厚的积雪盖在山峰,小道,峡谷之上。 然而,边境平缓之地,一帮赶着牛羊,带着皮货的西夏牧民正望着眼前的景象发呆。 只见:往日熙攘的宋夏榷场尽数落锁封门,不见半个宋国行商,只有一队队西军士兵巡逻。 随着朝廷一声令下,大宋与西夏之间所有边榷贸易骤然关停,商贩、党项部民尽数被驱离交界地界,原本堆放茶叶、绢帛、青白盐的货场空落冷清。 沿边堡寨烽燧高悬,戍边宋军甲胄披身,长枪列阵于隘口、河谷要道,巡检骑兵沿边境线昼夜巡弋,瞭望卒立于墩台紧盯西夏一侧动静。 即使现在是节日,但汴京山寨炊火零星,全无半分上元喜乐。 将士们就着冷硬的蒸饼值守边关,斥候三五成群深入前沿探察动向,各处隘口增设拒马、鹿角,大小边寨传令严控出入,杜绝私越边境、暗地通商。 赵昊知道想要完全禁绝商品输入是不可能的,这些政策只能管住普通的商人,但限制不了真正有关系的走私大户。 尤其是边关的将领们监守自盗,这是百分百的,大宋和西夏打了这么多年,双方互市断断续续,其实都习惯了。 想要真的断绝商品流入西夏,除非修建长城锁边,像明朝一样,硬生生用经济制裁把草原熬死。 可惜的是,大宋现在做不到这一步,只能退而求其次,限制明面上的商品输入,即使是走私,数额也不会很大。 …… 数日后,西夏兴庆府深宫之内,上元寒风吹动殿外旌旗,殿中炭盆虽燃着兽炭,却压不住满殿紧绷的气氛。 年轻的西夏大王李乾顺坐在宝座上,案上散落着从边境斥候方才飞马递来消息:宋国全境关停宋夏所有边境榷场,茶、绢、铁器、粮食全数断绝输入。 而党项各部赖以生计的青白盐、畜牧皮毛再无途径南下互市,一众部落头人怨声载道。 李乾顺拿起桌上的白玉镇纸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正值上元佳节,国中还正在欢度节日,宋国转头便锁闭边关榷场,骤然断我国日用物资,是何用意?” “他们让我们用岁赐换战马,孤忍了,他们要我们避宋主名讳,孤还是忍了。” “每年,我们都是凭榷场互通有无,如今,他们骤然关闭榷场,这是对我大白高国的藐视!” “尔等以为,当如何是好?” 李乾顺发怒了一通,目光在殿上西夏群臣身上扫过,尤其是当他看到小部分穿着儒衫的汉臣,目光更是不善。 西夏太依赖大宋的经济了,茶叶、布帛、瓷器、铁器、粮食等等物件都需要外部输入,没有大宋的商品,部族牧畜无处贩卖,要不了几个月,国中必乱。 阶下西夏文武分列两侧,宗室贵胄、各部首领纷纷面露愤色,恨不得立即出兵。 但他们表现出来的是真是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宋人不是以前的宋人,宋国在边境修筑的堡垒城寨并不好对付。 除非举国之兵攻之,否则一个个部落私自出兵,只能是送菜。 这时,知枢密院事嵬名安惠出列躬身奏报:“大王,据边军所报,延州、环州、绥德各处榷场尽数封关,宋边军布防隘口,严禁任何私商过境,” “国中一应储备不足,仅能维持三月之久,无宋国物资输入,要不了多久,国中茶荒、布荒转瞬即至。” “宋国突然关闭所有榷场,显然是早有所谋。” 嵬名安惠两度出使大宋,深受年轻的李乾顺信任,官拜枢密院事。 第244章 种建中的兴奋 “大王,宋人如此猖狂,我们要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是啊,不卖我们就抢!” …… 大殿内,一众部族首领也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历来大宋关闭榷场,就意味着宋夏两国要打仗。 于是,众贵族,蕃人部落首领接连附和,纷纷请命整饬兵马,于边境举兵施压。 宝座上,李乾顺眉头紧皱,脸色很是难看。 打仗,说说倒是容易,这些年来,西夏一直在大宋手上吃瘪,屡战屡败,平夏城之战惨败,死伤无数。 如今,自己好不容易当权,万一打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权倾朝野的梁太后为什么会死,就是因为对大宋宣战,结果输的太惨,人心丧尽,而他呢,刚刚亲政,掌握权力。 要是打输了,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到时候又冒出个权臣! 想到这,李乾顺年轻面容上盛怒散去,陷入沉思,沉吟片刻后高声道:“不可贸然即刻起兵,先遣熟稔宋廷礼法的重臣为正使,携国书即刻启程赶赴汴京,面见大宋官家,当面诘问大宋无故封禁榷场、断绝通商之由,讨要说法。” “若是宋廷推诿搪塞、不肯重开互市,便是存心困扼我西夏,朕便调集河西、横山各部兵马,陈兵宋夏边境,以兵戈问罪,迫宋人重开市易!”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到嵬名安惠身上。 殿下,嵬名安惠暗道不妙,之前的出使就让他背上骂名,这次出使,摆明了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可是面对大王的注目,以及诸多贵族的期望,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准备第三次出使大宋。 很快,使团连夜备办行囊、誊写国书,不等上元节庆落幕,西夏使臣便带着诘难国书,快马离开兴庆府,星夜奔赴南下入宋。 …… 渭州。 泾原路帅衙正堂,残冬寒意尚绕檐角,泾原路麾下各路副将、巡检齐聚堂中,将环庆、绥德、镇戎诸寨全数关停宋夏榷场、断绝粮茶绢铁通商、沿边堡寨增兵布防的政令一一禀报。 种建中坐在帅位之上,一袭青戎装,眉宇间不复萧索,完全看不出来他已经五十多岁了。 权利是最好的补品,自从年前在汴京见过官家,他便一跃而上成为泾原路的边帅,接替了现任西军主帅折可适的旧职。 若是寻常将领,骤得大位,能不能坐稳还是个问题,但种家扎根西军,三代为将,去年他的兄长种朴战死。 说到底是朝廷急于求成,用人不当,使得青塘复而反叛,他兄长为国捐躯,西军诸多将领都为之同情。 可以说,这个位置是官家对他们种家的补偿,有官家撑腰,西军诸将的香火情,再加上种建中本身就是当世一流统帅。 不到半年光景,便入驻怀德军,统合镇戎,德顺诸军,可谓是扬眉吐气。 种建中面色肃穆,眸光犹如刀子一样在诸位副将,都统身上扫过,“关闭榷场是朝廷的命令,所有榷场都要封锁落栅,驱逐所有党项商贩,严禁一粒粮食、一斤茶叶、半片铁料流入西夏地界。” “宋夏边境私渡严查,但凡暗中走私物资予党项者,一律依军法拿办,不得容情。” 一众副将知道种建中的手段,心中一凛,“末将领命。” 种建中轻轻点头,肃穆的面容缓缓舒展,背后是一张偌大的舆图。 “你们一定以为,这次关闭榷场要不了就要重新打开。但本帅告诉尔等,这次朝廷所为不是小打小闹,宋夏之战已有几十年。” “如今,也该有个结果。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官家与朝廷此番决断,正中要害,乃是控扼西夏命脉之良策。” “不出一年,西贼必然生变。” 这时,他身旁偏将疑惑发问:“大帅,骤然关停全部互市,西夏恐恼羞成怒,举兵来犯,我边军怕是不得安宁。” 闻言,种建中起身走到壁挂山川舆图前,手指横山、河套、河西各处地界,目光锐利:“西夏立国,地瘠少粮,不产茶丝、铁矿,举国生计大半倚靠与我大宋榷场贸易。” “如今茶布、铁器、粮食尽数断绝,其部族牛羊皮毛无处售卖,青白盐滞销积压,横山蕃部、河西牧民无茶解腻、无布御寒、无铁冶造农具兵刃。” “他们能撑多久?” “眼下李乾顺纵然暴怒遣使诘难,或是陈兵边境寻衅,不过虚张声势。短时间西夏尚可凭囤积勉强支撑,年深日久,国中粮荒、物荒接踵而至,各部蕃人衣食无着,部族离心内乱必生。” “至于他们兴兵来犯,岂不更好?朝廷耗费钱粮物资修筑山寨,堡垒为的是什么?” “大宋与西夏自平夏城之战已是攻守易形,我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不来!”种建中的话语里充满了自信。 眼下是他参军以来,最自信的时候,西军早已不是仁庙时代的西军,历年大战,数不尽的牺牲流血。 西军的累累功勋是踩着党项人的脑袋上位,朝廷的钱粮源源不断,军心可用。 在他看来,只要朝廷不发生变故,政策反复,西贼被灭是迟早的事。 见到自家主帅一副闻战则喜的模样,堂下一众副将脸上也露出喜色,他们这些打仗的,求得不就是马上立功,封妻荫子? 顿时,有将领出声大喝,“大帅放心,只要能灭掉西夏,我等一定不负朝廷所托。” “请大帅放心!” 种建中想到战死的兄长,想到历代种家先人,他们因种种原因,没能灭掉西夏,心中不由得扼腕叹息。 但同时,又很兴奋,兴奋自己遇到了好时候,遇到了当今的官家! 旋即,他回身环视帐下诸将,语气笃定,“去年,西夏两次出使,仅仅只为了些许岁赐。” “由此可见西夏民生之艰苦,国内之贫乏,本帅断定,没有我大宋物资输入,不出一年半载,西夏国力自行耗竭,内忧丛生。” “他们即使不出兵来犯,届时我大宋整饬边备,择机挥师西进,联沿边归顺蕃部,再顺势收横山、取灵兴,一切水到渠成!” 说到这,他话音一转,“但若是有人不顾朝廷军令,私自走私,放任物资流入西夏,一旦查处,本帅绝不留情!” 第245章 西夏人的怨恨 历来,西夏与大宋的榷场都开在大宋这边,西夏国土狭小,压根不敢把大宋的商人放进来,防止细作。 双方的贸易往来不平等,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保守,导致大宋对西夏内部并不熟悉,很多场大战因为地形原因受挫受阻。 正月的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西夏边境戍守的蕃部牧民脸上,西北的天气仍然寒冷刺骨,这些蕃民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神色愕然。 只见,两国边境的榷场早已落了木栅,不见人影。大宋一侧的关口紧锁,不止如此,要害堡垒处更是增添了人手。 戍卒披甲持刀立在土墙之上,偌大的交易场空荡荡一片,只剩满地废弃的竹筐、磨坏的兽皮绳,十分凌乱。 一群西夏党项蕃民挎着皮毛、驮着晒干的甘草与羚羊角,三三两两聚在界限内侧,隔着数十步的界限遥遥望向大宋边境,人人面色沉郁,眼底凝着怨怼。 榷场怎么就关闭了! 须发花白的老牧民野利阿古摩挲怀里几张搁置数月的上等羔羊皮,皮毛闷在皮囊里快要受潮霉变,他望着对面大宋堡垒飘起的炊烟,粗粝的嗓音满是愤懑。 “宋人言而无信,听说大王已经与宋国签订了合约,他们凭什么关闭榷场?往年榷场开市,一张好羊皮便能换回半匹江南细绢、一坛蜀地粗盐。” “还有最重要的粮食,如今榷场一关,咱们的皮毛烂在手里,茶、铁锅样样缺。我们又不是要抢他们,凭什么不卖给我们!” 话音落下,老者身侧一名壮年猎户攥紧腰间的弯刀,脚狠狠的在雪地留下一道足印,踏着雪嘎吱嘎吱作响。 “部落里最缺的便是铁锅与茶叶,没有铁锅,咱们不能煮肉,只能用石釜烹煮。可是没有大宋的茶叶,吃肉积食,部落里老小整日腹胀病痛。” “咱们只能去买昂贵的药材,这可如何是好?” 说着他看向远处关闭的榷场,眼里充满了无奈,手掌握着腰间的刀柄,青筋都冒了出来。 关闭榷场还不是最要紧的,更关键的是,他们担心这是新一轮大战的预演。 每当宋夏关系紧张,宋国都会关闭榷场,可他们越打越穷,根本抢不来东西。 一个牵着瘦弱小羊的少年蕃娃瘪着嘴,眼巴巴盯着对岸大宋集市隐约晃动的布幡:“阿爷,我想吃甜甜的饴糖,去年还有呢。” 野利阿古长叹一声,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目光骤然冷厉,死死盯住大宋关隘:“咱们年年放牧狩猎,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 说着,他轻轻一叹。 旁边另一名赶着牛羊的蕃商抖了抖空空的布囊,脸色皱成一团,“再这么封下去,各部只能拼命了,去年国内遭了灾,粮食不多,宋人要是继续关闭榷场,咱们只能过去抢了!” “抢就抢,宋人不给咱们活路!” “对,只要头领们下令,咱们就去抢!” …… 咒骂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所有人隔着界限望着边关的城寨,眼里充满了浓重的敌视。西夏贫瘠的资源,养着国内一堆贵族,还有数万大军。 再要养下面的牧民蕃人,根本养不起,只能向外求。 大宋边关,城墙上的士卒注视着远处成群怨愤的蕃人,浑身紧绷,眼里透着几分兴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 元宵节过后,大宋的朝堂政务慢慢走上正轨,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人事调整。 安焘去职,枢密院主官空缺,需要提拔一名官员,否则改革禁军的事就推动不起来,这样的大事,同知枢密院也有力有未逮,需名正言顺的改革。 知枢密院事是两府宰执,不走堂除,而是通过皇帝特旨除授,或者宰相推荐。 垂拱殿内,曾布躬身道,“官家,如今枢密院事空缺,当早日补缺。” 赵昊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眼睛微眯,“曾卿有何人选?” 即使他心中早就定下了人,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身为皇帝,总要保持神秘,不要事事都直来直去。 老道士为什么总喜欢让人猜? 这便是皇帝用人御人之法,身为领导应该是下属主动分忧,而不是上司说什么就做什么,下面的人要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越界了就该敲打,至于这个界限在哪,你得自己揣摩。 曾布就曾任枢密院事,现在是朝廷左相,有资格推荐人选,他也要看看,曾布在这件事上的心思。 要是他推举自己亲密的人或者党羽,赵昊就要警惕了,若是他完全出于公心,就代表他心中仍然守着本分。 曾布没有直接回答,婉转的拒绝,“西府要职,当由官家下旨除授,臣曾为枢密院主官,应当避嫌。” 赵昊面上露出和煦的神色,眼里露出信任与坦然,“无妨,卿家办事,朕放心,禁军之事为要,你畅所欲言便是。” 触碰到他的目光,曾布心中微动,沉思片刻,回道,“臣以为当用资政殿学士李清臣,此人曾任签书枢密院,熟悉兵制,极为务实,,可为人选。” 旧党的实干派? 听到这个名字,赵昊眼里露出一抹思索,李清臣现在在真定府,这是北方重镇,要把他调回来,就得替换人过去。 自从朝廷压制党争之后,旧党里面的中坚有不少都被陆续赦免,从偏远的南方,转到江南或者是中原地带。 而旧党的大佬,赵昊没有把他们调回来,因为这帮人的资历太老,朝廷没有那么多位置安排,只能压在地方。 曾布推荐的人选,中规中矩,公心大于私心,但等他回来,至少要一个月以后,禁军改革的事迫在眉睫,他不想再推迟。 现在朝廷手中有钱,西夏还没打过来,错过这个窗口期,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 人合适,但时间不对。 赵昊轻轻摇头,“从河北回来,路上舟车劳顿,至少要一月光景。正月的议事迫在眉睫,朕想早日解决,还是从京官中选吧。” 第246章 非是贬谪,而是重用 曾布眼神里闪过几分思索,官家这是想早点改革禁军,还是说只是要解决侵街的事? 旋即,他心中暗暗摇头,若只是解决侵街,岂会在年前就确定了人事,还用吕惠卿威胁他。 显然是早有图谋,绕了那么一大圈,怎么可能只是为了侵街这点小事。 官家素有远见,从去年罢西夏的岁赐就可见一斑,看来今年,官家对禁军这边不会是小打小闹了。 调拨两营,只是一个开始。 既如此,那就需要一个对兵制,钱粮核算,还有资历够深的人选,想来想去,他脑海里冒出一个人选,黄履。 似乎,他也很合适。 他是尚书右丞,翰林学士,历任三朝,多在台谏为官,当宰执的履历是够了,若官家用此人,恰好专业对口。 “官家,臣以为,尚书右丞黄履可担此重任。”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赵昊。 却见赵昊正面带笑容的看着他,神色温和,一副从容之态,看不出任何想法。 赵昊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微微颔首,“好,就依曾卿所言。不过,黄履此人未掌兵事,再配一精明能干之臣辅佐,你看如何?” 曾布从赵昊的面容看不出什么表情,却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笃定,对于这个位置,他早有考量。 “官家英明。” “好,此事你们尚书省商议出来,早些上任。” “臣明白。” …… 安焘去职之后,即将奔赴西北,临行赴任前,到宫中陛辞,赵昊见了他一面,不轻不重的说了几句。 他已经被罢了枢密院事的实权,现在身上挂的是虚衔,为的就是在西北那边高吕惠卿一头,免得被他反压了。 这事,吕惠卿是干得出来的。 至于安焘,到了西北就别想再回来,把他外放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西北不比汴京安逸舒适,而他的年纪也不小了。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背景,安焘硬顶他两次,赵昊能做的只能是将他外放,没有什么纰漏或者重大错误,他也不能随意处置朝臣。 宰执就要有宰执的体面,朝廷内部斗而不破是日常,手段太激烈,只会造成朝堂内部撕裂,影响不好。 这个政治逻辑,放在大多数时代都适用。 …… 正月末,残雪尚未消融,汴梁城外十里长亭檐角还挂着冰棱,北风裹着料峭寒气卷过荒疏原野。道旁杨柳枯条凝着白霜,往来驿车零星,一派清寒萧瑟。 安焘身着改除边任的官服,行李寥寥堆在驿车旁,往日里掌枢密、参议军国的威严气度尽数消散,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一众亲信和同僚在这里为他送行,场面没有太冷清,只是跟他当枢密院时的情形差的太多。 随着时间推移,他也该启程上路,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官道上驶来,靠近之时停下,从上面下来一个人。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当朝宰相曾布,顿时众人纷纷行礼。 曾布朝他们点点头,屏退左右从人,拎着一方食盒上前。 “安公,走,我们到亭子里说。” 安焘看了眼曾布,无声的点点头。 两人来到亭中,曾布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壶酒,不多时,石桌上两只瓷杯斟满酒水,“这是正旦日官家所赐御酒,正好用来为你送行。” 安焘眼神一凝,你这是在嘲讽我? 他指尖攥着酒盏,面色紧绷,“曾公,昔日我等共为从龙之臣,总以为官家年轻,需要倚重我等老臣,现在蔡京两兄弟走了,我也要走了。”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旷野,回头凝望着远方隐在薄雾中的汴梁城郭,一声长叹,“去岁官家就提过整组禁军,被我拒绝,却没想到官家决断如此凌厉果决。前后不足一月,便罢去我枢密之职,直接外放西北边郡。” 说到这,他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后悔,早知道,自己就让一让官家,何必揪着那点利益不放。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怅然垂首:“从今日起,我将此远赴西北,隔绝阙下,关山阻隔,此生多半再无重返汴京、入侍朝堂的机缘了。” 听着他的话,曾布心中冷笑,从改革新法的时候,他就发现官家英姿天成,许多道理无师自通,甚至比他们这些久在中枢的大臣想的还要长远。 自那时起,他就决定要紧靠官家,只要吕惠卿不还朝,只要官家还信重自己,他就是朝廷当之无愧的首相。 也只有你安焘这么蠢,仗着些许功劳,自视甚高。 心中虽是嘲讽,但曾布表面上却是一副安慰之色,抬手为他续上酒水,神色平和:“处厚切莫颓丧,官家罢你枢密之任,非是贬谪,而是重用。” “如今宋夏边境因榷场久闭,西夏蕃民衣食无着,沿边怨氛四起,边患隐患日渐滋长,官家意在改弦更张,借互市羁縻西蕃、安定边陲,需要枢密与中书步调统一、政令相合。” “你两度坚执旧法,和当朝经略边贸、缓和边隙的国策相悖,中枢行事掣肘,官家才不得已调整枢府人事。” “官家知你熟稔西北山川、边军典故,若是有心贬谪,大可将你外放两河闲置,何必委以西北边任?” “陕西路是今年的重中之重,再告诉你一件事,接下来,吕惠卿也要去陕西路,此人向来无法无天,肆无忌惮,你要替朝廷看好了他!” “他久在西北为帅,门生故吏无数,去年又借巡查之权,清查北地,排除异己,以权谋私。你去了陕西路,可万万要小心。” 没错,在曾布眼里,吕惠卿就是天下第一大坏种,必须严防死守。 安焘看着曾布,神色愕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可看他神色,又不似作伪,端起酒杯轻饮一口,“子宣,你所言当真?可官家为何一定要用吕惠卿?” 这句话,令曾布有些难受,还不是官家觉得这人好用? 到了这时候,他早就回过味来,什么先帝遗言,都是废话,官家就是要用吕惠卿制衡他,好在他也不是吃素的。 只要我曾布在,你吕吉甫就别想回来! 曾布举杯相碰:“西北亦是施展才干之地,踏实履职,静待时局便是。” 第247章 枢密院事人选 当着安焘的面,话不能这么说,他心思一转,沉声道,“当然是真,吕吉甫是先帝给官家留下的人,这是官家亲口对我所讲。” 安焘神色怔然,面上露出恍然之色,怪不得,官家启用吕惠卿,曾布看起来反应并不大,原来还有这层缘由。 别看赵昊与曾布君臣之间相处的融洽,合作无间。实际上曾布的风评并不算好,历史上,赵佶之所以能继位,除了向太后支持,曾布也出了大力。 文官内部有隙,赵煦病逝,留下权力的真空,章惇当了独相太久,并不能掌控局面,这时候,身为知枢密院事的曾布倒戈一击。 有了文官支持的向太后说话才是真正的有分量,要是章惇掌控住局势,向太后就算支持赵佶也根本没用。 权力是自上而下,但往往也是自下而上,没有人听你的,即使名位尊崇,也只是空架子。 而赵佶继位之后,曾布顺利拜相,却也排挤走了韩忠彦、范纯礼、陈瓘等一众官员,简而言之,他没有容人的肚量。 安焘点点头,郑重道,“曾公之言,我牢记在心,此去西北,一定看好吕惠卿。” 曾布微微颔首,“陕西路也非是流放之地,那是面对西贼的前线,少不得建功立业。届时,有军功在身,你回朝说不得便可宣麻拜相。” 闻言,安焘神色一震,眼里露出兴奋的光芒,旋即又暗淡下来,“难啊,此番,我得罪了官家,他不会让我拜相,也不知何时能回京。” 说到这,他心里更是后悔,早知道,之前就不那么硬顶了,些许钱财,哪有官位重要他只是想着朝中的格局暂时难以撼动,他不能更进一步。 谁曾想,朝中的格局是变了,但却是从他开始,一脚被踢到西北跟吕惠卿作伴。 想起吕惠卿的难缠,安焘便隐隐感觉有些头疼。 曾布心中一凛,怕他泄了气,连忙道,“处厚,西北之事朝中再也找不出比你更适合的人,官家要用吕惠卿,我等阻止不了,但身为人臣,当为君分忧。” “咱们得替他看着西北,免得生出纰漏,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须知,苏公耄耋之年仍在为君分忧。” “我等难道还比不上他么?再不济,西北的功劳,也足够我等荫蔽子弟,为后人谋个好前程。” 为了牵制吕惠卿,曾布也是煞费苦心。 见他好心相劝,安焘颓唐的心绪渐渐恢复平静,“你说的我都明白,放心吧,我会替朝廷看着吕惠卿,绝不会让他在陕西路肆意妄为。” 得了准信,曾布从凳子上起身,朝他躬身一拜,“有劳了!” 安焘面色一肃,立马起身还礼,“保重!” “保重!” 随即,两人分别,不安焘缓步登车,手扶车辕,回头看向京城,目光在曾布身上扫过,朝他点点头,进入车厢。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曾布走出凉亭,看着车队远去,面上的神色恢复平静,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 安焘的离去在朝野并未掀起波澜,而接下来满朝文武最好奇的是,接下来,会由谁接任枢密院事,入主西府。 元丰改制之后,大宋的官员等级便是宰相,执政,侍从官,宰相有两位,分别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与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称为左相,右相。 而宰相之后便是执政,是除了宰相之外,两府中官员,如知枢密院事,同知枢密院事,签枢密院事,这是西府中的执政。 东府中的执政是三省副官,门下侍郎,中书侍郎还有尚书左丞、尚书右丞。 这一类可以统称为,副宰相,苏辙就做过尚书右丞与门下侍郎,再往上便是礼绝百僚的宰相。 接下来是侍从官又称侍从之臣,位列执政之下,庶官之上,如翰林学士,承旨、给事中。中书舍人以及六部尚书侍郎御史中丞等等。 这些人在朝是侍从官,若是外放,小是知州,大为知府,帅臣,可为封疆大吏,百里侯。 历史上,蔡京为侍从官,差一点进了执政为副宰相,结果被曾布按了一手。放在后世那就是部级升国被卡了一手,蔡京能不恨他? 这一步足足卡了他好几年,直到赵佶继位,蔡京才被提拔上来。 于是,风水轮流转,升官之后,。蔡京找到机会直接对曾布下狠手,一贬再贬,丝毫不留情面,自此,曾布彻底无法翻身,远离朝堂。 执政空悬,朝廷肯定不会让这个位置空着,于是,汴京朝堂开始暗流涌动,都在猜想,接替安焘的会是谁,谁又能跨过侍从官,升任宰执。 福宁殿。 赵昊端坐御座之上,殿下,黄履着紫色公服,腰佩紫金鱼袋,面容苍老,身形挺的笔直。 “黄公,安卿去位,枢密空悬,西府不可无首,朕决意拜你为枢密院事,接掌枢密院。” 堂下,黄履面色平静,他已经七十岁了,历经五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神宗朝,他便晋位御史中丞。 绍圣四年,他升为尚书右丞,他进步的速度没有曾布,吕惠卿他们快,但却走的很稳,一步步都很扎实,资历也非常老。 这个人选是赵昊深思熟虑考虑的人,黄履已经七十岁了,像苏公那样能熬的官员并不多见,用他只是为了暂时过渡。 等宋夏之战彻底打响,到时候肯定要换人,那时,黄履年纪也差不多了,正好功成身退。 用这样的老人也能传递出一个稳定的信号,他赵官家并不会现在对朝堂大刀阔斧的换人。 新党的战斗力已经够了,他们的年纪也够大,未来在西北,在边事军功,等宋夏之战打响,他也能在战事平稳的换血。 总而言之,稳定压倒一切,用人要稳,改革亦要稳。他不想看到好不容易压下党争,结果新旧交替又生波澜。 有些人能不能用,需要时间检验,即使这些人是被历史证明过,他也不会盲目的揠苗助长。顶多是简在帝心,多加关注,给他们一个公平竞争的平台与环境。 第248章 宣麻拜相 面对赵昊的提拔,黄履显得很平静,缓缓躬身作揖,“臣未任边事,资历不丰,恐难服众,还请官家收回成命。” 说完,他又坐下了。 官家要升任宰执重臣,手下的官员当然要走流程,总不能皇帝一说,你就接任,显得太急于权名。 礼仪性辞免的流程还是要走的,这是惯例,在后世官员任免中,也能找到类似的流程。当然也有真拒绝的,比如神宗变法时候,任用司马光,这家伙就硬是不接受。 富弼、王安石、包拯,范仲淹这些能臣都有过。 赵昊轻轻摇头,“黄公乃是五朝元老,资历深厚,如何不能服众?还请切勿推辞,不可使枢密之位空悬。” 黄履依旧推辞,声音平稳,“臣年事已高,恐辜负官家所托,不敢拜领。” 赵昊微微一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苏公仍在朝,比起苏公,黄卿岂能言老?” 此语一出,黄履沉默了,他七十岁,放在民间,估计都五世同堂了,但在朝堂还真不算老,曾布,安惇他们,谁不是六十多岁。 可比起八十岁的苏颂,他还比人家小十岁呢,妥妥的晚辈。 赵昊强忍着笑意,当初只是想把苏颂这个大科学家留在汴京发光发热,可谁能想到,这张牌这么好用,又是给他挡箭,又是拿来压人。 年纪大,在这个时代真是能为所欲为。 见他沉默,赵昊不给他继续推辞的机会,“朕意已决,黄卿不必再推辞,枢密之位,满朝上下,舍卿其谁?” 黄履抬头,看着官家年轻的容颜,浑浊的老眼一阵恍惚,好似看到了先帝,心神荡漾刹那,回过神,他暗暗叹息,罢了,罢了。 他慢慢起身,拱手行礼,“老臣谢陛下。” 年已七旬的老臣身形站的笔直,即使上位授官,他亦不用卑躬屈膝,在大宋,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 片刻后,翰林学士林希捧着赵昊的御批踏入大殿,堂内一众官员不由得朝他看去,准确的说是看着他手里的御批。 左相曾布,右相许将以及一众宰执看过,确认之后,吩咐侍从草拟诏书。 大宋承唐制,所有人命拜相所用的诏书都用麻纸,而纸张之中又以白麻纸最为贵重,其次是黄麻。 而任用宰执,正是用最上等的白麻纸,也只有翰林学士才有资格在白麻纸上起草诏书,这样的流程,也被称为宣麻拜相。 紧接着,都堂之内,除了一众宰执与侍从瓘,其余的随行吏员纷纷离开,这是常制,紧接着,书写以及当值的翰林学士也会被锁院隔离。 起草完白麻制书后交给皇帝朱笔御画,最高级的官吏任免,有严格的流程,以示重视。 …… 汴京,文德殿。 钟摆之声清越,时辰将近,层层宫扇次第排开,朱红宫墙映着天光,愈发庄严肃穆。 今日乃是宣麻大典,文武百官依品阶立于丹墀之下,绯、青、绿三色官袍错落成行,鸦雀无声。 此前枢密院人事更迭朝野已有风声,安焘罢去知枢密院事之职外放西北,枢密长位空缺多日,满朝文武皆屏息等候诏命。 阶下人群之中,黄履身着三品绯色公服,腰悬金鱼袋,头戴展脚幞头,身形端立,目光平视殿中,指节却不自觉微微收拢。 不多时,殿内内侍传报:“时辰到——宣麻!” 两名捧麻内侍自文德殿正门缓步而出,一人手捧明黄绫麻卷,一人执拂尘引路,步履稳谨,行至丹墀正中特设的香案前。 香案上焚着御赐沉水香,烟缕袅袅,案旁立着宣旨阁门舍人,整了整朝笏,朗声道:“百官肃立,听宣制麻!” 百官齐齐躬身敛笏,垂首听命。 黄履亦随众弯腰,耳畔听得绫麻舒展的细碎声响,紧接着舍人洪亮的宣敕之声响彻宫庭,字字分明,传遍阶下: “门下,国家置二府以总机务,枢密掌兵政、边防、戎马之重,必得端亮纯厚、练达朝章之臣,以弼朕躬。 资政殿学士、尚书右丞黄履,学识醇正,风节凛然,历事累朝,弹压台纲,谙熟边情,素有公望。今授知枢密院事,即日赴院供职。尔其殚心夙夜,协赞庙谟,镇抚中外,毋负朕托。主者施行。” 声音平息的刹那,大殿内悄无声息,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 黄履的面色十分平静,当即直起身躯,双手执笏,双膝一弯,整个人稳稳伏拜于丹墀青石板上,三跪九叩,动作恭谨却难掩激动,声音微微发颤:“臣黄履,谢陛下圣恩!” 再怎么说,也是升官了,知枢密院事乃是西府之首,是宰相之下最有权力的官员,与尚书右丞不可同日而语。 饶是他久经风雨,心中也不免激动欣喜。 额头轻触冰凉石面,他心中百感交集,从州县僚属到台谏重臣,几番起落,今日终得入主二府,执掌枢机,君恩深重,实非言语可表。 叩拜之间,肩背微微耸动,诸多念头齐齐涌现,令他难以自持。 御座之上,赵昊点头示意,身前的内侍随即高声:“平身。” 他俯视殿下群臣,看着他们中许多人一脸羡慕的模样,心中暗暗高兴,名与位,就是他赵官家吊着群臣的胡萝卜。 只要你给朕办事,朕不吝赏赐。 平时的拉拢赏赐不算什么,但有功他不会吝惜权位,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上位者的职责,也是权力。 殿下,黄履缓缓起身,双手依旧紧握着象牙朝笏,冠帽端正,面上难掩喜色,却依旧恪守臣礼,垂首立于班列之首。 两侧文武百官纷纷侧目,或颔首致意,或面露艳羡。两府拜相宣麻乃是大宋重典,规制森严,麻卷宣读、百官听制,再到受命臣僚拜谢,一步都马虎不得。 这可是宰执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甚至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官职。 紧接着,捧麻内侍将绫麻敕卷交于随行属官,按制送往枢密院存档。 阁门舍人再唱起居,百官依序分班。日光渐渐升高,洒在丹墀之上,映得黄履一身绯袍熠熠生辉。 礼毕,百官依次退朝。 皇城长街之上,宫乐渐歇,而新晋枢相入主西府的消息,很快便要传遍整座京城,成为新一轮的热门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