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满归途》 第1章 八月末的考场 李穗满记得很清楚,交卷铃响起的时候,他还差最后一道大题没写。 那道题十二分。 他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僵硬发麻。考场上响起一片搁笔的声响,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监考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皮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单调而沉闷。 李穗满看着自己面前的数学卷子,最后一个大题的空白像一块补丁打在那里。他脑子里还在转那道题的解法,一条辅助线,对,如果能做一条辅助线—— “时间到,全体起立。” 他站起来,膝盖撞在课桌沿上,疼得他一咧嘴。 收卷的老师面无表情地抽走他的卷子,目光在他空着的那道题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穗满站在座位旁边,呆呆地看着监考老师把卷子拢齐、装入档案袋。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扇叶上积了厚厚的灰,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烘烘的。 “穗满!” 赵大河从后排挤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考完了!可算熬完了!” 李穗满没说话,弯腰收拾桌上的笔和准考证。那支钢笔是母亲赶集时花三块钱买的,笔尖有点漏墨,考语文的时候手指染了半圈蓝黑。 “咋了?没考好?”赵大河凑过来看他脸色。 “大题没写完。” “嗨,我以为多大的事。”赵大河满不在乎地挥手,“我三道大题都空着呢,选择题都是蒙的。反正我也没打算考上,我爹说了,考不上就跟表哥去省城工地。” 李穗满把笔帽拧紧,将准考证仔细夹进塑料封皮里。那张准考证上的照片是三个月前在镇上照相馆照的,他穿着二叔给的那件的确良衬衫,领子有点大,照片里的人看起来有些呆。 “走吧。” 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八月的县城热得像蒸笼,走出教学楼那一刻,白花花的阳光兜头砸下来,地面上的热气透过解放鞋的鞋底往上蹿。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有赶着驴车的,有骑着自行车的,还有开着三轮蹦子的。喊声、笑声、铃铛声搅和在一起,闹哄哄的一片。 没有人来接他们。 河湾村离县城四十里地,来的时候是坐村里拉砖的拖拉机,回去也得等那辆车。赵大河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递给李穗满一根。 “别想了,考都考完了。”赵大河咬了一大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就算考上了,你家供得起吗?大学一年学费好几百呢。” 李穗满没接话,把冰棍举到嘴边。冰凉的水从舌尖滑进喉咙,甜得有点发腻。他知道赵大河说的是实话,但那句“供不起”还是像一根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的样子。 那是三天前的早晨,天还没亮透,母亲秦淑兰给他煮了一碗面。面是头天晚上擀的,切得细细的,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香油。她把碗端到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八十块。”秦淑兰把钱推到他面前,“到了县城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考试费脑子。” 李穗满看着那些钱,有五块的,两块的,最多的是五毛一块的零票。他认得那张两块的,边角撕了一道口子,是上个月卖鸡蛋攒下的。 “妈,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秦淑兰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李穗满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里飘着葱花,卧在碗底的荷包蛋一戳就破,黄澄澄的蛋黄流出来,把汤染得浓稠。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嚼,因为他知道秦淑兰在看他。 母亲的目光总是这样,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担忧,或者两者都有。 她这辈子没进过学校,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丈夫走的那年,她才三十二,肚里还怀着老三。村上有人劝她改嫁,她不听,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大女儿嫁到了外乡,二小子就是李穗满,小女儿才念初中。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全从她那双粗糙的手里抠出来,种地、养鸡、做豆腐,冬天还给人缝棉袄,一件三块钱。 吃完面,李穗满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秦淑兰叫住了他。 “穗满。” 他回过头。 母亲站在屋门口,围裙还没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灰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去吧。” 李穗满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灰蒙蒙的晨雾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八十块钱里,有五十块是母亲找村东头王婶借的,答应秋天打了稻子还。 —— 等了一个多小时,河湾村的拖拉机终于突突突地开过来了。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同村的人,都是从县城赶完集要回去的。李穗满和赵大河爬上车厢,在堆着的化肥袋子中间找地方坐下。 拖拉机开上土路,扬起一路尘土。路两边是连绵的玉米地,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浓绿得发黑。风吹过来,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窃窃私语。 “穗满。”赵大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嗯?” “你要是真考不上,打算咋办?” 李穗满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玉米地,沉默了一会儿。 “去省城。” “真的?”赵大河眼睛一亮,“那咱俩一块儿!我表哥说省城工地上缺人,小工一天能挣十五块钱呢!” 十五块。 李穗满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天十五,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四百五十块钱,够妹妹交一学期学费,还能剩下一大半。母亲就不用再借王婶的钱了,也不用冬天熬夜给人缝棉袄。 “行。”他说。 赵大河高兴得在化肥袋子上拍了一下,扬起一片粉尘,“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成绩出来,考不上咱就走!” 拖拉机颠簸着拐过一个弯,远处出现了河湾村的轮廓。村口那棵老槐树在夕阳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枝丫四下里伸着,叶子被晒了一天,蔫蔫地垂着。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白的,灰的,被晚风揉碎了,混在暮色里缓缓散开。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村子上空荡来荡去。 李穗满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被颠得发麻。他跟赵大河分了手,独自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路是土路,下雨天就泥泞不堪,眼下被太阳晒得干裂,踩上去硬邦邦的。路边长着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野花,几只鸡在草丛里刨食,看见他走过来,扑棱着翅膀让开路。 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在晾衣绳上轻轻晃荡。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飘出一股煮玉米的甜香。 “回来了?” 秦淑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她的目光在李穗满脸上停了停,似乎在找什么,然后又收了回去。 “把书包放了,洗手吃饭。” 她没有问考得怎么样。 李穗满走进堂屋,把书包放在桌上。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去年赶集时花两毛钱买的,边角已经泛黄卷边。地图旁边贴着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落款是“河湾村初级中学”,那是他念初三时拿的。 晚饭是煮玉米和红薯稀饭,配一碟咸菜疙瘩。秦淑兰把最大的那根玉米递给他,自己拿了一根小的,慢慢剥着玉米皮。妹妹李小禾坐在对面,一边喝稀饭一边偷偷看他的脸色。 “哥,题难不难?”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李穗满咬了一口玉米,嚼了嚼咽下去,“你作业写完了没?” 李小禾撇了撇嘴,“写完了。你每次都这样,一问考试就岔开话题。” 秦淑兰放下筷子,“小禾,别问了。” 李小禾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稀饭。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到喝粥的吸溜声和筷子碰碗的轻响。屋檐下挂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灯光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有飞蛾绕着灯泡扑棱,翅膀打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吃过饭,李穗满去院子里打水洗脸。压水井的把手冰凉的,压几下就出一股水,接在铝盆里,凉得人一激灵。 他把脸埋进水里,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院子里很安静,墙角的蛐蛐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谁在反复拨动一根细弦。 秦淑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手里纳着鞋底。针锥扎进厚布里的声音闷闷的,嗤——嗤——每一下都稳稳当当。 李穗满在她旁边蹲下来。 “妈。” “嗯?” “我想了,要是考不上,我就跟大河去省城工地。” 秦淑兰纳鞋底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嗤——嗤——地纳下去。 “想好了?” “想好了。” “省城不比家里,没人照应你。” “有大河呢。他表哥也在那边。” 秦淑兰沉默了一会儿,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灯影晃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等你成绩下来再说。”她说,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考不上再说考不上的话。” 李穗满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枣子,还没到熟的时候,一颗颗挂在枝头,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那道没写完的大题。 一条辅助线。 如果能在抛物线顶点和坐标原点之间做一条辅助线,后面的证明步骤就全通了。 他站在枣树下面,在脑子里把那道题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公式都明明白白。 可是交卷铃已经响了。 他再也没机会把那个答案写上去。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隔壁房间里传来母亲纳鞋底的声音,嗤——嗤——像钟摆一样有规律。 他不知道的是,那沓皱巴巴的八十块钱,是母亲把开春要买化肥的钱拿了出来,又偷偷去镇上卖了一次血。 他更不知道,从那个八月的夜晚开始,他的人生将像一列脱轨的火车,驶向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远方。 而那道他没写完的数学题,会在很多年后被他彻底忘记。 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在泥泞里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第2章 母亲 成绩下来的那天,李穗满正在地里掰玉米。 八月底的玉米地像个大蒸笼,密不透风的叶子刮在胳膊上,拉出一道道红印子,汗水一蜇,火辣辣地疼。李穗满把掰下来的玉米棒子扔进背后的竹篓里,篓子越来越沉,麻绳勒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深沟。 地头上传来赵大河的喊声。 “穗满!穗满!” 李穗满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赵大河骑着他爹那辆二八大杠,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冲过来,车后扬起一溜尘土。 “成绩、成绩出来了!”赵大河跳下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村头张老师家接到电话了,让咱们去学校拿成绩单!” 李穗满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攥着的玉米棒子沉甸甸的。 “咋说?” “张老师没细说,就让去学校。”赵大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你赶紧的,把篓子放下,咱俩一块儿去!” 李穗满把玉米棒子扔进篓子,解下背绳。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从地头走到村口那一段路上,他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好的,最坏的,还有不好不坏的。 最好的是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一年三百块。 三百块。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家里的母猪开春刚下了崽,留一只过年杀,剩下的能卖一百多。母亲做的豆腐,一个月能挣二十来块。再跟王婶借五十,跟二叔借五十—— “你想啥呢?”赵大河推了他一把,“走啊!” 去镇上的路有十二里,平时走过去得一个多钟头。赵大河骑车载着他,两个人加起来快三百斤,把二八大杠压得吱呀作响。路上经过一片稻田,稻子刚开始灌浆,穗子青青的,风一吹就弯下腰去。 李穗满看着那些稻穗,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穗满。 母亲说,生他的那年秋天,稻穗沉得压弯了秆,满地金黄一眼望不到边。父亲给他起名叫穗满,意思是盼他这辈子像那年的稻子一样,籽粒饱满,不愁吃穿。 父亲走的那年,稻子也熟得好。他在水利工地上被塌方的土方埋住,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那年李穗满九岁,妹妹小禾才三岁。他记得母亲抱着父亲的遗体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擦干眼泪,到灶房给他们兄妹做早饭。 从那天起,秦淑兰再也没在他们面前哭过。 “到了!” 赵大河捏住刹车,二八大杠在砂石路上打了个滑,差点把两人都甩出去。 镇中学的门卫老孙头正坐在传达室门口打盹,被他们叫醒后不耐烦地挥挥手,“成绩单在教导处,自己去看。” 教导处的门开着,里面挤了七八个学生,闹哄哄的。墙上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这一届的高考成绩。所有人都仰着脖子往上看,有人在笑,有人沉着脸往外挤。 李穗满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头,往那张红纸上扫。 从下往上。 没有他。 再往上。 没有。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往外顶。目光继续往上爬,越过一个又一个名字,终于在榜单的中间位置停住了。 李穗满,总分四百七十八。 四百七十八。 大专线是四百九。 差十二分。 他站在那儿,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在跟他说话,他都没听清。 十二分。 就是那道没写完的大题。 那道题的第十二分,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和另一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距离。 “穗满?穗满!” 赵大河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四百七十八!你考了四百七十八!全县排前五十呢!”赵大河兴奋得脸都红了,“这分数能上个中专吧?再不济也能读个好点的技校!” 李穗满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赵大河在后面追着喊他,他也没停。 一直走出校门口,走到那棵老梧桐树下面,他才停下来。 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树荫碎碎的落在地上。李穗满靠着树干,慢慢蹲了下去。 “你咋了?”赵大河追上来,喘着粗气,“考得不是挺好的吗?我比你还低两百分呢,我都没——” “大专线四百九。” 赵大河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四百七十八,差十二分。这个分数可以上中专,可以上技校,甚至可以复读一年再考。但那些选项都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能等得起的家。 李穗满蹲在树荫下,看着地上的蚂蚁排着队从脚边爬过。一只蚂蚁扛着一粒比它身子还大的米粒,被一道小土坎挡住了去路,爬上去又滑下来,爬上去又滑下来。 “走,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回去?” “回去掰玉米。地里还有半垄没掰完。” 赵大河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蹬上了自行车。 回村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前面,像是两个人一直在追着自己的影子跑。 —— 院门开着,灶房里的灯亮着。 李穗满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辆二八大杠靠墙停好,然后走了进去。 秦淑兰正在灶台前摊煎饼。鏊子烧得滚烫,面糊浇上去滋啦一声响,她拿着竹刮子飞快地把面糊摊开,手腕子一翻,一张薄得透亮的煎饼就揭了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笸箩里。笸箩里已经摞了十几张,冒着热气,带着一股焦香味。 “回来了?”秦淑兰头也没抬,“把桌子收拾收拾,吃饭了。” 李小禾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来想说什么,被秦淑兰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穗满把桌子上的书本作业挪到一边,又去灶房端了稀饭和咸菜。秦淑兰把最后一张煎饼揭下来,端着笸箩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今天张老师托人带话了。” 李穗满接过煎饼的手停了一下。 “说你的分数出来了,四百七十八。”秦淑兰拿起一张煎饼,慢慢卷着,“还说中专能上,省城有好几所学校都招这个分数段的,就是学费——” “妈。”李穗满打断了她,“我不念了。” 秦淑兰卷煎饼的手停了。 李小禾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哥,你说啥呢?你考了那么高的分——” “小禾,你进屋写作业去。”秦淑兰说。 “妈——” “进去。” 李小禾咬着嘴唇站起来,抱起书本往西屋走,临进门前回头看了李穗满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甘。 堂屋里只剩下母子两人。灯光昏黄,把秦淑兰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着。她把手里的煎饼放下,看着李穗满。 “为什么不念了?” “中专念出来也是分配工作,一个月几十块钱,跟我去省城打工差不多。”李穗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小禾明年就上高中了,她的成绩比我好,能考上大学。到时候家里得有钱供她。” 秦淑兰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风把枣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灶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她站起来走到灶房,把水壶从炉子上拎下来,又走回来坐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去省城干什么?” “跟大河一起,去工地。他表哥在那边,说能介绍活干。” 秦淑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卷好的煎饼递给他,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吃饭。” 李穗满低头咬了一口煎饼。煎饼筋道,带着麦子的香味,是他从小到大吃惯了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嚼得很慢。 吃完饭,秦淑兰收拾碗筷去灶房洗刷。李穗满到院子里劈柴,把明天烧火要用的木柴劈好码齐。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枣树梢上,清清冷冷的。 劈完柴,他出了一身汗,打了桶井水在院子里擦洗。水凉得刺骨,他咬着牙把毛巾拧干,从头擦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被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秦淑兰从灶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穗满,你进来。” 堂屋里,秦淑兰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布包。那是她放钱的布包,一块蓝底白花的旧手绢,洗得褪了色,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她把手绢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钱。 有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不少五毛一毛的零票。她把这些钱一张一张地铺平,压在手掌下面捋顺了,又重新数了一遍。 “八百块。” 她把钱推到他面前。 “妈——”李穗满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别说话,听我说。”秦淑兰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要把儿子送出远门的母亲,“到了省城,别省着,该吃吃,该花花。工地上活累,吃不好扛不住。” “这钱是——” “我把开春那窝猪崽提前卖了,加上这段时间卖豆腐攒的,还有你王婶还的账,拢共凑了这些。”秦淑兰说得很轻描淡写,“够你在那边安顿下来。” 她没有告诉他,那窝猪崽是留着过年卖大价钱的,现在急着出手,价钱被压了快一半。 她也没有告诉他,她今天一早去镇上卖了一次血,抽了四百毫升,拿到一百二十块钱。抽完血之后她头晕得厉害,在镇卫生院门口坐了半个多小时才缓过来。 她什么都没说。 李穗满看着桌上那些钱,看着那些皱巴巴的、带着各种折痕的票子,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块石头,吞不下也吐不出来。 “拿着。” 他伸手去拿那些钱,手指在发抖。八百块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他把钱包进手绢里,然后抬起头来。 “妈,我挣了钱就寄回来。” 秦淑兰摆了摆手,“先把自己顾好,家里不用你操心。”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摘掉,又替他把衣襟扯平了。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从他脸颊旁边擦过的时候,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碱水味儿。 “出门在外,记住三件事。” “您说。” “第一,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多学多看,别光知道卖力气。” “记住了。” “第二,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跟谁都别把事做绝。” “记住了。”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头一回有些发颤,“别学你爹,太实在。该躲的时候要知道躲。” 李穗满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起父亲的事。九年来,秦淑兰从没在他面前提过父亲,一个字都没提过。父亲的坟在后山坡上,每年清明她带他们去烧纸,也只是烧纸,从不说话。 他不知道父亲在水利工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是被土方埋住的。现在母亲说“该躲的时候要知道躲”,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本来可以不死的吗? 秦淑兰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上打了两块补丁。 “这是你爹当年穿的,我改了改,应该合你身。省城不比家里,不能穿得太寒酸,让人看低了。” 李穗满接过那件衣服。衣服上的补丁缝得很密实,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抚摸着那两块补丁,忽然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比布更重的东西。 “妈,我——” “行了,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赶车。” 秦淑兰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背影对着他,肩膀微微弓着。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在墙上。 李穗满站在那里,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捏着那个包了八百块钱的布包,走进了西屋。 那一夜,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母亲翻箱倒柜的声音。她在给他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把鞋子用报纸包起来,把干粮装进布袋里。那些细微的声响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和他的心跳声搅在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秦淑兰收拾完行李之后,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灯灭了,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丈夫当年留下的那只搪瓷茶缸,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茶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喝。 第二天早上,李穗满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 他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第3章 八百块钱 凌晨四点,河湾村还埋在沉沉的黑暗里。 李穗满被鸡叫声吵醒。不是自家养的鸡,是村东头王婶家的那只大公鸡,叫声又尖又长,像一把钝刀子划破黎明的薄皮。他睁开眼,头顶的房梁在黑暗中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那件蓝色工装就搭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抖开,套在身上。衣服洗过太多遍,布料已经磨得薄了,袖口和领口都起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确实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母亲的手艺从来不会出错。 他把那八百块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蓝底白花的手绢包着,沉甸甸的。他打开手绢,又数了一遍。五块的十几张,两块的厚厚一沓,剩下的是一块和五毛的零票。每一张都被捋得平平整整的,折角都抚得服服帖帖。他重新包好,把钱塞进工装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母亲缝上去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正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外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他推开门,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秦淑兰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地映在她脸上,把她额头上那几道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 “妈,您起这么早。” “给你煮几个鸡蛋,路上吃。”秦淑兰没回头,继续往灶膛里塞了一把麦秸,“去洗脸,锅里有热水。” 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十几个鸡蛋,白壳子在沸水里上下翻腾。灶台另一边的小锅里熬着粥,小米粥,熬得浓稠发亮,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案板上放着一碟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和醋。还有三张煎饼,叠得四四方方的,用笼布包着,还冒着热气。 这是他在家吃的最后一顿早饭。 李穗满去院子里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精神一振。东边天际已经泛出了一抹青灰色,老枣树的轮廓在微光中渐渐清晰起来。树上的青枣比前几天又大了些,沉甸甸地坠着枝条。 他洗完脸回来,秦淑兰已经把饭摆好了。一大碗小米粥,两个剥了壳的鸡蛋放在碟子里,一碟咸菜丝,一张卷好的煎饼。她自己面前只有半碗粥,没有鸡蛋。 “妈,您也吃个鸡蛋。” “我不爱吃,你吃你的。”秦淑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多吃点,路上要坐七八个钟头的车。” 李穗满把一个鸡蛋夹到她碗里,“您不吃我也不吃。” 秦淑兰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让。她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母子两人对坐着吃饭,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余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把灶台边沿烤得暖烘烘的。 吃完早饭,秦淑兰把剩下的鸡蛋用旧报纸包好,和煎饼一起塞进一个布口袋里。又往口袋里装了一瓶子凉白开,瓶子是玻璃的,外面裹了一层毛巾,用皮筋扎紧。 “到了省城先去找大河他表哥,别自己在外面乱逛。钱贴身放好,火车上人多手杂。” “知道了。” “到了就托人给家里捎个信,省得我惦记。” “知道了。” 秦淑兰伸手把他衣领又整了整,虽然那衣领本来就是平整的。她的手停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去。 “走吧,别让大河等你。” —— 赵大河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他背着一个更大更鼓的编织袋,里面塞着棉被、棉袄、鞋子,还有他娘给他准备的干粮和咸菜。看见李穗满过来,他咧嘴一笑,“我娘哭了一早上,我爹连句话都没跟我说。” 李穗满没接话。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秦淑兰站在院门口,围裙还没解,一只手扶着门框。她没有跟过来,也没有招手,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面容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李穗满朝她挥了挥手。 秦淑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进了院子。门没有关。 很多年以后,李穗满还是会反复想起这个画面。母亲站在院门口,围裙上的碎花图案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她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着她。门没有关,留着一道缝,里面的院子空空的。 他转过身,和赵大河一起朝村外的公路走去。 从河湾村到县城汽车站要坐一个钟头的三轮蹦子,然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五个钟头。全程将近七个小时,车票十八块钱一张。十八块,够母亲卖半个月的豆腐。 三轮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车厢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赶早去县城办事的。李穗满坐在靠门的位置,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八百块钱隔着布料传过来微微的温度,像一块烧得不烫但始终不凉的小烙铁。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算账。八百块,去省城先要找地方住下,一个月房租至少三四十。工地上干活不是每天都有活的,下雨天就得歇着。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做满二十天是三百块。头两个月得紧着花,第三个月开始就能攒下钱往家寄了。 他算得很仔细,每一项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算一样东西——他不知道母亲借王婶那五十块钱是什么时候还上的,也不知道那窝提前卖掉的猪崽比年底卖亏了多少钱。他更不知道母亲为了凑这笔钱,还卖了一次血。 这些账,他在往后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才一笔一笔地算明白。 三轮蹦子到了县城汽车站,赶上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长途车。他们把行李塞进底下的行李舱,爬上车找到位置坐下。赵大河靠窗,李穗满靠过道。车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皮革味,座椅上的皮子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车子发动的时候,李穗满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手绢包。手绢的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透过薄薄的布料,能摸到里面纸币的边缘。 八百块钱。 母亲说,她攒了很久。 他没有问到底是多久。 —— 长途汽车在国道上开了五个多钟头,路过三个县城、两座小镇、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桥上堵了一溜拉煤的大卡车,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赵大河在车上睡了两觉,第一觉睡到一半被颠醒了,第二觉直接睡到了省城边上。李穗满一路没合眼,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麦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高楼。省城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起来,那些灰色白色的楼群像一片水泥森林,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大大小小的碎块。 “到了!穗满你看!到了!”赵大河扒着窗户,兴奋得像个小孩,“我操,这楼真高!得有二十层吧!” 李穗满没吭声,但他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见过的最高建筑是县城那栋六层的百货大楼,而眼前这些楼,像一根根巨大的筷子插在地面上,看不到顶。他想,这得打多深的地基,灌多少方混凝土。 长途汽车拐进汽车站,周围一下子嘈杂起来。喇叭声、叫卖声、拉客的吆喝声搅和成一锅粥。有人举着“住宿”“搬运”的牌子在车门口挤来挤去,操着各种口音喊叫着。空气里混着汽油味、烤红薯味、下水道的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城市特有的味道,又热又稠,糊在脸上黏糊糊的。 赵大河的表哥叫刘建国,说好在汽车站门口接他们。两个人背着行李在出站口站了十多分钟,才听见有人喊:“大河!这边!” 刘建国比赵大河大七八岁,个头不高,但很壮实,脖子和脸一样粗。他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点子的迷彩服,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过来,“上车!东西放后头!” 三轮车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刘建国一边蹬车一边跟他们介绍:“工地在大东边,新开发的那片。住的工棚,大通铺,一个月扣十块钱。吃饭有食堂,一天三顿,管饱不管好。” “建国哥,一天能挣多少?”赵大河问。 “小工一天十五,技术工另算。”刘建国回头看了一眼李穗满,“你多大了?” “十九。” “看着瘦,有劲没?” “在家种地,力气是有的。” “那行,先干两天小工看看,要是机灵,能学点技术活。”刘建国吐了口唾沫,继续蹬车,“不过我可得先跟你们说清楚,工地上讲究能耐,不讲究情面。干不了就走人,谁也救不了谁。” 赵大河连连点头,“那肯定的,咱不给人添麻烦。” 三轮车拐进一条小路,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拆迁拆了一半的旧房子。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墙上用白灰刷着大大的“拆”字。再往前走,出现了一片工地。几栋没盖完的楼架子杵在灰黄的尘土里,脚手架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上面,塔吊缓缓转动着长臂,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响个不停。 李穗满看着那片工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水泥灰尘灌进鼻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前面有一点光亮,哪怕那光亮只是一盏工棚门口的白炽灯。 工棚是一排简易的活动板房,铁皮顶子,夏天被太阳晒得滚烫,人走进去像是进了蒸笼。刘建国把他们领到其中一间门口,“就这间,八个人一屋,还有两个空铺。上铺是大河的,下铺是你的。” 李穗满把行李放进工棚,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床板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拼起来的,上面铺着一张草席。枕头是一块砖头外面包了件旧衣服,被子是工地上统一发的薄棉被,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 他解开怀里的手绢,把那八百块钱取出来,从行李袋里翻出一只袜筒,把钱塞进去,再塞回袋子最底层,上面压了两件衣服。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纸笔,在膝盖上给母亲写信。 “妈: 我已经到省城了,住在工棚里,一切都好。明天开始上工,活不累。您在家别太劳累,该歇就歇。等发了工资我就寄回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地写端正了。写到“您在家别太劳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鸡蛋都吃了,很好吃。”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家里的地址。这些字他从小写到大,闭着眼睛也写不错。 赵大河从上铺探下头来,“穗满,走了,建国哥说食堂开饭了!” 工地的食堂也是一间活动板房,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菜是大锅炖的白菜粉条,主食是馒头管够。李穗满打了满满一饭盒,和赵大河找了位置坐下。 “好吃!”赵大河咬了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比我娘蒸的都好吃!” 李穗满没说话,低头吃菜。白菜炖得烂烂的,粉条吸足了汤汁,就着馒头确实挺香。但他心里知道,不如母亲做的饭。母亲炒的咸菜丝更脆,蒸的馒头更劲道,连那碗小米粥都熬得比这里的浓。 他吃完饭把饭盒洗干净,走到工棚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工地上的灯亮了起来,塔吊顶上那盏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像一颗忽闪忽闪的心。远处的省城灯火通明,一大片灯光的海洋望不到边。 他站在那儿,把手伸进怀里。 那个手绢包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块被焐热的地方,贴着心口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些纸币的触感。八百块钱,那是母亲攒了很久很久的钱。他还不知道那些钱里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但有一件事他心里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他欠母亲的不只是八百块钱。 他欠的是他这辈子都还不完的东西。 第4章 绿皮火车 后来李穗满在很多场合被人问起过,你第一次看见省城是什么感觉。他总是笑笑,说忘了。其实他没忘,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穿惯了解放鞋的人,忽然站在一座二十层的大楼底下,仰头往上看,帽子都会掉下来。 但那不是他的楼。 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里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他只是一个站在楼底下仰头看的人,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口袋里揣着八百块钱,和一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心。 来省城的路说起来也简单。从河湾村坐三轮蹦子到县城汽车站,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拢共七个钟头。但李穗满总觉得,那七个钟头走完了他前头十九年都没走完的距离。车子开出河湾村的时候,路两边是稻田和玉米地,绿油油的,一眼能望到天边。车子开进省城地界的时候,稻子和玉米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厂房、摞得老高的立交桥,和密密麻麻像鸽子笼一样的居民楼。 赵大河晕车,吐了两回。第一回吐在车里,被司机骂了一顿,第二回学乖了,趴在车窗上往外吐,风一吹,呕吐物糊了自己半张脸。拿袖子擦了擦,转头跟李穗满说:“我操,这楼真高。” 李穗满没理他。他在算账。 八百块钱,坐车花了十八块,路上买了两碗面花了四块,到了省城先要找地方住下,就算工棚不收钱,头几天吃饭总要自己掏。他要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因为他欠的这八百块不是数字,是他娘卖了猪崽、借了王婶、又卖了一次血才凑出来的。 他不知道卖血的事。秦淑兰这辈子都不会让他知道。但他知道八百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家里那头原本可以留到年底卖大价钱的猪没了,意味着母亲冬天得多缝几十件棉袄才能把借王婶的钱还上,意味着妹妹小禾明年的学费还得另想办法。 车到省城长途汽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车站乱得像一锅粥,到处都是人和行李,喊叫声、喇叭声、拉客声搅在一起。一个举着“住宿”牌子的人拦住了他们,挤出一脸笑:“小兄弟,住宿不?便宜,一晚五块。”赵大河刚要张嘴,李穗满拽了他一把,绕开那人走了。刘建国跟他们说过,车站门口的便宜旅馆都是坑,住进去就不是五块钱的事了。 刘建国是赵大河的表哥,在省城干了好几年工地,说了来车站接他们。李穗满在出站口的人堆里找了半天,才看见一个矮壮的男人骑在三轮车上抽烟,迷彩服上全是水泥点子,脸被太阳晒得跟脖子不是一个色。 “建国哥!”赵大河挥手。 刘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上下打量了李穗满两眼,目光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 “上车。” 三轮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来穿去,李穗满坐在车斗里,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得多,但人也多得多,自行车和公交车挤在一起,铃铛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有修自行车的,有坐在小马扎上给人擦皮鞋的。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一栋镶满玻璃的大楼里走出来,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贴着脸——刘建国说那叫大哥大,一个要一万多块。 赵大河眼睛都直了,“一万多?够我家买两头牛了!” 李穗满没吭声。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栋大楼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保安,看见衣着不整洁的人靠近就会挥手撵人。他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上有两块补丁,虽然针脚缝得密密实实,但补丁就是补丁。 三轮车出了闹市区,路两边的高楼渐渐矮了下去,变成了灰扑扑的厂房和拆了一半的旧房子。路也越来越烂,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像在浪里行船。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飘过来,像是下水道混着化工原料,又酸又呛。 “这什么味儿?”赵大河捂着鼻子。 “化工厂的味儿,闻习惯就好了。”刘建国头也不回地说,“前面就是工地。” 工地比李穗满想象的大得多。一圈蓝色的铁皮围挡把整片地圈了起来,里面竖着七八栋盖到一半的楼架子,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密密麻麻地搭着脚手架。塔吊的吊臂在半空中缓缓移动,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扬起漫天的灰尘。地上到处是钢筋头子、水泥袋子、碎砖烂瓦,一条被车轮碾得稀烂的泥路通到工地深处。 工棚在工地的西北角,是一排铁皮板房,顶上压着几块砖头,大概是怕风大了把顶子掀跑。刘建国把三轮车停在一间工棚门口,“就这间。” 李穗满拎着编织袋走进去,一股汗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摆了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靠门那张下铺空着,上面扔着一张草席和一个黑得发亮的枕头。刘建国指了指,“你睡那儿。” “一个月扣十块钱。”刘建国靠在门框上,又点了一根烟,“水电不要钱,食堂一天三顿管饱不管好。明天一早六点起来上工,你今天先把铺收拾收拾。” 李穗满把编织袋放在床板上,回头问:“建国哥,厕所在哪?” “工地东南角,自己找。”刘建国吐了口烟,“还有,贵重物品自己收好,工棚里人多手杂,丢了东西没人管。” 他说完就走了。赵大河分到另一间工棚,临走前跟李穗满挤了挤眼睛,“晚上咱俩出去逛逛,看看省城长啥样。” 李穗满没接茬。他把床板上的草席揭下来抖了抖,灰尘扬得到处都是。枕头是一块硬邦邦的海绵外面裹了层黑布,他用手按了按,感觉里面像塞了一团油腻腻的抹布。被子叠得倒还算整齐,绿色的被面上印着“安全生产”几个字,散发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 他把编织袋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当枕头。那件母亲改过的蓝色工装他叠得最仔细,抚平了每一个褶皱,放在最上面。然后他摸出那只塞了钱的袜子,犹豫了一下,把钱取出来,又重新数了一遍。 八百块,一分没少。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两百块揣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另一份六百块用原来的手绢包好,塞进编织袋最底下的夹层里。这是他娘教他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收拾完已经快五点了。工棚里其他人都还没下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铁皮顶子上传来的热胀冷缩的嘎吱声。李穗满坐在床沿上,打量着这间他接下来要住不知道多久的屋子。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边角都翘起来了。靠窗的角落里堆着几双沾满水泥的解放鞋,鞋底磨得快没了花纹。一个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里面插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 这就是省城。 不是那些灯火通明的玻璃大楼,不是那些锃亮的皮鞋和上万元的大哥大。是这间铁皮屋子里挥之不去的汗味和霉味,是窗外那个永远在轰隆隆响的混凝土搅拌机,是床板上那张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草席。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不对,是今天凌晨。母亲站在灶台前给他煮鸡蛋的背影,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她把鸡蛋捞出来用凉水冰了,剥了一个放进他碗里,自己只喝了半碗粥。 “妈,您也吃个鸡蛋。”他说。 “我不爱吃,你吃你的。”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见过母亲吃一个完整的鸡蛋。每次都是“不爱吃”,每次都是“你吃你的”。小时候他信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不爱吃。 赵大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穗满!走不走?出去逛逛!” 李穗满站起来,把床铺又整了整,然后掀开门帘走出去。天还没黑透,工地上的塔吊已经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一明一灭。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路过那家化工厂的时候,那股酸呛的味道又飘过来了,比下午的时候更浓,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空气里。赵大河骂了一声,拉起衣领捂住鼻子,“这他娘的比猪圈还难闻!” 走了二十多分钟,两个人重新回到了热闹的地方。省城的夜晚和河湾村是两个世界。河湾村一到天黑就安静了,只有狗叫和蛐蛐声。而这里,满街都是灯,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花。路边的大排档支着塑料棚子,锅里炒着田螺和河粉,油烟子和辣椒味呛得人直打喷嚏。商店门口的喇叭反复放着“清仓甩卖,最后三天”,声音大得能把人震聋。 “穗满你看!”赵大河拉着他往一家电器商场的橱窗前面跑。橱窗里摆着一排大彩电,屏幕上放着同一个画面,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在唱歌。电视是彩色的,女人的旗袍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 “这得多少钱一个?”赵大河把脸贴在玻璃上。 “不知道。”李穗满也看着那些电视,但他看的是价签。标签上写着“29寸彩电,3980元”。他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差不多等于他在工地上干大半年的工钱。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街上的霓虹灯全亮了,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差不多。穿着裙子的姑娘挽着手走过,高跟鞋嗒嗒嗒地敲在人行道上。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亮得能照出人影。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车子滑进了夜色里。 李穗满站在街边看着那辆车远去,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河湾村稻田里的一只蚂蚱,被一阵风吹到了马路上。周围的铁壳虫子轰隆隆地跑来跑去,他蹲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蹦。 “走了,回去了。”他拍了拍赵大河的肩膀。 “再看一会儿!那边还有耍猴的呢!” “明天六点要上工。” 赵大河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滚烫的汤,白气腾腾地往上冒。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师傅正在揉面,胳膊粗得像棒槌,面团在他手里翻过来覆过去,摔在案板上砰砰地响。 李穗满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师傅揉面的手法很特别,不是一通乱揉,而是有章法的——先叠、再压、再摔,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面团越揉越筋道,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脸。 “走啊。”赵大河拽他。 李穗满没动。他看着那师傅揪下一小团面,三下两下擀成一张薄片,然后手起刀落,刀光一闪,面条齐刷刷地落在锅里,每一根都粗细均匀。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了千百遍。 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比划。 “你咋了?”赵大河莫名其妙。 “没事。”李穗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很多年以后,当记者问他为什么会在最落魄的时候选择重新开一家面馆时,他说:“因为我十九岁那年,在省城的第一个夜晚,站在一家面馆门口看了一个老师傅揉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会跟面团打那么多交道。”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听着外面搅拌机通宵达旦的轰鸣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百块钱,薄薄的,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搪瓷缸子,一动不动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坐到了几点。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鸡蛋已经煮好了,母亲站在灶台前面,背影和每一天一样,忙忙碌碌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妈。”他喊她。 “嗯?” “到了省城我就给您写信。” “好。” 就一个字。 十九岁的李穗满还不明白,母亲把所有的难过和不舍都咽下去了,就像她把那些鸡蛋都让给他吃一样。她说“不爱吃”的时候,是在撒谎。她说“好”的时候,声音平稳得什么都听不出来,但那一个字里,装了一个母亲能给出的全部。 窗外的红色警示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着,把工棚的铁皮顶子照得一红一暗。搅拌机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铁肺,不停地吸气呼气。 李穗满闭上眼睛。 他得睡了。明天六点就要起来上工,他有的是力气,但他知道光有力气不够。母亲说过——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第5章 水泥与汗水 凌晨五点半,工棚外的喇叭响了。 不是音乐,不是鸡叫,是工地上的电铃,声音又尖又刺耳,像有人拿铁钉在玻璃上划。李穗满睁开眼睛,铁皮顶子就在头顶不足一米的地方,已经被晨光照得发白。他躺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翻身坐起来。 在家的时候,他每天也是这个时辰起床。但家里的早晨有鸡叫,有鸟鸣,有母亲在灶房里轻轻的锅碗声。这里的早晨只有电铃、搅拌机的轰鸣、和工棚里八个男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对面上铺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靠窗那张铺上的工友已经在穿衣服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但两条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像缠了两圈粗麻绳。他看见李穗满坐在床沿上,点了点头。 “新来的?” “嗯。” “叫啥?” “李穗满。” “我姓孙,都叫我老孙。”他把脚塞进一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里,鞋后跟踩塌了,就那么趿拉着,“赶紧洗把脸,去晚了馒头就没了。” 李穗满穿好衣服,把那件蓝色工装套在最外面。衣服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碱水味,是母亲洗衣服时留下的。他把贴身口袋里的两百块钱又摸了摸,然后把床铺整好,拿起搪瓷盆去水房。 水房就是工棚旁边的一个水泥池子,上面接了根水管,十几个工人围着池子洗脸刷牙。水凉得刺骨,泼在脸上让人一激灵,残余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李穗满用毛巾擦了脸,又就着水管喝了几口水。水里有股铁锈味,涩涩的,但他没在意。 食堂里的早饭是馒头、稀饭和咸菜疙瘩。馒头蒸得还行,个头不小,就是面发得有点酸。赵大河端着自己的饭盒挤到他旁边坐下,眼泡肿着,一看就没睡好。 “穗满,你昨晚睡着了没?” “睡着了。” “我没睡着,下铺那哥们打呼噜跟打雷似的。”赵大河咬了一口馒头,“还有那搅拌机响了一宿,我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的。” 李穗满把自己的馒头掰开,夹了两根咸菜丝进去,大口大口地吃。他知道今天要干活,不吃饱扛不住。在家的时候母亲总说他吃饭快,像有人跟他抢似的。这个习惯后来跟了他一辈子,哪怕很多年以后他坐在星级酒店的包间里吃饭,也总是吃得很快,改不掉。 六点整,刘建国出现在工棚门口。 “走了,上工了。” 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塔吊的吊臂在头顶缓缓转着,混凝土搅拌机重新开始轰鸣,推水泥的小车在泥路上来来回回,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空气里全是水泥灰尘的味道,吸进鼻子里干干的,像有一层粉末糊在嗓子眼上。 刘建国把他们带到工地东边的一堆水泥袋子跟前。水泥袋子摞得像一堵墙,一袋五十公斤,外面印着“普通硅酸盐水泥425号”的字样。 “今天你们的活就是搬水泥,从这儿搬到那边的搅拌机旁边。”刘建国指了指望不到头的距离,“一袋五十公斤,两个人抬也行,一个人扛也行,自己掂量着来。搬一袋计一袋,日结。” 赵大河看着那摞水泥墙,咽了口唾沫,“建国哥,这得搬多少袋?” “搬到下班为止。”刘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别偷懒,工头在后面盯着呢。” 说完他就走了。赵大河弯腰试着搬了一袋,脸憋得通红才把水泥袋子抱起来,走了两步就放下了,“我操,真沉。” 李穗满没急着上手。他蹲下来看了看水泥袋子的包装,又看了看搬运路线。从水泥堆到搅拌机大概有七八十米,中间要经过一段堆钢筋的窄道。如果两个人抬,虽然省力但走得慢;如果一个人扛,走得快但对力气要求高。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然后弯下腰,抓住水泥袋子的两个角,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上一提。水泥袋子离开地面,他顺势一转,让袋子落在后背上,两条胳膊反过去兜住袋子底部,膝盖微屈,稳住重心。 站起来了。 五十公斤的水泥压在后背上,沉得像一块大石头。脊梁骨被压得嘎巴响了一声,他咬着牙调整了一下姿势,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趟走完,他把水泥袋子卸在搅拌机旁边的时候,后背的工装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水泥灰落在汗湿的衣服上,和汗水搅在一起,变成了灰白色的泥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又走回去搬第二袋。 到第三趟的时候,他找到了窍门。起袋的时候要借腰力,不能光用胳膊。走路的时候步子要小要稳,腰要挺直,不能驼背——老孙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提醒了一句,“挺直腰,别弯着走,弯着走脊椎早晚得出事。”他记住了。 到第十趟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打颤了。 不是疼,是那种肌肉用过头之后的酸软,大腿根和小腿肚子都在发抖,像是里面有根弦被人不停地拨。他靠在水泥堆上喘了几口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眼。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全是水泥灰,蹭在脸上更辣了。 赵大河已经歇了两气了,坐在一堆砖头上大口大口地灌凉水,“穗满,你、你歇会儿吧,不要命了?” 李穗满没说话。他闭上眼,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工地的画面,而是母亲那张皱巴巴的八十块钱。五块的两块的五毛一毛的,拢共八十块,是他娘卖鸡蛋借王婶攒下来的。她没告诉自己那八十块里有五十块是借的,也没告诉他开春买化肥的钱被她挪用了。她只是把那些钱推到他面前说:“拿着,到了县城别省着。” 现在他口袋里装着八百块。 八百块。 他睁开眼,又弯下腰去搬下一袋。 太阳渐渐升高了,工地上没有一点阴凉,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隔着解放鞋的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蒸。汗水流得太多,他已经不觉得渴了,只是觉得整个人的水分都被抽干了,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泥巴。嘴唇起了皮,舌头舔上去糙糙的,能尝到一股咸腥味——嘴唇上裂了口子,血渗出来,和水泥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深色的细线。 中午吃饭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李穗满差点没站稳。 他把最后一袋水泥卸下,直起腰来,感觉自己的后背像一块铁板,僵硬得弯不下来。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发着抖,虎口被水泥袋子的粗糙纸面磨得通红,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着血丝。 食堂中午的菜是白菜炖粉条,比昨晚多了几片肥肉。李穗满打了满满一饭盒,又拿了三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胳膊酸得连筷子都快拿不住了。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用勺子舀着吃。 赵大河坐在他对面,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摊在凳子上,“我、我不行了,下午我真的不行了。穗满你、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了,怎么跟头牛似的?” “多吃点,下午还得搬。”李穗满把泡软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就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袋,但他知道每一袋都是一分钱,每一分钱都在帮他往那八百块的目标上靠近。 老孙端着饭盒走过来,在李穗满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李穗满发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白色的胶布扔过去。 “把手缠上,虎口那地方再磨就要烂了。” 李穗满捡起胶布,“谢谢孙哥。” “小伙子是农村出来的吧?”老孙一边吃饭一边问。 “嗯,中原那边。” “看出来了。农村出来的跟城里出来的不一样。”老孙嚼着一片肥肉,“城里那帮小子,上来就先找阴凉,干半天歇半天,到月底领工资的时候又嫌少。农村出来的不一样,农村出来的不要命。” 李穗满没接话。他把胶布一圈一圈地缠在虎口上,缠紧了,用牙咬断。 下午的太阳更毒。工地上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任何遮挡,阳光直直地砸下来,砸在人的头顶和后背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皮肤被晒得发烫。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翻滚,像一团团灰黄色的浓雾。 李穗满继续搬水泥。他换了个方法,不再一个人死扛,而是和赵大河配合——他扛重的那一段,赵大河在后面托着,让他在最吃劲的起步阶段能省些力。到了搅拌机跟前,他再一个人卸下来。这样既比纯单干省力,又比两个人抬快。 “穗满你、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赵大河喘着粗气说。 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李穗满的后背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劲,神经已经麻木了。两条腿像两根木头棍子,机械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汗水流干了,脸上结了一层白霜似的水泥灰,嘴唇上的血口子结了痂又被挣开,反复了几次,已经不觉得疼了。 工头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李穗满。” 工头没再说什么,蹬上车走了。走出去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下班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穗满搬完最后一袋水泥,两条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水泥袋子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胶布已经被磨烂了,露出里面通红破皮的虎口。手掌上全是硬硬的水泥渍,怎么搓都搓不掉,像是长在了皮肤上。手心被水泥烧得发干发紧,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肉被拉扯的刺痛。 赵大河趴在他旁边的水泥袋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穗满,我想回家。” 李穗满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工地尽头的天空,晚霞烧得通红,把那些没盖完的楼架子映成了黑色的剪影。搅拌机终于停下来了,工地忽然安静了很多,只剩下远处马路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近处工友们收工的嘈杂声。 他想家吗? 他不敢想。 他怕一想就再也撑不住了。 吃过晚饭,李穗满去水房擦洗。脱掉衣服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两个肩膀肿得发亮,皮肤被水泥袋子磨得又红又紫,有几处地方的表皮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组织液。他把毛巾浸了凉水,拧得半干,搭在肩膀上。冰凉的触感让火烧火燎的肩膀稍微好受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回到工棚,他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纸和笔,在膝盖上给母亲写信。这是他答应过的,到了省城就给她写信。 “妈: 我已经到省城了,住在工棚里,都挺好的。今天第一天干活,活不累,就是搬搬东西。工地上管吃管住,一天三顿饭,馒头管够。建国哥挺照顾我们,您别担心。” 他停了一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继续写: “鸡蛋都吃完了,很好吃。小禾开学之前您去镇上给她买双新鞋,她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我这边发了工资就寄回来。”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您的腰不好,天凉了记得多穿件衣裳。”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家里的地址。这些字歪歪扭扭的,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抖,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他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犹豫了一下,想重新写,但手上实在没力气了。 赵大河已经在上铺打呼噜了,鼾声震得铁架子床微微发颤。老孙坐在自己铺上抽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烟卷,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第一天能扛下来,不错。”老孙吐了口烟,“明天会更累。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扛过第一个礼拜,身子就适应了。” 李穗满点了点头。他脱了鞋,把那双沾满水泥的解放鞋放在床底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右脚的鞋帮子上还裂了一道小口子。他想着得省着点穿,等发了工资再说。 他躺下来,后背刚碰到床板就疼得他一龇牙。他侧过身,把被子叠起来垫在腰底下,这才稍微舒服了一点。搅拌机又响起来了,工地上的红色警示灯透过窗户的缝隙一闪一闪地映在墙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搬过的那些水泥袋子。灰白色的,摞得整整齐齐的,一袋五十公斤。他不知道今天搬了多少袋,但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如果一天能搬够一定数量,一个月下来能拿多少钱,扣掉吃饭住宿,还能剩多少往家寄。 他不怕累。 他只是怕累得不够。 第6章 第一次扛水泥 第二天早上,李穗满差点没起来。 不是困,是疼。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那种疼不是针扎的疼,是像被人用棒槌从头到脚捶了一遍,每一根骨头缝里都灌满了酸胀。他用手撑着床板坐起来,胳膊弯到大臂那一段硬得掰不动,像两根生锈的铁管子。 他咬着牙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两只脚踩在地上。脚底板也疼,昨天在水泥地上站了一整天,前脚掌磨出了两个水泡,隔了一夜变成紫红色,一踩就钻心疼。 老孙已经在穿鞋了,看了他一眼,“疼吧?” “还行。” “还行就说明没事,真不行的人连话都说不出来。”老孙趿拉着解放鞋站起来,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是几贴黑乎乎的膏药,“贴上,肩膀和腰上,一样贴一贴。这是狗皮膏药,老方子,管用。” 李穗满接过来,膏药散发着一股冲鼻子的药味,说不上是麝香还是什么,又苦又辣。他把膏药贴在两边肩膀上,贴上之后皮肤先是凉丝丝的,然后慢慢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皮肉里钻。 “谢了,孙哥。” “别谢,等你发了工资请我喝酒。”老孙摆了摆手,端着搪瓷盆出门了。 食堂的早饭和昨天一模一样,馒头、稀饭、咸菜。李穗满比昨天多拿了两个馒头,坐在角落里一个一个地吃。赵大河端着自己的饭盒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他还惨——两个眼袋肿得快掉到颧骨上了,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叉着,像刚骑完几百里地的自行车。 “穗满,我昨天晚上翻身都翻不动。”赵大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大腿,“我表哥说今天还是搬水泥,我听了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李穗满把一个馒头塞到赵大河手里。 “你手怎么了?” 李穗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昨天缠的胶布已经磨烂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伤口,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中间还是湿的,渗着淡黄色的水。他把烂掉的胶布扯下来,重新缠了两圈新的。扯胶布的时候扯掉了一小块痂,血珠子冒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腥腥的,带着一股水泥的涩味。 六点整,刘建国准时出现在工棚门口。不过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灰扑扑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半张脸。嘴里叼着一个搪瓷茶缸,不是喝水,就是在叼着,像别人叼烟斗似的。 “这是郑师傅,工地上的老人了,你们叫郑师傅就行。”刘建国说,“郑师傅,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两个,昨天扛了一天水泥,没跑。” 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李穗满一眼。他的目光很慢,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最后停在李穗满那双破了皮的虎口上。 “叫什么?” “李穗满。” “多大了?” “十九。” “从哪儿来的?” “河湾村,中原那边的。” 郑师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茶缸又叼回嘴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今天跟着我。” 李穗满和赵大河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郑师傅带他们去的地方不是水泥堆,而是搅拌机后面的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各种材料——沙子、石子、钢筋头、钢管、扣件,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个小型的建材垃圾场。 “把这些钢管分出来,长的归长的,短的归短的。”郑师傅指了指那堆东西,“扣件也拣出来,分门别类放好。别小看这活,脚手架搭得好不好,全看料整理得干不干净。” 李穗满弯腰捡起一根钢管,钢管上沾满了干透的水泥渣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水泥袋子轻不了多少。他把钢管放到指定的位置,又弯腰去捡下一根。赵大河在旁边分扣件,扣件分三种——十字扣、旋转扣、直接扣,样子差不多但用法不一样,一开始赵大河老是分错,郑师傅蹲在旁边也不说话,等他放错了才走过去,把扣件拿出来放到正确的那一堆里。 干了一个多钟头,李穗满慢慢摸出了门道。钢管不只是长短之分,还要看管壁有没有裂缝、管口有没有变形。好的和坏的要分开,坏的不能上架子,那是要人命的事。他把有问题的钢管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 郑师傅坐在旁边的沙堆上,抽着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纸烟。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李穗满的手。 “你家种地?” 李穗满直起腰来,“种地,也种玉米和麦子。” “怪不得。”郑师傅吐了口烟,“种过地的人,手里的东西知道轻重。你拿钢管的样子跟拿锄头差不多,不慌不忙的。” 他站起来走到李穗满旁边,弯下腰捡起一根被水泥糊得不成样子的钢管,“这个你刚才放到了废料堆里,为什么?” “管口瘪了,卡扣件卡不紧。” “瘪了不能砸回来?” “砸回来圆度不够,扣件咬合力会打折扣。”李穗满顿了一下,“我爹以前修过水渠,他说管子接口不能凑合,凑合一时,出事就是大事。” 郑师傅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那根钢管扔回废料堆里,“你爹说得对。” 他走回沙堆坐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抿了抿嘴,“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光知道卖力气,干一辈子也就是个小工。你知道什么叫看图纸不?” 李穗满摇了摇头。 “想学不?” 李穗满握着钢管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郑师傅,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角几道深深的褶子,褶子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想学。” 郑师傅把茶缸盖拧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把这片收拾完,下午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 赵大河凑过来,“这老头谁啊?说话神神叨叨的。” “不知道。”李穗满看着郑师傅走远的背影,那个背影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拖,像是受过伤。 但他记住了那句“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 这句话,母亲临行前也说过一遍。 一模一样的六个字。 下午收工之后,李穗满没有马上去吃饭,而是按郑师傅说的到工棚后面找他。郑师傅住的是另一排板房,比大通铺那间小得多,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图纸和各种工具。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施工图纸,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符号和数字,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郑师傅正坐在桌子前面,叼着搪瓷缸子,用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图纸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也没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李穗满坐下来,看着桌子上铺开的图纸。那些线条和数字对他来说像是天书,横的竖的斜的,粗线细线虚线,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完全看不明白。 “这是基础平面图。”郑师傅用铅笔点了点图纸上的一块区域,“这一栋楼的地基。看见这些线没?这是轴线,这是标高。钢筋怎么排,混凝土浇多厚,全在这上头。” 他用铅笔在图纸上慢慢地指着,一条线一条线地解释,“这个是南北向轴线,我们用数字编号,1、2、3、4。这个是东西向轴线,用字母编号,A、B、C、D。交叉点就是定位点,比如这个点叫3-C,工人挖地基的时候就按这个点来。” 李穗满的眼睛跟着铅笔尖移动。他以前只见过盖房子的现场——挖坑、打地基、砌墙——但从没见过盖房子之前还要画这么复杂的一张图。他突然想起村里盖房子,都是一个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凭经验就干了,哪里用过图纸。 “认字吧?” “认得。” “认得就好办。图纸上的字都是有规矩的,不是随便写的。”郑师傅翻到图纸的右下角,指着标题栏里的几行字,“看这里,这是图纸编号、项目名称、比例尺。每一张图都有编号,少一张都不行。”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的、皱巴巴的图纸递给李穗满,“这是一张废了的,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明天问我。” 李穗满接过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的口袋。那张纸不重,但他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谢谢郑师傅。” “别谢我。”郑师傅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从他嘴角漏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擦,“我就是看你不像个光知道卖力气的人。这工地上每天来来去去多少人,有的干了三年还是搬水泥,有的半年就能带班。区别就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天晚上,李穗满没有跟赵大河出去逛。他坐在工棚的床沿上,就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把那卷旧图纸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看。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的数字小得像蚂蚁,他得把图纸凑到眼皮底下才能看清楚。 老孙从他身后经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哟,开始学图纸了?” “郑师傅给的。” “郑国栋?”老孙挑了挑眉毛,“那老头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听说是从东北那边过来的,年轻时候在国营建筑公司干过技术员,后来单位黄了,就到工地上混饭吃。工头都不敢小看他,这工地上的架子怎么搭、混凝土怎么配比,全得问他。” 李穗满抬头看了老孙一眼,“孙哥,你认识郑师傅?” “一起干了好几年了。”老孙在自己铺上坐下来,“他那个人嘴不好,说话难听,好多人都受不了他。但本事是真的,他带你,你算是走了运了。” 李穗满低下头继续看图纸。他看不懂的地方太多了——轴线编号的逻辑、标高的基准点、各个剖面之间的关系——但他没有着急。他把每一处看不懂的地方都用指甲在图纸边上掐一个印子,记下来,明天一个一个地问。 那天晚上他看图纸看到了很晚。工棚里的其他人早就睡着了,赵大河的鼾声从上铺传下来,和搅拌机的轰鸣声搅在一起。李穗满把图纸摊在膝盖上,一边看一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笔记。本子上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因为他的手还在抖,但比昨天晚上已经好多了。 他记下了第一个问题:什么叫相对标高和绝对标高? 第二个问题:基础底板的钢筋为什么要弯钩? 第三个问题:施工缝应该留在哪里? 这些问题他以前从来不会去想。在河湾村,盖房子就是挖个坑、砌砖、上梁,没有图纸,没有标高,没有钢筋弯钩。但在省城,这些二十层的大楼都是从这一张一张的图纸里长出来的。看懂图纸的人站在最上面,看不懂的人在最下面搬水泥。 他不怕搬水泥。 但他不想一辈子搬水泥。 躺下之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卷图纸。纸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像活的一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横的竖的斜的,交织成一个他还没完全弄明白的世界。 窗外搅拌机的轰鸣声忽然不那么吵了。也许是他习惯了,也许是他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 他想,明天要多问郑师傅几个问题。 他想,下次给母亲写信的时候,可以告诉她自己在学技术了。 他想,总有一天他也能站在这座城市的某一栋大楼前面,说这栋楼的图纸他看得懂。 十九岁的李穗满就这么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第7章 看图纸 郑师傅的茶缸永远叼在嘴里。 那个搪瓷缸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边沿的搪瓷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铁色的底子。李穗满从来没见过郑师傅用那个缸子正经喝过水,他就是叼着,像别人叼烟斗一样,走到哪儿叼到哪儿。有时候缸子是空的,有时候里面有半缸茶水,走动的时候晃荡晃荡地响。 “你爹是干什么的?” 这是第三天下午,郑师傅忽然问的一句话。他蹲在沙堆上,手里拿着一张新图纸,头也没抬。 “种地的。”李穗满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张图纸,是昨天那张基础平面图的复印件——郑师傅专门找项目部的人帮他复印的,纸还是热的。 “种地的能教你看图纸?” “我爹走得早。”李穗满把图纸翻了一面,“是我自己想学。” 郑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在沙堆上磕了磕,倒出一撮沙子。然后又叼回去,“你昨天问的那几个问题,想明白没有?” “相对标高和绝对标高,想明白了。”李穗满把图纸摊开,指着上面一个标记,“绝对标高是从海平面算的,相对标高是从工地定的基准点算的。咱们这个工地的基准点是正负零,往上就是正,往下就是负。” “钢筋弯钩呢?” “弯钩是为了增加钢筋和混凝土的握裹力,防止钢筋在受力的时候从混凝土里拔出来。” 郑师傅挑了挑眉毛,“谁教你的?” “老孙说的。他说他以前在别的工地看钢筋工干过。” “老孙懂个屁。”郑师傅哼了一声,但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他说得也不算全错。握裹力这个词你是从哪儿学的?” “图纸角上写的。”李穗满指了指图纸右下角的附注栏,“这里,‘钢筋锚固长度应满足握裹力要求’。” 郑师傅把茶缸拿下来,放在沙堆上,转过身来正眼看着李穗满。他的目光还是那种慢慢的、从上到下的打量,但这一次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审视,这一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上过高中?” “上过。高考差十二分。” “差十二分没考上大学?” “大专线差十二分。” 郑师傅点了点头,又把茶缸叼回去。他看着远处正在往上长的楼架子,钢筋在太阳底下闪着铁灰色的光,塔吊正在把一捆钢管吊到六层的位置。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 “今天不看基础图了。跟我来。” 他把李穗满带到了正在施工的楼底下。这栋楼已经盖到六层了,上面还在继续往上长,脚手架把整栋楼裹得密密实实的,像一只巨大的蚕茧。工人们在架子上面走来走去,安全帽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移动的黄点。 “图纸上的东西,光在纸上看永远看不明白。”郑师傅把一顶安全帽扣在李穗满头上,帽带在他下巴上勒了一下,“得上楼去看。把图纸上的线跟眼前的实物对上,才算真的会看图。” “上楼?” “不敢?” 李穗满抬头看了看那六层楼。脚手架一根一根地交叉着搭上去,钢管和扣件连接的地方用铁丝绑着,踩上去会不会晃?他看着一个工人从五层的高度走过去,钢管微微颤了一下,那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敢。” 郑师傅领着他从楼梯往上走。说是楼梯,其实就是混凝土浇筑的毛坯台阶,没有扶手,两边是空的。李穗满走上去的时候手一直扶着墙壁,墙面粗糙得扎手,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水泥没抹平的地方硌得慌。 上了二层,郑师傅停在楼板边上,指着脚下的混凝土板子,“你看图纸的时候,看见这个叫‘现浇混凝土楼板’吧?它的厚度、钢筋的间距、混凝土的标号,图纸上全写着。但要是不上楼来看,你就不知道什么叫‘保护层厚度’,什么叫‘振捣密实’。” 他用脚踩了踩楼板面上一个露出来的钢筋头子,“这钢筋头子为什么露出来了?因为振捣的时候没到位,混凝土没包住钢筋。这种叫质量缺陷,将来要处理的。图纸上不会教你这些,但你必须知道。” 李穗满蹲下来看着那截露出来的钢筋。钢筋断口是新的,被混凝土磨得发亮。他伸手指摸了摸钢筋旁边的混凝土,确实比别处松一些,有些细小的空洞。 “摸着空了吧?振捣棒没插到位,气泡没排干净。”郑师傅叼着茶缸子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叫蜂窝麻面,严重的要砸掉重浇。” 他从二层走到三层,又走到四层。每上一层都停下来,指着楼板、梁柱、墙体的各个部位,告诉李穗满图纸上对应的标注是什么。李穗满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张被叠得皱巴巴的图纸,一边听一边在图纸上找对应的位置,找到了就用铅笔头画一个小圈。 上了五层,风大了起来。楼还没封顶,四面都是敞着的,风从脚手架中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李穗满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工人变成了小小的黑点,搅拌机像一个小火柴盒,塔吊的吊臂在头顶不远处缓缓转动。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快了两拍。 “别往下看,往前看。”郑师傅头也不回地说,“干我们这行的,眼睛要往前看。往下看腿就软了,腿软了就容易出事。” 六层是正在施工的楼层。钢筋工正在绑扎柱子钢筋,几个工人蹲在钢筋架子旁边,手里的扎丝飞快地缠绕着。李穗满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钢筋绑扎,那些钢筋按照图纸上的间距一根一根排好,横的竖的交织成一个致密的网格,工人用扎丝在每个交叉点拧紧,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手指的起落。 “看见没?图纸上标的钢筋间距是150毫米,他们现在绑的就是150毫米。”郑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拉开来量了量两根钢筋之间的距离,刚好十五公分,“分毫不差。回头监理来了要抽检,误差超过规范允许的范围就得返工。” 李穗满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钢筋网格,脑子里浮现出图纸上对应的那个剖面。从纸上到现实,那些抽象的线条和数字忽然有了形状和重量。他终于理解了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在说什么——每一根线都对应着一根真真实实的钢筋,每一个数字都决定了混凝土浇进去之后的厚薄和强度。 “郑师傅,这栋楼的图纸一共有多少张?”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一栋楼,全套图纸一共多少张?” 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缸沿,“建筑施工图、结构施工图、给排水、电气、暖通,全套下来不下七八十张。怎么了?” “七八十张。”李穗满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怕了?” “不怕。”李穗满把目光从钢筋网上收回来,看着郑师傅,“郑师傅,这七八十张图纸你都看得懂吗?” 郑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茶缸又叼回嘴里,“不全懂。电气的图纸我只看个大概,太细的东西还得问专业的人。”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但结构图,从基础到屋顶,没有一个符号我看不懂。你要学,就先把结构图吃透。结构是骨架,骨架搭对了,房子才站得稳。” 李穗满跟在他身后下楼。下楼比上楼更难,水泥台阶上没有扶手,他得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郑师傅在前面走得飞快,茶缸子在嘴里一晃一晃的。 走出楼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栋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李穗满回过头看了看那栋楼——六层,还在往上长,脚手架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裹在上面。他今天走进去了,爬上去看了,摸到了混凝土和钢筋,也终于知道图纸上的那些线条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他看那些大楼,只觉得高,只觉得远,跟他没关系。现在他看这栋还没盖完的楼,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位置是轴线编号3-C,这个梁的配筋图他在郑师傅桌上见过,楼板厚度是图纸上标的那个数字。 这栋楼还是不属于他,但他已经能读懂它了。 回到工棚的时候,赵大河正歪在床上用报纸叠飞机。报纸是工地上捡来的旧报纸,上面糊着水泥点子,叠出来的飞机一头重一头轻,飞起来就打旋。 “穗满,你又去找那老头了?我跟你说,今天食堂炖肉,你去晚了抢不到了!” “什么肉?” “红烧鸡块!他娘的一个礼拜才炖一回!” 李穗满放下图纸和铅笔,拿起搪瓷盆往食堂走。打饭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今天在楼上爬了六层又下来,腿肚子现在还酸着。但他心里很踏实,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晚饭的红烧鸡块确实不错,虽然骨头比肉多,但汤汁浓油赤酱的,浇在饭上能让人多吃两个馒头。李穗满打了满满一盆,和赵大河面对面坐着吃。赵大河嘴里塞满了鸡肉,含含混混地说着明天是周日,工地休息半天,问他要不要去城里的市场逛逛。 “不去。”李穗满把鸡骨头吐出来放在饭盒盖子上,“我要看图纸。” “你走火入魔了!”赵大河用筷子指着他的鼻子,“穗满我跟你讲,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考不上大学就来搬水泥呗,搬水泥又不丢人,你至于跟自己较这么大的劲吗?” 李穗满没接话。他把饭盒里的米饭拌上菜汤,大口大口地吃完,然后端着饭盒去水池边洗。洗饭盒的时候他抬起头,透过水池上方那扇破了玻璃的小窗户,能看见远处省城的天际线。暮色中那些高楼亮起了灯,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悬在半空中的灯海。 他看着那些灯,想起了母亲临行前说的话。 “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 郑师傅也说过同样的话。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是在土地上刨食的农村妇女,一个是在工地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技术员——说出了同一句话。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对一个没有别的本钱的人来说,脑子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武器。 李穗满把饭盒扣过来沥干水,走回工棚。赵大河已经又爬到上铺去了,报纸飞机扔了满地。李穗满绕过那些纸飞机,在自己床沿上坐下来,把郑师傅今天给他的那张结构图摊开。 这是一张梁柱配筋图,比基础平面图更复杂。梁的截面尺寸、配筋数量、箍筋间距、弯起筋的位置,每一样都用细线密密麻麻地标着。他看不懂的地方比看得懂的多得多,但这回他没有用指甲掐印子,而是拿铅笔在小本子上把每一个问题都写了下来。 “梁底筋和梁面筋为什么数量不一样?” “箍筋加密区和非加密区的长度是怎么定的?” “悬挑梁的配筋为什么要伸入支座?”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藏在那七八十张图纸里,藏在郑师傅那个叼着茶缸的脑子里。他不着急,他知道只要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学,早晚有一天他也能把这些问题全弄明白。 夜深了,搅拌机照例还在轰鸣。老孙打牌回来的时候看见李穗满还在灯下看图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小伙子真行”,然后倒在铺上不到三分钟就打起了呼噜。赵大河早就睡死过去了,胳膊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尖快碰到地上那些纸飞机。 李穗满把看完了的那张图纸叠好,和之前的基础平面图放在一起。然后他拿出纸和笔,开始给母亲写信。这封信比上一封长了一些,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每天扛水泥扛得肩膀脱皮,也没有说自己爬六层楼的时候腿软得差点坐在地上。他说的是郑师傅,说有个老技术员在教他看图纸,说这些东西学好了以后能挣更多的钱。 写到末尾,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加了一句: “妈,您说的那句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这里也有一个师傅这么说。您放心,我在学,不会一辈子卖力气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的地址他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母亲的腰不好,天凉了得添衣裳,小禾的鞋子该换了,家里那头猪卖了没有,王婶的钱还上了没有——这些他都没有写在信里,但这些话一直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 第8章 土方算法 郑师傅说,工地上的本事分两种。一种是手上的,砌砖、抹灰、绑钢筋,练久了自然就会;一种是脑子里的,算量、看图、排工序,不学永远都不会。他还说,大多数人一辈子只学会了第一种,所以一辈子都在手脚不停地干,干到干不动为止。 “你想学哪种?”他问李穗满。 “都学。” 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在沙堆上磕了磕,“贪多嚼不烂。” “嚼不烂就多嚼几口。” 郑师傅没再说话,但他第二天下午就把李穗满叫到了工地西北角的一块空地上。空地刚挖开,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坑,有两米多深,坑底已经打了一层素混凝土垫层。几个工人正在坑边用铁锹修整边坡,把挖机挖出来的毛面铲平拍实。 “看见这个坑没有?”郑师傅站在坑边,叼着茶缸,“这是三号楼的消防水池。挖这个坑之前,得先算要挖多少土方。算多了,多挖的土没地方放,运费白花;算少了,挖不够还得再叫挖机回来,台班费也白花。你告诉我,怎么算?” 李穗满看着那个长方形的大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长乘以宽乘以深。” “那是小学生算数。”郑师傅嗤了一声,把茶缸拿下来,用缸沿指着坑底,“这是直上直下挖的吗?看见边坡没有?挖土方不能直着往下挖,会塌方。得放坡,四面都是斜的。斜的你怎么算?” 李穗满蹲下来,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他画了一个长方形,然后在四条边上往外画了四条斜线,越看越乱。 “别蹲着画,站起来看。”郑师傅把他拽起来,“算土方有专门的公式,书上叫棱台体积公式,但工地上没人现翻书。我跟你说个简单的法子——你把坑想象成一个倒扣过来的斗,上面的口大,下面的底小。先算上面那个大口的长宽,再算底下那个小口的长宽,然后用一个公式套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喝醉了酒写的: “V=H/6×[A×B+a×b+(A+a)×(B+b)]” 李穗满盯着那行公式看了半天,“H是深度,A和B是上面口的长宽,a和b是底下底的长宽?” “对。这个公式叫——算了,你记住怎么用就行。”郑师傅把笔记本合上,“你把上面口的尺寸量出来,下面底的尺寸图纸上有,然后往里套。” 李穗满从郑师傅手里接过卷尺,下到坑底。坑底的混凝土垫层还泛着潮气,踩上去有点滑。他量了底部的长和宽,记在小本子上。然后又爬上来,沿着坑口走了一圈,量了上口的长宽。边坡的坡度不算陡,但量的时候得把卷尺拉直,手一抖尺子就垂下去,他反复量了三遍才把数字确定下来。 回到坑边,他把数字代入公式里算了半天。他心算不慢,但公式里有括号嵌套,算着算着就乱了。郑师傅蹲在旁边看他算,也不催,就叼着茶缸抽烟。 算了三遍,三个结果都不一样。李穗满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在家的时候他数学是全班最好的,但纸上的数学和眼前的土方,像是两回事。 “别急。”郑师傅把烟头掐灭,“你算得太快了。工地上算东西,快没用,准才有用。你错在哪儿知道不?” 李穗满摇了摇头。 “你量上口尺寸的时候,从边坡的哪个位置开始量的?” “坡顶。” “坡顶没错。但你看那边——”郑师傅指了指坑的东南角,“那个位置的坡顶是不是比别处低了一截?因为那儿的土之前被挖机压过,塌下去了一点。你要是按那个位置量,上口尺寸就偏小。你得找准一个基准,要么都量最高点,要么都量最低点,不能混着来。” 李穗满恍然大悟。他重新拿起卷尺,沿着坑口又走了一圈,这一次他找准了基准点——每个角都从原始地面线开始量。重新算了一遍,数字终于对上了。 “差不多。”郑师傅看了看他的计算结果,“按这个数去定土方量,上下不差两方。” 两方,就是两立方米。两立方米土装在手推车里大概是五六车的样子。李穗满第一次觉得“差不多”这个词的分量——不是随便差不多,而是在一个庞大复杂的工程里,误差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你刚才用的那个公式,我在学校没学过。”李穗满老实说。 “你们学校教的是在纸上算,我教你的是在泥里算。”郑师傅把茶缸子从嘴里拿下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模样,虽然那笑也就是嘴角动了一下,“书本上的东西没错,但工地上很多东西书本上不讲。比如下雨天土方怎么算?挖到流沙层怎么处理?碰到地底下有老基础怎么办?这些东西都得靠经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经验是什么?经验就是别人吃过的亏,你记住了,就不用再吃一遍。我在东北那会儿,有一次算土方算错了,少定了十方土,结果基坑挖到一半土不够填,又去外面买土回填,多花了三千多块钱。那是八几年的三千多块,够我赔两年的。从那以后我算土方就没出过错。” 李穗满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别人吃过的亏,你记住了,就不用再吃一遍。 下午剩下的时间,郑师傅带着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把工地上正在施工的几个作业面都看了一遍。三号楼在做基础,五号楼在搭脚手架,七号楼刚开始挖土。每到一个地方,郑师傅都让他估算土方量或者混凝土方量,然后拿图纸上的数字对照。李穗满算了六次,错了两回,四回差不多。 “差不多就行了,你真当自己是计算器?”郑师傅把茶缸子叼回嘴里,“回去吧,该吃晚饭了。” 李穗满没走。他站在三号楼的基础旁边,看着工人们把一车一车的混凝土推进去。混凝土从泵车的管子里喷出来,灰白色的浆体哗哗地灌进钢筋笼子里,工人们用振捣棒插进去嗡嗡地振,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郑师傅,振捣棒插多深有讲究吗?” 郑师傅回过头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想问?” “您说的,不懂就问。” “振捣棒插深要超过混凝土浇筑层厚度的一点五倍。”郑师傅说,“插浅了振不到位,气泡排不干净;插深了碰到下面的老混凝土,会影响结合面的强度。而且振捣棒不能碰钢筋,碰了钢筋会把钢筋振松,握裹力就打折扣了。” 李穗满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小本子上。他写字的速度跟不上郑师傅说话的速度,有些字是用拼音代替的,还有一些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写符号。 晚饭的时候,赵大河发现李穗满的饭盒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被叠成小方块的纸,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公式和数字。 “这什么玩意儿?”赵大河把那张纸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土方计算公式。” 赵大河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只三条腿的蛤蟆,“穗满,你是不是让郑老头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咱俩是来搬水泥的,你天天看图纸也就算了,现在连公式都背上了?” 李穗满把一块肥肉夹到赵大河碗里,“吃你的饭。” 赵大河撇了撇嘴,把肥肉塞进嘴里,“我跟你说,今天工头来找我了,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门路。我说没有啊,就是农村出来的。工头说这几天一直看见你跟着郑师傅转悠,还以为你是哪个领导塞进来的关系户。” “工头叫什么?” “姓马,都叫他马工头。怎么了?” “没事。” 李穗满低头吃饭。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工头注意到了他。这不是坏事,但也未必是好事。母亲说过,在外头不能太招摇,但也别太老实。太招摇招人恨,太老实被人欺。这个分寸不好把握,但他在慢慢学。 晚上回到工棚,老孙正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洗脚。他看见李穗满又摊开了图纸,摇了摇头,“穗满,你天天看这些不累?年轻人要懂得享受生活,跟大河学学,出去逛逛,看看城里姑娘。” “城里的姑娘有什么好看的。”赵大河从上铺探下头来,“穿得跟电视里似的,咱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没出息。”老孙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拿擦脚布擦着,“我年轻那会儿,在东北林场干活,有个姑娘叫翠花,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孙哥,你又开始讲翠花了。”旁边铺上的人笑着起哄。 “翠花咋了?翠花是真好看!”老孙急了。 工棚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李穗满也笑了,但他手上的铅笔没有停。他把今天郑师傅教的土方公式又在本子上默写了一遍,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基坑的剖面图,把上口尺寸、下口尺寸、深度、边坡坡度都标上去。画完了觉得不满意,擦了重画。 老孙洗完脚经过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画得挺像那么回事。不过你这边坡画得太直了,实际挖出来的坡面不可能这么平整。” “我知道,我就是练练手。” “练吧练吧。”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来你要是当了技术员,别忘了请我们喝酒。” “一定。” 李穗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旁边的工友都以为他在随口答应,但李穗满自己是认真的——如果有一天他真能当上技术员,他一定请老孙喝酒。 熄灯之后,李穗满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学的东西。土方公式、振捣规范、边坡测量基准点。这些知识是零碎的,散乱的,但他能感觉到它们正在慢慢地拼在一起,像拼一块一块的拼图。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跟父亲去修水渠。那条水渠从水库一直通到河湾村的田地里,有十几里长。父亲负责一段渠道的测量放线,他拿着一根竹竿跟在后面跑。父亲用土办法测坡度——一根透明塑料管灌上水,两端的水面高度差就是高差。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麻烦,直接用眼睛看不行吗?父亲说,眼睛会骗人,但数字不会。 数字不会骗人。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卷图纸。图纸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像活的一样。 明天郑师傅说要教他看结构配筋图。他又在脑子里把今天学的土方公式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然后才闭上眼睛。 第9章 工钱 月底那天,李穗满第一次在工地上见到了现金。 不是银行转账,不是工资卡,是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马工头亲自拿到工棚里来发的。他骑着一辆沾满泥点子的摩托车过来,后座的工具箱里装着一摞信封,每个信封上写着名字。工棚里的男人围上去,像一群闻到肉味的狼,眼睛都亮了。 “一个一个来,喊到名字的过来领。”马工头把信封举高了,怕人抢似的,“赵大河!” “到!”赵大河从人堆里挤过去,接过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当场就把信封撕开了,抽出里面一沓票子,全是一张张崭新的蓝灰色百元大钞,拇指在钞票边缘一刮,哗啦啦地响。赵大河的脸涨得通红,“我操,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围一阵哄笑。老孙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瞧你那点出息!” 赵大河领了四百二十块。他做了二十三个工,有两个工是加班,按一点五倍算的。李穗满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一分不差。 “李穗满!”马工头喊到了他的名字。 他从人群后面走过去,接过信封。信封比他想象的重一点。他没有当场拆开,只是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然后揣进了怀里贴身的口袋中。那个口袋是母亲缝上去的,针脚细密得看不见,正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不数数?”马工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数。” 马工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喊下一个名字。李穗满走出人群,赵大河正蹲在地上把钱摊开来数,数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多数几遍能多出几张来似的。旁边好几个工友都在数钱,有人把钱揣进袜筒里,有人塞进内裤口袋里,还有人找了个信封套信封再套塑料袋,裹了三四层才放心。 李穗满回到工棚,在自己的床铺上坐下来。四周没人,他才把信封拆开。 一共四百六十五块。 他做了二十五个工,比赵大河多两个。其中有一天加班卸钢筋,从下午六点干到凌晨两点,算两个工。他把钱数了两遍,和心里算的数字对上了。然后他把钱分成三份——三百块用手绢包好,准备明天去邮局寄回家;一百块贴身收着,是下个月的生活费和买日用品的钱;剩下的六十五块放在枕头底下,应急用。 钱分完之后,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四百六十五块。他在家种地,一年到头能攒下的现钱也就这么多。而在这里,一个月就挣到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村里那么多年轻人都往城里跑,也知道为什么母亲会说“省城是个挣钱的地方,也是个吃人的地方”——挣钱快,花钱也快,稍不留神就什么都没剩下。 “穗满!你多少?”赵大河兴冲冲地跑进来。 “跟你差不多。” “别差不多啊,到底多少?”赵大河凑过来,李穗满把信封亮了亮。赵大河数了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比我多了四十多块?” “我比你多做了两个工,还有一个加班。” “加班?什么时候?” “那天卸钢筋,你打牌去了。” 赵大河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早知道我也去加班了!四十多块呢,能买多少斤肉!”他想了想又释然了,把钱揣好,“不过也行了,四百多块,我爹种一年地也剩不下这么多。明天休息,咱俩去邮局寄钱,然后去市场逛逛,我早就想买双新鞋了。” 李穗满点了点头。他确实也需要去一趟邮局——他要给母亲寄钱,这是他在心里答应过的。 第二天是周日,工地休息半天。李穗满和赵大河坐公交车去了城里的邮局。邮局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门面不大,但人不少。李穗满填汇款单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他怕写错地址,写错了钱就寄不到家了。他一笔一划地填,每一项都对着身份证核对了三遍。 汇款金额:三百元整。 收款人:秦淑兰。 地址:中原省河湾村三组。 他把填好的单子和钱从窗口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敲了几个章,撕下一张回执单递出来。那张回执单是淡黄色的,薄薄的,上面印着红色的邮戳。李穗满把它叠好,放进怀里那个贴身口袋里。这个口袋现在装着一张三百元的汇款回执和一百块钱现金,贴在胸口,微微发着热。 寄完钱出来,赵大河拉着他在市场里逛了一圈。赵大河买了一双新解放鞋,一双十五块,旧的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又买了一件深蓝色的秋衣,上面印着“上海”两个大字,赵大河当场就穿上了,在路边玻璃窗上照来照去。李穗满买了两个东西:一个是最便宜的搪瓷缸子,两块钱,上面也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跟郑师傅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还没有磕掉瓷;另一个是一本笔记本,塑料封皮的,五毛钱,里面是干干净净的横格纸。 “你买本子干嘛?”赵大河奇怪地问。 “记东西。” “记啥东西?” “图纸上的东西,还有郑师傅说的那些。” 赵大河摇了摇头,表情像看到了一个明明不用考试还非要背书的人。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路边一家包子铺吸引过去了,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一出笼,香味飘了半条街。两个人一人买了四个,站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猪肉大葱馅的,油水足,咬一口汤汁顺着手指往下淌。这是他们到省城之后吃的第一顿不在工地食堂的饭,说不上多高级,但吃得格外香。 回工地的路上,李穗满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停下来。他看见门口摆着一排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还有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他的目光停在一把卷尺上。那是一把五米长的钢卷尺,黄色的外壳,上面印着刻度,跟郑师傅用的那把差不多。 “这个多少钱?” “三块五。” 李穗满犹豫了一下。三块五,能买两碗面了。但他在心里权衡了几秒钟,还是掏钱买了下来。他把卷尺揣进兜里,外壳冰凉的,贴着大腿的皮肤。这东西不是生活必需品,但他知道自己用得着。郑师傅每次量尺寸的时候都要掏卷尺,他要是有自己的卷尺,学起来就方便多了。 回到工地已经是下午了。赵大河换了新鞋新衣服,精神头十足地到处炫耀,逢人就问“好看不好看”。老孙歪在床上看了一眼,说“秋衣不错,人不行”,气得赵大河追着他满工棚跑。 李穗满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把今天买的本子翻开第一页。塑料封皮有点硬,翻开的时候咯吱咯吱地响。他拿起铅笔,在第一行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 “土方计算公式” 然后他把公式工工整整地默写下来,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基坑的剖面图。画完了,翻到第二页,写下: “钢筋弯钩的作用——增加握裹力,防止受力拔出。弯钩长度按图纸要求,一般不小于钢筋直径的6.25倍。”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端正了。母亲说过,字如其人,字写得潦草的人做事也潦草。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道理,但他愿意相信。 写完之后,他又拿出那张淡黄色的汇款回执,看了又看。三百块,够母亲还王婶的钱了吗?够给小禾买双新鞋了吗?他算不清楚这些,但他知道三百块能减轻一点母亲的压力。哪怕只是一点,也值得。 他把汇款回执和剩下的钱一起放回贴身口袋里,然后拿出信纸开始给母亲写信。 “妈: 今天发了第一个月的工钱,寄了三百块回家,您收到后跟邮局说一声。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工地上管吃管住,活不累。有个姓郑的老师傅在教我看图纸和算土方,这些学好了以后能挣更多钱。 您别太劳累,腰不好就别下地了,让小禾多帮您干点活。小禾的鞋我上次信里说了,您带她去镇上买双新的,别省着。 剩下的话下次再写。” 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搪瓷缸子我买了一个,跟郑师傅的一样,两块钱,能用很久。您放心,我不会乱花钱。” 把信封好之后,他靠在床头,把新买的卷尺从兜里掏出来,拉出来一节,又让它自动缩回去,拉出来,缩回去。钢尺弹回来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清清脆脆的。 赵大河从上铺探下头来,“穗满,你拿个尺子玩什么?” “没玩。”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买什么不好买把尺子。”赵大河把头缩回去,翻了个身,“明天又得搬水泥了,我现在想起水泥袋子腿就软。” 李穗满把卷尺放进兜里。这把尺子他会一直留着,就像那个两块钱的搪瓷缸子、那个五毛钱的笔记本、那支三块钱的钢笔一样。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几个钱,但他知道它们是他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钥匙。那些钥匙很小,很不起眼,但一把一把攒起来,总有一天能打开一扇门。 第二天一早,他比平时早起了一刻钟。穿上那件蓝色工装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心口那个口袋。 那张汇款回执还在。 三百块,应该已经在去往河湾村的路上。从省城到县城再到镇上再到村里,一封信要走四五天。四五天之后,母亲会收到那张汇款单,然后走五里路去镇上的邮局取钱。她会把钱揣进那个洗得褪了色的蓝花手绢里,一层一层地打开,一张一张地数。 李穗满扣好工装的扣子,拿起搪瓷缸子去水房打水。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搅拌机还没开始响,工地难得地安静了片刻。他蹲在水池边刷牙,牙膏沫子混着血丝吐出来——牙龈又出血了,老孙说这是上火,工地上的饭菜油水太大。 他把搪瓷缸子接满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里有铁锈味,涩涩的,但他已经习惯了。他看着手里那个崭新的、还没有磕掉瓷的缸子,上面“安全生产”四个字在晨光里红得发亮。 他想,郑师傅的缸子磕掉了好几块瓷,是因为用了很多年。他的缸子现在还完整,但早晚也会有第一道磕痕。 他端着缸子往回走,路过郑师傅住的那间小屋的时候,看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郑师傅起得比谁都早,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坐在桌子前面看图纸了。 李穗满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想敲门进去,问问今天要学什么。但想了想,还是走了。不能太急,郑师傅说过——贪多嚼不烂。 他把搪瓷缸子端回工棚,放在自己的床头上,和那个笔记本、那把卷尺排成一排。三样东西,不值五块钱。但在十九岁的李穗满眼里,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拥有的第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财产。 窗外,搅拌机轰的一声响起来,工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10章 赵大河打架 如果让李穗满用一个字来形容赵大河,那就是“热”。 赵大河这个人,热心,热肠,热闹,脾气也热。他对你好是真的好,有一口肉能分你半口,有一块钱能借你八毛。但他要是上了火,那股火气上来得比夏天的暴雨还快,而且压不住。在河湾村的时候,赵大河就跟隔壁村的人打过好几回架,原因五花八门——有人说他家的麦子割过界了,有人放牛踩了他家的菜地,有人在背后嚼他娘的舌根。每一回都是赵大河先动的手,每一回也都是赵大河吃亏。 他娘说他上辈子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 李穗满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最清楚他的脾气。所以当他听到工棚外面传来赵大河那声熟悉的怒吼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坏了。 那是发工资后的第三天傍晚。 收工的铃刚响过,工人们陆陆续续往食堂走。李穗满正在工棚里洗脚,脚底板上的水泡已经变成了硬硬的老茧,泡在凉水里不疼,反而有点舒服。赵大河说要去买包烟,出了门不到十分钟,外面就闹起来了。 李穗满把脚从盆里拔出来,趿拉着解放鞋就往外跑。鞋底还是湿的,踩在地上吱吱响。 工棚外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赵大河被人从后面架着,两个胳膊反剪在背后,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把半张脸都染红了。他还在拼命挣,嘴里骂着:“王八蛋!你再说一遍!” 被架住的不止他一个。 对面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叫刘三,是工地上的老混子,三十出头,在工地上干了三四年,手下带着几个小工,平时就爱占便宜欺负新人。刘三的鼻子上也挂了彩,血糊了一嘴,看起来是被赵大河一拳头揍的。他捂着鼻子,眼睛里全是狠劲,“新来的,你他妈有种!你等着,这事没完!” 旁边两个人是跟刘三一伙的,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在骂骂咧咧地捋袖子。 “怎么回事?”李穗满挤进人群,走到赵大河身边。 “穗满你别管!”赵大河还在挣,架着他的两个人差点没按住他,“这***欺负人!”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事情不复杂——赵大河去小卖部买烟,碰上刘三在那儿赊账。小卖部的人不肯赊,刘三就骂骂咧咧的,看见赵大河过来,顺手从他兜里把那包刚买的烟抽了一根。赵大河说了一句“你拿我烟干嘛”,刘三就笑了,说“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工地上,新来的得孝敬老人”。 然后赵大河就动手了。 一拳砸在刘三鼻子上。 “大河,你先冷静。”李穗满按住赵大河的肩膀。 “我冷静不了!他凭什么拿我东西?我花钱买的烟,又不是捡来的!” 这时候老孙也过来了,看了一眼赵大河脸上的血,皱起了眉头。他走到刘三面前,压低了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刘三擦了一把鼻血,盯着老孙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围观的工友,大概是觉得理不在自己这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行,今天是我不对,拿了你的烟。但你小子先动的手,这笔账我也记着。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两个人转身走了。 架着赵大河的两个工友松了手,赵大河还想往前冲,被李穗满死死按住。 “你放开我!” “够了!”李穗满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赵大河愣了一下。他认识李穗满这么多年,很少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李穗满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冲上去,打赢了能怎样?打输了能怎样?你脸上的血没擦干净呢,先跟我回去。” 他把赵大河拽回了工棚。 工棚里没人,其他人都去吃饭了。李穗满把赵大河按在自己床铺上,从枕头底下翻出半卷没用完的胶布,又从搪瓷盆里拧了条湿毛巾,递给赵大河。 “先把脸擦干净。” 赵大河接过毛巾捂在额头上,疼得嘶了一声。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伤口周围肿了起来,青紫青紫的,看着吓人。 李穗满蹲在他面前,“为什么动手?” “他拿我烟!还说新来的要孝敬老人,我孝敬他奶奶个腿!” “然后你就打他鼻子。” “对!他活该!” 李穗满沉默了一会儿,“你打完他鼻子,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打完他之后,他能就这么算了?刘三在工地上混了三四年,手下有好几个跟着他吃饭的。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鼻子打出血,让他丢了面子。他会怎么对付你?” 赵大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硬碰硬,你碰不过他。他在工地上认识的人比你多,路子比你野。他要是想整你,不用自己动手——让你搬最重的水泥,分最脏的活,扣你的工时,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待不下去。”李穗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赵大河的脑门里,“你今天打赢了,但你把自己摆在了明处。明处的人,最容易吃亏。” 赵大河低下了头。他额头上的血已经不流了,但毛巾上洇开了一大块暗红色的血迹。他攥着毛巾的手还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后怕。 “那你说怎么办?我就让他白拿我的烟?” “你不让他拿,对。但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李穗满把胶布扯开,撕下一截,贴在他额头上的伤口上,“你比他多花了三秒钟想,就比他能少流这点血。” 赵大河没吭声。 “我妈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跟谁都别把事做绝。”李穗满把胶布按平了,站起来,“但这句话还有个下半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先想清楚怎么对付。先想清楚,再动手。”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外走。 “你去哪?” “给你打饭。食堂要关门了。” 李穗满端着两个搪瓷盆走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打菜的大姐看了看盆,把盆底的菜汤和最后一点白菜粉条全刮给了他,又给他多夹了两个馒头,“小伙子来这么晚,菜都没了,凑合吃吧。” “谢谢大姐。”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见郑师傅蹲在那排工棚的尽头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郑师傅看见他,招了招手。 李穗满走过去,“郑师傅。” “你那哥们打架了?”郑师傅吐了口烟,语气不咸不淡的。 “嗯。” “年轻人火气大,正常的。”郑师傅把烟头在地上按灭,站起来,“不过我看你那哥们是个容易上头的性子,你得看紧点。工地上打架不是小事,闹大了工头会清人。谁管你有理没理,先动手的那个肯定吃亏。” “我知道。” “知道就行。”郑师傅把搪瓷缸子从嘴里拿下来,难得地没有叼回去,而是端在手里晃了晃,“学技术的事不着急,先把身边的人顾好。人稳了,事才能稳。” 李穗满点了点头。 回到工棚的时候,赵大河还坐在他床铺上发呆。老孙和其他几个工友也回来了,看见赵大河额头上贴的胶布,问了几句情况。老孙摇了摇头,“刘三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今天这一拳也打得太冲动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赵大河闷声说。 “你就是从来不想。”老孙在自己铺上坐下来,“不过打了就打了,你也别太怕他。刘三这种人我见多了,欺软怕硬。你今天还了手,他反而不敢随便动你。以后多长个心眼,别一个人落单就行。” 李穗满把饭盆递给赵大河,“吃饭。” 赵大河接过饭盆,闷头扒了几口,又抬起头来看着李穗满。 “穗满。” “嗯?” “你刚才说我把自己摆在明处,那要是你在明处,你怎么办?” 李穗满也在吃饭,他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想了想说:“先看清楚谁是你这边的,谁是对面的,谁是能争取过来的。等看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动。” “那刘三呢?” “刘三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赵大河瞪大了眼睛,“穗满,你可别去打架——” “我不打架。”李穗满打断了他,继续低头吃饭,“吃饭。” 他不打架。他从小就没跟人动过手。在村里,别的孩子打架,他拉架;在工地上,他也拉架。但他知道,不让冲突变成打架,不等于认怂。有一种东西叫“算”,算清楚利弊得失,算清楚强弱对比,算清楚什么时机做什么事。这些事,是他在心里跟自己下的棋。 而对付刘三这样的人,拳头没用。 得用脑子。 第二天,李穗满中午吃完饭没有回工棚午休。他去了工地小卖部。 小卖部是一间铁皮棚子,里面卖烟、卖酒、卖方便面、卖牙膏肥皂卫生纸。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姓陈,工地上都叫她陈姨。李穗满平时不怎么来小卖部,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陈姨跟所有人都很熟,而且跟谁都能聊几句。 他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两块钱。 “小伙子,以前没见你买过烟啊。”陈姨接过钱,把烟递过来。 “给郑师傅买的。”李穗满把烟收好,没急着走,“陈姨,跟您打听个事。” “什么事?” “刘三,就昨天打架那个,他是不是常来您这儿赊账?” 陈姨的脸色变了变,“你问他干嘛?” “没事,就是想了解一下。我是新来的,好多事不懂,想多问问。” 陈姨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小伙子,我跟你说,那个刘三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我这儿赊了快一百块钱的账了,每次都说发工资还,发了工资又说下个月还。我又不敢催他太紧,他那个人翻脸不认人的。” “他跟谁关系比较好?” “跟谁都不好。”陈姨撇了撇嘴,“他就是手底下有几个小工听他使唤,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工地上正经干活的人都躲着他走。怎么了,你也惹着他了?” “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昨天跟他起了点冲突。” 陈姨叹了口气,“那我劝你们小心点。那小子记仇,早晚得找回来。” “谢谢陈姨。” 李穗满走出小卖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刘三在工地上混了三四年,根基不在人缘,而在资历。他手下有几个小工是跟他一起从老家出来的,利益绑在一起,所以能抱团。但这几个人跟他不是铁板一块——几个跟着他混的人,自己也要挣钱养家。如果刘三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不会替他顶。 他不着急。他要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比他想得快。 三天后的晚上,李穗满在郑师傅屋里看图纸。郑师傅叼着茶缸在给他讲钢筋下料长度的算法,讲到一个弯起钢筋的时候,忽然说:“你那个打架的哥们,这两天晚上别让他一个人出去。” 李穗满抬起头,“怎么了?” “刘三在找人。我听到点风声,说他想给你那哥们一个教训,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郑师傅端起茶缸喝了口水,“你让他小心点,晚上别往工地后头那片废料堆走。” “谢谢郑师傅。” “别谢我。”郑师傅把茶缸放回桌上,“你俩是跟我干活的,要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让人打了,我这老脸往哪搁。” 李穗满回到工棚,把赵大河叫到外面,把郑师傅的话跟他说了。 赵大河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要打我?那我怎么办?” “你别慌。从今天开始,下了工别一个人出去,上厕所都跟老孙一块儿去。”李穗满想了想,“还有,把你那几个湖南老乡叫着,晚上一起吃饭,一起回去。” “叫他们干嘛?” “人多势众。刘三看见你不是一个人,他就不敢随便动你。” 赵大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李穗满知道,这只是防守。防守解决不了问题。 第二天中午,他一个人去了工地后面那片废料堆。废料堆是工地上堆放废弃材料的地方——烂模板、废钢筋头、破水泥袋子,乱七八糟地堆成一座小山。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收破烂的偶尔过来捡点东西。 他在废料堆旁边转了一圈,找到了几样东西:一根被废弃的钢管,大概半米长,一头被压扁了;一截粗铁丝,锈迹斑斑但还够结实;还有几块碎砖头。 他把这些东西的位置记下来,然后回去了。 他没有告诉赵大河。 当天晚上收工之后,李穗满在食堂门口拦住了刘三。 刘三正端着饭盆往外走,看见李穗满挡在面前,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认出了他是赵大河那个朋友。他的脸色马上不好看了,“干嘛?” “三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天我朋友跟你动手,是他不对。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李穗满的语气很平静,不急不缓,“大家都是出来挣钱的,犯不着为了一根烟结仇。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请你喝酒,这事就翻篇了。” 刘三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来赔不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旁边几个他的跟班也面面相觑。 “你算老几?你替他赔不是?”刘三回过神来,冷笑着。 “我不算老几,就是赵大河的朋友。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李穗满看着刘三的眼睛,“三哥,我今天来找你,是真心想把这事了了。你要是不想翻篇,那我也不强求。但我先把话放在这儿——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动赵大河。”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周围几个吃饭的工友都听见了,有人停下了筷子往这边看。刘三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没想到一个新来的小子敢当众说这种话。 “你他妈吓唬谁呢?” “我不吓唬谁。”李穗满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我就是跟你说清楚——你动赵大河,等于动我。到时候不管闹成什么样,都是你先挑的事。工地上打架斗殴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马工头那边对这种事向来是零容忍,不管谁对谁错,参与的一律清退。三哥,你在工地上干了好几年,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犯得着为了一根烟,把自己的饭碗砸了?” 刘三的脸僵住了。 李穗满这句话正好戳在了他的命门上。刘三在工地上混了这么久,虽然名声不好,但他确实需要这份工作。再闹大一次,马工头真的会清人——工地上的规矩他一清二楚。 “你——”刘三咬着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的几个跟班也在旁边看着,等他发话。 李穗满没有给他继续发作的机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来抽出一根递给刘三,“三哥,烟我请你。那天的事,赵大河不该先动手,我替他认这个错。你要是能高抬贵手,这事就算过去了。大家都是来挣钱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 他这话说得不高不低,周围的人全听见了。给台阶,留面子,还占住了理——他主动道歉了,但道歉的是“先动手”,不是“不该反抗”。 刘三盯着那根烟,又盯着李穗满。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根烟。 “你小子会说话。”他把烟叼在嘴里,从自己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上了,深吸一口,“行,给你个面子。让你那哥们以后长点记性,不是谁都能随便打拳头的。” “谢谢三哥。” 李穗满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听见刘三在后面跟他的跟班说:“这小子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李。” “妈的,比他那个哥们难缠多了。” 李穗满没有回头。他走回工棚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是汗。刚才那番话说得镇定,但他自己知道,手心里一直攥着汗。如果刘三不吃这套,如果刘三当场翻脸,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但他赌对了一件事——刘三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李穗满没有跟他硬碰硬,而是让他自己算清楚利弊:为了一根烟丢掉饭碗,不值当。 回到工棚的时候,赵大河正焦急地等着。看见李穗满进来,他一下子从床铺上弹起来,“穗满!你去找刘三了?” “找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请他抽了根烟。”李穗满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鞋脱了。脚底的老茧在凉水里泡久了变成了白色,他用手指按了按,硬硬的,按不动。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赵大河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不能认怂吗?” “我没认怂。”李穗满把脚放进盆里,“我请他抽烟,不代表我怕他。我让他知道动你要付出代价,然后给他一个台阶下。他想清楚了,自然就顺坡下了。” 赵大河愣了半晌,然后一屁股坐回床铺上,“穗满,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穷人的脑子。”李穗满说。 他说的是实话。穷人最会算账,因为手里的东西太少,每一样都输不起。八百块钱输不起,一份工作输不起,一个朋友也输不起。所以穷人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把利弊翻来覆去地算清楚,算到万无一失才敢出手。 赵大河靠在床头,摸了摸额头上的胶布。胶布已经沾了灰,灰扑扑的,边角翘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闷声说了句:“穗满,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老给你惹麻烦。” 李穗满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拿擦脚布擦了擦,“你是我的朋友,惹不惹麻烦都是我的朋友。” 赵大河没再说话。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胸脯一上一下的。工棚顶上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些剥落的报纸混在一起,模糊不清。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了母亲的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别学你爹,太实在。该躲的时候要知道躲。” 母亲没读过书,但她懂得的道理比许多读书人都多。她让他在外头“别把事做绝”,并不是让他怕事,而是让他学会用脑子办事。硬碰硬是莽夫,退一步是懦夫,退半步再往前一步,才是真正会办事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是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但他知道至少有一点做对了——他替赵大河挡了一刀,又没有把事做绝。刘三如果聪明的话,也不会再来找麻烦。 窗外的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地映在墙上。 李穗满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11章 医院那夜 谁也没想到,先倒下的不是赵大河,是刘三。 事情发生在平息之后第五天。那天下午,刘三带着两个人在七号楼拆模板。那块模板在五层的外墙上挂了快一个月,日晒雨淋,固定模板的卡扣锈得不成样子。按规矩,拆这种模板得先检查卡扣,锈太狠的要先加固再拆。刘三没那个耐心,他跟手底下人说“锈不锈都一样,撬棍一撬就下来了”。 这一撬差点把刘三的命撬没了。 模板弹开的那一下,刘三正好站在卡扣飞出去的方向。一块巴掌大的铁卡扣从五层楼高的位置弹出来,裹着铁锈和水泥渣子,直直地砸在刘三的左脚面上。他当时惨叫了一声,整个人歪在脚手架上,脸白得像张纸。脚背上的皮肉翻开来,血顺着他那双解放鞋的鞋帮往外渗,滴滴答答地落在脚手架的铁板上。 工地上一下子炸了锅。有人喊“出事了!”,有人跑去叫工头,有人手忙脚乱地把刘三从脚手架上架下来。他那只伤脚落地的一瞬间,刘三又惨叫了一声,这次叫得比刚才还惨,声音尖得不像一个三十岁男人的嗓子。 李穗满当时正在三号楼搬钢管。听到动静赶过去的时候,刘三已经被几个人架上了三轮车,脚上缠了条不知道从谁身上脱下来的汗衫,血把灰扑扑的布料洇成深褐色。刘三的脸从刚才的惨白变成了蜡黄,疼得满头是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老孙蹲在三轮车旁边,按住刘三的腿,“伤到骨头了,得赶紧送医院。工地医务室治不了。” “最近的医院在哪?”有人问。 “城北第三人民医院,蹬车过去得小半个钟头。”老孙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谁跟着去?得两个人,路上要有人扶着他。” 在场的七八个人面面相觑,没一个应声的。刘三平时人缘差,到这时候更没人愿意沾手。跟刘三一起拆模板的那两个人更是一声不吭地往后退,生怕跟着去医院要垫钱。 “我去。”李穗满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老孙看了他一眼,“你跟他不是有过节吗?” “那是两码事。”李穗满已经走到三轮车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缠在刘三脚上的汗衫。汗衫缠得太紧,勒在伤口上反而不好。他把汗衫松了松,重新打了个结,“再叫一个人,两个人换着手蹬车能快一点。” 没人搭腔。 “我也去。”赵大河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脸上的表情不太情愿,但人已经走过来了,“穗满去哪我去哪。” 三轮车是工地上的平板三轮,平时拉水泥拉钢筋,现在铺了条破棉被就成了救护车。赵大河在前面蹬,李穗满蹲在车斗里扶着刘三。老孙又找了条绳子把刘三的上半身固定在车斗栏杆上,防止路上颠簸摔下去。 三轮车蹬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北第三人民医院在五六里地外,路上要经过那家化工厂和一片还没拆迁完的老房子。赵大河把三轮车蹬得飞快,链条哐当哐当地响,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每颠一下刘三就闷哼一声。李穗满一手扶着刘三的腿,一手压着他的肩膀,尽量不让他在车斗里被颠得滚来滚去。 “你忍着点,快到了。”李穗满说。 刘三没回话。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刚才在工地上惨叫的狠劲过去了,剩下的是一种更深的恐惧——脚背上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不确定里面的骨头碎成了什么样。要是骨头碎了,这条腿还能不能走路?不能走路了,还能不能干活?不能干活了,靠什么吃饭? 这些问题他不敢想,但每一问都在他脑子里转。 李穗满看着刘三的脸色,忽然把身上的蓝色工装脱下来,叠了两叠垫在刘三的脑袋底下。工装脱了之后他只剩一件汗衫,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干嘛?”刘三声音发哑。 “垫一下头,颠着脑壳疼。” 刘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轮车拐过化工厂那段路的时候,那股酸呛的味道又飘过来了,比平时更浓。赵大河一边蹬车一边骂,“这他娘的什么味儿,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李穗满用袖子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还压在刘三的腿上。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北第三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门口亮着一盏惨白的灯,灯下停着一辆救护车,车身上糊着泥点子。赵大河把三轮车直接骑到急诊室门口,跳下来就冲里面喊:“医生!有人受伤了!脚被铁东西砸了!” 两个护士推着平车跑出来,和李穗满一起把刘三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推车进了急诊室,日光灯白花花地照着,比工地上的白炽灯亮多了,亮得让人眼睛发疼。刘三被推进治疗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过来查看了伤口,皱了皱眉,“砸得不轻。先拍个片子看看骨头。” 拍片、清创、缝合。整个过程折腾了两个多钟头。李穗满和赵大河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等着,椅子是蓝色的,扶手被无数人摸过,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面钟,秒针走得很慢,哒、哒、哒,每一下都像踩在棉花上。 赵大河靠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蹬了那么远的三轮车,又在椅子上坐了两个钟头,困劲上来了。李穗满没睡,他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健康宣传画,画上画着一只红色的肺,旁边写着“吸烟有害健康”。他看着那只肺,脑子里想的却是刘三的脚。 片子出来了。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块阴影说:“看见没,跖骨骨折。中间那根,第三跖骨,断了但没完全错位。还算运气好,没碎。不用开刀,打个石膏固定六到八周就行。” 李穗满站在治疗室门口,看着护士给刘三的脚打石膏。白色的石膏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把他从脚掌到小腿裹了个严严实实。刘三靠在治疗床上,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但眼神还是直的。 “六到八周?”刘三的声音干巴巴的,“那我不是两个月不能干活?” “当然不能。”医生在写病历,头也没抬,“石膏拆了之后还要慢慢恢复,不能马上干重活。你们是哪个工地的?这种伤在工地上常见,都是违章操作造成的。拆模板不先检查卡扣,今天算你命大,只伤了脚。要是砸在头上,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儿了。” 刘三没吭声。他看着自己那条被石膏裹得严严实实的腿,嘴角抽了一下。 医生走了之后,治疗室里安静下来。护士把缴费单递给李穗满,“去一楼缴费。” 李穗满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看了一眼刘三。刘三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李穗满先开口了:“你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刘三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皱巴巴的,有几张还沾着水泥灰。他数了数,拢共不到一百块。缴完费都不够。 李穗满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沓用蓝花手绢包着的钱。这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一百块整。他打开手绢,从里面抽出几张,加上刘三的零钱,凑够了缴费单上的数字。 “我去交。”李穗满站起来。 “穗满!”赵大河急了,“那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 李穗满没回头,走出了治疗室。 交完费回来的时候,刘三已经被挪到了走廊里的观察床上。石膏打好了,白花花的一大坨,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他靠在床上,看见李穗满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钱我会还你。”最后刘三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闷闷的。 “先把伤养好。”李穗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赵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坏了一盏,一明一灭地闪。护士台那边偶尔传来说话声和电话铃声,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以前我在老家也伤过一个脚趾头。”刘三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盖房子,砖头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大脚趾上。整个指甲盖都砸掉了,血流了一鞋。我爹拿草木灰给我糊了糊,第二天又去上工。后来那只脚趾的指甲长出来是歪的。” 李穗满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这几年在外头,得罪了不少人。”刘三的声音低下去,“都是没办法的事。你不硬,别人就欺负你。习惯了,就不会好好说话了。你那个朋友——赵大河——他那天打我一拳,我其实不生他的气。我就是气自己在新人面前丢了面子。” “面子可以找回来,命找不回来。”李穗满说。 刘三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今天这块模板差点就要了我的命。要是砸的不是脚,是头——我他娘的真不敢想。”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小子为什么帮我?咱俩可没什么交情。” 李穗满想了想。 “我妈说,见死不救是最大的恶。”他说,“你跟我有过节是一回事,你受伤了是另一回事。不能混在一起。” 刘三盯着他看了一阵,然后把头转过去,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明灭不定的灯。 “你妈是个好人。”他说。 赵大河在后半夜醒了。他揉着眼睛从椅子上坐起来,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多。走廊里安静极了,护士台的灯也调暗了。刘三已经在观察床上睡着了,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搁在床尾,白得不像话。 李穗满靠在椅子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栋黑漆漆的楼房轮廓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灯。 “穗满,你不睡会儿?”赵大河小声问。 “睡不着。” “咋了?” “在想事。” 赵大河没再问了。他知道李穗满在想什么——这个月的生活费垫出去了,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但他也知道李穗满不会为这事后悔。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欠了别人的一定会还,别人欠他的从来不催。 第二天早上,马工头骑摩托车来了医院。他昨晚接到消息就想来,但工地上的事脱不开身。看见刘三那条打了石膏的腿,马工头的脸黑得像锅底。 “你怎么搞的?拆模板不先检查卡扣,你知道这么搞出了事要停工整顿吗?”马工头压着嗓子骂,“好在这回只伤了脚,要是出了人命,我这个工头也别干了!” 刘三低头听着,一句话没反驳。 马工头骂够了,转头看见李穗满和赵大河,愣了一下,“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昨晚送他来的。”李穗满说。 “你们俩不是跟他——” “是。”李穗满没等他说完,“但那是两回事。” 马工头看了他半晌,然后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刘三的床头柜上,“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多的那部分是给你养伤的,不算多,是大家凑的份子。工地上的活你别操心了,好好养着,石膏拆了再说。” 刘三拿起信封,手有点抖。 “老马的为人我知道。”老孙后来说起这事,“他嘴臭,但心不坏。工地上出了工伤,他多少都要表示一下。再说了,刘三虽然人不咋样,但也是在工地上干了三四年的老人,老马不会真不管他。” 李穗满和赵大河没有坐马工头的摩托车回去。赵大河蹬着三轮车,李穗满坐在车斗里,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早上的太阳还不算毒,斜斜地照在路上,把三轮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穗满,你说刘三那条腿能好利索不?” “能。医生说骨头没碎,养好了不影响走路。” “那就好。”赵大河蹬了一段路,又回过头来,“穗满,你垫的那钱他会不会不还?” “不知道。” “那你干嘛还垫?” 李穗满没回答。他看着路边那家化工厂的烟囱,烟囱正往外吐着白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想起昨晚刘三躺在床上说的话——他得罪了很多人,但都是没办法的事。你不硬,别人就欺负你。 刘三有刘三的活法,他有他的。他的活法是母亲教的:做人留一线,但不等于没原则。人家真落了难,能帮就帮一把,不管这人以前怎么样。这不是软弱,这是另一种硬气。 三轮车拐进工地大门的时候,搅拌机已经响起来了。工地上的人和昨天一样忙碌,推水泥的、绑钢筋的、搭架子的,各忙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李穗满知道,昨天晚上他在急诊室走廊里坐的那几个钟头,花掉了他这个月的生活费。今天开始,他得想办法熬到下次发工资。 他没有后悔。 他把那件蓝色工装从车斗里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重新穿在身上。衣服上还留着昨晚垫在刘三脑袋底下的折痕,他用手抚了抚,抚不平。 算了。他扣好扣子,朝工地走去。 第12章 第一次寄钱回家 李穗满把生活费垫给刘三之后的第三天,秦淑兰收到了第一张汇款单。 邮递员老陈骑着绿色二八大杠出现在河湾村村口的时候,正是半下午。秋天的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懒懒地挂在天上,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斜的。老陈的车后座上捆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邮袋,里面装着报纸、信件,还有几张汇款单——这年头从城里往家寄钱的人越来越多了,光是河湾村,每个月都有七八张。 他把车停在村口,扯开嗓子喊:“秦淑兰——秦淑兰家——有汇款单!” 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得老远。几个坐在槐树下纳鞋底的老太太抬起头来,互相看了一眼。王婶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冲巷子里喊:“淑兰!你家穗满寄钱回来了!” 秦淑兰正在院子里喂鸡。她听到喊声的时候,手里的瓢停了一下,几粒玉米从瓢沿上滚落下来,在地上弹了几弹。她把瓢放在鸡食盆旁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慢往村口走。 老陈已经取出了那张淡绿色的汇款单,夹在手指间等着。看见秦淑兰走过来,他把单子递过去,“你儿子寄的,三百块。在这签个字。” 秦淑兰接过单子。她不识字,但“李穗满”那三个字她认得——儿子的字,一笔一划的,写得端端正正。三百块。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接过笔签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恭喜啊,你家穗满出息了,才出去一个月就往家寄钱了。”旁边有人笑着说。 秦淑兰点了点头,把汇款单仔细折好,放进怀里贴身的口袋里。她走回院子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鸡们追在她脚后跟后面咕咕叫,她也没理会。 李小禾放学回来的时候,秦淑兰正在灶房里做饭。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额头上那几道皱纹照得一明一暗的。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台上放着一碟刚拌好的萝卜丝。 “妈,我回来了。” “洗手吃饭。” 李小禾放下书包,去院子里压了井水洗手。秋天的井水比夏天更凉,浇在手背上激得她一哆嗦。她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进灶房,看见桌上比平时多了一盘炒鸡蛋。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炒鸡蛋了?” “你哥寄钱回来了。”秦淑兰把稀饭端上桌,声音平平的,“三百块。” “三百!”李小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哥真厉害!比我同学她哥寄的还多!” 秦淑兰没接话。她把炒鸡蛋往小禾面前推了推,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 吃完饭,李小禾趴在桌上写作业。秦淑兰坐在旁边,把那张汇款单从怀里拿出来,展开来放在桌上,借着灯光看了又看。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她认识那个数字——300。她知道那个“3”后面跟着两个“0”,就是三百的意思。 “妈,你看了好几遍了。”李小禾抬起头来。 “嗯。” “你想我哥了?” 秦淑兰没回答。她把汇款单又折好,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去灶房洗碗。 水流进盆里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李小禾低头继续写作业,但她听到了一个很细微的声音——母亲在用袖子擦眼睛。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 河湾村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安静。风吹过稻田,稻穗沙沙地响。秦淑兰洗完碗,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纳鞋底。针锥扎进厚布里的声音闷闷的,嗤——嗤——每一下都稳稳当当。 她手边放着那张汇款单,和那个蓝底白花的旧手绢。手绢里包着剩下的钱——李穗满寄回来的三百块,她打算还了王婶的五十,再把开春买化肥的钱补上,剩下的留着给小禾明年交学费。她自己一分没留。 嗤——嗤—— 针锥扎进布里又拔出来。秦淑兰忽然停下,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枣树梢上,清清冷冷的。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的枣子已经开始红了,再过几天就能打下来,晒干了给小禾当零嘴,也能留几斤等穗满过年回来吃。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嗤——嗤—— 与此同时,一千多里地外的省城,李穗满正蹲在工棚门口啃馒头。 他把生活费垫给刘三之后,兜里只剩下不到十块钱。离下次发工资还有二十多天,他得精打细算地过。早餐的咸菜不打了,中午的菜只打半份,晚饭有时候就是两个馒头夹一根大葱。老孙看不过去,往他饭盒里拨了几块肥肉,“吃,别跟老子客气。” 赵大河更直接,每天早上多拿两个馒头,不由分说地塞到李穗满手里,“你不吃我就扔了。”李穗满说了一句“浪费粮食”,还是接过来吃了。 最难熬的不是饿,是饿着肚子还要干重活。搬水泥的时候,肚子空空的,腿就发软。有好几次扛着水泥袋子走到一半,眼前直冒金星,得咬一下舌头让自己清醒。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连赵大河都没说。每天照常上工,照常跟郑师傅学图纸,照常在本子上记笔记。只是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肚子会咕噜咕噜地叫,叫得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赵大河发现他在啃一根生萝卜。 “穗满,你这是干嘛?” “萝卜,陈姨给的。” “你他娘的晚饭又没吃?”赵大河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两包方便面,扔在李穗满床上,“泡了吃!现在!我看着你吃!” 李穗满看了看那两包方便面,又看了看赵大河。赵大河的表情像是要吃人。他拆开一包,把面饼掰碎了泡在搪瓷缸子里。热水泡开的方便面散发出一种浓烈的调料味,整个工棚都是那个味道。 “另一包也泡了。”赵大河说。 “留着明天——” “泡了!” 李穗满把第二包也泡了。赵大河坐在上铺看着他吃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我赵大河的朋友,哪有饿肚子的道理。” 李穗满把搪瓷缸子里的面汤也喝干净了,抹了抹嘴,“谢了。” “谢个屁。” 三天后,邮递员老陈又出现在河湾村村口。 “秦淑兰——又有汇款单!” 这次是五十块。 秦淑兰接过单子的时候愣了一下。距离上次寄钱才隔了三天,怎么又寄了?她把心里的疑问压下去,签了字,回到家把钱取出来。五十块,不算多,但她知道儿子在外面挣的是血汗钱,每一分都来得不容易。 她把钱放进口袋里,决定给小禾买双新鞋。小禾那双鞋底确实快磨穿了,走石子路硌脚,她早就想换了,一直没舍得。 又过了两个礼拜,第三张汇款单来了。这次是两百块。信里夹了一封短信,字迹比之前的潦草了一些,但还是一笔一划的。 “妈:上个月工钱发了,寄两百块回家。您别省着,该花就花。小禾的鞋买了没有?没买就赶紧买。我这边一切都好,活不累。郑师傅教我学图纸,学好了以后能挣更多。您放心。” 随信还夹了一张十块钱的纸币,皱巴巴的,被折了好几下。信上写着:“这十块钱是给小禾零花的,让她自己买本子买笔。” 李小禾拿着那张十块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十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十个本子,或者二十根铅笔,或者好几块橡皮。她把钱夹进课本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她攒钱用的,里面已经攒了七八块零花钱。她决定把这十块钱留着,不乱花。 秦淑兰看着那张十块钱,忽然笑了。这一笑把李小禾吓了一跳——她妈平时不怎么笑的。 “你哥给你零花钱,你拿着花就是了,攒着干嘛。” “我不花,我攒着。”李小禾把铁盒子盖好,塞进书包里,“等我哥回来,我用这钱给他买东西。” 秦淑兰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枣树底下。树上的枣子红了大半,一颗颗饱满地挂在枝头,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抬手摘了一颗,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枣子很甜。 那天晚上,李穗满收工回来,在自己的床铺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信封,上面没写字,里面装着六十块钱。信封下面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还你的,谢谢。” 没有署名。但李穗满认得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刘三的左手字。他之前在马工头的记工本上见过刘三签字,那个“三”字写得像一条蚯蚓。 他把钱数了一下,六十块。比他垫的少了一点,但刘三受伤之后没上工,手里大概也没多少钱。李穗满把钱收好,把纸条撕了。 “刘三还钱了?”赵大河从上铺探下头来。 “还了。” “还了多少?” “六十。” “你垫了七十多呢!” “他的伤还没好,不能干活,手里能有多少钱。”李穗满把枕头拍了拍,“六十不少了。” 赵大河嘀咕了一句“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了”,然后翻身睡了。 李穗满躺下来,把手枕在脑袋底下。头顶的铁皮顶子上传来夜风刮过的呜咽声,搅拌机今晚停了,工地上难得安静。他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刘三还钱的事、郑师傅教他看结构图的事、今天又学会了两种钢筋下料长度的算法。 然后他想起了今天写的信。信里他撒了谎,说“一切都好”。其实今天搬水泥的时候,他的膝盖被钢管撞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没在信里写,因为他知道母亲看到“一切都好”四个字,能睡个踏实觉。 他又想起母亲做的煎饼。薄薄的,筋道,带着一股麦香味。卷上咸菜丝,或者卷上炒鸡蛋,能把人香一个跟头。他在工地上吃过各种饭,但没有一样比得上母亲做的煎饼。 下次写信的时候,他想让母亲寄几张煎饼过来。但转念一想,寄过来早就凉了硬了,不好吃了。 算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十月的省城夜里已经有些凉了,薄棉被盖在身上刚刚好。他把手伸进怀里,那个贴身口袋现在是空的——钱都寄回去了,只剩几块零钱。但口袋里还装着另一张纸,是那张淡黄色的汇款回执,上面印着红色的邮戳。 他一直留着。 寄钱回家的那天,他站在邮局的柜台前面,把填好的汇款单和三百块钱递进去。工作人员敲了几个章,撕下回执单递给他的时候,他盯着那张淡黄色的小纸片看了很久。三百块,是他用肩膀上磨破的皮、手掌上硌出的茧子、还有二十多天省吃俭用换来的。但他不心疼,一点也不心疼。 他知道这三百块钱到了母亲手里,会被分成好几份——一份还王婶的钱,一份补上买化肥的窟窿,一份给小禾交学费。母亲自己那份,大概是一分都没有的。 但他也知道,母亲不会觉得委屈。 就像她把鸡蛋都夹到他碗里,说自己“不爱吃”的时候一样。那不是不爱吃,那是爱。 窗外的月亮很圆,大概是十五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和河湾村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他躺在自家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母亲纳鞋底的声音。现在他躺在工棚的铁架子床上,听着赵大河的呼噜声和老孙的磨牙声。 两个地方隔了一千多里地。 但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第13章 春节 腊月二十三,小年。工地上破天荒地放了一天假。 不是因为马工头突然发了善心,而是因为工地上实在没什么人了。从腊月二十开始,工友们就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茬一茬地往下掉——湖南帮是最早走的,七八个人包了一辆面包车,大包小包地塞进后备箱,闹哄哄地开出了工地大门。接着是四川的几个,扛着编织袋去赶火车。再然后是老孙,他把铺盖卷捆得四四方方的,往肩上一甩,说了一句“明年见”,转身就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到了腊月二十三,八个人的工棚只剩下李穗满和赵大河两个人。 “穗满,咱也回吧。”赵大河坐在空荡荡的下铺上,一边抠脚一边说,“我娘都托人带三回话了,问我啥时候回去。” 李穗满坐在自己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正在把最后一页的笔记整理完。郑师傅前几天回家之前,把一本旧的《建筑施工手册》塞给了他,说“过年没事翻翻,别把学的东西都还给老子”。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在看那本手册,已经看了三分之一。 “明天走。”李穗满合上笔记本,“今晚去跟郑师傅说一声。” “郑师傅不是早走了吗?” “他后天走,回东北。” 赵大河挠了挠头,“他不是说家在东北吗?那得坐几天火车?” “他说三天两夜。” “我的妈呀,那不得坐到屁股生疮。”赵大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咱去街上买点东西,总不能空手回去。” 李穗满点了点头。 省城的大街上已经到处是过年的气氛了。路灯杆上挂了大红灯笼,沿街的店铺门口贴上了春联,一家音响店门口的喇叭反复放着“恭喜恭喜恭喜你呀”,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路边有小贩摆摊卖年货——花生瓜子、糖果饼干、烟花爆竹,红彤彤的一片。 赵大河买了一兜子东西:给他爹买了两瓶白酒,给他娘买了一件红色的棉坎肩,又给他妹妹买了一条围巾。挑东西的时候他倒是很认真,每一样都要拿起好几个来比,最后挑的都是最便宜的。 “这个棉坎肩我娘肯定喜欢,她老念叨腰冷。”赵大河把棉坎肩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就是这做工不咋地,你看这扣眼锁得歪歪扭扭的。” 李穗满没怎么买东西。他兜里的钱不多了,寄了三回钱回家,自己只留了最基本的开销。他在年货摊前转了好一阵,最后只买了三样东西:一瓶擦脸油,茉莉花味的,给母亲——她每年冬天手上都裂口子;一双棉鞋,给妹妹小禾——她那双手工布鞋的底子实在磨得不行了;还有两包糖,一包水果糖一包奶糖,带回去给村里的孩子们分。 赵大河看着他手里那点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赵大河忽然问:“穗满,你想家不?” 李穗满拎着那兜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想。” “我也想了。”赵大河哈了口白气,白气在他脸前面散开,“以前在家的时候嫌我爹天天骂我,嫌我娘唠叨。出来了才知道,有人骂有人唠叨挺好的。” 那天晚上,李穗满去了郑师傅的小屋。 郑师傅正在收拾行李。他的行李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一个帆布提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条烟,再加上那个磕得掉了好几块瓷的搪瓷缸子,就是全部了。桌上那些图纸已经收起来了,只留了一盏台灯和几本旧书。 “郑师傅,我们明天走了。” “嗯。”郑师傅叼着茶缸,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尝尝。东北的榛子,比你们那边的香。” 李穗满接过来,塑料袋沉甸甸的,里面的榛子颗颗饱满。他不知道这东西多少钱,但他知道东北离这儿有多远,能带回来的一定是好东西。 “谢谢郑师傅。” “别谢。”郑师傅坐下来,把茶缸拿下来喝了一口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李穗满在他对面坐下。 “过完年你还回来吧?” “回来。” “那就行。”郑师傅放下茶缸,难得地没有叼回去,而是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你是我这几年在工地上见过学东西最快的人。我教过好几个人,但坚持下来的不多。有些人就是想多挣两个钱,够用了就不学了。你不一样。” 他看着李穗满的眼睛,“你是有脑子的人,别把脑子荒废了。” 李穗满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低下头,看见桌上那本《建筑施工手册》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那是郑师傅翻了好多年的老书,现在在他手里。他忽然觉得这本不厚的书沉了很多。 “郑师傅,我家里穷。”他抬起头来,“我妈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我妹妹还在念书。我得多挣钱。” “挣钱没错。”郑师傅点了点头,“但挣钱也有长远和短浅之分。搬水泥挣钱快,但你搬一辈子水泥,也就挣那个钱。学会技术,当上施工员,挣的是另一份钱。再往上走,懂预算、懂管理、能独立负责一个项目,你挣的又是一个层次的钱。你选哪个?” “选最远的那个。” 郑师傅的嘴角动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模样。他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缸子倒过来扣在桌上,“那就别回头。往前走,别回头。” “你爹走得早,没人教你,但你遇上了我。我教你不是因为你好心——工地上好心人多了去了,我不可能每个都教。我教你是看你聪明,也看你有心。你可别让我的功夫白费。” “不会。”李穗满说。 郑师傅把搪瓷缸子又叼回嘴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工地上已经没什么灯光了,塔吊停了,搅拌机也停了,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些没盖完的楼架子静悄悄地立在夜色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郑师傅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这片工地。他在这片工地上待了四年,看惯了脚手架搭起来又拆掉,看惯了混凝土一车一车地浇进去,看惯了光秃秃的楼架子穿上瓷砖和玻璃变成漂漂亮亮的大楼。然后他就要走了——明年马工头接了新项目,他也得跟着换个地方。 “穗满,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教你?”郑师傅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李穗满没答话,等着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徒弟。”郑师傅看着窗外,背影微微弓着,“跟你差不多,农村出来的,聪明,肯学。我把什么都教给他了——图纸、算量、施工组织、现场管理。他学得很好,几年就能独当一面。后来他自己出去包工程,干得挺大。再后来有一年冬天,工地出了事故,他去处理,路上出了车祸,人没了。” 他停了一下,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 “他走的那年,跟你现在一样大。” 屋里安静了很久。李穗满看着郑师傅的背影,看着他那微微驼着的肩膀和花白的后脑勺。他忽然觉得,这个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的老技术员,也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 “那本书,”郑师傅回过头来,指了指李穗满怀里的《建筑施工手册》,“就是他留下的。你好好看。” 李穗满把手放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手指摸到磨得起毛的边缘,忽然觉得指尖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 “行了,别在这里杵着了。”郑师傅摆了摆手,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冷脸,“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还要赶路。别在我这儿磨叽。” 李穗满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郑师傅,明年回来,我一定把那本手册看完。” “废话。不看你看什么?” 李穗满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化工厂那股熟悉的酸呛味,但今天他觉得这股味道没那么难闻了。 第二天凌晨,李穗满和赵大河坐着工地上最后一班去车站的三轮车离开了工地。蹬车的人换成了门卫老张,他也要回家了,顺路把他们捎到长途汽车站。三轮车经过工地大门的时候,李穗满回头看了一眼。 工棚的铁皮顶子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搅拌机安静地蹲在原地,塔吊的吊臂停在半空中,像一只睡着了的长颈鹿。这片工地在过去四个多月里收容了他,给了他第一份工钱、第一群朋友、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老师。现在他要离开它一小段时间。 “再看啥呢?”赵大河问。 “没看啥。” “舍不得啊?” “没有。”李穗满把头转回来。他撒谎了。他确实有点舍不得。 长途汽车站里人山人海。 全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队伍里夹着各种颜色的编织袋——红的蓝的绿的,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给家里带的年货。有人扛着整箱的苹果,有人拎着活鸡活鸭,还有个大爷挑着扁担,两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在人群里左躲右闪,愣是没让扁担上的东西掉下来。 赵大河去排队买票,李穗满在候车大厅里找了两块空地坐下来等。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小孩,膝盖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小孩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妇女看见李穗满在看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孩子小,坐车不老实,闹了半宿了。” “回家过年?”李穗满问。 “回家过年。”妇女点了点头,“在省城打工,一年没回去了。家里老人想孩子,孩子也想爷爷奶奶。” 她说着拍了拍孩子的后背,脸上的笑是疲惫的,但眼里有光。 李穗满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是不是也这样等了他一年?不对,不是一年。他才出来四个多月。但这四个多月,在母亲的心里,大概比一年还长。 车票买到了,下午两点的车。李穗满和赵大河在候车室里一人吃了个冷馒头,就着白开水咽下去。等车的时候,赵大河把给家里人买的礼物又翻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李穗满拿出郑师傅给的那本手册,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继续看。候车室里的声音吵得要命——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车次信息,旁边一群人在大声打牌,角落里一个小孩在哇哇大哭——但他看着看着就忘了这些声音。 “你真是走火入魔了。”赵大河摇了摇头。 长途汽车在国道上开了六个钟头,到县城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回河湾村的三轮蹦子早就没了,两个人只好在车站门口找了一辆拉货的拖拉机,给了两块钱,坐在车斗里继续走。 拖拉机在土路上突突突地颠了快一个钟头,冻得两个人缩在车斗角落里,把编织袋挡在身前挡风。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省城的夜晚看不到几颗星星,因为灯光太亮了。但河湾村的夜空还是老样子,星星大得像要掉下来。 “穗满你看,北斗七星。”赵大河指着天上。 李穗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七颗星星排成一个勺子,勺柄指向北方。小时候夏天的晚上,他和赵大河经常躺在打麦场上看星星,比赛谁能找到更多的星座。那时候他们还小,不懂什么叫生活,不知道什么叫离家,以为河湾村的天地就是整个世界。 现在他知道了。世界比河湾村大得多,但河湾村是他最想回去的地方。 拖拉机拐过最后一道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星光下现了出来。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夜空里,像一幅用墨汁画出来的画。村子安静极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到了。”李穗满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被颠得发麻。他把行李拎在手里,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朝家的方向走去。 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老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冻得硬邦邦的,被风吹得微微摆动。灶房里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暖融融的。 李穗满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在工地上搬了四个多月的水泥,被钢管撞过膝盖,被水泥烧过手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搅拌机的轰鸣声入睡——他从来没哭过。但此刻站在自家院门口,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那股熟悉的柴火味,他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颤。 灶房里的锅碗声停了。几秒钟后,门帘掀开来,秦淑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围裙还系在身上,两只手湿漉漉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圈银白色的轮廓。她看着院门口站着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 “回来了?”她说。 就三个字。声音平平的,和四个月前送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回来了。”李穗满说。 秦淑兰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着的草屑摘掉,又替他把衣襟扯平了。那动作跟送他走那天一模一样,好像他不是出去闯荡了四个多月,只是去镇上赶了个集。 “吃饭了没?” “没。” “锅里有饭,我热一下。你把东西放下,洗把脸。”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钟,但李穗满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瘦了,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比四个月前深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李小禾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哥!” 她几乎是跳着跑过来的,棉鞋在地面上踩出咚咚的响声。跑到李穗满面前,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有点不敢相信似的上下打量着他,“哥,你黑了,也瘦了。” “工地上的太阳大。”李穗满笑了笑,从编织袋里掏出那包东西,“给你买了双棉鞋,试试合不合脚。” 李小禾接过棉鞋,愣了一下。她把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给我买了鞋?” “嗯,你那双手工布鞋的底子磨得不行了,冬天穿不暖和。” 李小禾把棉鞋抱在怀里,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哥”。 堂屋里,秦淑兰已经把饭菜热好了。一大碗萝卜炖肉、一碟炒鸡蛋、几张热腾腾的煎饼。炖肉的萝卜是地里现拔的,肉是她今天特意去镇上买的——她知道儿子这几天要回来,已经准备了三天了,每天的菜都比平时多炒两个,怕他突然到家没饭吃。 李穗满坐在桌边,端起碗,第一口就吃出了母亲的味道。萝卜炖得烂烂的,肉切成薄片,和萝卜一起炖得入了味。煎饼还是那个煎饼,薄薄的,筋道,带着一股麦香味。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秦淑兰坐在对面,自己没有怎么吃,就那么看着他把一碗饭吃完,然后又给他盛了一碗。 “多吃点。” “妈,你也吃。” “我吃过了。” 李穗满知道她又在说谎。灶台上的锅里还冒着热气,里面的菜明显是刚炒的,她自己碗里只有半碗稀饭。他没拆穿,只是把菜往她碗里夹了一些。 吃完饭,李穗满把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那瓶茉莉花味的擦脸油放在母亲面前的时候,秦淑兰拿起来看了看,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盖上盖子,小心地放进了柜子深处。 “买这个干嘛,浪费钱。”她说,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您手上老裂口子,冬天擦擦,好得快。” “省城的东西贵不贵?” “不贵。” 她大概不知道这瓶擦脸油多少钱,但她知道儿子在外面挣的是血汗钱,每一分都来得不容易。她把那瓶擦脸油放在柜子最里面,和那个蓝底白花的旧手绢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自己那张木板床上,盖着母亲新弹的棉被。被子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爽好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隔壁房间里传来母亲纳鞋底的声音,嗤——嗤——每一下都稳稳当当,像钟摆一样有规律。 他闭上眼睛。 回来真好。 第14章 年夜饭 除夕那天,河湾村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 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在村子各处炸响,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疯跑,谁家杀了年猪,猪叫声传遍半个村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的味道——火药味、炖肉味、炸丸子味,还有家家户户贴春联用的浆糊味。 李穗满天没亮就起来了。他穿着母亲新做的棉袄——布料是在镇上供销社买的,深蓝色,厚实板正,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秦淑兰为了这件棉袄熬了三个晚上,每一针都缝得结结实实的,袖口和领子还额外加了一层衬布,怕他磨破。 “妈,您做这么厚实干嘛,我又不是天天穿。” “过年就得穿新的。”秦淑兰头也不抬,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李小禾也穿上了新衣裳——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配上那双新棉鞋,整个人鲜亮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帮母亲抱柴,一会儿帮哥哥贴春联,忙得不亦乐乎。 春联是李穗满自己写的。他从小字写得好,村里人过年都找他写春联。今年的春联他写得格外用心,大红的纸上,浓墨写成两行字:一门天赐平安福,四海人同富贵春。字写得端端正正的,每一笔都用力均匀,贴在门框两边,衬得整个院子都亮堂了几分。 “哥,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李小禾仰头看着春联。 “练的。” “在工地上练的?” 李穗满点了点头。他没告诉妹妹,练字是在工棚里用铅笔头在本子背面练的,那个本子现在已经写满了大半,正面是郑师傅教的施工知识,背面是他练的字。 秦淑兰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年夜饭的菜一道一道地做出来——红烧鲤鱼是村里鱼塘现捞的,鸡是自家养的,猪肉是隔壁王婶家杀年猪分的一半,萝卜白菜是从地里现拔的。灶膛里的火从早上就没熄过,锅里的热气把灶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李穗满蹲在灶房门口剥蒜,一边剥一边听母亲安排:“鱼别翻面,留着明天初一吃,图个年年有余。饺子馅我已经剁好了,等天黑再包,现包现煮才好吃。” “您歇会儿吧,我来包。”李穗满说。 “你包的饺子下锅就散。”秦淑兰难得地笑了一下。这一笑让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亮了许多。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罩衫,蓝底碎花的,是李穗满带回来的那块布料做的。 傍晚,赵大河来串门。他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整个人精神得像是要去相亲。一进门就大嗓门地喊:“婶子过年好!穗满呢?” “这儿呢。”李穗满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赵大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晚上放炮仗,我爹买了一挂两千响的,咱俩一块儿放。” “行。” 赵大河又跟秦淑兰道了谢才走——他娘让他端了一碗炸丸子过来。秦淑兰收了丸子,从自家灶台上拿了一碗蒸好的年糕让他带回去,“给你娘尝尝,新蒸的,枣泥馅的。”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年夜饭正式开始了。 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鲤鱼、炖鸡、萝卜炖肉、炒鸡蛋、凉拌白菜心,还有一大盘饺子。六道菜在河湾村已经算是最丰盛的年夜饭了。秦淑兰给三个碗里都倒了一点酒——那是村里自己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连李小禾的碗里也倒了小半碗。 “来,碰一个。”秦淑兰端起碗。 三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米酒喝进嘴里暖暖的,李穗满一口就干了半碗。他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工地上偶尔有人请他喝啤酒,但他从来不喝,省钱。 “慢点喝。”秦淑兰看了他一眼。 “没事,米酒不上头。” 李小禾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逗得秦淑兰笑了起来。灯光暖融融地照着三个人的脸,桌上饭菜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窗外远远近近地响着鞭炮声,整个河湾村都浸在除夕的热闹里。 “哥,省城过年也这么热闹吗?”李小禾问。 “更热闹。大街上全是灯笼,商场门口放那种大烟花,一放就是半个钟头。” “真的?什么样的大烟花?” “有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还有一种会在天上炸出一个大圆球,像菊花一样。”李穗满用筷子蘸了点米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菊花的形状,“就是这样,一层一层的,最后散成满天星。” 李小禾听得眼睛发亮。她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烟花就是镇上正月十五放的土烟花,嗖一声上去,啪一声炸开,就没了。李穗满说的那种大烟花,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等明年挣了钱,我带你们去省城过年。”李穗满说。 秦淑兰没接话,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包饺子。这是河湾村的习俗,年夜饭的饺子要现包现煮,吃得越晚越吉利。秦淑兰擀皮,李穗满包,李小禾在旁边帮忙摆盘。秦淑兰擀皮的手艺是一绝,面团在她手里转几圈就变成一张又圆又薄的饺子皮,边缘薄中间厚,正好兜住馅。 “妈,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你姥姥。她做面食在全村都有名。”秦淑兰把一张饺子皮递给他,“当年你爹娶我的时候,你姥姥说我们家闺女什么都不会,就会和面。” 李穗满接过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放上去,慢慢地捏褶子。他包的饺子确实不好看,褶子捏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太厚,有的地方太薄。但他包得很认真,每一个都尽量捏紧,怕下锅就散。 “穗满。”秦淑兰忽然开口了。 “嗯?” “你在外头,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李穗满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啊,都挺好的。” “你上次写信,说你帮人垫了医药费。” 李穗满愣了一下。他在信里确实提过一句,但说得很轻描淡写,只是说有个工友受伤了,他帮忙送医院。他没说自己垫了生活费,也没说垫了钱之后连着啃了十几天的馒头夹大葱。 “那点钱不算什么,人家已经还了。” 秦淑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报喜不报忧,跟他爹一个样。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递了一张饺子皮过来,“包紧点,别露馅。” 饺子下锅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秦淑兰用漏勺轻轻地搅着,嘴里念叨着“一个别破,一个别破”。李小禾趴在灶台边看,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不肯去睡。 饺子煮好,秦淑兰先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那是给父亲留的。每年过年她都会留一碗,不说话,就那么放一会儿,然后再端回来倒进锅里。李穗满小时候不懂,后来他懂了,但他也从来不问。 零点整,村里的大鞭炮同时炸响。河湾村的天空被照得一阵红一阵绿,硝烟味顺着门缝灌进来,呛得人直咳嗽。李穗满把李小禾从灶房拽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烟花。他指着天边一朵炸开的金色烟花说:“你看,那种就是菊花焰火,我在省城见过,比这个还大。” “真好看。”李小禾仰着头,眼睛里映着满天火光。 秦淑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拿着漏勺,没有走出去。她看着院子里一对儿女的背影,灯光和烟花的光交替照在她脸上,把她鬓角的白发映得一明一暗。 鞭炮声渐渐稀落下去的时候,李穗满回到堂屋。秦淑兰递给他一个手绢包。他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 “妈——” “这三百块是你寄回来的,我没花完。剩下的你带回去。”秦淑兰的声音很平静,“在外头别太省,该吃吃。你看你瘦的。” 李穗满把手绢推回去,“寄回来就是给您的。” “家里不缺这点钱。猪卖了,你王婶的钱也还了,小禾的学费也交了。”秦淑兰把手绢重新塞到他手里,她的手粗糙得满是老茧和裂口,但攥着他的手劲很大,不容他再推回来,“你在城里开销大,手里总得有点钱傍身。万一有个什么事,也能应急。” 李穗满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蓝底白花的手绢。他认得这个手绢——四个月前,母亲就是用这个手绢包着八百块钱,一层一层地打开,一张一张地铺平。现在里面还是那些熟悉的五块两块一块的零票,被捋得平平整整的。母亲把他寄回去的大部分钱都留着,一张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他的眼眶发酸,但他没有哭。他把手绢折好,放进怀里那个贴身口袋里。那个口袋是母亲缝的,针脚细密得看不见,贴在心口的位置。 “妈,您自己呢?” “我有什么?有吃有穿的。”秦淑兰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你和小禾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木板床上,又把那个手绢包从怀里掏出来,在黑暗里摸了又摸。外面的鞭炮声终于完全停了,村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 隔壁房间没有传来纳鞋底的声音。母亲大概是累了,今天从早忙到晚,一刻都没歇。李穗满把手绢包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明天是初一。后天是初二。大后天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离开河湾村。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他的根,母亲永远是他的底气。 窗外忽然飘起了雪。 雪落在老枣树的枯枝上,落在院子的地面上,落在屋顶的灰瓦上,无声无息。李穗满透过窗棂的缝隙看见了雪花,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睡着了。 这是他四个多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15章 归途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河湾村还埋在沉沉的黑暗里。 李穗满站在院门口,脚边放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编织袋。和四个多月前一样,母亲给他煮了鸡蛋,包了煎饼,灌了一瓶子凉白开。和四个多月前一样,秦淑兰站在门槛里面,围裙还没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和四个多月前一样,她没有哭,也没有说挽留的话,只是在替他整理行装的时候多塞了一罐子咸菜丝和一包晒干的红枣。 “红枣泡水喝,补血。你上次回来看你脸色不好。” “妈,那是晒的。工地上太阳大。” “晒的也补。” 李小禾站在秦淑兰身后,眼睛红红的,棉鞋在地上蹭来蹭去。从昨晚开始她就没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低着头,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也没夹起来。李穗满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好念书。等我下次回来,考个好成绩给我看。” “嗯。”李小禾的声音闷闷的。 “你哥给你买的棉鞋别舍不得穿,穿坏了再给你买。” “嗯。” 李穗满蹲下来,看着妹妹的眼睛,“怎么了?以前送我走都不哭的。” 李小禾咬着嘴唇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一句:“哥,你什么时候能不走?” 李穗满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什么时候能不走?什么时候能不用背井离乡去挣血汗钱?什么时候能天天守在母亲和妹妹身边过日子?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在眼下没有。他只能站起来,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然后转过身去背起编织袋。 “妈,我走了。” 秦淑兰点了点头,和四个多月前一模一样。 李穗满大步走出院子,没有回头。他知道母亲还在门口站着,就像上次一样。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赵大河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他背着一个比上次更大的编织袋,里面全是他娘塞的年货——腊肉、香肠、炸丸子,恨不得把整个灶房都给他背上。赵大河还在打哈欠,但精神头比上次好得多,“穗满,这次回去咱就不是新人了。” “嗯。” “我听说今年开春工地要扩建,马工头要多招一批人。咱现在也算老人了,说不定能涨工钱。” “先回去再说。” 三轮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开往县城汽车站。冬天的田地灰扑扑的,麦苗还没返青,贴在地面上像一层黄绿色的薄毡。风吹过来又干又冷,割在脸上像刀片子。李穗满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靠在车斗栏杆上。他想起四个多月前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心里满是对未知的忐忑。现在那条路还在,但心里的忐忑少了很多。他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水泥、图纸、郑师傅那张冷脸,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钢筋网格。但他不怕了。 不是因为力气变大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学会。 长途汽车站比年前冷清了不少,但往省城方向的车还是坐得满满当当。李穗满和赵大河挤在倒数第二排,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打扮也是回城打工的。车子开动之后,那人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李穗满一把,“小兄弟,去省城哪个工地?” “东边那片新开发区。” “哟,那地方我知道,好几个大工地呢。”那人嗑着瓜子,“我在那边干过两年,后来转到城南去了。你们工地上谁管事?” “马工头。” “马德胜?那老家伙抠门得很,不过人不坏。”那人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手底下干活,工钱从来不拖欠,就是活重。你们年轻人扛得住。” 李穗满跟他聊了一路。这个人姓田,叫田大贵,在省城干了十几年工地,从力工干到抹灰师傅,现在专门带人做内外墙粉刷。他知道的工地掌故比老孙还多,说起省城这些年的变化头头是道。 “你们那片地,五年前还是菜地呢。我亲眼看着第一栋楼起来的。”田大贵吐了一片瓜子皮,“省城这几年真是一天一个样。去年又新批了好几个楼盘,到处都在盖房子。你们年轻人赶上好时候了,只要肯干,不愁没饭吃。” “田师傅,你干这么多年,觉得哪个工种最有前途?” “前途?”田大贵想了想,“你要说挣钱快,抹灰贴砖都不错,干好了一个月能挣五六百。但你要说前途——还是得学技术。我见过好多人,有力气的时候挣了点钱,年纪一大就没人要了。真正能在工地上站稳的,都是懂图纸、懂管理的那批人。” 他看了李穗满一眼,“你读过书没?” “高中。” “高中好啊!有底子学什么都快。”田大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别像我,四十多了还在爬脚手架。” 车子在国道上开了五个多钟头,进入省城地界的时候,那些高楼又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这一次李穗满看那些楼的感觉不一样了。他看到的不只是“高”和“多”,而是地基、框架、剪力墙、混凝土标号——这些名词在他脑子里蹦出来,把那些高楼还原成了一根根钢筋、一车车水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站进盖那些楼的人群里。但他知道自己在往那个方向走。 回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工棚还是那排铁皮板房,顶子上压着防风的砖头,门帘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李穗满推开自己那间的门,熟悉的汗味和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先回来的人只有老孙——他已经在自己的铺位上躺着了,脚翘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武侠。 “哟,回来了?”老孙把书放下,“过年在家吃胖了没?” “胖了三斤。”李穗满把编织袋放在床铺上。 “三斤算个屁,你本来就瘦。大河呢?” “回他铺位收拾东西去了。” 老孙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我跟你说个事——刘三走了。” 李穗满愣了一下,“走了?去哪了?” “回老家了。”老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的脚年前拆了石膏,但医生说要慢慢恢复,不能马上干重活。马工头给他换了个看料的轻活,他不干,说丢人。后来跟他那几个老乡闹了点别扭,一气之下结了工钱走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李穗满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刘三跟他说“我这几年在外头,得罪了不少人”,语气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三十岁的男人,脸上已经有了五十岁的沧桑。他大概不是不想好好干,是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干。 “他的脚落没落毛病?” “走路有点瘸,但不算严重。养好了应该看不出来。”老孙把烟又叼回去,“你替他垫的钱,他走之前跟我说了,让我替他谢谢你。还说他这辈子欠了好几个人的钱都没还,唯独你的还了。” 李穗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正月里的工地冷冷清清。大部分工人要过了十五才回来,塔吊停着,搅拌机哑着,只有门卫老张养的那条黄狗还在到处溜达。李穗满利用这段清闲的时间跟着郑师傅学完了那本《建筑施工手册》的下半部分。郑师傅每天给他讲一章,从基础工程讲到主体结构,从砌体工程讲到装饰装修。每一章讲完都留作业——算量、画图、排工序,一样不少。 “施工组织设计是整个项目的魂。”郑师傅叼着茶缸,用铅笔在图纸上圈出一块区域,“混凝土什么时候浇、钢筋什么时候绑、模板什么时候拆——这些不是拍脑门决定的,是按工序排出来的。一道工序卡住了,后面全跟着停。你能把这东西理顺了,就能带班。” “带班能挣多少?” “带班一个月八百起步。”郑师傅看了他一眼,“但你要是只想挣钱,就别学这个。去学抹灰,三个月出师,一个月也能挣五六百。” “我学。”李穗满说。 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难得地笑了一下。他最近笑的次数比之前多了,大概是过年在东北吃了几天饺子,心情好。 正月十二那天,工地上的工友们开始陆陆续续回来了。赵大河是最早回来的那批人之一,他带回来的年货没到正月十五就被大家消灭干净了——他娘做的炸丸子最受欢迎,老孙一个人干掉了半碗。赵大河看着空碗直乐,“我娘要是知道你们这么爱吃,下回我让她多做点。” 正月十六,工地正式复工。搅拌机重新轰鸣起来,塔吊的吊臂又在头顶转了。马工头骑着那辆沾满泥点子的摩托车在工地上到处转,安排新一年的任务。今年三号楼要封顶,五号楼要开始做外立面,七号楼的基础要全部挖完。活儿比去年多了一倍,人手也要翻倍。 “穗满,你来一下。”马工头在工棚门口叫住他。 李穗满跟他走到工地办公室——那也是一间铁皮棚子,比工棚稍微好点,至少有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马工头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 “你这几个月干的活我都看了。出勤全满,干活没出过差错,郑师傅也给你说了好话。”他把表推过来,“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钱涨到一天二十,另外每个月补助三十块钱学习津贴。这是我能给的最高额度了。” 李穗满看着那张表,上面的数字写得很清楚。一天二十,一个月就是六百。加上学习津贴,比原来多了不少。 “谢谢马工头。” “别谢我。你自己挣的。”马工头点了根烟,“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拿了学习津贴就得真学。我今年打算在这片工地培养几个能带班的人,你算一个。你要是半途而废,这津贴就没了。” “不会。” “那就行。去吧。” 李穗满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搅拌机的声音重新灌进耳朵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把那些没盖完的楼架子照得发亮。他站在这片工地上,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搬水泥的新人了,他在学技术,涨了工钱,有了一个看得见的方向。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写了封信。 “妈:我已回到工地,一切都好。今年工头给我涨了工钱,还加了学习津贴。郑师傅继续教我,再过几个月我就能学完那本手册了。您在家别太劳累,腰不好就别下地了。妹妹的学习您多督促,让她别贪玩。等忙完这阵我再寄钱回来。” 他在信的末尾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话。 “妈,等我在省城站稳了脚跟,接您和小禾来城里看看。这里的高楼比县城多得多,晚上亮起灯来很好看。” 他把信封好,贴上邮票。窗外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一明一灭。十九岁的李穗满不知道自己在省城还要走多少路,但他知道至少有一点不一样了——他不只是在这里挣命,他在这里扎根。 第16章 小工头 涨工钱的事,李穗满没有跟任何人说。 赵大河是三天后自己发现的。他在马工头桌上看到了记工本,上面写着“李穗满——日工资20元”,比他的名字后面那个“15”多了整整五块钱。赵大河把记工本放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工棚。 “穗满,你涨工钱了?” 李穗满正在补一本旧图纸的边角——那张图纸被翻得太多次,折痕都快磨穿了,他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贴着,“嗯。” “涨了多少?” “一天二十。” 赵大河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床铺上,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他娘的,我就知道。你小子天天晚上看图纸看到半夜,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混出来。” “不是混出来的。”李穗满把胶带扯断,“是郑师傅教的。” “都一样。”赵大河往后一仰,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一天二十,一个月就是六百。比老孙都多了吧?” “老孙是技术工,不一样。” “那也是。”赵大河翻了个身,忽然又坐起来,“穗满,你跟马工头说说,让我也学技术呗。我也想涨工钱。” 李穗满放下手里的胶带,转过头看着赵大河,“你认真的?” “认真的!”赵大河拍着胸脯,“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 “那从明天开始,晚上别去打牌了,跟我一起看图纸。” 赵大河的脸一下子垮了,“看图纸啊……有没有不用看图纸的技术?” “有。抹灰、贴砖、绑钢筋,都是技术。但不管学哪一样,都得花时间练。”李穗满把补好的图纸叠起来,“你要是真想学,我去跟郑师傅说,让他给你找个师傅带着。” “那还是算了。”赵大河又躺回去,“我一看见图纸就犯困,比吃安眠药都管用。” 李穗满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赵大河不是不想上进,只是每个人走的路不一样。赵大河喜欢热闹,喜欢跟人打交道,让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图纸,确实比让他扛水泥还难受。 不过涨工钱这件事还是在工棚里传开了。吃晚饭的时候,老孙端着饭盒坐到李穗满旁边,用筷子敲了敲他的搪瓷盆,“听说你小子涨工钱了?一天二十?” “嗯。” “可以啊。”老孙扒了一口饭,“我来的时候一天才十二块,干了三年才涨到十八。你半年就涨到二十了。不过也不奇怪,你天天晚上看图纸看到半夜,工地上谁不知道。马工头不给你涨才是瞎了眼。” “是郑师傅教得好。” “郑师傅教得好不假,但也得你愿意学。”老孙把饭盒里的肥肉夹给李穗满,“吃,补补脑子。天天用脑,不多吃点肉扛不住。” 李穗满看着饭盒里那块颤巍巍的肥肉,想起半年前刚到工地的时候,老孙也是这样往他碗里拨肉。那时候他刚把生活费垫给刘三,穷得连菜都打不起。他夹起那块肥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孙哥,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觉得我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学?郑师傅说结构图我基本吃透了,接下来可以学施工组织,也可以学预算。” 老孙放下筷子想了想,“预算挣钱多。会做预算的人走到哪儿都吃香,在办公室里干活,不用风吹日晒。但预算门槛高,得会看全套图纸,还得懂定额、懂取费标准。施工组织嘛——就是当工头,带班。这个快,你现在就能学着干,但累,操心。” “你觉得我适合哪个?” 老孙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李穗满没接话。他确实已经有答案了。他想学施工组织。不是因为他不想坐办公室,而是因为他知道,在工地上站稳脚跟最快的办法就是能带班。能带班就能独立负责一块活儿,能负责一块活儿就能积累经验,积累了经验才有资格去谈下一步。至于预算——那个可以以后慢慢学,不急。 第二天下午,李穗满去找郑师傅,把想法说了。 郑师傅正蹲在沙堆上用树枝画图,听见他的话,把树枝往沙子里一插,“想好了?” “想好了。” “施工组织可不是光看图就行的。得跟人打交道——工人、材料商、监理、甲方,什么人都有。你能行?” “试了才知道。” 郑师傅叼着茶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跟我来。” 他把李穗满带到三号楼的基础旁边。三号楼的基础已经做完了,正在绑地梁钢筋。七八个钢筋工蹲在基坑里,手里的扎丝上下翻飞,钢筋交叉点上冒出一朵朵小小的铁丝花。郑师傅蹲在基坑边上,指着下面的人说:“你要是带班,这些人都归你管。你得知道每个人在干什么,干得对不对,干得快不快。有人偷懒你得看出来,有人干错了你得纠正,有人不服管你得压得住。你觉得你现在能行吗?” 李穗满看着基坑里那些熟练的钢筋工。他们手上的活儿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干了好几年的老手。他一个刚入行半年的新人,去管这些人? “现在不行。”他老实说。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能行?” “再学三个月。” 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模样,“有自知之明,不错。有的人学了三天就觉得自己能上天,你学了半年还知道自己不行。行,就冲这个,我教你。” 从那天起,郑师傅的教学内容变了。不再是一张一张地讲图纸,而是把他带到正在施工的楼栋里,让他看工人们怎么干活,然后问他——这道工序为什么要这么做?换一种顺序行不行?如果材料供应跟不上了,怎么调整?如果下雨了,哪些活儿能继续干,哪些必须停? 李穗满发现自己又变回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图纸上的东西是死的,工地上的东西是活的。图纸上不会告诉你绑钢筋的工人今天心情不好,干活慢了三分之一;也不会告诉你搅拌机坏了要修三个小时,后面的工序全得往后推。这些东西没有公式可以套,全靠经验。 “经验是什么?经验就是吃过的亏。”郑师傅叼着茶缸说,“你没吃过亏,就得看别人吃过的亏。看见那个坑没有?”他指了指基坑边缘一处被水冲出来的缺口,“去年夏天暴雨,三号基坑没来得及做排水,雨水灌进去泡了两天,地基差点废了。从那以后,每个基坑开挖之前,我都让工头先做好排水沟。这就是经验。” 李穗满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他的笔记本已经写到了后半本,前半本是图纸知识和计算公式,后半本开始变成施工组织的零散心得——“先地下后地上,先深后浅”、“雨季施工要提前备好水泵和防雨布”、“塔吊的位置决定了整个工地的物料流转效率”。 三月底,马工头给了他第一次带班的机会。 不是正式带班,是让他负责三号楼六层的楼板混凝土浇筑。混凝土浇筑听起来简单——把混凝土灌进钢筋笼子里就行了——但实际上是个技术活。浇筑顺序不能乱,乱了会产生施工缝;振捣棒不能碰钢筋,碰了会影响握裹力;浇筑完还要及时养护,不及时会开裂。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楼板都得砸掉重来。 “这次浇筑我让老孙给你当副手。”马工头叼着烟说,“老孙经验多,有事你多问他。但现场调度你负责。浇好了是你的功劳,浇坏了是你的责任。明白吗?” “明白。” 浇筑那天,李穗满头一个到工地。他把图纸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浇筑顺序和振捣点的位置,然后在楼板上用粉笔把浇筑区域分成了四个区块。老孙上来的时候看见满地的粉笔印子,愣了一下,“你小子几点起来的?” “五点。” “怪不得。”老孙摇了摇头,“行了,泵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开始吧。” 混凝土从泵车的管子里喷出来,灰白色的浆体哗哗地灌进钢筋笼子里。李穗满站在楼板边上,盯着混凝土的流动方向,指挥工人用振捣棒跟着浇筑面走,每插一下都要控制深度和时间。老孙在旁边看着他的指挥,偶尔提点一句——“这边振捣棒插浅了”、“那边混凝土摊得不够匀”。 浇筑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状况。泵车的管子堵了。 管子堵了意味着混凝土送不上来,送不上来浇筑就得停。浇筑一停,先浇的混凝土开始凝固,后浇的跟不上,中间就会形成一道施工缝。施工缝留在不该留的位置,楼板的整体强度就会大打折扣。几个工人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李穗满,等他拿主意。 “别停!”李穗满走到楼板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泵车司机正在手忙脚乱地检查管路。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转向老孙,“孙哥,你带两个人继续振捣已经浇好的部分,别让混凝土初凝。我下去看泵车。” 他跑下六层楼,气喘吁吁地冲到泵车旁边。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急得通红,“堵在弯头那块了,拆下来清洗至少得半个钟头!” 李穗满蹲下来看了看弯头的位置。混凝土堵在弯头的入口处,是因为石子太多,把管路卡住了。他想了想,说:“不拆弯头。你加大泵送压力,同时往料斗里加一桶水,增加流动性,试试能不能冲过去。” “加大压力?万一爆管了怎么办?” “爆了我负责。”李穗满站起来,“但如果你现在拆弯头,楼上浇筑全停,楼板留下施工缝,整层都得砸。你选哪个?” 司机咬了咬牙,“行!听你的!” 他跳上操作台,把泵送压力往上调了一格。泵车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管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哗的一声,混凝土重新喷了出来。 李穗满跑回六楼的时候,老孙正趴在楼板边缘往下看。看见他上来,老孙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你小子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是算过的。”李穗满喘着气说,“弯头堵的是石子不是钢筋,石子能冲开,钢筋冲不开。如果是钢筋卡住了,我当然不会让他加压力。” 老孙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行,你比我会算。继续干活!” 浇筑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李穗满的工装上全是混凝土溅上的泥点子,头发里也沾了水泥灰,整个人像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但他顾不上收拾,先沿着楼板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角落——有没有漏振的地方,有没有蜂窝麻面,楼面的平整度够不够。老孙跟在后面,用靠尺帮他量平整度。 “还行。”老孙把靠尺收起来,“有点小瑕疵,但不影响质量。第一次带班能干成这样,可以了。” 李穗满没说话。他站在楼板边上,看着脚下这层灰白色的混凝土楼板。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负责浇筑的一块楼板。它不完美,但它是实打实的——每一寸混凝土都振捣到位,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这栋楼以后会住进很多人,那些人不认识他,也不知道有个叫李穗满的年轻人为这块楼板操了多少心。但没关系,他知道就行了。 收工之后,马工头骑摩托车过来看了看。他没说话,围着楼板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李穗满的肩膀。 “下个月,你正式带班。管三号楼的基础和地下室部分。工钱按带班算,一天三十。” 赵大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搪瓷盆跳了一下,“一天三十?穗满你知不知道一天三十是多少?一个月九百!比县城的干部都挣得多!” “你小声点。”李穗满把饭盆往旁边挪了挪,躲开赵大河喷出来的饭粒。 “我小声什么?这是高兴的事!”赵大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穗满你记着,你是咱河湾村第一个在省城当上工头的人。等年底回去,我得好好替你吹一吹!” “还没当上呢,下个月才正式带班。” “那不都一样嘛!”赵大河端起搪瓷盆,把里面的菜汤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痛快!” 晚上,李穗满坐在床沿上给母亲写信。他把今天的事写得很简单,没有提泵车堵管的事,也没有说自己当时有多紧张。他只是写:“妈,我今天试着带班了,干得还可以。工头说下个月开始让我正式带班,工钱涨到一天三十。您别担心我,我在这边越来越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小禾今年夏天该考高中了,让她好好复习。学费的事您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信写好了,他把信纸折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白天在泵车前面跟司机说“爆了我负责”的时候憋出来的。那会儿他没觉得怕,现在回想起来,后背才有点发凉。 爆管可不是小事。混凝土泵车的管路压力有好几十兆帕,一旦爆管,高速喷出来的混凝土能把人的皮肉打穿。他之所以敢赌,不是胆子大,是他在郑师傅那里学过泵车的结构——弯头堵了分两种,石子堵和钢筋堵,石子堵能冲开,钢筋堵必须拆管。他判断是石子堵,不是拍脑门猜的,是分析了堵管位置和混凝土配比之后算出来的。 “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他想起母亲这句话,又想起郑师傅也说过同样的话。这两个人隔着上千里地,一个是没读过书的农村妇女,一个是工地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技术员,但他们都懂得同一个道理。也许天下的穷人都懂这个道理——没钱没势没背景,唯一能靠的就是脑子。 他躺下来,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窗外的搅拌机还在轰鸣,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地映在墙上。他在这片工地上已经待了半年多了,从搬水泥的新人变成了能带班浇楼板的“小工头”。这条路他还得走很远,但至少方向是对的了。 第17章 雨季 五月一到,省城的天就像被人捅了个窟窿。 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绵绵密密的细雨,像一层湿漉漉的纱布裹在工地上,捂得人透不过气。工地上的泥路被车轮碾成了烂泥塘,踩上去能没到脚脖子。水泥袋子盖上油布也不顶事,潮气从地面往上渗,靠底下的几十袋全结了硬块,用手指一捏就成了碎渣,用不成了。 李穗满蹲在水泥堆旁边,把结块的水泥袋子一袋一袋地往外挑。郑师傅站在旁边,叼着那个磕得掉了好几块瓷的茶缸,脸色比天气还阴沉。 “这他娘的是第几袋了?” “第四十七袋。”李穗满把手里那袋结了块的水泥扔到废料堆上,袋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泥水,“加上昨天的,一共废了快一百袋。” “一百袋。”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往里面吐了口唾沫,“那就是亏了多少钱?” 李穗满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差不多两千块。” “两千块够马工头心疼半个月的。”郑师傅把茶缸又叼回去,“但这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水泥供不上了。这批水泥是给三号楼用的,现在废了一百袋,新货要后天才能到。这两天三号楼的进度怎么办?让工人闲着?” “不能闲着。”李穗满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巴已经干成了硬壳,“三号楼现在正在绑六层的梁钢筋,钢筋工可以继续干。水泥工我打算先调去五号楼帮忙,那边外墙抹灰正缺人手,等新水泥到了再调回来。” 郑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认可。 李穗满当上小工头已经快两个月了。三号楼从基础干到地上六层,地下室和底下两层的混凝土都是他带着人浇的。马工头来看过几回,每回都不怎么说话,但月底发工钱的时候,他的信封比上个月又厚了一点。 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层一层楼板浇出来的。 正想着,赵大河从雨里跑过来,雨衣也没穿,头发贴在脑门上,像个落汤鸡。 “穗满!不好了!基坑进水了!” 李穗满撒腿就往基坑那边跑。 三号楼的基坑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积水从基坑边缘的裂缝里灌进去,哗哗地往下淌,坑底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了。几台水泵在坑边突突突地抽着,但抽水的速度赶不上进水的速度。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两个钟头,坑底的素混凝土垫层就得被水泡透——垫层一泡,整个基础的承载力都要打折扣,到时候就不是抽水的问题了,是要不要返工的问题。 李穗满站在坑边,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檐往下淌,滴在肩膀上,又顺着工装的袖子流到地上。他盯着坑底的水面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向旁边的老孙。 “水泵加一台,把五号楼那台备用的调过来。” “五号楼也在抽水——” “五号楼的基坑比这边浅,一台水泵撑得住。这边再不加就完了。”李穗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另外去库房把所有的沙袋都扛过来,沿着坑边码一圈。水是从坑边上裂缝灌进去的,光抽水不堵漏等于白干。” 老孙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跑。 赵大河也跟着去扛沙袋了。李穗满一个人站在坑边,看着坑底不断上涨的水面。雨还在下,打在积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泡。他心里很清楚,基坑进水是常有的事,但处理不好就是大事故。去年隔壁工地就是因为基坑泡了水没处理干净,基础浇上去之后不均匀沉降,整栋楼的外墙裂了一道从上到下的大缝子,最后被质监站贴了封条。 那一封就是大半年。 他们赔不起这个大半年。 沙袋扛来了。老孙和赵大河带着七八个工人,扛着沙袋在坑边码了一整圈,把裂缝最集中的东南角堵了个严严实实。备用水泵也运过来了,接上电就开始突突突地往外抽水。坑底的水面先是稳住了,然后慢慢开始往下降——降得不快,但确实在降。 “还行。”老孙站在坑边喘着粗气,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把水抽干。” “抽干以后呢?”赵大河问。 “抽干以后,把泡软的那层垫层凿掉,重新浇。”李穗满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坑边的土,“今天晚上加班。我留下来盯着。” “我也留下。”赵大河说。 “你不加班,你回去休息。”李穗满站起来,“明天白天你还要带人搬水泥,晚上睡不好搬不动。” 赵大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孙拽住了,“听穗满的,他安排得对。” 那天晚上,李穗满在基坑旁边守了一整夜。 雨在午夜终于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一点,清冷的光照在工地上,照得积水坑里一片银白。水泵还在突突突地响着,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坑底的水已经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被泡得发软的混凝土垫层,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块,用脚踩上去能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这个得凿掉。”郑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叼着茶缸站在李穗满身后,“凿掉重新浇,不能省。” “我知道。” “知道就行。”郑师傅把茶缸拿下来喝了一口水,水里大概泡了茶叶,他嚼了嚼茶叶渣子咽下去,“你今天处理得不慢。要是再晚半个钟头,水漫过垫层进了下面的土层,就真麻烦了。” “去年的教训。” “谁跟你说的去年?” “您说的。去年隔壁工地基坑泡水,您给我讲过。” 郑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李穗满的肩膀,“行,记得住教训就好。我教你的东西,你能记住,就没白教。” 郑师傅走了之后,基坑旁边就剩下李穗满一个人。他坐在沙袋上,掏出那个笔记本,借着工地上昏黄的灯光,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五月,雨季。基坑进水,原因是坑边裂缝未及时封堵。处理方法:加泵抽水、沙袋堵漏、凿除泡软垫层重浇。教训:基坑开挖后要提前做好截水沟和防水层,雨季施工防水措施必须提前到位。”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仰头看了看天。云已经散了大半,露出满天星斗。明天应该是个好天。 雨季一直持续到六月。 那一个多月里,李穗满没睡过几个囫囵觉。三号楼的基础垫层返工花了两天,进度被拖了一截。为了抢回来,他重新排了工期——钢筋工两班倒,混凝土浇筑安排在天气最好的那几天集中干,水泥的防雨措施从头到尾重新做了一遍,所有水泥堆下面都垫高了三十公分,上面盖了双层油布,四角用沙袋压死。每一道工序的衔接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最短。 “你这是打仗。”郑师傅看了他排的工期表,说了这么一句。 “就是打仗。”李穗满说,“跟天打仗。” 六月中旬,三号楼终于封顶了。 封顶那天,马工头难得地摆了一桌。不是在什么饭店,就是在工地食堂里多加了几个菜——红烧肉、炖排骨、油炸花生米,还有几箱冰啤酒。工人们围在长条桌旁边,搪瓷盆碰得叮当响。 马工头端着一杯啤酒站起来,“三号楼从挖土到封顶,用了不到五个月。这个速度在这片工地上算快的。尤其是最后这一个多月,雨季施工,多少人跟我拍桌子说不可能按时封顶——结果呢?结果我们封了!” 他看向李穗满坐的角落,“穗满,你来说两句。” 李穗满被赵大河推了一把,才放下筷子站起来。他不太会说场面话,站了几秒钟,才憋出几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孙哥、大河、郑师傅,还有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出了力。我就是把大家凑在一起,干了一件事。” “好!”赵大河带头鼓掌,掌声和哄笑声搅和在一起。 李穗满坐下来的时候,老孙凑过来低声说:“你说得不错,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也不会说虚的。” “这比会说话更难得。”老孙端起搪瓷盆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散了席之后,李穗满没有马上回工棚。他一个人走到三号楼前面,仰头看着那栋刚刚封顶的建筑。灰色的混凝土墙面上还留着模板的印子,脚手架的钢管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它还不漂亮,还只是一副骨架,但它站起来了——从基坑里一点点地长出来,长到了十二层的高度。 他参与盖的第一栋楼。 他在楼底下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一股温热,和远处化工厂那股已经闻惯了的酸呛味混在一起。他忽然很想告诉母亲——妈,我在省城盖了一栋楼。不是给别人搬水泥的,是我带着人,一层一层地把它盖起来的。 第二天,他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比以往都长。 “妈:三号楼封顶了。这栋楼从挖基础到最后封顶,我全参与了。站在楼顶上往下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这半年多的苦没白吃。 马工头说下个工地让我独立带一个施工班组,工钱还会再涨。我现在一天能挣三十多了,等攒够了钱,我想在省城租个房子,到时候接您和小禾来看看。 您上次来信说腰疼好些了,真的假的?别瞒我。小禾快考高中了,让她别紧张,好好发挥。学费我已经攒够了,不用您操心。” 他在信的末尾停了很久,加了一句: “妈,我还想跟您说一句,您当年说的‘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我现在才真正明白。您没读过书,但您教我的道理,比书本上的都管用。” 封好信之后,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准备明天一早去邮局寄。 赵大河从上铺探下头来,“穗满,你又写信?” “嗯。” “你一个月写好几封信,邮票钱不少吧?” “两毛钱一张,不贵。” “两毛钱也是钱。”赵大河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你写信也是应该的。你娘一个人在家,肯定惦记你。” 李穗满没接话。他躺在床板上,听着窗外搅拌机的轰鸣声。那个声音他已经完全习惯了,习惯到听不见的时候反而觉得缺点什么。雨季结束了,接下来是夏天,工地上最热的时候要来了。三号楼封顶了,下一个目标是五号楼。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18章 盛夏 七月的省城热得像一座砖窑。 太阳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发威,把工地上的铁皮顶子晒得能煎鸡蛋。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发烫,隔着解放鞋的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蒸的热气。空气里的水泥灰和汗水搅在一起,糊在脸上黏糊糊的,拿毛巾擦一把,毛巾上全是灰白色的泥浆。 李穗满站在五号楼的楼顶上,安全帽下的头发湿得能拧出水来。他正在带人做屋面防水——这活儿必须在中午前干完,因为防水卷材在高温下铺贴效果最好,等太阳偏西了温度不够,卷材和基层的粘结力就得打折扣。也就是说,别人可以躲阴凉,他得在最热的时候站在没有遮挡的楼顶上。 “穗满,卷材不够了!”赵大河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喊。 “差多少?” “还差三卷!” 李穗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库房里有备用的,但得去取。来回路程一刻钟,还来得及在中午之前铺完。“大河你去库房拿,骑三轮车去,快!” 赵大河应了一声就跑下去了。老孙蹲在楼顶另一边,用喷灯烤着防水卷材的底面,火焰呼呼地响。他抬头看了李穗满一眼,“这小子最近干活积极多了。” “他说攒钱买个随身听。” “随身听?那玩意儿不便宜吧?” “一百多。”李穗满蹲下来,接过老孙手里的喷灯继续烤,“他说晚上不听歌睡不着。” 老孙嗤地笑了一声,“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我在他这个年纪,晚上倒头就睡,哪需要什么听歌。” 李穗满没接话,专注地烤着卷材。防水卷材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变软,底面的沥青泛出油亮的光泽。他掌握着火候——烤得太轻粘不牢,烤得太狠会烧穿,火候刚好才能让卷材和基层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这道手艺是郑师傅手把手教的,练废了好几米卷材才掌握。 喷灯的火光在烈日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那一圈透明的蓝色火焰。李穗满的手背被烤得通红,汗水从手腕上淌下来,滴在滚烫的卷材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 等赵大河蹬着三轮车把卷材扛上来的时候,最后一块屋面刚好铺完。李穗满站起来检查了一圈,确认每一处接缝都压得严严实实,才点了点头,“行了,收工。下午做闭水试验。” “闭水试验是啥?”赵大河问。 “把屋面放满水,泡二十四个小时,看楼下漏不漏。”老孙把喷灯关了,擦了把汗,“漏了就得返工,不漏才算合格。” 赵大河吐了吐舌头,“那要是漏了呢?” “漏了就把卷材掀了重铺。”李穗满淡淡地说,“所以我们铺的时候一点都不能马虎。” 下楼的时候,李穗满在楼梯口碰到了郑师傅。郑师傅刚从七号楼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结构图,嘴里照例叼着那个磕得掉瓷的茶缸。他看了看李穗满满脸的汗和烤得通红的手背,把茶缸拿下来递过去,“喝口水。” 李穗满接过茶缸灌了一大口。水里泡着茶叶末子,涩涩的,带着一股搪瓷缸特有的铁锈味,但在这种天气里,没有什么比这口水更好喝。 “屋面防水铺完了?” “铺完了,下午做闭水。” “最近干得不错。”郑师傅把茶缸拿回去,又叼回嘴里,“马工头跟我说了,五号楼你带班带了快两个月,质量没出过问题,进度也赶上了。他还说下个月七号楼开工,想让你去那边当主施工员。” 李穗满愣了一下。主施工员和带班不一样——带班只管一个班组,主施工员要管整栋楼的现场施工,从基础到封顶全流程负责。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工头”。 “我能行吗?” “你觉得呢?”郑师傅反问。 李穗满沉默了一会儿,“七号楼是十八层的框架结构,比三号楼和五号楼都复杂。我没做过框架结构。” “没做过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郑师傅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我就跟马工头说换人。你要是觉得自己行,明天到我屋里来拿图纸,先把结构图看透。” 李穗满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马上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在心里掂量“行”和“不行”之间的距离。七号楼是这片工地上最高的一栋,十八层,框架剪力墙结构,比三号楼那栋砖混结构复杂了不止一个档次。主施工员要管的事太多了——材料计划、人员调配、工序衔接、质量验收,哪一样出了纰漏都是大事。 但郑师傅说得对,没做过就学。 下午的闭水试验做得很顺利。屋面放满水之后,李穗满打着手电筒在楼下每一间屋子里转了一遍,一个墙角一个墙角地检查,确认顶板没有渗水痕迹。老孙跟在他后面,用粉笔在检查过的房间门口画勾。 “行了,全部合格。”老孙把粉笔头扔进口袋里,“你这防水做得比我都仔细。” “跟郑师傅学的。” “郑师傅教得好不假,但你学得也认真。”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凉皮,天热吃着正好。” 凉皮是工地食堂夏天才有的特供,筋道的面皮切得宽宽的,浇上醋和辣椒油,再拍两瓣蒜,又酸又辣又凉,吃一碗能让人从嗓子眼凉到胃里。赵大河一个人吃了三碗,吃得满头大汗还不肯停,“再来一碗!大姐你再给我刮一碗!” “你少吃点,凉皮不要钱啊?”老孙拿筷子敲了他一下。 “天热嘛!” 李穗满也吃了一碗。凉皮的醋放得重,酸得他眯了眯眼。他想起母亲夏天也爱做凉皮,把面团在水里洗出面筋,沉淀一宿,第二天早上摊成薄薄的皮子,切成宽条,拌上黄瓜丝和蒜泥。母亲的凉皮不放辣椒油,因为她吃不了辣,但她会单独给他炸一碗辣椒油放在旁边。 他放下筷子,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晚上,他去了郑师傅的小屋。 七号楼的结构图铺了满满一桌。郑师傅用铅笔点着图纸上的框架节点,一个接一个地讲。框架结构比砖混结构复杂得多,梁柱节点的钢筋排布密密麻麻,光是看懂一个边柱的配筋图就让李穗满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框架结构的核心在节点。”郑师傅用铅笔重重地点了一下图纸上梁柱交汇的位置,“梁的钢筋和柱的钢筋在节点里交汇,怎么排、怎么锚固、谁在上谁在下,全是学问。搞错了一样,整个节点的受力性能就变了。” “梁筋在柱筋上面还是下面?” “框架梁的主筋要伸入柱内,放在柱主筋的内侧。这是规范规定的,不能搞反。搞反了,梁的弯矩传不到柱子上,地震一来节点先裂。”郑师傅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记住了?” “记住了。”李穗满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那天晚上他一直学到十点多。从郑师傅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地上的搅拌机还在轰鸣着,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一明一灭。他端着搪瓷缸子往工棚走,脑子里还在转着框架节点的钢筋排布。梁筋、柱筋、箍筋、弯钩方向、锚固长度——这些名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架,但打着打着,慢慢有了条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马工头。 “七号楼我干。”他说。 马工头正在吃早饭,一个馒头夹着咸菜丝,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郑师傅说你能行?” “他说我能学。” “能学就行。”马工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七号楼下个月开工,你这段时间把手头的活交接好。五号楼的收尾让老孙盯着,你专心准备七号楼的事。” “谢谢马哥。” “别谢我。”马工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你要是干不好,我第一个换你。” 李穗满点了点头。他知道马工头嘴上说得硬,但肯把七号楼交给他,已经是最大的信任了。这片工地上多少人想当主施工员,马工头偏偏选了一个刚满二十岁、入行不到一年的新人。这份信任不是白来的,是他用三号楼封顶、五号楼零事故换来的。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工地上传开了——李穗满要当七号楼的主施工员了。 赵大河听说的时候正在搬水泥,差点把手里的水泥袋子砸在自己脚上,“真的假的?穗满你要当主施工员了?” “嗯。” “我操!”赵大河把水泥袋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工棚跑,“我得给我爹打电话!穗满你等着,我让我爹在村里给你宣传宣传!” 李穗满还没来得及拦他,他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老孙在旁边笑了一声,“这小子,比他自己升职都高兴。” “他就是这样,热心肠。”李穗满看着赵大河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从河湾村出来的时候只有两个东西——一个编织袋和八百块钱。赵大河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熟人,也是他最早的朋友。现在他有了一群兄弟,有了师傅,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本事。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站稳了”,但至少不像刚来时那样,连站在大楼底下都觉得心虚了。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写信。这封信比以往都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特别用力。 “妈:我要当主施工员了。管一栋十八层的大楼,从头到尾全归我负责。 您别担心,我不是一个人。有郑师傅教我,有孙哥帮我,大河也在这儿。 等这栋楼盖完,我的工钱应该又能涨一截。到时候我想在省城租个房子,两间屋的那种。您和小禾来了有地方住。”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窗外的搅拌机还在响,但他已经不怎么在意那个声音了。他在想七号楼的结构图,想那些密密麻麻的钢筋节点,想框架结构的施工组织怎么排。 盛夏的夜晚又闷又热,工棚里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赵大河躺在上铺,用报纸叠了个扇子扇风,“穗满,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李穗满正在看图纸,闻言抬起头来,“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想想。”赵大河望着铁皮顶子,“我爹种了一辈子地,图个吃饱穿暖。我来省城搬水泥,图个挣点钱回家娶媳妇。你呢?你图什么?” 李穗满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他放下铅笔,“可能就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 “那要是家里人已经过得好了呢?” “那就让更多家里人过得好。”李穗满说,“河湾村不只我们两家穷。” 赵大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穗满,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活得太累了。” “也许吧。”李穗满也笑了一下,重新拿起铅笔。 但他心里知道,他一点都不觉得累。他在做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每一层楼板浇上去都算数,每一堵墙砌起来都算数。这种踏实感是他以前在河湾村种地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纸。窗外,搅拌机还在轰鸣,红色警示灯在夜幕中一明一灭,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 第19章 主施工员 七号楼开工那天,李穗满头一个到工地。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只泛出一抹青灰色的微光。搅拌机还没响,塔吊的吊臂静静停在半空中,整个工地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他站在七号楼的地基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把今天要干的活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放线、验槽、垫层浇筑。三道工序,每一道都不能出错。 放线是第一步。轴线偏一厘米,整栋楼就歪一厘米。他蹲在地上,把卷尺拉出来,沿着基坑边缘一尺一尺地量。钢卷尺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刻度被他的手指按过无数次,有些数字已经磨得模糊了。他用粉笔在垫层上画出轴线标记,画一道就复核一遍,确认无误了再画下一道。 “来得这么早?” 李穗满抬起头,郑师傅叼着茶缸站在基坑边上。老头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不像平时那样邋遢,倒像是特意换了身衣服。 “第一天,早点来心里踏实。” “踏实就好。”郑师傅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他画的粉笔线,“轴线复核过了?” “复核了两遍。” “两遍不够。”郑师傅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钢尺——不是李穗满那种三块五的卷尺,是一把正儿八经的钢尺,刻度精细到毫米,“拿这个再量一遍。放线是根基,根基歪了上面全歪。七号楼是你第一栋独立负责的楼,别在第一步就栽跟头。” 李穗满接过钢尺,重新蹲下去。郑师傅没有走,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尺一尺地量。量到东南角那根轴线的时候,李穗满发现粉笔标记和钢尺刻度差了不到两毫米。不到两毫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粉笔印擦了重画。 郑师傅点了点头,“行了。” 工人们陆陆续续到了。七号楼的班组比三号楼大了一倍,钢筋工、木工、水泥工加起来四十多号人,不少人李穗满都不认识。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基坑边上抽烟、聊天,等着主施工员派活。有人打量着李穗满,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这个主施工员看着也太年轻了,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连条像样的皱纹都没有,能管好一栋十八层的大楼? “李工,今天怎么安排?”一个钢筋班的班长走过来,嘴里叼着烟,语气倒还算客气,但叫的是“李工”不是“李哥”——客气里带着距离。 李穗满把笔记本翻开,“钢筋班先下坑,把底板钢筋的位置按我放的轴线排好。木工班准备模板,等垫层浇完马上跟进。水泥班先把泵车调试好,九点之前我要看到混凝土上工地。” “九点?是不是太赶了?”钢筋班长皱了皱眉。 “不赶。”李穗满看了他一眼,“底板钢筋的排距是150,间距不密,排起来快。你们班八个人,两个钟头排完绰绰有余。” 钢筋班长愣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把钢筋间距和工时都算好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行,听你的。” 工人们散开各干各的之后,老孙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那几个老油子刚才在背后嘀咕你,说马工头是不是疯了,让个毛头小子来管十八层的大楼。” “让他们说。”李穗满蹲下来检查钢筋的摆放间距,“活干好了自然就不说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是没空跟他们计较。”李穗满用卷尺量了一根钢筋的位置,“这根偏了五毫米,往右挪。” 老孙帮他挪钢筋,一边挪一边摇头笑,“你小子,半年多前还是个搬水泥的,现在指挥四十多号人干活,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穗满没接话。但老孙说得没错——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刚来工地的时候,他连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他能站在基坑边上,对着几十号工人派活,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种底气不是凭空来的,是一袋一袋水泥扛出来的,是一张一张图纸看出来的,是熬了无数个夜晚学出来的。 垫层浇筑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混凝土从泵车的管子里喷出来,灰白色的浆体顺着基坑底蔓延开去。李穗满蹲在坑边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混凝土的流动。垫层是整栋楼最底下的一层混凝土,厚度只有十厘米,但它的平整度决定了上面所有结构的精度。他让工人用振捣棒沿着浇筑面走了一遍,又用靠尺量了平整度,确认每一块区域都在误差范围内。 “比三号楼那时候利索多了。”老孙在旁边说了一句。 “那时候还什么都不懂。” “现在懂了?” “懂得多一点了。”李穗满把靠尺收起来,“但还是不够。” 下午收工之后,赵大河从五号楼那边跑过来看热闹。他在七号楼的基坑边上转了一圈,啧啧称奇,“穗满,这基坑比三号楼大了不止一圈!” “十八层的大楼,基础底板有三米厚。”李穗满正在收拾工具,“你那边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跟着孙哥做外墙抹灰。我现在抹灰的手艺可好了,孙哥说再练俩月就能出师。”赵大河蹲下来帮李穗满捡地上的扣件,“穗满,你管这么多人累不累?”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李穗满想了想,“就是操心。以前只管自己手里的活,现在得管所有人的活。哪个环节慢了会拖累后面的工序,哪个班组和哪个班组之间配合不好会影响效率,都得提前想好。” 赵大河听得直挠头,“这也太复杂了。我还是老老实实抹我的灰吧。” “抹灰也挺好的。好的抹灰师傅走到哪儿都吃香。” “那当然,孙哥说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徒弟!”赵大河挺了挺胸脯,然后又嘿嘿一笑,“当然,跟你没法比。” 正说着,郑师傅叼着茶缸踱过来了。他看了看基坑里的垫层,又看了看李穗满手里的靠尺,点了点头,“第一天干得还行。不过后面基础底板钢筋绑扎才是真正的难关。三米厚的基础底板,钢筋网片有七八层,每层的间距、排距、保护层厚度都不一样。你图纸看透了没有?” “看了三遍。”李穗满老实说,“但有两处还没完全搞懂。” “哪两处?” “底板钢筋和地梁钢筋的交叉节点,还有集水坑那个位置的钢筋怎么弯。” “明天早上到我屋里来。”郑师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带两个馒头,讲不完,中午别想吃饭。” 赵大河看着郑师傅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这老头是真不跟你客气。” “他是为我好。”李穗满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走,吃饭去。” 食堂今天的菜是土豆炖肉,肉不多,但土豆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浇在饭上很下饭。李穗满打了满满一盆饭,坐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吃。忙了一整天,早饭那俩馒头早就消化干净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正吃着,钢筋班的班长老田端着饭盒在他旁边坐下了。老田就是早上那个不太服气的钢筋班长,四十出头,干钢筋活干了十几年,手上的老茧比李穗满的还厚。 “李工。”老田的语气比早上客气了不少,“今天排钢筋的时候我看了你画的轴线,画得挺准。以前跟谁学的?” “郑师傅。” “郑国栋?”老田眉毛一挑,“难怪。那老头是工地上最有本事的人,他肯教你,你是走了大运了。” “我知道。” 老田扒了几口饭,又说:“早上我那态度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怎么说呢,看你太年轻了,心里没底。” “没事。”李穗满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活干好了就行,别的我不计较。” 老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这种沉默跟早上的沉默不一样——早上的沉默是观望,现在的沉默里有了一点认可。 晚上回到工棚,李穗满坐在床沿上写施工日志。这是他当上主施工员之后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天收工之后把当天的施工情况记录下来,哪些工序完成了,哪些滞后了,哪个环节出了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琐碎,但积累起来就是经验。 今天的日志他写了三页。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下了笔。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几个工人在基坑边上吃午饭。他们蹲在太阳底下,饭盒放在膝盖上,拿馒头就着菜汤吃。没有桌子,没有椅子,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他想起自己刚来工地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水泥堆上吃饭,水泥灰飘进饭盒里,和菜汤搅在一起,吃进嘴里牙碜。 现在他当上了主施工员,工钱涨到了一个月一千多,不用再蹲在水泥堆上吃饭了。但他手底下那些工人,还在过着他曾经的生活。 他想了想,在施工日志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等七号楼干完了,跟马工头提个建议——在每栋楼的底层设一个工人休息点,放几张桌子和凳子,夏天有风扇,冬天有热水。” 写完这行字,他把本子合上,躺下来。窗外的搅拌机还在轰鸣,红色警示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明一灭的光斑。赵大河在上铺打呼噜,声音震得铁架子床微微发颤。 李穗满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着明天的计划。底板钢筋绑扎是第一道大关,七八层钢筋网片,每一层的顺序都不能乱。他得提前把每一层的料单都对一遍,确保钢筋规格、数量、下料长度都跟图纸一致。 然后他又想起了今晚给母亲写的信。信很短,只写了三句话——“妈,七号楼今天开工了。我当主施工员第一天,没出错。您放心。” 他没写自己早上几点起来的,没写自己在基坑边上站了整整一天膝盖都站酸了,也没写那些老工人在背后嘀咕他太年轻。这些事母亲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儿子在省城好好地干着,没给她丢人。 窗外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远处省城的灯火连成一片,亮得像一条倒悬在天边的银河。这满城灯火里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但他正在为别人点亮其中的几盏。这种感觉,二十岁的李穗满还说不清楚,但它在心里扎了根,迟早会长出东西来。 第20章 挑大梁 七号楼的基础底板浇筑定在八月十五。 这个日子不是李穗满挑的,是工期表上自动跳出来的。从开工到地板浇筑,整整四十五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他在施工日志里把这四十五天的进度一天一天地记录下来,翻回去看的时候,厚厚一沓纸,每一页都沾着汗印子和水泥灰。 浇筑前三天,李穗满几乎没怎么睡觉。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基础底板三米厚,混凝土方量超过两千方,是这片工地上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连续浇筑。浇筑必须一气呵成,中间不能停,停了就会有冷缝,冷缝就是质量隐患。这就意味着从第一车混凝土进场到最后一车浇完,所有环节都必须严丝合缝地运转——泵车不能坏,搅拌站不能断料,振捣班组不能缺人,水电保障不能掉链子。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底板都可能报废。 两千方混凝土倒掉重来,这个代价谁都不敢想。 李穗满把浇筑方案翻来覆去地改了四遍。第一遍用的是三号楼的经验,被郑师傅看了一眼就否了——“三号楼底板才八百方,跟两千方不是一个概念,你那个方案撑不住。”第二遍他参考了郑师傅给的老图纸,排了两条浇筑线,又被自己否了——两条线不够,混凝土现在供应跟不上。第三遍他加了一条备用线,但算下来人员配置超了,马工头批不了那么多加班费。第四遍,他把三条线精简成两条主线加一条机动线,机动线不设固定班组,哪个环节卡住了就往哪个环节顶,人员利用率提到最高,成本压到预算之内。 “这回行了。”郑师傅看完第四版方案,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难得地没有挑刺,“明天开浇筑前,跟所有班组长再交一次底。每个人都得清楚自己在什么位置、干什么活、听谁指挥。” 交底会是在工棚里开的。钢筋班、木工班、水泥班、机电班,四个班组长围着一张用模板拼起来的桌子,每人面前放着一张李穗满手画的浇筑部署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各班组的位置、浇筑顺序、机动路线,每一个关键节点旁边都注明了负责人姓名和联系方式。 “明天早上六点,第一车混凝土到场。”李穗满用铅笔点着图上标红的位置,“水泥班负责泵送,两条主线同时推进,从西往东浇。钢筋班派两个人跟着振捣班组走,随时检查钢筋有没有被踩变形。木工班负责检查模板,发现漏浆马上堵。机电班盯紧泵车和振捣棒,备用泵车提前暖好机,随时准备切换。” “机动班谁带?”老田问。 “我。”李穗满说,“哪里出问题我去哪里。你们的对讲机都调到一个频道上,有情况马上喊我,别自己扛。” 交底结束之后,班组长们鱼贯而出。老孙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李穗满,“你小子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今晚别熬了,早点睡。” “知道了。”李穗满说。 但他没有睡。他把浇筑方案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把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泵车堵管怎么办?混凝土坍落度不够怎么办?振捣棒坏了备用够不够?下雨了防雨布在哪个位置?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想清楚,把应急措施一条一条地写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已经泛出了灰白色的晨光。 八月十五,凌晨五点。李穗满站在七号楼的基坑边上,看着东边天际慢慢亮起来。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泵车轰隆隆地暖着机,搅拌站的运料车排着队在门口等着进场,振捣班组在检查振捣棒的电源线,老田带着钢筋工在做最后的钢筋位置复核。所有人都在动,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令下。 郑师傅也来了。老头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叼着茶缸站在基坑的另一边,没有走过来。李穗满远远地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郑师傅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已经够了。 六点整,第一车混凝土倒进泵车料斗。 灰白色的浆体顺着泵管一路攀升,从出料口喷涌而出,浇在密密麻麻的钢筋网片上。振捣棒的嗡嗡声立刻跟了上去,工人们把振捣棒插进混凝土里,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像一锅烧开了的灰色的粥。 “西线正常!” “东线正常!” 对讲机里传来两个班组长的声音。李穗满站在基坑边上,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来回扫着两条浇筑线的推进情况。混凝土在钢筋网片中间缓缓流动,每前进一米,振捣班组就跟进一米。底板钢筋有七八层,最底下的几层间距只有十几厘米,振捣棒得斜着插进去才能振到位。 “穗满!”对讲机里忽然传来老孙的声音,“东线这边模板有点漏浆!” 李穗满跑过去的时候,老孙正蹲在模板边上,用手指着一处缝隙。混凝土浆从模板和垫层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虽然量不大,但如果不堵住,越漏越大,最后会把模板撑开。 “先把这里的混凝土振捣停了,把这根木楔子打进去堵住缝隙,再用铁丝把模板角部拉紧。”李穗满蹲下来看了看,“孙哥你盯一下,我让木工班再沿东线模板走一遍排查。” 木工班排查完一圈又发现了三处轻微漏浆,全部提前堵上了。老孙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都处理好了”,声音里带着点喘,但语气镇定。李穗满回了一句“收到”,然后继续往西线走去。 太阳升起来了。八月十五的太阳还是毒,晒在基坑里,混凝土散发出的热气蒸得人透不过气。李穗满的工装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安全帽檐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混凝土上。他没有时间去擦,对讲机里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泵送压力正常、坍落度合格、钢筋无变形——他听着这些声音,像听着一个人的心跳。 中午十二点,浇筑进度过半。混凝土方量突破了一千方,一切都在按计划走。李穗满让食堂把饭菜送到基坑边上,工人们轮流吃饭,不停工。他自己也端了一盒饭蹲在基坑边吃,一边吃一边看浇筑进度表。赵大河从五号楼那边跑过来,给他带了一瓶冰汽水。 “穗满,你嘴唇都干起皮了。” 李穗满接过汽水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从嗓子眼一路滑下去,烫了一上午的胃终于舒服了一点。“你那边怎么样?” “五号楼开始装窗户了,我啥也不懂,就在旁边递螺丝。”赵大河蹲在他旁边,“听说你今天浇两千方混凝土?整个工地都在说这事。” “嗯。” “能行不?” “能行。”李穗满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我得回坑边了。” 下午两点,第一台泵车出了故障。 不是大毛病,是液压油管接头松了,泵送压力上不去。李穗满在对讲机里听到机电班长报告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慌,是庆幸——庆幸方案里预备了机动泵车,庆幸早上让备用泵车也暖了机。 “切换备用泵车,切换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原泵车就地抢修,修好之后作为新的备车待命。”他对着对讲机说完,然后跳下基坑,朝泵车的位置跑过去。 切换过程用了两分四十秒。备用泵车启动、接管、预热、送料,一气呵成。东线的浇筑进度只耽误了不到三分钟,几乎看不出来中间断过。老田站在旁边看着他指挥切换,竖了一根大拇指,“预案做得好。” “预案就是为这些准备的。”李穗满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自己知道,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傍晚六点,最后一方混凝土入模。 振捣棒的嗡嗡声持续了最后十几分钟,然后也停了。基坑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混凝土表面细微的沙沙声——那是混凝土在初凝之前最后的动静。李穗满站在基坑边上,看着脚下这片灰白色的混凝土平面。三米厚,两千方,整栋七号楼最重的一块骨头,从今天起长在了这里。 “全部合格。”老孙用靠尺量完最后一处平整度,把靠尺收起来,走到李穗满旁边,“穗满,成了。” 李穗满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基坑里还在进行最后收面作业的工人们,看着那些被汗水和泥浆糊得不成样子的笑脸,看着郑师傅远远地站在基坑对面朝他点了一下头。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一年他二十岁。从河湾村带着八百块钱出来,到今天站在一栋十八层大楼的基础底板前面,说他挑起了大梁,一点不为过。但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大梁——是老孙带着木工班一个模板一个模板地检查,是老田带着钢筋工一根钢筋一根钢筋地绑扎,是郑师傅一遍一遍地看他的方案、一遍一遍地给他挑刺,是赵大河在他熬夜的时候往他手里塞馒头,是母亲在千里之外每天晚上对着月亮念叨他的名字。 郑师傅从基坑对面走过来。老头今天走得很慢,左脚拖得比平时更厉害——在工地上站了一整天,老腿吃不消了。他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递给李穗满。 “喝口水。” 李穗满接过茶缸,喝了一口。水里泡着茶叶末子,涩涩的,带着搪瓷缸特有的铁锈味。这味道他从去年九月喝到现在,喝了快一年了。每一次郑师傅递茶缸给他,就意味着又有一关过了。 “今天干得还行。”郑师傅说。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的夸奖了。 “谢谢郑师傅。” “别谢我。你是我教的,你干好了是我的面子,你干砸了也是我的面子。”郑师傅把茶缸拿回去又叼回嘴里,“不过今天没给我丢人。” 那天晚上,李穗满在工棚里写施工日志。写到“浇筑完成”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想写很多——想写今天泵车切换时那两分四十秒的惊险,想写老孙堵漏浆时额头上爆出的青筋,想写郑师傅站在基坑对面朝他点头的那一刻。但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八月十五,七号楼基础底板浇筑完成,两千方,一次成优。”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床头。赵大河从上铺探下头来,笑嘻嘻地扔下来一样东西——一盘磁带,裹着塑料包装,上面印着四个大字“真心英雄”。 “送你的!庆祝你今天打了胜仗!” “你哪来的钱?” “攒的!我少吃了一个月凉皮!”赵大河把磁带往他手里一塞,“随身听我还没有,磁带先给你。回头等我攒够了钱买了随身听,咱俩一块听。” 李穗满拿着那盘磁带,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看。封面上的四个歌手穿着花衬衫,笑容灿烂得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他不知道这首歌是什么调子,但他知道这盘磁带的价钱——够赵大河少吃一个月的凉皮。 “谢了。”他说。 “谢啥!”赵大河把头缩回去,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窗外的搅拌机还在轰鸣,红色警示灯在天花板上一明一灭。李穗满把那盘磁带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七号楼还剩下十七层。地基打好了,上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他挑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