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钓系黑莲,装乖拿捏禁欲大佬》 第一章 穿越 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火辣辣地疼。 苏禾沙哑着声音喊,“小林,给我倒杯水。” 许久没有回音。 她难受地睁开眼睛。 入目不是她宽敞奢华的客厅,而是破旧的粗布蚊帐,打了补丁的蓝布被子,破旧泛黄的土坯墙。 整个场景,好像贫民窟一样,鼻尖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尿骚味。 她愣了两秒。 她不是在家喝酒庆祝得了影后?怎么到这种破地方了? 下一瞬,一段陌生记忆猛地涌入脑海。 原主苏盼娣,生于重男轻女的家庭,没上过学,洗澡时被村里老流氓偷看了身体,谈的对象跟她提了分手,她受不住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也怕被逼着嫁人换彩礼,一时想不开,上吊寻短见。 苏禾消化完这些信息,抬手摸了摸脖子。 是一道粗粝的勒痕,碰一下就疼。 她忽然觉得荒谬。 上辈子从孤儿院爬到影后,刚拿奖,就给她扔到一具死过的身体里? 她的人生是不是太苦了点。 醒来时间,已经是原主上吊后的第三天。 外面院子里闹哄哄的。 一道尖利又刻薄的声音响起,“弟妹,不是我狠心,两家还没分家,盼娣身体都硬了还一直放在家里,你让我们怎么过日子?” 刘美霞,原主的大伯母。 苏禾在原主记忆里翻到了这个人,此人嘴碎刻薄,爱占便宜,欺软怕硬。 林婉哭红了眼睛,哑着声音反驳,“大嫂,医生还没下判决,盼娣她可能还活着。” “怎么可能还活着,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脸都青了!” 刘美霞的声音更高了,“你非要把她留在家里,是想让我们全家都跟着沾晦气?我家欢喜还没出嫁呢,传出去家里有个上吊死的,谁还敢来提亲?” 苏欢喜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委屈,“娘,您别说了,姐姐也不想的。” 苏欢喜,刘美霞的女儿,原主的堂妹。 在原主记忆里,苏欢喜对她不算坏,甚至可以说是家里唯一对她好的人,逢年过节会跟她分享糖果,笑着喊一声姐姐。 “不想?不想她上什么吊?” 刘美霞打断她,“她倒是一了百了了,我们这些活人怎么办?你还没说亲,你哥还没娶媳妇,家里摆着一个上吊死的,谁还敢进咱家的门?” 苏欢喜不说话了。 苏禾在床上听着,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人还没死,就迫不及待将她安葬。 一嘴一个晦气。 她还没嫌弃穿越到这破家庭晦气呢? 林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大声了一点,“大嫂,,盼娣她还有气,不能埋……” “有气?有气你让她睁眼啊!” 刘美霞冷笑一声,“你守着她三天了,她睁眼了吗?你舍不得她,也不能连累我们一大家子吧?” 苏老太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苍老,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行了,别吵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老太叹了口气,“下午抬山上吧,人死不能复生,早点入土为安。盼娣这孩子命苦,但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耽误了一大家子。” “娘说得对。”刘美霞赶紧接话,“还是娘明白事理。” 林婉的声音带了哭腔,“娘,盼娣她肯定会醒来的……” “她要醒早醒了。”苏老太的声音一下子硬了起来,“林婉,你三天没去上工了,工分还要不要了?你是想用女儿死了当借口,偷懒不干活?” 林婉没在说话,一直默默哭泣。 苏禾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有想流泪的冲动。 上辈子在孤儿院,她也这样被人推来推去。 这个嫌她碍事,那个嫌她多余,没有人真心待她。 而在这异世界,却感受到了真挚的母爱。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脖子上的勒痕发炎了,又痒又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得像柴火棍。 这副身体太弱了,才站起来就双腿发软,最后只能扶着能扶的东西,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的人听到声音看过来,所有都愣住了。 只见一道瘦弱的身影站在门口,脖子上青紫的勒痕明晃晃地露着,脸色白得像纸,柔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刘美霞第一个反应过来,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人还是鬼……” 苏禾看她反应这么大,心里有几分怪异,起了戏弄的心思,故作狰狞的表情,“我是鬼啊……我好疼……” 除了林婉,所有人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们随着苏禾的前进,害怕地往后退,直到撞上院墙,才停下来。 林婉从惊喜中回神,冲上来一把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地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盼娣,你还活着,你吓死娘了……” 苏禾被林婉抱着,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她只是站在那里任林婉抱着她哭。 她感觉到林婉的眼泪滴在她肩膀上,炙热、沉重的,让她也忍不住眼眶发热。 她想,这应该是原主身体存留的感情。 原主的记忆里,林婉这个娘,虽然性子懦弱,在苏家整日被婆婆,妯娌欺负,可却是一直坚定护着她的人。 苏禾闭了闭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手拍了拍林婉的背,动作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安慰人。 “娘,我饿了。” 林婉愣了一下,赶紧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欣喜,“你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还有饥饿感,不是回光返照。 她的盼睇是真的活了。 “粥就行。” “好好!”林婉转身往灶台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娘给你煮粥,你等着,马上就好!” 苏老太、刘美霞、苏欢喜一行人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尴尬。 苏老太很快镇定下来,冲着小孙子说:“小军,去告诉你二叔,他女儿活过来了。” 小军,原名苏建军,十二岁,被家里宠坏的大胖小子。 他砰砰跑了出来。 院子里只剩下苏禾和心虚三人组。 苏禾看她们的表情,眼神微冷。 都是一家人,原主醒来她们不是欣喜,而是害怕。 原主上吊怕是另有隐情。 第二章 昔日情郎找上门 在苏建军那张大喇叭嘴的宣传下,苏禾醒来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命大,上吊都没死成;有人说她是被逼婚,也是苦命人;还有人说她是舍不得徐明远,故意做给徐家看。 不过也有人说徐家人狠心,苏盼睇一出事就急着提分手,摆明就是不想让她有活头。 李招凤是妇女主任,听到这些闲言闲语,当即就从村大队回了家。 她找到在房间里头疼画图的徐明远,“明远,你把手里的活儿放一放,带两块红糖去探望一下苏盼睇。” 徐明远不明所以,“你不是不允许我跟苏盼睇交往吗?” “她现在醒了。村里人都说咱家狠心,人家姑娘一出事就退婚,把人往死里逼。你现在去一趟,带点东西,别人看了,至少觉得咱家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东西不用多,两块红糖就行,又不值几个钱。” 徐明远有几分膈应。 之前听闻苏盼睇自杀时,他是对她有几分同情,而如今她竟然拿自杀要挟,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她失了清白,他提分手有什么错。 要怪只怪她倒霉,在家洗澡都能被流氓将身体看了去。 不过关乎他们家在村里的名声,他再膈应,也得走一趟。 他擦了擦手,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从糖罐里拿了两块红糖用纸包着,出了门。 苏家院子里。 刘美霞正在院子纳鞋底,看到徐明远推门进来,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打招呼,“明远,你是来找我家欢喜的吗?” “快坐快坐!”她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欢喜在屋里呢,我去叫她。” “婶子,不用了。”徐明远站在门口,没坐,“我是来看盼娣的,听说她醒了,带了几块红糖给她补身体。” 刘美霞的笑容僵住了,但不得不维持体面,“她在厨房,我帮你去喊她。” 厨房里,林婉正蹲在灶台前给苏禾煮粥。 苏禾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她身体太虚了,还饿了三天,稍微动一下都觉得头晕。 按现代的诊断,她低血糖犯了。 可惜这时代没有快乐水,不然一瓶灌下去也能缓解不少。 刘美霞凉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盼娣,徐明远来找你。” 徐明远这个名字,苏禾隐隐有印象,原主昔日的情郎,原主一出事,就马不停蹄提了分手,负心人一个。 苏禾能理解分手,但是理解不了在原主如此艰难的时刻提,无异于把原主逼进死路。 苏禾站起来,想去会会他。 林婉却拉住她的手腕,对着门外的刘美霞说:“我们不见,让他回去。” 刘美霞本就应徐明远来找苏禾憋了一肚子气,此时更是不耐烦,“爱见不见,我又不是你的传声筒,你们自己跟他说去。” 说完,气冲冲进了苏欢喜房间。 “盼睇,咱们别理他,日后娘给你说一个更好的对象。” 林婉不愿意让她出去,想起当初徐明远来退亲说的话,依旧如鲠在喉。 一口一个被看了身体,仿佛她女儿很脏一样。 “娘,我已经不喜欢他了,我就是去跟他说清楚。”苏禾解释。 林婉看她坚持,最后也只能拍着她的手说:“行,有事你喊娘,娘一直在你身边。” 苏禾有几分感动,被人无条件关怀的感觉可真好。 走到院子,苏禾看到了徐明远。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板挺直,站在那儿确实是人模狗样,也不怪原主会喜欢他。 徐明远刚想说话,却苏禾打断,“跟我来。” 说着,提步往院子外走去。 徐明远以为她是想私下挽留他,一脸不耐烦跟了出来。 苏禾在一棵大树低下止步,回过头,目光落在徐明远身上。 是审视,也是打量。 徐明远被看得不由紧张,干巴巴地说:“你身体怎么样了?” 心里有几分怪异,苏盼睇变化好大。 以前的苏盼娣从不敢正眼看他总是低着头,红着脸,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现在的她,看他时不躲不闪,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徐明远的目光也不由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扎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脖子上那道青紫的勒痕明晃晃地露着。 整个人很瘦,一阵风仿佛就能将她吹倒。 他心脏莫名揪了一下。 苏禾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勒痕,声音很淡,“没死。” 徐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觉得苏盼睇这个反应就是在怪罪自己,怪他跟她分手。 可是凭什么? 做错事的又不是他,是她自己倒霉,被人看光了身子,能怪谁? 但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把手里的红糖递过去,“盼娣,这是给你带的。” 苏禾看着那包红糖,没接。 徐明远的手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的脸上挂不住了,声音硬了几分,“你矫情也得适可而止,我跟你不存在谁欠谁。退婚的事,是我爹娘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出了那种事,难道还指望我娶你?” 苏禾听到这里,轻笑出声。 可真耐不住气啊,不过冷他一会就露出了真面目。 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很冷,“这一巴掌,是替苏盼娣打的。” 红糖被甩落在地,徐明远捂着脸,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你打我?” “打你就打你了,你还想怎么样?”苏禾挑衅道:“你大可去外头说我打了你,反正丢脸的不是我。” “苏盼睇,你是疯了吗?” “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这是你欠苏盼睇的,你记住了。” 徐明远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怪她退亲。 他脸涨得通红,想骂回去,却在看到她的眼睛后,顿住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平静。 他往后退了一步,捡起地上的红糖,“苏盼娣,你会后悔的。” 说完转身,带着气愤大步走了。 第三章 退钱!退钱! 苏禾的反应则是,低头看了一眼通红的手心。 渣男的脸皮太厚,都把她手给打肿了。 苏禾心疼自己。 回家后第一件事,苏禾先去洗了手,转身进厨房。 林婉还蹲在灶台前,粥已经煮好了,冒着热气。 她看到苏禾回来,一边给苏禾盛粥,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苏禾接过滚烫的热粥,小心吃了一口。 食物落肚的时候,才终于觉得活了过来。 …… 苏欢喜刚才一直跟在苏禾和徐明远的后面。 眼睁睁看着两人互相对望,徐明远给苏禾送东西,苏禾一巴掌拍到徐明远的脸上。 她心里妒恨无比。 苏盼娣她凭什么? 一个被人看光身子的破鞋,徐明远来看她,她不感恩戴德,还敢打人? 隔得太远,她听不到徐明远的心声,可看徐明远被打了一巴掌竟然不想追究,心底忽然一沉。 之前可说好了,和徐家的娃娃亲换她去,不会出什么变故吧。 她当即找到刘美霞,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娘,苏盼睇和周癞子那事,你赶紧给她定下来吧,我看她又和明远哥接触了。” 刘美霞犹豫,“她才醒来,我们就让她嫁人,传出去对我们苏家名声不好。” “娘,我好害怕苏盼睇会把明远哥抢走。”苏欢喜低垂着头,挤出一滴眼泪。 刘美霞放下手里的活,给她擦去眼泪。 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定决心,“你说得对,不能拖了。我现在就去找马大翠,让他联系周癞子来提亲。” 下午的时候,马大翠就带着周癞子上了门。 马大翠是村里有名的媒婆,五十来岁,胖墩墩的,脸上总挂着逢迎的笑容。 她身后的周癞子,三十二岁,矮胖,脸上坑坑洼洼,身上的黑布褂子油光发亮,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烟味和酒味混合的馊臭。 进了院子,他四处张望,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苏老太瞅见来人,有些嫌弃,可到底收了50块彩礼钱,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让刘美霞去房间喊人出来。 苏禾和林婉正在午睡。 林婉的怀抱暖烘烘的,也香香的,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还没等她睡着,刘美霞把门拍的砰砰响,“弟妹,盼睇,家里来客人了,快出来招待。” 林婉觉得奇怪。 家里的客人何时需要她和盼睇去招待了。 不过她还是起了床。 苏禾也跟着一起。 刚走出房门,苏禾就看见院子里头坐了两个陌生人,一个胖墩妇人,一个癞子大叔。 那癞子大叔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还咧嘴一笑,一口黄牙暴露无遗。 苏禾强忍着心底的不适感。 方大翠相当有眼色,笑眯眯走上前,将苏禾上下打量了一番,“哎哟,盼娣是越发水灵!今天你周大哥是上门来提亲的。盼娣啊,你的福气来了!” 苏禾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她心里笑了一声。 感叹自己心态好,竟然还有心情插科打诨。 林婉正要回话拒绝,却被苏禾按住。 “妹妹要嫁人了?”苏禾故作懵懂,一脸的痛心疾首,“大伯母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为了彩礼把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呢?” “你说什么呢?”刘美霞生气,“这是你对象!” 马大翠出来打圆场,“盼睇,你别看周大哥年纪大了点,可他有编竹椅的手艺,你嫁过去,吃穿不愁!” “男人大点会疼人,周大哥有一个五岁的孩子,你嫁过去就能无痛当妈,不用自己生,多省事!” 苏禾刘美霞,阴恻恻的语气,“所以你给我找的对象,是一个三十二岁、离过婚、带个孩子、还一嘴黄牙的酒鬼?” 刘美霞的脸色变了,“你怎么说话的?周同志哪有你说的这么差,人家能赚钱,你现在这样的名声,能找到这样的,你就偷笑吧。” “他这么好,那就让给欢喜妹妹吧,欢喜妹妹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她把苏欢喜从苏老太身边拉过来,推到周癞子身边,“喏,这个是你媳妇,你领回去吧。” 苏欢喜本来就觉得周癞子恶心,想要离开,却被苏禾死死抓着她的手,只能不停尖叫,“娘……娘……救命。” 周癞子脸色有些难看。 马大翠见势不妙,赶紧换了个语气,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声音也硬了起来,“盼娣啊,不是大婶说你,你家已经收了人家彩礼,这婚事已经定了,你不嫁也得嫁。你就是想闹事,也是你家没道理。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出了那种事,能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五十块彩礼?谁收的?” “我收的。”苏老太薄唇一张,“你的婚事我做主了,三天后周癞子你就把人领走。” 周癞子赶忙点头,冲着苏禾谄媚一笑,“媳妇,我三天后来接你。” 苏禾质问苏老太,“你问过我了吗?” “问你做什么?”苏老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爹你娘都在,轮不到你说话。姑娘家家,婚事都是长辈定的。我说行,那就行。” 刘美霞在旁边帮腔,“盼娣,你奶奶是为你好。你也不小了,早点嫁人,早点安定下来。” 苏欢喜:“姐姐,你放开我吧,我的手好疼。周大哥不嫌弃你,你应该和周大哥好好过日子才是。” 苏建国:“你都被人看光身子,有人要就不错了。” 苏建军鹦鹉学舌,“就是就是。” 苏大强和苏大勇两兄弟,躲在角落里抽烟,沉着脸,没说话。 “我不嫁。”苏禾掷地有声。 苏老太态度很坚决,“不嫁也得嫁!这事由不得你!” 苏禾没有说话,转身走进房间。 刘美霞以为她妥协了,松了口气,转头对马大翠说:“你看,我就说这丫头好说话……” 话没说完。 苏禾从房间出来,一手拎着尿桶,一手拎着尿勺。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刚才开口劝说她嫁人的,一人一勺尿泼了过去。 苏禾觉得自己像在菜地里浇灌。 只是眼前的青菜萝卜,发出的声音大一点。 腥臭的液体浇了苏老太,刘美霞,苏欢喜,苏建国,苏建军,马大翠、周癞子一身。 苏欢喜尖叫着往后退,脸上的表情近乎崩溃。 第四章 小馋猫真贪心 林婉被震惊住了,呆愣着不敢说话。 她那个哭鼻子的女儿,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马大翠率先反应过来,冲着刘美霞就是一顿火,“这就是你说的贤惠听话?刘美霞,你得赔我衣服。” 苏老太被泼,苏大强和苏大勇终于不能置之事外。 苏大勇:“苏盼睇,尊老爱幼你懂不懂,给一家泼尿,我今天非得教训你不可。” 苏禾冷笑。 真是好得很! 他这个便宜爹,她被村里人嘲笑,他不站出来;她被徐明远退婚,他不站出来;她被逼婚嫁给周癞子,他也没站出来。 而今她反抗逼婚,维护自己,他倒是不装死了。 既得利益者果然都是沉默的。 苏大勇向上前夺去尿桶,苏禾反手就是一勺尿泼了出去,正宗“尿到临头”。 苏大强本来也打算上前制衡,见此,脚步停了,不敢向前。 苏盼睇这么疯,他可不想泼一勺尿,传出去还要不要脸。 苏禾见他反应,觉得可惜。 苏大强是整个家吸血最厉害的人,刘美霞和其他人顶多是他的白手套。 苏老太脸色沉得可怕,表情恨不得生吃了苏禾。 苏建国更是凄惨。 苏禾能感觉到原主格外讨厌他,特意关照了他,只见他头发上挂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又臭又狼狈。 周癞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凶的女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嘴里骂骂咧咧,“你们苏家这是骗婚!退钱!退钱!” 刘美霞咬牙切齿,“苏盼睇你这个贱人……” 苏禾嫌弃地做了一个捂鼻子的动作。 刘美霞尖叫,冲着林婉发火,“林婉,你就是这么敎女儿的,你眼底到底还有没有咱妈?” 苏欢喜补充,“姐姐,你这次真的过分了,你生气泼我没事,可你怎么能泼奶奶呢,奶奶老了,哪能经得起你这样对待。” 苏禾闻言,当即给苏欢喜补了一勺,“小馋猫真贪心,早说你喜欢啊。” 苏欢喜震惊得瞳孔微缩。 苏盼睇难道真是疯了不成。 只是,周围人的心声告诉她,除了林婉以外的家人都对她很是嫌恶,她决定先保持沉默。 苏欢喜低着头开始啜泣。 苏老太看着心疼坏了,抬起拐杖就要往苏禾身上打去,苏禾一脸几个侧身,都闪了过去。 嘴巴不依不挠,“诶,打不着。” 苏老太气死了,转而向林婉而去。 苏禾飞快拉着林婉闪身进了房间, 苏老太不甘心地踢了两脚房门。 而接着,他们没有时间再纠缠苏禾,他们身上的尿液快板结了,都急着去洗澡。 苏大强一家子平日总是装和睦谦让,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 苏建国打了一桶冷水,第一个冲进浴室,接着是苏大强,其后是刘美霞和苏建军,苏大勇。 苏欢喜则是被苏老太使唤着烧了热水。 等苏老太洗完,才轮到苏欢喜。 拖太久,虽然洗了几遍,苏欢喜总觉得头发上还有味,一委屈,又跑进房间哭了起来。 苏老太和刘美霞站在房门口,大声念着恶毒三字经,最后扔下一句话,“有本事你们就一直待在房间,晚饭也不要出来吃。从今天起,你们甭想再吃家里一粒米!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硬到什么时候!” 苏禾捂着耳朵,主打一个王八念经,我不听我不听。 林婉第一次反抗,还是很怂的,劝说道:“盼睇,要不娘出去跟他们认个错,你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可不能不吃东西。” “认个屁错。”苏禾坚决,“难道你也觉得我应该嫁给周癞子?” 林婉赶忙摆手,“我当然舍不得,可现在你奶奶生气了,放话不让我们吃家里的米呢。” 苏禾老神在在躺在床上,丝毫不担心。 大不了一死,也许还能回到现代。 就是她拍拍屁股离开,有些对不住原主的便宜娘。 “对了,我要改名,日后喊我苏禾,别整天盼睇、盼睇地喊,难听死了。”苏禾说。 林婉问:“是那个he,河水的河吗?” “禾苗的禾。” “行,我跟大勇说一下,让他去找村支书改。” 两人闲闲地睡了一个下午觉。 等到日暮时分,苏禾肚子发出咕咕叫,鼻尖也闻到了饭香。 她蛄蛹几下,终于起床,拉上林婉,“走,咱们出去吃饭。” “好。” 林婉打算,她出去就找苏老太认错,他们总不能真的让她们饿一晚上。 苏禾直厨房,拿上碗筷,正打算盛饭,却发现煮饭的锅不见了。 林婉絮絮叨叨,“一定是你奶奶或者刘美霞藏起来了。” 苏禾也不恼怒,将一副碗筷塞到林婉手里,就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苏老太坐在主位上,正慢慢吃着饭,瞅见林婉母女进来,冷哼一声,“你们舍得出来了?这里可没有你们的饭,赶紧滚。” 林婉脸色一冷,当即就要拉着苏禾离开。 苏禾不让,拉林婉找了一个凳子坐在,笑着说:“奶奶,你说的啥话,这不是有菜吗,我和娘吃菜就行了。” 苏老太被她的厚脸皮噎到,嘴巴张了又张,既然有些失语。 饭桌上,一盆鸡汤肉,一碟子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好几碗红薯稀饭。 苏禾伸筷子去夹鸡肉。 苏建国一巴掌把她的手拍开,“你还有脸夹鸡肉?奶奶说了,不让你吃饭!” 苏禾看着手背的红肿,没说话。 刘美霞在旁嘲讽,“不尊重长辈,不孝敬老人,还指望吃家里的饭?苏盼娣,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苏大强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盼娣,你闹也闹够了,跟你奶奶认个错,答应嫁给周癞子,你和你娘都有饭吃。你这样犟下去,有什么好处?” 苏禾看着苏大强。 她这个大伯,向来道貌岸然,其实他才是这个家最狠辣的毒蛇。 原主的记忆里,他仗着苏老太宠爱他,没少欺负他们二房,最后又装出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副为了这个大家庭的模样。 比如现在,又装得是为了她好,劝她嫁给周癞子。 若是周癞子真这么好,怎么不让自己的亲女儿苏欢喜嫁过去呢。 第五章 狂暴战士 偏偏苏大勇是个窝囊的,此时闷声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所谓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说的就是苏大勇这种人。 苏禾冷声询问:“你们确定不给我吃饭?” “那还能有假,赶紧滚!”苏建国说完,便要上手,拖苏禾和林婉出去。 苏禾站起身,一把掀起饭桌。 桌上的碗筷和饭菜散落一地,有几个瓷碗当初碎裂,噼里啪啦,汤汁淌了一地,黏糊糊的,冒着热气。 苏禾无比解气。 既然不让她和林婉吃,那就大家都不用吃了。 鸡汤肉没了,炒鸡蛋没了。 苏建军第一个哭了起来,抓着刘美霞的衣服大喊,“娘,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刘美霞尖叫起来,“你这贱蹄子疯了!” 其他人也愤怒。 一年能吃几次肉啊,这么一盆鸡汤肉,就让苏禾这个疯糟蹋了。 苏建国扬手想给苏禾一巴掌,巴掌还没下来,却被苏禾一脚踢飞。 苏禾练过,怕这具身体太弱,她没收力道。 砰的一声,苏建国没防备,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脸色发白。 苏禾趁着愣神的时候,用脚踩那些饭菜,一脚一脚,踩得稀烂。 鸡肉踩得扁扁的,鸡蛋被踩成一团灰,红薯稀饭也被踩成一团汁水。 大儿子被打了,苏大强脸色铁青,“苏盼娣,你惹奶奶生气在先,我们好心劝你,你还敢执迷不悟,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苏禾没回话,转身走进厨房。 很快,厨房里也传来了碗碟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过年的鞭炮。 苏禾把厨房里的碗碟一个个拿起来,狠狠摔在地上,摔完了碗碟,又去翻柜子,把里面的汤盆子、勺子全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摔,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林婉跟在后头,欲言又止,最后决定不做拖后腿的人。 苏老太从屋里出来,看到满地狼藉,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天!苏大勇,林婉,你们还不管管你们的女儿,砸锅摔碗,这是要拆家啊!” 苏大勇缩在后面,看着苏禾发疯的模样,窝囊地说:“娘,我怎么管她,你刚也看到了,建国都被她踢飞了。” 苏老太想到大孙子痛苦的模样,坐地上开始哀嚎起来。 “我做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一个悍妇孙女。” “老天有眼,赶紧把她收了。” 没等她哀嚎完,苏禾从厨房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柴刀。 其他人见过她的疯样,不由自主给她让了一条道。 苏禾径直走过去,走到客厅,对着倒下的饭桌就是一顿劈。 没一会,饭桌从中间断了两半,接着她转向凳子,依样画葫芦,五张凳子也被劈成两半。 在疯子面前,大家都沉默了。 苏建军不哭了,苏老太也不嚎了。 苏欢喜和刘美霞缩着,生怕这柴刀下一秒就劈向自己。 苏老太不敢冲苏禾发火,转而骂林婉,“林婉,你这个贱人,一定是你把我乖巧懂事的孙女教坏的,这钱我一定要去找你苏家赔!” 林婉硬气了一回,“娘,你说这话不对,我从没教禾禾,是你们把她逼急了,她不愿意嫁给周癞子,你们还逼她嫁,她不就只能反抗了。” “苏大勇,你是死人啊,就这么看着你媳妇欺负婆子。”苏老太骂。 苏大勇上前,冲着林婉的脸就是两巴掌,一把打一边还骂着,“娘说的话,你就好好听着,还敢顶嘴,真当老子管不了你了。” 林婉发出吃痛的声音, 苏禾回头,看到苏大勇这窝里横的模样,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冲上来,一脚踢向他的小腹,之后觉得不解气,在他吃痛躺下的时候,又补了几脚。 苏大勇趴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才爬起来。 他捂着肚子,看苏禾的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你敢打你爹?” 苏禾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厌恶,“媳妇被大房欺负,女儿被逼着嫁人,你苏大勇屁都不敢放一个,眼盲心瞎,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日后你还敢帮着奶奶和大房欺负林婉,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苏大勇气得整张脸涨得通红,可碍于苏禾的武力压制,也不敢再说什么,阴着脸站在一旁。 苏老太捂着胸口,气得说不出话。 有苏建国和苏大勇的案例在前,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苏盼睇变了。 场上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以前的她,懦弱乖巧,现在不仅力大无比,性格也活脱脱像个疯子。 苏欢喜听了一会苏禾的心声,却发现听不到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心里升起恐慌,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害怕的模样。 “还不赶紧去做饭,想要饿死我啊。”苏禾骂。 场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反对。 最后刘美霞和苏欢喜去做饭,而林婉为了监督她们不做坏事,一直在旁边看着。 闹了这么一番,天色已黑,家里也没啥菜,最后只是炒了一盘鸡蛋。 刘美霞把煮粥的锅从房间拿出来,添了一些大米和红薯继续煮粥。 等饭菜做好,苏禾拿出仅有的两个好碗,给自己和林婉各盛了一碗。 其他人站着,没有苏禾的吩咐,谁也不敢动。 也不是他们不想坐,实在是家里的凳子都被苏禾砍没了,只剩下厨房的两张小凳子。 而这两张小凳子,让苏禾和林婉坐了。 苏禾慢吞吞喝了两碗粥,和林婉把一碟鸡蛋吃得干干净净,之后才发话,“你们可以吃饭了。” “日后再敢针对我,绝对不是今天这点小惩罚。” 众人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苏欢喜被推出来说话,“姐姐,你把你的碗给我吧,我去帮你洗。” “行。”苏禾把碗筷递过去,在她欣喜的时候,“不可以用我的碗筷吃饭,我会一直在这里监督你们。” 众人脸色变得难看。 苏大强第一个质问:“苏盼睇,你再胡闹也有一个程度,没碗我们怎么吃饭?” “没碗不会去借啊。”苏禾翻了一个白眼,“大伯,你这脑袋也不好使啊,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 苏大强气炸了。 看苏禾的眼神,恨不得生吃她的肉。 苏禾冲着他做了一个鬼脸,之后仿佛屁股生根一般,赖在厨房不肯离开。 第六章 脏东西 不得已,苏大强只好让苏建国和苏欢喜去找邻居借碗。 七个人,带着一肚子的气,吃完了晚餐。 苏老太吃完晚饭,便开始犯困,吩咐刘美霞和苏欢喜收拾客厅残局,便回了房间。 苏禾也拉林婉回去睡觉。 闹了这么一通,她累的慌,原主估计是营养不良,一直有烧心的感觉。 苏大勇也睡了。 苏家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苏大强一家五口挤在东屋的房间,窸窸窣窣说着闲话。 先开口的是刘美霞,“大强,现在的怎么办?苏盼睇那个死丫头像恶鬼一样凶,砸锅摔碗不说,还敢打她爹,显然是不把我们都放在眼里,难道我们就由着她欺负在头上?” 苏大强坐在炕沿上,闷着头抽烟。 他要有办法,早就用了,何至于受苏盼睇的气。 他用烟斗撞了撞旁边人,“建国,欢喜,你们有什么想法?” 苏建国掀起自己的肚子,只见上头一片乌青,他有些后怕,“爹,娘,我还敢有啥想法,现在我们几个人联手估计都打不过她。她让我们盘着,我们就得盘着,让我们卧着,就得卧着。” 刘美霞听完,一巴掌拍到他头上,“滚犊子!有你这么壮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吗?” 苏建国捂着头,委屈,“是爹要问我看法的。” 对于苏盼睇的那一身力气,刘美霞觉得奇怪,“大强,你说苏盼睇哪里来的一身力气,今天不仅踢飞咱建军,我看他踢大勇也是轻轻松松,难道她以前的柔弱都是伪装的。” “总不能是,死了一次,阎罗王借给她的吧。”苏大强没好气地说。 他哪里知道苏盼睇那一身的力气哪里来的,刘美霞尽是问他一些他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在子女面前,就是想让他丢脸。 刘美霞也来气,“那你们说咋办吧,我们可以私下受了周癞子的20块的,若是苏盼睇真的不愿意嫁过去,这20块也要还出去。” 苏欢喜适时开口,“爹,娘,你们不觉得苏盼睇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吗?好像身体住了另一个人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 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刘美霞身体一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欢喜,你这是啥意思?” 苏建军闹着要躲进刘美霞的怀抱。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欢喜身上。 苏欢喜压着心底的兴奋,小声带颤音开口,“我听闻有些人死了,寿元未尽的话,脏东西会来占据她的身体。” “难怪难怪!”苏建国似是想通什么,忍不住拍掌,“她都躺了三天还能醒过来,不就是被脏东西占身体了。” 苏大强向他投去不满的目光,低声骂:“说这么大声,生怕苏盼睇不知道你在说她闲话?” 苏建国瞬间安静下来。 刘美霞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假设,苏盼睇身上发生的事情,也只能用鬼神才能解释清楚。 想通这个,下一秒又觉得为难。 就算知道苏盼睇是恶鬼上身又如何,没证据,林婉也不会交出她,她们更是打不过这“恶鬼”,难道以后真的只能任由她欺负? 苏欢喜听到刘美霞的心声,眼底闪过鄙夷。 这人平日里凶得像只母老虎,对他们兄妹又打又骂,没想到真遇上事,却这么胆小怕事,一点主见也没有。 她只能继续暗示,声音还是柔柔的,带着几分怯,“之前听村里人聊天,他们说上吊没死的人,最容易招脏东西。要是被脏东西占了身子,就会变得力气大、脾气暴躁,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这种……关猪圈可以治好。” “关猪圈?”苏大强皱眉,“怎么将她关猪圈?要是强来,外头肯定会觉得我们苏家欺负她,村干部也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干。” 刘美霞刚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 是啊,村里不是他们一言堂,村干部每天勒令学习新思想,建立农村,怎么可能允许他们胡来呢? 苏欢喜听到他们内心的声音,心里一口一个骂他们蠢货,口中却道:“那还是算了,我们日后顺着点苏盼睇就好,她要是欺负敢你们,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刘美霞一听,心都软了,怜惜地抱住她,“娘的乖闺女,娘哪需要你保护,爹娘一定会将恶鬼从咱家赶走的。” 等两人温情结束,苏大强才开口,“我觉得关猪圈的注意也不是不行,管苏盼睇是不是真的被恶鬼上身了,她不是不想嫁周癞子吗?咱们就跟她说,不嫁就关在猪圈不放出来,看她还能硬到什么时候。” 其他人一对视,都没有反对。 苏建国插了一嘴,“可是谁去抓她?今日你们可都见过她的模样了。” 苏欢喜:“不用我们抓,要是全村人都觉得她是脏东西上身,觉得她会祸害大家,大家就会帮我们抓。” 刘美霞一脸的骄傲,“还是我闺女聪明。”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认识隔壁村一个道人,姓吴,专门干这个的。明天我就去找他,让他来演一出。到时候咱们把戏做足了,让全村人都知道苏盼娣被脏东西附了身,不关猪圈不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事先瞒着你们奶奶,周癞子那边,咱们也先拖着。明面彩礼50,咱妈收了,我们得了20块,马大翠得了10块,只要周癞子这单成了,马大翠答应无偿给建国介绍媳妇。” “若是建国婚事顺利,你们奶奶肯定会拿出那50块当做彩礼,所以苏盼睇一定得嫁给周癞子,这事你们可得给我好好保密了。” 刘美霞说完,向众人警告一番。 苏建军说:“保密保密。” 此事商定,大家也就散了,各自回房间睡觉。 苏欢喜躺在狭小的房间,眼睛空洞地望着床顶。 以往都是她和苏盼睇睡一个房间,而今苏盼睇跟林婉睡,将苏大勇踢了出来。 苏大勇和苏建国睡她之前的那个房间。 她被换到苏建国的房间。 也不知道这床上的被子几年没洗了,一股味。 苏欢喜睡不着,脑中万千思绪,最后只化作一道怨恨。 苏盼睇,既然你挡了我的道,就给我老老实实给我嫁给周癞子吧。 第七章 喂你吃鸡屎 而另一个房间。 苏禾睡了午觉,现在一点也不瞌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禾禾,你在想什么?”林婉小声开口。 苏禾想说自己想耍手机,想喝奶茶,想吃炸鸡汉堡。 可也知道林婉听不懂,改口道:“娘,要不你跟苏大勇离婚吧。” 林婉有些惊讶,而后又像是想通了什么,难过问:“禾禾,你是不是觉得娘没用?” “没有。”苏禾连忙解释,“我只是苏大勇配不上你,娘亲你勤奋能干,还有做衣服,有这手艺你怎么着也能养活自己。” 林婉摸了摸苏禾的脑袋,“傻丫头,就算娘能靠这些养活你我,可咱们娘俩住哪里?” “让村里批块地给我们,咱们娘俩一起住。”苏禾想得很美好。 实在回不去,她就跟林婉两个人一起生活,她不信,凭借她这个聪明的脑袋瓜子,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哪有这么容易。”林婉叹了一口气,“你爹不会答应离婚的,只要他不松口,咱就拿不到村里的宅基地。” 苏禾捏拳,“他不答应,我打到他答应。” “娘的好苏禾,这可使不得。这村子的人都姓苏,若是真闹到大队那里,他们肯定是偏袒你奶奶和大伯的,到时候抓你去劳改,你这小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苏禾泄气了。 行吧,看来只能想其他办法让苏大勇跟林婉离婚了。 “明天跟娘回姥姥家住几天,好不好?”林婉小声提议。 苏禾不明所以,疑惑问:“为什么忽然就回姥姥家?” 记忆里,原主记忆里,林婉和娘家也不经常走动啊。 倒不是亲缘淡薄,实在是娘家人太多,姥姥,姥爷,大舅,大舅娘,二舅,二舅娘,还有三个表弟,两个表妹。 十一口人住在一处,娘家房子少,压根就没有林婉落脚的地方。 “你今天闹这么一番,你奶奶和你大伯一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保护不了你,我就是想劝你去姥姥家住几天,你两个舅舅人高马大,苏家人不敢轻易上门,等你奶奶和大伯一家气消了,娘再去接你回来。” 林婉很是愧疚,恨自己无能为力,连自己的女儿也保护不了。 也恨自己所嫁非人,当初只觉得苏大勇老实、干活勤快,可心不向着她们娘俩,再老实勤快有什么用。 “不行,我要是回去了,你咋办?”苏禾拒绝。 “我一走,他们肯定会把怒火发泄在你身上,我们一味的退让可没有用,娘,你这些年忍让了这么多次,你得到什么了吗?” 这话戳到了林婉的痛处。 自她生了女儿伤了身体后,无论她多尽心尽力地伺候这个家,她始终低人一等,苏老太和刘美霞时不时拿她生不出儿子的话来刺她,家里的累活脏活也交给她干。 她没生出儿子,就是这个家庭的罪人一样。 想到过往的委屈,林婉忍不住落了泪,在黑暗里小声地啜泣。 苏禾有些慌,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句话,她就哭了。 想到她也是个苦命人,只能干巴巴地安慰,“娘,你别哭了,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而这话一出,林婉哭得更凶了,心里的愧疚也更多。 作为母亲,保护女儿是她的天职,而今女儿却说会保护她,她实在是问心有愧。 同时也暗下决心,她不会再让苏家人伤害女儿了。 聊到最后,两人沉沉睡去。 第二天,苏禾睁开眼的时候,林婉并不在床上。 她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感叹农村空气好,她竟然不用褪黑素也能睡着。 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苏禾叹气,没油水,是真的饿得很快。 她下了坑,穿上破布鞋,打算去厨房觅食。 现在应该是早春,刺骨的寒风吹着,才走出房门就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苏建军那个小鬼头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干什么。 听到响声回头,看到苏禾的第一眼,直接就是,“大懒鬼,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才起床。” “林婉去哪里了?”苏禾问。 苏建军一脸不忿,“当然是去上工了,奶奶说了,你起床了也得去上工,家里只有我和奶奶可以不去。” 苏禾懒得跟他计较。 先是去洗了漱,而后去厨房找吃的。 大铁锅里头放着两条红薯,摸着还温热,估计是留给她的。 看来昨晚的威慑还是有用的。 吃完两条红薯,苏禾还是很饿。 她翻箱倒柜,终于发现了两块红糖,拿刀切了一角,泡水来喝。 正喝着红糖水的时候,苏建军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嚷嚷道:“你偷吃我的红糖,我娘说好了,只能给我吃的,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接着,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苏禾被吵得不行,冲着他做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动作,威胁道:“再吵,我就喂你吃鸡屎。” 苏建军脸一下子白了。 他尖叫着往后跑,还一边大喊着,“奶奶,快救我,我要被姐姐吃掉了。” 苏老太听到吵闹声,赶忙走出来,对着苏禾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苏盼睇,你这小贱蹄子,非得闹得家里不安生吗?” 苏建军缩在苏老太的身后,像是找到了倚仗,此时倒是不哭了,一脸的得意和不服气。 “奶奶,你嘴巴最好给我放干净一点,不然我不介意也喂你吃鸡屎。”苏禾威胁。 苏老太气得发抖,“你敢?” “敢不敢咱们就试试。”苏禾冷笑,“你是不是想去找大队的人治我,你若是敢去找,我就让俺娘去找公社的领导,说你们卖女儿不成,逼我自杀,看公道到底站在谁那边。” “你……你……” 苏老太指着她,愤怒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虽说大队的人,对强嫁女儿收彩礼的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哪家都是这样的。 可若是林婉闹去公社,咬定他们是在卖女儿,加上林家一大家子人撑腰,他们估计是落不得好的。 毕竟林也是隔壁村的大姓,到时候为了两村和睦,他们指定得被惩罚。 苏建军缩着身体,没想到奶奶出手都没吵过苏禾。 想到昨晚听来的事,又瞬间有了底气,“你就等着吧,我妈去找仙人收你了,等你关进猪圈看你怎么嚣张。” 第八章 诡异的破庙 老太太气得手抖,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大伯母那是为你好!你被鬼上身,不驱鬼,你想害死全家?大师说了,关猪圈七天七夜恶鬼就走了,你跳什么水库,你要是不跳,能有后面这些事?” 苏禾听着这些话,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荒诞。 在老太太的眼里,刘美霞请大师做法事、要把她关猪圈,是“为她好”;她跳水库,是“跳什么跳”;刘美霞被罚,是“苏家的脸丢尽了”。 “奶奶,”她说,“你说完了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说完了,我来说。”苏禾的声音很平静,“刘美霞被罚,是公社判的。不是我让公社罚的。你要是不服,去找公社,别来找我。” “你——” “还有,”苏禾打断她,“大伯母被罚二十块,大伯家出不起,那是大伯家的事。我爹被罚十块,是他收彩礼卖女儿,活该。这钱,该出。你要是心疼,你自己帮他们出。”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苏禾:“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爹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苏禾看了苏大勇一眼。苏大勇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不敢说。 “他养我?”苏禾说,“他收了五十块彩礼,要把我卖给一个瘸子。这叫养我?” 老太太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禾没有乘胜追击。她退后一步,靠在灶台边上,不说话了。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气,终于把矛头转向了苏大勇。 “大勇,你养的的好女儿!她一个人闹成这样,你就不管管?” 苏大勇嘴唇动了动:“娘,我……” “你什么你?你被罚了十块钱,你知不知道这十块钱是咱们家的钱?你闺女惹出来的祸,凭什么你出钱?你去找公社,说那钱你不交!” 苏大勇低着头,闷声道:“娘,公社已经定了……” “定了就不能改?”老太太的拐杖又顿了一下,“你去求求情,说你女儿不懂事,这事跟她大伯母没关系。你大嫂子那二十块,你也一并出了!都是一家人,你还能看着你大哥家揭不开锅?” 苏禾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奶奶,我爹被罚的十块钱,是他自己收彩礼的罚金。不是替我出的。大伯母被罚的二十块,是她搞封建迷信的罚金。也不是替我出的。” 老太太瞪着她:“你闭嘴!” 苏禾没闭嘴。她看着苏大勇:“爹,你要是想替大伯母出那二十块,你出。这是你的钱,我管不着。但你记住了,这钱是你出的,不是我还的。刘美霞对我做过什么,跟她被罚多少钱,是两码事。” 苏大勇抬起头,看了苏禾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下头,闷声道:“娘,这事……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老太太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了?你还是不是苏家的儿子?” 苏大勇没说话。 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不听我的。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但大勇,我告诉你,你大哥家的日子要是过不下去了,我找你算账!”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禾。 “苏盼娣,你别以为你赢了。你这样闹下去,早晚把你自己闹死。” 苏禾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太太气呼呼走了。 林婉赶紧去关门,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大勇蹲在地上,抽了一根烟,一句话没说,。 林婉站在灶台后面,看着苏禾,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小声说:“盼娣,你奶奶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苏禾没说话。她走到灶台前,坐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没有表情。 她不怕奶奶,也不恨奶奶。 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对女人太狠了。 狠到奶奶自己也是个女人,却帮着男人来欺负孙女。 狠到林婉心疼女儿,却说不出“不要嫁”这三个字。 狠到刘美霞为了自己的女儿,去毁别人女儿的清白。 但她不想算了。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不让下一个女孩再被这样对待。 她深吸一口气,把灶膛里的火拨旺。 “娘,”她忽然开口,“晚上吃什么?” 林婉愣了一下,赶紧擦了擦眼睛:“你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红薯稀饭就行。”苏禾说,“多放点红薯,甜。” 林婉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了。 苏禾在家养了半个月,就算是再不情愿干活,也不得不意思性地干一点活。 林婉起初不肯,说她身子还没好利索。 苏禾没听,她还得去拐男人回家做苦力呢,不下地怎么遇见他。 况且苏大勇被罚了十块钱,更是把家里的底子掏了个空,家里已经没什么余粮了。 队长分配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盼娣,你去跟妇女队拔草吧,那边轻省些。” 苏禾没意见。拔草就拔草。 她拿着镰刀,跟着一群婶子大妈到了南坡的地里。 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拔,动作不快不慢。 这副身体还是弱,蹲久了腿发麻,但她咬着牙没停。 上辈子拍戏,大冬天泡冷水,一泡就是几个小时,这点苦不算什么。 旁边的大婶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苏禾不搭话,只听着。 她们聊的东家长西家短,她不太感兴趣。 “哎,那边在干什么?”李秀梅直起腰,往远处张望。 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南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水渠,弯弯曲曲地穿过几块田地。 水渠边上站着七八个男人,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锄头,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 人群中间,有一个人没在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地面。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挽到手肘。 阳光打在他身上,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苏禾认出了那个背影。宋谦。 第九章 女配系统 宋谦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蹲在渠底,用手指抠了一把土,放在掌心捏了捏。沙土,松软,含泥量低。他又沿着渠壁走了一遍,边走边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段渠是沙土地,渠壁太陡,又没有加固。水一冲,必塌。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队长面前。“这一段,不能这么挖。” 队长姓赵,四十多岁,大嗓门,脾气暴。他正蹲在渠沿上抽烟,听了宋谦的话,眯起眼睛:“怎么不能挖?公社的技术员画了图,照着图挖,错不了。” “图是死的,地是活的。”宋谦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线,“这一段是沙土,坡太陡了,水一来就塌。要把坡度放缓,两侧还要打桩加固。” 赵队长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的线条。他没有学过水利,但干了半辈子农活,沙土吃不住水这个道理,他心里是知道的。只是图纸是公社发的,他不敢改。 宋谦继续说:“这段渠要是按原图挖,雨季之前肯定塌。到时候再返工,浪费人力不说,庄稼也耽误了。” 赵队长犹豫了。 旁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赵叔,怎么了?” 宋谦抬头。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从坡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挂着笑,是徐明远。 他是村里少数读过高中的人,又在公社帮过忙,这次修渠,村里让他负责技术对接。 赵队长把宋谦说的话转述了一遍。徐明远听完,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线条,又看了一眼宋谦,脸上的笑容淡了。 “这位是……下放来的宋同志吧?”徐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客气。 宋谦站起来:“是。” “宋同志以前修过渠?” “没有。但在部队修过工事。” “那不一样。”徐明远笑了一下,翻开手里的图纸,“部队的工事和农田水利是两回事。这个图纸是公社技术员画的,经过了实地勘测。咱们按图纸挖,不会有问题。” 宋谦看着他的眼睛:“勘测的时候是旱季,雨季一来,地下水位上升,沙土吃不住水。” 徐明远的笑容彻底收起来了。他合上图纸,看着宋谦,语气还是客气,但眼神已经冷了:“宋同志,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修渠的事,村里让我负责,咱们还是按图纸来吧。” “按图纸挖,塌了怎么办?” “塌了再说。”徐明远的声音硬了几分,“宋同志,你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不是来当技术指导的,你的意见,我们会考虑。但请你配合工作。” 旁边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宋谦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树枝扔了:“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渠底,拿起铁锹,继续挖。 徐明远看着宋谦的背影,手指攥紧了图纸。 这个人,才来到村里,就敢改他的方案,是真有本事,还是想出风头? 如果他让一个下放分子改了图纸,他的脸往哪儿搁?村里人会怎么看他? 苏禾把这边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快收工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禾直起腰,往那边看。 一块大石头横在渠底,半截埋在土里,少说也有百来斤。 几个男劳力围着石头,有人用铁锹撬,有人用镐头刨,累得满头大汗,石头纹丝不动。 “得用绳子拉。” “绳子上哪儿找去?” “要不先放那儿,明天再说?” 宋谦没说话。他放下镐头,走到石头跟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底部,然后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又蹲下去摸了摸。 苏禾站在坡上,看着他的动作。他在找支点。她上辈子拍戏的时候见过武行搬重物,就是先找支点,找到位置再用巧劲。但宋谦不像是要找支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石头一侧,双脚站定,弯腰,双手扣住石头底部。 “你干嘛?你一个人搬不动——” 话没说完。 宋谦的腰背猛地绷紧,肩膀上的肌肉鼓了起来,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手臂。那块少说百来斤的大石头,被他从土里整个抬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宋谦抱着石头,一步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稳。他走到渠边,把石头放在堆废料的土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干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禾站在坡上,铁锹杵在地上,眼睛盯着他的背影。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见过男演员在健身房举铁,见过武行在片场摔打,但那些都是“演”的。 宋谦不一样,他是真的有力气。 那种力气不是练出来的好看,是磨出来的扎实。 是扛枪、挖战壕、挑水劈柴,一天一天攒下来的。 百来斤的石头,他一个人抱起来,气都不带喘的。 苏禾咽了一下口水。 要是在床上…… 她越发坚定了把他拐回来的想法。 午休的时候,苏禾从布包里拿出水壶,往渠边走。 宋谦正坐在渠沿上,靠着土坡,闭着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苏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宋同志。” 她喊了一声。 宋谦睁开眼,看到她,坐直了。 苏禾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给你送水。” 宋谦看了一眼水壶,没接:“不用,我自己有。” “你的水壶不是空了吗?”苏禾笑了一下,“我刚才看你喝完了。” 宋谦愣了一下。 她连他水壶空了都知道? “男女有别,”他说,“你的水壶,我不方便用。” 苏禾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她不慌不忙地把水壶盖子拧开,“水瓶是干净的,我今天早上刚洗过,而且我没喝过,专门给你留的。” 她说着,把水壶直接往他嘴边送。 宋谦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但后面是土坡,没地方躲。 苏禾的手举在他嘴边,水壶口几乎贴着他的嘴唇。 他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害羞,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坦荡荡的“你喝不喝”。 旁边有人在看。宋谦感觉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烫。 第十章 狗屁人贩子系统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放下我自己来”。 但苏禾的手没有放下来,水壶也没有放下来。她蹲在他面前,手臂稳稳地举着,像是打定主意要喂他喝。 宋谦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水壶:“我自己来。” 苏禾没有跟他抢。她松开手,看着他。 宋谦低头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禾舔了舔嘴唇。 他喝完了,把水壶递还给她,“谢谢。” 苏禾接过水壶,拧上盖子,放进布包里。 她没有走,还蹲在他旁边。 “宋同志,你力气真大。”她说,“那块石头,好几百斤吧?” “没有,估计两百多。” “那也很重了。”苏禾的语气很真诚,“我一个人肯定搬不动。” 宋谦看了她一眼。 徐明远站在坡上,手里拿着图纸,本打算下来看看今天的进度。然后他看到了苏禾。 她蹲在宋谦旁边,手里举着水壶,正往人家嘴边送。 宋谦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她没走,还蹲在那里,两个人挨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 徐明远的手攥紧了图纸。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 是他先提的分手,是他跟苏盼娣说“咱们的事就算了”。 那时候苏盼娣刚出事,名声坏了,徐家父母让他退婚,他没有犹豫太久。 一个被看光身子的姑娘,娶回来丢人。 但现在看到她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他心里那把火还是烧起来了。 她怎么敢?她以前见到他都不敢抬头,现在居然当着他的面勾勾搭搭? 徐明远深吸一口气,把图纸卷起来,走了下去。 “苏盼娣。”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苏禾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徐明远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蹲在渠沿上的宋谦。 宋谦没看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窝头,像是在吃,但没咬下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徐明远问苏禾。 “送水。”苏禾举起手里的水壶,“宋同志救过我的命,我来感谢他。” “感谢?”徐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讥讽,“感谢需要蹲在他旁边,把水壶送到他嘴边?苏盼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像什么?” 苏禾看着他,没说话。 “不知廉耻。”徐明远的声音大了些,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你跟我分手了,就急着找下一个?你找谁不好,找一个下放的?你是故意恶心我呢,还是真的这么不自重?” 苏禾的眼睛眯了一下。 正愁不知道怎么跟宋谦拉近关系,这不傻子送上门了。 苏禾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 “徐明远,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嘴唇也在抖,“我、我什么时候找别的男人了?宋同志救了我的命,我给他送水怎么了?” “送水?”徐明远冷笑,“你送水需要蹲在他旁边,挨那么近?” “我蹲着是因为我站累了!我送完水就走,哪有什么别的意思?” 苏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徐明远,我知道你跟我分了手,你怕我缠着你。我不会缠着你。你放心。但你不能拦着我报答救命恩人吧?” 旁边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徐明远神色微怔,没想到苏禾会这么伤心,心忽然软了一下。 “我懒得跟你讲。” 说完,他便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一下。”宋谦站起来,走到徐明远跟前,他比徐明远高半个头,看着很有压迫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太过分了。给她道歉。” 徐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被冒犯的恼怒:“你说什么?让我给她道歉?” “她来送水,是感谢救命之恩。你骂她不知廉耻,是你不对。” “我不对?”徐明远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下放分子,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是村干部,你算什么东西?” 宋谦没动,只是看着他,“道歉。” 徐明远的脸涨红了。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交头接耳。 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徐明远的声音又尖又厉,“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来改造的,让你干活你就干活,让你低头你就低头,你凭什么命令我?” 宋谦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臂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他看着徐明远,眼睛里的光变得又冷又硬。 苏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上前拉住宋谦的手,“算了,宋同志。” 宋谦看她脸色发白,眼眶还红着,仿佛霜打的小白菜。 徐明远妒意上来,看着苏禾拉着宋谦衣角的模样,只觉得妒意更深。 他的手变成了拳头,一拳砸在宋谦的脸上。 宋谦没有还手。 徐明远疯了一样压在宋谦身上,一拳一拳打着。 旁边的人终于冲上来拉住了徐明远。 “够了够了!” “别打了!” 徐明远被人架着往后拖,还不服气,嘴里骂骂咧咧,“你们拉我干什么?我打他怎么了——” “住口!”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面传来。 所有人回头。 村支书林守义和大队长苏启光从坡上走下来,脸色铁青。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守义走到徐明远面前,看着他。徐明远的怒气在村支书的目光下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灭了。 “怎么回事?”林守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 赵队长赶紧上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从他的角度说,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偏袒。 苏盼娣来给宋谦送水,徐明远骂人,宋谦让他道歉,徐明远先动了手。 宋谦没有还手。 林守义听完,看了徐明远一眼。 徐明远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骂人家?”林守义的声音很沉。 “我……我没有……”徐明远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说没有?”旁边一个婶子忍不住了,“你骂的那话,我们都听见了!你让人家老实改造!是不是你说的?” 徐明远的脸白得像纸。 林守义深吸一口气,看向宋谦,“宋同志,你没事吧?” 第十一章 当然是骗你的啦 宋谦摇了摇头。 林守义点了点头,转向徐明远:“徐明远,你向宋同志道歉。” 徐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 让他给一个改造分子道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林守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你最对不起的是苏禾同志。”宋谦说。 林守义瞪了一眼徐明远,徐明远看像苏禾,“对不起。” 看两人都沉默,林守义打了圆场,“行了,这事就到这里,好好干活,别再闹了。” 徐明远转身就走,经过宋谦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用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咱们走着瞧。” 之后,气冲冲离开。 苏禾看着他唇角的青紫,她小声问,“你没事吧?” 心里大骂,这徐明远忒不要脸了,打人怎么能打脸呢? 宋谦摇头,“没事。” 苏禾回到田地,继续干活。 等下了工,回到家,她从鸡窝里摸出一个鸡蛋,叫林婉帮她生火,放进锅里煮着。 林婉嘴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鸡蛋还没煮好,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欢喜走进来,看到灶台上的鸡蛋,脸色一变。 “姐姐,你偷吃鸡蛋?” 苏禾没抬头,“这是我娘养的鸡,吃一个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鸡蛋要留着换盐?你一个人吃了,全家吃什么?”苏欢喜的声音尖了起来,眼睛里既有不满,也有得意、 苏禾无语了。 这破家真是太穷了,煮个鸡蛋还要背上偷吃的骂名。 不过她懒得理她,把鸡蛋从锅里里拿出来,用布包着,就打算出门。 “站住!”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脸色铁青,“你把鸡蛋给我放下。” 苏禾看着她。 “你一个丫头片子,吃什么鸡蛋?鸡蛋是留给家里男人吃的,你爹下地干活,你哥念书要用脑,你一个姑娘家,吃了也是白吃!”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你这么馋的丫头。你大伯母说得对,你就是被惯坏了。” 苏禾没有生气,心里觉得无比荒诞。 这老太太自己也是女人,却义正言辞地说家里的鸡蛋只能给男人吃。 一来是不喜欢她和林婉,而来是她曾经的遭遇就是如此,她若是不磋磨儿媳和孙女,那她这辈子受的苦就白受了。 苏禾看着老太太,忽然笑了。 “奶奶,”她说,“你想吃鸡蛋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活了这么大岁数,吃过几个鸡蛋?” 苏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年轻的时候,你婆婆是不是也跟你说,丫头片子不配吃鸡蛋?你现在学着她的话,来跟我说?” 老太太的脸涨红了,手里的拐杖举起来,“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苏禾一把握住,冷笑着说:“我不孝?我爹要把我卖给瘸子,你也帮着她说话;刘美霞要把我关猪圈,你也帮着她说话。我被逼得跳水库,你一句话关心的话也没有。你告诉我什么叫孝?是不是你让我死我就得死?” “你给苏家当了一辈子狗。被丈夫打被婆婆骂,吃最差的干最重的。你以为你熬成了婆婆,就轮到你享福了。可欠你的是苏家父子,我们可没欠你的,你若是喜欢当狗就自己当,别想着拉我们也一起当狗。” 老太太被她的话堵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嘴唇发抖。 苏禾没跟她继续纠缠,拿着鸡蛋,大步走出了苏家大门 村东头的小河边,有一个人蹲在石板上,背对着她,正在水里搓洗衣服。 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苏禾认出了那个背影,也下到小溪旁,“宋同志,你来洗衣服呢?” 宋谦的手顿了一下,“有事?” 苏禾绕到他侧面,蹲下来,把布包递过去,“给你带了鸡蛋,敷脸的。” 宋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禾看到他脸上的伤眼色好像更深了,不知到是不是皮肤比较白的缘故,显得有几分触目惊心。 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有些心虚。 她并不是故意激怒徐明远动手的,她不过是想找点机会接近他罢了,没想过让他受伤。 “不用。”宋谦转回头,继续搓衣服。 “你脸肿了,不敷一下明天会肿起来的。” 宋谦没接,沉默地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放在旁边的石板上,又拿起另一件。 苏禾蹲在旁边,举着鸡蛋,很是执拗。 见他这幅模样,苏禾假意难过地开口,“宋同志,你是不是怪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接我的鸡蛋?” 宋谦看着河面,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还能看见两个人的倒影。 “苏盼睇。”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你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 苏禾愣了一下。 心里只有对自己技术的不自信。 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还没开始勾引他呢,他难道就厌恶她了? 苏禾挤出几滴眼泪,再次把鸡蛋推过去,“宋同志,是我不对,给你造成了困扰,你的脸是因为我而受伤,你收下这个鸡蛋吧,不然我是不会离开的。” 宋谦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闷着声音说:“你放在一边,待会我拿回家。” 苏禾便把鸡蛋带着一小块碎花布放在一旁的大石头上面。 直到苏禾离开,宋谦才拿起那个鸡蛋贴在右脸上。 温热的触感,带着一点湿气, 他的心麻麻的。 苏禾还没回到家,就听见里面吵成一团。 苏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厉,隔着院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林婉,你这个贱人还敢顶嘴,女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鸡蛋是你能动的?那是留着我的两个乖孙的!你倒好,由着她偷吃,你这个娘是怎么当的?” 林婉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娘,盼娣身体不好,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吃个鸡蛋怎么了?” “你没看她今天差点对我动手?”苏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你就是没管教好她!从小你就惯着她,现在好了,惯出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苏禾推开门。 第十二章 林家人来撑腰 院子里,苏老太太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脸涨得通红,拐杖拄在身前。 苏大勇蹲在墙角,低着头抽烟,一言不发。 苏禾的目光落在林婉脸上。 她的左脸有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五指分明。 苏禾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谁打的?”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人回答。 苏老太太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苏大勇低着头,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抖了一下,没吭声。苏欢喜端着水碗,看着苏禾,眼神闪了闪。 “我问,谁打的。”苏禾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林婉赶紧拉住她:“盼娣,没事,是娘自己不小心撞的。” 苏禾没有看她。 她盯着苏大勇,“爹,你打的?” 苏大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不是。” “那是谁?” 苏欢喜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温柔,“盼娣,你别生气。你要吃鸡蛋也要跟家里人说一声啊,到底是你做得不余地,你给奶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苏禾看着苏欢喜脸上虚伪的笑容,克制着语气,“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苏老太太的拐杖又顿了一下,“事到如今,还丝毫没有悔改。” 苏禾没有看她。 她看向苏大勇,之间他苏大勇蹲在墙角正沉着脸抽水烟,对于妻儿的遭遇一声不吭,仿佛不是一家人似的。 苏禾恶心的同时,心里产生了浓浓的恨意。 他倒是把自己拔到一边,撇的一干二净,外人说起来,只会说她和林婉不孝,而她争取到的东西,他却坦然地受着。 苏禾一把拉起他的衣领,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苏大勇被打得偏过头去,水烟掉在地上,眼神里有着不解。 他今日可是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就给了他一巴掌。 “苏大勇。”她没有叫爹,“你就是个孬种,不得爷奶欢喜,也护不住自己的妻女。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你若是能得爷奶几分欢喜,我和娘怎么被大伯母一家欺负吗?” 苏大勇的脸涨红了,“苏盼娣,你……” 苏禾接着骂,“你什么你,只会冲着妻女发火的废物,大伯整日欺负咱们,你屁话都不敢放。枉为丈夫,枉为父亲。” 院子里的人都沉默了。 谁也没想到苏禾会冲苏大勇发难。 林婉哭得更凶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心里愧疚无比,只觉得是自己太弱了,才会一次次地需要女儿出手。 “苏大勇!你死人啊?你闺女打你,你就这么受着?”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苏大勇的鼻子,“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没出息?你让一个丫头片子骑在你头上拉屎,你还是不是男人?” 苏大勇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说出话。 苏禾冷眼瞧着这一幕。 她不着急,她知道老太太骂苏大勇不是为了替苏大勇出头,是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 她打了一辈子媳妇、骂了一辈子孙女,还没被人这么顶撞过。 她不打回来,这口气咽不下去。 苏老太太骂够了苏大勇,把拐杖一拄,转身朝苏禾走过来,她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走起路来带风,拐杖在地上点得咚咚响。 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你刚才说的什么话?”老太太站在苏禾面前,拐杖指着她的脸,“你打你爹,你还有理了?” 苏禾没说话。 “你给我跪下!”老太太的声音尖了起来,“跪下给你爹道歉!不然我让你娘跪!” 苏禾的眼神变了,“你动她一下试试。” 老太太的拐杖举了起来。 苏禾没有退,她闪到苏大勇的背后,躲着拐杖的动作。 老太太的拐杖落下来,没打到苏禾,打在苏大勇的肩膀上。 “你让开!”老太太吼道。 苏大勇没动。 拐杖又落下来,这一下更重,砸在苏大勇的胳膊上。 苏大勇闷哼了一声。 苏禾躲在他身后,声音从背后传出来,有几分愤怒,“爹,你看我刚才说的没错,奶奶就是因为不喜欢你,才会针对我和娘。” 苏大勇的身体僵了一下。 老太太气得脸都白了,拐杖举起来又要打。 苏禾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爹,奶奶嫌弃你。她觉得你没用,赚不到钱。明明大伯花更多家里的钱,她不敢打大伯,就打你出气。” 拐杖停在了半空中。 老太太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大伯家三个儿女要养,一分钱没给家里拿过。你呢?再没本事,你赚的粮食大家一起吃。可奶奶不记你的好,她只知道大伯会来事会说话。她觉得你窝囊你没用。可没有你带粮食回家,她吃啥喝啥?” 苏老太太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大勇,你养的好闺女。” 苏欢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更加确定,苏盼睇怕是跟她一样,内里换了一个芯,这些话绝不是以前那个傻子能说出来的。 可不能让她挑拨离间成功,若是闹到分家,那他们大房肯定没有现在的好生活了。 她看了苏禾一眼,转身跟着老太太进了房间。 苏禾走到林婉面前,看着林婉脸上那一道红印子,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娘,还疼吗?” 林婉摇头,“娘不疼,今日辛苦禾禾了。” 苏禾没说话。 她敢反抗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所谓循序渐进,总要给点时间来成长。 “咱们分家吧。”苏禾小声说。 林婉看了一眼苏大勇,觉得有些为难,“你爹肯定不会同意,他向来孝顺。“ “咱家有多少钱?” “估计三十来款的存款,都在你爹那里。” 苏禾没辙了,本来还想劝说林婉跟苏大勇离婚,她们重新建房子,反正农村土地多的很。 可现在看来,离婚这事走不通。 不过就算离不了婚,也得赶紧把家分了才行。 整天都要面对一家吸血鬼,她斗来斗也实在是累了。 第十三章 贪图彩礼 苏欢喜去找徐明远。 她决定告诉他,苏禾的真面目。 徐明远正待在房间里画图,抓耳挠腮,十分地痛苦。 看到苏欢喜,他便想到苏禾,脸色微冷,“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对苏禾的嫌弃,苏欢喜克制着笑容,娇俏地说:“明远哥,难道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吗?” 徐明远没说话。 他并不喜欢苏欢喜,可是苏家对徐家老太爷有救命之恩,当初就说好了要结娃娃亲。 而今,徐家起势,若是违背诺言,恐怕会落人口舌。 “你都不知道盼睇今天在家有多凶。”苏欢喜故意提起。 “怎么了?” 苏欢喜把家里的事说了一遍。 去掉苏老太太打了林婉,只说苏禾不仅偷吃家里的鸡蛋,被发现后还打了自己爹一巴掌。 说她爹没本事,所以才供养不起她。 “她打了她爹?”徐明远不太相信。 她记忆里的苏禾胆子小得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可能对长辈动手。 “嗯。当着奶奶的面。” 徐明远想起今天在渠边,苏禾蹲在边,把水壶送到人家嘴边。 他那时候就窝了一肚子火,现在更旺了。 不孝敬家人,不知好歹,还要牵扯不清。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那个苏盼娣,老实,木讷,低着头走路,从不敢正眼看他。 现在她敢了,不仅敢看他,还敢瞪他,敢骂他,敢当着他的面对别的男人好。 徐明远咬了咬牙。苏欢喜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明远哥,”她的声音很轻,“你说盼娣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宋同志了?” 徐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报恩,”苏欢喜赶紧找补,“可是报恩也不用一直去找他吧?给他送水、送鸡蛋,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也不是说她一定有什么心思,就是觉得……不太对劲。你说呢?” “你找我什么事?” 苏欢喜的手指绞着辫梢,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我妈说……让你什么时候去家里提亲。” 徐明画图的动作没停,“再说吧。” 苏欢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那你忙,我先回去了。”她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但她攥着辫梢的手指,指节是白的。 第二天上工,徐明远早早到了渠边。 他本是公社的水利员,做的是大规划和监工的活,不需要亲自下场干活。 但今天,他拿了图纸,走到分活的地方。“宋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你今天去东边那段,配合苏宝田那边炸山开渠。” 宋谦正在渠底铲土,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东边那段,是整条渠最难的一段。山体硬,土层薄,底下全是石头,需要先用黑火药炸开,再把碎石清走。前几天一直是苏宝田带着民兵连在干,他负责的是后面的清运。 “之前不是苏宝田那边在炸?”宋谦问。 徐明远没看他:“苏宝田那边缺人手,你过去帮忙。” 宋谦放下铁锹,从渠底爬上来。他没有再问。走到东边的时候,苏宝田正带着几个人在山上打炮眼。苏宝田是民兵连连长,四十多岁,当过兵,退伍后在村里管民兵。人实诚,话不多,干活肯下力气。看到宋谦过来,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徐明远让我过来帮忙。” 苏宝田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递给他一根钢钎。“打炮眼吧,这边缺人。” 宋谦接过钢钎,蹲下来,看了看山体的走向。他摸了摸地面的土,又敲了敲露出来的石头,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整面山体。苏宝田见他不动,走过来:“怎么了?” 宋谦指着山体中部:“炮眼不能打在那里。那一片是风化石,炸了也没用。要往左边移,那边的岩层完整,炸开了能出方。” 苏宝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图纸上是这里。” “图纸画的时候没考虑到这边的地质。风化石炸了也是碎的,填不了渠,白浪费火药。” 苏宝田犹豫了。他不是不相信宋谦,他在部队的时候学过爆破,知道地质的重要性。但图纸是上面定的,徐明远是公社水利员。他一个村的民兵连长,改上面的图纸,说不过去。“还是按图纸来吧。” 宋谦看着他,没有争辩,拿起钢钎,走到图纸标定的位置,开始打炮眼。 苏宝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话。 炮眼打好了,火药装好了,引线埋好了。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外,蹲在石头后面,捂上耳朵。苏宝田亲手点了引线,引线嘶嘶地燃烧,钻进炮眼里。 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灰尘弥漫。等烟尘散去,众人站起来,走到炸点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山体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但出来的全是碎渣。风化石,一碰就碎,根本不能用。用来填渠?水一泡就成泥了。用来砌墙?一碰就散。白炸了。 苏宝田蹲下来,抓起一把碎石,在手里捏了捏,碎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很难看。火药用了,功夫花了,炸出来一堆废料。回头还要把这些碎渣清走,再重新炸。浪费的不只是火药,还有时间。徐明远从坡上走下来,看到炸出来的碎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回答。 苏宝田闷声道,“山体是松散碎石坡,放炮之后大面积塌方,渠槽直接被落石填埋。” 徐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宋谦。 宋谦蹲在碎石堆边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徐明远咬了咬牙,想说点什么,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发作。 图纸是他定的,方案是他批的,炸成这样,他要说“有人提过意见”,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听劝。他要说“没人提过”,万一宋谦当众说出来,他更丢脸。 第十四章 旁边有人小声问:“那怎么办?可以填起来吗?” “再炸一次也不一定行,”另一个老民兵摇头,“这山体就是这样,炸也是白炸。” 众人的目光落在徐明远身上。徐明远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是水利员,炸成这样,他得给个说法。 “地质复杂,”他清了清嗓子,“需要重新勘察。先停工吧。” “停工?”苏宝田皱了皱眉,“工期不等人,春耕前要通水,停工了怎么赶得上?” 徐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工期紧张,但现在让他说“我之前的方案错了”,他说不出口。让他说“我听宋谦的”,更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刚才宋同志不是说了吗,打眼的位置不对……” “就是,人家提了意见,没人听……” “现在炸成这样,怪谁?” 徐明远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今天先收工,明天再说。” 苏宝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等徐明远走远了,他才蹲下来,抓了一把碎石,在手里捏了捏。碎了。他把碎渣扔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宝田叔,”旁边一个年轻民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找宋谦问问?他能看出问题,估计也能看出怎么改。” 苏宝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反正徐明远那边也拿不出主意,”年轻人继续说,“咱不能干等着吧?工期可不等人。” 苏宝田没接话,拎着钢钎走了。 晚上,苏宝田在家里坐了很久。 他媳妇把饭菜端上桌,催了他三遍,他才坐到桌前。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他媳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月亮很大,照得村道白花花的。苏宝田走得快,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他走到村东头,站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前,停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 “谁?” “我,苏宝田。” 门开了。宋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背心,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苏宝田看了一眼那本书,没看清是什么名字。 “有事?” 苏宝田站在门口,没进去。“今天炸山的事……你白天说的对。我们没听。” 宋谦没说话。 苏宝田搓了搓手:“我是个大老粗,不懂那些地质啊什么的。徐明远是水利员,他说的,我就听了。但今天炸成那样……”他顿了顿,“我想问问你,后面那段,有什么办法?” 宋谦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苏宝田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宋谦给他倒了碗水,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苏宝田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搓了搓膝盖。 “宋同志,我知道你是下放的,按理说我不该来找你。”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诚恳,“但是工期不等人。春耕前要是修不好,耽误的是一季的庄稼。我寻思,你有本事,你懂这个,你就当帮帮忙。” 宋谦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桌上的东西挪开,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现在的渠。”他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是山体。” 苏宝田凑过去看。 宋谦的手指沿着山体的线走了一遍,停在一个位置:“如果按原来的图纸走,前面那段炸出来的全是风化石。就算勉强炸过去,渠壁不牢,水一冲就塌,到了雨季肯定垮。” “那怎么办?” 宋谦的手指移到了山体的另一侧,画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线:“从这边走。这边的岩层完整,炸出来的料能用。而且坡度缓,水流量大,不容易淤积。” 苏宝田盯着桌上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道理,但他听得懂“岩层完整”“坡度缓”这几个字。他抬起头,看着宋谦。 “这跟徐明远画的,完全不一样。” 宋谦没有否认:“是。” 苏宝田沉默了。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完全是两条相反的路线。如果他采纳了宋谦的方案,徐明远的图纸就得全盘推翻。徐明远是公社的人,他得罪不起。而且渠已经挖了一部分了,现在改路线,前面挖的那些就白干了。别人会怎么看他?会怎么想宋谦?会不会说宋谦是故意跟徐明远作对,想借机上位? 苏宝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宋同志,我问你一句,你别多想。”他看着宋谦的眼睛,“你是不是……跟徐明远有过节?” 宋谦没回答。 “我不是说你故意的,”苏宝田赶紧解释,“我就是……你现在提这个方案,跟他的完全相反。别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说你是故意跟他对着干?” 宋谦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我说了,听不听随你。” 苏宝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在屋里又走了两步,“我再想想。”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宋同志,我不是不信你,可徐明远到底是公社派下来的。” 宋谦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面,眼神有些虚无。 他明白他的意思,徐明远是公社水利员,无论对错与否都得按他的规划来行事。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宋谦也不在纠结,他既已提出不对,便已经对得住自己的本心。 而苏宝田便去找了林守义和苏启光,此时事关重大,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林守义听完,脑子嗡嗡的。 不仅仅是今日的决策失误,而是怕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 公社给的雷管和火药都是限量的,还有水泥,现在是怕徐明远的规划图再有问题,难道每次都要停工? 眼看春耕就到了,急着用水。 最后苏启光说:“我们还是给年轻人再一次机会吧,他是招凤的孩子,还专门跟水利专家学过,今天可能只是疏忽了。” 第十五章 知道水渠那头停了工,苏禾就起了心思。 难道吧闲了下来,此时不接触更待何时。 她在家转了两圈,觉得浑身不自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宋谦的脸。她拎起篮子,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拿了把镰刀,然后出了门。 村东头,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院门开着,宋谦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进来,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没有起身。 “宋同志。”苏禾站在他面前,举了举手里的篮子,“上山挖野菜,你去不去?” 宋谦低下头,继续劈柴。“不去。” “我一个人不敢上山。” “那就不去。” 苏禾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侧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下颌线锋利,喉结很明显。苏禾的目光在他喉结上停了一瞬,赶紧移开。 “宋同志,村里人都不愿意跟我一起上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委屈,“你要是也不肯陪我,那我只能一个人去了。万一遇到野猪……” “没有野猪。” “万一有呢?”苏禾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要是我真出了什么事,你记得给我烧香。” 宋谦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吧。” 苏禾跟在他身后,嘴角翘了起来。 山上的路不好走。 苏禾跟在宋谦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她其实不认识野菜。苏盼娣的记忆里有,但她懒得翻。看到一丛绿油油的,她蹲下来就掐。 “那不是野菜。”宋谦没回头,但像是长了眼睛。 苏禾把手缩回来,尴尬地站起来。“那哪个是?” 宋谦停下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他蹲下来,从她脚边掐了一棵草,举到她面前。“这个,灰灰菜。掐嫩尖,回去焯水凉拌。” 苏禾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放进篮子里。“还有呢?” 宋谦又掐了几棵,一样一样教她。荠菜、马齿苋、蒲公英。他的手指修长,指甲缝里有泥,但手很好看。苏禾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赶紧去看地上的野菜。 “这个?” “不是。” “这个?” “是。” 苏禾把野菜掐下来,放进篮子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宋同志,你真厉害。什么都懂。” 宋谦没说话,往前走。 苏禾跟上去:“你以前在部队也挖过野菜?” “嗯。” “那你还认识别的吗?蘑菇?野果?” “认识。但不能乱吃,有毒的。” “你连毒蘑菇都认识?太厉害了。” 宋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听出来她在夸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从小到大,没人这么直白地夸过他。 苏禾没有停嘴:“你教我认的这些,我记住了。以后我一个人也能上山了。宋同志,你真是好人。不但救我的命,还教我认野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宋谦的耳朵红了。他自己不知道,但苏禾看到了。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篮子快满的时候,宋谦忽然停下来。他蹲下,拨开一丛草,露出一个洞口。 “野兔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禾凑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宋谦把手伸进洞里,摸索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专注变成了惊喜,一闪而过。 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大,肥,后腿蹬得有力。他把大兔子递给苏禾,又伸手进去,摸出来三只小的,缩成一团,毛茸茸的。 苏禾抱着那只大兔子,眼睛直了。她咽了一下口水。麻辣兔头。她好久没吃了。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做法——焯水、卤煮、爆炒、撒辣椒面。她的口水差点流出来。 “想什么呢?”宋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苏禾回过神,把兔子举高一点,挡住自己半张脸。“没、没想什么。” 宋谦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找了几根细藤,把兔子的后腿绑了,拎在手里。大兔子挣扎了几下,被他用手捏住后颈,安静了。 “下山。”他说。 苏禾跟在他身后,盯着他手里那只大兔子,咽了一下口水。她很想说“能不能分我一只”,但这是宋谦抓到的,她没好意思开口。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苏禾不习惯走山路,脚踩在碎石上打了滑,身体往前一倾。她下意识去抓旁边的树枝,没抓住,整个人往旁边倒。 “小心——”宋谦伸手去抓她,一只手拎着兔子,另一只手只来得及碰到她的袖子,没抓住。他丢掉兔子,整个人扑过去,想把她拉回来,但山坡太陡,他自己也失了平衡。 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苏禾闭上眼睛,只感觉到身体在不停地翻滚,碎石硌得后背生疼,耳边是风的声音和杂草被压倒的声音。她不知道滚了多久,忽然身体一震,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 宋谦在她下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她拉进了怀里,一只手护着她的头,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整个人垫在她身下。她趴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他的体温烫得吓人,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 苏禾没有动。她听到他的呼吸,有点急促,但很稳。她抬起头。 宋谦的脸上多了一道擦伤,从颧骨一直到下颌,渗着血珠。他的头发上沾了草屑,衬衫被石头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肩膀。 “你受伤了。”苏禾的声音有点哑。 “没事。”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但他的耳朵红了。 苏禾盯着他脸上那道擦伤,忽然觉得嗓子发干。他躺在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苏禾的目光停在他的嘴唇上,想起那天他给她渡气的时候,他的嘴唇很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亲了上去。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贴在他的唇角,不到一秒。 她弹开了。蹲在旁边,背对着他,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很慢。 第十六章 “我……”苏禾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故意的。” 宋谦没有回答。 苏禾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她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在心里骂自己:苏禾,你是不是有病?你亲人家干什么?你经过人家同意了吗?你就算想亲,也不能在这种时候亲啊——刚从山上滚下来,人家脸上还带着伤,你就亲上去了? “走吧。”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苏禾转过头。宋谦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土,弯腰捡起被摔晕的兔子,用藤条重新绑好。他的动作跟之前一样,干脆利落,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他从旁边折了一根粗树枝,用镰刀削了削,把毛刺刮干净,递给她。 “拄着走。”他的声音不大。 苏禾接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谢谢。”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山下走。 到了山下,宋谦停下来。 苏禾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拄着那根树枝。她把树枝从泥里拔出来,不知道该还给他还是自己拿着。宋谦没看她。他把绑兔子的藤条解开,大兔子还在蹬腿,三只小的缩成一团。 “野菜你拿走,”他把大兔子拎起来,又把三只小兔子推到苏禾面前,“兔子你也拿走。” 苏禾愣了一下。“我不要。这是你抓的。” “我家调料不全,做出来不好吃。”宋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做好了,给我送一碗就行。” 苏禾看着他。他的耳朵已经不红了,脸上那道擦伤还在,血痂干了一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苏禾低下头,看着那三只缩成一团的小兔子。毛茸茸的,眼睛又黑又亮。 “那……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她把小兔子放进篮子里,用野菜盖上,又把大兔子接过来。大兔子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斤。她抱着兔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做。一半红烧,一半炖汤,麻辣兔头——她咽了一下口水。 “谢谢宋同志。”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宋谦移开目光,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她再说什么。 苏禾抱着兔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压不下去。她转过身,往家走。怀里那只大兔子蹬了一下腿,她赶紧夹紧胳膊。 “别闹,”她低头对兔子说,“你马上就要变成麻辣兔头了。” 苏禾抱着兔子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忘了闭上。苏老太坐在屋檐下择菜,看到苏禾怀里的兔子,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刘美霞从东屋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是哪来的?”苏建国放下斧头,走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大兔子。 苏禾把兔子举高了一点:“宋同志抓的。” “宋同志?那个下放的?”刘美霞的嘴角撇了一下,“他给你兔子干什么?” “他让我帮忙处理,做好了给他送一碗。”苏禾抱着兔子往厨房走。 苏建国跟上来,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盼娣,你一个人弄多麻烦。我帮你,杀兔子我拿手。毛拔得干净,内脏也收拾得好。” 苏禾看着他。苏建国的眼睛一直在兔子身上,根本没看她。他说的“帮忙”,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吃。 “不用。”苏禾把兔子放进盆里,“我自己会弄。” 苏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你自己弄?你会杀兔子吗?你知道怎么剥皮吗?” “我学。” 苏老太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很难看:“苏盼娣,你跟那个下放的牵扯不清,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你不要脸,我们苏家还要脸!” 苏禾没抬头,把兔子从盆里拎出来,摸了摸它的脖子,找位置。 “奶奶,宋同志救过我的命。人家送只兔子,我给他做一碗,怎么了?” “你还顶嘴!”苏老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跟一个臭老九的儿子走得近,你是嫌咱们家还不够丢人?你被人看光身子的事还没过去,现在又跟下放分子勾勾搭搭——你是要把我们一家都拖下水!” 刘美霞在旁边帮腔:“就是。盼娣,不是大伯母说你,你一个姑娘家,跟那种人来往,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苏建军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兔子,眼睛放光:“兔子!我要吃兔子!”他伸手去抓,被苏建国一把拉住。 苏欢喜也走了出来,站在刘美霞身后,叹了口气:“盼娣,奶奶和大伯母也是为你好。宋同志虽然救了你,但你跟他走得太近,确实影响不好。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想想。别人会说咱们家……” 苏禾终于抬起头。她看着苏欢喜,苏欢喜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苏禾没有再听她们说话。她把兔子放在案板上,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出去。”她说。 苏建国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出去。”苏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我的厨房,兔子是宋同志的。你们想吃,自己上山抓。” 苏建国的脸涨红了,想骂,被刘美霞拉住了。苏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咚咚地顿:“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苏禾没有等。她把门一关,插上门闩。 门外传来苏老太的骂声、刘美霞的帮腔声、苏建军的哭闹声,还有苏欢喜小声的劝说。苏禾没理。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然后转过身,看着案板上的兔子。 她拿起刀,摸了摸兔子的脖子。她没杀过兔子,但她拍过古装戏,看武行杀过。手起刀落,兔子的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苏禾把兔子剥皮、开膛、清理内脏,动作不快,但不慌不忙。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她把兔子剁成块,焯水,捞出,控干。锅里放油,放姜片、干辣椒——辣椒是林婉自己晒的,不多,但够味。兔肉下锅,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窜了出来。 苏禾翻炒着锅里的兔肉,口水又开始分泌了。她咽了一下,心想:这一锅,一半红烧,一半炖汤。麻辣兔头得单独做,辣椒要多放。 她低头看了看盆里的兔头,笑了。 门外,苏建国蹲在院子里,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咽了一下口水。 苏老太坐在屋檐下,脸色铁青,但鼻子一直在抽动。 苏建军已经开始哭了:“我要吃兔子!凭啥不给我吃!” 刘美霞拉着他往东屋走:“走,妈给你煮鸡蛋。” “我不要鸡蛋!我要吃兔子!” 第十七章 苏禾端着碗走到村东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碗里的汤汁还在冒热气,她走得快,怕凉了。 院门开着,宋谦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像是在擦脸。 看到她过来,他的手顿了一下,把毛巾搭在肩上。 “给你送肉。”苏禾把碗递过去,“红烧的,兔头另外扣在下面。” 宋谦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兔肉烧得红亮,汤汁浓稠,辣椒和姜片的香味混在一起,热气扑在脸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谢。”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吃了没?” “还没,回去吃。”苏禾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不大,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 “等一下。”宋谦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碗,递给她。 苏禾接过来,是一碗红薯稀饭,稠的,冒着热气。“给你的。” 苏禾低头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你煮的?” “嗯。”宋谦没有多解释,端着兔肉转身进了屋。 苏禾站在门口,捧着那碗粥,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低头喝了一口,稠的,甜丝丝的,比她平时喝的稀多了。 她站在门口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对着屋里喊了一声:“碗放门口了。” 没有回应。她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迎面碰上几个收工回来的婶子。 她们看到她从宋谦那个方向过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谦家的院门,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微妙起来。 “盼娣啊,你去宋同志家了?”一个婶子笑着问,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苏禾嗯了一声,“送点东西。” “哦,送东西啊。”婶子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禾没有解释,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但她听到身后传来压低了的声音,“不会看上了吧?” “那个来改造的……” “能有什么出息……” 苏禾加快了脚步。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这个速度,比她想得快。 第二天,村里的传言已经翻了天。 “苏家那个盼娣,跟村东头那个下放的搞上了!” “我昨天亲眼看到,她从宋谦家出来,手里还端着碗呢!” “啧啧啧,一个被人看光身子的,一个是来改造的,还真是天生一对……” “听说两人好事将近了,宋谦要倒插门?” “倒插门?能倒插什么门?苏家那个破院子?” 苏禾去井边打水,一路上被各色目光洗礼。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看到她过来就压低声音,有人干脆当着她的面大声说——“有些人啊,就是不检点。” 苏禾没理。她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拎着往家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朵在听。她听到“好事将近”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好笑。她连宋谦的手都没牵过,就好事将近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从山坡上滚下去的时候,她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她亲了他一下,他没推开,也没回应。他的耳朵红了。 苏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水桶里的水,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好事将近”四个字又从脑子里冒出来,她甩了甩头,继续走。 别想了,他是气运之子,你是要蹭气运的。不是馋他身子。 她咽了一下口水。 徐明远找上门的时候,苏禾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他站在院门口,脸色很难看。没有进门,就那么站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盼娣,你出来。” 苏禾把手里的衣服拧干,抖了抖,搭在绳子上。她不慌不忙,把袖子放下来,才走到院门口。“有事?” 徐明远盯着她,嘴唇绷成一条线。“你跟宋谦说了什么?” 苏禾靠在门框上:“什么说了什么?” “别装了!”徐明远的声音大了一些,“他在渠上不听指挥,故意跟我对着干。是你让他这么做的吧?你为了报复我,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苏禾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不甘。 他想起宋谦提的那些建议,他当时没听,结果炸出问题,他不想承认自己错了,所以把锅甩给她。 “徐明远,”苏禾的声音不大,“宋谦提的那些建议,是为你好。你不听,是你的损失。跟我有什么关系?” “为我好?”徐明远冷笑,“他一个下放的臭老九,懂什么水利?他就是想出风头,让你看看他有多能耐!” 苏禾忽然有点烦了。 她想起原书里的情节,徐明远因为修渠失利,炸坏了山体,浪费了火药,被公社撤了水利员的职务。 她本不想说的,但他自己送上门来。 “徐明远,你少狂妄,水渠要是炸坏了,浪费的不只是火药,还有全村人的功夫。你担得起吗?” “你——” “别光想着别人害你。”苏禾看着他,“你该想的是,你对那条水渠负不负责。” 徐明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等着,我证明给你看!”他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重,像是在跟地面赌气。 苏禾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证明给她看有什么用?她又不是水利员。 苏欢喜把两人相处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徐明远从苏禾家出来,脸色铁青,步子又急又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她心里一紧,赶紧跟了上去。 “明远哥。”她小跑着追上去,气喘吁吁地拉住他的袖子,“你怎么了?盼娣跟你说什么了?” 徐明远甩开她的手,没有停。“没什么。” “你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什么?” 苏欢喜跟在他旁边,步子碎,跟得吃力,“是不是她又闹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那个人现在……” “我说了没什么!”徐明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苏欢喜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徐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水渠的事,一堆麻烦,我没空管别的。” 他转过身,继续走。 第十八章 苏欢喜跟上去,声音小了很多,带着一点怯:“明远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家提亲?” 徐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再说吧。水渠没修好之前,我没心思想这些。” 苏欢喜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姐姐?”苏欢喜问。 徐明远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你今天来找姐姐是因为什么?你真的讨厌她吗?还是你……” 她说不下去了。 徐明远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别瞎想。我跟苏盼娣不可能。她那个名声,我爹娘不会同意。我自己也不会娶她。” 苏欢喜停了却并不觉得开心。 若是不在乎,为什么三番五次来她找苏盼睇。 她心里不舒服,有嫉妒,也有害怕。 徐明远是他们公社,算是本事的年轻人了,也是最适合她的结婚对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不算好看,指节粗,皮肤黑,指甲盖上有几道竖纹。 她想起苏禾的手,白,细,像没干过活一样。 苏欢喜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 她不甘心,她明明比苏盼娣聪明,比她会说话,比她招人喜欢,凭什么徐明远却还是不喜欢她。 她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大胆的行为,踮起脚尖,凑上去亲他的脸。 徐明远偏了一下头。 她的嘴唇擦过他的嘴角,没有落在他想让她落的地方。 苏欢喜愣住,忽而脸一下子白了。 徐明远看到她那个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没心情,水渠的事弄得我焦头烂额,公社那边还在催进度,我脑子里全是这些,不是你的问题。” 苏欢喜的睫毛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徐明远有些不忍,“你先回去吧,等忙完这阵子,我去找你。” 苏欢喜嗯了一声,转过身走了。 到了家,她有回自己的屋,而是去敲响苏禾的房门。 “苏盼娣你给我出来。”苏欢喜站在门外大喊。 苏禾被吵的不行,刷一下开门,语气很冷,“有事?” 苏欢喜死死盯着她,“你离徐明远远一点。” 苏禾愣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徐明远找上门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跟宋谦合谋报复他。她还没找他算账,苏欢喜倒先找上门来了。 “你今天跟他说了什么?”苏欢喜的声音在抖,“他一从你这里出去,脸色就变了。你是不是又在他面前装可怜?你是不是还想把他抢回去?” 苏禾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站起来。她比苏欢喜高半头,站着看苏欢喜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但那个角度让苏欢喜觉得自己在被俯视。 “姐,”苏禾的声音很平,“你的未婚夫,你管不住,你来找我?” 苏欢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胡说什么?谁说我管不住?”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苏禾看着她,“他来找我,是因为水渠的事,不是因为我。你要是不想让他来找我,你自己跟他说去。跟我说没用。” 苏欢喜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天天在他面前晃,不就是想让他回心转意?你被人看光了身子,没人要了,就盯着他不放——” “姐。”苏禾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冷,“你要是不想让他来找我,你就把他腿打断。这样他就走不到我家门口了。” 苏欢喜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禾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在陈述事实:“你自己管不住男人,就来骂我。我要是真有那个本事,徐明远现在应该在我家提亲,不是在你们家。”她蹲下去,继续洗衣服。搓衣板上的泡沫被她揉碎了,又聚起来,她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欢喜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你不要脸!” 苏禾没有抬头,把手里的衣服拧干,抖了抖,搭在绳子上。“姐,你要是有这个功夫在我这儿骂街,不如回去想想怎么让徐明远心甘情愿娶你。骂我,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苏欢喜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转身跑了。她跑得很快,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跑出去了。 苏禾把手里的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搭在绳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她蹲下去,端起那盆脏水,走到院门口泼掉。水洒在土路上,洇湿了一片,颜色深了又浅了。 她看着苏欢喜跑走的方向,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把盆放回去,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拿起一个红薯,削皮。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添了两根柴,把红薯切成块,扔进锅里,加水,盖上锅盖。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红薯的甜味慢慢飘出来。 苏禾靠着墙,看着灶膛里的火。一明一暗,照在她脸上。她想起苏欢喜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不要脸”“没人要了”“盯着他不放”。她没有生气。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这些话她在孤儿院就听过了。比这难听的,多了去了。 她站起来,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红薯。软了。她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吹了吹,咬了一口。甜的,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继续吃。 外面的天暗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苏禾把碗里的红薯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她走进屋里,把门关上,躺到炕上。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徐明远的脸,不是今天气急败坏的样子,是原主记忆里的样子。原主喜欢过他,在他退婚之前。原主以为他是她的救赎,最后发现他也是推她下深渊的人之一。 苏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不是苏盼娣。她对徐明远没有恨,也没有爱。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不值得苏欢喜为他变成这样。 但那是苏欢喜的事,跟她没关系。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 第十九章 苏禾只当他在说胡话,压根没理会,喝完红糖水后,就出了门。 她还是想搞明白,穿越的契机是什么。 若是能回去最好,不能回去也当是熟悉环境了。 不知不觉,她便走到一棵大树下面。 抬眼一看,好家伙,这树可真大。 树干粗得十个人都抱不住,翠绿的枝叶,树冠遮天蔽日,仿佛一方小天地。 方圆百里全是枯黄,唯有这树,裹着早临的春意。 苏禾莫名觉得亲切,她寻了一个位置坐在树荫下。 没一会,便觉灵台清明,脖颈处的疼痛也缓解不少。 忽然,大树背面传来说话声,一道很熟悉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我那个侄女被恶鬼上身了,昨天在家里,又是泼尿,又是砍桌子,可渗人了。” 是刘美霞的声音。 有妇人质疑,“真的假的?盼睇的性格那么温柔,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刘美霞:“不信,你去我家看看,家里的碗筷,桌子,凳子全都被她破坏了。” “你们都不拦一下?碗筷重新买也得不少钱吧。” 刘美霞:“拦不住,她一脚就把我家建军踢飞了,后头还踢了他爹好几脚,眼睛都变红了,活像个恶鬼,我们哪里还敢不听话。” “当真这么厉害?” “你不信?我待会带你看看建国肚子的淤青,都是她昨晚一脚踢出来的。” 见她这么笃定,其他妇人信了几分。 “她能醒来就很奇怪,当初大家在破庙发现她,她脸色都青了,怎么可能还能活?” “是啊,照你这么说,倒真像被脏东西占了身体。” “美霞,你们要不请仙师看看,怪害怕的,要是她跑出来,招惹我们孩子咋办。” 刘美霞故作委屈,“我何尝不想,可要是找了,指定得罪小叔和林婉,我这个嫂子做得为难啊。” 众人唏嘘,一言一语道。 “怕什么,到时候我们给你撑腰。” “就是,你要是除去这个恶鬼,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你除鬼那天,喊上我们,我们给你作证,苏老太想必也不会说什么。” 苏禾在树后听了个完全。 没想到刘美霞还挺敏锐的,这么快就发现身体换人了。 还想找仙师给她驱鬼。 就是不知道这仙师的法力如何,能不能将她送回现代。 不过刘美霞可没那么好心,估计只是找个理由收拾她罢了。 苏禾拍掌而出。 众人看到她脸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 刘美霞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几分心虚,“盼睇,你不在家里好好休养,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听你是怎么编排我的。”苏禾声音很冷,将说闲话的妇人样貌全部记下,“村支书若是知道你们在村里散布鬼神之说,他会怎么惩罚你们呢?”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一头没有情绪的怪物。 众人被吓得不轻,扔下一句话,“我们可没有编排你,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就找刘美霞。” 说完,一溜烟跑了。 场上只剩下苏禾和刘美霞。 刘美霞心里发怵,拉开了距离,干巴巴地说:“我要去上工了。” 她踉跄了几步,滚带爬地走了,头都没敢回。 苏禾轻笑出声。 这么一点胆子,还想设计害她。 苏禾在树下继续待了一会,接着便沿着记忆里的破庙走去。 原主苏盼娣就是在这里上吊的。 有一面墙已经坍塌,院里没啥杂草,有时候队员会来这里晒谷。 看着那横梁,她脑海里闪过那日的情形。 粗糙的麻花绳,一个瘦弱无助的少女站在凳子上。 她的忽然涌起对徐明远澎湃的爱意和对苏欢喜滔天的憎恨。 好像她本该如此。 不对! 不是这样的! 眼前一道绿光飘过,苏禾瞬间清醒,脖子上的勒痕也在发烫。 苏禾赶忙跑出破庙。 这地方有些邪门,竟然想操控她的思想。 她一个穿越女,为何要喜欢徐明远,憎恨苏欢喜。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找到回现代的方法。 正出神,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禾禾,你在哪?” 苏禾转过身,林婉正一脸慌张地奔着她而来。 “怎么了?”苏禾将她拦住,“是不是苏大勇又欺负你了?” 林婉摇头,看着完好无损的女儿,才终于放下心来。 “你怎么又来这破庙了?”林婉一脸后怕询问。 苏禾想起在破庙的异样,有些不自在,敷衍道:“我就是随便逛逛,就来到这里了。” “你是不是又想做傻事?”林婉语气又急又气,“你昨晚还说日后会保护我,是不是都是哄我开心的。” 苏禾忙摆手,“怎么会?娘,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林婉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似是在探究她所言是真是假。 最后还是决定相信苏禾的话。 她握着她的手,难过地说:“禾禾,你哪天若是不想活了,也跟你说一声,娘跟你一起去。” 苏禾觉得头大。 若是让林婉跟她一起去,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赶紧转移话题,“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哦,是你桂芝婶告诉我的,她说看到你往破庙这边走。” 苏禾回想了一下,原主记忆里的赵桂芝倒是个不错的妇人,老实本分,待人真诚,和跟林婉关系不错。 她女儿苏玉玲,跟原主差不多大。 林婉又提议,“你若是在家闲得无聊,便去找玉玲玩,两个姑娘家可以说说话。” “可是我刚才出门的时候,小军说,家里只有他和奶奶可以不上工……” “你不用听他的话。”林婉眼神里闪过厌恶,“大伯家要是敢闹,我就跟他们掰扯掰扯这些年他们一家多吃的粮食。” “娘,你真好。” 苏禾真心夸赞,从没有人这么真心对她呢。 “傻孩子,娘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两人握着手回家。 等到所有人下工回来,苏建军控诉了苏禾要喂他吃鸡屎的事情。 刘美霞发火,却被苏禾怼了回去,说她再敢吱吱喳喳就真的喂苏建军吃鸡屎。 刘美霞瞅了一眼不做声的苏大强和缩在一旁的苏建国、苏欢喜,最后还是歇了心思。 反而抓起苏建军,对着他的屁股打了几巴掌,警告他不许再惹姐姐。 苏建军哭得像杀猪一样。 第二十章 接下来的几天,苏禾该吃吃,该喝喝。 每日都会去大树底下坐一个小时,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很忌惮。 苏禾乐得清静,也懒得管他们的目光。 而苏禾不知道的是,在刘美霞和马大翠的合力宣传下,她恶鬼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柳湾村。 林婉倒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她想劝说苏禾去姥姥家,可苏禾的态度还是很坚决,不肯去。 很平常的一个午后。 刘美霞带着一位中年男人上了门,她们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村民。 中年男人便是之前所说的“仙师”,他来到苏家后,先是环顾一周,而后讳莫如深地说:“这是个恶鬼,我的道法不够,怕是不能除去。” 刘美霞按之前说好的那样哭求,“仙师,求你救救我们家吧。” 苏家人被吵闹声吵醒,大家也都走了出来。 苏老太有些不满,“刘美霞,你带这么多人来家里干什么?” “娘,盼睇恶鬼上身了,我带仙师回家捉鬼呢。”刘美霞忙解释。 苏老太瞅了一眼苏禾的位置,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难道,她这孙女真是恶鬼上身了? 难道那么凶狠。 林婉脸色发白,她拉着苏禾的手,浑身都在抖。 苏禾倒是淡定,恰有兴致地看看到底这群人卖的什么葫芦。 吴仙师开始做法了,他举着桃木剑在院子里舞来舞去,嘴里念念有词。剑尖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声音。 念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这房子里的怨气,不是一般的重。这个鬼,不是普通的鬼。她是被冤死的,怨气冲天。” 刘美霞赶紧接话:“大师,那怎么办?” 道士没有回答。 他猛地睁开眼,桃木剑往前一指,大喝一声,然后开始疯狂地挥舞。 剑越来越快,他的身体也跟着剧烈地抖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时候,道士忽然身子一僵,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那“血”喷在地上,暗红色,触目惊心。道士踉跄了两步,扶着桃木剑才站稳,脸色煞白。 “大师!大师你怎么了?”刘美霞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道士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苏禾的位置。 “恶鬼难缠,怨气太重了。我收不了她。” 他顿了顿,表情凝重,“唯一的办法,是把她关进猪圈。关上七天七夜,恶鬼没有吃的,自然会消散。”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刘美霞第一个站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大师说了,要关猪圈!你们听到了吧?不是我这个当大伯母的心狠,是为了大家着想!苏盼娣被恶鬼附了身,不关起来,咱们全村人都得遭殃!” 苏老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那就关!” “对!关起来!” “不能让她祸害大家!” 几个被刘美霞提前说好的人跟着起哄,人群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了。 林婉从屋里冲出来,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声音却比平时大了许多:“刘美霞,你心肠歹毒,盼娣是你的亲侄女!你把她关猪圈,你是要她的命!” 刘美霞冷笑一声,“弟妹,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不是要害她,我是在救她。被恶鬼附了身,不驱鬼,她一辈子都好不了。再说了,大师说了,不关起来全村人都有难,你总不能为了你女儿一个人,害了全村吧?” “你……你胡说!根本就没有恶鬼,是你逼她的。” 苏禾平静看着他们争执。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脖子上的勒痕还很明显,青紫色的一道,像是永远也消不掉。 她看着院子里的人。苏大强、苏建国、苏建军,父子三人站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狠毒,得意,还有一丝迫不及待。苏老太拄着拐杖,被苏欢喜扶着,脸上是厌恶和不耐烦。苏欢喜低着头,没有看她。苏大勇站在人群后面,苏禾看过去的时候,他避开了她的眼神。他不敢看她。 苏禾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刘美霞身上。刘美霞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撑着,尖声道:“苏盼娣,大师说了,你被恶鬼附了身,要关进猪圈才能好。你乖乖的,别让我们动手。” 苏禾没有理她。她转身走进厨房,拿了一把柴刀出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后退了几步。苏禾握着刀,刀口朝下,没有举起来。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人。离她最近的是苏家人、道士、还有马大翠。其他人早就躲到后面去了。 “你们不是要把我关猪圈吗?”苏禾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行。关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刘美霞脸色一变:“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就是恶鬼——” “收了周癞子多少钱?”苏禾打断她。 刘美霞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明面上五十块,”苏禾看着她,“私下你们拿了二十,马大翠拿了十块。对吧?” 马大翠的脸一下子白了。刘美霞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胡说——” “胡说?”苏禾笑了一下,“要不要我把周癞子叫来对质?”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苏禾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下去:“你们逼我嫁给一个三十二岁的酒鬼,我不嫁,就说我是恶鬼。要关我猪圈。我死了,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拿那笔钱了,对不对?” “你——你血口喷人!”刘美霞的声音尖了起来。 刘美霞被她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苏禾转过头,看着苏大勇。苏大勇低着头,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没有躲。 “爹,你也不信我,对吧?” 苏大勇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苏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多人看清楚了——那不是笑,是难过。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不想嫁给一个酒鬼,我只是想保护自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所有人都说我是恶鬼,所有人都要把我关起来。” 第二十一章 苏欢喜去找徐明远。 她决定告诉他,苏禾的真面目。 徐明远正待在房间里画图,抓耳挠腮,十分地痛苦。 看到苏欢喜,他便想到苏禾,脸色微冷,“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对苏禾的嫌弃,苏欢喜克制着笑容,娇俏地说:“明远哥,难道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吗?” 徐明远没说话。 他并不喜欢苏欢喜,可是苏家对徐家老太爷有救命之恩,当初就说好了要结娃娃亲。 而今,徐家起势,若是违背诺言,恐怕会落人口舌。 “你都不知道盼睇今天在家有多凶。”苏欢喜故意提起。 “怎么了?” 苏欢喜把家里的事说了一遍。 去掉苏老太太打了林婉,只说苏禾不仅偷吃家里的鸡蛋,被发现后还打了自己爹一巴掌。 说她爹没本事,所以才供养不起她。 “她打了她爹?”徐明远不太相信。 她记忆里的苏禾胆子小得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可能对长辈动手。 “嗯。当着奶奶的面。” 徐明远想起今天在渠边,苏禾蹲在边,把水壶送到人家嘴边。 他那时候就窝了一肚子火,现在更旺了。 不孝敬家人,不知好歹,还要牵扯不清。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那个苏盼娣,老实,木讷,低着头走路,从不敢正眼看他。 现在她敢了,不仅敢看他,还敢瞪他,敢骂他,敢当着他的面对别的男人好。 徐明远咬了咬牙。苏欢喜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明远哥,”她的声音很轻,“你说盼娣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宋同志了?” 徐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报恩,”苏欢喜赶紧找补,“可是报恩也不用一直去找他吧?给他送水、送鸡蛋,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也不是说她一定有什么心思,就是觉得……不太对劲。你说呢?” “你找我什么事?” 苏欢喜的手指绞着辫梢,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我妈说……让你什么时候去家里提亲。” 徐明画图的动作没停,“再说吧。” 苏欢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那你忙,我先回去了。”她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但她攥着辫梢的手指,指节是白的。 第二天上工,徐明远早早到了渠边。 他本是公社的水利员,做的是大规划和监工的活,不需要亲自下场干活。 但今天,他拿了图纸,走到分活的地方。“宋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你今天去东边那段,配合苏宝田那边炸山开渠。” 宋谦正在渠底铲土,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东边那段,是整条渠最难的一段。山体硬,土层薄,底下全是石头,需要先用黑火药炸开,再把碎石清走。前几天一直是苏宝田带着民兵连在干,他负责的是后面的清运。 “之前不是苏宝田那边在炸?”宋谦问。 徐明远没看他:“苏宝田那边缺人手,你过去帮忙。” 宋谦放下铁锹,从渠底爬上来。他没有再问。走到东边的时候,苏宝田正带着几个人在山上打炮眼。苏宝田是民兵连连长,四十多岁,当过兵,退伍后在村里管民兵。人实诚,话不多,干活肯下力气。看到宋谦过来,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徐明远让我过来帮忙。” 苏宝田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递给他一根钢钎。“打炮眼吧,这边缺人。” 宋谦接过钢钎,蹲下来,看了看山体的走向。他摸了摸地面的土,又敲了敲露出来的石头,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整面山体。苏宝田见他不动,走过来:“怎么了?” 宋谦指着山体中部:“炮眼不能打在那里。那一片是风化石,炸了也没用。要往左边移,那边的岩层完整,炸开了能出方。” 苏宝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图纸上是这里。” “图纸画的时候没考虑到这边的地质。风化石炸了也是碎的,填不了渠,白浪费火药。” 苏宝田犹豫了。他不是不相信宋谦,他在部队的时候学过爆破,知道地质的重要性。但图纸是上面定的,徐明远是公社水利员。他一个村的民兵连长,改上面的图纸,说不过去。“还是按图纸来吧。” 宋谦看着他,没有争辩,拿起钢钎,走到图纸标定的位置,开始打炮眼。 苏宝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话。 炮眼打好了,火药装好了,引线埋好了。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外,蹲在石头后面,捂上耳朵。苏宝田亲手点了引线,引线嘶嘶地燃烧,钻进炮眼里。 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灰尘弥漫。等烟尘散去,众人站起来,走到炸点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山体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但出来的全是碎渣。风化石,一碰就碎,根本不能用。用来填渠?水一泡就成泥了。用来砌墙?一碰就散。白炸了。 苏宝田蹲下来,抓起一把碎石,在手里捏了捏,碎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很难看。火药用了,功夫花了,炸出来一堆废料。回头还要把这些碎渣清走,再重新炸。浪费的不只是火药,还有时间。徐明远从坡上走下来,看到炸出来的碎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回答。 苏宝田闷声道,“山体是松散碎石坡,放炮之后大面积塌方,渠槽直接被落石填埋。” 徐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宋谦。 宋谦蹲在碎石堆边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徐明远咬了咬牙,想说点什么,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发作。 图纸是他定的,方案是他批的,炸成这样,他要说“有人提过意见”,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听劝。他要说“没人提过”,万一宋谦当众说出来,他更丢脸。 第二十二章 旁边有人小声问:“那怎么办?可以填起来吗?” “再炸一次也不一定行,”另一个老民兵摇头,“这山体就是这样,炸也是白炸。” 众人的目光落在徐明远身上。徐明远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是水利员,炸成这样,他得给个说法。 “地质复杂,”他清了清嗓子,“需要重新勘察。先停工吧。” “停工?”苏宝田皱了皱眉,“工期不等人,春耕前要通水,停工了怎么赶得上?” 徐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工期紧张,但现在让他说“我之前的方案错了”,他说不出口。让他说“我听宋谦的”,更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刚才宋同志不是说了吗,打眼的位置不对……” “就是,人家提了意见,没人听……” “现在炸成这样,怪谁?” 徐明远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今天先收工,明天再说。” 苏宝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等徐明远走远了,他才蹲下来,抓了一把碎石,在手里捏了捏。碎了。他把碎渣扔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宝田叔,”旁边一个年轻民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找宋谦问问?他能看出问题,估计也能看出怎么改。” 苏宝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反正徐明远那边也拿不出主意,”年轻人继续说,“咱不能干等着吧?工期可不等人。” 苏宝田没接话,拎着钢钎走了。 晚上,苏宝田在家里坐了很久。 他媳妇把饭菜端上桌,催了他三遍,他才坐到桌前。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他媳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月亮很大,照得村道白花花的。苏宝田走得快,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他走到村东头,站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前,停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 “谁?” “我,苏宝田。” 门开了。宋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背心,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苏宝田看了一眼那本书,没看清是什么名字。 “有事?” 苏宝田站在门口,没进去。“今天炸山的事,你白天说的对。我们没听。” 宋谦没说话。 苏宝田搓了搓手:“我是个大老粗,不懂那些地质啊什么的。徐明远是水利员,他说的,我就听了。但今天炸成那样……”他顿了顿,“我想问问你,后面那段,有什么办法?” 宋谦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苏宝田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宋谦给他倒了碗水,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苏宝田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搓了搓膝盖。 “宋同志,我知道你是下放的,按理说我不该来找你。”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诚恳,“但是工期不等人。春耕前要是修不好,耽误的是一季的庄稼。我寻思,你有本事,你懂这个,你就当帮帮忙。” 宋谦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桌上的东西挪开,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现在的渠。”他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是山体。” 苏宝田凑过去看。 宋谦的手指沿着山体的线走了一遍,停在一个位置:“如果按原来的图纸走,前面那段炸出来的全是风化石。就算勉强炸过去,渠壁不牢,水一冲就塌,到了雨季肯定垮。” “那怎么办?” 宋谦的手指移到了山体的另一侧,画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线:“从这边走。这边的岩层完整,炸出来的料能用。而且坡度缓,水流量大,不容易淤积。” 苏宝田盯着桌上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道理,但他听得懂“岩层完整”“坡度缓”这几个字。他抬起头,看着宋谦。 “这跟徐明远画的,完全不一样。” 宋谦没有否认:“是。” 苏宝田沉默了。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完全是两条相反的路线。如果他采纳了宋谦的方案,徐明远的图纸就得全盘推翻。徐明远是公社的人,他得罪不起。而且渠已经挖了一部分了,现在改路线,前面挖的那些就白干了。别人会怎么看他?会怎么想宋谦?会不会说宋谦是故意跟徐明远作对,想借机上位? 苏宝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宋同志,我问你一句,你别多想。”他看着宋谦的眼睛,“你是不是……跟徐明远有过节?” 宋谦没回答。 “我不是说你故意的,”苏宝田赶紧解释,“我就是……你现在提这个方案,跟他的完全相反。别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说你是故意跟他对着干?” 宋谦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我说了,听不听随你。” 苏宝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在屋里又走了两步,“我再想想。”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宋同志,我不是不信你,可徐明远到底是公社派下来的。” 宋谦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面,眼神有些虚无。 他明白他的意思,徐明远是公社水利员,无论对错与否都得按他的规划来行事。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宋谦也不在纠结,他既已提出不对,便已经对得住自己的本心。 而苏宝田便去找了林守义和苏启光,此时事关重大,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林守义听完,脑子嗡嗡的。 不仅仅是今日的决策失误,而是怕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 公社给的雷管和火药都是限量的,还有水泥,现在是怕徐明远的规划图再有问题,难道每次都要停工? 眼看春耕就到了,急着用水。 最后苏启光说:“我们还是给年轻人再一次机会吧,他是招凤的孩子,还专门跟水利专家学过,今天可能只是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