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开铺,我靠守墓重整阴阳两界》 第一章 坟里敲了三下门 子时刚过,坟里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守夜的纸扎匠原本蹲在火盆边烤手,听见第一声就白了脸,听见第二声腿已经软了,第三声刚落,人连滚带爬往山坡下跑,连自己扎了一半的纸马都没顾上。 坟前只剩沈清萝。 她坐在青石上,肩上披着一件灰青旧外衫,左手压着账本,右手拿着桃木剑。腰间银铃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响,在这片坟地里,比鬼叫还清脆。 坟头新土未干,长明灯火苗歪着,照得墓碑上的字一半明,一半暗。 棺木里又传来一声。 咚。 沈清萝抬头看了一眼。 “敲这么急,赶着投胎?” 坟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萝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拿炭笔划了一道。 “先说好,有冤报冤,有债讨债。要是只是想找人聊天,另收夜谈费。” 坟里又咚了一声。 她皱眉。 “别催。你们死人急起来也就吓吓人,我活人急起来要加钱。” 这回棺材里不敲了,改成细细的刮擦声,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下抠着棺板。 若换了旁人,这会儿已经跪下喊祖宗饶命。沈清萝却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扛,走到坟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坟土。 土冷,阴气轻,不像尸变。 她又取出一枚乾隆通宝,按在坟头。铜钱没烫,只是边缘冒了一点潮气。 “不是起尸。”沈清萝松了口气,“那好办。” 树后忽然传来一声抽气。 沈清萝没回头,只拿剑鞘敲了敲地。 “出来。” 树后探出半颗脑袋,是死者的亲侄子王小满。白天请她来守头七时,他哭得最响,给钱时手抖得最厉害。 这会儿他脸白得像刚糊上去的纸。 “沈姑娘,我、我就是不放心,回来看看。” 沈清萝看着坟头。 “看坟,还是看你三叔出不出来?” 王小满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三叔是不是、是不是要出来了?” 沈清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出不出来,看你。” 王小满声音都变了:“看我?” “买地券呢?” “什么买地券?” 坟里咚地一声。 王小满吓得抱住脑袋。 沈清萝转过身看他。 “人死入土,要有阴宅凭证。你三叔生前给自己备过一张买地券,黄纸朱字,压在寿衣里。现在没了。” 王小满眼珠子一阵乱转。 “我、我不知道啊!” 坟里又咚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 沈清萝把桃木剑往坟头一插。 “你可以继续不知道。你三叔也可以今晚去你家问。” 王小满“扑通”一声跪了。 “我拿了!我就拿了一张纸!我看那纸写得像符,以为值钱,拿去镇铺子了。我不知道死人也用得上啊!” 沈清萝面无表情。 “活人抢死人房契,你挺会过日子。” 王小满哭丧着脸:“沈姑娘,我这就拿回来,您千万别让我三叔找我。” “现在拿。” “可、可铺子在镇上……” 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坟。 棺材里立刻传来一阵沉闷撞击,像里面的人真急了。 王小满连滚带爬起来。 “我去!我这就去!” 他跑出去几步,沈清萝又喊住他。 “等等。” 王小满差点哭出来:“沈姑娘,还有什么事?” “跑稳点。你要是摔死了,我还得给你俩重新算阴宅分配。” 王小满不敢再接话,拔腿就跑。 坟前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萝坐回青石上,从袖袋里摸出半块冷饼,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棺材里轻轻响了一声。 沈清萝含糊道:“别看我。守夜不能睡,总得吃点。” 坟里没动静了。 半个时辰后,王小满抱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跑回来,鞋都掉了一只。 “沈姑娘,找到了!我真没弄坏!” 沈清萝接过黄纸,借着长明灯细看。 纸是真的,朱字也没坏,只是边角沾了点油印,大约是在铺子里镇过钱匣。 沈清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拿死人阴宅凭证镇钱匣,你铺子没倒,也算你祖宗脾气好。” 王小满不敢说话。 沈清萝重新铺纸,取出朱砂细笔,把死者姓名、生辰、卒日、阴宅方位一笔一画补齐。写到券尾,她停了停。 “补银三两。” 王小满一愣:“还、还要补银?” 坟里咚地一声。 王小满立刻从怀里掏钱:“补!我补!三叔您别急!” 沈清萝提笔,在券尾添了一行小字: “侄王小满失德,误取买地券,已补银三两,亡者收券入宅,勿追。” 写完,她把买地券压进火盆。 黄纸燃起,火苗直直往上,没有倒卷,也没有变色。 棺材里的刮擦声终于停了。 长明灯也稳了。 沈清萝等纸烧尽,才把桃木剑拔出来,拍掉剑鞘上的土。 王小满跪在一边,小心翼翼问:“沈姑娘,我三叔这就没事了?” “他有事没事,看你以后给不给他上香。” “给!我一定给!” “还有。”沈清萝翻开账本,“守夜钱二两,补写买地券一两五钱,惊扰守墓人三钱,半夜加急五钱,替你在券尾说好话二钱。一共四两五钱。” 王小满脸一苦。 “沈姑娘,能不能少点?” 坟里咚地一声。 王小满立刻掏钱:“给!我给!” 沈清萝数清银子,心情才算好了一点。 “你三叔比你懂事。” 王小满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沈清萝收拾东西下山。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坟头的灯烧得安稳。 她把那只被风吹歪的纸鸡扶正,低声说:“新宅住稳。下回托梦,记得说清楚,别只知道敲。” 等沈清萝回到槐荫坡,天边已经泛青。 槐荫坡靠着城外老坟场,坡底常年积水,春天长苔,夏天闹蚊,冬天阴得连狗都不愿意路过。 偏偏沈清萝住这里。 破院靠着老槐树,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字是她自己刻的。 沈氏守墓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迁坟、守夜、写买地券,明码标价,概不赊账。 她推门进去,院里的老槐树晃了晃。 一张纸人从树枝上飘下来,纸人薄薄一片,身上画着青色小袄,脸上两点墨眼,偏偏开口是个少女声音。 “阿萝,你又把人吓哭了?” 沈清萝把桃木剑往墙边一靠。 “他偷死人房契,我没让他三叔跟回去,已经算我今日行善。” 屋檐下,一只三花猫懒洋洋抬起头,尾巴一甩,像巡视自己的江山。 “本仙早说过,活人比鬼难管。” 沈清萝瞥它。 “糖糕,你昨晚是不是偷吃小鱼干了?” 三花猫立刻闭眼。 “本仙听不懂凡人污蔑。” “尾巴上还沾着鱼刺。” 糖糕尾巴一僵,若无其事换了个方向趴着。 院角蹲着个小鬼,看着五六岁模样,圆脸,短手短脚,怀里抱着一本比脸还大的账本。 沈清萝把钱袋丢过去。 “铁柱,记账。” 小鬼接住钱袋,慢吞吞打开。 一枚。 两枚。 三枚。 他数钱数得极认真,数完后抬头看她。 “还差很多。” 沈清萝进屋的脚步停了一下。 屋里供着一块木牌。 沈伯衡之位。 牌位前的灯油快见底了,火苗缩成一点。沈清萝走过去,拿起油壶添了一勺,火苗慢慢亮起来,照出牌位上被擦得发亮的字。 她站了一会儿。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知道。” 院里安静下来。 阿青飘在门边,纸边不晃了。铁柱抱着账本,也不再报数。糖糕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难得没出声。 沈清萝把钱袋里的银子倒进瓦罐。 瓦罐底下已经铺了一层碎银和铜钱,但离她想要的数目还差很远。 梁记石坊的墓碑定金补上了,可迁坟、修坟、看地、买石料、补阴宅文书,哪一样都要钱。 沈伯衡活着时总说,守墓人有个能避雨的坟就行,不讲究。 沈清萝偏不信。 那老头子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教她识字、画符、看坟、写买地券,临死前连棺材都挑最便宜的,嘴里还念叨“省下钱给阿萝买肉”。 他能不讲究。 她不能。 沈清萝把瓦罐封好,转头问铁柱:“还差多少?” 铁柱翻账本。 “墓碑尾款十五两。迁坟人工四两。新坟地契,最少八两。朱砂、黄纸、香烛另算。” 沈清萝听得头疼。 “另算就别算了,伤感情。” 阿青飘过来。 “阿萝,要不下回遇到那种有钱又缺德的,多收一点?” 沈清萝揉了揉眉心。 “缺德可以多收,没害到死人头上,不能乱收。” 糖糕冷笑:“你再这么只收该收的钱,三年都迁不了坟。” 沈清萝看它。 “那你把小鱼干戒了?” 糖糕起身就走。 “本仙要睡了。” 阿青笑得纸边乱颤。 沈清萝刚想把账本收起来,院外忽然飞来一只纸鹤。 纸鹤通体灰白,翅尖盖着玄司墓籍堂的小印。它绕着老槐树飞了半圈,啪嗒一声落在桌上,自己展开。 沈清萝低头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城北梁家祖坟哭了七夜,前两个守墓人疯了。急。” 阿青飘近,看完纸鹤,声音低了些。 “这单听着不干净。” 铁柱抱着账本,语气平平。 “急单,贵。” 糖糕本来已经跳上窗台,听到这话,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萝,本仙提醒你,贵的东西通常都要命。” 沈清萝看着桌上的纸鹤,又看了看角落那个装迁坟钱的瓦罐。 她沉默片刻,伸手把纸鹤折好,塞进袖中。 “没事。” 她拎起桃木剑,往肩上一扛。 “命不值钱,墓碑值钱。” 第二章 沈氏守墓行,概不赊账 玄司墓籍堂一大早就吵得像菜市口。 左边有人来办迁坟文书,嫌阴宅地契太贵;右边有人哭着说亡夫夜夜托梦,要玄司派人去看;柜台前还有个胖商人拍着桌子喊自家祖坟冒青烟,非说这是发财征兆,要求玄司盖章证明祖宗显灵。 白槿坐在柜后,眉头不动,手里毛笔飞快。 “祖坟冒烟归火患堂管。发财征兆归财神庙管。玄司不负责替你祖宗吹牛。” 胖商人涨红脸:“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 白槿抬头一笑。 “说人话。您若听不懂,我可以请隔壁走失亡魂招领处给您翻译成鬼话。” 胖商人抱着肚子走了。 沈清萝刚进门,就听见白槿扬声道:“哟,槐荫坡的小财迷来了。” 堂内不少人回头看她。 沈清萝面不改色,把昨夜王家守墓回执拍在柜上。 “盖印。” 白槿接过文书,熟练检查。 “王守财头七守夜,补写买地券,亡魂安置无误,活人赔银三两……啧,你连死人被赶出阴宅的赔偿都能算出来?” 沈清萝:“不算清楚,活人会装糊涂。” 白槿给她盖了玄司小印,又往她腰牌里记了一笔功绩。 “梁家那单,你真要接?” “报酬高。” “命也贵。”白槿压低声音,“前两个守墓人,一个回来后逢人就喊‘坟里有女人梳头’,现在还在医馆绑着;另一个当天就辞了玄司牌照,说以后宁愿去卖豆腐。” 沈清萝问:“卖豆腐赚钱吗?” 白槿一愣:“重点是这个?” “他若赚钱,我可以参考。” 白槿无言片刻,把一卷案册推给她。 “城北梁家,三代富户。祖坟在乌鸦岭,近七日夜哭,坟前长明灯倒燃。梁家给三十两定金,事成七十两。” 沈清萝翻开案册。 案册写得很详细,但越详细越古怪。 梁家祖坟修得极好,香火不断,逢年过节供品比小庙还排场。按理说,祖坟有供,亡魂有祭,不该闹到哭七夜。 她翻到最后,发现前两个守墓人留下的笔录只有寥寥几句。 “坟中有女声。” “灯火照地下。” “不可问,不可听。” 沈清萝停住。 白槿也收起玩笑。 “阿萝,这单不对劲。” 旁边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墓籍堂堂主赵无眠披着外袍走出来,头发还没束好,眼底一片困倦。 “何止不对劲。”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把另一份旧册丢给沈清萝。 “梁家祖坟三年前改过风水,报备文书写的是添修护坡,可图纸上多了两处阴沟。” 沈清萝翻图纸。 乌鸦岭主墓西侧,有一条不该出现的细线。 “谁批的?” 赵无眠靠在柜边:“不是玄司批的。” 白槿一愣:“那梁家私动祖坟?” “所以才麻烦。”赵无眠懒洋洋道,“富户私动祖坟,闹出事就说祖宗不满。活人犯错,死人背锅。老套路。” 沈清萝把案册合上。 “接。” 白槿皱眉:“你真不怕?” 沈清萝看向堂内墙上贴着的石坊报价。 青石墓碑,定金十五两。 “怕也接。” 赵无眠看了她一眼。 “为了沈伯衡?” 沈清萝没答。 赵无眠揉了揉眉心,语气难得正经。 “阿萝,你爹若还在,不会让你为了迁坟接这种活。” 沈清萝把案册塞进布包。 “他若还在,就该自己攒钱。” 白槿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下去。 赵无眠也被噎了半晌。 “你这张嘴,迟早得罪大人物。” 沈清萝认真想了想。 “大人物一般有钱。” 赵无眠摆手:“滚吧。带上玄司文书,真出事就点燃传讯符。记住,你是守墓人,不是白道法师。守墓、查因果、写文书,打不过就跑。” 沈清萝接过文书。 “堂主放心,我惜命。” 白槿小声道:“惜命,但更惜钱。” 沈清萝装没听见。 她带着案册回到槐荫坡。 阿青早就等在院门口,见她回来,直接从引魂铃里飘出来。 “我刚去梁家外围转了一圈。” 沈清萝脚步一顿:“谁让你去的?” 阿青抱臂:“你昨晚睡前念了三遍‘一百两’,我怕你被钱迷瞎眼。” 铁柱抱着账本坐在门槛上。 “墓碑定金十五两。迁坟棺椁三十八两。新坟地契二十两。抬棺十二两。请人做法事可省,阿萝自己会。还差八十九两。” 阿青看他:“你怎么每次都能把穷说得这么清楚?” 铁柱:“账要清。” 糖糕趴在柜台上,懒洋洋伸了个腰。 “梁家那地方,本仙不喜欢。” 沈清萝看它:“你没去过。” “纸鹤上的味道飘进来了。”糖糕嫌弃地甩尾巴,“像死鱼放了三天,又拿香灰盖住。” 阿青皱眉:“血煞?” 糖糕抬下巴:“至少不干净。” 沈清萝收拾布包。 黄纸、朱砂、火折子、镇棺符、锁灵符、买地券空纸,还有沈伯衡留下的桃木剑“挽剑”。 阿青瞥见她往包里多塞了两张破煞符。 “你不是说破煞符十张成三张,贵得很?” “所以要梁家加钱。” 铁柱立刻记下:“破煞符成本,可报销。” 糖糕跳下柜台,绕着沈清萝走了一圈。 “阿萝,本仙再提醒一遍,梁家的钱有晦气。晦气钱不好赚。” 沈清萝蹲下,摸了摸它的猫头。 糖糕立刻炸毛:“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收回手:“知道,糖糕大人。” 糖糕满意一点。 沈清萝背起布包,走到屋里给沈伯衡牌位上香。 “老头子,我去赚墓碑钱。你若在下面认识梁家祖宗,帮我问问情况。” 香火微微晃动。 阿青飘在门边,忽然轻声说:“阿萝。” 沈清萝回头。 “若真不对劲,别硬撑。”阿青顿了顿,“坟可以晚点迁,人不能折进去。” 院子安静了一瞬。 沈清萝把香插好。 “知道。” 她拿起玄司文书,刚要出门,文书忽然一沉。 白纸上乌鸦岭那块位置,慢慢渗出一滴黑血。 血珠不大,却腥得刺鼻。 铁柱后退半步。 糖糕背毛炸开,尾巴竖得笔直。 “阿萝。” 它死死盯着那滴黑血。 “这不是普通鬼哭。” 沈清萝用黄纸把血珠压住。 黄纸边缘迅速发黑。 她把文书折好,神色反而平静。 “普通鬼哭,也不值一百两。” 阿青扶额:“我就知道。” 沈清萝推开院门。 “走了。” 铁柱抱着账本跟上。 “定金先收。” 沈清萝点头。 “当然。” 糖糕跳上她肩头,冷哼:“本仙不是陪你,是监督你别亏本。” 沈清萝:“辛苦糖糕大人。” 阿青飘在最后,幽幽道:“我怎么觉得我们像去送死?” 沈清萝头也不回。 “别说这么难听。” 阿青松了口气。 沈清萝补了一句:“是去收费。” 第三章 梁家祖坟,有人先死后哭 梁家门楼修得比小县衙还气派。 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口一左一右挂着白灯笼。白纸糊得极厚,风吹过时,灯笼里影子晃动,像有人在里面低头走路。 沈清萝到的时候,梁家二叔亲自迎出来。 他四十来岁,穿锦袍,腰间系玉佩,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有一圈青黑。 像很久没睡过安稳觉。 “沈姑娘可算来了。” 梁二叔热情上前。 “玄司说您是槐荫坡最会守墓的人,梁家上下这几日被闹得不得安宁,全指望您。” 沈清萝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 没握。 “定金。” 梁二叔笑容一顿。 管家连忙递上银票。 沈清萝接过,当场展开,对着天光看水印。 梁二叔眼角抽了一下。 “沈姑娘这是……” “验钱。” “梁家不至于赖这点钱。” 沈清萝把银票收好。 “赖钱的人都这么说。” 阿青藏在引魂铃里,笑得差点出声。 梁二叔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忍了。 “姑娘一路辛苦,先入府喝杯茶,晚些再去祖坟。那东西夜里才闹,白日看不出什么。” 沈清萝:“先看坟。” “这……” “我是来守墓,不是来喝茶。” 梁二叔的笑僵住。 片刻后,他袖中滑出一个小荷包,递到沈清萝面前。 “姑娘年纪轻,做事有规矩是好事。只是我大哥死后怨气极重,常来惊扰家宅。若今晚见着他作祟,还请姑娘直接收了,别多问。” 沈清萝看着荷包。 “封口钱?” 梁二叔脸色微变。 “姑娘说笑。” “我没笑。” 沈清萝绕过那个荷包。 “梁二爷,我收钱办事,但不收钱闭眼。鬼若害人,我收。人若害鬼,我也查。” 梁二叔眼底那点热情彻底凉了。 “沈姑娘,梁家花重金请你来,不是请你来审梁家的。” 沈清萝回头。 “那你请错人了。” 气氛一下僵住。 旁边管家赶紧打圆场:“二爷,祖坟那边还等着,不如先带沈姑娘去看看?” 梁二叔深吸一口气。 “好。” 梁家祖坟在城北乌鸦岭。 一路上,梁二叔都在说梁家长房的事。 他说梁大爷梁正德生前体弱,死前病得糊涂,常疑神疑鬼,说有人要害他。死后头七还没过,祖坟就开始哭,夜里阴风大作,家中鸡犬不宁。 他说得很顺。 顺得像背过。 沈清萝听到一半,问:“梁大爷死了多久?” “两个月。” “病了多久?” “半年。” “请过几个大夫?” “三个。” “玄司验过魂吗?” 梁二叔脚步一顿。 “只是病死,又非横死,何必验魂?” 沈清萝没说话。 走到山腰,梁家祖坟露出来。 墓地修得极讲究。石阶、供桌、香炉、碑亭一样不少。坟前纸灰厚厚一层,贡品堆得比寻常人家过年还丰盛。 可越靠近,沈清萝越觉得不舒服。 不是阴。 是闷。 像一口锅盖在地底,把所有阴气、香火、哭声都闷在里面,不让散出去。 糖糕蹲在她肩头,尾巴一点点竖起。 “踩着黏。” 沈清萝走到主墓前。 碑上刻着梁正德之名。 坟前长明灯是灭的。 她蹲下摸了摸灯油。 还温。 “刚灭?” 管家脸色发白:“早上添的油,刚刚还亮着。” 沈清萝取出火折子,重新点灯。 火苗刚起,忽然往下一折。 不是被风吹灭。 是倒着烧。 火尖像被坟底什么东西吸住,直直往地下钻。 下人们惊呼后退。 梁二叔也退了一步,随即立刻说:“沈姑娘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大哥怨气作祟!” 沈清萝没理他。 她把七枚铜钱依次按在坟前。 第一枚微凉。 第二枚发潮。 到第六枚时,铜钱边缘浮起一圈黑气。 第七枚刚按下,坟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哭。 女人的哭声。 很轻。 被压得很低。 像有人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梁二叔脸色一白。 下人吓得跪了一片。 管家抖着声音:“又、又来了。” 沈清萝抬头看向墓碑。 梁正德是男人。 坟中却传出女人哭声。 这就有意思了。 正在此时,一个穿素衣的女子被丫鬟扶着从远处走来。 她很瘦,脸色苍白,指尖抓着帕子,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会倒。 梁二叔脸色立刻沉下。 “大嫂,你身子不好,出来做什么?” 女子没有看他,只朝沈清萝行了一礼。 “沈姑娘。” 沈清萝回礼:“梁夫人。” 梁氏抬头,声音很低,却咬得很清楚。 “我夫君生前说过,若他死后祖坟出事,一定不是鬼害人。” 梁二叔怒道:“大嫂,你又胡说!” 梁氏被他一喝,肩膀抖了一下,却仍然看着沈清萝。 “他说,坟里若哭,必是有人先死后哭。” 沈清萝眼神微动。 有人先死后哭。 意思是,哭声不是墓主。 或者说,坟里不止一个魂。 梁二叔厉声道:“她这些日子被吓得神志不清,沈姑娘别听她胡言乱语。” 沈清萝问梁氏:“梁大爷死前还说过什么?” 梁氏刚要开口,梁二叔一步上前。 “够了!大哥死后不得安宁,大嫂不想着让他入土为安,反而整日疑神疑鬼,难道非要梁家不得安宁才甘心?” 梁氏脸色更白。 沈清萝忽然开口:“梁二爷。” 梁二叔看她。 沈清萝指了指主墓。 “你这么急,是怕她吵着你大哥,还是怕她说出什么?” 梁二叔呼吸一滞。 周围梁家族人面面相觑。 梁二叔很快恢复镇定,冷声道:“沈姑娘,梁家请你来,是解决祖坟闹鬼,不是让你挑拨家宅。” 沈清萝:“祖坟闹鬼,本来就是家宅事。” 梁氏眼眶微红,却不敢再说。 沈清萝没逼她,转身取出三盏长明灯。 “今晚开坛问魂。” 梁二叔立刻反对:“不行!我大哥既已作祟,就该直接打散怨气,何必问?” 沈清萝看他一眼。 “梁二爷这么怕死人开口?” 梁二叔脸色难看。 夜色很快压下来。 梁家人在祖坟外搭了临时棚子,却没有几个人敢靠近主墓。 沈清萝独自坐在坟前,阿青藏在铃中,铁柱抱着账本守在供桌边,糖糕蹲在墓碑上,嫌弃地不肯把爪子放到土里。 子时刚到。 第一盏灯亮。 第二盏灯倒燃。 第三盏火苗猛地一沉,直直烧向坟地下。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脸,脸色变了。 “阿萝。” 她盯着坟底。 “下面还有东西。” 沈清萝握住桃木剑。 “不是梁正德?” 阿青摇头。 “像是个女人。” 话音刚落,坟下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这一次,沈清萝听清了。 那声音在说: “别问……会死……” 第四章 小煞灵 沈清萝没有立刻开坟。 守墓人有守墓人的规矩。 坟不能随便挖,魂不能随便收,活人说的话不能全信,死人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她先把三盏长明灯挪了位置,按东南西北重新排了一遍。 火苗仍旧往主墓西侧倾。 沈清萝拿着桃木剑,沿着火苗指的方向走过去。 那是主墓西侧三丈外的一片矮草。 乌鸦岭别处草都半人高,只有这里贴着地皮,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 糖糕从墓碑上跳下来,低头闻了一下,立刻往后退。 “腥。” 阿青飘近:“血腥?” 糖糕尾巴一甩:“血腥里混着煞,还有一点……很旧的灰。” 沈清萝蹲下,用桃木剑拨开浮土。 下面露出一条细窄阴沟。 沟挖得很隐蔽,外面覆了草皮,若不是长明灯倒燃引路,白日根本看不出。 铁柱抱着账本凑过来。 “私动祖坟,罚钱吗?” 沈清萝:“罚。先记梁家。” 铁柱认真写下。 阿青忍不住道:“你们俩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记。” 沈清萝用符纸贴住阴沟口,低声念了两句安魂咒。 沟里没有动静。 她换了个更实际的说法。 “出来。我不白救,记账。” 阿青扶额:“阿萝,小鬼听了都得爬回去。” 然而阴沟深处竟然真的传来一点细响。 一团黑乎乎的小影子慢慢爬了出来。 像个五六岁的孩子,瘦得只剩魂火外面一层影子。它身上缠着细密血线,脖颈后有一块被刮烂的印记,边缘还残留黑红煞气。 它抬头看沈清萝,第一反应不是扑人,也不是逃。 是把自己缩成一团。 害怕。 沈清萝见过很多小鬼。 病死的,饿死的,淹死的,被亲人供奉得很好所以圆滚滚的,也有没人祭拜饿得只会哭的。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它的魂火很重,像被什么阴煞之地养过,却又被人强行刮掉了来处。 糖糕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这东西不普通。” 沈清萝问小影子:“谁弄的?” 小影子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它身上的血线忽然一紧。 小影子痛得蜷缩,魂火差点被拉出身体。 沈清萝抬头。 阴沟另一头,一个灰袍男人从树后走出来。 他身形瘦长,脸藏在兜帽里,手中拖着一根细细血线。 血线另一端,正连着小影子的魂火。 “沈守墓。”男人声音沙哑,“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沈清萝站起身。 “你哪位?” “替人收东西的。” “玄司文书呢?” 男人低笑:“守墓人果然麻烦。你只当没看见,梁家的钱照拿。否则,你今晚怕是走不下乌鸦岭。” 沈清萝点点头。 “威胁守墓人,另算一笔。” 男人一愣。 铁柱已经低头记账。 “威胁费,多少?” 沈清萝:“看他后面表现。” 阿青在铃里笑出声。 男人脸色沉了下来,手中血线猛地收紧。 小影子发出无声惨叫,魂火被硬生生拖出一寸。 沈清萝眼神冷了。 “放手。” 男人没放,反而笑道:“一个通灵下阶,也敢管血煞契?” 血煞契。 沈清萝心里一沉。 那是邪契。 以血换力,以寿换煞,害人害鬼都脏。 她没有再废话,指间安魂符飞出,啪地贴在小影子眉心。 符光一亮,小影子快被扯出的魂火被压了回去。 男人怒喝:“你敢!” 他袖中飞出三枚血钉,直奔沈清萝面门。 沈清萝后撤半步,桃木剑横扫。 叮叮两声,血钉被打偏,第三枚擦着她耳边钉进树干,树皮瞬间焦黑。 阿青化作青影扑向男人眼前。 “丑东西,看姑奶奶!” 男人抬手一挥,阿青被震得倒飞,却也挡住了他一息。 铁柱抱起一块石头,沉默地砸向男人脚背。 砰。 男人脸皮狠狠一抽。 糖糕趁机一爪子挠断地上半截血线。 “本仙最烦你们这种藏头露尾的东西。” 小影子身上的血线一松。 沈清萝立刻掐诀,将它收入引魂铃。 银铃剧烈一震,铃身发烫。 小影子在铃中缩成一团,魂火仍旧抖个不停。 男人捂着脚,脸色狰狞。 “你知不知道你收的是什么?” 沈清萝把引魂铃按住。 “一个快散的小鬼。” “它是幽冥渊的渊胎。”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阴风都像停了一下。 阿青脸色微变。 糖糕尾巴绷直。 幽冥渊不是地府,却比许多地府传闻更吓人。 那地方收的全是阳世不要、白道不管、地府难渡的凶魂煞物。民间说,幽冥渊里住着活阎王,谁动了他的东西,活人要折寿,死人要碎魂。 男人见沈清萝沉默,笑意更冷。 “渊印被我刮了,你当然认不出。可你碰了它,幽冥渊会认得你。” 沈清萝听懂了。 有人故意刮掉渊印,让她误判。 再引她救魂。 这不是意外。 是局。 男人往后退入林间,身影被黑雾吞没。 “沈清萝,活阎王会来找你。” 沈清萝想追,脚下阴沟忽然炸起一股血煞气。 她只能回身压阵。 等血煞气散去,灰袍男人已经不见。 梁家祖坟仍旧死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引魂铃很烫。 烫得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铁。 阿青低声道:“阿萝,渊胎不能私藏。” 沈清萝:“我没藏。” 糖糕:“你收进铃里了。” “那叫暂时安置。” 铁柱问:“安置费记谁?” 沈清萝看向阴沟残留的血痕。 “记梁家,也记那个灰袍。” 阿青看着她:“你还有心思算账?” 沈清萝收起桃木剑。 “不算账,亏了怎么办?” 可她嘴上这么说,神色却不轻松。 因为沈伯衡以前提过幽冥渊。 那老头子平时胆子大,讲鬼故事都像讲邻居八卦,唯独提起幽冥渊,只说过四个字。 别惹渊主。 同一时刻。 西北幽冥渊,归墟峰。 黑石殿内万盏鬼灯同时一暗。 悬在殿中的渊主令裂开一道细纹。 殿中煞气翻涌,跪伏在阶下的低阶役煞齐齐发抖。 玄衣男子坐在高处,缓缓睁眼。 他生得极冷,眉骨高,眼尾长,眼瞳偏灰。玄色长袍垂下,袖口暗银煞纹像活物一般缓缓游走。 宋砚单膝跪地,魂索缠腕。 “渊主,渊胎魂火失衡。” 谢无咎抬手。 裂开的渊主令落入掌中。 他指腹擦过那道细纹,眸底一瞬赤红。 “谁动了我的渊胎?” 殿中无人敢答。 片刻后,宋砚低声道: “人间,槐荫坡守墓人。” 谢无咎抬眼。 “名字。” “沈清萝。” 渊主令又裂了一线。 谢无咎起身。 万煞俯首,整座归墟峰静得像死了一遍。 他声音冷到极致。 “去槐荫坡。” 第五章 活阎王动怒 归墟峰常年不见日光。 山体倒悬在幽冥渊最深处,黑石殿浮在浓雾里,殿外鬼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深处。低阶役煞跪伏在石阶两侧,连呼吸都不敢重。 谢无咎站在殿中,掌心托着裂开的渊主令。 宋砚站在阶下,声音平稳。 “渊胎最后完整气息在城北梁家祖坟。渊印被人为刮毁,魂火被安魂符强行稳住,现落入槐荫坡守墓人沈清萝的引魂铃。” 谢无咎垂眸:“玄司的人?” “是。墓籍堂在册守墓人,通灵下阶,无宗门,无白道师承。” 宋砚顿了顿,补充道:“靠守墓、迁坟、写买地券为生。近期缺钱,接了梁家急单,是为了给养父迁坟。” 谢无咎抬眼看他。 “我问她来历,没问她穷不穷。” 宋砚低头。 “属下以为,她接触渊胎未必是故意。” 谢无咎冷笑。 “不是故意,就能碰幽冥渊的东西?”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六十来岁的妇人拎着竹篮走进来,围裙还没解,鬓边夹着一支木簪,手里端着一盅药膳。 她一进来,殿里的役煞们反倒比见了谢无咎还紧张。 “少爷。” 柳嬷嬷把药膳放到案上。 “动气归动气,药得喝。” 谢无咎皱眉:“无味。” “您吃什么有味?” 柳嬷嬷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没味也得喝。归墟峰煞气这么重,您天天拿自己当镇山石用,真以为身子是铁打的?” 谢无咎没动。 柳嬷嬷看一眼渊主令裂纹,又看向宋砚。 “渊胎出事了?” 宋砚:“是。” “在人间?” “槐荫坡。” 柳嬷嬷思索了一下:“守墓人住的地方?” 宋砚点头。 柳嬷嬷立刻看向谢无咎。 “少爷,玄司在册守墓人不能随便动。您要去问可以,别一进门就拆人家院子。” 谢无咎冷声:“我何时滥杀?” 柳嬷嬷:“您是不滥杀,您只是脸一冷就像要灭满门。” 宋砚低头。 殿中低阶役煞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石板里。 谢无咎面无表情:“嬷嬷。” 柳嬷嬷毫不畏惧。 “叫嬷嬷也没用。您三百年不往人间走,一出去就带着这张讨债脸,别说小姑娘,鬼都要吓哭。” 谢无咎:“我是去取渊胎。” 柳嬷嬷:“那也得好好说话。” 宋砚忍了忍,还是低声道:“嬷嬷,渊主不是去相看。” 柳嬷嬷瞥他。 “那也不妨碍他有点活人样。” 谢无咎将药勺放下。 “劫煞将。” 黑雾在殿外聚成人形,高大煞将单膝跪地。 “随我去槐荫坡。” 柳嬷嬷一把拎起竹篮。 “我也去。” 谢无咎皱眉:“不必。” “怎么不必?您若把人家小姑娘吓坏了,总得有人收场。” 谢无咎:“……” 宋砚非常谨慎地没抬头。 谢无咎最终只冷冷丢下一句:“你慢些。” 柳嬷嬷满意了。 “知道了。少爷,见了人家姑娘,别张口就是死不死、杀不杀。您年纪不小了。” 黑雾中,谢无咎脚步明显一顿。 柳嬷嬷继续补刀:“脾气再差,真讨不着媳妇。” 殿中所有役煞集体装死。 槐荫坡。 沈清萝从梁家回来时,袖口还沾着坟土。 她把引魂铃放到桌上,小煞灵残魂缩在铃中,只露出一小团黑影。 阿青趴在桌边,隔着铃看它。 “它好像很怕。” 糖糕蹲在柜台上,尾巴卷成一团。 “废话,被刮了渊印,又被血煞契拖魂,不怕才怪。” 铁柱抱着账本:“渊胎安置费,记吗?” 沈清萝:“先记待收。” 阿青:“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记账?” 沈清萝翻出沈伯衡留下的手札。 那本手札边角毛糙,很多页被翻得卷边。沈伯衡字写得丑,像鸡爪扒拉出来的,但每条规矩都实用。 鬼不可尽信,人也一样。 守墓人收钱办事,但不能收钱闭眼。 遇幽冥渊中物,先辨煞源,后论归处。 沈清萝翻到最后一条,皱眉。 后面缺了一页。 被人撕了。 “老头子,你这手札怎么关键时候缺页?” 屋里没人回答。 阿青飘过来:“有没有写渊胎?” “没有。” “活阎王呢?” “只写了别惹。” 阿青:“那你惹了。” 沈清萝纠正:“是别人把麻烦扔我铃里。” 糖糕跳下柜台,绕着引魂铃走了几圈。 “它魂火被血煞契咬住了。若不处理,活不过三日。” 沈清萝取出一张安魂符。 “先稳住。” 她刚把符贴上铃身,引魂铃忽然剧烈发烫。 铃声尖锐,像小孩被噩梦惊醒后的哭声。 沈清萝按住铃。 “别怕。” 小煞灵残魂抖得更厉害。 院外风声忽然停了。 槐荫坡老坟场向来不缺动静。夜里有野鬼碎碎念,有虫鸣,有坟草扫过墓碑的沙沙声。 可这一刻,所有声音全没了。 安静得像整座坟场都被人捂住了嘴。 阿青脸色变了。 “好重的煞气。” 铁柱默默抱紧账本,往沈清萝身前挪了一步。 糖糕背毛炸开,盯着院门。 “阿萝,门外来了个很贵、很凶、很不好惹的东西。” 沈清萝看它。 “多贵?” 糖糕还没答,院门外已经传来三声敲门。 咚。 咚。 咚。 和坟里敲棺一模一样。 只是坟里敲门,多半是求她办事。 门外这个,是来找她算账。 阿青低声:“阿萝,要不从后门走?” 沈清萝看她一眼。 “你觉得门外那个不知道我有后门?” 阿青闭嘴。 沈清萝把引魂铃扣在掌心,又夹起一张镇煞符。 “铁柱,账本收好。” 铁柱点头。 “钱袋也收了。” “很好。” 糖糕跳上柜台,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 “本仙声明,若打不过,可以战略性撤退。” 沈清萝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道身影。 为首男人玄衣如夜,身量极高,眉骨冷硬,眼瞳偏灰。袖口暗银煞纹缓缓浮动,像藏着一条活的黑蛇。 他身后左侧是黑衣男子,魂索缠腕。 右侧是一名沉默高大的煞将,黑雾绕身。 沈清萝腰间七枚乾隆通宝同时发烫。 烫得几乎冒烟。 她看着为首那人。 “活人报姓名,死人报忌日。” 她顿了顿。 “你这种半死不活的,报个价也行。” 阿青在她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糖糕差点从柜台上滑下来。 宋砚抬头看了她一眼。 劫煞将沉默得更深了。 谢无咎面无表情。 “沈清萝。” “是我。” “交出渊胎。” 沈清萝握紧引魂铃。 “你先说你是谁。” 宋砚冷声道:“幽冥渊主,谢无咎。” 院中鬼火齐齐一矮。 槐树上的纸钱无风自燃了一角。 阿青小声:“阿萝,就是那个活阎王。” 沈清萝嗯了一声。 “听见了。” 谢无咎看着她。 “既然听见,就该知道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沈清萝反问:“有文书吗?” 宋砚一顿:“什么?” “玄司登记文书,渊胎归属凭证,移交契书。”沈清萝伸手,“拿来,我按规矩办。” 宋砚沉默了。 幽冥渊取东西,何时有人敢问他们要文书? 他看了谢无咎一眼,压低声音道: “渊主,她是玄司在册守墓人,不能无故动。先取渊胎。” 谢无咎眼眸微冷。 “你在同我要玄司文书?” 沈清萝点头。 “活人讲文书,死人讲契约。你半死不活,两边都该讲。” 阿青绝望地捂住脸。 糖糕幽幽道:“本仙开始佩服你了。” 谢无咎盯着沈清萝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好。” 他抬手。 满院鬼火,瞬间熄灭。 第六章 上门索命 鬼火一灭,槐荫坡像被人一口吞进了黑夜里。 沈清萝只觉得耳边一空。 不是安静。 是所有鬼都不敢出声。 那种压迫感从院门外压进来,沉甸甸盖在肩上。寻常邪祟靠近,七枚乾隆通宝最多发烫;可此刻,那串铜钱几乎要烧穿她的衣料。 糖糕压低身体,背毛炸成一团。 阿青贴在引魂铃上,魂体都淡了几分。 铁柱抱着账本,默默挡到沈清萝前面。 他小小一只,站得却很稳。 谢无咎垂眸扫了他一眼。 “让开。” 铁柱没动。 沈清萝把他往身后一拎。 “账房别站前排,贵。” 铁柱认真点头,退后半步。 宋砚看着沈清萝,语气比谢无咎客气一点,但也有限。 “沈姑娘,渊胎本属幽冥渊。你误收残魂,我们可以不追究。交出来。” 沈清萝问:“交给你们之后呢?” 宋砚:“带回幽冥渊。” “它身上的血煞契呢?” “幽冥渊自会处理。” “谁刮了它的渊印?” 宋砚沉默一瞬:“我们会查。” 沈清萝笑了。 “那就是你们也不知道。” 宋砚皱眉。 谢无咎看着她,声音冷淡。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连它怎么被害都没查清,上来就抢魂。渊主办事这么省流程?” 谢无咎向前一步。 煞气随他一步压近,院中老槐树枝叶狂抖,贴在门楣上的镇宅符哗啦作响。 “我不是来与你商量。” 沈清萝手中镇煞符微微发热。 她很清楚自己打不过。 谢无咎这种级别的煞气,不是她一个通灵下阶守墓人能硬抗的。 可她同样清楚,引魂铃里的小煞灵在怕。 那孩子一样的残魂,怕灰袍邪修,怕血煞契,也怕眼前这个来势汹汹的幽冥渊主。 沈清萝见过太多这种魂。 活着被人推来推去,死了还被人抢来抢去。 最后所有人都说一句:这是规矩。 可没人问它疼不疼。 她抬起桃木剑“挽剑”,横在身前。 “谢渊主,你要讲归属,拿文书。你要讲规矩,我陪你去玄司。你要现在动手——” 她把镇煞符夹在指间。 “那就按私闯民宅算。” 宋砚:“……” 劫煞将沉默地看向自家渊主。 谢无咎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明显情绪。 大概是被气的。 “私闯民宅?” 沈清萝点头。 “还吓坏我的鬼,踩了我的地,熄了我的灯。都要赔。” 阿青在后面小声提醒:“阿萝,差不多行了。” 糖糕却冷笑:“本仙支持,狗来了都要收踩地费。” 宋砚低声:“糖糕大人,渊主不是狗。” 糖糕高傲抬头:“本仙只是打比方,狗不背锅。” 沈清萝第一次正眼看宋砚。 “你还挺懂礼貌。” 宋砚:“……” 谢无咎抬手。 “够了。” 黑煞从他袖中涌出,直逼沈清萝掌心引魂铃。 他动作不快。 甚至算得上从容。 可沈清萝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 那不是普通煞气,而像一整片深渊压下来。 她立刻将镇煞符拍出。 符纸破风而去,直取谢无咎眉心。 宋砚脸色微变。 劫煞将也动了一瞬。 但谢无咎只是抬手,两指夹住符纸。 符火轰然亮起。 朱砂纹路在半空烧成一线红光。 下一刻,黑煞反卷,将符火压到只剩一点火星。 沈清萝手腕一麻,像被火舌舔过,疼得指尖发颤。 谢无咎看着那张符。 “符路倒是正。” 沈清萝甩了甩手。 “人也正。比你半夜上门抢小孩正。” 谢无咎眸色一沉。 “它不是小孩。” “会哭,会怕,会疼。”沈清萝盯着他,“你说不是就不是?” 这句话落下,谢无咎有一瞬没说话。 很短。 短到沈清萝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她看见他指尖的煞气停了一下。 宋砚也察觉到了,低声道:“渊主,归墟印不稳,不能拖。” 谢无咎重新抬眼。 “最后一次。交出来。” 沈清萝没动。 “最后一次。不交。” 院中煞气骤然压下。 阿青的魂体被压得几乎贴到铃身上,糖糕从柜台跃起,一口咬住谢无咎衣袖。 咔。 没咬动。 糖糕:“……” 谢无咎低头看它。 糖糕松口,若无其事地抬爪舔毛。 “本仙试试布料。” 阿青差点笑场,又不敢笑。 谢无咎抬手要去取引魂铃。 沈清萝知道拦不住,索性反手把铃按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再起符。 可就在这时,引魂铃忽然尖叫。 不是响。 是尖叫。 铃声刺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铃中小煞灵残魂浮现,身上血线暴涨,像无数细小虫子钻进魂火里,硬生生把它撕开裂缝。 沈清萝脸色一变。 “血煞契反噬!” 宋砚同时开口:“归墟印在裂!” 谢无咎伸出的手停住。 小煞灵残魂在铃中痛苦翻滚,魂火一寸寸裂开。若它炸在槐荫坡,整个老坟场的阴气都会被污染,轻则百鬼失控,重则开出小型煞口。 沈清萝顾不得谢无咎。 她蹲下身,摊开黄纸,以朱砂飞快画安魂符。 阿青急道:“阿萝,你手在抖。” “闭嘴。” 沈清萝咬破指尖,以血补最后一笔。 符成一瞬,她将安魂符拍上引魂铃。 小煞灵魂火被稳住一点。 可更深处,那道被刮坏的渊印开始发黑。 谢无咎也出手了。 渊主令浮现在他掌心,黑煞落下,精准压住即将炸裂的归墟印。 沈清萝立刻道:“轻点!你煞气太重,会压碎它。” 宋砚脸色一变:“沈姑娘,你——” 谢无咎抬手制止他。 他看着沈清萝。 “你来稳魂。” “废话。” “我压印。” “别越界。” 宋砚听得眉头直跳。 整个幽冥渊,敢这么使唤谢无咎的人,大概都已经死绝了。 偏偏谢无咎没有反驳。 一人安魂,一人压煞。 朱砂符光与黑色煞气同时落在小煞灵残魂上。 小煞灵哭声渐弱,裂开的魂火被一点点合拢。 就在所有人以为稳住时,引魂铃与渊主令同时发出清脆裂响。 咔。 沈清萝低头。 引魂铃裂开一道细纹。 谢无咎掌中的渊主令也裂了。 下一瞬,一红一黑两道细线从小煞灵魂火中浮出,像活物一般缠上沈清萝与谢无咎的手腕。 沈清萝手腕一烫。 谢无咎眸色骤冷。 院中死寂。 阿青喃喃:“这是什么?” 宋砚脸色罕见地难看。 “契线。” 沈清萝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黑红交缠的线,又抬头看谢无咎。 “你们幽冥渊抢东西,还包强买强卖姻缘?” 谢无咎冷冷看她。 “这是你的符搞出来的。” 沈清萝:“我的符只收钱,不牵红线。” 糖糕蹲在柜台上,幽幽道: “本仙觉得,这不像红线。” 它盯着那条契线,尾巴炸得更大。 “像麻烦。” 谢无咎抬手,试图斩断契线。 黑煞刚触到线,沈清萝胸口猛地一疼,差点跪下。 同一瞬间,谢无咎也皱了下眉。 契线非但没断,反而收得更紧。 沈清萝咬牙:“别乱动!” 谢无咎冷声:“你以为我想同你绑在一起?” “巧了,我也不想和一个半夜踹门的活阎王绑一起。” “我没踹门。” “你熄了我的灯。” “赔。” 沈清萝一顿。 谢无咎看着她,面无表情补了一句: “若你还能活到收账。” 阿青小声:“这话听着不像赔钱,像上香。” 糖糕冷哼:“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谢无咎看向糖糕。 糖糕立刻别过脸:“本仙不屑与你说话。” 沈清萝按着手腕的契线,看向谢无咎。 “这东西怎么解?” 谢无咎没答。 宋砚沉声道:“需查契文。” 沈清萝:“你们幽冥渊不知道?” 宋砚迟疑片刻。 “像古契。” 谢无咎看着那条线,声音冷得更甚。 “三百年没人签成的古契。” 沈清萝心里一沉。 “三百年?” 谢无咎抬眼看她。 “沈清萝,你最好祈祷这契能解。” 沈清萝也看着他。 “谢无咎,你最好祈祷解契费用不贵。” 院中,刚刚脱险的小煞灵缩在引魂铃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呜咽。 契线随之微微亮起。 沈清萝和谢无咎同时低头。 同一瞬间,两人都意识到一件事。 这麻烦,恐怕不是一晚能完。 第七章 十里反噬 沈清萝最讨厌麻烦。 尤其讨厌这种半夜上门的。先熄了她的鬼火,又把引魂铃震裂,闹到最后,还嫌不够,干脆把自己绑她手腕上了。 红黑契线隐入皮肤底下,腕骨处只剩一道浅痕。不疼,但碍眼。 沈清萝看了半晌:“能剁手解决吗?” 阿青吓得纸边一卷:“阿萝!” 糖糕蹲在柜台上:“剁你的不划算,剁他的应该比较值钱。” 谢无咎冷冷看过去。 糖糕立刻扭头:“本仙不屑与煞气这么重的人说话。” 宋砚压低声音:“渊主,此契来得蹊跷,未查明前,不宜妄动。” 谢无咎摊开掌心。渊主令上的裂纹像被刀划过。 “蹊跷?” “渊胎失控,血煞契反噬,玄司守墓人误收魂火,再成古契。若说这里没人设局,你信?” 沈清萝把引魂铃往掌心一扣:“你怀疑我?” “你不值得我怀疑。” 这话说得平静,偏偏比骂人还难听。 沈清萝点头:“那我谢谢你看不起。” 劫煞将站在院门边,黑雾沉沉。墙角几只小鬼贴成一排。 沈清萝瞥他一眼:“劳驾,你的人能不能收一收?我这院里住户胆小,吓散了要赔。” 劫煞将沉默片刻,往后退了半步。 沈清萝:“退半步不打折。” 谢无咎没耐心再听她算账。他抬手,黑煞没入渊主令,压向契线。 引魂铃猛地一震。沈清萝胸口一疼,扶住桌角,茶盏被碰得一响。同一瞬间,谢无咎指节也一顿。他垂眼,腕骨上的契痕也亮了。 沈清萝缓了口气,抬头看他:“你再乱动,我先把你记成谋杀未遂。” 谢无咎冷声:“闭嘴!” “你弄疼的是我!” “我也疼。” “那你活该!” 院中一静。 鬼火灭了七八盏,可院里那些魂火,一个都没散。 她把引魂铃挂回腰间:“你要真想杀,刚才早杀了。”停了停,又道,“现在还问,说明你自己也清楚,小煞灵这事,不是我设的局。” 谢无咎:“你救它,是因为你不知道它是谁。” “我救它,是因为它快散了。” 两人隔着满院熄灭的鬼火对视。 片刻后,谢无咎转身:“宋砚。” 宋砚低头:“属下在。” “回幽冥渊。” 沈清萝一愣。 谢无咎侧过脸:“契文堂、玄司、白道旧卷,都不必看。此契因渊胎而起,我自会在归墟峰解开。” 沈清萝立刻道:“那我的铃呢?” “渊胎带走。” “引魂铃留下。” “铃中有渊胎。” “渊胎在我这里暂时安置。你拿走可以,出示移交文书。” 谢无咎眉眼压下去:“沈清萝。”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杀你?” 沈清萝想了想:“目前看,你能。” “那你还敢拦?” “我不是拦你。”沈清萝拍了拍引魂铃,“我是守我的东西。” 谢无咎没再说话。袖间黑雾一卷,带人出了院门。 门外黑雾散开,压在槐荫坡上空的煞气一点点退远。 阿青从铃里飘出来,长出一口气:“走了?” 糖糕跳下柜台,抖了抖毛:“本仙早说过,活阎王也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远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住,又没扯断。 沈清萝腕骨骤然一烫,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撞上门框。引魂铃在腰间炸响。 七枚乾隆通宝从符袋里滚出来,边缘迅速泛红,烫得地上湿苔冒白气。 铁柱蹲下去捡,被烫得缩回手:“钱熟了。” 沈清萝捂着手腕:“别捡。” 同一时刻,十里外。 谢无咎停在荒坟尽头。再往前一步就是通往幽冥渊的阴路,黑雾翻涌,偏偏就这一步迈不过去。掌心的渊主令悬着,裂纹比方才又深了一寸。 宋砚脸色变了:“渊主,不能再往前。归墟印在被拖,槐荫坡那边也有反噬。”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宋砚闭嘴。 荒坟间纸钱贴地乱滚。下一刻,黑雾回卷。 槐荫坡院门第二次被推开时,沈清萝正蹲在地上夹铜钱。 一枚入盆。 嗤。 水面冒烟。 谢无咎站在门口,脸色比离开时更难看。 沈清萝抬眼看他:“幽冥渊迷路?” 谢无咎面无表情:“十里反噬。” 沈清萝:“哦。” 她顿了顿,慢悠悠又添一句:“活阎王也走不出十里?” 阿青闭上眼。糖糕退到柜台底下。 铁柱问:“这句记吗?” 沈清萝:“先不记,容易打起来。” 谢无咎冷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清萝一时还真没话反驳。 她把最后一枚铜钱夹进盆里。 嗤的一声,水又冒烟。 铁柱盯着那盆钱看了会儿,翻开账本。 “铜钱损耗,记谁?”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 宋砚轻咳一声:“渊主,契文堂需请?” 谢无咎冷声:“不请。” 沈清萝立刻道:“请!” 谢无咎看她。 沈清萝把木筷子丢进盆里:“你解你的渊胎契,我查我的人间契。反正你走不出去,我也甩不掉你。找人看清楚,省得你半夜又烧我手腕。” 阿青在铃里小声接了句:“也省得迷路回来。” 谢无咎抬眼。 阿青缩回铃里,糖糕闭嘴装死。 天亮前,白槿带着契文堂老吏钱有道赶到槐荫坡。 钱有道抱着木箱,头发乱得像刚被鬼追过。看见老槐树下的谢无咎,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白槿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拎住:“钱老,别丢玄司的人。” 钱有道嘴唇哆嗦:“这、这就是活阎王?” 沈清萝纠正:“目前是十里邻居。” 白槿扫了一眼院子。鬼火灭了一半,柜台裂了个角,地上那盆铜钱还在冒烟。 她看向沈清萝:“你真行。别人接急单顶多赔钱,你接一单,把幽冥渊主接回家了。” “不是回家。”谢无咎冷声道。 “不是我家。”沈清萝同时道。 两人话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冷脸。 白槿眨眼:“还挺齐。” 谢无咎看向她。 白槿立刻把钱有道往前一推:“看契,看契。” 钱有道打开木箱,先取出朱砂尺和铜镜,又从底下摸出三本契册。 他绕着两人转,先看腕骨,再看引魂铃和渊主令,越转越慢。到第三圈脚步顿住,脸已经白了。 “钱老?”白槿皱眉。 钱有道没答,哆哆嗦嗦从箱底翻出一本残卷。 残卷封皮发黄,边角像被火燎过。四个古字勉强能认—— 共守双生。 钱有道咽了咽口水。 “是双生契。” 白槿皱眉:“哪种双生?” “不是寻常姻缘契,也不是阴债契。”钱有道声音发干,“这是古契,三百年没人签成。”他咽了口唾沫,才接着往下说,“契成条件极苛。” 钱有道说到这里,先看了谢无咎一眼。 没敢多看。 “一方得身负白道未竟之令,一方得背幽冥未偿之债。” 他又看向沈清萝。 “还得在同一瞬间,做出同一个选择。” 沈清萝听到这里,眉头才真正皱起来。 沈清萝指了指谢无咎:“他未偿之债我信。白道未竟之令是什么?我一个守墓人,最多等着梁家结尾款。” 钱有道擦了擦汗:“古契不看表面身份的,它认的是命格,是因果。说到底,最要紧的还是成契那一瞬间——你们俩到底选了什么。” 谢无咎声音冷下去:“解法。” 钱有道翻残卷的手停住。 “暂时没有。” 院里的鬼火又矮了一截。 “不是老朽不肯解,是这卷……只剩了半本。眼下能说准的就两条:离得太远会反噬;硬斩呢,两边魂火都得跟着伤。真要彻底解开……” 沈清萝:“说完。” 钱有道声音压得更低:“除非共守之事了结,或者——” 沈清萝:“或者什么?” 钱有道闭了闭眼。 “其中一方魂飞魄散。” 院中彻底安静。 阿青挂在槐枝上,一动不动。铁柱倒是挪了半步,往沈清萝身边靠,账本还死死抱着。糖糕只敢从柜台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谢无咎没有说话,伸手拿过残卷。钱有道想拦,没敢。 残页最后一角,有一行烧剩下的古字。中间两个字最清楚。 三百。 谢无咎手指停了一瞬,短得像只是纸太旧,翻慢了半拍。 沈清萝看见了,但没问。 谢无咎把残卷丢回桌上:“废纸。” 钱有道赶紧接住,心疼得脸都皱了:“这废纸玄司只剩一本……” 谢无咎看他。 钱有道立刻改口:“确实废。” 白槿:“……” 沈清萝摸了摸引魂铃。铃身裂纹还在,小煞灵缩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谢无咎看见了,却没有夺铃,只冷冷道:“渊胎若散,槐荫坡一起陪葬。” 沈清萝抬头:“你不会说人话可以少说。” “事实。” “那我也说个事实。”沈清萝把引魂铃重新挂回腰间,“它现在在我铃里,我护着。你想带走也行——等魂火稳了,按文书来。”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破桌,桌上还摆着一盆冒热气的铜钱。 钱有道小声问白槿:“他们一直这样吗?” 白槿:“刚认识,已经算客气。” 沈清萝忽然想起一件事。 “钱老。” 钱有道立刻抬头:“沈姑娘?” “急查古契,玄司收费吗?” 钱有道:“按规矩,三两。” 沈清萝点头,看向谢无咎。谢无咎冷冷回视。 沈清萝语气很稳:“这钱,算你账上。” 谢无咎冷笑:“凭什么?” 沈清萝指了指水盆里那七枚铜钱。 “凭你走不出十里。” “嘿嘿……”糖糕终于没忍住,从柜台底下笑出了声。 第八章 柳嬷嬷拎着竹篮来了 天刚亮,沈清萝就把账本摊开了。 谢无咎坐在院中石凳上,脸色很冷。 沈清萝没管他。 她先把契文堂回执压平,又把昨夜那盆铜钱推到铁柱面前。 “看看还能不能用。” 铁柱伸手碰了一枚,缩回手。 “烫。” 沈清萝低头写了一笔。 谢无咎冷冷道:“你又记什么?” “契文查验费三两,铜钱烫坏七枚,鬼火灭了大半,柜台也裂了。”沈清萝抬头看他,“谢渊主,我没让你现在赔,已经很客气了。” 铁柱补充:“还有踩地费。” 沈清萝:“记。” 谢无咎冷声道:“你敢记幽冥渊的账?” 沈清萝抬头:“欠债还钱,阴阳通用。” “幽冥渊从不欠人钱。” “那正好,保持传统。” 阿青趴在槐树枝上,笑得纸人直抖。 糖糕蹲在屋檐下,尾巴一甩一甩:“本仙宣布,他要是住下,每日另收掉煞清扫费。” 谢无咎看向它。 糖糕立刻抬头望天:“天气不错。” 槐荫坡的天灰得像锅底。 沈清萝刚要接话,院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吱呀吱呀。 一辆小车停在院门口。 车帘一掀,一个妇人拎着竹篮下来,后头还跟着两个低阶役煞。一个抱米袋,一个扛柴火。 役煞看见满院小鬼,小鬼也看见役煞。 双方都僵住了。 妇人却像没看见,径直进门。 “沈姑娘?” 沈清萝站起来:“您是?” “我姓柳,平日照顾少爷膳食起居的。” 柳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满意。 “姑娘生得清爽,眼神也正。难怪呢,少爷大半夜的,把自己都嫁出来了。” 院中一静。 沈清萝慢慢转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脸色黑得能滴墨。 “嬷嬷。” “怎么?”柳嬷嬷把竹篮往桌上一放,“双生契都签了,还不许人说?” 沈清萝立刻道:“柳嬷嬷,这不是嫁娶,是事故。” 柳嬷嬷点头:“少爷这脾气,确实不像喜事。” 阿青噗嗤笑出声。 糖糕也没忍住,爪子拍了一下屋檐。 谢无咎冷声:“你来做什么?” “送饭,送衣裳,再送床铺盖。”柳嬷嬷指挥两个役煞把东西往院里搬,“您被这契绑在人间,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难不成还白让沈姑娘养着您?” 沈清萝原本想客气。 听见这几样东西都不用她掏钱,她把客气咽了回去。 柳嬷嬷继续道:“再说了,您身子不好,不能总在外头吹煞风。“ 谢无咎皱眉:“我无碍。“ “您每次说无碍,都是快有碍了。“ 谢无咎冷冷道:“可我没说要留。” 柳嬷嬷头也不回:“那您走。”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起身,往院门走。 一步。 两步。 刚到门槛,沈清萝腕骨一烫,手里的茶盏差点泼出去。 谢无咎也停住。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 沈清萝手一抖,茶水直接洒上袖口。 “嘶!” 她抬眼:“走得出去算本事!” 谢无咎回头。 沈清萝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茶水也记你账上!” 谢无咎闭了闭眼。 柳嬷嬷在灶房门口笑了一声。 “少爷,认命不丢人。” 谢无咎站了片刻,最终转身回院。 他没坐回石凳,只站在老槐树下。 “临时。” 沈清萝立刻接话:“临时也收费。” 谢无咎看她一眼:“随你。” 阿青愣了。 糖糕嘴里的小鱼干差点掉下来。 铁柱已经低头记账。 沈清萝反倒警惕起来。这么好说话? 下一刻,谢无咎抬手。 黑煞一动,院角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门锁咔哒一声断了。 沈清萝立刻站起来:“那是仓房!” “现在是我的。” “里面有朱砂、黄纸、棺钉、纸钱!” “搬走。” 沈清萝盯着他:“你凭什么挑房?” 谢无咎淡淡道:“我付钱。” 沈清萝一噎。 铁柱抬头:“预付吗?” 谢无咎看向宋砚。 宋砚取出一张幽冥渊黑纹银票,放到桌上。 沈清萝拿起来对着光看。 白槿曾说过,幽冥渊银票在鬼市比黄金还硬。只是人间钱庄少有敢兑的。 沈清萝看了一会儿,问:“这个能换现银吗?” 宋砚:“能。” “几成手续费?” 宋砚没答。 柳嬷嬷端着米出来,笑眯眯接过话:“姑娘放心,明日我让人换成现银送来,不让你吃亏。” 沈清萝立刻把银票压到账本里。 谢无咎嗤了一声:“财迷。” 沈清萝头也不抬:“穷人不迷财,迷什么?迷你半夜熄我灯?” 阿青小声道:“这个确实不值得迷。” 谢无咎看向她。 阿青立刻装成一张普通纸人。 柳嬷嬷进了灶房,刚踏进去,眉头就皱了。 “姑娘,这也叫灶房?” 沈清萝:“能烧水。” “锅呢?” “有。” “米缸呢?” “偶尔有。” 柳嬷嬷沉默片刻,回头看谢无咎。 “少爷,您这是结契,还是来受苦?” 谢无咎:“……” 沈清萝忍不住道:“我平日接活忙,不常做饭。” 阿青飘下来:“她做饭也不是不能吃。” 沈清萝看她。 阿青补完:“就是吃完容易看见太奶。” 铁柱抱着账本:“我不用吃。” 糖糕冷笑:“本仙吃小鱼干。” 柳嬷嬷转头看它:“你就是糖糕大人?” 糖糕瞬间坐直:“正是本仙。” 柳嬷嬷从竹篮里摸出一包小鱼干。 糖糕眼睛亮了,还要端着。 柳嬷嬷笑道:“听宋砚说,您护着沈姑娘,辛苦了。” 糖糕矜持地走过去,叼住小鱼干。 “你这活人,有眼光。” 沈清萝看着它:“你刚才还说幽冥渊的东西有晦气。” 糖糕叼着小鱼干跳上屋檐。 “小鱼干无罪。” 柳嬷嬷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灶房。 两个役煞放完米袋就想退。 刚退到门口,柳嬷嬷头也没抬。 “柴劈了再走。” 两个役煞浑身一震。 谢无咎冷声:“让他们回去。” 柳嬷嬷:“少爷,人都住下了,柴不劈,饭怎么做?” “我说了,临时。” “临时也要吃饭!” 这句话落得很重。 谢无咎没再开口。 午后,槐荫坡第一次飘出正经饭香。 小炉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滚;铁锅里的葱油饼煎得两面金黄。柳嬷嬷手脚利索,没多大工夫,就把那张破桌摆得满满当当。 沈清萝站在桌边,有些不适应。 她很久没见过这么像家的饭桌。 沈伯衡还在的时候,槐荫坡也热闹过一阵。那老头子做饭是真难吃,可就是爱折腾,今天炖这个明天煮那个。后来他一走,就剩沈清萝一个人,带着三只嘴替过日子,那张饭桌也慢慢没人好好坐了。 到后来,干脆成了她记账的桌子。 柳嬷嬷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姑娘先吃。守墓也要有力气。” 沈清萝低声道:“多谢。” 谢无咎坐在另一侧,眉眼冷淡,像这桌饭与他无关。 柳嬷嬷给他盛了一碗汤。 “少爷,喝。” “不喝。” “喝!” 谢无咎皱眉:“无味。” “无味也得喝。” 他看了柳嬷嬷一眼,最终还是端起碗。 沈清萝看得稀奇。 活阎王居然也有被人管着喝汤的一天。 谢无咎察觉她的视线,冷冷道:“看什么?” 沈清萝收回目光。 “看你比较贵。” 谢无咎:“……” 饭后,柳嬷嬷收拾桌子,在柜角看见一只小陶罐。 “这是蜜饯?” 沈清萝点头:“山楂腌的,给糖糕磨牙。” 糖糕立刻跳下来:“本仙不是磨牙,是品鉴!” 柳嬷嬷打开罐子闻了闻,笑意忽然淡了些。 “姑娘自己腌的?” “嗯。” “少爷以前,也爱吃甜的。” 谢无咎端着茶盏的手指停住。 沈清萝看向他。 谢无咎放下茶盏,神色仍旧冷淡。 “以前的事,嬷嬷不必提。” 柳嬷嬷看了他一眼,没争。 “好,不提。” 她把蜜饯罐子放回桌上。 罐底轻轻磕了一声。 沈清萝忽然觉得,这一声比外头的鬼哭还让人不自在。 她以前只知道谢无咎是幽冥渊主,是活阎王,是一身煞气的麻烦。 现在才发现。 原来活阎王也不是生来就坐在幽冥里的。 他也有以前。 第九章 同居规矩三十七条 谢无咎住进槐荫坡的第一晚,沈清萝写了三十七条规矩。 阿青趴在桌边念。 “第一,住宿费每日二两,饭钱另算。” 谢无咎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 “第二,不许随便放煞气,吓散槐荫坡住户按魂价赔。” 宋砚站在谢无咎身后,表情开始微妙。 “第三,不许熄鬼火。第四,不许动账本。第五,不许私自处理亡魂。第六,不许嫌糖糕掉毛。第七,不许把糖糕丢出院子。” 糖糕端坐在柜台上,满意地点点头。 谢无咎终于抬眼:“第七条删了。” 沈清萝蘸了蘸墨:“加重写。不得以任何方式伤害、丢弃、恐吓、贬低糖糕大人。” 糖糕尾巴翘得更高。 谢无咎冷冷道:“沈清萝,你当我是来投宿?” “不是。“沈清萝头也不抬,“你是被迫投宿,所以更要守规矩。主动住客可以商量,被迫住客容易闹事。” “我不签。” “可以。” 沈清萝把纸推到他面前:“不签按违约风险加收押金。” 谢无咎盯着她。沈清萝很平静。 动手她是打不过的,这点她清楚。可账要算到谁头上,她从没怵过。 半晌,谢无咎起身。 “荒唐。” 他说完,转身出门。 沈清萝没有拦。 阿青低声:“真不管?” 沈清萝把账本翻到新页:“他一会儿回来。” 糖糕舔了舔爪子:“本仙赌半柱香。” 铁柱:“我赌十息。” 宋砚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跟出去。 阿青看他:“你不追?” 宋砚面无表情:“渊主会回来。” 沈清萝看了宋砚一眼。幽冥渊的人,对自家渊主也挺了解。 果然,不到十息,院外传来一道冷风。 谢无咎回来了。他脸色比刚才更差,腕骨契痕微亮。 沈清萝抬头:“押金交吗?” 谢无咎:“闭嘴。” 铁柱低头记:“十息。” 糖糕不满:“本仙下次赌短点。” 谢无咎站在门口,视线扫过那张写满规矩的纸。 沈清萝拿起笔:“不签也行,你口头承认。” “我只承认临时借住。” “那就临时守规矩。” “沈清萝。”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杀你,就拿你没办法?” 沈清萝终于抬头。 她看着谢无咎的眼睛,慢慢道:“我没觉得你拿我没办法。我只是觉得,你不是会拿无辜亡魂撒气的人。” 谢无咎神色微顿。 这话反倒比挑衅更难接。 沈清萝把笔递过去。 “签吧。你不想被我管,我也不想管你。但你住在槐荫坡,就不能坏这里的规矩。” 谢无咎没有接笔。 “你所谓规矩,不过是几只小鬼、一个破院、一堆账。” “对。“沈清萝说,“我的规矩就是这么小。小到只管这几只鬼,这个破院,和每一笔该还的钱。” 院里一时安静。阿青趴在桌边,纸边不晃了。铁柱抱紧账本。糖糕也难得没插话。 谢无咎看着沈清萝。 从没有人会为了几只小鬼、一张账本、一盏鬼火,同他争到这种地步。 半晌后,谢无咎接过笔。笔尖刚落纸,他又停住。 “第十二条。” 沈清萝低头看。 第十二条写着:不许夜半坐在屋顶吓客户。 “怎么?” “我不吓客户。” “你站那儿就吓。” “删了。” “不删。” “我可以付钱。” 沈清萝立刻划掉第十二条,改成:夜半坐屋顶需提前报备,吓跑客户按单价赔偿。 谢无咎:“……” 宋砚默默低头。 他觉得渊主可能第一次认识到,有些人不怕威胁,但怕少收钱。 签完规矩,沈清萝把纸按上自己的守墓小印,又让铁柱收好。 谢无咎看着那枚歪歪扭扭的“沈“字小印,目光停了一瞬。 “这印谁刻的?” “我爹。” “亲爹?” 沈清萝手一顿,随后如常收起印章。 “养父。” 谢无咎没再问。 夜里,仓房被临时收拾出来。 说是收拾,其实只是把纸钱、棺钉、黄纸和几袋旧香灰挪到另一边,再添一张木床。 谢无咎站在床前,脸色难看。 “这床能睡人?” 沈清萝抱着一床旧被站在门口。 “不能睡人。” 谢无咎看她。 沈清萝补充:“能睡活阎王。” 阿青在外头笑得撞上门框。 谢无咎坐到床边。木床发出吱呀一声,像下一刻就要寿终正寝。他额角跳了跳。 沈清萝把被子放下:“嫌硬,加钱换新床;嫌破,加钱修屋;嫌冷呢,加钱买炭。” 谢无咎冷声:“你这里除了加钱,还有别的话吗?” 沈清萝想了想。 “有。” 她指了指窗外一排坟头。 “晚上睡不着可以聊天,邻居多。” 谢无咎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窗外荒坟成片,纸钱半埋在泥里,远处还有个新坟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他沉默片刻。 “沈清萝。” “嗯?” “你平时就睡在这种地方?” “怎么,不够雅致?” 谢无咎没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坟,看见夜风吹过,坟头草伏低又站起。 沈清萝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又在嫌弃。 “谢渊主,临时住客也要早睡。明日我还得去梁家收尾款。” 谢无咎收回视线。 “梁家案未结。” 沈清萝脚步一停。 “你知道?” “血煞契反噬未断,小煞灵只是饵。”谢无咎看着她,“你若明日再去,最好带上脑子。” 沈清萝点头。 “放心,我一般都带。” 谢无咎:“一般?” “偶尔忘。” 他说不出话了。 沈清萝替他关上门,临走前又探头补了一句:“对了,若床塌了,赔。” 门合上了。 仓房里只剩一盏鬼火,贴着墙根,幽幽地晃。 谢无咎在那张破木床边坐下,床又吱呀一声,像是替他叹了口气。 他没躺下,就那么坐着,听着隔壁院里那点收不住的动静——纸人不知又笑了句什么,猫嫌它吵,账本被翻得哗啦哗啦响。最后是那守墓人一句懒洋洋的“都睡了都睡了,明早还有账要算“。 谢无咎坐到天亮。 天亮时,隔壁那只猫还在骂纸人。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破院子,比归墟峰难熬。 第十章 蜜饯有味 谢无咎第二日一早便想回归墟峰。 不是因为双生契松了。 是因为槐荫坡太吵。 天还没亮,铁柱在院子里数铜钱。 一枚。 两枚。 三枚。 数到第十七枚时,糖糕从屋檐跳下来,踩翻了钱盆。 铁柱抬头:“你欠我十七枚。” 糖糕叼着鱼干,含糊道:“本仙是替你检查钱有没有长脚。” 阿青挂在槐树上笑。 柳嬷嬷在灶房里剁馅,菜刀落案板的声音稳得像在斩煞。 沈清萝蹲在井边洗脸,边洗边算今天要去梁家补查的符纸成本。 谢无咎站在仓房门口,眉心隐隐作痛。 归墟峰万煞齐啸,都没这院子烦人。 柳嬷嬷端着早饭出来,看见他站着,立刻道:“少爷,吃饭。” “不吃。” “您昨晚也这么说,最后喝了两碗汤。” “无味。” 柳嬷嬷把碗放到桌上。 “无味也要吃。您现在同沈姑娘结着契,您若饿出问题,反噬到人家姑娘身上怎么办?” 沈清萝立刻抬头:“会反噬?” 谢无咎冷声:“不会。” 宋砚从院外进来,手中拿着几张查来的卷宗:“古契残卷记载不全,但双方气血过弱时,契线确会不稳。”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看向宋砚。 宋砚低头:“属下只说卷宗。” 沈清萝把碗推到谢无咎面前。 “吃。” 谢无咎冷笑:“你命令我?” “不是命令。“沈清萝认真道,“是降低我的意外损耗。” 谢无咎:“……” 柳嬷嬷笑着给沈清萝夹了一块葱油饼。 “姑娘说得对。” 谢无咎最终坐下。 他吃东西很安静,一筷一勺,像在办一桩无趣的公事。汤也好,饼也好,进了嘴都是一个味——没味。 说不上难吃,就是什么都尝不出来,跟嚼一口陈年的灰差不多。 对他来说,吃饭从不算吃饭,不过是给这副盛着归墟煞气的躯壳添点柴火,免得它先垮了。 这样有多少年,他没算过,反正记忆里那三百年,顿顿如此。 沈清萝坐在对面,正把一小碟蜜饯护到自己身边。糖糕盯着那碟蜜饯,眼神炽烈。 “阿萝,本仙今日守院有功。” “你今日踩翻了铁柱的钱盆。” “那是意外。” “还偷吃了小鱼干。” “那是柳嬷嬷孝敬本仙。” “还挠了谢无咎的门。” 糖糕理直气壮:“本仙帮他测试门结不结实。” 沈清萝夹起一颗蜜饯,放到糖糕面前。 “最后一颗。” 糖糕立刻低头去叼。 结果蜜饯太圆,从碟边一滚,咕噜噜滚到谢无咎手边。糖糕僵住。 谢无咎垂眼看那颗蜜饯。山楂腌得深红,裹着薄薄糖霜,看起来与世间所有甜食没有区别。 糖糕小心翼翼伸爪。谢无咎两指夹起蜜饯。 糖糕瞳孔骤缩:“那是本仙的!” 谢无咎看它一眼。 糖糕咬牙切齿:“……你吃。噎死你。” 沈清萝伸手:“他不吃甜,给我。” 谢无咎本该递回去。 可柳嬷嬷昨晚那句话忽然又响在耳边。 少爷以前也爱吃甜的。 以前。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 久到谢无咎几乎记不清甜是什么味道。 他把蜜饯送入口中。 糖霜先化开。一丝极淡的甜,毫无预兆地落在舌尖。 谢无咎动作停住。 不是错觉。 那点甜很轻,轻得像隔了三百年的灰,吹来的一丝风。紧跟着,山楂的酸才慢慢漫上来,酸里头裹着糖,糖里头又透出一点说不清的、热乎的烟火气。 他尝到了。 谢无咎垂眸,指尖慢慢收紧。 院中仍旧吵。糖糕在骂他抢食。铁柱在认真要求糖糕赔钱。阿青趴在树上看热闹。 柳嬷嬷从灶房里探头,像是察觉了什么,却没有说破。 沈清萝见谢无咎不动,以为蜜饯难吃。 “怎么,沾煞了?” 谢无咎抬眼。 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有可能。” 沈清萝一愣。 谢无咎伸手,把整只蜜饯罐拿走。 糖糕当场炸毛:“你干什么!” “查验。” “本仙的蜜饯需要你查?” “防煞。” 沈清萝看着空了的桌角,眉心跳了一下。 “谢无咎,那是我腌的。” “所以更要查。” “你什么意思?” “怕你毒死猫。” 糖糕怒道:“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伸手要抢罐子。谢无咎只把手抬高半寸,她就够不着了。 她深吸一口气。 “还我!不还按抢劫算!” 谢无咎淡淡道:“记账。” 铁柱立刻看向沈清萝。 沈清萝:“蜜饯一罐,三钱。” 糖糕尖声:“三钱?本仙的尊严只值三钱?” 沈清萝改口:“外加糖糕精神损失二两。” 糖糕满意了。 谢无咎拿着蜜饯罐,转身回仓房。 宋砚看着自家渊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罐蜜饯。 攥得还挺紧。 他张了张嘴。 算了。 幽冥渊最近怪事够多,不差这一件。 柳嬷嬷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眼眶有些红,却笑着道:“姑娘这蜜饯腌得好。” 沈清萝还在看谢无咎抢走的罐子。 “他不是嫌弃吗?” 柳嬷嬷摇头。 “少爷若真嫌弃,不会拿走。” 沈清萝想了想,觉得不对。 “他拿走也可能是想丢掉。” 柳嬷嬷笑而不语。 午后,沈清萝去翻沈伯衡手札,想找双生契的线索。 手札缺页处仍旧空着。 那一页是被人撕走的。断口齐得很,一看就是有意为之,不是哪回翻得急了不小心扯掉的。 她用指腹摸了摸纸边。 沈伯衡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阿青飘到她身边。 “想老头子了?” 沈清萝合上手札。 “想问他欠我的解释,能不能折现。” 阿青叹气:“你嘴硬起来,和外头那个有得一拼。” 沈清萝刚要反驳,腕骨契痕忽然轻轻一热。 不疼。 像有什么极淡的情绪,从另一端飘过来。 沈清萝怔了一下。 那情绪太浅,她抓不住,只觉得有点陌生。 像一个人站在很冷很远的地方,忽然尝到一点久违的甜。 夜深后。 谢无咎独坐窗边。 槐荫坡的夜雨落了下来,打在破瓦上,细细碎碎的。这声音他其实听不真切,隔着归墟煞气,什么都像蒙了一层,只剩模模糊糊的一片。 他打开蜜饯罐,又取了一颗。 甜味再次化开。 这一次,比早上清楚一点。 谢无咎垂眸看着指尖糖霜,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甜的。” 窗外,阿青倒挂在槐树上,震惊地捂住嘴。 她看看谢无咎,又看看那罐蜜饯。 最后飘回沈清萝窗前,小声嘀咕: “阿萝,你好像捡了个嘴硬的大麻烦。” 第十一章 梁家又死人了 梁家的人来得很急。 天还没亮,槐荫坡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谁啊?大清早拍门,赶着投胎也得排队。” 沈清萝披着外衫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梁家的管家,脸白得像纸,鞋上全是泥,显然一路跑来的。 “沈姑娘,出事了!” 沈清萝看着他:“先说事,后谈加急费。” 管家嘴唇发抖:“祖坟昨夜又哭了,哭得整座山都听见。守夜的小厮死了,就死在坟前,眼睛睁得老大,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沈清萝睡意散了。 “梁二爷呢?” “二爷说……说是大爷怨气更重了,请姑娘立刻过去,把大爷亡魂打散。” 沈清萝脸色冷下来。 大爷的亡魂还没问出半句话,这位二叔倒先急着把人魂打散了。急什么呢。 她转身回屋取布包。 谢无咎站在仓房门口,玄衣整齐,像一夜没睡。 “又是梁家?” “嗯。” “人间富户的破事。” “破事也给钱。” 谢无咎看她背起布包,皱眉:“你要去?” “我是接单守墓人。” “血煞契未断,灰袍邪修未查清。你现在过去,是送上门。” 沈清萝抬头:“那你有什么高见?不去?等梁二叔把所有事都推到死人头上,再请个白道法师来打散亡魂?” 谢无咎冷声:“与我无关。” 沈清萝点头:“好,那你别去。” 她走出三步。腕骨契痕亮了。谢无咎胸口也像被细火一勒。 沈清萝回头看他。谢无咎站在原地,脸色极差。 沈清萝非常平静:“同行吗?” 谢无咎:“……” 糖糕从屋檐上跳下来:“本仙建议他去。免得你死在外头,他欠你的账没人还。” 沈清萝:“你到底是哪边的?” 糖糕骄傲抬头:“本仙站在钱这边。” 柳嬷嬷把一个食盒塞到沈清萝手里。 “路上吃。少爷也带着,别让他只会冷脸不干活。” 谢无咎:“嬷嬷。” 柳嬷嬷:“知道,您无碍。无碍也得去。” 宋砚已经牵来一匹黑马。沈清萝看了眼那马,又看了眼自己两条腿。 “我坐车。” 梁家管家连忙道:“有车,有车!” 谢无咎看向那辆破旧马车,眉头皱得更深。 沈清萝道:“谢渊主若嫌弃,可以自己飞。” “十里反噬。” “那你忍忍。” 一路上,马车颠得厉害。 沈清萝倒坐得稳,她常年在坟地里钻来钻去,什么烂路没颠过。倒是对面那位脸色越来越难看,下巴绷得死紧。 阿青藏在引魂铃里小声道:“他好像想把车拆了。” 沈清萝:“拆了赔。” 谢无咎闭目:“我听得见。” 阿青立刻缩回铃里。 到了梁家,门口白灯笼比前几日多了一倍。院内人心惶惶,仆役们缩着脖子走路,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梁二叔站在前厅,身后跟着几个族老。他一看见沈清萝,立刻迎上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焦急与怒意。 “沈姑娘,你前夜明明看过祖坟,为何还会死人?我梁家花重金请你,不是请你看热闹的!” 沈清萝把布包放下。 “梁二爷若觉得我无用,可以另请高明。” 梁二叔一噎。 旁边族老皱眉:“姑娘年纪轻,话不要说太满。如今人命关天,还是先把恶鬼除了。” 沈清萝看向他:“谁告诉你是恶鬼?” “人死在坟前,不是恶鬼是什么?” 谢无咎站在门口,淡淡道:“活人杀人,通常也会挑方便栽赃的地方。” 这一句话落下,前厅温度骤降。 梁二叔这才注意到谢无咎。 他脸色微变:“这位是?” 沈清萝刚要开口,谢无咎已经看向她。那一眼的意思她读得明白:别多嘴。 沈清萝想了想。 “临时伙计。” 宋砚在门外脚步一顿。 阿青在铃里笑到快散。 谢无咎看沈清萝的眼神,像要把她那张嘴冻住。 梁二叔却顾不上这些,只急声道:“沈姑娘,不管他是谁,今夜必须开坛除鬼。我大哥生前糊涂,死后竟害人,若再拖下去,梁家上下谁还敢去祖坟祭拜?” 沈清萝问:“死的是谁?” 管家低声答:“守夜小厮,叫阿福。” “尸体在哪?” “后院偏房。” 梁二叔立刻道:“尸体有什么好看?他是被吓死的,满府人都知道。沈姑娘还是先去祖坟——” “我接的是守墓案,不是听你断案。” 沈清萝抬脚往后院走。 谢无咎跟上。 梁二叔脸色一沉,也带人跟去。 偏房门一开,寒气扑面。 小厮阿福直挺挺躺在木板上,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泛着青,两只手蜷在胸口,攥得死紧。乍一看,可不就是活活吓死的样子。 沈清萝没有急着碰尸体。她先点了一盏长明灯,放在阿福脚边。 火苗微微往左偏。 不是朝坟地。 是朝他的手。 沈清萝蹲下,掰开阿福蜷缩的手指。 掌心一道细细血痕露出来。 血痕不是随便划的。 它像符。 细得很,也浅,不留神去看,多半就当成临死前自己挠的了。 梁二叔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 沈清萝没答。她取出一枚铜钱按在血纹上。铜钱刚碰到皮肤,边缘立刻发黑。 糖糕从窗台探头,尾巴炸起。 “腥味和那小煞灵身上的一样。” 梁二叔厉声:“一只猫懂什么!” 糖糕冷冷看他:“本仙懂你心虚。” 梁二叔气得脸青。 沈清萝抬眼看谢无咎。 谢无咎只看了一眼血纹,声音便冷下来。 “不是鬼杀。” 梁二叔立刻道:“你凭什么说不是?你又不是玄司守墓人!” 谢无咎抬眸看他。那一眼压得梁二叔后退半步。 沈清萝接过话:“他说得对。这不是鬼杀。” 她把铜钱收回,指尖沾了点发黑的血灰。 “是人养煞。” 前厅跟来的族老们一片哗然。 梁二叔脸色难看:“沈姑娘,话不能乱说。梁家清清白白,谁会养这种邪物?” 沈清萝站起身。 “我也想知道。” 她盯着梁二叔,一字一顿:“那从这会儿起,梁家的人,谁也别靠近祖坟,别私自动尸体,更别想烧了阿福的东西。谁动,我就请玄司缉违堂来查。” 梁二叔咬牙:“你是在威胁梁家?” 沈清萝摇头。 “不是威胁。” 她把阿福掌心重新盖好。 “是通知。” 第十二章 寡妇梁氏 梁二叔没有当场翻脸。 能把梁家二房撑到今天,他靠的可不光是胆子,还有一身憋得住的忍劲。 沈清萝说要封尸、封遗物、封祖坟,他脸色难看到极点,却还是当着族老的面忍了下来。 只是离开偏房前,他冷冷丢下一句:“沈姑娘,梁家请你是为平事,不是让你把家宅闹得更乱。” 沈清萝收起铜钱。 “乱的不是我。” 梁二叔脚步一顿,最终没有回头。 等人散尽,偏房只剩沈清萝、谢无咎、宋砚,还有趴在窗台上的糖糕。 沈清萝把阿福掌心那道血纹拓到黄纸上。纹路刚拓完,纸边就泛起一层黑红。 宋砚低声道:“血煞契的子纹。主契不在他身上,他只是被拿来灭口。” 沈清萝问:“灭什么口?” 谢无咎看向门外。 “他昨夜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清萝把拓纸收好。 “祖坟、阴沟、梁二叔、灰袍邪修。现在还差一条活人证词。” 糖糕舔了舔爪子:“那个寡妇。” 沈清萝看它。 糖糕扬下巴:“本仙闻见她身上有坟土味。她去过祖坟,不止一次。” 沈清萝没有立刻去见梁氏。她先让管家带路,把阿福昨夜守夜的物件都查了一遍。 灯笼一只,火折子一枚,半包冷饼,一张被揉皱的黄纸。 黄纸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井边有人。” 字写得很急,墨被汗洇开了,最后一笔还拖出去老长——人没来得及把这张纸递出去。 沈清萝盯着那四个字。 井边。 梁家后院有三口井,两口活水井,一口枯井。阿福名义上是守祖坟,死前却留下'井边有人'。沈清萝心里转了个弯——难怪梁二叔一口咬定死因在坟前。 沈清萝把黄纸收进布包。 谢无咎看她:“去找梁氏?” “嗯。” “她未必说真话。” “活人都未必说真话。”沈清萝往外走,“但她怕的人,和这案子有关。” 梁氏住在长房偏院。 院子不破,却冷清。门口两个婆子守着,见沈清萝过来,立刻拦住。 “二爷说夫人身子弱,不见客。” 沈清萝拿出玄司文书。 “查祖坟案,问两句话。” 婆子面露迟疑。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两个婆子脸色白了白,默默让开。 沈清萝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时候挺省事。” 谢无咎冷淡道:“算钱吗?” “算,吓人辅助费。” “……” 屋里药味很重。 梁氏披着素色外衫坐在榻边,面前放着一只没动过的药碗。她比前几日更瘦,眼下青黑,像整夜没睡。 看见沈清萝,她先是一怔,随即起身。 “沈姑娘。” 沈清萝扶住她。 “不必行礼。我来问梁大爷的事。” 梁氏指尖发紧。 “二爷不许我再提。” 谢无咎站在门边,淡淡道:“他现在不在。” 梁氏抬头看他一眼,被他身上气势惊得脸色更白。 沈清萝放缓声音:“梁夫人,昨夜死了人。” 梁氏手一抖,药碗被碰翻,药汁洒了一地。 “谁?” “守夜小厮阿福。” 梁氏闭了闭眼,嘴唇发颤:“他还是动手了。” 沈清萝抓住这句话。 “谁动手?” 梁氏沉默很久。屋外风吹过竹帘,帘影晃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 终于,她低声道:“沈姑娘,我若说了,你能保我活到明日吗?” 沈清萝没有立刻答应。她不喜欢空口许诺。 谢无咎却在旁边冷淡开口:“能。” 沈清萝看他。 谢无咎回视:“十里内,没人能越过我杀她。” 这话狂得没边。可不知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就稳得让人信。 梁氏像终于抓住一点力气,眼泪一下滚下来。 “我夫君不是病死的。” 沈清萝坐到她对面。 “慢慢说。” 梁氏抹了抹眼泪。 “正德生前身体是弱,可还没到要死的地步。半年前,他开始查账,说梁家祖产有亏空。二爷一直管着外头铺子,起初只说是生意不好,后来正德查到几笔银子去向不明。” “多少?” “前后两万两。” 沈清萝手指一顿。 铁柱要是在这里,大概会当场精神起来。 梁氏继续道:“正德怀疑二爷私下养人做邪术,因为那段时间,祖坟常有陌生人出入。正德去拦过一次,回来后脸色就变了。他说坟里埋错了东西。” 沈清萝问:“埋错了什么?” 梁氏摇头。 “他不肯告诉我,只把一本账册交给我,说若他出事,就让我把账册送去玄司。可他死后,二爷立刻封了长房,逼我交账册。” “账册现在在哪?” 梁氏看向窗外。 “后院枯井。” 沈清萝想起阿福留下的那张黄纸。 井边有人。 她问:“昨夜阿福去井边做什么?” 梁氏声音发抖:“我托他去看账册还在不在。我不敢自己去,二爷的人日日守着我。阿福是长房老人留下的孩子,我以为……我以为他机灵,夜里去一趟,不会有人发现。” 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是我害了他。” 沈清萝没说安慰的话。到这份上,一句“不是你的错”说出来,太轻了,她说不出口。 她只问:“梁大爷死前还说过什么?” 梁氏抬头,眼中全是压了许久的恐惧。 “他说,祖坟里的哭声不是鬼哭,是有人替他哭。他还说,若坟里再哭,就别去坟前,去井边。” 沈清萝站起身。 到这儿,零碎的线头总算能往一处拢了。 梁正德查账查到了祖产的亏空,又撞破祖坟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动作,于是没了。亡魂被压着不让开口,账册沉进枯井,阿福昨夜去看一眼,就成了第二个死人。 还差证据。 半本账,坟底女魂,梁正德亡魂。 沈清萝对梁氏道:“你先别出门。门口的人,我会想办法换掉。今晚之前,不要喝任何人送来的药。” 梁氏低头看地上的药汁,脸色彻底白了。 “药里也……” “我没验。”沈清萝道,“但你现在最好谁都别信。” 梁氏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沈清萝刚走到门口,门外忽然传来掌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 梁氏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第十三章 梁氏交底 梁二叔站在廊下,脸色比夜色还沉。 他身后跟着两名族老,几个家丁拎着灯笼,火光被风一吹,晃得人脸忽明忽暗。梁氏站在屋里,药汁洒了一地,手指还在发抖。 沈清萝握着那张拓下来的血煞子纹,没有急着开口。 梁二叔先笑了一声。 “沈姑娘好本事。” 是夸,又不像夸,每个字底下都压着火。 “我梁家花钱请你来平鬼患,你倒好,跑到内宅逼我大嫂说这些疯话。怎么,玄司守墓人如今还管起别人家宅了?” 梁氏脸色一白。 她下意识往后退,像从前许多次一样,退回梁二叔给她画好的圈里。 沈清萝看了她一眼,没扶。 扶一回顶什么用,这人得自己学会站住。 谢无咎站在门边,懒懒掀了下眼皮。廊下家丁原本还想往前,撞上他的视线,齐齐停住。 梁二叔也注意到了他。 “这位公子倒是眼生。” 沈清萝顺口道:“临时伙计。” 谢无咎看向她。 沈清萝没看他。 她现在很忙,没空哄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是伙计的人。 梁二叔冷笑:“沈姑娘请的伙计,看着不像普通人。” “普通伙计贵。”沈清萝道,“这个暂时赊账。” 阿青在引魂铃里差点笑出声。 谢无咎脸色更冷。 梁二叔没心思同她绕嘴皮。 他也不是完全不怕。 沈清萝看得出来。他每回看向偏房,眼神都会短短停一下。那不是担心死人,是担心死人身上留下不该留下的东西。 真当是亡兄厉鬼害人,他该催着她去坟前打散亡魂才对,哪有急着把她从尸体边上赶开的道理。 越急,越有鬼。 沈清萝心里有数,脸上却不露。 他懒得再同她绕,抬手指向梁氏。 “大嫂身子弱,受不得惊。沈姑娘若再拿亡魂鬼事吓她,梁家可不会客气。” 沈清萝把黄纸折好,塞回布包。 “梁二爷来得正好。” 她往前一步。 “祖坟闹煞,小厮横死,梁大爷亡魂被疑为恶鬼。现在当着族老的面,先验尸。” 梁二叔眼皮一跳。 “验尸?阿福死在坟前,眼睛睁得那样,不是被厉鬼吓死,还能是什么?” 沈清萝看着他。 “谁告诉你是恶鬼?” 廊下一静。 这句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梁二叔最急着盖住的地方。 偏房里,小厮阿福的尸身还停在木板上。 沈清萝点了长明灯,又让铁柱抱着账本站到门口。糖糕跳上窗台,鼻尖动了动,尾巴慢慢竖起来。 “腥味。” 沈清萝问:“哪里的?” 糖糕盯着阿福的手。 “和那小煞灵身上的一样。” 沈清萝蹲下,掰开阿福攥紧的手指。 掌心一道细细的血色符纹露了出来。 族老们皱起眉。 梁二叔立刻道:“人死前挣扎,划伤也正常。” 沈清萝没接话。 她取出一枚乾隆通宝,压在血纹中央。铜钱刚落下,边缘立刻泛黑。 不是一点点黑。 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了一圈。 阿青从铃里探出半张脸,声音低了些:“阿萝,这纹路和之前血煞契的子纹很像。” 沈清萝点头,收回铜钱。 “这不是鬼杀。” 她抬眼看向梁二叔。 “是人养煞。” 偏房里没人说话。 梁二叔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沈姑娘,话不能乱说。梁家清清白白,谁会养这种邪物?” “我也想知道。” 沈清萝站起身。 “所以从现在开始,阿福尸体封存,遗物封存,祖坟封存。谁敢动,我就请玄司缉违堂来查。” “你是在威胁梁家?” “不是威胁。” 沈清萝把铜钱擦干净,重新挂回腰间。 “是通知。” 梁二叔脸色难看,偏偏族老都在,他不能当场翻脸。 他只冷冷道:“沈姑娘最好真能查出东西。否则,梁家死了人,你交代不起。” “交代可以。”沈清萝道,“加急费另算。” 阿青终于没忍住,低头抖了一下。 谢无咎看着沈清萝,原本要冷嗤一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活人比鬼会吃人。 这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 她不是不怕,只是把怕折成了银钱、文书、规矩,再一笔一笔压回去。 梁二叔带着人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梁氏扶着桌沿,几乎站不住。沈清萝没有立刻问她,只把地上的药碗踢远了些。 “这药谁送的?” 梁氏低声:“二房那边的人。” “今晚之前,别人送来的药,一口都别喝。” 梁氏的脸更白了。 夜深后,沈清萝本来要去祖坟。刚走到后院偏门,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从竹影里出来。 是梁氏。 她身边没有婆子,只攥着一只小匣子。 “沈姑娘。”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若说了,你能保我活到明日吗?” 沈清萝看着她手里的匣子。 “里面是什么?” “首饰。够请姑娘——” “收着。” 梁氏愣住。 沈清萝道:“你现在最该买的不是查案,是命。首饰藏好,明天若真出事,拿来换一条路。” 梁氏眼眶一红。 她咬住唇,像终于下定决心。 “我夫君不是病死的。”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死前在查账。二弟掌外头铺子多年,账上少了两万两。正德查到银子不是亏空,是被人一点一点挪出去,最后都流向祖坟和一个叫清虚观的地方。” 沈清萝眸色一动。 “账本呢?” “正德藏起来了。”梁氏声音更低,“他死前把钥匙给我,说若他出事,让我去后院枯井找。他说,账本不在书房,在井里。” “你去过吗?” 梁氏摇头。 “二弟派人守着我。阿福是长房老人留下的孩子,我昨夜托他去看一眼,没想到他……” 她说不下去。 沈清萝也没安慰。 人都死了,安慰的话说出来都是虚的,她懒得说虚话。 她只问:“梁大爷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梁氏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他说——坟里埋错了东西。” 沈清萝刚要追问,梁氏的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到偏门外。 门外灯影一晃。 梁二叔站在那里。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身后没有带家丁,只有一盏灯。偏就是这一个人、一盏灯,让沈清萝心里更有数——他不是刚到。真撞见私会问供,他早带人围上来了。一个人站这儿,是想听,又怕听全。 梁氏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沈清萝把她往自己身后挡了半寸。 只是半寸。 不够护命,够表态。 梁二叔笑了一下。 “大嫂,夜这么深,你在同沈姑娘说什么?” 第十四章 夜探祖坟 梁二叔没有当场动手。 这人能忍,比沈清萝估的还能忍。 偏门外,他只看了梁氏一眼,便让婆子把人扶回院里。那眼神并不凶,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责备。 可梁氏的手一直在抖。 沈清萝看在眼里,没拦。 现在拦,梁氏今晚就活不到天亮。 等人走远,谢无咎从阴影里出来。 “你放她回去?” “她不回去,梁二叔更知道她说了什么。” 沈清萝把斗篷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往祖坟方向走。 谢无咎没动。 沈清萝走出三步,手腕契线一亮。胸口像被细火勒了一下。 她停住,回头。谢无咎站在原地,脸色也不太好看。 沈清萝道:“同行吗,临时伙计?” 谢无咎冷冷看她。 “你再这么叫一次。” “加钱改称呼。” 阿青在铃里小声:“他肯定不会给。” 谢无咎抬步跟上。 糖糕跳到墙头,尾巴一甩:“本仙看见了,他是被绳牵走的。” 谢无咎侧目。 糖糕立刻望天。 梁家祖坟在后山。 夜里山路湿滑,白幡挂在坟道两侧,远远看去像一排低头站着的人。梁家派了两个家丁守着,见沈清萝来,想拦又不敢拦。 沈清萝亮出玄司文书。 “守墓验阴。” 家丁看向谢无咎。 沈清萝补了一句:“伙计,抬东西的。” 谢无咎的脸更冷了。 家丁不敢再问。 其中一个却偷偷往山下看了一眼。 沈清萝看见了。 梁二叔果然留了后手。守坟的人不是怕她出事,是怕她查出东西后没人回去报信。 她没有赶人。 留个看热闹的也好。看得越多,回去越说不清,梁二叔那头才越坐不住。 主墓前,沈清萝先点三盏长明灯。 一盏照墓门。 一盏照阴沟。 一盏照坟脚。 灯火一稳,阿青从引魂铃里飘出来,纸身贴着地面钻入墓土。片刻后,她又从坟侧探出头,脸色很差。 “坟底下不止一个。” 沈清萝蹲在墓碑前:“说清楚。” “主棺里锁着一道魂,动不了。坟底侧边还有个女的,哭得不像害人,像怕人。” 糖糕低头闻了闻墓土,背毛炸起一半。 “煞气同源,和小煞灵那股味一样。” 铁柱蹲在坟边,短手扒了两下,忽然扒出半张焦黑黄纸。他举起来。 “文书。” 沈清萝接过,借灯火一看。买地券。 阴宅文书被撕断,边角的墓籍暗格还被刮去两处。 “有人改过坟主。” 谢无咎只扫了一眼,便道:“改得很熟。” 沈清萝抬头。 “你认得?” “认得这种手法。” 他说得很淡,眸色却沉。 沈清萝没追问。 她把断裂买地券压到灯下,开始开坛。 第一道符落,阴风起。 第二道符落,坟底传来女人的哭声。 那声音很轻,一开始像风钻过石缝,后来才一点点清楚。 “井……井里……” 阿青贴着地面听。 “她不是在索命。” 沈清萝按住引魂铃。 “她在报信。” 坟脚泥土忽然鼓起一块,像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与此同时,阴沟里的血煞气猛地冲上来,三盏长明灯齐齐一歪。 沈清萝手腕的双生契骤然一烫。 谢无咎也闷哼一声。 不是疼在皮肉。 是契线把两人的魂火一起勒住。 谢无咎抬手压煞,黑煞落下,却被血煞子纹反扑。沈清萝符纸刚要贴上,脚下墓土一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谢无咎扣住她手腕。两人被契线一扯,几乎撞在一起。 “你的符再慢一点,”谢无咎声音发冷,“我们俩一起疼。” 沈清萝咬牙把锁灵符拍进坟脚。 “那你忍着。我手抖了,你也讨不到好。” 黑煞与符火同时压下。 坟底女魂的哭声终于清楚了。 “账本……井里……枯井……” 沈清萝立刻收坛。 她没有把三盏灯全灭,只用符纸半盖住灯芯。 阿青不解:“不灭吗?” “她还在下面。” 沈清萝把断券收进布包。 “灯全灭,她会以为没人听见。魂一慌,符网会收紧。”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嘴上刻薄,手却细。这份细不像玄司规矩教出来的,倒像在乱坟堆里自己摸爬出来的。 “去后院。” 谢无咎松开她。 她袖口被他扣出一道折痕,手腕还有点红。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 “抓人费另算。” “我护的是契,不是你。” “护契还顺手挡了你头顶那块塌土?”阿青从铃里冒出一句。 谢无咎没答。 沈清萝已经背着布包往山下走。 她根本没听见。 后院枯井封着旧铁链。 铁链上有香灰,香灰底下有血。沈清萝让铁柱记下,又让糖糕闻井口。 糖糕嫌弃得尾巴都不想动。 “油墨味,潮纸味,血煞味。还有人刚来过。” 井底不深,但符网很密。 谢无咎若下去,煞气太重,账本可能当场烧没。阿青下去,魂体容易被割散。糖糕不下井,理由是“本仙尊贵”。 于是沈清萝自己下。 她腰间绑着绳,脚踩井壁,一点点往下滑。井壁湿冷,指缝全是泥。到底时,她摸到一只油布包。 刚碰上,油布外的红线便亮起火光。 “别拆。”谢无咎的声音从井口传来。 “已经烧了!” 沈清萝骂了一句,立刻贴锁灵符。 符纸压下去,火没灭,反而顺着油布往她手背窜。 双生契又是一紧。 谢无咎在井口脸色骤沉。 “沈清萝。” “没死。” 她咬牙把第二张符贴上去,才把火压住。 油布打开,里面是半本账册。 账册一见风就自燃,边缘腾起黑火。 沈清萝把它死死压在井壁上。 “烧得这么急——说明里面写的人,还活着。” 等她被拉上来时,手背焦红,脸上也蹭了一道泥。 谢无咎看了眼她的手,又看了眼她脸侧。 沈清萝警惕地往后一避:“你干什么?” 谢无咎指尖沾了点井口香灰,往她脸侧一抹。 “遮阳气。” “你不能提前说?” “说了你会躲。” 阿青在铃里憋了半天,没憋住:“阿萝,你现在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 沈清萝盯着谢无咎。 “这笔账,我记下了。” 谢无咎把小瓷瓶丢给她。 “涂手。” “多少钱?” “不要钱。” 沈清萝警惕地看他。 谢无咎冷声:“你手废了,契线会疼。” “哦。” 她低头翻账。 铁柱抱着半本焦账册,一页页看。账里记着梁二叔挪产、买符、请人夜修祖坟的日期和银数。最后一页烧得只剩三个字。 清虚观。 糖糕背毛彻底炸起。 “这三个字,本仙不喜欢。” 第十五章 白袖道士 白袖道士天亮前到的。 他坐一顶青布小轿,两个道童提灯引路。轿帘一掀,先露出一截白袖。袖口银线暗绣云纹,灯下一闪,像一只半睁的眼。 风一吹,那银线像活物似的闪了一下。 阿青只看了一眼,纸身便僵住。 沈清萝察觉不对。 “阿青?” 阿青没有答。 她盯着那道袖纹,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这个纹……我见过。” 她顿了顿,纸边开始发抖。 “我死那天见过。” 沈清萝眼神沉下来。 阿青胆子素来不小,敢笑谢无咎,敢跟糖糕拌嘴,也敢趴在坟头听死人哭。这会儿只瞥一眼就慌成这样,那纹路就绝不是寻常的眼熟了。 沈清萝抬手轻轻碰了碰引魂铃。 “先别想。” 阿青缩回去一点,纸身仍抖。 白袖道士已经走到梁家人面前。 梁二叔亲自迎上去,像终于等到救命的人。 “方道长,您可来了。” 道士方怀仁扫过院中众人,视线落到沈清萝身上。 他看见她腰间的铜钱、布包、引魂铃,最后在她袖口停了一瞬。 双生契平时藏在皮下,若不细看,看不出来。 谢无咎往前挪了半步。 不多。 刚好挡住方怀仁的视线。 沈清萝余光看见,没说话。 方怀仁冷笑:“这就是你们请来的守墓人?” 梁二叔叹气:“沈姑娘年轻,做事急了些。祖坟闹煞,还是得请正法。” 方怀仁看向沈清萝。 “一个散修守墓人,也敢在祖坟前论正法?” 沈清萝从布包里取出玄司文书。 “法牒呢?” 方怀仁一顿。 沈清萝把文书往供桌上一放。 “我接的是墓籍堂登记的梁家祖坟哭煞案。你要接手,出示法牒,或者出示玄司转办文书。” 方怀仁脸色不变。 “白道除祟,何须向你自证?” “没有牒,你这身白袍,和我院里晾的孝布一个用处。” 方怀仁的脸一下冷了。 这一句,把他那身白道清名和死人孝布摆到了一处。 梁家族人里有人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正派最怕的不是被骂狠,是被骂得像那么回事。 阿青明明还在发抖,听见这句,还是没忍住抬了下头。 糖糕蹲在墙头,幽幽道:“孝布还能卖钱。” 方怀仁眼底冷意一闪。 梁二叔立刻道:“沈姑娘,人命关天,不是讲文书的时候。” 沈清萝看着他。 “越死人,越要讲文书。” 她又取出一本薄册。 “玄司临时转办有三种:墓主家属签转、墓籍堂签转、原守墓人失能。梁家没有签转,墓籍堂没有签转,我还活着。所以方道长现在开坛,叫私办。” 方怀仁终于变了脸。 他不再同她争,转身吩咐道童摆坛。 铜铃、符盘、桃木令,一样样摆上。 沈清萝看见他抽出的烈符,眉头立刻皱起。 符路是正的。 符尾却有倒勾。 那不是超度,也不是镇煞。 是烧魂。 她抬手拦住供桌。 “你不是除煞,是要打散亡魂。” 方怀仁冷声:“坟中恶鬼害人,留着做什么?” “谁说她害人?” “祖坟女哭,小厮横死,证据还不够?” 沈清萝刚要开口,坟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别烧我!” “我不是鬼!” 梁氏站在人群后,脸色瞬间没了血。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被婆子死死拉住。 “夫人,二爷说过,您不能靠近祖坟。” 梁氏盯着坟地,声音发抖。 “这个声音……像春桃。” 方怀仁脸色微变,立刻把第二道烈符打出去。 他不是没听见。 是听见了,才更急着烧。 沈清萝冲过去,桃木剑鞘横扫,截住第一道烈符。 火星炸开,落到她手腕。 皮肉被符火灼了一下,双生契跟着一烫。 谢无咎周身煞气毫无预兆地暴涨。 地砖裂出一道细缝。 方怀仁被那股煞气逼得后退半步。 沈清萝回头。 “别废他。” 谢无咎声音很冷。 “他该废。” “先留她一口气。她是证人,不是仇人。” 谢无咎盯着她烧红的手腕,片刻后,硬生生把煞气压回去。 “麻烦。” 糖糕在墙头幽幽道:“煞气走岔了?专往烧她的人身上岔?” 谢无咎没答。 沈清萝低头处理伤口,根本没注意。 她把三张安魂符压到坟脚,又用断买地券做引,咬破指尖补了一个“归”字。 坟土下的哭声更急。 符火还在烧。 沈清萝一掌按住符尾。 “魂可以审,不能烧。烧了,死无对证的是你梁家。” 阴风一卷。 一个瘦弱女魂被从坟底拖出来。 她衣裙破碎,脖颈处有勒痕,魂身被黑红符线缠得密密麻麻。刚露面,她就跪在地上,拼命往后缩。 “别烧我……” “我不是鬼……” “我是替他们守账的……” 梁氏眼泪一下滚下来。 “春桃。” 方怀仁还想开口,沈清萝已经将验煞铜钱丢到春桃面前。 铜钱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黑斑。 “她不是恶鬼。” 沈清萝转向众人。 “她是证人。” 她把春桃魂影暂时用安魂符围住,又让梁氏隔着三步认人。 梁氏只看一眼就捂住了嘴。 “她左手腕有道旧烫疤。小时候替我熬药烫的。” 春桃魂影慢慢抬起左手。 腕上果然有一道淡淡疤痕。 这一下,连梁家族老都说不出“恶鬼模仿”四个字了。 沈清萝又问:“春桃,账本是谁让你守的?” 春桃哽咽着看向梁氏。 “大爷。他说若他出事,让我别信二爷,把账本交给夫人。可我没来得及。” 梁氏闭上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方怀仁还想说话,沈清萝先一步看向他。 “方道长急着烧她,是怕恶鬼害人,还是怕她记性太好?” 这一下,方怀仁连冷笑都没接上。 阿青飘到春桃身边,看着她袖口残留的绣纹,纸手轻轻一碰。 “这针脚……” 她声音有些茫然。 “我好像也会。” 沈清萝看她。 阿青低头看自己的纸手,像第一次发现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 沈清萝没有追问。 春桃颤抖着指向主墓。 “大爷没害人……他被锁在自己的棺材里。” 第十六章 棺中锁魂 开棺两个字一出,梁家宗族立刻炸了。 “不可!” “惊扰祖宗,这是大不孝!” “沈姑娘,你年纪轻,不能拿我梁家祖坟胡闹!” 梁二叔站在人群中,脸色沉痛,竟真像个替亡兄守体面的好弟弟。 “沈清萝,我大哥已经入土半年。你听一个女鬼几句话,就要开我大哥的棺?” 他抬手指向主墓。 “开棺惊祖,这个不孝的罪名,你担得起?” 沈清萝从布包里取出玄司文书。 “我担不起不孝。” 她把文书展开。 “我担得起玄司的章。” 族老们一静。 沈清萝一字一句道:“梁家祖坟闹煞,前有守墓人疯癫,后有小厮横死,坟底另压女魂,买地券断裂。按玄司墓籍条例,阴宅已成凶地,守墓人有权开棺验阴。” 梁二叔咬牙:“玄司也不能大过宗族规矩!” “宗族规矩管活人脸面。玄司文书管死人有没有被害。” 沈清萝看着他。 “你们怕我开棺,是怕你三叔,还是怕里面那个人开口?” 这句话一落,梁家几个族老脸色都变了。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才敢抢着替死人说。 可若死人真开口呢? 谢无咎站在沈清萝侧后方,没有替她说一个字。 他只是站着。 梁家家丁想上前,又被那股冷意逼得不敢动。 梁二叔还想拖。 他让人去请族谱,说要先告祖;又让人取香案,说开棺前需三拜九叩。 沈清萝只说了一句:“可以。拖一刻,亡魂散一分。散了之后,梁大爷若成厉鬼,第一口咬谁,我不保证。” 梁家人立刻安静了。 孝道压人好用,厉鬼咬人更好用。 最后,还是宋砚带着两个缚魂使动手。 沈清萝站在墓门前,按规矩记录。 “开墓时辰。” 铁柱低头:“丑时三刻。” “在场人。” “梁氏、梁二叔、梁家族老七人、家丁十二人、清虚观方怀仁、玄司守墓人沈清萝、临时伙计谢无咎。” 谢无咎冷冷看他。 铁柱补了一句:“临时。” 沈清萝低头咳了一声。 棺木被抬出墓室时,梁家人跪了一地,哭声一片。 沈清萝没被哭声带偏。 她盯着棺盖缝隙。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黑线,像血干后又被符火烤过。 棺盖一开,所有哭声都停了。 梁正德尸身没有腐。 明明死了半年,脸色却像刚咽气没多久。 更怪的是,他胸口压着一小块黑木。 沈清萝用剑鞘挑开衣襟,黑木上钉着三根极细的阴木钉。钉尾朝内,像三枚倒刺,把魂魄往身体里钉。 糖糕只看了一眼就后退。 “脏。” 谢无咎声音沉下去。 “锁魂钉。” 方怀仁立刻道:“民间旧俗罢了。或许梁家怕尸身不宁。” 沈清萝抬眼。 “旧俗会把钉尾朝外,镇尸。钉尾朝内,是锁魂。” 她看向梁二叔。 “梁二爷,你们梁家旧俗挺反的。” 梁二叔脸色发灰。 沈清萝又看向梁正德额头。 那上面贴着一张黄符。 符纸发灰,朱砂倒写。每一道符路都像正法,却每一笔都反着走。 谢无咎只看了一眼,眸色便冷到极点。 “这符不是野路子。” 沈清萝问:“什么意思?” “有人拿正法,反着写的。” 沈清萝手指一顿。 “正法反写……” 她看向那张符。 “那写它的人,本该是来超度的。” 谢无咎没说话。 他认得这种恶心人的路子。 三百年前,有些白道也曾把规矩写得冠冕堂皇,再反着用在人身上。 沈清萝没有追问。 但她把谢无咎这一瞬的沉默记下了。 从白袖暗纹到这反写的符,他每回的反应都比寻常重一分。不像单纯厌恶白道,倒像认得这种把正法写成刀的手。 沈清萝现在没空撬他的嘴。梁正德还躺在棺里,春桃的魂还在铃中发抖,梁二叔还在旁边等着抓她错处。 账要一笔一笔算。 人也要一个一个问。 她取出三枚铜钱,压在符纸三角,又在符尾补一点朱砂。 刚要揭,谢无咎扣住她手腕。 “会反噬。” “你揭?” “可以。” “那证词归谁?” 谢无咎沉默。 沈清萝抽回手。 “你压煞,我揭符。”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黑煞沉下,稳住棺中翻滚的阴气。沈清萝一点点揭开反向镇魂符,符纸像活物一样死死贴着尸身,撕开的瞬间,守墓玉印在她腰间轻轻一烫。 谢无咎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守墓玉印该有的反应。 他眼神沉了沉。 一方身负白道未竟之令。 钱有道的话忽然从他心里掠过。 沈清萝身上的麻烦,恐怕不止双生契。 符纸终于离开梁正德额头。 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像一个被锁了半年的人,终于喘了一口气。 灰白魂影慢慢睁开眼。沈清萝立刻把断裂买地券压在棺沿。 “梁正德,你的阴宅文书被改过。若要回自己的坟,就认这张券。” 梁正德低头。 断券边角浮起一点朱光。 买地券认主。 这道魂不是伪装。 梁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正德……” 梁正德没有先看她。 他先看梁二叔。然后用嘶哑到几乎碎裂的声音开口。 “杀我的不是鬼。” 梁家族老脸色全变了。 梁正德停了停。 “是我亲弟弟。” 梁氏跪在地上,忽然像被这句话抽空了力气。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亲耳听亡夫说出口,才算真明白——这半年她怕的从来不是鬼,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活人。 梁家族老们互相看着,没有一个敢先开口。 梁二叔脸色从青到白,又从白转灰。 他想扑上来捂住梁正德的嘴。 可死人已经开口。 沈清萝立刻把黄纸铺到棺边。 “梁正德,接下来每一句都入问魂卷。你若有冤,说清楚。你若乱咬人,玄司也会验。” 这话不是说给梁正德,是说给活人听的——往后谁想咬她一口串供,就得连玄司的问魂卷一起推翻。 梁正德魂影轻轻点头。 他这一点头,梁家人的侥幸也跟着沉了下去。 梁二叔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第十七章 亡者证词 梁家祠堂前,连风都停了。 梁正德亡魂悬在棺上,魂身很淡。被反向镇魂符锁了半年,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在磨魂。 沈清萝没有催。 她先让梁氏退到灯影外。 生人情绪太重,会扯亡魂念头。梁氏若一直哭,梁正德很容易只顾着看她,忘了最该说的事。 梁氏也懂,咬着帕子往后退。 沈清萝这才开口。 “梁正德,按顺序说。先银账,再药,再春桃。别急着骂人,骂人不能入卷。” 梁正德怔了一下。 阿青在旁边小声:“死人刚醒就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清萝道:“他若想骂,等入卷后慢慢骂。” 梁正德看着她,缓慢点头。 “去年冬月,我查铺子账。三千两修坟银,没有进石坊。二弟说生意亏空,我查到银子去了清虚观外门。” 铁柱翻开井中半本账册。纸页被烧得卷曲,他用短短的手指压着边角,像压着一条还想逃的蛇。 “对得上。”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日期也对得上。” 沈清萝点头。 亡魂说话,账本落地。一个是阴证,一个是阳证。阴阳两头都合,梁二叔再想说是鬼话,就没那么容易了。 梁正德继续道:“我追问他。他说梁家气运衰了,祖坟要改。清虚观的人能替梁家换三年财运。我不肯。他便让我别管。” 梁二叔怒道:“大哥,你死后怨气太重,被邪祟迷了心智!” 梁正德看向他。 “我死前,你也是这么说。” 梁二叔脸色一僵。 沈清萝没有让他继续插话。 她把梁正德说出的银数、账页、日期一一重复给铁柱确认。铁柱每点一次头,梁家族老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是问魂,也是当众对账。 沈清萝不替他润色。亡魂说得慢,她就等;账本翻得慢,她也等。越慢,越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刮在梁二叔脸上。 他只要说错一句,梁二叔就能翻身。可他没有错。 沈清萝问:“药呢?” 梁正德的魂影颤了颤。 “我弟弟给我的最后一碗药,是甜的。” 梁氏猛地捂住嘴。 梁正德声音更哑。 “我那时还以为,他终于肯对我好。” 祠堂里没人说话。 这句话比“毒杀”更重。 梁氏眼泪滚下来,却没出声。 她忽然想起那碗药。正德从前最怕苦,那日药味不苦,他还笑了一下,说难得二弟记得。 原来不是记得。 是毒里加了甜。 沈清萝脸色也冷了些。 “春桃呢?” “她听见我和二弟争执。二弟怕她告诉夫人,把她也杀了。她的魂被压在坟底,替我哭。我的魂被锁在棺里,不能托梦。” 春桃在引魂铃里哭出声。 梁二叔终于绷不住。 “死人的话也能信?!” 沈清萝看向他。 “死人不会为了钱说谎。这点,比你强。” 族老里有人低下头。 方怀仁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梁正德说完春桃,他忽然摇了一下铜铃。 铃声很轻,却让棺中残留的反向镇魂符同时亮起。 沈清萝立刻明白。 方怀仁等的就是这一刻。 文书压过他,铜钱验煞压过他,春桃的证词也压过他,他一直没翻脸。不是脾气好——他在等梁正德自己乱。 让鬼说话很难。 让鬼发疯却容易。 那些残片没有失效。 一直在等口令。 方怀仁根本不是来辩的。 他是来灭证的。 三枚黑钉从他袖中飞出,直奔梁正德亡魂。谢无咎抬手,黑钉停在半空。 方怀仁咬破舌尖,血抹上袖口暗纹。 祖坟底下的血煞契骤然被引动。 梁正德痛苦地弓起身,魂影瞬间染上黑红。春桃也在铃中尖叫。梁家众人见状,立刻惊恐后退。 方怀仁厉声道:“你们看见了!恶鬼现形!沈清萝放鬼害人!” 谢无咎眼底赤色浮起。 “在我这儿,鬼不许疯。” 黑煞如铁链落下,死死压住翻涌的血煞气。 沈清萝不回头,三张安魂符连着拍到棺沿。 “你压煞,我稳魂。别越界。” “知道。” 谢无咎答得很快。 没有抬杠。 宋砚站在一旁,眼神微微一变。 幽冥渊三百年,没人敢这么使唤渊主。 更没人使唤完,他还真应了。 沈清萝没心思管宋砚在想什么。 她一掌按在梁正德魂心,符火烧得她指尖发红。 “梁正德,你若现在疯了,就真遂了他们的愿。” 梁正德魂影剧烈发抖。 梁氏终于忍不住,哽咽道:“正德,别让他们再替你说话了。” 这一句落下,梁正德眼里的血色慢慢退去。 他咬住魂息,艰难吐出最后一句。 “书房暗格里,还有副账。” 梁二叔腿一软。 这句话比前面的账更要命。 账本能说他贪。 药能说他狠。 可暗格里那副账,说的是梁正德死前就在防他——这不是什么兄弟误会,也不是鬼魂攀咬,是一个活人早早知道自己要被亲弟弟害死。 方怀仁见势不妙,袖中摸出一张逃遁符。 谢无咎刚要动,沈清萝先甩出锁灵符。 符贴上方怀仁衣角,却被他袖口暗纹撕裂。逃遁符炸开前,他盯住沈清萝手腕。 刚才双生契因反噬亮了一瞬。 方怀仁脸色骤变。 “双生契……” 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恐。 “怎么会是你?!” 白烟卷起。方怀仁消失在原地。 只剩半片白袖,被黑煞撕下,落在沈清萝脚边。 阿青盯着那片袖纹,纸身又开始发抖。 “不是清虚观普通外门纹。” 沈清萝问:“那是什么?” 阿青脸色发白。 “像……审罪纹。” 谢无咎眼神骤冷。 沈清萝看向他。 “他认识这条线。你也认识。” 谢无咎没答。 风吹过祖坟,白袖碎片在泥里轻轻翻了一下。沈清萝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重新隐下去的契痕。 她第一次觉得,这条线不是意外。 至少,不只是意外。 谢无咎不说,方怀仁逃了,阿青又像被什么旧痛堵住。所有能回答她的人,都在这一刻闭了嘴。 沈清萝把那半片白袖收进证物袋,袋口扎得很紧。 不说也没关系。 她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从不肯说话的东西里,把账翻出来。 第十八章 铁柱算账 方怀仁逃了。 梁二叔还想抵赖。 他扶着祠堂柱子站稳,脸色惨白,却硬撑着冷笑。 “一个逃走的道士,一个半疯的亡魂,一个小鬼抱着烧坏的账本,就想定我的罪?” 沈清萝没理他。 她先把梁正德和春桃暂时安置进引魂铃,再让宋砚封住祠堂门。 白槿没来,她只能自己照玄司习惯补一份临时证物单。 “断买地券一张,井中焦账半本,药渣一罐,反向镇魂符残片三枚,白袖半片,阴木钉三根。” 铁柱一边听,一边记。 梁二叔咬牙:“你倒像个堂官。” 沈清萝头也不抬。 “穷人接活,流程不清楚容易被赖账。” 梁氏很快让人取来了梁正德书房暗格里的副账。 去取账时,梁二叔的眼神像刀一样扫过去。若是从前,梁氏大概已经退了。 这一次她没有。 她亲自带人进书房,亲自开暗格,亲自把那本用蜡封住的账抱出来。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比之前稳。那本账封在蜡里,封口还留着梁正德的私印。梁氏拆开时,手抖得厉害。 沈清萝没有接。 “你拿着。” 梁氏抬头。 沈清萝道:“账在你手里。命,也得自己拿稳。” 梁氏眼眶发红,点了点头。 铁柱蹲在供桌前,把井中焦账和梁正德副账摊开。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 所以当他开口时,所有人都听得格外清楚。 “三月初九,买符,七两。” 他翻过焦账,又翻副账。 “副账记清虚外门香火,七两。对得上。” 梁二叔脸色一沉。 铁柱继续。 “四月十二,请人,二十两。副账记夜修祖坟,人工二十两。对得上。” “五日后,阴木钉,三根,十二两。副账写祖坟镇木,十二两。对得上。” 他停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 “五月廿三,药一剂,半两。” 祠堂里静得连灯油炸开的声音都听得见。 铁柱抬头看梁二叔。 “这一笔,记在大爷命上。” 梁氏闭上眼,泪滚下来。 梁家族老们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二叔怒吼:“一个记账的小鬼……” 铁柱抱紧账本。 “欠阿萝钱的人,我都记得。” 沈清萝看了他一眼。 铁柱低头补了一句:“欠命也记。” 糖糕趴在梁氏脚边,难得没有吐槽。它闻得出梁氏身上那股药味还没散,也闻得出她怕。 怕也往前站,就不算太没用。 糖糕甩了甩尾巴,勉强把她归进“可救活人”的一类。 阿青飘到铁柱身后,像是替他骄傲,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小声道:“今日鸡腿折现吧。” 铁柱认真点头。 “可以。” 谢无咎看了铁柱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小账鬼。 铁柱不强,也不凶,甚至看起来还没有一只纸扎人高。可他抱着账本站在祠堂中央时,竟比梁家许多活人都稳。 这地方所有人都在为自己辩解,只有他在算。 “你记的是账,还是记的是她?” 铁柱抬头,像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阿萝的账。” 他说得理所当然。 像这世上所有账,最后都该回到沈清萝手里,由她一笔一笔算清。 谢无咎没再问。 谢无咎没再问。槐荫坡那些小鬼、纸人、猫,原来没一个是单纯跟着她混饭吃的,都在用各自的法子,替她守着点什么。 沈清萝不知道谢无咎想了什么。 她把证物单抄了一份,递给梁氏。 “拿着。缉违堂若只听梁二爷一面之词,你就照着念。” 梁氏接过纸。 “我能念好吗?” “念不好也没事。证据比人会说话。” 梁二叔看着族老一个个站到梁氏身后,终于慌了。 从前他仗的就是梁氏无子、长房没人撑腰。只要族里还认他这个主事,她说什么都能被压成一句妇人疯话。如今账本到了她手里,这条退路就断了。 可现在不一样。 账本在梁氏手里。 亡夫证词在引魂铃里。 连春桃这个被他一句“偷银逃走”抹掉的人,也重新站回了梁家祖坟前。 梁氏不再只是寡妇。 她成了唯一能把长房这笔账接下去的人。 沈清萝把这个变化看在眼里,没有多说。 她向来不替人做主,只把刀递过去,握不握让对方自己定。梁氏这回握住的不是刀,是账本。 在梁家这种地方,账本比刀还好使。 他忽然指向沈清萝。 “她私动祖坟!放鬼逼供!还带了来历不明的邪物入梁家!你们都瞎了吗?” 沈清萝没有拦。 “报玄司吧。” 梁二叔一愣。 沈清萝把脸上残留的灰擦干净,结果越擦越花。 阿青小声道:“阿萝,要不别擦了,挺有气势。” 沈清萝看她。 阿青立刻改口:“像玄司黑面堂官。” 谢无咎淡淡道:“比平时像。” 沈清萝把湿帕子往他手边一丢。 “你抹的,你洗。” 谢无咎没动。 契线微微一紧。 他最终拿起帕子,丢回她怀里。 “自己洗。” 沈清萝咬了咬牙。 这笔账,迟早算。 半个时辰后,玄司缉违堂的人到了。 领头的捕头叫燕不归,穿黑色短打,腰间挂窄刀,眉眼冷硬,像天生不会笑。 他进门先看棺,再看证物,最后看向沈清萝。 “沈守墓。” 沈清萝抬眼。 燕不归取出告发文书。 “有人告你私藏逃煞。” 沈清萝看着那份告发文书。 上面的字写得很规整,像早就备好,只等梁家这边闹出动静,就能送到缉违堂。 她忽然笑了一下。 梁二叔以为她怕了,眼底浮出快意。 可沈清萝笑的不是怕。 她是觉得这人背后那只手,账做得比梁二叔漂亮多了。 一环扣一环,还知道给她扣罪名。 可惜,扣罪名也算欠账。 燕不归说这话时,没看梁二叔。沈清萝却瞥见梁二叔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快意—— 不像报复,倒像等到了什么落地的安排。 刚安静下来的祠堂,又一次绷紧。 沈清萝接过文书,看完,把它折好,塞进账本旁边。 她转头对铁柱道:“新单子。记一笔,告我的人,欠我一个解释!” 第十九章 缉违堂问罪 燕不归不是梁二叔请来的救兵。 但他一出现,梁二叔还是像看见了一线生机。 玄司缉违堂五个字,在人间富户眼里,比鬼更麻烦。鬼闹一夜,银子能压;族里出了丑事,关起门也能瞒。 可缉违堂一进门,账本、家产、祖坟、命案,全得摊在日头底下,一桩都盖不住。 梁二叔怕缉违堂。 可他更想用缉违堂压死沈清萝。 燕不归不是梁二叔请来的救兵。这一点,沈清萝很快就看出来了。 他没有听梁二叔哭诉,也没有先扣沈清萝。进祠堂后,他只让人把梁家大门封住,再让两个役吏接管证物。 梁二叔急声道:“燕捕头,沈清萝私动祖坟,纵鬼逼供,我梁家......” 燕不归看都没看他。 “闭嘴!” 梁二叔像被一巴掌抽在脸上。 沈清萝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这人虽然欠揍,但至少不蠢。 燕不归看向沈清萝。 “引魂铃。” 沈清萝没有动。 她腰间的引魂铃里,现在有春桃、梁正德、小煞灵,还有阿青的一缕魂丝。哪一个都不是能随便摊出来给人戳的。 谢无咎站在她身侧,眼神已经冷下去。 燕不归像没看见。 “告发文书写你私藏逃煞。我只查逃煞残魂,不动你其他契魂。” 阿青从铃里探出半张脸。 “你最好说话算话。我们阿萝记仇,还记账。” 燕不归看她一眼。 “知道。” 沈清萝这才解下引魂铃。 谢无咎忽然开口。 “我看着。” 燕不归皱眉:“玄司查验,不必外人插手。” 谢无咎没有解释。 宋砚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是否出令?” 燕不归耳尖微动,眼神终于变了。 谢无咎道:“不必。” 两个字落下,燕不归重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足够他把某些猜测压回喉咙里。 梁二叔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以为沈清萝带来的“伙计”吓住了缉违堂,立刻道:“燕捕头,这男人也有问题!他煞气重得不像活人,沈清萝带他进我梁家,难道玄司不查?” 燕不归终于看向梁二叔。 “查不查,轮不到你教。” 梁二叔闭嘴了。 沈清萝把引魂铃悬在供桌上。 燕不归取出一枚银针,针尾有缉违堂印记。他先点铃口,再点小煞灵魂火外沿。小煞灵缩成一团,怕得发抖。 沈清萝皱眉。 “轻点。” 燕不归手没停。 谢无咎的目光已经冷到像刀。 银针刚碰到小煞灵身上的残印,针尖忽然变黑。燕不归脸色一变。 “不是被炼化。” 沈清萝问:“什么意思?” 燕不归又点了一下。小煞灵身上那道残印浮出来。 印记残缺,像被人生生刮掉大半。刮痕边缘还粘着一点白灰。 谢无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燕不归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低。 “这东西身上的印,不是自然磨损。” 沈清萝心里一紧。 “被人刮的?” “嗯。” 燕不归将白灰挑到黄纸上。 黄纸上慢慢浮出半个细字。 清。 祠堂里没人说话。 清虚观三个字,刚在账册上出现过,方怀仁也刚从他们眼前逃走。现在同样的符灰又从小煞灵身上挑出来,就算是最不懂玄术的人,也知道这不是巧合。 梁二叔看见那个字,脸色一下白了。 沈清萝盯着黄纸,脑子里几条线同时合上。 梁家祖坟。 枯井账本。 血煞契。 清虚观。 小煞灵。 方怀仁告发她私藏逃煞。 这一切不是她撞上的。 是有人把小煞灵处理成“逃煞”,丢进梁家祖坟,又等她这个守墓人来收魂。只要缉违堂来查,她就会变成私藏逃煞的人。 梁二叔不过是这局里最显眼的一个。真正那只手,还在上面。 燕不归收起银针。 燕不归又查了春桃和梁正德。 春桃魂体受损很重,但身上没有害人煞痕。梁正德魂火虽被污染,却有反向镇魂符残迹可以对应。 燕不归把三张查验符一一封好。 “春桃、梁正德,暂归问魂堂复验。小煞灵另立卷。” 沈清萝听见“另立卷”,心里就知道麻烦大了。 普通亡魂不会另立卷。 只有牵扯到玄司管不了、又不能不管的东西,才会这样写。 “沈守墓,逃煞残魂暂未发现被你役使的痕迹。但它卷入梁家命案,你要随我回玄司说明。” 谢无咎冷冷道:“玄司问她?” 燕不归没有退。 “问案件,不问来历。” 这句话是对谢无咎说的。 也是给他留了面子。 沈清萝把引魂铃收回,声音很平。 “可以。先把梁二叔扣了。” 梁二叔脸色骤变。 “凭什么?!” 沈清萝指了指供桌上的账。 “凭钱。” 又指向药渣。 “凭毒。” 最后指向棺里的梁正德。 “凭死人开口。” 燕不归看向役吏。 “带走。” 两个役吏上前扣住梁二叔。 梁二叔挣扎着骂:“沈清萝!你以为你赢了?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清虚观不会放过你!” 燕不归一脚踹在他膝后。 梁二叔跪倒在地。 “现在是玄司不放过你。” 梁二叔终于不骂了。 役吏拖他出去时,他还死死盯着沈清萝,眼里有恨,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怕。 她不是被他拉进局的人,是把局翻出来的人。 糖糕在梁氏脚边低声道:“这个捕头嘴还行。” 阿青点头:“就是脸欠揍。” 燕不归像听见了,看了她们一眼。 阿青立刻缩回铃里。 案子到这里,看似能收。 可沈清萝没有松气。 她低头看着黄纸上的半个“清”字。 谢无咎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一点白灰。 片刻后,他淡淡道:“祖坟不是主局。” 沈清萝抬头。 “什么意思?” “梁家只是阵眼之一。” 燕不归脸色也变了。 沈清萝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落成了实处。 梁家案不是结束。 是入口。 而且这个入口,是有人专门推到她脚边的。 沈清萝看着引魂铃里缩成一团的小煞灵,心里忽然有一点发沉。 它不是自己逃出来的。 它是被人弄坏、丢弃,再等着她捡。 第二十章 有人设局 天亮时,梁家祖坟被玄司封了。 白幡撤下,棺木暂封,梁正德和春桃的魂证由沈清萝暂护,等问魂堂复验。梁氏抱着账册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梁二叔被押走,脸上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耗尽力气后的空。 沈清萝把证物单递给她。 这张纸不重,却是梁氏现在能握住的第一件东西。不是首饰,不是亡夫留下的念想,而是一张能让活人不能再随便改口的证物单。 梁氏接过去,指尖很用力,像怕风一吹就没了。 “梁家后面的事,缉违堂会问。你别一个人硬扛。” 梁氏点头。 “沈姑娘。” 沈清萝看她。 梁氏低声道:“我以后,还能去祭他吗?” 沈清萝沉默了一下。 “等阴宅文书补好,反向镇魂符清干净,可以。” 梁氏眼眶一红。 “那春桃呢?” “她若愿意,可以入你梁家义冢。若不愿意,我给她另找安魂处。” 梁氏闭了闭眼。 “我欠她。” 沈清萝没说“人死债消”。 有些债,不是还给死人,是让活人以后别再装不知道。 她只道:“那就记着。” 铁柱在旁边小声补:“可以分期。” 梁氏愣了一下,竟笑了。 很轻,很短。 但总算不是哭。 沈清萝背起布包,刚走出梁家祠堂,燕不归便在外头等她。 “沈守墓。” 沈清萝叹了口气。 “又要问话?” “问。”燕不归道,“但不是现在押你回去。” 沈清萝有些意外。 燕不归把那张沾着白灰的黄纸递给她看。 半个“清”字已经淡了些,边缘却浮出一点极细的暗纹。 不是字。 像一只闭着的眼。 阿青刚从铃里探出来,看见那暗纹,纸身又僵住。 沈清萝立刻扶住铃。 “又想起来了?” 阿青声音发虚。 “不是想起来。是疼。” 谢无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暗纹上。 他也认得。 沈清萝看向他。 “这是什么?” 谢无咎没有马上答。 燕不归道:“清虚观外门没有这种纹。至少玄司登记在册的没有。” “那它从哪来?” “旧案。” 谢无咎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任何情绪。 可沈清萝见过他真正不在意的样子。那时候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现在他看着那暗纹,眼底压着一层极深的冷。 那两个字,冷得像从坟底捞出来。 沈清萝没有追问“什么旧案”。 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答。 她换了个问法。 “它为什么会在小煞灵身上?” 谢无咎看向远处。 “有人刮了它的印,再用这个纹盖住痕迹。” 燕不归接道:“然后把它送到梁家祖坟,让它沾上人间命案。方怀仁再告你私藏逃煞。” 阿青小声:“这是冲阿萝来的?” 沈清萝摇头。 “也可能是冲他。” 她看向谢无咎。 双生契把他们绑在一起,小煞灵又是牵出谢无咎的线。若她只是普通守墓人,最多背锅。可谢无咎来了,这局就从梁家祖坟烧到了幽冥渊边上。 谢无咎冷淡道:“冲谁都一样。” 沈清萝:“不一样。冲你,我可以另收护送费。” 燕不归:“……” 糖糕在墙头道:“阿萝,活阎王这个级别,护送费要翻十倍。” 谢无咎看过去。 糖糕立刻补充:“本仙只是建议。” 沈清萝把黄纸重新折好。 “梁家祖坟不是主局,那主局在哪?” 燕不归从怀里取出一张城北阴宅图。图上圈了三处。 梁家祖坟。 旧义庄。 乱葬沟。 “昨夜梁家出事时,旧义庄也有守夜人报案,说听见小孩哭。乱葬沟那边更早,三日前就有野狗不进沟。” 沈清萝皱眉。 “你早知道?” 燕不归道:“不知道梁家和它们有关。直到你们这里查出清虚纹。” 谢无咎看着那张图。 “梁家是试阵。” 沈清萝听懂了。 有人先在梁家祖坟试着用血煞契、反向镇魂符、篡改买地券和渊印残魂,验证能不能把死人证词改掉,把活人罪名扣给鬼。 若梁家成功,后面就能做更大的局。 她问:“乱葬沟有什么?” 燕不归看向她。 “无主尸,荒魂,旧案卷里查不到名字的人。” 沈清萝明白了。 梁家至少还有梁氏、春桃、账本、买地券。 乱葬沟没有。 在那里,死人连替自己说话的名字都没有。 谢无咎忽然道:“你不许去。” 沈清萝抬头。 “你命令我?” “提醒。” “听着不像。” “乱葬沟比梁家脏。” 梁家祖坟有墓主、有文书、有后人、有钱账。再脏,也脏在有名有姓的人身上。 乱葬沟不同。 那里埋的是被丢掉的人。 无主尸,无名魂,无人祭,无人问。邪术在那里落下去,连哭声都不一定有人听见。 “所以更贵。” 谢无咎冷笑:“你以为这次还有账能给你翻?” “没有账,就找人。” “死人没有名字。” 沈清萝看着他。 “所以才要找。” 风从梁家祖坟那边吹下来,带着未散的纸灰味。 谢无咎看着她,忽然想起槐荫坡那张破桌、几盏鬼火、几只小鬼和她那本永远翻不完的账。 她的规矩很小。 小到一笔银子、一张符、一只无名魂。 可她偏要把这些小规矩,往那些最不讲规矩的人脸上拍。 谢无咎沉默片刻。 “去可以。” 沈清萝挑眉。 “条件?” “听我的。” “不可能。” “至少别乱下井。” 阿青小声:“这个可以考虑。” 糖糕点头:“本仙同意。井底很脏。” 铁柱抱着账本:“下井费还没结。” 沈清萝看着这一群忽然倒戈的家伙,面无表情。 “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糖糕舔爪:“活着收钱这边。” 燕不归把阴宅图收起。 “半个时辰后出发。乱葬沟那边,我要沈守墓同行问魂,也要这位公子压煞。” 他没有说谢无咎的来历。 只用了“这位公子”。 谢无咎淡淡道:“玄司使唤我?” 燕不归道:“请。” “请也不去。” 沈清萝往前走了两步。 双生契亮了一下。 谢无咎胸口一滞。 沈清萝回头,语气很平。 “临时伙计,走了。” 谢无咎:“……” 燕不归看了他们一眼,终于明白为什么告发文书上写得那么乱。 这案子确实乱。 沈清萝刚走到山道口,引魂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铃里,小煞灵缩成一团,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沟……” “好多……小孩……” 沈清萝停住脚。 谢无咎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远处城北天色阴沉,乱葬沟方向有一群乌鸦惊起。 案子还没完。 真正的主阵,才刚露出边。 第二十一章 旧义庄听哭 旧义庄在城北山脚下。 从梁家出来,天还没亮透,山道上的雾压在脸上,又湿又重。燕不归走在最前,腰间窄刀一晃一晃,没说多余的话。 沈清萝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那张城北阴宅图。 梁家祖坟,旧义庄,乱葬沟。 三个地方被朱砂圈起来,像三只没闭上的眼。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脸,声音还有点哑:“不直接去乱葬沟吗?小煞灵不是说沟里好多小孩?” 燕不归头也不回:“死人进乱葬沟之前,先过义庄。” 沈清萝把图折起来。 “停尸簿。” 燕不归看她一眼。 沈清萝道:“乱葬沟没有墓碑,没买地券,也没香火。那就只能查他们被送进去前的最后一道门。” 燕不归没再说话。 谢无咎走在她身侧,脸色不太好。 倒不是受伤。 是他看不惯沈清萝走路。 山路湿,石阶滑。沈清萝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图,鞋尖两次差点踩进泥坑里。 第三次脚下一滑,谢无咎终于伸手,扣住她后领,把人往回一拽。 沈清萝被他拽得踉跄半步,回头就瞪他。 “你拎猫呢?” 谢无咎没理她,只把一件黑色斗篷丢到她肩上。 “披上。” “防滑?” “防你身上的活人气把沟里的东西全招过来。” 沈清萝低头看了眼斗篷。太大,拖地,像他从哪扯下来的门帘。 “那你刚才拽我后领,也是避煞?” “不然看你滚下去?” 糖糕跳上路边石头,看了看那件斗篷,尾巴一甩:“拎猫的手法倒是挺熟。” 斗篷宽大得离谱,黑沉沉压住她半身,边角拖在地上。沈清萝走一步,踩一下。走两步,又踩一下。 她忍了片刻,回头:“谢无咎,你故意的?” 谢无咎淡淡道:“你可以不穿。” 他话音刚落,山道旁一团游魂飘近。那魂影原本冲着沈清萝肩头的阳气来,刚靠近半尺,就被斗篷上的冷煞气逼得缩了回去。 沈清萝看着那团游魂,又看了看拖地的斗篷。 行。 有用。 但有用也不影响它像门帘。 她低头走了几步,实在烦了,干脆抽出桃木剑,嗤啦一下割掉拖地那截。 宋砚的眼皮跳了一下。 谢无咎停住脚。 沈清萝把割下来的布料塞回他手里。 “你给的,你拿着。” 谢无咎看着手里的黑布。 “你敢撕幽冥渊的织物?” 沈清萝很平静:“你敢拿幽冥渊的织物当门帘给我穿?” 阿青在铃里低低笑了一声。 燕不归走到义庄门前,终于回头:“二位,义庄到了。要吵进去吵,外面冷。” 旧义庄门板歪了一半,门头牌匾只剩“义”字和半个“庄”。院里停着几口旧棺,盖子盖得不严,风一吹,里头发出空空的响。 守夜人魏老头缩在门房里,披着破棉袄,眼睛熬得通红。 他看见燕不归,赶紧出来作揖。 “燕捕头,你可来了。我昨晚真听见哭了,真的啊!不是我喝多了,也不是猫叫。” 糖糕立刻抬头:“别什么都赖猫。本仙没哭。” 魏老头吓得往后一退。 沈清萝拍拍糖糕脑袋:“它不是普通猫,不用管。” 糖糕:“本仙本来就不是猫。” 魏老头更害怕了。 燕不归没理这边:“哭声从哪儿来?” 魏老头咽了咽口水,指向后堂。 “停尸簿。” 阿青一愣:“簿子在哭?” 魏老头点头点得飞快:“我守了二十年义庄,死人哭、棺材响、夜里有人借火,我都见过。可簿子哭,我头一回听。那声音细细的,像小孩,哭着说没有名字了。” 沈清萝脸色沉了些。 后堂里有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三本停尸簿。最上头那本被火烧过,边角发黑,却没全毁。 燕不归先按住簿子。 “证物,别乱碰。” 沈清萝看他。 “我不碰,怎么查?” “我先封记。” “魂都哭到簿子里了,你还封记?” 燕不归抬眼:“你要是碰坏了,后头入不了卷,谁负责?” 沈清萝把手收回去。 “行,你封。” 她这声“行”说得太平,阿青听了都知道不行。 燕不归从腰间取出一张缉违堂封条,贴在停尸簿角上,又用铁笔压了一个印。 “现在查。” 沈清萝这才翻开。 最近三个月,无主尸九具。 其中三具是孩子。 年岁栏还在,死因栏还在,唯独名字栏被烧空。火痕很细,刚好烧掉名字,不烧旁边半个字。 这火太聪明。 聪明得不像火。 沈清萝用指腹摸了摸烧痕,没碰实,只隔着一点纸灰感气。 “清虚符灰。” 阿青飘近一看,纸身猛地一抖。 沈清萝立刻抬手挡在她面前。 “别想太深。” 阿青声音发虚:“这不像烧名字。” “像什么?” “像……把名字挖走了。” 铁柱抱着账本,蹲在长案边。 “没名字,就没账。” 这话一出,后堂里静了一瞬。 沈清萝低头看那三块烧空的地方。 死人最怕没名字。没名字,没人祭;没人祭,魂就散;魂一散,活人做过什么都能干净得像没发生过。 谢无咎看着那几处火痕,眼底冷了些。 “清虚一脉,手越来越脏。” 沈清萝看他。 “你知道?” 谢无咎没答。 又来了。 他一碰到清虚,就像棺材板合上。问也不开。 沈清萝也不追。 她把停尸簿翻到最后一页,刚想看义庄交接人,簿子忽然自己动了。 纸页哗啦啦往前翻。 最后停在那三个被烧空的名字栏。 空白处,慢慢渗出一只小小的血手印。 燕不归让役吏把三本停尸簿全搬到长案上。 沈清萝又翻了另外两本。 旧的那本没烧,字迹也稳。三年前的无主尸,哪怕只写“城西乞儿”“卖饼老汉”,也还留着一点来处。可最近这本不一样,名字栏空得太干净。 她问魏老头:“这些孩子送来时,身上有没有随身东西?” 魏老头想了想,抖着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破木匣。 匣子里有半截红绳,一枚裂开的木珠,还有一只没绣完的小布鞋。 “义庄规矩,无主尸身上东西不能乱丢。等有人来认,就还给人家。” “有人来认过吗?” 魏老头摇头。 “没。孩子这种……若有人找,早找来了。没人来,多半就是没人要了。” 沈清萝把那只小布鞋拿起来。 鞋面灰扑扑的,针脚却密,显然不是随便做的。 “不是没人要。” 她把布鞋放回匣子。 “是有人没找到。” 燕不归低头看了那只鞋,没说话,只让役吏把木匣也封了。 谢无咎站在门边,目光从布鞋上掠过,又落回沈清萝身上。 她嘴上总说钱,手里却会把这种没人看见的小东西也捡起来。 麻烦。 也碍眼。 小煞灵在引魂铃里哭出了声。 “他们……没有名字了。” 沈清萝按住铃身。 “听见了。” 她抬头看向后堂那一排薄棺。 “开棺。” 魏老头腿一软:“还、还开啊?” 沈清萝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搭。 “哭都哭了,不开不礼貌。” 第二十二章 空棺里的孩子 后堂一共九口薄棺。 棺木不厚,钉得也粗糙。义庄收无主尸,本就没有谁会用好木头。沈清萝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越走眉头越紧。 九口棺,对应停尸簿上的九具无主尸。 可有三口,太轻了。 燕不归让役吏撬开第一口。 里面空的。 第二口,也是空的。 第三口打开时,魏老头已经跪下了。 “不是我偷的啊!我亲手送出去的,我真亲手送出去的!尸体是送去乱葬沟了,怎么棺还空着,我不知道啊!” 沈清萝没看他,只蹲到棺底。 棺底有一层浅浅灰印。 不是骨灰。 是魂灰。 阿青贴近看了看:“像有东西在这里躺过,又被人从名字上剥走了。” 燕不归皱眉:“魂灰不能作证。” “那就问棺。” 谢无咎冷声:“棺是死物。” 沈清萝已经拿起引魂铃。 “棺材见过最后一面。有时候,比活人记性好。” 她用铃舌轻敲棺沿。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空棺底部忽然传出细细的哭声。 魏老头“哎哟”一声,差点往燕不归身后钻。 燕不归没让他钻。 棺底慢慢浮起一点灰白魂影。起初只有一团,后来才像个孩子,瘦瘦小小,头发乱得像草,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破衣。 他一出来,看见谢无咎,吓得“嗖”一下缩了回去。 沈清萝:“……” 糖糕伸爪按住棺沿:“你站远点啊,你看你把孩子吓的。” 谢无咎面无表情。 “我没动。” 阿青也小声道:“你不动也挺吓人的。” 宋砚默默看向屋梁。 沈清萝回头:“谢无咎,退半步。” 谢无咎:“双生契。” “半步不会死。” “你确定?” 沈清萝叹气,把斗篷拉了拉。 “那你站门边,别往这儿看。你一看他,他魂都结巴了。” 谢无咎冷着脸站到门边。 他不看棺材。 他看沈清萝。 沈清萝当没看见。 阿青飘到棺边,蹲下身,声音放软:“出来吧,他不吃小孩。” 糖糕想了想:“一般也不吃猫。” 谢无咎:“……” 棺底的小魂影又慢慢探出来。 他看着沈清萝身上的黑斗篷,忽然又往后缩。 “黑袖子……” 沈清萝低头看自己。 好。 这件门帘除了拖地,还能吓孩子。 她抬手就要解开,谢无咎皱眉。 “别脱。” “他怕。” “你身上阳气会招乱魂。” “那你把它弄小点啊。” 谢无咎没动。 沈清萝看他:“你是不是不会?” 谢无咎冷冷道:“会。” “那弄啊。” 片刻后,斗篷上的黑煞轻轻一收,长短倒是合身了些。只是肩线还宽,衬得沈清萝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阿青忍笑忍得很辛苦。 沈清萝没管,蹲到棺边。 “我不是黑袖子,也不是白袖子。我叫沈清萝,槐荫坡守墓人。” 小魂影怯怯看她。 “守墓人……会把我送回去吗?” “你想回哪儿?” 孩子低头,很久才说:“不记得了。” 沈清萝手指一顿。 “名字呢?” “不记得。” “别人叫过你什么?” 孩子想了很久。 “阿泥。” 铁柱立刻翻开账本。 “哪个泥?” 阿泥缩了缩脖子:“土里的泥。我老在泥里滚,他们这么叫我。” 沈清萝道:“那就先记阿泥。” 燕不归皱眉:“没有姓氏,证词不好入卷。” 沈清萝看他一眼。 “那就先入我的账。” 铁柱点头:“阿泥,暂记。” 阿泥似乎第一次听见有人认真记这两个字。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灰白魂火亮了一下。 沈清萝问:“谁把你送来的?” 阿泥抱着膝盖,声音很小。 “白袖子的人。” 阿青纸身一抖。 沈清萝没有回头,只问:“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问我,想不想有个好名字。” 阿泥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我说想。有名字,娘就能找到我。街上那些有名字的小孩,死了都有纸钱。我没有。” 屋里没人插话。 连糖糕都安静下来。 阿泥继续道:“他们给我写了名字。写在黄纸上。我还没看清,他们就烧了。烧完以后,我就想不起我是谁了。我说不愿意,他们说……” 他说到这里,眼泪掉下来。 小鬼的眼泪不是水,是一点一点灰光。 “他们说,小孩说话不算。” 沈清萝脸色冷了。 她伸手,把一张小小安魂符贴到棺沿。 “在我这儿,算。” 阿泥呆呆看她。 谢无咎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沈清萝侧脸上,没说话。 燕不归低头记录。 “白袖子,烧名,三名童魂。还有吗?” 阿泥想了想,忽然指向义庄外面。 “沟里有哥哥。” 沈清萝:“乱葬沟?” 阿泥点头。 “哥哥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白袖子的人今晚要烧他。” 燕不归脸色一变。 “现在什么时辰?” 宋砚道:“卯初。” 魏老头哆嗦道:“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出来了。” 沈清萝站起来。 “走。” 燕不归收起铁笔:“义庄封存。” “封。”沈清萝把阿泥暂收入一张安魂纸,“但人先带着。” 燕不归看她。 沈清萝道:“他是证人,也是孩子。让他留在这空棺里,你放心?” 燕不归没说话。 沈清萝把安魂纸收进引魂铃旁边。 阿泥的魂火还在抖。 她想了想,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块冷饼。鬼吃不了,她还是放到棺沿。 “先欠着。等找到你名字,再给你烧热的。” 阿泥盯着那块冷饼,像没明白。 阿青轻声解释:“这是她哄人的法子。寒酸是寒酸了点,但是真心的。” 沈清萝抬眼:“你不说后半句,也不扣钱。” 阿青闭嘴。 燕不归把证词写完,忽然问:“若最后查不到他的真名呢?” 沈清萝把棺盖轻轻合回半寸。 “那就先叫阿泥。名字是叫出来的。叫久了,也能挡一会儿风。” 燕不归笔尖停了停。 “这不是玄司规矩。” “我知道。” “那你还写?” 沈清萝看着棺底浅浅的魂灰。 “规矩是给活人办事用的。现在活人太慢,我先给死人搭个棚。” 谢无咎忽然伸手,替她把斗篷帽子往下压了压。 沈清萝抬头:“又干什么?” “外面乱魂多。” “这回不故意踩我脚了?” 谢无咎垂眼。 “那是你腿短。” 沈清萝一脚踩上他的靴面。 不重。 但很准。 她面无表情:“路滑。” 阿青终于笑出声。 第二十三章 进沟先找名字 乱葬沟外没有路。 只有一条被野草压出来的泥道,弯弯扭扭通向沟底。几只乌鸦停在枯树上,见人来了,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看。 糖糕站在沈清萝肩上,尾巴贴着她后颈。 “野狗都不进。” 沈清萝问:“你怎么知道?” 糖糕抬了抬下巴。 沟外有半只死兔,旁边是野狗脚印。脚印到沟口就断了,像那野狗宁愿饿着,也不肯再往里走一步。 燕不归挥手,两个缉违堂役吏上前封住沟口。 “先封沟。” 沈清萝蹲下,看沟边倒插的骨牌。 “先别封死。” 燕不归皱眉:“阵气在动。封晚了,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你负责?” “封早了,里面没名字的魂全碎,你负责?” 两人对视片刻。 谢无咎站在一旁,冷声道:“沟底有血煞阵。先压阵,再找人。” 沈清萝没抬头。 “先找名字。” “沈清萝。” “你吼我也没用。”她用桃木剑拨开一块骨牌底下的泥,“没名字,魂叫不回来。你一压,压下去的是阵,也是他们。” 谢无咎看着沟底。 “有时候,舍几个,比全要强。” 沈清萝终于抬头。 “你在幽冥渊舍惯了。可我守的是墓,不是乱坟岗。”话说出口,沟边忽然静了。 这话有点重。 阿青小心看了谢无咎一眼。 谢无咎脸色冷得厉害,却没有发作。 沈清萝也知道重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声音低了半分:“先找名字。找不到,我再听你的压。” 谢无咎沉默片刻,抬手。 黑煞沿着沟边铺开,没有往魂心里压,只挡住外头阴风倒灌。 “半炷香。” 沈清萝点头。 “够。” 燕不归看着两人,低声对役吏道:“封外围,别碰骨牌。” 铁柱已经蹲在第一块骨牌前。 “第一块,无名。” 他抱着账本,一块一块编号。 “第二块,无名。第三块……烧过。” 糖糕鼻尖贴近那块骨牌,闻了一下,立刻打了个喷嚏。 “小孩味。哭过,没吃饱。” 阿青绕到另一边,听着沟底传来的细声。 “东边有两个,西边一个。还有一个在下面压着,不让别的小鬼靠近。” 沈清萝把七枚铜钱依次压在烧过的骨牌旁。 三十六块骨牌,七块被清虚符灰烧过。 每块烧痕都很细,像被人拿针一笔一笔挑掉名字。 小煞灵在引魂铃里一直发抖。到了第七块时,它忽然往外扑了半寸。 “哥哥……” 沈清萝按住铃口。 “哪个?” 小煞灵哭着指向一块倒插在泥里的骨牌。 沈清萝刚要起身,沟底忽然涌上一片杂声。 不是一个哭声,是几十个挤在一处,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往她耳朵里钻。有的喊冤,有的求饶,有的只是反反复复念一个早就没人记得的名字。 她脑子一沉,眼前那些骨牌晃了一下,像全在朝她伸手。 “阿萝!”阿青在铃里尖声叫她。 一只猫爪子重重拍在她后颈。 “回神!”糖糕炸着毛,“别应它们,一应就被拖下去了。” 沈清萝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气一冲,那片杂声退了半寸。 她扶着膝盖站稳,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谢无咎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掌心一缕黑煞贴在她后心,没进体,只隔着衣裳压住那股往下拖的劲。 “无名魂最容易乱抓人。”他声音很低,“你越想听清,它们越往你身上爬。” 沈清萝喘了口气。 “知道了。” 沈清萝没有马上过去。 她先把三枚铜钱绕着那块骨牌摆成小三角,又让铁柱在账本上画下位置。燕不归看了一眼,没催。 这一路他看明白了。 沈清萝慢,不是磨蹭。她每慢一步,后头就少一个能被人赖掉的口子。 铜钱落稳后,骨牌底下渗出一点黑泥。泥里有血煞味,也有很淡的草根味。 糖糕嗅了嗅:“这里有人趴过很久。不是躺,是趴。像护着什么。” 那骨牌比别的深,几乎只露出半截。 沈清萝走过去。 谢无咎立刻道:“别下去。” “我没下。” “你的脚已经在沟边了。” 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 她退回来半步,把证物箱递给谢无咎。 谢无咎没接。 “做什么?” “你不让我下,你下。” 她把证物箱往他面前一递,“伙计就要有伙计的样子。” 谢无咎看向燕不归。 燕不归停了一下,竟然认真道:“文书上可写协查。” 阿青在铃里憋笑。 谢无咎盯着沈清萝。 沈清萝无辜看他:“这是规矩!” 片刻后,谢无咎接过证物箱。 箱子在他手里,显得特别不合适。 像活阎王改行收破烂。 糖糕很想说,但它惜命。 沟里的泥湿得发黑。谢无咎下去时,泥水没有沾到他衣摆,被煞气隔开。沈清萝站在沟边指挥。 “左一点。” 谢无咎不动。 “我说骨牌,不是你。” 他看了她一眼,还是往左挪了半寸。 “再低一点。” “沈清萝!” “证物要完整。” 他弯腰,拔出那块骨牌。 骨牌底下,泥土忽然动了。 一道低哑的少年声音从泥里传出来。 “别下来。” 沈清萝低头。 “为什么?” 那声音很轻,却像从牙缝里挤出。 “会死。” 小煞灵哭得更厉害。 “哥哥……” 沈清萝没动。 她蹲在沟边,听着那道声音。不是吓唬人的腔调,是真怕——怕的也不是自己。 “你护着下面那些小的?” 泥里没答。 过了一会儿,才闷闷传来一句:“……别问了。” 沈清萝看向燕不归。 燕不归会意,低声吩咐役吏退开半步,别压着沟气。 阿青飘到沟边,试着往下探,刚探半寸,魂丝就被阴风割了一下。她闷哼一声退回来。 沈清萝伸手扶了她一把。 “别硬探。” “下面有人挡着。”阿青脸色不好,“不是害我们,是不让我们再往里走。他怕我们也被拖进去。” 沈清萝低头看那块深埋的骨牌。 这就不是普通阵眼了。 被钉成这样,还知道拦别人。 她忽然有些想骂人。 不是骂鬼,骂活人。 谢无咎把证物箱往宋砚手里一丢,冷声道:“我来。” 沈清萝这回没拦。 她只是补了一句:“别把人家骨头震碎啊。” 谢无咎:“我知道。” 他说完,黑煞沉入泥下。 泥土往两边翻开,露出一截少年骸骨。 七枚阴木钉,钉在骨上。 第二十四章 半煞少年 少年骸骨很瘦。 肋骨一根根凸着,像生前就没吃过几顿饱饭。 七枚阴木钉钉在他的肩、肋、膝和魂心位。 每一枚钉尾都朝内。 不是镇尸。 是把魂往阵里钉。 沈清萝一看见那钉子,脸色就沉了。 “又是这个手法。” 梁正德棺里有锁魂钉。 乱葬沟这里也有。 一个是有钱人祖坟,一个是无主尸乱沟。地方差得天上地下,手却是同一只。 谢无咎站在泥坑里,看着那具骸骨。 “半煞化。” 燕不归握刀的手紧了紧。 “还能问吗?” “能。”沈清萝蹲下去,“但别吓他。” 她说这话时,看的是谢无咎。 谢无咎冷冷回视。 沈清萝:“我没说你。” 糖糕在她肩上嘀咕:“但就是这个意思。” 沈清萝把一张安魂符贴到泥坑边。 “出来说话。” 泥坑里静了一会儿。 一道少年魂影慢慢坐起来。 他约莫十四五岁,半张脸是清明的,另半张脸爬着黑红煞纹。眼神很凶,却不是要害人的凶,更像一条饿久了的小狗,见谁都先龇牙。 小煞灵从铃里探出头。 “哥哥。” 少年魂影看它一眼,眼里的凶意散了些。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叫你躲着吗?” 小煞灵缩了缩。 “我找姐姐。” 少年看向沈清萝。 “你是白袖子的人?” 沈清萝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黑斗篷。 “我现在顶多是黑门帘的人。” 少年愣了一下。 阿青没忍住笑。 沈清萝道:“我叫沈清萝。你叫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 许久,才低声道:“阿满。” “满月的满?” 少年摇头。 “我不知道。” 沈清萝想了想:“饭吃满的满,行吗?” 少年抬头,有点茫然。 “饭……吃满?” “嗯,听着比饿死强。” 糖糕立刻点头:“本仙喜欢这个,有饭。” 谢无咎道:“你取名能不能别这么穷?” 沈清萝头也不回:“穷人取名实在。” 阿满看着他们,像很久没见过有人在坟坑边这么说话。 别人见了他这半张煞脸,不是拔刀就是念咒。还没人当着他的面,认真琢磨过他该叫什么。 他脸上那点凶意又散了些。 燕不归蹲下,铁笔准备记录。 “阿满,你为何被钉在这里?” 阿满看他一眼,没答。 沈清萝轻声道:“他问得硬,你可以先答我的。” 燕不归:“……” 阿满这才道:“我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沟里。好多小孩哭。白袖子的人每隔七天来一次,带走一个,或者烧掉一个名字。” 沈清萝问:“你护着他们?” 阿满抿紧唇。 “我不护,没人护。” 这句话很轻。 沈清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 只问:“方怀仁来过?” “来过。他听另一个人的话。” “另一个人是谁?” 阿满魂影颤了颤。 “他们叫他……清先生。” 燕不归手里的铁笔停住。 谢无咎的眼神也冷下来。 阿满继续道:“清先生说,无名魂最好用。没亲人,没香火,没人找。烧掉名字,煞气就干净。”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想起什么,魂影抖了一下。 “他还有一本册子。” 燕不归立刻抬笔。 “什么册子?” “白的。”阿满很努力地想,“上面没有名字,只有罪。偷馒头是罪,抢水是罪,没爹娘也是罪。有人哭着说自己不是坏孩子,白袖子就说,进了清虚册,便由不得你自己说。” 沈清萝心口一堵。 糖糕气得尾巴都炸开了。 “没爹娘也算罪?那把爹娘弄丢的人算不算?” 没人回答它。 谢无咎却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没有半点笑意。 “白道旧习。” 沈清萝看他。 “旧习?” 他又不说了。 沈清萝忍了忍。 现在先救人。 回去再撬这块棺材板。 沈清萝低头看那七枚阴木钉。 “你已经是阵眼了。” 阿满沉默。 谢无咎冷声道:“他半煞化太深。拔钉,沟底会动。救他,可能炸阵。” 阿满听见,反倒很平静。 他像早就知道自己救不了。 沈清萝问他:“你想走,还是想继续压在这里?” 谢无咎皱眉:“这种时候问他?” “问。” 沈清萝看着阿满。 “你自己说。” 阿满低下头。 过了好久,他说:“我想知道我叫什么。” 没人说话。 风停了一瞬。 沈清萝点头。 “那就救。” 燕不归皱眉:“你想清楚。若他炸阵,乱葬沟外那片村子也会被冲。” “所以你封外路,谢无咎压边界,我来问魂。” “你倒把我们都安排好了。” “我收费也写明细。” 燕不归被噎了一下。 阿满忽然说:“不用救我也行。” 沈清萝看他。 他说这话时,没有逞强,只有一种很旧很旧的疲惫。 “我压在这里,至少他们不敢全带走小的。” 小煞灵在铃里哭:“哥哥……” 阿满烦躁道:“别哭,烦死了。” 可他那半边清明的魂影,却往小煞灵那边偏了偏,像还想替它挡一次。 沈清萝把这一眼看清楚了。 她最受不了这种嘴硬。 槐荫坡那只大的,已经够她烦了。 “救!” 谢无咎脸色沉下来。 “沈清萝。” “你压边界。” “我不是你的——” “谢无咎。” 她第一次没叫活阎王,也没叫临时伙计。 她抬头看他。 “帮我。” 谢无咎要说的话停在喉间。 风从乱葬沟底吹上来,带着腐土味和纸灰味。他看着沈清萝,片刻后,垂下眼。 黑煞从他袖下落出,压住泥坑四周。 “快点。” 沈清萝没笑,也没贫嘴。 她取出三张安魂符,一张贴阴木钉,一张贴骨牌,一张贴到引魂铃上。 阿满的魂影被铃声牵出半寸。 刚离开钉位,他魂心里忽然浮出一枚完整符纹。 阿青看见那符纹,纸身猛地一卷。 她捂住头,声音发抖。 “我死前……也见过这个。” 沈清萝手指一停。 符纹亮起的一瞬,乱葬沟深处忽然升起一团白火。 燕不归站起。 “有人启动夜祭。” 阿满脸色变了。 “他们要烧名字了!” 第二十五章 白袖夜祭 白火从乱葬沟深处亮起。 不是寻常火。 普通火烧木头,烧纸钱,烧尸骨。白火烧的是魂名。它一起,沟里那些倒插的骨牌就开始发抖,像有无数小手在泥里拼命往外抓。 阿泥在安魂纸里哭起来。 “疼。” 沈清萝把安魂纸压在引魂铃旁边。 “忍一下。” 她说完就知道这话没用。 她转身就往白火方向走。 谢无咎伸手扣住她腕骨。 “阵还没稳。” “所以要快。” “你现在过去,阿满这边会散。” “那你看着。” 谢无咎的眼神冷下来。 “你倒是会安排。” “跟你学的。你之前不也替我安排过别乱下井吗?” 阿青小声:“这时候翻旧账,不太合适吧?” 沈清萝:“合适。人清醒。” 燕不归已经带人从另一侧包过去。 “我抓活口。” 谢无咎道:“纸傀而已。” 话音刚落,白火中央立起一个纸人。 纸人穿白袖,脸上没有五官,袖口却绣着和方怀仁一样的暗纹。旁边还有三个低阶邪修,眼睛发直,明显被控了神智。 纸傀开口,声音尖细。 “沈清萝,你不该救他。” 沈清萝把桃木剑往地上一点。 “我救谁,还轮不到纸人教。” 纸傀袖口一抬,七块被烧名的骨牌同时亮起。 阿满发出一声闷哼,半边魂影被白火扯得发虚。 谢无咎抬手,煞气要碎纸傀。 沈清萝立刻喊:“别碎!” 谢无咎停得很勉强。 “留它做什么?” “它嘴里还有账。” “纸人的账你也翻?” “会说话的都欠我一个解释!” 燕不归从另一边压住一名邪修,冷声道:“十息。” 沈清萝:“二十。” “十二。” “成交,记玄司小气。” 燕不归面无表情:“你快点。” 沈清萝咬破指尖,在阿满魂线旁画了一道牵魂符。符刚成,纸傀袖口的暗纹就亮了一下。 果然有线。 纸傀不是在说自己的话。 有人借它传声。 沈清萝抓住那点声音,硬往回拽。 白袖纸傀忽然笑了一下。 “无名之魂,本就该散。” 沈清萝冷声道:“你说该散就该散?你算哪块墓碑?” “清虚审罪,罪名既落,名便可消。” 燕不归脸色一变。 “审罪?” 谢无咎周身煞气冷得几乎凝住。 沈清萝抓紧魂线。 “说清楚。清虚观不是道观?” 纸傀的声音断续起来,像背后那人察觉到不对,正在强行切线。 “清虚不是观……是审罪名册……” 后半句被白火吞掉。 纸傀开始自焚。 谢无咎袖中飞出一道黑煞,硬生生压住火苗。 “撑不久。” 沈清萝没答。 她被符烟呛得咳了两声,眼角都红了。 下一刻,一颗蜜饯被丢到她手里。 她愣了一下。 谢无咎冷着脸:“含着。” “哪来的?” “查验剩的。” 糖糕远远炸毛:“那是本仙的!”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你偷猫粮啊?” 谢无咎:“它不是猫。” 糖糕气得跳脚:“这时候你倒记得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把蜜饯含进嘴里。 甜味压住一点符灰苦。 她继续拽那条魂线。 纸傀身体已经烧掉一半,声音忽然换了。 不再是方怀仁,也不是尖细的纸声。 是个陌生男人。 轻,慢,甚至带着笑。 “双生契已经成了。” 谢无咎脸色骤冷。 那声音继续道:“让她带他来乱葬沟,果然没错。” 沈清萝手心一凉。 纸傀轰然烧成灰。 白火没有灭,反而顺着七块骨牌往阵心钻。 阿满痛得跪倒在泥里。 小煞灵、阿泥和另外几只小鬼同时哭出声。 燕不归拖着被控的邪修回来,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只是壳子,问不出主使。” 沈清萝盯着纸灰。 “问不出也记。” 铁柱立刻抱紧账本。 谢无咎看着那堆纸灰,眼底赤色一闪。 “他知道双生契。” “还知道我会带你来。”沈清萝擦了擦嘴角的符灰,“有人早就等着了。” 那三个被控制的低阶邪修被燕不归的人按住后,仍在不停念同一句话。 “无名无主,入册为罪。” “无名无主,入册为罪。” 沈清萝听得心烦,抬手把一张静音符拍到最近那人嘴上。 世界清净了。 燕不归看她。 “你这符,玄司没见过。” “我自己画的。” “做什么用?” “对付不肯闭嘴的活人。” 阿青小声补充:“偶尔也想用在谢无咎身上,但她不敢。” 沈清萝:“扣钱。” 谢无咎冷冷道:“她敢。” 这句一出,沈清萝反倒没接。 因为纸傀自焚前,袖口忽然炸开几片纸灰。 纸灰没有落地,反而朝谢无咎飞去。每一片上都写着细小的“罪”字。 谢无咎抬手,黑煞碾碎纸灰。 那一瞬,沈清萝闻到一股焦苦味。 不是纸烧焦。 像旧伤被翻出来。 她想问,最终没问。 谢无咎刚刚已经忍住没碎纸傀,是为了她留证。这个时候再逼他开口,不像查案,像趁人伤口上撒盐。 方怀仁背后那人要的,也许就是他们乱。 她把目光从谢无咎脸上挪开,落回那句还压在心口的话。 “双生契已经成了。” 不是偶然。 不是他们追到了这里。 是有人知道她会来,知道谢无咎会被契线牵来,甚至知道他们不会放着小鬼不管。 这比梁二叔恶心得多。 梁二叔贪,也怕。 她下意识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也正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 可沈清萝忽然明白,清先生最想看的,未必只是他们破不破阵。 他想看她救不救。 也想看谢无咎会不会为了舍小保大,亲手压碎她要救的魂。 这个人不光算阵,还算人。 比梁二叔难缠多了。 这个“清先生”,像是在拿人心下棋。 燕不归抽出静音符,塞进证物袋。 “这符也收。” 沈清萝:“这个不值钱。” “能让邪修闭嘴,值。” “那回头玄司买一打吗?” 燕不归面无表情:“你先活着回去。” 这话不好听,却也不是坏话。 沈清萝刚要回嘴,沟底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哭声。 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声空棺。 咚。 所有小鬼同时安静。 阿满脸色变了:“阵心醒了。” 白火猛地一跳。 乱葬沟主阵,被提前引动了。 第二十六章 亡魂不是阵料 七块烧名骨牌同时亮起。 沟底像被人撬开了一道缝,黑红煞气从泥里一股股往上冲。那些刚被沈清萝暂时护住的小鬼,全被往阵心拖。 阿满的魂影被拉得最厉害。 他是阵眼。 沈清萝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纸傀不是为了杀他们。 是为了逼他们选。 救阿满,其他小鬼可能被拖碎。 救其他小鬼,阿满这个阵眼会先炸。 谢无咎抬手,归墟煞气在他掌心聚起。 “我封沟。” 沈清萝猛地回头:“不行!” “阵再开下去,会牵更多无名魂。” “你封沟,他们也没了。” “他们已经死了!” 这句话落下,沈清萝脸色也变了。 她知道谢无咎不是恶意。幽冥渊那些煞物,哪个不是救不回才被丢进去的。对他,先封住更大的祸,是最熟的办法。 可熟,不等于对。 沈清萝往前一步。 “死了也不是阵料。” 谢无咎看她。 “你救不了所有魂!” “我知道!” 她声音很稳,稳得有点发硬。 “但我现在只问眼前这几个!” 燕不归在旁边冷声道:“你们吵完了吗?阵要塌了。” 沈清萝:“没吵,在分工!” 谢无咎:“她单方面命令。” 沈清萝不理他,蹲下铺黄纸。 “我要给他们临时归名。阿泥、阿满、阿七、阿桥、阿灯……先用能记住的名,把魂从阵里拽回来。” 燕不归皱眉:“玄司没有这种规矩。” “那就今天先没有规矩地救。” “回去你会被问的!” “我天天被问!” 沈清萝把黄纸压在骨牌边。 “谢无咎,你只压边界,不准碰魂心。” 谢无咎冷笑:“你教我用煞?” “不!” 她抬眼看他。 “我教你别乱用!” 这话很欠揍。 宋砚已经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谢无咎盯着她,脸色极冷。可下一刻,他还是把掌心归墟煞散开,只铺在沟边。 “你最好撑得住。” 沈清萝低头画符。 “你少咒我。” 第一张临名符落下,阿泥的哭声轻了一点。 第二张,阿桥那团魂火从骨牌底下浮起来。 第三张,阿灯的魂影闪了一下,像真的被人点了一盏小灯。 铁柱在旁边飞快记。 他手短,翻页却快。 “阿泥,暂名。阿桥,暂名。阿灯,暂名。” 阿青负责念。 她念一声,黄纸便亮一点。 糖糕蹲在骨牌上压阵,边压边骂:“本仙堂堂护命灵,居然蹲木牌。你们人真是不懂尊重仙。” 沈清萝画到第六张时,阿桥那团刚浮起来的魂火忽然被阵心扯住。 他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魂火被拉成长长一线。 沈清萝还没动,谢无咎的煞气已经落过去,把那条线截住。 他出手很准。 只碰边界,不碰魂心。 沈清萝看见了,嘴上却只说:“这次没乱用。” 谢无咎冷声:“夸人不会好好夸?” “会,但收费。” 阿桥被拉回来后,怯怯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谢无咎动作一顿。 糖糕小声:“他刚才是不是僵了?” 阿青:“像被小孩讹上了。” 也就在这一张符落下时,沈清萝手里的守墓玉印忽然发热。 那热不是烫,是像有人从玉里轻轻托了她一下。 她手里那道符原本要散,硬是稳住了。 谢无咎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玉印上,沉了沉。 又是它。 沈清萝没时间想这些。 第七块骨牌最难。 因为阿满压在阵眼里。 她写下“阿满”两个字,符纸却烧了半边。 阿满咬牙:“别管我了。” “闭嘴。” 沈清萝头也没抬。 “活人说不要管,十句有九句是嘴硬。死人也差不多。” 阿满怔住。 谢无咎看她一眼。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骂谁。 沈清萝重写。 阿满低声道:“我不叫阿满。” 她手指停住。 “想起来了?” 阿满痛得魂影发抖,还是一点点抬起头。 “我的名字……被写在清虚册上。” 他魂心里的完整符纹忽然亮起。 那不是简单的清虚纹。 符纹中央,有一只闭着的眼。 阿青看见那只眼,整张纸身都僵了。 “审罪纹……” 沈清萝低声:“阿满,真名你现在说不出来,就先借一个。” “借谁的?” 沈清萝想了想。 “借你自己的愿望。饭吃满的满。” 阿满眼眶有点红。 “这个也算?” “算。” 她把“阿满”两个字重重压在黄纸上。 守墓玉印再次发热。 黄纸终于亮了。 阵心的黑红煞气被压回去半寸。 谢无咎立刻收拢边界,把剩下的煞气挡在外面。 双生契在两人腕间同时亮了一瞬。 这次没有疼。 反而像有一道细线,把两边力量稳稳搭了一下。 燕不归看得眼神微变。 沈清萝没注意。 第七张临名符落下后,她的手指已经抖得厉害。 她不想让谢无咎看出来,便把手缩进袖里。 可双生契不讲脸面。 她疼,他也疼。 谢无咎冷声:“手伸出来。” “忙着呢。” “伸!” 沈清萝烦得很,把手往他面前一递。 指尖全是细小裂口,朱砂混着血,已经分不清哪一笔是符,哪一笔是伤。 谢无咎脸色更冷。 “你就这么写?” “不然用脚写吗?” 燕不归在旁边听得眉心直跳。 谢无咎没有再骂,只把一缕冷煞压到她腕侧。那煞气没有侵进去,只在皮肤外停着,像一层薄冰,暂时止住了血。 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记救急,不记人情。” 谢无咎:“随你。” 她重新握笔。 这次符线稳了。 阿满的魂影一点点从阵眼里脱出来,虽然仍虚,却没有再被拖回去。 他像终于喘上一口气,抬头看向沟外发白的天。 沈清萝正要松口气,阿满却忽然抓住她的袖口。 他的手穿过布料,只留下很轻的阴冷。 “姐姐。” 这声姐姐叫得很别扭,像他自己也不习惯求人。 沈清萝低头:“嗯?” “如果我想起来真名了,你能不能……别把阿满划掉?” 沈清萝一怔。 阿满低着头:“这个名字也挺好。饭吃满的满。” 糖糕小声:“本仙就说有饭的名字好。” 沈清萝点头。 “不划。真名是你,阿满也是你。账本可以记两行。” 铁柱立刻道:“能记。” 阿满这才像放心了一点。 “我想起来了。” “我不叫阿满。” “我的名字,被写在清虚册上。” 第二十七章 阿青认纹 乱葬沟终于安静下来。 不是彻底干净。 这里死了太多人,脏了太久,不是一夜能洗清的。只是那些哭声不再乱撞,像终于找到一点能靠的地方。 燕不归让役吏封存七块烧名骨牌。 “轻点。”沈清萝提醒。 役吏看她。 “骨牌底下还有魂灰,碰碎了不好补。” 燕不归道:“听她的。” 那役吏立刻轻了许多。 阿满的魂影虚弱得快散,只能暂时收进引魂铃。阿泥挤在他旁边,小声叫哥哥。阿满嫌他吵,却没有推开。 糖糕趴在临时木牌上,累得尾巴都不想甩。 “本仙今日至少值三条小鱼干。” 铁柱认真记下:“三条,待议。” 糖糕瞬间抬头:“又待议?” 沈清萝蹲在一旁,把完整清虚符纹拓到黄纸上。 拓的时候她特意慢,一笔一笔对着原纹描,半点不敢错。这纹是眼下唯一能带回玄司的东西,描歪一笔,回头就少一条能查的线。 阿青飘在她身后,看着那只闭眼纹,迟迟没说话。 沈清萝没催。 过了很久,阿青忽然捂住头。 她纸身一阵发白,像被火从里面燎过。 “阿青!” 沈清萝伸手去扶,却只碰到一片冷纸。 阿青的声音断断续续。 “白台……很多白袖子……” 谢无咎猛地看过去。 阿青像没看见他,只盯着那枚符纹。 “有人说……渊眷有罪。” 谢无咎脸色骤然冷下。 燕不归也皱眉:“渊眷?”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什么意思?” 谢无咎没有答。 阿青还在抖。 “有个姑娘……被推到符火前。她手上好像也有红黑线。不是很清楚,我看不清她的脸。” 沈清萝按住引魂铃,让阿青魂丝稳一点。 “别想了。” 阿青低声:“可我觉得疼。阿萝,我一听那两个字就疼。” 谢无咎忽然道:“别想。” 沈清萝抬头。 “你又知道?” 谢无咎冷声:“知道也没用。” 这句话一出来,沈清萝的火就上来了。 她刚刚耗了半条命救小鬼,这人还在这里惜字如金。 “有没有用,不该由你替我判。” 谢无咎沉默。 气氛一时硬住。 燕不归收起拓纸。 “玄司旧档里,可能有这个词。” 沈清萝立刻转向他。 “那就查。” “旧档不是谁都能看的!” “你不是捕头吗?” 燕不归看她一眼:“捕头也不是钥匙!” 糖糕趴在木牌上,懒懒道:“没用的捕头。” 燕不归面无表情:“这只猫也入卷吗?” 糖糕炸毛:“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揉了揉眉心。 她刚松一口气,身体就有点撑不住。方才画临名符时,她用了太多生气,手指到现在还在发麻。 谢无咎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一缕极淡的凉意渡过来,那点发麻散了些。 沈清萝抬头。 “你干嘛?” “你晕了,我疼。” 沈清萝看着他。 “这倒像人话了。” 那点凉意压着麻意,慢慢化开。 她缓过一点,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一颗青梅,咬了一口。 酸味炸开。 谢无咎眉心立刻皱起。 沈清萝很平静:“防你太好心,我不习惯。” 谢无咎:“沈清萝!” 糖糕瞬间精神了:“报了报了。脸灰之仇还没算完。” 阿青原本还难受,听见这句,纸边都抖了一下。 沈清萝把青梅咽下去,嘴角压了压,没笑出来。 燕不归看着这一群人,觉得自己今天见的怪事够写三本卷宗。 就在这时,引魂铃里同时传来两声轻响。 小煞灵和阿满醒了一瞬。 两个魂火像被同一个词牵住,断断续续吐出四个字。 “血煞……童子……” 燕不归脸色变了。 他显然听过。 沈清萝立刻看他。 “这回捕头有钥匙吗?” 燕不归收起铁笔,声音压低。 “没有钥匙。” 他顿了顿。 阿青说完那句“渊眷有罪”后,乱葬沟边的几个小魂都缩了一下。 他们未必听懂。 可“有罪”两个字像一根针,专扎亡魂最怕的地方。 死了还被判有罪,就等于连最后一处安身的土都要被人刨走。 沈清萝低头看那些小魂,忽然觉得清虚这法子比血煞契还恶心。 血煞契至少明着脏。 审罪纹披着白袖子,脏得像在替天行道。 燕不归把“渊眷有罪”四个字单独写在一张窄纸上。 写完,他看向谢无咎。 “这词若牵涉幽冥渊,我回玄司后未必能保住卷宗。” 谢无咎淡淡道:“保不住,就烧了。” 燕不归冷笑:“玄司卷宗不是你家纸钱。” 谢无咎看他一眼。 燕不归没退。 沈清萝夹在中间,头疼得很。 “二位,能先别吵谁烧谁吗?阿青还疼着呢。” 阿青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阵旧痛里挣出来。 沈清萝把她收回引魂铃里半寸,不让她继续飘。 阿青还嘴硬:“我没事。” “你纸边都卷了。” “风吹的。” “乱葬沟现在没风。” 阿青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阿萝,如果我以前真和清虚有关系呢?” 沈清萝正在收符,闻言头也不抬。 “那就查。” “若我不是好人呢?” “那也查。” 阿青愣住。 沈清萝把那张拓了审罪纹的黄纸塞进证物袋。 “好人坏人,不是他们白袖子一句话定的。你跟了我这么久,至少没偷糖糕小鱼干。” 糖糕立刻道:“她偷过。” 阿青急了:“我就拿过一条!” 沈清萝点头:“那就是小坏,不算大罪。” 阿青纸身抖了抖,这回像是想哭,又不好意思哭。 谢无咎看着她们,眼底的冷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点。 燕不归收好卷宗袋。 “回玄司后,我会先查封存目录。若目录里有血煞童子,至少能知道当年是谁封的卷。” 沈清萝问:“若目录也被动过呢?” 燕不归看她。 “那就说明玄司里也有人不干净。” 阿青轻声:“那你还查?” 燕不归把铁笔插回笔鞘。 “我吃缉违堂这碗饭,不查这个,难道查谁家祖坟冒青烟?” 沈清萝点头。 “这话像个人说的。” 燕不归:“……多谢。” 糖糕:“她夸人就这样,毛刺多。” 燕不归顿了顿:“看出来了。” 第二十八章 乱葬沟归名 血煞童子四个字,让乱葬沟边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燕不归没有当场解释。他确实不能说太多。 “十年前有一桩旧案。”他只道,“卷宗被封,牵涉白道。玄司留下的,只是几个禁词。血煞童子就是其中一个。” 沈清萝问:“你能查?” “能试。” “试多久?” 燕不归看她。 “你以为玄司旧档是你家账本,翻开就看?” “我家账本也不是谁都能翻。” 铁柱抱着账本点头。 “不能。” 沈清萝把视线收回,转向乱葬沟。 “旧案以后查。现在先管眼前的。” 沟边七块骨牌排成一列。 阿泥、阿满、阿七、阿桥、阿灯,还有两个暂时只记得衣色的小魂,一个叫灰衣,一个叫小药童。 燕不归皱眉看着那几个名字。 “临名不能正式入卷。” 沈清萝把木牌扶正。 “我知道。” “玄司没有这个规矩。” “那就先不走玄司规矩。” 燕不归脸色一沉。 沈清萝抬头看他。 “我不是改你们玄司。我只是在这块木牌上写几个字。等你们查出真名,再换。” 燕不归没说话。 谢无咎淡淡道:“临名很弱。清虚再来一次,照样能破。” “弱也比没有强。” 沈清萝蘸了朱砂,在木牌上写:城北无名七魂,暂寄此处,待查真名。 字不算好看。 但一笔一画很稳。 写到“无名”两个字时,她笔锋顿了一下。 这两个字最不该往孩子身上落。可眼下,她也只能先认了这两个字,再一点点把它们换掉。 阿青飘在旁边,开始念名。 “阿泥。” 木牌亮了一点。 “阿满。” 第二点灯火浮起来。 “阿七,阿桥,阿灯,灰衣,小药童。” 每念一个,骨牌旁便亮起一点微光。 七点微光排在木牌下,挤挤挨挨,像七个怕黑的孩子凑在一盏灯旁边。 糖糕蹲在木牌顶上,装得很威严。 “为什么没有叫鱼干的?” 沈清萝头也不抬:“你闭嘴。” 糖糕不满:“本仙镇场,也该有命名权。” 铁柱道:“没有。” 沈清萝写完最后一笔,把守墓玉印按在木牌下方。 玉印刚落下,那枚完整清虚符纹忽然退了半寸。 像被什么东西烫到。 沈清萝一愣。 谢无咎看见了。 燕不归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立刻开口。 沈清萝低头看玉印。 这印是沈伯衡留给她的。她一直当守墓小印用,盖回执、压文书、吓赖账活人。可最近它发热的次数太多。 梁正德开棺时发过热。 现在给无名魂临名,又热。 她皱眉。 “老头子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东西。” 没人答。 谢无咎想起钱有道那句“白道未竟之令”,眼底沉了沉。 沈清萝很快把玉印收起来。 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 她看向燕不归:“木牌的钱,玄司报吗?” 燕不归:“报。” “什么时候?” “走流程。” “魂能等你流程?” 燕不归沉默。 谢无咎忽然丢下一块黑玉。 “拿去。” 沈清萝捡起来,对着光看。 “这个能兑现银吗?” 谢无咎脸色冷了点。 “能。” “你上次也这么说。” 宋砚立刻上前:“属下明日去换。” 沈清萝这才把黑玉收进布袋。 “先记借款。” 谢无咎:“我给的。” “给和借,账上不一样。” “随你!” 阿青小声道:“他说随你的时候,通常就是吵不过了。” 谢无咎看她。 阿青立刻躲到木牌后面。 乱葬沟暂时封住后,燕不归让役吏留守。魏老头也被叫来认停尸路线。他看见那块临名木牌,哆嗦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包粗香。 “我、我以后每月来烧一回。” 沈清萝看他。 魏老头低头:“我守义庄,没看住他们。烧点香,不算坏规矩吧?” 沈清萝道:“不算。香钱记你自己,别找玄司报。” 魏老头赶紧点头。他蹲下身,划了三回火折子才把香点着,手抖得厉害,火苗凑到香头上,半天才燃起一点红。 沟里风小了一点。 像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沈清萝把七个临名写完,又让燕不归的人在旁边补一份玄司临时封条。 燕不归不太情愿。 “你这是逼玄司认你这块木牌。” “我没有逼。” “你都把笔递到我手里了。” 沈清萝把笔往前又递了递。 “那你写不写?” 燕不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了。 “只写暂封,不写承认临名。” “行。” “别回头说玄司认了你的野规矩。” “那要看你们什么时候补正式规矩。” 燕不归觉得这人很烦。 可烦归烦,她做的事,他挑不出错。 临名木牌立好后,那七点魂火便围在木牌下。 很小。 像雨夜里快灭的烛芯。 阿泥小声问:“姐姐,有这个牌子,我娘就能找到我了吗?” 沈清萝顿了一下。 她没骗他。 “不一定。” 阿泥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她又道:“但她若来找,就有地方问。” 阿泥想了想,点头。 “那也好。” 这句话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魏老头抹了把眼睛,骂骂咧咧地把粗香插到木牌前。 “我以后晚上不喝酒了。听见哭,我就出来看看。小兔崽子们别半夜吓我啊,我年纪大了,禁不起。” 阿泥居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魂影淡淡晃了一下,转眼又收住了,像是怕笑出声会惊扰了什么。 沈清萝看在眼里,没戳破魏老头手抖得厉害,也没说自己鼻子有点酸。 乱葬沟这地方,终于有了一点人气。 不是活人的热闹。 是有人肯承认,这里埋着的不是废料。 她正要起身,谢无咎忽然伸手,要拿那枚收在黄纸里的完整符纹。 沈清萝立刻躲开。 “证物。” “危险。” “危险也要封袋。” “你碰它,会被看见。” 沈清萝手指一顿。 “被谁看见?” 谢无咎盯着那只半睁的眼,声音很冷。 “写册的人。” 燕不归脸色也变了。 “能隔着符纹观人?” 谢无咎没有答。 就在这时,那只闭眼纹被玉印余光一照,眼缝竟慢慢睁开一线。 沈清萝手指停住。 谢无咎脸色比刚才更沉。他抬手,一缕黑煞压在证物袋外。那只眼纹这才慢慢合回去。 “收起来。” 沈清萝看着证物袋,心里骂了一句。 这清虚一脉,怎么跟账房偷窥似的,哪儿都留眼。 她把符纹压进证物袋,袋口扎紧。 “行。” 她抬眼。 “但这账记着。” 第二十九章 第一笔大钱 槐荫坡这天很热闹。 热闹得老槐树上的小鬼都不习惯。 先是梁家派人送尾款。 来的不是梁二叔的人,是梁氏身边那个老管家。老管家穿着素衣,手里捧着匣子,进门就规规矩矩行礼。 “沈姑娘,夫人说,梁家案还没全结,二爷也还在缉违堂问着。可答应姑娘的尾款不能拖。” 沈清萝接过匣子,先开盖数钱。 阿青飘在旁边,小声:“好歹客气一下啊。” 沈清萝头也不抬:“客气容易数错。” 老管家愣了一下,反倒笑了。 “夫人还说,姑娘这样就很好。” 老管家还带来一封梁氏亲笔信。 信不长,字写得有些颤。 梁氏说,梁正德和春桃的魂证已经由问魂堂接收,梁家族老也不敢再把长房当死人屋子看。她会守住副账,守住梁正德留下的铺子,也会替春桃在后院立一盏小灯。 信末只有一句话。 “从前我总等别人救我。如今知道,手里有账,脚下才有路。” 沈清萝看完,把信折好。 “梁夫人学得挺快。” 阿青轻声道:“她本来就不笨,是被吓久了。” 沈清萝嗯了一声。 匣子里有尾款,还有另一个小袋。 沈清萝掂了掂。 “多了。” 老管家道:“那是夫人替大爷和春桃补的香火。夫人说,不是封口钱,是活人欠死人的。” 沈清萝把尾款留下,又把小袋打开看了看。 数额不小。 她沉默片刻,只取了其中一半。 “这份给梁正德和春桃置安魂香,另一半拿回去。” 老管家忙道:“夫人说都给姑娘。” “她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多。” 沈清萝把小袋系好,推回去。 “梁家那群族老不是吃素的。她手里有钱,腰才硬。告诉她,她不欠我。” 老管家眼睛有些红。 “是。” 第二拨来的是玄司的人。 送的是乱葬沟临时协查预付款,还有旧义庄封存补贴。 数额不大,手续特别多。 沈清萝看完三张文书,忍不住道:“玄司给钱这么慢,收罚金也这么慢吗?” 送文书的役吏咳了一声。 燕不归没来,只让他带了一句话。 “燕捕头说,钱会补,旧档他会查。叫沈姑娘别自己去撬玄司库门。” 沈清萝挑眉:“我撬库门做什么,里头又没我的钱。” 役吏被噎了一下,又从怀里拿出一小包铜钱。 “这是燕捕头私人补的,说是旧义庄那几个小魂的头七香火。他说不入公账,免得你嫌玄司流程慢。” 沈清萝掂了掂钱袋。 “燕不归还挺上道。” 阿青:“你前面还说人家没钥匙。” “没钥匙归没钥匙,给钱归给钱。” 铁柱点头:“两笔账。” “我像那种人?” 阿青、糖糕、铁柱同时沉默。 沈清萝看他们。 糖糕舔爪:“本仙没说话。” 等人都走了,铁柱把钱袋一字排开。 “梁家尾款入账。玄司补贴入账。乱葬沟木牌支出。安魂香支出。小鱼干支出待议。” 糖糕猛地抬头:“为什么还是待议?” 铁柱认真道:“你把小鱼干写成驱煞耗材,不合规。” “本仙掉毛驱煞!” 阿青拆台:“你掉毛是因为被乱葬沟吓的。” 糖糕:“吓掉的也是为公!” 柳嬷嬷在灶房里笑出声。 她今日一早就来了,带了鸡汤、面粉和一小坛甜酱。说是沈姑娘连着几夜没睡,再不吃饭,少爷也要跟着遭罪。 谢无咎坐在院中,面无表情。 “嬷嬷,我无碍。” 柳嬷嬷头也不回:“您每次说无碍,都是快有碍了。” 沈清萝听得想笑,忍住了。 她把钱分成三份。 第一份,放进沈伯衡迁坟的瓦罐。 第二份,给槐荫坡修屋顶。 第三份,单独用红绳系好,写上“乱葬沟临名香火”。 谢无咎看了很久。 “你钱到手,第一件事是给死人花?” 沈清萝把瓦罐封好。 “死人不会赖账。” “活人也不一定。” 她抬头看他。 “你先把住宿费结了再说这话。” 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玉。 “抵。” 沈清萝没接。 “我要现银。” “黑玉值百金。” “那你拿去换成百金。” 宋砚默默走上前,双手接过黑玉。 “属下明日去换。” 柳嬷嬷端着汤出来,笑道:“姑娘放心,少爷赖不了账。” 沈清萝接过汤碗。 “嬷嬷,您这话比他本人可信。” 谢无咎:“……” 傍晚,槐荫坡难得有了饭香。 阿青趴在槐树枝上,铁柱蹲在账本边,糖糕守着小鱼干。柳嬷嬷给沈清萝多盛了半碗汤,沈清萝想拒绝,被柳嬷嬷一眼看回去。 “姑娘,喝。” 沈清萝乖乖喝了。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沈清萝立刻道:“看什么?这碗不记你账。” “我没问。” “你想问。” 他冷笑一声,低头喝汤。 汤依旧无味。 可他听见了锅里汤滚开的声音,也闻见了一点葱花香。 很淡。 淡得像错觉。 那点淡得像错觉的东西,他已经很多年没尝过。久到他几乎要忘了,活人围着一口热锅吃饭,是这样的动静。 吃过饭,沈清萝真找人量了屋顶。 槐荫坡的屋顶漏了两年,一下雨,屋里摆盆比摆供品还整齐。木匠看完,说要换三根梁,再补一片瓦。 沈清萝听完报价,脸色比见鬼还难看。 “你这瓦是金的?” 木匠也不怵:“姑娘,你家这屋顶再不修,下回塌下来砸的可不是鬼,是你。” 铁柱低头记账:“修屋,必要。” 糖糕趁机道:“顺便修个猫窝。” 沈清萝:“没有猫。” 糖糕:“本仙住的仙台。” 谢无咎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道:“仓房也修。” 沈清萝看他。 “你出钱?” “记我账上。” 沈清萝立刻转头对木匠说:“仓房用好木头。” 谢无咎:“……” 柳嬷嬷笑得手里的汤勺都抖了。 夜深后,沈清萝给沈伯衡牌位上香。 她把新攒的钱放到瓦罐旁边。 “老头子,墓碑钱快够了。再等等,给你换块不漏雨的。” 门外,谢无咎脚步停了一下。 沈清萝没回头。 “偷听收费。” 谢无咎淡淡道:“路过。” “你路过我爹牌位前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把钱藏进墙缝。” 沈清萝懒得理他。 她整理沈伯衡留下的手札,想找清虚符纹的线索。翻到缺页处时,纸缝里忽然掉出一小片旧纸。 纸很薄,藏得极深。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阿萝身边有渊中人,莫急着赶。” 沈清萝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老头子写这话的时候,她还没见过谢无咎。 可他像是早就知道,有一天,会有这么一个人,站到她门口。 门外的谢无咎,也看见了。 第三十章 他没那么坏 沈清萝拿着那片旧纸,在沈伯衡牌位前坐了半夜。 牌位不说话。 灯芯烧得很稳。 她把旧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对着牌位道:“老头子,你是不是早知道?” 牌位当然不答。 沈清萝冷笑一声。 “装死也没用。你本来就死了。” 谢无咎站在门边,刚好听见这句。 他沉默片刻。 “你平时也这么和你爹说话?” 沈清萝没回头。 “他欠我解释,我没骂他已经很孝顺了。” 谢无咎走进来。 屋里不大,他一进来,就显得更小。沈伯衡的牌位在桌上,旁边放着瓦罐、账本、半盏灯,还有一只被糖糕啃过边的小鱼干盘子。 怎么看都不像能藏什么大秘密的地方。 偏偏那片旧纸就在这里掉出来。 渊中人。 莫急着赶。 纸片边缘很旧,像被人摸过很多次,又故意藏了起来。 沈清萝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沈伯衡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手札的。 也许是在她刚学会写买地券的时候。 也许是在他病得快起不了身的时候。 也许更早。 那个老头子平时看着糊涂,买菜都会多给人两文钱,偏偏在这种事上藏得比谁都深。 她把纸放到桌上。 她又想起沈伯衡临死前那几日。 老头子总说自己没什么事,转头就把旧箱子翻了三遍。那时候她以为他舍不得那些破烂,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确认哪些东西该留下,哪些东西不能让她太早看见。 越想越气。 死了还藏话。 真不愧是把她养大的老头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谢无咎看着那行字。 “知道一半。” “哪一半?” “不该现在说。” 沈清萝抬头看他。 “谢无咎!” 他垂眼。 她很少这么叫他。 每次叫,通常都不是开玩笑。 “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别总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知道?”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太早,会死。” 这话他说得很平。 可沈清萝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吓唬。 像他自己见过。 见过有人因为知道太早,被拖进白火里,被写进罪册里,被所有活人当成该死。 她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也没少差点死。” 这话太实在。 谢无咎一时没接。 沈清萝叹了口气,把旧纸收进手札里。 “算了。你不说,我自己查。” “会很麻烦。” “我就是干这个的。” 谢无咎没再劝。 他把一盏干净长明灯放到沈伯衡牌位前。 灯盏不新,却擦得干干净净。灯芯也换过,油是好的,点起来火苗很稳。 沈清萝一愣。 “哪来的?” 谢无咎道:“梁家多的。” 糖糕刚从窗台跳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拆台:“胡说。本仙亲眼看见他从乱葬沟煞火里捞出来,还嫌灯灰脏,擦了两遍。” 谢无咎冷冷看它。 “猫话不可信。” 糖糕尾巴一炸:“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看着那盏灯。 乱葬沟那种地方,连野狗都不进。灯能从煞火里捞出来,肯定不容易。 谢无咎没解释。 沈清萝伸手拨了拨灯芯。 “谢了。” 谢无咎道:“记账。” 她抬眼:“谢字也收费?” “你不是都收费?” 沈清萝想了想。 “行,那我下次骂你免费。” 阿青在树上笑得纸边乱颤。 柳嬷嬷在灶房喊:“姑娘,汤还热着。少爷,您也喝一碗。” 谢无咎皱眉:“我不——” “无味也得喝。”柳嬷嬷直接截断。 沈清萝忍着笑,起身去灶房。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看了看锅里。 汤确实多了。 她顺手给谢无咎也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柳嬷嬷盛多了,倒掉浪费。” 谢无咎看她。 沈清萝把碗往前推。 “看我干什么?不喝也记浪费。” 谢无咎接过。 汤还是淡。 他喝了一口,舌尖却尝到了一点很轻的咸味。 很轻。 几乎没有。 但有。 他手指顿了一下。 沈清萝注意到了。 她从柜角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试试你的舌头还活着没。” 谢无咎看她一眼,接了。 糖糕从窗台上猛地抬头。 “那是本仙的!” 谢无咎淡淡道:“查验。” 糖糕气得在窗台上转圈。 沈清萝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她以前觉得谢无咎很麻烦。 现在还是麻烦。 但好像没那么讨厌。 活阎王嘴差,脾气坏,动不动吓人,挑床,嫌屋,欠账不结。 可他也会从乱葬沟的煞火里捞一盏灯回来,擦干净,放到她爹牌位前。 这个人坏不坏,沈清萝不敢现在下结论。 但至少,没梁二叔坏。 她想到这里,觉得这个评价好像也不怎么高。 算了。 先这样。 沈清萝把汤碗收走时,发现谢无咎那碗竟然喝完了。 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谢无咎道:“看什么?” “看你给不给洗碗钱。” “……” 她把碗放进木盆,自己先笑了一下。 很轻。 谢无咎听见了。 他没问。 短短的一下,像风把灯芯拨了一点,亮了,又马上藏回去。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长明灯。 灯火很稳。 三百年里,他见过很多灯。 审罪台上的白火,归墟峰的煞灯,幽冥渊里永远不暖的鬼火。 唯独这盏,摆在一块寒酸牌位前,旁边还有账本和小鱼干盘子,却让人觉得不那么冷。 夜快亮时,宋砚带来一封幽冥密讯。 他进门时,脸色比平时更沉。 “渊主,小煞灵醒了一瞬。” 谢无咎放下碗。 “说了什么?” 宋砚看了沈清萝一眼。 “它说,血煞童子已经出棺。” 院子里一下安静。 几乎同时,一只玄司纸鹤落到槐荫坡门口。 沈清萝走过去,拆开。 纸上是燕不归的字。 “城南纸扎铺,昨夜有人订九口童棺。棺长三尺三,皆写无名。” 阿青从铃里飘出来。 “九口?” 铁柱低头翻账本。 “九,和义庄无主尸数一样。” 糖糕不吃小鱼干了,尾巴慢慢竖起来。 沈清萝把纸鹤折好。 她抬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冷声道:“看来你这守墓生意,短不了。” 沈清萝合上账本。 “那你住宿费,也短不了。” 天光从槐荫坡破旧的院门外照进来。 长明灯在屋里静静亮着。 梁家的账算到这里,暂时落了笔。 可无名童棺的账,才刚刚翻开。 第三十一章 九口童棺 城南纸扎铺藏在窄巷最里头。 白日里,铺门却半掩着,门口两盏纸灯笼垂下来,灯笼肚子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像里面蹲着人。 沈清萝刚跨进去,脚下咔嚓一声,踩碎了半截纸人胳膊。 糖糕蹲在她肩头,尾巴立刻竖直。 “这地方,本仙不喜欢。” 沈清萝低头看了眼纸屑:“你喜欢过什么地方?” 糖糕认真想了想:“小鱼干铺。”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纸脸:“现在是说吃的时候吗?” 铺子里堆满纸马、纸轿、纸屋,红红白白挤在一处。最里面,九口小棺材横成一排。 棺长三尺三。 棺头都写着两个字:无名。 纸扎匠老周缩在柜台后头,脸白得比纸人还透。 “沈姑娘,我真不知道那人要这东西做什么啊!他说是给早夭孩子烧的,我哪敢多问?” 沈清萝蹲下去,指腹掠过棺盖边沿。 纸棺做得太细了。 连棺钉位置都照着真棺扎,棺缝里还掺了极细的朱砂灰。 “谁订的?” “没看清脸。”老周嗓子抖得厉害,“穿白衣,袖口干净,说话也客气。可他给的钱……” 他从柜底摸出一只布袋,哆哆嗦嗦递过来。 沈清萝没接,先隔着布袋闻了一下。 纸灰味。 铁柱抱着账本,慢慢道:“阴钱。” 老周快哭了:“夜里是纸,天亮就成了银。我不敢花,也不敢扔。” 沈清萝这才接过袋子,压进证物匣。 “不敢花就交公。脏钱我替你记账,赃物我替你担着。” 老周扑通跪了:“那我能活吗?” 沈清萝看他一眼:“先看你有没有说实话。” 谢无咎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满屋纸货,眉心微蹙。 “你们活人办事的地方,怎么哪儿都漏风。” 沈清萝回头:“嫌脏?” 谢无咎没答。 沈清萝从袖中摸出一块小木牌,拿炭笔刷刷写了几个字,走过去,往他腰上一挂。 谢无咎低头。 木牌歪歪扭扭,上写:协查杂役,谢。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纸灰落地。 宋砚站在他身后,眼睛看地,看得极认真。 糖糕先没忍住,爪子一滑,从沈清萝肩上滑下半截,又被她一把捞回去。 阿青捂住嘴,纸边抖得乱七八糟。 谢无咎抬眼:“沈清萝!” 沈清萝很稳:“玄司勘验地,闲杂人等要挂牌。不挂牌算私闯,罚钱。” “我是闲杂人等?” “不是。”沈清萝拍了拍木牌,“你现在是杂役。” 谢无咎指尖动了一下。 那块木牌没碎。 他只是冷着脸站在原地。 沈清萝看见了,没戳穿。 巷外传来脚步声。燕不归带着两个缉违堂的人进来,先看见九口童棺,再看见谢无咎腰上的木牌,脸上差点裂开。 他硬生生把视线挪开,递给沈清萝一份文书。 “正式协查令。钱会补,旧档我会查。” 沈清萝翻到末尾。 燕不归压低声音:“但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缉违堂上头压着,不许碰'血煞童子'四个字。” 引魂铃忽然响了一下。 里面传出阿满细细的声音:“不是装尸。” 沈清萝低头:“什么?” 铃中小煞灵也跟着躁动,像是怕,又像是急。 阿满断断续续道:“棺……装名。名字烧掉,再种进去。种熟了,就能叫它做事。” 老周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沈清萝看向九口童棺。 她想起乱葬沟里那七个孩子的临名,也想起那一把被烧得发黑的长明灯灰。 “开棺。” 老周腿软:“开、开这个?” 沈清萝看向腰挂木牌的谢无咎。 “杂役。” 谢无咎面无表情:“这牌,我记你账上。” 沈清萝:“挂牌不要钱。” 她顿了顿。 “摘牌才要。” 宋砚咳了一声。 谢无咎最终抬手,棺盖无声裂开一线。 里面没有尸,也没有纸人。 只有一把灰。 灰中埋着一枚指甲盖大的白玉片。 沈清萝用夹符镊子夹出来。玉片上刻着半只闭着的眼,眼尾极细,像被人用刀一点点剜出来。 阿青只看了一眼,忽然抱住头,整张纸人从铃口栽了下去。 沈清萝伸手接住她。 “阿青!” 阿青脸色发白,缩在她掌心里发抖,却死死盯着那半只闭眼。 “阿萝……那些白袖子不是普通道士。” 她声音发飘。 “他们袖口有暗纹,像云,又像眼。” 沈清萝心里一沉,先把她收回铃里,没让她再看。 她没有急着开第二口棺。 她先绕着九口童棺走了一圈。每口棺材底下,都压着一撮灰,灰里掺了头发丝。头发极细,长短不一,不像一个孩子身上的。 燕不归蹲下看,脸色也不好:“这是从乱葬沟带出来的?” “不止。”沈清萝夹起一根发丝,“有新有旧。有人在凑名字,也在凑命。” 老周哭丧着脸:“我真不知道啊!那白衣人只说棺要轻,棺心要空,不能写姓,不能问名。还说若有人来查,就说给无后孤魂烧的。” 沈清萝问:“他来过几回?” “三回。” “每回几时?” “子时后。” “有没有带随从?” 老周想了想:“没有随从,可巷口有一辆车。车帘上绣着半只眼,像庙里的神眼,又不像。” 沈清萝把这句记进账本。 白袖,暗纹,云眼。子时后,半只眼。 燕不归低声道:“若真和血煞童子有关,缉违堂要先封铺。” “封。”沈清萝道,“但九口棺不能搬回玄司库房。” 燕不归皱眉:“为何?” 谢无咎终于开口:“棺里种过名,搬到哪里,哪里就会被盯上。” 沈清萝接话:“所以在原地封,留人守,文书写清。谁若半夜来取棺,刚好抓人。” 燕不归看了她一眼:“你倒敢等。” 沈清萝把玄司文书一抖:“等人上门,比满城乱追省鞋钱。” 糖糕严肃点头:“也省小鱼干。” 沈清萝瞥它:“跟你有什么关系?” “本仙陪查,算辛苦。”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腰间木牌,又看了看九口童棺。 “守铺,也算杂役?” 沈清萝把封条递给他:“不算,算加活。” “加活不加钱?” 沈清萝一愣,随即眯起眼:“你跟谁学的?” 谢无咎淡淡道:“近你者会记账。” 铃里的阿青缓了过来,没接这话。 她从沈清萝掌心又探出半张脸,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玉片上,再没移开。 沈清萝把账本合上。 “行。今晚守铺。” 阿青却没动,盯着玉片,一字一字道: “阿萝……那半只眼。”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见过。” 第三十二章 借寿棺 白玉片被封进玄司证物袋。 阿青疼了半日,缩在引魂铃里不肯出来。沈清萝没有逼她,只在账本上另开一页,写下:白玉闭眼,疑与审罪纹同源;阿青见之头痛,曾言白袖子。 铁柱看完,补了一笔:“证物一,未估价。” 糖糕趴在箱盖上,尾巴压着锁:“这种晦气东西,估了也没人买。” 沈清萝看它:“你最近很懂账?” 糖糕抬下巴:“本仙见过世面。” “见过几条小鱼干街?” 糖糕不说话了。 午后,槐荫坡来了笔新单。 来人是城郊陈家的管事,衣裳干净,脸色却像三天没睡。 “沈姑娘,我们老爷请您去守祖坟。村里半个月死了四个老人,棺材入夜会照出年轻人的影子。都说是祖坟里的厉鬼作祟。” 他说着递上银票。 沈清萝展开一看。 数额很香。 香得糖糕都探头看了一眼。 谢无咎坐在檐下擦渊主令,只抬了下眼。 “不是闹鬼。” 管事僵住:“那是什么?” 谢无咎道:“被抽寿的气味。” 管事脸一下白了:“抽、抽寿?” 沈清萝把银票压进账本:“先查再说。若是鬼害人,我收鬼。若是人害人,价钱另算。” 谢无咎冷声:“这种单子也接?” “钱给得足。” “会要命。” “命也要吃饭。”沈清萝收好符袋,“再说了,不查怎么知道是谁要谁的命?” 谢无咎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槐荫坡墙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协查杂役职责。 第一条,听守墓人调遣。 第二条,脏活先上。 第三条,抬棺、守夜、跑腿,按欠款抵扣。 谢无咎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我不是你伙计。” 沈清萝正在收朱砂,头也不抬:“你住我屋,吃柳嬷嬷的饭,欠着住宿费,出门还挂我的牌。不是伙计是什么?” 她想了想:“债主上门倒贴的那种?” 阿青在铃里噗嗤一声。 糖糕添乱:“本仙建议给他加一条,负责搬重物。” 谢无咎看过去。 糖糕低头舔爪:“本仙什么也没说。” 陈家祖坟在城郊老松林里。 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三座旧坟前摆着新供,香火烧得旺,可那香气浮在坟顶,怎么也沉不下去。 沈清萝按下第一枚铜钱。 凉。 第二枚,冷。 第三枚刚落,边缘慢慢浮起灰白雾气。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寿气被抽过。” 沈清萝看向陈管事。 陈管事抹汗:“我们老爷说,是祖坟里有厉鬼吸人阳寿。” “你们老爷知道得挺快。” 陈管事嘴唇动了动,不敢接话。 天还没黑,沈清萝先去村里走了一圈。 死的四个老人都住在陈家佃户里。一个卖柴,一个看田,一个替陈家守过库,还有一个老婆婆,去年冬天还给陈家送过鞋底。 他们死得很安静。 家里人说,头一晚还好好的,第二天人就凉了,脸却年轻了几分,像把一辈子辛苦都从脸上抹掉了。 沈清萝听完,没说话,只在每户门前烧了一张安魂纸。 有个小孙女拉住她衣角,小声问:“沈姐姐,我阿公是不是被鬼吃了?” 沈清萝蹲下,看着那孩子红肿的眼。 “不是鬼。” “那是什么?” “欠债的人。” 小姑娘听不懂。 沈清萝把一枚压魂铜钱塞给她:“夜里放枕下,别怕。你阿公若托梦,让他说慢点,我记账快。”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眼。 他从前不明白,沈清萝为何总把账挂在嘴边。现在看着那孩子攥紧铜钱,忽然懂了一点。 记账不是抠门。 是怕没人承认这笔债。 回坟地的路上,棺材匠陆三正蹲在路边,手上缠着脏布。沈清萝路过时,看见布角渗着黑血。 她停步:“手怎么伤的?” 陆三吓得一哆嗦:“劈木头劈的。” 谢无咎冷冷道:“棺材木不会咬人。” 陆三脸上血色一下没了。 沈清萝没有当场拆穿,只把这笔也记下:棺匠陆三,右手黑血,疑被契文反噬。 她合上账本。 这陈家,比祖坟还会藏东西。 夜里开棺验阴。陈家祠堂摆着三口旧棺,棺面全贴黄符。沈清萝刚靠近,棺中便映出一张年轻人的脸。 那不是尸体。 像一个人被封在棺影里,睁着眼,出不来,也死不透。 阿青从铃里探头,声音低下去:“这是把人的寿影压进去了。” 沈清萝取出朱砂,拓下棺内符纹。 符纹很脏。 脏得像沾过许多人的命。 她正低头看着,肩上一沉。 一件玄色外袍落了下来。 沈清萝回头。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你挡风,碍事。” 沈清萝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外袍:“碍事还给我披?” “怕你冻死,契反噬。” “哦。” 她把外袍拢了拢:“不收你租衣费。” 谢无咎没说话。 他煞气太重,一靠近棺影,棺里那张年轻人的脸便扭曲起来,验阴反倒不清。 他自己退了出去,站到院中那株老松下,离棺一段,却没出院门。 “我在外头。”他撂下一句,“有事喊。” 宋砚跟出去,压低声音:“渊主,这么近……” “十里之内。”谢无咎盯着祠堂那扇门,“再近一步,验阴更乱。” 他顿了顿。 “再远一步,她铃一炸,我胸口先疼,反倒坏事。” 宋砚不再多言。 这是他能守的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距离。 祠堂里只剩沈清萝、糖糕,和铃中的阿青。 祠堂门口摆着一盆水。 水里漂着几片槐叶,叶尖全黑。陈管事说这是用来洗晦气的,凡进祠堂的人都要净手。 沈清萝没碰。 她取出一枚铜钱扔进去。 铜钱刚落水,盆底便浮起一层油腻腻的白光,像人的指甲泡烂后脱下来的皮。 糖糕立刻后退:“这谁洗谁倒霉。” 陈管事脸色发僵:“乡下旧俗,沈姑娘别见怪。” 沈清萝把铜钱夹出来,包进黄纸。 “旧俗好啊。旧俗最会藏脏东西。” 祠堂柱子上挂着几盏小灯,灯油里掺了血。陆三从旁边经过时,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灯,不敢抬头。 糖糕压低声音:“那灯油不对。” “嗯。”沈清萝回得很轻,“他知道灯里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躲不过。” 后半夜,陈老爷终于来了。 他六十来岁,面色却红润得古怪,走路比年轻人还稳。 “沈姑娘辛苦。”他笑眯眯道,“听说守墓人躺棺,最能验出邪不邪。不如劳烦姑娘试一试?” 沈清萝没立刻答。 她瞧着那张红润得不像六十岁的脸,又瞧了瞧三口贴满黄符的旧棺。 这时,祠堂深处那三口棺同时响了一下。 不是敲。 像有人在里面,慢慢翻身。 阿青脸色一变:“阿萝,别去。” 沈清萝看着陈老爷:“试躺,另收钱。” 陈老爷笑意更深:“自然。” 棺盖合上的一瞬,外头锁扣咔哒落下。 沈清萝腕骨猛地一烫。 棺底有什么东西贴上来,开始抽她的命。 第三十三章 棺盖合上的那一夜 棺材里很冷。 不是阴冷,是空。 像有人拿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沈清萝骨头缝里往外抽东西。她想抬手,手腕却被棺底符纹黏住,红黑契线亮起来,一线疼从腕骨烧到心口。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勉强压住晕眩。 “陈老爷。” 外头有人低笑。 沈清萝喘了一口气:“这单,得加钱。” 陈老爷的声音隔着棺盖传来,温和得像在劝人喝茶。 “沈姑娘年轻,寿数旺。借一点,不碍事。” 符纹骤亮。 沈清萝鬓边一缕黑发迅速褪成霜白。 她死死按住符袋,笑了一声。 “借?” 棺底传来细细的吸扯声。 “你这叫抢!” 院外。 老松下的谢无咎猛地睁眼。 腕骨契痕骤然赤红,渊主令在袖中裂出一道暗光,烫得几乎握不住。 那是契反噬——她出事了,就在这一墙之隔。 “渊主!”宋砚脸色骤变。 谢无咎没应。 他眼底赤色翻涌,一步踏向祠堂门。 方才他守在十里之内,本是怕走远了反噬误她。 此刻倒省了。 他离得够近,近到那扇门拦不住他半息。 陈家祠堂内,棺材匠陆三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陈老爷站在棺前,手里捏着一枚血符。 “怕什么?她一个小守墓人,能翻出什么浪?” 话音刚落,祠堂门轰然碎开。 黑煞压进来。 供桌、香炉、祖宗牌位齐齐震裂。陈老爷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退,便被煞气压得跪倒在地。 谢无咎一步踏入,腰间那块“协查杂役,谢”的木牌在煞风里轻轻一撞。 声音很轻。 却比丧钟还冷。 “开棺。” 陈老爷强撑着笑:“渊主,这是人间私宅……” 谢无咎抬手。 半座祠堂塌了。 棺盖被黑煞掀飞,砸碎一排祖宗牌位。沈清萝躺在棺中,脸色苍白,鬓边那缕白发刺眼。 谢无咎伸手把她拉出来。 动作很重,却避开了她手腕的符伤。 沈清萝缓了一口气,第一句话是:“祠堂塌了。” 谢无咎冷着脸:“陈家赔。” “你也有份。” “我救你。” “救归救,赔归赔。” 宋砚站在破门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都挺能活。 陆三先撑不住,跪着爬到沈清萝面前。 “沈姑娘,我说!我都说!那棺不是我想做的,是陈老爷逼我。他说我不做,就拿我儿子的寿!” 沈清萝坐在门槛上,手腕裹着白布,脸色还没回过来。 “谁教他契文?” 陆三抖得厉害:“一个白袖先生。每回来都不露脸,只让我叫他清先生门下。” 谢无咎眸色一沉。 陈老爷忽然怒喊:“胡说!我不过是买些寿数!那些穷老头穷一辈子,少活几年又如何?我陈家香火不能断!” 沈清萝看向他。 “他们穷,所以命不值钱?” 陈老爷被她看得一噎。 “贫贱之人,拿了我陈家的米粮……” 沈清萝打断他:“所以你觉得,他们的命也归你?” 陈老爷嘴唇动了动。 陆三忽然哭出声。 “沈姑娘,陈老爷让我在棺底刻契时,说那都是将死之人,多活几日少活几日没差。可我亲眼看见王老汉还在给孙女削木马,他不该死啊!” 门外跪着的几个佃户听见这话,眼圈全红了。 沈清萝让燕不归把他们的证词一一录下。谁家死了人,死前有何异状,陈家何时送过药,陆三何时去过坟地,全部按手印入册。 她做得很慢,一户也不肯落下。 她翻开账本。 “陈家借寿棺案,受害者名录另记。陆三做证,陈家财物先封,赔寿钱、丧葬钱、祠堂重修钱,一项不漏。” 谢无咎看她写字。 写到最后,她又添了一行:自身耗损一项,待向陈家追偿。 她把命的损失也记成账。 谢无咎看着那行字,许久没出声。 陈老爷被煞气压得爬不起来,喉咙被黑气勒住,脸涨得发紫。 只要谢无咎指尖再收一点,他就不用等玄司审了。 沈清萝看了谢无咎一眼。 “别杀。” 谢无咎眸色极冷:“他该死!” “该死,也得让他先赔。” 她顿了顿。 “死太快,账就不好收了。” 谢无咎看她半晌,终究松了手。 陈老爷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清萝蹲下,声音很轻。 “你看,活着也不是好事。接下来,你欠每一家人的命钱,都得一笔一笔听清楚。” 燕不归带人封陈家财库时,翻出一匣生辰帖。 每张帖子都写着贫户老人或病弱青年的生辰,旁边用朱笔标着“可取”“半取”“将尽”。 白槿后来赶来,看见那匣东西,当场骂了一句脏话。 沈清萝没骂。 她一张一张数过去,足有几十张,指尖在好几个“将尽”上停了停。 这村里被惦记上的,远不止死了的那四个。 她把匣子扣上。 “拿命当账本,他们倒比我还会算。” 谢无咎看她鬓边白发,声音冷硬:“回去后,让钱有道查双生契反噬。你被抽寿,契线不该只疼。” 沈清萝看他:“你担心我?” 谢无咎:“我是担心契。” “哦。” 她把白布打结,打得很紧。 “契真辛苦。” 宋砚别开脸。 陈家外头,那些死者家属还跪着。沈清萝走过去,把安魂符一户一户发下去。 “案子没完,钱也没完。别让他们哭完就散,散了,陈家最喜欢。” 糖糕打断她:“嘴硬。” 回到槐荫坡,沈清萝把墙上那张“协查杂役职责”摘了下来。 谢无咎看见了。 “摘了?” 沈清萝把纸折好:“你今日差点为我把命搭进去。罚你的玩笑,今天不开。” 院里静了一瞬。 谢无咎沉默片刻,从桌上拿起那块木牌,重新挂回腰间。 沈清萝抬头:“你干什么?” 谢无咎淡淡道:“挂着。” 阿青小声:“他是不是……” 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沈清萝没接,低头把陈家棺底拓纹、城南童棺玉片纹、乱葬沟审罪纹放在一处。 三张纹路像三条蛇,最后咬向同一个黑点。 旁边是陆三供出的四个字:清先生门下。 她合上证物袋。 “明日,去契文堂。” 第三十四章 契文堂周砚白 契文堂比墓籍堂安静。 安静得像每一张纸都有脾气。 沈清萝进门时,一个书吏正捧着卷宗小跑,被案角绊了一下,差点把半摞阴契砸到自己头上。 柜后的人头也没抬。 “摔坏一页,扣三日工钱。” 书吏硬生生稳住,脸都白了。 沈清萝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瘦,白,戴着细边铜镜,坐在卷宗后头,像被纸堆养出来的魂。 白槿在旁边低声道:“周砚白。契文堂最会看旧纹,也最怕惹事。” 沈清萝点头,把三份拓纹放到他面前。 “鉴纹。” 周砚白刚要说排号,目光扫过第一张,脸色就变了。 再看第二张,他摘下铜镜。 看到第三张,他指尖停在半空,半晌没落下。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沈清萝:“死人身上,棺材里,童棺底。” 糖糕蹲在窗台,小声道:“听着就不吉利。” 阿青躲在引魂铃里,今日离那几张拓纹远远的,纸边仍有些抖。 周砚白压低声音:“审罪纹、借寿契、种名棺,用的是同一套罪契。” 沈清萝:“罪契?” “白道旧禁术。”周砚白把拓纸往回推,像怕沾手,“三百年前就该绝迹。” 谢无咎原本站在门口,听见“三百年前”,眼神沉了下去。 沈清萝察觉到,没问。 她只看着周砚白:“谁封的?” 周砚白不答。 “谁会用?” 还是不答。 沈清萝把手搭到账本上:“周先生,玄司收钱办事,契文堂也一样。你若只会闭嘴,我去门口找个卖豆腐的,他可能还便宜。” 周砚白脸色微青。 “沈姑娘,有些东西知道了会死。” 沈清萝点头:“那你挑活着能说的说。” 周砚白看了谢无咎一眼,目光里带着忌惮。 “活阎王在此,我说什么都像找死。” 沈清萝脸色一下冷了。 她把玄司协查文书拍在桌上。 “他是本案协查人谢某。文书上写得清楚。你看不清,我可以念。” 周砚白:“……” 谢无咎抬眼看她。 沈清萝没看他。 “我怎么整他,是我的账。外人少拿他名声偷懒。” 屋里静了一瞬。 阿青轻轻“哎哟”了一声。 糖糕用爪子捂住脸:“本仙没眼看。” 谢无咎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周砚白终于从卷宗底下抽出一页残纸。 “我只能说两个字。” 沈清萝:“说。” “道令。” 谢无咎指节骤然收紧。 沈清萝看向他。 他的脸色冷得厉害,比看见清虚符纹时更沉。 周砚白声音更低:“罪契最早不是民间邪术。它本是白道审罪台的一部分,后来被封。至于谁动了它,谁又把它拿出来……” 他苦笑。 “查到这里,我这条命就只值一张封口纸了。” 沈清萝把白玉片的拓形另放到他面前。 “这只眼,也在旧禁术里?” 周砚白盯着那半只闭眼,嘴唇抿紧。 “审罪台有眼。眼开,则观罪。眼闭,则封口。” “观谁的罪?” 周砚白苦笑:“这就要看坐在台上的人,想让谁有罪了。”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谢无咎眼底像结了一层霜。 沈清萝心里一动,却没有追问他的旧事,只问周砚白:“若这只眼已经盯上我,有没有办法遮?” 周砚白翻了半天卷宗,找出一张灰扑扑的避观符。 “能遮三日。” 他又补一句:“可这符只挡得住半只眼。你那玉片上的眼如今还闭着。哪天它睁全了,就遮不住了。” “多少钱?” 周砚白一愣:“这种时候你还问钱?” 沈清萝伸手:“不问钱,回头你随便开价,我找谁哭?” 周砚白噎住,报了个数。 沈清萝立刻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冷冷道:“又算我账上?” “你是协查人。” “协查不是钱袋。” 沈清萝很认真:“但你比较像。” 周砚白第一次没绷住,低头咳了一声。 谢无咎看过去。 他立刻把脸埋进卷宗。 周砚白又翻出一册封皮破损的旧目录。 目录上许多页被墨涂过,唯有“罪契”二字旁边残着一行小注。 沈清萝凑近看。 上写:以罪为名,以名为锁,以锁役魂。 她指尖停了停。 “所以童棺种名,是把孩子变成能听令的魂锁?” 周砚白点头:“若只种名,还能救。若种名后入台,便会认台上之人为主。” “台上是谁?” 周砚白抬头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非要问这个? 沈清萝懂了。 她慢慢道:“清先生。” 周砚白没承认,也没否认。 谢无咎忽然问:“三百年前审罪台是谁毁的?” 周砚白脸色更白。 他看了谢无咎一眼,声音几乎压进喉咙里。 “卷宗写的是,谢知秋勾结幽冥,毁台叛道。” 屋里一下安静。 沈清萝抬眼。 谢无咎却只冷冷笑了一声。 “卷宗也会说谎。” 周砚白把残纸往回收,手指微微发抖。 沈清萝看见了:“你怕鬼?” 周砚白脸色一僵:“契文堂看的是契,不是鬼。” 阿青从铃里探出头:“那你抖什么?” 周砚白推了推铜镜,强作镇定:“屋里风大。” 糖糕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本仙信了。” 沈清萝没笑。 她收起拓纹:“留着命。命贵,别乱赔。” 周砚白沉默片刻,忽然把一张小纸条压进她掌心。 “现在查他,对你没有好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去查三百年前,道王沈问玄旧案。” 沈清萝看着纸条上的名字。 “沈问玄?” 周砚白没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谢无咎。 “沈姑娘,你姓沈?” 沈清萝皱眉:“槐荫坡很多人都知道。” 周砚白没再说话。 那一眼里的分量,沈清萝当时还没掂出来。 出了契文堂,长街上风大。 沈清萝把纸条塞进袖中。 “你认识这个沈问玄?” 谢无咎道:“认识。” “他是谁?” “以前的人。” 沈清萝停步,看他。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谢无咎目光越过她,看向长街尽头。 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像一把旧刀忽然被人从鞘中敲了一下。 他没再往下说。 沈清萝也不催。 她拍拍袖子里的纸条,转身往玄司走。 “我最喜欢有用的东西。” 第三十五章 白玉片认主 阿青疼了一夜。 她缩在引魂铃里,纸人抱着膝盖,难得一句人也没骂。 沈清萝坐在桌边,把三张拓纹一张张整理好,又把周砚白给的纸条压在最底下。 “想不起就别想了。” 阿青声音闷闷的:“可我觉得快想到了。” “想到了能换钱?” 阿青一顿。 沈清萝翻开账本:“不能换钱,也能当证物。每想起一条,记一条。疼也疼得有用。” 阿青慢慢抬头。 “阿萝,我不是拖后腿?” 沈清萝蘸了墨:“你是证人。” 这三个字落下,阿青许久没说话。 最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白玉片。 纸人猛地一颤。 她看见一座白台。 白台下站着很多白袖道士。 火很高,照得人脸全是白的。 一个姑娘被推到符火前,衣裙烧起来,嘴里喊的不是冤。 是一个名字。 阿青想听清,可耳边全是火声。 她一把松开玉片,整张纸人差点裂开。 沈清萝立刻把她收回铃里。 “不想了。” 阿青声音发抖:“她喊了一个名字。” “听不清就先记听不清。” 铁柱坐在旁边,认真落笔:白台,白袖,火,女子喊名,名不清。 糖糕看着那行字,尾巴慢慢压低。 “这不像新债。” 沈清萝把账本合上:“旧债也得有人还。” 白玉片上的阴钱气味没有散。 谢无咎顺着那缕气,带沈清萝和燕不归找到城南一处废宅。 废宅外墙爬满枯藤,院门上贴着两张反写的门神。门神眼珠被挖掉,空洞洞地看着来人。 燕不归拔刀:“这处宅子三年前就空了。” 沈清萝看向地上。 门槛下有纸灰。 “最近有人来过。” 后院埋着三口新棺。 还没封。 里面不是孩子尸体,是三团缩成一团的魂。魂上有薄薄一层红线,像等着被人写上名字,再拖去什么地方。 沈清萝当场铺黄纸。 “先立临名。” 第一个叫阿豆。 第二个叫小满月。 第三个叫石头。 写到第三张时,四面阴风忽然卷起。墙角纸傀齐齐抬头,嘴里发出婴儿哭声。 谢无咎站到她身后,黑煞压下去,替她挡住风口。 “快点。” 沈清萝笔尖不停:“催命呢?” “催你活命。” “那你语气好点。” 谢无咎沉默片刻。 “……写。” 沈清萝手一抖,差点把“石头”的头写歪。 “算了,你还是别好。” 燕不归带人翻遍废宅,只抓到几只纸傀。纸傀嘴里叼着碎纸,一见人就往井里钻。 谢无咎一掌下去,纸傀灰飞烟灭。 沈清萝回头看他。 “说过多少次,留活口、留证物。你又全打散了,扣钱。” 谢无咎:“纸傀也算口供?” “算。会说话的都欠我解释。”她看他一眼,“这话我跟纸傀说过,对你也一样。” 谢无咎没接。 糖糕从屋梁上跳下来,爪子底下按着另一枚白玉片。 “本仙抓到这个。” 这枚玉片上的闭眼,睁开了一线。 两枚玉片拼在一起,正成一只完整的眼。 谢无咎脸色沉下。 “审罪台的眼。” 沈清萝问:“能看什么?” “看经手它的人。” 院中忽然静了。 谢无咎看向她。 “你经手太多审罪纹,已经被看上了。” 当夜,槐荫坡老槐树上的小鬼全都噤声。 废宅里的纸傀不止会哭。 它们被谢无咎打散前,嘴里反复嚼着几个碎字。沈清萝没听全,阿青却听见了两句。 “归名……入台……” “无名……可用……” 沈清萝让铁柱记下,又把三口小棺抬到院中。 燕不归原本想一把火烧了。 沈清萝拦住:“烧了,证据没了。” 燕不归皱眉:“留着也危险。” “危险的是背后的人,不是棺。” 她在每口棺盖上贴了安魂符,又写明临名。那三团小魂终于不再发抖,缩在符光里,小心翼翼地看她。 其中一个叫阿豆的小魂忽然伸手,指了指井边。 井边埋着一只破布包。 布包里不是银子,是九张未写完的名纸。每张纸上都只有一半笔画,像名字写到一半被人硬生生挖掉。 糖糕闻了一下,立刻后退。 “和白玉眼同味。” 谢无咎道:“名纸若补全,童棺便能成。” 燕不归脸色难看:“城南纸扎铺那九口,就是给这九张纸备的?” “未必只有九口。”沈清萝把名纸一张张压进证物袋,“这是能查到的九口。” 这话一出,废宅里更冷了。 阿青忽然低声道:“阿萝,那白台上,好像也有人叫无名。” 沈清萝动作一顿。 “记下。” 铁柱低头落笔。 无名,也许是名字被夺走后,别人替他们套上的称呼。 回程时,燕不归把三团小魂交给沈清萝暂管。 “玄司招魂房人多眼杂,我不放心。” 沈清萝看他:“你这是信我,还是怕担责?” 燕不归很诚实:“都有。” 沈清萝接过引魂小灯。 三团小魂挤在灯里,阿豆最胆大,扒着灯壁看糖糕。糖糕被看得不耐烦,抬爪拍了拍灯罩。 “看什么看,本仙不吃小孩。” 小满月吓得往后缩。 糖糕僵了一下,小声补了句:“也不咬。” 沈清萝瞥它。 糖糕立刻高冷起来:“本仙只是怕它们把灯挤坏。” 谢无咎走在最后,忽然停步。 沈清萝回头:“怎么?” “有人跟过。” 巷尾空荡荡,只有一片白纸慢慢落下。纸上没有字,只有半滴朱砂,像一只没睁开的眼。 沈清萝把纸收起。 “清先生挺闲。” 谢无咎看着那张纸:“他不是闲,是试你怕不怕。” 沈清萝把纸塞进证物袋。 “那他亏了。我怕的东西,一般都得给钱。” 进城门时,阿青忽然又想起一点。 “那白台边上,有人敲钟。” 沈清萝脚步一顿:“什么钟?” 阿青皱着眉,纸脸发白:“不像寺里的钟。声音很薄,一响,底下那些魂就不敢哭了。” 谢无咎道:“审罪钟。” 沈清萝看他。 这一次,谢无咎没有避开,只说:“三百年前白道审罪台用过。钟响,便定罪。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 沈清萝把这句话记下。 “行,又多一笔旧账。” 风停了。 灯也停了。 桌上那只白玉眼渗出一点冷光。 一个温文的男声,从玉片里轻轻响起。 “沈姑娘。” “你认的名字,越来越多了。” 第三十六章 纸新娘 清先生只说了那一句。 之后白玉眼再无声息,像方才那点冷光只是众人的错觉。 沈清萝没有砸它。 她把白玉眼封进三层符纸,又塞进证物箱最底下,再用铜钱压住四角。 糖糕蹲在箱盖上,尾巴压着锁。 “本仙替你看着。” 沈清萝看它:“怕?” 糖糕冷哼:“本仙是怕它脏了箱子。” 第二日,玄司派来新案。 城西林氏宗族,新娘林素娘死在花轿里,魂魄夜夜回门。宗族说她怨气重,要请人打散。 沈清萝看完文书,先看报酬。 不高。 谢无咎站在旁边,淡淡道:“不接。” 沈清萝抬眼:“为什么?” 他伸手点了点墙上那张还没完全撕下的旧规条。 伙计职责第三条:伙计有权拒绝亏本买卖。 沈清萝:“……” 阿青在铃里噗嗤一声。 谢无咎看着她:“按你的规矩,这单不该接。” 沈清萝把文书抽回来。 “这单我自愿亏,不算你赢。” 谢无咎:“记账。亏损一笔,记你逞强项下。” 沈清萝瞪他:“你学坏了。” “近朱者赤,近你者会记账。” 糖糕插嘴:“他原本也不白。” 城西林家祠堂挂满白幡。 林素娘的嫁衣摆在灵堂中央,红得刺眼。 族长拄着拐杖,开口便说:“沈姑娘,只要打散那厉鬼,银钱好说。” 沈清萝看着嫁衣。 “她害人了?” 族长一顿。 “她夜夜回门,吓得族中不得安宁。” “那就是没害。” 族长脸色沉下:“新嫁娘死在轿里,本就是晦气。她不肯走,是怨宗族。” 阿青从铃里飘出,停在嫁衣前。 她伸手碰了一下袖口。 下一刻,嫁衣无风自动。 一个女子的哭声从衣里传出来。 很轻。不尖。像忍了太久,连哭都怕惊动人。 “我不是不想嫁……” 阿青的声音变了。 她附在嫁衣上,一字一句替她说出来。 “我是不想死。” 灵堂里的人脸色全变了。 沈清萝看向族长:“她不是自杀。” 族长拐杖一敲:“胡说!死人怨气重,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谢无咎站在门边,冷声道:“活人编得更多。” 族长不敢看他,只盯着沈清萝。 “沈姑娘,你是玄司守墓人,不是林家审案官。” 沈清萝点头:“所以我不审活人。我只问死人。” 屋后忽然有人送来一个匣子。 匣中全是银票。 送匣子的中年男人低声道:“沈姑娘,宗族旧事,不好追。您拿钱,打散她,大家都省事。” 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 数额不小。 她却把匣子推了回去。 “这钱太脏。” 她抬眼。 “烧给死人都嫌熏。” 嫁衣忽然展开,袖中掉出一张旧符。 符底压着一个名字。 不是林素娘。 是另一个早年被献祭的少女。 阿青脸色惨白:“阿萝。” 沈清萝捡起那张符,指腹一寸寸摸过缝线。 嫁衣里还有夹层。 她拆开第二层,又掉出一张。 第三层,还有一张。 祠堂里的人终于慌了。 族长厉声道:“住手!那是林氏宗族旧物,岂容你乱翻!” 林素娘的母亲跪在灵堂角落。 她穿着旧青衣,头发白了一半,从沈清萝进门起便不敢说话。直到嫁衣里掉出第三张旧符,她才猛地扑过去,抱住那件红衣哭出声。 “素娘不是自尽!我就知道她不是自尽!” 族中妇人立刻上前拉她。 “二嫂,别闹了,族长还在呢。” 那妇人哭得发抖,却还是被人捂住嘴。 沈清萝看了一眼阿青。 阿青会意,纸身一晃,直接钻进后堂。 片刻后,她从梁上飘回来,脸色更冷。 “后堂有锁着的箱子,里面全是旧嫁衣。每件袖口都缝过名字,有些名字已经烂了。” 族长脸色大变:“你们敢私闯后堂!” 沈清萝问:“后堂有鬼案证物,算私闯?” 族长咬牙:“那是族中女眷旧衣,与此案无关。” 谢无咎看了一眼后堂方向。 门锁咔哒一声,自己断了。 沈清萝转头看他。 谢无咎淡淡道:“风大。” 糖糕小声:“这风挺懂事。” 后堂箱子被抬出来时,林氏宗族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箱盖一开,旧嫁衣层层叠叠,红色早已发暗。阿青伸手摸过绣纹,声音发哑。 “同一针法。献祭不是一次两次,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沈清萝看向林母。 林母跪在地上,终于挣开旁人,哭喊:“我女儿出嫁前一夜还跟我说,她怕轿子冷,问我能不能给她塞个手炉。她那么怕冷的人,怎么会自己死在轿里啊!” 灵堂里,嫁衣忽然颤得更厉害。 像有人在里面哭,也像有人终于听见了。 沈清萝没有立刻拆所有嫁衣。 她让林母先认。 林母跪在箱前,一件一件摸过去,摸到第三件时,手忽然顿住。 “这是我小姑的。” 族长脸色铁青:“二嫂,你别胡说。她早年病死,与你女儿的事无关。” 林母抬头,眼里全是泪。 “她病死那年,也是出嫁前一夜。族里说她身子薄,没福气。可我记得,她棺都没进祖坟。” 阿青伸手挑开那件旧嫁衣的袖口,里面果然缝着一个褪色名字。 林月枝。 嫁衣里传出第二道哭声。 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一声压一声,全从那些红衣里醒来。 祠堂里活人跪了一地。 有些是吓的,有些是心虚。 沈清萝看着满箱嫁衣,声音冷下来。 “这不是一桩鬼案。” 她把玄司文书翻到背面,重新落笔。 “这是林氏宗族旧献祭案。” 族长终于慌了:“你敢改案名?” 沈清萝吹干墨迹。 “敢啊。” 她抬头看他。 “死人都敢回来,我有什么不敢?” 那箱嫁衣抬到灵堂中央时,林氏几个年轻男丁想来抢。 燕不归的人还没动,谢无咎腰间那块木牌先晃了一下。 沈清萝看见了,慢悠悠道:“协查人,拦一下。” 谢无咎抬眼。 几名男丁脚下一软,齐齐跪倒,连衣角都没碰到。 沈清萝满意地点头:“这回不扣钱。” 谢无咎:“我何时领过钱?” “欠账里抵。” 谢无咎冷笑一声,倒也没反驳。 沈清萝把三张旧符排在供桌上。 “旧物?” 她抬头看他。 “我看是旧命。” 嫁衣里的哭声忽然大了。 红袖掀起,像一个姑娘终于抬了头。 第三十七章 嫁衣里的名字 林氏祠堂的牌位摆了三面墙。 男丁名姓整整齐齐,一行压一行。女子的名字很少,几行都凑不满。 死在花轿里的林素娘,连一块牌位都没有。 族长挡在祠堂门前,脸上最后一点客气也没了。 “沈姑娘,林氏宗族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沈清萝举起玄司文书。 “亡魂回门,已经入玄司案册。她死因未清,名字未归,我就管得着。” “她是嫁出去的人!” 沈清萝问:“嫁出去了,尸首为何还在林家?” 族长一噎。 阿青附在嫁衣上,声音发冷:“因为他们没想让我嫁。” 灵堂中阴风骤起。 嫁衣下摆渗出黑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拼成一幅祭纹。那纹路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死者姓名、嫁轿、红烛全压在里头。 谢无咎只看了一眼。 “阴神献祭。” 沈清萝蹲下拓纹:“又是换财运?” “嗯。” 族长厉声道:“她是林家女,为宗族献身,有什么不对?她吃林家的米,穿林家的衣,难道不该还林家的恩?” 沈清萝没立刻骂。 她把拓纸压平,慢慢吹干朱砂。 “那林家欠她一条命,打算怎么还?” 族长脸皮一抽:“荒唐!” “是挺荒唐。”沈清萝站起身,“林素娘归名,献祭契销毁,宗族认错,补牌位。先办这四件,再谈你荒不荒唐。” 族长冷笑:“你凭什么?” 谢无咎往前一步。 满祠堂烛火齐低。 他没杀人,只是把煞气压在每个人肩头,让他们跪也不是,站也站不直。 族长脸色煞白:“活阎王插手阳世宗族,是要与白道为敌吗?” 谢无咎看都没看他,只对沈清萝道:“你来。” 他把尺度交给她。 沈清萝取出朱砂笔,在林素娘的嫁衣符上重写姓名。 林素娘。 三字落下,祠堂外忽然响起一阵轿铃声。 那是她死前没走完的路。 阿青替她开口:“我不要他们跪我。” 沈清萝问:“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记得我叫什么。” 沈清萝把写好的归名符贴在空白牌位上,又取出另一张旧符。 “这个名字,也补。” 族长脸色彻底灰了。 一张。 两张。 三张。 嫁衣里缝过的名字,全被拆出来。林氏宗族的体面,也被一层层拆掉。 有人低声哭,有人跪下磕头,也有人还想往后退。谢无咎只是抬了抬眼,那人便僵在原地。 沈清萝没让亡魂扑人。 她让活人自己把牌位摆上去,自己念名字,自己在玄司文书上画押。 天亮时,林素娘魂影站在祠堂门口,身上的嫁衣终于不再滴血。 她朝沈清萝行了一个新娘礼。 沈清萝难得没贫。 “路上有人问你名字,就报出来,别怕。” 林素娘点头,魂影散进晨光里。 阿青从嫁衣里飘出来,脸色很淡。她摸了摸自己的纸袖,忽然道:“阿萝,名字真要紧。” 沈清萝收起朱砂笔:“当然。没名字,讨债都不好写。” 阿青愣了一下,笑了。 离开林家时,谢无咎把那张干净的嫁衣符递给沈清萝。 “证物。你收着,比我稳。” 沈清萝接过:“你这是夸我?” “交接。” “哦。” 她低头清账,发现这单账面不亏。 宗族压价,按理亏了七两。 可账页里多了一块小黑玉。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补的。 沈清萝没拆穿,只把“逞强亏损”那行划掉,改成:伙计垫付,待还。 谢无咎站在她旁边,看见了,也没说话。 午后,周砚白派人送来一封信。 补牌位时,林氏宗族还想耍滑。 他们拿来三块薄木牌,木料轻得像纸,字也写得极小。族长说女子入祠本就不合规,能有一处安放,已经是破例。 沈清萝看了一眼,没接。 “重做。” 族长忍着怒:“沈姑娘,不要欺人太甚。” “我没欺人。”沈清萝指着旧嫁衣,“你们欺死人欺了这么多年,手熟,才觉得别人说句规矩都过分。” 谢无咎站在一旁,煞气没动,却足够让木匠不敢偷工。 新牌位一块块立上去。 林素娘。 林秋娘。 林月枝。 林兰心。 每念一个名字,嫁衣上的血色便淡一分。到最后一块牌位落稳,祠堂外压了一夜的乌云裂开一线,日光照进来,正落在林母手背上。 她摸着那块牌位,哭得没有声。 沈清萝把宗族画押的认罪文书交给燕不归,又把献祭契灰收好。 阿青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阿萝,若有一天,我也想起自己的名字呢?” 沈清萝道:“那就写上。” “写在哪儿?” “写在账本第一页。” 阿青愣住。 沈清萝看她一眼:“你跟着我这么久,总不能连个账头都没有。” 阿青低头,笑了一下,却像要哭。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插嘴,只把林家交出的最后一张旧符放进证物袋,递给沈清萝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些。 林氏的人画押时还在发抖。 沈清萝让他们按得很清楚,谁也别想拿一个模糊手印糊弄玄司。族长的手按到最后,几乎是被谢无咎的煞气压着落下去。 “轻点。”沈清萝提醒。 谢无咎看她。 “按坏了,还得重新按。” 谢无咎:“……” 阿青在旁边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落下去就没了,像怕惊动那些刚归位的名字。 她眼里没有了平日的轻快。 林母抱着林素娘的牌位,忽然朝沈清萝磕头。 沈清萝侧身避开。 “别磕我。要谢,就以后年年给她上香,香火别断。” 林母哭着点头。 沈清萝又补了一句:“贡品不用太贵,别摆烂果子。死人也挑嘴。” 林母愣住,哭着哭着笑了一下。 这一笑,林素娘魂影也跟着淡淡笑了。 她终于不像一件被困在嫁衣里的旧事。 像个要出门的新嫁娘。 信上只有两句。 道令祭纹,与林氏阴神像相合。 三百年前,玄微真人曾以此炼令。 沈清萝看完,把信压进证物箱。 箱底那只白玉眼安安静静。 可她总觉得,有人在隔着纸与玉,看她写下的每一个名字。 第三十八章 槐荫坡的晌午 林家的案子结了以后,槐荫坡消停了三日。也就三日。 第三日一早,屋顶最后一片新瓦压上去,柳嬷嬷在院里看了半天,点点头:“行了,往后下雨不用满屋摆盆了。” 沈清萝把那几个接水盆搬进柴房。盆底都有水锈,有一个还缺了口,她看了两眼没舍得扔,往角落一摞。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脸:“这也留啊?” “以后万一又漏呢?” “阿萝,这话不太吉利。” “穷人家过日子,吉不吉利都得备着。” 柳嬷嬷回头瞪她一眼:“新屋顶刚修好,少说晦气话。” 说完,她把灶搬到老槐树底下。几块青砖,一口大锅,柴火一烧,烟先往树上钻,熏得树上几只小鬼探出头,又一个接一个缩回去。 阿青绕着锅转:“嬷嬷,炖什么呢?” “萝卜骨头。” “香。” “你闻得着?” “闻不着,看得出来。” 糖糕蹲在另一只小砂锅旁边,眼睛一动不动,那锅里煨着小鱼干。它先把话撂下:“这锅是本仙的。” 铁柱坐在门槛上抱着账本:“小鱼干,三条。” “才三条?” “上月结余,只够三条。” “本仙上月驱煞两回,护主一回,还撕纸傀半个。” 阿青拆台:“纸傀是谢无咎撕的。” “本仙在旁边督战。” 铁柱低头写字:“督战,不计件。” 糖糕毛炸开:“那本仙自己记账。” “你记,不算。” 糖糕气得想扑他,又舍不得离小砂锅太远,只好坐下,一边盯鱼干一边瞪他。柳嬷嬷拿勺子敲锅沿:“再吵,三条变两条。”糖糕立刻闭嘴,阿青笑得差点从半空掉下来。 沈清萝坐在石桌边晒账本。前几日阴雨,朱砂受了潮,她把安魂符一张张铺开,用石子压住,又把账本翻到空白页。 院子里难得热闹。锅咕嘟响,糖糕等鱼干,铁柱记账,阿青飘来飘去。 柳嬷嬷嫌柴火烧得不匀,拿火钳拨了两下。沈清萝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笔没落下。 三日前她还在林家祠堂逼人念林素娘的名字,活人念得磕磕巴巴,死人听得清清楚楚。如今锅开了,柴响了,猫还在为三条鱼干跟小鬼讨价还价。 沈清萝放下笔,进屋给沈伯衡上香。牌位前长明灯亮着,灯芯烧短了,她拿银针挑了挑,又添了半勺油。 “老头子,屋顶修好了。以前你总说这破屋迟早塌,现在不塌了。” 香插进香炉,烟直直往上走。 “钱是我自己挣的。有一小半是别人垫的,账我记着,回头还。” 牌位没动,她也没指望它动。她把香炉边的灰拢了拢,香脚一根根拣出来,拣到最后一根,手停了一下。 “你那边要是冷,就回来看看。” 话出口她自己先嫌弃:“算了别回来,你回来我还得给你写临住文书,麻烦。” 香烧到一半,灯花爆了一下,像谁应了她。 屋外阿青喊:“阿萝,汤快好了!” 沈清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谢无咎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只小坛子。 沈清萝一眼认出来了。去年腌的山楂蜜饯,酸得她吃了一颗就封坛,后来塞进柴房最里面,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翻我柴房?” 谢无咎把坛子放到石桌上:“收拾出来的。” “收拾出来,顺手拿走?” “没有拿走。” 他掀开坛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那坛蜜饯她记得清楚,糖少,山楂老,又酸又涩。 谢无咎慢慢嚼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清萝问:“酸吧?” 谢无咎道:“甜。” 沈清萝一愣:“这坛很酸。” “甜。”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冷的,只是第二颗捏起来时,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记得钱有道说过,谢无咎吞煞三百年,尝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灰。 上回尝出甜,这回还尝得出来。 挺好。 她没说。真说了,谢无咎多半当场盖坛,说一句“与你无关”。 沈清萝转身去收黄纸:“好吃就拿去,反正我嫌酸。” 谢无咎没有抱走。他把坛盖盖回去,推到石桌中间。 “一起。” 沈清萝手里的黄纸一滑,差点被风掀走。她按住纸角,没回头。 阿青忽然不说话了,糖糕也不看鱼干,探着脑袋往这边瞧,铁柱翻了半天账本,没翻出合适的账目。 沈清萝把黄纸压好:“行啊。” 她说得像在嫌这锅汤盐少了。 谢无咎看她一眼,也没再说话。蜜饯坛子摆在石桌中间,两人谁都没动。 倒是糖糕先忍不住了:“既然你们不吃,本仙可以......” “你的小鱼干不要了?” 糖糕立刻收爪:“小鱼干要紧。” 柳嬷嬷把汤盛出来,一人一碗,糖糕面前摆了小碟鱼干,阿青面前也放了只空碗。 阿青低头看着那碗:“嬷嬷,我真吃不了。” “吃不了也摆着。家里吃饭,少谁都不像话。” 阿青愣了愣,低头小声说:“哦。” 铁柱捧着碗,喝一口汤,记一笔账:“萝卜骨头汤一锅。柴三捆。盐少许。小鱼干三条。今日无进项。” 沈清萝抬眼看他:“无进项就无进项,别说得像天塌了。” 铁柱想了想:“今日也无亏损。” “这句好听。” “那我多记一笔。”铁柱低头,“今日,一家人齐,无人欠债。” 沈清萝舀汤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把那勺汤倒回锅里,又舀了满满一勺。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死寂,是锅还热着,柴还冒烟,人都在,又暂时没人催命的那种安静。沈清萝低头喝汤,想着没进项的日子偶尔过一日也行,不能多,多了要穷。 这念头刚过,院门外就传来车马声。 很急。 青篷马车停得太猛,车身晃了一下。一个穿锦袍的管事跳下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 糖糕在屋脊上嫌弃地“啧”了一声:“这步子,一看就不是来送钱的。” 沈清萝放下碗:“也可能是来送大钱的。” 管事扶着门框喘气,摸出一张烫金拜帖双手递过来:“沈姑娘,城南赵家的。” 沈清萝先看人。那管事脸白得厉害,汗往外冒,不像赶路累的,倒像身后有东西追着他。她这才接过帖子:“说事。” 管事咽了口唾沫:“我家老夫人请姑娘去迁坟。赵家连生三子,个个病弱,老夫人说是祖坟风水坏了。” 沈清萝翻开拜帖。先看落款,再看地址,最后看报酬。 报酬那一行写得很大方,比林家高出三倍。 她眉梢动了一下。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淡淡道:“又是钱。” 沈清萝把帖子合上:“你不喜欢钱,可以把欠我的先还了。” 谢无咎没接。 管事额上的汗更多了,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沈姑娘,还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说。” “老夫人说,只迁坟。祖坟后头那座小祠,谁也不能碰。” 院里静了静。柳嬷嬷把汤勺放下,铁柱抬起头,阿青慢慢从空碗旁边飘起来。 沈清萝低头看那张拜帖。烫金边角被人压得很平,纸面上带着一股淡香。可那香底下,藏着一点很轻的腥气。 糖糕从屋脊上探出脑袋,鼻尖动了动,背上的毛一点点竖起来。 “阿萝。”它声音低了,“这帖子上,有股怪味儿。” 沈清萝把拜帖翻过来,边角内侧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像骨灰,又不像。 她伸手一抹,指腹微微发凉。那味道她见过——不是血煞,也不是普通阴气,更像一条命被人撕开,又拿别人的线乱七八糟缝回去。 沈清萝把拜帖放到账本旁边:“赵家的钱,先记待收。” 铁柱低头落笔:“待收。” 谢无咎看着那道灰线,脸色沉了些:“不是迁坟。” 沈清萝拿起桃木剑:“那就更要去了。” 管事急忙道:“沈姑娘,老夫人说了,小祠不能......” 沈清萝看他:“我接的是迁坟。” 她把拜帖收入袖中。 “坟后面长了什么东西,我看了才知道要不要加钱。” 第三十九章 阴宅换子 赵家祖坟修在南坡。 风水不差。 山势稳,水口合,坟前香火也没断。若真说有问题,问题不在坟,而在坟后那座小祠。 小祠门上挂着铜锁,锁眼里塞着红线。 糖糕刚靠近,整只猫就炸成一团。 “这味儿……” 沈清萝蹲下:“煞气?” 糖糕摇头:“不是。像命被人撕开,又缝错了地方。” 谢无咎目光落在小祠门上,脸色微变。 沈清萝注意到了。 “你知道?” “不该是这里会有的东西。” “说人话。” “换命。” 赵老夫人被丫鬟扶出来,听见这两个字,脸色一下变了。 “胡说!我赵家请你来迁坟,不是听你污蔑!” 沈清萝看着她:“那就开祠。” 赵家人当然不肯。 沈清萝直接把玄司文书贴在门上。 “阴宅异常,守墓人有权查验。拦我可以,签拒查书,后果自负。” 赵老夫人嘴唇抖了抖。 “你敢吓我?” “不是吓。”沈清萝指了指文书,“是让你识字。” 门开时,一股腐旧的香味涌出来。 小祠深处供着一排小木牌。 没有名字。 只有生辰。 铁柱翻账本,慢慢道:“这些生辰,不是赵家孩子。” 阿青飘近,脸色难看:“像穷人家的。” 糖糕尾巴直直指向暗室。 “那里。” 暗室门后,摆着一具小儿骸骨。骸骨小得可怜,手里却攥着半张符,符纸已经发灰,上头骨纹像活物一样纠在一起。 沈清萝刚要伸手,谢无咎先一步拦住她。 “别碰。” 她看他:“又替我决定?” 谢无咎沉默。 沈清萝拨开他的手,用夹符镊子夹出那半张符。 符纸一出,暗室里所有木牌同时晃了起来,像一屋子没名字的孩子在发抖。 谢无咎声音极低。 “换骨符。” 沈清萝:“有什么用?” “把一个孩子的命格,换给另一个。” 屋里死寂。 赵老夫人忽然尖声道:“我赵家给了他们钱!那些穷孩子本来就活不长,换来我孙儿平安,有什么错?” 沈清萝抬头看她。 “你孙儿平安了吗?” 赵老夫人脸色惨白。 赵家三个孩子仍然病弱。 因为被换命的孩子死后成了怨魂,日日缠着这座阴宅。命格不是衣裳,抢来的,连睡梦里都要被讨回去。 暗室里的阴风越来越重。 沈清萝铺开黄纸,开始写买地券和临名符。 谢无咎站在门口,替她压住四面阴路。 糖糕盯着那半张换骨符,尾巴一点点炸开。 “阿萝,这东西的味儿……” 沈清萝笔尖未停:“怎么?” 糖糕困惑得耳朵都歪了。 “和你身上有一点像。” 沈清萝笔尖一顿。 “我身上?” 糖糕自己也懵:“本仙不知道。就是像,又不像。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谢无咎脸色沉得吓人。 沈清萝看向他。 进赵家前,沈清萝先看了三个病弱孩子。 他们都住在暖阁里,身上盖着厚被,脸色却发青。最小的那个才三岁,睡着时还攥着一枚长命锁。 锁上刻着“平安”。 可孩子眉心有一缕灰气,像不是自己的命,硬挂在身上,挂不稳,也摘不掉。 沈清萝看了半晌,问赵老夫人:“从什么时候病的?” 赵老夫人眼神闪了一下:“出生就弱。” 谢无咎冷冷道:“说谎。” 赵老夫人脸色发青。 一旁的乳母忽然跪下,哭道:“不是出生就弱!小少爷三个月前还会追着猫跑,后来老夫人带他去小祠拜了一回,回来就发热不退。” “贱婢!”赵老夫人抬手要打。 沈清萝一把扣住她手腕。 “打人另算。” 赵老夫人怒道:“这是我赵家的奴婢!” “现在是证人。” 沈清萝松手,转头看向小祠方向。 赵家要迁坟是假,想让守墓人替他们把阴宅怨气压下去是真。 可她接的是守墓单,不是替活人擦干净血手。 小祠门打开后,沈清萝又在木牌背后发现几缕红线。红线尾端打着活结,结法不像玄司路数,倒像民间给孩子系长命绳的手法。 阿青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 “有人拿母亲亲手系的长命绳,去换别家孩子的命。” 这话落下,连糖糕都不说话了。 赵家请来的风水先生本想跑。 谢无咎只看了他一眼,他就腿软跪了。 “我只是看坟的!换命不是我做的!” 沈清萝蹲在他面前:“那谁做的?” 风水先生抖着嘴:“有个白袖先生,说赵家祖上阴宅压不住子孙福,需借旁人命格补一补。他给了老夫人符,我只负责埋牌位。” “埋在哪?” 风水先生指向小祠后墙。 墙根挖开后,露出七只小陶罐。陶罐上贴着生辰,罐里装的是孩子剪下来的胎发,还有半截红线。 阿青看得脸都白了。 “这些不是死人身上的。是活孩子的。” 赵老夫人闭上眼,一句话也不说。 沈清萝把陶罐一个个封好。 “活人的命格被牵过,死人怨气才缠坟。赵老夫人,你这不是求子,是拿别人家的孩子给你家填坑。” 赵老夫人声音发颤:“我给钱了……” 沈清萝道:“买糖才叫给钱。” 她看着那七只陶罐。 “买命,叫造孽。” 赵家二少爷这时醒了。 小孩烧得迷迷糊糊,却一直喊冷。沈清萝让乳母把他抱到门边,取一张安魂符贴在他心口。 小孩忽然抓住她的袖子,哭着说:“有哥哥站在床边看我。他没有鞋,脚上全是泥。” 赵老夫人脸色终于撑不住了。 沈清萝看向小祠里的小木牌。 其中一块牌位下,正好粘着一小片干泥。 那不是赵家的泥。 是城外贫民坟边的黑泥。 沈清萝用镊子夹起那片泥,放到黄纸上。黄纸边缘很快洇出一圈灰黑。 乳母忽然捂住嘴:“城外杨家沟的泥就是这个颜色。三个月前,杨家丢过一个小儿,听说脚上还穿着一只破草鞋。” 赵老夫人猛地抬头:“闭嘴!” 沈清萝把黄纸压到账本旁边。 “现在不止换命了。” 她看着赵老夫人。 “还牵出一条人命。” 沈清萝声音冷下来:“被换命的孩子,已经跟进宅了。不是你关上祠门,就能当他没来过。” “你知道什么?” 谢无咎没有答。 暗室里,骸骨指间那半张符翻了个面。 落款处被刮得乱七八糟。 刮痕底下,隐约露出一个字。 沈。 第四十章 换骨符 沈清萝盯着那个“沈”字,看了很久。 久到赵家暗室里的阴风都停了一瞬。 谢无咎伸手,想把符收起来。 沈清萝先一步按住。 “别动。” 谢无咎看她。 她声音很平:“我看得见。” “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谢无咎没答。 沈清萝把符纸折好,夹进证物袋。 “等你想好怎么编,再说。” 赵家案收得不算痛快。 赵老夫人哭喊,说自己只是为了孙儿。赵家族人跪了一地,个个说不知情。可暗室里的小木牌不会说谎,被换命的孩子魂魄被困在小祠里,连名字都没有。 沈清萝一张张写临名。 一个叫阿木。 一个叫小粟。 一个叫春生。 写到最后,手指都冻僵了。 谢无咎站在她身侧,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咽回去。 赵老夫人被缉违堂带走时,还在哭:“我只是想赵家有后啊!” 沈清萝看着她。 “别人家孩子就不是后?” 赵老夫人噎住。 沈清萝没有再说。她把赵家给的报酬分出大半,写成赔命银,随案入玄司封存。铁柱一笔笔记着,记到最后,抬头问她:“亏。” 沈清萝点头:“这笔该亏。”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回槐荫坡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阿青躲在铃里,不敢插嘴。 糖糕蹲在沈清萝怀里,难得老实,只时不时抬头偷看谢无咎。 到院门口,柳嬷嬷正择菜。 她看了两人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少爷,择菜。” 谢无咎:“嬷嬷。” “沈姑娘,烧火。” 沈清萝:“我?” 柳嬷嬷把菜篮子往谢无咎手里一塞,又把火折子塞给沈清萝。 “一个脸冷,一个嘴硬。都去灶房暖暖。” 灶房里很安静。 谢无咎坐在小凳上择青菜,动作僵硬得像在拆什么凶器。 沈清萝蹲在灶前添柴。 火光映着她鬓边那缕白发,也映着她袖中那只证物袋。 半晌,她忽然道:“你越拦,我越觉得这事和我有关。” 谢无咎手指停住。 沈清萝拨了拨火。 “谢无咎,我不是怕真相。” 她抬头看他。 “我是怕你们都知道,就我被蒙在鼓里。” 灶火噼啪一响。 谢无咎沉默很久。 “现在不能说。” 沈清萝笑了一下。 “又来了。” “不是不说。”他声音低了些,“是还没证据。”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半张换骨符从袖中取出,夹进沈伯衡手札里。 旁边,正压着那张“渊中人莫急着赶”的字条。 两个东西放在一处,莫名刺眼。 沈清萝合上手札。 “行。你不说,我自己查。” 谢无咎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拦。 夜里,宋砚来报。 “赵家背后的人跑了。只查到换骨符的纸,是白道附属世家供给玄司的旧纸。” 沈清萝慢慢抬头。 “玄司?” 夜深后,谢无咎站在槐树下。 宋砚无声落在他身后。 “渊主,您为何不告诉沈姑娘?” 谢无咎看着灶房里那点火光。 沈清萝正把半张换骨符夹进手札。她动作很稳,可谢无咎知道,她心里已经起了疑。 “告诉她什么?” 宋砚沉默片刻:“换骨符和夺骨术同源。若她真是……” 谢无咎冷声打断:“没有证据。” 宋砚垂首。 过了一会儿,谢无咎才道:“她现在查案、记账、养那几只小鬼,骂人也骂得顺口。若忽然告诉她,她身上那副骨头能让白道疯抢,你觉得她还能像今日这样活吗?” 宋砚没答。 谢无咎自己也知道,这理由站不稳。 沈清萝迟早会知道。 他只是……不想由他亲手把她推到那条路上。 灶房里,沈清萝像察觉到什么,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谢无咎没有避。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扇半旧木窗撞上。 沈清萝看了他片刻,忽然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糖糕凑过去念:“谢无咎,隐瞒旧账一笔,待清算。” 谢无咎:“……” 宋砚默默低头。 他觉得渊主这笔账,怕是不好还。 沈清萝没有睡。 她把沈伯衡手札翻了一遍又一遍。手札里多数是守墓杂记,哪家坟地偏阴,哪种买地券不能写错方位,哪一味朱砂最容易掺假。 翻到最后几页,有一处纸边被撕过。 从前她以为是老头子手笨,弄坏了。 如今再看,撕口太整齐。 是有人故意撕掉的。 阿青飘在桌边,小声道:“阿萝,要不要问问赵堂主?” “问。”沈清萝道,“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现在我气不顺,容易涨价。” 糖糕趴在灯旁,尾巴扫过那张换骨符。 “这符让本仙不舒服。” 沈清萝把它收进盒中。 “我也不舒服。” 她看向窗外。 谢无咎还站在槐树下。 有一瞬间,她很想直接问他:我到底是谁?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按回去。 他若真想说,早说了。 不说,便是有不说的账。 账不怕晚,怕的是不认。 第二日清晨,柳嬷嬷把一碗热粥放到沈清萝面前。 “姑娘,查归查,饭还是要吃。” 沈清萝盯着粥,没有动。 柳嬷嬷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 “少爷不是不想说。他那人,越是怕什么,越爱装成没事。” 沈清萝轻声道:“他怕什么?” 柳嬷嬷看向院中的谢无咎。 “怕你知道以后,连槐荫坡这点安生日子也没了。” 沈清萝沉默一会儿,端起粥喝了一口。 “那他想多了。” 柳嬷嬷看她。 沈清萝把碗放下,声音很平。 “我的安生日子,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院外,谢无咎听见了。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进门。 柳嬷嬷低声笑了笑。 “也是。我们姑娘是守墓的,坟头都睡得着,哪用别人替你挑床。” 沈清萝终于笑了一下。 “就是。挑了我也嫌贵。”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又把碗推回去。 “吃完了。接下来,该算账了。” 宋砚点头:“账目上,也许有痕。” 铁柱抱着账本,从门槛后探出头。 “账不对。” 沈清萝看向他。 铁柱把小账本翻开,指着一行补贴旧账。 “守墓人的钱,少了很多。” 第四十一章 玄司补贴克扣案 墓籍堂的账房,比坟地还阴。 不是冷,是穷得阴。 旧账册堆在墙角,灰厚得能埋铜钱。白槿搬出第一摞时,呛得连打三个喷嚏。 “你们确定要查这个?” 沈清萝翻开第一本账,眉头就皱了起来。 “守墓人冬符补贴,三个月没发?” 白槿揉了揉鼻子:“堂里说没钱。” 铁柱抱着自己的账本,摇头。 “有钱。” 沈清萝看他。 铁柱把一张旧账摊开,短短的手指点在朱批处。 “这笔,写的是底层守墓人冬符补贴。转出去了。” “转去哪?” 铁柱慢慢念:“清河白氏,修祠堂。” 白槿脸色变了。 柜后忽然探出一颗花白脑袋。 那是文判铁算盘,瘦得像一把旧算盘,一听“账不对”,眼睛立刻亮了。 “你这小鬼,会看账?” 铁柱点头:“账要清。” 铁算盘像见了亲人,立刻把一摞账册搬出来。 “来来来,看这本!老夫就说这三年账不对,他们都说老夫眼花!” 沈清萝:“……” 白槿小声道:“这俩怕是能看一整夜。” 确实看了一整夜。 铁算盘翻旧账,铁柱报数。白槿负责找回执,沈清萝把有问题的账页抽出来,按年份压好。 谢无咎站在一旁,原本事不关己。 沈清萝习惯性想说“杂役,搬卷宗”。 话到嘴边,又停了。 她看了他一眼。 “这事得熬通宵,你……搭把手?” 谢无咎挑眉。 “不用挂牌,不用职责表了?” 沈清萝别开眼。 “你又不是真杂役。” 谢无咎沉默片刻。 他把腰间挂了多日的那块木牌摘下来,放进沈清萝的证物箱。 “留着当证物。” 沈清萝看着木牌。 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被糖糕添了两个小字,成了:甲等协查杂役,谢。 她嘴角动了一下。 谢无咎道:“哪天想整我,再拿出来。” 阿青在旁边小声道:“这还能再拿吗?” 糖糕严肃道:“这是本仙升的等,不能白升,得补小鱼干。” 天亮时,账目终于理清。 底层守墓人的冬符钱、安魂灯油钱、外勤抚恤钱,被层层克扣。名义上是玄司周转,最后却流进清虚一脉附属世家的祠堂账里。 有一笔最刺眼。 槐荫坡旧守墓人沈伯衡,病故前一年,本该领一笔伤损补贴。 账上写着已发。 铁柱翻沈清萝家中旧账,摇头。 “没收到。” 沈清萝看着那行字,许久没说话。 白槿眼眶都红了。 “他们连这个都吞?” 沈清萝把账页抽出来,压在最上面。 “吞下去的,要吐出来。” 她没喊,也没拍桌。 可白槿莫名觉得,比拍桌更吓人。 一群底层守墓人闻讯赶来,挤在账房外。有人衣袖磨破,有人腰牌发旧,也有人腿脚不便,显然是外勤伤了多年。 他们一开始不敢进。 直到铁柱抱着账本走出去,一笔一笔报出每个人被克扣的数目。 “王守山,冬符二两,灯油六钱,外勤伤补三两。” “刘婆婆,安魂纸钱一两四钱。” “赵二,抚恤银八两。” 账房外安静得厉害。 一个老守墓人哑着嗓子问:“小先生,真能要回来吗?” 铁柱看向沈清萝。 沈清萝把所有账页压好,按上玄司回执印。 “能不能要回来,先看他们敢不敢认这笔账。” 赵无眠这时才慢悠悠从内堂出来,像刚睡醒。 “查完了?” 沈清萝看他:“堂主早知道?” 赵无眠打了个哈欠。 “知道一点。没证据,不好咬人。” “所以你把账漏给我?” “你不是最会讨债吗?” 沈清萝看了他半晌。 “这债很大。” 赵无眠笑了笑。 “所以找你。” 铁算盘和铁柱还在对账。有人低声向铁柱道谢,铁柱耳尖红了,低头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沈清萝看见了。 “写什么?” 铁柱小声道:“情谊,不入公账。” 糖糕立刻凑过来:“那小鱼干入吗?” 沈清萝把糖糕推开。 赵无眠等众人散去,才递给沈清萝一封旧档残页。 账越翻,牵出来的人越多。 不是只有一笔冬符钱。 三年前城西乱坟岗塌过一次,死了两个守墓人,玄司拨过抚恤。账面写着家属已领,回执上的手印却模糊得像随手按的泥。 白槿把回执拿近灯下,脸色发白。 “这人我认识。他儿子当年跪在堂外跪了三天,说没拿到银子,后来被人赶走了。” 铁算盘气得胡子发抖:“老夫当年问过这笔账,他们说文书齐全!” 沈清萝把那张回执抽出来,放在沈伯衡那笔补贴旁边。 “文书齐全,银子不齐。” 谢无咎搬来最后一箱旧卷宗,箱底掉出一枚白氏祠堂的收据。上面写着香火修缮,数目正好对上三笔守墓人补贴。 阿青冷笑:“拿守墓人的买命钱,给自己祖宗修祠堂。他们祖宗住得下吗?” 糖糕甩尾:“不怕塌吗?” 沈清萝道:“塌不塌,看讨债的人够不够多。” 她让白槿立刻抄副本,一份留墓籍堂,一份送缉违堂,一份由铁算盘亲自封进契文堂库。赵无眠看似困得站不稳,却在每份副本上都补了堂主印。 沈清萝看他:“堂主今日不怕麻烦?” 赵无眠揉了揉眼。 “怕啊。” 他把印泥盖好。 “但有些麻烦,拖久了会烂。烂到最后,臭的是整个玄司。” 这话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沈清萝多看了他一眼。 赵无眠又打回原形,打了个哈欠:“别这么看我。我要是真有本事,也不至于等你来翻账。” 沈清萝收回视线。 “等账追回来,堂主请饭。” 赵无眠脸色一僵:“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铁柱认真道:“堂主欠情。” 铁算盘立刻点头:“这账该记。” 赵无眠:“……” 赵无眠递残页时,手指在“道王沈氏”四字上停了一下。 “这页不是我漏给你的。” 沈清萝看他:“那是谁?” “旧档自己掉出来的。” “堂主,你骗鬼呢?” 赵无眠笑得困倦:“鬼也未必信。” 谢无咎站在沈清萝身后,声音很冷:“这东西从哪里来?” 赵无眠抬眼看他:“三年前清旧库时,从一批烧毁卷宗里挑出来的。原本该交白道,我没交。” 沈清萝皱眉:“为什么?” 赵无眠把茶盏往旁边一推。 “因为白道来取卷的人,袖口有半只眼。” 屋中骤静。 阿青脸色发白。 糖糕也不甩尾巴了。 沈清萝把残页折好,压进证物箱。 那块“甲等协查杂役,谢”的木牌正躺在箱中。 她看了一眼,忽然道:“看来这箱子得加锁。” 谢无咎:“我守。” 沈清萝抬头。 他神色平静,像只是顺手接了个活。 她顿了顿:“守箱子不算杂役。” 谢无咎道:“算协查。” 沈清萝合上箱盖。 “行,协查人谢某,今晚别睡。” 封皮烧去大半。 只剩四个字。 道王沈氏。 沈清萝看着那个“沈”字,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遮。 第四十二章 白衣上门 白衣来得比雨还早。 槐荫坡天刚亮,院门外便停了一辆白檐马车。车帘没绣花,只压着一圈银线。银线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像冰刃。 糖糕蹲在屋檐上,尾巴一甩。 “晦气。”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脸:“又是白袖子?” 沈清萝刚把“道王沈氏”那页残档压进证物箱,闻言抬头。 院门被人扣了三下。 不急,不重。 像不是来求人的。 柳嬷嬷端着粥出来,看了门口一眼:“姑娘,先吃。” “吃不成了。”沈清萝把箱锁扣上,“这敲门声,一听就是来找麻烦的。” 谢无咎站在槐树下,眼神已经冷了。 门外的人开口:“清虚座下,孟扶光,奉命查槐荫坡。” 白槿正好从坡下赶来,听见这名字,脚步一顿。 沈清萝看她。 白槿压低声音:“清虚道君的弟子。年轻,傲,手里有白道问罪令。” 沈清萝问:“有玄司文书吗?” 白槿一噎:“这个……大约没有。” “那不急。” 沈清萝端起粥喝了一口。 门外安静片刻。 孟扶光的声音冷了些:“沈姑娘,白道问罪,门还是要开的。” 沈清萝把碗放下,慢慢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白衣,银冠,袖口压着云纹,眉眼清正,身后跟着四名白道弟子。 他先看沈清萝,又看院中的谢无咎。 目光落到谢无咎身上时,神色明显一沉。 “幽冥渊主,竟在阳世守墓人院中。” 沈清萝问:“你眼睛挺好。文书呢?” 孟扶光皱眉:“什么文书?” “带人,要文书。问罪,要证据。”沈清萝伸手,“白道不认字?” 白槿在旁边咳了一声,努力把笑压回去。 孟扶光身后的弟子变了脸:“你放肆!孟师兄奉清虚道君之命——” “清虚道君来我这儿迁坟吗?” 那弟子一愣。 沈清萝道:“不迁坟,不守墓,不写买地券,就按问罪算。问罪拿文书。” 孟扶光盯着她。 “守墓人也配管白道的事?” 沈清萝点头:“我不管白道。我管死人有没有被你们白道害了还不让喊冤。” 院里一静。 阿青眼神一下冷了。 糖糕也不甩尾巴了。 孟扶光目光落到证物箱上:“我听闻,你私藏白道旧档,勾结幽冥渊主,擅改亡魂名籍,手段不正。” 沈清萝抱臂:“听谁闻的?” “清虚座下自有耳目。” “哦,没证据。” 孟扶光脸色一沉。 “你接连插手血煞童子、借寿棺、纸新娘、阴宅换子,又牵扯道王旧档。若你真清白,何必怕查?” “我不怕查。”沈清萝抬了抬下巴,“我怕白查。玄司查案还给回执,你们白道查完给钱吗?” 糖糕小声:“她开始算钱了。” 阿青:“说明没生气到头。” 孟扶光目光越过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那这个呢?幽冥渊煞物,本该锁在归墟深处。沈姑娘让他留在人间,还说不是勾结?” 谢无咎没动。 他像早听惯这类话,甚至懒得抬眼。 可沈清萝的脸色冷了。 “孟公子。” 孟扶光看她。 沈清萝指了指证物箱:“那里面有玄司协查文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谢无咎为本案协查人。你若不识字,我现在念给你听。” “协查?”孟扶光冷笑,“一个活阎王,给你当协查?” 沈清萝:“你嫉妒?” 孟扶光:“……” 谢无咎终于抬眼,看了沈清萝一下。 那眼神很淡。 偏偏阿青看见了,嘴角立刻压不住。 孟扶光忍了忍:“沈姑娘,你倒护得紧。他是你什么人?” 沈清萝卡了一下。 谢无咎眼底极轻地动了动。 阿青瞬间精神。 糖糕也竖起耳朵。 沈清萝很快反应过来,脸比方才更冷:“关你什么事?你来查案,还是来问亲?” 孟扶光被噎住。 白槿低头看鞋。 铁柱抱着账本,从门槛后探出头,慢慢补了一句:“问亲,另收费。” 院里几只小鬼差点笑出声。 孟扶光身后的弟子按住剑。 谢无咎一步未动,院中煞气却骤然沉了三分。 沈清萝抬手,挡在他前面。 “别在我院里拔剑。吓散小鬼,按魂价赔。” 孟扶光看着她挡在谢无咎前的手,神色越发难看。 “沈清萝,三日后,我要亲眼看你如何处置一个厉鬼。” “凭什么?” “若你手段不正,纵鬼害人,我会亲自上报清虚问罪。” 沈清萝想了想。 “可以。” 阿青一惊:“阿萝?” 沈清萝看向孟扶光:“但我要挑案子。你们白道常说厉鬼该打散,那就挑一个你们已经判成厉鬼的。” 孟扶光道:“好。” 沈清萝补了一句:“旁观费另算。” 孟扶光转身就走。 那四个弟子跟上,走到坡下时,还有人低声骂:“市侩守墓人。” 沈清萝没理。 她关上门,回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道:“你不该接。” “为什么?” “他是清虚的人。” “正好。”沈清萝把粥碗端回来,“清虚的人亲眼看着,省得他们装瞎。” 谢无咎盯着她:“你方才挡我做什么?” 沈清萝喝了一口粥。 “怕你弄坏门。” 谢无咎:“只是门?” “还有院子。” “嗯。” 他转身往槐树下去。 阿青飘到沈清萝肩边,小声道:“阿萝,你刚才卡了一下。” 沈清萝面不改色:“粥烫。” 糖糕从屋檐上跳下来。 “本仙作证,粥已经凉了。” 沈清萝把小鱼干碟子往它面前一推。 糖糕立刻闭嘴。 孟扶光走后,谢无咎在门边站了很久。 沈清萝把证物箱搬回屋里,刚要落锁,又想起那页“道王沈氏”,于是多缠了两道红线。 谢无咎看见了。 “怕他抢?” “不怕他抢。”沈清萝把锁扣按紧,“怕他不懂规矩,翻坏了还不赔。” 谢无咎道:“他若敢翻,我会让他赔不起。” 沈清萝看他一眼。 “你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不好说话。” “嗯,确实。”她把钥匙收进袖中,“所以我方才替你省了不少口舌费。” 谢无咎沉默片刻。 “你方才,不必挡在我前面。” 沈清萝头也不抬:“谁挡你了?我挡的是我家门。” 阿青在铃里小声道:“这门忽然很有福气。” 当天傍晚,白槿送来一份旧案。 案名写得很重。 城西灯巷,厉鬼护灯,白道弟子三次驱散不成。 沈清萝看完,轻轻敲了敲案册。 “行,就它了。” 案册最后一页,红笔批了两个字。 打散。 沈清萝看着那两个字,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字写得挺顺。” 她合上案册。 “希望他们改起来,也这么顺。” 第四十三章 孟扶光的三日 城西灯巷很窄。 白日里也阴,屋檐压得低,巷口挂着几盏旧灯。灯油早干了,灯罩却一直亮着一点灰黄光。 孟扶光早一步到了。 他站在巷口,身后还是那四名白道弟子。见沈清萝来,他先看谢无咎,又看她腰间引魂铃。 “那厉鬼就在巷尾。” 沈清萝问:“害过人吗?” 孟扶光道:“三名弟子靠近,都被阴气逼退。” “伤了?” “没有。” “杀了?” “没有。” “那你们判它厉鬼?” 孟扶光皱眉:“阴气重,执念深,三次不受驱散,不是厉鬼是什么?” 沈清萝看他一眼:“不受你驱散,就该被打散。你们白道挺省事。” 孟扶光脸色微冷:“我今日来,是看你如何处置,不是听你讥讽。” “那你少说话,多看。” 沈清萝把七枚铜钱按在巷口地砖上。 第一枚微凉。 第二枚发暗。 第三枚滚到一旁,停在一盏破灯下。 灯罩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阿青从铃里探头:“老魂。” 糖糕闻了闻:“没有血味。” 谢无咎站在巷外,只把煞气压在边缘,没有往里逼。 孟扶光看他一眼。 “幽冥渊主,不进去?” 沈清萝头也不回:“他太贵。小案子用不起。” 谢无咎淡淡道:“她嫌我贵。” 孟扶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沈清萝往巷里走。 越往里,灯越亮。 巷尾有一间旧宅,门板半塌,门槛上坐着个老人魂。老人穿着旧仆衣,怀里护着一盏小灯。灯芯不长,火苗却倔强地亮着。 他看见沈清萝,立刻把灯抱紧。 “别碰灯。” 声音很哑。 沈清萝停在三步外。 “不碰。先问价。” 老人愣住。 阿青扶额:“阿萝,别把鬼吓着。” 沈清萝蹲下来。 “你守这灯做什么?” 老人盯着她半晌,又看见她腰间玄司牌,才慢慢开口。 “老夫人怕黑。我答应过她,灯送到家,她才肯闭眼。” 孟扶光皱眉:“他已经死了。执念缠灯,阻碍阴路。” 老人魂一听这话,灯火立刻晃了一下。 沈清萝回头:“你闭嘴。” 孟扶光:“你——” 谢无咎在巷口抬了抬眼。 孟扶光身后的弟子把话咽了回去。 沈清萝问老人:“老夫人是谁?” “灯巷柳家的老夫人。”老人低头看灯,“她临终前念叨城东旧宅,说那里有一口井,井边有她小时候种的桃树。可柳家搬了三回,我找不到路。” “所以你一直守灯?” “灯不能灭。” 老人把灯抱得更紧。 “灯灭了,她路上冷。” 阿青不说话了。 沈清萝起身,走到孟扶光面前。 “案册上写他害人了吗?” 孟扶光道:“没有。” “写他为何守灯了吗?” “执念护灯。” “谁问过他执念是什么?” 孟扶光没答。 沈清萝把案册递回去。 “你们判案,挺会省墨。” 她转身取出买地券空纸,又让铁柱查旧籍。 铁柱翻账本翻得很慢。 “城东柳宅,三十年前迁走。旧井还在。桃树……被砍了。” 老人魂猛地抬头。 灯火一晃,几乎灭掉。 沈清萝伸手,替他挡了一下风。 “树没了,井还在。路能走。” 老人魂嘴唇发抖。 “老夫人还等吗?” “你灯还在,她就能等。” 沈清萝写了一张引路符,又写下老人的名字。 范忠。 字落下,老人魂身上的阴气散了一层。 孟扶光盯着那两个字。 他见过清虚的审罪纹。 白火一烧,名字消失,魂便听令。 可沈清萝落笔,名字回来,魂反而安稳。 像一正一反。一个夺名。一个归名。 他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沈清萝没有看他。 她带着老人魂走到城东旧井边。 一路上,谢无咎始终在十里之内,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封住阴路,不让巷中杂魂抢灯,也不插手沈清萝问魂。 孟扶光跟在后面,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到旧井时,井边果然只剩一个树桩。 老人魂站在树桩前,灯里的火苗慢慢变暖。 井底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一个老妇人的虚影浮起来。 她看见老人,先愣,随后笑了。 “阿忠,你怎么才来啊?” 老人魂一下跪了。 “路太远,我找不到。” 老妇人伸手摸他的头,手却穿过去。 “找到了就好。” 沈清萝把引路符烧了。 火光直上。 老人魂抱着灯,跟着老妇人的影子一点点淡去。 临走前,他朝沈清萝弯腰。 “多谢姑娘。” 沈清萝道:“下次托梦问路,别乱吓白道弟子。他们胆子小,还爱写重罪。” 孟扶光身后弟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人魂似乎笑了一下。 灯灭了。 不是被打散。 是有人终于把它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孟扶光站在井边,很久没说话。 沈清萝收起符袋:“看完了?” 孟扶光问:“若他真是厉鬼呢?” “害人就按害人办。” “你不怕错放?” “所以要问,要查,要证据。”沈清萝看他,“孟公子,你们白道不是怕错放,是怕麻烦。” 孟扶光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回槐荫坡的路上,他忽然问:“你这归名手法,从何处学来?” 沈清萝道:“守墓人吃饭手艺。” “不可能。”孟扶光低声道,“它和审罪纹……” 他话到一半,停住。 沈清萝看他。 “和什么?” 孟扶光闭了闭嘴:“无事。” 谢无咎在旁边冷笑一声。 “清虚教出来的,话也只说半截。” 孟扶光看向他。 “渊主倒像很懂清虚。” 谢无咎眼底冷了下去。 沈清萝插到两人中间。 “要吵回院里吵。路上吵,扰民。” 孟扶光看着她挡在谢无咎前面,神色又复杂了一点。 夜里,槐荫坡安静下来。 沈清萝把范忠那案子的文书写好,正准备封档,腕骨忽然一烫。 不是平日的小疼。 像有人把整条契线扔进火里烧。 她手里的朱砂笔啪地掉在地上。 同一瞬间,槐树下的谢无咎猛地弯下腰,黑血从唇角溢出来。 “谢无咎!” 沈清萝站起,又狠狠跌回桌边。 引魂铃炸响,七枚铜钱烫得冒烟。 柳嬷嬷脸色大变,冲出来扶她。 谢无咎抬手想压住契线,可越压越痛。 院里所有小鬼都被惊醒,挤在墙边不敢动。 阿青声音发抖:“阿萝!” 沈清萝按着心口,眼前一阵发黑。 她听见很远的地方,有钟声响了一下。 薄,冷。 像白台上的审罪钟。 下一刻,她整个人昏了过去。 第四十四章 契文堂判词 沈清萝醒来时,嘴里全是药味。 很苦。 她刚皱眉,床边就递过来一盏水。 谢无咎站在榻边,脸色比她还难看。 沈清萝接过水,看了他一眼。 “你也喝药了?” 谢无咎没答。 柳嬷嬷端着药碗进来:“他吐了半碗黑血,还说无碍。姑娘别学他。” 沈清萝抬眼:“半碗?” 谢无咎冷声:“没有半碗。” 糖糕蹲在柜上:“本仙看见了。碗底挺满。” 谢无咎看它。 糖糕立刻舔爪:“小鱼干天气真好。” 沈清萝想笑,胸口一疼,又笑不出来。 “昨夜怎么回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砚白抱着一只契文匣进来,眼下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我来迟了。” 沈清萝看他手里的匣子。 “收费吗?” 周砚白脚步一顿。 “这种时候,你还问?” “问清楚,免得醒来又欠债。” 周砚白叹了口气,把一张判词放到桌上。 “契文堂查了一夜。双生契的根,不在人间。” 屋里一下静了。 谢无咎脸色沉下:“说清楚。” 周砚白摊开判词。 “这契不是单纯把你二人绑在一起。它在认两端。一端接照幽骨,一端接归墟煞源。如今审罪眼盯上沈姑娘,旧契文被激活,反噬便会一次比一次重。” 沈清萝听见“照幽骨”,手指停了一下。 谢无咎看向周砚白,眼神冷得像刀。 周砚白硬着头皮继续。 “若不回归墟峰找旧契文,厘清契根,下一次反噬可能不是昏厥。” “是什么?”沈清萝问。 周砚白沉默片刻。 “魂火同裂。” 阿青纸脸白了。 糖糕从柜上跳下来,落地时没声。 谢无咎道:“她不入渊。” 周砚白看他:“渊主,不入渊,她也会被契拖进去。” “我去取旧契文。” “你离她十里便反噬。”周砚白推了推铜镜,“更何况归墟峰与槐荫坡隔的不止十里。渊主,这不是你愿不愿带她,是她必须同去。” 谢无咎周身煞气骤沉。 屋内烛火齐齐矮了一截。 柳嬷嬷敲了敲桌面。 “少爷,吓他没用。吓完也得去。” 谢无咎不说话。 沈清萝把判词拿起来看。 字很多。 她只挑要紧的看。 双生共守。 归墟旧契。 反噬三重。 不返根处,魂火同裂。 她放下判词。 “进。” 谢无咎看她:“你知道幽冥渊是什么地方?” “知道一点。” “不够。” “命都快没了,还挑地方?”沈清萝撑着床沿坐直,“再说,幽冥渊活计那么多,我顺路看看有没有能接的单。” 周砚白嘴角一抽。 谢无咎眼神更沉。 “沈清萝。” “在。” “进了渊,你听我的。” 沈清萝想了想。 “行。渊里听你的。” 谢无咎刚要开口,她又补了一句。 “出了渊,你听我的。” 谢无咎:“……” 阿青小声:“这账算得挺平。” 铁柱点头:“平。” 周砚白又把一枚避观符递给沈清萝。 “带上。白玉眼若再响,先封三息。” 沈清萝接过:“三息也卖这么贵?” “这次不收钱。” 沈清萝狐疑地看他。 周砚白被看得后背发凉:“当、当我先赊。” “赊账伤感情。” “那就当我保命。”周砚白声音低了些,“沈姑娘,你若出事,许多账没人查了。” 沈清萝看他一眼,把符收下。 判词之外,周砚白还带来一叠空白路引。 “活人入渊,玄司不能明面盖印。”他说,“但你是守墓人,带亡魂出入阴阳边界,本就有灰线可走。我只能写‘查旧契’,不能写‘入幽冥渊’。” 沈清萝接过路引:“你这文书写得挺会保命。” 周砚白苦笑:“不保命,契文堂早没人了。” 白槿也赶来,把一只小布包塞给她。 “里面是墓籍堂的旧印灰,真遇上玄司关卡,能糊弄一会儿。” “糊弄多久?” “看对方识不识货。” 沈清萝收下:“你们玄司真讲规矩。” 白槿干笑:“讲,讲得很灵活。” 谢无咎在旁边看着,眉心始终没松。 他越是不想带她去,沈清萝越确定,幽冥渊里有他一直不肯给她看的东西。 她没有逼问。 反正人都要去了,到了渊里,她自己会看见。 孟扶光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站在院门外,看见沈清萝苍白的脸,又看见谢无咎袖口未干的黑血,原本要问罪的话卡在喉咙里。 “昨夜反噬,是双生契?” 周砚白把判词递给他。 “孟公子若认字,自己看。” 孟扶光脸色不太好,却真的接过去看。 他越看,眉头越紧。 “清虚卷宗里,没有这种判词。” 沈清萝靠在榻边:“你们清虚卷宗里没有的东西多了。比如人话。” 孟扶光被噎住。 周砚白低声道:“此事先不要上报清虚。” “你让我瞒师门?” “我让你先保命。”周砚白推了推铜镜,“昨夜审罪钟响,说明有人已经借契看见槐荫坡。你现在报上去,不是立功,是递刀。” 孟扶光握着判词,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把判词还回去,只道:“我没来过。” 沈清萝看着他离开,轻声道:“这人还有救。” 谢无咎冷淡道:“难说。” “难说也比没救贵。” 临行前,柳嬷嬷把行囊收拾得满满当当。 黄纸、朱砂、买地券、安魂符、火折子,还有一包蜜饯。 沈清萝看见那包蜜饯,没说话。 谢无咎也看见了。 他别开眼。 柳嬷嬷道:“少爷路上嘴硬,姑娘别理他。该吃吃,该喝喝。” 沈清萝点头:“嬷嬷放心,我不跟病号计较。” 谢无咎冷冷道:“我无碍。” 柳嬷嬷:“您每次说无碍,都是快有碍了。” 谢无咎闭嘴。 沈清萝进屋,给沈伯衡上香。 长明灯在牌位前亮着。 她把那半张换骨符和“渊中人莫急着赶”的字条贴身收好。 “老头子,出趟远门。” 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 沈清萝看着那点灯花,低声道:“知道,账我会带回来。” 院门外,宋砚已经候着。 谢无咎站在坡下,黑衣被风吹得很静。 沈清萝背着行囊走过去。 “走吧。” 谢无咎看她。 “后悔还来得及。” 沈清萝道:“后悔退钱吗?” “不能。” “那说什么!” 她越过他往前走。 谢无咎跟上。 腕骨契线轻轻一烫,像在提醒他们,这一次不是谁跟谁走。 是两个人,被同一条路拽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