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长姐换亲之后》 第1章 下坯村宋家 清晨,太阳的第一缕阳光撒向大地,农家小院里的鸡早早开始叫起来,宋禾打开鸡圈栅栏鸡食倒进去。 农历三月初,空气中依旧带着一股寒意,风一吹,冷风只往人衣袖领口里钻。 宋禾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放下鸡食盆快步走进灶房,她得抓紧时间做饭,要不然陈桂花又能找到由头挖苦她。 正想着,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外面传来。 “宋禾,饭做好了吗!” 宋禾微微提高声音,“好了。” 一个身材微胖的圆脸中年女人走进灶房,这便是宋禾这一世的母亲陈桂花。 陈桂花看了一眼放在灶台笸篮里的两个掺面窝窝头,微微皱眉,问:“怎么没菜?” 宋禾一手拿着汤勺搅拌锅里的粥,回答,“昨儿剩的野菜不多,余下那些我煮到粥里了。” 春季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农家菜还没长成,上年冬天腌的萝卜咸菜也已经吃完,几乎村里每家每户都靠着挖野菜给家里多个添头。 陈桂花瞥了一眼锅里的野菜粥,嘴上依旧不饶人,“知道家里吃菜多,你就不知道多挖些。” 宋禾抬了一下眼皮,道:“最近外面野菜虽然生的多,但架不住村里挖野菜的人更多。而且昨儿一天我都在后院煮染液,这些野菜还是下午抽时间去挖的。” 接着宋禾话锋一转,“不过,若是娘想吃,等我吃完早饭就立马出门挖野菜去。” “那怎么行,上午还得往染缸里下染布。”陈桂花脱口而出。 宋禾眉头一挑,“总不能让家里没菜啊。” 陈桂花想也不想道:“算了算,没菜就没菜吧,又饿不死。快点盛饭,一会儿你爹要去外头给人家帮忙干活。” 每年开春,村里便有人家给屋顶铺新瓦,这年头人力不值钱,主家买些新瓦片,请几个亲朋好友过去帮忙铺瓦,中午供人吃顿午饭就算成了。 宋禾没动,反问:“我盛饭?爹今天早上不吃鸡蛋了?” 宋有根前阵子刚服徭役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如今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而农户人家“吃点好的”也就是吃个鸡蛋。 陈桂花向来把家里的东西看的都紧,鸡蛋和糖都牢牢的锁在柜子,不让其他人碰。 陈桂花一噎,拿出钥匙,转身打开一旁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鸡蛋。 鸡蛋是农户人家的稀罕物,一斤能卖十几文,价格贵的时候一斤甚至能卖二十五文,平时要攒起来卖钱,根本舍不得吃。 见陈桂花接手,宋禾坐在旁边矮凳上,拿起一旁的炉火钩子,把闷烤熟的土豆从灶膛里勾出来。 她来这个世界已有三年,来之后不久她就了解到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大周朝。 在这里玉米、土豆、番薯、辣椒早已摆到普罗大众的餐桌上。从她来到这边的第二个月,就接手了老宋家的灶房,这完全是因为陈桂花做饭实在太难吃。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禾转头,看见一个老人慢悠悠走进来。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显得沟沟壑壑,脊背佝偻,看上去七十多岁的年纪,但实际才刚刚六十。 “奶,饭快好了,你去屋里等着吧。”宋禾说。 … 正屋的桌子很快就摆好了饭,几碗野菜粥,笸篮里放着一些烤土豆和两个掺面馒头。 宋家是下邳村的外来户,整个村只有一户姓宋,宋家人口也很简单。 祖母张老太,男主人宋有根,媳妇陈桂花,二人育有二子二女。 长女宋穗,次女宋禾,三子宋继田和年仅五岁的小儿子宋承苗。 张老太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野菜粥,道:“一天哪用得着吃三顿饭,两顿就够了,我年轻那会儿都是挖草根吃树皮……” 见阿奶又开始讲年轻时候的苦日子,宋禾嘴角一抽。 她上辈子虽说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好歹吃喝不愁,可来了这个世界后就连吃饱穿暖都成了问题。 漏雨的房子,稀汤寡水的野菜粥,喇嗓子的掺面馒头,可这种生活在张老太看来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日子,可见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过得是什么悲惨生活。 陈桂花把给丈夫冲的蛋花粥分出来小半碗让小儿子喝,老三宋继田看见母亲的动作,拿土豆的手顿了顿,微微撇撇嘴,娘就知道偏疼小弟。 张老太还在碎碎念自己年轻时日子过得多穷多苦,年纪大的人喜欢回忆以前,可家里没几个人喜欢听老人家念古。 突然陈桂花发现大女儿宋穗没来吃饭,对小儿子说:“去叫你大姐过来吃饭。” 宋承苗不愿去,大姐脾气不好,吵大姐睡觉肯定会挨骂。 “我不去。” 陈桂花气的想打他,转眼看见宋禾,“禾姐儿去叫。” 宋禾站起身,她就知道这件事会落在自己头上,走的时候顺手从笸篮里拿两个土豆。 陈桂花看见宋禾的动作,微微皱眉,伸头去看笸篮里还剩几个。 宋家的农家院坐北朝南分前院和后院两部分,前院住人,后院是灶房、染布棚还有牲畜圈。 前院不大,主屋两间,西厢房一间,东厢房一间。 最大的主屋也就是刚刚吃饭的屋子,进门一张桌子,右手边就是宋有根陈桂花夫妻俩和两个儿子平时睡觉的炕。 旁边侧屋住着大姐宋穗和张老太,至于宋禾,则是在堆放粮食和杂物的西厢房里随便支了张木板做床。 宋禾走到侧屋前,掀开半旧的靛蓝色门帘走进去,道:“大姐,饭好了。” 宋禾走进屋之后就见宋穗神色呆滞的坐在炕上。 宋穗是陈桂花的心尖宝,长相随了陈桂花,圆脸杏眼,十八岁的女孩被养的珠圆玉润,打眼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农户家的闺女。 见宋穗没应声,宋禾又叫了一声,“大姐,吃饭了。” 宋穗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转头看向宋禾,在看清宋禾的脸之后,眼泪“唰”一下落下来。 宋禾咬土豆的动作一顿,心想这是怎么了? 然后宋禾就眼睁睁的看着宋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埋进了被子里。 宋禾:??? 此时隔壁屋传来陈桂花那尖锐又不耐烦的嗓音:“宋禾,让你叫你姐起床怎么这么费劲?” 宋禾提高声音喊道:“我姐好像病了。” 宋穗神色恍惚,应该是病了吧? 宋禾一句话如平地惊雷,陈桂花饭也顾不得吃连忙走过来,家里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第2章 奇怪的大姐 陈桂花进来之后,就看见大女儿宋穗裹在被子里,整个人瑟瑟发抖的缩成一团,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责备顿时哑在了喉咙里。 张老太也觉得不太对劲,“这是怎么了?” 宋穗满脸泪痕的抬头,像是在确定什么似的,最后张了张口,“奶?” 陈桂花面色焦急,“怎么了?倒是说话啊?” 宋穗又看向陈桂花,“娘?” 接着宋穗目光落在宋禾身上,那一刻宋禾看见宋穗几乎是恶狠狠的盯了自己一眼。 宋禾微微皱眉,她这几天招惹过宋穗吗? 唔,除了自己故意把宋穗的裙子洗坏,打扫房间时故意把宋穗的镜子弄裂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了吧? 宋禾面无表情把手里的土豆塞进嘴里,自己之所以洗坏宋穗的裙子,是因为宋穗把脏衣服丢给自己洗。踩裂镜子,是因为宋穗站着不动,指使自己打扫她住屋子。 屋里另一边还没等陈桂花和张老太问出什么,宋穗一下痛哭出声,扑到陈桂花怀里放声大哭,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哇!娘,娘,奶…奶……呜呜呜呜……” 一伙人问宋穗怎么了,而宋穗只是哭着不说话,神情恍惚,情绪激动。 一大早,宋家因为大女儿“生病”的事闹得鸡飞狗跳。 宋有根也顾不得去同村人家帮忙干活,急忙忙的去村里请草医过来瞧。 很快草医便被请来,号了脉说宋穗只是劳累过度,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陈桂花有些不信,她觉得大女儿更像是被吓着了。 郑草医闻言不悦的看向陈桂花,“你要是不信我,就去请别人吧。” 说完,郑草医拿着药箱直接起身离开,临走还不忘收两文钱的诊脉费。 郑草医离开的时候,正好从宋禾面前走过,宋禾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臭味。 宋禾皱皱眉,猜测对方不是昨天晚上喝了很多酒,就是今天一大早喝了酒。 郑草医嗜酒如命,还医死过人,是个前科累累的半吊子大夫,陈桂花和宋有根竟然还敢请他来家看病,宋禾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等郑草医走后,宋禾对宋有根道:“爹,要不要去县里或者镇上请个大夫来家给大姐瞧瞧。” “你添什么乱。”陈桂花没好气的道:“请大夫的钱你出?都说你姐这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都出去,让穗穗睡会儿。” 宋禾:…… 得了,就当她什么都没说,反正她也不觉得宋穗是生病,她可从没听过病重的人,还能恶狠狠瞪人的。 一家人去正屋吃饭,吃完饭后宋有根去同村另一户人家里帮忙上瓦,家里其他人除了“生病”的宋穗,和五岁的宋承苗,都去后院染棚里染布。 临近中午,宋有根回了家。 陈桂花见状奇怪的道:“你怎么回来了,中午不是在贵生家吃吗?” 宋有根道:“贵生这次买的瓦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轻轻一掰就碎,根本用不了。他和他家几个兄弟,去找卖瓦的要说法,今天是铺不成瓦了。” 陈桂花不知嘟囔一句什么,宋有根早已坐在炕上,点起了旱烟。 中午吃饭,照常是老三样,玉米面糊粥,一碗炒野菜外加掺面馒头。 陈桂花去侧屋看大女儿,发现大女儿还在睡,心情很是不好。 五岁的宋承苗歪歪扭扭的坐在凳子上,“娘,咱家啥时候吃肉?昨天虎头家就吃肉了,我想吃肉。” 陈桂花不耐烦的道:“吃什么肉!一斤猪肉十九文,都能买两斤细面了,没肉,快吃饭。” “你给他算这账干嘛?他又听不懂。”宋有根打断媳妇儿的话,砸了砸嘴喝一口玉米面粥道:“孩子既然想吃,你去县城屠户那买些不就好了。”自己也有段时间没吃肉了,怪想吃的。 “家里哪有闲钱去买肉?上个月刚缴了秋粮,现在米缸都快见底了。大姐儿今年十八,出嫁要用的被子褥子到现在都还没准备齐,再过几天家里还要给娘办寿席。眼见着往后一笔笔花销跟流水似的,没钱!” 宋有根在家里向来被妻子压一头,低头去喝粥,“我就说了一句,瞧你急头白脸的说这么多话。” 这几天忙的他都快忘了,过几天要母亲办六十岁寿席,到时候把家里的猪杀了,在摆上几桌席,弄些酒,好好热闹热闹。 “对了,给娘办寿席那天,我把郑有福也叫过来。”宋有根说。 陈桂花皱眉,“非亲非故,叫他来干什么,生生又多出一张嘴。” 宋有根道:“今年我服徭役干活的时候,郑有福帮我搭了把手,我得谢谢人家。” 陈桂花:“你和他都是一个村,一块干活帮把手是常有的事,就凭这个你就把他叫过来吃席,等到明年你把全村的人都请过来吃席算了。” 张老太安静的吃着土豆,听见儿媳妇说要给自己办寿席,又听她儿子吵嘴,眉头都没抬一下。 陈桂花见宋禾连续夹了几筷子的菜,微微皱眉,心中不悦刚想说话,一旁的小儿子开始撒泼,仰着头干嚎不下雨。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现在就要吃肉。” 陈桂花气的就要打他,宋禾见状熟练的一嘴咬着馒头,双手端着碗,离开饭桌往后撤,生怕一会儿“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老三宋继田看见二姐的动作,也跟着一块捧着碗,站到二姐身边。 突然宋禾余光一瞟,看见不知何时站在屋门口脸色难看的宋穗。 陈桂花看见大女儿后,也顾不上打小儿子了。 “穗穗,饿了吗?来吃饭吧。” 宋穗却如同受了什么刺激似的,退后两步跑回屋子。 宋穗此时心神剧颤,大脑眩晕,几乎站都站不稳。 她昨天晚上做了个梦,在梦里她如同看了一场真实无比的大戏,大戏的主角就是她自己,醒来之后梦里那种不甘、愤懑、恐惧的情绪充斥胸膛。 而梦里的开头,竟然和刚刚爹娘的对话一模一样,甚至包括小弟闹着要吃肉,娘要打小弟的场景也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那梦中自己后面要经历的事,难道也都是真的? 陈桂花追去侧屋后,就见宋穗躺在炕上,两只眼珠儿直直的盯着虚空。 陈桂花先去晃了晃宋穗,又在她嘴唇人中边上掐了掐,力气很大立即红了一片,但宋穗始终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陈桂花一下慌了,捶炕捣枕,道:“这可不成了,魂都丢了。我把你拉扯这么大,真是白让我操这么多年心了。” 陈桂花此话一出,把其他人都吓一跳。 宋继田急忙忙的道:“娘,大姐到底怎么了?” 宋有根一个大男人眼眶通红,“你大姐怕是不行了。” 小小年纪的宋承苗见娘和爹的样子,被顿时被吓的大哭起来。 宋禾:…… 宋禾满脸迷茫的站在一旁。 啊?直接就说宋穗要死了? 都不去请大夫再抢救一下吗? 幸好老宋家不全是糊涂人,张老太啐了儿子一口。 “闭上你的嘴,穗穗还好着呢。”张老太指着陈桂花骂,“平日里厉害的跟什么似的,一遇到事就成了软脚虾。人只要身子热乎,能出气,就还活着,你们是没见过真正的死人是什么样。” 陈桂花默默擦眼泪,“那您说穗穗现在是咋了?她一动不动,怎么叫也不应声,就像是丢了魂,被魇住似的。” 张老太看向大孙女,突然觉得那样子的确像是被魇住似的,道:“不会是被魇住了吧。” 宋禾听的又是一愣。 “被魇住?”陈桂花一愣,接着眼前一亮,“对啊,穗穗这样子,一看就是被魇住了。隔壁村有个神婆,当家的,你快去隔壁村把神婆叫到咱家来,给穗穗瞧一瞧。” 一旁的宋有根还没应声,陈桂花又急忙道:“不行,不行,还是我去请神婆。穗穗到嫁人的年纪了,被魇住的事不能被村里人知道。” 张老太也对儿子宋有根道:“听桂花的,让你媳妇去。都是一个村子的,左邻右舍闹出点动静谁家能不知道?更别说去请神婆这种大事。唉,今天上午就不该请郑草医过来,万一他喝了酒嘴上漏风,把穗穗的事说出去怎么办?穗穗就快嫁人了,名声要紧。” 宋禾:…… 宋禾在一旁听的无语。 第3章 看“病” 这三年,她一直都知道老宋家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家里除了宋有根认识几个字,其他人都是文盲。 老宋家人没有经商天赋,没有聪明的头脑,没有过硬的手腕。 不仅如此老宋家的人还一个比一个犟,彼此沟通上更是存在双向障碍,常常会因为一句话就闹翻天,根本无法心平气和的交流,一开口不是讽刺就是挖苦。 明明种着十五亩田地,两亩菜地,家里还有染布手艺在,日子却还是过得紧巴巴的,就连宋禾想要改善自己的生活水平,也只能想尽办法“昧”下些钱,躲在外面偷偷吃。 没有一个人会听她说话,原身处于整个家庭的最底层,穿越而来的宋禾自然接替了原身的位置。 但,宋禾也没想到他们能这么离谱,竟然要请神婆过来给宋穗“看病”。 虽然,上午宋禾还觉得宋穗是在装病,但现在宋穗这副样子明显不对劲。 宋有根此时也是急得团团转,小儿子宋承苗被吓的哇哇大哭,三儿子宋继田也一脸不知所措。 宋有根哑着嗓子开口道:“娘,穗穗现在这样子明显不对劲,要不带我去县城找大夫过来给穗穗瞧一瞧吧。” 陈桂花没好气的白了丈夫一眼,“你懂什么,这种事当然得请神婆来看才管用。” “可是神婆都是骗人的。”宋有根道。 一旁的宋禾惊讶的看向宋有根,没想到看似封建保守的宋有根反而是个无神论者。 陈桂花反问:“谁告诉你神婆都是骗子的?” 宋有根:“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如果神婆能治病,戏本故事里的皇帝怎么不请神婆瞧病,反而养一群太医。” 张老太同样不满的看了儿子一眼。 “穗穗不是生病,是被魇住了。”张老太又对陈桂花道:“你快去请,我在家也烧烧香,让家仙保佑穗穗平安。” —— 神婆很快就被请来了,看了看说宋穗是“祟”被吓到了,用针扎了宋穗左手无名指放血,又找了把剪刀放在睡觉的枕头下面,最后“做法”。 神婆一手挥舞谷穗扫帚,口中念起古怪唱腔,最后烧一碗黑乎乎的符水,让人给宋穗灌下。 一顿乱七八糟的折腾到下午,宋穗神色平静下来,还主动说自己饿了想吃饭。 陈桂花和张老太在一旁喜的直夸神婆灵验,还说要杀鸡款待神婆,而宋禾在一旁看的身体发冷。 宋穗可是陈桂花最喜欢的大女儿,而宋穗出现不对劲后也会被亲娘亲奶按着灌符水,至于神婆刚刚念叨的古怪唱腔,宋禾听出来了一些。 神婆把“一二如二,二二如四……”这几句颠三倒四的反复念,这明明是古代的九九合数,类似现代的九九乘法表,根本不是什么“驱邪”口诀,真是荒诞又可笑。 见陈桂花和张老太如此感谢神婆,让宋禾坚信自己一直以来裹好马甲是对的。 “你在这呆站着干嘛,还不去做饭。”陈桂花皱眉对宋禾道:“真是越大眼里越没活。” 宋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突然想到了原身,垂眸:“我不会杀鸡” 陈桂花一噎,心中暗骂宋禾是个馋鬼,刚刚她对神婆说杀鸡只是客气客气,谁让她真杀了。 神婆看向陈桂花,笑弯了眼:“哎呀,大妹子,你就是太客气了。” 陈桂花当着神婆的面没骂出来,家里那些鸡可都是要留着生蛋的,但此时不杀也得杀。 她心中滴血,恨不得上前打宋禾几巴掌。 “我去杀鸡。”陈桂花对神婆说,转头又瞪宋禾,“还愣着干什么,去灶房烧热水,一会儿要褪鸡毛用,真是越大越懒。” 宋禾垂眸转身去后院的灶房,她在灶房烧水,听见鸡窝里传来一阵咕咕的鸡叫,其中隐约夹杂着陈桂花的低骂。 宋禾知道陈桂花舍不得杀鸡,但她偏偏要故意说杀鸡的事,家里养的那些鸡,平时大多数都是由自己喂食,现在不杀来吃,以后就会被陈桂花卖掉。 照常交给宋禾来炖鸡,宋禾又在里面加些土豆一起炖。 等鸡炖出来,陈桂花趴在灶台边上,用筷子一块一块数着锅里鸡块的个数,发现一个没少之后才放心。 陈桂花负责给每个人碗里分鸡,果不其然宋禾发现自己碗里的肉最小。 神婆迫不及待吃肉,一口就被惊艳了,忍不住对陈桂花说:“哎哟唉大妹子,这是你家二丫头炖的吧,这味可真好,比外面厨子炖的都香。” 陈桂花看着神婆碗里的肉,心中滴血,面上不显,“这有啥,我大闺女炖的肉比这还好。” 一旁宋穗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顿。 而宋禾神色如常,头也不抬的吃自己碗的肉。 最小的老四宋承苗炫着一嘴的肉,闻言开口:“娘,我大姐啥时候在……”在家炖过鸡啊。 话没说完,就又被陈桂花塞了一口肉,“快吃,别说话。” 神婆没听清小孩说什么,边吃边笑道:“想不到你家大闺女不仅长的好,做饭也这么好。” 陈桂花习惯性对外人夸自家大闺女,“我大闺女不仅做饭好,还会织布,染布,左邻右舍谁不知道我这大闺女能干。” 宋穗脸色还有些苍白,她低头小声道:“娘,你别说了。” 陈桂花:“这有啥不能说的。” 这顿饭神婆吃的开心,也乐意捧场,“姑娘家性子腼腆,这是好事。你家大姑娘这么生的好,定亲了吗?” 说起大女儿的亲时,陈桂花更加骄傲了,微微仰起下巴。 “前些年就已经定了。定的是同村管着十一户人口税收的甲长,顾德山家的独子。他亲大伯就是我们下邳村的顾里正。” 要说让她最得意的事,那便是大女儿这门亲事。 宋家是当年被朝廷强迁到安原县的,整个下邳村就自家一户姓宋,作为外来户有时难免受排挤,但因着大女儿的婚事,和顾里正家做了亲戚,这才算融入了村子。 神婆也是一惊,“大妹子,没想到你家未来姑爷是读书人啊。” 陈桂花:“你知道德山家的小子?” 神婆笑道:“这十里八乡凡是耳朵灵的,谁不知道顾德山家的小子学问好。我今天来你家,一看你大闺女的面相,就知道她必定是个有福气的,以后肯定是个官太太。” 陈桂花被神婆说的通体舒畅,连杀的鸡都不心疼了。 宋禾趁着陈桂花和神婆聊的开心,去陶盆里捞些土豆吃,意外瞥见宋穗的脸,见宋穗垂着头,表情苍白又难看,便以为宋穗是不舒服。 “大姐,吃土豆吗?”宋禾捞起一勺象征性的问宋穗一声。 宋穗抬头看向宋禾,冷漠的道:“不用。” “哦。”宋禾顺势把这勺土豆放进自己碗里,低头继续吃饭。 这土豆炖得粉糯绵软,入口即化,吸饱了鸡汤鲜味儿,绵密又不噎人,再配上掺面馒头,好吃的简直停不下来。 一顿饭神婆吃的满嘴流油,等送走神婆后,宋禾又被气不顺的陈桂花找到。 吃过饭后,神婆吃的满嘴流油,神色餍足的离开,宋禾也不想呆在家里。 现在天还亮着,宋禾借口说自己出门挖些野菜,然后提着篮子出了门。 第4章 亲事 宋禾走到村子外的土坡下面,把柳条筐子放在地上,不远处有三只羊在吃草。 宋禾就这么席地而坐,仰头看着天边那如同火烧般的晚霞。 她现在所在的大周朝,如今建国不过二十几年。 当今皇帝上位之后,因前朝末年的天灾和持续多年的战乱,导致中原一带十室九空,多是无人之地,大批良田无人耕种。 十几年前,朝廷下令广迁人口,总结便是:把人从“挤死”的地方,迁到“空死”的地方;把人从不听话的地方,迁到能管住的地方;把没人守的边疆,迁来人守住。 而宋家一家人就在被迁之中,原本是要被迁到更远处的北方边关去屯田,中间因为某些事耽搁,就落到了安原县,最终到了下邳村。 作为外来户,融入村子很重要。大姐宋穗有门好亲事,能帮宋家融入村子,三弟宋继田是帮助宋家充门面的男孩,小弟宋承苗更是宋家夫妻的心尖尖。 只有夹在中间的原身,爹不疼娘不爱,是个十足的小透明,小小年纪每天干的活最多,挨骂也最多。 原身十二岁那年和大姐宋穗前后脚发热,那次倒是没请神婆,也没请郑草医,而是去镇上抓了些药。 但宋有根夫妇舍不得买两副药,便把大女儿每次喝完的药渣,再熬一次给二女儿喝。 在他们心里,二女儿还小不用喝那么多药,反正从小到大都是大女儿用剩下的东西给二女儿,汤药自然也能这样。 宋家夫妻偏心,原身在家不受重视,十二岁的女孩面黄肌瘦,根本不像十二岁,反而像十岁。 原主身子底子本来就差,又被宋家父母这么折腾,就这么一命呜呼。 再次睁开眼睛,现代社会的宋禾便成了大周朝 广平府 安原县 四平乡 下坯村宋家的二女儿。 大周朝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计,朝廷为查清人口,更好核定人口赋税,专门制定黄册和鱼鳞册,给予百姓土地,鼓励百姓开荒耕种。 其中黄册便是户籍册,也是以户为单位的户口赋役册。 在这里,出远门若是没有路引,要被官府抓住当做“氓”来处置,再则古代世道不平稳,十二三岁的女孩前一秒独自离家,下一秒说不定就被拐了。 原身发烧去世脑海一片混沌,更是半点记忆也无,宋禾刚来的时候根本搞不清状况,索性原身本就沉默寡言,平日也无人关心关爱,因此宋家竟然无一个人发现宋禾这具躯壳里换了个芯子,只是当她是烧糊涂了才不记事的。 等宋禾搞状况,之后又了解了大周朝的严苛户籍管理制度,便一心待在宋家不敢随意行事。 只能呆在宋家,在这个有限的环境里,尽可能让自己生活的好些。 宋禾收回看白云的目光,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从筐子里拿出一个装满凉白开的葫芦,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个断了一半柄的牙刷和一个小纸包。 打开纸包,露出里面的盐粒,宋禾先漱口,用牙刷沾取少量盐粒,开始漱口刷牙。 要说宋禾对现在唯一满意的,便是这一口整齐又结实的牙齿。 但即便是牙再结实,平时也得爱护,毕竟这里可没有现代技术那么好的牙医,更没有麻药。 因此宋禾自从来了之后,一直坚持刷牙,爱护牙齿。 凉白开水是她每次做饭烧水的时特意留下的,牙刷是她攒钱买的。 为了不引起注意,又费力掰断牙刷柄,要是被问起来,就说这是她从外面捡的,至于盐粒,则是她每次做饭时抠下的。 为了不喝生水,还能长时间搞到盐粒刷牙,也宋禾这几年一直主动烧火做饭的原因。 突然宋禾听到土坡上面传来几个妇人的交谈声。 她位置偏,又有一丛灌木枝挡着,几个妇人都没看见她。 “柳枝嫂子,听说前几天德山叔带着他家的小子去府城了?” “是啊,去府县考府…府……,哎哟,你们瞧我这记性,府什么来着……,对了是府试,考府试去了。” “府城这么远?来回一趟得花不少银钱吧。” 郭柳枝的丈夫和顾山德是堂兄弟,两家向来关系近,现在又见周围人带着羡慕语气向自己打听事,脊背顿时挺的笔直,说话声音也越发大,就好像去参加科举考上的是自己的亲儿子。 “银钱倒是其次,主要是去府城能见着知府大人。” “‘知府’也是官老爷吗?”有人问。 郭柳枝回答:“知府可是比县令还高一级的官呐。” 这句话听得其他几个妇人一愣。对于农户人家来说,县令已经是遥不可及的父母官,是只能在戏文里才能见的人物,更别说比县令还高的官了。 “哎呀,可不得了,一直听说德山家的小子读书好,这次要考中,以后就是官老爷了吧?” 郭柳枝笑着道:“承礼这孩子学问一直都特别好,县城的夫子都说他这次一定能考中,以后啊,承礼就是童生老爷了。” 在场的几个妇人不太明白“童生”是个什么官,但见郭柳枝露出得意的表情,便开口道起喜来,活似那顾承礼已经高中状元似的。 下面的宋禾倒是知道“童生”是什么。 大周朝的科举需要一步一步往上考。 先考县试,再考府试,最后考院试,三门考上均通过者才是秀才,若是院试没过,只过了县试和府试的人便是童生。 但科举之路漫漫,秀才只是刚入门,后面要通过三年一次的乡试,成为举人,之后再进行会试,进行殿试,这才算完。 “今天上晌,宋有根家的大姑娘好像病了。”突然有人话风一转。 随即就有人接话,道:“这事我也知道。我早上在田里干活时见陈桂花去隔壁村请神婆,我当时问她干什么,她还不说。” “好端端一个大姑娘出的什么事,怎么就闹得要去请神婆的地步了?” “应该没多大事,上晌我还看见宋有根在贵生家帮忙上瓦呢。” 宋家的房子坐落在村子最东边,周边邻居少,大部分虽然没见着陈桂花去神婆,但也瞒不住村里人。 “三河家和老宋家是邻居,我中午回家的时候,顺嘴问了三河媳妇一句,三河媳妇说宋家大姑娘是被魇着了。” 宋禾心想家里请神婆的事果然瞒不住,她不想听一群人闲聊,把葫芦和牙刷收好,想要换个地方。 “我记得早些年宋家大姑娘和德山家的小子定了亲,现在宋家大姑娘病了,这亲事还作数吗?” “当然得作数了。”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的长脸妇人闻言立马道,说这话时,还斜看了一眼郭柳枝,即便是官老爷命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样得娶村里媳妇。 其中一个小媳妇好奇的问:“我嫁过来的晚,很多事不知道。那宋家不是外来户吗,他家怎么就和德山叔家说上亲了呢?” 原本正想要起身走开的宋禾,听见这句话之后又重新坐了回去。 “这宋家大姑娘和德山家小子的婚事是宋老头,也就是宋家大姑娘的爷爷在世的时候定下的。”郭柳枝主动开口说:“当年县衙征调民夫开掘河道,德山不小心掉进河沟里,要不是宋老头下水救人,德山说不定就被水冲走了。” 小媳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然后两家就结亲了?” 长脸妇人抢先一步开口道:“可不是嘛,宋老头在两家说好定亲的第二天人就没了。要说起来,德山可是欠着老宋家一条命。” 全村谁不知道顾德山这人最重情,当年他可是在老宋头的丧葬礼上,当着不少人的面,亲口把两家亲事坐实的。 别说宋家大姑娘现在只是被魇住了,就是宋家大姑娘这会变成瘸子,德山也得让儿子娶人家。 一旁的宋禾也终于知道了这件往事,但这和她的关系又不大,于是果断换了个地方挖野菜。 第5章 宋穗的梦 宋禾提着筐子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陈桂花此时坐在正屋门槛上缠线,宋穗坐在一旁帮忙。 看见宋禾的身影,宋穗的表情先是微不可察的变了变,接着迅速低下头。 陈桂花问:“挖了多少野菜?” 宋禾把筐子放下,让她看。 陈桂花看了一眼,然后指着放在屋门口一边的柳枝篮子对宋禾道:“那是你春福嫂子拿过来的鸡蛋,你明天去城里的时候把这些鸡蛋也卖了,也不知道现在鸡蛋什么价?” 说着陈桂花又嘱咐了一句,“要是连十八文一斤都卖不了,就别卖了。” 宋禾刚刚一回来就看见了那些鸡蛋,立马就想到应该是是有人想让她捎带着往县城卖的,现在听陈桂花这么说也不惊讶,毕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好。” 春福是下坯村顾里正的小儿媳,春福丈夫的叔伯兄弟便是和大姐定亲的顾承礼,这几年三家人因为定了亲,走动的比较近。 宋穗现在脸色红润,丝毫不见之前的苍白之色,在听见陈桂花说“你春福嫂子”几个字的时候,下意识握紧手里的线团,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宋禾。 宋禾今天一直觉得宋穗状态不对劲,早上时宋穗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明显有敌意。 见宋穗一直目光奇异的盯着自己,宋禾索性直接问出来:“大姐,你一直看我干啥?” 宋穗目光闪了闪,“没什么。” 宋禾:“我把东西拿去灶房。” 把东西放好,宋禾走到自己睡的西厢房。 这间屋子拥挤又狭窄,南边靠墙的地方摞着粮食,旁边堆积各种农具杂物,北边靠墙处放着一个用木板搭的简易小床,小床旁边放着一个木制箱子。 宋禾把箱子挪开,在把墙壁下边的半块砖头移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碎包。 打开布包,露出里面长长一串铜钱,一共一千三百文,这是三年间宋禾零零散散去县城卖东西“吃回扣”攒下的小金库,从里面拿出些铜钱,明天她要去县城,可以顺道在镇上收些鸡蛋到县里卖,到时候得用钱。 把箱子归位后,宋禾吹灭油灯,躺在木板床的开始睡觉。 此时另一个房间,宋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昨天晚上她做了无比真实的梦,导致她梦醒之后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这才让家里以为她病了。 梦里她的确嫁给了顾承礼,可顾承礼运气极差,每次临近参加科举家中就有事发生,他十几年后才勉强考上秀才。 而且顾家还有一堆多嘴多舌的亲戚,梦中的自己嫁给顾承礼吃了十几年的苦。 她现在根本不想嫁给顾承礼,所以在白天中午吃饭时,听到娘说自己和顾承礼定亲,又听到神婆说自己以后能做官太太时,脸色才一下变得那样难看。 因为她知道顾承礼考上秀才后便去县衙做了小吏,自己即便是嫁给他,也根本不可能当的上官太太。 宋穗又翻了一个身,忍不住开始回想梦里的细节。 在梦里,顾承礼不久之后考上了童生,同年她嫁给顾承礼,一时间成了整个顾家村人人都羡慕的对象。 她原本以为自己嫁人后会和戏文里唱的那样,相公在一旁读书,她就在一旁陪着,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顾家人口少,顾承礼又是独子,她作为顾家媳妇自然要操持家务,可她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何曾干过这些操劳的活计。 刚开始她在婆家的日子和未嫁人在娘家做姑娘时过得没差,她每天打扫打扫睡觉的房间和相公的书房,然后等着相公从私塾回来。 可村里总有多事的老虔婆,她们竟然仗着八竿子才能够得着的长辈身份,跑到顾家数落她懒,还说什么十里八乡就没见过哪个媳妇和她一样在家不干活的。 宋穗越想梦里的事,就越感到委屈,黑暗中她对眼眶渐渐发红。 在家时,烧火做饭挖野菜有宋禾,喂鸡喂羊喂猪也有宋禾…… 田里的活同样不用她去做,把她晒黑了怎么办?她只负责给在田里辛苦干活的家人送水和吃的,哦,做饭的那个人是宋禾,她只负责送。 她一直都是这样,凭什么到了婆家就不行?凭什么那老虔婆要对自己说教?那老虔婆又不是自己正儿八经的婆婆,毕竟婆婆还没说她呢。 她怨婆婆在外人面前不维护自己,又怨在家婆家的日子过得不比自己在娘家时轻松,没忍住和婆婆大吵一架,结果被意外回家的顾承礼撞见。 从那以后,她和婆母的关系越发不和睦,和顾承礼的关系也越发僵硬。 况且,梦中她嫁人后的悲惨生活远不止如此,在她嫁过去的第二年冬天,公爹突然重病,顾承礼没能去考秀才。 又过一年公爹去世,顾承礼又要守孝三年不能参加科考。 偏偏婆婆自公爹去世后便身子不好,宋穗需要动手料理家务。 慢慢的她在家时娇养的样貌逐渐褪去,脸不再白嫩,手也开始粗糙。 为了不用经常洗衣裳,她开始穿褐色赭色等布料颜色深耐脏的衣裳,她变得和村里已婚妇人没什么两样。 之后家中银钱不够,无法支持顾承礼全心科举,因此顾承礼一边在县城私塾教书,一边科举,可是教书先生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只有三百五十文。 一直到顾承礼三十一岁那年,终于考中秀才,他放弃科举,去县衙做文吏,这才好一些。 村里不少人都夸她命好,说她的日子是先苦后甜,婆母和善,夫君高中秀才,又去了县衙当值,整个顾家村独一份的荣耀。 就在宋穗也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时,宋禾回来了。 是的,宋禾回来了。 梦中的宋禾,坐在高高的马车上,上身穿着粉黄色细棉布短衫,银红色比甲,下身穿着条白绫细折裙。她头戴金簪,手腕上戴着一对银镯子,看上去不知道要比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漂亮多少倍。 而她自己,站在宋禾面前,要比宋禾老上十岁不止。 宋穗记得梦里宋禾是在自己嫁人的同年,嫁给了同村一户姓郑的人家。 下邳村有两个大姓,若干个小姓,两个大姓分别是顾和郑。 那户姓郑的人家如今有兄弟四个,老大老二同父同母,他们母亲去世后,父亲便又娶了县城的一个寡妇,那王娘子嫁过来之后又生了两个儿子。 宋禾嫁的那人,便是王娘子嫁到下邳村后生的第一个孩子,在家中排行老三,名叫郑枋。 婚后几年宋禾和郑枋一直在县城做买卖,直到顾承礼做了县衙文吏要在家请客吃酒的时候,宋禾像个贵妇人一样回来了。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宋禾嫁对了人。 梦到这里,宋穗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从噩梦中惊醒。 黑暗中,宋穗下意识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心中决定,她绝对不要嫁给顾承礼,她要嫁给郑老三。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宋禾便起床收拾东西要往县城走。 安原县地处平原,路也相对好走,下邳村距离安原县城大约二十四里路,步行的话需要将近两个时辰才能到县城。 宋禾把昨天收拾好的柳筐背上,柳筐里放着鸡蛋,还有昨天她收拾干净的野菜。 突然宋禾听见外面小院里传来扫地的声音,一般这个时间家里除了年纪大睡觉少的张老太以外,其他人都不会起床。 然而宋禾推开屋门就看见大姐宋穗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把正在扫院子。 宋禾下意识抬头看天,今天不会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然而现在太阳压根还没升起来。 宋穗也没想到宋禾竟然起的这么早,在看见宋禾肩上背的箩筐之后,她才意识昨天晚上娘说今天宋禾要去县城。 她隐约记得在梦里宋禾好像就是在县城集市卖东西的时候和郑枋好上的。 第6章 进城赶集 宋禾眨眨眼睛,率先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大姐,早上天凉,你怎么穿这么薄。” 宋穗下意识抓紧手中的扫把,“睡不着,起来扫扫地。” 宋禾嘴角一抽,“那大姐你先扫着,我去城里卖鸡蛋了。” 宋禾抬脚就往外走,宋穗连忙道:“等等,我…我和你一块去县城。” 宋禾脚步顿住,眉头微皱,说实话她不想和宋穗一起去县城。 就在这时张老太从屋里走出来,听见宋穗也要去县城,连忙拦着,“你病刚好,去什么县城,小心路上再被什么东西冲撞了。” 宋禾见状连忙快步向外走,“对啊大姐,你病还没好,还是在家歇着吧。” 然后宋禾就不顾宋穗在后面说什么,快步离开。 走出村子后,宋禾长舒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柳枝筐的肩带抬脚去县城。 背筐太重,宋禾可不打算就这么走两个时辰去县城,她先走到镇上,然后花一个铜板去镇上坐车。 现在天刚擦亮,她抓紧时间走, 突然宋禾隐隐约约看见前面有辆牲畜车停在路边,等走近了之后宋禾才发现竟然是郑枋。 “你怎么停在这?”宋禾惊讶的说。 一年前,宋禾偶然听到陈桂花和宋有根商量,是要把她嫁去别的村,还是嫁到本村,嫁人时要收多少礼钱。 宋禾这才惊觉自己到要嫁人的年纪。 大周朝女子大多在十五六岁时定亲,十七八岁时嫁人。若是女孩家里愿意多留孩子几年的,也会到二十岁之后再成亲。 宋禾上年十四岁,今年十五岁,如今正是要说婆家的年纪。 宋禾信不过陈桂花和宋有根夫妻俩,与其盲婚哑嫁被换礼钱,宋禾一咬牙,心想还不如自己亲自挑一个。 她无法长期接触外村人,便把目光看向同村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身上。 眼前的郑枋便是宋禾觉得长相顺眼,后续还接触了几次的人。 不过,郑枋这人的缺点也很明显。 郑枋坐在牛车上,对着宋禾露出一个笑。 十六岁的男孩,虽未长成人,但身量高大,肩宽长腿,圆眼,肉鼻子,笑起来带着天真淘气的神色。 “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得去县城,所以就在这等你。走,我载你去。” “那多不好意思。”宋禾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把背筐放在木板车上。 开玩笑,有人主动不要钱载她,她为什么还要花一文钱去镇上坐牛车。 见宋禾坐上牛车,郑枋心中升起一股雀跃,又不敢太正大光明地盯着宋禾看,余光瞥见宋禾坐稳后,郑枋轻甩缰绳架着牛车往前走。 宋禾伸头看向前面的牛,“你二哥还没消息?” 郑枋想和宋禾说话,现在见宋禾先开口,立马迫不及待的应话。 “是啊。我二哥之前在城里赌坊给人看场子,上年过年时不知去哪里弄回来头牛,然后说自己得去外头躲风声,过段时间再回来。这都快四个月也没回来,我爹急得现在还在骂我二哥,我娘也着急。” 宋禾感受着身下的颠簸,发自内心的道:“你二哥可真能干。” 郑枋笑道:“你是第一个夸的,村里人都说,我二哥不学好,在外面瞎混,帮人打架,迟早出事。就连我娘,刚见到这头牛的时候,也担心被苦主找上门。” 宋禾道:“这头牛放骡马市起码得卖十二吊钱,你二哥再混蛋,也还记得往家里弄牛。像你二哥一般大的人,他们虽然本本分分的待在村里,但有给家里弄头牛吗?” 郑枋一愣,没想到宋禾会这么说,随即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你说的有道理。等回去我就把这话告诉我娘,等以后我爹再骂我二哥时,我让我娘这么劝我爹。” 心想,宋禾果然喜欢坐牛车,那自己以后要时常留意宋禾什么时候去县城,到时候自己还驾牛车载她进城。 宋禾可不想让郑枋在他娘面前提起自己,村里谁不知道王娘子性子厉害。 她看着郑枋放在木板车上的背筐里装的也是鸡蛋,转移话题:“你也要卖鸡蛋?” “不是。”郑枋摇头,“这牛还没在县衙立红契,我娘说让我去县城找我舅舅,我舅舅会带着我去县衙。这些鸡蛋是拿去给我舅舅的。” 听郑枋说要去县衙给牛立红契,宋禾脑子里便蹦出与红契相关的知识。 红契只是一种说法,其实就是盖有官府红色印章的契书,表示登记者是这头牲畜的实际拥有者。本质上是大周朝廷对民间牲畜审核管控。 无契的牲畜若是被查到,会被官府当做私货没收。官方立红契很严谨 ,不仅要在马政文簿上写上牲畜主人的名字和住址,还要标清楚牲畜的毛色、牙口、身高和价钱。 “禾姐儿,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村。”郑枋想着回村的时候也要载宋禾回来,脸颊微微泛红:“我娘说,我舅舅认识衙门的人,我立红契很快的。你等我弄完,我就去找你,回……回村的时候,我还载你。” “再说吧。”宋禾没有直接答应,委婉拒绝:“我还不知道我的鸡蛋什么时候才能卖完。而且你今天也得忙着去县衙,给牛立红契的事更重要。” “那行吧。”郑枋有些失落,但又立马打起精神,“对了,我娘说县城有个馄饨摊味道不错,咱们到了城里之后先去吃馄饨怎么样?” 宋禾微笑推辞:“不用了。我早上出来的时候吃过了。我身上钱不够,也不好意思花你的。” “没事啊。”郑枋语气欢快的道:“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娘给了我十文钱,两碗馄饨而已,绝对够。” 宋禾:…… 这就是她不喜欢和郑枋说话的原因,郑枋一张口三句话不离“娘”,所以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宋禾便开始自觉拉开和郑枋的距离。 但有了前几次的接触,郑枋明显对自己有了几分意思。 是的宋禾知道,郑枋对自己有意思。 但他娘亲王娘子是个不好惹的,他的家庭关系又很复杂,上有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下有年纪小的幼弟,前几年他大哥大嫂还生了孩子,如今一大家子都挤在一个院里过日子。 宋禾头疼,她没接触郑枋之前,是真不知道郑家是这种情况。 下邳村一百一户人家,这还只是“户”,要知道“家”和“户”是不一样的,如今讲究父母在世,即便分家,也不分户。 也就是说,若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父亲在世,下面几个三四十岁的儿子媳妇,再加上几个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孙子孙媳妇……,就算老爷子连重孙子都有了,可这么大家子依旧算一户。 朝廷徭役是按户来,一户一年出一个人去服徭役,家里人口多的,几个成年兄弟能轮流去服徭役。 宋家因为人口少,每年都是宋有根去服徭役,全家胆战心惊的等在家里,生怕宋有根服徭役的时候出现什么意外。 下邳村人口多村子大,再加上郑枋家住村最西头,宋禾家住村最东头,因此宋禾之前还真不知道郑枋家庭关系竟如此复杂。 “还是不了,这是你娘给你的钱,我用不好。”宋禾道。 见宋禾拒绝,郑枋垂头丧气的继续驾车。 郑枋赶着牛车路过镇上,中间宋禾让他停在路边稍微等一下自己,然后轻车熟路的去一户人家买了八斤鸡蛋,继续出发前往县城。 一路上宋禾拿出一张旧帕子,往帕子上沾些水,把刚刚买来的鸡蛋表面一个个都擦干净。 其实郑枋有一点让宋禾还是满意的,那就是郑枋不会多问。 就例如刚刚宋禾买回来的这些鸡蛋,郑枋就不会多嘴问宋禾是去哪里买的鸡蛋?为什么要买鸡蛋? 第7章 卖鸡蛋 一个时辰后牛车抵达县城,此时天光大亮,越往县城的方向走行人就越多,远远便能看见那高高的土坯城墙。 安原县虽然不是什么大县,但每天进城的人依旧不少,再加上今天又是过集的日子,县城里就更加热闹了。 进城之后有一条主干道,主干道直通县衙。县城的一切建筑,都由县衙为中心,再向四周辐射。 宋禾在城门口便下了车,“今天谢谢你,我先走了。” “你去哪卖鸡蛋?我把你载到你卖鸡蛋的地方。”郑枋连忙说。 宋禾笑着摆摆手,“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就成。” 说着宋禾背着箩筐走进人群,郑枋站在原地看着宋禾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 宋禾并没有像郑枋预料的那样去街上摆摊卖鸡蛋,而是拐到一个小巷子里。 进了小巷子,再拐个弯,宋禾看见几个挑着扁担的人站在门口。 人群里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看着人称菜,手里还拿着个小算盘。 这里是县城最大的酒楼之一,聚福楼的后门,而人群中那个穿长袍的中年男人,则是聚福楼后厨的采买管事。 “楼大舅。”宋禾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来了。”楼大舅淡淡的来了一句。 宋禾笑着道:“有您一句话,就是今儿天上下刀子,我也得赶来。我今天带了十多斤鸡蛋,大舅您瞧瞧?” 说着宋禾放下背筐,拿起放在背筐表面的小包袱,露出下面干干净净的鸡蛋。 “里面也有春福嫂子的鸡蛋,春福嫂子人勤快把鸡蛋一个个收拾的很干净,然后我也就把我的鸡蛋收拾了收拾。”宋禾腼腆的笑着说。 之前春福嫂子告诉宋禾,她亲舅舅做了聚福楼的管事,专门负责往楼里收菜,上一次宋禾还跟着里正娘子,也就是春福嫂子的婆母来卖过一次鸡蛋。 当时楼管事就说,下次赶集若家里有鸡蛋就只管往这边送,恰好这次要帮忙卖春福嫂子的鸡蛋,于是昨天晚上宋禾便打定主意,今天一早要把鸡蛋卖到聚福楼。 路上时,她让郑枋在镇上停下等一会儿自己,便是去趁机以十七文一斤的价格收了八斤, 听宋禾说筐里有亲侄女的鸡蛋,楼大舅点点头,然后让一旁的小伙计先给宋禾这边称。 小伙计听见宋禾一口一个大舅的喊,不敢因为宋禾年纪小就在秤上搞小动作,反而是脸上带笑和宋禾说话。 见伙计在秤鸡蛋,宋禾便打开手里的包袱,露出里面事先被撒了些水,因此看起来十分鲜嫩的野菜。 “今年倒春寒,野菜长的都比往年晚,现在也还鲜嫩。”说到这里宋禾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拿只了些荠菜和面条菜给大舅,还望您别嫌弃。” 楼管事之前就觉得宋禾虽然年纪不大,但一张口大大方方,和普通农户人家扭扭捏捏的姑娘半点也不一样,现在又见宋禾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新鲜野菜,不由心头舒畅。 “你有心了。”楼管事点头,东西不值钱,但胜在心意。 宋禾笑道:“这都是应该的,要不是大舅你收我的鸡蛋,我现在还苦巴巴的蹲在街边不知道要卖到什么时候呢。我要是再不用心,保准回去之后春福嫂子得打我。” 宋禾一句话,既感谢了楼管事收自己鸡蛋,又把楼管事的亲侄女春福拉出来攀关系。 果然楼管事的态度也热络不少,“春福如今怀着的月份应该不小了,她在下邳村还好吧。” 宋禾搭话:“春福嫂子这一胎如今七个多月,肚子虽然大,但人一点也不笨重,昨天我还在村里见她了。春福嫂子的婆婆做了好几双虎头鞋,现在全家都盼着她肚里的娃娃出来呢。” 两个人几句话的功夫,一旁的鸡蛋就称好了。 “一共十三斤十二两。”小伙计在一旁报数, 宋禾点点头,按照上次楼管事和她定的一斤鸡蛋十九文来算,随口道:“二百六十一文。” 小伙计闻言讶异的看向宋禾,没想到宋禾竟然算的这么快,而且她还是心算。 楼管事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的确是二百六十一文。 伙计把鸡蛋抬进院子里,宋禾顺手把带来的菜放在鸡蛋上面,让人一路抬进去。 伙计进去之后,楼管事对宋禾道:“酒楼里什么时候都收鸡蛋,以后你要是再卖鸡蛋,就只管卖到这边来,但一定得是新鲜的。” 宋禾听了之后惊讶的睁大眼睛,随即保证道:“大舅,您让我往这边送鸡蛋,就证明您相信我,我保证,以后带过来的鸡蛋全都是新鲜的,其中凡是有坏的,我都双价赔偿。只是我不知道我要往这边送多少才合适?” 楼管事笑呵呵的把铜钱递给宋禾,“虽然和你见面不多,但我知道你是个细心的。聚福楼客人多,吃的精细,你就是每次往楼里送三四十斤,楼里也能吃干净。” 前任楼里负责采买的管事好赌,私下在酒楼买菜的账目上做手脚,之后因账目亏空太大被查账的人发现。 楼管事前不久才新顶上聚福楼采买管事的位置,如今买宋禾的鸡蛋,只不过是他随口照顾亲戚罢了。 再说了,宋禾一个农户人家的小姑娘,能卖给他多少鸡蛋?他如今发达了,见到乡下的穷亲戚总得帮一把,不能让别人说他现在达到了,就忘了以前的亲戚。 楼管事的事情多,给宋禾结完账之后就去忙其他事情去了。 八斤鸡蛋她每斤十七文买的,转手卖每斤十九文,总共净赚十六文,小金库又一次增加,而且往聚福楼买鸡蛋是个长期活,以后能慢慢攒钱。 咕噜~ 宋禾摸了摸咕噜叫的肚子,她之前是骗郑枋的,她压根就没吃早饭,现在饿了找个地方买点东西吃。 宋禾之前宋家根本吃不饱,有一次在县城饭馆吃饭的时,意外被郑枋撞见了,但宋禾没有原身的记忆,根本不认识郑枋。 后来在村里碰见郑枋,宋禾才意识到自己在县城下馆子吃饭被同村人撞见了。 原本宋禾还在想要如何补救,后来她才知道,郑枋每次来县城,他娘都给他让在县城买东西,所以郑枋觉得来县城赶集,顺便吃一顿饭是很正常的事,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也是因为发生了被人撞见的事,宋禾担心以后又碰见其他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后来就一直买些包子馒头烧饼等,可以随身携带的吃食。 远远看见前面的包子摊,里面肉包子和糖三角一个价,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宋禾走过去买了一个肉包子,一个糖三角,一共花了五文钱,然后在街上找个角落的地方蹲着吃。 宋家夫妻极度偏心,把原身当长工使唤,又不肯给原身吃好点,要是宋禾再不对这具身体好些,恐怕又得死一次。 就连炖鸡,分给宋禾的永远都是最小块,吃完后就只能看着大姐和两个弟弟吃。 后来宋禾开始掌勺做饭,每次炖肉的时都会往里面加土豆或黄豆一块炖,这样好歹东西多,她不用再干等看着其他人吃。 第8章 县城茶馆 宋禾连咬两口糖包子都咬没吃到馅,气的磨牙,下次她绝对不买这个摊位的包子了。 又吃一口,总算咬到了糖馅,香甜绵密的糖汁流出来,配上外面软糯的面皮,让宋禾胃口大开。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宋禾身体虚的走两步都会喘,瘦的像豆芽菜,头发也是细细的一小把,又黄又枯。这几年,全靠宋禾“吃回扣”才把自己养胖些。 如今,宋禾的身量比三年前拔高许多,头发也不再那样细少枯黄,皮肤也稍微白了些,不再像之前一样蜡黄。 虽然还是瘦,但人有了精神气,村里逢人看见宋禾,都会说她大了模样长开了,以前不一样了。 宋禾很快把东西吃完,拍拍手,决定在县城转悠转悠,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生意,她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去了一家茶楼。 这家茶楼虽然不甚豪华,但过来客人却多种多样,有无所事事的闲人、县城开铺子的老板、说书卖艺的、教书先生、衙役小吏等等。 最让宋禾下定决心在茶馆花两个铜板喝一壶白水的是,经常会有位老先生来茶馆,边吃茶,边给人读邸报。 邸报,在宋禾看来就是类似于现代社会的报纸。驻京官员(邸吏)负责将朝廷的政令、消息抄录下来,送回地方,这份文书抄件就叫邸报 。 邸报分两种,一种是官方内部邸报,一种则是普通邸报,朝廷允许民间印刷售卖普通邸报。 而这间茶馆,也是宋禾获取这个朝代外界信息的唯一途径。 …… 宋禾走进茶馆,先往里面望了望,看见日常读邸报的老先生已经在了,连忙进去,找了个角落的空位置坐好。 小二提着装热水的陶壶,拿着大茶碗走过来,“客人是自带茶叶,还是泡店里的?” 宋禾递给他两文钱,又拿出一个小陶碗,道:“白水倒碗里就行。”花两文钱,茶馆里的热水可无限供应。 小二见过了来茶馆坐着喝白水的人,也见多了自带茶碗喝水的客人,而且他对这个时不时独自一人来茶馆喝茶的小姑娘也有印象,在茶碗里倒上一杯热水后离开。 没一会儿,宋禾便听到小二提着嗓子喊的整个茶馆都能听见,“一壶高碎,给这位客人上一壶高碎。” 宋禾看向一边,就见茶小二给一个头戴方巾,身穿长袍的中年男人倒茶。 所谓高碎,便是高档茶叶筛选时筛落的碎茶叶,本质上是好茶,只不过卖相差些,一壶高碎十二文钱。 宋禾从自己斜挎的褡裢中拿出些自己上年晒好的蒲公英,把蒲公英放进陶碗里。 蒲公英泡水,可以清热、消炎、利尿、护肝、明目,很适合春天喝。 旁边老先生正在给读邸报,宋禾又从褡裢中拿出晒干的南瓜籽,边听边吃。 “这前阵子,准阳府平化县,开春之后有几个村子的百姓跑到深山里,不想种田,里正上报官府,官方派遣官兵去追缴。找到人之后,每人笞二十,村里正看管不严笞二十……” 一旁听的人觉得稀奇,“嘿,这倒是奇了,我每天盼着我家田能多些,好多收几石粮食。那边的人倒是怪,放着好好的田不种,跑深山老林里躲着。” 有懂的人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以为这全天下所有地方的田都像咱们这边一样好。咱们这只要不碰上灾难,亩产两石没问题。可西北那边的田,就算是一年辛辛苦苦没日没夜的蹲在田里伺候粮食,一亩能产一石半就不错了。要是老天爷不作美,绝收是常有的事。” “别说山里了,就距离咱们这不远的具麓县,那边的土地就不如咱们县的肥。”有人附和道:“具麓县的田里多是沙土地,那边多种红薯土豆,每年过了秋,就有小贩拉一车红薯土豆,从具麓县来咱们县换粮食。” “听说,山里面很少有像咱们这边大片田地的,他们那都是一块一块的,就连给田里浇水也是问题。” “……” 宋禾听周围人谈论,心中忍不住想,按照位置推算,自己如今所在的广平府安原县地处华北平原。 这里自古都兵家必争之地,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成片良田极多,可大规模种植粮食。 不仅如此,这里的土地极易开垦,老百姓拿着木石农具都能耕种。 这里没有崎岖的山路,陆路交通十分便利,朝廷政令也容易下达地方,管理上也方便。 在如今没有工业发展的年代,粮食就是命,粮食就是钱,亩产越多,当地百姓的日子自然就富。 很快老先生喝一口水开始说下一个“新闻”。 说是永嘉侯奉朝廷命令驻守一方,结果永嘉侯父子在当地勾结恶霸,欺压百姓,夺人田地房屋,并诬陷番禺县县令周知同,致使其下狱身死。 之后很快朝廷便查明真相,皇帝大怒,立即着兵马看押永嘉侯回京,最后参与作恶的地方士绅恶、霸全部处死,永嘉侯被皇帝亲自鞭笞下狱,之后由属下代为执行,直至永嘉侯毙命。 一旁的听众不少人拍手叫好,嘴里叫嚷着“狗官就该杀”之类的话,也有说可怜那位惨死的清知县。 一晃快到中午,茶馆里人客人陆续离开,宋禾知道按照老先生以往的习惯,中午一般都是在茶馆吃一碗烂肉面。 宋禾抬手叫住从自己身边路过的茶小二,递给小二两文钱。 “请再给我上一杯热水,用你们店里的茶碗。” 小店里的规矩,一个杯子可以无限续水,但若是再要一个杯子就得加两文钱。 小二接过钱,没多问很快就给宋禾上了一茶碗热水。 宋禾把蒲公英放进茶碗里,在盖上茶碗盖子,把茶碗端到老先生面前。 “听了好几次老先生读邸报了,今天听您嗓子有些哑,这里茶碗里泡的是晒干的蒲公英,蒲公英泡水比浓茶温吞,对嗓子好,请您尝尝。” 老先生闻言抬眸看向宋禾,“蒲公英还有这效果?” 宋禾大方的笑了笑:“蒲公英晒干泡水,清热去火,保肝护眼。当然,这水性寒,所以也不能多喝,只求适量为好。” 程老对宋禾也有些印象,毕竟独自一人来茶馆喝茶的大姑娘不常见,每次来还都是很专心的听自己讲邸报。 “读过书?”程老问。 宋禾道:“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您老慢慢坐,晚辈告辞。” 说完宋禾便直接拿着东西离开。 程老打开茶杯盖子,轻轻抿了一口。 嗯,还不错。 下午宋禾又在城里溜达了溜达,还是没发现有什么她能做的活计。 大周朝如今刚建成没多少年,听说鄂西、黔贵、川蜀还有土司蛮夷时不时闹事,东南沿海还有小规模倭寇作乱,北边草原还有鞑靼和前朝势力侵扰。 虽然大周已经建国,但这些年朝廷出兵几乎没停过。 大周朝如今百废待兴,广大老百姓被朝廷一条条政策绑在土地上种粮食,如今商业还没有兴起,除了一些做苦力的活,真的很少有其他活计。 宋禾最后去杂货铺子,花了六文钱买了些牙粉,在估摸着下午快到四点的时候,这才不紧不慢的走向城门。 结果就在城门看见郑枋,而郑枋此时也恰好看见了她。 “禾姐儿?”郑枋从木板床上跳下来,快步走向宋禾,脸上带着惊喜的神色,道:“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走,我载你回村。” 第9章 偶遇顾家人 宋禾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巧的碰见郑枋,她悄然往旁边侧两步,两个人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合适距离。 “你怎么也这时候才回村?”宋禾问。 郑枋有些不好意思看宋禾,挠挠头,“我舅今天忙,下晌才带我去县衙立的红契。时间不早了,我载你回村吧,这样能快些。” 宋禾不太想和郑枋一块回村。早上坐牛车是因为背筐太重,而且当时天刚蒙蒙亮,路上人少,但回村就不一样了。 村里从来不缺闲话,适龄男女共坐一辆牛车从县城回村,肯定会被人编排。 “不了。”宋禾摇摇头,“早上来县城的时候已经很麻烦你了,改天咱们若是还在城里碰见,我一准请你吃包子。今天我回去路上不着急,自己能慢慢走回去。” 郑枋张张嘴,明白了宋禾的意思,目光变得有些黯淡。 但一抬头他又把自己哄好了,禾姐儿不肯坐自己的车肯定是路上怕碰见熟人说闲话,村里那些老婆子们最喜欢编排大姑娘。 他今年十六,也到了能娶妻的年纪,不如回家之后和娘说一声,让娘去趟老宋家…… 宋禾见他发呆,便要走,“我先走了,你驾牛车回去路上也要小心点。” 宋禾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枋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宋禾转头,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中年汉子,果然是陪着儿子去府城考府试的顾德山,也就是大姐未来的公爹。 顾德山也看见了宋禾,“唉,这不是禾丫头吗?” 宋禾惊讶道:“德山叔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德山点头,“承礼考完我们就回来了。” 宋禾向后看,就见顾德山身后果然站着一个背竹制书箱、身穿长袍的少年读书郎。 少年读书郎抬头看过来,就见他肩背挺拔,剑眉星目,好一派斯文俊秀的模样。 宋禾目光平移,果然看见顾承礼身旁站着里正家的二儿子顾新礼。 顾德山和顾新礼一块陪着顾承礼去府城考试,现在也都一块回来了。 郑枋指着一旁的牛车说:“我娘今天让我来县里给牛立红契。我还说正要回村呢。” 郑枋突然灵机一动,道:“德山叔,你们从府城回来了一路也累了。我正要回村,快上车吧,我把你们一块载回去。” 顾德山不好意思占同村小辈的便宜,道:“这怎么好意思。” 郑枋道:德山叔,您说的话和刚刚禾姐儿说的一样。但我这不是也要回村吗,顺路的事,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连续两天从府城赶路回来,顾德山身体十分疲倦,因此也没多客气,便把东西搬上牛车。 顺便也对宋禾说道:“禾姐儿你也一块吧。枋子,说的对,都是一个村的,顺路的事,没什么要紧的。” 两家人这些年走的近,顾德山也算自己的长辈,他发话,宋禾自然点头答应,然后对郑枋道谢。 郑枋喜的眉眼带笑,欢快的帮顾德山一行人往牛车上搬行李。 顾承礼颔首对郑枋道谢。 顾新礼则是好奇的看牛,“枋子,你二哥有本事啊,给家里弄了头这么壮实的牛,他还真是在县城混出名堂了。” 郑枋爽朗的道:“是啊,我二哥确实有本事。” 顾承礼把肩上的书箱放到牛车上,宋禾也把自己的背筐放上去。 顾新礼坐上牛车,朝郑枋比了个大拇指,“这牛可真不错,那腿一看就有劲。” 郑枋好奇的问顾新礼:“新礼哥,你们从府城回来得几天啊?” 顾新礼说起这个可精神了,“从府城往回走,快走起码得两天,要是跟着带货的商队走,就是三天也回不来……” 牛车缓缓行驶,春日微风拂面,木板车轻微颠簸摇晃,木轮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渐渐的宋禾眼前出现大片一望无际的绿色麦田,生机盎然。 路上,宋禾从口袋里拿出些铜钱,递给顾新礼。 顾新礼是里正的二儿子,顾德山的亲侄子,顾承礼的堂哥,而春福嫂子便是顾新礼的媳妇。 “顾二哥,今天我来县里卖鸡蛋,也顺便帮嫂子卖了两斤,这是卖鸡蛋得的钱,正好在这里碰见你了,我把钱给你,就不去你家了。” 顾新礼笑着接过钱,“瞧这事弄的,卖个鸡蛋还得让你跑到县城来卖。” 宋禾笑着摆摆手,“春福嫂子怀着孩子,如今不好来县城,鸡蛋要是放久了就不新鲜了,正好我也上城里卖鸡蛋,顺路的事。” 想起自己怀孕的妻子,顾新礼忍不住问:“你嫂子她在家还好吧。” 顾新礼刚脱口而出,就想到亲叔叔顾德山在旁边听着,十九岁的年轻小伙子忍不住红了脸。 宋禾笑着回答道:“好着呢,昨天我还见嫂子和村里几个嫂子坐在你家门口说话,当时嫂子手里还做着虎头帽,虎头帽绣的可鲜亮了。” 顾新礼挠头笑笑,“她绣活做的好,县城铺子里卖的,都没她做的好看。” 宋禾又笑着对顾德山道:“德山叔,昨天我去井边打水时碰见绣屏婶子,这些日子绣屏婶子在家也一切都好。” 顾德山放心的点点头,“那就行,那就行。” 顾承礼听到母亲一切都好消息,眉目间顿时更加放松,父亲陪着他去府城科举,一去就是十天,母亲一人独自在家总是让人不放心,现在听见宋禾如此说,心中很是熨帖。 顾承礼转头看向宋禾,就见小姑娘和父亲笑着说话,笑时露出一口又白又整齐的牙。 他自然见过宋禾,也知道家里给自己和宋家大姐儿定亲的事,不过他常年在县城读书,和村里同龄人联系并不紧密,因此他也只是见过宋禾,两个人也没说过几句话。 —— 此时宋穗焦急的站在村口,太阳都快落山了也不见宋禾回来。 今天一早,自宋禾去城里之后她就感觉心神不宁的,她努力回想自己的梦,发现梦里根本就没多少关于宋禾事。 宋禾自来都是家里的小透明,宋穗自然也不会去着重关注宋禾,反正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嫁给顾承礼那个倒霉鬼,读书好有什么用,那也得有命去参加科举才行。 宋穗越想越烦,不知不觉走到村口。 此时夕阳西下,火红的晚霞映在天边,路边柳枝垂条,一阵风吹过,春意盎然。 突然宋穗看见一辆牛车远远的走过来,定睛一看赶牛车的竟然是年轻版的郑枋。 宋穗神色恍惚,原来这时候郑枋已经有牛车了吗? 再一看,宋穗目眦欲裂,她竟然看见宋禾笑着坐在郑枋的牛车上,难不成两个人这时候就已经好上了!? 第10章 不嫁 紧接着宋穗又见牛车上好像还坐着其他人,她定睛看去,一眼看见了牛车上的顾德山。 她大脑顿时宕机,一个在自己记忆里死去的人,突然活生生的重新出现在眼前,让她表情出现几分空白。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躲到一边,牛车路过这边时,车上谁也没注意到她。 … “我就在这边下,走几步就到家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宋禾便让郑枋停车,自己拿着背篓下去。 顾德山道:“你回去的路上慢点。” 宋禾脆声声的回答:“唉,我知道了。” … 宋禾下了牛车之后,便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心中想着不能把自己今天赚的钱带回家,找个地方藏起来,明天一早或者今天晚上再去拿。 突然身后冷不丁的传来一个声音。 “宋禾,你今天怎么坐着郑枋的牛车回来的!” 宋禾被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宋穗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姐,你吓我一跳。”宋禾拍了拍扑通扑通直跳心口。 宋穗快步追上站在宋禾面前,语气快速的继续质问道:“你不是去县城卖鸡蛋了吗?怎么是坐着郑枋的牛车回来的!” 宋禾觉得宋穗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眨眨眼睛的开口道:“路上碰见的,德山叔他们从府城回来,我就和他们一起做伴回村了。” 这话听在宋穗耳朵里,被宋穗理解为郑枋去县城接顾德山等人,返回路上意外碰见宋禾,也顺便载她回了村。 “原来是这样啊。”宋穗心里松了一口气,表情和缓不少,顿了顿,“你今天回来的太晚了,快点回家吧。” 说完,宋穗也不等宋禾抬脚就往家的方向走。 宋禾搞不清楚宋穗问这个干什么,可能是顾承礼也在牛车上吧,但有宋穗在她就没法再外面藏钱了。 于是回家之后,宋禾快步先去了趟自己睡觉的屋子,把赚来的钱收好,再去灶房。 走进灶房,宋禾见陈桂花正在做饭,没看见张老太,她就知道张老太一准又出去串门了。 陈桂花看见宋禾回来,耷拉着脸的道:“去城里卖鸡蛋,一去就是去一天。” 宋禾垂眸,温吞的回答:“现在鸡蛋不好卖,你又不让我卖低价,我最后还是跑到春福嫂子舅舅做工的地方,硬是十九文一斤卖出去的。” “你这死妮子,说你两句,你还有理了!”陈桂花道:“钱呢,给我。” 宋禾把用棉线串起的铜钱递给陈桂花,“路上回来的时候碰见德山叔他们从府城回来,我就把帮春福嫂子卖鸡蛋的钱给顾新礼了。” 陈桂花数着钱,闻言一愣,“顾德山他们从府城回来了?” 宋禾蹲下往灶膛里添柴火,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 陈桂花想着若是顾承礼这次能考上以后就是童生老爷了,自家以后和童生老爷家做亲家,这可是十里八乡独一份的。 戏文上唱,男人高中状元后就会娶官家小姐,万一过几年顾承礼考上官,不娶自家大闺女可怎么办?最好能让大闺女今年就嫁过去。 一瞬间陈桂花想了很多,然后就决定,自己现在就要带着宋穗去趟顾德山家。 陈桂花对宋禾道:“今天晚上别炒菜了,那些鲜菜我和你爹带着你大姐给德山家送去。你奶要是问起我们怎么不在家,就说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宋禾知道陈桂花这是要去顾德山家拉关系,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 陈桂花根本没在意宋禾答没答话,匆匆出了灶房。 很快外面响起陈桂花尖锐的声音,“穗穗,承礼和他爹从府城回来了,你快跟我去他们家一趟。” 宋穗此时坐在自己屋里,闻言一个激灵。 陈桂花急匆匆走进来,道:“换上那件粉碎花的衣裳,那颜色鲜亮,衬的你更白。” 宋穗神色难看的低头,梦里上辈子这时候娘也是带着自己去了顾德山家,但现在她不想去。 “娘,这都到晚上饭点了,咱们去那边干什么?”宋穗艰难开口。 陈桂花半点没察觉到宋穗情绪上的异常,道:“他们饭点回来,这会儿家里说不定缺东西,咱们去给他家送点野菜。” 宋穗咬牙,“娘我……” “你快换衣裳。”没听宋穗说完话,陈桂花便风风火火的去正屋叫宋有根。 “孩儿他爹!孩儿他爹?这会子不在家,又不知道去哪了。老三,老三!你快出去找你爹回来……” 看着匆匆离开的陈桂花,宋穗脱力的坐在炕上,她神经质的咬着大拇指上的指甲。 她记得在梦里,这个月两家便会议亲,之后很快她便嫁了。 宋穗想起梦里自己过的穷日子,顾承礼运道差,考了十几年才勉强做了个穷秀才,反观梦里的宋禾嫁给郑枋后日子过的体面又富贵。 而且顾家还有一群多嘴多舌、爱搬弄是非的亲戚,婆母又不站在自己这边,让自己白白受很多闲气。 反观宋禾嫁人后,几个妯娌之间很是和睦,尤其的郑枋的大嫂十分维护宋禾。有村里人说宋禾不住在村里照顾婆婆是不孝顺,她大嫂便和说闲话的人对骂。 很快,陈桂花便再次过来,见宋穗坐在炕上发呆。 “你怎么还不换衣裳,快点换。”陈桂花语气里满是着急,“你爹也不知道跑什么哪去了,他们母子俩一个样,一到饭点就不见人。走,不等你爹了,咱俩去。” 宋穗垂在身体一侧的手死死攥住,梦里的一切过于真实,让她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以后要过得日子,她决不能接受。 宋穗一下扑进陈桂花怀里,低声道:“娘,我不要嫁给顾承礼,他一辈子也当不了官,他没那个命。” 陈桂花闻言就要说宋穗胡说八道。 宋穗压低声音语气急速的道:“娘,我前天被魇住,是因为做了个梦,梦见我嫁给顾承礼受了一辈子苦,一辈子顾承礼也没考出名堂,反而拖垮了家里。” 宋穗说的信誓旦旦,陈桂花平日里最信牛鬼蛇神这一套,家中贴着各种家仙画像,每逢初一、十五烧香拜仙,过年过节还会给神仙像上贡品,想着大女儿那天被魇住的样子,突然心头一跳。 宋穗怕娘让自己嫁给顾承礼,便往夸大了说,也没说顾承礼十几年后考上秀才,又去衙门做文吏的事。 “梦里有一个算卦的老头,他说顾承礼这辈子有命无运,虽然读书好,但却没科举的运气。今年他的确考上了童生,但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第11章 说梦魇 宋穗顿了顿继续道:“考秀才得等到明年,但明年那时候顾德山突然重病,顾承礼根本没去考。第二年冬天临近过年顾德山死了,顾承礼守孝二十七个月不能去考秀才。 他运气差,孝期结束的那年偏偏秀才试被朝廷定在二月,他还差一个月就出孝期,结果又得等两年。娘,等顾承礼能去府城考秀才都过去七年了,顾家的家底早就被他读书读没了,根本没钱供他继续去府城考科举,他考不上!” 陈桂花震惊的站在原地,但她还是不太相信,毕竟大女儿口中的顾承礼听起来也太倒霉了,抿了抿唇说道:“走,我带你去看神婆。” “娘!我没发疯。”宋穗拉住陈桂花的手,即便是极力压低声音,也挡不住语气中的急促和尖锐。 “娘你要是不信,我告诉你一件事,一会儿家住村西头的郑柱子媳妇就会和她婆婆打起来,婆媳两个嚷嚷着要分家。一堆人围在那看热闹,把顾里正都招去了。” 宋穗说的信誓旦旦,陈桂花听的眼皮子一跳,缓缓坐在炕上。 宋穗见娘明显动摇了,“娘,我不嫁顾承礼,但我知道,咱们村有一个人以后会发财。” “谁?”陈桂花下意识问。 宋穗下意识隐去了梦里宋禾嫁给郑枋的事,说道:“是王娘子的儿子郑枋。郑枋做生意赚了大钱,在县里买了铺子、宅子,还置办了不少田产,家里有人伺候,出门就有马车坐。他二哥郑梁不知怎么的进了县衙,专门帮县太爷传信,出门穿皂衣,腰别大刀,威风的很。” 听了宋穗的话,陈桂花心中怦怦直跳,平时真是看不出来郑枋竟然是能赚大钱的料,还有那郑梁,村里谁不知道那是个不干正事的混混头子。 “那郑梁……”陈桂花心思一动想到了宋禾,宋禾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若是宋禾能嫁给郑梁,自家就能多一个在县太爷身边办事的女婿。 宋穗脸色一变,还以为娘想把自己嫁给郑梁,这绝对不行。 “娘,郑梁是个混不吝的,听说他还娶小老婆。当个亲戚处还行,做丈夫是不行的。” 陈桂花收回目光,道:“慌什么,又没让你嫁。” 宋穗懂了陈桂花是想把宋禾嫁给郑梁,可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她想嫁郑枋,娘是不是还想着要把她嫁给顾承礼? 宋穗拽着陈桂花的袖子佯装撒娇道:“娘,顾承礼运道不好,我不嫁顾承礼,我要嫁郑枋。” 她绝不要像梦里那样过苦日子。 陈桂花倒是没觉得大闺女撒谎,要知道之前大闺女可是满心欢喜的想要嫁出门,提起顾德山家的小子就脸红,现在被魇住后突然不想嫁顾承礼,这其中肯定有事。 只是,她不确定大闺女的梦的梦到底准不准。 “穗穗,你说梦里顾承礼考不上秀才,那村里的里正还是他大伯吗?”陈桂花问。 宋穗不知道娘问这个干嘛。 “是啊,一直都是他大伯。娘,我不想嫁给顾承礼。” 陈桂花微微皱了皱眉,想了想道:“穗穗,你还是嫁给顾承礼更好。” 宋穗蹭一下站起来,震惊之下没顾得上再压低声音,“为什么?!” 她明明在有预知梦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嫁给顾承礼! 想起梦中最后宋禾出现在她面前时的那身打扮,想起郑枋对宋禾百依百顺的模样,宋穗死死攥紧拳头,就连指甲陷进肉里都没察觉。 陈桂花走过去,把屋门关上,“小声些,别让外人听见。” 她继续道:“你刚才说,在你的梦里顾承礼考不上秀才,但你不也说他考上童生了吗。梦里他爹早早死了,可他大伯还是村子的里正。在这村里,只要他大伯当一天里正,他家的日子就坏不到哪去。咱家有里正这门亲戚,这村里就没人还敢把咱家当外来户欺负。” 陈桂花一辈子生活在村里,还没迁到下坯村时,在老家日子过得更差,一天只能吃两顿饭。 她对富贵人家的想象就是,富贵人家大概能天天吃细面馒头,隔三差五想吃肉饺子,就能吃到撑。 她不知道以后郑枋能多有钱,她只知道自家的房子在下坯村,自己的田地在下坯村,自己后半辈子生活在下坯村,还是和里正家做亲戚更实在。 陈桂花接着道:“至于顾承礼考不上秀才,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是说他今年就能考上童生。你如今知道他考不上,等嫁给他之后,就让他不要再去考了,省的浪费钱。咱镇上就有个童生,专门给别人家的孩子启蒙,每个月坐在家里就能得钱,瞧那日子多富贵多体面。” 宋穗脑子嗡嗡作响,“可…可是……” 宋穗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三弟的声音。 “娘,娘,娘……” 陈桂花皱眉,打开屋门,“嚎什么嚎!” 老三宋继田站在正屋门口,没想到娘竟然在大姐和奶睡觉的屋里,又看见在矮窗下面蹲着玩草编蚱蜢的小弟。 “娘,郑柱子的媳妇和她的继婆婆打起来了,婆媳俩一边打,一边嚷着要分家。郑柱子他爹,也在打郑柱子,几个人拉都拉不住。院里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我奶和我爹都在那看热闹呢。” 宋继田说完后就见陈桂花眼里露出自己看不懂的情绪,似惊讶,又似惊喜。 而在母亲身后的宋穗,闻言竟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宋穗嘴唇颤抖,手也颤抖,果然是真的,果然又灵验了。 如果说之前宋穗只是相信梦里一切都是是真的,那么现在她对那场梦深信不疑。 突然她脑子里出现一幕对话。 [顾承礼声音冰冷:“宋穗,你明明不会做席面,为什么要答应大伯母说你明天要去帮忙做席。” 宋穗声音中满是烦躁,“还不是婆母应承大伯母的。” 顾承礼听到宋穗这么说后,怒意升起,“宋穗!你嫁过来这么久,连一顿家常饭都没做过,娘怎么可能会对大伯母说你做得了席面!” “我怎么知道。”宋穗暴躁:“谁知道娘是怎么想的。” 顾承礼听见这话,怒意渐渐收拢,脸上却越发面无表情,看着宋穗的目光也更加冰冷。 “宋穗,你一向掐尖要强,爱耍些小聪明,你如今说是我娘替你应承的大伯母,这其中你是否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宋穗,别把旁人都当傻子。” 宋穗:“顾承礼,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瞬间,宋穗脸色煞白。 不,不要,她不要嫁给顾承礼。 一瞬间陈桂花就要高兴疯了,她想到大女儿说以后郑家老二去县衙干活,还能入县太爷的眼,若是能和这样的人做亲家。 宋穗下意识抬头就看陈桂花,在看见陈桂花的表情后,心一瞬间跌入谷底。她知道娘是想把宋禾嫁给郑梁,让自己还嫁给顾承礼。 宋穗缓缓从冰冷刺骨的地上站起来,一手掐着自己的大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娘,大姐,你们这是怎么了?”宋继田疑惑问,尤其看向大姐。 宋穗低头,不让三弟看见此时自己的表情,深吸一口气,道:“刚才没站稳。” 陈桂花轻咳一声,“没事,我和你姐说些话,你去旁边屋吧。” 宋继田挠挠头,“不用我把爹叫回来吗?” “不用。”说着陈桂花重新关上房门,完全没注意到在窗户下面蹲着玩的小儿子。 宋继田揉了揉饿的咕噜叫的肚子,去后面灶房找二姐去了。 第12章 彼此的算计 屋子里,陈桂花很是开心,“穗穗,你的梦还真准了。” 宋穗抿了抿干涩的嘴角,“娘,你是想让宋禾嫁给郑梁吗?” 陈桂花拍手笑着道:“禾姐儿要是能嫁给郑梁……” 陈桂花的话虽然没说完,但宋穗已然明白她未尽的意思。 陈桂花是想说,宋禾要是能嫁给郑梁,就太好了。 宋穗睫毛颤了颤,道:“可是娘,那郑梁是个混不吝的,禾姐儿长的一般,人又笨,又不会说话,即便是她嫁给郑梁又能怎么样。说不定,到时候郑梁把她丢在村里,自己一个人去县城混。到时候郑梁在县城娶个漂亮小老婆,怎么可能还记得村里的禾姐儿。” 陈桂花仿佛被人从头到尾浇了盆凉水,想起向来不讨喜的二闺女,不得不承认大闺女说的有道理。 宋穗趁机提议,道:“娘,不如你把宋禾嫁给顾承礼,我嫁给郑枋?” 陈桂花满脸惊讶,“这……” 宋穗又继续道:“娘。郑枋以后会赚大钱,他在县城不仅有房子、铺子、田地,手底下还有走镖队。我要是能嫁给他,以后就让弟弟们去县城铺子做工,说不定弟弟们以后还能娶上县里的媳妇。” 宋穗越说陈桂花的眼睛也越亮。 宋穗继续道:“娘,你把禾姐儿嫁给顾承礼,咱家在村里照样能和里正家做亲戚。” 陈桂花激动的心脏怦怦直跳,是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出呢?让顾承礼娶二闺女,让郑枋娶大闺女,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安排了。 “你说的对。”想到两个儿子以后的日子,陈桂花彻底绝了把宋禾嫁给郑梁的心思。 她一手握住宋穗的手,然后又满脸嫌弃道:“禾丫头不中用,让她嫁给郑梁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不回。可,万一顾德山两口子也看不上她怎么办?” “没有万一。”宋穗见娘同意自己的提议,赶紧开口道:“娘,我从梦里得知,顾承礼要考科举,品性不能有一定瑕疵,当年爷爷是为救德山叔才没的,他家欠咱家一条命。顾承礼一定得娶咱们家的女儿。” 陈桂花一愣,顿而扶手笑起来,“好啊,真是好啊。现在只要让郑枋娶你就行了。” 听陈桂花这么说,宋穗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她这才感觉到手心的痛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左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戳流血了。 陈桂花此时越想心里越美,喜的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穗穗,你刚刚说的对。那郑梁是个混不吝的,不好拿捏,当亲戚处就行了。” 宋穗脸上露出一个笑:“嗯,都听娘的。” 宋禾是自己的亲妹妹,自己现在抢宋禾的姻缘,总是有些对不住她,可这世上哪个人不想过好日子? 再说了,娘刚刚可是想把宋禾嫁给郑梁那个混混,还是自己费力说服娘,才让宋禾嫁给顾承礼,这样等十几年后宋禾还能做秀才娘子。 想到这里,宋穗心中越发理直气壮起来,甚至觉得宋禾还得谢谢自己。 了却的心头大事,娘还答应了自己,接下来就是怎么让郑枋娶自己了,宋穗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陈桂花又低声问:“对了,你梦里今年棉价是多少,要是今年棉价高,家里就多种些棉花。” 宋穗笑意僵住,“娘,梦里没有这些事。” 陈桂花有些失望,“怎么就没有呢?这也是大事啊?” 宋穗道:“娘,你不是一直说我有福气了,能梦到关于我自己的事已经是神仙给的福气了,哪能事事都知道。” 陈桂花觉得大女儿说这话也有道理,也就没再纠结,转而开始想怎么能更省事的让大女儿嫁给郑枋,让宋禾嫁给顾承礼。 她早就留意过,周围几个村就没有比大闺女模样更俊的姑娘,除非郑枋眼瞎,否则不可能看不上她大闺女,让大闺女嫁去他们家,他们一家都去烧高香去吧。 就是郑枋的娘不好相处,而且郑枋上面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和一个大嫂子,下面有个和自家小儿子年纪差不多的弟弟,家里住的地方的确有些挤。 不过,陈桂花突然想到宋穗说婚后郑枋就去县城住了,根本不住在村里。 想到这里,陈桂花顿时更开心了,至于问问在宋穗梦里宋禾以后过得好不好,陈桂花压根就没问。 在她心里宋禾就是个又懒又馋长相还一般的丫头,宋禾要是日子能富贵,太阳就得打西边出来。 陈桂花又嘱咐道:“这件事先别告诉你奶,你爹那边也瞒着。” 宋穗点点头,阿奶偏心宋禾,她才不会告诉阿奶这件事呢,至于爹……算了,这个不重要。 … 后院,宋继田蹲在灶膛前。 宋禾听宋继田说了村里婆媳打架的事,而那打架的两婆媳正是郑枋的娘和大嫂。 “她们为啥打起来?”宋禾把灶台的土豆掏出来一个递给宋继田。 “好像是因为牛的事。”宋继田接过土豆,被烫的呲牙咧嘴也没把土豆扔下去。 宋继田接着道:“继婆婆和儿媳妇在一边打架,亲爹亲儿子在另一边打架,都乱成一团了。半个村的人都围在那边看热闹,爹和阿奶也都在那边。我回来的时候,见顾里正过去劝架了。” 宋禾一愣,按时间算郑枋刚回家,他家里就闹起来了。 宋继田见宋禾发呆,道:“二姐,你也吃一个。娘和大姐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屋里说什么,一时半会过不来。” 宋禾听他这么说,果断回神给自己掏了个土豆吃。 “娘不是说要带着大姐去德山叔家吗,怎么没去。”宋禾问。 “谁知道呢。”宋继田低头吃东西。 相比大姐,这几年他和二姐的关系更近。二姐有时候去城里回来,还会背着娘偷偷给自己带好吃的,反观大姐,从来就只买她自己的东西,半点想不起自己这个弟弟。 宋禾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喏,给你的。” “什么东西?”宋继田一口把土豆塞进嘴里,惊喜的接过宋禾递来的东西。 第13章 郑家打架原因 “刷牙粉,你前几天不是说牙龈那肿了吗。这是去火固齿的,你刷牙时用一些,嘴里就不疼了。” 这一小包牙粉是宋禾从今天买来的牙粉里,分一小半出来的。 “好二姐,我就知道你心里想着我。”宋继田这几天上火,左边牙龈处长了个脓包,没想到今天二姐就给他买了这东西。 宋继田打开纸包,闻了闻,有薄荷味,还有点其他香味。 “这就是牙粉啊。我之前只见过里正家的孙子文思用过。”当时顾文思还不让他看,嘿嘿,自己现在也有牙粉喽。 宋禾警告道:“你偷偷用,要是让别人发现了,以后再想要我买东西,可就不能了。” “放心放心,我绝对不和别人说。”宋继田咂咂嘴,讨好的笑道:“二姐,我想吃肉包子,你改天给我带个肉包子回来呗。” 宋禾瞥了他一眼,往灶膛里添上些柴火,“说的轻巧,你知道这牙粉多贵吗?瞒着家里人卖菜的钱已经花没了,等以后吧。” 宋禾一直对宋继田说,她有时候去县城会偷偷瞒着家里人采些菜拿去卖,这才得了几文闲钱,宋继田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好好好。”宋继田立马点头,半点没有被拒绝的不开心,反而拍拍胸脯道:“二姐,以后家里挑水的重活都交给我。要是娘让你放羊,等到了外面,你就还像以前一样把羊给我,我来放羊、打猪草,你去一旁歇着。” 宋禾眉头一挑,“你不去玩了?” 前阵子宋继田对她说,他要和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去和隔壁村的人抢地盘,已经有阵子没放过羊了。 宋继田干笑,“没…没打过。” “出息。”宋禾白了他一眼。 宋继田跳脚解释,“二姐你不知道,是隔壁村那群孙子使诈……” 这些年宋禾采取“打压一批,拉拢一批”的做法,成功让自己脱离了原身所在的家庭最底层的。 宋禾拉拢宋继田和张老太,打压的自然是陈桂花和宋穗。 所以这些年,张老太开始在陈桂花面前护着自己,宋继田从十岁半开始俨然成为自己最忠实的小弟 而陈桂花觉得宋禾越大越懒,干活磨磨蹭蹭的,平时吃的还多。 宋穗则觉得宋禾一点也不好使唤,笨手笨脚的,让宋禾给自己洗裙子,洗不干净不说,还把她裙子洗坏了。 …… 晚上的饭桌上。 宋有根和张老太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刚刚看见的热闹。 宋有根:“……郑柱子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郑有福媳妇坐在地上骂,在场谁也劝不住。偏偏一会没瞧见,郑有福又开始连骂带踹的打郑柱子,几个大男人上去都拉不住。最后还是里正到了,劝开后,才让大家散了。” “因为什么闹起来了?”刚听大女儿说要嫁郑枋,现在陈桂花便格外关注郑有福一家的事。 宋有根道:“年前郑有福家的老二,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头牛。前阵子有福媳妇私底下找了她在县城的哥哥帮忙给牛立红契,想把牛过了明路……” 今天郑枋瞒着他大哥郑柱子和大嫂去县城把牛登在自己名字下,而不是登在他爹郑有福名下。 可那牛是老二弄回来了,家里几个兄弟渐渐年纪大了,一家人不分户,但迟早也要分家。 现在牛变成了郑枋的,只要日后分家,那么壮的一头牛全归三房的郑枋,和大房二房一点关系都没,这还得了。 傍晚郑枋赶着牛车回家,他大嫂子得知郑枋去县城原来是去给牛立红契,直接就吵了起来。 张老太“嗐”了一声:“说到底,还是王娘子偏心她自己生的儿子。老二好不容易弄来的牛,老大这个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一点好处也没捞着,转头那牛成了后娘生的老三的,这换谁也得闹。” “话不能这么说。”陈桂花想着宋穗以后要和老三郑枋成亲,不自觉的开始偏向王娘子。 陈桂花接着道:“他家老二整天在县城胡混,谁知道那牛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万一那来路不干净怎么办?要不是王娘子托她县城的哥哥去县衙把牛立了红契,那牛也过不了明路。郑枋的舅舅帮了大忙,如今那牛落在老三郑枋名下也没问题。” 张老太很不赞同陈桂花的话,“怎么没问题?那是他家老二弄回来的牛。” “娘,您都是老古董了。”陈桂花道:“现在世道和之前世道不一样。牲口都得去县衙立红契,要不然就是黑产。” 张老太说不过陈桂花,索性不再理她。 陈桂花想着郑枋名下的那头牛,等宋穗嫁过去,那头牛自然也是宋穗的,这四舍五入,也是她的啊。 还有郑枋家虽然事多,王娘子这人也厉害,可郑枋毕竟是王娘子的亲儿子,当娘的自然要偏向亲儿子了,那么等宋穗嫁过去之后也不会在妯娌面前吃亏。 陈桂花越想越开心,一不小心竟然笑出声来。 一桌人齐齐看向陈桂花,陈桂花这才止住了笑。 尤其是看见二丫头宋禾看着自己,不知为何陈桂花突然感觉一阵心虚,但很快这种感觉便如同一阵轻烟似的飘散。 “娘,你笑什么?”宋承苗用稚嫩的童声问。 陈桂花随便找了个理由,“你德山叔从府城回来了,娘是高兴这个。” 宋有根和张老太同时惊讶,“德山他们回来了。” … 第二天一大早全家照常围坐在一起吃饭。 陈桂花对宋有根道:“明天镇上有集市,你去镇上送布的时候,顺道看看有没有卖萝卜和鲜菜的,要是有就买回来些,再去杂货铺子里买些瓜子花生,家里的酱油也不多了,还有……算了,还是我和你一块去镇上吧。” 宋有根喝粥的动作停下,看了一眼面带喜色的陈桂花。 宋承苗惊喜的看向娘,道:“天啊,明天是过年吗?娘,你怎么突然要买这么多东西?” 陈桂花笑道:“过两天要给你奶办寿席,今天去镇上买些东西,提前准备着。等到你奶过寿那天,就把咱家的猪杀了,炖肉吃。” 宋承苗看向张老太,惊喜的道:“奶,你以后天天都过寿好不好?那样我就能天天吃肉了。” 此话一出,饭桌上笑成一团。 张老太眉眼含笑的摸着小孙子的头,道:“哪有人天天过寿的。” 接着又对陈桂花的道:“过个寿而已,不用搞这么大阵仗。” 陈桂花今天高兴,说话也不再是夹枪带棒的。 “娘,今年是你六十大寿,又是你本命年,我记得上次办寿的时候还是在…在十二年前呢,再说那时也是小办。今年日子好,咱家要大办一场。” 张老太吃一口野菜,笑着没说话。 陈桂花又看向宋有根,“对了,人你都通知了吗?” 第14章 宋家寿席 宋有根点点头,“除了前几天德山不在村里,其他人家都告诉了。” 陈桂花道:“郑有福也通知了?” 宋有根惊讶:“你之前不是说,不叫他过来吗?” “嗐。”陈桂花摆摆手,“我后来又想了想,都是一个村的,咱家又没个亲戚,郑有福在服徭役的时候帮过你,这情咱们得记着,还是把他叫来吧。” 宋有根点头同意,“那我……” “昨天他家刚打过架,今天可能还乱着,咱们还是别去了。等明天我有空了去他家一趟。”陈桂花直截了当的说,说完还看了一眼宋穗。 宋穗接触到娘的眼神,抿嘴笑了笑。 宋禾总觉得陈桂花说话时有些不对劲,饭后她故意磨磨蹭蹭的洗碗,等她洗好碗,后院染布棚子里的布都已经收拾好了。 而陈桂花见到自己之后,竟然没发脾气。 宋禾想了想,可能是宋穗婚事在即,陈桂花比较开心吧。 第二日,陈桂花和宋有根去镇上送布,顺便置办东西。 宋禾带上草帽,装模作样的出去放羊。 实际到了外面,便把放羊的活交给二弟宋继田,自己则找个地方慢悠悠的挖野菜。 陈桂花回来之后,带着宋穗去顾德山家和郑有福家,让他们两家人在宋家老太过寿那天都来吃席。 …… “你慢走。真是不凑巧,德山和承礼去县城找李夫子,两个人都不在家。” “嗐,这有啥,又不碍什么事。不用送了,我还要去趟郑有福家,让他到时候也去我家吃席。不用送,你回去吧,回去吧。” 陈桂花从顾德山家出来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瞧见四周无人,转头冲着顾家青砖大瓦的门口方向吐了口唾沫。 她低声骂道:“瞧刚刚沈绣屏那股神气劲没有。前脚还说没什么好茶招待我们,后脚就给我们端来两碗至少用二十文一两茶泡的茶水。装模作样的瞧着就烦。还做梦儿子以后能考中状元呢,我呸!” 都是农户人家,都是在一个村里生活,偏偏沈绣屏就和别人不一样,端的跟富贵人家的夫人似的,她早就看沈绣屏不顺眼了。 陈桂花往前走了两步,还是觉得心里气不过,又回头盯着顾家那青砖黑瓦下的黑油门,嘟囔道:“早就听说,沈绣屏当年是被顾德山用十石粮食从人牙子手里换回来的,以前说不定就是个伺候人的奴才,现在装的倒是像个夫人似的。” 宋穗在一旁没说话,她这个未来婆母就是这样子,梦里自己嫁给顾承礼之后经常会被沈绣屏纠正一言一行。 什么吃饭要细嚼慢咽、去别人家做客在饭桌上不能说话,每顿饭后都要漱口,头发要梳的一丝不苟,笑不能漏齿,见到不同长辈要行不同礼节…… 过年过节时应该给顾家亲戚长辈还有顾承礼的教书先生送什么礼,又送多少才合适;亲戚家过喜事、丧事又应该送什么东西;还让她学打算盘、认字、认数、绣花、打络子、做衣裳…… 梦里她学东西都是迷迷糊糊的,每天都有有数不清的东西要学,压的她喘不过来气,她在沈绣屏面前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是错。 宋穗挽住陈桂花的胳膊:“娘,别和这人一般见识,她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陈桂花想到宋穗说梦里明年顾德山突然重病的事,心情好了不少。 “走,咱们去郑有福家。” …… “他婶子,你也来宋家买猪肉啊。” “可不是嘛,现在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猪肉难卖,有时候就是去镇上,也碰上不新鲜猪肉。宋家今日杀猪,正好割一斤回去给我家小孙子解馋。” 也有不知道今天宋家为啥卖猪肉的人问:“这宋家怎么今天有猪肉卖啊?” “你不知道?今天宋有根他娘过六十大寿,他家上年养的猪,过年时都没舍得杀,专门等今天宰。今天那猪留一半卖一半,去买肉的人还不少嘞。” 妇人说着,不自觉的压低声音道:“你要是想买,就快点过去。早点去,说不定还能得一碗便宜猪血。” 今日宋家格外热闹,院里支着一口锅,锅中烧热水,专门用来烫猪毛,不少人的等在宋家前院里。 几个男人把体型健硕的公猪从猪圈里赶出来,围着的众人一看忍不住道。 “桂花,你家这猪养的可真好啊,一看就肥。” 陈桂花听了这话心中得意:“我家这猪可是一天三顿的喂着,想不肥都难。” 几个男人把猪按住,请来的屠子一刀干脆利落的进去,那猪挣扎几下便没了动静。 屠子眼疾手快的把木桶拉过来,刀一抽,热腾腾的猪血哗啦哗啦的流到木桶里。 放完血,烫猪皮去毛,屠子手脚麻利宰猪割肉,要买肉的村民立马围上去看哪块肉最肥。 陈桂花提着秤在一旁卖肉,宋有根和几个汉子站在一旁吹天吹地。 此时宋禾正在灶房准备一会儿炒菜时要用的配菜,宋穗则是心不在焉的在一边择菜。 昨天她和娘一块去了郑有福家,她和郑枋之前根本没有交集,于是她就想着,正好可以趁机会私下和郑枋说上几句话。 郑枋当时羞涩的对她笑,宋穗长的好,自来见多了村里同龄男子对自己这么笑,当时还以为郑枋同样对自己有意思。 可谁知道,郑枋一开口就问她宋禾喜欢吃什么,还让她告诉宋禾过几天去赶集,自己还在老地方等宋禾。 昨天晚上,宋穗一宿没睡好。 宋禾实在没忍住,“姐,你手里的豆芽都要被择没了。” 宋穗回神,这才发现手里的豆芽被揪一段一段的扔在地上。 “轻咳一声,昨天晚上没睡好。” 宋禾低头继续切豆腐。 耳边突然传来宋穗的声音,“禾姐儿,你和郑枋很熟吗?” 宋禾手切豆腐一顿,头也不抬的道:“不熟,怎么了?” 宋穗想了想,还是没把昨天郑枋的话说出来。 “没什么,我那天看见你坐枋子的牛车回来的,刚刚在前院看见他也来了,突然想起这事,就问问你。” “哦。”宋禾把切好的豆腐放在一边,道:“那天是碰巧遇上的。” 宋穗抬眼仔细的打量宋禾的侧影,然后她便愣住了。 第15章 八大盘 十五岁的女孩,身量修长纤细,头发梳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因为在切菜,所以把袖子挽在臂弯处,还特意往头上围了条蓝花头巾,显得利落又干练。 围裙系在腰间,显得窄窄瘦瘦的腰身纤细的只有一小把,瓜子脸,大眼睛。 宋穗这才惊觉,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宋禾长的这样好呢? 在她的记忆里,宋禾明明还是小时候那副又瘦又黑,头发枯黄,放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模样。 而现在的宋禾虽然体型瘦削,看起来不太好生养样子,但模样整齐,五官清秀,活脱脱一个长相标致的大姑娘模样。 怪不得,怪不得郑枋能看上宋禾。 “姐,姐?” 宋穗猛然回神,发现宋禾在叫自己。 宋禾无奈,“姐,该洗豆芽了。” 宋穗勉强笑了笑,道:“我去前院水井那边洗菜。” 宋禾看着宋穗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看了一眼灶房门口处装满水的水缸,奇怪的耸了耸肩。 宋穗端着装豆芽篮子去了前院,几个婶子见她来洗菜,忍不住夸道。 “桂花,你家穗穗真是勤快又懂事,不像我家那个,唉,我都懒得说。” 陈桂花微微仰起下巴,道:“我家穗穗手艺好,今天席上的菜都由穗穗做。” 今天宋家办席,大家很捧场,闻言又是一阵阵的夸。 其中一个婶子握着宋穗的白嫩手,“桂花,真没想到你家大闺女小小年纪竟然这么能干,真是便宜以后的婆家喽。” 宋穗低头,表示羞涩。 一旁的沈绣屏见状站出来,岔开话题。 村里人都知道宋穗和她儿子以后肯定是要成亲的,刚刚那句话也是在调侃她家,她一个成亲多年又有孩子的人怎么也不怕旁人打趣,可未婚的姑娘面皮薄,被村里这么多妇人围着打趣难免不自在。 再说,虽然两家口头定亲,但到底没三书六礼的定下,现在前院男女老少都有,人多眼杂,那些调侃的话,总归对未婚女孩的名声有所妨碍。 沈绣屏两三句话开岔话题,拉着宋穗的手带她到井边,又低声好心提醒她,道:“前院人多,你一个姑娘家过来容易被人打趣说笑,你提一桶水,去后院洗菜吧。” 宋穗脸一白,脑海中忍不住梦里的一幕。 [沈绣屏:“你明明知道今日承礼的夫子还有同窗们都要过来,你为什么非得在那时候过去,有什么事不能等一等?” 宋穗不服气的道:“我怎么不能过去?婆母你不是也在吗?” 沈绣屏气急:“我是他娘,是家里唯一的长辈,我要是不出现,那才是让人笑话。” 宋穗冷笑一声:“反正我做什么不对,婆母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沈绣屏:“你……”] 沈绣屏见宋穗没说话,接着就见宋穗猛的挣开她的手,快速退后两步。 “我…我想起来灶房有水,我先走了。”说完宋穗转身小跑离开。 沈绣屏看着宋穗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就在这时自家大嫂走过来拉住她往正屋走。 里正娘子笑着道:“院里人多,咱们进屋去和老寿星说说话。” 沈绣屏点头:“好。” … 后院,宋禾看见宋穗脸上苍白急忙忙跑回后院,活像是有狼在后面追她似的。 宋禾看了看,也没见后面有人:“姐,怎么了?” “没什么。”宋穗深吸一口气,把装豆芽的笸篮塞给宋禾,说:“前院人太多了,没洗成,你用水缸里的水把豆芽洗了吧。” 把笸篮塞给宋禾之后,宋穗便一脸恍惚的坐在灶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禾:…… 宋禾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一开始就不指望宋穗能帮忙,毕竟宋穗在家里一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猪肉很快送来灶房,陈桂花趁机小声在宋穗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宋穗听了之后稍微恢复了精神。 陈桂花又嘱咐让宋禾好好做菜,然后便匆匆去前院招呼客人。 宋禾完全没在意那母女二人说了什么悄悄话,她看着面前新鲜的猪肉,心中计算能做多少菜。 宋禾之前便问过,知道在阿奶的老家,凡是有老人过六十大寿时,席上都会摆上八大盘。 八大盘,其实就是四个热菜,四个凉菜,对于普通农户人家来说,八大盘已经是了不得的席面了。 菜的形式倒是不限,但有一道菜却是特色,那就是酿豆腐,而宋禾恰好好知道酿豆腐怎么做。 把豆腐切成长条,塞上肉馅,之后下锅煎的两面金黄,最后放入砂锅中,加入少许蚝油、生抽、老抽、糖等调味,小火慢炖十五分钟,豆腐酿肉就做好了。 宋禾想了想,虽然现在无法一比一完美把豆腐酿肉复刻出来,但勉强可以做。 宋禾看向宋穗:“姐,娘刚刚和你说,要咱们切哪块肉?切多少没有?” 宋穗闻言不耐烦的道:“就案板旁边的那一块。” 宋禾没有拿案板旁边的肉,而是从笸篮里拿出一条纹理分明上好五花肉,一手拿菜刀,嘴上却又问:“这么好的肉啊,娘真的说要切这块?” 宋穗突然看见自己裙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些灶膛灰。 她皱起眉,用帕子沾了些水来擦裙子,结果越擦越脏,心中越发起了火气,看都没看宋禾一眼,道:“你这是什么话!今天是奶的寿席,娘说了要足足做上八大盘,别小气吧啦舍不得用肉,等菜摆到外面桌上,让外人见了丢人。” 宋禾就在等她这句话,在宋穗话音未落时,便利落的把五花肉切成片。 四个热菜,她要做条子蒸肉,红烧肉,豆腐酿肉,爆炒猪肝。 四个凉菜,分别是凉拌豆腐皮,芹菜花生、小葱拌豆腐,凉拌猪耳朵。 宋禾把红烧肉炖在锅里,再上面蒸上条子肉,这样一锅就能出两个菜。 等红烧肉炖好后盛出来,把塞着肉煎的两面金黄的豆腐放进刚刚炖红烧肉的汤汁里,再炖上一盏茶,也就是十五分钟,便能出锅。 凉拌豆腐皮、芹菜花生还有小葱拌豆腐都是凉菜,只要调个汁,最后浇上少许热油爆香就能完成。 最后就只剩下爆炒猪肝和凉拌猪耳朵,而这两个菜也简单。 第16章 宋家后院 顾承礼今日跟着爹娘来给宋家老太太拜寿。 母亲在正屋和宋家老太太还有桂花婶子说话,他则是坐在院里的凳子上听父亲和男人们谈话。 坐在院里,他依旧能听见桂花婶子用那副略带尖细的嗓音对屋内的人说话。 陈桂花:“我家人少,今天院里总共也才摆上两桌,穗穗一个人在灶房就忙的过来,不用去帮忙,咱们在前面歇着就行。” 顾承礼一边听着屋里隐约的说话声,一边听着旁边父亲和别人的说话声,思绪渐渐飘远。 这次府试他自觉写的不错,按以常经验来看,府试的结果也快出了,不知道这次他能否考上童生。 侧头回神,顾承礼发现不知何时一个小孩站在他身旁,正眼巴巴的望着在自己面前桌子上的瓜子花生,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宋家的小儿子。 顾承礼面前这些瓜子花生是刚来时,张老太十分热情的塞给他的。 顾承礼把面前的瓜子花生递给宋承苗。 宋承苗掀起衣服的下摆,让顾承礼把东西都放在衣服上,最后说了句,“谢谢大哥哥。” 顾承礼一愣,村里很少见这么有礼貌的小孩,没忍住又从桌子上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给他,道:“这么懂事,谁教你说的。” 宋承苗道:“二姐教我的。二姐说,男的就叫大哥哥,女的就叫大姐姐。别人给我东西,我要说谢谢,这样才是乖孩子,别人就会更喜欢我。” 别看宋承苗今年只有五岁,但很是鬼精灵。平时他对着娘撒泼,是因为只有这样娘才肯听自己的话,可二姐不吃这一套。二姐说她喜欢乖孩子,还说外人也更喜欢乖孩子,果然二姐说的没错。 顾承礼嘴角没忍住露出一丝笑容,这些日子府试即将要结果的事一直压在他心头,让他无法安心。 他六岁开始启蒙,今年十八岁,读书多年,到如今却连个童生功名都没有,有时深夜,他便自觉愧对父母的期盼。 “嗯,你二姐说的对。”顾承礼轻声道,世人大多都喜欢待人有礼的孩子。 “大哥哥,有人来找我玩,我得走了。”宋承苗见有小伙伴来找自己玩,身前兜着瓜子花生飞一般的离去。 顾承礼重新在座位上坐直身子,当有人和他说话,他便和人说话,没人和他说话时,他便安静的坐在一边。 郑枋坐在他爹身边,听着他爹和禾姐儿的爹说话,坐了一会儿后,就感觉十分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 他这几天一直没见到禾姐儿,也不知道禾姐儿有没有听说,因为他去县城给牛立红契导致他娘和她大嫂打架的事。 他想解释,他以为娘事先和大嫂说了牛的事,结果没想到大嫂竟然不知道,他不想让禾姐儿觉得他不好,他想向禾姐儿解释解释。 突然抬头看见对面的顾承礼,想到刚刚听说顾承礼和宋禾的大姐说了亲,过段时间两家就要定下了,也就是说顾承礼是自己未来的姐夫。 郑枋想了想,最后站起来走到顾承礼面前,小声道:“你…我…呃,那个我想去茅房。” 顾承礼抬头,一时间没懂郑枋的意思,“嗯,你去吧。” 郑枋表情扭捏,“那个,我,我……” 顾承礼看郑枋的表情,以为他知道宋家的茅房在后院,而后院是女眷的地方,他独自一人不好去,这才想叫上自己。 顾承礼看向一旁的宋有根,道:“宋叔,我和郑枋去趟后院的茅房,让继田带我们去吧。” 宋继田是宋家二郎,有宋继田带着他们去,他们就不算擅入后院了。 可农户出身的宋有根脑子里压根没有男女大防那一套。 村里男人女人都是一样下地干活,前些年朝廷强制把他们迁来安原县时,晚上所有人都卷着铺盖睡路边的野地上,那时候更没人说什么男人女人要彼此避着不能见面。 这世间很多规矩,只在上层阶级流通,普通人只是想要好好活着,就已经很难了。 “茅房就在后面呢,有啥好带的,你们直接去就行。”宋有根毫不在意的说。 顾承礼起身,看向郑枋,“走吧。” “禾姐儿,这肉还得炖多久?” 顾承礼一进后院,就听到了桂花婶子那尖细的嗓音。 接着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就快好了,一会儿出锅时撒些葱花就行。” 越往里走说话的声音就越清晰,隔着木架子顾承礼看见灶房里有两个女孩。 那年岁稍大些的女孩,长的珠圆玉润,穿着干干净净的粉色碎花衣裳,手里拿着帕子,站的离锅灶远远的。 另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打扮利落,腰间系着围裙的女孩,站在火灶面前,手里拿着锅铲。 “这菜做的,味还怪不错的。”陈桂花闻了闻,接着又嘱咐道:“一会儿做酿豆腐的时候就别用油煎了,怪费油的。” 先有之前和郑枋搭话未遂,后又碰见了讨厌的未来婆母,宋穗今天本来心情就一般,现在又听到娘夸宋禾菜做的好。 宋穗上前挎着娘的胳膊,半撒娇半抱怨的道:“锅里炖的是肉,可不就是香嘛。禾姐儿手艺好,刚刚煎豆腐的时候,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弄了我一身味,可惜了我这一身新作的衣裳。” 陈桂花顺着宋穗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就看见一旁放着两碗煎好的豆腐塞肉。 “你怎么把豆腐煎了?”陈桂花不悦的道。 宋禾无语,手中锅铲不停,垂眸道:“爹说豆腐酿肉都是先煎再煮。刚刚煎豆腐的时候,大姐还问锅里的油是不是放少了。” 宋穗没想到宋禾竟然还会暗戳戳告状。 宋禾又道:“姐,你要是觉得灶房有味,就去屋里歇着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省的糟蹋你的好衣裳。” 宋穗瞪大眼睛,今天家里来了这么多人,她要是去前院屋里歇着,那不是告诉所有人她没干活吗?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宋禾这么伶牙俐齿。 陈桂花这几年没少被宋禾怼,早就习惯了二女儿一开口就不讨喜的样子。 陈桂花耐心对宋穗道:“我知道你嫌弃今天灶房油烟大,可今天外面那么多人,一会儿你怎么也得拿出点东西见客,先忍忍。” 说着又接着对宋禾道:“你做饭也累了,一会儿往前院端盘子的活,就都交给你姐,你也歇歇。。” 宋禾:…… 宋禾真是服气,露脸的事让宋穗做,活都让她干。 宋禾翻了个白眼,索性也不再话语上多争论,直接把切好的一盘子肉全倒进锅里炒。 陈桂花见宋禾往锅里放了那么多肉,顿时一阵心疼,但是话到嘴边又忍下了。 可宋穗忍不住,别以为刚刚她没看见宋禾在翻白眼,“你……” “好了。”陈桂花拦住宋穗,“就这样吧,豆腐煎就煎了。穗穗,你赶紧把做好的菜装到碗里,一会儿端到外面去。” 这几年二闺女岁数长,脾气也跟着长,还常常不好使唤,今天不是吵嘴的时候,若是让宋穗把宋禾吵哭了,撂下灶房这一摊子不管,那才是真难办。 宋穗见娘护着宋禾,心中一片悲凉。 在梦里也是这样,宋禾嫁人后日子过得好,还把宋继田和宋承苗弄去县城做工,于是娘就开始处处袒护宋禾,还经常给宋禾做鞋子做袜子,说什么外面卖的鞋袜针脚都不密实,还是自家做的好,宋禾也喜欢。 而自己呢,自己什么都没有,反而她每每向娘抱怨婆母严厉、相公冷漠时,娘反而一味让自己低头,让自己忍,还说自己不知足,让她不要闹。 第17章 报喜 此时,在后院入口处的顾承礼垂眸拉着郑枋便往外走,直接穿过热闹的前院,到了门外。 二人动静自然引起了灶房三人的注意。 宋穗心头突然一跳,两步走出灶房,“谁在那里!” 陈桂花也跟了出去,没有看见什么人影,道:“没人过来。可能的炒肉菜的香味把村里的野猫引来了。” 听了娘的话,宋穗丝毫没有感觉放心,不知为何她的心脏突然跳的很厉害。 陈桂花着急去前院招呼客人,又重点嘱咐了宋禾两句,便匆匆走了。 … 宋家大门口,郑枋疑惑的看向顾承礼,道:“你把我拉出来干什么?” 顾承礼还记得刚刚在前院时,桂花婶子明明说今日的饭菜都是宋穗做的,可没想到他们刚刚却看见宋家二女儿在做菜。 不仅如此,刚刚他听着桂花婶子言语间对大女儿宋穗多有袒护,对二女儿宋禾多几分苛责。 他和郑枋,一不是宋家人,二又是外男。若是此刻贸然闯进去,只会在今天大喜的日子里徒增尴尬。 所以刚才下意识顾承礼就把郑枋拽了出来。 顾承礼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一时间又没能开口。 背后论人短处,非君子也。 可若是不阻止郑枋把刚刚看见的一幕说出去,看似是对宋家二姑娘鸣不平,实则对宋家二姑娘并不好。 让外人都知道宋家大女儿不会做席面,还在外人面前强占亲妹妹的功劳,就凭刚刚陈婶子偏心的劲,恐怕会事后迁怒二姑娘。 二姑娘年纪还小,说不定在家待上两三年才会出嫁,若是因为他们今日一时冲动,致使二姑娘以后在家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便是他们二人之过。 既然帮不了,那就不要添乱。 顾承礼开口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刚刚……” “刚刚?”郑枋奇怪的道:“刚刚怎么了?后院除了陈婶子她们三人,也没别人啊?” 顾承礼敏锐的察觉到郑枋是没看懂刚刚宋家后院灶房发生了什么。 他话锋一转,道:“我刚刚想了想,那后院都是女眷,没有男子,咱们二人私自进后院还是不太妥当。我一个表叔家离这边不远,不如我带你去他家茅厕。” 郑枋稀里糊涂的跟着顾承礼离开了。 等他们回来,宋家前院里已经开饭了。 “哎哟,这红烧肉炖的可真香。” “这手艺,比我去县城店里吃的都好。” “猪耳朵不错,调的也够味!” 顾里正喝了一口高粱酒,夹起一筷酿豆腐吃下去后大赞,“这豆腐里竟然塞着肉,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做法,不错不错。” 陈桂花笑着道:“这道豆腐酿肉是我老家的特色菜,这菜软烂,合老人家的牙口,是我家穗穗特意做给她奶奶的。而且老人家念旧,这些年总惦记着以前老家的亲戚们,今天特意做这菜,让她奶吃了也高兴高兴。” 听陈桂花这么说,桌子上的众人开始夸赞起宋穗来。 “早就知道你家大姑娘人长的好,又能干,没想到还这么孝顺,陈娘子好福气啊,你家老太太也好福气。” 宋穗站在娘身边,低头羞涩的笑。 陈桂花把高粱烧酒放在桌上,笑的合不拢嘴,“我把酒放这了,你们今天吃好喝好啊。” 就在这时陈桂花一转头,就见郑枋和顾承礼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哎哟,刚刚还找你们呢,快坐快坐。” 顾承礼看了一眼陈桂花,并没有往宋穗那边看,垂下眸子,“多谢婶子,让婶子久等,是晚辈的不是。” “什么不是,又是的。你们读书人就是规矩多,快坐下吃饭吧。”陈桂花连忙让顾承礼和郑枋坐下,拿起两双筷子,十分热情的对郑枋道:“别拘束,快吃,就当在自己家了,尝尝豆腐酿肉,这可是穗穗的拿手菜。” 说着把手里其中一双筷子快速递给宋穗。 然后陈桂花把自己手里的筷子给了顾承礼,道:“承礼也快尝尝。” 宋穗拿起一双筷子递给郑枋, 郑枋看了一眼一身粉色衣裳,肤色白皙,明媚娇俏的宋穗,连忙收回目光,受宠若惊的接过筷子,低头不敢再看她。 顾承礼接过递来的筷子,看了一眼那道豆腐酿肉,又想到宋家灶房发生的事,作为家中的独子,从没体会过父母偏心的少年人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快吃吧,今天务必要吃好。”陈桂花一边招呼顾承礼吃菜,目光偷偷瞥向另一边,看大女儿和郑枋。 宋穗脸颊带粉,轻声娇柔的对郑枋道:“快尝尝吧,随手做的别嫌弃。” 郑枋抬头看向宋穗,见宋穗脸颊带粉,眉目羞怯,一时间有些看呆了。 心想,村里年纪相仿的男子都说,宋家大姐儿宋穗是整个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果真一点都不假。 这边顾承礼完全没注意到宋穗和郑枋,坐下闷头吃菜,夹了一筷子豆腐酿肉,吃上一口,动作微微顿住。 这道豆腐酿肉,外皮软嫩,内里鲜香,一口咬下去肉香混着豆香在嘴里爆开,接着顾承礼一口就把剩下的豆腐酿肉吃了下去。 心中想,这宋家二姐儿,手艺可真不错。 然后他又吃了一口红烧肉,眼睛又亮了一下,竟然比县城聚福楼的红烧肉还要好吃,而且里面还放了黄豆。 顾承礼是第一次见红烧肉里竟然放黄豆一起炖的,捡上一颗黄豆扔进嘴里,忍不住暗暗点点头。 黄豆软面又吸饱汤汁,简直和红烧肉是绝美搭配,这宋家二姐儿还真是心思巧妙。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被人领过来过来三个衙役打扮的人,小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百姓惧官,而衙役在老百姓眼里就是官。 “我是下邳村的里正,敢问几位差爷过来是?”顾里正站起身开口道。 “我们是来报喜的,听说顾承礼,顾童生今日在同村人家吃寿宴,我们就找这边来了。” 听到衙役口中称呼顾承礼为顾童生。 顾里正一下被惊喜砸晕。 顾德山下意识抓住儿子的胳膊。 此时顾承礼站起来,拱手道:“在下顾承礼。” 为首的衙役拱手,笑道:“恭喜顾童生中了今年的府试,并一举夺魁,您是咱们整个广平府的府案首,县令大人特此派我等前来报喜,想不到顾童生如此年少,真是前途无量啊。” 嚯! 小院里一下就沸腾了,顾承礼考中了,成了下邳村这么多年来的唯一一位童生老爷。 此时在屋里的妇人们听到动静,快步走了出来。 里正娘子郭氏拉着妯娌的手笑着道:“绣屏,绣屏,听见没,咱家承礼中童生,还是咱们整个广平府的第一,真是祖宗显灵啊!” 又有人道:“承礼这孩子,自小就和村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当年就瞧着他比村里其他孩子有出息。” “现在德山家的小子考中,岂不是在县太爷那边都挂上号了?” “那还用说。”里正娘子仰着下巴道:“童生虽然多,但府案首就那么一个。” 当然,人群中也有酸的,小声嘟囔说,考中童生县衙既不给钱,又不发米粮,而且该服徭役,还得服徭役,这就算考中了也没什么用。 当然这些酸话,也只敢小声说,没人会大声嚷嚷出来。 张老太今天本来就高兴,现在又多了一桩喜事就更高兴了。 沈绣屏看着人群中的儿子,忍不住红了眼眶。 现在村里人都羡慕她儿子考中童生,可又有谁知道他儿子这些年读书吃了多少苦。 众人连忙贺喜,顾承礼身长而立,神色稳重,态度谦和的接受大家的道喜。 陈桂花和宋穗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对眼前的场景丝毫不感到惊讶和惊喜。 第18章 情况不同 很快宴席上又加了三个位置,让三个衙役也跟着一块吃席。 宋家准备的酒都是价格便宜的高粱烧酒,顾里正便让大儿子赶紧去自家把黄酒拿来。 因为今天是张老太的寿辰,所以破天荒的给屋里的女眷们弄了一桌席。 陈桂花从灶房往外面端菜的时候,心里就骂骂咧咧的,她之前就嘱咐宋禾,外面男席上的可以菜多做些,到时候面上好看,但女席上的菜就少做些,反正也是一群女人吃,没什么要紧的。 可这死丫头,半点不听,瞧着碗里的菜,半点不比外头男席上的少。 陈桂花心中滴血,面上却不显,招呼女人们也吃菜,背地里狠狠剜了宋禾一眼,但宋禾就当自己看不见。 村里女眷不吃酒,大家更专注吃菜,这么一尝,更对这桌席面赞不绝口了。 外面饭桌上,顾德山开心的喝了不少酒。 宋有根也开心,自家未来女婿可是童生老爷。 两个人越说越投机,于是两个人直接开始在饭桌上商量起两家的婚事。 陈桂花在屋里听得直着急冒火,宋穗听的白了脸,低头不吭声。 眼看着外头宋有根和顾德山都开始商量两家的婚期了,陈桂花再也坐不住,起身就想往外走。 “大妹子,我家老宋他是喝多了,我出去说说他,不让他胡说八道。”陈桂花干笑着对沈绣屏道。 里正娘子郭香云还以为陈桂花是这是不想挟恩结亲,毕竟如今亲侄子的身份不同了,十八岁的童生老爷,长相、学问、品性在十里八乡都是拔尖的,就是想娶县城富户家的姑娘那也是轻轻松松。要是把婚事压两年,等考上秀才再娶妻,就是县城文吏家的女儿也是随便挑。 沈绣屏也觉得陈桂花不错,心想这陈桂花平时为人一般,但今日看着还是不错的,但自家并不是什么捧高踩低的人家,是不会随意毁亲的。 沈绣屏笑着对陈桂花道:“不用去。今天都是喜事,他们在外面喝的开心,咱们又何必去扫他们的兴。” 说着沈绣屏又牵起一旁宋穗的手,“你家大姑娘我一直都很喜欢,今天过来我也没带什么好东西,改天我亲自送她一件东西。” 宋穗僵硬的身体,低头不说话,众人都以为她是在害羞。 陈桂花心有不甘:“这、这不太好吧。” 里正娘子笑着把陈桂花重新拉回炕上坐好,道:“这有什么不好的,你啊,继续坐下吃吧。” 郑枋的阿娘王娘子,笑着调侃道:“看来啊,过不了多久,我就又能吃上酒席喽。说来,我家枋子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前些日子他住在县城的舅妈还特意给他说了一门亲。” “给你家枋子说亲?什么时候的事!”陈桂花惊讶的问。 一时间饭桌上所有人都看陈桂花。 陈桂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咳嗽了两声,干笑道:“今天说话多,嗓子有点破音。说亲是好事,没想到咱们几家的好事都连起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陈桂花又向王娘子打听道:“不知道给你家枋子说亲的是哪户人家?” 王娘子笑着说:“说来,她家和你家一样也开染房,你说不定还知道她家,就县城王家染布房王老九的小闺女。” 陈桂花还真认识。 一旁的宋禾也很惊讶,没想到郑枋都要定亲了,幸好她之前就同郑枋拉开了距离,二人并没太多接触,否则在村里难免传出去不太好听的话。 王娘子显然很满意这门亲事,“王老九家境也算殷实,又是县城的人家,他家小闺女我之前也见过,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我嫂子前几天和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觉得不错,后天就让两个孩子见见面。” 陈桂花有些笑不出来了,宋穗低头僵硬的坐在一边。 王娘子又笑着道:“保不齐啊,咱们三家好事都能碰到一块去。” 王娘子说的三家,自然是郑家,顾家和宋家。 宋穗背过脸去,不让大家看见此刻失态的表情。 而她这副样子却依旧被旁人认作害羞,就连张老太也忍不住笑起来。 于是又被人笑着调侃“大姑娘脸皮薄”之类的话,饭桌上一片其乐融融,至于陈桂花笑容中略带几分僵硬。 但宋禾总觉得陈桂花的反应不太对,但这又和她没什么关系,继续埋头吃饭。 嚼嚼嚼,这红烧肉真好吃,嚼嚼嚼,要是再来一碗大米饭就更好了。 过了一会儿,见外面喝的也差不多了,陈桂花便拉着宋穗和宋禾一块去后院,做一会儿大家要吃的主食。 陈桂花把想要帮忙的里正娘子和沈绣屏拉住。 陈桂花说:“不用帮忙,做些面条而已,今天来的人又不多,有穗穗和禾姐儿帮我就行了,你们都在这歇着,一块陪陪我家老寿星。” 宋承苗从装着肉的碗里抬起小脸,小脸上沾着油,脆生生的道:“奶奶歇着,婶婶,大娘都在屋里歇着陪奶奶。” 里正娘子闻言捂嘴笑着对张老太说:“老婶子真是好福气啊,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这么孝顺。” 张老太乐呵呵的笑着搭话。 …… 母女三人到了后院,陈桂花看向宋禾。 “禾姐儿,你去灶房做饭,我和你姐一会儿再去。”陈桂花说。 宋禾看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宋穗,没说什么直接去了灶房。 不帮忙也好,自己待会炒卤子的时候就能多放油,多放肉,再炸些花椒,做的香些,省的陈桂花在一旁影响自己发挥。 陈桂花把宋穗拉进后院染房里,四下无人宋穗脸上终于露出慌乱之色。 “娘,怎么办啊?爹在外面都要把我和顾承礼的婚期定下了。娘,这可怎么办啊?” 宋穗急得跺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总不能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说两家不结亲了,那样的话不但给顾德山没脸,还得得罪了里正家,到时候被人刨根问底的问起自己为什么不结亲,她又要如何回答? 还有郑枋,郑枋怎么会突然要相看呢,她梦里没这一回事啊。 “娘,这可怎么办啊!早知道,早知道就把梦里的事也告诉爹了。” 陈桂花也着急,“我这不是之前怕你爹嘴不严告诉你阿奶,这才没告诉他的吗?” “可是现在这样子,还不如让阿奶也知道呢。”宋穗气的抹眼泪。 “谁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陈桂花同样心烦,道:“还有你,你不是做了梦了吗?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今天的事。你要是提前说了,不就没这档子事了吗?” 宋穗同样委屈:“可梦里没有这事啊。” 话刚说完宋穗突然想起来,在梦里,今天上晌郑有福家又吵起来了,而这次吵的更凶,不仅动了手,还见了血。 王娘子被大儿媳妇打掉一颗牙,腮帮子肿的老高,说话直漏风。郑家大郎媳妇额头被婆婆打伤,呼啦啦的直往外流血。 而郑家大郎手里拿着菜刀 叫嚷着要砍了王娘子这个后母。 顾里正和几个村中族老过去劝架,顾德山架着骡车去县城请郎中。 郑家大郎的媳妇头上的血被止住,人也没什么大事,但这一场闹的十足吓人,别说奶过生辰了,就是顾承礼中了童生,也都被这见了血的事压制止了。 可今天,郑有福夫妇还有郑枋,以及郑枋的弟弟,都来自家吃席,郑家没闹起来。 报喜的衙役这才找到自家来报喜,从而引起爹和顾德山商议婚期的事,而今天王娘子没受伤,过几天郑枋相看人家的事说不定也会顺利进行。 宋穗一时间有些站不稳,怎么会?怎么可能?这种改变竟然是她自己引起的。 “娘。”宋穗声音中带着哭腔,“娘,我不要嫁给顾承礼,我不要,我不要。” 第19章 有些不对劲 “哭什么!”陈桂花不耐烦的皱眉,“哭有用吗?还不快点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宋穗整个人都慌了,想起那个压抑的梦,眼泪涌了出来,道:“爹在外面都要把我的婚事定下了,郑枋后天就要相看媳妇。我能怎么办?” 陈桂花狠了狠心,一咬牙:“放心,娘有法子能让你嫁给郑枋。” 宋穗眼睛立马惊喜的睁大,“什么方法?” 陈桂花对宋穗耳语几句,宋穗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惊慌,瞬间转变为惊讶,又逐渐变得坚决。 宋穗深吸一口气,“好,我都听娘的。” 陈桂花笑着拍着乖女儿的手,“放心吧,这样一来,你绝对能嫁给郑枋。不过,这事要先瞒着你爹和你奶。” 宋穗垂眸答应:“好,都听娘的。” … 灶房里,宋禾先没有着急去做面条,而是先炒卤子。 起锅烧油,花椒爆香,在放些萝卜丝翻炒,加水熬煮,勾芡,最后出锅前放些葱花点缀。 等陈桂花和宋穗走进灶房,宋禾已经把卤子做好了。 宋禾原本以为按照陈桂花会因为自己炒菜放的油太多,说自己几句。宋穗也要假模假样的用姐姐的身份来说教自己两声。 结果她们二人谁也没说话,反而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尤其是宋穗,按照以往她对宋穗的了解,如今外面饭桌上眼见着是要把宋穗和顾童生的婚事定下来,宋穗应该很高兴才对,可是现在宋穗却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宋禾看着宋穗的背影,眉头挑了挑,宋穗的情绪不太对劲。 …… 今日宋家热闹了一天,等客人走后,便是漫长的收拾。 陈桂花走去灶房,顺便看看还剩下多少肉,这一看立马就炸了。 她留的那条上好五花肉呢?怎么没了?! 此时宋禾正在打扫院子,就见陈桂花急匆匆的从后院走出来。 “宋禾,你白天做饭的时候,切的是块长条五花肉!” 宋禾早就知道陈桂花会问,她手里拿着扫把,站在原地没吭声。 张老太听见院里的动静,皱着眉从屋里走出来。 宋穗在正屋里,透过窗户缝隙看院里的情况。 陈桂花气的低声骂道:“你怎么就这么馋啊,偏偏挑最好的肉做菜。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又馋又懒的闺女,以后嫁到婆家一准被人笑话死。” 张老太皱眉看着陈桂花,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偏偏陈桂花要在这个时候训孩子,问:“这是怎么了?” 陈桂花气的要死,但又不能大声嚷嚷的让左邻右舍都听见。 “娘,这个死丫头,把我专门留出来的五花肉切了,那是我要明天拿去镇上卖的,她…她就把那块肉切了。” 张老太也看向宋禾。 宋禾站直身子,道:“我问过大姐的,大姐说娘你嘱咐了,说今天要做八大盘别让我小气吧啦的舍不得用肉,省的菜端到席上以后丢人。” “我没有!”宋穗没想到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立马快步从屋里走出来,“我…我没有。” 宋禾则是不可思议的看向宋穗,手中的扫把掉在地上,“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明明是你……” 宋穗理直气壮的说:“我只是说让你别小气吧啦的,可没说让你拿那块肉。” 宋禾委屈的道:“明明是你,是你要往外面端盘子,你为了让我菜做出来好看,你端到外面的时候脸上有光,你就让我挑好肉做菜,现在又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 “你可别胡说八道。”宋穗本来就因为梦的事格外不待见宋禾,现在当然要不承认,“那时候灶房就咱们两个人,现在你硬要说是我为了面子诓骗你用好肉做菜,也没人替我分辨啊。” “是啊,就咱们两个人,现在不管我怎么说,还不都是大姐你一句话的事。” 宋禾看了一眼张老太,垂眸继续说:“我就是想着,今天是阿奶的寿宴,要把菜做好,不能丢阿奶的面子。而且爹也说,今天顾里正和德山叔一家都要来,所以我才挑稍等好点的肉做菜。” 听了宋禾这句话,张老太脸上的表情和缓不少,今天的席面的确好看,菜也做的好,凡是吃过菜的,就没有一个不夸的,今天她的寿席是做的很不错。 “那你也不能拿那块肉啊。”陈桂花气的拍直拍大腿。 “行了。”张老太对陈桂花道:“二丫头也是为了这次寿席做的好看,这才用那块肉的。又不是什么大事,今天午饭你不也吃的很高兴吗?” 陈桂花瞪大眼睛,“我那是…我……反正不一样,宋禾你就馋吧,你就……” 宋禾低头拿出帕子,帕子上提前沾了些葱,往眼前一放,眼眶立马就红了。 “行了。”张老太道:“你是不是想现在打二丫头一顿,然后让左邻右舍都知道今天的席面都是二丫头做的。” 陈桂花一窒,顿时不再吭声。 张老太大多时候都吵不过这个儿媳妇,但今天陈桂花心虚,不敢撒泼打滚的大喊大叫,竟然让张老太占了上风。 张老太看向站在院里的宋禾。 小丫头生的清秀乖巧又耐看,细挑身材、瓜子脸、细弯眉毛,额前留着碎发刘海,头发梳成一条大辫子,头顶辫根处绑着红绳。 和自己年轻的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反观大丫头宋穗长的像陈桂花,母女二人还都生着一副挑眉。 张老太心里清楚,陈桂花不喜欢二丫头,其中有一点就是二丫头长的不像陈桂花,而像自己这个做婆婆的。 想到这里,张老太越发生气:“露脸的好事都给大丫头,活都让二丫头干,干不好还得挨你一顿骂。你这当娘心偏的真是没边了。” 此时宋有根送顾里正他们回去,走进家门后就发现一家人都站在院子里。 “怎么了这是?”宋有根今天喝高了,现在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张老太没好气的道:“你媳妇觉得今天做席用的肉太多了,现在正闹呢,刚刚把二丫头好一顿骂。” 说着就对宋禾招手,“来,禾姐儿过来,咱们进屋。” 宋禾红着眼眶走过去,陪着张老太去屋里,而一旁的宋穗只觉得阿奶偏心。 宋有根酒劲上头,破天荒的开始和陈桂花吵起嘴来。 陈桂花想起中午宋有根和顾德山在酒桌上商量两家婚事的场景,原本被压在心底的火气,重新冒了出来。 “别理他们,你就在屋里坐着。”张老太坐在小凳子上,听着院里的动静,拿起一旁的线团开始缠线,道:“你爹吵不过你娘,一会儿就停了。” 宋禾全程低头没说话,只是找了个凳子坐下。 而宋禾这副样子,在张老太看来就是受了委屈没人管的模样,叹一口气,“你娘也太惯着你姐了。” 宋禾抿了抿嘴角,趁机上眼药,“娘是怪我今天炒菜用的肉太多,可大姐明明在我身边,她也没提醒我。” 果然听了这话张老太很生气,“别理你娘,整个人都掉钱眼去了。你大姐也是,什么事都往你身上推。晚饭你别管,让她们娘俩做。” 有了张老太这句话,宋禾继续稳坐在凳子上。忙了一天,她现在实在是不想干活了,而且她刚刚坑了宋穗,现在自然要避一避。 第20章 下聘 果然外面很快就没了动静,宋禾隐隐还能听见陈桂花埋怨宋有根的声音。 草草吃过晚饭,整个下邳村也渐渐归入安静。 此时一户青砖大瓦房里烛光闪烁。 顾德山抽着旱烟坐在炕上,和妻子沈绣屏商量要给老宋家下聘的事。 顾德山道:“承礼今年十八,不能再拖了,赶紧把婚事定了。虽说现在承礼中了童生,但咱家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家。那宋家大姑娘,我看着挺不错,她阿爷又是为了救我才没的,我欠他们老宋家一条命。” 沈绣屏手中飞快的打着络子,点点头,“听你的,虽说咱们两家已经说好了,但该有的东西都得有,明天我去请个媒婆。” 顾德山看向一旁在油灯下看书的顾承礼。 “承礼,你觉得怎么样?” 顾德山其实有些怕儿子心里中有其他想法。 他这个儿子,自小懂事,又有媳妇这个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子教导,一向和村里其他孩子不一样,而且他从来没见过儿子和村里哪个姑娘走的近过,就连宋家大姑娘,儿子也是不太搭理,一心读书。 顾承礼翻书的动作微微顿了顿,想起今天白天在宋家后院看见的那一幕,想起宴席上陈婶子对宋穗的夸赞,想起始终一言不发的宋禾,突然又莫名想起那天从府城回村路上,意外和宋禾坐同一辆牛车回来的场景…… 沈绣屏放下手里打了一半的络子,轻道:“宋家也算知根知底,那宋家大姑娘虽然被养的娇气了些,但到底年岁不算太大。况且,女子出嫁后,自然会和在娘家时有所不同,等宋穗嫁过来之后,很多事我都能慢慢教她。” 顾承礼回神,看着室内昏黄的烛光下,母亲那关心的目光和父亲忐忑的眼神。 他站起身,道:“向来婚姻大事都由父母做主,儿子全听父亲母亲的” 顾德山脸上露出笑容,开心的道:“好,好,明天就请媒婆去一趟。” 沈绣屏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打络子。 顾承礼向父母告辞,起身回房休息,走到屋外,仰头看见挂在天边的明月,想到《礼记》有言: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 孝,是让父母内心安乐,不违背他们正当意愿。 他知道爹娘是想看自己成家,娶妻生子,夫妻相敬如宾,相互敬重,子成膝下,让父母享天伦之乐,这没什么不好的。 …… 又过了两天。 这天临近中午,宋禾从外面回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顾德山夫妻和一个妇人笑着从家里走出来,一同走出来的还有宋有根夫妻和张老太。 “哎哟,你家还有一个长的这么好的丫头呢。”那陌生妇人看着宋禾惊讶的说。 张老太笑着道:“这是我家的二丫头叫宋禾。” 不用人介绍,宋禾也知道这个眼生的妇人肯定是媒婆了,而且这媒婆还是顾家请来的。 “多大了?”媒婆问。 宋禾有些害羞的低头,道:“我把羊赶进羊圈去。” “去吧,去吧。”陈桂花说,然后又对媒婆道:“我家这二丫头从小不爱说话。” 宋禾走进家门后,隐约还能听见陈桂花和媒婆的交谈声,走进后院就见小弟蹲在地上玩泥巴,把几只羊关进羊圈,笑着对小弟道:“在这里偷偷玩泥巴,小心弄脏了衣服娘打你屁股。” 宋承苗咯咯直笑,撒娇道:“二姐,你别告诉娘。” “快去洗手。”宋禾拉着他去洗手。 进了正屋,宋禾见正屋桌子上摆着不少东西,有布,有糖,有糕点,还有绣花针、剪刀和各色棉线。 宋穗百无聊赖的坐在炕上。 老三宋继田去包点心的纸袋子里拿点心,嘴里吃着一个,见宋禾进来还递给宋禾一个。 “二姐,这个好吃,你尝尝。” 宋承苗仰着头喊道:“我也吃,我也吃,三哥给我一个。” 宋禾接过酥饼,吃一口。 嗯,味道可真不错,明显是出锅不久的点心。 “刚刚那是媒婆吧,说的怎么样?”宋禾问。 宋继田道:“开心的不得了,爹娘和奶的笑都没从脸上掉下来过。” 一旁传来宋穗不悦的声音,“要你多嘴。” 宋禾用眼神问宋继田,宋穗这是怎么了? 宋继田耸耸肩,表示自己不清楚。 接着身后传来陈桂花略带尖锐的声音,“哎哟,你们几个饿死鬼投胎的,怎么吃起来了!” 老三宋继田条件反射的把手里的酥饼两口塞进嘴里,老四宋承苗下意识把酥饼藏在背后。 宋禾动作慢了一拍,吃了一半的酥饼直接被陈桂花抢走。 宋禾:…… 陈桂花满脸心疼的把半块酥饼重新放在纸包里,把拆开的纸包重新包起来,放入箱柜里锁好。 “你们几个饿死鬼投胎的,真是气死我了,这么好的酥饼,谁让你们现在就吃的。” 宋继田噎的翻白眼,宋禾看不下去把桌上的水碗递给他。 然后宋禾,宋继田和宋承苗三个就被生气的陈桂花轰了出去。 宋继田对宋禾道:“二姐,你信不信,等下次娘把那些酥饼拿出来的时候,一准又是放坏的了。” 宋禾点点头,她完全相信。 宋继田说完,又开始哄骗小弟手里还没有吃完的酥饼,可惜小承苗已经被骗过很多次,这次说什么都不肯再相信三哥。 宋禾捏着下巴,心想,眼看宋穗即将出嫁,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宋穗肯定有陪嫁,但若轮到自己,别说陪嫁了,陈桂花就是把礼钱全要了都有可能。怕就怕陈桂花为了高礼钱,把自己许给不好的人家。 她得抓紧时间,决不能盲婚哑嫁的被许出去。不过,郑枋是不行了,自己得重新考察一个。 吃完午饭,一家人开始照常染布。 宋家的染布是祖传手艺,染的颜色虽然不少,但因为宋有根和陈桂花陈桂花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经商天赋,因此染布活计也不多,或是帮镇上铺子供些货,或者帮附近村的农家人染一染布。 宋禾听张老太念叨,以前宋老头在世的时候,家里还给县城的铺子上供货,家里备着十口大染缸,但宋老头去世之后,这条渠道便丢了,染缸也就剩下了如今的五口。 索幸家里有朝廷分的十五亩田地和两亩菜地,靠着种田日子也能过下去。 “宋禾,去把两匹布送去顾高山家。”陈桂花吆喝一声,宋禾点头答应。 宋禾抱着两匹布脚步轻快的往同村顾高山家走,走到一户青砖黑瓦实心双开木板门的门口。 宋禾走进小院内,这是一间标准的宽敞四合院,三间正屋,两边厢房,厢房旁边还有略低的耳房。 她站定,道:“高山叔在吗?我来送布。” 从正屋走出来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男子,他看见宋禾之后眼睛一亮。 “禾妹妹。” 第21章 撞见 宋禾没想到顾升竟然在家,笑道:“你今天怎么没去学堂?” 顾升道:“这几日休沐。” 宋禾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这是文婶在我家染的布,现在染好了,文婶在家吗?” 顾升接过布,“我爹我娘下田去了。” 宋禾把布递给他,道:“这布就给你了。不着急给钱,到时候我爹娘过来要。” 宋禾说完就要走,结果被顾升叫住。 “等等。” 宋禾转头,疑惑的看向他。 顾升有些紧张,道:“之前你说想要几张墨笔学认字,我这里现在就有,你还要不要?” 宋禾的确是这么对顾升说过。 她总不能装一辈子文盲,只是原身大字认识不多,她总不能突然就表现自己既识字又会算数。 据说已经去世的宋老头识字,宋有根也识字,勉强能看得懂契书,原身小时候也跟着家里学过几个字,宋家里现在还有一本破旧的千字文。 于是宋禾就想着多寻一些写过字的纸,好歹以后有人突然问她如何认识那么多字时,她也能解释一二。 只是下邳村读书的年轻人并不多,未成亲的那就更少了,除了一个顾承礼,就只剩下一个顾升。 顾升母亲织布是一把好手,平常也会让宋家帮忙染布,宋禾往这边跑的次数多,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顾升。 “你等我一下。”顾升进屋,很快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小沓纸。 “这些,都是我写过不用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吧。” 宋禾是真惊喜,她没想到之前只是随口一句,顾升今天还真的给她了。 接过纸,宋禾看见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一首诗。 “春风一吹满枝红,朵朵娇花映芳丛。年年三月开如旧,岁岁景色弄软风。”宋禾笑道:“这是写桃花的吧,写的真好。” 顾升一愣,“你真的觉得我写的好?” 说实话,宋禾不懂诗,她对诗词的理解只有九年义务教育时老师强制让背诵的那些。 宋禾眼睛都不眨的胡乱夸:“是啊,对仗自然,造句不俗,语浅又意深。颇有几分五柳先生的风采。” 顾升又是一愣,“你还知道五柳先生?” 宋禾轻笑道:“你这就是瞧不起人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五柳先生的大名,谁不知道?”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升连忙解释,“我就是惊讶,原来你不仅识字,还懂诗。” 宋禾把字收起来,道:“只是以前我阿爷在的时候教过我,那时候太小,有些现在都不记得了。你诗写的好,字写也好。” 这字迹横撇竖直的,十分工整,十分好认,写的就跟打印字体似的,比宋家那本千字文上的字写的都工整,宋禾很喜欢。 顾升没想到宋禾竟然会这么夸自己。 他在私塾被夫子点名批评,说他的诗太过匠气俗套,一手字更是没有半点风骨。 今年他和远房堂哥顾承礼一块参加科举,顾承礼连过县试五场,又过府试三场,中得广平府府试案首,还有衙役特意跑来村里道喜,而他在县试第三场时就被淘汰了。 这几天他一直都很丧气,还想过自己不要再读书了,反正也读不出什么结果。 可刚刚宋禾说他诗做的好,还说他字写的好。 宋禾已经已经和顾升道别走向门口的方向,突然身后传来顾升的声音。 “禾妹妹,我过几天还给你些我的笔墨,比这次写的更好的笔墨。” 宋禾一愣,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转身看向顾升。 顾升满脸通红的看着她,说话有些结巴,“我、我会考中童生的,一定会。” 宋禾:…… 宋禾若有所思,点点头道:“好,你加油。” 顾升怅惘的看着宋禾离开的背影。 宋禾离开后,一边走,一边思索。 顾升,人长的还行,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嗜好,家中幼子,上面三个姐姐均已出嫁。 要不,后续试着接触看看? …… 此时另一边,宋穗找了个由头把郑枋叫出来。 微风拂过麦田,绿色麦浪激起阵阵波荡,少男少女站在小路旁的垂柳树下。上晌有人给自家麦田引水灌溉,小路旁的浅浅渠沟里还留有水痕。 今天的宋穗穿了一件浅绿色碎花衣裳,更显的她皮肤白皙。 郑枋不太敢看她,“咳,大姐姐,你说禾姐儿有东西给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宋穗道:“咱们两个又没有亲戚关系,你叫我名字就好。” 郑枋嘴角动了动:“穗…穗穗。” 宋穗上前一步,语气轻柔:“你怎么不看我,我长的很丑吗?” “没有。”郑枋抬头看向宋穗,然后就呆住了。 少女长相丰腴,肤白墨发,脸颊略微发红,神色娇俏,羞中带怯。 宋穗道:“今天是我想见你,并没有宋禾什么事。” 郑枋大脑宕机,“啊?” 宋穗深吸一口气,“枋子,我想嫁给你,你能娶我吗?” 郑枋惊恐的瞪大眼睛,当即退后几步,“我我我…不……” “你不愿意。”宋穗又向前跨一步,“我难道不好吗?还是你不喜欢我。” “不是。”郑枋疯狂摇头,“我…你,你和顾承礼定亲了,你……” 宋穗一把抓住郑枋的手,“可我又没和他成亲,自从那天和你说了一句话,我就发现我忘不了你,晚上做梦都是你,我……啊!” 原来刚刚郑枋一直后退,宋穗一直向前,结果宋穗脚下一个不注意,身子歪倒到一边的浅渠里,衣裳侧面和背后顿时被水打湿,还沾上了些泥。 直到宋穗身影瞬间从自己眼前消失,郑枋猛然惊醒,手足无措的看过去:“你没事吧,快去家里换衣服。” 宋穗一侧的手瞬间攥紧,眼眶发红柔声道:“我衣裳湿了。” “那就快去家里换啊。”郑枋怔怔的说。 宋穗:…… 宋穗暗中深吸一口气,娇柔的道:“衣服一湿就透,村里那么多人,我怕回去路上被别人看见,你能让我换上你的衣裳吗?” 郑枋看着宋穗红着脸,又眼波流转的样子,一瞬间放弃了思考。 他想,女孩子衣裳湿了肯定怕人笑,自己得帮她,于是直接把身上的褂子脱下来递给宋穗。 宋穗披上郑枋的衣服,突然又“嘶”了一声。 “我脚好像崴了。”宋穗道,“你能扶我一下吗?” 郑枋去扶宋穗,却发现宋穗好像没骨头似的,一只手还搭在自己肩膀上。 郑枋一个没注意,手臂揽住宋穗的腰,眼睛发直的看着她,“你没事吧?” 宋穗摇摇头,眼中好似有水光,低头轻声道:“没事,多谢你。” “枋子?你这是干嘛呢!” 突然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郑枋转头就看见了自家舅妈。 而舅妈身边还跟着一个满眼打量的陌生中年妇人,一个皱着眉头的二十多岁男人和一个满脸好奇的十来岁女子。 郑枋突然想起来,今天母亲说,下午舅妈会带媒婆来家里说亲,那个中年妇人想必就是媒婆。 中年妇人目光来回在郑枋和宋穗身上转,对郑枋舅妈道:“这就是你侄子啊,那这姑娘是……?” 郑枋舅妈表情尴尬,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陈桂花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穗穗,穗穗,你这是怎么了?” 宋禾送完布往家走,突然听到了陈桂花的声音,脚步一转,朝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22章 怎么会这样巧? 等宋禾走过去看见不远处的场景后,整个人惊呆在原地。 只见宋穗肩上披着明显不是自己的外衣,还和没有穿褂子的郑枋亲密的靠在一起。 要知道,如今黄历四月的天气,白天暖和,早晚稍凉,因此村中大多数的人在白天的时候只穿一层衣裳。 陈桂花拍着大腿干嚎,两个陌生妇人一左一右架着陈桂花。 一旁还有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女子,在看热闹。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鬼热闹?宋禾心道。 陈桂花干嚎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晴天白日的抱在一块在做什么?穗穗你身上穿的是谁的衣裳?郑枋,你这样占我家穗穗便宜,还让穗穗以后怎么嫁人?” 陈桂花一连串的质问,让郑枋整个人都懵了,一时间回答不上来,竟然下意识看向宋穗。 马家舅母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这场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自家外甥占便宜。 “那个,大姐。枋子一直都是好孩子,今天的事肯定有误会。”马家舅母解释说。 “误会?什么误会?”陈桂花挣脱身边人。 对着马家舅母冷笑一声,说话声音尖锐,震的人耳膜发疼,道:“我看他就是占我闺女的便宜。我家穗穗长的好,人又能干,周围几个村谁不羡慕我养了一个这么好的闺女。结果今天就让这小子上手了,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完,必须给我个说法!” 马家舅母嘴里发苦,今天邹媒婆可是一块来的,谁不知道媒婆都生着一张巧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就郑枋和宋家大姑娘抱一块的事,明天估计都能传遍整个县城了。 她狠狠地瞪向郑枋,“你这是干什么呢,还不快把人放开,还嫌现在不够乱啊。” 郑枋瞬间就想要放开宋穗,却被宋穗一把抓住手。 宋穗声音柔弱的道:“这位大娘,你误会我们了,枋子他没有欺负我。” “你们是什么关系?”一旁的少女突然开口问。 男人瞪了妹妹一眼,少女摸摸鼻子低头退后一步。 “我和枋子……”宋穗含羞带怯的看了一眼郑枋,道:“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不小心把衣裳弄湿了,脚崴了,枋子人好,他要把我送回去,你们千万别误会。娘,你也别骂枋子。” 说完宋穗像是没站稳似的,又往郑枋身上靠了靠。 陈桂花一副我女儿受委屈的样子,瞪了郑枋一眼:“好端端的,你衣服怎么会弄湿,还有你的脚,又怎么会崴了?” 宋穗抬眸看向郑枋。 郑枋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责任感,“这都怪我,我……” “当然怪你。”陈桂花厉声道:“你一个男的,竟然上手抱我家穗穗,还被人撞见了,我家穗穗还要不要嫁人啊。今天这事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与此同时,王娘子的声音就从后面响起:“哎哟,这是怎么了?” 跟着王娘子一块来的还有几个村里的妇人。 宋禾此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只见从刚刚开始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走到媒婆身旁。 “婶子,今天我们兄妹跟你过来,原本是要给我妹子相看的。不过今天这里的事太多,相看的事就算了,我先带着妹子回去了。” 邹媒婆也觉得今天的事挺怪,她说了二十多年的媒,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事。 邹媒婆看了一眼那还抱在一块的小两口,目光中闪过几分不屑,她就没见过,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还没成亲就在外面和男人搂搂抱抱的。 邹媒婆用帕子碰了碰嘴角,“行,你们先回吧。今天这事也是我原先没打听清楚,改天我给你妹子再介绍个好的。” 男人没接话,只是转身带着妹子离开了。 看见这一幕,马家舅母心中升起百般滋味,又恨铁不成钢的看向郑枋和郑枋身旁的陌生姑娘。 见到郑枋的娘亲王娘子,和村里其他人来了之后,宋禾直觉不好,连忙回家去找阿奶张老太和父亲宋有根。 “奶,奶,爹,爹。”宋禾一口气跑回家,冲到后院,气喘吁吁的道:“奶,爹你们快去村西头一趟,我娘和大姐在那边和人吵起来了。” 张老太把布放到一边,听到宋禾的话之后,丝毫不担心儿媳妇和大孙女。 儿媳妇陈桂花的为人她最清楚不过的,从来都是她让别人吃亏的,何尝见过她吃过什么亏。 “你娘又和谁家吵起来了。”宋有根把一缸布从染缸里吊出来。 宋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说:“呃…这个…呃……大姐和郑枋不知怎么的抱在了一块,大姐身上还披了郑枋的衣裳,然后两个人就被郑枋舅母和媒婆给撞见了。后来,我娘也去了,说郑枋占我姐便宜,现在一伙人正在村西头嚷嚷呢。” 啪! 张老太手里的东西顿时掉落在地,“你说什么!竟然有这种事!” 其实宋禾也同样感觉离谱,她很疑惑大姐和郑枋什么时候这样熟的? “快去,快去!” 张老太连忙和宋有根跑了出去,宋禾跟在两个人身后。 张老太一个六旬老人,腿脚一点也不慢。 三人很快赶到村西头田地边,就见那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村里人。 众人见宋有根和张老太来了,自发让出一条路。 宋禾跟在张老太身后快步走进人群,然后就看见陈桂花和王娘子厮打在一块。 宋禾:???怎么又打起来了!! 宋有根冲进去拉来陈桂花和王娘子。 王娘子坐在地上,脸颊一侧明显几道抓痕。 陈桂花头发散乱,整个人张牙舞爪,要不然有宋有根拦着,她还能冲上去再打王娘子十几巴掌。 “让我撕了王梅香那张破嘴,敢说我家穗穗不检点。我呸!你儿子占我闺女便宜,臭不要脸的,我还没找你家麻烦呢,你倒是先嘴上不干净了……”陈桂花叫嚣着道。 王娘子捂着脸,她知道了陈桂花的厉害,再加上她也以为是儿子占便宜,气焰顿时低了下去。 张老太急忙忙的看向宋穗,“这到底是怎么了?” 宋穗此时已经吓的脸色煞白,整个人不知所措,原本她和娘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原本娘说让她今天私下找郑枋,缠住郑枋,让他错过今天的相看 。 之后她再让郑枋喜欢上自己,主动说要娶自己。这样一来她和郑枋就是戏文里说的那样,两个人真心相爱。 郑姓在村里也是大姓,有郑家压着,自己肯定能顺利和顾承礼退亲,她就能嫁郑枋,再宋禾代替自己嫁给顾承礼,两全其美。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和郑枋刚接触上,就被郑枋的舅母和媒婆,还有今天来下邳村要和郑枋相看的那家人撞了个正着。 第23章 换嫁 “我什么都没做。”宋穗满脸苍白,快速解释:“我只是摔了一跤,衣服弄脏了,还崴了脚,枋子要把我送回去。如果不信,可以问枋子。” 宋穗红着眼眶,一手抓着郑枋的衣角,求救般的看向他。 此时郑枋正在看宋禾,他不清楚自己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是想再看宋禾一眼。 突然察觉衣摆被人抓住,郑枋转头看向宋穗,就见宋穗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内心深处突然涌出一股别样的情绪,他想,自己不能让一个姑娘家为难。 郑枋点点头,“嗯,是这样。” 宋穗一下就笑了。 还好,郑枋现在对宋禾还没有多深的感情,他现在是向着自己的。 张老太也松了一口气,她看向陈桂花道:“别嚎了,都是误会一场,让大家都散了吧。” 陈桂花想着趁着这机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王梅香同意穗穗进门,可没想到突然被婆母打断。 “什么误会,分明是她家儿子占我闺女便宜……” “闭嘴。”张老太呵斥道:“这句话是你一个当娘的能说的吗?” 陈桂花不服,嘟囔的道:“我又没说错。” 张老太道:“你大闺女衣裳还湿着,脚也崴了,难道就干站在这让别人看不成?回去,什么事回去说。” 陈桂花猛然惊醒,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竟然围了许多人,再加上宋有根强拉她回去,陈桂花只能不甘心的看了王梅香一眼。 宋穗离开时看向郑枋的眼神中似乎有千言万语,里面包含了少女的羞怯,又带着几分委屈,最终垂眸转身离去。 郑枋一动不动,呆呆的望着宋穗的背影。 马家舅母气的走到郑枋身边打了他一下,“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 说完,又埋怨的看向王梅香,道:“枋子既然有了心仪的姑娘,小姑就应该早和我说,如今这算怎么一回事。” 可王梅香也一脸懵。 谁?她儿子有心仪的姑娘?宋家的宋穗吗?可是宋穗已经和顾家的顾承礼定亲了啊。 …… 宋家小院。 宋禾带着两个弟弟蹲在院子里捡豆子。 宋有根蹲在正屋门槛上抽着旱烟,宋穗坐在屋内炕上抽抽噎噎的哭,张老太唉声叹气。 陈桂花左看看右看看,眼睛滴溜转,开口道:“要我说,直接让穗穗嫁给郑枋得了。” “胡说什么呢?”宋有根开口道:“德山家的礼金都送来了,你现在说让穗穗嫁给郑枋,这不是胡闹吗?” 陈桂花翻了个白眼,“那你说怎么办?今天可是有媒婆在场的,媒婆那张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保准明天穗穗和郑枋的闲话就传出去了。” “什么闲话不闲话的。”张老太拉着脸,面色难看的道:“穗穗只不过弄湿了衣裳,又崴了脚,恰好碰见了郑枋,都是一个村的,郑枋好心帮一下忙,有什么闲话好传的。” 陈桂花翻了个白眼,道:“娘,这话你别和我说,你得出去和别人说,看别人信不信,听不听。” 张老太气的从凳子上站起来,“穗穗是你亲闺女,有你这么糟蹋亲闺女的吗?放着好好的亲事不要,非得让穗穗嫁给郑枋你就满意了?” “我糟蹋她?”陈桂花站起来和婆母理论,“穗穗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舍得糟蹋她?我比谁都想穗穗嫁的好。娘,你整天嘴上说疼穗穗,可刚刚在外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不帮我,也不帮穗穗说话,反而让我别惹事,我算是看出来。娘,你就是窝里横,只敢在家拿我这个媳妇撒气,对外人软的跟面团似的。” “陈桂花!我是你婆婆,有你这么和婆婆说话的吗?” “娘,你现在生什么气啊。刚刚王梅香说咱家穗穗不检点的时候,你怎么不去撕了王梅香那张臭嘴!” 眼看着屋里吵了起来,宋禾皱眉拉着小弟宋承苗往外走,小孩子不能总是听大人吵架,至于老三宋继田早就跑走了。 门外,院里吵闹声。 宋承苗仰头看向二姐,“二姐,娘和奶是因为大姐的事吵架吗?” 宋禾捏了捏他的小脸,“也不算吵架,只是娘和奶的说话声音大了点而已,一会儿就没事了。” “不对,娘和奶就是在吵架。”宋承苗小大人似的皱着眉头,他想起来前几天娘和大姐偷偷在侧屋说的一些奇怪的话,当时他在外面窗台下玩,正好听到了一些。 宋承苗年纪小,说出的话有些颠三倒四的:“我见…见大姐一直哭,娘也在屋里,说要让大姐嫁给郑枋,娘还不让人进去。” 宋禾以为宋承苗是在对刚刚屋里的情况学舌,“大姐现在只是有点不开心,有娘在,大姐很快就能好。” 突然宋禾看见不远处顾德山和沈绣屏走了过来,她立马站直身子。 “德山叔,绣屏婶,你们来了。” 沈绣屏神色和蔼的道:“小禾,你爹娘和阿奶在家吗?” “在,在呢。”宋禾说着两步走进小院,朝着里面大声的道:“爹娘,阿奶,德山叔和绣屏婶来了。” 宋禾话音落下,里面隐隐的争吵声立即消失,陈桂花快步从里面走出来。 后续的事情宋禾没有管,反正又这件事和她没关系。 …… 晚饭一家人沉默的吃着,吃完饭后,宋禾被叫到正屋。 “什么!让我嫁给顾承礼?” 宋禾惊讶的看向陈桂花,又看向张老太,最后看向宋有根。 她现在心中疑惑极了,难不成宋穗真的不想嫁给顾承礼了,这怎么可能? 陈桂花破天荒的对宋禾笑的很和蔼,道:“禾姐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嫁人的年纪了。家里决定让你大姐嫁给郑枋,你嫁给顾承礼。那顾德山是个有好手艺的木匠,家里盖的青砖大瓦房,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顾承礼现在有童生功名,顾里正又是他亲大伯。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婚事,要不是你大姐要嫁给郑枋,这婚事怎么也轮不到你,你就偷着乐吧。” 听着陈桂花一副我为你好,你占了大便宜的语气,宋禾只感觉好笑。 明明是宋穗出了事,家里又想继续扒上里正这门亲戚,便想把她嫁过去填坑,却表现的像是她受了天大好处似的。 宋禾瞬间攥紧拳头,她知道陈桂花不喜欢自己,不喜欢原身这个二女儿,可真正事到临头,她还是感觉心寒,为那个孤独委屈又茫然的死在早春寒冷深夜的原身而寒心。 陈桂花见宋禾不说话,微微眯了眯眼睛,不悦的道:“怎么,这么好的婚事你竟然不同意?” 第24章 准备换人 宋禾心中嗤笑一声,现在完全不想看见陈桂花这张脸,现在在摆自己勉强的无非只有两种选择,第一自己直接同意,第二自己不同意然后被陈桂花骂一顿后强迫同意。 最终结果只有一个,陈桂花看似是在和自己商量,其实自己压根没得选。 但宋禾一条都不想选,反问道:“换人的事顾家同意吗?” 陈桂花一噎,没想到宋禾竟然是这个态度,她原本以为宋禾会欢天喜地的直接应下。 “这个你别管,自有我出面。”陈桂花干笑着道。 宋禾垂眸,道:“那就等和顾家商量定了再说吧。” 说完,宋禾转身走向屋外,然后就看见屋门口偷听的宋穗。 宋穗没想到宋禾会这么快出来,冷不丁的和宋禾撞上被吓了一跳。 “禾、禾姐儿你……”怎么不同意? 宋禾看着宋穗的表情,皱了皱眉,没有和宋穗说话,快步走向自己睡觉的屋子。 宋穗目瞪口呆的看着宋禾离开的背影,表情逐渐开始焦急,原地踱步。 宋禾刚刚为什么不答应,她实在不想嫁给顾承礼,上天让她做了预知梦,就是让要她这辈子过富贵日子的,她绝不会嫁给顾承礼过穷苦日子。 屋内,陈桂花被宋禾的态度气了个倒仰。 “你们瞧她这是什么样子,给了她一门好亲事,她竟然还敢给我甩脸子瞧。真是白养她这个女儿了,等以后我老了,肯定半点也指望不上她。” “少说几句吧。”张老太道:“穗穗不要的婚事塞给小禾,你还指望小禾能多高兴?” 说完张老太头也不回的离开正屋,留下一脸生气的陈桂花。 … 此时回到西厢房的宋禾十分心慌,她原本料想的是距离自己出嫁起码也有两年,可没想到陈桂花竟然让自己过些日子就嫁出去。 而且,而且宋穗怎么会要嫁给郑枋呢? 难道是因为爱情?别逗了,十天前宋穗和郑枋还不熟,两人怎么可能有爱情。而且郑家的条件比顾家差多了…… 难道是顾承礼品性有瑕疵,或者是顾承礼私下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这才让宋穗不想嫁给顾承礼,转而选了性格更好摆弄的郑枋? 想到这里,宋禾心头猛的一跳。 从几天前她就一直觉得宋穗和陈桂花两个人怪怪的,如果真的是顾承礼私下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导致宋穗不愿意嫁,但陈桂花又舍不得顾家这门好亲事,这才会想着拿自己去填坑。 这样推断的话,陈桂花和宋穗这些日子一切怪异举动似乎都能说的通了。 宋禾下意识开始收拾东西,包袱,衣裳,装水的葫芦、去县城卖鸡蛋时从里正那开的进城路引,对了还有钱…… 宋禾推开衣箱子,拿出藏在夹缝里的布包,把布包往包袱里放。 叮铛~一声清脆的响声发出,让宋禾猛然回神。 她低头看过去,就见刚刚自己没抓稳放钱的布包,里面的铜钱掉了出来,铜币直接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禾缓缓蹲下,把掉落的铜钱捡在手里。 手中抓着一把铜钱,宋禾的表情从刚开始的茫然无措,逐渐重新恢复镇定。 她不能着急,冷静,要冷静。 …… 此时顾家,顾德山夫妇把大哥大嫂送走,两个人一转身就看见顾承礼不知何时站在正屋门口。 顾承礼身穿一件月牙长袍,背后映着室内昏黄的烛光,眉目清正,虽神色淡然,可眉宇间却隐隐带有一丝愁意。 沈绣屏看着如此优秀的儿子,长叹一口气,走过去对儿子道:“承礼,这件事你别多想,也许是误会一场,明日我和爹去宋家,再和宋家人一块去找那个邹媒婆,让媒婆不要乱说话。” 顾承礼摇摇头,“爹娘,我没有多想。据宋家大姑娘所说,她湿了衣裳,又崴了脚,意外碰见郑枋,大家这些年同村而住,比邻而居,又是自小相识,郑枋上前帮忙也无可厚非。只是,劳烦爹娘又要为我的事操心了。” 顾德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这有什么劳烦不劳烦了,老子帮儿子,那是天经地义。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你就是活到一百岁,我也得操心到九十九。” “噗嗤。”沈绣屏被丈夫这句粗话逗笑了,道:“那叫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顾德山笑了笑,对顾承礼道:“反正就是这意思,把你生下来,我注定要操心一辈子。” 顾承礼看着父亲母亲,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 沈绣屏也很欣慰:“你刚刚能那样想,是再好不过了,这世间许多事向来都对未婚女子颇为苛刻。承礼,在事情没有彻底搞清楚之前,咱们不能给宋家大姑娘定罪。” 顾承礼点头:“我知道了。” …… 第二日,宋禾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做早食,家里的鸡也没有喂。 陈桂花起床看见灶房空荡荡的下意识就想喊宋禾,但转念一想,忍了回去。 这近几年二女儿的脾气越来越犟,顾家也不知道对换亲的事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陈桂花生怕顾德山夫妻看不上宋禾,因此便没叫宋禾过来干活,生怕宋禾闹起来,让顾德山夫妻更看不上她。 陈桂花开始做早食,此时宋穗快步走进灶房,她昨天晚上一晚没睡好。 “娘,禾姐儿答应嫁过去了吗?” 陈桂花哼了一声,“管她答不答应,嫁人的事,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说什么?我是她娘,我让她嫁给谁,她就得嫁给谁。” 宋穗听到这里,一颗心顿时放下。 是啊,是她想左了,禾姐儿一个小丫头,人生大事她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做的了主。 陈桂花开始搅拌玉米糊,一会儿早饭煮玉米面粥,对宋穗道:“往灶膛里塞些柴火,把火烧大点。” 宋穗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往里添柴火,抬头又问道:“娘,顾家那边……” 陈桂花搅拌面糊的手顿了顿,“等吃完早饭,我和你爹去一趟顾德山家,把换人和他们说了。” 说着陈桂花看向宋穗,越看心里越高兴。 也是昨天她才知道的,原来郑枋亲舅母的爹,竟然是县衙收税的管事。 怪不得宋穗说郑枋以后能在县城做买卖,怪不得郑梁能去县衙做门子,原来是郑家在县衙有人脉关系。 以后宋穗嫁给郑枋,去县城过上好日子,再把自家两个小子都弄去县城,说不定还能弄去县衙做工。 想到这里,陈桂花不自觉的挺起腰身,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到那时候,整个村谁不得高看她一眼? 第25章 条件 陈桂花笑着对宋穗道:“你今天私下把郑枋叫出来说说话。昨天是娘不好,和郑枋他娘打了一架。你到时候和郑枋好好说一说,让他别怨你。” 宋穗到底是个只有十八岁的小姑娘,听到陈桂花这么说忍不住红了脸。 陈桂花又问:“昨天忘了问你,郑枋他到底对你什么意思?” 想起昨天自己大胆的举动,宋穗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昨天说话的时候,他都不敢看我,说话磕磕巴巴的。我觉得,他应该挺喜欢我的。” 陈桂花满意的笑了笑:“那就好,去的时候好好打扮打扮,瞧你眼下青的,昨天晚上肯定没睡好。” 宋穗轻“啊”一声,双手捂着脸颊,“我昨天晚上都没睡好,我现在去补一觉。” 说完宋穗便起身跑走,陈桂花连忙道:“着什么急,吃完早饭再睡。” …… 一大早,生物钟导致宋禾早早醒过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宋禾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房顶的秫秸,心想要如何破局。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接着传来小弟的声音。 “二姐,是我,我来给你送吃的来了。” 宋禾走过去开门,就见小弟宋承苗抱着一碗玉米面糊粥,还拿了半块掺面馒头。 “二姐,奶让我给你送吃的。” 宋禾接过碗和粥,她睡觉的屋里没桌子,只能把衣箱子当做桌子来放东西。 “二姐,你是不是要嫁给顾童生。”宋承苗站在宋禾面前好奇的问。 宋禾蹲在地上喝粥,头也不抬的回答:“谁和你说的。” “我都听见了。”宋承苗道:“刚刚娘和爹去顾童生家了。” 宋禾吃一口馒头,想着自己该如何脱身,随口道:“你一个小屁孩知道的还挺多。” 宋承苗觉得自己被二姐小看了,立马道:“我知道的可多了。大姐和娘说顾童生以后考不上秀才,嫁过去会过苦日子,郑枋以后会发财,所以大姐才要嫁给郑枋的。” 宋禾突然一愣,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宋承苗:“你说什么?” …… 五分钟后,宋禾坐在木板床上,眼神有些发直。 虽然宋承苗年纪小,话说的颠三倒四,很多细节也不清楚,但宋禾还是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了实情。 然后宋禾就想到,这种情况不就是“和妹妹换亲之后,这辈子被丈夫宠上天了”的网络言情剧情吗? 那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大概率就是炮灰妹妹了。 宋禾:…… 不过,和自己穿越比起来,宋穗的情况似乎算不上多离奇。 但宋承苗的话中还有很多让宋禾不解的。 为什么顾承礼运气会那么差?明明学问不错,顾承礼为什么一直无法考试,反而一直读书拖累家里?这到底只是单纯顾承礼时运不济,还是有其他原因? 原来陈桂花是听了宋穗的话,知道顾承礼未来不好,而郑枋未来会发财,所以才会想着让宋穗嫁给郑枋,但陈桂花又舍不得顾家有顾里正这门好亲戚,这才就要把她嫁去顾家。 那么,对于陈桂花来说,原身这个二女儿到底算什么? 宋禾努力忽略心口突然升起的烦闷之意,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她眨眨眼睛,既然顾承礼不是因为品行瑕疵,才被宋穗退亲的话,那自己也就不用太纠结了,直接嫁了完事啊。 就自己如今生活的地方,难不成还能碰见比顾承礼条件还好的男人? 顾承礼长相俊秀,读书识字,知书达礼,又是家中独子,父母为人和善,家庭也算殷实……就算以后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她还能和离。 她现在十五,年岁还小,无法直接脱离宋家,但等到她二十几岁或者三十几岁,即便是以后婚姻不顺和离了,她有手有脚的,难道还怕养不活自己? 宋禾蹲在宋承苗面前,问道:“那,你有听见娘和大姐在屋里说到我的情况吗?” “啊?”宋承苗一脸迷茫的摇摇头,“不知道。” 宋禾见状也不再纠结,毕竟小弟只有五岁,还是在门外偷听,知道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这件事要保密,谁也不能说,知不知道。”宋禾说着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 宋承苗闻言,偷偷看了看门外,也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兴奋的小声道:“就像二姐偷偷给我买糖人吃,不告诉娘一样吗?” 宋禾揉了揉他剃的只剩下一个小揪揪的脑袋,“对,真聪明。改天,我还给你买糖吃。” 宋承苗捂着嘴,眼睛笑的弯成月牙,“好,我保密。” …… 到了中午,陈桂花欢天喜地走进家门。 “禾姐儿,禾姐儿快出来。”陈桂花推了推西厢房的门,发现门被人从里面反锁了,转而开始敲门。 “禾姐儿,快出来,出来量尺寸了。” 宋禾打开木门,陈桂花的手敲了一个空。 看陈桂花的样子,宋禾就知道,顾家这是同意换人了。 宋禾心想,没想到顾家竟然会这么容易就答应换人。 陈桂花和颜悦色的道:“大白天的待在屋里干什么?快去正屋,我给你量量尺寸,用顾家送来的布给你做身新衣裳。” 宋禾跟着陈桂花进屋,发现宋有根坐在屋里抽旱烟。 张老太因为不想看见儿媳妇的脸,出去躲清静去了。张老太也不是不想让宋禾嫁好人家,只是陈桂花把这事办的,让她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陈桂花拿着红色碎花棉布,往宋禾身上比划,“这布可真鲜亮。” 宋禾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陈桂花,看着陈桂花脸上那掩盖不住的喜色,啪嗒!一滴泪砸在地上,一手捂住发堵的心口,这是…这具身体的情绪。 陈桂花手里拿着布,心里却盘算着,二丫头比大丫头瘦,给二丫头做套衣裳,留下的布料还能给自己做个无袖坎肩。 宋禾突然开口,道:“我可以嫁去顾家,但我有个条件。” 陈桂花动作一顿,宋有根也抬头看向宋禾。 “我要染布手艺做我的陪嫁。” 宋禾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陨石一般砸向陈桂花和宋有根,震的二人发懵。 宋禾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过多情绪,心口却又酸又涩,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压的喘不上来气。 宋禾清楚,是这具身体在难过,是原身在难过,为母亲又一次抛弃自己而难过。 可是凭什么!原身也是宋家的女儿啊,同样的爹娘的女儿为什么差距能这么大?一个如珠如玉,另一个如石如砾。 陈桂花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宋禾语气平静的又重复一遍,“我说,我要染布手艺做我的陪嫁。” 陈桂花一下就炸了,“你做什么梦呢!我看你是大白天的发癔症了。你一个又黑又瘦的姐儿,有这么一门好亲事,你就偷着乐吧,还想要染布手艺做陪嫁,门都没有!” 宋禾完全不在意陈桂花话语中的贬低,声音平静的道:“把染布手艺给我做陪嫁,我就嫁过去。” 第26章 争吵 宋禾的话一下激怒了陈桂花。 陈桂花上前就要打她,宋禾不仅没有躲,反而上前一步。 “你打,你往我脸上打。明天让顾家户的人都看看我脸上的伤,让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因为不想嫁给顾承礼,不想替宋穗嫁人,被你打了。” 陈桂花动作停住,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宋禾。 虽然宋禾这两年脾气变大了些,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听话的,只是除了烧的饭好吃以外,干其他活的时候都很笨。 但陈桂花没想到现在宋禾竟然会这么顶撞自己,还敢索要嫁妆。 宋禾知道自己赌对了,陈桂花果然不希望丢了顾家这门亲戚。 “把染布手艺给我做陪嫁,我就嫁过去。否则,我就一头撞死,或者找根麻绳吊死。我死了,家里就剩下大姐一个姑娘,不知道顾家还会不会重新要大姐这个准媳妇。” 陈桂花怒急攻心,她走向炕边,拿起扫炕笤帚,作势就要动手,“你个小赔钱货,你敢吓唬我,真是反了天了!不用你自己寻死,我现在就能打死你,我……” 宋禾当然不会站着让陈桂花打,她时时刻刻留意着陈桂花的动作。 但没等宋禾动,宋穗就从屋外冲进来,一把抱住陈桂花的腰。 “娘!别动手。”宋穗拼命拦住娘,转头泪眼汪汪的看着宋禾,一副委屈十足的样子。 她怕啊,万一,万一顾家真的不要宋禾这个媳妇,宋禾转头去和郑枋好上,那就真的遭了。 “别拦我,看我不打死她这个小赔钱货!” 宋禾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我是小赔钱货,那大姐是什么,娘你又是什么?” 宋穗睁大眼睛,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这一刻她觉得宋禾完全疯了。 陈桂花气的直接把手里的笤帚砸向宋禾,宋禾侧身躲避,笤帚砸了个空。 宋禾继续道:“顾承礼如今是童生,他爹是甲长,亲大伯是里正。他这样的条件,十里八乡想要嫁过去的姑娘估计都能排成一条长龙。要是让顾德山夫妻知道我因为不想嫁,被打了一顿,正好给了他们家现成的退亲理由。” 陈桂花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威胁,气的手脚打颤,道:“你,你个白眼狼,赔钱货,当初你一生下来,我就应该把你淹死,省的你现在气我。” 宋穗紧紧抱住娘的腰,她看宋禾那副表情,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她现在怕急了,万一宋禾真不嫁了怎么办? 宋禾不为所动,道:“顾德山家没闺女,里正家也没闺女。现在的婚事要是不成了,老宋家至少二十年之内就别想着能和顾里正做亲家。” 听到这里,宋穗抱着陈桂花的动作更加用力。 陈桂花被气的失去理智,说话的声音尖锐刺耳:“反天了,真是反天了,我今天要不教训你,我以后就跟你姓!” 宋禾语气平静的道:“把染布手艺给我做陪嫁,我就嫁。” “你想的美,就算是我死了,你也别想!你个小赔钱货,赔钱货……”陈桂花怒吼道。 “把染布手艺给她做陪嫁。”宋有根突然开口。 陈桂花一愣,不可置信的看向宋有根,“你疯了,这可是咱家的赚钱手艺?” 宋有根抽一口旱烟,朦胧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给她。” “不行!”陈桂花气的咬牙,“不给!” “给她。”宋有根一把抄起桌上的水壶,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我说给她!” 宋穗被吓的浑身一颤,看连抱着娘的手劲都被吓没了,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见爹这么生气。 陈桂花愣在原地几秒,接着她一把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 “宋有根,你有没有良心,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跟着你从老家迁到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我给你生了几个孩子,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现在又遭这个小畜生的气,你还要把家里的手艺给出去。哎哟,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 宋有根道:“你继续嚎,再嚎大声点,让左邻右舍都听见,传到顾家人耳朵里,让顾德山寻到由头把他家和咱家的亲事退了。” 听到宋有根这么说,陈桂花渐渐止住了嚎哭,她恶狠狠的看向宋禾,目光不像是看女儿,倒像是看仇人。 宋禾没有躲避陈桂花的目光,垂眸静静的看着她。 她其实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陈桂花这么不喜欢原身,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陈桂花是故意区别对待两个女儿的,难道原身不是陈桂花亲生的吗? 陈桂花从仰看的角度看宋禾,一瞬间如同看见了十几年前的婆母。 当年朝廷强迁人口,宋有根一家被同族人排挤,不得不迁。 她偷偷躲到了娘家不想离开家乡,可却被婆母公爹找到,他们说她怀了宋家的孩子,是宋家的媳妇,就应该跟着宋家一块走。 她当时又恨又怕,最后她的名字还是上了衙门的迁徙簿,她怀着孩子,被迫跟着队伍走。 她怀着孕走的艰难,原本朝廷是要把她们一家带去更北方的边关,说边关要屯兵,那边如今缺人,她们一家以后都会变成军户。 可走到安原县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要生了,整整三天三夜,孩子生的艰难,她被折腾的丢了半条命,最后生下了二女儿宋禾。 她们一家,脱离了原先的大部队,留在了安原县,最后被安置在下邳村做了农户。 可宋有根发现她生的是个女儿后,整个人就唉声叹气的,压根不看孩子一眼。 公爹和婆母也嫌弃她生的不是孙子,嫌弃她没有为老宋家传宗接代。 因为二女儿,她被迫跟着老宋家迁徙离开熟悉的家乡;因为二女儿,她在迁徙的路上吃尽苦头;因为二女儿,她生产的时候遭了大罪,结果又因为她生的是丫头,不是小子,她被宋家所有人埋怨。 那段时间,她每日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在生二女儿时坏了身子,以后再也不能生,从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宋家抛弃,直到两年后她生下三儿子宋继田。 后来,她发现二女儿长的一点都不像自己,反而和婆母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每当看见二女儿,她就像是看了婆母,她也越发不喜欢这个二女儿。 现在,陈桂花恶狠狠的看着宋禾。 心想,宋禾果然和自己一点都不像,宋禾就是老天爷这辈子派来克自己的。 如今闹到这个地步,宋禾觉得陈桂花恐怕是要彻底恨上自己了,宋有根同样不喜自己,宋穗心里也肯定在埋怨自己。 不过,她并不担心,就算不撕破脸,难不成等自己嫁人之后,宋家还会做自己的避风港吗? 况且,老宋家想要和顾家户做亲家,以后就得捏着鼻子装模作样的和自己处关系。 现在,决策权掌握在她手里。 第27章 靠人不如靠己 等张老太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张老太走到宋禾的屋子,坐在床上,语重心长的对宋禾道:“女人没有娘家人撑腰,在婆家的日子不会好过。” 宋禾神色平静的道:“奶,你觉得就算我不闹,我爹娘会给我撑腰吗?” 张老太一愣,她知道宋禾和儿媳妇大吵了一架,弄哭了宋穗,惹得儿子摔了水壶,儿媳妇现在气的还在屋里骂,可她没预料宋禾会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态度。 宋禾转而道:“奶,我要染布手艺不是为了和自家抢生意的。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嫁出去以后即便是要开染布坊,也绝不会赚给村里人染旧衣裳的钱,也不会把染的布卖去四平乡。” 给村里人染旧衣裳,那是又累又不赚钱,陈桂花和宋有根两口子不会做生意,染出来的布只往距离下邳村最近的四平乡卖。 宋禾曾经提议过,先用降价或返点的方式打开县城布店的销售渠道,等县城有大一些的布行开始长期收购老宋家的布之后,再适当扩大染坊规模,最后根据市场行情把布匹价格调回来。 这样一来,虽然刚开始会少赚一些,但长此以往绝对稳赚不赔。 可陈桂花不仅不听,反而把她骂了一顿。至于宋有根,那是个万事不管,百事不操心的主。 张老太没想到宋禾这么说,欣慰的拍了拍宋禾的手,“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你娘气的现在还在骂你。” “我就是故意气她的,她偏心宋穗,宋穗不要的婚事,就拿我去填坑。”说着宋禾扯扯嘴角,道:“十二岁那年,宋禾和大姐同时生病。家里用给大姐熬药剩下的药渣,再煮一次给宋禾喝,宋禾早在那时候就死了。” “胡说八道什么。”张老太以为宋禾是在记恨以前的事,道:“什么死不死的,小小年纪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况且要是你当时就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又是谁?” 张老太又道:“女人啊,还是得有倚仗。娘家就是倚仗,哪些娘家人多、兄弟多的媳妇,婆家就是不敢随便欺负。” 宋禾笑了笑,道:“奶,染布手艺,就是我争取到的最大的倚仗。” 原身从还没有灶台高的年纪,就开始刷锅做饭,再稍微大些就开始洗全家的衣裳,一到冬天手中肿的像萝卜。每天起的最早,干的活最多,就这样还要被陈桂花嫌弃,被姐姐弟弟们欺负。 这一次,她不仅是为自己争取,也是为原身争取。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念佛诵经,不如本事在身。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张老太不解的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会这样想?” 宋禾只是笑着,没再多说什么。 … 等张老太把染布的事告诉陈桂花和宋有根之后。 宋有根抽着旱烟,道:“二丫头,还是懂事的。” “她懂个屁的事。”陈桂花骂道:“她要是懂事,就不应该开口要陪嫁,谁家女儿像她一样。从此以后,我就当没生过她。” 张老太皱了皱眉,没有理会陈桂花,转而看向儿子。 “郑有福和王梅香那边怎么说?有说什么时候让咱家穗穗过门吗?” 宋有根有些尴尬,“呃,我们还没去郑家。” “那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快去。”张老太没想到儿子和儿媳妇能糊涂成这样。 陈桂花一向喜欢和婆婆唱反调,嘟囔道:“这有什么好着急的,难不成郑有福两口子还不想让穗穗进门。” 张老太气的拍桌子,“郑有福是个实在人,可他媳妇王梅香是个拧货。你们可别忘了,郑枋上面还有两个异母的哥哥,老大是娶媳妇了,可老二还没娶呢。你们得问问郑有福两口子,是让郑枋直接越过老二成亲,还是等老二娶媳妇之后,郑枋再娶。” 听到这里,陈桂花一下坐直了身子。 之前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只想着顾家会嫌弃宋禾,要先把顾家的事解决了。 今年穗穗十八,郑枋不是十六就是十五,反正比穗穗小,郑枋能再等一两年,可她家穗穗不能再等了。 张老太继续道:“我也去过郑有福家几次,他们家地方不大。要是穗穗过门,得看他们家是收拾一个空屋子出来,还是另外起一间屋子。要是另盖屋子的话,盖房子、烘屋子、再选日子……,成亲说不定得等到下半年了。” 陈桂花彻底坐不住了,看向宋有根,“当家的,走,咱们现在就去郑有福家。” …… 此时,顾家。 顾里正着急的看向弟弟两口子。 “你们怎么就同意换人了呢?那宋家大姑娘养的跟水葱似的,能干又孝顺,和咱家承礼多般配。不就是昨天和郑有福家的三小子传出来些闲话吗,那有什么大不了的,等风头过了自然就没人再提了。” “大哥,不是闲话的事。”顾德山解释道:“上晌,宋有根两口子过来,说觉得对不起咱们家,想着就把大姑娘嫁给郑有福家的三小子,把二姑娘嫁过来。刚开始我和绣屏也不答应,后来还是承礼先点了头,这才同意换人的。” 顾里正一愣,“承礼点的头?” 顾德山:“是啊。” 顾里正更觉得奇怪了,按道理侄子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正是爱俏爱颜色的时候,那宋家大姑娘长的水灵,反观宋二姑娘人长的倒是周正,就是太瘦了。 沈绣屏轻咳一声,“等宋有根夫妻走了之后,我私下悄悄问过承礼,承礼说宋家二姑娘识字,他觉得娶一个识字的姑娘挺不错。” 顾里正又是一愣,“宋家二姑娘怎么会识字?” 顾德山道:“哥你忘了,宋家老爷子生前可是雕碑的一把好手,宋有根就识字,还看得懂契书,他家二姑娘识字也正常。” 顾里正点点头,原来是家学渊源。 “不对啊,那宋家大姑娘肯定也识字啊。”顾里正还是不理解。 顾德山拍了拍大哥肩膀,“还不是承礼自己同意的换人。再说了,我就觉得宋家二姑娘不错,虽然年纪是小了点,但勤快能干,人又识字,不比宋家大姑娘差。” 沈绣屏也点点头,十五岁的丫头,既然识字,那定然不是个笨的,等宋禾嫁过来,自己教她东西,她肯定能学的很快。 顾里正见弟弟和弟妹都同意,侄子本人也愿意,那他也就没什么好反对的了。 “成,你们想着什么时候给他们办婚事。今年就办,还是等到明年承礼考过院试之后?” “今年吧。”顾德山说,“承礼也不小了,总是拖着也不是事。正好最近刚考完童生,明年院试听说定在八九月,现在承礼一时半会不着急去私塾读书,趁着这段时间,挑个好日子把事办了。” 顾里正把烟枪头在鞋底磕一磕,站起身,“行,我到时候去找老槛头一趟,让他给算个好日子。” … 陈桂花和宋有根急匆匆的去郑有福家,怒气冲冲的回来。 宋穗一直在家焦心等待,看见爹娘回来,心中先是一喜,但在看清娘脸上的表情后,心中猛的一咯噔。 宋穗快步走上前,问:“娘,这是怎么了?” 第28章 私下见面 陈桂花性子急,况且她觉得自家大女儿配郑枋那是绰绰有余的,谁知道在郑家碰了一鼻子的灰。 如今宋穗一问,陈桂花脸色就更不好了。 宋穗心中又是一沉,跟在陈桂花和宋有根身后进了屋。 宋穗倒了一碗水,缓步走到陈桂花面前递给她,轻声问:“娘,到底怎么了?” 陈桂花气道:“我本以为王梅香是个好的,没想到她还真是抠搜的可以,竟然想给咱家一千多礼钱就把你娶过去,做她的白日梦!” 宋穗一愣,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回事。而一千多礼钱,就算是放在普通农家娶亲里,也算少的了。 普通人家娶亲起码给两千五的礼钱,再加上各种东西,就像是前几天顾家就送来了三千礼钱,还有布料针线、糕点吃食和各种小玩意。 但,宋穗抿了抿嘴角,垂眸道:“可能是他家里不宽裕吧。” 陈桂花气的把水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又听宋穗向着王梅香说话,更加生气:“你竟然还帮他们家说话!” 宋穗干笑,“娘,他们家有牛啊。而且那牛可是在郑枋名下的。” 陈桂花眼睛猛地一亮,神色稍微缓了缓,扶手笑道:“是啊,我怎么把牛的事忘了。” 一旁宋有根点烟锅的手也是一顿,原本还觉得郑家给的礼钱少,弄的自家没面子,可想起郑枋名下的牛,倒是觉得还算可以。 宋穗见父母的脸上的表情缓和,就知道事情成了,“娘,这亲事……” 陈桂花想起刚刚王梅香的嘴脸,心里还是生气,“改天吧,改天再说。现在这样子,总觉得咱家是上赶着,非她家小子不可似的。” 可不就是非郑枋不可吗?宋穗心中着急,她只要嫁给郑枋,她才不要过穷日子。 但宋穗也知道自己不能把母亲逼的太急,只能点头,不再说话。 …… 晚上,宋家人坐在饭桌上吃饭。 宋承苗罕见的没有闹小动作,而是坐在那乖乖吃饭。 一会儿看看娘的表情,一会儿看看大姐,又一会儿看看二姐,他知道,今天二姐和爹娘大吵了一架。 惹得爹摔了水壶,娘不敢打二姐,还气的大姐直哭。 宋承苗心想,二姐可真厉害,他以前都不知道二姐竟然这么厉害,以后自己绝对要在二姐面前乖乖的。 宋禾早就注意到了宋承苗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小小一个人,一会儿变一下脸,还挺好玩的。 晚饭后,宋禾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 但她收拾完之后,没有回自己屋睡觉,也没有去一旁歇着,而是径直走向正屋。 宋禾一进去,开门见山的对陈桂花道:“娘,我要用顾家送的布做身衣裳。” 陈桂花闻言还没说话,一旁宋穗连忙道:“娘,咱们这边姑娘家出门子,都得穿一身喜庆的红衣裳,禾姐儿自然也得穿,要不然让人家笑话。” 宋穗怕啊,今天爹娘去郑家说亲闹了个不愉快,她和郑家的亲事没有落定。 而且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她一出门总感觉有村里人在背后偷看她,因此也没能见到郑枋。 况且,有那个梦在,她总对郑枋和宋禾两个人不放心,她必须得亲眼看着宋禾嫁给顾承礼,否则她不安心。 陈桂花闻言其实想要去床侧边的箱子里拿布,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会做衣裳吗?”陈桂花问。 宋禾道:“我能让奶奶教我。” 陈桂花心想,这可不行。 顾家送来的是上好棉布,颜色鲜亮,花色也好看,那布上的花纹不是印染的,而是织出来的。她早就想好了,要把留出来的布给自己做个坎肩,要是让婆婆帮忙做衣裳,她岂有多余的布能留下来。 “你阿奶都六十了,还好意思让你阿奶帮忙做衣裳,真是白疼你了。你别管,我帮你做。” 宋禾不知道陈桂花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其实她嫁人那天没有新衣裳也行。 反正到时候大家一块跟着丢脸。 宋禾利落的转身出去,留下一脸盘算的陈桂花,和脸色莫名的宋穗。 … 翌日。 宋穗终于忍不住,让小弟帮着去郑有福家递话,她要见郑枋。 郑枋收到消息,走到村外一处偏僻之地,看见了站在柳树下的宋穗。 今天宋穗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衣裙,显得恬静雅致,皮肤白皙,身形丰腴,格外好看。 看见宋穗的背影,郑枋有些紧张。 宋穗转身看见郑枋,先是一喜,接着便落下泪来。 郑枋哪里见过女孩儿家落泪,连忙快步上前,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你……” 宋穗垂头拭泪,“我们都这样了,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郑枋哑然,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两天他脑子乱的很,昨天她娘让他提着东西去趟县城的舅舅家,和舅母解释解释那天的事都是意外。 宋穗见郑枋不说话更加慌了,她上前一步。 “咱俩的事都传遍整个村子了,如果咱俩的事不能成,你让我怎么活?” 郑枋本性怯弱,竟然退后了一步,“……我不知道。” 宋穗暗中咬牙,面上却十分委屈的道:“我爹娘昨天去你家说咱俩的亲事,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到的?郑枋大脑一阵慌乱,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我不知道。” 宋穗心中气急,连忙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原本是婚事是不成了,我娘要把宋禾代替我嫁去顾德山家。” 郑枋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桂花婶子要把禾姐儿嫁给顾承礼?顾承礼同意了?” 宋穗心中暗恨,郑枋一句话都不和自己说,却对宋禾称呼的这样亲热,而自己那天问宋禾时,宋禾还说对郑枋不熟。 宋穗直接上前一步,抱住郑枋。 郑枋惊住了,陌生柔软的触感令他没有推开宋穗。 “枋子,我喜欢你。为了你,我连顾家婚事都不要,我这辈子认定你了,你娶我好不好?我和顾家的婚事没了,在村里的名声也没了,你要是不娶我,我就只能去死了。” 事实上哪有这样严重,宋穗有意哭诉,半卖惨半吓唬的对郑枋说。 郑枋此时只觉得一股冲动在自己心中升起。 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喜欢自己,还愿意为自己去死,那自己怎么能丢下她不管呢。 郑枋把手放在宋穗脊背上,“好,我娶你。” 宋穗心中一阵狂喜,猛地抬头。 而这眼神,看在郑枋眼里,便是宋穗爱极了他。 “嗯,我相信你。”宋穗道。她终于成功了。 郑枋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宋穗,只感觉口干舌燥,“我……” 宋穗突然想起之前娘给自己看的话本子,睫毛颤了颤。 “枋哥儿,你想亲我吗?” 第29章 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 郑枋曾跟着二哥去过两次县城的繁花楼。 本朝禁止狎妓,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繁花楼明面上是酒楼,可私底下干的却是陪客的生意。 站在郑枋面前的宋穗即便是穿着简单,也要比繁花楼里那些打扮艳丽的姑娘漂亮多了。 郑枋顿时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脚往哪里放,“我……” 宋穗突然微微抬头,踮脚,二人话语声顿时消失,只留下一片风吹柳叶的声音。 …… 此时另一边,宋禾照常背着筐子去县城卖鸡蛋,卖完鸡蛋从聚福楼后门离开时,却没想到能在后门巷子里碰见顾承礼。 宋禾站住,下意识向后看了看,见左右无其他人。 “……顾童生,真巧。” “我是有意在此等候二姑娘的。”顾承礼道。 宋禾一愣,“嗯?” 顾承礼垂眸,“想请二姑娘借一步说话,不知二姑娘可有时间。” 宋禾想了想,点头,“有时间。” 顾承礼把宋禾带去了一家糖水铺。 宋禾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冰酥山,又看着在她对面坐姿笔直的顾承礼,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顾承礼其实也有些紧张,毕竟眼前这个人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这家糖水铺做出的东西味道不错,用料也干净,你可以尝一尝。”说完顾承礼又补了一句:“这个时间糖水铺子客人少,你不必担心。” 宋禾自然是知道他说的担心是什么,二人如今坐在一个角落里,一旁有隔断挡着,除非有人进入店铺之后故意往这里看,否则不会被旁人轻易看见。 宋禾拿起勺子,挖起一勺酥山。 酥山入口,冰凉甜爽绵密的口感占据整个口腔,让宋禾没忍住又吃了一口。 连续吃了三口,宋禾这才发现顾承礼面前只放着一杯水,而他竟然只给自己要了一碗。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 顾承礼似乎的察觉到了宋禾的不自然,道:“今日失礼邀二姑娘前来,是承礼冒昧了,在此向二姑娘赔罪。” 宋禾把勺子放下,坐直身子,回道:“顾童生言重了,咱们两家素有交情,你特此相邀,我理应前来。” 顾承礼看向宋禾,他料想的果然没错,这位宋二姑娘的确读过书。 此时宋禾也开始细细打量顾承礼,这么一看——嚯!好一个清隽出尘的读书郎。 先别说他品行到底如何,也别说他以后能不能考上秀才,就是仅仅对着这张脸,宋禾的心情就能好上不少。 顾承礼自然察觉到了宋禾的目光,一不小心就撞进了那双盛满赞慕的眸子里。 非礼勿视。 顾承礼猛然垂眸,不敢再直视宋禾。 虽然两家换了亲,但他到底和宋二姑娘还没有成事,彼此坐在这里客气交谈也就罢了,直视就太过了。 宋禾察觉到顾承礼在紧张,她眉头一挑。 芜呼!还是个腼腆读书郎。 “不知道顾童生邀我前来想说什么?” 顾承礼轻咳一声,道:“两家婚事有变,二姑娘想必也是清楚的。婚姻大事,绝非儿戏,我想要问问,二姑娘对这桩婚事有什么看法。” 宋禾失笑,看法?她没什么看法。 宋禾没有直面回答,而是反问顾承礼,“我一介小女子,事事都听父母的。倒是,顾童生有什么看法呢?” 狡猾。 这是顾承礼听到宋禾回答后的第一反应,但他并不感到反感。 忍不住想起那天无意闯进在宋家后时,听见宋家母女三人的交谈声,这位宋家二姑娘明明处于下风,竟然几句话就压住了暗中告状的姐姐,顾承礼嘴角略微上扬。 顾承礼道:“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令祖父对我父亲有救命之恩,两家彼此多年相交,对这场婚事,我并无任何其他想法。” 宋禾更加惊讶了。 顾承礼这是变相对自己说,往日因为宋老头救过他父亲的命,所以两家交情深,但他和宋穗并没私情,如今宋家要换人,他没有意见,他父母也没有意见。 说实话,宋禾听了之后还真是松一口气。 要是真的等她嫁过去,发现顾家父母根本不想要自己这个儿媳妇,顾承礼对这场亲事也是别别扭扭的,那还真是难办。 同样都是过日子,能高高兴兴的过,谁想每天苦大仇深的。 宋禾心情放松,语气自然也轻快,“顾童生如此坦然,我也实话实说,我和顾童生是一样的。” 顾承礼听着宋禾上挑的尾音,即便是没有看宋禾,也知道小姑娘此时一定是眉眼含笑的模样。 “多谢姑娘告知。” 既然说开了,宋禾也彻底放松了,拿起勺子开始吃古代版的冰淇淋。 这冰淇淋上淋了一层蜜,吃起来香甜绵密,令宋禾胃口大开。 “顾童生怎么知道在聚福楼后面的巷子里找我的?” 顾承礼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像是他故意打听宋禾的行踪似的。 “之前听我大伯家的二嫂子说,你常来县城把鸡蛋卖往聚福楼,今日正好是县城集市,我猜你会过来,于是就在那里等着。” 宋禾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忍不住问:“要是我没来呢,或者你没在那里等到我呢?” “那也无妨。”顾承礼的回答很真诚,“你我住在同一个村子,这段时间,我总能见到你。” 说完后,后顾承礼感觉自己有些太过孟浪,那样未婚的男子,想尽办法私下见女子的,他拿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宋禾却对他这个反应更觉得感觉好玩了。 要知道,在皇权统治下,传统社会基层治理模式一直都是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 如今大周朝处于开国初期,百废待兴,下邳村只是一个乡野小村子,和现代不同,下邳村没有学校,整个村子就没多少人识字。 也就是说,下邳村一村子文盲,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更没有新文明树新村的思想。 汉子对着大姑娘小媳妇开黄腔也是有的事,偷鸡摸狗、吵架、打架更是常见。 别想着这都是什么纯朴的乡野人家,在物质和生产资料极度匮乏的地方,野蛮是人的本性,拳头硬才是老大。 当然,这也是老宋家拼命也要和顾里正和顾德山家结亲的原因。老宋家人少,又是村里的外来户,平时难免会被人抱团欺负,所以要和村里人结亲,要找盟友,老宋家要融入村子。 可明显顾承礼的不同的,他知书达礼,明显有另一套行为准则,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 这让宋禾更加有了兴趣,“顾童生怎么不给自己来一碗?” 顾承礼把茶杯在桌子上,一手握着杯壁,“酥山绵甜,更符合女子口味。” 宋禾问:“顾童生带其他女子来吃过?” “并无。”顾承礼连忙否认,猛然抬头看向宋禾,就见少女一手拄着下巴,满眼含笑着看着他。 “只是,我母亲喜欢吃。有时父亲会带母亲过来。” 宋禾恍然大悟,正色感叹,“原来如此,令尊和令堂感情鹣鲽,令人羡慕。” 顾承礼见宋禾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是正色,话语间也没有任何调侃的意思,还有刚刚说话和微笑时露出的洁白又整齐的牙齿,微微垂眸。 他那么快就同意宋家换亲的事,其实还有一个连他爹娘都不知道的原因。 顾承礼一手默默握紧茶杯,略微低头,目光注视着茶杯中并没有放茶叶的水。 那就是,他喜欢牙齿洁白整齐的女子,可这种癖好太过羞耻,他并不会大咧咧的说出来。 …… 这一天宋禾很开心,宋穗也很开心。 宋禾心情愉悦的背着筐子走回家,迎面就碰上脸颊羞红的宋穗。 宋穗看见宋禾之后,竟然破天荒的笑着打招呼,“回来了,鸡蛋都卖完了吗?” 第30章 郑家来人 宋禾第一反应是宋穗又搞什么鬼。 “嗯,卖完了。”宋禾回答,她走进院门,把背筐放在屋檐下。 宋穗心情十分好,看着面前的宋禾心中不自觉的升起一股优越感来。 宋穗如同知心姐姐似的对宋禾道:“禾姐儿,我是你大姐,说句为你好的话。你别怪爹娘,爹娘把你嫁去顾家也是为你好。顾家条件好,顾承礼又是个童生,能和顾家结亲是多少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事,你要是错过,就真是可惜了。” 宋禾看向宋穗,心想,看样子宋穗和郑枋的婚事是准了,不然的话也不会说这些话。 宋禾其实很想不通,郑枋以后到底能发什么财? 据她所知,郑家几辈都是农户人家,祖上也没出过什么有本事的人,郑有福和王梅香二人年近四旬也都是普通人。 不仅如此郑枋上面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就从前段时间郑家为了一头牛,继母王梅香便和儿媳妇打了一架来看,郑家人多事多,且各有心思。 再单独看郑枋,他本人不识字,也不是什么善于交际的性格,生活中还事事都听他娘的话。 这样的人真的会突然发财?宋禾表示疑惑。不过到底郑枋如今还年轻,说不定未来有无限可能。 但宋禾还是一直信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人心易变,嘴上说出的承诺下一刻便会不作数。 即便是日后嫁人,丈夫突发横财,那些钱也是被丈夫把持。而且这个世界可没有什么婚姻保护法,有权有势的男人三妻四妾更是家常便饭。 嫁给有钱男人生活就能过上好日子吗?也许吧,不过宋禾心中不赞同,可她知道宋穗显然不这么想。 看着宋穗眼中里明晃晃的得意与高高在上,宋禾突然轻笑一声。 宋穗皱眉,不解问:“你笑什么?” 宋禾轻声道:“我笑,还是姐你对我好。” 宋穗脸上得意之色更甚,刚想继续开口指责宋禾昨天的错处,就听见宋禾继续说。 “大姐,你既然觉得顾家这么好,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不能和你抢。这样吧,咱们现在就去德山叔家,把事情解释清楚,就说两天前你和郑枋的事都是意外,换亲的事也是爹娘自作主张,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爱慕顾童生,一心想要嫁给顾童生,这一辈子非顾童生不可,你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 说着宋禾一把拉住宋穗的手,拽着她就往外走,“走大姐,咱们这就去。” “你干什么!”宋穗奋力挣扎,尖锐的语调像极了陈桂花。 宋穗挣开宋禾的手,脸都白了,“你疯了!” 宋禾一脸无辜的道:“不是大姐你说顾家好吗?反正我也不想嫁,咱们去说开,不是更好?” 宋穗语塞,脸又青又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禾一脸我为你好的表情,“刚刚大姐你说的对,我也很后悔昨天和爹娘吵架。但我昨天真的很怕,我不管是长相还是其他都不如大姐你,再加上顾家本来钟意的人也是大姐,我怕嫁过去之后会被看不起,这才想着要陪嫁手艺。如果我不用嫁去顾家,陪嫁手艺就不用带,爹娘自然也就不用生气了。” 宋穗目瞪口呆的看着宋禾,见宋禾又要来拉自己,当即退后两步。 宋禾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不显,“大姐你怎么了,不走吗?” 宋穗咬牙,走什么走,她才不想嫁去顾家。 陈桂花听见动静从后院走出来,“你们干什么呢?” “没什么。”宋穗连忙道,生怕宋禾把刚刚的话说给娘听,“我俩闹着玩呢。” 看见宋禾之后,陈桂花脸上的表情更加不耐烦,“回来了也不知道去后院帮忙干活,还没嫁出去就这么懒,等你出了门子,家里就更指望不上你了。” 宋禾张口就道:“刚刚我姐说顾……” “娘,禾姐儿才刚回来。”宋穗连忙打断宋禾的话,“禾姐儿不是不想去后院帮忙,她才刚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呢。” 宋禾似笑非笑的看了宋穗一眼。 宋穗心中发虚,陈桂花面上好了不少。 “鸡蛋卖了多少钱?” 宋禾把钱拿出来递给陈桂花,“十九文一斤卖出去的。” 陈桂花接过钱,一个一个的数,查看有没有少。 晚上,陈桂花对宋有根商量:“当家的,我想让穗穗出嫁时,也带上染布手艺做陪嫁。” 宋有根一愣,当即反对,“这不成。” 黑暗中陈桂花眼睛一瞪,怎么不能行,况且她白天的时候就和穗穗说了让她也带陪嫁的事。 陈桂花努力放平语气,道:“禾姐儿都有陪嫁,怎么穗穗就没有?郑家人口多,他家大儿媳妇又是个性子厉害的,咱家穗穗多带些陪嫁过去,也能被人高看一眼。再说了,咱们就像是给禾姐儿的陪嫁一样,告诉郑家即便是有染布手艺也不准给附近村子的人染布,也不准把布卖到乡镇上,影响不了咱家的生意。” 宋有根没吭声。 陈桂花忍不住去推搡他,“穗穗自小在家就没受过委屈,现在临了要出门子,就比她妹妹矮一头,你不心疼她,我还心疼呢。” 宋有根道:“禾姐儿是嫁去顾家,穗穗是嫁去郑家,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陈桂花一下从炕上坐起来,“我告诉你,人家郑枋的亲舅舅,在衙门可是有关系的。” 宋有根一愣,“真的?” 陈桂花轻笑一声,道:“我骗你做什么,你忘了郑家的牛是怎么到郑枋名下的?要不是王梅香的亲哥哥在县衙有关系,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立了契。” 宋有根陷入沉思,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咬牙答应,“行,那就给穗穗也带上陪嫁。” … 第二日,没等陈桂花上门去郑家,郑家人便上门了。 此时宋禾和宋继田两个人在前院井里打水,宋禾拍了拍宋继田的肩膀。 “去后院叫爹娘。” 宋禾招呼郑家人进来,郑枋已经很多天没见宋禾了,如今猛地看见她,心中竟是一片恍惚。 陈桂花快步从后院走出来,咧着嘴心中忍不住高兴,连忙招呼郑家人进屋坐下。 宋穗站在一旁激动又害羞,偷瞄了郑枋好几眼,最后小跑进侧屋,关上屋门后,趴在门上仔细听隔壁屋的交谈声。 “快坐,快坐。”陈桂花招呼人坐下。 王梅香那天和陈桂花打了一架,前天陈桂花去她家说亲时,她自然没给陈桂花好脸色。 可昨日下晌,儿子告诉她,宋穗出嫁时会带染布手艺做陪嫁,王梅香听到后一下就心动了。 第31章 商议婚期 王梅香心中合计了一晚上,觉得还是让儿子娶宋穗更合适,于是今日上晌,便来了宋家。 王梅香脸上带着笑,“那天我是急糊涂了,说话没把门,桂花妹子别放在心上。” 陈桂花笑着道:“你这是说哪里的话。那天我也是着急,下手也重了些,还想着让你别介意呢。” 王梅香脸上被陈桂花挠的印子刚刚结痂,闻言一阵幻痛,嘴上却笑:“误会,都是误会。” 陈桂花笑着说:“我就爱和你这样性子爽利的人说话,不记仇。” 二人虚假的客气起来。 郑枋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 刚刚他见到了宋禾,此时有些心不在焉,其实他是喜欢过宋禾的,可如今却要娶别人。 郑枋心中突然升起几分惆怅,心中忍不住想,顾承礼向来眼皮子高,自小就不爱和村里同龄人玩,如今又成了人人敬仰的童生老爷,现在突然被换亲,顾承礼心里肯定不乐意。宋禾模样又不如宋穗好看,嫁给顾承礼之后日子指定不会好过。 但转而,郑枋脑海中猛然浮现昨日宋穗两腮粉红、动作大胆、神情羞涩、眼中似含水光的模样。 可是他已经答应了宋穗,自己要娶她,他不能对不起宋穗,只好委屈宋禾了。 另一边宋禾完全不知道郑枋的想法,就算是知道了也会嗤之以鼻,觉得郑枋太过自信。 这边,两家人有来有往的说了一番客套话,终于把话题拐到了正事上面。 王梅香道:“咱们两家都是一个村的,彼此也算知根知底。枋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我是后母,总不能只管自己生的,不顾前面两个小子。我家大郎当年成亲,就出了一千八百文礼钱。” 陈桂花一听就知道,王梅香这是半点没想多掏钱的意思。 平时也没见王梅香多么心疼前面两个小子,前些日子还偷偷把老二的牛弄到了自己生的老三名下。 怎么现在说起亲事几个小子就要一样对待了?这是把她当傻子忽悠呢。 陈桂花强忍住脾气,“我也不是夸自家闺女。周围几个村子,你去打听打听,谁有我家穗穗长的好,谁有我家穗穗能干?前几天顾德山送来两千五百文的礼钱要娶我家禾姐儿。两个孩子同一年出嫁,你这边少这么多,不是让人笑话吗?” 王梅香干笑,道:“话不能这么说,钱多少都是心意,关键是看孩子们以后日子过得好不好。再说了,整个村谁不知道顾德山家的田地多,吃饭的嘴少,日子也比旁人好过些。况且,他家就一个儿子,自然是想怎么给,就怎么给。我家孩子多,情况不一样。” 陈桂花绝不松口:“我家穗穗出嫁要带染布手艺做陪嫁的,你家大儿媳妇可没有这么好的陪嫁。我家出的陪嫁多,要的礼钱自然也多。” 宋穗在旁边屋子听的都要急死了,忍不住跺脚,娘真是的,多一千文礼钱,少一千文礼钱又能怎么样?怎么还不答应,万一王娘子生气转身走了怎么办。 “这,两千五百文还是太多了。”王梅香皱眉道。 陈桂花可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坚决不松口。 王梅香原本就已经打算让儿子娶宋穗,刚刚说的那些也不过是试试宋家的口风而已,要是能少些礼钱自然好,要是不少也没事。 几番拉扯下来,王梅香到底眼馋宋家的染布手艺,率先松口答应:“行,两千五就两千五。” 在旁屋听到的宋穗猛然松了一大口气,脸上忍不住露出笑。 接下来就是两家商议婚期。 王梅香主动说:“我家房间不够。既然是要成亲,自然得重新盖间新屋子。” 陈桂花一喜,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往哪里盖新屋子?” 一旁的郑有福回答:“准备在我家房后盖两间。等盖好了,再圈上院墙,这样家里也能多个后院。” 有这种好事,陈桂花自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王梅香道:“只是盖房子需要时间,婚期就得等些日子了。” “这没事。”陈桂花脸上笑的跟花似的,“都是为了两个孩子以后过日子,早些晚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一行人相谈甚欢,宋穗高兴的心脏扑通扑通跳。 下晌,顾家来人,也是来商量婚期的。 婚期定在了十七天后。 顾德山解释道:“虽然说时间着急了些,但下个月的确是好日子。若是往后拖,就得等到今年入腊月之后,才有好日子。” 宋有根点头表示理解。 沈绣屏目光含笑的看向宋禾,儿子婚事一波三折,昨日她找人算了一卦。 算卦的人说,儿子名中带“礼”,“礼”字五行属火,未过门的妻子姓和名中都带“木”,木生火,双木成林火更旺,两个人是天作之合。 虽然说,算卦人的话不能全信,但到底让她心安不少。 沈绣屏越看宋禾越满意,宋禾识字,就证明她很聪明,年纪小,就证明嫁过来之后更好教导,而且宋禾行为举止也比姐姐宋穗更沉稳,说实话的确比宋穗更好。 沈绣屏拉着宋禾的手,“好孩子,虽然婚期着急了些,但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说着就摘下手上的银镯子,要给宋禾戴上。 宋禾连忙推辞,“不,这个太贵了。”如今银子可是硬通货,这银镯子看起来起码得一两多重。 沈绣屏笑道:“这是给我家新媳妇的礼物。” 宋禾没法再推辞,看着未来婆母亲手把镯子给自己戴上。 等顾家人走了之后,宋穗一眼就看见宋禾手腕上的银镯子,心中立马酸的冒泡,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就要嫁给郑枋,还有新屋子住,心中立马平衡不少。 … 晚上,郑家。 郑枋的大嫂把孩子哄睡,看着丈夫忍不住道:“听说三弟娶媳妇,家里出两千五的礼钱。” 郑大郎道:“爹说了,那是因为宋家姑娘带染布手艺做陪嫁,这才给的礼钱高了些。” 郑家大嫂又道:“那盖新屋子呢?你成亲没新屋子,老二虽然还没成亲,但之前家里可没提过要盖新屋子的事。偏偏老三一说成亲,就急忙忙的要盖新屋子。” 郑大郎躺在炕上没说话。 郑家大嫂接着说:“这次你可别再傻啦吧唧的往外掏钱了。之前牛的事,你还没看明白吗?家里的活计都是你和老二干,值钱的东西都归老三老四。孩子越来越大了,咱们总得攒些钱给孩子,省的孩子想吃个鸡蛋,都得被人骂。” 想起婆婆骂孩子的那副嘴脸,郑家大嫂气的心口疼。 “三房要盖新房,你不许往外拿钱。我娘家叔叔说,县城抗包的活计要招人,一天给三十文工钱,你过两天就去,省的在家他们把你当苦力使唤,还不给你工钱。” 郑大郎也心疼媳妇和孩子,“行,都答应你,明天我就去你娘家叔叔那一趟。” 月亮渐渐高升,草虫放声嘶叫。 孩子和丈夫全都睡熟,郑家大嫂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宋家大姑娘她自然见过,长的跟水葱似的,乍一看都不像村里的姑娘。 同样是家中媳妇,宋大姑娘这个未来妯娌,礼钱比自己多,一嫁进来就有住新房,还自带染布手艺。 上有亲婆母撑腰,下有本村的娘家撑腰,自己往后的日子岂不是要更难过了。 郑家大嫂翻来覆去的想,迷迷糊糊的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醒来,看着婆母那张惹人厌的嘴脸,又听婆母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说盖新屋子时大房也得掏些钱出来,心中便对还没进门的妯娌产生一股敌意。 第32章 得意什么? 平淡的日子总是快如流水一般快。 今天天气不错,宋禾蹲在屋檐下纳鞋底,宋穗坐在另一边拿着件新衣裳正往衣领上绣花。 张老太会绣一些简单花样,据说这是家乡女子们基本都会的手艺,宋穗跟着阿奶学绣花,如今绣的也还不错。 宋禾对绣花完全没兴趣,与其让她绣花,还不如让她多纳两个鞋底。 宋穗抱怨道:“这团线颜色染的一点都不匀,绣出来的颜色真难看。” 宋穗看向宋禾,语气有些质问的道:“这团线是你染的?” “不知道。”宋禾看都没看她。 “你怎么会不知道?”宋穗拉着一张脸。 宋禾手中动作不停,道:“我之前每天染那么多线,那么多布,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宋穗被宋禾一噎,但也并不点名道姓的骂,“真是笨死了,这么简单的活也做不好。” 宋禾语气平静,“大姐,你与其在这埋怨线的颜色不好,不如直接去后院把线再放染缸里染一遍。” “你去。”宋穗理直气壮的说。 宋穗从不动手染布,因为染色会让手部着色,其中靛青染泥沾手上后尤其显得青黑发脏。 偏偏靛青染泥是最普通、最易得、最便宜的染料,宋家一年到头染最多布就是靛青布。宋穗不想自己漂亮的指甲变得青黑发脏,因此从不动手染布。 宋禾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微笑:“娘现在不让我碰染缸。” 这段时间宋禾还是像以往一样生活,唯一不同的是陈桂花有意无意不让宋禾沾手染布的活计,即便是让宋禾去后院染坊帮忙,也只是让她晾晒一下染好的布。 宋禾也乐的轻松,自己正好能歇一歇。 宋穗语塞,气的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的绣篮里一扔,转身进了屋。 宋禾也不理她,无能狂怒而已。 也不知道宋穗脑子到底怎么想的,每天都要因为一点小事就把自己气成河豚。 此时,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宋禾抬头,就看见一伙人抬着三个木箱子走进宋家小院。 …… 这两天宋家尤其热闹。 下邳村乡间风俗,女子出嫁,娘家都要准备新被褥做陪嫁,但又因为宋禾出嫁匆忙,便要格外抓紧做。 以往,临近婚期,女方家会请一些本家的媳妇或妇人们一起过来帮忙做被褥。 可宋家没有亲戚,但好在宋家是和顾家户结亲,而这次成婚顾家出手尤其大方,直接往宋家抬来三口红木箱子。 普通农户人家,平日哪里能见到这种虚热闹,因此不少妇人主动跑来宋家帮忙,其实是为了过来看看热闹的。 “没想到,这顾德山两口子给儿子娶个媳妇会下这么大本。”有妇人手里拿着针,看着靠墙根放着的三个大红木箱子道。 陈桂花心中得意极了,嘴上说着看谦虚,实则炫耀的话。 “我也说不让亲家送这么多东西,可亲家说,他家就那么一个儿子,自然得把场面办热闹些。我实在是拗不过,后院还放着亲家送来的好几只鸡鸭呢。” “还有鸡鸭?”旁人更惊讶了。 “谁说不是呢。”陈桂花微微扬起下巴,“幸好我家前半些日子杀了猪,要不然送来的鸭子都没地方养。” 旁人对视一眼,这宋家二丫头,可真是掉进福窝窝里了。 陈桂花指着那三台箱子说的:“中间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各种花色的布,左边里面装的是酒水烟草,右边装的是红纸喜烛喜饼。另外还送来六只鸡六只鸭,一条猪腿。” 其他人听了忍不住作舌。 陈桂花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除此之外啊,还亲家送来了好几样首饰,银簪子,银镯子,银耳环,银戒指,沉甸甸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真银。” 在一旁听的几个妇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顾德山家的礼给的可真厚啊。 十里八乡的农户人家,就没听说过娶妻给这样厚礼的,更别说还有首饰了。 陈桂花把针在自己头上蹭了两下,笑着道:“亲家能出这样厚的礼,我也就放心把禾姐儿嫁过去了。” 见宋家扒上了顾家这门亲,同样作为下邳村外来户的人心中泛酸。 当然也有愿意主动和宋家交好的,笑着道:“顾德山两口子肯送这么厚的礼来,也是知道你疼闺女,生怕你不肯让闺女嫁过去呢。” 屋内众人一片笑。 陈桂花也跟着笑,然后就道:“我原本也没想着让禾姐儿这么早出门子,但架不住亲家愿意娶。我也担心她年纪小,所以就把家里的染布手艺给了禾姐儿做陪嫁。” 此话一出,屋里人都惊讶了。 前些日子,同村王娘子家的三小子郑枋和宋家大姑娘订了婚,还听王娘子说要在自家屋后加盖一间屋子,紧接着又听对方说宋家大姑娘出嫁时,要带染布手艺做嫁妆。 这话一出,当时村里不少有儿子的人家悔的捶胸顿足,都在后悔为什么不是自家儿子要娶宋家大姑娘。 可现在没想到,宋家二姑娘嫁人也带同样的陪嫁。 别管陈桂花有多么不想给宋禾陪嫁,但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看着其他人脸上露出的表情,陈桂花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 屋内,宋禾穿着一身家常的新衣服整理东西,明天她就要出嫁了。 突然宋穗快速走进室内,宋禾转头看过去,一看就看见了宋穗眼中的忿忿不平。 宋穗都快气死了,那群长舌妇竟然笑话她嫁不成顾承礼,话里话外都在夸宋禾命好,还问她看见顾家送来这么多东西,羡不羡慕。 宋穗看见宋禾上身着浅粉色棉布对襟小褂,下身着白色细折裙,身量苗条,削肩细腰,心中的不平与嫉妒顿时升到顶点。 深吸一口气,宋穗在心中默念,顾家日子很快就难过了,郑枋日后会赚钱,嫁去郑家才是更好的选择。 宋穗皮笑肉不笑的道:“旁人都说禾姐儿你得了成套的好首饰,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成亲时都少有的。姐姐我恭喜你明天就要嫁去好人家了,望你以后日日都能过上富贵日子。” 宋禾眉头一挑,察觉到宋穗话里带刺,但自己没有一直做她情绪垃圾桶的义务。 “谢谢,我也觉得自己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宋禾开口。 宋穗听到宋禾的回答,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得意什么!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第33章 故意挖坑 宋禾转身从炕上拿起一个盒子,“大姐是说的这套首饰吧。” 说着从盒子里拿出一只耳环,走到镜子前在耳朵上比一比。 “大姐看这耳环好看吗?但我总觉得这种耳环样式,我这年纪戴着有些显老。不过绣屏婶子告诉我,要是不喜欢就告诉她,她能去县城的首饰铺子里给我换个样式。” 宋禾回头看向宋穗,笑盈盈的道:“大姐,你眼光一向好,快帮我出出主意。” 宋穗脑子突然嗡的一声,梦里她成婚的时候有银首饰吗?她不记得了。 宋穗冷笑一声:“你在炫耀什么?以为自己嫁过去就能过上好日子,以为自己从麻雀变凤凰了是吗?” “我没有啊。大姐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宋禾无辜的眨眨眼,“哦,我知道了。大姐是不是担心自己成婚的时候没有首饰?这得打听打听郑家大嫂成婚的时候有没有了,郑家兄弟多,王娘子肯定得一视同仁,若是郑家大嫂没有,那大姐你肯定也没有。” “你闭嘴。谁让你在我面前这样说话的!”宋穗完全被愤怒冲昏头脑,当即冲过去就要动手,“你……” 宋禾冷笑一声,直接抓住宋穗举起的手,把她往后一搡。 宋穗后退的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宋禾面上和颜悦色,说话依旧轻声细语,道:“大姐,今天家里来了这么多人,你不会真的想要和我打架吧?” “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你。”宋穗恨不得直接撕了宋禾。 可谁知,宋禾直接抄起桌上的水壶,啪的一下把水壶砸在宋穗脚边,陶片碎裂,水滴飞溅。 宋穗下意识退后一步,睁大眼睛见鬼似的看向宋禾。 就在这时隔壁屋听到动静,陈桂花带头走过来。 “水壶怎么碎了?!” 宋穗听到陈桂花的声音,转头看过去,想到自己刚刚在外面被人讥讽挖苦,回家之后宋禾阴阳怪气的对自己炫耀,眼眶发红,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娘,这日子没法过了。”宋穗走回去把头埋在娘的肩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哎哟,水壶怎么碎了。” “没伤着吧。” “……” 后面跟来的几个妇人七嘴八舌的问,还有人主动去拿扫把准备收拾残局。 张老太走到宋禾面前,看看她有没有被伤着,“怎么回事?” 宋穗闻言,继续呜呜的哭。 宋禾垂眸没说话。 张老太倒是不觉得宋禾会摔水壶,自己这个二孙女除了那天向家里要嫁妆时表现厉害了点以外,一直都是软绵的性格,倒是大孙女宋穗一向霸道任性。 陈桂花生气的对宋禾道:“这可是新买的水壶,做事毛手毛脚的,你什么时候能伶俐些。” 见陈桂花训斥宋禾,一旁的妇人开始劝说。 “大妹子,孩子一看就不是诚心摔的。” “是啊,肯定是不小心才摔碎的。” “……”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众人心中却忍不住想是不是宋家这两个闺女吵架了。 两姐妹之间差三岁,而且村里凡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陈桂花夫妻更偏向大女儿,平日里把宋穗养的像富户家的小姐似的,反倒是常看见老二宋禾总是出门干各种活。 再加上陈桂花现在袒护宋穗的样子,让人忍不住觉得即便是姐妹吵架拌嘴,也是姐姐欺负妹妹。 “你们是不知道。”陈桂花狠狠的瞪着宋禾道:“这么大的人儿了,又懒又笨,我真怕她以后嫁到婆家会被休回来。” 这些日子陈桂花本来不满意宋禾。 前几天家里接了一批镇上布匹铺的染布单子,偏偏因为宋禾索要染布手艺做嫁妆的事,陈桂花怕宋禾继续偷师,不敢让再宋禾帮忙染布,可少一个人干活,其他人负担就重。 看着每日懒懒散散的宋禾,陈桂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现在正好有机会发作。 张老太狠狠的瞪了一眼陈桂花:“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家二丫头漂亮又能干,怎么就会被婆家休了?” 说着张老太又道:“再说了,不打碎水壶而已,禾姐儿又不是故意的。” 宋禾突然道:“奶,我是故意打碎水壶的。” 话音一落,屋里其他人都惊讶的向宋禾。 陈桂花如同抓到宋禾什么错处一样,“死丫头,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宋穗红着眼眶,转头看向宋禾。 宋禾道:“我打碎水壶是因为我生气,是因为有人欺负我大姐,甚至用我的名义欺负我大姐,她们想让我和我大姐的关系再也不能好,甚至以后两个谁也不理谁。” 宋禾一席话,把所有人都听糊涂了。 然后就听宋禾继续说:“大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有些事你不好意思说,今天在这我替你说。” 宋穗表情疑惑,不知道宋禾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宋禾道:“有人说。我和大姐同样出嫁,我有首饰,但等大姐出嫁的时候,却不知道有没有。更有人直接笑话大姐,说大姐成亲的时候,大姐婆家送的东西肯定不如我。” 今天王梅香也来了,众人听到这话,忍不住把目光移向王梅香。 王梅香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姐妹吵架拌嘴,还能掺和到自己身上。 宋禾继续道:“娘,这是有人故意挑拨我和大姐的关系。我和大姐两个的陪嫁一样都是染布手艺,爹娘用染布手艺养活了我们兄弟姊妹四个,这么厚的一份嫁妆,等嫁人时婆家给的礼厚一些不是应该的吗?” 宋禾说的理直气壮,“若是婆家一时无法凑齐一套首饰,但一对耳环或一个戒指,也是行的。” 宋禾看向王梅香,“王大娘,我姐给你们家带去这么厚的嫁妆,你家真的连一对银耳环都不会给我姐做礼吗?” 陈桂花眼前一亮,宋穗也当即忘记了刚刚自己对宋禾的嫉妒,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王梅香。 王梅香都快恨死背后嚼舌根的人了,刚想推辞。 一旁有人道:“梅香,宋家闺女去你家可是带着手艺的,你可别太抠门啊。” “是啊,虽然说没办法置办一整套首饰,但置办一两件也行啊。” “……” “我长这么大,还得第一次听说有姑娘嫁人是自带手艺的。梅香,你家要是不愿意,我家愿意出,我大儿子还没娶媳妇呢。”说话的人是真心动,手艺活都是下金蛋的老母鸡,反正郑枋和宋穗的事还没成,自家儿子还有机会。 王梅香一听这话便急了,“谁说我不愿意的。我是在想打什么样的,穗穗戴上才更好看。” 此话一出,不少人起哄问王梅香说的到底是真是假,陈桂花笑得跟花似的。宋穗也不再眼泪汪汪,脸颊绯红,一副十分羞涩的样子。 宋禾冷眼看着陈桂花和宋穗母女,心想王娘子现在估计要被老宋家人气死了,但这母女二人完全没有察觉,真是贪婪又短视。 之前宋禾观察郑枋时,就知道郑家条件并不富裕,从郑枋身上宋禾了解到,王娘子性格强势,把钱看的很紧。 今年郑家要娶媳妇,又要盖新屋子,现在还要单独给置办新媳妇的首饰,况且郑大嫂进门的时候可没这待遇,郑老二更是还没有娶妻。 宋穗还没进门,就让未来婆母不高兴,未来大嫂不高兴,嫁人后的生活肯定充满挑战。 原本宋禾没想要这么做,可先撩者先贱,谁让宋穗和陈桂花今天又招惹她呢。 第34章 成亲 “哎呀,二丫头这是为姐姐鸣不平呢,姐妹俩关系可真好。”一个妇人笑着道。 张老太也笑着点点头,“她们姊妹一直都很亲近。” 说话的妇人走到宋禾身边,十分自然的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别听外头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说胡话,不值得为这点小事发脾气。” 宋禾脸上露出几分抱羞的表情来:“嗯,我知道了。” 很快一群人妇人又去另外一个屋子,房间里只剩下宋穗和宋禾。 宋穗梗着脖子,冷笑一声道:“别以为你替我要了银首饰,我就会谢你。” 宋禾已经不想和这个蠢货说话了,转头继续收拾炕上的东西。 昨天晚上她便搬到了阿奶的屋子住,明天她要在这个屋里出嫁。 宋穗见宋禾不理自己,冷哼一声跺了跺脚,跑去后院独自一人待着。 … 第二天,天不亮宋家小院就开始热闹起来。 门口挂上红灯笼,门框和窗户上贴上喜字的红剪纸。 宋禾一大早就被人拽起来,绞面,梳头,上妆,戴上首饰,最后穿上顾家送来的婚服。 没错,前两天顾家按照宋禾的尺寸,送来了一身红色婚服。 上身是对襟大袖的红棉布褂子,下身是件多褶红裙,衣服领口、袖口还有裙子下摆,都用黄色和绿色的线绣着花纹。 宋禾如同一个木偶似的被人摆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等她装扮好之后,突然屋里一个小女孩指着宋禾道:“娘,新娘子像画上的一样。我也要穿喜服。” 小女孩这句话一出,让在场众人都笑起来。 年轻的小媳妇把女儿抱在怀里,笑着道:“别着急,等你长大出嫁的时候,就能穿喜服了。” 小女孩歪歪头,问:“我也会像新娘子这么美吗?” 众人闻言都是齐齐一阵笑。 帮宋禾上妆的喜娘打趣道:“待会儿新郎官要是看见这么漂亮的新娘子,肯定连路都走不动了。” 一群人围着宋禾夸,实在宋禾穿上这身喜服后实在好看。 农家人成婚时,为了喜庆都会穿件红色衣裳,可又哪里见过做工这么细致的嫁衣。 人群中宋穗看着宋禾一身的穿着打扮,仿佛看见了梦里最后穿着富贵的宋禾,这让她的脸忍不住白了白。 宋穗压下心中的慌乱,努力安慰自己,心中默念:‘顾德山下一年就会死,顾承礼十几年后才能考上秀才,嫁到顾家是去过苦日子。郑枋以后会发财,她嫁给郑枋绝对没错。’ … 今日宋家来了一群人,陈桂花站在门口,见人就说自己给了女儿嫁妆,礼钱也全让女儿带去婆家,自己一分也不要云云的。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是来接亲的人上门了。 民间风俗新娘出门脚不能沾地,宋禾盖上盖头,由宋继田背到花轿上。 “二姐,我背你。” 宋继田说出这句话后突然感觉心中发闷。 二姐一直对他很好,小时候一直照顾他,长大后会从县城偷偷买吃的给他,会在娘骂他的时候护着他,还会在很多事上帮他出主意……现在二姐就要嫁出去了,就要离开家,成为别人家的人了。 宋继田蹲下,“二姐放心,我背的很稳。” 宋禾轻笑一声,“好,我知道。” 宋继田把宋禾送上花轿。 宋禾坐在花轿里,感受花轿的摇摇晃晃,她把盖头摘下来,听着一路吹吹打打,离开了宋家。 长长一条队伍,在村外绕了一圈,最后进了顾家的门。 … 宋禾感觉花轿停下,一晃神就看见盖头下方抵来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接着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 “娘子,下轿了。” 不知为何,宋禾竟然感觉到了紧张,她把手递过去,下了轿。 刚走两步,就听见对方道:“小心前面的轿杠。” 果然宋禾透过盖头下方,看见横在前方的轿子杠,若不是顾承礼提醒,她说不定还真会被绊一下。 耳边这时候响起了不少年轻人的起哄声。 “你们瞧,承礼还挺疼媳妇。” “是啊,还提醒媳妇别被轿子杠绊着呢。” “……” 宋禾知道顾家人口多,猜测这些说话的人都是顾家本家人。 宋禾抓着顾承礼的手微微紧了紧,如今她看不见周围,只能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这让她十分不习惯。 突然,耳边再次传来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 “别理他们。” 宋禾小声“嗯”了一声。 接下来,就是耳边不停的小声提醒前面门框、火盆、台阶。 渐渐的宋禾感觉到了对方手心有些冒汗。 原来他也在紧张,这个认识让宋禾突然就放松。 接下来的礼很顺利,宋禾被送入一个房间。 宋禾坐在炕上,一旁的喜婆嘴里说着吉祥话。 要掀盖头了。 霎时间,宋禾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她抬头看过去,就撞进一双清润的眸子里。 今日的顾承礼穿着一件红色的袍子,头发上系着红发带,整个人丰神俊秀。 他面色淡然,似乎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耳朵和脖子泛起的红色,和刚刚牵着宋禾时那手心冒出的汗,都表现出了他此时内心的不平静。 看见这一幕,宋禾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顾承礼一愣,也不由一笑。这一笑,如同春风拂面。 “新娘子可真漂亮。” “瞧新郎官看新娘子都看直眼了。” “……” 身旁人又开始起哄,再加上喜婆说着吉祥话,场面一时热闹极了。 两个人喝了交杯酒,之后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宋禾一个人在屋里。 宋禾现在才有机会打量这间屋子,左右看了看发现,这是一间西厢房,青砖铺地,进屋左边是炕、衣柜等家具。 而让她惊讶的是屋子右边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书架,书架前面放着一张大桌,桌子上放着笔筒、笔架、砚台、镇纸,三四只毛笔放在笔筒内。 宋禾心想,那里应该是顾承礼日常读书的地方。 虽然这个屋子收拾的很干净整齐,但宋禾还是能看出有人生活的痕迹。 突然她察觉到炕上有东西,低头看过去,就看炕上放着不少花生红枣。 宋禾随手抓起一把,剥开花生开始吃,在屋里逛了逛,最后走到屋子右边的书架前。 她没有随便乱翻东西,而是拿放在书架的一本书拿来看。 是一本《孟子》,宋禾翻开书,这个朝代的字就是一些繁体字,绝大部分字宋禾都能看懂,但繁体字再加上文言文,她理解起来就有难度了。 突然房门被推开,宋禾没想到竟然有人会过来,连忙把书放下,转身看过去。 第35章 成亲2 沈绣屏端着饭进来,看见小姑娘俏生生的站在书架旁,受惊似的睁大眼睛看过来。 宋禾想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安静的坐在炕上,“那个,我……” “饿了吗?我来给你送些吃的。”沈绣屏笑着道。 宋禾听到对方这么说,肚子立马应景似的咕噜叫一声。 “过来吃饭吧。”沈绣屏把饭放到桌子上,招呼宋禾过来,“他们在外面吃,你在屋里也不能被饿着。” “谢谢…婆、婆母。”宋禾道谢。 等走近了一看,碗里是满满的肉菜,上面还放着个大鸡腿,另外还有两个杂粮馒头,这一碗明显不是随手盛来的饭,而是特意端来给她吃的。 沈绣屏让宋禾坐下,对宋禾笑道:“承礼说你识字,果然不错,刚刚在看什么书?” 宋禾一愣,顾承礼怎么知道自己识字的? 难不成是顾升和他说的?宋禾仔细一想也对,顾升和顾承礼虽然不在一个学堂,但两个人都是读书人,又是本家亲戚,顾承礼很有可能从顾升那里知道自己识字。 “在看《孟子》,不过很多地方看不太懂。”宋禾道。 她一个没上学的农女,认识几个字就罢了,要是说能看的懂《孟子》就说不过去了,而她也的确看着困难。 沈绣屏笑着道:“看不懂没事,你还小,可以慢慢学。” 宋禾:“啊?”学? 沈绣屏得出去继续招呼客人了,“你先吃,吃完了就把碗筷放这里,等着人过来收就行。” 宋禾站起身,道:“您先去忙。” 宋禾看着沈绣屏离开,悄悄松了一口气,然后坐下吃饭。 她这个婆母长的还真是好,将近四十的年纪,身量苗条,鹅蛋面容,皮肤细腻白皙,眉眼尤其好看。 宋禾想了想,顾承礼长相大部分都随了母亲,尤其是眉眼,十成十的像。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顾姓本家的小姑娘顾芽把宋禾吃完的碗筷收走,还十分俏皮的叫了声嫂子。 都是一个村的,宋禾自然见过顾芽,没想到顾芽离开没一会儿没一会儿就重新返回屋子,坐下陪宋禾说话。 “三嫂,你穿这身真好看,我可以摸摸吗?”顾芽问。 “当然可以。”宋禾把胳膊递过去。 顾芽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宋禾袖口的绣花,感叹道:“二伯娘的手艺真好。” 宋禾惊讶的道:“这衣裳是绣屏婶子做的?” “衣服是去县城铺子里让人帮忙做的,不过我娘说铺子里的人绣花手艺都没有二伯娘好,所以这衣服上的绣花都是二伯娘亲手绣的。”顾芽回答道:“二伯娘的手可巧了,还会打很多好看的络子呢。” 宋禾看着衣袖上的绣花微微陷入沉思。 当时收到嫁衣时,张老太便夸这嫁衣上的绣花精巧,还说这一身衣服让人做出来指定花了不少银钱。 “三嫂,你穿着这衣服真好看,和平时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谁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话,宋禾抿嘴笑,“你嘴真甜。对了,你为什么叫我三嫂?”顾承礼不是独子吗? 顾芽回答:“那是因为里正大叔伯家,还有两个哥哥啊,承礼哥排行老三,所以我得叫你三嫂。” 宋禾点头,原来顾承礼是和他大伯家的两个堂哥一块排行的。 顾芽狡黠一笑,“三嫂,你猜今天是谁让我过来陪你说话的?” 宋禾一愣,脑子里立马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顾芽也不卖关子,“是承礼哥让我来的,他说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无聊,让我过来陪你说说话。” 顾芽说着,嘿嘿笑了两声,“我娘说,看着承礼哥平时不言不语的,没想到和二叔伯一样疼媳妇。” 宋禾捏了捏她的小脸,“你才多大,就知道什么是疼媳妇了?” “我都十一岁了。” 宋禾站起身去点蜡烛,“天黑了,把屋里的灯点上吧。” 两个人坐着也没什么好聊的,于是玩起了手翻花绳的游戏。 安原县讲究下晌娶妻,吃晚宴,如今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门外传来几声动静,房门被推开,顾承礼被人半扶着走进来,顾芽见状悄悄和宋禾说了一句,然后便起身小跑出屋。 那人把顾承礼扶进来之后,和宋禾说了一句话,便走了,还十分贴心的关上门。 宋禾再转身看向椅子上的顾承礼之后,就见顾承礼目光清明的坐在椅子上,哪里有半分醉意。 宋禾默默和顾承礼对视,二人相顾无言。 顾承礼先开口道:“我没有醉,我喝的酒里掺了水。” 宋禾嘴角勾起一个笑,“是吗,好聪明的法子。” 顾承礼移开目光,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紧了紧。 宋禾看着顾承礼,昏黄烛光打在他身上,仿佛给他周身笼罩了一层浅淡的纱衣。 世人常说,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但宋禾觉得灯下观君子也很好。 “要换衣服吗?”宋禾问。 顾承礼猛然转头看向她,喉结上下动了动,“……好。” 宋禾走向床榻,见顾承礼没动静,转身疑惑的看过去。 只见顾承礼站在那里,道:“灶房有热水,你要洗脸的话,我去打桶热水来。” 宋禾这才想起来自己脸上的扑的妆还没卸,立马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 “我去就行了。”顾承礼道:“今天来的人多,还有不少喝醉的,我一个人去就行。” 很快顾承礼便提来热水,两个人分别洗漱。 然后开始彼此找话题聊天。 宋禾问顾承礼日常只是读书吗? 顾承礼摇头,“读书人不仅要读书好,还要身体好。我日常除了读书,还会练习射箭。” “射箭?”宋禾惊讶的道。 顾承礼点头,“本家有位从过军的长辈,我曾经请教过他如何射箭。而且射箭乃君子六艺之一,多学一些总是没坏处。” 宋禾好奇的问:“那你能射几环?” 顾承礼脊背微微挺直,道:“基本都是十环。” “好厉害。”宋禾忍不住把目光放在顾承礼的手臂上,“听说射箭的人手臂上的都很结实,我能看看你的胳膊吗?” 顾承礼一愣,耳尖发红,默默撸起袖子。 宋禾上手半点不客气,唔,别说,还真不愧是弯弓射箭的胳膊,的确结实。 怪不的她觉得顾承礼肩背挺拔,穿衣裳好看呢,原来是常年练背练的。 “今天傍晚婆母给我送了些吃的,婆母人很好。”宋禾一边说话,一边又朝顾承礼方向凑近一寸。 顾承礼如今全部感官都集中到放在自己手臂上的另一只手上,根本听不到宋禾在说什么,只是胡乱应着。 “嗯。” 宋禾又凑近些,“今天是你让顾芽过来陪我说话的吧,谢谢你。” 太近了。 顾承礼心跳有些快,脑子里不自觉的想到前几天爹给自己的画册子,然后又胡乱“嗯”了一声。 宋禾虽然也没做过和人亲密接触的事,但她前世博览群书,好歹有丰富理论支撑。 顾承礼一只手放在宋禾腰间,他感觉宋禾很瘦,腰细细的一把,仿佛微微一伸胳膊,就能完全圈住。 顾承礼目光中渐渐染上了不同的色彩,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喉结再次上下动了动,他另一只手抚上宋禾的脸颊,微微俯身,道:“夫人,我们歇息吧。” 宋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顾承礼知道,宋禾同意了。 第36章 射箭 宋禾原本以为顾承礼是个文弱书生,但没想到实际接触后才发现,顾承礼和文弱压根半点搭不上边。 腰腹强劲有力,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不愧是能拉得动十力弓的人。 太累了,宋禾整个昏昏欲睡,眼皮沉重的几乎睁不开。 今天一大早就被拽起来,宋禾本来就很累,她生气的咬在顾承礼的肩膀上,却没想到听到对方的笑声。 此时室内的红烛已经燃烧了大半。 “我好困。”宋禾道。 “睡吧。” “不行,要洗。”宋禾迷迷糊糊的道。 顾承礼听懂了宋禾话语中的意思,“交给我。” 宋禾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听没听到,但顾承礼去灶房烧水。 但当他走进灶房时,就见灶房里温着一锅热水。 看着灶膛里零星闪烁的光点,顾承礼莞尔一笑。 …… 翌日。 宋禾缓缓醒来,身下的褥子十分软和,这让她忍不住把脸埋在被子里蹭了蹭。 不对,宋禾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她一下坐起来,反应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嫁人了。 宋禾缓缓转头,发现旁边已经没有人了,外面天光大亮,一时间她竟然估摸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 宋禾走出屋子,迎面碰见婆母沈绣屏。 沈绣屏十分亲切的道:“这么早就起了,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毕竟的新婚第一天,自己还是表现的乖巧礼貌点比较好,刚想叫“婆母”后来想了想还是改一下。 “娘。我起晚了。” 沈绣屏笑着道:“不晚,不晚。” 宋禾道:“我来做早饭。” “早饭而已,哪里用的到你来做。”沈绣屏道。 “可是……”宋禾想说什么。 沈绣屏笑道:“一会儿饭就好了,你去后院把承礼叫来吧。” 宋禾看见公爹顾德山在灶台前烧火,这里也的确不用自己帮忙做饭,便走去后院找顾承礼。 顾德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工师傅,宋禾曾经听大姐宋穗说过,顾家后院是个小小的木工作坊,宋禾来过顾家,但还是第一次来后院。 突然宋禾听到“嘭”的一声,走进后院,就见顾承礼背对着自己站在院子里。 只见他右手持弓,腰背挺直,身体侧对靶心,左手拉弓弦,松动弓弦。 嘭一声。 宋禾定睛一看,就见靠墙的草靶中心多了只箭羽颤动的箭。 顾承礼转身看过来,就看见宋禾站在后院入口处。 “你醒了。”顾承礼快速走向她,道:“怎么没再多睡一会儿?” 顾承礼今日没有穿长袍,而是穿了一件利落的短打,眉目沉静,姿容俊朗。 宋禾道:“睡够了,娘让我叫你去前院吃饭。” 顾承礼点点头,“我去把箭收好就去。” “我来帮你。”宋禾道。 草靶上有两只箭,顾承礼走回去十分轻松的拔下其中一只箭。 宋禾也伸手去拔,然后——没拔下来。 “还是我来吧。”顾承礼语气带笑的道。 顾承礼一边拔箭一边解释说:“草靶是压实的,箭射进去就会被咬住,射箭的力气越大,扎的就越深,就越难拔。但只要握住箭头附近,微微转几圈,就能很轻松的拔下了。” 宋禾看着被顾承礼轻易就拔下来的箭,惊讶的道:“原来如此。” “要试试吗?”顾承礼问。 “什么?”宋禾疑惑抬头。 顾承礼目光偏移一瞬间,一本正经的道:“要试试射箭吗?” 即便是在前世,宋禾也没接触过射箭这项运动,听到顾承礼的提议,不禁有些蠢蠢欲动。 “可是,我不会。” 顾承礼轻咳一声,“我教你。” 宋禾眼睛一亮,“好啊。” … 顾承礼站在宋禾身后,教宋禾如何射箭。 “右手拿弓,箭尾卡在弓弦上,虎口推弓把,手腕与前臂成直线……” 宋禾手开始发抖,她没想到这把弓看起来轻飘飘的,拿在手里也没多重,但拉动弓弦时完全不一样,弓弦她只拉开一半,就拉不动了。 顾承礼上前一步,他左手覆盖在宋禾的左手上带着她拉动弓箭,右手帮着控制弓身。 这个姿势,好像要把宋禾整个人圈在怀里似的。 宋禾微微一愣,下意识侧抬头看向顾承礼。 “看前方。”顾承礼平稳无波的声音响起。 宋禾重新看向前方的草靶。 但此时顾承礼却控不住低头看向宋禾。 顾承礼比宋禾要高很多,他微微低头就能看见此时少女认真的表情,还能看见衣领下半掩的红痕。 嘭!一声,箭矢飞射而出。 “啊,射歪了。” 听到宋禾的声音,顾承礼才如梦初醒,转头看去,就见草靶上空空如也。 顾承礼心一瞬间乱了,刚想说是自己的原因才射歪的,就听见宋禾自言自语的道,“我第一次射箭就能射这么远,看来我还是有天赋的。” 好可爱。 砰!砰!砰!砰!顾承礼心跳突然加速。 顾承礼看着宋禾脚步轻快的去捡箭,满脑子都是都是宋禾的影子。 宋禾捡起箭,然后就见顾承礼在发呆。 “怎么了?”宋禾走近问。 顾承礼突然开口:“昨天晚上…你现在身体还好吧?” 宋禾一愣,两秒后突然反应过来顾承礼在问什么,昨天晚上二人同房,顾承礼是在问自己现在身体有没有事。 宋禾脸颊上慢慢浮现一丝红晕。 顾承礼一直知道自己的小妻子很漂亮,不可否认自己同意宋家换人,原因之一就是宋禾的长相很符合他的心意。 顾承礼不受控制的看向宋禾的唇,他下意识缓缓低头。 突然,宋禾退后一步,道:“那个,娘说让我叫你过去吃饭,咱们去吃饭吧,别让爹娘等久了。” 说完宋禾小跑着离开,留下顾承礼站在原地。 宋禾跑出后院,拍了拍自己的脸。 男色惑人啊,男色惑人,幸好她把持住了。 … 此时宋家,陈桂花一早起来就开始气不顺。 灶房怎么能脏成这样?也不知道收拾收拾,以往家里都是由宋禾做饭,灶房自然也是宋禾负责打扫收拾。 陈桂花下意识喊宋禾,“宋……” 刚出声,陈桂花突然意识到宋禾已经出嫁。 没办法,陈桂花只能强忍着怒意收拾灶房,结果发现扫把和簸萁找不见了。 第37章 赚钱生意 陈桂花在灶房翻找一圈,也没找到扫把和簸萁,这时候老三宋继田摸到灶房找吃的。 “娘,饭好了没有,我都快饿死了。” 陈桂花正气不顺,闻言骂道:“催催催,整天就知道催,张嘴就知道吃。饭不用人做,都是天上刮下来的!” 一边骂,陈桂花一边走出灶房,留下一脸懵的宋继田。 等陈桂花去了后院,发现鸡没有喂,鸭子也没喂,几个羊饿得看了她直叫唤。 一股无名火气顿时从心底升起,她冲去前院,站在院子里骂:“一个个的都要懒死啊,都什么时候还不起!都去等着我把饭喂你们嘴里……” 昨天宋穗一晚上没睡,临近清晨才迷迷糊糊睡着,偏偏现在娘又不知道在院里骂谁。 宋穗烦躁的皱起眉,翻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觉。 …… 等宋禾走去前院,院子里已经摆上小桌子,婆母沈绣屏和公爹德山坐在饭桌前。 “来了,快过来吃饭吧。”沈绣屏看着前后脚从后院过来的儿媳和儿子。 她没有问宋禾为什么去后院那么久,在她看来儿子和儿媳关系越好,她越安心。 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纷纷坐好,顾德山眼睛含笑的道:“都吃饭。” 宋禾看着饭桌上的早饭,小米粥,杂粮馒头,炒青菜,一碟小咸菜,外加四个鸡蛋。 宋禾低头安安静静的吃饭,突然沈绣屏把鸡蛋递到宋禾面前。 宋禾一愣,正要推辞。 沈绣屏像是看出了她要说什么,道:“家里每人一个鸡蛋,这是你的。” 宋禾一愣,看着沈绣屏关爱的眼神,拒绝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谢谢,娘。”宋禾低头把鸡蛋接下。 沈绣屏怜爱的看着宋禾,“你啊,就是太瘦了,得好好补一补。” 顾德山也道:“是啊,以后在家多吃些饭,吃饱了身子才会结实。” 听着顾家父母话语中毫不保留的关爱,宋禾心中升起一股暖流。 “好,我会好好吃饭的。” 宋禾垂眸看着手中的鸡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鸡蛋,都快忘了这种白水煮蛋是什么味道了。 剥开鸡蛋壳,宋禾轻轻咬一口,顿了顿,接着又咬了一大口。 心中想,顾家父母都是好人,自己或许会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一些,为了以后可以更好的生活,她倒是可以尝试做些小买卖赚钱,但她能做什么小买卖呢? 染布?可宋禾也明白,单纯的染布生意并不好做,到底做什么生意也得好好想想。 … 吃完早饭,又收拾好碗筷,宋禾坐在屋檐下发呆。 顾家没有养鸡,也没有养鸭,没有养任何牲畜,家里干干净净的也不用收拾,宋禾一时间发现自己竟然无事可做。 然而好不容易闲下来,她竟然感觉到有些不太适应,忍不住反思,难不成自己是在宋家待久了被PUA了?不干活就浑身刺挠难受? 正想着,宋禾就听见公爹顾德山对顾承礼道:“家里还剩下不少肉,这几天你大伯家里里外外帮了不少忙,咱们往你大伯家送些肉过去。” 顾承礼点头,“这几日大伯一家为我的婚事操多有劳,二嫂怀有身孕还帮忙剪喜字,我理应亲自上门谢过。” 宋禾听到后连忙道:“夫妻本为一体,我也应该上门去谢谢大伯大伯母,还有哥哥嫂嫂们。” 顾承礼听到宋禾的话后,转头眼神温柔的看向她。 宋禾一愣,有些搞不明白明明自己只是说了应该说的话,顾承礼就要这样看她。 沈绣屏从屋里走出来,“正好我找你大伯母有事,咱们一块去你大伯家。” … “你们怎么来了?怎么还带这些肉?”里正娘子郭氏正在院院子里拐线,看见顾德山等人拿着东西前来惊讶的道。 顾德山笑着道:“这不是昨天家里办喜事还剩下不少肉吗?我家人少,吃不完,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就拿过来一些。” 哪里有嫌肉吃不完的,郭氏知道这是小叔子有意给自家肉。 “肉吃不完就轻炸一下,放进油坛子里泡着,随吃随拿,能放不少日子。” 顾德山知道嫂子这是不想要,他和大哥差的十几岁,娘又去的早,大嫂说是大嫂,其实和他娘没什么两样。 顾德山直接抬脚就往里走,道:“大嫂,我把肉放在灶房了,中午给文思文敏炒肉片吃。” 郭娘子想去拦顾德山,却被沈绣屏拉住。 “大嫂,这段时间你和大哥,还有几个孩子没少在我们那边帮忙,这些肉就收着吧。” 郭娘子道:“都是一家人,帮忙是应该的。难不成以后我这边有事,你不过来帮忙?” 沈绣屏笑道:“嫂子,这些肉就当这段时间给孩子们解解馋,我家还剩着一些呢。文思和文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春福如今又是双身子,多吃些肉,身子才能更壮实。” 文思和文敏是顾里正大儿子的两个孩子,春福是小儿子的媳妇。 宋禾看向一旁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这个面容可亲的女人是郭娘子的大儿媳高氏。 沈绣屏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郭娘子也不好再推辞,“行吧,你们中午都在这边吃饭,就别回去单独开火了。” 沈绣屏也不客气,“好啊。” 郭娘子看向宋禾,亲热的握起宋禾的手,这些年顾宋两家走到近,郭娘子自然对宋禾很熟悉。 其实她一直都觉得宋禾这孩子不错,原本还想着让宋禾和娘家外甥相看试试,可没想到宋禾竟然嫁给了侄子。 “太瘦了,以后得补补。”郭娘子握着宋禾的手。 宋禾抿嘴笑:“大伯母说的话,竟和娘说的一样,刚刚在家娘也对我这么说来着。” 郭娘子拍了拍她的手,“那你就更应该好好补补。” 大嫂子高氏也道:“我觉得小禾好像的确比上年瘦些。” 宋禾语气熟稔的道:“嫂子,娘和大伯母没看出来,你和我这么熟,你怎么也没看出来我是长高了呢。我最近长的比较快,难免抽条些。” 高氏上下打量了打量:“好像的确是高了些。” 宋禾据理力争,“是高了很多,裤腿都短了半寸呢。” 高氏笑着用哄孩子似的语气道:“好,是长高了不少。” 二人熟稔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场面顿时轻松了不少,新媳妇头一次亲戚的疏离与尴尬顿时消散。 其实宋禾也很无奈,她也不是不吃,只是原身这具身体亏损太大,之前她好不容易回来些,结果因为长个子,又瘦回去了。 顾承礼早就跟着父亲一块去屋里找大伯。 几个女人在院子里一边说着话,一边随手干起了活。 “对了,怎么没见春福和新礼。”沈绣屏问。 郭娘子道:“春福月份大了,这阵子脚有些发肿,我之前问了大夫,大夫说让她走一走。但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独自出门,家里又不放心,我就让新礼陪着她一块去走走。” 几个妇人手上动作十分熟练,宋禾比不上她们,只能在一旁打下手。 刚她一进来就发现郭娘子婆媳二人是在拐线,也就是把线穗绕成线绺,这是古法织布前置步骤之一。 织布程序繁琐复杂,拐线后,接还要经过数个步骤才能上机织布。 沈绣屏拿出一张纸,“嫂子,你之前说想织菱形花纹的布,我把图画好了,按照这个穿综,你家的四综织机就能织出来菱形纹。” 郭娘子惊喜的接过纸,“你脑子怎么想的,竟然真能把菱形纹的穿综想出来。” 沈绣屏谦虚的笑笑,“这其实很简单,我只是拿手编腰带的法子,往织布上套罢了。手编腰带和织布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手编腰带窄,用手就能编成,布匹宽,必须用到织布机才行。用编腰带的方法试一试,等试出来花纹,用同一套方法在往织布机上套,自然就成了。” 高氏笑道:“婶子还说简单,就你说的这些话,我已经听懵了。” 听着面前几个妇人的谈话,宋禾眼睛猛的一亮,她今天吃饭的时候还在想自己能做什么小生意。 现在有了,她完全可以在村里办一个小型织布加工厂。 第38章 合格的儿媳妇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宋禾便开始细细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开办布匹加工坊,需要准备几台织机,请几个女工,准备棉线或者麻线,等织出成品布之后,把布卖掉。 但是,置办织机需要钱,请女工也需要钱,绵线或者麻线更需要钱。 宋禾有些发愁,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小禾,小禾?” 宋禾猛然回神,就看婆母在叫自己,“啊?” 高氏打趣笑着道:“这样入神,想什么呢?”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看见这线,就想着村里会织布的人家好像还挺多的。” “的确不少。”郭娘子道:“自从你娘家搬到村里以后,咱们村织布的人可方便了不少,织出来的布直接去你娘家染就行。” 突然,郭娘子想到了陈桂花说给宋禾的嫁妆。 但郭娘子没开口问,新媳妇刚进门,自己就打听对方的嫁妆,那自己也太没眼色了,况且她又不是宋禾的正经婆婆。 中午,一家人在一块吃饭。 宋禾虽然一直都知道顾里正家和顾德山家关系近,但真正见到两家是如何相处的之后,才是真正惊讶。 相比人少依旧吵吵闹闹的老宋家,人多和谐的顾家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 饭后,顾承礼和宋禾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去四周走一走消消食。 安原县地处平原,气候四季分明,作物一年两熟,十分适合种植冬小麦。 如今麦子已经长到膝盖的位置,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微风吹过麦田,麦浪翻动。 顾承礼停下脚步,看向宋禾,正色道:“禾姐儿,我过几天便要继续去私塾读书,届时会留你一人在家。” 宋禾微微一愣。 顾承礼继续道:“我自幼读书,一心科举,想着有朝一日能科举入仕,施展抱负。大丈夫应忠君报国,俯仰不愧于天地。可,自古忠孝两难全,若我外出读书,家中父母只能交给你来照顾了。” 宋禾眨眨眼睛:“没问题啊。” 虽然顾承礼说话的语气里,总有一种要她躬身照顾上年纪的公婆的感觉,但据她所知,公爹婆母二人现在的年纪其实也就四十岁左右,二人能跑能跳,还年轻的很。 而且,想起刚刚公公悄悄牵着婆婆的手离开的背影。 宋禾摸摸鼻子,她觉得就算是自己想要贴身照顾公婆也插不上手,自己应该会很碍眼吧。 顾承礼心中很是感动,堂哥们虽然同他亲近,但到底隔了一层,而他的妻子却不同,妻子则是他的家人,是他的另一半身,会一直陪着自己。 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禾姐儿,谢谢你。” “不…不客气。”宋禾嘴角一抽。 顾承礼道:“禾姐儿,你知道我母亲的来历吗?” “来历?”宋禾疑惑。 顾承礼顿了顿,道:“我母亲出自前朝官宦人家。或许这样说并不准确,我外祖家既是官宦人家,又是读书人家,家中男孩女孩皆是一同开蒙,读书识字明理怀德,因此母亲自小便告诉我:为何读书,何为读书。” 宋禾一愣,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会嫁到下邳村。 但宋禾转而又一想,婆母十几岁时正是改朝换代的时候,就连皇帝都换了个新的,官宦人家的小姐突逢意外,最后嫁到下邳村似乎也没那么怪了。 顾承礼道:“我为人子,不可背后议论母亲过往私事。若是你对母亲的事实在感到好奇,日后可以亲自问问母亲。” 宋禾心中摇头,她好奇心没那么强。 顾承礼道:“我其实是想告诉你,母亲她日后可能会教你东西。” 宋禾一愣:“教我什么?” … 第二日,宋禾跪坐在一个小矮桌前,婆母沈绣屏跪坐在她对面。 “小禾,我知道你识字,你会用算盘吗?” 宋禾点头,道:“会,但不精通。” 宋家做染布布匹,宋有根会用算盘,她也跟着学了些。 沈绣屏道:“今天,我教你如何用算盘。” 宋禾:唉? 沈绣屏出自官宦人家,她爹和祖父均是官身,她自小被家中按照名门淑女来培养,插花品茗、识字算账、掌家理事、女红书画样样精通。 她不确定儿子日后是否能入朝为官,毕竟儿子如今的起点太低了,没有名师教导,没有长辈带路,更没有家学氛围,也没有万贯家财。 但不管儿子日后是否能做官,儿媳妇一定得是个合格的儿媳妇,至少不能拖后腿,而她会把儿媳妇教导合格。 片刻后,宋禾目光发亮的看着婆母。 好厉害,亲眼见识到婆母是怎么用算盘算账的之后,宋禾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算盘在古代如此重要了,简直堪比计算机啊。 看着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沈绣屏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想学吗?” 宋禾疯狂点头,“想。” “娘,你可真厉害。”宋禾真心实意的道。 沈绣屏看着宋禾,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实她一直都想要个女孩,只是生儿子的时候伤了身子,导致这些年她一直没再有孕。 看着面前长相清秀乖巧,仰头,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孩,沈绣屏一瞬间有了成为母亲的感觉。 这似乎就是养儿子和养女儿的不同吧。承礼自小沉稳,性格像极了他的太外祖父,做事一板一眼,小时候偶尔还会撒撒娇,长大后完全失去了这门技能。 此时,宋禾已经迫不及待的拿起面前的算盘,兴致勃勃的问:“娘,你刚刚那个是怎么算的呀?” … “娘真的好厉害啊。” 晚上宋禾躺在炕上,神采奕奕的对顾承礼道,“娘识字,会算数,会打算盘,还会女红,简直是全才。” 顾承礼原本以为宋禾今日第一天上课会感觉不习惯。 他知道母亲在某些方面很严厉,甚至已经做好了安慰宋禾的准备,可现在宋禾样子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反而十分推崇母亲。 “嗯,母亲一直都很厉害,我的算数就是母亲教的,就连私塾的夫子都比不过母亲。” 宋禾抱着被子一下坐起来,问:“母亲的算数比私塾的夫子都厉害?” 顾承礼点头,“母亲精通《九章算术》。”顾承礼用了“精通”两个字。 宋禾没想到婆母竟然还会九章算术,她眼睛先是一亮,然后便感觉一阵失落。 “怎么了?”顾承礼察觉到宋禾情绪不对。 宋禾重新躺下:“我只是觉得,像娘那么厉害的人,不应该一直寂寂无闻。” 若是在现代,沈绣屏一定是个十分优秀的职场女性,甚至极有可能对社会做出一番贡献,而在这里,沈绣屏就只能做一个普通的民间妇人。 顾承礼握着宋禾的手,“你说的没错,这世间对女子向来更为苛刻。母亲若是男子,定能参加科举,成就一番作为。” 宋禾猛然转头看向顾承礼,“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第39章 回门 “自然。”顾承礼点头道。 宋禾侧头看着顾承礼的眼睛,突然笑起来。 顾承礼很喜欢宋禾笑的样子,牙齿又白又整齐,漂亮极了。 宋禾道:“我觉得,我今天好像对你多了点喜欢。” 顾承礼一愣,没明白宋禾的意思。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宋禾察觉到顾承礼并不是个迂腐的人,她道:“我在宋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你应该猜出来了吧?” 顾承礼看着宋禾,微微点了点头。 自从那天不小心看见宋家后院的那一幕后,就知道宋禾在宋家的日子不好过。 他其实也能感觉到,自己想娶宋禾,除了贪恋宋禾颜色好之外,还有一丝扶弱济的心思在。 宋禾道:“我排行老二,又是个女孩,上面有大姐,下面有弟弟,我一直不得父母喜欢,不被家人看重。” 顾承礼伸手环住宋禾的肩,“放心,以后都有我。” 宋禾看向他,道:“出嫁时的染布手艺是我开口主动要的,当时为此家里还吵了一架。明天回门,我娘可能会说些不太好听的话,希望你别太在意。” 这几天宋禾观察发现顾家亲虽然多,但彼此很和睦,公爹婆母关系又融洽,顾承礼从小生活在这种家庭里,肯定没见过宋家那种别扭的家庭氛围,所以她提前给顾承礼打个预防针 顾承礼反应了两秒,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原先还惊讶为什么小禾出嫁会带这么厚重的嫁妆,原来竟是小禾主动争取的。 顾承礼十分认真的看着宋禾,“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宋禾愣了愣,没想到顾承礼竟然会这样说,她凑过去突然在顾承礼脸上亲一口。 顾承礼一下怔住,脸颊上慢慢爬上一抹红晕,除了成亲的那天晚上,他们二人还没亲热过。 接着宋禾把被子盖住两个人,黑暗中顾承礼察觉到唇上凑过来一抹柔软。 … 翌日。 今天是宋禾回门的日子,虽然是一个村的,但礼数不能少。 沈绣屏昨日下午,借着准备回门礼的时候,顺便给宋禾讲了一节古代版的人情礼节小课堂。 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场合要送什么哪些礼,送多少礼……这些都是有讲究的。 宋禾当时就想,家里这些年和顾里正家保持这么亲近的关系,婆母绝对位居首功。 … 一大早宋穗便被陈桂花叫起来打扫后院。 “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快去喂一喂鸡鸭,鸡鸭都快饿死了,还有,把鸡窝里的蛋拿出来”陈桂花把鸡食盆子塞进宋穗手里。 宋穗嫌弃的拎着盆子,生怕盆子弄脏自己的衣裳,她走向后院,立马嫌弃的皱眉,后院地面上有很多鸡屎鸭屎。 宋穗还是第一次知道鸡鸭竟然这么能拉,她提着裙边,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踩到屎,慢慢走向了鸡窝棚。 刚刚走近,窝棚里的鸡看见她手中的鸡食盆子后兴奋的扇起翅膀,但又不认识她,而保持一点的警惕。 陈桂花在灶房门口,看着宋穗喂鸡时那扭扭捏捏的样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之前怎么没察觉让大女儿干个活这么费劲。 陈桂花转头看向灶房,还有灶房里怎么这么乱,东西怎么这么多,怎么之前宋禾在家的时候,灶房从没这么乱过? “啊!”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宋穗的尖叫,接着乒呤乓啷的声音响起。 陈桂花快速出灶房,就看见宋穗狼狈的捂着头从鸡窝棚里跑出来,身后一只公鸡追着她叨。 “娘,娘有鸡啄我。” 陈桂花深吸一口气。 …… “小两口回门去啊。”一个大娘肩上扛着锄头笑着对宋禾和顾承礼道。 宋禾道:“菊婶子,下地去呀。” 顾承礼道:“菊婶子好。” 一路上宋禾和顾承礼碰见村里好些人,最后走到村东头的老宋家。 宋禾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门口,对顾承礼道:“走,咱们进去吧。” “二姐。” 宋禾和顾承礼一进门,就看见在院里蹲着玩蚂蚁的宋承苗。 宋承苗立马小跑过来,顺便还大声的对里面喊道:“奶,爹,娘,我二姐回来了。” 宋禾摸了摸宋承苗的头,把手里其中一包东西递给他。 “喏,给你带的好吃的,进屋吃。” 宋承苗拍手欢呼,“好哦,进屋吃好吃的。” 三人走进室内,宋禾直接把点心包打开,里面装的是蜜三刀。 宋禾把一块蜜三刀给他,“也要谢谢你二姐夫。” 有好吃的,宋承苗就嘴甜,“谢谢二姐夫。” 顾承礼刚刚一直在看宋禾,闻言才把目光看向宋承苗,“不用谢。”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陈桂花的声音。 “我还说你们得等会才能到,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陈桂花先进屋,后面跟着宋有根,张老太,还有宋穗和宋继田。 顾承礼拱手揖礼,对宋家几位长辈见礼。 陈桂花笑着道:“承礼还是这么客气,现在都是一家人,用不着这些虚的,快坐快坐。” 说完就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份已经开封的蜜三刀,而小儿子正拿着一块吃。 陈桂花干笑,去拽宋承苗,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馋。” 宋承苗躲到顾承礼身边,道:“是二姐夫让我吃的。” 他知道爹娘阿奶一直都很看重二姐夫,现在说二姐夫的名字,娘肯定就不会打自己了。 “给你,你就吃吗?”陈桂花瞪了他一眼,知不知道蜜三刀这玩意多贵,留起来以后慢慢吃,怎么就现在吃起来了。 宋禾拿起一块蜜三刀递给张老太,道:“这蜜三刀是承礼特意从县城酥记坊买的,就为了让我今天回门时带回来。奶,您尝尝,是软和的,您咬的动。” 张老太笑着接过,满意的看向顾承礼:“承礼有心了,还惦记着我。” 顾承礼道:“您是小禾的长辈,便是我的长辈,这些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陈桂花在宋禾拿的时候刚想阻拦,就见宋禾递给了婆婆,这才作罢。 但接下来,宋禾却再次每人给了一块,自己还吃了一块。 就这么一圈下去,一包蜜三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了一半,陈桂花看的直心疼。 而一旁宋有根正兴高采烈的拿着顾承礼带过来的好酒看。 “这是卢家酒铺的酒吧。”宋有根笑着对顾承礼说话。 顾承礼点头:“是。岳父好眼力。” “哈哈哈哈哈,不是我眼力好,你看这酒上的红封,只有卢家酒铺的红封,才会折成这个样子。”宋有根道。 陈桂花听着丈夫哈哈大笑的声音,简直要气死了。 宋禾咬上一口蜜三刀,看向陈桂花,“娘,你怎么不吃啊?” 然后又看向宋穗,“大姐你也快尝尝,这蜜三刀味道好的很,比街边货郎卖的好吃多了。” 第40章 回门2 宋穗看着宋禾笑意盈盈的模样,内心冷笑一声。 笑吧,笑吧,迟早有你笑不出来的一天。 沈绣屏那个老婆娘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在梦里,自己没少被沈绣屏变着花样折磨。 大到亲戚间的来往交际,小到在家时的走路吃饭,沈绣屏什么都要管,宋禾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宋穗道:“这两天有些牙疼,不能吃太甜的。” 宋禾立马关心的问:“大姐怎么突然牙疼了,是不是蛀牙了?我听婆婆说过一家县城的王门赵氏口齿科专门看牙,要不要去看看?” 宋穗干笑:“只是有些上火而已,没什么大事,多喝些水就好了。” 宋禾点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大姐要是受不了,可一定得去瞧瞧,别总是硬忍着。” “嗯,我知道。”宋穗把手里的蜜三刀递给三弟,自己根本不想吃。 不就是蜜三刀吗?她明天就去县城买一整包。 宋穗总觉得今天宋禾聒噪的厉害,言语之间全是炫耀,尤其宋禾手腕上的银镯子,看的她刺眼。 此时外面突然有人上门,原来是本村的一个婶子来宋家拿布,而对方还带着小孙子小孙女一块来的。 宋有根起身,“布已经染好了,就在后院,我去拿。你先坐。” “哎哟,你们小两口今天回门啊。”马婶子坐在凳子上,笑着对宋禾和顾承礼道。 旁边的小孙子见小伙伴宋承苗吃着点心,馋的流口水。 “奶,我也想吃。” “咱们一会儿回家吃饭。”马婶子拉着小孙子到自己身边,笑着道:“这孩子不懂事,刚刚在家还吃了糖,这一出门看见好东西,又闹腾的要。” “小孩子都这样。”宋禾把桌子上的蜜三刀递给两孩子一人一块,又给马婶子一块,“婶子也尝一个。” “这怎么好意思。”马婶子嘴上说着推辞的话,但手已经接过宋禾递来的东西。 宋禾道:“这是承礼特意买来的,其实我也觉得太贵了,可他说头一次回门,总得给带些实惠东西过来。” 马婶子看向陈桂花:“桂花,你可是得了个好女婿啊。” 陈桂花在宋禾给人蜜三刀的时候,就在一旁瞪眼,心里暗骂宋禾手松,好好的一包点心,没一会儿就去了大半。现在听着对方的话,只能点头附和着笑。 宋有根很快便拿着布过来,马婶子接过布。 “你们忙吧,我就走了。” 陈桂花站起来,客气挽留,“怎么这么快就走,坐下歇会吧。” “不了,不了。今天你家姑爷第一次回门,你家肯定要做好菜好饭的招待,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马婶子笑着看向宋穗:“前些日子,你家做大席,你家大姑娘手艺好到我家那口子吃了之后连续在家念叨了好多天。” 宋穗羞涩低头。 陈桂花捂嘴笑:“哪里就能好成这样了呢。” 只听见顾承礼道:“婶子说的对。那日菜的确很好,我爹娘和大伯他们都夸那席面做的漂亮,色香味俱全。” 马婶子道:“岂止是好啊,简直比外头那些花钱请来的厨子做的都强。” 顾承礼点点头道:“尤其是那道豆腐酿肉,听说还是岳母老家的传统菜,咱们这边是看不见的。只是不知道,小婿今天还有没有口福能再吃到。 宋穗脸色一僵,接着看见一旁的宋禾,心想大不了一会儿让宋禾帮她做。 “随手做一道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宋穗道。 顾承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既然如此,就麻烦大姐了。” 马婶子走后,陈桂花因为刚刚宋禾手松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气。 陈桂花笑着对顾承礼道:“宋禾自小在家懒惯了,她脑子笨,做事毛躁,又不会说话。以后要是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让你父母说她几句,实在不行就过来告诉我,我骂来她” 顾承礼在听到陈桂花如此贬低宋禾之后,微不可察的皱眉。 心想岳母也太偏心了些,小禾明明很聪明,没想到却被岳母这样说。 “娘这是说哪里的话,小禾她很好,我爹娘都很满意小禾。这两天,我爹娘一直夸小禾人聪明又能干,她在娘家跟着卖布做买卖,识得字又会算数,我爹娘知道后高兴的不得了,直说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亲事。还说改天要亲自登门来谢谢您把小禾养的这样好,才能让我家得个这么好的媳妇。” 陈桂花一愣,屋里所有人都愣了。 此时宋穗偷偷看向宋禾,见宋禾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新衣服,头发挽起上面插着银簪,面色红润,明显是一副过的很好的样子。 宋穗双手抓紧帕子,这个认识让她感觉心头闷闷的难受。 陈桂花干笑:“是,是吗?” 顾承礼挺直脊背,“小禾样样都好,只不过就是太瘦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只需要好好养一养,在吃食上精细些,且不碰凉水,忌劳累,多歇息就行了。” “歇息?”宋穗突然不可思议的出声。 顾承礼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态度奇怪的宋穗,回答:“之前小禾也不愿意歇息,说自己嫁过来之前岳母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她要好好孝顺公婆,还说自己若是做不好,恐怕被岳母责怪。但我父母觉得小禾养身体最重要,便让她多休养休养。岳母,您不会责怪小禾吧?” “……不会。”陈桂花此时听到一愣一愣的,干巴巴的回答。 陈桂花下意识看向宋穗,之前穗穗不是说,她梦见自己嫁过去之后总是被沈绣屏刁难吗?怎么到了宋禾这里,就变成让宋禾歇着了? 陈桂花不觉得顾承礼说这些话是在故意哄自己,因为完全没必要。 还不碰冷水,不干活,多休息,宋禾又不是王母娘娘,哪里用这么精细的养着。 顾承礼看向宋禾,“小禾,你就是太孝顺,太听话了。你瞧,岳母根本不会责怪你,你现在第一要紧的便是养结实身子。” 陈桂花听了顾承礼的话,再次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宋禾孝顺?她懒的要命,干活从来都是磨磨蹭蹭的,出嫁时还敢索要染布手艺做陪嫁,就这还孝顺?宋禾孝顺个屁! 宋穗完全愣住了,尤其顾承礼说沈绣屏让宋禾多歇息的话,难不成宋禾不用学那些繁琐的规矩?起坐走路一言一行也不会被沈绣屏纠正? 宋禾此时尴尬的脚趾扣地,昨天晚上她的确和顾承礼说,让顾承礼在今天回门的时候稍微表现的和自己亲密些,但她没想到顾承礼能加这么多戏啊。 坐在宋禾旁边的张老太倒是没什么感觉,顾德山两口子越喜欢宋禾她越高兴,这证明宋家和顾家的姻亲关系越稳定。 “听你婆婆的,你现在养好身子最重要。” “好。” 宋禾尴尬的去一旁桌子上拿水喝,结果却被顾承礼拦住。 顾承礼道:“你忘了,你不能喝凉水。” 啊?宋禾一愣,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不能喝凉水。 第41章 重新认识 转而宋禾想到自己今天早上的确是来了月事,现在喝凉水的确不太好。 顾承礼问道:“有热水吗?” 陈桂花道:“……想喝的话,我去灶房烧一壶。” 顾承礼起身道:“您是长辈,哪里需要您亲自去烧水,这种事还是交给家中晚辈来做吧。” 晚辈?这个房间里有谁是晚辈?谁又去烧水? 宋穗觉得顾承礼在点自己,她此时有些坐立难安,而且她的确在这个屋子待不下去了,她得出去冷静冷静。 宋穗站起来,“我去烧水。娘,今天禾姐儿回门,您就在屋里好好和禾姐儿说些话吧。”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顾承礼看向宋禾,“小禾,咱们大姐如此关爱姊妹,是我们二人之福。” 宋禾看着宋穗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嘴角忍不住一抽,附和道:“咱们两个有大姐这样的好长姐,的确是好福气。” 宋穗半点不想坐在这里,直接转身离开。 而宋禾奇异的发现顾承礼如同点亮的什么技能似的,开始拉着宋有根陈桂花还有张老太说话。 其中一半都是在夸宋禾,过了一会儿,饶是宋禾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这么夸。 “我哪里有这样好?别让爹娘笑话。”宋禾偷偷用手掐了顾承礼一下。 顾承礼只感觉有手在他腰间挠了一下,脊背一僵,忍不住想起二人昨天晚上…… 顾承礼轻咳一声:“我说的都是实话。” 宋穗提着热水壶进来的时候,听见宋禾和顾承礼的对话,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屋内。 “热水来了。” 顾承礼亲手给宋禾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又问:“家里有没有糖,最好是红糖。” “要红糖做什么?”陈桂花问。 顾承礼道:“岳母不知道,红糖水补气血,若是在红糖水中煮荷包蛋,再放上些生姜红枣和醪糟,最适合给人补身子用。”这是他从母亲那边学到的。 宋禾此时恍然大悟,立马明白为什么从昨天早上和今天早上,她和婆母的早饭都是红糖水煮荷包蛋再加米酒糟了,原来这是专门补身子用的。 陈桂花心想宋禾哪里有那么娇贵,但到底顾忌着顾承礼的童生身份,嘴上道:“我去拿,你们稍等一下。” 此时宋穗内心却十分崩溃,她在梦里的确见沈绣屏喝过,虽然喝的次数不多,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回,但梦中的自己却一次都没喝过。 凭什么!一瞬间宋穗内心充满了不服气。 其实宋穗哪里知道,醪糟红糖水煮荷包蛋虽然补气血,但也会让人发胖,喝多了还会上火。 宋穗本来就是丰腴是体型,年轻火气旺,又体丰怯热,有时候早上起床还会流鼻血。嫁到顾家之后,顾家一日三餐比宋家多油水,宋穗更是又丰腴了一圈,根本用不着补。 宋禾捧着温热的红糖水喝,温热的甜水下肚,之前小腹虽然不疼,但也一直坠坠的难受,喝下温热的甜水后,肚子的确好受了些。 张老太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陈桂花道:“时间不早了,做饭吧。” “行,我这就去准备。”陈桂花看向宋禾。 宋禾知道陈桂花这是想要自己做饭,她装模作样的想要站起身,心想一会儿自己就“啊”一声,说自己不舒服,没法做饭,然后顾承礼在附和她几句,饶是陈桂花不开心,她也不去做。 可没想到她还没动,就被顾承礼按住手。 “小禾,今日咱俩两个可有口福,刚刚大姐说要亲自再做一次她的拿手菜。” 陈桂花干笑,不停用眼神示意宋禾,“是啊,你们今天正好带了豆腐和肉回门,材料也齐全。” 这和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宋禾看向顾承礼,道:“那我……” “大姐要去灶房做拿手菜,你又不会做,就别去。”顾承礼语气温和的道:“再着,今日咱们回门,你我二人都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咱们就在这里陪着奶奶说话,你不在家的这几天,奶奶肯定很想你。” 张老太点头,拉着宋禾的手拍了拍:“姑爷说的对,小禾你就陪我在这说说话。” 她虽然看宋禾没有看其他孙子孙女亲,但宋禾好歹也是常年养在身边的,如今突然嫁出去,两三天没见宋禾,张老太还真有些不习惯。 宋禾下意识看向宋穗,就见宋穗的表情完全僵硬。 宋有根也跟着附和,让宋禾就留在这边。 在宋有根心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宋禾现在已经是别人家的了,是外人,是客人,不好在指使宋禾干活。 宋穗深吸一口气,“我去就行了,禾姐儿,你就在这边好好陪着奶奶和爹说话,而且做饭而已,也用不着帮忙。” 宋禾一个人能做几桌的席面,她就不信自己一个人做不了几道菜。 说完,宋穗甚至都没心情听别人说什么,转身离开。 离开时她还听到顾承礼道:“小禾,大姐如此悌顺友爱,是我们两个人福气。” 宋禾嘴角微微一抽,知道“悌”表示和睦对待兄弟姐妹、同辈兄长,但她看宋穗的背影,只觉得宋穗快气死了。 她转头看向一脸真诚的顾承礼,像是在看什么奇奇怪怪的生物。说实话,她没想到顾承礼竟然如此会说话,其实她一直以为顾承礼不善言谈来着。 她原先只是想让顾承礼给自己打辅助,可没想到顾承礼直接一通卡卡乱杀。 宋禾脑子里想着事,嘴里胡乱应着,“是啊,我们都该向大姐学习。” 顾承礼看着宋禾表情茫然的模样,眉眼间笑意加深,“嗯。” 过了一会儿,陈桂花实在不放心宋穗一个人做饭,借口去了后院灶房帮忙。 … 中午在宋家吃的一顿饭,说实话很一般。 豆腐酿肉有些碎,而且味道偏淡,也不知道是豆腐没有煎透,还是放的肉太少,这道菜豆腐味劣重,几乎尝不出什么肉味。 而另一道炒肉片,火候明显过大,肉片炒的有些老,最后一道炒鸡蛋,咸的吃一块鸡蛋得吃两大口馒头来压。 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吃完饭之后便离开,两个人默默走在村子里谁也没说话。 突然,宋禾道:“今天谢谢你。” 顾承礼看向宋禾,目光柔和:“你我夫妻,何必说谢。” 宋禾轻笑一声,侧抬头看向顾承礼,“夫妻是一回事,道谢又是另一回事。要不是你,我今天说不定会被刁难。” 到时候,她肯定会忍不住发飙,虽说她吃不了亏,宋家人也不会拿她怎么样,但以后少不了得会在村里落个厉害的名声,况且今天又是她第一次回门,闹大了总不好看。 宋禾停下脚步:“其实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善言谈的性格。” 顾承礼也站住,轻声问:“那现在呢?” 宋禾眼睛里含着笑意,“相公口才出众,能言善辩,思维敏捷,机智过人。” 顾承礼对着宋禾拱手揖礼,“多谢娘子夸赞。” 宋禾瞬间笑起来,少女明媚活泼,笑的眼睛弯弯,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好看极了。 顾承礼看的口中发干,“现在娘子重新认识我了吗?” “嗯。”宋禾眼中狡黠道:“这两天,相公重新认识我了吗?” 顾承礼回以笑容:“同样。” 第42章 沈家往事 在顾家,宋禾每天跟着婆婆沈绣屏学算盘和看账本,偶尔还会像听故事似的,听婆母讲一下礼仪方面的知识。 不仅如此宋禾终于大致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历史,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在北宋末年拐了个弯,没有南宋,而是直接成立了一个新的朝代,燕朝。 燕朝延续了二百多年后灭亡,然后是齐朝,再后就是如今的大周朝。 宋禾简直感激涕零,幸好如今这里没有什么裹小脚,要不然她得呕死。 这些日子绣花打络子什么的,宋禾暂时还没有学,一直在学看账。 不得不说,这里的账本和现代社会财务报表差距还是挺大的,而且婆婆不仅教她如何看账册,还会教她如何识别账册中的各种陷阱。 然后宋禾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婆婆沈绣屏竟然是个游账先生。 游账先生十分类似于现代社会的审计事务所里的人,是不固定受雇,专门接商户或者大户的年度盘账、清欠、核旧账事务,并按次收费。 而宋禾刚开始还以为是“教材”的账本,竟然都是货真价实的真账本。 这可是古代社会!宋禾眼睛放光的看着沈绣屏,这一刻她突然发现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女性能量。 两个人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日常相处分外和谐。 沈绣屏发现宋禾学东西真的很快,很多东西都是一点就透,甚至可以举一反三。 只是宋禾这一手歪歪扭扭,还总是缺胳膊短腿的字,真正让人她看了忍不住摇头。 “娘,咱们中午吃蒜苗炒腊肉,配鸡蛋汤怎么样?”宋禾从桌案上抬起头,兴致冲冲的道。 沈绣屏看见宋禾脸颊一侧不知何时沾了墨迹,忍不住笑起来。 宋禾一愣,用手去脸上擦,结果却更花了。 “你这孩子,别乱擦了,越擦越脏。”沈绣屏拿出帕子沾了些水,帮宋禾擦。 沈绣屏外表看起来温柔如水一般的女子,但若是相处之后,便能发现她性格中的倔强,岁月似乎格外怜惜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给她更添一丝成熟的韵味。 这几天,宋禾也知道了婆母沈绣屏的过往,可以说婆母在她面前完全没有避讳过自己的身世。 沈绣屏出自官宦人家,父亲和祖父都是前朝官员。 前朝末年,皇帝昏聩无能,奸臣当道把持朝政,各地蝗旱迭起,民不聊生。 各地起义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甚至已经有两三个势力成了气候,他们不接受朝廷册封,自立为王。 然而皇帝端坐在大内深宫中,十天半月也不曾临朝理政一次,对天下兵戈乱象通通视而不见,只觉得自己是天下之主,坐拥海内,天下百姓理应对他俯首。有叛军就派兵剿灭就是,若是无法剿灭,那就是领军将领无能。 之后昏君又大兴土木修建皇家苑囿,更命各州府搜罗奇禽异羽、珍鳞异兽,供其嬉游享乐。 沈绣屏的祖父乃是当朝御史,上书劝谏皇帝,却引得皇帝大怒,并因此事而入狱。 沈绣屏的父亲,寻了不少关系,才得以把老父亲从狱里救了出来,父子二人彼时已经对这个朝廷心灰意冷,决定辞官回乡。 可谁知半路遭到匪盗,全家十余口人,连带着护院奴仆全都遭了难。 沈绣屏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匪盗,山间匪盗不可能持有着精良钢刀,还一个个的穿着整齐,那些人分明是仇杀。 而和祖父有仇的,必然就是奸臣郭通。 那时候沈绣屏和母亲乘坐的马车,因为受惊马儿急速狂奔冲出人群,母女二人反而逃过一劫。 之后母女二人到最近的府城的衙门求救,可官官相护,蛇鼠一窝,她们二人求告无门,就在母女二人走投无路之时,突然传来京都被叛军攻破的消息。 昏君皇帝死了,奸臣郭通也死了,叛军攻破京城后烧杀抢掠整整三日,只有十不足一的人逃出了京城,吴国公收到消息携兵赶来之时,叛军主力早已扬长而去。 仇人都死了,沈绣屏和母亲听闻消息后抱头痛哭。母女二人所在地方还算安稳,幸而身上还有些钱财,租住了一个小院,并联系商队看看能不能返回沈氏老家。 可紧接着外面的坏消息一个个传来,听说南边一位宗室被人拥立做了皇帝要和叛军开战,双方就要打起来了。 最让母女二人胆寒的事,战场的交界处,正是沈家老家。 再三思索,沈绣屏便随着母亲去投靠舅舅,可到了舅舅家才发现,外祖父去世之后舅舅便很快败光了家产。 可如今外面战乱四起,母女二人不得不留在舅舅家,沈家族人又不知分散到了何地,她们母女二人若是离开,就是让她们去死。 过了几年,沈绣屏的母亲去世,当年沈绣屏十九岁,舅舅见外甥女长的好,起了歪心思,直接把沈绣屏卖了。 幸好那年大周皇帝登基,朝廷整治秦楼楚馆,沈绣屏和一群姑娘砸在了人伢子手里。 人张嘴就要吃饭,人伢子急着出手转卖,便分批次把沈绣屏和几个女孩拉到大街上,谎称是自家闺女家里养不起,如今要卖掉。 也就是在那里,沈绣屏碰见了顾德山,然后被顾德山用一车粮食换下。 宋禾问:“也许沈家还有别的亲戚在世,您有想过去找她们?” 沈绣屏摇摇头,笑的很坦然:“我的家人都被奸臣杀害,母亲病故,即便沈氏家族有人,但关系也远了,我在这里挺好的。” 宋禾当时听得微微一愣。 … “好了。”沈绣屏把帕子收起来,“已经干净了。” 宋禾看着沈绣屏,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妈妈,自己在现代的妈妈。 宋禾一把抱住婆母的腰,把头埋在对方身上,半撒娇的道:“娘,我今天能不能不写大字啊?” 沈绣屏一愣,看着在自己怀里小丫头,仿佛是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思绪恍惚一瞬间。 “不行。”沈绣屏强迫自己严肃起来。 宋禾抬头,继续痴缠:“那就写一张好不好。等明天我去镇上买鱼,做娘最喜欢吃的水煮鱼。” 沈绣屏终于忍不住又露出笑,“今天写两张。” “好。”宋禾一下站起来,“我去做午饭。” 说完临走的时候,还很不熟练的把双手拢于腰侧,屈膝微蹲,低头,行了一个福礼。 宋禾做完了礼,转身小跑离开,留下一脸惊讶的沈绣屏。 沈绣屏看着面前的账本,心想女儿的确比儿子要可爱。 第43章 撑腰 宋禾进入灶房后,开始利落做起饭,她挺喜欢做饭的,尤其喜欢是一边做饭一边思考事情,甚至会觉得这是一种放松。 宋禾没忘记自己要做生意的计划。但做生意肯定无法瞒着婆母和公爹,为了能说动二人同意自己做生意,她必须拿出一个完美的企划案来。 至于如何打动婆母和公爹,当然是让他们能直观看见做织布加工坊能赚钱。 要知道如今顾承礼在县城私塾一年入门费就得八吊钱,另外还要一年准备两次节礼,再加上笔墨纸砚,总共一年起码得十三四吊钱。 况且这还只是在小小的安原县跟着秀才读书,就需要花费这么多,若是日后想往上考,就必须跟着更好的老师学。 宋禾想到之前小弟和自己说,宋穗梦见顾承礼考不上秀才,才会不想嫁过来。 顾承礼考不上秀才,除了他本人运气不佳之外,何尝又不是没有一个好老师教。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自古以来,师资的重要性不可估量。 起锅烧油,放入花椒姜片爆香,在放入切好的肉片,将肉片炒至变色,放入酱油,然后再放蒜苗翻炒搅拌,一道简单的蒜苗炒腊肉就做好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宋禾就过上每天上课,吃吃喝喝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宋禾去给自家菜园的菜浇浇水,意外在村里迎面碰上陈桂花。 宋禾猛一见到陈桂花,还有些不适应,看见陈桂花担着两桶水,道:“娘,你也去浇水啊。” 陈桂花看脸颊略微圆润了些的宋禾,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哟,你还认我这个娘呢,知道的,都说你是嫁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就生了一个女儿,没有生过你似的。” 宋禾神色平静的看看向陈桂花,日常装傻,“什么一个女儿两个女儿的,我听不懂娘是什么意思?” 陈桂花冷哼一声,“嫁出去都快一个月了,你就回门的时候回了趟家,其他什么时候回来过?明明知道家里忙,你也不知道回来搭把手,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了。” 宋禾刚开始还以为陈桂花是在想自己,吓的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听到后面就感觉正常了,果然陈桂花还是陈桂花。 心中翻个大白眼,原来是想着继续让自己回去当长工,免费干活,她是疯了,才会主动过去。 “这些日子的我很忙……” “你忙什么忙?那天回门时姑爷都说了,你在婆家整天歇着。”陈桂花道。 宋禾干脆摆烂,道:“那我回去问问婆婆,要是婆婆让我回娘家干半天活计,我就回去。” 陈桂花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到底我是你娘,还是她沈绣屏是你娘,你怎么什么事都得问她?” 宋禾道:“不是娘你说的吗?女儿都是赔钱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嫁了出去,有了婆家,自然得事事听婆婆的。” 陈桂花瞪眼,“你这个白眼狼,你真以为你嫁出去我就管不了你了!” 宋禾刚想开口,身后就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母女俩这是说什么小话呢?” 宋禾转头看过去就看见原来是里正娘子郭氏。 “怎么不去树荫底下说话?站这顶着大太阳,怪晒的。”郭氏道。 陈桂花自然知道自己拉出嫁的女儿回去干活,传出去不好听,况且整个村谁不知道里正娘子郭氏和妯娌沈氏道关系好。 陈桂花连忙道,“就是碰见了,说句话,小禾你快去干活吧,我也要去给自家菜地浇浇水,记得下午回趟家,你阿奶怪想你的。” 宋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这么看着陈桂花离开。 郭娘子刚刚听到了陈桂花和宋禾的对话,眼睛动了动。 宋禾看向郭娘子道:“伯母,我就先去浇水了。” 郭娘子神色和蔼的道:“去吧去吧。” 看着宋禾离开的背影,郭娘子,想想起身走向妯娌家的方向。 沈绣屏此时正坐在屋门口纺线,“嫂子,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郭嫂子直接开门见山的道:“我刚刚在外面碰见陈桂花和小禾说话了。” 沈绣屏听她这句话,有些不明所以,母女二人说句话是很正常的事吧。 郭娘子又道:“那陈桂花话里话外都是让小禾回娘家干活。小禾说回家问问你的意思,陈桂花还不高兴。要说闺女回娘家帮忙干活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哪有硬逼着闺女回家干活的? 昨天我听住老宋家隔壁的三河媳妇说,这阵子陈桂花天天在家里骂,一会儿骂家里人不干活,一会儿又骂家里人懒,嗓门高的简直能把房顶掀起来。” 郭娘子顿了顿接着道:“小禾这孩子不错,聪明又伶俐,说话乖乖巧巧的,做事也周到。绣屏,你可得看着点,别让陈桂花把你家媳妇欺负了。” 沈绣屏摇着纺车的手渐渐变慢,“嫂子说的有道理。” 等宋禾回到家之后,迎面就和走出来的郭娘子碰了个对面。 “小禾回来了。”郭娘子笑着说。 宋禾点头:“嗯,大伯母要回去吗,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郭娘子笑着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呢。” 一直到了晚上,一家人吃完饭。 沈绣屏单独把宋禾叫到后院:“小禾,我听说今天你娘叫你回家干活。” 宋禾一愣,立马意识到这件事情是大伯母告诉婆母的。 “是。”宋禾心想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要换做她是婆婆,知道这件事之后,心里肯定也会不太自在。 自家娶了媳妇到家之后,对媳妇和蔼可亲,又是悉心培养,又是用心照顾,像是对待亲闺女一样,结果转眼间媳妇却巴巴的跑到娘家干活去了。 沈绣屏道:“你要是感觉为难不想去话,就和我说,我和你爹替你解决这件事。” 宋禾微微一怔,没想到婆婆竟然会这么说。 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之后,她从来都是遇见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听到别人对她说,我帮你。 “我……”宋禾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去。” 沈绣屏伸手替宋禾理的理发丝,道:“好,我和你爹待会儿就去一趟宋家,会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宋禾点点头:“好。” 片刻后,沈绣屏和顾德山两个人一起出门,顾承礼有些奇怪。 “爹娘怎么出去了?” 宋禾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爹娘去给我撑腰了。” 顾承礼一愣:“撑腰?” 宋禾轻笑一声,转身走进房间。 顾承礼皱着眉,跟在她身后快步走进去,表情有些严肃,“你被欺负了?被谁欺负了?” 第44章 撑腰2 宋有根和陈桂花都没想到亲家会大晚上来自家。 宋有根道:“亲家来了,快坐。” 陈桂花顺手搬来两个小凳子给顾德山和沈绣屏。 顾德山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人高马大的他,肩膀要比宋有根宽一圈。 宋有根道:“怎么大晚上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老宋,你这人不地道啊。”顾德山道。 宋有根一愣,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 我怎么了?” 顾德山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今天一回来就听村里人说,你家活忙,非要小禾回来帮着干几天活。小禾没一口答应,你家还不高兴,就差把小禾说哭了。” “不是,没有这事啊。”宋有根看了一眼陈桂花,又对顾德山道:“你是知道的,我家就是偶尔才有镇上的染布活计,平常都是帮附近村里人染布、染旧衣裳。这样的活,能忙到哪里去?” 陈桂花此时心虚的低头,心里暗骂宋禾胳膊肘往外拐,又骂不知道是那个多嘴多舌的乱说话,还念叨了顾德山耳朵里。 又埋怨为了这么点小事顾德山夫妻俩竟然上面说事,她叫自己亲闺女回家帮点忙干点活,关外人什么事? “既然是这样,那就是误会了。”顾德山道。 宋有根看向陈桂花,刚想开口问是不是她在背后做了什么?然后就听见顾德山接着道。 “不过老宋啊,咱们也得说个清楚,也避免后咱们两家因为这事闹不愉快。小禾现在是我顾家的媳妇,这段时间我和绣屏看小禾太瘦,专门让她养一段时间身体,劳累的活一律不让她干。若是你这边以后还有什么帮你办的话,就直接告诉我,我来帮你干。” 宋有根脸上出现尴尬的表情,“老哥你这是说哪里的话?我自家的活,怎么能找你过来干?” 顾德山拍着宋有根的肩膀,“咱们现在是亲家,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此时沈绣屏也开口道:“亲家也知道,我们夫妻俩就承礼这么一个儿子。如今小禾成了我家的媳妇,我们两个自然是盼着小禾好,以后若是能给家里添个小孙子小孙女,就更好了,因此这才很多活不让小禾插手。” 沈绣屏一句话把宋有根说的无地自容。 “大妹子,我知道了。娶媳妇就是为了给家里多添丁嘛。小禾那丫头是瘦弱了些,是得好好养一养。” 沈绣屏笑道:“老哥,我今天可不是来告状的。相反,我是来谢谢你把小禾养的性子那样好的。我们不让小禾干重活,并不是小禾懒,也不是小禾娇气,是我们两个不想让她干。如果再有什么关于小禾的闲话传回来,你们别训她,都是我们两口子惯的。” 顾德山夫妻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赖话全让夫妻二人说了。 宋有根也不好生气,毕竟还有谁家能对媳妇这么亲呢。 宋有根抽一口旱烟,“有大妹子你这么一句话,我也就满足了。我家小禾,没嫁错人家。” 顾德山爽朗的笑道:“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们两个就不打扰亲家了。天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 “行,路上慢些。”宋有根起身相送。 顾德山道:“不用送了,我们一会儿就到家了,不用送。” 说完后,顾德山就带着妻子沈绣屏利落的离开。 等人离开后,宋有根气的对陈桂花道:“咱家里到底是有多少活?家里这么多人不够用,你还要把小禾从婆家拽过来干活。” 陈桂花是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白天叫宋禾回家干点活,顾德山和沈绣屏两个人晚上就跑过来给宋禾撑腰。 陈桂花道:“我…我这不是想着反正宋禾在婆家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回来干点活。” “你也知道小禾已经嫁去了婆家。她现在是老顾家的人,以后没事别去找她。”宋有根说。 陈桂花心中不服气,“什么老顾家的人?宋禾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她是我女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宋有根道:“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以后家里的活自家干。” 陈桂花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能心中憋气,但也无可奈何。 而另一边,宋穗自然全程都听了,也了解了全部始末。 此刻她心中五味杂陈,明明在梦里的时候,公爹婆母对自己都不好,为什么现在宋禾嫁过去了,顾家夫妻反而能过来给宋禾撑腰。 无论宋穗如何想,她都想不通。 …… 翌日。 吃过早饭之后顾承礼要照常去私塾读书。 临走前顾承礼问道:“郑家的新房子已经建好了,大姐什么时候出嫁来着?” 宋禾头也不抬的道:“这个月二十五出嫁。” 顾承礼走过去见宋禾正在看自己的启蒙书,那书上还有自己当年的注释。 宋禾指着一行字问顾承礼:“这是什么意思?” 顾承礼道:“‘傅说死,其精神托于箕尾。’其中‘说’读 yUè,箕尾都是天上星宿名。这句话直白些的意思是:傅说去世后,他的精神魂魄寄托在天上的箕宿和尾宿之间,成了一颗星。 这句话的典故极冷,‘傅说’是一位商朝奴隶出身的贤相,辅佐武丁中兴。《庄子·大宗师》有言: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宋禾听着顾承礼先说这句话里有哪些生僻词,又说这句话的直白意思,最后说这句话中蕴含的典故。 解释起来的时候,认真又帅气。 顾承礼说完看向宋禾,“听懂了吗?” 宋禾点点头,然后朝他微微勾手,“你过来一些。” 顾承礼不明所以,弯腰把脸凑过来,“怎么了?” 宋禾上去就是一口,然后笑着道:“没什么,就是想亲你一下。去私塾路上小心点。” 宋禾说完就转身离开,留下涨红着一张脸呆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的顾承礼。 光天化日之下,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大胆。 顾承礼朝屋门外看了看,发现幸好刚刚父母没在这边,心中松了一口气,但手不自觉的摸向自己的唇角,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第45章 宋穗出嫁 农历六月十八,正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时候。 陈桂花此时叉着腰在家里破口大骂,“谁家娶媳妇就给这点东西,糖瓜子花生比顾家少就算了,喜饼也少一半,还非得说是天热怕放坏了,王梅香两口子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宋穗看着屋里摆放的东西,也是满心的委屈,只因快到婚期的时候郑家送过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吃的东西少也就罢了,用的东西也少。没有镜子,没有木匣子,也没有头油,只有简单的针线盒子。 今天郑家送来的东西和前段时间宋禾成亲时顾家送来的东西相比足足少了一半多。 还有那匹做喜袍的红布,顾家是送来了一匹上好带花纹的细棉布,另外还给宋禾做了身喜袍,可郑家如今只送来一匹中等红棉布。 今日眼看着就要下雨,如今空气中闷热潮湿,陈桂花气的满头大汗,手中拿着蒲扇不停的扇。 “从没见过这么抠搜的人,说什么家里盖了新房,一时间拿不出太多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建了一座皇宫呢,就那么一间屋子能花几个钱?要不是郑枋以后会……” “娘。”宋穗连忙打断陈桂花的话,“娘别说了,事都已经定下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陈桂花把手里的蒲扇往地下一摔,“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说一般的富户,就是普通人家娶亲,送来的礼也比今天的厚,更别说你还带着染布手艺陪嫁去他们家的。” 宋穗也知道这一次的礼节实在是太薄了,可是……可是她总不能不嫁啊。 “娘,枋子家确实没有顾承礼家底厚实,这些东西也就行了。” 陈桂花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宋穗,“你竟然还替他们家说话,王梅香现在分明是想要压你一头。” 宋穗觉得娘小题大做,“她哪有这意思?” 陈桂花又把蒲扇重新捡起来扇风,表情烦躁的道:“你还小,不懂这个。你现在还没进门呢,王梅香就这样干,以后要是进门,她还不得上天。” 宋穗想起梦里王梅香对待宋禾那和蔼的模样,摇了摇头,“不会的娘。” 陈桂花越听宋穗向着郑家人说话,心里就越发生气,“你是没经过婆媳之间那点事。婆媳之间,今儿不是你压我一头,就是明儿我压你一头。到了婆家,你要是头一回就认栽输了,以后你婆婆就能把你吃的死死的,往后日子可劲欺负你。” 宋穗心想,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婆媳关系那点事,毕竟自己在梦里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宋穗道:“娘,反正我嫁给枋子之后,也不会在村里住多长时间,最晚今年腊月,我就会去城里住。” 陈桂花手中使劲扇风,“要不是我知道这个,就凭今天王梅香的做法,我就得找上门去和她打一架。” “好了娘。”宋穗拿起棉布,“娘,宋禾前阵子出嫁的时候穿的嫁衣可好看了,我也想要一个那样的。” 陈桂花皱眉,“我可不会绣花。” “阿奶会绣啊。”宋穗道:“娘,你就别气了。” 陈桂花烦躁的点点头。她就是再生气也没有用,只能捏着鼻子认栽,谁让现在郑枋家底薄呢?只能盼着以后郑枋发财,盼着大女儿拿捏住郑枋,连带着自家也过上好日子。 …… 六月二十五,宜婚嫁、搬家,忌纳财、立券。 这几日天气炎热,树上的蝉鸣嘶声鸣叫,宋家一片喜气洋洋,这样热闹的场景给本就炎热的天更添上了一丝燥意。 宋禾和顾承礼跟着顾德山夫妻过来观礼。 今天宋禾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细棉布袍子,头发挽起,露出细长的脖颈,她这阵子因总是在屋里上课,没有被晒,因此皮肤白了不少。 宋禾早就知道,原身属于天生白皮,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一直比脸白,之前看起来不白是被晒的。 顾升一眼就看见了宋禾,他眼睛一亮刚想过去和宋禾说几句话,就看了站在宋禾身边的顾承礼。 顾承礼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宋禾转头笑意晏晏看向他。 顾升一愣,这才想起来宋禾已经成亲了,他没有再动,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升子,你小子看什么呢?走,走,咱们进院里,隔着窗户说不定还能远远看新娘子一眼。”堂哥拍了一下顾升的肩膀,然后就把顾升拽进宋家小院里。 一边走堂哥还一边说,“也不知道郑枋那小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娶着宋穗,这两天可把那小子得意坏了,天天昂着头走,恨不得上去揍他两拳。” 顾承礼和顾德山没有进屋,宋禾和婆婆沈绣屏一块走进室内。 宋穗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再看到宋禾之后,还笑吟吟的朝宋禾招了招手。 “小禾,你也来了。” 宋禾在看到宋穗,第一眼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形容,脸若银盆,眼若水杏,红唇翠眉。 宋穗本来就被养的精细,又因为一白遮三丑,再加上年纪小,一副俏生生的模样,如今装扮起来更显大气端庄。 今天穿上嫁衣之后,宋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总算踏实了,她终于要嫁给郑枋了,甚至自己比梦里宋禾嫁给郑枋时更风光。 郑家不仅给她盖了新屋子,婆婆王娘子还给了她一对银耳环。 现在宋穗看见宋禾后心情平和了不少,她握住宋禾的手十分亲热的说。 “小禾,我今天要嫁人了,穿上这套嫁衣,我突然就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我知道我,我以前不是个好姐姐,所以还请你之前不要怪我,你可以原谅我吗?” 宋禾被宋穗握住手,听到她的这话,鸡皮疙瘩掉一地。 心想,宋穗这又是在发什么疯,是又听了什么奇怪的戏文了吗,怎么突然变得文绉绉的? “大姐,你说这话多见外啊。”宋禾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没抽动:“谁家姐妹不吵架拌嘴,要是各个都往心里去,这世上就没亲戚了。” 宋穗感动的眼眶发红,“嗯,我知道。” 宋禾受不了宋穗这副样子,正好旁边喜娘见新娘子落泪,连忙走过来。 “哎哟,新娘子现在可不能落泪,得留着眼泪等一会儿出门的时候哭。瞧,这妆都快被哭花了。” 宋禾见状连忙向后撤,对宋穗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恰好用上了这阵子婆婆教她的亲戚间为人处世分寸拿捏的技巧,既不会让人觉得她这个做亲妹子的冷淡,又不会显得她过分热情。 很快,郑家接亲的队伍就上门来了,只听喜婆一声响亮的吆喝。 “新娘子上花轿,出门子喽!” 第46章 凉面 一阵敲锣打鼓声,宋穗坐上了简陋的花轿,她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此时此刻的内心无比的坚定。 她绝对不会像梦里那样过的那样狼狈,她一定会过得很好。 就在宋穗志得意满的在郑家拜天地的时候,宋禾正在老宋家吃席。 今日办喜事,虽然来老宋家吃席的人不多,但也有两桌。 因为那天顾德山夫妻找上门来的事,陈桂花便没有再敢找宋禾回家干活,而是请了两个平时和老宋家关系不错的妇人帮忙。 陈桂花笑着走过来,招呼桌上的客人:“都吃好啊,都吃好。” 桌上的客人见她来了,都对她打招呼,很快陈桂花又去招呼其他桌的客人。 宋禾看着眼前的这桌菜,桌子上摆的的确是八道菜没错,但每个盘里的东西都很少,只有平常席面盘子里的一半,说是摆了两桌席,其实只有一桌的量。 而且桌上的菜色也很简单,宋禾看了看,最终挑了一道凉拌豆腐丝,加一筷子放进嘴里。 宋禾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凉拌豆腐丝的味道非常一般,醋有点放得多,辣子香味约等于没有,一道菜基本只能吃出醋酸味。 宋禾夹了块鸡肉尝了尝,鸡肉口感发柴,腥味也没完全去除,估计上了岁数的老人都咬不动。 接下来宋禾把桌上的菜挨个尝了一遍,发现整个席面上只有一道凉拌花生勉强合格。 饭席吃到一半,宋禾听到同桌坐的婶子们悄悄道:“这次的席面比上回张老太过寿那天差远了。” “那天有道红烧肉炖黄豆属实做的好吃,我现在还想着那味儿呢。” “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从老宋家吃席回来,在家念叨了豆腐酿肉好多天,我还以为多好吃呢,刚刚尝了块也就一般。” “那天做的的确好吃,和今天这个都不是一个味儿。这两天的天太热,豆腐不好放,我觉得这豆腐有点馊了,吃着味不对。” “我听说,那道豆腐酿肉的宋家大姑娘做的,今天大姑娘嫁人,这道菜估计是桂花自己做的。” 就在这时,坐在宋禾左边的同村婶子用筷子扒拉着桌子上的那盘鸡,自言自语有些疑惑的说:“这鸡怎么没鸡脖子啊?” 宋禾嘴角一抽,她刚刚就发现了,这碗里的鸡压根就不是一整只,鸡脖子估计在另一桌的盘子里呢。 一顿饭下来,宋禾压根就没吃饱。 下午几人回了家,宋禾突然听到身旁顾承礼的肚子发出咕噜的一声。 顾承礼摸摸鼻子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中午太热了,吃饭的时候没什么胃口。” 哪里是没什么胃口,中午那菜做的一般,主食里放的豆腐也馊了,顾承礼压根就没怎么吃。 宋禾心里清楚,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娘家,有些事情他们做的不好,自己跟着丢人,顾承礼这是在给自己留面子。 宋禾道:“咱们今天晚上早点吃饭吧。想不想吃凉面?” “凉面?”顾承礼不知道什么是凉面。 宋禾凑过去笑着对他道:“那我做给你吃。” 顾承礼看着近在咫尺的宋禾,见她笑容灿烂,明眸皓齿,微微嗯了一声。 此时此刻他很想亲小禾一口,小禾应该不会介意吧,毕竟那天的时候她都主动亲自己了。 顾承礼垂在身体一侧的手微微握紧,身体刚刚前倾,就在这时在他面前的宋禾突然站直身子,向屋外走去,一边走还语气特别轻快的道:“爹娘,我做些凉面,你们吃不吃啊?” 顾承礼看着宋禾离开的背影,微微怔住,垂在身体一侧的手缓缓松开。 算了,夫妻之间的事,还是等晚上吧。 …… 凉面讲究的就是一个劲道,面条最好是碱水面,这样做出来的面条软嫩弹牙,在配上调好的料汁,非常适合夏天吃。 在面粉里加入碱水,并打入一个鸡蛋,揉成稍微硬些的面团。 水开之后放入面条,面条大概七成熟的时候捞出来放凉,在面条上撒些盐和少许油菜籽油,之后把面条拌开,再在放到锅里蒸一下。 在蒸面条的同时,宋禾开始动手调酱汁。 蒜末,辣椒,芝麻,再放入少许糖,多放些醋,放少许酱油,最后淋上几滴香油,凉面的酱汁就做好了。 此时面条也彻底蒸好,放凉之后,调入酱汁再放进去一些黄瓜丝,一碗酸甜可口又开胃的凉面就这么做好了。 顾德山一大口凉面入口后眼睛猛的一亮,十分惊喜的说:“这面条的味可真不错!” 宋禾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凉面了,笑着道:“要是爹喜欢吃,明天中午我还做。” “好好好。”顾德山闻言点头答应,笑的见牙不见眼。 宋禾又看向婆婆,“娘,你吃着怎么样?” 沈绣屏道:“清爽开胃,很好吃。”她每到夏天胃口就一般,今天去吃着这凉面很不错,破天荒的吃了大半碗。 沈绣屏看向儿子,顾承礼一个大小伙子,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中午又没有吃饱,此时一碗凉面已经快见了底儿。 顾承礼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见宋禾问自己。 他顿了顿,直接把最后一口面条吃完,把空碗放在桌上。 宋禾听见动静,转头看向顾承礼,惊讶的道:“你吃完了?锅里还有要不要来了再来一碗?” 顾承礼看着宋禾,十分认真的道:“面很好吃。” 宋禾没理解他的意思,微微歪了歪头:? “要再来一碗吗?” 顾承礼失落:……“我自己盛。” 沈绣屏见状噗嗤一声笑出来。 宋禾疑惑的看向婆婆:“娘,你笑什么?” 沈绣屏忍着笑意道:“我刚才看见了两只燕子,公燕子向母燕子示好,母燕子却没看见。” 此时顾承礼盛面条的手微微一顿,低下头露出微微泛红的耳朵。 宋禾却向屋门口看,“哪里?哪里?” 沈绣屏眼睛含笑,“可能是飞走了吧。” “哦。”宋禾也没在意,低头继续吃面,这面条味道真不错,她手艺可真好,不愧是她。 顾承礼看了一眼母亲,沈绣屏不理儿子,低头吃面。 顾德山也完全没在意刚媳妇说了什么,他全程都在媳妇吃了不少凉面上。 要说儿媳妇他是真满意,无他,谁让儿媳妇和自己媳妇处的来呢。 原本他还担心陈桂花偏心大女儿宋穗,老二宋禾被养坏了性子,娶到家了之后和绣屏处不好关系,但现在他完全不担心了。 第47章 方案 晚上,宋禾躺在炕上,抱着自己面前竹夫人。 顾承礼看着近在咫尺的宋禾,“这阵子,在家还习惯吧。” 宋禾点点头说:“爹娘对我都很好。” 顾承礼道:“你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想要的,如果不方便和爹娘说,就只管和我说。” 宋禾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份商业计划,转头看向顾承礼。 “真的可以和你说吗?” “自然。”顾承礼点头:“我们两个是夫妻,夫妻俩本来就是要互相商量着过日子。”他爹和他娘就是这样相处的。 宋禾想着明天顾承礼还得去私塾上学:“嗯……,你现在不困吗?” 顾承礼心下一动,耳朵瞬间有些微微泛红,一手放在嘴边轻咳一声,“我现在还不困。” “那真是太好了。”宋禾直接坐起来。 顾承礼含情脉脉的看向宋禾,正想说夫妻二人现在可以行周公之礼,就见宋禾噔噔噔下了炕。 “其实我有件事早就想和你商量商量,只不过看你这一段时间很忙,我就没好意思和你说。” 然后顾承礼就看见宋禾,拿着几张纸走了过来。 宋禾把自己写的《下邳村小型家庭织布作坊策划方案》递给顾承礼。 “你帮我看看。” 顾承礼低头就看见了最上面一行带着书名号的大字,怪怪的,但一眼就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顾承礼又看了宋禾一眼,见她睁着大眼睛看向自己。 “别看我,看方案。”宋禾说着把烛台拿在手里靠近,让周围的光线更亮一些。 顾承礼长吸一口气,摒弃心中的其他杂念低头看纸上的内容。 而就是看了一个开头,顾承礼就愣住了,脸上的表情逐渐变的正色。 良久后,顾承礼抬头看向宋禾,问:“这是你写的?” 宋禾点头,把烛台放在一旁炕桌上,“你觉得可行不可行?我之前去县城卖布的时候就发现,咱县安原县布匹种类并不多,可挑选的花色也不多,而且一到过年的时候,还总会缺布,好看花色的布全靠抢。而且我也打听过,那些好看花色的布,基本都是布行从外地买来的。” 顾承礼静静的听宋禾说,并没有打断她。 宋禾道:“所以我一直都想,为什么不能在咱们村里开一个织布作坊。只要置办几台织机,备上些棉线,再请几位女工,就完全可以把织布作坊开起来。 至于布匹的销路,其实这个是最不用愁的,因为如今县城布行缺布,只要咱们工坊出来的布质量过关,颜色过关,就不怕布行不买。 但凡事也有例外,就算布行真的不想收咱们的布,那就得动些商业手段了。例如把布放在布行里卖,布行每卖出去一匹布,咱们再额外给布行一文钱,用这种让利的法子,让布行帮咱们卖。当然这样一来挣的肯定就会少些,但我也算了,即便是这样也在收支平衡点之内,绝对不会赔本……” 宋禾说着说着便顿住,因为顾承礼此时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顾承礼摇摇头:“没有。” 刚刚宋禾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好像在发光,在昏暗烛光的照耀下,漂亮的不可思议。 “很好的计划,十分可行。”顾承礼道。 宋禾惊喜的说:“真的?” 顾承礼点头:“爹娘要是看了你写的东西之后,肯定也会这么说。” 他并不反感读书人的家眷做生意,哪个大家族背地里没有铺子?没田地?若是只靠俸禄过日子,一家老小早就饿死了。 只是大家都不会把做生意的事放到明面上说罢了。娘之所以会盘账,也是因为年少时家中经营着铺子。 宋禾有了顾承礼这句话,心里总算是轻松了不少。 虽然她自己对这份方案很满意,但她的思维毕竟和这个世界人的思维略有不同,还是问问比较保险。 “明天我就拿去让爹娘看。若是能把织布作坊办起来,家里就能多挣些钱,到时候就能让你上更好的私塾。” 顾承礼微微一愣,眼睛不自觉的睁大,心中升起一股甜意,语句缠绵:“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室内昏暗,宋禾一时间没注意到顾承礼情绪的变化,她可还记得顾承礼无法考上秀才的事,而且等挣钱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好歹有钱应急。 “当然。”宋禾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老师对学生尤其重要。前有欧阳修落榜三次,最后经人举荐去了国子监读书,最终才顺利中考。后有范仲淹去应天书院读书,又拜大儒戚同文做老师,这才年纪轻轻就考中进士,入朝为官。 可见,一个人有读书天赋固然重要,但有一个好老师教导同样重要。这就叫,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宋禾苦口婆心的说:“如今你在县城私塾读书,老师只是一位前朝秀才。我不是说秀才不好,只是如今改朝换代,前朝科举和如今科举又不知相差了多少。你年纪轻轻就考中童生,又是府案首,可见你在读书上很有天赋,但只有天赋不行。这世间英雄如过江之鲫,科举更是如百万雄兵过独木桥,你只有去高堂书院,拜良师引路,识优秀同窗,这才能……” 宋禾说着说着看向顾承礼,然后猛的一顿。 完蛋,太高兴,说嗨了。 宋禾一句话引经据典,把顾承礼听的瞳孔震颤,脑袋更是轰鸣一片,没错宋禾说的很对,而且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其实顾承礼早就发现了,夫子学识其实很一般,而且夫子本人偏向做一些花团锦簇的文章和诗词,但他考过很多次县试和府试,发现如今的科考上更偏向实用类。 就像这次府试,若不是他从小就跟着娘学《九章算术》,学《周髀算经》,又在府城茶楼歇脚的时候,偶然听见隔壁桌的人说,学政大人前段时间刚从泛区过来,他便提前找来了关于治水方面的文章看,否则这次他不可能考过府试,成为童生。 宋禾发现顾承礼表情不对,连忙找补,“那个欧阳修和范仲淹的故事都是我在县城茶馆听说书人讲的,千里马和伯乐是听娘说的。我…我就是想……” 突然顾承礼一把抱住宋禾,“谢谢你。” 宋禾:“唉?” 顾承礼不知该如何发泄此时心中的情感,只好不停说谢谢。 “小禾,谢谢你,谢谢你一直想着我。” 顾承礼虽然自小出生在乡野农家,但母亲却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他自小听母亲教诲,得知官宦人家是怎么样的生活,因此小小年纪便知道唯有读书可以改变自己的境遇。 他素来心中有一番傲气,当得知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一位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家女后,顾承礼的确失落过。 可宋家对自家有恩,而且父亲又已经把结亲话放了出去,向来成婚都是遵父母之命,听媒妁之言,他只能坦然接受。 后来看见宋禾,他承认,他对宋禾的喜欢,始于宋禾漂亮的脸,但现在宋禾的一番话,让顾承礼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的女子,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妻子。 他和他父亲一样幸运,都有一位好妻子。 “小禾,谢谢你。” 宋禾虽然不知道顾承礼为什么突然这么感动,但算了,不追问就已经很好了。 宋禾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顾承礼的背:“咱们俩可是夫妻,夫妻之间说谢谢多生分呀。” … 此时郑家。 宋穗红着脸躺在郑枋怀里,此时房间气氛暧昧,炕上被褥凌乱。 宋穗出声问:“枋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生意啊?” 此时郑枋困的完全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的道:“什么做生意啊,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宋穗微微一愣,抬头看向郑枋,但在昏暗的房间里压根看不清郑枋的脸。 宋穗又想了想,梦中她记得郑枋开始做生意是在今年秋收之后,距离现在还有两三个月,可能他现在还没想到吧。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宋穗也闭上眼睛,很快陷入沉眠。 第48章 郑家日常 第二天宋穗早早醒了来,她坐在镜子面前开始打扮起来。 新媳妇见公婆的第一天,她一定要得体大方,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她一点错处。 郑枋醒了之后就看见宋穗坐在镜子面前对着铜镜描眉画眼。 宋穗听到动静,转头看过去,声音娇俏地问:“你醒了,快帮我看看我这两只眉毛画的一不一样?” 郑枋哪看得出来两只眉毛有什么一样不一样的。 “嗯嗯,都一样。”郑枋从炕上坐起身。 宋穗有些不开心的嘟了嘟嘴,“你都没仔细看,怎么知道一不一样?今天可是我头一天嫁到你们家,绝对不能出错。” 郑枋不知道画眉毛和出错有什么联系,但宋穗说有,那就有吧。 宋穗说完,也不管郑枋如何回答,起身从一旁柜子里拿出来两身衣裳。 “你觉得我一会儿去见爹娘的时候,是穿这件嫩绿翠花的衣裳,还是这件红布印黄花的衣裳?” 郑枋挠挠头,随便指了一个:“红的吧,红的喜庆。” 宋穗看向红色衣裳,微微皱眉,语气中有些为难:“可是我昨天就穿的红衣裳,今天还穿红衣裳,是不是有点撞色了啊?” 郑枋穿上自己唯一一件新褂子,昨天的红色衣裳是昨天的,今天的红色衣裳是今天的,今天和昨天又不是一天,怎么能撞啊? “那就穿绿的。”郑枋又道。 宋穗看着绿色衣裳,又皱眉:“绿色的呀,这件绿的会不会太嫩了,当姑娘的时候在家穿还行,成亲了再这样穿,会不会显得不太稳重?” 郑枋整个人都头大了,他不懂为什么就两件不同颜色的衣裳,宋穗能说出来这么多问题。 “哪个都行,随便穿一件。” 宋穗不悦的嘟了嘟嘴,“你怎么这样啊,一点都不给我出主意。” 郑枋:……“那你想穿哪件就穿哪件?” 宋穗翻了个白眼,转身照着镜子重新画眉,半撒娇半抱怨的说:“我真是多余问你,昨天晚上你还说要对我一辈子好呢,现在就开始对我不上心了。” 郑枋整个人都麻了,他完全不知道宋穗是怎么从两件衣服上说道自己对她一点都不上心的。 “那是你穿这两件衣裳都一样好看。”郑枋挠挠头,笑着说。 宋穗听了他这句话之后,立马转头笑着看向他:“还算会说话。” 郑枋生怕一会儿宋穗再问自己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他打算直接去前院灶房看看开饭了没有? 宋穗见郑枋要出去,连忙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郑枋道:“去前面看看饭好了没有?” 宋穗有些不开心的道:“你等等我啊,咱们两个一块去。新婚第一天早上见公婆,你难道就要把我丢下?” 为什么非得一块去?灶房就在前院,走两步就能到,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要一块去? 郑枋完全搞不懂宋穗的脑回路,“我先去看看开饭没有,要是开饭了就过来叫你。” 宋穗低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嫁过来的新媳妇,头一天见公婆有些害怕,想让你陪着。你稍微等我一会儿,咱们两个一块去好不好?” 宋穗如此轻声细语又温柔的说话,郑枋顿时被迷的找不到北,他看着宋穗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点了点头,重新坐在炕上开始等宋穗收拾打扮。 只见宋穗对着镜子描了描左边的眉,描了描右边的眉,又停下动作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然后把右边的眉擦掉,又开始重新描。 描完眉之后点上口脂,梳上头发,在头上插上一朵红色的月季花,最后还是穿上了那件红色印黄花的衣裳。 等到她收拾好之后,郑枋已经快等的睡着了。 “好了,咱们过去吧。” 郑枋猛的惊醒,他早就饿了,站起身,“走,咱们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去前院的主屋吃饭。 走进主屋之后,宋穗看着桌子上的残羹剩饭,惊讶的出声:“哎呀,怎么饭都吃完了?” 郑枋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娘,怎么开饭不叫我们?” “三哥,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们起晚了,起晚了没饭吃。”只有七岁的老四郑栋做了一个鬼脸,笑嘻嘻的对三哥说。 王梅香有些不悦的看向宋穗道:“谁家新媳妇头一天嫁过来吃饭还得让人去叫的?原本还等着你做饭呢,没想到连吃饭都不来。还有,你脸上画的是什么东西,正儿八经的过日子的媳妇,谁会把脸画的跟猴屁股似的?” 宋穗一下就被说懵了,直接没反应过来。 等过了两秒,宋穗立马眼泪汪汪的看向郑枋。 郑枋完全没有接收到宋穗的目光,他坐在桌子前,拿起桌上的杂粮馒头,对着宋穗招手。 “快来吃饭吧,一会饭就凉了。” 宋穗:…… 宋穗深吸一口气,今天是她嫁过来的第一天,不能和婆婆起冲突,梦里她和婆婆起冲突所造成的后果,已经足够给她警示了。 宋穗提起裙边,缓缓坐了过去,轻声细语的道:“娘,今天第一天,我不知道家里早上什么时候开饭,这才稍微晚了,等明天就不会了。” 大嫂周秀枝怀里抱着孩子,自宋穗一进来就开始打量对方一身穿着。 见宋穗穿着一身细棉布做的鲜亮衣裙,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赭色麻布衣裳。 明明都是老郑家的媳妇儿,妯娌二人的打扮竟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着从还没进门就开始压自己一头的妯娌,又看着妯娌现在的打扮,周秀枝此时不知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周秀枝拍了拍怀里女儿的背,话语中听不出任何情绪,道:“弟妹,快吃吧。碗里的汤要是不够了,灶房锅里还有。” 宋穗侧头,从梦里她得知,郑家这位大嫂子是个面团脾气,笑着对大嫂道谢:“谢谢大嫂,” 然而就是宋穗这么一侧头,王梅香看见宋穗耳朵上戴的银耳环,心突然被扎了一下,那可是她花了六百文买的银耳环,她还没带过,就到了媳妇耳朵上了。。 “快点坐下吃饭吧,吃了饭记得把锅刷了。老三媳妇,你把你这件衣裳换了,耳环也摘下来,一会儿去田里干活,小心把耳环丢了。” 宋穗一愣,说话声音变得尖锐:“什么?我还得下地干活?” 第49章 选女工 此时此刻的顾家。 顾承礼进屋吃饭,顾家夫妻见只有儿子一个人过来。 “小禾呢?”沈绣屏问。 顾承礼一本正经的道:“昨天小禾睡得晚,刚刚我没叫她,让她多睡会儿。” 顾德山没有多说什么,睡个懒觉而已,小问题。 沈绣屏倒是有些不赞同的看向儿子,“你别乱来。小禾现在年岁小,年岁小生孩子伤身子,等她再长个两三岁,你们才好要孩子。” 当年她还是姑娘的时候,母亲身边有位懂得调理女人身子的婆子。那婆子曾经说过,年纪太小的女人生孩子容易伤身子,等年纪大些,身子长开了,生孩子才会更安全。 顾承礼沉默的低头,“儿子知道。” 说着,顾承礼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子上。 “这是小禾写的,说是原本想给你们看,但又怕爹娘不同意,所以就先让我把了把关。我觉得写的很好,今天一大早我起来又抄录了一份。爹娘,你们也看看。” “什么东西?”顾德山接过纸,首先看见的就是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他笑了笑道:“如今我的字终于不是家里最差的了。” 沈绣屏嗔怪的看了丈夫一眼:“和孩子比什么?” 顾承礼道:“小禾如今学写字才不到两个月,已经是进步神速了。” 顾德山:……得,全家就他一个坏人。 沈绣屏接过的这一份是儿子亲手抄录的,她先看到题目《下邳村小型家庭织布作坊策划方案》。 沈绣屏眼神微微动了动,接着开始向下看,她越看心中越惊讶,越看越惊喜。 她知道宋禾有染布手艺做陪嫁,而且宋禾在第二天就告知了他们,染布陪嫁手艺是有使用条件的。 顾家人听了之后都没有异议,毕竟一个村子里开两家染布坊,的确会相互抢生意,搞不好还会成为仇人。 但是,若可以把织布作坊办起来,把织成的布卖去县城,就不算和老宋家抢生意了。 而且,沈绣屏从字里行间来看,她认为宋禾应该就是天生的生意人,她曾经听人说过这种人,这种人是生来就有做生意的头脑,曾经她娘亲手下的一个大管事娘子,那人也是个天生的生意人。 而她,虽然会管家理事会看账本,但在做生意上并不太通, 顾德山也是越看越惊喜,惊讶的问向顾承礼:“这真是小禾写的?” 顾承礼点头:“爹娘,我认为这件事十分可行。而且我还记得爹和李家布庄的老板很熟,娘这些年一直帮县城的李家布庄总账,如此一来布匹的销路就更不算事了。” 顾德山点点头,“说的对,说得对。” 紧接着顾承礼话锋一转:“但是,染布手艺毕竟是小禾的嫁妆,所以在染布作坊上我希望全由小禾做主。” 沈绣屏放下手中的纸,点头道:“这是应该的,这生意本来就是小禾想出来的,交给小禾操持做主也是应该的。” 顾德山看了看妻子,最终点了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他在一旁盯着,若到时小禾有什么搞不定的,他再出手帮忙。 … 宋禾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今天稍微凉快了,醒来之后也没有感觉太热。 宋禾怀里抱着竹夫人,脸颊蹭了蹭枕头,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然抬头看向窗外,就见窗外明亮的日光照进室内。 这好像不是早上的阳光,她不会一觉睡到中午了吧? 宋禾收拾好,走出屋门,看见外面的大太阳,就知道现在估计快中午了。 沈绣屏此时在正屋和几位帮工结算这几天给田里除草的工钱。 家里有二十多亩田地,这些田地显然她和顾德山干不过来,再加上顾德山还有木工活要做,所以这些年家中一直固定雇佣村里人来照看自家的田地。 几个汉子领着工钱出来,正好看见在门外站着的宋禾,双方打了一个招呼之后,几人结伴走出去。 宋禾走进室内,看见盘腿坐在炕上的婆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娘,我今天起晚了。” 沈绣屏表情和蔼,“年轻人觉多,自然睡的时间长。饿了吗?先吃点核桃垫垫肚子。” 宋禾摇摇头,坐到沈绣屏对面,“我现在不饿。” 沈绣屏点点头,从一旁拿出那张顾承礼抄录的企划案:“这个东西我看了。” 宋禾原先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这不是昨天晚上自己让顾承礼帮忙把关的计划案吗?不过上面是字迹明显不是自己的。 沈绣屏眼睛含笑的道:“你写的很好。今天一大早承礼已经让我和他爹都看过来。我觉得十分可行。” 宋禾微微一愣:“真的?” 沈绣屏点点头:“自然。” …… 接下来几天宋禾和顾家夫妻敲定了要做什么样的布。 然后宋禾就提到了,要一律用四综四蹑织机,织复杂花色的布料,直接走高端路线。 然后,宋禾就把另一份市场调研报告拿了出来。 沈绣屏还有些不确定,“可是整个村里会用四综四蹑织机的人并不多,若是办工坊,岂不是要去其他村请人来做。” 宋禾摇头,笑道:“娘难不成忘了,您之前教大伯母用四综四蹑织机,织新花色的时候画的那个图。” 沈绣屏恍然大悟,“好法子。” “什么法子?”顾德山不懂织布,完全听不懂婆媳二人在说什么。 宋禾解释道:“爹,织布时织一些简单的花色,都是有口诀的,到时候只需要把花色口诀吊在织机的前门楼上,女工们看着口诀就能把花色织出来。” …… “唉,听说了顾德山家要招人去织布。” “怎么没听说,今天我见不少人过去打听情况呢。” “有说多少工钱了吗?要是工钱开的太少,我可不愿意。” “你就是想去,人家也不一定收。绣屏可说了,她家不做白布,至少得会用四综四蹑的织布机。” 此话一出不少人惊讶,纷纷道:“那岂不是要织有花色的布,那能有几个人会?这挑人挑的也太细了点。” 宋禾完全不管村里人如何议论,此时她已经敲定了小型织布作坊基本运作方案,只要把东西备齐,再招些女工,就能开工了。 第50章 宋穗回门1 布坊选女工的事全由沈绣屏来把关,一是沈绣屏本来就会织布,也会用四综四蹑织机;二是沈绣屏在下邳村这么多年,多少也知道哪些妇人的手艺更好;三是沈绣屏年纪在这里,能压的住人,而宋禾年纪小,很多人看见宋禾的年纪,便会轻视她。 沈绣屏自然答应,她本就擅长管人理事,想当年还在家时,她小小年纪便帮着母亲管家。 原本宋禾还以为自家得新做几台四综四蹑织布机,但没想到公爹顾德山竟不知从什么地方直接搞到了九架织机。 宋禾一脸惊喜地看着几台织布机,虽说并不是崭新的,但完全能用,大大减少了用投资成本,可以等到日后布坊赚了钱再换更好的织机。 “爹,你可真厉害,从哪搞的这么多四综四蹑织机?” 所谓四综四蹑织机,便是有四个综框,四个脚踏板,能织对称且连续多样的各种花纹,缺点是织出的花纹不大且循环。 顾德山双手叉腰笑着说:“你爹我好歹在这十里八乡做了这么多年的木工,搞几台织布机而已轻轻松松。” 宋禾围着织机转圈,嘴上变的花夸顾德山厉害,可把顾德山给高兴坏了,晚上吃饭都多吃了一碗。 沈绣屏看着如今家里其乐融融的样子,心想,就算织坊最后不赚钱,那也是开心的。 翌日。 宋禾先放下了要去采买棉线的事,因为今日是宋穗回门的日子,她和顾承礼也得去宋家。 吃过早饭,宋禾又和婆母商量了商量日后该如何给女工工钱,最后宋禾决定要按照织布长度和花色的复杂程度来给钱。 这样一来,织布速度快的、织花纹越复杂的人就能多赚钱,织布速度慢的、织花纹简单的人就少赚钱,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保证女工们的积极性。 “时间不早了,小禾你和承礼该去你娘家了,虽然今天不是你回门,但也不宜去的太晚。”沈绣屏对宋禾道。 宋禾点了点头站起来:“好,那我们先去了,等下午我再去县城买棉线。” 顾承礼提着一包糖,宋禾跟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起去了老宋家。 等宋禾和顾承礼二人到的时候,宋穗和郑枋已经早就来了。 刚走到老宋家门口,宋禾就听见陈桂花用十分热络的语气正问郑枋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喝茶?俨然十分喜欢这位大姑爷。 宋禾和顾承礼一走进去,蹲在院子里玩的宋老四宋承苗,就看见了二人。 “二姐,二姐夫,你们来了。”宋承苗猛然从地上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跑过去,还不忘回头大声喊:“娘,二姐和二姐夫来了。” 宋承苗小跑过来,眼睛不自觉的往顾承礼手中提着的东西上瞟。 宋禾看见他这副样子,手指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小馋鬼,今天给你带了糖。” 宋承苗一听马上跳了起来,“好哎,二姐你真好。” 宋禾轻笑:“还要谢谢你二姐夫。” “二姐夫也好,二姐夫和二姐一样好。” 顾承礼笑着把手里的糖递给他,“吃了之后要记得漱口,小心坏牙。” 宋承苗抱着装糖的纸包,眼睛笑的弯成月牙,“我知道。二姐和我说过,早晚两次刷牙。” 顾承礼诧异的看了一眼宋禾,这些日子他其实也发现了,宋禾除了每次饭后会漱口之外,还会早上两次刷牙,原本他以为这只是宋禾个人的习惯,没想到她还教家中的小弟也这样做。 顾承礼思维不自觉的飘远,心想,若是日后有了孩子,宋禾应该会把孩子教的很好吧。 宋禾不知道顾承礼心里在想什么:“你看我做什么?” 顾承礼不自然得移开目光,想到娘说宋禾年纪小,这两年不宜有孕,耳尖微微泛红。 “没什么。” 宋禾:??? 那你脸红什么?奇奇怪怪的。 此时陈桂花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二人之后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 “来了,进来吧。” 宋禾没有在意陈桂花的态度,反正陈桂花再恶劣的态度她也见过。 只是,宋禾转头看向身边的顾承礼,陈桂花这副态度不仅是对自己,也是对他。 然后宋禾就见顾承礼恰好也转头看向她,还对她笑了笑,语气温和的道:“咱们两个进去吧。” “嗯。”宋禾点头。 此时顾承礼很心疼宋禾,他在门口明明听见岳母在室内语气热情的对大姐和大姐夫说话,而在面对他们二人时,却表现的十分冷淡。 今日回门岳母尚且不收敛,那么小禾之前在娘家的时候,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两个人走进屋,就见宋穗和郑枋坐在炕上。 宋有根和张老太见到宋禾和顾承礼后,连忙招呼两个人过来坐。 小弟宋承苗让人看他怀里的东西:“二姐和二姐夫带了一包糖。” 屋内众人见状一片笑。 “你就知道吃,小心糖吃多了坏牙。” 宋穗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戳宋承苗的额头,但被宋承苗一下躲过。 宋承苗爬到炕上,躲到阿奶身后,气鼓鼓的道:“我才不会坏牙,我一直都听二姐的话,早晚都刷牙。” 宋禾自己动手搬了两个凳子,并递给顾承礼一个,自己走到张老太面前。 张老太十分亲热地拉着宋禾的手,“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在婆家还好吧?” 宋禾低头笑了笑:“奶,你看我最近白了不少,就知道我肯定过的不差。” 张老太笑着点点头,又转头看向顾承礼:“麻烦你父母费心了。” 顾承礼坦然道:“奶,小禾聪明识礼又孝顺父母,我父母都很喜欢小禾。” 宋有根此时也是满眼含笑又十分欣慰的看向顾承礼,对自家这个姑爷是十分的满意。 宋禾左右看了看,“怎么没见老三。” 宋有根道:“镇上催货催的紧,他去送布了,等会儿就回来。” 宋穗明显发现阿奶和爹面对顾承礼和宋禾时的态度与刚刚相比有所不同,心中若有不忿。 她上下打量了打量宋禾,见宋禾这段时间果然比之前白了不少,心中哼了一声。 “阿奶,我这两天听到一个好玩的事,咱们村竟然有人说禾姐儿要在婆家开织布坊,我嫂子因为这事还问我来着。” 宋穗斜眼看向宋禾,继续道:“咱们家谁不知道禾姐儿不会织布,现在竟然能传出来她要开织坊的消息,你说可笑不可笑?” 宋禾还没说话,顾承礼便率先开口。 “大姐消息还真是灵通,小禾的确是要在家中办织布作坊,现在织机已经准备好了。我记得大姐的大嫂会织‘四匹缯’,我娘和大伯母也都夸过周嫂子的手艺好,若是周嫂子愿意来,小禾定会十分欢喜。” 听完顾承礼的话,宋穗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梦里顾家有办织布作坊吗?她记不太清了。 第51章 宋穗回门2 梦中她记得最为清楚的,便是自己在顾家所遭受的委屈和婆婆的蹉磨。 张老太倒是十分惊讶地问宋禾:“你要办织布作坊?你这不是胡来吗,你哪里会织布?” 宋禾笑着解释道:“阿奶,你也知道,我婆婆在织布上可是一把好手,再加上我公爹和县城一个布行的老板相熟,如今我又带去了染布手艺,到时织出来的布正好可以往县城卖。婆母和公爹也觉得这办法可行,所以昨天就找了咱们村几位织布的好手,问问她们过几天能不能来做工?” 说着宋禾对宋穗道:“没想到大姐耳朵这么灵,竟然都知道这事了。” 宋有根原本听到宋穗说宋禾要在婆家开织布坊的事儿时,心中就是一提。 宋禾是带着染布手艺嫁去婆家的,要知道织出来的白布染上色之后才能卖上价钱。 虽说之前宋禾也保证过,嫁过去之后绝对不会帮周围村子的村民染布,也不会把染好的布卖到镇上。 但若是顾德山夫妻执意要和自家抢生意,顾家人多霸道,自家还真没信心争过对方。 但听到宋禾的解释之后,他便放下心来。 宋有根把旱烟点燃,道:“的确是个不错的营生,不过你公爹不做木匠活了?” 宋禾道:“木匠活还是做的,只是把后院腾出来两间屋子放织机。” 宋有根抽了一口旱烟,状似无意地问道:“是把织出来的布染上色再卖去县城吗?” 宋禾微微抬眼看向宋有根,笑道:“不是。家里准备的织机全部都是四综四蹑织机,准备在织机上串上不同颜色的线,织出带花纹的布,再卖出去。” 宋有根吐出一口旱烟,换了一个更为轻松的坐姿,道:“是挺不错的生意。” 张老太吃惊的道:“四综四蹑织机?咱们村会用这种织机的人可不多。” 宋禾乖巧的坐在凳子上,抿嘴笑着说:“所以我婆婆才会提前去找人,就怕到时候家里的织机和线全都备齐了,做工的人却找不到。” 普通人家基本都两综两蹑织机,一上一下,操作简单又快捷,多综多蹑织机大部分农户人家不会有,除非是专门靠织布卖钱的人家,否则谁家有那闲工夫,特意去织带有花纹的布匹。 几个人一问一答,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全都跑到了宋禾身上。 宋穗坐在一旁,心中十分不服,明明今天是自己的回门日,却被宋禾抢去了风头。 宋穗站起来,从一边拿出自己今日带的布,道:“娘,你快看,这是我今天给你和阿奶带回来的布,这布上的花色是如今最时兴的,你瞧瞧好不好看?” 陈桂花看见那布之后眼前一亮:“哎呦,这花色可真好看。” 说着她上手摸了摸,又凑近仔细看了看,惊讶的道:“这花色是织的吧?染的可没这么细巧。” “可不是嘛。”宋穗又拿去让张老太瞧:“奶,你看你喜不喜欢?” 另一旁宋有根开始和顾承礼搭话,“还在之前的私塾读书吗?” 顾承礼点头应答,“对。” 宋有根道:“继田岁数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就该娶妻生子。但承苗年纪还小,我想着让承苗也去私塾读两年,好歹识几个字,以后不至于做个睁眼瞎。” 顾承礼想了想道:“县城私塾的入门费要比镇上贵。若是岳父不准备让小弟走科举的路子,倒是不用把小弟往县城私塾送,直接去镇上的私塾读书就行。” 宋有根放下烟杆问:“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顾承礼开始应答。 郑枋一个人无聊的坐在一边,他不会织布,听不懂刚刚宋禾和岳父、岳祖母之间的对话。 不懂布料花色,听不懂现在妻子和岳母、岳祖母之间对布料花色的讨论。 更不懂读书科举,听不懂现在岳父和连襟顾承礼之间说什么关于私塾读书的事。 郑枋余光瞄到宋禾。 心想,宋禾好像和之前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却说不出来。 郑枋作为今天回门的姑爷,如今屋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的,但他也乐在轻松。 一时间郑枋目光有些涣散,呆呆的打了一个哈欠,表情竟有几分困顿。 张老太看到郑枋这个样子,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大姑爷还真是没什么特别之处,也不知道当初穗穗到底看上了郑枋什么,竟然要放弃顾家那么好的亲事,非得嫁去郑家。 张老太看了一眼大孙女宋穗,又看了一眼宋禾和顾承礼小两口。 心中暗暗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二丫头如今也很是被顾德山夫妻喜欢,和顾童生的关系一看就知道很融洽,反正顾家这门亲戚也没丢,其他的就随便吧。 在宋家吃了午饭,又稍微歇息了会儿,宋禾和顾承礼便要借口离开了。 顾承礼道:“本来是该在这儿多坐会儿的,但我下午还要去私塾,便不能多留了。” 宋有根听到这话,连忙道:“这有什么要紧的,都是一个村的,住的又这么近,有什么事随便招呼一声咱们两家都能听见。读书重要,你就先去吧,别让我们耽误了你读书。” 顾承礼微笑点头,看向宋禾,“小禾,咱们回去吧。” 宋禾也跟着站起来:“爹娘,阿奶,还有大姐大姐夫,我们就先走了。” 宋穗此时都要烦死了,她一点都不想回婆家,不想看见婆婆那张老脸。 偏偏宋禾和顾承礼这么快就要走,若是让婆婆知道她一直赖在娘家歇着不回去,肯定又要说她几句。 此时郑枋待的已经快无聊死了,在这儿坐着还不如回家喂牛去,现在见有人要走,他连忙站起来,也不和长辈说话,只是看向宋穗。 “穗穗,咱们也走吧。” 宋穗简直都想发脾气了,但一想到以后,还是不情不愿的站起来。 “那我和枋子也就回去了。” 陈桂花十分心疼的握住大闺女的手:“这么早回去做什么?在这儿再歇会儿吧。” 宋穗感觉郑枋在后面偷偷拽自己的衣角,勉强的笑了笑对陈桂花道:“不了,家里还有活计要干。” 陈桂花不赞同的说:“你婆家那么多人,能有什么活计非得等着你回去干?” 宋禾没有再看陈桂花和宋穗母女情深的离别场景,跟着顾承礼走出去。 两个人走出老宋家大门之后,宋禾突然察觉顾承礼牵起了自己的手,还重重的握了一下。 宋禾抬头侧脸看过去,就见顾承礼正望向自己,眼神中满是担忧。 宋禾轻松的笑了笑:“我没事。”有事的是原身,但原身早在三年前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顾承礼想说什么,却被宋禾打断。 宋禾道:“一会儿我和你一块去县城,你去私塾,我去买线,顺便再买些明矾绿矾白矾什么的。” 顾承礼疑惑:“买矾石做什么?” 第52章 采购棉线 宋禾轻笑:“自然是染色和固色用了。布匹染色离不了矾石,不同的矾石有不同的作用,其中用白矾用来固色最多,蓝矾和绿矾常用来做颜色媒染,草木灰水和石灰水也可以做媒染……” 顾承礼侧头,看着说起染布就滔滔不绝的宋禾,脸上不自觉的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垂眸看向自己牵着宋禾的手,不动声色的让自己和宋禾五指相扣。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爹很喜欢带着娘出门了,这种让周围人都知道自己和小禾是夫妻的感觉,真的很好。 顾承礼在心中暗下定决心,明年的秀才考试,他一定要考上秀才,他会让小禾变成秀才夫人,到时候岳母绝对不会像今天一样对小禾。 宋禾则是,越想自己要开染布坊就越开心,等她有钱了,她要顿顿都吃大白馒头,她还要在冬天烧上火炕,再在家里建上只听说过没见过的暖阁。 还有,她已经忍现在的旱厕很久了,等她有钱了,一定要安排上冲水马桶。 … 两个人很快就到了家,此时沈绣屏已经套好骡车,就等他们两个回来之后一起出发去县城。 宋禾坐在牛车上,满脑子想的都是开染布坊的成本有哪些?原材料加人工加染色需要多少钱? 开办染布工坊之后毛利率应该是多少?盈亏平衡点应是多少?每日的保本价是多少?还有布匹交易所要缴纳的税课、附加税费又是怎么算的?到底怎样做才会不亏本? 想着想着,她直接从身上挎的搭链里拿出纸笔,开始在纸笔上写写算算起来。 … 另一边,宋穗跟在郑枋身后磨磨蹭蹭往家里走。 郑枋回头奇怪的看着她,“你怎么走这么慢?咱们得快点回去,娘说了下午我们得下田拔草去。” 宋穗听了他的话,心中憋闷。 下田!下田!每天只知道下田干活,她在娘家时都没下过那么多次田,到婆家这两天,从没做过的辛苦活都快做遍了。 宋穗用蒲扇遮住头顶刺眼的太阳,最近太阳大,都把她晒黑了。 “哪是我走得慢,是明明是你走得太快。” 郑枋挠挠头,笑了笑说:“你要是走不动,我就背你。” 宋穗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晴天白日的,村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肯背我,我还不好意思让你背呢。” 郑枋好脾气的笑了笑,没说话。 宋穗有心想说他几句,但很快又泄了气。 这几天她算是发现了,郑枋脾气是真好,可以说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是宋穗旁敲侧击的向郑枋问了问,发现郑枋压根儿就没有要外出做生意的意思。 甚至还反过来劝诫她别出去,说什么外边不安全,还是老老实实呆在村里好。 宋穗心中的憋闷,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枋子,你真的不想做买卖吗?做买卖很赚钱的,以后要是能去县城开铺子,就再也不用下田干活儿了。”宋穗说。 “这个,这个……”郑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两天宋穗已经问过他好几次,要不要做点儿生意了,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干点什么,再说了做生意需要钱,家里的钱都在娘那儿,他手里又没钱。 宋穗皱了皱眉:“怎么不说话?” 郑枋反问道:“你说我做什么生意好?” 宋穗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郑枋:“你问我?” 郑枋点点头,十分光棍的摊手,“是啊,你不是说让我做个小买卖嘛?” “我……”宋穗一时间有些卡壳,开始努力回想梦中郑枋做的是什么生意来着? “要不…倒卖粮食。”宋穗突然想起梦里郑枋是干什么发家的了。 宋穗语气十分笃定的道:“就去倒卖粮食。咱们镇上有一座粮库,每年夏收、秋收之后都会收粮食。家里不是有牛车吗?到时候咱们去远一点的村子收粮食,然后把粮食卖到粮库,这样一来不就有的赚了吗?” 郑枋想了想,觉得宋穗说的很有道理。 “是个好法子,回去我就和娘说。” “别和娘说。”宋穗如今最不喜欢的人就是婆婆王梅香,每天都催着她下地,催她干活,阎王催命都没她催的紧。 郑枋一脸茫然:“啊?为什么不说?” 宋穗气得跺了跺脚,“反正就是不能说。” 郑枋为难:“收粮食总得有钱吧,到时候用牛车也总得和家里说,不和娘说怎么行呢?” 宋穗心中憋气,想了想说道:“现在离夏收还有一段时间呢,等到时候再说吧。况且你又还没开始做生意,干嘛搅得人尽皆知的。” 郑枋听了也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行,都听你的。” 宋穗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郑枋说这句话。 听自己的,听自己的,什么都听自己的,郑枋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没主见? … 另一边,宋禾等人已经到了县城。 顾承礼下了骡车:“娘,小禾我先去私塾了,你们买完线之后直接回去就行,不用等我。” 沈绣屏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点。” 顾承礼把目光移到宋禾身上。 宋禾看见顾承礼额头上的汗珠,便从褡裢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最近热,多带块帕子擦汗。” 顾承礼接过帕子,看着上面绣的不知是鸡还是鸭的图案,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一个度,违心的夸道:“这帕子上的鸭子绣的很好。” 宋禾表情一下僵硬,深吸一口气:“……上面绣的是兰花。” 顾承礼:…… 顾承礼不确定的低头看了看,明明有脚有眼的,再不济也得是个动物,怎么会是植物呢? 沈绣屏没忍住在一旁笑出声,然后连忙用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失态,她真是失态。 宋禾看向婆婆,鼓了鼓腮帮子:“娘!” 沈绣屏轻咳一声,“好了承礼,你快去吧。” 顾承礼看向宋禾,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他的确没认出来帕子上的是兰花。 宋禾满脸无语的看着顾承礼,他那是什么眼神?不会是近视了吧,兰花都能看成鸭子。 顾承礼:……糟糕 等顾承礼走了之后,沈绣屏还在笑。 宋禾忍无可忍,决定据理力争,“娘,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绣花。” 沈绣屏笑着道:“是不擅长,还是一窍不通。” 宋禾恼羞成怒:……“娘!” 沈绣屏终于打住,“好了好了,咱们去买线。” 第53章 出手阔绰 宋禾顺势转移话题,问:“娘,咱们先去李氏布行看线吗?” 沈绣屏摇摇头:“我带你去一个更便宜的地方。” 沈绣屏带着宋禾,走到一个小巷子里,然后再七拐八拐的走到一个木门前。 这里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工坊,反而是像一处普通的住宅,就在宋禾怀疑这里真的是否有铺子时,就见婆母沈绣屏下了骡车,敲响木门。 木门打开,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买棉线吗?” 沈绣屏点点头:“对。” 中年男人又看见门外还停着一架骡车,道:“巷子里窄,把骡车停进来吧。” 说着,便把另一侧木门也打开,把门槛儿搬起来,方便骡车驶进小院。 宋禾走进院中之后才发现,里面空间很是宽阔,她看见还在院里另一侧有个染棚,棚里放着八九个大染缸,染缸上吊着不是布,而是一条条各色的团线。 屋内,有十几个女工正坐在纺车前,正在纺线。 中年男人一边领着他们两个另一侧屋里走,一边介绍说:“我们线坊开了有十来年了,不能说什么样的线都有,但绝对比一般针织铺子卖的都齐全。各色棉线,各色麻线,单股双双股,粗麻细麻,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中年男人拿出一个木板,木板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棉线段,“娘子请看,这是我们工坊的色板。” 沈绣屏接过线板:“我只要单股的生白棉纺,若是价钱合适,我要八百斤。”棉线也叫棉纺。 中年男人眼神微微一动,从一旁倒了两杯茶水,分别递给沈绣屏和宋禾。 “原来娘子家是开布坊的。” 沈绣屏接过茶杯:“都是小本生意。我家男人和李氏布行的掌柜也算老相识,之前曾听李老板提过,您这边的线不错,所以今天我就过来看看。” 中年男人听到沈绣屏这么说,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既然又李老板的交情在,我就实话和娘子说。这棉纺价格都是透明的,尤其是没染色的生棉纺,县城每个铺子卖的价钱都大差不差。 今早,城南卖棉花的贩子那一斤棉卖六十文。娘子要的棉纱多,这样吧,一斤生棉纱,我要您七十五文,您看这个价格怎么样?” 一旁宋禾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六十文一斤是棉花的正常市价,三斤棉能纺出两斤四两棉线,对方卖一斤生棉线七十五文,价格十分合理。 宋禾在后面用手轻轻挠了挠婆母的背,试图告诉婆母,这个价钱很合适。 沈绣屏突然感觉背后一痒,转头看向身边的宋禾,就见宋禾一脸乖巧的冲着自己笑。 沈绣屏一边觉得小禾在外人面前做这种小动作不雅观,一面又觉得小姑娘笑起来实在乖巧。 同时沈绣屏也明白了宋禾想告诉自己什么,用手中的扇子敲了敲她的头。 中年男人见状还以为是,客人不满意这个价格。 沈绣屏看向中年男人:“我家有九台织机,这次一买就是八百斤棉纱,以后还会经常用,老板再出一个实诚价。” 中年男人苦笑道:“这真的不能再低了。” 沈绣屏道:“七十二文一斤,您要同意,我现在就能付钱,今天把骡车都赶过来了,就是没想着空手回去。” 线坊老板轻叹一口气,站起来:“行吧,七十二文一斤就七十二文,回去之后娘子要是觉得用的我家的线好用,下次还来我这买。” 沈绣屏轻摇手中折扇:“一定,一定。” 八百斤棉纺一共是五十七吊又六钱,沈绣屏今日带的是银子,便和线坊老板去了钱铺子换铜钱。 路上线坊老板问:“不知娘子贵姓?” 沈绣屏道:“免贵姓沈,夫家姓顾,这是我儿媳妇。” 线坊老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刚看沈娘子和旁边这位小娘子举止亲近,还以为二人是亲母女,没想到竟是婆媳。 三人很快便走到大街上,旁边就有一家钱铺。 虽然理论上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钱,一吊钱也等于一千文钱,但实际上市面上时常会出现“银贵钱贱”或“钱贵银贱”的情况,因此一两银子并不是死数。 而且一吊钱,通常是民间叫法,也被叫做“杂钱串”,是用绳子串的,其中旧钱、新钱、好钱、劣钱都混在一起,钱币成色不同,兑换也不相同 。 如今正值银贵钱贱,一两银子说不定能换一千二到一千三百文钱,因此刚刚线坊老师在结算钱的时候,说的是五十七吊钱,而不是五十七两。 这还是宋禾第一次来钱铺子,就见这是个窄窄小小一个铺子,里面只有几张椅子,钱铺掌柜坐在柜台后面,见有人进来,眼皮子一抬,轻轻招了下手,一旁的小伙计便迎了过来。 “几位是过来换钱,还是称钱?” 沈绣屏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帮我把这锭银子换成铜钱。” “好嘞。”小伙计接过银锭,先观察了观察银锭表面的成色,然后用剪刀把银锭剪开,细细观察,最后道:“今日一两银子可换一千二百三十文铜钱。由我们钱铺子换的话,一两要收您一文钱换算费。娘子,确定要换吗?” 沈绣屏看向线坊老板。 线坊老板摸着胡子笑道:“我还是要铜钱吧,小本生意,铜钱花着方便。” 沈绣屏对小伙计道:“都换了吧。” “行。”小伙计用戥(deng)子称银子,“这是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换成铜钱是……” 小伙计在一旁的算盘上巴拉巴拉:“抛去五十文的换钱费,一共是六十一吊又四钱五十文。” 沈绣屏道:“麻烦给这位老板五十七吊又六钱,剩下的三吊又八百五十文给我。” “请稍等。” 小伙计点头去了里屋,很快走出来几个人,用托盘装着上面堆成小山似的铜钱。 宋禾看见那么多铜钱,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晃了一眼。 虽然她一直知道顾家很有钱,但知道和亲眼见到可完全不一样。 要知道一个拥有十五亩良田,且无任何外债的普通农家,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伺候田地,再遇上年景好的年岁,能亩产将近两石粮食,且一年两收,抛去种田成本,缴齐田税赋税,一年到头全家不吃不喝,把粮食全卖了一点不留,也不过赚二十多吊钱。 五十两银子,已经是一个普通农户家庭将近三年的吃喝花销。 刚开始宋禾对纺织工坊企划方案,没信心的最大原因,便是成本太大。 九个女工的工费,布匹原材料的费用,染布的费用,这三样固定支出一天至少得两千六百四十一文,一个月固定成本就是七十九吊又二百三十文。 说实话,宋禾刚开始算出成本之后,整个人都麻了。 可没想到,公婆竟然爽快的同意了。 而且公爹顾德山不声不响搞来九架四综四蹑织机,婆母沈绣屏直接要买八百斤棉纺,也就是自家工坊一个多月总的用纺量。 此时看着出手如此阔绰的婆母,宋禾心脏激动怦怦直跳,这就是有天使投资人的感觉吗? 第54章 再遇邸报先生 付完钱之后,线坊的伙计帮忙把八百斤棉纱搬到骡车上。 二人随后又去杂货铺子买了些染布要用的染料。 “娘,我们现在就回去啊。” 沈绣屏问:“怎么了?” 宋禾道:“还有一个多时辰承礼就要下学了,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先歇一会儿,等到时间咱们去私塾接承礼怎么样?” 沈绣屏轻笑没说话。 宋禾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反正染线的事又不急,咱们和承礼一块回去吧。” 沈绣屏点头答应,“好吧,不过咱们去什么地方歇脚?” 宋禾一下就来了精神,“我知道一个茶馆能歇脚,骡车可以放到茶馆后院让伙计帮忙看着,东西绝对不会丢的。” “好。” 两个人驾着骡车走到茶馆门口。 沈绣屏对宋禾道:“你先进去,我把骡车停好之后进去找你。” 宋禾点头答应:“好。” 宋禾走进茶馆之后,找了一个空桌子坐下。 宋禾招呼伙计,“小二哥,来两杯白水。” “好嘞,两杯白水。” 小伙计利落的,拿来两个茶碗,并在茶碗里续上滚烫的开水。 宋禾从身侧的褡裢里拿出些茶叶,嫩芽尖浮在茶碗里,翠绿翠绿的好看极了。 不出意外,宋禾再次碰到了那位经常在茶馆讲邸报的老先生,可惜今天老先生似乎已经讲完邸报了,正坐在那喝茶逗鸟。 老先生坐在宋禾旁边那桌,他似乎是认出了宋禾,主动开口说话,“好久没见小友了。” 宋禾道:“这段时间家里忙,就没来。” 老先生见她发型换了,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记得小友识字,这邸报你若是想看,就拿去看吧。” 宋禾立马感谢的道:“多谢先生,宋禾感激不尽。” 说着就把自己泡好,还没动过的那杯茶放到老先生面前。 “这是从家里带的茶,老先生若是不嫌弃,可以尝一尝 ” 老先生打开茶碗盖,就看见茶杯中嫩绿色尖尖细细的茶叶,茶汤清亮,茶香扑鼻。 老先生赞道:“好茶。” 宋禾又向小二哥要了杯茶,拿过邸报开始看起来。 今天茶馆来了个带着小孙女的瞎子,瞎子正在拉二胡卖艺,小女孩站在他身边。 瞎子二胡拉的不错,宋禾低头看报,过了一会儿还不见婆母从后门过来。 茶馆的小院在后面,客人把东西放到后院,进茶馆时一定会从后门进来。 宋禾刚站起来,就感觉自己肩膀被拍了一下,她猛然回头,就看见婆母站在自己身后, “怎么站起来了?”沈绣屏把手里的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纸袋子递给她。 宋禾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低头看了就见纸袋子装的是五香豆。 五香豆,由蚕豆五香粉腌制烘焙而成,酥脆咸香,是如今一种很常见的小零嘴。 宋禾微微愣了愣,抬头看向婆母,这是特意买给她的? 沈绣屏奇怪地看了一眼宋禾:“还愣着做什么,快坐下。” “嗯。”宋禾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谢谢娘,娘对我真好。等以后织坊挣钱了,我一定往家雇个厨子,让厨子天天变着花给您做您爱吃的菜。” 说着宋禾打开茶杯盖子:“娘,我给您泡好茶了,您正好能喝口茶水解解渴。这邸报是旁边的老先生借给我的,您坐着也看看上面的新鲜事。” 沈绣屏看见她这副献媚十足的小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啦好啦,我都快被你这一箩筐的好话噎着了。”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是真心觉得娘好。” 沈绣屏很快也和旁边的老先生搭了两句话,发现这人并不是坏人,而是住在附近经常来茶馆歇脚的熟客,就放心了。 人只看表面,是分不出好坏的。她怕小禾年纪小,遭了骗子,现在打听清楚才放心。 老瞎子一曲二胡结束,小女孩手中反拿沙锣,把纱锣当盘子,一个桌一个桌的去要赏钱。 她也不说话,只是在每个桌子面前站一会儿,想给赏钱的自然会给,不想给的就只当看不到。 小女孩走到她们桌子面前时,沈绣屏拿出四文钱放在沙锣里。 小女孩连忙道谢,“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小女孩儿走了一圈儿,大概领到了十来文赏钱,然后把钱交给爷爷,自己则坐在凳子上,拿起琵琶开始弹。 小女孩弹琵琶弹得十分熟练,活像一位经验老道的琵琶师,可真是应了那一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琵琶悦耳的声音,回响在茶馆内,所有人都静静凝神听着。 宋禾嚼着五香豆,一边喝着茶,一边看报,耳边还隐隐传来琵琶曲的背景音,惬意极了。 很快便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宋禾跟着婆婆去肉铺买些肉,再去私塾接顾承礼。 这还是宋禾第一次来顾承礼上学的私塾附近,沈绣屏把骡车远远的停在路边。 “骡车太大,不好往巷子里停,你去那边等承礼,等他一出来就能看见你。” 宋禾点点头,“好。” … 宋禾走过去在门口站定,此时门口已经陆陆续续等了三四个人,见来了一个生面孔纷纷朝她看过去。 宋禾一个人都不认识,她也不和别人搭话,只是找个地方安静的站在那。 很快私塾的门便打开,不一会儿,几个身穿长袍的书生陆陆续续的从里面走出来。 宋禾一眼就看见了顾承礼。 无他,顾承礼实在显眼,十八岁的少年大约有一米八多的身高,脊背挺拔,面容俊秀,气质斯文,走在人群中简直是鹤立鸡群。 此时顾承礼也正好看见了宋禾,小姑娘俏生生的站在那里,削肩细腰,长相清丽,尖下巴柳叶眉,小巧的鼻头,笑起来露出又白又整齐的牙齿。 顾承礼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脸上闪现出几分惊喜之色,接着,他快步走向宋禾。 “你怎么在这儿等我?不是说让你们先回去吗?” 宋禾朝着他笑道:“瞧你说的,都来县城了,稍微等你一会儿又能如何?省的你自己还得往家走。” 顾承礼此时心脏怦怦直跳,“只是不想劳烦你等我。” 宋禾微微歪了歪头,“你我夫妻,怎么能说劳烦。” 顾承礼刚想说话,身后便传来同窗的声音,“承礼兄我们就先走了,明日再见。” 顾承礼侧过身去,露出被他结结实实挡在身前的宋禾。 顾承礼对着同窗介绍的道:“这是我妻子宋禾。” 又对宋禾道:“这位是周同炳,这位是李仁清,他们二位都是我的同窗。” 宋禾双手交叠胸前,上身微倾,目光平视面前二人,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二位好。” 宋禾这里礼数规矩的样子,反倒是把两位读书人弄了个猝不及防,二人连忙回揖礼,“宋娘子安好。” 第55章 避火图 他们二人在顾承礼成亲的时候也去了下邳村,当时听闻顾承礼的妻子乃是同村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女子,他们还曾暗暗感叹过。 感叹顾承礼文采斐然,又中府案首,日后必定科举顺遂,高中进士,可尽管是这样,顾承礼还是娶了一个普通乡野农家的女子做妻。 但现在他们看见宋禾后,心中便不这么想了,普通农户家的女子哪会行这样的问礼。 顾承礼此时完全没有在意两位同窗心里是如何想的,他现在只想单独好好和宋禾说说话。 “周兄,李兄,家人来接我,我就先告辞了。” 宋禾也道:“告辞了。” “顾兄、宋娘子慢走。”二人齐齐说道。 宋禾和顾承礼一起朝巷子外走去。 期间宋禾问道:“今天在私塾累不累?” 顾承礼笑着摇头:“不累。” 宋禾:“读书怎么可能不累呢?刚刚买了些上好的猪肋骨,等回去之后我给你炖排骨吃。” 顾承礼:“炖排骨会不会太麻烦了?你今天也忙了一天。” 宋禾摆摆手,“我没忙什么?下午主要是娘出的力,你都不知道娘可厉害了……” 顾承礼微笑的认真听着宋禾说话,还时不时点点头,或说上一两句给一些恰到好处的正向反馈。 两个读书人看着顾承礼和宋娘子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叹一口气。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其中一人感叹道。 另一人道:“看承礼兄婚后这副样子,我也想成亲了。” … 宋禾和顾承礼,走出巷子找到骡车停靠的地方。 顾承礼道:“娘,听说这些棉纺七十二文一斤,比原先预算的足足少了三文,您可真厉害。” 没人不喜欢听好听话,沈绣屏也是这样。 沈绣屏道:“你如今怎么也像小禾一样,开口就夸人。” 顾承礼把书箱放在骡车上,自己坐上去之后,又俯身伸手去拉宋禾上来。 顾承礼道:“我是真心实意觉得娘厉害。” 宋禾暗地里朝他伸了出一个大拇指。 顾承礼见此,眼睛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沈绣屏哪里不知道这是两个孩子在变相逗自己开心,不过,这肯定又是小禾的鬼主意。 “好了好了,都坐好,要回去了。” 路上,宋禾开始和顾承礼分享自己和婆母今日的经历。 此时傍晚,天气已然凉爽。 顾承礼感受着微风拂面,看着远处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粉,一轮红日沉在远处的隐隐约约的山影之上。 晚霞,红日,微风,在配上宋禾的声音,此时此刻顾承礼感觉无比的轻松惬意。 其实,这段时间他在私塾的确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 因为顾承礼发现,如今夫子不仅无法再教授他新的知识,日常教授与他的那些花团锦簇的锦绣诗词文章,反而还会成为他科举的拖累。 如今距离秀才考试只有一年时间,短短时间内他很难找到更好的夫子教导他。 而且,他若是急于去其他私塾读书,很容易会落得考中童生便抛弃恩师的刻薄寡恩名声。 顾承礼看向一旁的宋禾,又看向母亲,长呼一口气。 算了,事到如今他想再多也无济于事,还是安安静静的沉下心读书为好。 … 回到家之后,晚上宋禾做了一大盆红烧排骨。 吃饭时,沈绣屏夹起一块红烧排骨入口,尝到味道后眼神微微动了动,看向宋禾。 宋禾见婆婆看自己,“是咸的吗?” 沈绣屏摇摇头,“没有,咸淡适中,只是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 顾德山吃一口肉,闻言笑道:“我也觉得这排骨炖的和县城那些酒楼做的味像,甚至不比酒楼的差。” 宋禾笑着又给公爹碗里添上一勺,“爹,您多吃点,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好好好。”顾德山笑着直应声。 另一边,顾承礼埋头吃饭,他一个人就吃了三碗,俨然是十分喜欢宋禾的手艺。 宋禾可真的太喜欢这种随便吃的感觉了,在宋家时一大家子吃的抠抠搜搜。 宋家明明不是那种特别贫苦的人家,可偏偏在吃食方面过度节省。炖一只瘦鸡全家七口人吃,年纪最小的宋承苗吃了两块还想吃,结果发现肉没了,被馋的直哭。 …… 晚上顾承礼洗漱完,换上睡觉时穿的单衣,更显其斯文俊秀,眉目清正,好一个俊俏少年郎。 俗话说的好,温饱思那啥。 宋禾算了算自己的小日子,嗯,这几天正好是自己的安全期。 可以搞! 宋禾眼睛放光的看向顾承礼,凑过去先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年轻人可好啊,肌肉紧实又有弹性。 手顺着略微松散的衣领口往下,宋禾把下巴放在他肩膀,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 “相公,安寝吗?” 顾承礼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郎,哪里经过这种世面,顿时一张脸涨的通红,幸好烛光昏黄,让人看不太清楚,否则面皮薄的他,当场就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了。 宋禾感受到顾承礼的紧张,低声笑了笑。 “怎么不说话,嗯?” 顾承礼喉结上下动了动,“安寝。” 宋禾一翻身,直接坐到顾承礼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此时顾承礼才看清宋禾的穿着,他呼吸一窒。 衣领散乱,露出里面小小一个鼓鼓的红色绣花里衣,细细一把的腰肢只要一伸手就能环住,在烛光下白的刺眼。 宋禾见顾承礼如同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搞气氛。 “相公要好好疼奴家。”宋禾笑笑,“话本子上是这么说的吧?” 顾承礼虽然二人已经成婚快两个月,但……到底还是新婚。 “什么话本子?”顾承礼手放在宋禾腰间。 宋禾伸手拿来一册带图的书,“这上面。” 顾承礼定睛一看,整个人顿时石化。 竟然是避火图! “你、我…这个它……”顾承礼从来没有现在卡壳过,竟然一句话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有辱…有辱斯文。” 宋禾微微歪头,“你不喜欢吗?” 顾承礼低头,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其实很喜欢。 第54章 设立染缸 第二天一大早,顾承礼醒来之后就看见宋禾还在熟睡。 他盯着宋禾的侧脸看了好大一会儿,感觉心口处有什么东西涨的满满的。 顾承礼下意识凑过去,鬼使神差的在宋禾的脸颊上轻轻亲一口。 等做完后,顾承礼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下意识坐直身子,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但再看向宋禾的目光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宋禾好像被吵到了,微微皱起眉,翻了一个身。 顾承礼轻笑一声,然后起身穿衣起床。 “几点了?” 顾承礼听到后面传来宋禾的声音,转头过去,就见宋禾坐起来。 宋禾打了一个哈欠,“我是说,现在什么时辰了。” “还早,你要是困就再睡会儿。”顾承礼看了一眼宋禾,便连忙撇过头,一边说,一边继续穿鞋。 宋禾摇摇头,“不了,今天还有事要忙呢。” … 片刻后,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一起蹲在屋檐下刷牙。 宋禾很喜欢这款薄荷味的牙粉,特意分享给顾承礼。 “你用用这个味道的,薄荷味清新又不辣口。” 顾承礼把粘着牙粉的牙刷塞到嘴里,突然意识到自己用这个牙粉之后,嘴巴里的味道岂不是和宋禾一样了。 “咳咳咳……”顾承礼一口呛出来。 此时宋禾手中刷着牙,脑子里全都是各种染料色剂的配比,突然听见身旁顾承礼剧烈咳嗽。 宋禾连忙转头看过去,就见顾承礼咳的脸、脖子、耳朵全红。 宋禾漱了漱口,去拍他的背,“怎么刷个牙还是呛着?” “我…咳咳咳……”顾承礼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咳嗽。 “别说话,先漱漱口。”宋禾把刷牙杯端到顾承礼面前。 顾承礼接过,“我自己来就行。” 宋禾:? 不对,有古怪。 宋禾微微眯了眯眼睛,探头看向顾承礼的脸。 脸红就红吧,为什么耳朵和脖子也是红的。 宋禾挑了挑眉,然后冷不丁就的上去亲一口。 顾承礼刚喝口水漱口,一下就愣了,没绷住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幸好宋禾刚刚闪的快,否则少不了被喷一脸水。 “你你你……”顾承礼站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拉着宋禾进屋。 “怎么了?”宋禾装模作样的问。 顾承礼拉着宋禾的手,眉头微皱,表情严肃,踟蹰了一会儿,说:“你以后再…再亲我,能不能不要再在外面。” 宋禾觉得他此时的反应很好玩。 宋禾发现顾承礼基本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给她新的惊喜,她上前一步,顾承礼下意识退后一步。 宋禾样作委屈,“顾郎,你我是正经夫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我们两个亲近是天经地义啊。” 顾承礼被宋禾一声‘顾郎’叫的心尖发酥。 但他理智知道不能这样,宋禾年纪比自己小,如今又看了那样不正经的书,没准是被那种书影响了性情。 虽说母亲一直在教宋禾规矩,但规矩和品性是两码事,而且私下看那种书的事也不好和母亲提。 顾承礼心中唾弃宋家在新婚之前竟然给宋禾买这种书看。 他哪里知道,这书其实宋禾自己从书肆买的,如今文学作品创作不受审核,作者想如何发挥就如何发挥,宋禾也没想到在正经书肆里竟然存在尺度这么大,还带插图的书,于是当即买了一本。 “礼记有云:外内不共井,不共湢浴,不通寝席,不通乞假,男女不通衣裳。”顾承礼十分认真的说:“男女内外有别,不共用器物、不分亲近共处,当众亲昵、不分界限都是失礼。你我虽为夫妻,但也不好过分越界。” 亲一口就算越界了?宋禾心中轻笑,她倒是觉得顾承礼这副用老成的语气,对自己说教的样子挺好玩的。 不过,什么都要适可而止,宋禾也知道自己不能过分逗他。 “是吗,我都不懂。”宋禾伸手拽住顾承礼的衣袖,抬头眼巴巴的瞅着他,“以后,还请顾郎教我。” 看着宋禾抓着自己袖口的手,‘算了’顾承礼心想,还是不让宋禾改口了,顾郎,就顾郎吧。 “好,若是你想读书,我就教你。” 宋禾趁机说出自己一直想要的,“我想学律法,但我一直没见过律法书长什么样,给我找一本律法书来看吧?” “律法?”顾承礼有些惊讶,没想到宋禾想学的竟然是律法。 宋禾点头:“家里不是要做生意嘛,虽然咱家是小本生意,但保不齐以后能做大呢。万一以后做生意时做了朝廷不让做的怎么办?找一本律法书看一看,好歹能在心里给自己划条线。” 顾承礼对宋禾说出的话很是意外,仔细想了想,觉得宋禾说的也不无道理。 宋禾接着道:“再说了,我也得为你想想啊。你如今读书科举,万一家里因为做生意的事连累你,那可怎么办呀。” 顾承礼听到最后神色微微一愣,眼神瞬间柔和。 原来,小禾是为了他。 小禾竟然这么喜欢自己吗?那他肯定不会让小禾失望的,他一定要考上秀才。 顾承礼心中升起一股冲动,“小禾,我明……”明年定会考中秀才。 “开饭了,小禾、承礼过来吃饭。” 外面突然传来沈绣屏催二人吃饭的声音。 宋禾一听开饭了,立马道:“来了,来了。” 宋禾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轻快的往外走,顺便还不忘招呼顾承礼,“走了,去吃饭了。” 顾承礼看着宋禾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一丝失落。 算了,改天还是给小禾搞回来一本律法书吧。 顾承礼抬脚去外面吃饭,不过说起律法,他也感到陌生,因为秀才考上并不考律法,所以他没有学过,如今宋禾这么一说,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 吃完早饭后,顾承礼像往常一样去上私塾,顾德山今日有木工活要外出去县城上工,便赶着骡车把顾承礼一块带去私塾。 宋禾和沈绣屏就在家开始搞染缸。 五口大缸一口一个颜色,宋禾早就计划好了,分别的红色,蓝色,黄色,土褐色,黑色。后续如果织坊收益不错,还可以适当添加染缸。 其中槐米可以染黄色,若是用蓝矾绿矾做煤染可得到绿色,就再多一个色。 宋禾本来就会染布,这是她在现代时闲来无事的小小兴趣,如今又有在宋家三年做染布帮工的经历,这让如今宋禾的技术更加熟练。 “这样就行了?”沈绣屏看着染缸里的染液问。 “可以了。”宋禾点头,指着染红的缸,“这是茜草做的染料,不过茜草本身发黄,所以要先去黄。要把线先在明矾水里泡一泡,再放进染缸进行染色,之后再泡草木灰水,再次去黄,就能染成红色了。” 沈绣屏没想到染色竟然有这么多门道,“果然染色是一门技术活。” 宋禾笑着道:“其实染红色的法子很多,但咱们这边还是茜草最方便。我听我阿奶说,在她老家,山上有一种叫苏木的木头,也能把布染成红的。” 第57章 又见陈桂花 宋禾染布的时候特意戴上手套,这种手套四指并拢、拇指单分,是染坊特用的,又叫染坊油布手闷子。 沈绣屏把线分成大小差不多的等份,方便待会染色。 宋禾问:“娘,你之前找人做工的事怎么样了?” 沈绣屏叹了一口气,“只找到五个。”家里准备了九架织机,可人却没招够。 宋禾安慰道:“娘放心吧,现在没人愿意来,是因为她们不清楚咱们这边能不能赚钱。等有人在咱们这边赚到了钱,自然就有人主动过来干活了。” 沈绣屏点头,“你说的对。” 宋禾看着堆积的那么多线,突然道:“娘,我觉得咱们请几个帮工,帮着染线,你觉得呢?” 沈绣屏问:“染色手艺不会被偷学了去吗?” 宋禾摆摆手,“不会,只是让人帮忙染线。染缸需要配比,外行人一般看不懂,除非是有人硬盯着我怎么调配染缸,况且给线固色,也是咱们自己来。况且这么多线,要是只有咱们两个整理,实在是太费功夫。” 沈绣屏见她这么说,便点头同意,“行。” … 顾家的染布坊就这么顺顺当当的办起来了。 宋禾日常就是调配染缸,盯着人染线,保证染出的丝线颜色均匀,沈绣屏则是在屋里看着女工们织布。 四综四蹑织机,可以织出各种小花纹样,吉祥符号纹样,甚至还能织出四匹增。 沈绣屏便选了几样县城布行热销的花纹让女工们织。 宋禾给的工钱是按织出的长度给,每织出一尺布给两文,普通熟练的女工一天最多能织出三十尺。 如今四十为一匹,也就是说一个熟练女工一天干四个时辰,最多能织出三丈的布,一天最多能赚六十文。若是一个熟练女工织布每天织布,一个月能拿一吊八钱。 对于普通农户家庭来说,一个月一吊八钱已经是一个十分了不得的数字了。 当然四匹增的布上至少有四组图案排列,布匹上的图案多,技术要求复杂,织布速度慢,所以一尺布价格会给的更高些。 沈绣屏织布的同时,也负责给女工们记工,如今先订的是五天一结工钱。 … 张苗花会织布,但最近家里的织布机坏了,她在心中算了算了,若是把织机修好至少得花上二十文,这一下让她犯了难。 她家田地要比村里其他人家少,全因为家里男人前两年生了一场大病,刚开始她傻乎乎的没反应过来,还以为男人休息几天就好了,又问了家中的长辈,长辈们也是说让她男人歇着。 可眼见着,男人的状态越来越差,张苗花一下慌了,三个孩子都还小,要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那可真是天塌了。 最后还是顾里正过来看,提醒她要找个大夫给男人看看,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得去外面请大夫过来看。 请大夫,看病,吃药都得花钱,家里没钱,公爹婆母去劝她不要乱花钱,妯娌和丈夫的兄弟们也劝她放弃。 可张苗花就是不信,没钱她就去卖地,家中已经分了家,自己的小家里分到了六亩田,她卖了三亩田得了银钱,半个月后男人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虽然男人自生病之后,就一直不能干重活,但总比死了强,家里有男人,村里人和妯娌们到底得顾忌着,不会把她们娘几个给欺负了去。 就在她为织机犯愁时,正好听沈绣屏说要在家办织坊,招收女工。 张苗花一听,便主动找到沈绣屏说自己可以去织布。 今天张苗花手里攥着二百六十文钱,心情激动的无以复加,她织布速度比别人慢,有人这五天赚了二百七十文,整整比她多出十文钱来。 要是自己能长此以往的干下去,家里的生计就不用愁了,张苗花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回家的路上,正好碰见挑着担子的货郎来村里卖货,张苗花第一次主动叫住货郎。 “稍等一下,你这有糖吗?” … 染布作坊顺利运行,又因为发了一次工钱,这几天陆续有好几人跑到顾家问情况。 这天宋禾和沈绣屏都在后院忙活,突然同村的一个婶子急忙忙的跑过来。 “德山家的,德山家的,你快去你大嫂子家一趟,春福要生了。” “啊,春福嫂子要生啦?”宋禾震惊出声。春福是顾里正的二儿媳,顾承礼二堂哥的媳妇。 “可不是嘛,已经有人去请产婆了,你们也赶快去吧。” 沈绣屏连忙和工坊的女工们说一声,便带着宋禾急急忙忙去里正家。 此时,里正家已经站了不少人,宋禾进去之后就看见顾新礼,一脸着急的在屋里转圈。 “这产婆怎么还没来啊?” 大嫂子高氏怀里抱着儿子,安慰道:“二弟,你也别这么着急,女人生孩子没这么快。” 沈绣屏问高氏,“现在怎么样?你婆婆呢?” 高氏回答,“婆婆在屋里陪春福呢,公公不在家,三堂伯出去找公公回来了,三堂婶请产婆去了。” “我也进去看看。”沈绣屏说完又转头对宋禾嘱咐道,“你年纪还小,又没生养过,就别进去了,在这陪着你大嫂子。” 宋禾点头,“好,我知道了。” 高氏让宋禾坐到自己身边,她丈夫顾兴礼在一旁安慰弟弟顾新礼。 “别担心。”高氏对宋禾道,顺便还从桌上抓了一把炒花生递给宋禾。 宋禾接过花生,没有吃,有些担忧的问:“春福嫂子真的没事吗?” 听见她的话一旁的本家大娘笑道:“这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生孩子而已。” 听对方说生孩子,像是拉屎似的简单,宋禾扯着嘴,就连礼貌微笑都做不到,低头没说话。 高氏也道:“放心吧,前段时间也让大夫瞧过了,大夫说春福怀相很稳。” 宋禾听了之后,稍微放心了些,看过大夫就好,怕的就是孕期不看大夫不产检,但也不知道这个时代大夫把脉看孕有没有用。 很快产婆就被请来了,产婆进去之后,让人端来一盆热水,说什么还不到时候生孩子,得过一会儿,还问有没有红糖,让产妇喝一碗红糖水补补力气。 高氏皱眉,“哎呀,家里的糖前两天吃完了,原本说是去集上买的,可还没来得及去,春福就生了。” “我家有糖,我去拿。”宋禾站起身,跑回家去拿糖。 很快宋禾便拿糖过来,此时已经烧好了热水,冲一碗红糖水让人端进屋给产妇喝。 陈桂花听说里正家的二儿媳要生了,也过来看热闹,她看见在群人里忙来忙去宋禾,想到这段时间顾德山家热闹的办工坊,又想到大闺女在郑家受气。 于是陈桂花找到机会,把宋禾叫去门外四下无人的角落说话。 “你这死丫头,只顾着帮你婆家的忙,全忘了生你养你的娘家。”陈桂花开口就是指责。 宋禾皱眉,不想听陈桂花说话,抬腿就要进去,“娘你有事吗?要没事我就先进去忙了。” 陈桂花连忙拉着宋禾,“我现在说话你都不想听了是不是?” “如果你是指要我听你骂我的话,那我的确不想听。”宋禾嗤笑一声,“等你什么时候能好好对我说话,我再听。” 陈桂花一下就急了,“你这么什么样子,我还真是白生你了。顾德山家开织坊那么赚钱,你都不知道帮衬一下娘家,你大姐在郑家受委屈,你也不知道去看看。” 宋禾半点不想搭理她继续往前走,之前陈桂花和宋有根两口子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挂在嘴边,现在却又想她帮衬宋家,没门! 身后的陈桂花还在继续念叨。 “都是你在婆家折腾什么工坊,搞得你大姐在婆家受气……” 宋禾突然脚步顿住,转头目光奇异的看向陈桂花。 第58章 运气好 此时陈桂花还在喋喋不休的数落宋禾的种种不好。 “我不盼着你嫁到婆家之后能拉娘家一把,但你现在办的这叫什么事啊?恨不得让全村都知道你有大能耐,显得你大姐没本事,让你大姐在婆家被数落……” 宋禾听着陈桂花不停的埋怨自己,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过的越好,陈桂花就越不高兴,宋穗就越难受。 宋禾察觉到这一点后,满心只觉得无语和好笑。 如今宋禾嫁人不到两个月,宋穗嫁人更是只有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宋禾忙得很,她要熟悉顾家的一群长辈们,又要跟着婆母学识字、学规矩、学为人处世,平时抽空还得逗逗顾承礼,加进一下夫妻之间的关系,如今还要忙织坊的事儿,过段时间还有去县城跑布匹的销路…… 这段时间宋禾忙的脚打后脑勺,压根没功夫搭理宋家的那些破事,也没功夫知道宋穗嫁人之后过的到底好不好? 陈桂花自己说的口干舌燥见宋禾一言不发,心中的那股火气骤然升起。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宋禾神色一动,她得再确定一下,“娘,你今天把我叫出来,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陈桂花瞬间卡壳,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过来找宋禾干什么,她就是刚刚看见宋禾之后心里就冒火。 陈桂花表情变得恼怒,“我没事儿就不能找你说说话了?瞧你现在金贵的。” 宋禾彻底察觉了陈桂花的心思,无语的笑出声,“您这是没事儿,找事儿呢。” 陈桂花刚想说什么,就听宋禾继续道。 “娘,你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儿就去回家多染两匹布,多攒些钱给自己养老。还有,我最近忙得很,没时间关注大姐过的怎么样,以后大姐的家事你就别再和我提了。” 陈桂花睁大眼睛震惊的看向宋禾,声音不自觉的抬高变得尖锐,“那是你亲大姐,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我冷血?”宋禾嗤笑一声,“那娘你是想让我怎么干?是让我现在是直接冲到郑家把我大姐的婆婆打一顿,替我大姐出头,还是怎么着?” “我…我……”陈桂花被噎的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宋禾实在懒得搭理陈桂花怎么想,临走之前又道:“娘,你下次要再给我抱怨大姐在婆家过得不好,我就真冲到郑家去和她婆婆打一架,替她出头。反正我不在郑家过日子,打完架之后我挥挥袖子走人,大姐可还得在郑家过日子呢。要真是搞到那时候,大姐会被郑家人怎么看,就不好说了。” 说完,宋禾转身就走,留下站在原地一脸震惊的陈桂花。 看着宋禾利落潇洒离开的背影,陈桂花在地上啐了一口。 “呸!还真是翅膀硬了,你有本事…有本事让顾德山两口子一辈子看重你,一辈子都不用娘家撑腰。” 陈桂花在门口自言自语的骂骂咧咧,但又实在不敢冲进去把宋禾拉出来骂一顿。 她现在是真看出来了,宋禾是翅膀硬了,人也变厉害了,同时她是真的担心宋禾说到做到,冲去郑家和王梅香打一架,到时候宋禾转头没事人一样回婆家过日子,穗穗可还得在王梅香手下讨生活呢。 陈桂花被气的胸口疼,但咬咬牙还得笑着走进里正家,今天里正家的儿媳妇生孩子,她不在说不过去。 又想起过几天里正家得摆满月酒,到时候自己还得往外掏鸡蛋做份子礼,心中更是郁闷。 家里那些鸡吃的多拉的多,她要染布哪有时间伺候鸡,因此半个月前就卖出去了几只,现在家里的鸡蛋根本不够,她还得花钱去买鸡蛋做份子礼。 … 宋禾重新走进里正家的屋里,找个地方随便坐着,虽说生孩子还要好大一会呢,但她现在不管有事没事都得在这边,这是亲戚间的人情世故,有些场合就得到。 想起刚刚外面的事,宋禾感觉无语又好笑,没想到自己日子过得好反而会刺了某些人的眼。 难不成自己要每天过得苦大仇深,哭哭啼啼,嫁人后和婆家人三天吵两次,宋穗和陈桂花才会开心?可凭什么? 宋禾微微眯了眯眼睛,总不能让某些人时不时做出些事儿来恶心自己,自己却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再说了,换亲的事儿,自己还没追究呢,宋穗现在反而是先坐不住了。 此时,突然屋内一边妇人之间的谈话声引起了宋禾的注意。 一个同村大娘坐在顾里正家的大儿媳高凤莲旁边,表情和善的道:“瞧你现在日子过的多好,前后生了俩男孩,又都这么听话。” 高凤莲笑了笑,指着一旁吃核桃的小儿子,“听话什么呀,皮的很。” ‘瞧你现在过的多好’ ‘瞧你现在过的多好’ 一句话传到宋禾耳朵里,莫名让她记在了心中,让宋禾忍不住反复品味这句简单的话。 突然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宋禾猛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一震。 宋禾低头,喃喃道:“不会吧?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婆母沈绣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宋禾被吓了一跳,等看见是婆母之后笑了笑,“没什么。娘,春福嫂子还好吗?” “产婆说还得有一会儿,估计生下来就到晚上了。”沈绣屏想了想说:“你大伯家今天肯定会忙,晚上我在这儿帮忙,一会儿你就回去。” 宋禾想了想,自家后院还有女工,而且晚上顾承礼和公爹也会回来吃饭。 “行,我先在这儿陪大嫂子一会儿,等我走的时候和她说一声。” 沈绣屏点点头,然后就去找顾新礼,告诉他春福没事,只是孩子生的没那么快,还得再等会儿,说完后就再次进了屋。 到了傍晚,宋禾和大嫂子高凤莲说了一声。 高凤莲也知道二叔和三弟晚上都会回家,总不能让他们在外忙一天,回家后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你回去吧,晚上外面黑,等吃完饭你就别过来了。” 宋禾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小侄子的脸,“那怎么行?我吃完饭就过来,人多力量大,万一有搭把手的地方,我到时也能帮忙。” 宋禾走了之后,里正的大儿子顾兴礼坐在媳妇身边,感叹道:“承礼这媳妇娶的真不错,人能干,性子好,为人处事又大方,还识字又会算账,活像年轻时候的二婶子。不过,怎么她在家做姑娘的时候都没听过她这么能干?” 高凤莲想起老宋家,又想起这两天隐隐听人说起,老宋家的大闺女宋穗嫁到郑家之后和婆婆王梅香吵过几次架的事。 高凤莲笑了笑:“十只手指有长有短,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顾兴礼听懂了妻子话里的意思,也笑了笑,“看来承礼运气还挺好。” 第59章 害羞 这些年作为长子的顾兴礼一直帮着爹管村里的事,自然也知道最近郑有福家发生的一切。 但寻常过日子,一家人磕磕绊绊吵架拌嘴是常有的事,只要闹的不大,自家又关起门来吵,也没人闲着没事会去管别人的家务事。 顾兴礼道:“我是不成了,现在承礼是咱们家最有希望考上秀才的,以后无论他是继续往上考,还是去县衙做文吏,对咱家来说都是好事。他好了,咱们一家子也都能好。” 这年头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对于老百姓来说,县令就是顶顶大的官,而小吏们则是县令下发政令的具体实施者。 小吏虽然不是官,但他们却在县衙占据着绝对重要的职位。 有些小吏识文断字,可协助县令编撰公文;有些精通理财,可协助县令管理赋税钱粮;有些精通律法,可协助县令引律断案,甚至还有小吏,掌管县令内宅私账,管衙役薪饷。 作为下邳村里正的长子,顾兴礼从小便看着爹和县衙的那些小吏们打交道。 他从来都知道县衙的小吏俸禄很低,可要是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只要是家里做小吏的,几乎没有特别穷的,小吏比一般农户的日子过得都好,而且小吏还不用下地干活,每年服的徭役也相对轻松。 想要成为小吏,除了一些有秀才或童生功名的人放弃科举主动去做小吏,一般的小吏都是家传,普通人根本挤不进去。 如果顾承礼考不上秀才,去县衙做小吏,他们老顾家也算是改换门庭,不再是从土地里刨食的农户了。 顾兴礼道:“三弟妹性子和善,又有二婶教着,以后你多多亲近亲近三弟妹。” 高凤莲白了丈夫一眼,“我能不知道这事儿?不过,哪有你这样做爹的,不指望自己亲儿子有出息,去指望堂兄弟。” 顾兴礼笑了笑,“你说得对,让咱家文思好好读书,争取能像他三叔叔年纪轻轻就考上童生,明年咱们把文敏也送去读书。” 高凤莲点了点头,话又一转,“你说二弟妹这一胎是男是女?” “是男是女都好,只要是咱顾家的孩子,爹娘都喜欢。” 顾兴礼说完站起来,一把抱起小儿子顾文敏,“走,和爹一起去院儿里看看你二叔,你二婶要给你生小弟弟小妹妹了,你二叔正急着在院里打转呢,一会儿还好安慰安慰你二叔。” 只有四岁的顾文敏抱住爹的脖子,懵懵懂懂地问:“二婶婶会给我生很多小弟弟小妹妹吗?” 顾兴礼哈哈大笑,“说不准呢。” 高凤莲听见他这话,从炕上站起来,追在丈夫后面说,“你可别乱说话,老二现在心里正烦着呢。” … 宋禾此时正独自一人往家中走,顾里正家距离自己家不太近,但也不是特别远,大概走一刻钟就能到。 刚刚在里正家时,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该不会是在宋穗的梦中自己嫁给了郑枋,结果宋穗见自己日子过得好,所以醒来之后就着魔似的一心一意想要嫁给郑枋吧? 想起自己的重生穿越,再想到宋穗做的预知梦,宋禾此时内心平静无比。 宋禾十分冷静的想,若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那么自从宋穗醒来之后,面对自己时那些怪异的态度,也就能说得清了。 宋禾暗骂一声:“神经病,智障吧。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个道理宋穗竟然都不知道,干脆别活了,找根绳子直接上吊算了。” 郑枋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户青年,就算他天赋异禀日后能赚得下万贯家财,可如今这个社会是一妻多妾制。 你若是没有能耐管钱,或是手中不掌握点让人忌惮的本事,如何能在男人变心之后依旧活得自在? 一味的标榜独立或是过分依附他人,都不可取。真正的强大,是要有坚定的内心,有终身学习的决心,借助身边一切能借助的力量来继续壮大自己,努力做到让周围一切为自己所用,从而实现真正的独立自强。 或许宋穗觉得嫁给郑枋的日子能过的更轻松,但宋禾却觉得自己嫁给顾承礼的这段日子过的也不差。 公爹和善,婆母温和,丈夫上进,顾家的亲戚们也都很好相处,现在织布作坊也办起来了。 宋禾心想,自己这段时间的确活的太滋润了,导致都忘了关注老宋家和宋穗的破事。 不行,自己得想个办法治治她们,像今天陈桂花一样,心里憋气了,就把自己找过去说教叫通,那叫什么事啊? 宋禾随手从路边拽了根狗尾巴草在手中揪着玩,边走,心中边思索自己应该用什么办法来治治她们? 既然自己过的越好,她们就越不开心,那么只要让她们亲眼看见自己过得越来越好,她们就会越来越不开心。 人啊,不开心之后,心里就会着急,一着急就容易犯错,犯了错就容易露出把柄。 看来,自己这段时间可以高调一些,最好是能让陈桂花和宋穗亲眼看见自己过的好日子。 不行不行,宋禾转眼就否决了这个做法,在村子里太高调,万一惹了太多人的眼,被人套麻袋怎么办。 所以,到底有什么办法? 宋禾突然想到了老三宋继田,此时,她心里生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可以把宋继田带到身边,让宋继田来织坊帮忙染线,然后通过宋继田的嘴告诉陈桂花和宋穗自己现在的生活到底有多好。 至于宋继田为人如何,宋禾自认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宋继田虽然是男孩,但他也是排行中间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虽然好耍些小聪明,但性格还算沉稳,自己在宋家的三年和宋继田俨然成了自己最忠实的小弟。 况且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宋继田本来就会染布。而且自己也不算利用宋继田,来这边干活自己可是给他工钱的。 宋禾打定主意之后,便想着找机会和婆母商量一下。 她走进家门,此时织布的婶子们还没走,宋禾给她们记了今天每个人做了多少工,之后伸了个懒腰,想着今天晚饭吃什么。 很快顾承礼和顾德山便回来了,宋禾向他们二人说了春福嫂子生产的事。 于是等三人吃过晚饭后,一块去了里正家。 就在三人一进门,就听见产婆报喜。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 顾新礼听见这话,一蹦三尺高,“我有闺女了。” 顾新礼一转头就看见顾承礼,他快步走过去,十分激动的道:“我有闺女了。” 顾承礼道贺,“恭喜二哥。” 顾新礼乐呵呵的要冲进屋里看闺女,谁知却被母亲郭娘子拦住,“你先别进去,冒冒失失,去洗手,再去穿你爹一身干净衣裳才能进来。” 如今天气热,人容易出汗,味道就不大好闻,再加上顾新礼焦急等了大半天出了一身臭汗,身上就越发不好闻了。 “哦哦哦。”顾新礼憨笑,看向爹,“爹,你快给我找身干净衣裳,我要进去看春福和我姑娘。” 顾承礼眼眸一动,看向一旁的宋禾。 心想,如果小禾生个女儿的话,女儿可能会和小禾长的很像吧? 这么想着,顾承礼的耳朵开始泛红,看着宋禾的目光有些拉丝。 宋禾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头就撞进了顾承礼的眸子里。 宋禾眉头一挑,横跨一步站到顾承礼身边,伸手悄悄去拉他的手,小声问:“以后我生女儿的时候,你会像二哥一样开心吗?” 顾承礼脸颊微红,“嗯。” 宋禾不依不饶,抓着他的手微微晃晃,“‘嗯’是什么意思呀?” 顾承礼心脏怦怦直跳,小禾也太大胆了,虽然现在天黑他们二人牵手的动作不容易被人发现,可到底有这么多长辈都在场。 虽然顾承礼这么想,但到底没松开宋禾的手,反而握紧了几分,迎着昏暗油灯的脸开始泛红,低头小声道:“会,喜欢女儿。” 第60章 看娃娃 宋禾越是见顾承礼这副害羞样,就越想逗逗他,又轻微晃了晃他的手,“真的吗?我不信。” 顾承礼一愣,看着宋禾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禾噗嗤一声笑出来,明眸皓齿,眼睛笑得弯弯,很是开心的样子。 顾承礼这才反应过来,宋禾这是故意逗自己,顿时也笑出来。 就在这时,郭娘子招呼他们两个人去另一个屋看出生的婴儿。 “你们两个人也过来看看小孩。” 宋禾率先走过去,顾承礼就在后面跟着。 屋里已经被打扫干净,春福躺在炕上,头上包着头巾,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极好。 宋禾没有先看孩子,而是看向春福,“二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春福摇摇头,笑容里满满的母性光辉,“我没事,其实今天下午也就疼了那么一段时间,产婆过来之后就让我使劲,然后疼着疼着我就睡着了,再一醒过来孩子都生下了。” 宋禾点点头,笑道:“那是二嫂子您平时就身体好,但刚生产完身子到底亏得慌,瞧你现在脸白的。刚刚在外面大伯娘还对我娘念叨,这段时间要给你天天炖鸡汤补身子呢。” 春福听见宋禾这么说,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后面的婆婆和二婶。 其实她醒过来,看见自己生的是女儿,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失落的。 无他,刚刚生产的女性体内激素不平衡,激素不平衡便会导致身心出现波动,此时此刻脑子里想的东西便乱七八糟的。 况且家中大嫂生了两个儿子,平时她又见公爹和婆婆疼大嫂家的两个孩子疼的跟眼珠子似的,虽然自己的女儿自己疼,可又有哪个做母亲的不想让家中长辈也一起疼自己闺女? 现在听到宋禾说婆婆要给自己炖鸡汤喝,春福一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哪用得着天天吃,从没见过旁人家这么坐月子的。”春福眉眼含笑,又道:“你快看看孩子。” 这个时代没有先进照明措施,农家晚上又舍不得点太多灯,此时室内十分昏暗,宋禾看过去,一瞬间便瞧见了孩子浓密的头发。 “嚯,头发这么黑,一看在娘肚里就没少吃。”宋禾笑着道。 春福也笑。 里正娘子郭氏道:“可不是嘛,产婆也说很少见从娘胎出来头发就黑的娃娃。” 宋禾游刃有余的和大伯娘家中的女眷们对话,沈绣屏在一旁看着心中十分满意。 几个人在里正家待了好大一会,然后才一起做伴回家。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宋禾只感觉神清气爽。 吃饭的时候,沈绣屏对顾德山说:“春福生了孩子咱们该送去些东西,我想着今天去县城买些肉和糖,再把我前些日子做的小孩儿衣裳,一块儿拿过去。” 顾德山点头同意,“行。” 沈绣屏又道:“你早些年给兴礼家的孩子做过摇篮,这几天你有空也给新礼家的孩子做一个,正好等孩子满月的时候,能当做满月礼送过去。” 顾德山顿了顿,一拍脑门:“幸好绣屏你提醒我了,原本我还想着兴礼家的二小子如今也用不着摇篮,不如直接给新礼家的孩子用。想想还是不行,我抽空寻一个好木头,再做一个新的,那玩意也不用刷漆,打磨光滑干净后就能直接用。” 沈绣屏给他夹了一块菜,温声细语的说:“新的和旧的能一样吗?咱们给老大家做,不给老二家做,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做叔叔婶婶的偏心老大家呢。” 宋禾吃饭的同时,也静静的听着婆母和公爹的对话,听到最后心中暗暗点头。 婆母的做法很对,父母对待孩子们,最忌讳一碗水端不平,而亲戚之间相处,最忌讳近这个远那个。 很多事要不然就一个不做,要不然就做全。 宋禾低头喝一碗汤,和婆母相比,她还有的学呢。 …… 接下来宋禾继续全身心投入自家织染坊里,织坊内机杼咿呀,一根根丝线穿在织机上,女工们手拿梭子,脚踩踏板,手脚并用,动作利落,很快不同颜色、不同花纹的布匹很快便被织了出来。 四丈为一匹,把布匹裁剪到准确的长度卷好,单独放起来以便之后售卖。 至于关于宋穗的事,宋禾现在完全没时间特意去打听,还有让宋继田过来干活的事也先耽搁了下来。 而且如今织染坊还处于投入阶段,布匹染色全靠她,只是请了两个婶子过来帮忙分线、洗线、晾线、整线。 若是把宋继田弄回来还得给他工钱,宋禾想了想还是等着赚钱之后再说吧。 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人一口气也吃不成胖子,做事还是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宋禾一边染线一边想,突然她想到了村里一句土话可以来形容这件事,那就是,跨步太大容易扯到蛋。 宋禾嘴角一抽,连忙摇摇头,把粗话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 不行不行,自己是个文明人,不能说粗话,不能说脏话,要优雅,她要礼貌。 宋禾立即放下手中的东西,决定去屋里看看婆母洗洗眼睛。 此时沈绣屏正在屋里算账,身穿一件浅绿色衣裙,头发挽起,发丝上点缀着一个银簪,她一手拿笔,一手拨算盘。 宋禾站在门口看见婆母之后深吸一口气,果然真的很优雅,真的很美丽,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端庄与修养,她要是公爹,她也绝对会喜欢婆母。 沈绣屏抬头就看见儿媳在门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 “小禾,怎么了?” 宋禾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没事,就是过来看看。娘,你继续算账吧。” 说完,宋禾就转头风风火火的走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沈绣屏。 “这孩子。”沈绣屏笑了笑,继续低头算账。 … 此时,身在婆家的宋穗只觉得十分憋屈,尤其是看见大嫂这张脸,她就觉得满心烦躁。 “怎么今天又要我洗衣服?”宋穗十分不悦地对大嫂说,“我要洗这么多衣服,中午还得做饭,哪里忙的过来?” 第61章 听说吵架 周秀枝把脏衣裳放下,不紧不慢的道:“是娘要我把这些衣服都交给你洗的。” 其实婆母只说让宋穗洗婆母和公爹两个人衣裳,但周秀枝把衣裳拿过来的时候在里面偷偷加上了大房一家的脏衣裳,然后一块拿到了宋穗面前。 农家人衣裳不多,这些加起来也不过五六件,但架不住这衣裳都脏,而且布料柔韧性差,弄不好就会破一个大洞,洗起来困难,费时又费力。 宋穗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她已经吸取梦中的教训了,尽可能不和长辈起冲突,在长辈对她说教的时候也不反驳。 但她怎么觉得,自己越是忍,婆婆就越过分呢? 还有大嫂子周秀枝,她原本以为周秀枝是个好的,可没想到却是一个面软心黑的。 周秀枝平时躲懒,把活都推给自己,别以为刚刚自己没发现,那几件脏衣服里面夹杂着大房一家的衣裳。 宋穗忍了忍,但是还是没忍住,拉着一张脸,“大嫂,我虽然比你晚进门,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啊。” 周秀枝一脸的惊讶,“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呢?现在地里的杂草长得旺,好不容易轮到这几天家里用铁锄头,公爹和老大老三又外出上工不在家,我和娘得赶紧下田除草。只有弟妹你不下田,在家歇着,所以娘才让我把这些衣裳都交给你的。” 如今铁器少,家家户户有一两件铁制农具就不错了,大部分农具都是用木头做的。 但木头的农具到底不如铁器农具好用,还好这些年县衙会给各村发铁器农具,但发放的数量少,顾里正便以十户为一组把东西分派下去,让每个组的甲长代管,铁耙铁锄铁锹等农具十户轮流着用,这几天正好轮到了她们家。 宋穗被堵的一口气上不来,“我什么时候在家歇着了?你们下田,家里的活全都让我一个人干,中饭晚饭全是我做,洗衣服、扫院子、喂鸡喂鸭喂牛也全是我,现在倒说我在家歇着了?” 周秀枝可不想和她吵,只是一味扯婆母的大旗。 “这些衣服是婆母让我拿过来的,你要是不愿意干,去和婆母说。” 宋穗的性子和陈桂花一样,一激就上头,她立马道:“我这就去找婆婆说。” 周秀枝看着她气冲冲去前院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这新屋子,撇了撇嘴,踢了一脚装衣服的木盆。 气性这么大,还以为是在自家姑娘的时候呢,她可不吃宋穗这套。 周秀枝也不往前院走,担心前院的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她悄悄躲在一旁静静地听,果不其然听到宋穗和婆母吵架的声音。 然后出嫁仅仅一个月的宋穗,直接被气回了娘家。 王梅香本来就对宋穗出嫁时要的东西多而不满,后来眼看着嫁去顾德山家的宋禾把染布手艺拿出来帮顾德山家赚钱,偏偏宋穗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梅香知道陈桂花是个厉害的,如今老宋家又和顾家户攀了亲,她若是强逼宋穗把嫁妆手艺拿出来给自家赚钱,担心自己不占理,会被陈桂花找上门来要说法。 于是,王梅香就故意让宋穗干活,在宋穗耳边说她妹妹宋禾把染布手艺拿出来赚钱,说瞧宋禾如何如何能干,想要宋穗也把嫁妆手艺拿出来用。 可也不知道宋穗是没听懂还是什么,她就是不拿。 今天宋穗过来气冲冲过来,王梅香正好借题发挥吵一架。 宋穗被气回娘家,王梅香扛着锄头去田里干活,在外面凡是碰见村里人,就抱怨宋穗不下田干活也就算了,自己只是让宋穗在家洗几件衣服,做一做饭,宋穗竟然也不愿意,还和自己吵架,如今跑回了娘家。 同村人见王梅香这么说,都听的一愣一愣的。 别说嫁去婆家的媳妇了,就是农户家还没嫁人的姑娘,谁不是在家洗衣做饭? 宋穗为了这点事就和婆婆吵架,还跑回娘家,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于是有人就在后面悄悄问周秀枝。 “秀枝,宋穗就真的就因为这么点事就和你婆婆吵架了?” 周秀枝有些不太想说的样子,她一边用铁锄来锄地头的杂草,一边道:“穗穗在娘家时被养的娇气了些,婆婆让她洗衣做饭、喂鸡喂鸭,她可能有些受不了,所以就发了脾气。” 旁边人听着作舌,“这也太娇气了吧?” 有人看了看周秀枝还在锄草,“说起来,我还真是从没见过宋穗下田干活。秀枝,你碰上个这样的妯娌,可算是倒霉喽。”更何况妯娌嫁的丈夫是婆婆的亲儿子。 周秀枝只是笑笑,低头不说话。 旁边人见了都觉得周秀枝脾气太软和,摊上性格刁钻又拧巴的继婆婆已经够倒霉了,如今又摊上个娇里娇气的妯娌。 等晚上郑家父子三人从镇上打坯干活回来,郑枋才得知媳妇白天和娘吵了一架,还回了娘家。 … 宋禾是第二天才得知宋穗的事。 如今她家里有九个织娘,还有两个帮忙整线的,十一个妇人休息的时候凑在一块,这里简直成了村里的八卦集中营。 “小禾,你姐昨天回娘家了,你知道不?”有人问她。 宋禾“啊”一声,“现在知道了,不过我没听我娘提,估计只是平常吵架拌嘴吧。” “你姐都把她婆子气病了。” 宋禾这下是真的惊讶了,“病了?” “我今天上午来的时候听秀枝说的,她婆婆被气的头疼,现在都不能下炕。” 宋禾眨眨眼睛,一脸茫然,“是嘛?这么严重?那我是不是得拿些东西去看看王大娘。” “不用去,不用去。”有人听宋禾这么说,便道:“就是头疼,过两天就好了,人吃五谷杂粮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去。” “哦。”宋禾说,“那就是没事,我就不去了。” 开玩笑,她和郑家的王梅香又不熟悉,干嘛要去看望,再说了看望病人不得买礼品啊,但是刚刚有人提起王梅香生病,她又不能表现的无动于衷,索性有人给她台阶下。 “婶子喝水,最近天热,可别上火了。”宋禾提着水壶,为刚刚给自己台阶下的马婶子倒水喝。 宋禾和马婶子对视一眼,二人之意不用言说。 宋禾不得不感叹,尽管自己如今接触的大部分人都是普通农妇,但其中一些人,她们没接受过正规教育,也没有人悉心教导提点,但人情世故上面,她们就是很通透,果然人和人是不同的。 … 此时宋穗脸色铁青的看着躺在炕上说自己“病”了的婆母。 这些日子婆母故意让自己做那么多活,和自己吵架,又把自己气回娘家,搞了半天原来仅仅是为了让她在郑家用染布手艺赚钱。 宋穗气的心头窝火,说出的话又硬又呛人,“婆婆您早说不就行了,干嘛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我又没说过不把嫁妆手艺拿出来用。” 王梅香没想到宋穗答应的这么爽快,“你同意了?” 宋穗皱眉,觉得婆婆眼皮子浅,染布手艺算什么,等以后郑枋做起生意,那才是大把大把的赚钱。 又看见一旁大嫂吃惊的表情,宋穗只觉得心头畅快。 她扬起下巴,道:“当然,我娘给我染布手艺做陪嫁,可不是让我只用来看的。” 第62章 脑子有问题 “明天,明天家里就弄上染缸。”王梅香眼睛发亮,迫不及待的说。 宋穗不耐烦的点点头,用帕子遮住自己不悦的嘴角,属实看不上婆婆这副贪婪又市侩的模样。 婆婆也不用脑子想想,本来染布手艺就是她的嫁妆,宋禾能在婆家用染布手艺赚钱,她为什么不可以? 之前她没拿出来,只是没必要而已,反正以后郑枋也会赚大钱。 王梅香催促道:“你快说在家开染坊要置办些什么东西?咱家也好赶快置办上。” 宋穗自小在家耳濡目染,自然知道染色需要什么东西,掰着指头懒懒散散的开始说要置办的东西。 “要准备几口大缸做染缸,搭两三口灶台,买两三口铁锅做染锅,买各种染料,明矾绿矾白矾之类也都得准备好。染布总不能露天染,得把后院房子旁边的土填一填,盖间染布棚,再搭上几个高架子,到时候染好布就搭在架子上,还有……” “停停停停!”王梅香受不住直接喊停,十分惊讶的说:“怎么需要置办这么多东西?” 一口一米高的大缸估计在七百到九百文之间,如今铁价贵,一口铁锅怎么也得二百文钱。 染料听起来就不便宜,还有那些些乱七八糟的矾,连听都没听过,更何况还搭染棚、搭高架,那得花多少钱啊? 王梅香看宋穗的眼神十分不悦,“你不是在框骗我吧?” 宋穗不耐烦的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婆婆爱信不信?” 之前家中新盖了一间屋子,又给亲儿子娶了媳妇,王梅香算了算家中现在的存钱儿,发现完全不够,沉默半晌道:“算了,染房的事还是等把今年粮食卖了之后再说吧,你先把怎么染布告诉我?” 宋穗想都没想,直接说了出来。 这下,一旁的周秀枝看宋穗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宋穗说的有些快,王梅香只是听了一会儿,便发现自己听的云里雾里的,连忙叫停说自己头疼,得歇会儿,让两个儿媳妇出去了。 走到门外,周秀枝表情怪异的看向宋穗,“还是弟妹懂得多,会染布,我最多也就会织布。” 宋穗神色高傲的看了一眼周秀枝,她心里一直看不上这位大嫂子。 周秀枝娘家条件差,嫁人这么多年,还时不时得接济娘家,在梦里周秀枝为了给娘家弟弟在县城铺子里安排一个活,甘愿做宋禾的狗腿子。 满村哪个妇人不在背后嘲笑周秀枝没个做嫂子的样儿,身为大嫂子却事事都听弟妹的,宋禾在县城吃香的喝辣的,周秀枝却甘愿在村里伺候婆婆。 “染布是我家传手艺,要人人都会,我家还赚什么钱?”宋穗说完头也不回,直接去了后院的新屋子。 心中想,等以后自己去了县城开铺子,周秀枝就是想巴结自己,自己也不搭理她。 宋穗又想起这些日子,婆婆因为想要染布手艺折腾自己,心中直犯恶心,一个染布手艺算什么,她爹娘干了一辈子染房,没见家里发大财。 今天傍晚等郑枋回来,她一定要催着郑枋赶紧做买卖,这个家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此时宋穗早就忘了之前家里把染布手艺给她做嫁妆的前提条件。 周秀枝站在原地一言难尽的看着宋穗的背影,她甚至觉得宋穗的脑子有问题。 刚刚婆婆问宋穗染布怎么做时,宋穗竟然直接告诉了婆婆?这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周秀枝之前可是打听过的,顾德山家如今虽染线、织布,但染线全是宋禾一人做,宋禾的婆婆沈绣屏绝不插手染线的活计,而是在织布那边盯着。 顾德山两口子不贪图媳妇的嫁妆,但自家婆婆和公爹贪。 宋穗连这种事都想不明白,真不知道她整天一副看不起所有的样子是为哪般。 “娘,娘我饿了。”小女儿从一旁小跑过来,抱住周秀枝的腿,“娘,我饿,我饿。” 周秀枝看着女儿瘦削发黄的小脸儿,心里沉闷闷的不是滋味。 “再等等,一会儿就吃饭了。”周秀枝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自家丈夫不是婆婆亲生的,自己连带着两个孩子都在家受排挤,就连孩子饿了想多吃一口都没有, “嗯。”小女孩说:“娘我想吃红薯。” 周秀枝摸摸女儿发黄细软的头发,“等明天,等明天娘带你去姥姥家吃红薯好不好?” “好。”小女孩缓缓的点头。 …… 从织坊开始生产到现在已经十天了,人数也加到了九个人,九台织机几乎每日白天时时刻刻都在运作,如今自家织坊已经织出了八十匹布。 宋禾想着该试着出去跑销路了,得想办法把这些布卖出去。 一大早,沈绣屏发现丈夫去县城做木工活有样工具忘家里了,正想着给赶着牛车把东西送去。 宋禾连忙道:“娘,今天聚芳斋的人不是说要上门收账嘛。正好染线的事不着急,让我去送吧。” 沈绣屏有些犹豫:“这……” 宋禾笑着道:“娘,我会赶牛车,自己一个人去绝对没问题,到了县城之后,若是街上人多我就牵着牛走。” 沈绣屏想了想点头,“好吧。县城里人多,你驾牛车不熟,到时候就把牛车停在县城口专门有人看车子的地方。你等等,我去给你拿钱。” 宋禾道:“娘,我手里有钱。” 然而沈绣屏不由分说塞给宋禾十文钱,“你要是在县城见到什么想买的,就直接买。” 宋禾一笑露出两个小梨涡,“谢谢娘。” 宋禾临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放在屋里的一匹红色小梅花样式的棉布,她想了想,拿起其中一匹放进背筐里,又把背筐放在牛车上。 她去县城,正好可以找个铺子问问收不收棉布。 “娘,我走了。” “去吧,路上慢点,早去早回。” … 顾家有两头牲口,一头牛一头骡子,骡车被公爹顾德山驾走了。 宋禾现在驾着牛车,不紧不慢的在路上走。 其实驾牛车挺简单的,之前顾承礼略微试了两次就学会了,牛行动相对缓慢,性情温和,平时宋禾还喂喂牛草料,和这头牛也熟了些,如今压根不用宋禾怎么控制,牛就自己往前走。 到了县城门口,宋禾还是花了一文钱把牛车停在了路边的茶摊,让店家帮忙看着,自己背着筐子拿着走进县城,十分顺利的把东西交给了公爹。 然后她便走到了一个布店门口,还是挺凑巧这间布店正是李氏布行。 如今民间棉布没有固定的尺寸,大部分都是一尺二到一尺六之间的窄布,也就是三十八到五十一厘米宽,关部稍微宽一些有一尺八,就是五十八厘米。 顾德山托人弄回来的这一批织机,是之前专门给衙门做布的工坊的织机,这种织机比较大,织出来的布能到五十八厘米。 宋禾抬头看了看铺子门楣上的匾额,然后抬脚走进布行。 第63章 谈生意 如今不过年,不过节,布铺子里的客人并不多。 一个年轻的伙计看见,有客人进来,连忙招呼,“娘子,想看什么样的布?我们店什么布都有,这是新上的夏布,娘子可以看看。” 所谓的夏布其实就是苎麻布,轻薄透气,夏天穿的特别合适。 宋禾见这布果然十分轻薄,入手细软一点儿也不扎手,显然在前置处理麻线时工艺十分精细。 宋禾问:“如今的细棉布是什么价?” 伙计说:“普通染色细棉布一尺九文,要是您想要花色好看的十文的、十一文的、十三文的都有。” 宋禾轻轻笑了笑,把背筐里的布拿出来,“不知道您这边收不收布?” 伙计微微一愣,接着看到那面前的布,凭他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布上的花纹是织的,而不是印染的。 印染出花纹的边缘不如织的整齐,而且这小梅花图案的布,最少也得是四综四蹑之织机出来的。 “娘子稍等。”小伙计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我去问问我们掌柜。” 宋禾点头,“劳烦了。” 很快一个头戴高帽,留着胡须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听闻娘子卖布。” 宋禾点点头,也没卖关子直接说,“红色小梅花花纹的布,用四综四蹑之织机做出来的,掌柜的请看。” 掌柜见宋禾小小年纪,说话时声音平稳清楚,看人目光清正,没有丝毫畏畏缩缩之气,便知道对方家教很好。 掌柜把这一批棉布拿在手里,布匹上的织花走线工整,颜色为红白两色,图案干净漂亮,而且用的棉线质量也不差。 “一尺九文。”掌柜的说,“娘子觉得这个价格怎么样?” 这个价格可以说十分公道了,一看李家布行就经常收布,宋禾心想。 “掌柜是个爽快人。”宋禾道:“我家是开织布作坊的,想问一问掌柜这边收不收货?” 李掌柜一愣,转而低头思考,手指在柜台上点了点,“若娘子家还有更多这样的布,我这边自然也是收的。就是不知娘子家的布全都是这种的,还是有其他的?” 宋禾笑道:“有几样花纹,还有四批增样式的,全都是用四综四蹑织机织出来的,绝不是印染。” 李掌柜一下好奇了,他店里的确缺货,尤其是每年过年过节都需要外出府城进货,一来一回都是花销。 若是本地有一个可以稳定进货地方,而且提供的布匹质量也合格,他也就不用往外面跑了。 只是,他在本县卖了几十年的布,从未听说新开了一家织布作坊。 “不知娘子家的染布作坊在哪里?若是可以给本店稳定供货,我想亲自去娘子家的染布作坊看一看。” 宋禾道:“四平乡下坯村,我姓宋,我夫家姓顾。” “顾?”李掌柜微微一愣,“下邳村的顾里正与娘子是什么关系?” “那是我夫家大伯。”宋禾说。 李管事恍然大悟,“你是顾德山家的儿媳妇。” 宋禾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惊讶,“管事竟然认得我?” 李管事只觉得放心无比,说来说去竟然是老熟人,只是他怎么之前从没听说过顾德山家有织染手艺?算了这个不重要,只要能给自己稳定供货,其他的都无所谓。 “前些日子你家办喜事,我还去做客了呢。”李管事笑着道:“来来来,侄女往里边走,咱们去那边边喝茶边聊。” 如今新朝初立,民间风气开放,普通人尤其是农家人并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于是宋禾点头同意去里面谈生意。 半个多时辰之后,宋禾才从李氏布行离开。 李管事亲自相送,“后天我亲自去下坯村看看布,若是合适咱们就直接定下。” 宋禾:“有李叔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回去之后和爹娘说,他们肯定很开心。” 李管事笑着笑着摸着胡子,“你爹娘也太生分了,他们两个直接来过来找我,说家里办了一个染织作坊要把布卖到我铺子里,我还能不答应?” 宋禾笑道:“在商言商,我爹娘一直没提和李叔您的关系,恐怕也是因为和您关系好,知道您会这样说,才不想占您便宜。” “什么便宜不便宜的,分明是互利互惠的事儿。”李管事摆摆手道,“改天见到你爹,我得好好说他一顿,有这种好货藏着掖着不让我见,除了我,他还想卖给谁?” 宋禾低头笑笑没接话,“李叔,那我就回去了,回去我便和爹娘说。” “路上慢走。” 宋禾背着背筐离开,李管事摸着胡子感叹。 “这顾德山有了一个好媳妇,儿子又考上了童生,没想到又娶了一个这么伶俐的儿媳妇。真是奇了怪了,怎么本事人都往他家跑?” 旁边的伙计问:“顾德山?掌柜的,顾德山的媳妇不就是帮咱铺子理账的那个沈娘子吗?” 李掌柜点点头,“就是他家。” … 宋禾驾着牛车慢悠悠的往回走,手中拿着一串卖布的钱,回家之后便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婆婆。 宋禾笑着道:“其实我今天也只是试试水,没想到李掌柜眼光那么好,一眼就瞧中了咱家的布。后面又听说家里办织染作坊,就说后天要亲自登门来看看货。” 沈绣屏起初还有些惊讶,之后笑着点了点宋禾的头。 “你啊,胆子怎么这么大?原本我还想让你爹去和李管事说卖布的事呢。” 宋禾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那怎么能一样。爹和李掌柜本来就认识,您又帮着你是李家布行盘了这么多年账。若是让爹先上门说,尽管咱家的布好,可李掌柜心里难免会因为旧情才答应。但如果是我去就不一样了,李管事又不认识我,我问他买不买布,他首先就会把全部精力放在布上面,而不是人上面。” 沈绣屏摇摇头,笑道:“说来说去都是你最有理。” 宋禾坐到婆婆身边,“只是,咱家成了供货方,娘以后恐怕没法再帮李家布行盘账了。”哪有让合作者知道自家成本是多少,利润是多少,一年赚了多少钱的? 沈绣屏摇头,“这个没事,我又不只是帮那一家盘账。” 宋禾趁机提出来,“娘,如今家中织坊开始全面动工,用的彩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只有我一个人染线属实不够,但如果去买染好的线,织坊成本又会高很多。所以我昨天晚上就想,能不能让宋继田过来帮着染线。” 宋禾提出这一点的根本目的,并不是想要气宋穗和陈桂花,而是织染坊真的人手不够,况且染线手艺又不好外传,让宋继田过来帮忙一举多得。 第64章 张老太的通透 宋禾把宋继田叫过来帮忙,首要目的是提高染线效率,若是能气到陈桂花和宋穗她自然是乐见其成。 沈绣屏想的却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亲家了? “你三弟平时在你娘家帮忙,如果突然来咱们这你娘家就少个劳力,会不会太打扰你爹娘了?” 宋禾十分无所谓的说:“娘,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娘家的染布生意是越来越差,从之前的十口染缸,只剩下四五口。如今家里有当年定居在村里分的十五亩良田和两亩菜地,这些年我爹基本上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种田上,若是让我三弟过来帮忙染线,每个月给他些工钱,我爹肯定开心。” 宋禾没说完的是,至于陈桂花会不会开心,她就不知道了? 沈绣屏听到宋禾这么说,觉得挺有道理的,况且如今自家的染线全由小禾一个人干,实在是太累了,人手的确该增些了。 “今天晚上我和你爹去趟你娘家,和你爹娘说一下这事。工钱的话……”沈绣屏想了想说:“一天十五文,你觉得怎么样?” 宋禾笑道:“爹白天忙了一天了,怎么好再劳烦他晚上还忙活家里的事。娘,这件事你就交给我,我去我娘家说一声,保准明天老三就能过来干活。” 沈绣屏有些担心,从这些日子和宋禾的相处,她已经猜到宋禾之前在娘家做姑娘时肯定不受重视,现在让她去干这个…… “你去会不会不太好?”沈绣屏委婉的道。 宋禾一脸肯定的说:“娘,你就放心吧,我爹那人我最了解了,他肯定会答应的。” …… 经历过之前被陈桂花无缘无故叫过去呛一顿的事,宋禾特意留个了一个心眼来关注老宋家和宋穗。 今天下晌,宋有根和陈桂花两口子,还有老三宋继田都在地里干活,老四年纪小可以忽略,老宋家下晌只有张老太一个人在家。 于是宋禾果断拿了半包糖,去了老宋家。 张老太如今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正坐在屋里纺线,一手拿着棉花,一手转着纺线车,一抻一转之间,棉花神奇的被拉成细线,缠绕在纺车上,最后被撵成线。 纺车吱呀呀的响,燥热的暑天莫名多了一分平静。 张老太抬头看见有人进院,老人家眼神儿不太好,模模糊糊间只看见一个身量苗条,穿着一身湖蓝色衣裙的窈窕少女,步履款款的走来。 张老太微微眯起眼睛,心想自家也没有这种大户人家的亲戚啊,确定地问,“是谁来了呀?走错门了吧?” 宋禾开口道:“阿奶是我,我来看您了。” 等走近了,张老太才发现来的人竟然是宋禾。 宋禾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奶,今天织坊没什么事,我来看看您,顺便给您带了些糖。” 张老太喜得眉开眼笑,嘴上却说:“我在家一切都好,哪用得着你来给我送东西,快拿回去,快拿回去。” “这哪能啊?”宋禾主动给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张老太面前,“这是我特意给您送来的,您老可得藏好,别一心软,把糖全给老三老四吃了。” 张老太用苍老的手拍了拍宋禾的手背,“好好好,我都藏起来。” 宋禾左右看了看,佯做疑惑的问:“我爹娘他们在后院染染布吗?” 张老太把手里的棉花放下道:“你爹娘带着老三下田去了除草去了。” 宋禾闻言叹了一口气,这个时代没有工业发展,因此没有提高产量的肥料,也没有强力有效的农药,田里的除草捉虫全靠人工。 农户一天天几乎像是脚上长根似的长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 “你最近在婆家还好吧?”张老太问。 宋禾笑了笑:“婆婆和公爹都很和善,我在家染线,婆婆从来不问也不看。” 张老太点点头,“那就好,你婆婆是个心明眼亮,会来事的。顾家是村里的大姓门户,顾家的大娘婶子、堂兄堂弟、叔伯兄弟、爷爷奶奶一大堆,你婆婆这些年和顾家那群亲戚处的那样和睦,你可得好好跟着你婆婆学,不许像你大姐一样,因为点小事,就和婆婆犟嘴。” 宋禾:“我知道,我婆婆可厉害了,我一定跟着她好好学。只是…大姐和王婶子吵架的事,我也听说了,应该没什么要紧的吧。” “你小小年纪懂什么,你大姐那边以后还有的吵呢,更何况她上面还有个大嫂子。”张老太提起宋穗就眉头紧锁。 宋禾眉头一挑,继续搭话,“不会吧?王婶子是厉害了点,但我听村里人说,周嫂子还是的脾气还是挺软和的。” 张老太叹一口气,“脾气和软,又不是没心眼。你大姐的脾气和你娘像了个十成十,一点就炸,说风就是雨,性子要强。原本的婚事好好的……” 张老太说的这里猛然发现不妥,转了话题,“你大姐任性,非要嫁给郑枋,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了。” 宋禾了然,看来宋穗做梦的事,宋穗和陈桂花都没有告诉张老太,就是不知道她们母女有没有告诉宋有根。 “我其实早就想说了,大姐……”宋禾像是有些为难的道:“大姐之前在家,被我娘养的太娇气了。” “谁说不是呢,我也劝过你娘,可你娘非不听。”张老太拿起一旁的蒲扇,边扇风边道:“做媳妇和做姑娘不一样,当了媳妇,洗衣做饭,缝衣织布,喂鸡养鸭,伺候老人,照顾孩子,人来客去,礼情往返,样样都得干。 况且,你大姐如今的婆家,婆婆性子厉害,公公是个万事不管的,嫁给了排行中间的老三,上面有两个不同母的哥哥,下面还有个同母的小弟,不上不下,乱七八糟,像什么样子。” 张老太一脸烦躁的抱怨,“我之前就和你爹娘说过,这种人家不能嫁,没一个听我的,就你姐那被你娘惯坏的脾气,非得栽跟头不可。” 宋禾此时,吃惊的看向张老太。 说实话宋禾没想到张老太竟然看的这么通透,只能说真不愧是过来的智慧。 老太太提起宋穗的婚事气的脸都红了,宋禾生怕老太太气出事来,安慰一句,“说不定我姐能过好日子呢。” 张老太摇摇头,“算了吧,只盼着以后别三天两头哭着往家跑,就算好的了。” 宋禾嘴角一抽,连忙转移话题,“奶,我今天过来,想和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张老太手中停下扇风的蒲扇问。 宋禾道:“我见家里最近染布生意也不忙,所以想让继田去我那边帮着染一段时间线。” 第65章 深夜谈话 张老太眼中满是惊喜,“你公公婆婆同意了?” 宋禾点头,“我婆婆同意了,还说,要是继田过去帮忙一天给十三文工钱。” 宋禾有意少说了两文,想着到时候私下补给老三。 张老太喜的差点蹦起来,“这是好事啊。” 染色手艺是老宋家祖传的手艺,可惜老伴死的早,儿子又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家里接的染活是一天不如一天,反倒是带着染布手艺嫁出去的孙女,在婆家利用染线,办起了织布作坊。 这段时间,眼看着顾家的生意做起来了,自家人嘴上不说,心里不可能不馋,要不是用老宋家的染色手艺去染线,顾家织坊能办的这么顺利?可惜,也只能心里想想。 但如果孙子能去帮着染线,还能赚钱,一天十三文,一个月就是…就是…… 张老太喜的算不出来,但怎么也有几百文了。 宋禾微微蹙眉,表情担忧,“就是不知道,我爹娘会不会同意。” “你放心。”张老太斩钉截铁的说:“你爹娘肯定同意。” … “我不同意,绝对不行!” 陈桂花竖眉叉腰,“让继田去沈绣屏那帮忙干活,我绝对不同意,想都别想!” 张老太半点没有理会陈桂花,对宋有根说:“这几年咱家染坊活越来越少,过些日子地里粮食就得收了,到时候又得忙活一阵子。咱家的染色手艺,那是祖传手艺,绝不能丢,让老三去他二姐那儿帮忙染线,又能挣钱,又能熟悉手艺,是好事。” 宋有根吸一口旱烟,家里的染缸已经小半个月没开过缸了,田里的活儿少了三儿子帮忙,自己和桂花累些也能干完。 “行,明天一大早我就带老三过去。”宋有根答应。 一旁的陈桂花被气了个倒仰,“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不许老三过去,自家有生意,干嘛去别人家帮忙干?” 更何况还是去沈绣屏家干活,半点儿前途没有。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亲近郑枋,等郑枋以后做生意赚了大钱,还能拉老三一把,但这次陈桂花的反对无效。 … 晚上吃饭,宋禾交代明天李家布行的李掌柜会来家看布,宋老三明天会过来帮忙染线。 顾德山和顾承礼父子俩吃饭的动作都是一停,齐刷刷的抬头看向宋禾。 “你们去县城和谈生意去了?” “李掌柜要买咱家的布?” “什么时候定下的?” 顾德山惊讶的直接来了个三连问,问到最后就看向媳妇。 沈绣屏捂嘴轻笑,“你别看我,这些都是小禾做的。” 顾承礼也吃惊的看向宋禾。 顾德山:“啊?” 宋禾放下筷子,把今天上午去县城给公爹送东西时,顺便去李家布行谈了个生意的事说了出来。 宋禾最后补充一句,“后来李掌柜一听我是下邳村顾家的媳妇,先是吓了一大跳,之后就一口一个侄女的喊我,然后我也就没好意思抬价,小梅花的棉布我一尺九文的卖出去了。” 顾德山激动的一拍桌子,“干得漂亮啊,干的太漂亮。”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爹别嫌弃我胆子太大就行。” “做生意就得胆子大。”顾德山道:“明天李掌柜什么时候来?” 宋禾道:“说是明天上晌就过来。” 顾德山点头:“明天一大早我去一趟县城做工那边说一声后,就赶紧回来。” 宋禾闻言点了点头,李老板和爹熟悉,有爹在家,的确更好。 … 吃完晚饭,一家人又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 沈绣屏在和顾德山说明天就趁机把帮李家布行盘账的活推了,自家如今和李家布行做生意,自己就不好在帮着盘账了。 夜色渐深,宋禾和顾承礼一块回房歇息。 临睡觉前,宋禾对顾承礼说:“对了,我这阵子看律法书,发现一个事。” 顾承礼问:“什么事儿?” 宋禾坐在炕上:“当官的是不是不能做生意啊?” “的确是,官不可与民争利。”顾承礼又道:“不过你放心,我如今不是官,而且咱家这个作坊很小,不会有人注意,除非……” 宋禾眨了眨眼睛,“除非什么?” 顾承礼轻笑一声,“除非有人去官府告咱们家。” 宋禾松了一口气,十分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还好还好。我刚刚想起来这事,你以后毕竟是要科举,若是因为我卖布而连累到你,那就遭了。” 即便是在十分保障人权且注重信息保密的现代,举报人的信息还常常会被泄露,更别说如今古代这种人情社会了。 自家亲大伯是里正,除非村里有人突然失心疯去衙门举报,但那那么做的后果,也不是一般人能承担的,因为一旦这么做,大概率那人一家也在村里过不下去了。 至于说,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抱歉,如今织染坊只有九位女工,人少规模小,目前还处于查无此工坊的阶段,压根没有商业竞争对手。 但,要是以后织染坊做大了怎么办?那也好办,只要把织染坊挂在亲戚名下就行了。 顾承礼知道宋禾这是为自己担心,眼神不自觉的柔软,“我是男人,赚钱养家本来应该由男人做,现在却要你来承担,我已经很对不住你了,怎么能是你的罪过。” 宋禾听顾承礼这副毫不在意的语气,心中更愁了,因为她对古代的一些了解来看,一般读书人都很忌讳和商人沾边。 宋禾忍不住劝道:“你以后要走科举路子,可千万别对外说家里是做买卖的,虽然我不知道读书人的圈子是什么样的,但到底说出去不好。” 顾承礼抿了抿嘴角,十分认真道:“家中不管是种田还是卖布,全都是为了供我读书,我若是因为你卖布的事情觉得丢脸,那我便是不配为人,更不配为人子,为丈夫。大丈夫应当顶天立地,不畏人言,岂能明知家人疾苦,却慕虚名、薄待至亲。” 宋禾一愣,看见顾承礼眼中的认真。 宋禾一下就笑了,双手揽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君子。” 顾承礼脸上的表情从认真,一秒变成无奈。 宋禾笑着道:“我知道你是怕我委屈,可我一点也不委屈啊。咱们闷声做买卖,我赚钱,你读书,这样不好吗?面子工程还得做,读书人不是都讲究清贵吗,咱们得合群。” 顾承礼伸手揽住宋禾的腰,无奈答应,“好。” 第二日一大早,宋有根便在陈桂花不满的目光中,带着宋继田去顾家。 刚到顾家门口,就见顾德山驾着骡车要出门。 顾德山主动道:“宋老弟来了,我得着急出门一趟,一会儿就回来,绣屏和小禾都在家呢,你带着继田进去就行。” 宋有根表现的有些局促,他一辈没求过人帮忙,如今把儿子送来干活,到底是沾了二女儿的光,此时见到顾德山气势便矮了一头。 “这,我……” “宋老弟,你什么都不用说。”顾德山拍了拍宋有根的肩膀,“你就把继田放这,有小禾看着,没人欺负得了他。” “好,好。”宋有根对宋继田道:“还不谢谢你德山叔,快给你德山叔磕头。” 第66章 第一批生意 宋继田听了爹的话,立马就要跪下磕头。 一旁的顾承礼见状忙上前拦住他。 顾德山也赶紧道:“不用不用不用,好好的孩子,磕什么头啊。” 顾承礼对宋继田道:“是你二姐说让你过来帮忙的,你二姐时时刻刻想着你,你要谢,得先谢你二姐。” 宋继田听了顾承礼的话,心中又是茫然,又是感动。 昨天晚上阿奶已经和他说了,他来德山叔家干活又能赚钱,又不至于丢了自家祖传的染布手艺。 现在又听二姐夫说自己二姐时时刻刻想着自己,心中忍不住想二姐对自己真是太好了,他一定好好干活。 一旁的宋有根却不这么认为。 宋禾哪有那么大本事,她说一句话难道顾德山夫妻真的就听了?说到底还是顾德山夫妻俩点头同意,自家儿子才能过来。 顾德山道:“你们进去吧,从前门过,我把承礼送去县城,一会儿就回来。” 宋有根点头道:“行,你们路上慢点。” 顾德山和顾承礼走了之后,宋有根带着宋继田走向顾家的大门。 宋继田很少来这里,抬头看见铺着青瓦的门头,脚踩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跨过门槛,走进去迎面就是雕花影壁墙。 爹带着他拐过影壁墙,站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宋继田只感觉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四四方方的院子,青砖大瓦的房子,干净整洁,院子地下还铺了条十字型地砖。 宋继田低头有些不自然的动了动自己的脚趾,鞋面上破了一个洞,他此时此刻能清楚看见自己大拇脚趾。 宋禾从侧屋走出来,看见站在院里的宋有根和宋继田。 “爹你带着老三过来了,快屋里坐。”宋禾笑着招呼道。 宋有根看着站在屋檐下笑意盈盈的宋禾,眼神中有一瞬间的迷茫,这是他二闺女? “不了。”宋有根拒绝,“一会儿还得下田,我就是送老三过来的。” 宋禾笑着道:“爹你放心,老三在我这边绝对吃不了亏。” 宋有根点点头,“我走了。” 说完,宋有根也没看儿子一眼,自行离开了。 宋继田转头看着爹的背影,又转头看看二姐,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觉得二姐有些陌生,明明也没多少日子不见,但宋继田就是感觉陌生,很陌生。 宋禾走过去,在宋继田肩膀上拍了一下,笑着道:“想什么呢?怎么也不说话。走,我带你去后院。我和你说,最近我快忙死了,你来这帮我,就跟之前在家干活一样。” 两句话,瞬间拉近了姐弟二人的关系。 宋继田心情顿时轻松,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刚才就是突然有点不太认识二姐你了。” 宋禾扬了扬眉头,“才几天不见就和我生分了?” 宋继田干笑两声没说话。 宋禾问:“早上吃饭了吗?” 宋继田点头:“吃了。” 宋禾一边带着他去后院,一边走:“你就先跟着我,看我怎么干,你就怎么干。但有一样记着,调配染缸的时候要背着人,明矾蓝矾的用处也不要和人说。” 宋继田继续点头,这个他知道。从小家里人就告诉他,染布手艺是家里的祖传手艺,绝不能告诉外人。 宋禾对宋继田的态度很满意。 幸好如今宋继田才十三岁,半大的孩子,性格还没有完全定型,正是可以教导的时候,若是现在宋继田十八九岁,宋禾则完全不会考虑他,反而会花钱去外面请个染色师傅过来帮工。 宋继田的到来,让宋禾倍感轻松,而且别看宋继田今年才十三,但力气却比宋禾大。 上晌顾德山驾着骡车回来,后面还跟着李掌柜和一个布行的伙计。 李掌柜看见布之后,喜的嘴都合不拢,“好啊,好啊,这些布我都要了。后续的布,我也定下,对了,你们工坊如今一天大概能产多少布?” 宋禾和沈绣屏对视一眼,宋禾站出来回答李掌柜的问题。 之后十分顺利的交易完布匹,顺便还签了一个长期供货的契单。 染布那边事情忙,有人叫宋禾过去。 宋禾便说了声告辞,留下顾德山和沈绣屏接待李掌柜。 忙完一批线,宋禾听见身旁宋继田肚子传来轰鸣声。 宋禾对他说:“歇会吧,跟我去前面拿一下染料。” 宋继田放下手中的桶,“好。” 宋禾带着宋继田走向前院,却把他带去平时休息的屋子。 宋继田一进去,就被东面靠墙那一个大书桌还有书桌上的文房四宝给镇住了。 宋禾拿出几块米糕递给宋继田,“吃吧。”她可不是邪恶的资本家。 宋继田一愣,接过米糕后就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 宋禾见他这样有些奇怪,“你不是早上吃饭了吗?怎么会饿成这样?” 宋继田边使劲把嘴里的米糕咽下去,一边说:“吃了,没吃饱。” 宋禾无语的给他倒了杯水,“慢点吃,别噎着。” 宋继田基本两口一个米糕,吃完后对宋禾大吐苦水,“二姐你知道的,娘做的饭难吃的要死,做的还少,我这段时间每天都饿。” 宋禾嘴角一抽,她不仅知道陈桂花做的饭难吃,还知道陈桂花不卫生。 昨天她去宋家时,帮着张老太去后院取棉花,路过灶房时往里面看了一眼,灶房的卫生简直没眼看。 碗筷子勺子乱七八糟的放了一灶台,还有干枯的菜叶子沾在灶台旁边,木制锅盖上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制案板上也是一块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灶膛旁柴火也是堆的乱七八糟,地下全是灰尘和土,原本还算宽敞的灶房,如今根本没地方下脚,这一幕让宋禾幻视自己刚刚穿越过来时的场景。 当时宋禾真是担心因为过度不卫生导致肚子里生蛔虫,怕这具身体再死一次,于是就咬着牙接管了老宋家的灶房。 想起老宋家的灶房,宋禾痛苦的闭上眼睛,陈桂花是真邋遢啊。 宋继田还在继续吐槽,“自从大姐嫁人之后,娘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差,天天在家骂人。” “好了好了。”宋禾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快喝水吧。” 宋继田咕嘟咕嘟仰头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用袖子擦嘴,“好了。” 宋禾点点头重新带着他去后院。 宋继田疑惑的问宋禾,“二姐,不是说来拿染料吗?” 宋禾笑道:“我是来带你吃东西的。难不成我要当着后院那么多人的面,只给你吃米糕?” 宋继田这才反应过来,挠挠后脑勺,表情有些纠结,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姐,你让人吃米糕,绣屏婶子不会骂你吧?” 宋禾摇头,“放心吧,那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我婆婆不会说,你回家之后也别和爹娘说。” 宋继田听见那米糕是特意给他准备的,顿时心生感动,二姐嫁人之后虽然变的比在家时漂亮了,但其他的都一点没变。 “我知道,我保证和以前一样,谁也不说。” 宋禾眼神动了动,最后轻笑一声,“真是傻小子。” 第67章 秋收 傻小子宋继田卖力的帮宋禾干活,中午女工们都要回家做饭。 宋禾对宋继田道:“今天家里得待客,而且平时中午帮忙干活的人都不留在这边吃饭,我也不好只留你。你回去吃饭,等吃完饭再歇半个时辰就过来。我这边有吃的,以后你在家吃不饱,等来了这边之后再垫巴些,但有前提……” “不许和娘说。”宋继田率先说出来。 宋禾笑着点点头,“回去吧。” 等宋禾去了前院,沈绣屏发现宋继田没来。 “继田呢?” 宋禾道:“我让他回去了。” 沈绣屏:“你这孩子,怎么能让继田回去,快去叫他回来吃饭。” 宋禾拉住婆母的胳膊,“娘,今天咱家待客,继田年纪小,他没经过这种场面,我怕他不自在就让他回去了。况且,平时织坊的人都不在咱家吃,我怎么好就独留下继田一个,这也太区别对待了。” 沈绣屏点了点宋禾的额头,“继田先不说是你亲弟弟,只说他是染工,虽然年纪小,但他手里有手艺活,其他人怎么能和他比?外头工坊聘请的师傅,都是由工坊好好伺候着,过年过节还得格外包红包,哪有像你这样的。” 宋禾抱住婆母的胳膊晃了晃,“哎呀,娘,我错了,我这不是怕有人说闲话吗,毕竟我娘家离的近,老三回家也就是两步路的功夫。虽然不管他吃饭,但我以后在家里单独给他备点吃的,他正在长身体饿了的快,如果饿了,就让他吃。” 沈绣屏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也不错。 “行吧。” 宋禾笑着抱着沈绣屏的胳膊,“娘你最好了。好香啊,娘你做的什么。” 沈绣屏重新拿了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炒咸肉让宋禾尝尝。 “味道怎么样?” 宋禾伸出大拇指,“好吃。” 其实宋禾不让宋继田在这边吃饭,一是为了气陈桂花,二是她深刻了解陈桂花那得寸进尺的性格。 面对陈桂花这种人,绝不能退步,只要你退一步,她就敢上前一步去试探你的底线,完全不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 现在宋禾不留老三吃饭,顶多会被陈桂花骂一句小气,不懂事。但若是留老三吃饭,陈桂花就会觉得为什么不能让老三一天三顿都在这里吃,为什么没有大鱼大肉,所以宋禾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松底线。 给老三东西吃的事,让老三瞒着不告诉陈桂花,则是宋禾完全为了气她。 至于为什么不和婆母解释。 宋禾看着面容恬静温和的婆母,轻笑一声。 因为没必要,婆母和陈桂花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婆母不用去了解陈桂花这种人,只要自己在一天,就永远不会让婆母和陈桂花深入打交道。 … 此时老宋家陈桂花的反应和宋禾预料的一模一样。 “什么!沈绣屏和宋禾竟然不留你吃饭?真是抠门的可以!宋禾那个臭丫头不懂事就算了,没想到沈绣屏也这么不懂事。” 宋继田:“其他人都不在那吃,就我在那吃,像什么样?” 陈桂花气的打他,“你个没脑子的,和你爹一样,死要面子。那可是一顿饭啊,每天一顿饭,能给家里省多少粮食啊?” 宋继田不服气,下意识想把二姐给自己吃米糕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正我不去。” 陈桂花气的没法,转头骂起了宋有根,“都随你,宋禾小气不懂事,继田性格轴,全都随了你。” 宋有根坐在一旁没吭声。 陈桂花又对宋继田道:“下晌你不许去了。” 宋继田睁大眼睛,“可我已经和二姐说好了。”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陈桂花尖着嗓子说。 一直在门外听的张老太终于忍不住走进来,“干嘛不去?那边一天给十三文工钱,花十三文买两斤粗面,咱们全家一天都吃不完。” 张老太拍着宋继田的胳膊,“好孩子,下晌继续去你二姐那干活,别听你娘的。” 陈桂花气的咬牙,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宋有根照样一言不发。 …… 日子过得如流水一般,很快到了一年一度秋收的时候。 每年夏收秋收顾承礼所在是私塾都会放一个多月的农假,让私塾的读书人回家干农活。 古代的农民很苦,尤其是抢收季,更是辛苦。 如今天气早晚凉快了些,但中午还是很热,不管男女老少都顶着大太阳去田里收粮食。 玉米、高粱虽然浑身是宝,但丰收也相当累人。 例如收玉米,要在如今这样闷热的天气钻进一人多高的玉米田里,把玉米一个个掰下来,之后在把玉米运回家,然后需要人力用镰刀把整片田地的玉米杆齐根割断,再把秸秆捆好,一点一点背回去,堆放到门口空地上, 这些玉米秸秆,就是农户人家冬天的柴火。 然而,最累的还在后面。 安原县一年两收,等收了粮食,家家户户都得抓紧时间种冬小麦。 农户人家需要把深扎在田里的玉米根一个个用锄头撅出来,扔出自家田地,这样收拾干净的田地才能小麦。 等把田地收拾一空,还得翻土,播种,弄田埂…… 整个丰收和播种的过程,可长达将近两个月。 顾家请了收粮客来干活,即便有人帮忙,但为了快点把粮食收齐,顾德山和顾承礼一块下田干活。 顾承礼换上了一身短打,短短几天就被晒黑了不少。 虽然宋禾不需要下田,可却需要和婆母沈绣屏一块给帮忙干活收粮客提供饭食。 所谓收粮客,便是丰收季节帮人收粮食,卖力气赚钱的人。虽然如今衙门禁止人员随意流动,但只要不去太远的地方,只要不往大地方走,不在城里住店,只在附近几个村子流动,便没人管。 … 宋穗最近几天日子过得很差,最近天热,她胃口不好,吃饭吃不下去,婆婆还天天催她干活。 宋穗心里委屈,对郑枋抱怨,谁知郑枋却说他也没办法,还说他得听他娘的。 宋穗气的简直抓狂,听他娘的话,郑枋什么都得听他娘的话,她娘的话是圣旨吗? “宋穗,你磨蹭什么呢,快点割,瞧你慢点。” 王娘子回头见宋穗带着帽子,脸上围着布,包的比任何人都严实,根本不像个下地干活的模样。 王娘子翻了一个白眼,她就没见过有谁能比宋穗干活更磨叽的。 “你快点。” 宋穗直起身,“我……” 她话刚开口,就感觉一阵眩晕,然后便倒了下去。 … “什么,宋穗怀孕了?还在割秸秆的时候昏田里了!”宋禾惊讶的看向大嫂子高凤莲。 第68章 宋穗怀孕 高凤莲又道:“可不是嘛,你娘听说之后,急忙忙冲去了郑有福家,现在正坐在郑有福家院子里骂呢?” 宋禾:“啊?” 这又是什么鬼热闹,怎么陈桂花每隔一段时间就得表演一次节目? 高凤莲解释道:“你娘说宋穗在婆家被欺负,还是说宋穗她婆婆闲着没人就找宋穗的麻烦,这次硬逼着宋穗下地干活,硬生生让宋穗晕在了田里,是奔着弄死宋穗重新娶个新媳妇去的。” 宋禾:……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现在那边谁也劝不住你娘,闹的可难看了。”顾家的一位婶娘郭柳枝道:“小禾,你快去郑有福家劝劝你娘吧?” 高凤莲听了郭婶子的话下意识皱眉,虽然宋禾是陈桂花的亲闺女,但今天的事明显是陈桂花胡搅蛮缠。 如今正值秋收,基本村里家家户户都是一家老小齐齐下田干活。 宋穗本来嫁去婆家之后传出了懒名声,甚至让她洗几件衣裳做做饭,她都能和婆婆大吵一架后跑回娘家。 陈桂花今天去郑家大闹,若是宋禾帮陈桂花,未免会让村里人觉得顾家媳妇不讲理,一味向着娘家人欺负郑家人。 若是宋禾劝陈桂花回家,又未免让陈桂花觉得亲闺女胳膊肘往外拐。 宋禾只要过去,就里外不是人,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拖,等那边解决的差不多了宋禾再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许多想法在高凤莲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刚想对郭婶子说什么,就听见宋禾开口。 “大嫂,大伯去那边了吗?” 高凤莲见宋禾的眼睛清明通透,瞬间会意,“已经去了。你别太着急,有你大伯在那边你娘不会有事。你现在快去田里叫你爹和你奶一块过去看看。” 宋禾也立马秒懂高凤莲的意思,她握住高凤莲的手,“谢谢大嫂子,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田里找我爹和我奶。这些篮子里的饭,还请大嫂子帮我给田里的干活的人送一下。” 高凤莲接过篮子,爽快答应,“行,给我吧。” 郭柳枝抻头看着宋禾急忙忙去田里叫宋有根和张老太,嘟囔一句,“这宋禾也不知道先去郑有福家看她娘,母女俩是一点也不亲啊。” 高凤莲看着郭柳枝,笑着道:“小禾那是放心我公公,知道有我公公在,桂花婶子不会有事。不过,这次婶子对着我说这些话也就罢了,以后可别对着外人说,咱们顾家的媳妇都是孝顺懂事的,您刚刚的话,要是被外人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禾是什么不孝顺的人呢。” 郭柳枝听着高凤莲帮宋禾说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高凤莲继续和颜悦色的道:“我就不和婶子多说了,我得把饭帮小禾送去田里。” 郭柳枝看着高凤莲的背影,没想到里正家两个妯娌关系不错,小辈堂妯娌之间关系竟然也这么好。 郭柳枝转身和高凤莲快步走向相反的方向,她得赶紧去郑有福家看热闹,要是晚了热闹说不定就散了。 … 宋禾此时埋头往老宋家田里冲,路上无论谁叫自己都不理,到了田里发现没人,就问旁边的人。 “叔,我爹和奶去哪了?” “哎哟小禾,你娘在郑有福家闹呢,你咋没去?” 宋禾急忙忙的道:“我来叫我爹和奶一起过去。” 又有人道:“你爹和你奶刚刚就去了。” 宋禾听了对方这么说,又转头往村里的方向走。 等宋禾在外面绕了一圈,赶到郑有福家的时候,就见郑有福家的门口和矮墙头上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宋禾穿过人群,就见陈桂花正在人群中间大展神威。 “我家穗穗嫁到你们家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就没听说过谁家这么欺负儿媳妇的,穗穗怀着孩子晕田里,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说着陈桂花一下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手拍着膝盖,一边不流泪的干嚎,尖锐的声音在周围嘈杂的环境里无比清晰。 “万一出个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啊。我一个女人,在这边无依无靠的,兄弟姊妹都在老家,以后老了全靠儿子养老送终,靠女儿平时搭把手,现在就连这都不能想了啊。” 然后又指着跪在地上的郑枋鼻子骂:“你个没胆的孬货,还是个男人呢,平常瞪着眼看着你娘欺负你媳妇,你连一个屁都不敢放,你算什么男人!” 王梅香躲在屋里不出来,郑枋跪在陈桂花面前一句话不说,宋穗站在一旁捂脸哭。 宋有根和张老太尴尬的站在一旁,郑有福正对着宋有根和张老太赔不是。 顾里正让陈桂花起来好好说话,陈桂花理都不理。 “二姐。”宋继田突然出现在宋禾身边,满头汗,脸晒的通红,头发上还有麦茬,显然是从田里急忙忙赶过来的。 “二姐,这怎么办啊。”宋继田只是个十三的孩子,下意识就找自己的主心骨。 宋禾看了看在场的环境,又看了看人群中间几个当事人的反应,最后看了看顾里正。 宋禾见陈桂花骂累了停下来了,瞅准机会直接上前,弯腰伸手去扶陈桂花。 凑到陈桂花耳边,说出的话直插陈桂花软肋,“差不多行了,良山叔叫了你好几声了,我大姐以后还得和郑枋过日子,差不多就行了。” 陈桂花下意识就想骂宋禾,但一抬眼就看见脸色严肃的里正顾良山,原本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被宋禾拉起来。 宋禾十分孝顺的把陈桂花拉起来,还帮陈桂花拍身上的土。 陈桂花想骂宋禾吃里扒外,但一想到宋禾说的的确对,穗穗日后还得和郑枋过日子,她今天跑过来闹一通,也不过是想压郑枋和郑家一头,让郑枋以后发财了也得好好对穗穗,老老实实的帮自家。 陈桂花又对郑枋说,“以后你要是在像今天这样一块帮着你娘欺负穗穗,我一定还跑过来闹。” 在陈桂花的世界里,只要你厉害些,别人就不敢欺负你。这招几乎百试百灵,甚至每年交税时,那些说话刻薄、行事尖酸的人家还能比平常人少交些粮食。 “我肯定不敢了。”郑枋连忙说。 郑枋嘴上道歉,但心里却很是茫然,他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就闹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了。 这几天家里一直在秋收,他一睁眼就是下田干活,没想到会宋穗突然晕倒,他叫来了郑草医来看病,就听说宋穗怀孕的消息。 他刚高兴两秒,岳母突然冲了进来,直接对着他大骂一通,说他和帮着他娘一块欺负宋穗。 郑枋满脸迷茫的去看宋穗,然后就看宋穗一直哭不说话,紧接着就见岳母又和娘吵了起来,最后岳母坐在他家门口开始骂,招来了一群人看热闹。 郑有福看陈桂花像是训孙子似的训自己的儿子,老脸臊的通红。 但没办法,今天这事的确是自家理亏,谁让三儿媳妇昏倒在田里呢,可话又说回来,宋穗又不说,他怎么能知道儿媳妇怀孕了? 看着周围看热闹的同村人,郑有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第69章 熟悉的老大爷 接着顾里正说了几句,又让围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群散了。 顾里正几句话把陈桂花的气焰压下去,又警告王梅香以后要好好对儿媳妇。 王梅香都快屈死了,她这段时间真的没针对宋穗,她还等着宋穗以后在家里办染坊呢,谁知道宋穗会这么弱,稍微干些活都能晕。 “行了,大家都是亲戚,事闹的太难看大家脸上都不好,就这样吧,田里的活儿都还堆着呢,都去田里干活。” 顾里正又看向围在门口和矮院墙上看热闹的人,“都去田里干活,干活去。” 顾里正离开后,老宋家的人也跟着一块离开。 宋禾走在陈桂花身后,看着前方的陈桂花如斗胜的公鸡一般挺着胸脯往前走,又回头看向后面小院里臊眉耷眼的老郑家人。 宋禾有时候真是搞不清楚陈桂花到底看不看重宋穗。 说陈桂花不看重吧,宋穗一出事了她比谁都跑的急。若是说陈桂花看重吧,她却用这种方式来帮宋穗出气。 真是让人看了就感觉很矛盾。 … 农户人家拌嘴打架是常有的事,再加上这阵子农忙,高压之下大部分人情绪都不好,这时候就需要村子的里正出面调停。 宋禾日常去给田里干活的人送水,临走之前沈绣屏叫住她。 “戴上帷帽,外头风大,到处都是麦茬,吹到脸上后扎的脸疼。” 宋禾低头,乖巧的让婆婆帮自己戴上帷帽,帷帽旁边的布可以挂在两边,既能遮挡四周的风,又不影响前方的视线。 “娘,那我走了。” “去吧。” 宋禾提着水壶走到地头,朝着前方远处干活的人吆喝一声。 “大家歇会儿吧,都过来喝些水。”宋禾一边说着,一边往他们方向走。 很快远方的人一个个停下,开始往地头走。 顾承礼看见她得动作,连忙大声道:“你就在那站着,别往前走了,田里到处都是削尖的秸秆。” 现在田里的玉米已经被掰完运了回去,如今正在用镰刀把玉米秸秆齐根削下来,因此现在田里到处都是削尖的秸秆茬子。 宋禾道:“放心吧,我没事。” 几个人在一旁休息喝水,宋禾拿水壶和水碗给他们倒。 “大哥,还喝水吗?” “再来一碗。” 其中有一个来帮忙收粮的人,忍不住问:“我老早就想问了,你们这的水怎么有时候喝着感觉带点咸味?” 宋禾轻笑说:“这是我老家的法子,在水里少加些盐,干重活的人喝了之后能更有力气。” “原来如此。” 宋禾走到顾承礼身边再给他倒一碗水,顾承礼好像比前几天黑了些,他穿着利落的短打,根本不像读书的文弱书生,反而像个年轻有力气的种田汉子。 “还喝水吗?”宋禾蹲到他面前问。 顾承礼摇摇头,“我……” 宋禾趁着周围其他人不注意,飞快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 顾承礼眼睛一下瞪圆,吃惊地看向宋禾。 宋禾轻笑一声,低声道,“吃糖更补充力气。” 顾承礼忍不住低头,耳尖悄悄泛红,此时他不仅感觉嘴里甜,心里更甜。 休息一会儿大家继续干活,宋禾提着水壶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宋禾远远望见路中间浮着一大捆秸秆,她定眼细看,才发觉秸秆底下竟露着两条腿。 那捆秸秆体量极大,将背它的人遮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偌大的秸秆捆下方,露出两根细瘦的腿,像竖着两根筷子。 等走近了,宋禾才发现竟然是宋穗的大嫂周秀枝。 宋禾刚想打声招呼,就见周秀枝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倒。 宋禾见状连忙上前,“周嫂子!” 宋禾见周秀枝倒在秸秆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唇色苍白,额头上满是的汗,头发一缕一缕的粘在脸颊上。 宋禾连忙倒了仅剩的半碗水给周秀枝灌下去,又往她嘴里塞了个糖块。 紧接着又检查周秀枝的身体,幸好刚刚周秀枝背着一大堆玉米秸秆,往后倒的时候摔在了秸秆上,这才没摔个好歹。 “嫂子,嫂子你没事吧?” 周秀枝有气无力的摆摆手。 宋禾帮她把肩上的秸秆卸下来,扶着她坐在一旁的阴凉处。 周秀枝缓了一会儿,这才感觉心脏不再像兔子踹人一样跳了。 宋禾拿出帕子让周秀枝擦汗。 周秀枝摆手拒绝,“身上脏,别让我把你这干净帕子也弄脏了。刚才真是多谢你。” “一个帕子有什么,我一会儿洗洗就能再用。”宋禾把帕子塞到她手里,“嫂子也不用谢我,都是一个村的,无论是谁看见,都不能不管。” 周秀枝看见宋禾这副热心的样子,又想起宋穗。 心中感叹,同一个娘肚子出来的,怎么两个姊妹差距能这么大? 宋禾见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人,明明还不到三十的年纪,却有了几分苍老的模样,又看向在路中央地上“躺着的”那一大捆秸秆。 宋禾委婉道:“嫂子,你干活实在是太卖力了,也不用这么着急,活就在那边放着,你也稍微慢些也能干完。” 周秀枝嘴里含着糖,笑着道:“抓紧把田里的活干完,早点完事,我也心净。” 宋禾皱眉,“可嫂子你把自己逼这么紧,万一累垮了身子怎么办?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的两个孩子想。我记得您家小花今年才六岁吧。” 周秀枝一愣,就听宋禾道。 “没娘的孩子,一辈子苦。嫂子,你刚刚直接撅过去,要不是有秸秆垫着,还不知道得摔成什么样。你可不能把身子累垮了,到时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周秀枝突然想到自己的丈夫郑柱子,丈夫就是因为亲娘早早去了,又摊上了一个黑心的后娘,这才过的艰难。 “你说的对,我的身子不能垮。” 宋禾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也就不再提了。 回去之后,宋禾还把路上的事向婆母说了说。 宋禾叹一口气,“我发现女人啊,总是对自己不好。” 就连她刚刚劝周秀枝对自己好些的时候,还得拐着弯说让周秀枝看在两个亲生孩子的份上。 在宋禾来看,“人”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其他人的母亲,其他人的媳妇,才是在社会关系上的各种身份。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在乎,那她活的真的有意义吗?宋禾不懂。 沈绣屏也叹息一声,“的确是啊。” … 请人在家干活,自然得做些好饭食。 这天宋禾腾出功夫去县城买肉,结果正好碰见她经常去买肉的那家店的老板要杀猪。 宋禾预订了五斤五花肉,五斤猪骨,便去自己经常待的茶馆歇脚,等一会儿杀好了猪再过来取。 可能是农忙的原因,今天茶馆里的人并不多。 宋禾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自己制作的野菊花茶,泡上一杯。 就在她刚刚给自己泡好茶之后,转头就看见熟悉的老大爷,提着熟悉的鸟笼慢悠悠的走进来,老大爷又坐到了那个熟悉的座位。 宋禾一下乐了,巧了不是。 第70章 县学 宋禾一下就乐了,真是没想到这么巧,竟然能碰见这位眼熟的老爷子。 程老也看见了宋禾,对于这个每次来茶馆,凡是碰见自己读邸报时,都竖着耳朵认真听的小姑娘,他很有印象。 突然程老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茶叶的香味花香。 “什么东西这么香?” 宋禾趁机搭话,“我泡了菊花茶,您老要不要来一杯?” “那感情好啊,麻烦小友了。”程老欣然接受。 宋禾看向茶馆伙计,“麻烦小哥儿拿两个茶碗,再端一壶热水,我亲自泡茶。” 前些日子婆婆教她如何泡茶,正好自己可以显摆一下,宋禾信心大增,虽然她泡茶的姿势不如婆母好看,但自认为还是挺能唬外行人的。 上次她泡茶,顾承礼可是一晚上喝了整整两壶。 伙计拿来两个茶碗儿,又把装满热水的水壶放在桌子上。 伙计放下东西后就站在一旁,来茶馆喝茶闲聊的客人他见多了,这还是第一次碰见主动要求自己泡茶的。 宋禾起身提起热水壶先洗茶杯,然后拿出自己晒干蒸好的野菊花,野菊花和茶叶以六四的比例放进茶碗中。 先闷茶,大拇指和中指捏住碗沿儿食指抵在碗盖儿上,把闷茶的水倒在另一个茶碗里。 然后再次沿边注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流畅无比。 不仅伙计看愣了,茶馆里的其他客人也愣了。 最后宋禾和盖上碗盖,把茶杯放到老爷子面前。 “自家做的菊花茶,您请尝尝。” 在看见宋禾一套顺畅丝滑的动作后,程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掀开碗盖儿就见里面金灿的菊花,混着翠绿的尖茶儿飘在茶碗内。 “嗯,菊香清雅,小友好手艺,多谢了。” 宋禾大方的回道:“老先生说的这是哪里话。晚辈免费听了您那么多次邸报,也不好次次都只竖着耳朵听,这杯茶是晚辈的心意。” 程老一手拿着碗盖轻撇茶汤表面,“我观小友言谈举止,定然个读过书的。” 这年头像他们这种不知名的小县城里,那些家境略显殷实的人家让男子读书识字明理也就罢了,让家中女子也读书的人家属实罕见。 刚刚泡茶宋禾已经显摆一波了,现在要谦虚谦虚,“我只是略识几个字罢了。” 程老吹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汤,随口问道,“哦,平时都读了什么书啊?” 宋禾随口回答:“最近在读律法书。” “律法?”程老动作一顿,抬眸吃惊的看向宋禾,要知道素来大部分文人讲儒,遵的是仁礼德治,不喜法家的过分严苛。 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竟然看律法书,还真是别具一格。 “怎么在读律法书?”程老起了好奇心。 宋禾摸了摸鼻子,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想钻法律的空子,看看有什么是律法如今没有规定,而自己能做来赚钱的。 宋禾轻咳了一声,随口找了个理由,“我相公在看律法书,所以我也就跟着看了一些。” “你相公?”程老更惊讶了,观着小娘子的相貌,她的相公应该年纪不大。 “你相公是谁?” 安原县的县城一共就这么大,读书人就更少了,如此上进且主动去学律法的年轻读书人,他很有可能听说过对方名字。 宋禾:“我相公姓顾,名承礼,因未到弱冠,家中长辈还没有给他取字,今年刚考上童生。” 程老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就是那个得了府案首的顾承礼,在李长存私塾读书的那个顾承礼!” 宋禾点点头,“是呀。” “怪不得。”程老放下茶杯,一脸若有所思,“真是怪不得。” 突然程老一下就扶着胡须笑出来,“哈哈哈哈哈,亏李老头前些日子还和我辩论,还说什么重法害民,现在他倒是亲自教出了一个学律法的学生,哈哈哈哈哈。” 看着老爷子十分欢乐的模样,宋禾心中咯噔一下。 她记得顾承礼如今的夫子就姓李,完蛋,这老爷子不会和李夫子是对头吧。 亏她还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碰见隐世大儒了呢?没想到是碰到对头了。 此时宋禾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找补,然后就听见老爷子一拍桌子。 “最近县里即将筹办县学,你回去以后告诉你相公,若他秋收之后想去县学读书,直接过去就行。” “啊?”宋禾一愣,险些没反应过来,“县…县学?!” 程籍运还以为宋禾不知道什么是县学,主动为她解释。 “现今天子励精图治,崇文尚武,看重生民。朝廷欲启迪民智,培植国之栋梁,特颁谕旨,令天下各县兴建县学。安原县修建县学,由堂尊(知县)亲加督理,后续更有府衙亲派的举人过来执经讲学。你相公若能入县学读书,确实是件好事。” 宋禾自然知道什么是县学,就是古代的地方公立学校。 县学、府学、国子监这些都是古代公立学校,而一些XX书院,则是古代私立学校。 现在程老心情十分好,自古以来文人相轻,他和李老头的喜好观点更是完全相反。 自己更偏向反向清简、言之有物的文章,而李老头更偏向浮华雕琢、文采繁茂的文章。 年轻时,李老头凭借着一首诗词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而自己屡试不中,之后便去了衙门做文吏,这辈子无缘官位。 程老轻轻啜一口茶,嘴里忍不住哼起小曲。 前段时间李老头还给他显摆,说学生考上了府案首,明年说不定能考个廪生回来。 当时他嗤之以鼻,顾承礼县试五场,所做的全部文章他都看过,文章内容虽还算言之有物,但花团锦簇的毛病和李老头一模一样。 当时他还想,学政大人莫不是眼瞎了竟然点顾承礼为府案首,现在看来那是顾承礼这小伙子有本事,竟然自己悟道了,那文章里肯定有什么东西打动了学政。 现在程老对顾承礼完全是一副未见其人,便大为欣赏的态度,他必须得把顾承礼挖去县学,让顾承礼接受举人教导,绝不能让明珠蒙尘。 宋禾整个人麻了,这老爷子竟然是想挖学生?听老爷子提起李夫子时的语气,明显二人是对家,那李夫子那边怎么办? 宋禾用出自己在宋家这么多年的绝技——就装听不懂。 宋禾眨眨眼睛:“县学这么厉害的吗?回去之后我肯定要和相公婆母公爹好好说一说。只是……我一介小女子,见识浅薄,但我观我相公的过往,知道他自幼跟随李夫子读书,李夫子待我相公如亲子,多年以来悉心教导。如今我相公考上童生,就骤然抛弃恩师转奔县学,以我相公的品性,恐怕不会答应。” “迂腐!荀子曾言: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跟着李老头读书都读傻了。”程老立马道:“这样吧,我给你写封信,到时候直接让顾童生带着信去县学。” 第71章 说秃噜嘴了 宋禾脸上露出惊喜又惊讶的表情,站起身对着程老盈盈一拜。 “多谢先生,先生点拨我良多,真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 程老摆摆手,“我只是不愿让明珠蒙尘而已。” 说完就叫了茶馆伙计,“伙计,把你们店里的纸笔给我拿过来。” 伙计转身去拿,在柜台后站着的老板立马把纸、笔、砚台塞到了伙计手里,还用眼神示意伙计赶紧拿回去。 程老提笔洋洋洒洒,最后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 宋禾定睛一看,那东西原来竟是个长约两厘米的正方形小印章。 程老对小印章的印底哈了哈气,最后在纸上落了印。 宋禾接过纸张,发现这竟然是一封推荐信,落款上的小印上写的是程籍运。 宋禾心中了然,原来这位老者叫程籍运。 宋禾刚想再次感谢,就见一个穿着衙役衣裳的中年男人急匆匆的走过来。 “哎呀,我可算是找到您老了。”中年男人弯着腰在程老面前道:“礼房的刘先生有急事找您老去县衙。” 程老吹胡子瞪眼,“他小子又找我干嘛,县学的事又不是离了我就不转了,我这一杯茶都还没喝完呢。” 前脚姓刘的还和自己吵,说自己列的书太多是浪费。 简直是屁话,办县学当然是书越多越好,没有书,学子们学什么!再说了,书怎么可能浪费! 衙差心中发苦,这还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赔笑说:“县学如今还真是离了您老就转不动了。这茶,我帮您端着,您老去县衙喝怎么样?” 程老也知道如今县学的事紧急,“走吧,走吧,我倒是要去看看刘坋现在着急忙慌的找我干什么。” 临走前,程老还嘱咐宋禾,一定要让顾承礼去县学读书。 衙差在程老身后端着茶碗,出去前对茶馆掌柜说,自己有空就把茶碗送回来。 看着程老安安静静的来,风风火火的去,宋禾又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推荐信”。 “娘子还是赶紧把信拿回家吧。”一旁有热心人士开口道。 他们刚刚听到了,这位娘子的丈夫可是位童生老爷,如今又入了程老的眼,日后前途不可估量啊。 宋禾看过去,礼貌问:“请问二位大哥中可有认识程老的?” “程老是这边的熟客,我们都认识,他老人家是咱们县的教谕。” 宋禾一愣,原来是教谕。 教谕虽然在如今属于“不入流”的官吏,但却是一县最高学官,相当于现代社会县教育局一把手。 怪不得,对方说凭借这封“推荐信”顾承礼就能进县学呢。 同桌的另一个人开口,“我刚才听你说你家相公在李夫子那边读书。据我所知,程老和李夫子是沾着亲的表兄弟。” 安原县本就不是十分富裕的地方,再往前三四十年那种乱世的情况下,能供家中子弟读书的人家就更少了。 读得起书,还能进县衙当值的人家,基本都沾亲带故的。 “多谢二位大哥。”宋禾道谢,然拿出些钱给了旁边的伙计:“劳烦给那一桌的两位大哥一人上一杯高碎,再劳烦小哥儿去酥记坊买两盘糕点给这两位大哥,若是有余下的钱,小哥儿就请收下。” “不用,不用,太破费了。”那桌穿长衫的两个人纷纷道。 宋禾笑道:“我归家之后肯定要随家人亲自登门拜谢程老,可惜我不知道程老家住何处。二位大哥热心告知,解我疑难,我自然是要感谢二位的。” “都是小事。”男人毫不在意的道。 “两位大哥就不要推辞了,若是我不感谢,等回头我爹娘知道了,就要说我失礼了。”宋禾笑着道:“我要尽快归家,先告辞了。” “娘子慢走。” 宋禾从茶馆出来,收好“推荐信”,去肉脯取猪肉和大骨,然后驾着骡车便赶紧往回走。 …… 顾承礼看着面前的落着私印的纸,表情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 宋禾笑着看着他,“怎么样?我厉害吧。” 顾承礼看了看宋禾,又低头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内心的激动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其实原本他动过换个夫子的念头,可李夫子本就是安原县数一数二的好老师,他又能换到哪里去? 而且,他府试回来之后,李夫子很是激动说要好好教他,要私塾明年出一个秀才。 一面是夫子的看重和多年教导,另一面是求学无门。顾承礼只能歇了心思,安心读书,可现在宋禾突然把另一个大好机会放到了他手里。 县学,听着是广收学子,为朝廷培养读书人,但有举人教导的地方,哪个不是有关系有人脉才能挤进去的。 他是农家子,家中在县衙并无过硬人脉,整个顾家如今也只是他一个走科举路的读书人。 况且,李夫子并没有和自己提过县衙要兴办县学的消息,也就是说,李夫子或许并不想让他去县学读书。 但只要有这一封信,即便夫子不愿意,他也能进县学, 顾承礼此时此刻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一把抱住宋禾。 “小禾,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宋禾没想到顾承礼反应会这么大,拍了拍他的背,“你先别这么感动,你这几天得抓紧时间背律法了。” 顾承礼听这话听的一愣,“为什么?” 宋禾抬头朝他笑笑,“因为我对程老说,你很喜欢律法。” 顾承礼:……“没事,我可以喜欢。” 然后接下来,顾德山和沈绣屏二人也知道了顾承礼能去县学,日后能接受举人教导的事。 顾承礼看向父母,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李夫子用心教导我多年,我有些担心那边……” 顾德山却笑了,“这不算什么事。读书人都要名声,李夫子办私塾,比一般读书人更要名声,你能去县学读书,他不会不答应。” 沈绣屏看着顾承礼的眼睛:“‘圣人无常师’下面是什么?” 顾承礼恍然大悟。 是啊,就连圣人都讲究无常师,更何况是自己,只要他站在圣人的大义这边,主动提出自己要去县学读书,李夫子根本不会阻拦自己,反而还会欣然让自己去。 顾承礼还没来得及回答。 宋禾率先秃噜了出来:“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三人齐刷刷的看向宋禾。 宋禾:……完蛋,顺嘴秃噜快了。 第72章 军户 宋禾干笑两声:“那个…我是从承礼的书架上看见这篇文章的,当时我觉得特别好,就背了背。” 房间一片寂静。 宋禾又想说点什么,就见顾德山一拍桌子。 宋禾一个激灵,就听见顾德山哈哈哈大笑。 “儿媳妇厉害啊!这才多久,都学会背文章了。”顾德山大手去拍儿子的背,笑着说:“看来咱们老顾家真是受文曲星特别关照,好,真是太好了。” 沈绣屏被丈夫逗笑了,“哪有你这么夸自家孩子的,也不怕被人听了笑话。” 顾德山丝毫不怕别人笑,“我儿子是童生,儿媳妇又会写字又会算账,如今还会背文章,整个村谁敢笑我。” 沈绣屏笑着对他翻了个白眼。 顾德山笑着更加欢快了,凑过去非要问个清楚,“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沈绣屏把顾德山的老脸往旁边推,不去正眼看他,“孩子们都在这边呢。” 宋禾嘴角一抽,公爹婆母感情实在太好了,好到她时常觉得自己碍事。 古代封建社会讲究媳妇躬身伺候公婆,但在自从嫁过来,面对公爹婆母时,她常常觉得自己很多余。 宋禾站起身,“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东西忘骡车上了。”伸手去拽顾承礼,“你陪我去拿。” “好。”顾承礼顺势站起来。 … 这段时间织染坊停工,所有人都投入忙碌又喜悦的秋收里。 原本村子四周的“青纱帐”渐渐消失,大地露出土褐色的本来面目,远远望去,大块大块的平整土地一马平川,其上只有零星几个抖动的小点,那是在田地里劳作的人。 周善兰正低头在地头上整垄沟,把冬小麦种下去之后要浇田地,否则小麦发不好芽,影响第二年收成。 突然她看见从远处走过来个穿着还算蔽体,但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男人。 周善兰有些警惕,抓紧手里锄头刚想叫远处的公婆,就见男人叫了她一声。 “善兰。” 男人声音很熟悉,周善兰一时间怔住了。 “是我啊,我是茂林。” 周善兰手里攥紧的锄头瞬间脱手掉在地上,嘴唇颤抖,不可置信的道:“茂林?” “是我。”顾茂林咧嘴笑,“我回来了。” 周善兰眼泪顿时如雨般落下,朝着顾茂林奔过去。 “你还知道回来!都多少年了,你还知道回来,他们都说你打仗死外面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周善兰大哭出声,似乎要哭出自己这么多年的所有委屈和想念,对着男人又捶又打。 … “你知道吗?之前被官府征走打仗的有些人回来了!” “怎么不知道,这都六七年了吧,没想到还能回来,之前不是一直有人说他们死了吗?” “你可别乱说,有人回来了,有的人可还没回来呢。” “嗐,我就对着你说这两句。不过,当初那些被征走的人,可真够倒霉的,别人去服徭役都没事,他们也去服徭役,中间却突然被征去打仗了。” “都是命啊,谁让那些人命不好呢。喜婆子的儿子没回来,听说人都哭的都昏过去了。” “唉,真是造孽啊。” … 宋禾、顾承礼还有公爹婆母,都要去顾远山家里,看望从边关战场上“死”里逃生回来的顾茂林。 路上宋禾还看见了老宋家的人,如今老宋家和顾家是亲戚,顾家人回来了,老宋家的人也能上门探望。 顾承礼一边走一边对宋禾解释:“顾茂林是我的族兄弟,他爹顾远山和我爹是堂兄弟。顾茂林六年前服徭役时,人突然没了,后来才被告知是被朝廷征去边关打仗了。” 宋禾呼吸一窒。 顾承礼低声道:“当时被突然征去的人不少,咱们村就有十三个,这次回来了六个。” 不到一半的存活率,宋禾垂眸没说话。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好端端一个人走在路上,可能会被朝廷突然征走了,也可能被拐卖。 在乡野民间,大家通常把这种情况叫做,好端端一个人突然没了。 所以宋禾三年多前来到这个世界,并在探明自己身处环境后,果断选择留在老宋家。 “别怕。”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 宋禾抬头看向他。 顾承礼看着宋禾的眼睛,“如今时局已经平稳,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 宋禾深呼一口气,“好,我知道。” 二人继续跟着人群后面往前走。 宋禾问道:“我记得,边关不是有军户吗,朝廷为什么还会征兵?” … “我是去了那边才知道的,当时前朝势力袭击辽东,边关死了很多人,朝廷急需稳定边关,这才从各个地方调兵过去。”顾茂林叹一口气,“也是我们倒霉,往河道运石的路上,一整队的人都被征去了。” 顾茂林此时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刮了胡子,头发太脏直接全剃了重新长。 他生的面阔口方,高鼻梁,一看就是顾家人。 顾里正问:“这么说你们是被征去辽东了?” 顾茂林点头,“是。我们那些人都被征去了辽东卫所,幸好同村的人都被分到了一起,我们报团,其他人见了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平时就是训练,巡逻,站岗,警戒。那边在屯田,没事的时候我们也种田。 前段时间,草原那边又有人过来抢东西,我听我们领头的百户说,朝廷派了征虏大将军,还要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我就知道如果这一仗能赢,我们就能回家了。” 顾茂林想起死在战场上的老乡,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我现在回来了,回家可真好啊。” “种田?”宋有根疑惑的问:“边关不是打仗的地方吗,你们怎么还种田啊?” 顾茂林对宋有根印象不深,一时间没想起来这是自家哪个亲戚,但还是十分耐心的解释说。 “朝廷在边关屯田,就像咱这边当年衙门给村里人分田,咱们是农户。那边是军营给人分田,他们都是军户。军户人家平时不打仗不训练的时候就下田种地,那边好多都是拖家带口的,老人小孩都有。” 屋里人听的一愣一愣的,这还是村里人第一次知道边关到底是什么样。 顾茂林叹一口气,继续道:“我也是到了那边之后才知道的。之所以把我们征走,是因为辽东卫所之前被前朝残军冲破了,当兵的体力好能跑,老人女人小孩可跑不快,当时那边大部分人都被杀了。我到那边之后,先被派去修哨塔,一铁锹下去,就能铲出来烂衣裳。” 宋有根心中顿时一个咯噔。 他记得当初从老家迁过来的时候,那个管事的说,边关大批田地无人种,所以朝廷要把他们迁去屯田种粮,做军户,成了军户之后就不用在缴夏税秋粮了,田种出来的粮食都是自己的。 当时他满心期待和惶恐,期待的是到了新地方朝廷会分发田地种,惶恐的是万一管事说的是假话怎么办? 后来意外扎根到了安原县,这边官府也给了自家十几亩田地,渐渐的他也就淡忘了当年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宋有根才知道,原来军户,是要上战场的。 第73章 节礼 此时顾茂林的娘文氏和媳妇周氏端着提着水壶拿着碗进屋。 “来,喝水,都喝水。”文氏热情招呼。 宋有根脑子很乱,端水碗手都是抖的,压根没注意碗里盛的是滚烫的开水。 一口下去立马被烫了一下,嘴里火辣辣的疼,脑子瞬间回神了。 文氏看见后连忙道:“哎呀,忘了说了,这是开水,善兰快去水缸弄一瓢凉水过来。” 宋有根一手捂着嘴,一手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不用,没事。” 宋有根现在满心的后怕,他忍不住想,幸好自己当年没做成军户,幸好当年媳妇突然要生老二,自家人耽搁了几天,这才落到了下邳村成了农户。 要是真去了边关屯田,说不定一家老小早就死了。 张老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看向宋禾。 就见宋禾正在低头听顾承礼说什么话,突然张老太觉得自己这个二孙女变化很大,大到她都不敢认了。 宋有根此时也心想,以前他没看出来老二竟是个命里带福的,一出生就降在了安原县这种专门长粮食的好地方,还带着全家成了农户。 现在更是嫁了好人家,听老三说顾德山夫妻十分喜欢老二这个儿媳,看来自家以后得围着些老二。 陈桂花则是完全没感觉,她像是听故事一样听顾茂林说话,余光瞥见宋禾就来气。 该死的,穗穗不是说顾德山家不好吗?她怎么觉得宋禾现在日子过的美极了呢。 … 几家欢喜几家愁,到底有几个人没能从战场上回来。 宋穗盘腿坐在炕上,“听说死的那些人虽然没回来,但被人捎带回来不少钱。要我说,钱可比人有用多了。” 整个秋收宋穗没下田干活,几乎一点都没被晒到,还是那个白白嫩嫩的样子。 郑枋低头没说话,他发现只要自己一开口,宋穗肯定不满意,与其挨说自己还不如不吭声。 宋穗不满的道:“我和你说话呢!”哑巴似的不理人。 郑枋这才看向她,“还是人回来的好,喜婆婆的儿子没回来,这两天她眼睛都快哭瞎了。” 宋穗翻了个白眼,“蠢货一个,不知道钱的好处。” 在她梦里对这件事有些印象,后来从边关回来的那些人待不惯村里,去县城做工,结果惹了麻烦,还失手打死了人,几个人都被下了牢狱,他们家里人往牢里砸了不少钱,也没能把他们救出来。 反而是喜婆婆拿着朝廷发给儿子的抚恤钱置办了两亩田地,又做主给儿媳妇往家里招了个男人做婿,之后一家人日子过的也挺好。 宋穗对郑枋道:“你儿子饿了,要吃鸡蛋,你去给我煮两个荷包蛋,要用红糖水煮。” 郑枋疑惑的问:“你上晌不是刚吃两个蛋吗?” 宋穗一手扶着后腰,理直气壮的道:“你儿子饿了,现在就要吃。” 郑枋无奈,起身去前面的找娘。 片刻后,宋穗听见婆母在院子里大骂。 “她是怀了玉帝,还是怀了王母啊。一天要吃四五个鸡蛋,还得配红糖吃,出去打听打听,十里八乡的谁怀孩子像她一样这么能吃的!” 之前宋穗忍,是想自己体面。 但现在她怀着孩子,又亲眼见了娘来婆娘大骂时,婆母躲在屋里连面都不敢露一下,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忍了。 还是娘说的对,这婆媳之间,不是你压我,就是我压你,自己绝对不能被姓王的老太婆压着。 宋穗当即走到前院,“哟,婆婆这是骂我呢。” 王梅香看见宋穗这副样子,就想到那天来家里大闹的陈桂花,气的牙根痒痒。 宋穗冷笑一声,“我肚子里可是怀着你们郑家的孙子,孩子现在只要吃鸡蛋,还没说要吃鸡呢,婆婆你就抠成这样!再说了,那些鸡蛋是我娘见我怀孕特意送来给我吃的,我又没吃你家的东西。” 王梅香气的在地上啐了一口,“我呸,东西进了我家门,就是我的东西。在这,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没你当家做主的份。再说你肚子里还不知道怀的是个啥呢,就想吃鸡,吃你个球头。” 宋穗清楚记得梦里宋禾第一胎生的是男孩,宋禾都能生,她凭什么不能。 婆媳两个顿时吵了起来,郑枋被夹在中间,劝了两句劝不动,最后抱头蹲在屋檐下。 屋里,周秀枝冷眼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直到女儿扑倒她怀里,小声的道:“娘,我也想吃鸡蛋。” 周秀枝摸着女儿的头发,“明天娘带你去姥姥家,咱们去姥姥家吃好不好。” “好。” …… 秋收过后,便是每年要给李夫子送节礼的时候。 沈绣屏一边整理节礼,一边教宋禾。 “承礼每年在私塾读书的入门费是春节之后送去。除此以外,每年还要在端午、重阳的时候送去年例,这个也叫两大趸。其实更讲究些的人家要送四大趸,分别是在春节、端午、中秋、重阳四节送,咱们普通人家没必要送这么多次。而亲戚之间的相处和这个又有不同……” 宋禾听的很仔细。 现代社会和古代社会讲究的礼节不同,婆母告诉她这些事都是很实用,且在其他地方学都学不到的。 至于老宋家,嗐,老宋家在安原县压根没亲戚,亲戚之间的相处老宋家完全空白。 等沈绣屏说完,宋禾又问:“娘,给李夫子送的这些东西,是有什么讲究吗?” 沈绣屏道:“不能送钱,必须是东西,这讲究的是重礼轻财。比如时令的瓜果蔬菜,或是新鲜的米面粮油,再加一些布,四五斤的鲜肉。 然后,还可以根据你要送东西的人的喜好,再适当添加一些就行了。就说李夫子,李夫子平日喜欢喝茶,那就在节礼中添些茶叶一块送去。” 宋禾看着桌子上摆放的东西,又听婆母这样说,听的直作舌,心想以后顾承礼若是考不上,去当教书先生也挺好的。 赚的钱虽然不多,但收到的东西多啊。 沈绣屏道:“明天你和我一块去。” 宋禾立马点头:“好。” 宋禾突然想到一个事,“承礼要去县学读书的事……” 沈绣屏轻笑,“这是两码事,李夫子到底教导承礼这么多年,便是承礼以后去了县学,私塾入门费可以省,但节礼一定不能断。” 宋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沈绣屏坐下,宋禾给婆母倒了杯水。 沈绣屏接过茶杯,“安原县读书人圈子就这么点大,很多事没办法。尤其是咱们家现在就承礼一个走科举的,礼数一定得做足,绝不能对外落下话柄,等承礼考上秀才以后,就好了。” 宋禾恍然大悟,其实就是在力量不足的时候先猥琐发育,等顾承礼考上秀才,若是运气好得了前几名,成为廪生,享受朝廷每月发的廪米,那时候就不用再顾忌李夫子了。 毕竟李夫子也只是个前朝秀才,真到时候,说不定李夫子还会主动对外宣传自己的学生成了本朝的廪膳生。 “我懂了。” 节礼的事情搞定,顾承礼也顺利的对李夫子表示自己要去县学读书。 不出所料,李夫子在见到那封推荐信后,很快便答应,还让顾承礼去了县学以后好好读书,明年考上秀才,为安原县和安原县学争光。 … 织染坊再次开工,原本喜婆婆会过来织布,但如今她家里出了那样的事,喜婆婆病了,她儿媳妇要照顾她,便没在过来。 下邳村会用四综四蹑织机的人实在不多,再加上如今刚刚秋收,各家有了余粮不着急干活,于是织坊就空出了一个位置。 宋禾对织坊的女工的人说:“之前天气热,咱们织的都是薄布,往后天越来越冷了,织坊从今天开始就要织厚些的布,所以织机上的线得重新布置。” 女工们没什么意见,反正她们是按织布多少拿钱的,薄厚其实织起来都差不多。 “要什么花色的?还是和之前花色一吗?”有人问。 宋禾看向婆母。 沈绣屏开口道:“这次对花色要求,四批增要一百匹,红白小梅花要二百匹,绿白福纹要……” 第74章 扇风又点火 “什么,宋穗在婆家被打了?”宋禾惊讶的看向宋继田。 “被谁打的?”总不能是被郑枋打的吧?之前宋禾还一直以为郑枋是个软蛋脾气呢。 宋继田摇摇头,啃了一口饼子,“被郑栋打的。” 宋禾:“啊?” 她自然记得郑栋,郑栋是郑枋的弟弟,但关键是郑栋今年不过六七岁吧,宋穗被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打了? 宋继田道:“大姐和她婆婆吵架,郑栋举着铁锹要打大姐,大姐没躲开,摔了一跤,然后就被铁锹打在胳膊上。” 宋禾:…… 宋禾简直无言,吐槽道:“宋穗是在拍乡土家庭伦理剧吗?” 宋继田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宋禾坐在凳子上,把桌子上的水杯往宋继田面前推了推,道:“然后呢,这次又是为什么吵起来?宋穗是不是又跑回家哭了。” “是啊,我刚刚来的时候大姐还在家哭呢,奶让我赶紧过来干活。”宋继田喝了一口水继续道:“好像是大姐要吃鸡蛋,王婶子不给大姐吃,两个就吵起来了。郑栋见王娘子吃亏,就去打大姐。” 宋禾嘴角一抽,“陈桂…娘,怎么说?” 宋继田:“娘要去找王婶子说理,爹和奶不让娘去,娘就开始生气,差点和爹打起来。” 宋禾:……说实话,她现在真的很想去老宋家看热闹。 顾承礼把自己从私塾带回来的被褥拿去院里晾晒,回屋之后十分自然的坐到宋禾身边,顺手抄起放在一边的扇子为宋禾扇风。 “你们说什么呢?” 宋禾看向顾承礼,“宋穗又回娘家了,这次听说是被打了,我得回去看看。” 顾承礼微微皱眉,“这么严重,我和你一起去。” 真没想到郑枋那家伙还会打媳妇,想起自己还未和小禾成婚前,郑枋对小禾的那副殷勤劲儿,顾承礼眉头皱的更紧了。 当初郑枋驾着牛车在县城回村的必经之路上等小禾,专门想载小禾回村,还有趁着张老太过寿,拉着自己去宋家后院想要见小禾…… 咳,虽然这么想不太好,但幸好是宋穗嫁去了郑家,自己娶了小禾。 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幸好小禾没有嫁给郑枋,动手打妻子的人,算什么男人。 宋禾解释:“不是郑枋打的。是宋穗和王娘子吵架,郑栋护他娘,就把宋穗胳膊弄了一下,没什么大事,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顾承礼点点头,“好。”连妻子都护不住的男人,更没用。 看见二姐和二姐夫两个人说话的样子,宋继田觉得嘴里的饼子有些噎。 宋继田站起来,“二姐,我去后院干活了。” 宋禾点点头,“行,一会儿染线的时候你掐着点时间,别把茜草染锅里的线染的太红了,那批线要粉粉的颜色。” “我知道。” … 宋禾一进老宋家就听见陈桂花声音洪亮的正在骂王梅香。 “王梅香那个XXX的,我给你送去的鸡蛋,她都不让你吃,还说鸡蛋都是她的,看把她能耐的,我XXX,XXXXX……” 一连串不堪入耳的骂声源源不断从陈桂花嘴里说出来。 张老太脸上难看的坐在门口叹气,看见宋禾过来,眼前就是一亮,脸上也带了笑容。 “你怎么来了?织坊那边不忙?”张老太问。 宋禾笑道:“有继田在那边看着。我听说我姐回娘家了,就赶紧过来了。” 张老太脸上欢喜,知道宋禾心里念着娘家,嘴上却道:“你那边那么忙,还往这边跑做什么?” 宋禾挽着张老太的胳膊往屋里走,“多亏奶让老三去那边帮我,我这才有了喘气的功夫。我公婆这些日子一直夸老三勤快。” 听到宋禾这么说,张老太一下就笑了,“真的?你公婆真的夸继田了?” “当然。” 宋穗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朝门口看去就见宋禾和阿奶有说有笑的走进来。 想起自己回家这么久阿奶都没对自己笑过,还说自己不懂事和王梅香吵架。 宋穗感觉心口一阵气愤。 阿奶怎么偏心成这个样子了! 宋穗不想看见宋禾那张脸,转头看向窗户。 张老太看见宋穗这副样子,眉头紧紧皱起。 陈桂花也不冷不淡的对宋禾道:“来了啊。” 宋禾见屋里没有宋有根,就猜宋有根下地干活去了,她找个凳子坐下,开口道:“我听说大姐在婆家挨了婆婆的打,还跑回了娘家,就赶紧过来看看。” “什么挨了打!明明是郑栋那个小王八不懂事伤了穗穗。”陈桂花一下就炸了,“谁在外面乱嚼舌根,竟然说穗穗挨了王梅香的打,胡说八道,也不怕生下的孩子没皮燕子。” 宋穗也瞬间转头震惊的看向宋禾。 宋禾也好似很惊讶的问:“啊,大姐没挨打吗?” 宋穗恼羞成怒,“宋禾,你是专门过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 宋禾眼神无辜,“大姐,我好心来关心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你分明就是……” “宋穗!”张老太厉声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小禾今天特意来关心你,瞧你是什么样子。” 宋禾眉头一挑,敏锐发现张老太对自己的态度发生变化。 宋穗不可置信的看向张老太,“奶,你竟然向着宋禾!” 宋禾立马义正言辞的道:“大姐,奶不是向着我,奶是向着理。先不说奶偏向谁,就说为了你的事,家里人这些日子费了多少心。 你好好的婚事不要,非得婚前和郑枋搅在一块,在村里弄的风言风语的。你成婚之后,在婆家过的不好,三天两头往回跑,家里人几次给你撑腰。这又才几天啊,你又和王婶子吵架,又跑回娘家。现在还说奶不偏向你。” 宋禾摇摇头,“大姐,你都嫁人怀孕了,也该长大懂事了,别再让家里人给你操心了。” 宋穗气的胸前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宋禾,心口处似是憋了一把火在烧。 宋禾句句话直插她的心,什么叫她在婚期闹出风言风语,什么叫她三天两头在婆家吵架后往娘家跑,什么叫她不懂事…… 宋禾越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宋穗就越是不服气。 娘从小就和她说,宋禾一生下开始就是专门来抢她东西的,明明是她还很喜欢的衣服,却要给宋禾穿,明明爹买给自己的糖葫芦,却要分一两颗给宋禾。 自己长的像娘,宋禾长的像阿奶,娘不喜欢宋禾,她也不喜欢抢自己东西宋禾,她知道,自己越不喜欢宋禾,娘就越喜欢自己。 明明自己已经根据预知梦的指示,选择嫁给更好的郑枋,等以后自己有钱了,娘会以自己为荣,全家都会站在自己这边。 可为什么明明宋禾嫁去了刻薄的顾家,和顾承礼那个棺材脸做夫妻,但现在看上去却是一副日子过得很好的样子。 而现在一直被自己压一头的宋禾竟然还对自己说教。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宋穗站起身,立在炕上向宋禾吼。 第75章 咱们安寝吧 “小禾哪里说错了!”张老太看着宋穗满脸失望。 “你现在去村里打听打听你的名声,整个下邳村谁不知道你懒。嫁去婆家几个月,就没下过几次田,你婆婆让你洗几件衣裳,做做饭,你都能和你婆婆吵一架。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一开口就是埋怨其他人的不是。 你大嫂子周秀枝,整个村的人都知道那是个脾气软和的人,结果在你嘴里还是没一句话好话。” 宋穗嘴唇颤抖的看着张老太,眼泪刷刷往下掉,“就是其他人不好,都说周秀枝脾气软和,可没人知道她是个心黑的……” 看见这一幕,宋禾垂眸,像个始终游离在老宋家的局外人般想,如今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是宋穗做姑娘时就没怎么干过活,偏偏全家人都像得了失心疯似的在外吹宋穗多能干。 宋穗现在对外表现出的样子,完全是张老太陈桂花和宋有根三个人塑造出来的。三人亲手把宋穗打造成了这副样子,现在又转头埋怨宋穗不能干活,脾气大。 陈桂花可心疼坏了,连忙把宋穗抱在怀里,扭头对婆婆道:“那王梅香本来就不是个好的,穗穗婆家情况又复杂。穗穗都和我说了,前阵子王梅香一直折腾她,全是为了让穗穗用嫁妆手艺在郑家也开一个染坊。” 张老太更气了,站起来骂道:“王梅香人不好,你们是头一天知道?郑有福家里事多,你们也是头一天知道?我当初就说了,不要嫁,不要嫁,你们没人听我的。现在过的不好又埋怨这个,埋怨那个。要我说,纯粹是自找苦吃。” 宋穗耳朵听着阿奶说着冷言冷语,眼睛看着端坐在一旁的宋禾,她推开陈桂花,下炕穿鞋,对着张老太和宋禾冷笑一声。 “谁说我是自找苦吃,我以后的一定会过的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说完,宋穗便直接大步走出去。 宋穗这态度把张老太气了个倒仰。 宋禾去扶老太太,生怕老太太被气摔了。 张老太指着陈桂花,“看看你养的好闺女!” 陈桂花皱眉,“谁让你一直说穗穗不好的。王梅香两口子不怎么样,郑枋人还是不错的。” 张老太气的面皮涨红,“好好好,我以后再也管你们娘俩的事了,你们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说着就去旁边屋,宋禾扶着张老太一块离开。 宋禾来老宋家转了一圈,气了宋穗一通,把宋穗气回了婆家,又扇了些风,点了些火,然后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了。 等晚上宋有根从田里回来,面对的就是脸色难看的亲娘,和气不顺的媳妇。 宋有根立马就把一切原因归咎到了宋穗身上。 宋有根皱眉,他怎么觉得大闺女每回一次娘家,家里就得吵一架呢。 … 晚上,宋禾和顾承礼一块温习律法。 宋禾指着一个地方道:“我觉得这里不应该这样。” 顾承礼看过去,就见宋禾指的是监守自盗仓库钱粮。 看着宋禾皱眉的模样,顾承礼突然觉得有些口干。 “怎么不对了?”顾承礼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书本上。 宋禾指尖点着书,“你瞧这上面写的。凡监临、主守自盗仓库钱粮等物,不分首从,并赃论罪……” 总结一下大概意思就是,凡监守盗官粮,计赃定罪,赃物粮尽数追征还仓,哪怕粮食已被变卖、消费,也要折价追银,或勒令买粮补足原数。如果本人无力赔的,需要家属连带赔偿。 顾承礼先看了律义,又看了条例,还是觉得没什么问题。 “贪污来的粮食,事发之后,朝廷理应收缴赃物。” “不是这么算的。”宋禾盘起腿开始和顾承礼掰扯,“我的意思是,这条律法范围太大,太松了,应该具体一些。” 顾承礼疑惑。 “我给你举个例子。”宋禾道歉“比如,你是一个米粮铺的老板,有一天你以市价买了一批粮食,但隔了一个月后,突然官府上门要说你一个月前买的那批粮食是赃物,现在朝廷要收缴,然后就搬走了那批粮食。那你的损失怎么办呢?你明明是正常做生意,一没骗二没偷三没抢,可最后实际受损失的却是你。” 顾承礼低头思索。 宋禾接着道:“要按这条律法,我说的这种情况,必然会出现。” 幸好她找了律法书来看,否则以后做生意要是真被人这样坑了,她哭都没地方哭去,看来以后千万不能随便从陌生人手里进货。 唉,古代小民生活还真是不容易,真是应了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顾承礼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果断问:“那应该如何改呢?” 宋禾眉头一挑。 嚯,顾承礼胆子还真是大,从小生活在皇权社会的他,竟然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要改朝廷律法。 不过,宋禾喜欢。 “自然是详细表明了,比如……”宋禾把现代社会法律中的“善意第三人/善意取得”稍微变了一下对顾承礼讲了讲。 顾承礼越听眼睛越亮,“没错,你说的对。” 宋禾微抬下巴:“简单吧。” “很简单。”顾承礼点头,随即他又疑惑道:“可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满朝公卿没有人提呢?朝廷上那么多通今博古的股肱贤臣,他们为什么不提出来呢?” 宋禾耸耸肩,“可能是他们都不做生意,体会不到小民的不易吧。毕竟人一直站的太高,是看不见下面的。在朝廷为官做宰的人自然都是能读的起书的,而读的起书的又有几个是家庭条件不好的?让一个没亲自种过田的人,去写秋收的景色,他最多也只能写出来秋收时百姓劳作的喜悦,是写不出‘粒粒皆辛苦’这样的诗句的。” 顾承礼一愣,烛光下他深深的看着宋禾,听着宋禾说出让他振聋发聩的话。 顾承礼心想,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这一刻。 他的小妻子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惊喜,让他喜欢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承礼又问:“该怎么改变这种情况。” 宋禾突然笑了,因为她想到了伟人的一句话。 “当然是,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喽。” 顾承礼回味着宋禾的这句话,这句话虽然直白粗陋,但越想越有道理,越品越回味无穷,然后他一下站起来,对宋禾弯腰揖礼。 “多谢娘子指点。” 宋禾此时盘腿坐在炕上,见状膝盖跪在炕上,挺直腰背,拍了拍顾承礼的肩膀,笑着说。 “不算指点。等你有朝一日入朝为官,改了这律法,到时候天下百姓的日子就能更好过了。” 宋禾这句话在顾承礼听来,就是宋禾对他很有信心,相信他一定能考中秀才,日后能入朝为官。 顾承礼目光灼灼的看向宋禾,“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宋禾点点头,完全没察觉到顾承礼的心思,继续低头去看书。 顾承礼却凑到她耳边,“娘子,天色晚了,咱们该休息了。” 宋禾一愣,转头看向顾承礼,眨眨眼睛。 顾承礼把炕桌上书合上,耳尖泛红,秀色可餐,一双眼眸深情的看向宋禾,“咱们安寝吧。” 宋禾一下扑了过去。 第76章 渐变色 翌日,又到了该给宋继田结算工钱的日子。 宋禾照例拿了两小串钱,铜钱数量多的那串有三百九十文,这是一个月的固定工钱,另一串有八十文是宋禾额外补给宋继田的。 宋禾把钱塞给宋继田,“我之前一直没问你,你上次把工钱拿回去之后,娘是不是全要了?” 宋继田接过钱,点头,“娘说要把钱攒起来给我娶媳妇,就全要了去。幸好有二姐你额外给了我六十文,那六十文我一直偷偷攒着,没让娘知道。” 宋禾道:“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会私下给你些。爹娘说过了秋收之后要把小弟送去镇上读书,到时候家里起码一年得多出来六七吊钱的花销。” 宋继田听到二姐的话,惊讶的嘴巴张大:“要这么多钱?” 宋禾,“我还能骗你不成?” 宋继田觉得难以置信,“可是,爹娘那天说,小弟读书的私塾入门费只要三吊五百钱就行了。” 宋禾耐心对他解释,“去私塾读书,入门费是最不起眼的花销,笔墨纸砚都得花钱买,每年还得至少给夫子两次节礼。你二姐夫之前在县城私塾读书,一年至少得十三四吊钱。小弟去镇上读,虽然用不了那么多,但一年六七吊的花销怎么也得有。” 宋禾说的是实话,半点没有掺假。 宋继田算了算,脸上露出痛苦面具般的表情,即使自己染一年线,也供不起小弟读一年书。 宋禾看见他这副模样,轻笑一声,“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偷偷攒些钱了吧?” 宋继田点点头,“我知道了。” 宋禾轻叹一口气,“你啊,也该多留个心眼,为自己打算打算。家里如今染布生意不景气,全靠种地得些钱,可种田是靠老天爷吃饭的。小弟要上私塾的这几年,家里的日子估计会过的比较紧,你在手里存些钱,若是饿了还能买些东西吃。” 宋继田挠头笑笑,“村里哪有花钱的地方?” 宋禾往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你傻不傻?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往县城送货,到时候你陪着我去不就行了。” 宋继田眼睛一亮,“二姐,你真带我去县城?” 宋禾:“那就看你干活好不好了?” “我保证好好干活。”宋继田拍着胸脯保证。 宋继田觉得今天这六十文钱有些太沉了,他低头数了数,果然多了二十文。 “姐,钱给多了。” “没多。”宋禾随意地道:“这阵子织坊忙,那是给你的加班费。” 宋继田挠挠头有些不太想收,“你已经多补给我很多了,这些又多出来的我不要。” “给你你就收着。”宋禾态度十分坚决。 宋继田想了想,还是把那八十文放到桌子上,“二姐,这钱你帮我收着吧。你先帮我攒着,要是以后我没钱了就找你要。” 宋禾笑着看着他,“你就不怕我把这钱给你昧了?” “你都花了也没事。”宋继田,十分大方的说,“反正这些钱也是你给我的。” 宋禾趁机提议,“你如今年岁上来了,总是和爹娘小弟挤在一个屋里到底不方便,就连我给你的钱,你也没地方放。你还记得我未出嫁时睡的那个屋吗?” 宋继田当然记得:“嗯,就是…就是娘前段时间把那个屋的床板给拆了。” 宋禾半点儿不意外陈桂花能做出这事来。 “要我说,你就搬到那个屋单独去住,既清净不用和人挤着睡,又可以在那屋里藏钱。” 宋继田一想觉得十分有道理,“……我回去就和娘说一声。” 看着宋继田离开的背影,宋禾拿起冷掉的茶水喝上一口。 她拉拢老三宋继田的时候,从来都不会一味的说陈桂花和宋有根坏话,而是会站在宋继田的角度,给他提出一些很好的建议,让他少受陈桂花的压榨和责骂,让他在宋家生活的更舒服。 就例如这一次,宋禾更是没有说谎,老四去镇上读书,老宋家一年的确得多出六七吊的花销。 陈桂花贪财,她必定会收走老三赚的钱,宋家如今唯二剩下的两个孩子,一个赚钱的老三,一个花钱的老四。 宋禾做的,只是把这种情况彻底摆在宋继田面前罢了。 只要宋继田开始私下存钱,他就必定和陈桂花不是一条心,只要不是一条心,对宋禾来说就够了。 … “好端端的怎么要搬到西屋去睡?” 宋继田低头喝汤,顿了顿说,“那个屋里清净。” 今天他一回家,二姐给自己的三百九十文钱就全都被娘收走了,一文钱都没给自己留。 陈桂花皱眉,“床板我早就扔后院了。” 宋有根却觉得老三的提议不错,毕竟孩子的确是大了,现在还跟着父母睡确实有时候不方便。 “行,吃完饭我去把那个屋给你拾掇出来。” 陈桂花不赞同的说,“你给他折腾那干啥?” 又骂宋继田,“都是跟宋禾学的,什么自己一个人睡清净。不许,就在正屋睡。” 宋继田看向张老太。 张老太开口为宋继田说话,接下来宋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 宋禾这阵子一直在研究新线的新染色问题,试图染出更多不同的颜色,增加织染时彩色棉线的选择。 同一口染缸,线团浸泡下去的时间长短不同,染出的颜色也不一样。 就例如茜草染色,不同的复染次数和浸泡时间得到的颜色各不相同。 看着手里的线,宋禾突然想到了前世很火的渐变色,此时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从来没有见过渐变色布料颜色。 于是宋禾立即开始实验。 宋禾开始先把线段制作成流苏的样式,小范围浸泡到茜草染液中去试。 然后宋禾就得到一个渐变色的粉流苏,颜色从最上面的白色开始向红色过渡,最后到了最末端彻底变成红色。 宋禾拿着这段流苏去找婆母。 “娘,你看看,好不好看。” 沈绣屏第一眼看见这条流苏的时候就被惊艳到了。 “呀,这是怎么做的。”沈绣屏惊讶的把渐变色流苏拿在手里仔细看。 宋禾:“这是我新染的。” 宋禾把自己是如何染的这种渐变色说了出来。 “娘,你觉得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沈绣屏点头,“好看,很好看。” 宋禾又问:“娘,你觉得我要是把布染成这种渐变色,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会不会很好看?” 沈绣屏微微一愣,“做成衣服?” 第77章 闺房之乐 新的一天,宋继田来做工的时候就见宋禾和绣屏婶子两个人在染衣服。 嗯?染衣服? 宋继田凑过去睁大眼睛,果不其然,看见二人在染一件裙子。 “二姐,绣屏婶子你们怎么在染裙子啊?”不应该是先染布,再把布做成裙子吗? 宋禾头也不抬的道:“我在做实验。” 宋继田见宋禾这种染法有些着急,“二姐,不能这么染,你这样染的布下面和上边的颜色不一样,最后衣裳颜色不均匀。” 宋禾轻笑一声,“要的就是不均匀。” 宋继田:…… 沈绣屏笑着对宋继田道:“没事,就让你二姐试试吧。” 宋继田:……绣屏婶子的脾气可真好,这要是在家,二姐得被爹娘打死。 染好后,淘洗固色,最后宋禾洗干净裙子晾起来,见晒的差不多之后,再拿熨斗把衣服熨平。 一通折腾下来,天色临近傍晚,后院做工的人都走了。 宋禾去换衣裳,试试这条裙子配起来好不好看。 她上身穿了一件黄色对襟短衫,下身穿一件蓝色渐变的多褶裙,又穿上跟高三厘米的厚底鞋。 这种鞋底是由木头作成,可以进一步拉高穿鞋者的身高。 宋禾换上一身新衣裳,转了一圈,“娘,这衣服好看吗?” 沈绣屏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艳,点点头,“好看,你若是梳妆打扮一下能更好看。来,我帮你梳头上妆。” 宋禾:“唉?” 片刻后,宋禾坐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她实在没想到婆母竟然还会盘头的手艺。 沈绣屏瞧着宋禾,“瞧现在多好看。” 宋禾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好看。 沈绣屏叹气,“若是往你头珠点缀些钗环珠翠……” 宋禾知道婆母这是触景生情想到了之前,她站起来,打破这种哀伤的气氛。 “不用啊,别朵花就挺好看的,院子有月季,我去采。”说完就跑院子里采月季。 深秋时节,月季开的有些败,宋禾站在月季花丛前,努力找到两朵开的最艳的花。 她刚挑了两朵,就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手里拿着花朝门口看去,原来是顾承礼和顾德山从外面回来。 宋禾笑着道:“爹,承礼,你们回来了。” 少女穿着鲜亮,姿容秀美,手中拿着两朵月季花,但人比花更娇,恍若画中仙人。 顾承礼在看见宋禾之后整个人都是一愣。 “嚯,这身衣服好看。”顾德山看见宋禾这身打扮后毫不犹豫的夸奖。 宋禾见就连顾德山都觉得这裙子好看,顿时信心大增,如果染些这种布料出来说不定真的大卖。 然后宋禾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盯着宋禾看没说话。 宋禾微微歪头,“你觉得我这裙子好不好看?” 顾承礼眼神盯着宋禾:“好看。”不知道是在夸人还是夸衣裳。 宋禾以为他是在夸裙子好看,一手提着裙边对着他转了一圈,“这可是我新染的。”这么漂亮的布,一定能大卖。 顾承礼又道:“很好看。” 宋禾低头看裙子,自顾自的美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关心一下顾承礼了。 “县学那边什么时候开始上课?有没有住的地方?” 顾承礼和顾德山今天拿着推荐信去了县学那边打听情况。 下邳村距离县城远,以往顾承礼读书都是住在私塾里,每隔十天回来休息两天,也不知道去县学读书后要怎么办?若是县学没有住的地方,就只能在县城租个房子住了。 顾承礼只顾着盯着宋禾没说话。 宋禾见一旁公爹把板车从骡子上卸下来。 宋禾把花塞到顾承礼手里,“有一朵是娘的,你帮我把花给娘,我去帮爹卸车。” 顾承礼猛然回神,一把拉着宋禾的手,“我去吧。” 宋禾看着顾承礼的背影,总感觉顾承礼怪怪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禾和沈绣屏两个人一人头上戴了一朵花。 宋禾把馒头塞到顾承礼手里,“吃饭啊,你发什么呆啊?” 顾承礼猛然回神,“没,没什么。” 沈绣屏也觉得儿子不对劲,“是不是太累了。” 顾承礼低头喝粥,“嗯。” 顾德山则开始说起今天去县学发生的事。 晚上,房间里宋禾坐在镜子面前拆头发,顾承礼走到宋禾身后站定。 “我来帮你。”顾承礼声音暗哑,目光深沉的看着镜中的宋禾。 但晚上镜子昏,宋禾压根看不见顾承礼的眼神,闻言只是满满的不信任,“你会?” 顾承礼:……“我可以慢慢来。” 宋禾这才放心,“你来弄吧。” 顾承礼闭上眼睛:…… 明明对镜拆妆是夫妻二人的闺房乐事,但他怎么觉得很不对劲呢? …… “我兄弟帮人铺瓦,屋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想借咱家些钱看大夫。” 周秀枝一边哭,一边对婆母王梅香道,“娘,我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向家里开口的,等我兄弟好了,我让我娘家立马把钱还回来。” 王娘子皱眉,“你兄弟摔了,摔的严不严重?” 周秀枝擦了擦眼泪,“当场就昏过去了,现在一条腿肿的老粗。我爹去的早,我娘身子又不好,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侄子侄女们又还小。我是实在没法子了,娘家的钱不够,就是把秋收的粮食全给医馆还是差些,我娘家不能没有顶梁柱,我这才向家里开口借钱的。” 王梅香听的眉头一皱,这人都摔昏了,还能救活吗?要是人死了,自己借出去的钱不都打水漂了吗? “秀枝,我也不是不愿意借给你,家里什么条件,你也清楚。老三今年刚娶了媳妇,家里又盖了间新屋子,实在是没多余的钱啊。” 周秀枝一愣,没想到婆婆竟然如此了当的拒绝自己。 “我…我也能借粮,借粮去换钱也行,家里刚刚才收了粮食,我借一些。” 王梅香却不悦的皱眉,“那些粮食是咱们来年的口粮,粮税也都还没交呢。要是借出去,咱家吃什么?拿什么交税?” 周秀枝没想到婆婆竟然如此不通情理,一下就急了,“我娘家又不全借,只要借五六百斤就行。” “瞧你这口气,五六百斤就少了?”王梅香丝毫不松口借粮,反而居高临下道:“秀枝,你是老郑家的媳妇,别一天天的只想着你娘家。老三媳妇有染布手艺,家里的粮食急着换钱办染坊,哪能借给你。” 周秀枝脑子发晕,她亲弟弟现在急等钱用,她不能耽搁太久,偏偏丈夫出门做收粮客现在还没回来。 她下意识的看向郑枋,想让婆婆的亲儿子为自己说几句。 可谁知,郑枋却低头躲避大嫂的目光。 周秀枝又去看宋穗,想让宋穗为自己说两句话。 宋穗端坐在椅子上,穿着整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手中拿着帕子在鼻下点了点,不看周秀枝。 宋穗此时心中得意,前段时间周秀枝踩着自己在村里刷好名声,现在她倒是要看看周秀枝要怎么求自己。 而见到这一幕的周秀枝,她的心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第78章 周氏令人意想不到的做法 周秀枝再次看向婆母,语气中满是哀求,“娘,我嫁进来这么多年,洗衣做饭、织布耕田、喂鸡喂鸭样样不落,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娘家弟弟现在遭了难,你就搭把手,帮帮我娘家吧。” 宋穗坐在凳子上不自在的动了动,低头揪着手帕。 郑枋看了看娘,然后继续低头不吭声。 王梅香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道:“谁家媳妇进了婆家门之后不得干这些活?哪有人家把媳妇供起来的道理?要我说医馆就是个扔钱的地方,女人的腰男人的腿都是治不好的,赶紧让你娘家把人从医馆接出来,别再往里面扔钱了。” 周秀枝听了婆婆这句话呆愣在原地,片刻后“噌”一下从位置站起来,“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兄弟就只是摔断了腿,医馆说能治,他……” 王梅香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鸡蛋里挑骨头般的找茬,“你兄弟一会儿是摔昏了,一会儿又是摔断了腿,你说话到底有没有准?” “我…我……”周秀枝又怒又急,眼前阵阵发黑。 她环视此时屋里的所有人,婆母,老三郑枋,老四郑栋,还有妯娌宋穗, 周秀枝心里清楚宋穗不会为自己说话,自己早就得罪了宋穗这位妯娌,可她不后悔。 婆婆性子刻薄,本来就不是自己家汉子的亲娘,自己嫁过来几年又只生了个女儿,平日里女儿就是想吃个蛋,都会被婆婆指着鼻子骂馋嘴,骂长大后没人要嫁不出去。 而宋穗嫁的是婆婆的亲儿子,如今又怀上了,若是她们婆媳关系和睦,这个家就更没自己和女儿立脚的地方了。 最终周秀枝再次把目光放在郑枋身上。 “枋子,你替我求求娘。这些年,嫂子没少给你做衣裳鞋袜,现在嫂子娘家有难事,只是临时借些钱周转一下,明年就还。” 郑枋看了看大嫂,又看向亲娘,他表情犹豫,刚想开口,就被王梅香打断。 “你逼枋子干什么?把你娘家说的多难似的,你娘家现在虽然没有钱,但能去卖地啊。你倒是心尖,娘家有金山银山都舍不得动一下,偏逼着婆家强给你钱。” 周秀枝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娘家早些年的确是被衙门分了田地,前些年爹死的时候家里已经卖了五亩,如今这些年娘家条件好不容易缓回来,弟弟的腿又伤了。 若是真把剩余的田地卖了,万一弟弟的腿治不好,娘弟媳和三个侄子侄女以后就真的没活路了。 王梅香看见周秀枝这副样子就烦,她一直都烦前面两个继子,要不是家里还需要劳力干活,还需要有人分担徭役,她早就做主分家了。 “秀枝,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兄弟都伤成那样了,眼看是不中用了,赶紧让你娘家人早些准备后事吧,别让你兄弟路上走的时候连件体面衣裳都没有。” 轰! 周秀枝脑子一下如同炸了似的。 等她再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出了老郑家,在村里游荡,是身边女儿的哭声唤醒了她。 “娘!呜呜呜呜呜,娘你别不理我,娘你没事吧,娘……” 周秀枝蹲在地上,抱着女儿号啕大哭起来。 母女哭声激起了一阵狗叫声。 “谁啊,大晚上在路上哭,多不吉利!要哭去其他地方哭去!”旁边的院墙里传来同村人的声音。 周秀枝又是浑身一震。 此时此刻,看着面前满脸泪痕的女儿,周秀枝突然想到了宋禾,她突然想到村里的织坊。 周秀枝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连带着给女儿擦了擦,“走,娘带你去借钱。” … 顾承礼原本正在帮宋禾卸头发,结果亲爹顾德山在后院抓到一只野鸡。 宋禾顾不得卸头发,连忙过去看。 宋禾看着面前野鸡,满脑子都是红烧野鸡、辣炒野鸡、清炖野鸡汤,嘴上也不落下。 “哇,这么肥的野鸡,肯定好吃。野鸡不是很难抓的吗?爹你怎么抓住的!” 顾德山哈哈大笑,“这只鸡笨的很,一头撞在木门上,把自己给撞晕了过去。” 宋禾继续夸:“这鸡竟然是活的,死鸡吃着味腥,活鸡味道才鲜。爹你竟然能抓到活到,也太厉害了。” 顾德山笑着谦虚道:“一般一般,运气好而已。” 沈绣屏见宋禾两句话把丈夫哄的开心的不得了,捂嘴轻笑。 咚咚咚… 突然有人在敲大门。 “谁啊。”顾德山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走到门口去开门。 然后就见周秀枝牵着孩子站在门口。 “柱子媳妇?”顾德山疑惑的看向周秀枝,“你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周秀枝握住女儿的手,“叔,我是来找绣屏婶子和小禾的。” 顾德山搞不清楚周秀枝是来干什么的,门口光线昏暗,他没注意到周秀枝脸上明显哭过的痕迹,只见小丫头花儿此时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 “快进来,快进来,你婶子在屋里呢。孩子这是咋了,不会路上摔了吧?” 等到了室内,顾德山明显发现周秀枝不对劲。 其他人也发现了,宋禾见周秀枝明显哭过的样子,刚想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就听周秀枝对沈绣屏道:“婶子,我之前听人说织坊这边缺了个人。” 周秀枝接着看向宋禾,“我会织四批增,我想来织坊干活。” 宋禾和沈绣屏对视一眼。 沈绣屏点点头,“可以,你什么时候来都行,织机我给你留着。” 如今织坊缺人,喜婆子短时间是做不了工了,这时候再来一个会用四综四蹑织机的女工,显然是好事,但若是王梅香因儿媳妇过来上工织布而不满,她也不惧。 周秀枝低头踟蹰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道,“婶子,我能不能先预…预支几吊工钱。我娘家弟弟腿断了,现在急需要钱去治腿,我……” “你不用说了,稍等一下。”沈绣屏没等周秀枝说完,就直接转身进了西侧屋。 沈绣屏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角银子,“这一角是五两,你拿着去急用,若是不够,就再和我说。” 周秀枝拿着手里似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的银块,眼泪直往外涌。 “婶子,我……”周秀枝说着就要下跪,但被沈绣屏拉住。 “好端端的,你跪什么?”沈绣屏扶着她,“你这不是向我借钱,你是预支工钱。你兄弟现在在哪?若是着急的话,我和你德山叔驾着骡车带你去。” “这怎么好麻烦婶子?柱子一会儿就回来了,我让他驾着家里的牛车……” 说着周秀枝便是一顿,她心想,大概婆婆会担心她偷偷把牛卖了,所以是绝不会让她牵牛出门。 第79章 不太对劲 周秀枝咬了咬下唇道:“一会儿,我能不能借婶子和二叔家的牛用一用。” 周秀枝说到这里,就觉得说不下去,她这大晚上又是借钱又是借牛的。 “我明一早就把牛还回来,我……” 顾德山在一旁开口,“我家的田已经都收拾完了,明天也用不着牛,你一会儿让柱子过来牵就是。” 宋禾看见这一幕,心想周秀枝肯定是因为借钱的事和王娘子吵了一架,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宋穗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是冷眼旁观,是落井下石,还是煽风点火。 又看向紧贴着周秀枝大腿的小女孩,见小女孩哭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似的,宋禾心中轻叹一口气。 “周嫂子,今天晚上你们两口子出门也没时间照顾孩子,宋穗现在怀着孩子不方便,王娘子晚上又得照顾你家小叔子。不如,小花就留在我这吧,你明天再来接。” 周秀枝听到宋禾的话后一愣,低头看向小脸脏兮兮的女儿,眼泪没憋住再次涌了出来。 “谢谢,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周秀枝一哭,连带着小女孩也开始哭。 宋禾牵着哭的一抽一抽的小女孩,看着周秀枝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宋禾蹲下宽慰小姑娘,“花姐儿,你娘和你爹今天晚上要去看你舅舅,明天就来接你,你今晚跟着姑姑睡,好不好呀。” 小花瘪了瘪嘴没吭声。 宋禾耐心和小姑娘解释,过了一会儿小孩终于不再怕了。 沈绣屏拿了张湿帕子给小孩擦脸。 两个人又给小孩吃了些东西,也可能是累了一天了,小孩很快就在炕上睡着了,但一直抓着宋禾的袖子不放。 沈绣屏走过来看情况。 宋禾指了指睡着的小孩,对婆母道:“刚睡着,我怕把她弄醒了,袖子再让她抓会。” 沈绣屏点点头也坐下,“救急不救穷,秀枝这次可真是遇见急事了。” 宋禾低头看向小女孩的侧脸,“周嫂子挺厉害的。” 沈绣屏看向宋禾,对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倒是很好奇,“怎么说?” 宋禾道:“周嫂子并没有一开口就提借钱的事,而是说自己想过来干活,最后再问能不能预支工钱。这难道不厉害吗?” 这至少能说明,周秀枝脑子清楚,她并没有一味的向别人表现自己的可怜来获取钱财,而是想靠本事来赚钱。 按理说,郑家刚刚收了粮食,不应该没钱,而且郑家在村里亲戚这么多,周秀枝去几个亲戚家坐一坐哭一哭,尽管麻烦点,但总肯有人家借钱给她,但周秀枝没有。 显然,周秀枝在婆家碰壁之后,并没有想再继续依靠其他人的力量得钱,她首先想到的是她自己的织布手艺。 宋穗有这么一个脑子清楚又厉害的妯娌,还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宋禾最后总结一句,“靠自己本事赚钱活着的人,都很厉害。” 沈绣屏看着宋禾,“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宋禾一愣。 沈绣屏又道:“不过,早慧,也有早慧的好处。小禾,你现在就很好。” 宋禾对着婆母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 顾承礼晚上睡觉的时候看见睡在炕上另一头的小小人,叹一口气。 明明自己还没有孩子,却已经深刻体会到了有孩子的坏处。 娘说的对,小禾如今年岁还小,他们两个不着急要孩子,让小禾多养两年身子,再稍微吃胖一些,那时候二人在生孩子。 宋禾疑惑的看向顾承礼,“你叹什么气?” 顾承礼平躺在炕上,握住宋禾的手,“没事。睡吗,我去吹灯。” 宋禾眉头一挑,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凑过去亲了顾承礼一下。 顾承礼反应巨大,差点从炕上跳下去,压低声音,飞快看向另一边睡觉的小孩,又看向宋禾。 “你干什么?!” 宋禾眨眨眼睛,若无其事的回答:“和你亲热啊。” 顾承礼嘴唇颤抖,“不…不行。” 宋禾“疑惑”,“为什么?” 顾承礼憋了一会儿,道:“这里有外人。” 宋禾回头看了一眼距离自己和顾承礼‘八丈远’的娃娃。 “哎哟,她那么小,懂什么。再说,她都睡了,她不会看见的。”宋禾一边说,一边故意去掀顾承礼的被子。 顾承礼死死抓住被子,誓死守卫自己的纯洁,“不…不行。” 宋禾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笑出来,她闹了一会儿就停下动作,怕自己再闹下去,顾承礼会直接抱着被子去下面打地铺。 “那你亲我一下。”宋禾说。 顾承礼动作僵硬,似乎是没听清,“……什么?” 宋禾看向他,理直气壮的要求,“你亲我一下,要不然我睡不着。” 顾承礼:…… 顾承礼嘴唇颤抖,“《礼记》有言……” “你到底亲不亲!” 片刻后,宋禾满意的翻了个身,临睡前还不忘对顾承礼说,“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顾承礼羞的脖子都红了,被子遮住他半张脸,“嗯。” … 此时郑家,宋穗见周秀枝拽着大哥郑柱离开,就连小花也都没回来,婆母见状骂了二人几句。 “大嫂子不借钱了?”宋穗坐在新盖房间的椅子上,表情疑惑的说。 郑枋头也不抬的在炕上铺床褥,“可能是去谁家借着钱了吧。” 宋穗撇了撇嘴,“我还想让大嫂求我呢。” 郑枋没说话,继续铺炕。 宋穗继续道,“如果大嫂表现好的话,我倒是可以为她向婆婆说两句好话。” 宋穗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郑枋,“之前你不是还说大嫂对你不错吗?你刚刚怎么没替大嫂说话?” 郑枋“啊”一声,挠挠头,“这不是你和娘没答应嘛,我都听你们的。” 宋穗皱皱眉,总觉得郑枋这句话有哪里不太对,但又具体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 第二日,宋禾一睁开眼睛,就见小花趴在一旁看自己。 “醒的这么早?”宋禾坐起来,发现顾承礼已经早早起床了。 小花看了看窗外,眼神中有几分疑惑,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往常在家的时候,她已经跟在娘身后喂鸡,喂鸭,给灶膛添柴火了。 宋禾起床,洗了梳头刷牙,最后往脸上涂抹些脂膏。 小花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看什么都稀奇。 宋禾对小花道:“来,姑姑给你抹香香。” 收拾完之后,宋禾带着小花去吃早饭。 全家围在一块吃饭,小花看着饭桌上白白的馒头满是好奇。 顾德山随手递给小花一个白面馒头。 小花拿着馒头就往嘴里塞 片刻后沈绣屏猛然发现小花脸憋的通红,一边去抠小花的嘴,一边拍背。 “被馒头噎着了。” “这还能噎着?”顾德山也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不会是没吃过白面馒头吧?” 白面也叫细面,和粗面口感天差地别。麸皮粗粮、高粱面、玉米面的纤维多谢质地松散、粗糙,因此容易不粘喉。但细面细腻密实、黏性大,吃进嘴里容易结团,若是吃的太急,就容易被噎着。 宋禾也赶紧放下筷子,接过小孩用海姆立克急救法,两三下让小孩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幸好幸好。”宋禾看向小女孩,“可不能再吃这么急了。” 饭还没吃完,大伯母郭娘子就听说周秀枝昨天晚上在街上大哭的事,随后又听人说两口子晚上驾着顾德山家的牛车出门了,于是便上门打听消息,一眼就看见饭桌上的小花。 郭娘子对着沈绣屏使眼色,“昨天晚上送来的?” 潜台词是,这丫头是昨天晚上周秀枝送来的?周秀枝来你这借钱了? 第80章 郑家分家 宋禾此时刚好吃完,见小花儿也吃完了,便对小朋友说:“姑姑屋里有很多颜色的头绳,和姑姑进屋,姑姑给你梳小辫好不好?” 小花乖乖的点头,“好。” 宋禾揉了揉她的脑袋,“真乖。” 然后就对沈绣屏和郭娘子说,“娘,伯娘,我先带着小花去屋里了。” 顾承礼此时也站起来,“娘,我也吃好了。” 等饭桌上只有沈绣屏,顾德山,还有郭娘子之后。 沈绣屏把昨天晚上周秀枝来这儿借钱的事儿对郭娘子讲了讲。 “秀枝并没说借钱,而是说要来织纺织布干活。我给了她五两,让她和柱子驾着我家的牛车去给她娘家送银子去了。” 郭娘子皱眉,“这王梅香也真是的,一家人平时再吵架拌嘴的也得有个度啊,这可是救命的事儿。再说了,这些年郑柱子两口子在那家里就跟长工似的,干的活都不知道够抵多少个五两了。” 沈绣屏道:“我听说秀枝家里就一个弟弟,母亲又病,侄子侄女们都还小,现在她弟弟出事儿,也不怪秀芝这么着急。” 郭娘子长叹一口气,“是啊,谁不盼着家人一直都平平安安的呢?” 顾德山见媳妇和嫂子说话,喝完自己碗里的汤之后,主动开始收拾碗筷。 郭娘子见顾德山的背影,朝着妯娌使了使眼色,“德山还是这么会疼人,我家那个就不行。” 沈绣屏有些不好意思,“大嫂,都多大年纪了,你怎么还说这个。” 郭娘子笑道:“两口子日子过的熨不熨帖,有什么不能说的?” 此时顾承礼手里提着空了的水壶从西厢房走出来,里面传来宋禾的声音,“你去后院帮我拿两个红流苏,那东西就放在小库房的桌子上的盒子里,要那种渐变红的。” “好。”顾承礼回答。 郭娘子笑着看向沈绣屏,“顾承礼也像他爹,也是个疼媳妇的。” 顾承礼路过的时候听见大伯娘的话,脚步微微一顿,接着就快步走了过去。 沈绣屏眉眼含笑的看着儿子的背影,“对了嫂子,我之前和你说的事,新礼答应了没有?” “让他跟着德山学木工手艺,那么好的事儿,他能不答应?” 顾新礼今年十九,只比顾承礼大一岁,上年开春娶的媳妇,虽说如今讲究学手艺要从小练,但顾新礼现在年纪也不算大,还是能学手艺的时候。 郭娘子握住沈绣屏的手,“绣屏,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和德山才好。我生养了几个孩子,只有老大和新礼长大成人,中间几个孩子都没能留的住。 老大以后必然是要接你大哥在村里的位子,可新礼要怎么办啊?他和老大差了十一岁,现在看着怎么都好,可等我和你大哥去了,这兄弟一分家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老实说这几年我心里一直发愁,有时愁的我晚上都睡不好觉。” 顾德山从灶房走出来,笑着道:“大嫂你还年轻的很,想这些也太早了。” 郭娘子闻言笑道,“我今年都是五十的人了,哪里还年轻。想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你还不到十岁,这一转眼你也是将近四十的年纪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顾德山坐在大嫂对面,保证道:“嫂子,你就把新礼交给我带,我保证不让他吃亏。” 沈绣屏笑道:“嫂子,我帮你监督他,若是他不好好教咱家新礼,我就过去向你和大哥告状。” 郭娘子噗嗤一下笑了,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感动,老二两口子都是心善的人。 就在这时,宋禾牵着小花走出来。 “娘,大伯娘,你们瞧瞧我梳的好不好看?” 郭娘子一转头就看见小孩额头边上梳了一圈小辫,每个小辫儿上都绑着不同的彩绳,五颜六色的。后面的头发扎成两个揪揪,一边垂着一个渐变色的红色流苏,小姑娘看上去喜庆又好看。 郭娘子十分惊讶道:“哎呀,可真好看。” 小姑娘有些害羞,笑着抱住宋禾的腿。 临近中午,周秀枝和郑柱子回来了。 周秀枝惊讶的看着女儿头上的小辫子。 小花笑着道:“是禾姑姑给我梳的。” 周秀枝见女儿过的很好,原本一直提着的心顿时放松了下去。 “好看,真好看,但是一会儿走的时候,头上的东西得还给你禾姑姑,咱们不能拿走。” “嫂子,你就是太客气了。”宋禾笑着道:“我家如今东西没有,但就是线多,那流苏本来就是我做出来的样品,拿去给孩子玩吧。” “这怎么好意思?昨天已经很麻烦你们了。” “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以后嫂子还要过来帮忙,就别客气了。” 沈绣屏关心的问:“你兄弟怎么样?医馆的大夫怎么说?” 周秀枝笑着道:“说是骨裂,一段时间不能挪动,当时掉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把头上摔了个口子,现在人已经醒了,就是有些头晕。大夫给施了针,说只要在家吃上一段时间的药,再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肯定能好。我从婶子家借的那些钱,我过段时间一定能还上。” 宋禾开口:“阿弥陀佛,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周秀枝和郑柱子两个人在这里稍微坐了一会儿,便带着小花离开。 但还没过多久,刚坐到午饭,饭桌上的一家四口,就听见外面一阵热闹。 顾德山有些好奇,“这是怎么了?” 顾德山走到院子门口站定,问了问同村人,才知道郑有福家又闹起来了。 宋禾:……果不其然啊。 …… “分家?”宋穗震惊的看着郑柱子和周秀枝,梦里郑家可没闹过分家。 郑有福气得半死,“王八羔子,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试试!老子还活着呢,你就嚷着要分家,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户也分出去!” 可谁料到郑柱子这一次十分坚持。 “分户,就分户!” 郑枋在一旁劝,“大哥,你别说气话,咱们好好的一家人,怎么能分家呢?” “什么好好的一家人,昨天你嫂子就差跪下求你了,你有为你嫂子说一句话了吗?我在这个家没日没夜的干活,就连外出做工的活回来之后也会上交,我干了这么多年活,我连五两银子都没挣到?” 郑枋表情为难,“是我娘和穗穗她们说……” 郑柱子没有听郑枋的狡辩。 “枋子我问你,这些年你大嫂对你怎么样?” 郑枋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王梅香可看不惯郑柱子欺负自己亲儿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谁家父母健在就要闹得分家分户的,再说了,又没分家,谁家不是小辈挣钱之后都把钱交给长辈,你凭什么不这么干?” 郑柱子此时心里憋着一把火,他平日里虽不善言语,可并不是傻子,这一次他是心真冷了。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但在他来看爹一开始就对自己不亲。 如果爹能像对待老四和老三一样对待自己和老二,继母王梅香又怎么可能会这样欺负自己的媳妇和闺女? “今天这家我是分定了,就算我出去单另一户,我也得分。” 郑有福气得怒火中烧,“分就分!” 第81章 改良织机 翌日,织坊里的妇人们突然发现周秀枝竟然来这边织布了。 她们昨天还听了郑家闹分家的热闹,没想到今天就在这边见到了周秀枝。 周秀枝织的是技术难度最高的四匹缯,有四种花纹四种不同的图案横向并列,再纵向循环,织布的时候需要手脚并用,费力、费眼、费腰、费手。 周秀枝埋头织布,也不爱和其他人闲聊,就在有人问她是不是真的和公婆分家分户的时候。 “是,分户了。”周秀枝表情淡然的回答。 周围人就是一惊,有人连忙劝她,“秀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真的分了户,明年柱子可就要去服徭役了,以后年年都得去。” 周秀枝笑道:“我打听过了,要是不想去的话最少得出四吊钱赎买,我织布,柱子种田,总能把明年徭役赎买费挣到手。”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十分有道理。 四匹缯比其他布难织,织一尺给三文,一天能织两丈一尺就不错了,挣四吊钱要每天低头织布织上两个月。 但话又说回来,只要两个月家里赎买徭役的钱就能挣出来,徭役要命的活计,能花钱赎买,谁又愿意让丈夫或者儿子去送命,一时间不少妇人都动了心思。 …… 这几日,顾德山在家教顾新礼如何做木工活。 宋禾把染线的主力交给宋继田,她自己则是开始琢磨如何进一步改良织机,从而提高织布效率。 李老板这段时间生意不错,还对她说供货量越多越好,他的铺子都能吃下。 可如今织坊虽然生意不错,但还没能完全回本,因此宋禾不打算着急扩张。 况且,做生意首先账面上得保证有足够的资金流,再则得把织坊女工们十个月的工钱资金单独留出来,以免织坊后续出现状况后,发不出工钱。 扩大织坊生产有三种方法,一是增加织机,二是减小成本,三是提高效率,宋禾突然想到了记忆中的“飞梭”。 如今织布都是手动梭子,需要织布者两手不停的来回摆弄。 而所谓的“飞梭”,则是在织机上装配滑轨、连杆和拉绳装置。把梭子放到滑轨上,只需要拉动绳子,便会带动拉杆,让梭子在滑轨上来回滑行,不再需要人工来回传递梭子,提高织布效率。 只是,要在传统织布机上加飞梭装置,这一点儿得好好设计,尤其是稳定性,若是梭子不小心飞出去,伤到人就麻烦了。 宋禾寻来一个碳条,把一头削尖,另一头用布包住,勉强算是一根铅笔,开始在纸上画起图来。 她虽然不是专业的,但根据记忆中的样子,勉强能画出来,到时候由她讲述,她相信凭借自己的记忆,和公爹木工本事,肯定可以把飞梭做出来。 … 就在宋禾努力改良织机的时候,宋穗开始催着郑枋去收粮食。 郑柱子和周秀枝两个人宁愿分户也要分出去单过的举动,让宋穗十分不安。 甚至郑柱子还把郑家户辈分最大的几个族老还有顾里正请了过来。 郑有福气的大骂,说要分家就得分户。 最后郑柱子和周秀枝两个人在一众长辈的见证下分了户,他们两口子分得了三亩七分田,但子女奉养父母天经地义,每年需要给长辈八十斤粮。 然后周秀枝和郑柱子带着孩子就搬到同村亲戚家的一个破旧土坯房里临时住着。那边只有一个屋子,连个院墙都没有,房子破的躺在炕上都能看见房顶漏光。 宋穗简直烦死了,开始催郑枋去贩粮。 可郑枋压根就不想出去,最近田里也收拾好了,好不容易能停下休息一段时间,出去做买卖又累又得操心,他不想去。 宋穗看郑枋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气的直接和他大吵一架,又双叒回了娘家。 王梅香一看宋穗回娘家就急了,她还等着宋穗在家里办染坊呢,怎么能让她回娘家呢。 最后没办法,郑枋和一个同族的兄弟,两个人做伴外出贩粮去了。 直到宋穗看着郑枋出门,她才深深松了一口气。 这次一次,郑枋肯定能凭借贩粮赚到钱。 天蒙蒙亮,郑枋便驾着牛车离开了。 他和郑金水两个人年纪相仿,这次要去东柳村收粮,那边因为距离县城远,周围又没有粮仓,如今秋收刚过不久,那边粮价要比其他地方更便宜。 他们从东柳村收粮,拉去县城卖,一斤上能有半文的差价,若是这次能收八百斤粮食,他们这趟一个人能赚二百文。 郑枋和郑金水两个人气势十足的出发,因为是第一次去东柳村,半路上差点走错路,两个人走了将近一个半多时辰才到。 有人见他们二人是外乡人,又听他们二人说要收粮。 “你们等着,我去问问,看谁家要卖粮食的。”老人看着他们道。 郑枋没想到竟然一来就碰见这么热心肠的人。 “那真是谢谢了。” 可老人说完话后却没有动作,郑枋和郑金水相互对视一眼。 郑金水开口问:“怎么了?” 老人眼睛扫视二人,笑着道:“我看二位眼生,我们这边可信不过外乡人,卖粮过秤的时候,都得由我们村的人帮忙把秤,十斤收一文过秤费。” 的确是有这种规矩,郑金水也听说过,但他道:“我们带了木斛。” 老人摇摇头,“木斛不行,必须得我们量。” 郑枋和郑金水对视一眼,一时间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后面来了两个驾牛车的人。 “老爷子,我们是来收粮的,你们村把秤把式在哪,麻烦告诉一声。” 所谓的秤把式,就是专门帮忙秤粮的,村里人不信任收粮人,怕收粮人在收粮时耍手段,于是就催生出了一个神奇的类似中介的职业——秤把式。 “我就是。”老头道:“十斤粮食收一文钱过秤费。” “行,你帮我找要卖粮的人家。”同样来收粮的人显然十分熟悉这种模式。 “行,不过得等等,这两位是先来的。”老人说完,又看向郑枋和郑金水,“二人要买粮吗?” 郑枋和郑金水对视一眼,他们都到这边了,总不能现在就走吧。 “买。”郑金水点头。 老人带他们去了一户人家,门口站着个年纪莫约三十上下的男人。 “这是我儿子,一会儿我们两个一块把秤。”老人介绍道。 中年男人朝郑枋和郑金水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老人带着他们进去,主家人都在家。 老人抽一口旱烟,指着堆在墙角的粮,道:“你们看看这粮食行不行。” 郑枋和郑金水蹲下去看粮食。 “我看着还不错,收拾的也挺干净的。”郑金水又低声问郑枋,“你觉得呢?” 郑枋也点点头,“我看也行。” 老人收起旱烟袋,“行,那就这吧,你们要多少斤。” 郑枋道:“八百斤。” 老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老人的儿子拿出收粮要用的大秤杆。 这秤杆很长,秤粮的时候至少两人才能抬得动,一次能秤一百五十斤到三百斤的粮食。 一人在前抬秤头,另一个人在后扶秤杆、挪秤砣,装满粮食的粮筐就挂中间,两人一起发力称重。 刚刚带着两个小年轻来这边的时候,老人已经发现这两个人是新手,对收粮里的行当是一窍不通。 郑枋和郑金水其实也不太相信这个老人,眼睛死死盯着秤杆看。 过秤的时候,老人看了儿子一眼,又对着主家使了个眼色。 “起秤。”老人一吆喝,秤砣在秤杆上移动,秤变得平衡。 “一百……”老人开口,秤杆微微一晃,郑枋和郑金水全程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就听见老人道:“一百六十四斤,你们也看看。” 他们二人定腈一看,秤砣果然在一百六十四斤上。 第82章 织机改良进行时 老人趁机向郑枋和郑金水二人搭话,“刚刚都忘了问你们,你们是从哪个村来的?” 郑金水回答:“我们是下邳村的,就是四平乡那边的下邳村。” 秤把式心中了然,“原来是从四平乡来的啊,距离我们村也不是很远。” 郑枋挠挠头,笑着说:“原本早就能过来。可我们两个对这边路不熟,走错了一段,又绕回来,这才晚了。” 秤把式笑着道:“这边岔路口太多,一不小心就会走错路。” 距离近,不能把人坑太狠了,到时候真被一群人找上门来不好收场,也坏自己秤把式的名声。 秤把式又道:“往你们带来的袋子里装粮吧?粮食我们不过手。” 郑枋和郑金水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一喜,立马开始动起手来。 让他们自己往带来的麻袋里装粮食,他们能趁机检查粮食有没有问题,看来这秤把式没有骗他们。 于是二人从粮筐里把粮食弄出来往麻袋装的时候,连自己带的木斛都忘了用。 一共装了八百六十斤粮,装好粮之后郑枋和郑金水二人都被累的够呛, 然后二人驾着牛车离开东柳村,准备立即把这批粮食卖去县城。 …… 宋禾先画出大概的飞梭图,然后趁着公爹休息的时候,拿去给顾德山看。 “爹,我想把家里的织机改一下。” 顾德山一愣:“改一下?你想怎么改?” 宋禾把图放在公爹面前,“我想在织机上加个东西……” 顾新礼在一旁压根听不懂宋禾在说什么,但见二叔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认真。 最后二叔和宋禾竟然开始讨论起来,之后二叔还拿出一张纸,在纸上又写又画,宋禾在一旁时不时地纠正。 顾新礼看的一愣一愣的,完全插不上话。 顾德山从小便喜欢摆弄一些木头玩意儿,长大后去学了木工手艺,现在儿媳妇和他讨论如何改良织机,正好撞到了他最感兴趣的点上。 “还能这样?这样好啊。”顾德山惊喜的看向宋禾,“要是真能把这个飞梭做出来,织布速度能快上不少。” 宋禾点头:“爹,要不咱们试试?” “行。”顾德山当即站起来,“走,先把滑槽做出来。” 宋禾拿着图纸喜滋滋地跟在公爹身后,两个人就往外走。 顾新礼一看这事儿不太对,“二叔,二叔,我…我呢?” 顾德山回头招呼他,“你过来帮我打下手。” 顾新礼“哦”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 顾承礼在室内学律法,婆母沈绣屏在盘账和监工,三弟宋继田在染线,宋禾和公爹顾德山还有堂哥顾新礼研究飞梭。 机杼声在小院里不停的响,就如同那流逝的时光一样,一天时间就这么回去。 傍晚,晚霞映在天边,飞鸟也渐渐返回巢中。 郑枋驾着满满一牛车的粮食,垂头丧气的返回了家中。 王梅香率先察觉儿子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然紧接着就看见了那牛车上满满一牛车的粮食。 王梅香当即愣住,“这粮食怎么没卖去城里?” 郑枋摇了摇头,叹一口气,“我们在城里跑了三四个粮行,可粮行都嫌粮食太潮,说等晒干些才收。” 王梅香一下愣住,“家里哪有地方放这么多粮食?” 宋穗听见前院儿的动静也跑过来,紧接着就看见了满车的粮食。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没卖出去?” 郑枋丧眉打眼的解下牛,牛立即撒了欢似的往牛棚跑去喝水。 “没卖出去。”郑枋说。 宋穗有些不能理解,“怎么没卖出去?是你卖的价太高了?” 郑枋摇摇头,把原因又说了一遍,“粮食太潮,粮行觉得不好存放,都不愿意收。” 宋穗一下就急了,声音尖锐刺耳,“你收粮的时候都就不会看的吗?这么潮的粮食你收过来干嘛?潮粮压秤,你这一车粮食得比常人贵不少,这点儿小事儿你都不知道动脑子想想?” 王梅香起初在宋穗开口的时候还十分不悦,但听到后面连忙紧张的问:“你收了多少粮?” 郑枋蹲在屋檐下,低着头说,“八百六十斤,我和金水两个人一人一半。” 宋穗气得脸颊发红,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梦里做生意那么好的郑枋,怎么会犯这么简单的错误。 郑枋此时又饿又渴又累,他就早上吃了点儿东西,午饭一点没吃。 “我饿了。” 宋穗看见郑枋这副窝囊样,只感觉头晕目眩,骂道:“你吃个屁!” 王梅香顿时生气了,“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枋子说不定连午饭都没吃,累了一天,你还骂他……” 婆媳二人顿时吵了起来,郑枋抱头蹲在屋檐下一声不吭。 …… 明天是县学开学的日子。 今日顾承礼要去拜访县教谕程籍运,沈绣屏给顾承礼收拾上门要带的东西。 沈绣屏对顾承礼和宋禾道:“前些日子,咱们给程老那边抵了帖子,昨天程宅回帖,看帖子上的意思,程老让承礼去县学读书,只是爱才心喜,并无其他意思。又在帖子中说,如今县学开办,程老事多繁杂,让承礼入县学之后潜心读书即可。 这样的话,明天我和你爹上门就不合适了。但为表感谢,你们两个小辈儿还是要亲自上门拜谢的。等到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和你爹再去程老那边走一趟。” 宋禾和顾承礼同时点点头。 沈绣屏接着道:“听小禾的说,程老喜欢喝茶,你们两个明天去的时候带一些茶给程老,再带些布料、流苏还有各色棉线给程家的女眷们。” 最后沈绣屏看向顾承礼,“记得带上律法书。” 顾承礼点头,“儿子知道了。” 沈绣屏拉着宋禾的手,“明天到那之后,程老势必会单独考教承礼学问,你到时候便会和程家女眷在一处,见了她们之后也不用紧张。 教谕并不是官,程家女眷们身上也没有诰命,就当和普通的亲戚长辈们坐下说些话就是了。要是她们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也不用硬憋着,咱们行的端坐的正,没必要非得去看她们脸色。” 宋禾知道婆母这是在关心自己,点头回答:“嗯,我知道了。” 第二天上晌,顾承礼和宋禾便驾着骡车前往县城。 路上,顾承礼向宋禾说这些日子自己打听到的一些有关程老的信息。 “程老有六个儿子,除去年仅十岁的小儿子,和教书的五儿子,其他四个均在衙门任职。” 顾承礼说的这些宋禾还真不知道,这段时间她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染织坊里,在其他地方自然便用心少了。 “十岁的小儿子?” 宋禾记得程老看上去起码得五六十了,那程老的妻子年纪也不小了吧,那么大年纪了还生孩子? 顾承礼轻咳一声,道:“小儿子并不是程老的妻子生,而是伺候的生的。” 宋禾瞬间了然,她在村里待久了,差点都忘了这里是古代了。 主要是她在村里还真没见过娶小老婆的人,因为养不起啊。 普通老百姓能养活一家老小就很厉害了,村里多得是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汉。 顾承礼道:“程老的老妻姓马,年纪和程老相仿,前四个儿子已经娶妻,一大家子住一块。程家人多,因此并没有雇佣人。” 如今朝廷对官员纳妾和蓄奴有严格限制。 甚至大周律令严格规定了,“其民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方听娶妾,违者笞四十”。 也就是说,一个普通男人,除非是到了四十岁还没有儿子的,才可以纳一个妾。而且庶民之家?在法律上?不得蓄养奴婢?,仅允许雇佣“雇工人”。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没有“妾”的名头,但还是想娶小老婆怎么办?那就在家里以雇佣的名义弄几个“伺候的”。 这种“小老婆”命运通常都非常悲惨,因为没有律法上面的保护,只要男主人一死,很容易就会被扫地出门,而且“小老婆”在家时,不仅要晚上伺候男主人,白天还要承担各种家务活。 宋禾瞪了顾承礼一眼,“见色起意的男人!” 顾承礼:……“我没有,我也没想过。” 第83章 郑枋被骗 宋禾侧眼瞅他,低头佯装委屈道:“日后万一你做了官……” “那也不会!”顾承礼立马保证,急的他停下骡车,神色严肃的道:“我绝对不是那种贪慕好颜色之人,况且你我是年少夫妻,感情甚笃,你这么好,姿容淑丽,凡事又一心一意为我着想,你孝顺父母,关爱长辈,我…我就算是有朝一日发达,也要一心顾着你,我……” 宋禾见他着急的脸色都变了,这才抬头看他,轻笑,“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可都信了。” 人这一辈子很长,人是会变的,承诺更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来,但好听话总能让人听起来心情舒畅,而且宋禾也挺愿意相信此时此刻顾承礼的心。 顾承礼见宋禾笑了,才意识到刚刚自己都说了什么话,立马转头一本正经的目视前方,继续驾着骡车往前走。 宋禾特别喜欢顾承礼这副小古板的样子,凑过去逗他。 “我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真的觉得我长的好看。” 顾承礼耳朵发红,不理她。 宋禾眉头一挑,嚯,这是被自己逗生气了? 其实顾承礼是在气自己,他气自己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些话,他明明知道小禾年纪小,当初又看了那些图册子,性格难免孟浪些。 而他作为丈夫,本应该规劝小禾,却因为自己难以启齿的喜好,放任小禾,他真是…… 正好骡车一个晃荡,宋禾趁机一头栽进顾承礼怀里。 “你怎么不说话?”宋禾双手抱住他的胳膊。 顾承礼顿时羞的满脸通红,“你…你先放开。” 嗯?宋禾察觉了不对劲,微微眯起眼睛。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顾承礼目光游离,轻咳一声,“别闹了,坐好,咱们得快点去,晚了不好。” 宋禾:…… … 拜访程老的过程很顺利,而且宋禾发现和婆母事先说的一点也不差,程老单独留顾承礼在书房问学,宋禾就随着程家女眷去另一边闲聊。 程老的老妻马氏,是个长得十分和蔼的妇人。 “瞧你客气的,来都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 宋禾坐在马氏对面,笑道:“都是一些家常用的东西,我听说您的童饰做的特别好,尤其是虎头鞋虎头帽更是一绝,所以我就专门带过来些彩色棉丝线。” 马氏笑着摆手,“都是外面瞎说的,哪有那么好?” 一旁的五个儿媳妇也开始轮番恭维婆婆,其中一个还拿过来婆母做的虎头帽让宋禾看。 宋禾接过,惊讶道:“好漂亮的虎头帽。” “丝线颜色搭配恰到好处,纹样立体,针脚密实,一点儿跳线漏线都没有,就连锁边收口都这么整齐利落。”宋禾称赞道:“就从这个虎头帽的做工上说,没有几十年的绣活功底,是做不出来这么好的。” 马氏被哄的很开心,“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懂绣这个?” 笑死,宋禾哪里会绣东西,上次她绣的兰花还被顾承礼认成了鸭子,从那以后,她就暗暗发誓自己以后绝不在碰绣活。 “我那点小本事,哪里能拿出来丢人现眼呢?我有个大伯娘,她也是绣这个的一把好手……” 一时间宋禾和马氏聊得十分投机,竟然把旁边四个媳妇都比了下去。 如今,这个时代已婚的女人们凑在一块能聊什么呢?除了聊男人,孩子,老人,剩下的也就只有女红了。 宋禾现在十分感谢婆母当时填鸭似的给她塞了不少关于女红方面的知识,否则现在她还真没有能聊的。 宋禾还趁机提出一些新鲜事,“要我说不同地方的,绣活也不一样。咱们这边多是给小孩子做虎头帽,虎头鞋,我听我奶奶说她老家那边喜欢给孩子做狮头帽和狮头鞋。” 马氏听得稀奇,“还有狮头的?” 其中一个小媳妇猛然睁大眼睛,问:“难不成,你家也是从外地迁来的?” 宋禾一愣,“嫂子也是?” 女人一笑,露出脸颊一侧的酒窝,“这可巧了。” … 顾承礼和程老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宋禾和程家女眷们聊成一片。 宋禾时时刻刻注意着另一边的动静,见顾承礼出来,她立马停下了说话,从炕上站起来。 几个媳妇见状也站起来,宋禾走到顾承礼身边。 顾承礼看见宋禾这副样子,就知道宋禾没事,心中放松了不少。 顾承礼看向程老:“学生叨扰先生已久,现先告辞了。” 宋禾微微双手交叠胸前,对着程老上身微倾。 马氏连忙走过来,“这眼见的都快中午了,留下吃顿便饭再走吧。” 顾承礼仪态端方,目光平和,声音不急不缓的道:“长者留,本不应推辞。但我夫妻二人还得去见长辈,就不多留了。” 程老点了点头,“行吧,那我也不多留你们,过些日子县学开学,你一定要勤勉读书,才不枉堂尊大人栽培。” “是,学生日后一定勤勉读书。” … 宋禾和顾承礼从程家离开之后,宋禾拿起放在骡车上的水葫芦,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几口水。 “程家女眷也太多了,我只说话了,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顾承礼轻笑,“为难你了。” “这算什么?只是陪人聊天而已。”宋禾问顾承礼,“怎么样?打听清楚县学的事儿了吗?” 顾承礼一边驾着骡车,一边道:“程老和我说的很仔细,还说县学内有号舍,若是住的话,可以住在号舍里。” 宋禾问:“大通铺?”顾承礼之前在李夫子那边就是住的大通铺。 顾承礼摇摇头,“二人一间。” 宋禾眉头一挑,“待遇这么好?” 顾承礼说:“这一次因为只来了一位教书先生,所以县学收人并不多。” 顾承礼看向宋禾,目光中满是认真,“小禾,要不是有你,要不是你带回的那封推荐信,我说不定真的没办法进县学,谢谢你。” 宋禾一愣,然后一手拍在他肩膀上,“既然有机会进县学,接受举人教导,那就好好读书,明年考一个秀才回来。” 顾承礼重重的点头,“我会的。” 我一定会让你成为秀才夫人,顾承礼在心里保证道。 宋禾现在是不用交际一身轻,“走走走,娘说让咱们买几斤肉回去,晚上要炖肉吃。” 至于刚刚对顾承礼婉拒在程家用饭的那些话,自然是推辞了,他们两个小辈过去拜谢,怎么好意思留在那里吃饭。 顾承礼听了宋禾的话,脸上露出笑容,驾着骡车前往县城的肉市。 …… 第二日,织染坊照常开工。 “郑枋倒卖粮食被骗了?”宋禾惊讶的看向宋继田,“什么时候的事?” 郑枋平白无故的怎么会突然想着去倒卖粮食?那能是一般人干的活吗?又累又苦不说,去了不熟悉的地方收粮,很容易被人坑。 宋继田把一批丝线从染缸里捞出来,吊到上方的木架上。 “就是前天的事,我听娘说,大姐夫被人忽悠着买了潮粮,收了八百六十斤,到家后称了称发现只有八百斤多一点。辛辛苦苦跑一趟,牛累的都得歇两天,一分钱也没赚着。” 宋禾:……被坑的这么惨吗? 第84章 雨天吃火锅 “现在那些粮食呢?”宋禾问。 宋继田道:“都在家里堆着呢,粮食那么潮,粮行不收。” 宋禾嘴角一抽,这就是为什么朝廷收粮税时,五月下旬丰收的夏粮,要在八月前缴纳,八月上旬丰收的秋粮,要在明年二月前缴纳。 一古代交通不便,运粮需要时间。二就是让老百姓尽可能在家里就把粮食弄干了,一堆湿粮屯仓库里,那不得全发霉吗。 轰隆!天空中炸响一阵惊雷。 宋禾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 此时王梅香在家抱怨天抱怨地,顺便埋怨两句宋穗。 “都怪宋穗对枋子说什么倒卖粮食能赚钱?她只嘴上动一动,半点儿力气也不出,现在粮食砸手里了,这怎么办?怀了孩子,就像是肚里揣金疙瘩似的,一会儿要吃鸡蛋,一会儿又要吃细粮,谁家媳妇这么能吃?” 王梅香突然听见打雷的声音,起身冲到屋门口,掀开帘子,就见豆大的雨滴从天而落,砸在地上溅起一阵灰尘,紧接着刚扬起的灰尘又被随即而来的雨滴重新砸落。 王梅香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连忙拍着腿喊着往外走,“快把车上的粮食都弄屋里去,别让粮食淋了雨!” 郑家除了怀着孕的宋穗,和出门玩还没有回来的老四,其他三人急忙忙的往屋里搬粮。 …… 宋禾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个苹果和顾承礼一块看雨。 这场雨下猝不及防,又快又急,没一会儿院子里就有了小水沟。 “姐,我把染线都收了。”宋继田头上戴着个斗笠从后面跑过来。 宋禾递给他一个苹果,“尝尝,可甜了。” 苹果可是稀罕物,宋继田一年也吃不着几次,他欣喜的接过苹果,直接咬下一大口,“好吃。” 宋禾笑着道:“慢点吃,我这里还有。” 宋继田蹲在屋檐下吃苹果,“一个就够了。” “嚯,好大的雨。”顾德山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这场大雨,他的心情十分好,“这场雨下的好啊,田里的种子刚种下,这场雨刚好能浇田。” 宋禾认同的点点头,“对。” … “贼老天,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时候下。”王梅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天大骂。 等她回到屋里,就发现房顶竟然漏雨了,而漏雨的地方正好是炕的正上方,如今已经把炕浇湿了。 “哎呀,哎呀!炕都湿了。”王梅香气的直拍大腿。 王梅香,郑有福和郑枋三人又是一边收拾炕上,一边找来洗脸盆接水。 王梅香没看见宋穗的身影,再次骂道:“真的倒了八辈子霉,娶这么一个媳妇回来!咱们在这搬粮食搬的急的上火,她到好,连过来一下都不过来,她是娘娘啊,还是公主啊。 婚前陈桂花把宋穗夸的根朵花似的,说什么宋穗又会干活又会染布又会灶上手艺的,结果呢,懒蛋一个,别说干活了,洗个衣服都洗不成。” 郑枋也同样浑身湿透了,“娘,我去后院屋里换衣服了。” 王梅香看着儿子这样子,同样生气。 “你都没脾气吗?”王梅香恨铁不成钢对郑枋道:“你是她男人,你在这边累死累活的干活,她在屋里享大福,过来看都不带看一眼。” 郑枋:“我也没办法啊。” 王梅香低声道:“你就得治治她,要不然她一辈子骑你头上。” “可是……”郑枋有些犹豫。 王梅香瞪她,“你怕什么,她如今怀着孩子,还能跑了不成。” …… 天色渐暗,雨下的也没有刚刚那么大了,后院织坊的女工们渐渐都回去了。 宋禾伸了个懒腰:“今天晚上吃锅子吧,下雨天吃锅子,别有一番滋味。” 顾承礼:“锅子?” 宋禾朝他眨了一下眼,“我去弄。” 宋禾找到了冬天的烧炭盆,把炭加进去,在盆里放两块砖,砖上正好可以放小铁锅。 锅中倒油,放入些肥肉煸炒出油脂,然后放入姜片洋葱小葱炸至金黄后捞出。 再放入些自制的豆瓣辣椒酱,少许糖,之后放入花椒八角小茴香,最后在淋上少许的白酒。 一个简易版的火锅底料就做好了。 秋天丰收季,家里鲜菜不少,但没有牛羊肉,就只能用猪肉来代替。 宋禾把肉切成片,挂浆后腌制几分钟,然后就能开吃了。 “爹,娘,你们尝尝怎么样?” 这还是宋禾第一次尝试做火锅,有些忐忑。 沈绣屏有些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咕咚锅,夹起一块肉放入嘴里,腌制过的肉,肉质爽滑鲜嫩,配上特制的锅底,味道属实不错。 “味道很好。”沈绣屏点头。 另一边,顾德山已经夹起一筷子肉开始吃,“好吃,这味道没得说,比炖肉都好吃。” 顾德山站起来,“来杯酒,吃这玩意儿,配着酒才好。” “在这里。”宋禾把酒拿出来。 “来来来,都喝。”顾德山给四个人一人倒上一杯。 宋禾喝了一口酒,这是黄酒,度数没那么高,喝着也没那么辣。 宋禾夹了菜吃进嘴里,微微眯起眼睛。 味道虽然没有现代社会的火锅好,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果然,这种下雨天吃火锅的生活才叫生活啊。 顾承礼看向宋禾的侧脸,他眼中温和又带着笑意,他喝一口酒。 这样的生活,属实很好。 … “什么!你爹娘和小弟晚上要来这边睡!这怎么行,我住哪里?”宋穗不可思议的看着郑枋。 郑枋不敢去看宋穗的眼睛,喃喃道:“我爹娘屋里漏雨,把炕淋湿了,没法睡,所以就想着来这里凑活一晚上。” 宋穗:“大哥大嫂之前的房间呢?你爹娘为什么不去那里睡!” 郑枋坐在矮凳上:“那屋里放粮了,没地方。” 宋穗此时气的脑袋发涨,“他们过来我去哪里睡?哪有公公和儿媳妇睡一个炕上的!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 郑枋没想到宋穗会这么说,“都和你说了,我爹娘那边的炕湿了,晚上没法睡人,就挤一晚上,这有什么!别人都说,你爹娘当时从老家迁到我们下邳村的路上,一路上男男女女卷着铺盖在野地睡都没人说,咱们挤一晚上又能怎么样!” 宋穗盯着郑枋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她明明没有像梦里那样嫁给顾承礼,而是选择了更好的郑枋,可为什么现在郑枋也对自己不好了呢? 明明前几天,郑枋还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可今天郑枋竟然对自己发火。 宋穗越想越委屈,坐在炕上默默流泪。 她只是想让郑枋快点赚钱,过上好日子,她有错吗?明明是郑枋去收粮的时候不提前打探清楚情况,凭什么要把所有问题都怪在自己头上。 而且,为什么这次郑枋没能赚到钱,反而还把粮食砸手里了呢? 她记得梦里郑枋好像是在冬天,反正是天冷开始穿袄的时候才开始做起的生意,难不成是做买卖的时机不对? 郑枋只是刚刚对宋穗说了句重话,别的什么都还没干,宋穗竟然就坐在炕上开始哭了。 郑枋踟蹰了一会儿,果断选择不管宋穗,换了身衣裳,去前院吃饭。 宋穗看见这一幕,只感觉更委屈了,然后再再再次跑回娘家。 第85章 飞梭改良完成 宋继田正在家里吃饭,突然看见大姐打着伞,穿着木屐走过来。 宋继田还没说话,小弟就开口问:“大姐,你是不是又在婆家吵架了?” 宋继田嘴角一抽,下意识去瞅大姐的表情,果然看见大姐脸色难看的要命。 “你一个小孩知道什么!”宋穗瞪宋承苗。 宋承苗立刻站起来,躲到张老太身后。 张老太叹一口气,她现在看见大孙女就心里发怵,谁让宋穗每次回家一准都没好事呢。 “穗穗,你下着雨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张老太问。 听到张老太这么说,宋穗心中的不满达到了顶峰,阿奶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她有事吗?她没事难道就不能过来了? 陈桂花拍了一下小儿子的后脑勺,对宋穗说。 “还没吃饭吧,来,在这里吃。” 宋有根见状,咳了一声。 陈桂花就当自己没听见,还去灶房重新拿了干净的碗筷,招呼宋穗吃饭。 吃完晚饭。 宋穗才对陈桂花道:“娘,我今天在家里睡一晚上。” 陈桂花此时正低头刷碗,闻言差点失手跌碎手里的碗,“什么?” 宋穗下意识隐瞒了自己与郑枋发生矛盾的事,道:“我公婆的屋子漏雨,炕湿了没法睡人,所以得去新屋子住一晚。我总不能和公爹婆母挤一屋睡,我就想着回来睡一晚。” 陈桂花皱眉,她其实也觉得女儿嫁人之后总往娘家跑不好。 宋穗已经理直气壮的要求起来,“娘,今天晚上你给我个干净被子,我不要别人盖过的。” 陈桂花道:“干净的没有,你要是不想盖就回婆家搬去。” 宋穗这才消停下来,“好吧。” 另一边,王梅香躺在新屋子的炕上,“这新炕睡着就是比前院的旧炕舒服。” 郑有福翻了个身,“别说话了,早点睡吧。” 黑暗中王梅香睁着眼睛:“要是一直能在这屋子里住就好了。” …… 翌日下午。 短短四天时间顾德山就把飞梭做出来,并成功改良了一架织机。 沈绣屏织布织的很不错,就先把平日里沈绣屏用的那台织布改了一下。 并在上午的时候,让几个织娘帮忙给这架织机穿上了线。 顾德山向她介绍说,“梭子卡在凹槽里,你左手扶着大纬杆,右手拉绳子。一拉绳子梭子就会从一边跑到另一边,你试试。” 沈绣屏瞬间明白了这东西要怎么用。 她坐在织机前,脚踩踏板,综框上下分离经线,手一拉绳子,卡在打纬杆上凹槽里的梭子瞬间从左边跑到了右边,瞬间完成了穿梭。 沈绣屏眼睛一亮,左手推筘座也就是打纬杆来打纬,让织出的布更紧密平整。 沈绣屏试了两下,速度便越来越快,脚踩踏板分经线,拉绳子飞梭瞬间穿纬线,最后手推筘座打纬。 往常织布,双手需要放在布两边,随时不停的穿梭子,身体也要不自觉的前倾,可改良版的织布机,完全不需要这样。 一旁看着的顾新礼都觉得惊讶,“好快,比平时织布快多了。” 沈绣屏惊喜的道:“的确是快多了,四综四蹑织机织布到底慢,若是普通织机配上这种梭子,织布能快上一半。” “但是也有一个缺点。”沈绣屏敏锐指出这种织机的不足,“这种织机,无法同时交替使用两个颜色的梭子来织布。” 宋禾笑着道:“这个的确是,飞梭能用的梭子线很单一,做不了花色复杂的布。” 沈绣屏看向宋禾,“但已经很厉害了,咱们也不用做颜色太过花哨的布,现在这个已经够用了。” 宋禾道:“别看咱们这边如今就九架织机,若是都安上飞梭,织布不比有十五架织机的织坊慢。” “什么时候把织布机都安上飞梭。”顾新礼渐渐体会到了做木工活的乐趣,搓着手问。 顾德山和沈绣屏都看向宋禾。 宋禾想了想说:“三天后吧,先把李老板要的这批货做出来。” … 三天后,织坊的女工们听完织坊要停一半天的消息,众人茫然,但也只能听从。 周秀枝趁机回了趟娘家,去看娘和弟弟,顺便给弟妹和侄子侄女带些吃的。 “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孙母知道女儿在婆家艰难,手中银钱紧张,成婚几年就只有一个闺女,若是再没有孩子,以后的日子恐怕就更难了。 周秀枝前几天怕吓着娘,就没敢和娘说婆家的事,现在她已经开始赚钱了,她不怕了。 周秀枝把这些日子婆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对娘说。 孙母一下站起来,“什么!你和柱子已经和你婆家分户了?不行,不能分户啊,你傻不傻!” 孙母太清楚,自家为什么一直日子好过不起来,那就是自家只有一个儿子,老伴早几年又去了。 自从前几年,发生有人服徭役的时候被朝廷征去前线的事,孙母就不敢让儿子再去服徭役了。 只能每年拿出五吊多的钱给村里正赎买徭役,让里正帮忙在村里找个肯收钱替儿子服徭役的人。 后来,女儿回家说下邳村的赎买费只需要四吊钱,比村子少一吊多,可自家又不住在下邳村,只能每年掏五吊多钱。 这些年,家里年年掏钱,日子这才一直过的紧巴,但儿子还是出事了。 周秀枝赶紧把自己在村里织布还钱的事说了出来,还把那天自己是怎么借到的钱也说了。 孙母听了握着女儿的手,“那织坊老板一家都是心善的好人,五两银子说借就借,你要用心帮人家织布,知不知道?” 周秀枝点头,然后趁机问:“娘,我之前和你说的染蓝布法子,你试了没有?” 孙母点头,“试了试,不过就是布总是染不均匀,还容易掉色,但自家用也就够了。” 周秀枝点点头,以为是自己当时没听懂,这才导致家里现在染不好布。 “没事,自家用也就够了,还能染些线,给家里减些花销。”周秀枝说。 母女二人亲亲热热说了不少话,临近中午周秀枝在母亲和弟妹的再三挽留下离开了。 … 今天宋禾照常去给李老板铺子送货。 送完货,宋禾便想着顾承礼桌子上的几只笔的笔尖都开叉了,便去书肆给顾承礼买几只笔,再买两块好墨。 正在店里买笔,突然碰见一个眼熟的人。 “宋娘子,真是许久不见啊。” 宋禾一转头就看见个眼熟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孩。 她愣了愣,突然想起来,这人正是上次在茶馆对自己说出程老身份的两位客人之一。 第86章 新的生意 没等宋禾开口对方便自我介绍道。 “在下杜路行,曾经和宋娘子在茶馆见过,过几天我小儿子要去读蒙学,我过来给他买几支笔用一用。” 宋禾看向杜老板的身边的小童,笑道:“令郎天资聪颖,眉眼灵气十足,年纪小小便开蒙,日后定能学有所成。” 杜老板笑着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宋娘子可别夸他,这小子皮的很,我不求他科举做官,只要他以后能看的懂账本,会打算盘,我也就满足了。” 宋禾道:“小孩子活泼些才正常,能跑能跳是好事,等长大些性格就稳重了。” “那就借宋娘子吉言了。”杜老板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到柜台那边挑笔去吧。” 小孩小跑到柜台那边,双手扒着柜台听书肆伙计给自己介绍笔。 宋禾把自己买好的东西收起来。 杜老板沉吟一会儿,主动说:“我观宋娘子是卖布的,不知家中可有织坊?” 宋禾一愣,接着就听杜老板解释道:“我不是有意打听娘子的事,实在是刚刚碰巧看见娘子给李家布行送布。我的店就在李家布行对面。” 听中年男人这么说,宋禾突然想起来,李家布行对面好像是个镖行。 所谓镖行,就是搞长途押运的。之前顾承礼对宋禾说,他们去府城考科举就是一伙人跟着走镖队走,雇佣的好像就是那家镖局的人。 杜老板直接了当的道:“我有个干亲兄弟是做布匹生意的,若是宋娘子那边还有布货,我可以和我兄弟说一声,让他也能从宋娘子这进些货。” 宋禾没想到还有生意能主动撞上来,现在家里的织布机都用上了飞梭,织坊产值几乎翻了一半,正好能供货。 “不知杜老板的朋友可是本地人?”宋禾问。 杜老板一听就知道宋禾手里还有货,立马道:“他是做行商生意的,这些年和我也是老相识,人品没得说,宋娘子若是有意,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禾点头,“好。” … 宋禾跟着杜老板来了行远镖局,走进内室的待客间,杜老板让人上了茶,然后向宋禾介绍生意。 “不瞒宋娘子,我家里这几日买了李家布行的布,那布我瞧着十分不错,这段时间又留意了一下,这才发现李家布行竟然买的是宋娘子你的布。” 杜老板继续说:“我那位朋友姓罗,常年做布料生意,是邻县人。他每次走商都从安原县路过,然后一直往保平府去。上个月他老家路过我这边时候,还特意对我说若是遇见合适的布匹供货的织坊记得告诉他。” 宋禾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放在茶杯盖子上,脑子里想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大周朝是行省制度,共有一京十三省。省下设三司衙门,分别是承宣布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 如今宋禾所在的广平府属于冀北行省,又叫京直隶。 京直隶下共有八府二州,也就是说如果顾承礼要去考乡试,也就是去考举人,则需要去京城考。 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宋禾便忍不住作舌,安原县距离京城一千多里路,安原县一个巴掌大的小县城,要什么没什么,师资力量薄弱,又没有什么大儒贤才,结果考个乡试,就得去天子脚下考。 但没办法,谁让安原县虽然在京直隶边上,但还是被分到了京直隶呢。 而杜老板说的保平府,则是整个冀北行省三司衙门和总督府的所在地,那是整个行省除了京城之外第二热闹的大城。 宋禾笑着道:“多谢杜老板费心想着。我爹娘和李老板相交多年,如今族里开了个织坊,这段时间的确一直给李老板那边供货。 不如这样,我明天就给您拿来几匹样布,等哪天罗老板来了之后,您让罗老板看看样布,若是罗老板看了布觉得满意,我这边一定供货。” 宋禾没有说是自家开织坊,是因为如今朝廷籍分三种,民籍,军籍,匠籍。 并没有单独商籍这一说,虽然普通商人都算民籍,但是大周律规定,在职官员不得做生意。 顾承礼要走科举路,他本人现在虽说连秀才都不是,但家中经商的到底不大好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别看杜老板长的五大三粗,但能经营这么大一个镖局,哪里能是个粗心的,他立即听懂了宋禾的意思,并没有追织布的织坊到底是谁的。 “好,宋娘子果然是个爽快人。”杜老板道,“以茶代酒,敬宋娘子一杯。” … “爹,娘,我觉得还是把咱家织坊的契转到族中一位靠得住的人身上比较好。” 回家后,宋禾就把行远镖局的杜老板给自己介绍生意的事告诉了爹娘和顾承礼。 顾德山点头,“明天我去你大伯家,把这事和你大伯说一说,让你大伯帮忙选个人。” 宋禾点点头,顾良山不仅是下邳村的村长,还是顾家的族长,这件事交给他一准没错。 宋禾趁机提议道:“爹,咱们可以和大伯说,若是选好了人,咱们也不平白无故的占人家便宜,每年给人家五分的利。” 顾德山也觉得宋禾这个主意十分新颖,若是有钱拿,不怕没人不接:“嗯,这个主意好。” 宋禾道:“那一会儿我去把契写出来。” 沈绣屏拦住她:“你今天累了一天了,灶房烧了热水,吃完饭,洗一洗,好好睡一觉,织坊转契的事不着急。明天你爹先去你大伯家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接手,等选好了人,你再忙活别的。” 听婆母这么一说,宋禾也是真的觉得自己有些累了,朝婆母笑笑,“好,我都听娘的。” 吃过晚饭,洗过澡,宋禾穿着单衣盘腿坐在炕上,算一算最近这些日子织坊收益如何。 顾承礼把浴桶收拾出去,再次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宋禾散着一头青丝,皮肤莹白的模样。 宋禾抬头看见顾承礼,突然想起来自己白天给顾承礼买的笔和墨。 “对了,我给你买了东西。”宋禾下炕穿鞋,把东西从一边的褡裢里拿出来递给顾承礼。 顾承礼接过木盒的时候就猜到里面放的应该是笔,打开一看果然是。 “你特意买给我的?”顾承礼睫毛颤了颤,目光深邃的看向宋禾。 宋禾点点头,“我看你桌子上的那几只毛笔都分叉了,就给你买了两只。还有墨,书肆的伙计说这是松烟墨,还说现在读书人都喜欢用这个,我就给你买了两块。” 宋禾拿着烛台走向书桌,“你快来试试,这墨好不好用。” 顾承礼跟在宋禾身后,他拿出一张纸,镇纸压住纸角,宋禾在一旁研墨。 顾承礼拿出新毛笔,在墨上沾了沾,然后在纸上一气呵成的落笔。 “好墨。”顾承礼看着宋禾被昏黄烛光映着的脸,“这是,我这辈子用过的最好的墨。” 宋禾半点没听出顾承礼话中的意思,伸头去看他写的什么,闻言笑他。 “你才多大,就这辈子了,这世界上的好墨可多了去了。” 顾承礼摇头,表情认真,“不,这就是我用过最好的墨。” 宋禾此时也看见顾承礼写的是什么。 就见白色的白棉纸上写的是‘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宋禾抬头,就撞进顾承礼饱含缱绻情意的眸子里。 顾承礼看着宋禾,轻声道:“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第87章 又闻郑家吵架 宋禾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顾承礼。 昏黄烛光映的顾承礼眉星目剑,俊朗非凡,这让宋禾忍不住向顾承礼靠近。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宋禾开口。 顾承礼眼睛微微睁大,身体比脑子更早一步的伸向宋禾。 宋禾只感觉自己腰被一双手臂一掐,整个人瞬间腾空,转了一圈,然后坐到了书桌上。 顾承礼双手放在桌子上,整个人把宋禾困住,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我……” 顾承礼怕自己吓到宋禾,刚想解释,就见宋禾猛然环住自己的脖子,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 “再来一次!” 顾承礼:…… 宋禾双腿勾住面前的人,催促,“快点。” “再来一次!” …… 第二日一大早,宋禾和顾承礼都没起床。 顾德山和沈绣屏便去了大哥家,说织坊契约转让的事。 顾里正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吐出一口旱烟,“你们两个都想好了,小禾那边也确定这么干?” 顾德山点头,“大哥,承礼要考科举,我们一家都不合适。” 顾良山看向一旁的大儿子和二儿子。 “那你们觉得新礼怎么样?” 顾里正此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顾里正接着道:“老大以后要接我在村子里的位子,老二如今已经跟着你学木工活,也算你半个徒弟,都说半个徒弟半个儿,让他接了织坊的契刚刚好。” 顾德山皱眉,“大哥,读书人不经商,若是让新礼做生意,以后他的孩子要读书科举怎么办?” 顾里正笑了,“咱家三个孩子,老大读了十年,老二读了十年,现在只有老三承礼读出了名堂。咱们老顾家,世世代代种田耕地,祖上就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俗话说的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说句糙话,要不是有绣屏这个当娘的,承礼都考不上童生。” 科举难啊,他们这种没有根底的人家读书更难,但那又如何,总得有人读出去,只要读出去一个,老顾家就能翻身了。 顾德山看了一眼媳妇,实话实说,“那倒是。”绣屏的哥哥、爹,还有祖父都是读书人,都说外甥像舅,若说儿子像沈家人一样会读书,实属没毛病。 沈绣屏:…… 沈绣屏踩了顾德山一脚。 顾新礼摸摸鼻子,“爹,你这句话也太糙了。” 顾里正没好气的看向二小子,“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你要是不愿意,我立即带着你二叔二婶去你远山堂叔家。” “愿意啊。”顾新礼一下站起来,“我当然愿意啊。” 顾新礼又看向媳妇:“你也同意吧。” 春福自然不傻,公爹今天这是借机会明说了以后里正的位置会给大哥。 日后分家,自家除了分点田地、银钱、两间屋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递到自己面前,自己不抓住就是傻子,难不成还要等以后不知道能不能生出来的儿子去考科举吗?别逗笑了。 “我同意。”春福干脆利落的同意。 大嫂子高凤莲见小叔子和弟妹都同意,心中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小叔子同意就好,虽说丈夫这些年一直帮着公爹管村里的事,但公爹到底不是只有丈夫一个儿子。 树大分枝,以后的事又谁能说的清呢,现在把事情说开,反而是好事。 高凤莲一边想着,一边对宋禾感观更好了,要不是宋禾带着染布手艺嫁过来,二叔家就不会开办织坊,也自然就没有现在这回事,还真得好好感谢感谢宋禾。 顾里正看向老大,“老大,前面让老二跟着你二叔学木工手艺,现在又有让老二接织坊。你有什么意见吗?” 顾兴礼当即笑道:“没意见,我都三十的人了,平时帮着爹你干活,哪有时间学木工活。而且老二本来就在二叔那边,现在接了织坊,也正合适。” 顾里正点头,“行。那就这么着吧。” … 宋穗在娘家睡了两天,就连陈桂花都忍不住赶她去婆家。 宋穗一大早连饭都没有吃气冲冲跑回郑家。 这些日子她心情不好,怀着孩子别说胖了,反倒比以前还瘦了几斤。 宋穗到的时候郑家已经在吃早饭了。 王梅香抬眼看了宋穗一眼,也不说话。 郑枋倒是又帮宋穗拿凳子,又帮宋穗拿碗筷的,这场景看的王梅香一阵气不顺。 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反倒是去伺候别人去了。 吃过饭,宋穗去了趟后院的新屋子,一眼就看见公爹婆母的铺盖还在炕上放着。 宋穗质问郑枋,“你爹娘什么时候搬走?” 郑枋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话。 宋穗见状怒火中烧,“你爹娘不会不想搬了吧?” 郑枋低头不敢看宋穗的眼睛,“我娘说,她这辈子没住过新屋子,所以就想……” “就想把我赶去住旧屋子,新屋子让给她住是吗?” 郑枋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娘说……” “闭嘴。”宋穗怒吼出声,声音尖锐刺耳,“你娘说,你娘说,什么都是你娘说,你能不能像个大男人一样,别什么都是你娘说!” 宋穗大步走向屋门口,一打开门就见王梅香就正趴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 宋穗冷笑一声,“你们郑家真是可以啊,对外说盖个新屋子娶媳妇,等新媳妇一进门,屋子就不给住了。名声要,好处也要,还真是什么都想往自己嘴里扒拉,小心撑死。” 王梅香瞪眼:“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 … “啊?我大姐闪着胎了,还叫了郑草医去看?”宋禾吃惊的看着来织坊做工的婶子和大娘们。 “你大姐的婆婆,要把你大姐赶出新房,让你大姐去漏雨的旧屋子睡,你大姐不愿意,婆媳两个就掐起来了。” “还有,枋子前段时间去其他村倒卖粮没赚着钱,你大姐的婆婆说是你大姐的主意,现在非要你大姐赔钱呢。” “……” “我刚刚看见你爹娘赶过去了,你也赶紧去看看吧。” 几个人妇人七嘴八舌的说郑有福家的热闹。 宋禾:……那么热闹吗,那她一定得去瞅瞅。 突然宋禾和周秀枝对上了视线。 周秀枝道:“咱们一块去吧。”她终于能像个外人一样去婆家看热闹了。 等宋禾和周秀枝两个人赶到的时候,还没进屋就听见了陈桂花的声音。 走进屋后,宋禾压根没看见宋穗的婆婆王梅香和其他郑家人,只见宋穗躺在炕上,陈桂花站在一旁骂骂咧咧的,宋有根和张老太坐在一旁没说话。 见宋禾和周秀枝过来,宋穗一把用被子蒙住头,不去看她们二人。 她认为这两个人都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周秀枝和张老太等人说了一句话,然后就离开了。 宋禾道:“既然大姐没事,我就走了,那边好多活呢。” “你去吧。”张老太道。 陈桂花却是一副非常生气的样子,“你有没有良心?你大姐在这边被欺负,你满脑子想着都是你婆家的活计,这是你亲大姐,你的心怎么这么硬。” 宋禾嗤笑一声,“我上次劝了宋穗几句,她就给我摔脸子,还说我是专门看她笑话的。今天我一进来,她就埋被子里,一句话都不和我说,到底是谁没良心。” 陈桂花一时语塞,“那,那不是你大姐被欺负了吗?” 宋禾无语的道,“她被欺负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她变成这副样子的。” “你走!”宋穗从炕上坐起来,朝着宋禾大吼,“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宋禾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想来?要不是村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保证不会走进来一下。我现在脚踩这里,我都嫌恶心。” 第88章 爱是能力 “你……” 宋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宋禾,似乎是没想到宋禾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宋禾真的懒得在这里和陈桂花还有宋穗说话,之前她忍,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她可忍不了一点。 “什么你你我我的,三天两头吵架闹事,动不动就要别人过来看你,你要是不想和郑枋过了就直接和离。” “你说什么!” 宋穗一下坐直身子,她怎么可能要同郑枋和离,她废了那么多心思嫁给郑枋,这几个月她在郑家受了这么多苦,忍着王梅香的刁难,现在郑枋还没发财,她才不要离开。 宋禾手一摊,“你既不和离,又整天闹什么?” 宋穗哑口无言,她只是想让郑枋多护着自己一些,自己有错吗?明明在梦里,她看见郑枋很护着宋禾的。 宋穗看着面前比出嫁前漂亮不少的宋禾,眼里浮现不平之色。 为什么梦里自己嫁去顾家后过的那样不好,而宋禾现在却看上去过的很好的样子,真是不公平。 宋禾没有心思关心宋穗内心的想法,她看向张老太。 “奶,既然这边没事,我就先走了,我那边还忙着呢。” 张老太点头,“知道你忙,赶紧回去吧,以后没事也不用过来。” 听到张老太这么说,宋穗心中的愤懑几乎要压制不住,阿奶就是偏心。 宋禾转身就走,陈桂花看宋禾的背影,突然有种失控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以后再也无法拿捏宋禾了。 努力压住心里的失控感,嘴上骂道:“真是翅膀硬了能飞了,竟然说这种没心肝的话,你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在婆家受委屈,受了委屈也别跑回来哭。” 宋禾站定脚步,回头看向陈桂花,突然轻笑一声,“那你就等着吧,说不定你这辈子都看不见我哭的那天。” 即便是她哭,她也不会让老宋家的人看见,因为在她心里,老宋家从来都不是她的后路。 说完,宋禾直接离开。 陈桂花两步上前,但又不敢真的拉住宋禾念叨,只能小声的嘴里嘟囔几句。 老三如今可还在宋禾手底下干活呢,宋禾这小妮子心硬,万一不让老三干了,那可怎么办? 张老太不想理会陈桂花,也对宋穗刚刚对待宋禾和周秀枝不懂事态度而寒心,站起来摆手往外走,“我年纪大了,小辈的事我管不了。” 宋有根也站起来,“我去田里锄草。” 转眼一屋子的人都走了,只剩下陈桂花还站在屋里。 宋穗再也憋不住,直接哭了出来。 “爹和阿奶怎么能偏心成这样,我不就是不想看见宋禾吗。” 陈桂花坐在炕边上,皱眉看着宋穗。 “穗穗,前几天郑枋去做生意,真的一点也没赚。” 宋穗顿时身体就是一僵,也顾不得哭了,表情有些不太好看,“娘你什么意思啊?” 陈桂花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我这阵子怎么看郑枋,都不觉得他是个能做成买卖的。” 做买卖的人多精明啊,越有钱的人越抠门,但瞧郑枋那副样子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个精明的。 宋穗却觉得娘真的想太多了。 “娘,梦里枋子要到今年天冷的时候才会发财,以后就搬去了城里住,现在只是时机没到而已。” 陈桂花总觉得不太对,但看见女儿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只是勉强相信,反正现在天已经转凉了,距离冬天也没多久了。 “行吧。”陈桂花又看向宋穗的肚子,“你这肚子三个月了,别老是和王梅香吵架,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说起婆婆宋穗就生气,“娘你不知道王梅香有多过分……” …… 宋禾在走出郑家大门的时候,意外看见郑枋。 郑枋到底是名义上的大姐夫,和顾承礼是连襟,宋禾礼貌性的对郑枋说道:“宋穗没事,在屋呢,我就先走了。” 郑枋没想到能看见宋禾,呆愣愣点点头。 宋禾没和他多说话,直接抬脚离开。 郑枋看着宋禾的背影,一时间没能回神。 他觉得禾姐儿和几个月前好像不一样了,变高变白了,气色好了不少,睫毛长长的,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不过说来也是,顾承礼家里条件好,禾姐儿嫁过去能时常吃到细粮,日子过的好,日子好了,人自然就比以前更漂亮了。 一时间郑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转身垂头丧气的往家里走。 这些阵子家里出了不少事,大哥一家分户搬走了,娘和穗穗关系越来越差,现在娘想住新房,穗穗不让娘住,他夹在中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枋没走两步,迎面便碰见张老太。 … 宋禾回到家,走进屋子之后就见顾承礼在整理铺盖。 明天是县学开学的日子,今天顾承礼要把带的东西都整理好,省的明天太着急。 “还差什么东西吗?”宋禾走过去问。 顾承礼回头看向宋禾,“都收拾好了。” 宋禾凑过去看,“鞋子和袜袋多带两双,到时候有个替换的,你穿着也舒服。带两个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擦脸的手巾也要带两条,还有……” 宋禾一条一条的说,顾承礼认真的听,时不时点点头。 然后宋禾就发现自己好像说的有点多,“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顾承礼摇摇头,目光温柔的看着宋禾,“怎么会?往常我爹出门的时候,我娘也是这么嘱咐我爹的。” 宋禾一下就笑了。 她曾听人说,爱并不是本能,而是一种能力,是一种学习。顾承礼是在幸福家庭里长大的,他读书知礼,品性正直,这样环境下长大的他,似乎理所应当的会爱人。 宋禾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这几年她心中对周围的一切都有防备,对所有人都保持戒心。 但自从到了顾家之后,宋禾先从顾德山和沈绣屏身上体会到了家庭的温暖,接着又从顾承礼体会到什么是夫妻。 宋禾伸手环住了顾承礼的脖子,把头埋在顾承礼的脖颈处。 顾承礼微微一愣,就听见宋禾撒娇般的说。 “怎么办啊,不想让你去。” 顾承礼眼睛瞥向门口,见无人进来,伸手,一手揽住宋禾的背,一手环住她的腰。 “县学七天一次休沐,我过几天就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嚯,光天化日之下顾承礼竟然能说出这些话,真是突破性进展。 宋禾眼睛一转,放开环在顾承礼脖子上的手臂。 手指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然后指尖勾住衣带子,微微晃晃,仰头问他。 “真的?” 这谁顶得住! 娇妻在怀,顾承礼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律法,点头保证,“真的!” 宋禾见顾承礼一本正经的点头,实际上耳朵都红透了,实在没忍住趴在他肩膀上开始笑起来。 顾承礼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宋禾在笑什么,心中很是无奈。 宋禾轻咳一声站起来,“我得去后院看看染线,你在这边慢慢收拾吧。” 宋禾走了之后,顾承礼失笑出声,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只画了线稿还没上色的画。 画上赫然是宋禾,他一手轻抚画面,拿笔开始往一旁提诗。 ‘笑嫣茜茜轻啄语, ……’ 第89章 入县学 下晌宋禾抽空去了趟县城,给了杜老板一些样布,又告诉杜老板几本之前顾承礼蒙学时曾看过的书。 还赠了一本自己前段时间学习幼学启蒙时所做的注解,这些注解都是这几个月以来婆母沈绣屏教她的。 宋禾把东西给杜老板也经过了婆母的同意,年后顾承礼得去府城考院试,届时说不定还得雇佣行远镖局的人护送,现在打好关系,总不差事。 “这上面有我做的注,虽然都是些常见的注,但帮幼童启蒙还是不错的,杜老板别嫌弃。” 杜老板听了之后连忙接过书,非得好好感谢宋禾不可,宋禾推辞了好大一会儿才从镖局出来。 回家的时宋禾给婆母带了最喜欢的糕点,给公爹买了把新锉刀。 翌日… 顾承礼正式去县学读书,宋禾也跟着去了。 一大早,顾德山驾着骡车往县城走,“县学占的那地方不小,估摸着也有座三进宅子那么大,是原本县衙后面一个和尚庙,我十来岁那会儿来县城的时候,还和人去里面逛过。” “和尚庙?”宋禾好奇问,“县衙后面竟然是和尚庙?” 顾德山点头说:“以前的时候每逢五月初五和九月初九这两天,和尚庙都会办祭礼,给人发供品吃。慢慢的,城里每到那两天就开始过庙会。现在虽然庙没了,但过庙会的习惯还一直在。” 宋禾继续问:“好端端的和尚庙,怎么就废了呢?” 顾德山答道:“是官府给废的,具体的咱也不知道?” 宋禾眉头一挑,瞬间了然。 和尚庙在古代大部分是不交税的,而且极易隐蔽人口,甚至有的寺庙还会变成大地主,类似于宋朝大相国寺的那种。 看来大周朝建立之后,朝廷清理了一批寺院。 进城之后顺着一条直路一直往前走,前方就是衙门。 衙门口并不大,门口两个石狮子,两边还有门子在站岗,路过县衙门口的百姓,全部都是低头不敢乱看,匆匆走过。 顾德山驾着骡车拐进巷子里,在一拐弯走进另一条街上,就看见前面有个地方已经有了不少人,有男有女。 宋禾看见前方那些人之后,就猜到这些人应该都是送学子来县学读书的人。 骡车进不去,顾德山便把骡子停在一旁的吃食摊子边上,三人把东西搬进去。 宋禾拿着两个木盆跟在顾德山和顾承礼后面。 一进门就是古色古香、四四方方的院子,高墙围院,黛瓦覆顶,明明在热闹的城里,却莫名显得宁静。 有人告诉他们往里面走,号房都在里面。 一直走到最后的第三进院里,宋禾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 宋禾看过去,就在最上面看见了顾承礼的名字。 甲字一号舍,顾承礼 江霖之 “爹,承礼在甲字一号舍。”宋禾道。 顾承礼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看向宋禾,“咱们走吧。” … 这间屋子还算宽敞,左右一边一个床。 宋禾大致看了看,这两边是一样的布置,都是木床,木柜,书桌和凳子。 顾德山把铺盖放在木床上,笑着道:“不愧是县学,比之前私塾的屋子宽敞多了。” 宋禾把木盆放在地上,“我记得,家里库房里有个木屏风,以后天气越来越冷了,把屏风搬来摆在这边,既能遮门口的风,又能保护隐私。” “唉,这个好。”顾德山立马赞同,“下晌,下晌我就送来。” 顾承礼有些觉得太麻烦了,“下次吧,等下次送我来县学的时候一并带上就行了。” “行吧。”顾德山点头。 顾承礼自己铺被褥,顾德山坐在椅子上,宋禾帮顾承礼整书。 突然宋禾看见书箱里卷着幅像是画一样的东西,刚想打开看,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们几个赶紧把东西都收拾进去。” “这屋子怎么这么小?” “东西都放不下吧。” 一行人涌进屋里了,原本就不大的屋子顿时变得窘迫起来。 宋禾顺势把东西放下,有些好奇的看过去。 顾承礼趁机把画像收到一边,心中松了一口气,那张画还没有完成,等什么时候画好了,再让小禾看。 很快一个身穿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少年模样的年轻人走进来。 中年人在看见顾德山和顾承礼之后,十分热情的走过来。 “哎呀,这位就是今年的府案首顾童生了吧,您应该就是顾童生的父亲了。在下江有义,这是我儿子江霖之。霖之,还不过来见过顾伯伯和顾童生。” 江霖之作揖,“在下江霖之,见过顾伯。” 然后又看向顾承礼,“有幸和顾童生同处一间号舍,往后共处时日颇多,还请多多指教。” 顾承礼回揖回,言辞儒雅,“承蒙礼数相待,往后共处时日长久,你我彼此砥砺共勉。” 江霖之见顾承礼礼数周全,说话温和有礼,忍不住对顾承礼高看一眼。 幸好他之前就没信那些人的闲话,那些人说什么顾承礼只是个农家子,这次考上案首只是运气好。 当时他就觉得那些人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府案首可不是凭借运气能考来的。 顾承礼介绍道:“这位我妻子宋禾。” 江霖之作揖,“嫂嫂安好” 宋禾行万福礼,因为不清楚这人身上是否有功名,只是道:“世兄安好。” 又对中年男人道:“世伯安好。” 中年男人抚着胡子笑道:“安好,安好。” “老爷,东西都收拾好了。”身后有人走过来对江有义说。 江有义点点头,“行了,既然收拾好了,那我们就该走了。” 顾德山也道:“我这边收拾好了,小禾咱们也该走了” 顾承礼下意识转头看向宋禾。 江有义趁机对顾德山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一块走吧。” 江有义是个很健谈的人,边走边和顾德山闲谈。 “我家住江家庄,祖辈留下些田产,现在村中务农,守着些田园过活。” 宋禾听了这话,眉头就是一挑,对方身穿绸布,明显家里条件很好,这可不像是普通务农,更像是富农或者地主。 顾德山道:“我是下邳村的,我……” 一路上,因为江有义竟然认识顾里正,便和顾德山说的不亦乐乎。 走出门之后,宋禾往后看了一眼顾承礼,朝他摆摆手。 顾承礼依依不舍的看向宋禾的背影,等彻底看不见之后才转身回去。 江霖之倒是看出了顾承礼和妻子感情甚笃,笑着调侃道:“顾兄不必太过牵挂家人,七天后休沐,顾兄就能和家人重聚了。” 顾承礼失笑,大方承认,没有半分扭捏,“纵使之后能见面,现在分别也是不舍得。” … 宋禾把顾承礼送去县学,回家之后再次开始在家中织坊里忙碌起来。 一边研究新颜色的线,一边和婆母研究渐变色的布。 在宋禾心里,她可不仅仅只想把布给县城铺子里供货,她想在明年顾承礼去府城考院试时跟着一块去,到时候她要想办法打开府城的销路,把下邳村的布卖到府城去。 然而这时候,王梅香再次询问宋穗染布需要哪些用具。 宋穗简直烦死了,她就不明白了,明明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染布不赚钱,真搞不懂为什么婆婆非的在家里弄染坊。 第90章 郑家要办染坊 “爹,爹……” 四四方方的宅院里,身穿长衫留着羊胡须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进来。 老人站在走廊上逗鸟,闻言有些不耐烦的道:“‘君子以静修身,以俭养德’,你这副急急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中年男人快步走到老人面前,语气中满是焦急,“爹,顾承礼他…他去县学了?!” 老人逗弄笼子里的鸟,没吭声。 中年男人继续道:“爹,你这么多年悉心栽培他,他如今刚考上府案首就迫不及待去了县学,简直是背弃师恩,我这就……” “是我让他去的。”李夫子道。 中年男人瞬间卡壳,不可置信的看向李夫子。 “爹,你怎么能让顾承礼去县学读书呢!他如今是广平府的府案首,名字已经在学政大人面前挂上号了,明年肯定能考个秀才回来,你现在让他去县学读书,那不是明摆着把嘴里的肉往外送吗? 那郝知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的就是咱们这些私塾,县学一开,往后读书人都去县学,谁还来咱们私塾读书。再说了,上任第一年,县里就出个秀才,县太爷拿着功绩向上面邀功,咱们倒是都成垫脚石了。” 李夫子没说话,继续逗鸟。 中年男人见亲爹这副样子,忍不住泄气,揣着袖子蹲下。 “得了,您老清高,府案首那么好的一个牌子,您说给县学就给县学,半点都不为家里的生计着想。往后县学越办越大,程老五的私塾靠着他那个做教谕的亲爹也越办越大,咱们一家老小都喝西北风去。” 听到儿子这么说,李夫子逗鸟的手这才顿住,开口道,“顾承礼拿着盖县衙印章的信去的县学。” “顾承礼傍上县太爷了?”小李夫子“蹭”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还是他傍上程老了。” “怪不得。”小李夫子怒火中烧,“顾承礼一个农家子,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当年要是不是父亲你见他小小年纪读书天赋极好,收他入私塾读书,他哪里有今天。” “原来是攀上高枝看不上咱们这小小私塾了,这种背弃恩师的不义之人,竟然还有脸读书……” “住口。”李夫子肃然的看向儿子,“老程前些日子来找过我,说让顾承礼入县学,是知县的意思。” “可…可……”小李夫子不满。 李夫子抬头望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也说了,郝县令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而办县学这把火,恰恰又是如今朝廷推崇的,罢了,就让顾承礼去吧。” 小李夫子气的脸红脖子粗,“可凭什么!一朝改天换日也就罢了,凭什么连科举都要改,我前半辈子学的哪些又到底算什么!我也就罢了,爹你可是前朝秀才,那程籍运不过是个屡屡应试不中的落第书生,以前他样样都不如爹,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教谕,程家兄弟几个都在县衙任职,反倒是没一个人想起咱们李家。” 李夫子长叹一口气,“算了,都是命啊。” …… “我不信命。” 宋禾把染线从染缸里捞出来,笑着对一旁帮忙做工的婶子们道:“有些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呢?” 古人常说命和运,宋禾不否认这其中必然蕴含着一定道理,但她却觉得认命,其实是一种消极思想。 生命贵在折腾,有时候你不折腾折腾,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呢。 就像是她一睁眼出现在了宋家,若是接受不了落差从而消极下去,说不定前两年她就死了。 “你年纪还小,命又好,你不懂。”妇人把一批线放入染缸复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 “姐,你看看这颜色怎么样?”宋继田此时叫宋禾过去。 “来了。”宋禾没有接妇人的话,而是走过去看染缸。 宋禾用一撮线来试染液,“好,以后就用这个配比。” 宋禾拍了拍宋继田的肩膀,夸奖道:“不错嘛,如今越来越像一个染色老师傅,以后姐给你加工钱,饿了没,去吃东西。” 宋继田咽了口口水,“不用加工钱,姐你管我饭吃就行。我想吃油泼面。” 宋禾轻笑一声,“走。” … 宋禾给宋继田做了两碗油泼面。 细粮白面,加上辣椒面,泼上少许热油,一口下去简直能把宋继田香迷糊。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宋继田一顿饭敞开吃,能吃一大碗干面,煮熟后将近一斤面条的量。 如今宋继田平时在家根本吃不饱,总想着来二姐这边干活,然后中间再吃些东西。他把头埋进碗里狼吞虎咽的开吃。 宋禾看向顾德山和顾新礼,“爹,二哥,你们吃不?” 顾德山摆手,“我现在还不饿。” 顾新礼也道:“我中午到了再吃。” 宋禾盛了一碗面汤,放的宋继田旁边,“你慢点吃。” 宋继田摇头,嘴里含糊不清的道:“染缸里还有线呢,早点吃完,早点去看着线,省的把颜色染重了。” 宋禾听了他这话就笑了,“也没那么着急。” 顾新礼倒是觉得宋继田这小子人还不错,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顾新礼突然想起一个事,“我今天见宋穗的婆婆去镇上买缸,还说要在后院旁边搭个棚,她家不会也要染布吧?” 宋禾倒是不怎么觉得意外,反而觉得郑家不染布才奇怪,自家开的是织坊,投资大,如今又有了秘密武器拉梭织机,郑家即便是办染布坊对自家也没多大妨碍。 “很有可能。”宋禾点头。 顾新礼看向宋继田,就见他还在埋头吃面,完全没有往其他地方想。 顾新礼:…… 这是年纪还小呢,可能没想到村里办了其他染布坊之后会和自家抢生意。 宋禾也看向宋继田,就见宋继田吃完两碗面条,咕咚咕咚喝一碗面汤,然后端着吃完的碗跑去灶房刷碗。 宋禾嘴角一抽,这孩子可真省心。 片刻后,宋继田从灶房出来:“姐,我去后院干活了。” 宋禾站起来,“我和你一块去。” 宋继田还很有礼貌的对顾德山和顾新礼道:“二叔,新礼哥,我先去了。” 顾德山摆手,“去吧。” 顾新礼低头继续刨木头,“继田这孩子,是个心眼实在的。” 顾德山也笑着道:“要不是心眼实在,小禾也不会让他过来帮忙。” 与此同时,老宋家的人也听说了宋穗婆家要办染坊的事。 陈桂花总觉得有些不太放心,找机会把宋穗叫了出来。 “你婆婆这几天没再和你抢屋子吧?”陈桂花问。 “没有。”宋穗摇头,“她就是抢也抢不过我。” 陈桂花又问:“听说,你婆家也要在村里办染坊,你可得记住,不能让你婆家抢咱家的活计。” 宋穗敷衍的点点头,“我知道了,不能接周围几个村子染衣裳的活,不能接镇上布料铺子的活。这些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陈桂花说:“就是这个,你一定得记住,还得告诉你婆家人。” 宋穗继续敷衍点头,心里却想的是,开染坊压根挣不了几个钱,也就是阿奶天天说什么染布手艺是老宋家的祖传手艺,千万不能丢,家里这才一直继续干着。 婆婆王梅香干一段时间,知道不赚钱之后肯定就不干了,也不知道娘为啥总是唠叨这个。 她啊,最晚今年过年,就要去县里住了,才不操心染坊的事。 第91章 休沐 陈桂花见宋穗点头答应,心中便放松了下来。 “你啊,什么都别操心,染坊的事让王梅香自己折腾去。你就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跟着郑枋去城里过好日子。” 宋穗也是这么想的,“嗯,我知道。” 陈桂花又道:“你可千万别像宋禾似的,小小年纪心那么硬,嫁出去以后眼里就再看不见娘家人了。她把老三叫过去干活,一天就给十三文工钱,把老三当牲口使唤,我不让老三在那边干活,你奶偏不让,为此还和我吵了一架。” 宋穗想起昨天宋禾的样子,心中同样是一顿气闷。 “娘你放心吧,等以后我让老三跟着我去县城。” 陈桂花顿时笑开了眼,“还是穗穗你懂事,知道扒拉自家兄弟,想着娘家。” 宋穗微微扬起下巴,“娘,你就放心吧,我和宋禾可不一样。” 宋禾这辈子注定要待在村里,而她可是要去县城的。 陈桂花又亲亲热热的和宋穗说了一番话。 … 晚上,县学。 顾承礼点着油灯在房间里抄书,并在一旁用朱笔做注。 昨日上晌他入县学,下晌就听了秦举人的课。 今日上午他见到了安原县的知县,并接受知县大人的考教。 只是短短一天半的时间,顾承礼便明白了自己的不足,也是现在他才深刻认识到原来不同夫子讲同一本书,讲的内容是不一样的。 原来《春秋》不仅有左传春秋,还有公羊春秋,更有谷梁春秋。 顾承礼埋头苦读,隐隐听到外面打更的声音,才惊觉现在已经丑时初刻(半夜一点)了。 一早需要卯时正刻(早上六点)起床,他得抓紧时间休息。 突然听到对面传来声音,顾承礼一手遮住光。 “抱歉,是烛光把你晃醒了吗?”心想,那天小禾的建议的确很好,放个屏风放在旁边,不仅能遮门口的风,还能遮光。 “不是,我是口渴想喝些水。”江霖之坐起身,看着顾承礼有些惊讶的道:“顾兄,你不会一直没睡吧?” 顾承礼收起书,“只是一时没注意时间。” 江霖之咋舌,觉得顾承礼不愧是能考上府案首的人,果真读书勤勉。 “你也早些休息。”江霖之看着顾承礼的读书劲,心里莫名起了一阵紧迫感。 宋禾一觉睡到大天亮,她元气满满的起床,今天也是要实验渐变染色的一天。 “娘,这布的颜色怎么样,过渡还算自然吗?”宋禾看向婆母。 沈绣屏点头,“过渡的很好,自然又流畅,很是不错。” 宋禾活动了活到手腕,“就是这样染布实在是太慢了。” 沈绣屏笑道:“慢工出细活。” 宋禾叹气,“这也太慢了。” 之前宋禾考虑过绞缬扎染和分段浸染,但之后发现那样染出来的颜色过渡实在是太生硬。 还是婆母沈绣屏提出,可以像画画一样用毛笔来过渡颜色,之后宋禾很快想到了用刷子来涮颜色,最终呈现出了完美的渐变色。 宋禾又说:“这种布要是想做到稳定量产的话,就得专门请人来涮布了。” “的确如此。”沈绣屏同样点头,“先不着急,杜老板不是说,他那位往保平府走商干亲兄弟还有半个月就会来,咱们先把货囤一批,省的到时候罗老板想买,咱这边没货。” 宋禾用力点头,“好。” … “你下午别去宋禾那边了,你大姐说找你帮些忙。”这一天陈桂花叫住宋继田对他说。 宋继田皱眉,不太想去,借口道:“下晌,二姐那边有一批线要染出来,我走不开。” 陈桂花瞪了他一眼,“你去你大姐那边帮忙,少不了你好处,老是跟在宋禾屁股后面转悠,人家都把你坑傻了。” 宋继田可不知道自己跟着大姐能有什么好处,他在二姐那边每天都能吃饱,反而前天自己去大姐那边帮忙调染缸的时候,还得像个贼似的偷偷摸摸,不能让大姐的婆婆瞧见,忙活了半天,连口水都没能喝上。 “反正我不去。” 陈桂花气的想要去揪他耳朵,“你也翅膀硬了是不是?” 宋继田又不傻,怎么会站着让娘揪耳朵,一溜烟跑走了。 陈桂花气的破口大骂,骂宋禾把老三教坏了,又骂老四不好好读书,去私塾竟然被夫子退了回来,最后骂天骂地,看见丈夫宋有根之后,又把宋有根骂了一顿。 一转眼,就到了县学休沐的时候。 顾承礼站在县学门口,见骡车上没有宋禾的影子,一时间有些失落。 顾德山见儿子精神头还不错,“在县学怎么样?还习惯吗?” 顾承礼坐上骡车,“秦夫子不愧是知县大人从府城请来的举人,听他授课,受益良多。” 骡车行驶在马路上,出了城之后,路明显变得不如刚刚平坦。 但顾承礼坐在摇晃的车架上,看着面前这条通往家中方向的路,心中却满是喜悦,也不知道小禾这些日子在干什么。 … 宋禾此时在看热闹,因为郑家又双叒叕和老宋家闹起来了。 但这次并不是陈桂花去郑家找麻烦,而是王梅香主动找到了老宋家。 王梅香此时气势十足,叉着腰指着陈桂花骂,“我当你们家怎么这么好心要把染布手艺给女儿做陪嫁呢,原来都是假把式。” 此时宋家门口的人越围越多,甚至不少人趴在墙头上看热闹。 宋有根脸上挂不住,对着外面的人道:“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散什么啊,让大家伙都知道才好。”王梅香挺着腰身,拿着手里的一块布,挥舞着让大家伙看清楚。 “幸亏我多了个心眼,提前让宋穗染了染布,你看她染的,又花又掉色的。我让她染个红布,可照着她给的法子,染出来的布全发黄,根本就不能用!你们老宋家不愧是外来户,做事都是为着明面上好看,心下藏着坏。” 宋禾听得嘴角一抽,看向宋穗,果然就见宋穗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红布发黄是因为用的是茜草染色,茜草本就发黄,所以就需要在染色之后再去黄,宋穗在家时根本没有动手染过布,看来她是忘了这个步骤了。 听了王梅香的话,宋有根脸色大变,他最怕听人说自家是外来户,外来户就证明他们在村里没根底,是要挨欺负的。 “王梅香你可别胡乱说,我宋有根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说是让闺女出嫁带着染布手艺,就绝不反悔,这布刚染出来本就发黄。” “我呸。”王梅香往地下啐一口,“怎么我家染出的布发黄,你家的布染出来就发红。” 宋禾正在不远不近的看热闹,突然感觉手被人抓住。 宋禾一转头,就见顾承礼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面前,眼睛一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几天顾承礼很想念宋禾,道:“刚回来,听说你在这边,我就来找你了。” 宋禾拉着顾承礼走出人群,“你刚回来肯定累,咱们回家。这边不用管,还有的闹呢。” 第92章 厉害 顾承礼低头看着宋禾牵着自己的手,耳根发红,略微有些不好意思,视线转移到宋禾的脸上。 “嗯,咱们回家。” 宋禾完全没发现顾承礼不对劲,拉着他说话:“我还以为你得到了傍晚才回来呢,没想到这么早。” 顾承礼温声道:“秦夫子讲完之后就下了学,回来的路上也顺利。” 宋禾又问:“县学吃的怎么样?” “还不错,就是县学厨子天天清水炖白菜,”说的这里,顾承礼眉头微微皱起,评价道:“很难吃。” 宋禾噗嗤一声笑出来,微微晃晃他的手,看着他道:“那可真是委屈你了,我提前泡了些黄豆,咱们今天晚上吃红烧肉炖黄豆,怎么样?” 顾承礼心中升起一股甜意,“好,晚饭我来烧火。” 顾承礼原本以为自己没有什么话想和宋禾说,可他一看见宋禾后,却发现自己原来有数不清的事想和她分享。 “你这段时间染线累不累?家里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过的开不开心?家里的生计不能只压在你身上,你平时也要歇一歇,多注意身体。如今我在县学读书,不用再掏入门费,读书的花销能减不少。” 顾承礼还想说,年前县学有考教,若是得个好名次,县学就会发油灯纸笔补贴的膏火银,他一定会考个好成绩拿到膏火银,到时候…… 顾承礼话还没来得及说,后面就传来一声杀猪似的喊叫。 “你们老宋家也忒欺负人了。我家为了娶媳妇,新屋子也盖了,钱也花了,结果你们原本说好的陪嫁手艺,却是个假把式,呜啊啊啊啊啊,这没法让人活了,没法让人活了啊!” 宋禾和顾承礼二人同时转头,就看见王梅香冲出老宋家门口,然后直接坐下开始高声假哭的叫嚷。 宋有根站在一旁十分无措,王梅香一个妇人撒泼打滚,他一个老爷们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张老太年纪大了,一生气就头晕,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在屋里不出来。 紧接着接着郑枋、郑栋和郑有福父子三人从另一边赶来。 年纪小的郑栋看见娘坐在地上,跑过去后看见娘的表情,直接哇哇大哭起来。 郑枋看向宋穗,走过去劝道:“穗穗,你快点劝劝娘。” 宋穗转身背对着他,不说话。 郑枋喃喃的不知道说了两句什么,站在那里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梅香坐在地上,一把搂着小儿子,“你们宋家就是欺负人,今天你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起来!” 陈桂花则是叉腰站在门口对着王梅香大骂。 “染布手艺是我闺女的陪嫁手艺,是让我闺女不饿死的,不是让你家发财的!咋滴,两千多个钱就想买个家传手艺回去?世上哪有这种好事,胃口这么大,怎么不撑死你?” 宋穗站在一旁原本慌乱是神色,但在听到娘说的这些话之后,渐渐镇定下来。 是啊,娘说的没错,两千五百个钱就想买个祖传手艺回去,王梅香那不是做梦吗? 王梅香只觉得陈桂花这句话无耻至极,“你……” 陈桂花双手叉腰,“咋滴,你是不是想打架!” 王梅香心中气急,突然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宋禾和顾承礼,她指着宋禾道。 “那你家老二呢,全村谁不知道你家老二嫁出去之后,婆家买卖做的红火,她也用的也是嫁妆手艺。” 陈桂花顿时卡壳,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心中暗骂宋禾给自己找麻烦。 宋禾眉头一挑,没想到王梅香会把话头扯到自己身上。 顾承礼眉头皱起,王梅香明显这是在胡搅蛮缠,但自家也的确是占了小禾的便宜,一直都知道要是没有小禾,自家织坊是办不起来了的。 不能让王梅香揪住小禾不放,一切事都应该由自己担着,顾承礼刚想开口说话,就感觉宋禾拽了自己一下,紧接着就见宋禾向前一步。 “王婶子,你这说的可不对了。我是带了嫁妆手艺嫁出门子,但我可没做染布生意,我家做的是纺织卖布。况且,家里的线是我婆母从县城买的,织机是我公爹弄来的,织坊那边也一直都是我婆母看着。 日常给织坊干活的几位婶子、大娘、嫂子们记工的人也是我婆母。再说了,我可不会用四综四蹑织机,织坊如今离了我婆母都转不了,你却说我用染布手艺给婆家赚钱,这么大一顶功劳帽,我就是想戴也戴不上。” 宋禾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直接抓住王梅香话语中的漏洞。 顾承礼看着站在自己身前,身姿挺拔夺目耀眼的宋禾,一时间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陈桂花立即反应过来,朝着地下啐了一口,继续骂道:“你就是见钱眼开。有本事你也在家里置办几架织机招人干活,那时候别说我家的陪嫁的染布手艺了,我能亲自上门帮你家染线去。” 宋有根去拉陈桂花,“你少说两句。” 陈桂花一挥手,转头瞪了宋有根一眼。 王梅香没想到平时看着不声不语的宋禾说话竟然这么厉害,顿时看宋禾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下邳村顾家人本来就多,围观看热闹的人见王梅香攀扯宋禾,又见宋禾说话有理有据,于是纷纷开始道。 “王梅香,你可别瞎说,染布和染线差别可大了去了。” “是啊,要不然你家也别干染坊了,直接办织坊吧,到时候我去你们家干活。” “小禾,承礼,你们两个别理她。她也就是见今天只有你们两个小辈在这里,这才敢说这样的话。要是你爹娘在这边听见她这么说,指定和她着急。” “……” 宋禾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帮着自己说话。 本家的一个堂叔对他们两个人说,“你们先回去吧,这边太乱了,看一会儿有人再胡乱攀扯到你们。小禾,你别担心你爹娘这边,有我们看着。” 宋禾:她本来就不担心。 顾承礼点头答应,“好,那我和小禾先走了。” 宋禾和顾承礼二人做伴离开。 临走前宋禾看了一眼身后,恰好和宋穗的目光对上,就那么一瞬间她便转了头。 宋穗看着宋禾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一直都没把宋禾放在眼里,可刚刚王梅香那样对她时,她只想逃,而宋禾呢,就凭借一句话,就把那么厉害的王梅香说的卡壳了。 郑枋此时看向宋穗,“穗穗,算了吧,回家吧,别闹了。” 宋穗一阵气闷,说话声音不自觉抬高,“怎么是我闹了!郑枋,我还怀着你的孩子呢,你就这么眼看着你娘欺负我。” 郑枋没想到宋穗的反应会这么大,“我…我就是……” 王梅香蹭一下站起来,“你别和枋子吵,我家要不起你。成婚前,你爹娘把你夸的跟花似的,说你又能干又会染布,等你过了门我才知道,没一样是真的!” 宋穗猛然想起梦里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感觉,她瞬间脸色煞白,她踉跄的退后一步,背靠在土坯墙上。 “娘,娘我…我肚子疼!” 第93章 兔毛袄 宋禾和顾承礼刚到家门口,就听有人说了宋穗闪了胎的消息。 此时沈绣屏和大伯母郭氏也从家里走了出来。 宋禾看婆母的表情就知道对方知道了宋穗的事。 宋禾简简单单几句话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然后我和承礼就走了,还没到家门口,就又听了这消息。” 沈绣屏皱眉,“也亏宋穗身子结实,要是换了一般人三天两头的这么折腾,说不定孩子就没了。” 郭氏点头同意,“谁说不是呢,这王梅香也忒厉害了些。” 沈绣屏对宋禾说,“小禾和我一块过去吧。” 宋禾明白婆母的意思,直接点头答应。 古代乡村就是人情社会,就算她和老宋家的人不亲近,但也名义上的一家人,这种时候她可以不说话,但人得到那边瞧一瞧。 郭氏也道:“我和你们一块。” 大伯母郭氏和沈绣屏在前面走,宋禾则是看向顾承礼。 “那边肯定乱糟糟的,你刚刚从县学回来,就别去了。”宋禾说。 顾承礼拉着宋禾的手,“你说过的,我们二人夫妻一体,我身为你的丈夫,这时候怎么能不和你一块去。” “有娘和大伯母在呢。” 顾承礼抿了抿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宋禾一愣,在看到顾承礼坚持模样后,顿时失笑,她习惯了事事都由自己一个人去做,有时候的确会忽略身旁人的反应,但今天顾承礼说的这一番话很让她开心。 宋禾握紧顾承礼的手,“走吧。” … 郑家和老宋家的争吵,最终因为宋穗闪了胎而停止。 整个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宋禾继续每日在后院织坊染线,设计渐变色的染布。 半个多月后终于接到了行远镖局杜老板的信。 顾德山,沈绣屏,宋禾三人一块去了行远镖局。 “宋娘子,你可算来了。”杜老板见宋禾来了之后,连忙走过来,又看见宋禾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宋禾道:“杜老板,这是我爹顾德山,这位是我娘,姓沈。杜老板肯定见过我爹,我也就不多介绍了。” 杜老板一眼就认出来顾德山,“我自然是认得顾老板的。” 顾德山笑着道:“我可不是什么老板,杜老板叫我顾德山就行。家里的买卖都是我娘子和我儿媳妇操办,我今天过来就是帮着搬货的。” 杜老板虽然听了顾德山的这一番话后心中有几分诧异,但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脸上丝毫没有展现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沈娘子。” 沈绣屏朝杜老板微微颔首,“杜老板。” 杜老板介绍自己身边的中年男人,“这位就是我干亲兄弟罗中海。” 宋禾和罗老板寒暄几句后,便说起了布料生意。 罗老板去验货,再看见骡车上那颜色鲜亮、花样繁多的棉布之后就是一阵惊喜。 罗老板走近看看,惊讶的说:“这些都是织的?” 宋禾笑道,“对,这些棉布上的花纹全都是织出来的,另外我这边还有四匹缯。” “四匹缯!”罗老板这下是真的惊喜了,要知道四匹缯这种布料,因为花样复杂,因此在保平府格外受欢迎。 “娘子说有四匹缯!可否让我看看?” 宋禾拿出一匹双喜图案的四匹缯棉布,“这是双喜样式的,大红为主,配绿、黄、蓝彩条,左右有双喜图案。” 罗老板没想到安原县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货。 宋禾又拿出一匹布让罗老板看,“这种纹样在我们这边叫七色八棱图。主要是八边形几何纹样,四方连续排布,内套小菱格和十字纹。有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又配上黑白勾边织出来的。我们这边婚嫁过节都会用这种布,有七色呈祥、八方来财的意思。” 最后那句话是宋禾自己编的,毕竟往外卖东西,自然是说的越夸张越好。 罗老板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颜色鲜亮花哨,纹样整齐的棉布,这样复杂的纹样,绝对是染不出来的,必须是织的。 宋禾又拿出一匹红色小梅花图案的布,“至于这种布,罗老板想必经常见了,红白配色图案形似梅花,等到年前那段日子是最紧销的货。” 罗老板直接了当的道:“大家都是熟人,我也不绕弯子,娘子这边的四匹缯,有多少我要多少。” …… 十八匹复杂花纹的四匹缯,八十二匹花色较为简单细棉布,复杂花纹的四匹缯一尺十三文,简单的花纹的细棉布一尺九文,一共是三十八吊又八钱八十文。 除去女工的工钱和成本,净赚十一吊四钱四十文。 而罗老板做两地走商的生意,铜板重且多,在路上行走不便,因此身上都是带银子。 按照如今当前一两银子价值一千二百三十文来算,宋禾这一次净利润九两银子,外加三百七十个大钱。 回去的路上宋禾算着这次的进账,眼睛笑得弯弯。 发财了!发财了! 要知道这次卖给罗老板的货,只是织坊把织机都改成拉梭机后,半个月多月的产出,若是再加上前段时间给李家布行供的货。 宋禾算了算,今年家里能过一个很肥的年。 “娘,咱们去铺子里买些兔皮料吧。这段时间天冷了,给爹和承礼做两顶帽子,他们出门的时候戴着能暖和些。” 顾德山听了之后,连忙推辞:“我可不带那玩意。”皮毛帽子太贵,他戴布帽子就行了。 沈绣屏想着家里之前的皮料不多,冬天了也该给小禾做一套袖套和围脖,点头同意。 “走,咱们去皮料铺子。” 沈绣屏一锤定音,顾德山反对无效,三人去了皮料铺子。 … “一张兔皮三十五文。”皮料店里的伙计笑着道。 沈绣屏看了看兔皮,“今年的兔皮价格比往年的要高。” 小伙计道:“今年兔皮货少,但这质量没得说。您瞧,这毛厚实又暖和,表面一点浮毛都没有,保准您买回去之后几年都不坏不腐。” 宋禾看着面前长不到一尺,宽大约只有半尺的兔皮,忍不住睁大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来买皮料,没想到竟然这么贵。 怪不得普通老百姓一件狗皮大衣能做传家宝呢。 沈绣屏看了看,这皮子的品质的确不错,觉得这价钱也还算合适,“来十张。” 十张兔皮,都能拼成个小毯子了。 饶是宋禾也忍不住心疼,拉了拉婆母的袖子,“娘,太多了。” 沈绣屏笑着道:“不多,一个袖套起码得两张兔皮,再给你做个围脖,冬天带着暖和。” 宋禾看向婆母的侧脸,拒绝的话没有再说出口。 沈绣屏想的是,十张兔皮,三张给德山和承礼做帽子,两张给小禾做袖套,一张给小禾做围脖。 至于余下的四张,再加上家里的两张,可以给小禾做一件兔毛小袄来穿。 宋禾完全不知道婆母的打算,一直到几天后,婆母拿着一件新做的小袄让她穿。 “快穿上试试。”沈绣屏对宋禾说。 “娘,我……”宋禾眼眶有些发热。 “快穿上试试合不合身,要是不合身,我再改一改。”沈秀萍笑着道。 宋禾穿上这件新做的袄,果然比单纯的棉布袄要暖和不少。 “很合身。”宋禾凑过去,抱住婆母,“娘,你对我真好。” 沈绣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傻丫头,咱们是一家人啊。” 宋禾把头埋在沈绣屏怀里。 沈绣屏道:“后天县城办社火,等明天承礼从县学回来,咱们一家人去看社火怎么样?” “好。”宋禾一万个点头答应。 第94章 好看吗? “咳咳咳咳……” 江霖之把炭盆端到屋外,熏的满脸黑灰,咳嗽着道:“这是什么炭啊,怎么这么多烟。” 顾承礼此时恰巧走过来,看见炭火盆子里冒着黑烟。 “怎么了?” 江霖之咳嗽两声,“最近天太冷,写字冻的手疼,我就想着在屋里生一盆炭,暖和暖和,谁知道这炭一烧,竟然冒了这么多烟。” 顾承礼把手里的书放在地上,“是你没烧好,让我来。” “哦。”江霖之让开。 顾承礼蹲到炭盆前去生火,起初冒了一阵烟,等火盆里的炭慢慢燃起来之后,烟也就渐渐没了。 江霖之抹了抹脸上的灰,笑着道:“还是你厉害,我刚刚怎么也弄不着。” 顾承礼刚想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顾案首生炭火当然厉害了,毕竟顾案首可是农家子,生火这种事想必都做熟了。” 顾承礼转身,就看见一个穿着青棉袍的长脸年轻人。 陈墨息看向顾承礼,话语带刺,“怎么?顾案首一考上广平府的案首,就不认识我这个昔年同窗了?” 江霖之只觉得这人好生无礼,“陈学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墨息提高声音,“没什么意思,只是看不惯有些人攀上高枝,就忘了旧时师恩而已。” 此时正值傍晚,院里的人不少,陈墨息一句话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顾承礼微微眯起眼睛。 陈墨息他自然认识,还认识很多年,之前在李夫子的私塾读书时陈墨息同他是同窗,不仅如此陈墨息还是小李夫子内妻陈氏的亲侄子。 江霖之却被对方的话气笑了,这些日子他和顾承礼住在一个号舍,自认为对顾承礼的品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你少在这里空口白牙的污蔑人。” 陈墨息双手背后,瞥眼看向顾承礼,“我陈某人行的端,坐的正,和某些人可不一样。史书有言: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看人,先看文章品性,然后再看才华。若是一人品性低劣,纵是他文采再佳,也不可深交。” 陈墨息说到后面,还甩了一下袖子,侧身站立,一副不想与顾承礼为伍的模样。 江霖之是个暴脾气当场就忍不住了,撸起袖子就要和对方掰扯清楚。 “一派胡言!你空口白牙就敢污蔑旁人品性,这般凭空造谣,到底是安的什么歹毒心思?我辈读书人,名声重于性命,你此番污言秽语若是传扬出去,毁的何止是顾兄的清誉,更是断了他日后科举进仕的前程!今日你若拿不出半分凭据,休想轻易罢休!” 读书人名声有多重要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对方说顾承礼背弃恩师,这名声要是传出去,说不定顾承礼日后都没法再科举了。 陈墨息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接着很快便镇定下来,面色重新恢复如常,语气故作淡然地开口,“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你……” 江霖之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身旁顾承礼开口。 “荀子曾言: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顾承礼表情没有丝毫慌乱的看向陈墨息,道:“我自幼启蒙,年少时去李家私塾读书,这些年夫子悉心教导,这才使我考中案首。” 说着他双手叠握于身侧,身姿端正伫立,面朝天一揖,朗声道:“而今圣上,欲启迪民智,培植国之栋梁,特颁谕旨,令天下各县兴建县学,此县学由知县大人亲加督理,秦夫子执经讲学。 李夫子品性高洁,昔年便教导过我‘圣人无常师’,听闻我来此处求学后,他老人家非但未有不悦,反而对知县大人兴办县学之举措称赞万分,同时感叹圣上仁德厚施,并嘱咐我入县学之后定要安心读书,切莫辜负圣上和知县大人的栽培。” 陈墨息听到这里,直觉感到不好,就听顾承礼继续道。 “而你无端揣测、妄加非议,执意咬定我背弃师门,这番言语看似针对我一人,实则非但辱没我的本心,更是小觑了李夫子的胸襟眼界。 尊师之道从不是固守一处就学,求学上进亦是不负师恩,你这般片面武断地妄下论断,着实曲解了师徒情谊,也辜负了李夫子平日的教诲。” 陈墨息面色大变。 “说的好!”江霖之在一旁听着眼睛发亮。 周围学子听到顾承礼这一番话,也忍不住拍手称叹。 “不愧是府案首,一番言辞实在令人深省。我辈读书人入县学读书,自是不能辜负朝廷和知县大人的悉心栽培。”其中一个身穿绸袍的青年男人走出来,对顾承礼拱手道。 顾承礼回揖,“赵学子过赞了,在下只是看不惯有些人污蔑恩师品行罢了。” 赵修远一眼就看出了陈墨息和顾承礼是有旧怨,但明显顾承礼技高一筹。 顾承礼一番话,不仅引经据典,更是把知县大人和当今圣上搬了出来。 难不成陈墨息还能反驳说朝廷办县学办错了?还有,陈墨息说顾承礼来县学读书是背弃恩师,那他们这些来县学读书的人呢?难不成也都是背弃恩师? 顾承礼一番话,初听他占大义,实在不管陈墨息再怎么说,都把陈墨息钉死了,一点余地也没有给对方留。 赵修远轻笑,“此人开口便是污人品行,胡乱攀咬。要我说,还是禀告教谕和秦夫子的好。” 陈墨息面色大变,赵修远是县衙赵典史的儿子,他惹不起。 “赵学子我…我刚刚只是不知情。再说,李夫子也是我的启蒙夫子,我只是在为李夫子鸣不平而已。” 江霖之实在听不下去了,“陈学子,你和顾兄同窗多年,顾兄来县学读书就是背弃恩师,那你呢?你不也是背弃恩师吗。” 陈墨息顿时卡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意识有些求救的向另一侧看了一眼。 顾承礼敏锐察觉到,院子入口的拐角处有一身影,猛的缩了回去。 赵修远没有看陈墨息一眼,只是看向顾承礼,询问他的意思,“顾兄觉得呢?” 顾承礼点头,“此人污蔑我恩师在先,胡乱攀咬欲毁县学风气在后,自是要禀告教谕和夫子的。” 赵修远眉头一挑。 够果断,顾承礼的性格他很欣赏,而且刚刚他听顾承礼引用荀子的名句,更加确信传言中说顾承礼喜律法是真的。 江霖之同仇敌忾,“没错没错。他今日随意诋毁的是顾兄,明日说不定就能诋毁再场其他人。” … 翌日 宋禾来县学接顾承礼的时候,远远就见顾承礼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自从昨日的事情发生之后,陈墨息当晚就被赶出了县学。 顾承礼告别众多同窗,向前望去,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带着白色皮毛围脖,身穿红白小梅花纹样小袄的宋禾,心中猛然一软。 陈墨息向来眼空心大,鼠目寸光,突然对他发难,背后肯定有人撺掇,而撺掇陈墨息的人……,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顾承礼心想,若是不是小禾拿到程老的信,自己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就能来县学读书。 等顾承礼走过来,宋禾笑着道:“没想到你人缘还挺好。” 没必要让小禾知道县学的烦心事,顾承礼答道:“是同窗们好相处。” 宋禾拿出一顶皮帽给顾承礼,“娘做的,带上暖和。” 顾承礼摇头,目光眷恋又柔和,“天这么冷,还是你戴吧。” 宋禾拿出一个“观音帽”出来,带着小炫耀的语气道,“娘可疼我了,给我做了观音帽。” 顾承礼却觉得宋禾这副样子实在可爱。 宋禾微微扬起下巴:“娘还给我做了件兔皮袄,还有这条兔毛围脖,好看吗?” 顾承礼立即点头,“好看。” 第95章 观看社火 听到顾承礼这么说,宋禾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这样子,总感觉像是在家住的走读生对住校生炫耀自己日子过得多好似的,感觉顾承礼一个住校生怪可怜的。 “你也有。”宋禾轻咳一声,“娘说,今年过年也给你做一件。” 顾承礼把手里的铜制手炉递给宋禾,“我上年刚做了件新袄,今年不用。” 宋禾接过手炉,发现竟然是热的。 顾承礼把自己的书箱放在骡车上。 宋禾坐上车,感受着手炉的温度,“这手炉是你特意弄热的?” “嗯,路上冷。你若是来接我,正好拿着温手。”顾承礼步行牵着骡子走,城里人太多,驾骡子不安全。 宋禾看着顾承礼的背影,手里捧着温热的手炉,只觉得顾承礼这人还是挺心细的。 …… 第二日,顾新礼被临时委派看管织坊。 顾德山一大早就带着妻子儿子和儿媳妇去县城看社火,一同去的还有他亲娘,大嫂,两个侄子和媳妇。 顾新礼看着二叔驾着牛车,载着一家人去县城,内心只觉得十分无语。 不是,二叔二婶就这么信任他的吗?织坊就这么交给他盯着了?就不担心出什么事? 宋继田来的时候,就见顾新礼一个人站在门口。 “顾二哥,大冷天的,你在门口站着干啥?” 顾新礼目视前方,语气沧桑,“我也想去看县城社火。” … 今日县城人尤其多,顾德山把牛车停在城外,花一文钱让人帮忙看着,他们几个步行进城区。 宋禾还是第一次感受这个时代社火,她总觉得今天县城要比过年时还热闹。 街道中间被人空出来,等着一会儿社火游街用,人只能从两边走,此刻人挤人成了具象化。 突然前面有股人流突然往后走,宋禾的身体被迫随着人流往后退。 顾承礼见状一手拉住宋禾,直接把她护在怀里,高大的体型在人群中像个柱子似的稳稳站住。 “抓住我的手,靠着我。” 宋禾抬头看顾承礼,笑的眉眼弯弯,“好。” 顾承礼看见宋禾的笑,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嘭! 一声炮响,接着便隐隐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是社火要开始的动静。 人实在是太多了,顾德山一手抓着媳妇,一手抱着小侄孙,大声喊。 “人太多了,肯定得挤散,社火游街结束都去牛车那边。大嫂,文敏我抱着呢,你看好文思就行。承礼,你看好小禾,你们俩别走散了。” 顾承礼高声回答,“爹,我知道了。” 周围人挤人,宋禾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被动感受周围拥挤的人群,她踮起脚尖,只勉强看见几个脚踩高跷,身着异服的身影。 突然顾承礼背对着她,在她面前略微俯身,转头说:“来,我背你。” 宋禾想都没想,直接屈膝跪伏在他背后,双手放在他肩头,整个人稳稳贴伏在他脊背上。 顾承礼站直身子,宋禾顿时感觉自己眼前视野一旁宽阔。 “能看的到吗?”顾承礼问。 宋禾低头看他的脸,再次笑起来起来,“看的见。” … “今年的社火可真好看。”顾德山驾着牛车返回途中还忍不住回味,“你们瞧见那个喷火没有,那么大的火苗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今年社火上还有耍龙的。”高嫂子抱着小儿子笑着道,“耍龙的在我们这边可真少见。” “那个骑毛驴的小媳妇耍的可真好玩,还有旁边媒婆脸上涂的花花绿绿的,还点着个大痦子,但我觉得那媒婆像是个男人扮的。”春福笑着说。 郭氏道:“那就是男人故意扮丑演的。” “……” 宋禾手里拿着糖人逗小侄子,“小婶婶好不好看,说婶婶好看,婶婶就给你吃。” 文敏有些害羞的缩在娘怀里,看看宋禾,又看看她手里的糖人,小声道:“婶婶好看。” 宋禾哈哈哈大笑,给小孩塞了个糖人,又往大侄子文思手里也塞了一个。 顾承礼看见这一幕,脸上的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晚上回家,一家人吃过饭,后日一早顾承礼便去了县学读书。 宋禾的日常生活便是照常在家里染线。 顾德山这阵子教顾新礼做木工,直接因地制宜教他做织机,两个人做出一架普通织机来。 宋禾见状直接提议扩大织坊生产规模,做几架普通织机出来,织单色布,或者是简单带条纹的布。 并在这些简单织机上全部安上飞梭,织布效率比传统织机要快上一倍。 “爹,娘,我见咱们房子后面有块空地。我觉得与其加盖屋子,还不如直接盖个大些的新织坊,到时候把织机全都挪过去,日后做工都去那里。毕竟,咱们家里前院住人,顾承礼从县学回来休息两天,家里总是人来人往的不太方便。” 沈绣屏觉得有道理,点点头,“我觉得可以。” 顾德山摸着下巴说,“等明年开春吧。开春后雨水少,正适合盖房子。” … 此时宋穗实在是坐不住了,这眼看着都快过年了,郑枋却连半点出门做买卖的意思都没有,她开始催郑枋出门做生意。 “枋子,你怎么和村里那些懒汉们一样,大白天去外头秸秆垛上闲躺着啊。” 郑枋一进屋,就听见宋穗这句话。 郑枋挠挠后脑勺,道:“冬天又没啥事,田里现在也没有活干,屋里冷,去外头秸秆垛上晒太阳,能暖和点。” 一年四季,除了冬天这时候田里不长草,庄稼人能闲下来猫冬,平时全都长在田间地头上,基本没有空闲的功夫歇着。 所以,每年一到冬天,村里秸秆垛上就长满了晒太阳、休息和闲聊的村民。 宋穗皱眉,“你应该出门做买卖去啊。” 郑枋现在一听到出门做买卖头就大。 上次出门倒卖粮食,一分钱没赚到,扛了几百斤粮食,肩膀上又青又紫,疼了七八天,现在他根本不想去,同时也是怕了再干倒卖粮的活了。 倒卖粮,是件既要动脑子,又得卖力气的活,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干成的。 郑枋坐在炕上,双手揣袖,不去看宋穗,“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能做什么买卖啊。” 宋穗立即道:“去其他县用粮食换红薯啊。” 郑枋:……“啊?” 宋穗一脸兴奋的道:“我听说具麓县产红薯,你可以去具麓县买一车红薯,再把买的红薯拉到咱们县换成粮食,这一来一回不就能赚钱了吗?” 郑枋整个人都麻了。 红薯换粮食?还去其他县买红薯?他长这么大都没出过安原县,谁知道那个什么具麓县到底在什么地方。 再说了,去同县其他村子收粮食都会被坑,若是去了其他县,人生地不熟的,口语又不一样,到那还不得被坑死。 “这个…这个我觉得不太行。”郑枋道。 宋穗一愣,“怎么不行?” 凭什么不行!上辈子你不就是靠着倒卖粮食和倒卖红薯发家的吗? 第96章 纯棉贡缎 “我又不知道具麓县在哪?怎么去?” 郑枋觉得宋穗实在是太闲了,所以才会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又不符合实际的事。 “你别整天憋在屋里乱想,外面暖和,你也出去晒晒太阳。现在大冬天好不容易能歇两个月,等过年开春,天气暖和了之后,又得下田干活,到时候我就是想歇着也没机会了。” 宋穗看着郑枋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郑枋他…他怎么就这么不知道上进呢?这样下去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财? 宋穗从炕上站起来,脸上恨铁不成钢的道:“难道你不想去县城住?” “啊?我去县城住干什么?”郑枋满脸疑惑,“去县城住多花钱啊,我二哥之前也在县城住过,听他说在县城租两间屋子一个月就得二百文,我可住不起。” 宋穗表情难看至极,“你能赚钱啊?你可以做生意开店,可以当掌柜,赚了钱自然就能住的起了。” 郑枋看宋穗的表情,仿佛像在看个傻子,“我?做生意?” 宋穗用力点头,一手抓着郑枋的肩膀,“对啊,你做生意赚钱。” 郑枋却笑了:“穗穗,你今天是不是没睡醒啊。做买卖需要钱,咱俩又没钱,我就是想去做买卖也没法子啊?” 再说了,他从来没做过生意,除了种田,他什么都没想过,上次去倒卖粮食还被坑了,他能去县城开什么店?宋穗还真的喜欢胡乱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 宋穗脱口而出,“开店的本钱向你爹娘要啊?我陪你去县城。” 郑枋:…… 郑枋想起这些日子娘念叨着要在家里开染坊的事,他想当然的以为宋穗是要他去县城开染坊。 郑枋看着宋穗已经略微显怀的肚子,面色犹豫。 “开染坊也不用去县城啊。你现在大着肚子,去了县城之后,要一个人做饭,洗衣服,还得办染坊,你肯定受不住。” 见宋穗面色难看,郑枋连忙安抚她,“我娘不是已经买了几个大缸了吗,咱们还是在家办染坊算了,平时有什么事,好歹我娘能搭把手。” 宋穗眼睛动了动,死死盯着郑枋,像是确认什么似的问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去县城住?” 郑枋回答:“没想过啊。” 宋穗又问:“你从没想过做买卖赚钱?” 郑枋即便是再迟钝也察觉不对劲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回答我的话!”宋穗尖叫出声。 此时正在后院看染缸的王梅香一边搅拌染缸,一边暗骂宋家不做人,宋穗是个假把式,自己闹了一场最后什么也没要到。 现在也就靛蓝布染的还不错,突然听到宋穗尖锐的声音,王梅香连忙放下棍子去新屋子看情况。 … “小禾,听说你大姐的婆家要办染坊了。”染线的同村婶子对宋禾道。 宋禾正低头在给棉线上浆,闻言笑着道:“是吗,这事我还是没听说。” 有人挤到宋禾面前,像是真心为宋禾好似的,“小禾,王梅香要是弄了染坊,肯定会挤兑你娘家生意,你去劝劝你爹娘,让他们拦着王梅香,别让她干。” 宋禾神色如常,不急不缓的回答,“都是一个村的,婶子知道我大姐婆家在办染坊,我娘家自然也知道,亲家之间的事,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能掺和什么啊。” 这人见宋禾不掺和,眼珠子一转看向宋继田,刚想说话。 宋禾便对宋继田道:“继田过来,和我去趟库房拿东西。” 然后又对说话的妇人道:“婶子把这些上了浆的线洗了吧,后天得用。” 说完,宋禾就带着宋继田去了库房。 宋穗浑浑噩噩的走在街里,刚刚和郑枋的对话,让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宋穗也开始低头细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同时她也忍不住回忆梦里的事。 宋穗想不通,明明宋禾嫁给郑枋之后,年前的冬天就去了县城做买卖,可现在怎么就变了。 难不成是因为郑家盖了新房,又置办了染房的物件,导致家里钱不够,公爹和婆母没法再支持郑枋做买卖了? 突然织机的声音惊醒宋穗。 宋穗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顾家织坊的后面。 听着里面传开的织机碰撞发出的声响,宋穗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坚决,她一定会让郑枋去做生意,她一定能比宋禾过得好。 … 这阵子宋禾其实一直都在想一个事,那就是她来了这里之后从来没有见过纯棉贡缎,包括这阵子她旁敲侧击的问了问李家布行的李老板,和做走商生意的罗老板,他们两个似乎也都没有见过。 于是宋禾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那就是这个世界还没有出现纯棉贡缎。 所谓纯棉贡缎,其实是一种全棉布料,把细棉线用织缎子的方式织成布,这种布手感光滑,表面有光泽,类似绸缎,因此便叫纯棉贡缎。 “在想什么呢?”沈绣屏见宋禾坐在屋里发呆,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十分出神的想着什么。 宋禾回神,“没什么。” 沈绣屏坐在正屋左侧书桌前的座椅上,打开账本,拿出算盘。 快过年了,她得把今年织坊的账目总一总,过几天织坊停工,得给干活的人把钱算一算。 宋禾走过去,主动为婆母研墨。 研墨虽然看着很简单,但想要研出稠度合适的墨也是一个技术活,水量、力度、速度、时间四者缺一不可。 宋禾跟着婆母沈绣屏学了很长时间,才刚刚入门。 “娘,咱们村有没有会织素缎子的啊。”刚说完宋禾就笑了。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下邳村这边有人会用织四匹缯就不错了,缎子哪是一般人能会织的。 “你马婶子就会啊。”沈绣屏开口道。 宋禾一愣,研墨的手不自觉停下,“啊?马婶子会织缎子!咱们村还有这样的人物?” 沈绣屏道:“你马婶子一家人也是从外地迁来的,老家好像是在姑苏,那丝绸织坊多,你马婶子前些年还帮人织素缎赚过钱。” 宋禾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下邳村竟然如此藏龙卧虎。 宋禾眨眨眼睛,“娘,我刚刚其实在想,既然蚕丝可以织成表面光滑又有光泽的缎子,那如果用棉线织呢?会不会能出现和蚕丝差不多的效果?” “应该不会。”沈绣屏下意识说,“棉线怎么能和蚕丝相比呢。” 宋禾笑着道:“咱们可以试一试,万一呢?” … 宋禾记得,想要织出纯棉贡缎,如今的粗纱可不行,必须要用细纱,且越细越好。 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前世她有一个做手工短视频博主好朋友,当时她正好辞职在家休息。于是就和朋友整整研究了几个月的纯棉贡缎。 首先必须改良纱线,如今去县城线坊买的线多是粗线,织纯棉贡缎用这种线可不行,而传统的纺车手工牵伸、加捻精度不够,根本无法纺出宋禾要到细线。 所以,宋禾画了图,拿着图纸再次找到了公爹顾德山。 第97章 新年 “什么?用棉线织缎纹的方法来织布?”马婶子连忙道:“不行不行,织缎纹最起码也得用五综五蹑织机,而且织缎纹和织普通布不一样,棉线粗,织出来不好看。” 宋禾拿出一小团线:“婶子,你看这种棉线行不行?” 马锦香在看见宋禾手里的棉线之后,微微一愣,接过棉线仔细看了看,十分不可思议的道:“这是什么线,怎么这么细?” 宋禾道:“马婶子,我想用这种新线试一试织缎纹。你帮我试线的这几天,我按你每天织三十尺布,来给你结算工钱,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这简直太好了? “这……”马婶子看了看宋禾,最终点头答应,“行。” … 顾承礼从县学回来,发现宋禾竟然不在家。 “爹,小禾呢?” 顾德山放下手里的锉刀,“哦,小禾去丰德家了,这几天她一直和丰德媳妇研究新布呢?” 顾承礼疑惑,“新布?” 一旁的顾新礼给顾承礼递过来一团棉线,“你瞧,这可是小禾做出来的,比一般棉线细多了。” 顾承礼尽管对丝线之类的不太了解,但也能看出来这线尤其的细。 顾新礼摇头叹道:“我现在真的算是服她了,你说她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法把棉线变细的呢?” … “当然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宋禾笑着对马婶子道,“我就是想,既然蚕丝织的缎纹能那么漂亮,如果把棉线也变细些,是不是也能织出来一样漂亮的布。” 马婶子用手轻轻抚摸这上面的布,“我是真没想到,棉线竟然还能织出来这样光滑的布。” 织机上已经织出了一寸的布,线被宋禾提前染成了红色,还上了浆,纯棉贡缎呈现红色,表面还带着一丝光泽,乍一看竟完全不是棉布。 宋禾想了想,道:“婶子,你家里还有会织缎纹布吗?我想雇你们帮我织这种布,一尺九文钱,怎么样?” 马婶子一愣,立马答应:“没问题。我闺女也会织缎纹,我把她叫过来一块织。” 宋禾记得马婶子的闺女嫁的是本村人,只是当时织坊招工的时候对方还没出月子,因此没能过来。 下邳村的外来户,一般闺女都是嫁到本村,儿子也尽可能娶本村的媳妇,这样一来家中在村里有了亲戚,就能融入到村子里。 宋禾同样明白,这和当时宋穗突然悔婚,宋有根和陈桂花想尽办法也要把她嫁给顾承礼的原因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生存。 宋禾和马婶子商量织布的事情,临走前对马婶子道。 “婶子,如果有人问你这是什么布的话,你就告诉他们这叫棉贡缎。若是有人追问线的话,我希望你告诉他们这是棉线和蚕丝混纺成的线。” 马婶子一个聪明人,瞬间领会了宋禾的意思,笑着说:“能织出这么亮的布,这里面自然是加了蚕丝的。” 宋禾面色带笑,“我记得婶子算账特别好,以后棉贡缎要是卖的好,织坊扩大的话,您可得辛苦一些,帮我做一做棉贡缎记工的管事了。” 马婶子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眼底带笑,拍着胸脯保证,“我年轻的时候家里也做过买卖,记工的事到时候你就交给我,我保证记得绝不出一点错。” 宋禾被马婶子笑着送出门,回家走到一半突然碰见顾承礼。 “你回来了?县学放年假了?”宋禾小跑到顾承礼面前,又问:“你怎么在这?” 顾承礼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就是…随便走走。” 宋禾没多想,“那咱们回去吧,现在不比中午,有些冷了。” “冷吗?”顾承礼伸手握住宋禾的手,果然凉的很,“怎么这么凉?我出来的时候应该把手炉带来的。” 顾承礼让宋禾的手钻进自己的袖口里,“我胳膊暖和,你握住我胳膊取取暖。” 宋禾也不客气直接握上去,果然好暖和,“我没想到马婶子家这么冷。” 顾家舍得烧柴火,也舍得烧煤,一入冬天之后,屋里经常点着火盆,每天晚上都烧火炕,这导致宋禾都快忘了屋里像冰窖一样是什么感觉了。 顾承礼感觉宋禾手温回来了不少。 “咱们回去吧。” “好。” … 小别胜新婚,这次顾承礼又放了年假,元宵十五之后才会去县学读书,就连顾承礼也久违的感到轻松。 晚上吃了羊肉,此时躺在火炕上顾承礼感觉有些燥得慌。 “怎么了?”宋禾感觉顾承礼翻身,“睡不着吗?” “吵到你了?”顾承礼问。 宋禾披了件衣裳起身,油灯重新点着,“没有,我不困。” 不困… 顾承礼喉结上下动了动,“那我们……” 顾承礼还没说完,就听见宋禾道:“你看看我新做的小衣服好不好看。” 顾承礼抬眸看过去,就见宋禾跪坐在炕上。 青丝披肩,肌肤莹白。 红色绣花的小衣裳小小一个,瘦窄的腰肢,仿佛一手就能彻底环住。 “好不好看。” 顾承礼刚想说话,突然感觉鼻头一热。 宋禾目瞪口呆的看着顾承礼,她万万没想到顾承礼竟然流鼻血了。 第二日一大早,顾承礼起床去练习射箭。 宋禾这一觉直接错过了早饭,等她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如今这个时代,年味比较足,甚至有“过了腊八就是年”的说法。 从腊月初八,人们就开始正式忙年,买年货,酿年酒,备肉菜。 今天腊月十四,织坊已经算是散工晚的地方,沈绣屏已经给织坊的工人们算清了工钱,还每人给了一小壶菜籽油做年礼。 这一年村里不少人家都是喜气洋洋的,手里有钱了,就能过个肥年。 见此情景,村里不少人开始打听,问问沈绣屏这边年后还收不收人,她们也想过来干活。 “大伯家请人来酿高粱酒,我们也过去看看吧。”宋禾笑着对顾承礼道。 顾承礼放下书,“好。” 等宋禾和顾承礼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大伯家排了长长一队的人,每个人手里不是拿着木盆就是提着木桶。 宋禾明白,古法酿造高粱酒时需蒸馏出酒,上面放有装满冷水的冷凝器,也就天锅,天锅里的冷水会被蒸汽熏热,从而要不停换水。 而每年这时候,主家酿酒时换下来的热水,就会让村里人接走,这些拿着木盆和水桶的人,都是来接热水用来洗澡的。 此时已经开始出酒了,顾里正接了一小碗正在尝。 “承礼和小禾来了,你们也尝尝新酒。” 宋禾不喜欢喝高粱酒,而且这种铁锅熬煮蒸馏出的酒总有股焦糊味。 “我还是不了。” 顾承礼倒是尝了一口,“入口回甘,很不错。” 顾里正笑起来,“新粮食酿的酒,就是比陈粮酿的好喝。” 时间一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扫灰糊窗纸,接下来几天便是蒸年馍、炸油糕、做豆腐、宰年猪,贴窗花、写春联 …… 除夕夜,一家人吃过年夜饭,便开始守岁。 宋禾手里拿着根线香跑去院里放炮仗。 炮仗引线被点燃,宋禾连忙笑着往后跑。 顾承礼双臂微张,宋禾一下撞进顾承礼的怀里。 身后炮仗发出一声震响。 宋禾眉眼弯弯的笑着看向顾承礼,“新年快乐。” 顾承礼听懂了宋禾这句话的意思,眸色温柔,道:“愿新年,胜旧年,愿你岁首安康” 第98章 走街拜年 天还不亮,宋禾就被外面的炮竹声震醒。 宋禾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发现身旁的顾承礼早就不在了,换上新衣裳,走出屋门,就看见婆母正在堂屋摆贡品。 宋禾连忙过去帮忙,“娘,我来吧。” 沈绣屏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就摆好了。” 宋禾摸了摸鼻子,昨天晚上睡的太晚,顾承礼早上什么时候起的她都没察觉到。 沈绣屏道:“灶房里有饺子,去吃吧。一会儿等你爹和承礼回来,咱们就得出去走街拜年。” 安原县因本地产面,因此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吃饺子。 大年初一大概早上四五点多的时候,女人们在家收拾拜神的贡品,男人们则需要去拜坟烧纸。 等男人们回来之后,一家人还要出门,走街串巷的去族里长辈家拜年。 每年这时候,陈桂花都会抱怨下邳村风俗习惯太怪,还说自己从没见过大年初一早上去上坟烧纸的。 但没办法,既然到了下邳村就要按照这里的风俗习惯来,特立独行就容易被人排挤。 宋禾去灶房吃饭,白萝卜猪肉馅的饺子,薄皮大馅,滋味清甜鲜香。 白萝卜是这边冬季最日常的蔬菜,冬季和初春时没有青菜,家家户户都是靠着腌一缸白萝卜做咸菜来过日子。 而新鲜白萝卜可以窖藏,因此也理所应当成了农户们冬天少见鲜菜。 “一会儿啊,咱们先去你大伯家,然后再去……” 宋禾听见外面传来公爹的说话声,吃完碗里的饺子,走出灶房。 今天顾承礼穿了一件新衣服,月牙白色的圆领袍,显得他温润如玉。 顾承礼在看见宋禾之后,抬脚朝她走过去,对她露出一个笑。 “外面冷吗?”宋禾问他。 顾承礼道:“还可以,不是特别冷。” 另一旁沈绣屏问顾德山:“今天风有点大,火灭了吧?” 顾德山道:“我们都是等烧纸的火彻底灭了才回来的,放心吧。” 沈绣屏看向宋禾。 宋禾立马道:“我饭吃完了。” 沈绣屏脸上露出一个笑,“那咱们去拜年吧。” 大年初一走街串巷的拜年,此时天还很黑,宋禾跟在公爹婆母身后,和顾承礼并排走着,一路上碰见不少村里人,大家都是摸黑走,走进之后对面不出声都认不出是谁。 走完一圈亲戚,就变成了天光大亮,宋禾衣服的口袋被顾家长辈们塞满西瓜子、花生、红枣,脸也快笑僵了。 宋禾第一次深刻认识到,顾家亲戚是真多,往年因为老宋家没亲戚,宋禾一次都没拜过年。 沈绣屏对宋禾说:“我和你爹去你大伯家歇会,你和承礼去你娘家拜拜年吧。” 宋禾点头:“好。” 等宋禾和顾承礼走到宋家门口,就看见陈桂花手里举着笤帚?,正在大骂小儿子宋承苗。 “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死你。刚给你新做的衣裳,你就燎了个洞,看我不打死你。” 宋承苗看见二姐和二姐夫,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姐,你救救我,娘要打死我。” 宋禾嘴角一抽,顾承礼侧身一步挡在宋禾面前,宋承苗顺手抱住顾承礼的腿。 陈桂花怒火中烧,“你给我过来!” 宋承苗躲在顾承礼身后,露出小半张脸偷看亲娘。 顾承礼笑道:“岳母,大过年的,就饶他这一次吧,小弟肯定不是故意的。” 此时宋有根从屋里走出来,“承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站外面冷。” 然后又对陈桂花说,“承礼说的对,大过年的你别打孩子,还满嘴死啊死的,多不吉利。” 陈桂花看着宋承苗,气得咬牙,“我今天就要打死他!” “快进屋,快进屋。”宋有根招呼两人进屋。 宋禾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西瓜子塞给宋承苗,“去玩吧。” 宋承苗眼睛一亮,揣着西瓜子就往外跑。 “娘,我出去玩喽。” 陈桂花追到门口,拿着笤帚?指着他骂:“回来,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宋禾和顾承礼跟着宋有根往屋里走。 这时候张老太也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宋禾和顾承礼之后脸上带笑。 对着宋禾道:“怎么一大早不去串门走亲戚,跑来这了。” 宋禾挽起张老太的手,“亲戚都走完了,我婆婆说,让我和承礼来给您拜拜年。” 张老太闻言笑的满脸褶子,“顾家亲戚多吧。” 宋禾点头,“可多了,走了一早上,我腿都要走细了。” 张老太拍了拍宋禾的手,“亲戚多点才好啊,有什么事,亲戚都能搭把手。想当年,咱们在老家,也有几房亲戚……” 顾承礼掀开帘子对张老太道:“阿奶您先进。” 张老太看着顾承礼,她是越看这位姑爷就越满意,不像另一个,看一眼就知道是个担不了事的。 陈桂花走进室内,就看见宋有根和顾承礼闲聊,张老太拉着宋禾亲热的谈话。 陈桂花见宋禾明显穿了件新衣裳,又见她脸色红润,脸颊上也比之前多了些肉,就知道宋禾嫁出去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再想到这段时间大女儿过得日子,陈桂花心里就一阵憋闷。 明明穗穗说郑枋过年之前就会做生意,搬去县城住,可现在都过年了,生意也没做成不说,更没去县城住。 陈桂花忍不住心中打鼓,难不成穗穗做的梦错了?难不成顾承礼能考上秀才? “桂花,桂花,桂花!” 听到婆婆叫自己,陈桂花猛然回神,“怎么了?” 张老太不满的看着儿媳妇,“去拿些果子来给小禾和承礼吃。” 张老太说的果子,并不是水果,而是这个时代的炸面果,普通人家也只有过年时才会做些。 陈桂花笑了笑,“好,我去拿。” 宋禾明显发现陈桂花态度有所变化。 突然一个身影跑过来,宋禾发现竟然是宋承苗。 “奶,奶,刚刚外面两只牛打架,把村中间的庙给撞塌了。” “啊?”宋有根连忙问:“你是说,里正家门口的那个庙被牛撞塌了?” 里正家门口有一间小庙,庙很小,大概只有一人半高,里面除了贡台和神像只能再勉强站三个人,每年过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有人主动点香祭拜。 宋承苗点点头,“现在好多人都在那边看呢。” 此时陈桂花端着炸面果走进来,宋承苗看见陈桂花就躲。 可陈桂花完全没骂宋承苗,而是十分热情对顾承礼道,“自家炸,承礼你尝尝。” 宋禾眉头一挑。 宋有根从炕上站起来,穿鞋就要出去。 陈桂花疑惑的问:“你这是去哪啊?” 宋承苗又把庙塌的事说了一遍,就连陈桂花也惊住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村子中间,宋禾果然看见那个庙被撞塌了。 顾里正此时正在训人,“大过年的,不知道看好自家的牛,这得亏是撞塌了庙,要是撞了人可怎么办?” 顾二狗哭丧脸,“早上出门走街拜年太着急,牛从家里溜出来了。” 顾里正看向另外一家,“你家的牛怎么出来的。” “……也是没看住。”对方道:“这两头牛平时也不掐架,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村里几个老人指着庙,直说大过年发生这事不吉利。 顾里正看倒塌的庙,皱眉,“庙塌了,倒是能重新盖一个,可神像没办法了,大过年的城里的铺子也不开张啊。” 宋禾在人群看见婆婆,她小跑过去。 “娘,那庙里供的是哪位神啊?”村里的小庙,但宋禾平时还真没仔细看过。 沈绣屏还没开口,一旁的里正娘子郭氏便开口,“那是玄德庙。” 宋禾:“玄德庙?” 郭娘子道:“里面贡的是刘备。” 好家伙,宋禾还是第一次知道刘备还有庙的。 此时一个老人拄着拐走走向顾里正,“玄德庙主风雨,大年初一玄德庙塌了,实在不吉利,万一关系到咱们村这一年的下雨怎么办?得快点把庙修好,还得快点弄个雕像镇在这边。” 周围人一片同意,顾里正觉得为难,闯出祸事的两家人对视一眼,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时人群中传出一个女声,“爹,让我来吧。” 宋禾看过去,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里正家的二媳妇春福。 第99章 祸非祸 众人齐齐的朝周春福看过去。 周春福站在人群里,道:“爹,我会做泥塑,不如让我来做吧。” 顾里正还没说话,一旁的顾二狗连忙道:“哎哟,没想到春福你还有这本事呢,那可真的救了我的老命喽?” 搭建屋子还好说,庙虽然塌了,但那旧瓦片和土坯收拾收拾大部分东西都还能用,但神像这玩意可就贵了。 一个好点玄德像得专门找人定做,三四吊钱都不够花的。上一个神像,还是全村人凑钱买的,现在有周春福出面揽下,一切都好说了。 闯祸的两家人开始收拾现场的东西,大过年的,村里人也没什么事,于是不少人都上去帮忙。 春福则在家里开始准备做泥塑要用的东西。 里正一家都不知道二儿媳妇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郭娘子忍不住问:“春福你行吗?不行就算了,让承礼写个红纸签,贴到庙里,也是一样的拜。” 春福笑了笑,“没问题的,我见过那神像长什么模样,能做出来。” 春福见周围人看自己的目光都是满满的不信任,她也不恼,笑着道:“我在家之前就做过,只是我爷说,做神像不吉利,就不让我碰了。但咱们这个又不是做出来卖的,只是做一个放庙里,没事的。” 宋禾好奇的留在了里正家看,就见春福让丈夫顾新礼弄了些黄泥和切碎的麦秸秆混合搅拌,她则是用木棍和麦秸秆扎了个架子。 然后,就开始把拌着麦秸秆的泥往架子上堆。 等第二天下午,宋禾来给大伯家送东西的时候,突然想看神像被做到什么程度了,便走进装杂物的东屋。 一走进去,宋禾就看见角落堆着个半米高的大家伙,一下就被镇住了,那个大家伙已经明显有了神像的雏形。 春福发现有人进来了,转头向后看,“是小禾啊,吃饭了吗?” “还没吃,我娘炖了鸡,让我往这边送来些。” 春福笑着道:“二婶还是这么想着我们。” 宋禾看着泥塑雏形,忍不住走上前:“二嫂,你是专门跟着泥塑师傅学做过泥塑吗?” 春福一边往上堆泥,一边调整塑形,十分轻松的笑道:“这哪里用学啊,照着原先的样子捏就能捏出来。” 宋禾:……这就是天才吗?恐怖如斯。 看着忙碌正在做神像的春福,宋禾突然想到张老太口中的宋老头。 据张老太说,染布手艺是老宋家祖传,但宋老头偏偏喜欢刻碑和做木雕,甚至还会在木板上刻浮花。 宋老头同样也是没特意学过,就是他自己喜欢,自己琢磨,然后就会了,年轻的时候染布手艺不怎么样,倒是雕东西的一把好手。 也幸亏,宋老头是独子,娶了媳妇之后,家里要染布,长辈便把染布手艺教给张老太,这才使得老宋家染布手艺没有断。 “二嫂,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宋禾真心实意的夸奖。 春福被夸的有些脸红,她看向宋禾,“这有什么厉害的?” “怎么没用了!”宋禾顺手把做泥塑的工具递给周春福,睁大眼睛道:“二嫂你没学过都能把泥像做的这么好,你是天才啊!像你这样厉害的人,别说安原县了,就是整个广平府,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春福只觉得宋禾这是单纯在夸自己,“我哪有像你说的这么厉害。做神像不吉利,又不能卖钱,我也就是平时瞎胡闹着玩罢了。” 宋禾一下就急了,“怎么能是瞎胡闹?不做神像,可以做泥雕娃娃啊,做些童子像、人像或者猫猫狗狗的,染上色,再拿去集上卖,也是个不错的进项。” 春福一愣,动作顿住,“还能这样?” 宋禾疯狂点头,“当然!” 春福若有所思,之前家里只是说做神像不吉利,对家里人不好,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靠做泥塑赚钱,但如果是像宋禾说的这样…… 春福下意识把宋禾的话记在了心里。 … 回去之后,宋禾大夸春福厉害。 “爹娘,你们是没瞧见,那神像的雏形都出来了,二嫂子也太厉害了。” 要是在现代,春福能发光发热的地方多了去了,如今春福不过十九岁,还能去名校深造,而在这里却活生生的被埋没下去。 沈绣屏看着宋禾这副样子,忍不住笑道:“你不是和春福出主意了吗?到时候做些泥娃娃放到集市上卖,一样能赚钱。” “这不一样。”宋禾泄气的坐在凳子上,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看向沈绣屏,认真的说:“娘也一样,娘也很厉害。” 沈绣屏往宋禾头上敲了一下,“甜言蜜语对我没用,今天一张大字不能断。” … 接下来几天,宋禾不是跟着走亲戚,就是去拜会夫子和县谕。 同时,春福的泥塑神像也做好了。 “等神像阴干,到时候再涂上彩,就行了。”春福笑着道。 因为神像做的实在惟妙惟肖,因此不少人过来围观,见了之后没有人不夸好的。 宋禾同样去瞧了瞧,她从里正家回来,突然看见坐在屋檐下梳头发的婆母。 沈绣屏体型偏瘦,一头青色乌黑发亮,穿着一身青花棉袍,阳光照在她身上,活脱脱一幅仕女梳妆图的样子。 等等,仕女图! 宋禾脑海中一道灵光猛地闪过。 她忍不住想,春福嫂子既然手这么巧,就连泥塑的五官都能雕的那样精细,那么春福是否会化妆呢。 如果春福会,那么自己的纯棉贡缎完全可以一种营销的方式卖出去。 宋禾越想就越觉得可行。 她可以找几个“模特”,把纯棉贡缎做成漂亮衣裙让“模特”穿上,在让春福帮忙做妆造,在闹市区搭个台子,让打扮成仕女图一样的“模特”们上去走一圈。 有丝绸光泽,但价格只有丝绸一半的纯棉贡缎肯定能被卖爆。 不行不行不行…… 宋禾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想法,现在家里还没有靠山,把纯棉贡缎拿出来,万一被人抢去了怎么办。 宋禾从来不小看人性的恶意,《资本论》中有一段话,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便会大胆起来,有20% 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 50% 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有 100% 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在现在纯棉贡缎是一种全新布料,利润的确可观,宋禾不能冒险。 起码,也得等到顾承礼考上秀才再说,有了秀才身份,顾承礼就在县衙和府衙里挂了名,身份自然和普通百姓天差地别,到那时候别人即便是想搞小动作,也得掂量掂量。 宋禾心中暗下决定,往后时间长的很,她等的起。 现在,最关键的是,得看看春福会不会化妆了。 宋禾决定,就先用自己来做模特。 与此同时郑家。 宋穗百无聊赖的坐在炕上,听郑枋说周春福神像做的多好。 宋穗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做神像容易倒霉吗?” 梦里周春福做了神像之后就挺倒霉的,丈夫顾新礼去县城卖菜,被疯骡子撞断了腿,接着周春福自己又落了一胎,之后就连顾德山都重病了。 这些事连续发生,相差不过几个月,村里人都说这些都是春福做神像惹出来的祸事。 宋穗不屑撇撇嘴,道:“那东西忌讳着呢,女人不能碰,要是碰了家里人也会被连累出事。” 第100章 问清梦境 “信与不信,但凭己心。” 沈绣屏把手里的笔放下,“有人的觉得制作泥像不吉利,可有人的却不在意这个。在不在意,全看个人,正所谓眼底终无千嶂暗,心中自有大光明。” 宋禾一愣,看着婆母清明的眼睛,对婆母的文采简直不知道怎么夸才好。 “娘,说的好。”宋禾鼓掌,然后就模仿酸儒读书似的,摇头晃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沈绣屏被宋禾逗笑,“你看看这画怎么样?” 宋禾走过去,赫然见纸上画着个身穿古装,竖着高高发髻的女子。 自从宋禾心里有了盘算之后,便缠着让婆母给她画几张仕女图,但她没想到婆母竟然画的这么好。 “好厉害了!”宋禾一下抱住婆母的腰,眼睛亮晶晶,“娘,你真的好厉害啊,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宋禾掰着手指头数,“会识字算账,会管事理家,会插花品茗,甚至连画画都会,娘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啊。” 沈绣屏摇头失笑,“我虽然会的多,但真正算起来也只有算账是精通而已。” 婆媳二人在屋里亲亲密密的说话,顾德山从外面走进来。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宋禾笑着道:“我在说娘什么都会,爹你瞧,娘画的画。” 顾德山接过画,“嗨呀,娘子的画技还是这么厉害,一点都不减当年啊。想当初,我第一次见你娘画画,我眼睛都直了。” 宋禾十分捧场,“哇哦,真的吗?” “当然。”说起当年的事,顾德山整个人眉飞色舞,“你娘当年刚到咱们村的时候,把全村人都镇住了,都是土地里刨食的农户谁见过天仙似的……” 沈绣屏瞪了丈夫一眼,“和孩子说这些干嘛?” 看两位长辈说起话,宋禾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禾往里面看了一眼。 不得不说,公爹和婆母的感情是真好。 宋禾过转头,抬脚走了两步,脑子里突然想到成婚之前小弟对自己说过的话。 ‘大姐和娘说顾童生以后考不上秀才,嫁过去会过苦日子。郑枋以后会发财,所以大姐才要嫁给郑枋的。’ 宋禾微微一愣,顾承礼为什么考不上秀才,是因为顾承礼本身学识不好,还是因为…… 耳边隐隐传来婆母和公爹的交谈声,宋禾脑子里却生出一个极为不好的念头。 她记得,守孝期间是不能科举考试的,难不成…… 宋禾双手猛的攥紧,冷静一定要冷静,说不定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小禾,你怎么不去屋里?” 顾承礼的声音传来,宋禾猛地抬头,看见顾承礼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关心的看着自己。 冷静个屁!这件事不仅关系到自己后半辈子,更是直接关系到公爹和婆母的安全,她根本冷静不了。 “没什么。”宋禾低头,再次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初,“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之前想去我奶那要个鞋样子,但我给忘了,我现在去娘家拿一下。” 说完,宋禾便向外走去。 顾承礼看着宋禾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宋禾此时此刻要去宋家找陈桂花,她今天一定要把那个“梦”里的事搞清楚。 宋禾刚走到老宋家门口,迎面就碰见陈桂花。 陈桂花现在越发看宋禾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自从宋禾嫁出去之后,那是半点不把自己这个当娘的当回事,什么好事都想不起娘家。 “怎么过来了?”陈桂花问。 宋禾笑着挽着陈桂花的胳膊,把她往家里带,“娘,我想问你一些事。” 陈桂花见宋禾笑着对自己说话,轻哼一声,“你如今是童生夫人,管着那么大一个织坊,手底下十几号人,我能告诉你什么。” 宋禾拉着陈桂花进家,像是没听出来陈桂花话中的酸言酸语,“爹和阿奶都不在家吗?” 陈桂花翻了个白眼,“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 宋禾脸上的笑意不变,带着陈桂花走进屋后,把屋门关上。 冬天窗户上糊了厚厚的粗麻纸,采光很差,门口挂着厚窗帘,如今再一关上门房间里顿时比刚刚更加昏暗不少。 “你关门做什么?”陈桂花奇怪的问出声。 “我不是说了吗,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 宋禾回头看向陈桂花,“当初你把我嫁去顾家,是为了继续攀上顾家这门亲戚,把宋穗嫁去郑家,是因为郑枋能发财吧。” 陈桂花一愣,表情瞬间错愕,“你怎么知道的!” 宋禾目光直直的看向陈桂花,“隔墙必有耳,要想别人不知道的事,从开始就别说出口。你说这下邳村,到底是顾家户厉害,还是郑家户厉害。顾德山夫妻要是知道你是因为知道顾承礼考不上秀才,才不把宋穗嫁过去,会怎么样?” 陈桂花慌了,看宋禾的目光十分陌生,向前两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你想干什么?”陈桂花质问道:“你以为你把这事说出去,就有人信你?” 宋禾丝毫不惧,对上陈桂花的目光,“别人信不信不重要,王梅香信就够了,你觉得宋穗嫁给郑枋能过上好日子。那我问你,郑枋现在发财了吗?” 一句话正中陈桂花死穴。 看到陈桂花的表情明显变了,宋禾就知道自己这是又猜对了。 恐怕梦里真的是自己嫁给了郑枋。 宋禾还是了解自己的,自己不可能过穷日子,所以嫁人后肯定会折腾着赚钱,在宋穗梦里,自己恐怕这时候已经开始折腾起买卖了,而现在郑枋每天大部分时候还窝在高粱垛上和同村人胡天凯地的闲聊呢。 陈桂花这段时间慌的就是这个。 明明穗穗说,年前郑枋就会搬到城里住,可现在连个影都没有,前段时间倒卖粮食还没赚钱,反倒是顾家办起了织坊。 这些日子,陈桂花因为这事一直心中不定,都没敢再问宋穗,在梦里顾家有没有办织坊。 宋禾声音悠悠的响在陈桂花耳边,“若是王梅香知道宋穗做梦的事,发现是因为宋穗嫁给郑枋,才导致郑枋不能发财,王梅香肯定会……” “她敢!”陈桂花色厉内荏的大声开口,“那么大一个黄花大闺女给了他家,他们家又捏着我的染布手艺,我看他们谁敢说要把穗穗休了!” 看着宋禾阴恻恻的脸,陈桂花咽了口口水,又道:“穗穗现在肚子里可怀着他们老郑家的大孙子呢。” 宋禾冷笑一声,她明白陈桂花重男轻女的性子,直接开门见山,“没生出来之前谁知道是男是女,再说郑有福可不是只有郑枋一个儿子。 你告诉我宋穗梦里顾承礼为什么考不上秀才,我就把这件事烂肚子里,否则等我把话说出去,大家都别想好过。” “好啊,好啊,原来你是向着顾家来问我来了。我现在真是恨不得你一生下来就直接把你掐死。”陈桂花抡起巴掌就要下手。 宋禾直接攥住对方手腕,“那是你下手晚了,你现在后悔怨谁啊。我说了,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就烂肚子里,否则大家一起没好日子过。” 陈桂花死死盯着宋禾,恨不得把她盯下来一块肉。 宋禾见她还不开口,冷笑一声,“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在村子里受排挤是什么滋味。想当初,不就是因为老宋家遭人排挤,一家人这才被迁出村的吗? 一旦我把事情说出去,别说宋穗会不会被休,继田能不能继续染线赚钱。就凭你和宋穗耽误下邳村出个秀才,又耽误郑家户发财,顾家户和郑家户就能联合起来把老宋家赶出村子。” 陈桂花嘴角颤抖,后退两步,腿脚发软,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她心里清楚,宋禾这小妮子看着面软,但骨子里比谁都硬,宋禾是真能豁出去把事情说了。 宋禾深知打一个棒子给一个甜枣的道理,她知陈桂花鼠目寸光,只有把好处摆到面前,陈桂花才会配合,而且她必须要让陈桂花说实话。 “娘,我已经是顾家的媳妇了,顾家好,我就好,顾承礼考上秀才,我就是秀才娘子,你就是秀才的亲岳母,下邳村唯一秀才的亲岳母。” 陈桂花闻言,眼皮子动了动。 第101章 看大夫 宋禾快步走出老宋家,表情难看至极。 她没想到竟然真的能从陈桂花嘴里听到顾德山重病的消息,她宁愿顾承礼是因为李夫子的原因考不上秀才,也不想是因为这个。 她得赶快找个理由,带着公爹去医馆瞧一瞧大夫。 至于陈桂花,宋禾照顾她个粑粑,刚刚那些话全是蒙陈桂花的。 反正陈桂花和宋有根一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古代农村,可从来不讲究嫁出去的姑娘供养父母的道理。。 “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宋禾抬头就看见了顾承礼,“……你怎么在这里?” 顾承礼担心宋禾,所以宋禾前脚去娘家,后脚他就在这里等了,但他没想到宋禾竟然表情这么难看从娘家出来。 “是不是岳母她又……”顾承礼一手攥紧,他若是秀才,岳母即便是不喜欢小禾,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对小禾,“我去找岳母谈一谈。” 顾承礼说着就要往老宋家走,宋禾一把拉住顾承礼。 “别去。” 顾承礼回头,二人四目相对。 宋禾清楚的看见了顾承礼眼睛里的愤怒和担忧。 自从她嫁给顾承礼,便清楚的知道这一家三口的感情有多好,公爹婆母都是和善慈爱的好人,顾承礼孝顺知理。 宋禾不敢想,如果公爹真的突然重病,婆母会怎么样。 一边是卧病在床的丈夫,一边是因家事停考的儿子,真到那时候婆母身子撑不住是必然的。 算了,宋禾叹一口气,梦的事还是不要告诉顾承礼。 他少年才俊,文采斐然,考中府案首,却在之后情况急转直下,没有个好夫子,父亲早逝,母亲重病,多年科举一事无成,至于妻子…宋禾摇摇头,宋穗不是个能吃苦的。 宋禾垂头急中生智,摇了摇顾承礼的手臂,“你别去。” 顾承礼心疼宋禾受委屈,“我是你丈夫,自然不能眼看你受委屈,让我去和岳母谈一谈。” 宋禾抬头看他,“娘说,我比大姐出嫁时间还早,大姐怀孕都五个多月了,我肚子还没动静,所以就说了我两句。” 顾承礼一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 “那个,我…我现在就去和岳母解释,告诉岳母只是你现在年纪还小,所以咱俩先不要孩子,等什么时候你身子结实了,我们再生。” 宋禾噗嗤一声笑出来,“算了,我也是这么说的。只是她从小便不喜欢我,估计是今天心里气不顺,想要骂我几句罢了。” 宋禾拉着顾承礼往回走,“走了,咱们回家吧。” 此时在家里的陈桂花越想越气,气的在屋里转了两圈。 没想到宋禾那个臭丫头竟然敢那么和自己说话,还真是翅膀硬了,但偏偏她拿宋禾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让陈桂花忍不住想起,宋禾出嫁前要陪嫁手艺的时候。 “死丫头,有本事就好上一辈子。我还不信了,就沈绣屏那为人,还真的能把你当一辈子亲闺女。” … 宋禾和顾承礼回家,就见顾德山坐在院里的凳子上,一手捂着胸口。 宋禾在得知顾德山今年秋天会出事之后,精神便格外紧绷,“爹,你怎么了?” 顾德山重新拿起刨刀,“没事,就是胸口有点憋的慌。” 沈绣屏从屋里走出来,“谁让你昨天晚上在停灵那边待到后半夜才回来的。” 顾德山笑笑,道:“嗐,大家吃酒说话,我也不好离开。” 前几天,村里一位老人没熬住走了,老人年纪大了是喜丧,家里人也感叹,老人是吃了年饺子之后才去的,死前好歹吃了几顿不错的饭。 下邳村风俗晚上守灵的时候,主家会摆一桌席让守灵的人边吃边聊,吃完席,就聚在一块说话打牌。 顾德山连续几天晚上都是后半夜回家,今天上晌又帮忙挖坟,抬棺,压根没怎么歇息。 宋禾一愣,“爹,你胸口是闷闷的疼,还是刺疼。” 顾德山道:“嗐,没什么大事,待会儿我去睡一觉就行了。” 宋禾看向婆母,“娘,我听我奶说,我爷当年胸口也是闷疼,后来又落了水,这才这么快就……” 沈绣屏眼睛睁大。 宋禾道:“娘,我们带公爹去县城看看郎中吧。” 顾承礼道:“我记得听人说过,县令大人来安原县就职的时候,带了一位老医师过来,那位老医师医术了得,主治的正好是内症,我们去那边看。” 顾德山:…… … 顾德山坐在凳子上,表情无奈的回头:“我真的没事。” 他身体这么壮实,一顿饭能吃两碗,怎么可能有事。 宋禾道:“爹你就看看吧,等会儿也劳烦这位先生给娘把把平安脉。” 听到一会儿妻子也要把脉,顾德山终于不再挣扎,把手放在脉枕上。 这位老郎中头发花白,看上去有五六十岁的年纪,摸脉的时候不笑,看上去十分严肃。 郎中摸了一会儿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顾德山,道:“另一只手。” 见郎中这副样子,宋禾忍不住抓住一旁顾承礼的手。 顾承礼看向宋禾,并在她手背上安抚的拍了拍。 郎中收回号脉的手,沈绣屏连忙上前询问,“郎中,我丈夫他到底怎么样?” 郎中没有回答沈绣屏,而是问顾德山,“具体是哪里闷?” 一番问答之后,郎中道:“他这是心胀。心胀者,烦心气短,夜不安。” 沈绣屏一时间有些慌,“心胀?严不严重,怎么会突然得这个病?” “先天禀赋不足。”郎中提起笔在纸上写字,“人之生也,有刚有柔,有弱有强,他这是先天心气虚亏,也是最近天冷,寒气邪侵诱发的。” 郎中问顾德山,“最近熬夜了吧?” 沈绣屏道:“连熬了几个大夜。” 郎中方子递给沈绣屏,“幸而发现的早,没什么大事。按这个方子抓药,喝上几副药,平时也多注意些。忌熬夜、生气、过度操劳,平时可以弄几片丹参泡水喝。” 顾德山没想到自己真的有病,“我先天不足?我以前也没感觉啊?” 也不怪顾德山会这样想,顾家户的汉子基本都是高个子,顾德山更是里面个头最高的那几个,顾承礼的身高就是遗传了亲爹。 郎中没好气的道:“年轻的时候身子结实,自然不显,但到了中年身子和体力衰退,自然就显出来了。” 沈绣屏连忙和郎中道谢,“多谢郎中。” 顾承礼也是一阵后怕,原来爹的身子真不好。 宋禾顿时松了一口气,还真是幸运啊,这么快就查出来公爹身子到底哪里不好了,以后她催着公爹定期体检就是了。 不过,她还真没想到,公爹这么大体格的人竟然会先天不足,不过…… 宋禾转而想到公爹和亲哥哥顾里正,两个人相差十来岁,也就是说公爹的母亲在生产时,怎么也是大龄产妇了。 精子和卵子有一个弱,形成的受精卵就健康不到哪里去,也不怪公爹会先天不足。 宋禾正在想事,就被按在了座位上,“唉?”她也得看郎中吗? “脉象弱,吃点好的补补。”郎中看了旁边顾承礼一眼,“短期内,先别有孕,等身子养结实了,一切水到渠成。” 顾承礼脸有些红。 沈绣屏笑着道谢,“多谢郎中,我们都记着了。” 第102章 开心和生气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要去看大夫?” 郭娘子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顾里正和顾新礼等人。 郭娘子担忧的看向沈绣屏,“我刚刚听人家的说你们去医馆看大夫去了,到底怎么回事?” 沈绣屏解释道:“德山这两天有些心口闷,正好承礼知道县城有一位擅长看内症的郎中,我们去看了看,拿了些药。郎中说没什么大碍。” 顾德山见状也开口:“大嫂大哥,我真没事,人家郎中都说,我吃两剂药就好了。” 郭娘子脸色大变,“怎么都闹到要吃药的地步了?” 宋禾和顾承礼在一旁招呼人坐下,倒热水,拿出些过年时还没吃完的花生瓜子之类的小吃。 沈绣屏和顾德山把情况向大家说清楚。 老大顾兴礼听完之后看向宋禾道:“幸好三弟妹及时建议二叔去看郎中,否则还不知道要怎样。” “是啊,真是多亏了小禾有孝心。”郭娘子笑着道。 宋禾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自从我嫁过来,爹娘待我像亲闺女。爹身体有恙,我这个做子女的自然要多惦记着些。” 里正大儿媳高凤莲笑着说:“多亏了你心细。” “是啊是啊,要换成我,我可想不到要去看郎中。”春福心直口快,今天她是抱着孩子来的,小孩子乖乖巧巧睁着葡萄大的眼睛四处看。 高凤莲捂嘴轻笑,主动为春福找补,“你那是没遇上,你要是遇上事了,肯定也能做的差不了。” 妯娌春福是个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儿的爽快人,也亏了她没心眼,这才很好相处。 顾里正唉声叹气的对弟弟道:“爹娘生你的时候年岁都不小了,那时候家里穷,外头又乱,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怪你在胎里落下病根。” 郭娘子看着差不多是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叔子,“以后重活累活都别干,好好养着。” 宋禾看着体格健硕,样貌周正,年纪连四十岁都没到的公爹,又看向头发花白的顾里正和身材瘦小的里正娘子,没忍住嘴角一抽。 沈绣屏对大哥大嫂道:“我们回来的路上已经商量好了,德山以后就不做木工了,织坊里也需要人帮忙,然后就是好好的把新礼教出来。” 郭娘子顿时看向儿子,“听见你二婶说什么了吗?还不快点给你二叔二婶磕头。” 顾新礼当场就要磕头。 顾德山两口子连忙拦着。 “不用不用,不过年不过节的,磕什么头。”顾德山看向大哥,“大嫂,之前孩子都已经拜过了,今天还拜什么?” “你们别拦,让老二磕。得让他记住,他能跟着亲叔学本事,是他运道好。” 顾里正表情严肃道:“到外面拜师当学徒,哪个不是得受十年八年的罪,脏活累活全是学徒干,不挨打挨骂就算好的。” 顾里正语重心长对儿子说,“你运到好,碰上你二叔教你本事,没人打你,骂你,苛待你。想当年你二叔出去拜师傅学木工,晚上睡的是牛棚,吃的是糠皮,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大冬天帮人家刨木头,一分钱没有,双手上全是硌出的血泡,硬生生熬了近十年才出师。” “大哥,你和孩子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顾德山道。 宋禾一愣,没想到公爹年轻时候竟然受过这样的罪。 心中暗叹一口气,旧时代的学徒啊,就是没有工钱的长工,师傅给一口饭吃就是大恩,因为饭能活命,本事能养家。 同时宋禾想起自己在布店铺子里看见的年轻伙计,那些伙计也基本都是学徒。 顾新礼实实在在的磕了三个响头。 想起当年的事,郭娘子也感慨万分,“当年德山过年从木师傅那边来,可把我吓了一跳,半年没见脸上、手背上、耳朵上全是冻疮,手掌里是血泡,把我气的当时就想直接找去镇上要说法。德山是去做学徒的,不是去他家当奴才的,后面还是你大哥拦住了我。” 沈绣屏听的也是发愣,“这事我都不知道。” 顾德山看见妻子担忧的目光,笑着道:“嗐,都是以前的事了,后来我学到手艺,不就用手艺成家立业了吗。” 高凤莲嫁过来这些年,也是才知道二叔原来还有这么苦的时候。 “二叔这是先苦后甜。”高凤莲笑着道:“瞧,现在二叔的日子过得多好,承礼争气,小禾孝顺,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大夫说不能生气,我敢保证啊,二叔以后绝对没有生气的时候。” 高凤莲一句话,大家全都笑起来。 … “什么!绝对不行?”陈桂花被气的“噌”一下站起来,咬牙看向王梅香。 “咱们两家结亲前就说好了,我闺女带去染布手艺你家能用,但不能帮村里人染布。” 王梅香翘着二郎腿,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时候你们可没说宋穗是个染布的半吊子,染出的布颜色又花又褪色,之前约定的自然不能作数。” 陈桂花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不行,你要是抢我家生意,我就去顾里正那边告状。” “吆吆吆吆吆。”王梅香不屑的看向她,“别拿顾里正来压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闺女到底是什么货色,你去告状,我还想告状呢。” 王梅香从炕上站身,双手叉腰,目光从陈桂花、宋有根和张老太三人身上挨个看过去。 “成亲前你家把宋穗夸的千般好,万般香的。说她会干活,会染布,还会做席面,结果呢!” 王梅香冷笑一声,“洗个衣服洗半天,染布染的花,就连平时炒个菜都能炒糊,就这还做席面?你们老宋家可真有脸夸啊,都当别人瞎吗? 我现在分明瞧着能干活,会染布,还会做席面的是你家二姑娘。给我家一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还想让我按之前说好的做,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王梅香一席话,把老宋家的人说的哑口无言。 宋有根低头抽旱烟不吭声,张老太直接背过脸儿,只有陈桂花气呼呼的站在原地。 王梅香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接着道:“我今天就是过来告诉你们一声,咱们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怕以后面上不好看。” 说完,王梅香就转身大摇大摆的离开,掀开屋帘子就看见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的宋穗。 王梅香也没有和宋穗说话,就当是没看见她似的,抬脚往外走。 宋穗表情难看,她一手抓住自己的衣领,一手抓住衣摆。 刚刚她见婆婆往娘家走,直觉肯定有事发生,但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个。 她真的比不上宋禾吗?凭什么上辈子宋禾嫁人之后过得就好,这辈子过得还好。 这不公平,真是太不公平了。 宋穗刚想说话,就听见里面传来阿奶和娘吵架的声音。 张老太指着陈桂花,声音颤抖,“我之前就告诉过你,别把穗穗宠的太过,你偏偏不听,现在王梅香拿这个出来说事,要在村里开染坊,你要怎么办!” 陈桂花一下就炸了,“咋滴,这事能全赖我?是,我是在外面吹嘘穗穗,想让穗穗有个好名声,但婆婆你也没拦我啊。现在出事了,倒是把事一股脑全推我身上。” 张老太被气的心口堵的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有根此时才开口劝和:“幸亏王梅香家染布染的不好,村里说不定会有人上她家染,镇上的布店不会让她家染布。” 听儿子这么说,张老太这才心里好些。 陈桂花嘟囔道:“怎么能都怨我呢。再说了,我怎么知道穗穗什么都不会干啊。” 门外宋穗听的心更堵,她转身走了出去,心中满是不忿。 原来娘和阿奶现在已经偏向宋禾了,她一定要催着郑枋做生意,等她有钱了,娘和阿奶自然会重新向着自己。 第103章 新办织坊 “爹,娘,我想让咱家办个线坊。”宋禾把几尺棉贡缎分别递给沈绣屏和顾德山。 “棉贡缎需要的线比较特殊,其他地方没有,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咱们自己纺。咱们只要对外宣传,这线里掺着蚕丝,一般人不会想到棉贡缎的秘方。” 沈绣屏点头,“那就纺纱作坊和织布纺一起建,棉贡缎需要染色,再盖间染坊。” 宋禾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只是这样一来,上年大半年咱们赚的钱,都得投进去,说不定还不够。” 顾德山却看的很开,“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想赚钱,就得舍得花钱。” “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宋禾说。 沈绣屏看向宋禾,“什么想法?” 宋禾道:“咱们在村里赚钱,每天织多少布,买多少线,有心人就算不知道实数,估算也能估个大概。虽然大伯是里正,咱家村里亲戚也多,但天长地久,难免有心人使坏。” 听宋禾这么说,顾德山和沈绣屏两个人的表情渐渐正色。 宋禾接着道:“所以,我想着等这次新工坊建起来又招人的时候,不能只收咱们顾家户的人,也得收村里的外姓人。” 上次的九架织机,因为全是四综四蹑织机,织布有门槛,所以这才有几个不是顾家户的妇人,但染线的四个婶子,却全都是顾家户的。 而这次新建织坊,要加普通织机,宋禾担心来做工的全都是顾家户的人。 沈绣屏点点头,“你的想法没错。” 她作为织坊管事,瞬间明白了宋禾的顾虑,同时沈绣屏看宋禾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赏。 顾德山却有些犹豫,村里讲人情,招人不要自家人,选外人,难免有些说不过去。 宋禾直接提出解决办法,“所以我想着,到时候如果想来做工的人多了,就进行公开比试。谁织的布好,织的快,就选谁。” 顾德山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啊。” 宋禾又说道:“开纺纱坊少不了棉花,今年咱们可以同村里众人商议,劝大家多种些棉花。待到收棉时,等各家先缴齐官府的棉税,再按规矩上交官府统购的份额,余下的棉花,咱们便按高于官方收购的市价尽数收。 另外,咱家还可以给各家各户少许棉种。这样一来,就算是没到织坊做工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自家赚钱,总得让其他人喝口汤,凡事不能把事情做太绝。 沈绣屏点点头,“这个主意好。” 顾德山奇怪的看向宋禾,“你这小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天天都能想出来这些又妙又巧的法子。” 宋禾抿嘴笑。 沈绣屏笑道:“孩子这是天生聪明。” 顾承礼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 顾承礼:“吃饭了。” 顾德山看向门外,“中午了?” 宋禾惊讶的看向顾承礼,“你做好饭了,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顾承礼轻笑一声走进去,“你们刚刚说的太入迷,我就没打扰你们。” 说着顾承礼顿了顿,对宋禾道:“我往粥里煮了你爱吃的白豇豆。” “哇,太好了。”宋禾笑着站起来,背对着沈绣屏和顾德山朝顾承礼来了个飞吻,并用口型对顾承礼甜言蜜语。 ‘爱你哦。’ 顾承礼:…… 顾承礼耳朵瞬间红了,拳头抵在嘴边,低头轻咳一声。 宋禾转身又对公爹婆母道:“爹娘咱们去吃饭,吃完饭再说。” 看着宋禾小跑出去的背影,顾承礼脸上露出一个笑。 … “刚过完年,德山家这是要干什么?” “听说是要建织坊。” “他家不是有织坊吗,怎么还建?” “地方太小了。” “……” 郑梁自从往家里弄了一头牛,就在外面躲了一年多,现在才敢回来。 结果刚进村,就听说村里有人家要办织坊。 郑梁一下就笑了,多新鲜啊,村里人竟然还能办织坊,织出的布能卖出去吗? 村里人远远看见郑梁,认出了他。 “这不是郑梁吗?他怎么回来了?” “谁?” “就郑有福家的二小子,给家里弄了头牛,出去躲风头的那个。” 年轻人不到二十岁的模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一看就是在城里混的。 但村里人可不怕郑梁,这是下邳村,外村人谁敢无缘无故来村里闹事。 “郑梁,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郑梁,你三弟娶媳妇了知道不?” “郑梁,你大哥分家了,上年就搬出去单过了。” “郑梁……” 一连串的信息把郑梁砸懵了,他没想到自己只是一年没回来,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还有,他大哥怎么分家了?!是老头子和那恶婆娘把他大哥赶走出家门了吗? … 周秀枝坐在炕上,“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母亲孙氏瞪了女儿一眼,“好不容易怀上,怎么能说这种话。” 周秀枝低头没吭声,她也知道自己的话不对,但她有自己的理由。 孙母语重心长的道:“你这次肚子里要是个男胎,先不说你和柱子的后半辈子,就是小花以后嫁出去,娘家有个兄弟也是有个依靠。” 孙母也是女人,自然知道女人没有儿子会是什么下场,在村里,儿子多就代表壮劳力多,就代表这家人拳头硬,要是你没儿子,就是亲兄弟都能上去踩你一脚。 周秀枝表情纠结的道:“我就是可惜织坊的活。我织一尺四匹缯赚三文,一天要是能织二十尺,就是六十文。现在村里不知多少人盯着我的位置,等月份大了,我不能干了,肯定会被换下去。” 自从搬出婆家,一家三口独住,她又在织坊赚了钱,周秀枝就感觉,天晴了,人好了,没了那些糟心事,里里外外一片轻松,于是前几天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孙氏看女儿虽然在孕中,但脸色却比前几年好不少,甚至过了个年脸颊上还有了些肉。 低头想想,孙氏道:“等你月份大了,我就替你去织坊干,等你生了孩子,咱们再换回来。” 周秀枝一愣,然后一下就笑了,“行啊。到时候娘赚的钱,就是娘的。” “我不要钱。”孙母说,“我年纪大了,没地方用钱。” 周秀枝握住娘的手,“娘,虽然弟弟和弟妹人都不错,但你年纪大了,也得给自己留些棺材本,总不能什么都伸手朝别人要啊。” 她之前过得便是伸手朝别人要钱的日子,当时她感觉不到苦,但自从自己开始织布赚钱,手里有了自己可以随意支配的铜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日子过得真的很苦。 赚钱真好啊,真希望织坊能开一辈子。 就在这时有人急匆匆跑过来。 “秀枝,秀枝在家吗?” 孙母站起来,朝门外看,“怎么了这是?” 来人喘了两口气,“你二叔子回来了,现在和你公公打起来了。” 第104章 郑家打架 “老二,老二你干什么!” “二哥,咱们坐下好好说话,你别动手。” “混球,混球,我要把你也分出去!” “哇呜呜呜呜…郑梁是大坏蛋,不许抢我家的牛……” 此时郑家门口和矮墙头上围满了人,宋穗护着肚子,躲在屋门后往院里瞧。 刚刚郑梁突然回家,二话不说就要把牛迁走,婆母王梅香瞧见之后就上前拦人,然后直接被搡了个跟头。 老四郑栋见母亲被郑老二推搡,上去打郑梁,结果被郑梁提起来,扔了一丈远,幸好是泥土地面,这才没出事。 王梅香一嗓子嚎出来,母子两个人开始发生剧烈争执。 王梅香虽然完全不是郑梁的对手,但郑梁牵着牛难免被掣肘。 二人僵持了好大一会儿,王梅香坐在门口,手死死扒着门框坚决不让开,就在这时郑有福和郑枋就回来了,接下来就是一片混乱。 宋穗躲在屋里,心脏砰砰直跳,她一直都知道郑梁是个混不吝的,去县城跟着一群人混,帮人打架、看场子、催收赌债欠款。 但她没想到,郑梁竟然连亲爹、继母都敢打。 郑有福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看郑梁的目光完全不像是看亲儿子。 郑梁一把抓住郑枋的衣领,狞笑出声,“老三,你可真是好本事啊,我费尽心思弄回来的牛,一转眼你的东西了。” “是…是娘说……”郑枋惊恐的看着二哥,话都说不利索,他从小就怕郑梁,此时脑袋发懵不知道要说什么。 郑梁冷笑一声,又看向在一旁抱着郑老四哭嚎的继母王梅香。 “谁不知道你们娘俩打的什么主意。先把牛弄到弄到你们娘俩手里,再把我大哥赶出去,最后就是赶我。你们想让我和大哥死外面,这个家就全是你们。我呸,你们想的美!” “当家的人是我!”郑有福怒吼出声,“你个不孝子孙,老郑家没出过你这样的混账,我要把你也分出去。” “谁愿意待在你家。”郑梁一拳招呼到郑枋脸上,“这牛是我的,我要带走。” “你做梦!” “你们谁拦得住我。” 一时间父子俩谁也不让谁。 “都住手,这像什么话!还是一家人吗?”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怒吼出声。 一直到郑家户辈分大的长者赶过来,郑梁这才消停下去。 宋穗看着郑枋唯唯诺诺的站在一旁,嘴角处带着乌青,气不打一处来。 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郑枋不中用成这样!唯唯诺诺的,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郑梁也是,混混一个,发起疯来谁也不认,就连爹娘都打。 … “后来怎么样了?”有人问。 宋禾也站在群人里听。 马婶子道:“后来啊,郑家户的几个大辈和里正到那边劝和。郑有福被他家老二打了个乌眼青,气的他非要把老二分出去单过。那老二也是犟的,说自己不仅要单过,还要把牛带走。” 宋禾眉头一挑,她倒是觉得郑梁做的没错,但和亲爹继母兄弟动手显然不符合这里的乡村价值观。 马婶子继续道:“最后郑家户的大辈们帮他家定了个契,把郑老二分出去,分给了他四亩田地让他单过。牛归郑有福,就相当于老大老二给郑有福养老了,免了日后老大老二给郑有福两口子的养老口粮。” 宋禾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用一头牛,换两个儿子后半辈子的养老,也勉强还算合适。 有人不赞同的道:“那郑梁混起来真是不认人的,连亲爹都打,好歹郑有福把他拉扯大,真是不孝顺。” 有人则不赞同,“老大老二小时候过什么日子谁不知道?能活下来都是他们命大。郑有福不管,王梅香刻薄,就连牛都成了两口子的,也不怪老二生气。” “……” 村里人对郑家的事情进行了一番讨论,有人说是郑有福父亲把郑梁逼急了,对亲儿子太刻薄,也有人说是郑梁太混蛋,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亲老子动手。 但讨论归讨论,这种道德方面的谴责对于挣扎在温饱线的农户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外人也是动动嘴皮子说几句罢了,大家的日子依旧照常过。 宋禾早就知道,道德的约束只限定于特殊群体,例如士族之流。 而下邳村全是农户,整日在温饱线上挣扎,道德约束自然没有那么强。 宋禾继续安下心来干自己的活,最近一批货李老板说得加急,得尽快把货赶出来。 宋禾对织坊几个染线的女工们道:“这一批线需要后天染完,这几天几个婶子干的时间稍微长一些,一天还是从辰时到酉初,每多干半个时辰多给三文钱。” 此话一出,大家没有不开心的。 “放心吧,这几天我们保准把这批线染出来。” “是啊是啊。” “……” … “二哥,你真的分户了。”一个同村小弟小心翼翼的问。 郑梁蹲坐在村外一处土坡上,脸上带着几道指甲的抓痕,“嗯。” 另一个小弟道:“那还有假,咱们郑二哥是什么人?向来是说到做到,就算二哥分出来独过,照样也能过得滋润。” 郑梁轻瞥了说话的人一眼,没有开口,脸上的表情和缓不少。 这人立马知道自己说的话郑二哥想听,又继续道:“村里还有谁能比得过郑二哥,一分钱不要就能从外头弄头牛回来。” 郑梁听到这里,脸上浮现几丝自满之意。 “就是可惜了,那牛现在归郑枋了。” 郑梁一个眼刀甩过去。 小弟立马道谢,“是我说错话了,是我说错话了,二哥别生气。” 郑梁想起老三那张惹人厌的脸,语气发狠,“想白拿我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吃进嘴里的,我总能让他吐出来。” 见郑梁这副样子,有人趁机上眼药 “二哥,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把郑枋那小子得意坏了。他拿了你的牛,娶了咱们村最漂亮的宋穗,宋穗还带了染布手艺做陪嫁,现在都要他在家办染坊当老板了。” 郑梁自然认识同村宋穗,宋穗可是十里八乡最漂亮姑娘,他们这些半大小子,常在背后叫宋穗村里一枝花。 只是他刚回村就听人说他弄来的牛归了老三,大哥大嫂还被赶出家门,他就急急忙忙往家里跑,其他的还没来得及打听。 说话人语气中带着酸味:“啧啧啧,要不是梁哥你不在,好事怎么可能全让郑枋一个人摊上。” 郑梁看下他们几个,“你们几个,把这段时间村里发生的事都告诉我。” 第105章 徭役赋税 深夜,顾承礼继续挑灯夜学,同寝室的江霖之看见顾承礼这个样子,也从床上爬起来继续学。 后面江霖之实在坚持不住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睡之前,江霖之心中忍不住想,顾兄是铁人吗?他都不困的吗? 第二天天还不亮,江霖之还在睡,顾承礼便起床去课室早读。 县学秦夫子早就注意到了带着府案首头衔的顾承礼,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秦夫子觉得顾承礼不仅在读书上有悟性,还十分勤奋。 正所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顾承礼完美的诠释了这一点。 秦夫子朝顾承礼的方向走过去。 顾承礼听见动静转头,没想到来的竟是秦夫子。 顾承礼起身,双手作揖见过夫子。 “夫子。” 秦夫子则是朝他压压手,“坐下。” 说着秦夫子率先坐到了书桌的对面,拿起顾承礼看的书,发现是《大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注释,心中很是满意。 顾承礼坐下,脊背挺拔,面色端正。 “有哪里不解的吗?” 顾承礼先是一愣,然后开口:“《大学·成意》中讲,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 … 一转眼,新的织坊建了大半,这时候也到了一年一度服徭役的日子。 徭役通常都会避开农忙,几乎都在每年十月至次年二月,本朝徭役大致分三类,里甲正役?、均瑶和杂泛。 顾里正站在村子最中央的大榆树下宣布今年的徭役情况。 “今年甲里正役,轮到戊甲的十户人家去。衙门说了,今年正役,下邳村领的是去衙门打杂,也就是去衙门做半个月搬东西、看库房的活。” 顾里正此话一出,被排在戊甲的十户人家顿时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人家直接喜的哭了出来。 正役分很多种,有催缴钱粮的,押送犯人的,甚至还有承办官府摊派物料的。 催缴钱粮是个不讨喜的累活,百姓负责把收来的粮食从村里运到县里,服徭役的人出力气,好处都是衙役们的。 押送犯人需要走很远,若是路上压根就不安全,而且一旦犯人死亡或者逃跑,押送的人还会吃瓜落。 至于摊派物料,则是需要每家每户出钱,把官府要的东西备齐送上。 相比以上三种,去县衙打杂,已经是最最最好的活。 有人笑着问顾里正,“里正,咱们村怎么今年弄了个这么好的活啊?” 顾里正笑着道:“谁让咱们村出了个童生老爷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顾德山一家。 那十户人家已经有人对顾德山和沈绣屏道谢。 这是宋禾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下邳村出个读书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现在,顾承礼还仅仅是个在县学读书的童生。 顾里正让下面的人安静,继续说:“今年的杂泛是运粮,咱们村每户出一个人……” … 张苗花回到家之后,关上家门,嘱咐孩子不可以进屋后,又把屋门关上,她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破罐子,把罐子里的铜钱全部倒出来。 张苗花看着丈夫,“今年家里有钱了,不用再去打饥荒借钱,咱们直接去里正那赎买。” 张苗花的丈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自从前几天生了场大病之后,他的腿脚就不利索了。 “都是我连累了你。苗花,你改嫁吧,给自己找个后半辈子靠得住的伴,也找个能养活孩子们的后爹,我……” 张苗花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你再敢说这种话,信不信我大嘴巴抽你。” 顾长喜顿时闭嘴。 张苗花道:“我现在能靠织布赚钱,你就在家看孩子、做饭、喂鸡喂鸭。今天晚上咱们就去里正家交赎买费。” 同样,因为在织坊做工而赚了钱的钱的人家,大多都选择了赎买。 而郑柱子和郑梁兄弟二人因为钱不够,又因为被分了户,兄弟二人一块去干运粮的徭役。 而郑有福这边,王梅香舍不得儿子郑枋去服徭役,家里又拿不出四吊钱来赎买,最后只好由郑有福顶上。 … 宋禾这边,顾德山自然是出了赎买的钱,很快村里不少人去服徭役,紧接着就到了缴纳秋粮的时候。 安原县一年两收,夏粮缴纳不过八月,秋粮缴纳不过明年二月。 来收粮的衙役搬着一定容量的大斛,这是个类似酒杯一样的容器,一斛为七十斤。 收粮的时候让百姓将粮食倒满斛,用这个来计量每村每户实际缴纳的粮食。 但过程中,往往迫使百姓把粮食倒满斛并堆成尖,然后用铜尺刮平,再用脚猛揣,这些撒下的粮食衙役们不许百姓回收,巧立名目为运粮中的“损耗”。 收粮七十斤的官斛,最多甚至能收到九十斤,而这些就是衙役们的灰色收入,这种做法叫淋尖踢斛。 虽然如今朝廷律法规定,“踢斛淋尖多收斛面者,杖六十”,但实际操作中这种情况屡禁不止,甚至十分普遍,就连百姓都习惯了这种事。 衙役前来收粮,顾里正召集村民,还往大榆树下准备了几个凳子,茶水,让衙役们歇脚,顾兴礼跟在爹身后。 宋禾站在人群中,远远看见前面有四五个衙役,他们皂衣,头戴高帽,腰系红带,别大刀,一副神气十足的模样。 在后面就是十几个普通村民打扮的力役,力役们身旁放着几个木排手推车。他们就今年服徭役的人,等收完粮税,把税粮运到县城库房的就是他们。 “几位官爷辛苦了,坐下歇一歇。”顾里正道。 领头的衙役,不冷不淡的道:“不了,早点收完,我们早点回去交差。” “官爷说的是,那我就让他们开始了。不过说来,我看官爷您有点面善啊,咱们是不是见过。” 衙役看了一眼顾里正,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好歹是里正,自己态度不好太过,但今天他可不是来唠家常的。 “可能是以往来你们村收过粮。” 顾里正笑着道:“我侄儿上年考了广平府案首,又经教谕大人亲笔推荐去了县学读书,县学就在县衙后面,我也跟着去过几次,想必是在那时候见过大人。” “等等。”衙役一愣,看顾里正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你是说,你亲侄子是府案首,现在县学读书,还认识程教谕?” 第106章 被抓大牢 “今年收粮税好像要比往年收的少。” “可不是嘛!往年收粮,巴不得往斛里堆得冒尖才肯停,今年倒反常了。” “难不成今年来收粮税的官差是戏本子演的青天大老爷?” “什么青天大老爷。”有人直接点出来,“那衙役是见咱们村出了个府案首的童生老爷,又听说顾童生和教谕大人熟识,这才手下留情的。”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不少人朝后面看过去。 顾家户的族老正一脸慈祥的对宋禾说话,他是知道顾承礼能去县学读书多亏了宋禾。 “小禾啊,我看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织坊忙个不停,能歇就歇,实在不行就把活推给别人,别把自己累坏了。” “是啊。”一个顾家户的奶奶亲热的拉着宋禾的手,“瞧着孩子手腕细的。绣屏,回头我给你家送去些鸡蛋,你每天早上都给小禾蒸两个。” 宋禾连忙拒绝,“冯奶奶,我不要您的鸡蛋,我爹娘一直给我补着呢。” “你这孩子和我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我给你,你就收着。” 沈绣屏在一旁笑着道:“小禾,你冯奶奶疼你,你就收着。” 宋禾只能点头,“好,谢谢冯奶奶。” 宋穗看着被一群顾家长辈围在中间的宋禾,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明明在她梦里,顾家户都是一群难缠至极的亲戚,说话尖酸刻薄,经常对梦中的自己说教,可为什么那些人现在却以一种完全相反的态度对宋禾。 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穗穗,穗穗。” 宋穗猛然回神,才发现叫自己的竟然是娘。 陈桂花皱眉看着宋穗,见她七月的肚子已经明显鼓起来,但脸颊却比上一年消瘦不少。 “你怎么了,叫你这么多声都不应?是不是你婆婆又给你气受了?” “没有。”宋穗努力掩盖住表情的慌乱,“娘,你找我有事吗?” 陈桂花看了看周围,“和我回家,我有话对你说。” … “什么!”宋穗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问,“宋禾她…她是怎么知道我做梦的?” 陈桂花想了好些日子,她实在是没头绪,自己一个人又憋的难受,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了宋穗,想着两个人一起商量,说不定能商量出个结果来。 “谁知道那小妮子是怎么知道的?”陈桂花起这件事就满脸烦躁。 “你都不知道宋禾都说了些什么。她竟然说,要是我不告诉她,她就把这件事捅出去,让大家都不好过。我算是看出来,宋禾和你奶一样,心又冷又硬,只想着她自己。” 宋穗表情空白,“所以,宋禾带着顾德山去看郎中了?” 陈桂花点头,“是啊,不过郎中说顾德山没事。医馆就是个扔钱的地方,不管有没有病,只要进去都得给你开两剂药出来,是最心黑的地方。” 宋穗努力回想自己梦中关于顾德山的事,发现很少很少。 在她梦里顾德山一直都不怎么说话,常常沉默的坐在沈绣屏身旁,时不时出门帮别人家做木工活。 梦里她被沈绣屏安排的各种事情搞的一直发脾气,觉得自己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沈绣屏分明就是看自己不顺眼,故意折腾自己。 梦里,娘同样告诉过她,嫁过去之后,绝对不能被婆婆压住,一旦被压住,自己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她很赞同娘说的话,然后原本好端端的顾德山突然就重病了。 陈桂花又道:“我就奇怪了,宋禾那死丫头是怎么知道你的梦的,难不成她也做梦了?” 说着陈桂花握住宋穗的手,“有件事我一直都想说。” 宋穗现在脑子里很乱,“什么?” “你说,郑枋真的能赚钱吗?我看他那副样子,实在不像个能立事的。” 陈桂花这句话仿佛直插宋穗的大脑,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从自己做梦,到自己嫁人,然后现实完全和梦里的相反。 原本梦里已经开始做生意发财的郑枋,现在却在种地,而原本梦里没有什么动作的顾家,却做起了买卖。 宋穗喃喃道:“梦里和现在反了。” “可不是反了吗。”陈桂花一拍大腿,“总不能你梦里是宋禾带着郑枋做的买卖吧,宋禾那死丫头怎么可能有那本事。” 宋穗和陈桂花同样不觉得宋禾有本事,就拿如今顾家的织坊来说事。 女工们织布由沈绣屏看着,织机是顾德山弄来的,宋禾充其量也不过是染染线而已,生意大头还是被沈绣屏把持着。 等等沈绣屏! 宋穗突然想到了沈绣屏,她压下心中的异样,“娘,我不是之前和你说过嘛,沈绣屏帮着好几家铺子做账。即便是现在宋禾会算账,认识些字,也肯定都是跟着沈绣屏学的,她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丫头,怎么可能会做生意。” 陈桂花点点头,觉得宋穗说的很有道理,但关于宋禾是怎么知道梦的事,她们两个还是没头绪。 宋穗心事重重回到婆家,看见在屋里不知道乐什么的郑枋。 宋穗死死皱起眉,她最烦看见郑枋这副傻样子。 郑枋笑着对宋穗说:“穗穗,你不是说让我去做倒卖粮食的买卖吗?我听人说了一批价格比较低的粮食,等我卖出去之后肯定能赚一笔钱。” 宋穗表情一喜,“真的?” … 宋禾正在准备给村里人分棉花种子。 如今三月多,这些日子不少服徭役的人陆续归家,如今快到谷雨了,往年老百姓都是在这时候种棉。 宋禾让郭大伯母帮忙问问,村里有谁愿意种的,就让他们来里正家领种子。 没想到村里人一听说有免费棉种拿,通通跑了过来,一时间院里围满了人。 大嫂子高凤莲高声道:“排成一列,一户人家只能领一次,都排成一列。” 宋禾见现场乱糟糟的,说了两句安静,但没一个人听,都在问这边是不是要免费发棉种。 宋禾简直,直接站到了桌子上,大声道:“大家安静,都安静!” 瞬间,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宋禾看着下方的人,一字一句的道:“今天我的确要发棉种,每户现发一份。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宋禾也不说虚话,大家伙都看见新棉织坊就要建成了,以后肯定是要织布的。织布就离不开棉花,所以我就想着让村里人多种些棉。 我在这里打包票,待到收棉时,等各家先缴齐官府的棉税,再按规矩上交官府统购的份额,余下的新棉织坊全按市价收。我在这里保证,只要大家今年种上棉花,就一户也赔不了。” “好!”顾新礼在人群中带头叫好。 瞬间群人叫好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众人排队,大嫂子高凤莲发棉种,二嫂子周春福给每个户人家称棉种,宋禾负责登记。 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忙活完了,郭氏笑着走回来。 “来来来,吃饭吃饭,忙活了半天肯定都饿了,小禾中午就在这边吃,我已经让新礼去叫她二叔二婶了,他们一会儿就过来。” 郭氏话音刚落,王梅香就哭着跑过来。 “救命啊,顾里正,你得想办法救救我家枋子啊。” 众人一头雾水,然后就听见王梅香号啕大哭,“枋子他…他被官府抓进大牢了。” 宋禾:“啊?” 顾家众人:“啊?” 第107章 怦然心动 顾里正猛然一惊,“枋子怎么会被抓进大牢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梅香只是一味的低头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越是这样,顾里正就越着急,“你倒是说啊?” 郭氏上前安抚,“大妹子你别太着急,先把事情说清楚,告诉我们枋子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被抓进去的,我们才好想办法。” 王梅香摇摇头,泪眼婆娑的道,“不知道,是我娘家嫂子突然过来告诉我,我才知道这事的。” 听到王梅香的话,宋禾这才注意到,刚刚跟着王梅香一块来的,还有郑枋的舅母。 马舅母着急的道:“今天一大早枋子过去给他舅舅送东西,没多久两个官差冲进我家,说枋子犯了事,然后就把枋子押走了。” 顾里正皱眉,“没说具体什么事吗?” 马舅母摇摇头,“我家那口子已经去县衙打听情况了,我连忙赶回来报信。” “里正,里正我求求你,你想办法救救枋子吧,如今有福去服徭役还没回来,万一枋子出什么事,我真的没法活了。”说着,王梅香就要给顾里正和郭氏下跪。 众人连忙拦着。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顾里正道。 顾里正不好去扶王梅香,全靠其中郭氏和大儿媳高氏在一旁安慰。 “我在县衙的确有一两个熟人,但他们都是做文书的,不管牢狱刑罚”顾里正叹一口气,他作为一村的里正,有村民上门求救,他不能置之不理,但这件事情涉及牢狱之灾,他就是有心也是无力的。 顾里正又道:“牢狱中的情况,我让人尽量帮忙打听打听,至于能打听出来多少,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到顾里正这么说,王梅香一嗓子嚎哭出来,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不自觉的往后仰。 宋禾觉得郑枋被抓进去肯定得有原因,总不能是官府胡乱抓人吧?况且就算郑枋是被人陷害,那陷害也总有个由头。 宋禾见王梅香如今完全无法交流,把目光看向马舅母。 “马大娘,枋子最近是做了什么事吗?” 马舅母一愣,看向面前这个鹅蛋脸杏仁眼,模样清秀的姑娘,她不认识对方,可对方却知道自己姓马。 宋禾继续问:“比如说,枋子最近惹了什么人?或者是他出去干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顾里正也点点头,“对,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他最近惹了什么人?” 一旁的王梅香道:“我家枋子一直是个老实的孩子,他不可能惹着什么人的?” 马舅母皱眉苦想,“也没什么事,要说的话,就是他最近在做买卖?” “做买卖?”宋禾眼神一动,关键点这不就出来了,“做什么买卖?在哪里做买卖?是谁把货卖给郑枋的?他又把货卖去了什么地方?” 一连串的问题,瞬间把马舅母问懵了。 马舅母张张嘴,看向小姑子,“好像是倒卖粮食,具体的我不知道,得问小姑。” 王梅香同样是一脸茫然,“枋子他…他在倒卖粮食。” 宋禾:“然后呢?” 王梅香:“就是在倒卖粮食。” 宋禾:…… 其他人同样无语,顾里正又问,“你知道枋子去哪倒卖的粮食吗?” 王梅香脑子发懵,“县城。” 宋禾:……和没说一样。 顾里正着急,“你得告诉我枋子干买卖,具体做的啥,我才好让人更快打听出事啊。” 王梅香努力回想,“前几天,枋子说东洼镇那边有人着急往外卖粮,他就想着能把粮食买过来,再运到县城的米粮店赚一笔钱。” 王梅香说着抹了抹眼泪,“我早就告诉过他,让他别做买卖,安心心在家种地染布,比什么都强。可宋穗硬逼着枋子做买卖,还说什么倒卖粮食能赚钱。” 王梅香越说越生气,恨不得现在冲回家咬宋穗一块肉下来,“那就是个丧门星,一天天的什么事都不干,还整天埋怨枋子不争气。家里盖了个新屋子还嫌不够,非要撺掇枋子去干什么破买卖,让枋子带着她去县城过好日子,我…我……” 说着王梅香就要站起来,“我要找她问问清楚,她是不是非得把枋子逼死才甘心。” 宋禾简直无力,王梅香根本无法沟通。 她们现在讨论郑枋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抓进大牢?而王梅香却把事情拐到追究责任身上,那郑枋到底还要不要救了? 几个人连忙拦王梅香,宋禾也在跟着劝。 “婶子你冷静些……” 王梅香根本不听,她陷入疯魔状态,“枋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不活了。我要死,也得让宋穗一块跟着偿命!” 宋禾忍。 宋禾继续忍。 宋禾见大伯母郭氏险些被王梅香推搡摔倒。 宋禾再也忍不住。 “你给我闭嘴!坐好!”宋禾一声怒吼,震得众人虎躯一震。 接着,宋禾抄起桌子上的水碗,直接泼了王梅香一脸。 王梅香整个人顿住,院里所有人齐齐被宋禾镇住。 哒! 水碗被宋禾重重放在桌子上,宋禾表情严厉,声音严肃。 “冷静了吗?能好好说话了吗!赶快把郑枋做生意的细节都和我大伯说清楚,你在这里闹除了耽搁时间,还有什么用。你在这能把郑枋从牢里闹出来?!” 王梅香终于回神,浑身脱力,重新跌坐在凳子上,眼眶通红,嘴角颤抖的看着宋禾。 宋禾居高临下的看向王梅香,“你要是想郑枋出来,现在就老老实实把郑枋到底是怎么听说东坝镇有便宜的粮,还有他具体哪一天去收的便宜粮,全告诉我大伯。 一哭二闹三上吊,在我家撒泼打滚,除了耽搁时间,让郑枋在牢里多受罪,没半点其他用处。” 马舅母没想到这个长相温婉的小姑娘,性子竟然这么厉害,同时也明白对方说的句句在理。 马舅母开始劝小姑子,“现在其他的事都放一放,先想法子把郑枋弄出来要紧。” 在儿子的人身性命面前,王梅香终于冷静下来,开始说自己知道的事。 随着王梅香讲,众人也越听越不对,通常一斤小麦八文钱,可郑枋却能在东洼镇以五文钱一斤的价格收到小麦,这摆明了有问题。 宋禾一回头,就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顾承礼等人。 宋禾:……自己刚刚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 顾承礼看着宋禾心脏怦怦直跳。 他觉得刚刚宋禾处理方法的样子,英姿飒爽极了,像极了发号施令的女将军。 第108章 卖牛还是卖田 顾承礼走到宋禾面前,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宋禾:? “我没事啊。”她能有什么事,刚刚她还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顾承礼垂眸抿嘴,看着宋禾的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感觉。 “那就好。” 宋禾瞅着顾承礼,觉得他样子怪怪的,嗯,怪秀色可餐的。 顾承礼这阵子在县学用功读书,瘦了不少,下颚线比以往更加清晰,身穿圆领书生袍,风一吹,竟有几分脱俗之态。 顾里正把王梅香安抚住,让王梅香离开之后,立即决定要去一趟县衙打听情况,此时郑家户的长辈也听闻情况赶了过来。 顾承礼道:“大伯,我在县学有一位同窗,他爹是县衙的赵典史,我们或许可以找他帮帮忙。” 郑家户的族老们一听,连忙感谢顾承礼。 “多谢顾童生,托人的一切费用都由我们郑家户来出。” 顾承礼道:“世伯说这些还为时过早,现在只是多找几个人打听情况,最好能把人快点救出来。” 几个人牵着一辆骡车,就要往县城走。 临走前,顾承礼看向宋禾,“我走了。” 宋禾:“路上小心些。” 顾承礼脸上露出一个笑,“嗯。” 宋禾:…… 宋禾不理解,为什么顾承礼表现的像是要去做什么重大任务似的。 看着骡车离开,郭氏叹一口气。 “咱们先吃饭,等吃完饭,再去郑家看看。” … 此时郑家围了一群人,宋穗压根不敢待在家里,跑到了娘家躲着。 宋穗心中委屈的很,“我哪知道会发生这种事。郑枋真是蠢死了,收个粮竟然能把自己做进牢里。现在王梅香那婆娘,把所有事都推到了我头上,觉得是我害了枋子。” 陈桂花被吓得心神不宁,她从没听过做生意还能把自己坐进牢里的。 “枋子真的是因为倒卖粮食入狱了?” “是宋禾说的。”宋穗脸上露出愤忌恨之色,“娘,你说宋禾是不是和我有仇。现在明明还不不知道枋子被抓进大牢是因为什么,但宋禾却直接说是因为做买卖,让王梅香一下就恨上我了。娘,我到底和宋禾有什么仇什么怨,她为什么要这样干?” 陈桂花同样心中气急,“那个死丫头,真是半点见不到你好,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回去好好骂她一顿。” 就在这时张老太走进屋里,猛然看见坐在炕上的宋穗。 “穗穗,你怎么在这?” 宋穗低头没说话,陈桂花皱眉不悦的看向婆母。 “娘,瞧你说的话,穗穗在这又怎么了?” 张老太看着理直气壮的陈桂花,气了个倒仰,“穗穗不懂事,你这个当娘的还不懂?穗穗是郑家媳妇,枋子现在被抓进牢里,婆婆被气病,小叔子又小,公公又不在。她这时候不在婆婆炕前守着,不在婆家等消息,她在娘家干什么?” 陈桂花瞬间卡壳,觉得婆母说的有道理。 宋穗脸色难看,“婆婆觉得枋子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要是现在回去,她还不知道会把我怎么样呢?” 陈桂花觉得大女儿说也有几分道理。 张老太听完更气了,她怎么之前没发现大孙女脑子缺根筋呢。 “郑枋自己出门做生意惹了麻烦,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哪些粮是你按着郑枋的头,硬逼他买的?你在婆家,别人最多念叨一两句,你要是不回去,那就是让王梅香随便往你身上泼脏水。” 陈桂花又觉得还是婆婆的话更有道理。 “对对对。穗穗,你快回去,算了,我和你一块去。” … 如今已经织出了两匹纯棉贡缎,宋禾此时正想着要做身宽袍大袖的衣裙,届时再画上妆,亲自试一试,看看这个世界的化妆品能不能呈现出和现代相近的效果。 宋禾想了想,还是先别裁衣服了,万一把布糟蹋了可怎么办,她还是把妆容弄出来的好。 宋禾决定拿着自己买回来的“化妆品”去找二嫂子春福。 还没出门,就听见有人过来找自己。 “小禾,小禾。” “怎么了?”宋禾走出屋门,看见是位本家嫂子。 “你娘和你大姐的婆婆打起来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宋禾:……“哈?” 等宋禾过去的时候,吵闹已经停了,宋禾转了一圈,觉得这里也没什么自己能帮忙的,便直接离开。 结果在路上就被陈桂花叫住。 陈桂花追上宋禾,骂道:“你个没心肝的白眼狼,你知不知道,你大姐被你害惨了,就因为你告诉王梅香,枋子是做买卖才被抓进大牢的,王梅香现在恨不得咬你大姐一块肉。真是个白眼狼连亲姊妹都炕,我是真后悔把你生下来……” 宋禾冷眼看着陈桂花,嗤笑一声,“你就说,宋穗有没有撺掇郑枋做生意。” 陈桂花一愣,就听宋禾继续道。 “到底谁是白眼狼,到底谁坑害自家姊妹,你心里有数。还有姊妹这个词以后就别说了,我听着泛恶心。” 不知为何,看见宋禾的表情,陈桂花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她明明记得,自己这个二闺女从小都是怯生生的望着自己,自己只要给她露个笑脸,对方就恨不得把所有活都干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宋禾变了,陈桂花有些记不清了。 一直到宋禾离开,看着宋禾的背影,陈桂花没有再说一句话。 … 傍晚,去县城打探情况的全都回来了。 郑枋是买了赃粮,才被抓进牢狱的。 一群人在郑家院子里谈话。 顾承礼道:“这件事牵连甚广,不仅是郑枋,县城有好几家米粮铺子的老板,还有本县的县丞,主簿,仓大使,都被抓了进去。” 不少人都听愣了,米粮铺老板被抓进去还好说,毕竟是民,但县丞可是八品官,主簿和仓大使也是官,怎么连官都进去了? 顾承礼道:“我打听了内部消息,从上年四月朝廷便在查官粮贪腐案,涉及府、州、县不计其数。不过万幸的是,枋子没犯多少大事,只要把赃粮交上去,人就能出来了。” 王梅香听前面的时候,心脏高高提起,听到后面顿时放松了不少。 “补多少?” 顾承礼一时间沉默。 顾里正吐出一口旱烟,“二十石。” 王梅香一时间觉得自己听错了,“多少?” 郑家户一个族老叹气道:“二十石。郑枋他娘,赶快筹粮吧,早点让枋子出来。” 王梅香眼前再次发晕。 老天爷,二十石粮食,差不多家里一年不吃不喝,不缴纳粮税,抛去种地所需种子,最后能得的所有收成,让她去哪里搞这么多粮。 有人提议道:“枋子她娘,现在这种情况,你卖牛,还是卖田,自己选吧。” 第109章 烤肉干 晚上。 宋禾看着顾承礼递给自己的邸报,越看越震惊。 顾承礼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官粮贪腐案,官官相护,串通一气,总共贪腐2400万石粮,这个数额几乎是大周朝一年的总粮税额。 涉及了十三个布政使司,户部、刑部、礼部、兵部尚书被判斩监候,六部侍郎被下诏狱者众多,府州县官吏问罪判斩者不计其数,赃粮全部收缴,郑枋是因为收赃粮被波及了。” 进诏狱者,十不存一,只有极少的人进去后完整出来。 宋禾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大的案子,尚书可是二品大员,六部官员和府州县官吏被牵扯进去那么多,岂不是现在大周朝堂上下都空了。 宋禾觉得在这个时代当官还真是危险,这种贪腐案显然已经不是个人贪腐,而是整个朝廷所有大小官员都认定的潜规则。 那些官员以为可以法不责众,便肆意妄为,但没想到皇帝却分毫不让,铁腕彻查,但……牵连上万人,这场浩浩荡荡的肃清之下,真的没有被冤枉的吗? 这种波谲云诡的官场,顾承礼还要继续考科举吗? 宋禾转头看向顾承礼,就见此时顾承礼目光灼灼,眉眼之间澄澈坚定,脸上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顾承礼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小禾,当今是个和史书上写的都不一样的皇帝。一面武定祸乱,文致太平,建官学,使天下学子可得良师,改赋税,令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另一面重典酷刑,铁腕弑杀,以雷霆手段碾碎百年官场积弊。虽然杀了无数贪吏,但株连之广,骇人听闻。他日史书落笔,难免会落得残忍嗜杀的暴君名声。” 宋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顾承礼说。 “可世人只见杀伐,却忘了圣上斩的是根深蒂固的官弊,清的是盘剥百姓的蛀虫。乱世之后,最该治的便是痼疾,最该守的便是民生。圣上宁愿背负千载骂名,也要肃整朝纲、肃清吏治,这等魄力,古往今来寥寥无几。” 宋禾知道顾承礼想要科举入仕的心坚定无比。 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小禾,你知道为什么我想做官吗?” 宋禾问:“为什么?” 顾承礼:“因为我长在农户家,我亲眼看见、亲身体会了普通百姓的日子过的多苦。淋尖踢斛,短丈少尺,包收代纳…一桩桩一件件迫害百姓的方法层出不穷。 我没有雄厚的家世背景,更没有圣上那般改天换日的本事,但只要我入局,我就可以庇护一方百姓安稳。” 宋禾一愣,见少年人眼里满是赤诚与通透,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经常听的一句话。 少年强则国强。 宋禾轻笑,反握住顾承礼的手,她真的很喜欢顾承礼这副少年意气的样子。 “那你就去考,家里一切有我。我想,顾大人日后一定会是位廉洁清正的大好官。” 顾承礼反倒是闹了个大红脸。 宋禾觉得有趣,刚刚顾承礼豪言壮语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她一把把顾承礼推倒,翻身跨坐。 一只手从顾承礼的眉心,划过他的鼻尖,最后抵达唇角,另一只手解衣带子。 “顾大人博爱天下人,今晚疼疼奴家吧,好不好?” 顾承礼平躺在炕上,呆呆的看着宋禾,喉结上下动了动。 … 三天后,郑枋从牢狱中出来。 仅仅在牢里待了三四天,郑枋却像是去乞丐堆里滚了一遭。 宋穗皱眉看着郑枋换下来的衣裳,孕晚期本来就对气息敏感的她,不自觉的泛恶心。 王梅香从屋里端出一盆脏水往外泼,正好看见宋穗一脸嫌弃的枋子换下的脏衣裳,心里的火猛的燃起。 “吆,你还有脸嫌弃,要不你,枋子能受这种罪?我家真的倒了八辈子霉了,娶回来一个你这样的媳妇?” 宋穗半点不怕王梅香,“我是说过让枋子去倒卖粮食赚钱,可我没说让他倒卖赃粮啊。婆婆你可别把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比市价便宜快一半的粮食,也亏他敢买,他不出事谁出事。” 王梅香咬牙:“那是你丈夫,你就这么说你丈夫的?!” 宋穗冷笑一声,“婆婆你与其在这里骂我,倒不如问问枋子,到底是谁告诉他东洼镇有便宜粮卖的。” “是二哥和我说的。” 郑枋从屋里走出来,本来就秉性怯懦的他,突遭大祸,被押大牢,被审讯,亲眼看见有人受刑,以后他是再也不敢碰与买卖相关的事了。 宋穗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郑梁的事。 王梅香破口大骂,骂郑梁杀人,骂郑梁是小畜生。 宋穗问:“你怎么买了二十石粮。”她分明记得郑枋只买了不到十石,怎么能多出来一半呢? 郑枋道:“本来没有那么多的,但买我粮的那个人说买便宜粮,契书上得写虚数,就便了二十石。” 宋穗简直想骂人了,郑枋怎么能蠢成这样! … 郑家的一切,宋禾不太关心,此时她正在研究烤肉干。 这段时间顾承礼在县学读书明显瘦了不少,所以宋禾就想着给顾承礼带一些能放稍微时间长些的吃食,平时吃着也能顶饿。 然后宋禾就弄了个古代版的烤箱,也就是柴烧黏土窖。 在下面烧火,把要烤的东西放进烤窖里,烤东西方便又简单,就是有点废柴火。 “这样可以吗?”沈绣屏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 宋禾拍拍手,“应该没问题,都是用热气把肉烤熟,肯定能成功。” 沈绣屏和蔼的看向宋禾,“你为承礼费心了。” 宋禾笑着道:“娘说这话可是把我当外人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彼此关心是应该的。” 沈绣屏心中庆幸,自己的儿媳妇在成婚之前换成了小禾。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留心观察宋穗的品行,这才发现不对劲。 原本,她一直以为宋穗只是被宋家养的娇气些,纵使宋穗没有宋家父母说的那样能干,但农家户出身的女儿肯定是个踏实本分,手脚麻利的。 但现在看完全不是这回事,宋穗好逸恶劳,眼高手低,心量狭小,对小禾这个妹妹更是没有半点关心关爱,幸好自家迎进门的是小禾。 “烤好了。” 宋禾欢呼一声,把肉条从“烤箱”里拿出来。 宋继田早就闻到肉味了,守在一旁口水直流。 宋禾拍宋继田的肩膀,“你去把老四叫来。” 宋继田二话不说,转身飞奔去叫老四宋承苗。 沈绣屏见状含笑点头,心中暗忖,小禾这般模样,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女儿。 宋禾突然想到自己的“模特”计划,问:“娘,你会梳仕女图里的发型吗?” 第110章 府城计划 “郑二哥,郑二哥。” 一个年轻人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对坐在屋里玩骰子的郑梁,“郑二哥,队伍要出发了。” 屋里还有七八个年轻,听见这话全都站了起来。 郑梁坐在长凳上,一脚踩着凳子,一只胳膊肘搭着膝盖,闻言把手里的骰子往桌上的碗里一扔。 “走,咱们去看看。” 等几个人走出去,就看见街道两侧围满了人,紧接着出现一个骑高头大马的官兵,身后跟着几个步行官兵,最后则是一队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带着手链脚链的犯人。 在队伍的前后左右,有七八个押犯人去保宁府提刑按察使司的衙役。 小弟在郑梁耳边道:“二哥,我听说领头骑大马的是从保宁府来的大官,要把这些贪了赃粮的人都押去保宁府砍头。” 郑梁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没有做声。 “听人说这咱们县的县丞也在里面。”小弟看着队伍,说话间啧啧两声,语气戏谑的道:“之前那可是咱们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听说顿顿吃精面,顿顿都有大鱼大肉。现在官服一扒,褪去那张官皮,混在犯人堆里,都认不出来是哪一个。” 对着犯人队伍走过,周围人群来说热闹起来。 “瞧,那人不是高家米铺的老板吗,怎么他也在里面?” “县衙管粮库的库头也在。” “瞧瞧,那不是赵员外吗?他家有一百多亩地,怎么还去犯事啊。” “……” “爹!爹!冤枉,大老爷冤枉,我爹是别人坑骗才买的赃粮,冤枉啊!”一个小妇人跪地哭喊。 “我爹不知道哪些是赃粮,求大人明鉴,求大人明鉴。”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跪地磕头。 “求求大人开恩吧。” “开开恩吧。” 突然一个妇人带着三个年轻人冲出人群跪在地上,拉着其中一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中年男人,边哭边喊。 周围三四个衙役连忙上去拖拽。 为首的官兵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这人犯法证据十足,你们也敢上前阻拦?官府有令,只罚当事者,不会连累家人。谁再挡路,就全都抓起来!把人隔开!” 衙役们上前把哭喊的家属拖到一旁,队伍继续走。 郑梁看着队伍里的人,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发狠,“郑枋还真是好运,这次竟没弄死他。” 郑梁在听说有地方卖便宜粮的时候,敏锐的察觉到有地方不对,于是就勾着郑枋去买粮。 想着到时候自己在把事情捅出去,弄个大的,他要让让继母王梅香知道,这个世界上没人敢拿他的东西。 没想到事情出乎寻常的顺利,郑枋甚至被牵扯进大案里,郑梁先是惊慌,后是痛快。 只要一想到王梅香和郑有福那张哭丧的脸,他心里就畅快无比。 可没想到,一转眼郑枋竟被人捞出去了? “这都能让他跑了,真是邪门了。”郑梁想起这件事,烦躁的吐了口唾沫。 旁边的小弟听见郑二哥自言自语的话,跟着道:“谁说不是呢,那小子真是走了大运了。” 小弟脸上露出几分踌躇之色,继续道:“二哥,我听人说,那小子是被他连襟从牢里弄出去的。他连襟是个童生,如今在县学读书,对方一纸诉状上去,没多久县衙就把郑枋那小子给放了。” 小弟心想,千万别让郑二哥去招惹读书人,身上有功名的读书人和普通小老百姓可不一样,那样的人他们这些人可惹不起。 “再说了,那童生听说还和二哥你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二哥就别和那童生一般见识了。改天咱们找着机会,把郑枋那小子再弄一顿。” 郑梁想起嫁给郑枋的宋穗,冷笑一声,“还真是什么好事都让那小子占了。” … 此时,宋禾正在家里烤肉干。 选用猪后腿肉和里脊肉,腌制后放入自制“烤箱”。 “娘你尝一个。”宋禾把稍微放凉的肉干递给婆母。 沈绣屏接过肉干,高温烘烤下的猪肉干香十足,吃进嘴里紧实弹牙,肉香和香料味混合在一起,咸淡适宜,鲜香味层层递进。 “味道很好。”沈绣屏还是第一次吃这样做出来的肉干,出乎意料的好吃。 宋禾也吃一块,“就是用的肉太多。三斤猪肉,才做了这么点出来。” 沈绣屏道:“你刚刚问我能不能梳出来仕女图的发型,其实是可以的,但需要发包。” 宋禾一愣,“发包。” 紧接着她才猛然意识到,之前一直被自己遗忘的是什么了,假发啊,她把假发忘了。 别以为古代人梳大头都不用假发,事实上头发少的困扰一直都在。 “要是有发包,就能梳吗?” “简单些的我的确会梳,不过你梳这种头发干什么?” 宋禾把自己原本想好的“模特”计划全盘说了出来。 “我想往广平府走一趟卖布,府城百姓手头都宽裕,棉贡缎在那里肯定能卖出高价。今年承礼也要去府城考秀才,不过,咱们不能别扰他考院试,不能和他们一块去。若是决定去,咱们就单独搭商队,再喊上村里几个信得过的同乡作伴。” 沈绣屏没想到宋禾竟然这么能想,“这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你的脑袋里怎么整天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宋禾听出婆母语气中只有惊讶,没有不赞同,眼睛一亮。 “娘你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是不是?” “到府城之后要找谁装扮上台?”沈绣屏思路不自觉的跟着宋禾说,并问出了关键问题。 宋禾道:“专业的事情自然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到时候咱们就雇几个戏班的女子,或者是卖唱的女子,那些女子长的本来就好看,扮上之后上台肯定也不会怯场。” 这一刻沈绣屏觉得宋禾说的实在有道理。 此时宋继田带着小弟宋承苗跑了回来。 宋禾把盘子里的肉干分出来给他们俩,自己则是拉着婆母去屋里。 “你们两个人吃吧,一个人一半,别打架。还有,老四吃完别走,我有事和你说。” 宋禾又看向婆母,“娘,我和你说……” 宋继田立马把手里的肉干分了一半给小弟,然后蹲在地上开始吃。 “好吃。”宋承苗眼睛一亮,羡慕的看向三哥,“三哥,你每天都跟着二姐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宋继田看了一眼小弟,“快吃吧,回去别告诉娘,知道吗?” “我知道。”宋承苗双手捧着肉干,用力的点点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过来跟着二姐干活。” 第111章 陈桂花的愤怒 宋继田忍不住炫耀,“我自从来了二姐这边干活,二姐天天给我做吃的。娘做的饭太难吃了,我现在都不想吃家里的饭。” 宋继田一席话,宋承苗听了都要羡慕哭了。 “我,我也想吃。” 宋继田看了他一眼,生怕他哭,“你别哭啊,要二姐看见,还以为我抢你肉干吃呢。” 宋承苗吃着肉干,心中悲痛,“我怎么还不长大啊,爹和奶还要把我送去镇上被老头打。” 宋继田嘴角一抽,“那是送你去读私塾。” 等宋禾和沈绣屏从屋里出来,就看见蹲在地上一边默默流泪,一边吃肉干的宋承苗。 沈绣屏“呀”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宋继田一下站起来,“我没抢他的肉干。” 宋承苗一头栽进沈绣屏怀里,“婶子,我在你家住吧,我不回去了,我给你家当儿子。” 宋禾嘴角一抽:……这倒霉孩子说什么呢。 宋继田目瞪口呆的看着小弟。 沈绣屏被逗的花枝乱颤,笑的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宋禾提着宋承苗的后领,把小孩从婆母身上拽开。 “知道你身上多脏吗?别把你婶子的衣裳弄脏了。” 宋承苗顿时更加伤心了。 “你别逗他,还小呢。”沈绣屏拿出帕子给宋承苗擦眼泪,温声问:“你为什么想给我家当儿子?” 宋承苗道:“婶子家比我家好,二姐也在这里。” 宋禾眉头一挑,嘴还挺甜。 沈绣屏笑着道:“可你有爹娘,你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你要是来我家当儿子,你爹娘和奶奶得多伤心啊。” 宋承苗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宋禾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知道婶婶的亲儿子是谁吗?” 宋承苗一手挠额头,“是二姐夫?” 宋禾双手环抱在身前,低头看着他,“你二姐夫可是很厉害的读书人,安原县的县案首,广平府的府案首,如今入县学跟着举人读书,学问好的不得了。你婶婶已经有那么优秀的儿子了,你不去私塾读书识字,自然不会选你当儿子。” 宋禾说话的时候,顾德山和顾新礼从一旁的织坊回来。 顾德山看见沈绣屏笑的开心,表情不自觉的柔和。 宋承苗被二姐说的想哭,然后就听二姐话锋一转。 “不过呢,你要是想过来,也不是没可能。” 宋承苗吸吸鼻涕,“真的吗?” 宋禾道:“你要是能学会识字,再学会算账,到时候说不定就行了。” 宋承苗小脑袋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弯。 宋禾图穷见匕,道:“所以你要去读私塾,像你二姐夫一样。” 一旁的顾新礼看热闹不嫌事大,“承苗,等你什么时候识字会算账了,你婶子说不定就能把你要过来当儿子了。” … 看着宋继田和宋承苗离开的背影,宋禾终于理解封建王朝为什么会有外戚了。 因为外戚这玩意,真的很有用。 就像宋继田如今帮忙染线,宋禾不知道轻松了多少。况且,村里本来识字会算账的人就少,要以后宋承苗真的学会识字用算盘,就把他拉过来盘账。 宋禾心里的小算盘打的飞快,在婆母看向她时,宋禾下意识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 … 宋家。 陈桂花气的抄起笤帚就要宋承苗,“我打死你,你站住,过来!” 宋承苗躲在张老太身后。 陈桂花叉腰骂道:“你还想给沈绣屏当儿子,我这些年真是白养你了,一点好吃的就把你笼络住了?眼皮子怎么这么浅!” 张老太护着小孙子,“孩子还小,他懂什么?谁对他好,他就想跟着谁。” 陈桂花顿时更气了,“那婆婆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当娘的对他不好呗。” 张老太皱眉,“我可没这么说。” 陈桂花本来就不待见沈绣屏。 那个女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与众不同,都是村里人,凭什么沈绣屏就不用下地干活,凭什么沈绣屏的男人就对她百依百顺。 当初大闺女和顾承礼定亲,她上去和沈绣屏攀关系,她越是接触沈绣屏,就越是讨厌她。 再加上这些日子,宋禾和沈绣屏亲亲密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沈绣屏才是宋禾的亲娘呢。 陈桂花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今天她非得打小儿子一顿不可。 “你给我过来!” 今天,宋家传来了打孩子的声音。 晚上,宋有根和陈桂花又大吵一架。 “承苗既然想去读书,那就让他去。” “不行。”陈桂花咬牙,现在儿子都开始和自己不亲了,要是再让儿子读书那还得了。 宋有根觉得陈桂花莫名其妙,“必须得去。” 陈桂花声音尖锐,“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另一个房间,宋继田听着外面爹娘的吵架声,把头埋进被子闭眼努力睡觉。 … 第二日,宋禾开始去折腾发包,直接去村里问一问有没有人想要卖头发的。 如今这个时代,不少家境贫寒的妇人都会把长头发卖掉,来换米、换布,发商会走街串巷的收购长发,甚至还有当铺可以质押长发。 宋禾一说自己要收头发,立马就有村里的妇人问她什么价。 宋禾道:“不要有虱子的,及腰头发,乌黑发亮,没有白头发,给三斗小米。” 这价格是真不错了。 一个年轻媳妇顿时站出来,拿掉头上的围布,“你看我这头发行不?我头上没有虱子。” 宋禾看了看,点点头,“可以,真的要卖吗?” 小媳妇笑着道:“我又不想重新嫁汉子,反正留着也没啥用,卖了换成小米,还能让我家娃吃几天。” 宋禾道:“好。” 古人说:女为悦己容。但在这里,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女人,如何活下去才最重要。 三千发丝,变成三斗小米,小媳妇接过米,很高兴的回家了。 … 这几天陈桂花一直气不顺,不仅是为自己,还是为大闺女宋穗。 眼看着宋穗月份越来越大了,郑枋却一天天埋头下地干活,丝毫没有再去做生意的打算,这让陈桂花心里很是不安。 这一天陈桂花去西侧屋拿东西,看见三儿子睡的床上脏的可以。 “这么大的小伙子了,也不知道收拾收拾,一个个懒的要死,都等着我来伺候。”陈桂花一边嘟囔一边去掀宋继田的被子。 叮!铜钱碰撞的声音传进陈桂花的耳朵里。 陈桂花掀开被子,发现枕头旁竟然放着五六文钱。 陈桂花下意识去翻,没看见其他钱,但她敏锐的发觉不对。 最后,陈桂花看着大箱子地下竟然藏着半吊多的钱。 陈桂花怒火中烧,当即拿着钱去织坊找宋继田。 臭小子,竟然背着自己偷家里的钱。 第112章 好像被嫌弃了 宋继田正在染线,突然听见娘的声音。 “你给我出来,我有事和你说。”陈桂花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努力压着火气。 宋继田看都不看陈桂花一眼,继续煮染锅,“娘你等会,让我把口染锅煮好。” 看宋继田的样子,陈桂花直接去拽宋继田的耳朵。 “娘,娘你干什么,疼啊!” “我干什么!”陈桂花拿出多半串钱来,“我要不是在你睡觉的屋里发现这个,我还不知道你竟然偷钱。” 宋继田看见那半串多钱,一下就愣了。 “说,什么时候学会偷钱了!是不是宋禾那个小妮子叫你的,我就知道你跟着她一准不学好。” 宋继田连忙道:“不是二姐。” 织坊人不少,见此情景纷纷围过来议论。 无论陈桂花怎么骂宋继田,宋继田始终咬牙一声不吭。 “小禾,小禾你快去看看吧,继田偷钱,让你娘抓住了,你娘正在织坊骂继田呢。” 宋禾:“啊?继田偷钱?”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等宋禾过去,宋继田看见宋禾之后,眼眶立马就红了。 “二姐。” “叫你二姐也没用。”这几天陈桂花连着被气,今天总算是有了个出气的地方。 陈桂花瞪向宋禾,“你也管不了。” 宋禾见此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场,就是没想到陈桂花发现的这么快,但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原身今年十五,是年初生的,宋继田今年十三,是腊月二十八生日,要细算起来原身其实要比宋继田大三岁。 宋禾来这个世界之后不久就得知,早些年宋家染坊生意还不错时,陈桂花两口子还有张老太忙染布、忙种地,照顾弟弟的事就落到了原身肩上。 至于宋穗,她平等的瞧不起家里任何一个弟弟妹妹,不上手打就算好了,小时候的宋继田压根不敢往宋穗面前凑。 也正是因为姐弟两个感情还算不错,所以宋禾过来没多久,就顺利笼络住了年仅十岁的宋继田。 自从那之后,慢慢的老宋家挑水、放羊、烧火、抱柴,这些重活基本都是是由宋继田来干,也正是因为如此,宋禾才会在织坊染色忙不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把宋继田拽过来。 宋禾有些汗颜,她实在是用宋继田用的太顺手了。 “这些钱,是我私下给他。”宋禾道。 宋继田一愣,没想到二姐会直接说出来。 陈桂花原本还想骂人,听到宋禾的话之后,滑稽又夸张的表情顿时定格在了脸上。 “你给的!”陈桂花不可思议的看向宋禾,因为太过意外声音尖锐略显破音。 宋禾走过去,站在宋继田面前,“对,是我给的。我和你说给继田一天十三文,其实背地里我还补贴了他两文。” “你…你……”陈桂花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给他钱,那不是让他乱花吗?” 宋继田想说自己不会乱花钱,就听见二姐道。 “继田从来没有乱花钱。我就直接说吧,你把小弟送去私塾读书,让继田来我这边干活,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担心你把这些年继田在这边赚的钱,全用来给小弟读书,这才私下补贴他的。” 宋继田一脸感动的看着二姐。 陈桂花则是快被气死了,原来是这死丫头一直在背后挑拨让三儿子和自己不亲。 “一家子姊妹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有什么公不公平的?难不成承苗好了,还能忘了继田这个三哥。” 宋禾不为所动,“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只要一出事最先护的还是手心,就像我和宋穗,你还不是一直偏向宋穗?我遭过的事,不能眼睁睁看着继田再遭一遍。” 陈桂花口不择言,“你个死丫头能和穗穗比吗?自从你嫁出去之后,你还当我是你娘吗?穗穗比你好一百倍。” 宋禾要的就是陈桂花这句话,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是为了让陈桂花说出这句话之后顺理成章的和宋穗割席。 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宋禾今天就要把陈桂花的偏心摆到明面上。 之前她是宋家姑娘,她就是闹再大,别人也只会说是宋家的家务事,但现在她是供着下邳村二十多个妇人,十几个家庭赚钱的织坊老板。 现在宋禾的身份变了,别人会下意识站在她身后附和出声,旧事重提,她便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理所应当的审判陈桂花和宋穗。 然后,让宋穗和她夫家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借着亲戚的名义插手织坊,如今织坊越做越大,宋禾可不想和那一家人扯上关系,事情越早办越轻松。 宋禾刚想开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岳母慎言。”顾承礼肃着一张脸大步走过来,站到宋禾身边,低声询问,“你没事吧?” 宋禾摇摇头,她还没来得及发挥呢。 不过,她没想到顾承礼今天竟这么早回来。 顾承礼一手揽住宋禾的肩膀,眼中含着几分心疼,“没事了。” 顾承礼看向陈桂花,“岳母刚刚的话未免太偏心了些。小禾勤俭持家,孝顺公婆,团结亲友,家中大小事务从无半分懈怠,这般贤良之人,何来半分过错? 岳母口口声声说小禾不如姐姐,可在我看来,小禾是最贤德良善的妻子。岳母说小禾不孝顺,但小禾从办工坊起就让弟弟过来帮工,还私下贴补其钱财。这样的媳妇,这样姐姐,试问岳母,宋禾还要怎样孝顺,才能比得上宋穗。” 顾承礼一句话堵的陈桂花哑口无言。 周围人看陈桂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村里人谁不知道自从宋穗嫁去郑家之后,三天两头的婆婆吵架,还闹着回了几次娘家,也就是最近怀孕月份大了才消停点。 宋穗比宋禾强?这不是开玩笑吗?之前两人做姑娘的时候,外人还不好分辨,但嫁人之后就不一样了。 陈桂花撒泼不讲理,一味说宋禾不懂事,顶撞她,瞒着她给宋继田塞钱。 旁边有人道:“桂花,小禾对她弟弟这么好,你就晚上躲被窝偷着乐吧,你闹什么啊。” 陈桂花:…… 陈桂花有苦说不出,她是真生气,宋禾这小丫头片子做的事没有一件是让她开心的。 这件事在顾德山和沈绣屏两个人站出来之后而停止,陈桂花灰溜溜的回家。 室内。 宋禾看向顾承礼,“你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顾承礼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幸好我回来的早。” 宋禾解释:“……其实这件事我能解决。” 顾承礼点头看着她,“我知道你能解决,可我……”不忍心。 宋禾失笑,“我真的没事。” 顾承礼眼神坚定的道:“小禾,我今年一定能考上秀……” 宋禾连忙捂住顾承礼的嘴,不要乱立fg啊。 顾承礼一呆。 宋禾笑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够了。” 顾承礼顿时心中生出巨大的欢喜,看着宋禾的眼神缠绵又缱绻。 他和小禾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宋继田此时弱弱的开口,“二姐,二姐夫,我就先回去了。” 顾承礼回头看了一眼宋继田,眼神询问你怎么还在这? 宋继田:……他觉得自己被二姐夫嫌弃了。 第113章 给我的点钱 宋继田快步离开 顾承礼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宋禾,垂眸,一副知心好哥哥的样子问:“今天的事继田回去之后,不会被岳母骂吧?” 宋禾十分放心的道:“没事,怎么说也是亲儿子,她还能吃了继田不成,再说还有我爹和奶呢。” 顾承礼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随即露出一抹苦笑,“只是,我今天恐怕是要把你娘得罪狠了。” “这有什么!”宋禾拍了拍顾承礼的肩膀,坚决站着队友这边,“你是为了帮我才这样干的。这件事过去就算过去了,以后没人会再提出来。” 老宋家在村里得靠着顾家这门姻亲,就算是陈桂花再生气,也不敢撕破脸。 宋禾又道:“你放宽心,今天这件事分明是陈桂…我娘做错了,村里人就算背后议论,也只会说是她太偏心,而不是你不敬岳母。” 顾承礼眉眼温润,“嗯,虽说‘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背后’,今天的事我实在没忍住。” 说话间,他指尖轻捻衣襟,语声添了几分委屈,垂着眼睫像是满心为难,“明明知晓不可私议尊长,该恪守孝道缄口不言,可眼见你受了委屈,我还是心头慌乱难忍,一时失了分寸……。继田也是,出了这种事他一味躲在你身后,我不像他,我更担心你。” 宋禾起身,站在顾承礼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我知道啊,所以我今天很欢喜。” 宋禾说完,就感觉刚刚顾承礼说话的语气怪怪的,话也怪怪的。 顾承礼仰头看着宋禾朗然浅笑,双手放在宋禾腰间,“你不怪我就好。” 宋禾低头看着顾承礼这张脸,只觉得刚刚顾承礼说话还怪好听的。 “当然不会了。”宋禾直接低头在他额头上连亲两口,“对了,我给你做了些肉干,你尝尝味道怎么样,我现在去拿。” 顾承礼感觉自己手间一松,微微蜷了蜷手指,看着宋禾走出去的背影,抬起胳膊,手指在额头上碰了碰,嘴角不自觉的轻扬,笑容清俊莞尔。 很快宋禾就拿着肉干和豆粉回来了。 “我看你这段时间瘦了这么多,就猜你肯定是在县学没吃好。爹在院里垒了个烤灶,把肉切成条之后放进里面烤。这种肉条能放好几天,正好你可以带去县学吃。” 顾承礼听着宋禾说话,目光放在炕桌上的东西。 宋禾拿出一根肉条递给顾承礼,“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顾承礼接过肉条,咬一口,有些硬,但是很香。 “好吃。”只要一想到宋禾在家还会时时刻刻想着自己,顾承礼就感觉心口发甜。 宋禾打开罐子,“这是豆粉,里面加了糖,喝的时候,用开水冲泡就行了,又方便,又能顶饿。你后天去县学的时候也带上。” … 宋继田回家之后,老宋家的情况和宋禾预料的差不多。 陈桂花想把宋继田骂一顿,但被张老太和宋有根拦住。 陈桂花气急败坏,“我是他娘,他不听我的话,我就能骂他。还有宋禾那个小白眼狼、赔钱货,我也能骂。” 张老太只觉得陈桂花不可理喻,“你可闭嘴吧,宋禾私下贴补继田,你当娘的在背后偷着乐还来不及,你还骂两个孩子,我看你可真是昏头了。” 听着叮当响的铜钱谁不喜欢,况且这钱是给了自家孙子,张老太真想不通陈桂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陈桂花气的心口发堵,“她那是没安好心。” 张老太简直无语,“二丫头给继田钱,你说不安好心,不给继田钱,你又说把继田当牲口使唤。好话歹话全是你说。我看啊,你就是不喜欢二丫头,二丫头在你面前做什么都是错,就连给钱都是罪。” 陈桂花被婆婆戳破小心思,更加气急败坏。 “三文顶什么用啊,她如今办织坊,手底下十来个人干活,她要给,就给多点。” 张老太实在觉得陈桂花太贪心,“那是你闺女,你这话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婆媳二人一顿大吵,最后张老太拉着宋继田的手,“你二姐补给你的钱,你就拿着。” “不行。”陈桂花立即道:“把钱给我。” 张老太寸步不让,“你不是看不上二丫头这点钱吗?” 此时宋穗正好走到娘家,迎面就听到娘和婆婆在吵架。 宋穗皱眉,又看见旁边像是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宋继田。 她自认为说了一句解决办法的话,“老三,你去把钱还给宋禾吧。没看见娘和奶因为这三文五文的吵起来了吗?” 谁料前一秒还在吵架的张老太和陈桂花齐齐开口。 “不行。” 宋穗:??? 陈桂花轻咳一声,“穗穗啊,你怎么来了。” 宋穗不喜欢娘这么说话,搞得她像是外人一样。 “我听了继田偷钱的事,就过来看看。” 宋继田反驳,“大姐,我没偷钱,那是二姐私下给我的。” 宋穗看了老三一眼,心里很不痛快。老三整天跟着宋禾屁股后面跑,整天帮宋禾干活,可她叫老三去自己那边帮忙,老三却总是左推右推的不愿来。 “娘知道这些钱吗?既然不知道,那就是你不对。” 见大姐站在娘那边,宋继田有些不开心,低头不去看大姐。 陈桂花却觉得大女儿真是自己的贴心小棉袄,全家就没一个人知道自己的不容易。 至于丈夫,那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格,自己根本指望不上他。 “还是穗穗你懂事,快别站在院里了,去屋里坐。” 陈桂花亲亲热热的把大闺女带进屋里。 “月份这么大了,怎么还往外走。” 宋穗撇撇嘴,“我那个婆家,现在都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婆婆天天找茬,小叔子又刁又皮,郑枋凡事都听他娘的。” 陈桂花从乌嘴吊子里倒了一碗水递给宋穗,自从郑枋做生意三番两次失败后,她就有些不敢见大闺女了,总觉得大闺女一来准没好事。 “那你今天过来是?” 宋穗理直气壮的道:“娘,我手里没钱了,你给我两三百文,让我先花着。” 陈桂花一愣,“啊?” 第114章 装扮 陈桂花看着大女儿半晌说不出来话来。 宋穗低头喝水,见娘还不应声,疑惑的抬头看看过去。 陈桂花双手搓裤子上的布,“那个穗穗啊,你也知道最近家里送承苗去读书,银钱上也不宽裕。” 宋穗完全没察觉到娘的拒绝,“我又不多要,给我两三百文就行了。娘,你是不是担心奶奶说闲话,哼,奶奶就知道偏疼宋禾。娘你放心,等什么时候枋子赚了钱,我再把钱还回来。” 陈桂花张张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 之后,宋穗提着拿着七八个鸡蛋,满脸气闷的回了婆家,心想娘也忒小气了些,就给自己这几个鸡蛋。 陈桂花愁的叹息,大闺女月份大了,她也不好说太打击大闺女的话,实在是她看郑枋不是个做买卖能发财的样子。 张老太坐在院里切染料,见状嘟囔道:“又回娘家要东西,从她出嫁到现在,娘家都赔进去多少了。穗穗要是能比上小禾一成,在婆家也不会天天吵架。” 换作往常,陈桂花还会和婆母吵起来,但刚刚她给了女儿东西,又对郑枋未来是否能发财而忧虑,实在没心思继续和婆母吵,只能快速走回屋独自一人生闷气。 …… 顾承礼再次返回县学读书,晚上号舍内烛火闪烁。 顾承礼坐在书桌前,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几根肉条,再从陶罐里盛出两勺黄豆粉,用开水冲泡。 顾承礼喝一口热热的黄豆粉浆,吃一口肉干,整个人都瞬间恢复精神,把未写完的文章继续写完。 突然旁边伸出一个脑袋,“顾兄,你在吃什么?” 片刻后,江霖之坐在顾承礼身旁,面前放着一碗豆粉浆,嘴里啃着肉干。 “这肉干真好吃,嫂子真贤惠,顾兄有这样的妻子惦念着,可真是令人羡慕。” 顾承礼浅笑:“小禾的确是一心想着我。” 江霖之一脸羡慕的道:“顾兄,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夫妻相处,想要琴瑟和鸣,听起来很容易,但能真正做到的寥寥无几。唉,反正我是没这福气了。” 顾承礼嘴角翘起,“你又未成亲,怎么知道的?” 江霖之叹一口气,“我现在虽然未成亲,但我有眼睛。我爹,我哥,我堂叔兄弟,家中成亲的男子很多。我爹现在催我读书,废了大力气把我弄进县学,又把我弄到和你一个号舍,就是想让我考上童生,然后寻一门好亲事。” 顾承礼虽然是第一次听江霖之说是动了关系才和他住在一个号舍,但他并不惊讶,因为这一点在平常的相处中他便有所察觉。 说起这个江霖之就很是忧虑,“承礼兄,你说那些家境好的女子,是不是性格都比较…嗯,刁蛮,不对,也不是刁蛮,我的意思是说,她们和我这种农家子不一样,万一日后我和对方相处不好怎么办?” “不会。”顾承礼摇头,“我娘出身前朝御史之家,只是后因战乱出现意外落到了下邳村,多年以来我爹娘感情甚笃。” 江霖之睁大眼睛,惊讶的看向顾承礼,“承礼兄,令堂竟然有这样的身世?还真是坎坷啊。” 此时屋门突然被推开,赵修远提着灯笼大步踏进来,“顾兄,江兄,长夜漫漫要不要找点东西吃……” 赵修远猛然看见他们两人手里的东西,“什么东西这么香。” 顾承礼轻笑,突然想起自己在来县学之前,小禾便说让他多带些到时候可以和同窗们分。 “肉干和豆粉浆,赵兄要不要来一些?” 一分钟后,赵修远吃一口肉干,喝一口豆粉浆,夸赞道:“顾兄,你娘子可真是心灵手巧。” … 宋禾完全不知道,就因为一些肉干和豆粉就在顾承礼同窗里刷了贤惠的好名声。 她现在已经把衣裳做出来了,努力和二嫂子说自己想要的妆容。 “就要这张古画里的样子,二嫂你就把我的脸当做泥石像一样上色。眼睛勾勒出线条,眉毛不用太细,扫一扫就好。” 宋禾花大价钱买了全套这个时代的化妆品,在如今叫彩粉。 底妆是大白粉,也叫铅粉,用的时候要注意千万不能入口,也不能常用,因为铅粉有毒。 还有一些胭脂和朱砂,和青绿石粉,另外画眉的黑粉,最后是一些调和用的桃胶。 然后宋禾有按照记忆里化妆品刷的模样,借口说化妆就像画画一样,哄着公爹顾德山帮自己做了一套化妆刷。 春福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整套的化妆品,又想起之前在娘家时,偷看梨园的小戏子们化妆唱戏的样子。 “我,我真的可以吗?” 宋禾握住春福的手,“二嫂子你放心,咱们现在就试试,不行就慢慢练。” 春福看了看宋禾,又看了自己面前的仕女图,点点头,“好,” 一个时辰之后。 大伯母郭氏和高氏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宋禾。 只见宋禾头上盘着高发髻,发髻缠绕白色发带,发髻偏左点缀着一朵小黄花。 腰间系着黄绿色细腰带。上身米白色广袖褂子,外罩浅粉色短款对襟坎肩,坎肩门襟处还有绣花镶边。下身外层罩墨绿色不规则围裳,里面是米白色大摆长款襦裙。 宋禾站起来,转了一圈,问在场的其他人,“怎么样,好看吗?” 削肩细腰,长挑身材,眉心一点胭脂记,粉面桃腮,鼻腻鹅脂,通身衣裳面料光滑垂顺。 高凤莲惊讶的道:“小禾,你站这里,屋子显得都比原先亮堂了。” “好看,这也太好看了,就像是从画上走下来似的,我都不敢认了。”郭氏震惊的道。 沈绣屏也没想到小禾装扮上之后能令人惊艳成这样,她认真评价道,“好看,颇有古韵。” 宋禾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非常满意的点头。 真是不枉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又是做衣裳,又是买化妆品,又是做假发包的。 宋禾抓住春福的手,“二嫂子,你就是我苦苦寻找的人才,加入我吧,等过段时间,咱们一块去府城卖布。” 大嫂子高凤莲惊讶,没想到小禾竟然要把布拿到府城去卖,而且还要带着春福一块去! 春福看着宋禾的脸,表情严肃又认真,“你先别动。” 宋禾顿时停下。 “你嘴上口脂缺了点。”春福拿起口脂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帮宋禾涂好,然后问:“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第115章 出息不当饭吃 如今到了四月下旬,天也越来越热,田里的麦子眼看着快熟了。 陈桂花去田里掐野麦子,中午回家的时候,恰好碰见同样回家的郑枋。 想起前段时间大闺女想吃几个鸡蛋,还得回家要钱的样子,陈桂花就气不打一处来。 冲过去对着郑枋一顿输出,埋怨郑枋身为大男人竟然让媳妇回娘家要钱,又埋怨郑枋挣不上来钱。 郑枋被岳母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心中同样憋闷,但又因为嘴笨不知道反驳什么才好。 陈桂花骂完郑枋之后,心情舒畅,脚步轻快的回家。 郑枋扛着锄头,垂头丧气的走回去,进屋之后就看见宋穗半躺在炕上,手里拿着跟狗尾巴草在逗笸篮里的蚂蚱。 郑枋坐在炕上,把外罩的褂子扔到炕上,弯腰去脱鞋,鞋面上破了个洞,隐隐可以看见脚趾。 宋穗皱眉,一脸嫌弃的道:“我不是说以后让你别在屋里换衣裳吗?一身臭汗味,还有现在天气暖和了,你多洗洗澡,省的生虱子。” 郑枋一下站起来,拿起褂子扔到凳子上,大步走到桌子边去喝水。 宋穗见郑枋摔摔打打的劲,一下就怒了,“郑枋!你这是干什么,难不成我说错了?” 就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自从自己做生意出了事,宋穗对自己说话就总是夹枪带棒的,现在倒好,竟然还在娘家人面前去说他坏话。 砰一声。 陶制水壶重重的砸在桌面上。 “你也不用嫌弃我不中用,我本来就是个种地的,这段时间你和我说话总是夹着火气,你埋怨我做生意赔了。可你再抱怨我,也不能去和你娘家说啊。你知不知道,今天你娘逮着我就是一顿骂。” 郑枋越说越生气,“我又不欠你家的,你娘凭什么那么说我。村里当家过日子,谁不是每天低头种地,凭什么我这么干,你娘家就说不行。 我也没见你爹染布做买卖赚大钱啊,要是我真那么不好,干嘛当初你家非得上赶着让我娶你,干嘛不把你嫁到县城富户家里去。” 宋穗被郑枋说懵了,这还是两个人成亲这么久,郑枋第一次这么说。 老实人平时把话都憋在心里,可一旦吵架,说出的话就直戳心窝。 “郑枋!你凭什么对我这么说话,我……”宋穗捧住自己的肚子,“我、我好像要生了。” 郑枋也是一慌,“啊?要生了?” 宋穗脸色煞白,跌坐在炕上。 郑枋见宋穗这副模样,竟然半点不敢靠近,他手软脚软,第一时间竟然是往外跑。 “娘,娘,穗穗要生了,娘……” 宋穗看着郑枋好不容易跑出去的背影,一时间心里竟然不知道是怎么滋味。 … “啊?宋穗要生了?” 宋禾立马掐算日子,发现宋穗怀孕大概有九个多月了,的确是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宋禾过去看情况,就见郑家乱糟糟的一片,到处都是人。 陈桂花在骂郑枋,一伙人劝都劝不住。 宋禾听了一耳朵,发现郑枋竟然是和宋穗吵架了,然后宋穗才会临时觉得不舒服从而生产的。 临到傍晚,宋穗平安生下了一个男孩。 就连王梅香脸上都有了喜色,陈桂花更是一脸放松。 陈桂花看着大外孙,脸上笑成一朵花,扬着下巴,一会儿指着郑枋去干这,一会儿又让郑枋去干那,像是手里握着条活龙。 宋禾站在人堆里,见宋穗没事,说了两句话便离开了。 时间到了农历五月,初夏天气开始炎热起来,如今正是农忙的时候。 夏收小麦尤其受罪,需要人弯腰下田,把小麦用镰刀割下来,再放到平坦的地方去暴晒。 在这段时间还得谨防下雨,粮食晒的差不多之后,赶紧用谷风车或者手动扬场的方式,把麦粒和麦芒脱壳。 之后还要抓紧时间去种玉米、高粱,除此之外还得抢种夏谷。 老百姓顶着大太阳在田里劳作,没有牛的人家,就只能一家几口人换着用肩拉犁。 等种好了粮食,老百姓又开始从之前盼着老天爷不要下雨,变成盼着老天爷赶紧下雨。 顾承礼今年夏收和往常一样下田干活,短短多半个月,整个人晒黑了一个度。 宋禾把湿毛巾敷在他脸上,“还疼吗?” 顾承礼感受着脸上的触感,“不疼。” “胡说。”宋禾道。 顾承礼把湿毛巾拿下来,笑了笑,“真的不疼。” 宋禾皱眉,指尖在他额头点了点,“都红了。”麦芒扎人是真疼。 顾承礼毫不在意的道:“等明天就没事了。今年夏收不错,比往年多打四五袋粮食。” 顾承礼开始转移话题,“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要烤肉干的方子吗?” 宋禾点头,“记得。” 顾承礼笑着道:“是我在县学的同窗觉得你给我做的肉干好吃,这才要的方子,他们还说改日要亲自上门谢谢你。” 宋禾无所谓的道:“这有什么,一个做肉干的方子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玩意。” 如今肉贵,普通老百姓能在过年过节时尝到肉味就不错了,而制作猪肉干必须得选择上好的猪腿肉和里脊肉,成品出肉率极低,十斤肉最多只能出四斤肉干。 普通家庭消费不起,富人家又喜欢吃鲜猪肉,所以这种烤肉干的方子压根就不可能在市面上流行,也只有像是在县学读书的有钱人,才能弄点肉干当零嘴吃。 … 晚上,宋穗抱着孩子,看着郑枋像是死猪一样睡在旁边,她满心烦躁的踢了郑枋一脚。 “孩子哭了,你快去外面拿尿布。” “你别吵我。”郑枋却翻了个身继续睡。 宋穗怒火中烧,大喊出声,“着火了!” 郑枋一下从炕上坐起来,“什么,那里着火了!” 宋穗努力压着脾气,“孩子尿了,你去外面拿尿布。” 郑枋顿时松了一口气,“你把我吓死了。” 肩膀微微一动,郑枋疼的龇牙咧嘴,前段时间家里的牛卖了,爹年纪大,大哥和二哥又分了家出去单过,这导致家里七亩多田,大部分耕地的体力活都是由郑枋一个人干。 他肩膀上被拉犁绳子勒的青紫,现在稍微一动就疼。 郑枋打着哈欠站起来,去外面拿尿布。 宋穗却觉得不公平极了,为什么要她一个人看孩子,其他都不管,难不成这孩子是她一个人的? 遇上在郑枋拿尿布回屋之后,宋穗心中憋闷借此发挥想要和郑枋吵架。 但没想到郑枋理都不理,直接躺在炕上闭眼睡觉。 这让宋穗感觉自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 “林子,又是你一个人下地啊,虽然现在粮食种田里,就剩下整垄沟这点小活,但你媳妇也不能一次都下田干活吧。” “嗐,她在织坊呢,忙的很。” “这可不行啊,种田可是大事。” “二狗子,你要是一天能赚个三四十文,你也不用下下田干活。”一旁一个路过的妇人闻言出声。 二狗子面上有些不好看,“我不是不会织布吗?我要是一天能赚那么多钱,我还能下田种地?” 妇人听见他这么说,笑着抬脚离开。 见人离开,二狗子心有不忿,拉着旁人闲扯。 “瞧见没,咱们村不少女人都快翻天喽。仗着织布赚了点钱,不洗衣裳也不做饭,现在就连下田都省了。啧啧啧,要我说啊,常年累月下去,咱们村都要换成女人当家了。” 这人弯腰用锄头扒土,“我家女人要是能赚那么多钱,她就是想当家,我也没话说。” 二狗子嫌弃的看了对方一眼,“瞧你这出息。” “出息又不能当饭吃,手里握着叮当响的铜板才算真本事。” 第116章 决定组镖队 农忙之后,便是端午。 宋禾听闻程老被朝廷破格提拔为县丞,而秦夫子成为了安原县教谕,于是一家人去给程老和秦夫子道喜。 秦夫子的老妻体弱,本人也不喜热闹,于是他只是零星接受了几个人的道谢,其他人见都没见。 但程老就不一样了,成了县丞,日后要在县衙办公,人际往来不能缺。 今天程老家里来的人不少,程老在看见顾承礼尤其高兴,后面喝多了之后拉着顾承礼不放,说让他好好读书,今年八月一定要考上秀才。 回去的路上,宋禾想起李夫子的模样,也就是之前顾承礼读私塾的那位夫子。 “李夫子好像兴致不太高。”宋禾问顾承礼。 岂止是不太高,今日程家酒席,虽然是男女分开坐不同席,但若是外面闹出什么动静来,里面听的清清楚楚。 李夫子在酒席上喝的酩酊大醉,中途的时候突然嚎啕大哭,说自己生不逢时,说老天爷不公,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然后被家人以后不胜酒力为由抬了回去。 顾承礼道:“李夫子是前朝秀才,而程老则是屡试不中去做了吏。” 宋禾点点头,吏和士的差距顾承礼曾经和她说过。 传统“吏”和“士”有天然的隔阂,吏是不可能成为士的,但本朝开国明显情况不同。 再加上前段时间官粮贪腐大案牵连人数甚广,朝廷缺额严重,因此破格提拔了不少有才之人填补缺额,而程老则是赶上了这阵东风,从一个永不可能为官的小吏,变成了八品县丞。 程老以小吏的身份能做官,只能说家里祖坟冒了青烟。 顾承礼接着的道:“李夫子和程老虽然是姨表兄弟,但二人多年不睦。” 宋禾眉头一挑,“所以,今天李夫子是见程老摇身一变成了县丞,心态崩了。” 顾承礼觉得宋禾这个形容很贴切,“没错。” 宋禾随口道:“这李夫子心眼怪小的,幸好你去了县学。” 顾承礼眼神一动,看向身旁的宋禾,帷帽?虽然遮挡了她大半张脸,但顾承礼仍然能透过细布看清宋禾的样子。 是啊,幸好他去了县学。 顾承礼握住了宋禾的手,“小禾,谢谢你。” 宋禾:“啊?”顾承礼怎么又感性起来了。 …… “茂林哥,这是我之前借你的三百文钱,前两天家里粮食卖了,我现在还你。” “幸好我活着回来了,要不然我还不不知道一家子亲骨肉竟然这么混蛋,我媳妇被他们逼得差点改嫁,闺女差点被他们卖了,还好有我老爹老娘护着,他们这才没有得逞。” “我爹娘最近催着让我娶媳妇,可我现在二十多了,家里又没钱,我能去哪娶媳妇?” “唉,以前总盼着回家,现在回了家还是愁。” “我要是会织布就好了,我堂叔家的媳妇在织坊干活,一个月好几百文呢,都能养活一大家子了,现在我叔伯堂哥都不敢在他媳妇面前大声说话。” “嗐,谁让咱们不会呢。” “……” 顾茂林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你们几个,要不要跟着我去干活。” “去哪里干活?” 顾茂林道:“我之前听说县城有扛包卖力气的活,扛的越多,赚的就越多。” “茂林哥,之前在边关的时候,你就是小旗长,那时候我们都听你的,现在我们照样听你的。” 顾茂林点头:“好,明天我们就去县城问问。” … “你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宋禾无语的看着面前宋继田狼吞虎咽的吃包子。 宋继田满嘴炫,“好次,这包子好次。” 沈绣屏走过来,笑着道:“喝点水,小心噎着。” 宋继田咕咚咕咚的喝口水:“婶子,你家的包子可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县城卖的都没这个好吃。” 宋禾也拿起一个慢慢吃,“韭菜,加鸡蛋,木耳,海米,炸粉条,再用十三香调味,就连面皮都是细面,能不好吃吗?” 宋禾给他弄了小半笸篮有十个大包子,没想到宋继田五六口炫一个,不到一会儿全吃了。 宋禾嘴角一抽,把自己手里掰了一块的包子递给他,“你还吃吗?” 宋继田接过包子,又是五六口,说了声“饱了”,然后就伸手去拿水。 宋禾连忙看住他,“你待会再喝水。”我怕你被撑死。 再次心想幸好自己给宋继田开的工钱少,要不然就他这吃劲,自己肯定得赔本。 宋继田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点点头,“好。” 沈绣屏笑着道:“承礼当初像继田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突然变得这么能吃,一顿饭能吃三个大包子,两碗面条。” 沈绣屏又对宋继田道:“以后想吃什么就给婶子说,婶子给你做。” 宋继田刚想说自己以后想天天吃包子。 宋禾早就知道他是什么尿性,在下面猛踩他的脚,并用眼神和血脉压制告诉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继田看了眼二姐,干笑着对绣屏婶子道:“我什么都爱吃,婶子做什么都好吃。” 沈绣屏被逗笑了。 两个人出去之后,宋继田凑到二姐面前,“二姐,我刚刚没说错话吧?” 宋禾点头,“不错,以后都这样说话,嘴甜点,别人才喜欢。” 宋继田手在后脑勺上挠了挠,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了。” 宋禾:“去干活吧,今天得把那批线染出来。” 宋禾为了以防万一,花钱去购买了一批蚕茧,并在染线那边架了口大锅,来抽蚕丝。 每次在煮染棉贡缎的细线时,就装模作样的弄点蚕丝放一块煮,对外就说是自己在里面加了秘方(其实就普通用来固色的明矾),只要煮一煮棉和蚕丝就能混在一块,最终织出棉贡缎。 来这个世界越久,宋禾就觉得有些事你说的越玄乎,就越容易被人相信,毕竟就连现代社会,还有人相信吃火鸡面会得白癜风呢。 一切准备就绪,棉贡缎也织出了一批,颜色鲜亮,表面光滑,有些还被宋禾用豆染印出了各种花纹。 八月初,顾德山顾承礼和里正家的大儿子顾兴礼,三人随着大部队去府城,宋禾也决定要去。 “什么,请我们做押镖人?”顾茂林震惊的看着宋禾。 第117章 启程去府城 “我没有护送东西的经验,也没去过广平府。”顾茂林有些犹豫。 “茂林大哥这个不用担心,去府城时我会另外雇两个镖局的人带路。另外,我二哥新礼多次去过广平府,他这次也会跟着去。只是我这次货物不少,所以才想雇几个信得过的人做伴。”宋禾说。 顾茂林一时间有些犹豫。 宋禾又道:“这一次我们大概要出门半个月,护送货物这种事也的确辛苦,每人两吊大钱,茂林哥觉得怎么样?” 两吊大钱,顾茂林手微微动了动。 如今他在县城扛大包,说是一天三十文工钱,但需要上交给领头的两文,又得给什么三爷交五文保护费,中午吃饭还得必须买固定摊位上的饭,就连吃自己带的干粮都不行。 小小一个安原县帮派却不少,辛辛苦苦扛一天大包,能他能到手二十文就不错了,这二十文里还会掺着小钱和杂钱,想要赚两吊大钱,他至少得扛四个多月大包。 顾茂林点头,咬牙同意,“行,我去。” 妻子周氏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口,丈夫才回家不久又要出门,她实在担心,但两吊大钱实在不少。 宋禾见对方同意,又道:“其他几个人那边,还请茂林哥帮我当一回说客,同样都是两吊钱。” “好。”顾茂林点头答应。 宋禾笑着道:“我也不白让茂林哥忙活,多一个人,我单独再给你三文钱。” “不用。”顾茂林拒绝,“就说一声的事,不妨碍什么。” “一码归一码,茂林哥你帮我招人,我自然不能白劳烦你。”宋禾站起来,对顾茂林的爹娘和妻子道:“叔,婶子,嫂子,我就不打搅你们了,先走了。” 从顾茂林家出来,宋禾走在村间的土路上,心中盘算着还有什么事,是自己没想起来的。 其实选顾茂林一行人,是宋禾深思熟虑很久的。 首先,出门在外杀人越货是常有的事,所以队伍看货的人必须是自己信的过的,而顾茂林等人都是下邳村本地人,老婆孩子父母亲人都生活在下邳村,自家亲大伯又是下邳村里正,所以他们反水杀人越货的可行性微乎其微。 其次,顾茂林等人是实打实的上过战场,在边关接受过专门训练的人,这些人要真打起来,怎么也比普通地痞流氓厉害。 综上所述,顾茂林六个人,是目前宋禾的最优选。 果然,第二天,顾茂林就带着五个人找到了宋禾。 宋禾招呼人坐下,并让宋继田给几位大哥倒水。 “新礼哥不在家,我娘出门给李家布行送货去了,今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大家喝水。” 顾茂林坐在凳子,道:“我们几个兄弟商量过了,我们都愿意去。” 宋禾看向几个人,脸上带笑,“好,有几位大哥帮忙,我相信咱们肯定能平安到达府城,宋禾在这里先谢过几位大哥了。” 众人这些日子在村里,也都听说过宋禾很厉害,小小年纪,拿着染色手艺,在婆家开了织坊和染线坊,如今村里十来户人家的妇人都在她手底下干活。 今年春天,宋禾还给每家每户棉种,并告诉大家伙种出来的棉她全收。 现在一接触,发现对方果然不是一般人。 甚至其中有几个原本还有些轻视宋禾的,也全都正色起来。 其中一个汉子道:“东家不用这么客气,茂林哥把事都和我们说了,接了您的活,我们拼了这条命也得会把东西护送好。” 宋禾眼底笑意列为加深,“货物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各位的安全。咱们乡里乡亲的,我最不想看见各位出事,所以之前我和婆母商量了商量。” 六人听见宋禾这么说,齐刷刷的看向她。 宋禾道:“若是去府城路上真的有人受伤,医药费由新棉织坊全包。 若落下残疾者,治好之后新棉织坊会把对方招进来工,每个月工钱不少于二百文,一年给两套新衣裳。 若有死亡者,新棉织坊会年给死者家中每年一吊钱和八十斤米麦作抚恤,直到父母年老亡故,女儿出嫁,儿子成丁才停。” 众人听完宋禾的话,所有人都惊呆了。 宋禾让宋继田把自己面前的几张纸递给众人,“这是文契,若是大家觉得没有问题的,就在上面按手印。” “这…这……”顾茂林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宋禾还以为的自己条件太低了,“茂林哥,有话请说。” 顾茂林道:“这…是不是太让东家破费了。” 他从没听说过,走镖出事之后,东家会赔钱,还会管出事人家的。 宋禾轻笑,“茂林哥是不信?” “没有没有。”顾茂林咽了口口水,“只是,这待遇,未免太好了。” 宋禾道:“咱们乡里乡亲,你们离开家乡帮我运货看货,本就是冒着生命危险,路上如果出现什么意外,全都得依靠各位大哥。” 至于从外面雇来的走镖人,遇见事第一反应肯定得跑,要是没有自己人护着,到时候她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王栓子不识字,看不懂契书,但我信得过东家,更信得过的德山叔。”说着对方直接咬破手指,在文契上按上手印。 一旁的宋继田都看呆了,“栓子哥,有…有印泥。” 众人全都是一片大笑。 宋禾站起身,“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定好时间,咱们两天后就出发。” 今年顾承礼他们去府城科举,因为有县学出资,所以他们去的要比往年去的早。 越往后,府城的人就越多,到时候府城人满为患住店或者租房都很很艰难,所以宋禾打算即刻就走。 宋继田也想去府城见见世面,私下和二姐说:“二姐,我也想去府城,你把我也带上吧。” 宋禾看了他一眼,“爹和阿奶同意你去,那你就能去。” 宋继田喜出望外,结果遭到了老宋家所有人的反对。 其中陈桂花最是跳脚,“什么,你去府城,不行,我不同意。” 宋继田很是不解,“很多人都去。” “那也不行。”陈桂花道:“是不是宋禾那小妮子想要你去?我就知道她不安好心,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又听不懂对方说话,你就是死外面了也没人知道。” 张老太年轻时候从老家迁到下邳村,知道外出多苦,“往远地方走,又苦又累,晚上在路旁野地里休息,连觉都不敢睡死了,你待在家里有吃有喝的,干嘛非得往外跑。” 最后宋继田没能去成,宋禾抓紧时间把家里安排一下。 自己,婆母,二嫂春福,二哥顾新礼都会去,宋禾把织坊拜托给了大伯母郭氏和大伯父顾里正,染线那边有宋继田帮忙盯着。 而春福,十分放心的把孩子交给大嫂,那心大的样子把大嫂高凤莲看的一愣一愣的。 春福道:“大嫂,你都养活俩孩子了,养孩子肯定比我熟,有你看着小丫,我是一百个放心。这些布料大嫂你可别不收,就当是我这个做二婶的给文思文敏做衣裳。” 高凤莲还能说什么,只能接过孩子,站在村头看着一群人离开。 第118章 官话 这次去府城,一共十一人,除去下邳村的十人以外,宋禾又去县城杜老板的镖局里请了个镖头做领队。 用自家的牛和骡子,又借用了里正家的一头牛,一个拉了三车的布,货上面盖着破铺盖,再盖一层油纸,避免突然下雨把布匹打湿。 预备上几把砍柴刀,几根木棍,被查到之后就说柴刀是路上准备砍东西烧火用的,木棍是用来当架子的。 而柴刀和木棍组合起来就是民间草莽最常用的朴刀。 外出路上要避免惹麻烦,所以三个女眷都换上男人们穿的短褐,头发包起来,再戴上帽子。 宋禾又调了些深色调的粉彩,给自己和婆母,还有二嫂春福都细细涂上,保证混在人堆里不起眼。 一切就绪之后,商队就这么顺顺利利的出发了。 宋穗远远的看见宋禾的模样,猛地想起梦里的情形,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在梦里,宋禾似乎也常常是这种打扮,风尘仆仆,穿着随意,脸也不白,所以即便是村里人说宋禾在县城做买卖很赚钱,她也不羡慕。 直到那天,宋禾突然光鲜亮丽的回来了。 王梅香羡慕的看着队伍离开,又看向身旁的宋穗,阴阳怪气的道:“都是一个娘肚里爬出来的,人和人怎么能差那么大。一个能干又会说话,而另一个……” 宋穗看向婆婆,丝毫不让,“是啊,人和人差别真是太大了。别人家的婆婆,要钱有钱,盖织坊的钱说拿出来就拿出来,有的人连置办染料的钱都没有。” 王梅香瞬间瞪眼。 宋穗转身回去,此时她内心惊涛骇浪。 为什么梦里没有做买卖顾家,在宋禾嫁去之后,却做起了买卖? 为什么梦里此时应该去县城开铺子的郑枋,却几次做买卖失败,如今在村里种地? 宋穗越想越头疼,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是,明明今年没有去府县科举的顾承礼,为什么偏偏就去了? 宋穗又想起之前,娘对自己说宋禾在追问梦的事。 宋禾是怎么知道自己做梦的?难不成,宋禾也有古怪? 宋穗浑浑噩噩的走回家,刚进后院就听见屋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而郑枋就像是没听见孩子哭似的,蹲在院里和小叔子不知道在玩什么。 郑栋看见三嫂立马变了脸色,把手里烤好的蝈蝈藏起来。 郑枋脸上的笑慢慢消失,然后对宋穗道:“我烤了几只蝈蝈,你要不要吃一个。” 宋穗听着屋里儿子的哭声,声音愤怒,“你都听不见屋里孩子在哭吗?你还在这边烤蝈蝈,有你这么带孩子的吗?” 说着宋穗进屋去看孩子,发现是尿了,手脚麻利的帮孩子换了尿布,把孩子抱在怀里哄,心里气不过走到门外骂郑枋。 “你有没有当爹的样,你在屋外听着孩子哭,动都不动一下,你还是个人吗?” 郑枋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栋撇了撇嘴,“哭而已,又哭不死,等他累了就不哭了。”他经常听娘这样说。 宋穗气的脸都红了,“张嘴闭嘴都是死,这是你小侄子,你是不是盼着你小侄子死呢。” 王梅香一回家,就见宋穗在骂自己两个儿子,立马冲上前去。 “你别吵。天底下谁家不是娘带孩子,你不想带孩子,就骂枋子和栋子,出去打听打听天底下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 此时怀里孩子再次哭起来,宋穗咬牙,一边哄,一边和婆母吵架。 “这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为什么非要我一个人带。别人的婆婆都带孙子,你呢,恨不得离孙子八丈远。就连我坐月子,也是我娘来伺候。” 婆媳二人吵成一团,郑栋在一旁煽风点火,郑枋谁也劝不住,最后抱头蹲在屋檐下。 … 另一边,运布的商队在路上走着。 沈绣屏教春福说官话,“其实官话和咱们村说的差不多,只是音调有些不一样。” 沈绣屏用官话说了一句,“你跟我念‘下-邳-村’。” 春福跟着念了一句,然后就把自己逗笑了。 “我从小到大,最远也就跟着我娘去临县镇上逛庙会,没想到今天我竟然去府城。”春福又试了试,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好 “哎呀,我说不成。婶子,我要是说不成官话,是不是到府城就听不懂别人说话了。” 沈绣屏用官话慢慢对她道:“你觉得我现在说话,你能听得懂吗?” 春福点点头,“听得懂。” 宋禾笑着接道:“嫂子,你能听懂就行了。府城那边很多人说话都是这个调调,嫂子你说话时慢些,对方也能听懂你说话。” 春福这才放心,“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宋禾笑着看向前方。 俗话说的好:五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在这个世界出门最麻烦的就是花样繁多的方言,所以那些经常两地走商的不仅会说官话,还能听得懂当地的方言。 但一般普通老百姓,怎么可能会说官话,所以普通老百姓外出做生意的第一步就被卡住了。 还有就是,普通人即便是后天学说官话,也总会带些口音,所以这个时代一个人出门去外地,只要一开口就能轻易地被当地人认出不是本地人。 宋禾曾听顾承礼说官话,说话流利,音调和婆母几乎一样,顾承礼应该是没有口音的,这全都是婆母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刻意培养的。 之前宋禾还问过婆母为什么要培养顾承礼说官话。 婆母只说了句‘官场也有圈子’,宋禾瞬间懂了,再次感叹婆母的眼光长远。 春福看向宋禾,“小禾,你会说官话吗?” 宋禾点头,用官话道:“一直在练。” 春福惊讶的看着她,“小禾,你可真厉害。” 宋禾抿嘴笑笑,“是婆母教的好。” 一旁的镖头忍不住也开口,“没想到两位娘子都会说官话,我向几位提个建议。天黑之前,咱们就能到前面的驿馆歇息,到时候两位说几句官话,这样一来住店说不定能便宜些。” 春福好奇的问:“不会说官话还会被多要钱啊?” 镖头笑道:“也不一定。不过那些开店都心黑,最喜欢宰外乡人和不熟的商队,如果队伍里有会说官话,就会被高看一眼,那些店家也会收敛些。” 沈绣屏点头,“多谢牛镖头提点。” “娘子客气了,我收了您的钱,自然得把事办妥帖。” 宋禾在一旁感叹,幸好自己找熟人请了个靠谱镖头,否则这一路上还不知道会被宰多少次。 第119章 抵达府城 牛镖头不愧是个老镖师,他说天黑之前就能抵达驿馆,临近傍晚时众人还真就到了。 进了驿馆,宋禾打量着周围环境。 这里说是驿馆,但看上去就个普通的农家平房小院,门口吊着两个灯笼,驿馆旁边还有个茶棚来供人歇脚。 驿馆看门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 宋禾要了几间房,并用官话让对方送来些热水和吃食。 入夜后,顾茂林带着其余五人分成两拨,一拨值守上半夜,一拨轮守下半夜,轮流看护货物。 顾茂林等人都知道这次他们一定得看好货物,若是货物丢了,他们这次不仅拿不到钱,也同样没脸回村。 平稳度过一个晚上,从安原县到广平府一个一百多里路,像是顾承礼他们那些读书人轻装出发,两天就能到,但若是带着货物,怎么也得走上三四天。 如今遍地都是黄土路,即便是官路并也不平坦,木轮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人坐在车里一路颠簸不止。 春福从刚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面的百无聊赖,最后甚至被颠的下了车和看货的几个人一块走,走累了,就再坐上车。 宋禾看向婆母,“娘,你还经得住吧?” 沈绣屏点头,“放心,我没事。” 第四天的下午,牛镖头道:“往前面走七八里,就是广平府的地界了,大家加把劲,快到了。” 春福听见牛镖头的话,简直喜极而泣。 “终于到了,这赶路还真是受罪。”春福用拳头捶肩膀,看向向丈夫道:“你以前总和我说出门受罪,我还觉得你说的夸大,以后我绝对不说你了。” 顾新礼无语,“你以前原来都不信啊。” 春福讪讪转头,不再说话。 顾新礼:……你可真是我亲媳妇。 这几天赶路宋禾也被颠的腰酸背痛,心想在这个世界赚点钱可真不容易。 众人越往前走就路上的人就越多,路面也开始变的比之前更加平稳,还没到城里,路边竟然就有了叫卖的小贩,而且越往前走就越热闹。 大约继续往前走五六刻钟,众人就见一个高耸的城墙伫立在不远处。 城墙高大巍峨,墙身略显斑驳,更添了几分厚重,城门下站着值守的官兵,出入往来者都要接受查验。 宋禾心想原来这就是广平府。 排队进城,宋禾把众人的路引给官兵查看。 官兵低头看着路引,问:“从哪里来的?干什么的?要在城里待多少天?” 宋禾道:“回官爷,小民是安原县人士,来府城卖布,要在府城住半个月。” 官兵打量宋禾等人,“待这么久?” 宋禾谦逊笑道:“小民想等到今年院试红榜放出来,城里热闹了,再卖布。” 官兵点点头,道:“掀开布,让我看看车上到底是什么。” 经过检查之后,众人被准许进城。 进城之后放眼看去,城内长纵横连片,街道两旁铺面沿街张开,旗幌高低错路,道路两旁还有当街撂地叫卖的摊贩,挑夫商贩来往奔走,热闹非凡。 宋禾还得来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咱们先找个歇脚的地方住。” … 宋禾经过牛镖头的介绍,先找到一个客栈歇脚,然后又找了个牙房,没费什么大劲就租到了一个在预算价格之内的小院子。 牛镖头在把他们送到府城的第二天就离开了。 宋禾心中算着自己要在这里大概待上十多天。 三天后考院试,而院试由各省学政主持,共三场,历时三天两夜,考完院试之后,少则三天,多则五天,就会出红榜。 届时红榜一出,府城会很热闹一场,她便可以趁着热闹卖棉贡缎。 至于顾承礼,宋禾就没想着去打扰他,临考前还是不要给他压力了。 吃饭时,宋禾把一碗粥放到婆母面前,“咱们这次带了一车的棉贡缎,和两车其他花布。棉贡缎可以等,但其他布咱们不能只等着最后一天卖。 我想着,这几天我先拿着咱们的棉花布,一家一家上门问问看看有没有布庄收的。娘,你就在这里先歇两天,过几天要办展台的时候,还得要您帮忙梳头改衣裳。” 沈绣屏也是将近四十的人了,这几天赶路实在是累,身体有些受不住。 宋禾年轻身体好,昨天晚上睡了一觉,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 “外面你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沈绣屏有些不放心,她看向顾新礼,“让新礼陪着你一块去。” 顾新礼立马道:“行,我陪着小禾一块去。” 宋禾看向春福,“嫂子,就麻烦你在家照顾我娘了。” 春福点头,“你放心。” 下午,宋禾和顾新礼两个人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人拿着一匹花布去了一家布庄。 临进去之前,顾新礼有些踟蹰,“小禾,咱们两个直接进去行吗?咱们又不认识店家。” 宋禾笑道:“二哥,生意都是这样一家一家问来的,要是这家店不卖也没什么,咱们可以再换一家。” 顾新礼见宋禾大步踏进布店,那样子完全不像是去卖布的,倒像是去买布的客人,顾新礼将信将疑跟在宋禾身后。 “娘子要买布吗?”年轻伙计招呼道。 宋禾问,“你们这里有什么布?” 年轻伙计笑着道:“我们布庄什么布都有,棉布、麻布、葛布,各色颜色都有,还有带印花的,您看看您要什么样的?” 宋禾把自己背筐里的布放在柜台上,“伙计,请问您这店里收小梅花纹样的细棉布吗?” 伙计一愣,看着面前的布匹果然不错,颜色鲜亮,花纹漂亮,织的密实。 “这…我得问问我们掌柜。” 宋禾点头:“劳烦了。” 掌柜的看了宋禾的花棉布和四匹缯之后,微微摇摇头,宋禾脸色不变,反而把自己事先写好的名片拿出来递给掌柜,并指着身旁的顾新礼道。 “这是我们织坊的老板,这些日子我们住在甜水巷,若是掌柜的有买布的意愿,到那边找我们就是。” 这倒是新鲜,掌柜的接过写着名字和住址的小纸片。 就见正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现住址。背面则是各种布的名字,还有织坊地址‘广平府 安原县 四平乡 下坯村 新棉织坊’。 掌柜讶然,竟然是从其他县来的客商,他听这位小娘子官话标准,还以为是广平府本地人呢。 宋禾走出布行,对顾新礼道:“走,二哥咱们去下一家。” … “太神了婶子。” 晚上,顾新礼惊喜的对沈绣屏道,“小禾她接了个大单子,明天上午就有人来看布。” 第120章 出事 春福惊喜的看向宋禾,此时此刻她越发觉得自己这个三妯娌厉害了。 她们在来府城第二天,宋禾竟然就已经把布卖出去,她是神仙吗? “卖出去了多少?”沈绣屏问。 顾新礼压下心中的激动,“对方说,普通花棉布他们要二百匹,四匹缯咱们有多少,他们就要多少。” 沈绣屏惊讶的看向宋禾。 宋禾手里捧着水碗,笑的眉眼弯弯,“我先是去打听了一下府城铺子棉布的价格,几番对比之下就随便定了个卖价,虽然我不知道我卖出去的价格是便宜还是贵,但至少这一趟咱们赔不了。” 顾新礼道:“你们不知道,府城东西贵,往常我们来府城的时候,压根不敢多花钱。平时在咱县县十一文一尺的织花细棉布,在这边都得卖到十五六文。四匹缯更贵,竟然要二十三文一尺。” 顾新礼摇头感叹,“在这真是喝水都得掏钱买。” 宋禾笑眯眯的道:“织花细棉布我11文一尺卖出去的,四匹缯18文一匹。那家布行听了我的报价之后,立马就同意买了。” 沈绣屏微微一愣,立马拿过一旁的算盘开始算账。 这次他们一共带了三百匹织花棉布,二百匹四匹缯,一百五匹棉贡缎,单单是今天宋禾卖出去的这些,就能净赚一百一二两。 宋禾低头喝口水,心中感叹,难怪有些宁愿扛着风险也要外出走商,实在是风浪越大鱼越贵啊。 沈绣屏看着算盘上得出的数字,又抬头看向宋禾,脸上的惊讶遮都遮不住。 随即沈绣屏脸上又带了几分担忧,突然这么多钱,会不会…… 宋禾看着婆母的样子,一下就猜到婆母在想什么,笑道:“这几日院试,整个府的童生都来参加科举,府城全城戒严,再加上学政大人亲临,我们在城里不会有事的。” 沈绣屏经过战乱,平时容易居安思危,“明天出去的时候,让茂林他们几个跟着。” 随即,沈绣屏又看向春福和顾新礼:“这些日子但凡出门一定要提前说,决不能一个人随便出门。” 宋禾点头。 顾新礼也意识到到了什么,“好,我一会儿就去告诉茂林哥他们几个。” 第二日,就有几个人过来看布,交易完成的很快,这次带来的四匹缯全都卖完了。 交易全部都是便于携带的银子,宋禾抱着一百多两银子,笑的十分灿烂。 没白来,这次府城真的没白来。 … 卖完一批布,这段时间待在府城也没什么意思。 宋禾便和顾新礼、二嫂春福,还有两个路上帮忙守货的大哥,五人一块出门去考察市场,想看看过几天到底在哪里办展更合适。 春福跟着逛了一圈,觉得什么地方都合适,又觉得什么地方都不合适。 “咱们到底要在哪里办啊,要是像搭戏台似的搭个台子,地方可不能太小了。” 顾新礼直接看向宋禾,从下邳村出发前往府城开始,整条队伍里的人都开始把宋禾当成了话事人。 一路上宋禾的表现,还有自从来了府城之后宋禾又那么快的卖出了一批布,现在所有人都对宋禾佩服的五体投地。 宋禾轻笑一声,“走,咱们找个人打听打听。” 后面的顾茂林听得惊讶,“找人打听?这人生地不熟的,别人会告诉咱们吗?” 宋禾却道:“放心,肯定能打听出来。” 如今正值正午,宋禾直接拐进一家店,要了几道菜。 其他几个人都不知道宋禾这是要做什么,不是说要去找人打听情况吗?怎么来吃饭了? 反而是顾新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春福凑过去,“你是不是知道,小禾一会儿到底找谁问。” 顾新礼给了妻子一个眼神,“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春福:“神神秘秘的。” 店伙计把饭菜端上来,“几位客官慢慢吃,若是要添菜就叫我。” “劳烦小哥先别走,我想找你打听个事。”宋禾给了店伙计几文赏钱。 店伙计颠了颠手里的大钱,把钱掖进腰间,笑着道:“客人可是找对人了,这广平府里哪里人多热闹,哪个戏班子唱的最好,哪里杂耍最好看,哪家杂货铺卖东西最实惠,我全都知道。” 春福眨眨眼睛,惊讶的看向宋禾,她才知道原来打听消息找饭馆的伙计就行啊。 宋禾脸上带笑,开始问:“好不容易来一趟广平府,好东西自然不能错过,还请小哥告诉我们广平府哪家戏班唱的最好?” 酒楼来往人的人多,人员构成复杂,伙计常年在酒楼做工,自然知道很多事。 没过一会儿,宋禾把广平府哪里最热闹,唱的不错的戏班有几个,在街上摆摊做买卖要怎么交税,怎么去登记,提前几天去衙门报备,全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之后宋禾又给了店伙计四个大钱,店伙计说的口干舌燥的离开。 宋禾笑着看向其他人,“怎么样?现在全都知道了吧?” 顾茂林愣愣的点点头,“知道了。”虽然信息太多没怎么记住,但自己这位东家可真厉害。 宋禾招呼大家吃东西,“快吃快吃,咱们等会先去找个牙人,让牙人带着咱们去衙门了解了解怎么在城里租个能搭戏台的地方。之后还得去找戏班选‘演员’,这些事都得折腾好久呢。” 几个人拿起筷子开吃,一边吃还一边点评菜色。 春福一边吃一边心疼,“这鸡咱们自家炖着吃,花不了五十文,在这竟然要一百多文,太黑了。小禾,咱们的钱得省点花,以后可别再来这种地方了。” 宋禾点头,小声道:“二嫂,要不是咱们得打听消息,我也舍不得来这种地方。” 几个人一顿饭快吃完,突然听见旁边桌子上新来的两个客人说话。 一人说:“还真是稀罕事,明天就要院考了,没想到今天却有读书人去衙门状告其他读书人家中做买卖,违反律法,与民争利的。” 另一人道:“是啊,说到底童生不是官,秀才也不是官,要是真做买卖,还真没人说,怕就怕有人把这件事捅到明面上,听说两人还是同窗呢。” “说到底还是从乡下来的,上不得台面。为了个秀才功名,争的死去活来,拼命也要让对方考不了明天的院试。” “话说,那两人祖籍是哪里的?” “好像是……安原县。” 宋禾在听到对方说的最后一句,噌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 第121章 府衙审讯 顾承礼攥紧拳头看着面前陈息墨,他没想到陈息墨竟然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竟然来府衙状告自己家中开办织坊,与民争利,德行有瑕。 陈息墨低头跪在大堂上,脸上隐隐带着得意之色。 他就是看不惯顾承礼,明明自己和顾承礼同年到李家私塾读书,明明自己还是小李夫子的小舅子,偏偏顾承礼就是比自己更得李夫子喜欢。 之后顾承礼高居案首,他只是勉强考过童生,自己之后去请教顾承礼如何考的那样厉害。 结果顾承礼呢,洋洋得意说什么要文章言之有物,要抛去辞藻,简直是一派胡言。 自己在李家私塾学了那么久,顾承礼却让自己完全抛弃曾经所学,他不仅不想告诉自己,还想让自己误入歧途。 之后顾承礼抛弃恩师,攀上了程老的高枝去了县学,自己不过是把顾承礼的所作所为说出来而已,就被赶出了县学。 陈息墨心中暗自冷笑,往日里顾承礼总端着一副风光霁月、温润端方的君子模样,可褪去这身体面皮囊,顾承礼实则狭隘善妒,半点容不得旁人分毫出彩。 就像之前自己每次和顾承礼在一块,顾承礼都要处处拔尖,端的像世家公子出身似的,把自己压的死死。 他无意中从小李夫子那边得知,顾承礼家里竟然开着织坊,他就知道自己的好机会来了。 明日就是院试,反正自己是今年考不上秀才了,那顾承礼也别想考。 陈息墨再次抬头道:“学生自小熟读圣人之言,通晓官与民争利之道理。可顾承礼身为府案首,要科举入仕,却知法犯法,做出这种违背圣贤教诲,侵夺百姓生计的龌龊勾当。 圣贤培育士子,本是盼我辈守本心、安社稷,学生实在是看不下去顾承礼的所作所为,为此学生无奈之下只好禀明府台大人,求依律查办,莫让心术不正之人借着功名之便祸害乡里,玷污读书人的清白。” “你放屁……”顾德山破口大骂。 被惊堂木顿时喝止,“肃静!大堂之上,不得喧哗。” 巡常审案,应由刑狱专职的推官来审理,但这件事涉及两个童生,所以便转交给了知府主审。 知府自然知道顾承礼,毕竟对方可是上年的府案首,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偏偏发生在院试的前一天,只能说时也命也。 顾承礼面不改色,仪态清雅,从容上前回话:“启禀大人。此人实为诬告,在下家中未做生意,做生意的人是我族里的堂兄。” 陈息墨冷笑一声,“你当然可以狡辩,下邳村远在百里之遥,一来一回也得四五天,等调查完院试都结束了。” “安静!” 惊堂木再次敲响,陈息墨被吓了一哆嗦。 他之所以要今天状告顾承礼,就是为了搞顾承礼的心态,若是知府相信他的话,前去调查,顾承礼明天就别想进考场。 要是知府包庇顾承礼,让顾承礼考院试,那今天的事也能打顾承礼个措手不及,无论怎么算,自己都不亏。 江霖之和赵修远两个站在外面。 江霖之看见这种情景气的破口大骂,“这人是疯了吗?承礼兄和对方有什么仇什么怨,对方竟然要这么干。” 赵修远面色冷沉,“这人就是当时在县学污蔑承礼兄的那个人。” “竟然是他。”江霖之一愣,“我这就上前去说。” “不行。”赵修远拦住他。 “你干嘛拦我?” 赵修远解释道:“做买卖这件事其实并不大,而且对方现在只是口说,拿不出什么证据。只要承礼兄一口要死,对方只能别无他法。但若是你现在去,又会把其他事情扯进去。还有别忘了,明日就要院试了,先大事化小,让承礼兄明日能顺利院试 才是正经事。” 而赵修远没说的是,现在这情况,摆明是对方要搞顾承礼的心态,让顾承礼无法安心明日院试,真是卑鄙。 江霖之急得跺脚,“竖子无耻!” 小李夫子看着大堂里的情形,嘴角噙着笑意。 陈息墨是条好用的狗,只要自己轻轻一撩拨,对方就会上前咬,至于顾承礼。 小李夫子冷笑一声,以为自己离了李家私塾之后真能考上秀才吗?简直做梦! 审案还在继续,虽然这件事情很简单,但却涉及到了两个童生,且明日就要院试,这件事不能马虎大意。 突然门口的登闻鼓被敲响。 知府皱眉,“何人击鼓。” 门口衙役跑来道:“启禀大人,门口击鼓的人是顾承礼的妻子和堂哥,说要上前作证。” 顾承礼浑身一颤,心神骤震,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顾德山也是满脸茫然,啊?小禾和新礼怎么来府城了? 知府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外,沉声道:“把人带上来。” … 几刻钟前… 宋禾看向身旁的两位客人,快速询问情况。 “两位大哥,我们都是安原县人士,您二位刚刚说,有人状告同乡考生,现在已经闹到官府了是吗?” 两个中年男人相互对视一眼。 宋禾大概了解了一下事情经过,向两位客人道谢之后,表情难看的快步走出酒楼。 春福六神无主,普通老百姓听见官府就发怵,更别说被人押去官府审讯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承礼怎么会被抓去府衙开堂呢?我们……” “冷静!没多大事!”宋禾厉声道。 春福顿时闭嘴。 宋禾头脑风暴,立马安排,“栓子哥,二嫂子,你们两个人陪我去府衙。二哥!” 顾新礼猛地回神,看见宋禾面色沉静,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你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宋禾语气迅速,“你和茂林哥,赶快回家去拿咱们的路引,和你身为新棉织坊东家的文契,还有之前我发给铺庄老板的名片。” “好。” 宋禾再次叫住顾新礼,叮嘱道:“动作要快,不要和婆母说。拿全东西之后,咱们在府衙门口见面。” 顾新礼点头,“我明白。” 承礼可是他们老顾家唯一的童生,如今极有可能考中秀才,谁动承礼,就动他们老顾家的根,他顾新礼今天就是冒着要被打死的风险,也得闯一闯府衙大堂。 … 没过一会儿,宋禾跟在衙役后面走过来。 顾承礼目光死死锁在宋禾身上,心头轰然一震。 小禾黑了,好像也瘦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的刺眼。 宋禾屈膝跪地,“民妇宋禾,乃顾承礼原配妻室,拜见知府大人。” 第122章 革去功名 “你说,你是顾承礼的妻子?” 宋禾点头,“是。” 知府问:“你家在开织坊?” 宋禾道:“启禀大人,开织坊的是我大伯家的二堂哥顾新礼。顾家祖父早年去世,大伯和我公爹早在二十年前就分了户。” 知府把视线移到了一块过来的年轻男子身上,“你是老板?” 顾新礼跪在大堂上,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注意到知府大老爷在和自己说话。 宋禾胳膊肘杵了二哥一下,小声道:“二哥,大人问你是不是织坊老板?” 顾新礼猛然回神,立马大声道:“对,我是织坊老板。” “一派胡言,大人,这两人在说谎。”陈息墨立马大声反驳,“据学生所知,那织坊就是顾承礼的父母开的。而他们家能开织坊,更是因为顾承礼的妻子会染布。” 宋禾看着眼前这个长着张马脸,身材瘦小,气质猥琐的男人,冷笑一声,“你倒是对我家的情况挺熟悉啊。” 陈息墨瞬间哑然,眼神阴鸷的看向宋禾和顾新礼。 顾新礼此时按照宋禾提前教自己的法子,手用力掐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果然让他找回了理智。 顾新礼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对策,大声道:“大人,我们带了路引和织坊文契,请大人过目!” “呈上来。”知府淡声道。 一旁的衙役过来接过顾新礼手里的东西呈给知府。 顾新礼道:“启禀大人,其中那个小纸片是这些日子草民在府城卖布时,给各个布行的‘名片’。其中,荣家布行,百色布庄,李家布号都曾收到过,大人可将这三家布行的掌柜叫来,便可得知真假。那名片上老板的名字正是草民本人。” 知府看了看呈上来的东西,点点头,“染布又是怎么回事?” 宋禾道:“小妇娘家有祖传染布手艺,出嫁时小妇的家人把手艺给了小妇做陪嫁。如今,我娘家弟弟在织染坊做染色的头把式。” 宋禾避重就轻,说这是自己的嫁妆,还说娘家弟弟在染坊干活。从没规定女子出嫁后的嫁妆就不能用了。 况且,自古以来男耕女织,女子织布换钱天经地义,这种若是都能被一棍子打死说是做买卖,全天下的人一多半都别活了。 知府点点头,“嗯,看来是没错了。” 陈息墨目眦欲裂,他就差一步就能把顾承礼拉下来了,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两个人,情急之下他开始胡乱攀咬。 “大人,大人明鉴,这两个人肯定是假冒的…没错,他们就是假冒的!顾承礼的妻子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农女,怎么可能会说官话!还有,我和顾承礼住在同一个客栈,从没听说他的族人要来府城卖布。” 陈息墨越说,就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况且他们若来卖布,怎么不顺势跟着来府城科举的学子们一块来,这样一来还能顺势免去税费,他们两个一定是假冒的。” 宋禾立马道:“没有一块过来,是不想打扰我相公科举。但我太过思念相公,又担忧他的身体,这才求着族兄一块带我过来。况且,我观你穿着,又听你乡音,见你分明也是出身农家,没想到你却对农户抱有如此偏见。 谁说农女就不能识字,不会说官话。你刚刚言语之间,分明对我家诸事了如指掌,却几次三番颠倒黑白。 你先是诬陷我相公品行,如今又空口白牙质疑我等身份,大周律法,冒籍、假冒身份者是重罪。我们夫妻到底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怨,你非得置我们于死地不可。” 说着宋禾低头用帕子擦眼角,“还请大人明鉴,还我们夫妻二人一个清白。” 顾承礼从刚刚开始目光就盯在宋禾身上,他实在没想到远在百里之遥的宋禾,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府城。 还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了府衙大堂,顾承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现在见小禾低头用帕子擦泪,顾承礼心头一痛,刚刚还僵直的身子,不自觉的跪到宋禾身旁,握住她的手。 “……别怕。” 顾承礼一句话,差点让宋禾没绷住,没看见她在假哭吗,干嘛突然这么煽情。 宋禾肩膀微抖,继续低头,半点不敢抬头。 顾承礼深吸一口气,看向府台大人,“启禀大人,我与陈息墨本是旧年同窗,不睦已久……” … 最后陈息墨因为诬陷同乡学子,被知府直接革去童生功名,永不能再考,并拖出府衙大堂。 陈息墨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只是不想让顾承礼去考,怎么弄的变成自己被革去功名,还永远不能再科举了,那他读这么多年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息墨被几个衙役像是扔垃圾似的扔在路上。 “快走快走,别在这边瘫着。” 陈息墨摔了个狗啃泥,手掌撑地面,擦出血痕,尖锐的疼痛使得他猛然回神。 陈息墨连忙往府衙门口爬,面色惨白,“大人,大人在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不知道那织坊不是顾承礼一家开的。我十几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上童生,我不能……” 顾德山在一旁喜的和顾新礼说话,然后又看见侄媳妇春福和同族小辈顾茂林。 “你们怎么都来了?” 顾新礼苦着一张脸,平时亲爹拿出里正的款骂他几句他都不敢还嘴,更别说今天让他去府衙大堂问审了。 “二叔,要是我们不来,你和承礼可真就被人冤枉了。” 顾承礼拉着宋禾的手,冷眼看着不远处趴在地上,毫无文人风骨的陈息墨,“小人畏威不畏德。” 宋禾表情冷淡的道:“不用理会,你明天安心考。这种人被革去功名,比让他死了还难受。” 春福气不过,走过去啐了对方一口,“我呸,还读书人呢,真是不要脸,假话张口就来,我们老顾家真是到了八辈子霉了,被你这种人盯上,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陈息墨抬头恶狠狠的盯着春福。 春福可半点不怕他,身板跟小鸡崽子似的,自己一拳下去,就能把对方打出去两圈,双手叉腰。 “你还有脸瞪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落汤鸡崽子似的,我看着就恶心。” 此时小李夫子上去,“这位娘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样骂一个读书人,有失礼数。” 顾承礼在看见小李夫子之后,拳头瞬间攥紧,可偏偏小李夫子在大义上占着他夫子的名头。 宋禾正好心里有气,看见小李夫子那张假脸,再想到刚刚在大堂上顾承礼说陈息墨是小李夫子的妻弟。 宋禾冷笑一声,挣开顾承礼拉着自己的手,大步向前。 第123章 小禾发威 “咬文嚼字的话,我一个乡村小户出来的妇人可听不懂。”宋禾大步上前,站到春福面前。 春福见突然冒出来个人,浑身气度又不像庄稼汉,一时间还有些气短,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现在宋禾站在自己面前,春福心里顿时就有了底气,双眸狠狠的盯着这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看。 宋禾嘴角噙着笑意,“吆,这不是小李夫子吗?今年端午我去你家给送节礼的时候,咱们还见过呢。” 小李夫子直觉不好,就听见面前的小娘子继续阴阳怪气的道。 “小李夫子既然这么会说,那就该早来了啊。你公正,你无私,你是天下第一大圣人,你眼睁睁你妻弟在大堂上污蔑我家相公,污蔑我身份作假,一声不吭,现在反倒让我们饶人,到底什么意思!” 宋禾这些年在宋家也不是白待的,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她和陈桂花朝夕相处,骂街的话她虽然不屑于用,但不代表她不会。 嚯!原本很多围观的人都要散了,闻言又渐渐围了过来。 小李夫子看见周围这么多人,心里暗暗叫苦,但面上却拿出私塾训学生的语气。 “真是没规矩,有你这么和长辈说的话的!顾承礼,你就看着你妻子,这么羞辱你以前的夫子。” 顾承礼上前落后宋禾一步,双手抓住宋禾的衣角,表情十足委屈又为难的看了一眼小李夫子,又看向宋禾。 宋禾回头,夫妻二人瞬间交换眼神。 宋禾再次看向小李夫子,手一挥,双手叉腰,下巴微抬。 “你少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的,老娘可不吃你这一套。我们一家刚刚都快被你妻弟逼死了,也没见你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现在你反倒站出来充好人了,是猫是耗子,你心到底偏着谁,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说你是我相公的夫子,我呸,你一个童生,是哪门子的夫子?我相公明明拜的是你爹!你妻弟一直和我相公不和睦,三番两次找茬,你现在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袒护他,可见我相公之前在你家私塾读书时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幸好当今皇帝贤明,开办县学,我相公应召入学,离了你们那虎狼窝,否则别说今天在府城遭难了,说不定我相公压根就来不了府城。” 宋禾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小李夫子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脸色都变了,嘴角动动憋了好大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少拽这些我听不懂的。”宋禾冷笑一声,“我看你们两个根本就是一条藤,都想来害我们!” 说完宋禾就拉着顾承礼往外走,刚走两步又转头斥道。 “你们两个心眼比针尖还小,见我相公学问好,就背地里瞎编排,去衙门诬告,想坑死我们一家子。我们惹不起总躲得起。 院试要五人互保,谁跟你们搭伙联保可得小心!自己考不过就起坏心,往后出事保人跟着丢功名吃牢饭,傻子才敢跟你们联保!” 宋禾说完带人头也不回的离开。 小李夫子面色大变,下意识去看和自己互保的几个人,果不其然,见其他几人都低头或转头,就是正眼不看自己。 小李夫子心下猛地一沉。 江霖之看着跟在宋娘子身后的顾承礼,突然道:“我突然觉得,娶一个厉害媳妇也挺好的。” 赵修远则是一脸恍然大悟,“原来,顾兄惧内啊。” … 顾承礼跟在宋禾后面走,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你怎么来府城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大堂?” 宋禾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顾承礼,抿了抿嘴,想问他之前在李家私塾是不是过的很不好。 但见周围这么多人,宋禾没能问出口。算了,等有机会再问吧,而且就今天她说的这些话,李家私塾的名声在安原县恐怕也要臭了。 “你住在哪个客栈?别在客栈住了,我们在府城租了个小院子,你和爹都来小院住吧?” 春福在一旁点头,“是啊,来小院住吧,二婶也来了。” 顾德山一惊,“你二婶也来府城了?” 顾新礼笑着点头,“是啊,二叔,咱们快去客栈收拾东西吧?” 顾德山一脸着急的往客栈走,“你们几个孩子也真是的,你们要来府城,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呢?今天的事还没和承礼他娘说吧?” 顾新礼连忙道:“没说没说,我二婶不知道。” 几个人去客栈匆匆收拾东西,顾承礼和互保的几个同窗,还有保人说了一声,几个人都表示理解。 沈绣屏刚见到丈夫和儿子时十分惊讶,之后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饶是,一向好脾气的沈绣屏都忍不住气的脸红,“如此清明盛世,竟然还会发生这种诬告事件,简直是,简直是……” 顾德山安抚媳妇,“你别气,事情都解决了,那人被知府大人革去了童生功名,还有小李夫子那边,小禾也帮忙骂过了。” 说起这件事,顾德山就乐,“你是没瞧见小禾骂人的样子,我在一旁听的是浑身舒坦,哈哈哈哈哈小李夫子脸涨的通红,最后就拽了句之乎者也什么的。” 沈绣屏握住宋禾的手,“幸好你这孩子足智多谋,要不是你,恐怕今天的事没这么容易善了。” 宋禾笑着道:“这说明咱家有福气,偏偏这么巧就被我撞上了。那小李夫子竟然用师道来压承礼。承礼是小辈,我爹又是长辈,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们说什么都容易被人压一头。这时候自然要我这个出身乡野又不懂规矩的农女出场了。” 宋禾说话间,表情中带着些许小得意,“而且,自对方一站出来为那个陈什么的说话,我就想骂他了,正好出口恶气。” “谁说你不懂规矩。”沈绣屏怜爱的看着宋禾,“你是最懂规矩,最聪明的。” 宋禾低头害羞的笑。 沈绣屏看向一旁的儿子,叹一口气,“之前你在李家私塾读书……” “母亲放心。”顾承礼道:“就如小禾说的那样,我的夫子是李夫子,小李夫子只负责幼童启蒙。儿子在李家私塾那些年,未受过跎磨。至于小李夫子今日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我突然去县学读书,这才对我有所不满的。” … 另一边,陈息墨死死抓着姐夫的胳膊,“姐夫,姐夫你得帮帮我,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受了这么多年罪,我好不容易才考上童生,我不能丢了功名啊!而且,陈家就我一个男丁,我姐姐知道之后肯定会伤心的,姐夫,你得帮帮我,你得帮帮我。” 小李夫子此时正在心烦自己的事,因为保人竟然对自己说,不保自己了,其他几个互保的现在也都躲着自己走。 这怎么行!没人互保,他明天怎么进贡院。 “你松开!”李夫子满心烦躁,他现在得去解释。 “姐夫,姐夫你不能不帮我啊。”陈息墨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死死抓住小李夫子不放。 小李夫子低头看着浑身狼狈不堪的小舅子,压低声音吼道,“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做的蠢事现在已经连累我了。你被知府大人革去功名,还勒令永世不得再考,我能怎么办?” 陈息墨仰头死死盯着小李夫子,“你不帮我!” 第124章 院试 “姐夫,你不帮我?你怎么能不帮我呢?”陈息墨反应很大。 “当时,是你说顾承礼不尊师重道,违背和你的约定,攀上了程老的高枝去了县学。我为了给你出气,被赶出县学,这才不能接受举人教导,导致现在无缘通过院试。” 小李夫子脸色一变,连忙打断他的话,“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况且又不是我让你替我出气的,你怎么能把被赶出县学的事推到我身上。” “你不承认!”陈息墨猛然站起来,他万万没想到姐夫要和自己划清界限。 “是你告诉我顾承礼家中开织坊的,也是你告诉我读书人不能做生意的,是你!是你一直背后挑唆,让我去府衙状告顾承礼,这样一来顾承礼没法去考院试,你……” “一派胡言。”小李夫子厉声道:“你不要信口雌黄。” 陈息墨冷笑一声,“你想把我一脚踹开。明明是你一直嫉妒顾承礼的天赋,以前有你爹压着,你不敢做太过。后来顾承礼去了县学,离开了你们李家私塾有了举人教导,你就越发忌恨顾承礼。 你屡次三番在我面前说顾承礼的坏话,我都记得。信不信如果我现在把你的所作所为说出去,让你和我一块身败名裂!” 小李夫子心中大愕,努力压住心底的恐惧,“你以为有人信你的疯言疯语吗?别人只会觉得你在胡乱攀咬!” “无所谓!”陈息墨越来越激动,二人开始推搡。 “反正我这辈子算是废了,只要没人和你互保,你就进不了贡院,考不了院试,咱们一块做废人!” 小李夫子怒极,“你自己毁了自己,现在还想毁了我。” 二人推搡之间,陈息墨被小李夫子猛的推,身体后退,脚步踉跄着向后倒。 嘭! 陈息墨后脑勺重重磕在桌角上,倒在地上,伸手摸自己的后脑勺,感觉手掌处一片温热,伸手就看见满手的血。 小李夫子也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 陈息墨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小李夫子,伸手指他,“救…救我……” 话还没说完,人就没了生息。 此时门外传来店伙计的声音。 “客官,本店院试期间,不可大声吵闹。” 小李夫子表情惊恐的大声呵道:“别进来!”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房门被伙计推开。 伙计看着屋里站着个人,地上躺着个人,地上躺的那人手上还满是鲜血。 伙计手里的水壶顿时脱手落地。 小李夫子心中慌乱,“不是…我没有…这是误会……” 伙计退后两步,尖叫出声,“杀人了!” … 晚上。 沈绣屏对顾承礼道:“今天晚上早些睡,明天一大早还得去贡院。” 顾承礼点头,“好。” 回了房间,顾承礼看向宋禾。 宋禾疑惑,“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顾承礼心头发酥,“你黑了,是不是……”路上累的。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宋禾道:“哦,这个啊,是我涂的粉。” 顾承礼:“啊?” 宋禾去一旁洗脸,“出门在外,总得多个保护,打扮的糙一点,更安全。” 顾承礼看着宋禾的动作,突然就笑了。 宋禾洗完脸,把布巾挂到架子上,突然察觉顾承礼从后面抱住自己。 “今天谢谢你。”顾承礼低声道,眼中含着无限温柔,“小禾,我除了说谢谢,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他站在大堂上,真的有一种全盘豁出去,暴打陈息墨的一顿的念头。 宋禾轻笑,“你不用谢我,人生路上谁没碰见过几个宰渣。你什么都不用想,明日安安心心的考院试。” 说着宋禾转身,笑着看着他,“原先来府城不告诉你,是怕你压力太大,可没想到现在反倒是我主动去找的你。” 顾承礼轻笑,“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 第二日天蒙蒙亮,小院里就忙碌起来。 顾承礼吃过饭,就在一家人的簇拥下去考院试。 越往贡院方向走,宋禾就见街上的人越多,大部分都是送学子来考试的家人。 顾承礼找到事先和互保同伴约定好的地方。 “爹娘,小禾,我去了。” 沈绣屏点点头,“去吧,想想没落下什么吧?” 顾承礼拿着考篮,“都带齐了。” 临走前,顾承礼再次看向宋禾。 宋禾对他做了一个努力的姿势,顾承礼会心一笑,转身朝着同伴的方向走去。 “高先生。”顾承礼拜过保人高先生。 本朝保人必须有秀才功名,且必须是廪膳生,一个保人,五个相互结保的童生,聚齐之后才可参加院试。 “东西都带齐了?”高先生问。 顾承礼点头,“带齐了。” 此时江霖之和赵修远两个人也走了过来,二人先是对高先生见礼。 今年江霖之顺利通过了府试成为童生,现在隔了几个月来考院试。 江霖之一脸八卦的对顾承礼道:“承礼兄,昨日下午出大事了,小李夫子把陈息墨杀了?” 顾承礼一愣,“你说什么?” 赵修远一脸无语,“你别听他瞎说,那两个人不知道起了什么争执,推搡之间陈息墨一头磕在桌沿上,这才出了事。总之,是个意外。” “别管什么意外不意外的,反正他是杀了人。” 江霖之说完就见顾承礼皱眉没说话,想到顾承礼之前在李家私塾读了很多年书,拍了拍顾承礼的肩膀。 “你别多想,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 顾承礼点点头,表情和缓些,“我知道。” 赵修远也拍了拍顾承礼的胳膊,“好好考。” 铛! 一声锣鼓声响起,不远处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一队衙役从里面走出来,领头的道:“无关人等后退,学子排队入场,接受检验。” 宋禾等人被官兵撵退十几米,她看着婆母担忧的表情。 “娘,咱们先回去吧,里面一旦关门,这三天都不会开的,咱们若是等在这里,等承礼考完出来,他那么孝顺,看见你和爹这个样子,一定不会开心。” 沈绣屏叹一口气,“我知道咱们回去吧。” … 广平府的院试,借用儒学明伦堂也就是文庙大殿进行统考。 大堂内地面上摆着长案,多名童生并排伏案作答,并无隔间,四周官兵巡场,没有独立号舍。 顾承礼稳下心神耐心作答,突然他看见一道考题,微微一愣。 这篇考题引用了两段句子。 一段是《诗经·大雅》篇中的话,其中一句是‘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大概意思是,治国要研习先王遗法,严明刑律。 另一段出自《孟子·梁惠王上》,‘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大概意思是要以德治国。 问:治国以德与以刑,何以相衡? 突然顾承礼脑海里想起之前自己和宋禾的对话。 ‘我觉得,律法的目的并不是惩罚犯法者,而是惩罚犯罪,保护普通百姓。惩罚犯罪是手段,保护百姓是最终目的……’ 顾承礼收敛心神,律法是兜底,安民才是根本。 再三思考之下,他开题落笔,写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开题。 ‘刑之本旨,惩奸以安民……’ 第125章 最上面 这几日院试,城中禁止敲锣打鼓,放鞭放炮,大肆宴饮,禁止一切大声喧哗,甚至连百姓婚嫁都得安安静静的。 自从顾承礼进了明伦堂之后,顾德山夫妻二人就心不在焉的。 小院里其他人见两位长辈这样,自然也都跟着安静下来,宋禾这几天并没有出门去寻找戏班合作,而是陪着公爹婆母。 沈绣屏道:“你不是还要找戏班子合作吗?怎么不去了?” 宋禾笑着摇了摇头,“不差这两天,等承礼从考院出来之后我再去找。” 顾德山一边捡小米中的杂质,一边道:“小禾,你不用在意我们俩,我俩这老毛病了,每次承礼进考院都这样。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没必要跟着我俩一起憋在这小院里。” 宋禾单手拄着下巴,“承礼没出来,我也没有心情做其他事。” 如今,这个时代税收其实还算小事,徭役才是真正致命的。 除去每年一次固定徭役之外,官府有权随时征调民夫去做杂役,若紧急时候,根本不会管如今是不是农忙时节,随时征召。 小概率还会出现如同顾茂林等人一样,明明是去服徭役,却稀里糊涂的被拉上战场,最后客死异乡的情况。 而如果顾承礼考中秀才,不仅可以免去自身徭役,还格外有一个免丁役名额。 而且秀才身份还可以庇护整个家族,最直观的便是在税收和徭役期间,可以让族人免受衙役的刁难。 顾承礼眼下正在参加院试,这场科考,是能改换门第的关键机会,就连宋禾自己也能跟着受益,这让她也忍不住跟着紧张。 她来府城卖棉贡缎,之所以想着用最有冲击力的“走秀来卖,其实就是想赚一笔快钱。 卖完后赶紧离开府城,这样一来也不会招惹太多麻烦,否则她早就像卖四匹缯一样,直接上门推销去了。 如果顾承礼这次真的考上秀才,她的保险就又多一层。 … 一直到三天后的下午,明伦堂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 突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看,有人被抬出来了!” 宋禾心跟着猛地一紧,然后就看见两个官兵抬着担架走出来。 官兵高声道:“源河县学子荣盛的家人在何处!” 宋禾等人听见不是顾承礼,齐齐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学子们一个个从里面走出来,只见原本进去时一个个穿戴整齐的学子们,此时却跟打蔫的茄子似的。 宋禾在出来的人群中寻找顾承礼的身影,突然听到旁边顾新礼兴奋的声音。 “承礼在那,快看,承礼在那边。” “承礼!我们在这边!” 宋禾顺着顾新礼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了浑身衣服皱巴巴,脸色略有几分苍白的顾承礼。 顾承礼看上去要比之前狼狈不少,但幸而精神头还算不错。 众人连忙上前。 顾承礼看见宋禾眼底的担忧,轻轻笑了笑,“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虽说院试没有乡试的时间长,但三天两夜呆在里面,抬头就是学政,周围官兵巡考,单单是这份心理压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顾德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咱们回去。” 众人返回小院。 宋禾问顾承礼,“洗澡还是吃饭?” 顾承礼此时此时十分嫌弃自己,“先洗洗。” 堂哥顾新礼立马道:“锅里温着热水。” 顾承礼一回来,小院就如同重新活过来似的,大家全都忙碌起来。 顾承礼洗完澡,又吃了饭,最后直接睡了一天一夜。 春福不了解情况,见状有些担忧,“婶子,承礼现在还在睡,没事吧?” 沈绣屏倒是很淡定,“没事,他就是太累了。” 顾德山知道宋禾买布计划之后,便说要跟着一块去跑戏班。 几番打听之下,宋禾最终定了一个小戏班,又花钱定了琵琶女和一个吹笛女。 戏班老板还觉得这帮人要求挺怪的,请自家戏班搭戏台,自己推荐了戏班唱的最红的男旦,但这帮人不要,反而挑了几个戏班里并不出名的年轻女子。 还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但自己才不管这些事,有钱拿才最正经。 … 一转眼就到了四天后,今天也是放榜的一天。 宋禾握住顾承礼的手,深呼吸,“没关系,考不中也没关系,咱家现在有钱,以后还能慢慢考。” 顾承礼看着宋禾这副样子 笑着反握住宋禾的手,“小禾,我六岁开蒙,十二岁开始考科举,今年十九,往年我几乎每隔两年考一次童子试。” 宋禾一愣,抬头看向顾承礼,就见他眉宇间很是平和淡然。 “我已经习惯了落榜,但我还得坚持,因为我知道这不仅关系到我一个人,更关系到整个顾家户。从我开始读书,我爹,我娘,还有我大伯一家,都一直在支持我。” 顾承礼缓缓道:“有时我就在想,等我到了三十多岁,如果能勉强考上秀才,我就去衙门做小吏,届时也能为家里出力做些事。” 顾承礼握着宋禾的手,微微用力,“所以,不用紧张。” 宋禾被顾承礼说的更紧张了,她觉得顾承礼这一番话根本就是反向效果啊。 宋禾再次深吸一口气,“没事,我不紧张。” 顾承礼事先就和江霖之还有赵修远约好了在客栈见面,顾德山还有顾新礼陪着一块去,到时候会有人专门往这家客栈跑来报喜。 宋禾直接拉着沈绣屏、春福还有顾茂林等人去了放榜的地方。 此时,放榜的外面早就围满了人,宋禾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写有顾承礼名字的纸条。 “几位大哥,你们到时候就帮忙在榜上找和纸上字一样的字。” 众人齐齐点头,“好。” 不多时,几个官兵走出去,在告示木板上贴上红榜。 等官兵走后,一群人猛的围上去,群人冲击力极大,宋禾一手拽婆母,一手拽二嫂春福,生怕三人被人流冲散了。 就在宋禾刚刚稳定身体,看向一旁的婆母,张口想问问婆母有没有事的时候。 就听见了顾茂林的声音,“东家,东家,我在最上面找到了相同的名字!” 宋禾一愣,表情瞬间惊喜,“最上面!” 第126章 廪膳生 话音刚落,宋禾便听见人群里有人高声唱名:“本届院试头名,安原县秀才顾承礼!” 宋禾心头一阵放松。 春福高兴的几乎要蹦起来了,兴奋的看向二婶子,“二婶,二婶,承礼考上了。” 沈绣屏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眼中闪着泪光,“嗯,承礼他,他是案首。” 宋禾突然一愣,“娘,我记得承礼在县试时,是不是也是案首。” 沈绣屏擦了擦眼睛的泪花,“对。” 宋禾想了想,道:“那岂不是小三元了。” 春福不懂,“什么是小三元?” 沈绣屏笑着解释,“科举分,小三元和大三元。县试、府试、院试三次全中案首者,叫小三元。乡试、会试、殿试全中案首者,叫大三元。” 春福还是有些不懂。 宋禾接话,“科举者能才辈出,能得连中三元者寥寥无几,虽然承礼如今只是小三元,但已经很厉害了,说不准还是这么多年广平府唯一一个呢。” 顾茂林又道:“只是我看那名字后面还有三个小字,可惜我不知道那写的是什么?” 宋禾一愣,“小字?” 顾茂林只略认识几个简单的字,“写的是什么生。” … 此时,在酒楼的顾承礼先是听见外面一阵骚乱,隐隐听见有人说红榜贴出来了。 顾承礼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整个酒楼二层顿时鸦雀无声,和下方热闹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猛地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本届院试头名,安原县秀才顾承礼!” 顾承礼握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的松了松。 一旁的顾德山“噌”一下站起来,表情中带着难以形容的惊喜。 顾新礼趴在二楼栏杆上,对着下方的人说,“安原县顾秀才在这里。” 来人抬头,是个年轻伙计打扮的模样,笑着跑上二楼。 顾承礼站起身。 小伙计笑着道:“恭喜顾秀才,贺喜顾秀才,您是咱们广平府本届院试的案首,连中三元,被朝廷大人破格钦赐为廪膳生。” 嚯!周围顿时一片小声讨论。 这位顾秀才竟然是小三元,还被破格提为廪膳生,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人惊讶无比。 小三元的难度毋庸置疑,自大周建国以来广平府还是第一次出现小三元。 而秀才内部,每年一次岁试,三年一次科试,名列前茅者才会赐廪膳生,顾承礼却直接凭借着小三元的身份,被朝廷破格提拔为廪膳生。 除此之外,廪膳生可得朝堂钱粮俸禄,每月可领廪米6斗,在官学免费吃饭,并且可替应试童生廪保作保。 就像是这次顾承礼考院试请高先生做保,就给了一吊钱外加不少东西。 也就是说,只要顾承礼维持廪膳生的资格,每年只帮人做保,就能赚五六吊钱。 尤其在配上顾承礼的年纪,在场不少人看顾承礼的目光顿时就变得不一样了。 顾德山喜笑颜开的拿出十几个铜钱递给伙计,“多谢小哥报喜。” 伙计笑着接过沉甸甸的钱,一看还全都是大钱,嘴里的好话更是一连串的往外冒。 周围童生见状,别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都站起来为顾承礼道喜。 顾承礼拱手谢过,再次坐下。 江霖之紧张的脸都白了,听着外面一声声的喜报,心里像是揣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勉强笑了笑,“我原先还以为我不紧张,反正我今年才考上童生,但我现在怎么觉得越来越不对了。” 赵修远叹气,“紧张很正常,我也……” 赵修远的话还没说完,下方再次传来声音。 “本届院试第36名,安原县秀才赵修远!” 赵修远稍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考上了,他考上了,他真的考上了。 赵修远的父亲是吏,爷爷也是吏,前朝规定胥吏三代不许科举,尽管他们一家在安远县黑白两道都吃的开,但他们家注定无法做官。 但新朝初立,只规定胥吏不可科举,没规定子孙不可以,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这样规定,但谁知道过些年又会如何? 于是他父亲立马抓住机会,督促家中子弟勤勉读书,又花银钱请廪生为他做保,让他可以科举入场。 现在他终于考上秀才了,赵家终于能改换门庭了。 “修远兄,恭喜了。”顾承礼的声音拉回了赵修远的神志。 赵修远打开折扇,眉眼含笑,“同喜同喜。” 报喜还在继续,已经到了五十四名,按照往年惯例每年秀才也不过五十多人。 江霖之叹一口气,“看来这次是没我了。” 赵修远和顾承礼二人对视一眼。 赵修远道:“你别太灰心,你年纪和比我和承礼都要小,今年又刚刚考上童生,以后还有机会。” 顾承礼道:“还没报完,再等一等。” 江员外已经坐不住,“儿子,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外面看看榜。” 与此同时报喜声再次传来:“本届院试第六十二名,具麓县秀才马勃升,第六十三名,安原县秀才江霖之!” 吱啦一声,凳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阵响亮的声音。 一个头发花白,年纪莫约五十左右的中年男人突然站起来。 “我是具麓县马勃升,我考上了!我考上了!”随即俯在地下,喜极而泣。 江霖之也猛然站起来,兴奋的道:“我也考中了。” 酒楼里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场景,一些人喜气洋洋,一些人垂头哭泣。 顾承礼被一群同窗拽去参加诗会,顾德山则回了家,有顾新礼跟着儿子,他很放心。 顾德山回到小院之后,就见院里也摆着一大桌席面。 宋禾笑着道:“我娘之前还说承礼今天肯定会被同窗拉去赴宴,现在一看,果然应准了。” 沈绣屏今日特别开心,从一家有名的酒楼铺子定了一桌菜,让人送到小院,还买了两坛好酒。 “新礼跟着一块去了?”沈绣屏见就丈夫一个人问道。 “对。”顾德山脸上带笑,“今天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一顿饭大家吃的都很开心,几个汉子好酒好肉的吃着,喝上头之后就要给宋禾下跪。 “我们都要谢谢东家,要不是东家雇我们送货,我们哪里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是啊,之前总觉得在边关难,后来回家,日子还是一样的难。” “在县城扛包,好不容易赚些钱,还得给各种小工头上供。要不是茂林哥拦着我,我早就把那些混蛋砍了。” 顾茂林看向宋禾,“东家,等回去之后工钱你少给我些吧。这段时间,我们几个压根没帮上什么忙,反而一直在这里白吃白喝,今天绣屏婶子还请我们喝酒吃肉。东家的钱,我拿着心虚啊。” “是啊。” “我也是。” “……” 几个汉子都是实在人,全都跟着附和。 宋禾看着他们,笑道:“工钱是咱们事先都说好的,契都定了,这怎么能改?至于活,先别急,再过两天就得让大哥们帮忙了。” … 晚上,宋禾刚想睡觉,就听见有人敲门,马上想到是顾承礼。 宋禾去开门,“你怎么回来了?”这么晚了,不应该是在外面过一夜吗? 第127章 大卖棉贡缎 顾承礼丝毫没有醉意,“一群人喝疯了,我懒的和他们瞎闹,就回来了。” 宋禾关上门,笑他,“小心别人背后说你这个广平府小三元不合群。” 顾承礼过去洗手洗脸,“他们说就说,只是个秀才而已,算不得什么,想要入仕,往后还有的考呢。” 宋禾眉头一挑,“你野心不小啊。” 顾承礼放下擦手的布巾,转头眉眼含笑的看向宋禾。 二人四目相对,宋禾突然朝顾承礼的方向小跑,顾承礼顺势张开手臂。 宋禾一跳,双腿盘住他劲瘦的腰,双手捧着顾承礼的脸,亲上几口。 “你考上了,你真的考上了。还是小三元,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之前宋穗梦里说什么顾承礼这辈子也考不上秀才,非得嫁去郑家,看样子宋穗的梦压根就不准。 顾承礼稳稳的接住宋禾,原地转两圈,耳边听着宋禾对自己的夸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宋禾看。 宋禾又要去亲他,顾承礼却顺势偏头,一只手及时抵住宋禾的后脑勺。 宋禾被堵住嘴,惊讶睁大眼睛。 片刻后,顾承礼脸颊在宋禾脖颈处微微蹭了蹭。 “咱们歇息吧。” 第二日,宋禾早早起床,如今考完,学子们这两天也开始陆续返乡,趁着如今府城还热闹着,宋禾得赶紧把秀台搭起来。 … 铛铛铛! 高戏台建起,被宋禾花钱请来的说书人,站在台上口若悬河的背词稿,顿时吸引了街上不少人的注意。 后面,几个唱戏的小戏子换上了宋禾事先准备好的宽袍大袖衣裳 沈绣屏为她们盘头,头上插着从戏班子租来的头面,春福为她们化妆。 装扮下来之后,在场除了宋禾、春福和沈绣屏之外,其他人都惊呆了。 这种衣服,这种妆容,这种发髻,让几个刚刚还只是清秀漂亮的小姑娘,顿时变得不似凡人,如同画中的仙女抵达凡间。 宋禾满意拍手,本来唱戏的女子身段就好,装扮上之后更加漂亮。 宋禾对其中一个道:“我记得你会水袖,等会上台之后,你就伴着琵琶甩几个。” 香官在戏园压根不出名,唱戏时一些漂亮扮相根本轮不到她,但今天她却可以单独在台上亮相。 而且令她最动容的是面前这个东家的态度,都说卖唱的人是下九流,即便她是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但大部分人还是总是抱着轻视的态度来看她。 但眼前这女东家却不是,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有轻视,没有脏话,这让香官有了一种自己成角的感觉。 “我知道了。”这场戏,她一定要演好。 香官收敛心神,伴着琵琶的乐声,缓缓走上台。 她身段修长,步步生莲,穿着颜色鲜亮如绸缎的宽袍大袖,梳着堕马髻,大眼睛小嘴巴,粉面桃腮。 站台亮相,转一圈展示衣服面料。 刷刷! 两条彩色渐变水袖被甩出去,再收回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似凡尘中人。 展示完之后,台下寂静无声,宋禾左右看了看,率先拍手大叫。 “好!” 接着下方拍掌叫好声,如雷贯耳,普通百姓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虽然不知道台上好似天仙下凡的女子在干什么,但好看就够了! 后面层出不穷的各色美人,让台下的人都看呆了,甚至越围越多。 最后一行七人齐齐站在台上。 香官最先出列,对着下方盈盈一拜。 说书人道:“这位是福顺班的青衣名叫香官。她上身穿的棉贡缎红色对襟褂,下穿……” 最后几个大汉往台下的桌子搬来一匹匹布,然后几人严肃的守在桌子四周。 说书人道:“这种布,柔光似绸,细腻垂手,布面平整密实,颜色鲜亮,做成衣服穿上之后体面又富贵,价格只要绸布的一半。今日限二百匹,有想买的客人,尽快购买。” 宋禾站在前面,大声道:“布店倒闭大清仓,和丝绸一样的棉贡缎,只要75文一尺,今日只有二百匹。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想买的快点买,一会儿就没了!” 在场不少懂行的妇人立马精神了,一尺绸布至少也得150文,而这棉贡缎竟然只要75文,太值了。 “我要买!” “让我看看布!” “我要桃红颜色的!” 春福和沈绣屏两个人顿时开始忙碌起来。 顾茂林带着几个兄弟警戒周围,以防有人闹事,直接抢东西。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有两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逮着宋禾问东问西。 “你们家的布真的好吗?”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种布?” “布这么便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 宋禾看向顾新礼,顾新礼伸手拍了拍顾茂林的背,让他注意有人趁乱偷东西。 这是市井街头,一些小混混常用的手段 两个人在前面捣乱,问东问西吸引主家注意,另外几个人就趁着不注意在后面偷东西。 等他们偷了东西,前面的就赶紧借口不买后离开,等摊主回过神来,事后才发现自己丢了不少货。 顾新礼顶上,笑着和这两个人说话,“我们都是正经买卖人,哪里会作假呢?客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我的货绝对没问题……” 顾茂林警戒周围,果不其然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他顺势站在对方面前,打断对方伸向货物的手。 小混混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长的人高马大的汉子。 顾茂林微微眯起眼睛,多年以来在战场厮杀做小头领的气质瞬间压的对方不敢说话。 小混混咽了口口水,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被对方看透了,他赔着笑了往后退。 “好汉,打扰了,打扰了。”说着就带着身边的五个人跑走。 宋禾此时走到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匹天蓝色的布,高声道:“谁要天蓝色的,来这边!” 呼啦啦一群人去了另一边,几个小混混闹事想要偷东西的插曲,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湮灭。 果不其然,棉贡缎的出现在府城引起了不少布行的注意。 当有人打听到宋禾等人住的小院时,院内早已人去楼空。 此时,宋禾已经在返程的路上,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这趟去府城,可真值当啊。” 第128章 返乡归家 顾承礼坐在摇晃的骡车上,转头看着身旁的宋禾。 脑子里却想的是昨天宋禾和自己说的话。 昨日,他收到了府学的邀请信,明年开春他就可以去府学读书。 他如今考中秀才,本就应该继续读书考中举人,府学自然是比县学更好,府学不仅有三位举人轮流授课,还有教授君子六艺的夫子和大量藏书。 但顾承礼一时间不是开心,而是想到自己若是去府学读书,势必要和小禾分开,他…他不想……可理智又告诉他,去府学读书才是更好的选择。 然后信就被宋禾看见了,他以为宋禾会因为他要离开而难过,可没想到宋禾的第一反应,是替他高兴。 还是说儿女情长都要往后放一放,爹娘如今身体很好,家里的事也不用担心,现在入府学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自己千万不能错过。 顾承礼此时侧头看着宋禾,嘴角噙着笑意。 宋禾奇怪的看向顾承礼,“你一直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顾承礼摇头,突然看见宋禾头上落了一片碎叶,伸手去拿,“别动。” “是虫子吗?”宋禾还以为是虫子,顿时一动不动,表情懊恼,“我应该带上帷帽的。” 如今九月初,天气没那么热了,宋禾觉得帷帽碍事就没带。 顾承礼把碎叶拿下来,“是树叶。” 宋禾:…… 宋禾无语的看向他。 顾承礼反而开心的笑起来。 …… 本着绝不走空的原则,返程的车上装满了是宋禾从府城购买的货。 其中有糖、盐、菜籽油、桐油,还有绣花针、铜顶针、铜纽扣之类的小玩意。 府城到底人多,大宗商品货物交换多,各种大型工坊也多,因此这些东西价格都要比物资匮乏的安原县要便宜,拉回去卖也能赚点小钱。 春福如今对宋禾服气至极,前几天就跟着跟着宋禾一起采购这些货,如今还主动向宋禾学算盘和记账。 就连顾新礼都忍不住私下对顾承礼吐槽自己的媳妇,明明是二嫂子,结果现在都快成弟媳的小跟班了。 一行人赶路并不快,走的是官路,又有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护着,倒是没人来找麻烦。 第四天的下午,一行人顺利抵达安远县。 顾新礼下车伸了个懒腰,“终于到了,马上就能回家了。虽然府城很热闹,但我还是觉得家里好。” 旁边的汉子笑着道:“这就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 突然顾新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唉,那不是我大哥吗?” 众人看过去,就见果然是顾里正家的老大。 “大哥,你怎么在这里?”顾新礼小跑过去,疑惑的问。 顾兴礼笑着道:“知道你们快回来了,我特意在这边等你们的。这一路都累了吧?” 顾新礼捶捶自己的肩,“骨头都快散架了,对了大哥丫……”丫还好吗? 春福一把撞开丈夫,着急的问:“大哥,丫丫还好吧?” 顾老大笑着点头,“放心吧,能吃能睡。” 春福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即心里又有些泛酸,小臭丫头亏自己想她想的半夜躲在被窝里哭。 顾兴礼又和二叔二婶还有众人打招呼,最后看向顾承礼,感叹道:“以后得叫你顾秀才了。” 顾承礼下车站在地上,调侃道:“难不成我考上秀才,大哥就要和我生分了?” “这哪能。” 说完后,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顾兴礼笑着对顾承礼道:“快回去吧,家里听说你考上秀才,还被赐了那什么膳生员之后,都快高兴疯了。” 一行人一边聊一边走。 顾新礼不停和大哥说自己这次在府城的所见所闻,听得顾兴礼惊叹连连,直拍大腿感叹自己怎么没去。 等到了村口时,一众人远远就看见乌压压的人站在村口。 顾里正看见对面的队伍,立马招呼身后的众人,“咱们村的秀才公回来了,快吹起来,敲起来了,把场面弄热闹些。” 一群人又吹又敲,热闹的仿佛有人要成亲似的,宋禾万万没想到村里竟然如此重视顾承礼考上秀才这件事。 顾里正压根顾不得看小儿子和弟弟弟媳,拉着顾承礼眼睛里泛着泪花。 顾承礼道:“大伯,我这次没让您老人家失望,我考上秀才了。” 顾里正心中激动又感动,“大伯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孝顺又知恩的好孩子,咱们顾家户以后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是能站起来了,好啊,好啊……” 里正娘子郭氏对妯娌沈绣屏道:“瞧你大哥高兴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沈绣屏看着这一幕,抿嘴笑。 郭娘子又看向宋禾,“瘦了。这段时间在家好好歇歇。” 宋禾摸了摸脸颊,笑着点头。 郭氏走到丈夫身边,“你别一直拉着承礼说话,他们这一路回来肯定累坏了。” “对,对,回去歇息,饭食和热水都准备好了。” 宋禾没想到顾家户对顾承礼考上秀才的反应能这么大,这简直是举村欢迎啊。 因为周围顾家户的人太多,老宋家的人根本没能挤进去,但张老太和宋有根还是十分开心,他家女婿可是秀才,秀才!十里八乡一个巴掌都得数清的秀才! 嘿嘿,以后看谁还敢排挤老宋家。 至于陈桂花,自然也是开心的,自家有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三儿子还在织坊做工,她怎么可能不开心。 只是,她没想到宋禾那小妮子竟然这么有福气,一眨眼就变成秀才夫人了,但又一想到大女儿…… 宋穗在听到村里人在传顾承礼考上秀才之后就处于一种恍惚状态。 顾承礼考上秀才了,宋禾摇身一变成了秀才夫人了,这怎么可能呢?明明在梦里顾承礼十几年后才考上的,怎么现在就变了? 听见外面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宋穗一阵烦躁,是不是宋禾和顾承礼从府城回来了? 她刚想下炕去看,原本躺在炕上睡觉的儿子就开始哭。 宋穗双手捂住耳朵,看见儿子她就仿佛看见了没用的郑枋,为什么郑枋现在还不发财?为什么他还在村里像个废人一样种地! 孩子大声嚎哭,这孩子从生下开始来就特别难带,白天睡不稳,晚上一宿一宿的哭。 偏偏婆婆王梅香是个嘴上勤快的,郑枋又靠不住,熬的宋穗头疼恶心,听见孩子哭就满心烦躁。 现在眼看宋禾又成了秀才夫人,宋穗越想越气,心口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尖叫出声。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你除了哭还有什么用!你别哭了!” 第129章 宋穗的愤怒 一行人回了家,之前沈绣屏去府城时就把家门钥匙交给了大嫂,她们出门的这半个多月,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 此时不少顾家户的族人跟着走过来,顾里正大手一挥。 “承礼考上秀才,还得了廪膳生,每年得官府米粮,咱们村得好好热闹几天,我顾良山要在村里办三天流水席,一天杀一头猪,明天有空的人家都来帮忙,让家里人都来吃席。”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就是破天盖地的欢呼。 一天杀一头猪啊,这是普通农户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事,平时过年过节能尝点肉腥味就不错了,这次真能吃上大席了。 顾德山立马道:“大哥,这事怎么能让你掏钱,我来……” “这里没你的事。”顾里正瞥了弟弟一眼,再次看向顾承礼时,又是满脸慈爱,“这是我给承礼贺喜的。” 郭娘子在一旁笑着道:“德山,你别拦着你哥,这事他都在心里琢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如今好不容易能办,就让他办吧。” 沈绣屏也拦着,“大嫂,三天流水席可不是小数目。” 顾兴礼在一旁笑着道:“二婶,这钱流水席的钱,我爹好几年前就预备起来了,就盼着承礼考上秀才后大办一场呢,您和二叔就别推辞了。” 见此情形,顾德山两口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里正以二弟一家从府城回来要歇息为由,让众人散去。 提前烧了热水,宋禾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如今这年头赶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 路难走,扬尘大,交通工具又颠人,还不安全,十足的困难行业,但成果也是喜人的。 晚上,宋禾拿出要给大伯一家准备的礼物,让婆母帮忙把把关。 “娘,您瞧这些东西合不合适?还需要再添些东西吗?” 沈绣屏看了看宋禾准备的东西,满意的点点头,“很好,没什么需要添的。” 沈绣屏帮宋禾理了理额边的碎发,“你准备的很好。” “都是娘教的好。”宋禾笑着挽住婆母的胳膊,“今天大伯真是大手笔,三天流水席,一天一头猪。我觉得自己原先准备的东西太寒酸,就又多添了三成。” 宋禾是真没想到顾大伯能这么下本,最关键的是大伯母也全都赞同。 对这种家族倾尽全力托举读书人的做法,沈绣屏倒是习以为常。 “当年,顾承礼能去李夫子那边读书,也是多亏了大哥一家……” 说着沈绣屏就是一顿,她想到了小李夫子在府城的所作所为。 宋禾顿时明白婆母在想什么,安慰道:“娘,我倒是觉得承礼那些年在李家私塾真没受什么委屈。你想想看啊,承礼可是县案首,又考了府案首,当然这不排除承礼本身就优秀的原因在。可咱们就看承礼这温润如玉、进退有度的性子,一个长期受到打压和否定的人,怎么可能是这副样子?” 宋禾说着把婆母引到椅子上坐下,“所以啊,我觉得,那小李夫子最多也只是在背后嫉妒承礼罢了,同窗之间虽有竞争,但大部分也是良性切磋,对承礼来说是成长的养料,并非磨难。” 沈绣屏听完宋禾说的这些,一直紧张的心里顿时松了松。 “你说的对。” 宋禾继续道:“至于如今为什么突然有人跳出来找麻烦,我到觉得有个理由能解释的通。李家私塾安原县最好的私塾,不管包装的名声多好,可他们收束脩费,说白了也是做生意的。而县学开办,又从外地请了个举人来授课,李家私塾的生意受首当其冲受到影响。 那个小李夫子本来就嫉妒承礼,之前承礼在李家私塾读书,他能得到好处,自然就忍了。后面承礼去了县学读书,以后考的再好,别人也只会说是县学的功劳,对方自然就破防了。 但恶人自有天收,他杀了人,吃了官司,以后啊,别说想来找麻烦了,他想见咱们都见不到。” 沈绣屏笑着点了点,宋禾的鼻子,“真聪明,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您这是关心则乱。”宋禾去拿桌子上的东西,“娘,我给大哥家的文思文敏准备了笔墨纸砚,您看看还用不用再添其他的?” 沈绣屏想了想道:“再添些一刀纸吧。” “好。”宋禾道。 门外,顾承礼静静的站在那里,他抬头看着挂在天空中的明月,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有幸得之,珍之惜之。 …… 郑家 王梅香翘着二郎腿坐在新房里,如今她一百个看不上这个媳妇,干什么什么不行,脾气却比谁都大,整天训枋子跟训孙子似的。 “你亲妹子从府城回来,你也不知道过去亲近亲近。这次,就连里正家的二儿媳都跟着去府城发财了,回来的时候拉着满满三车货,听说都是要往外卖的……” 王梅香见自己叭叭叭的说,宋穗竟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还以为,现在你和宋禾还是当初一起在家做姑娘时的样吗?人家宋禾,如今可是秀才夫人,又办着那么大一个织坊,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顾里正说了,从明天开始要在村里办三天流水席,每天杀一头猪。” 王梅香见宋穗还是没反应,气的站起来,冷哼一声,“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你不上去靠一靠,还等什么?你娘家弟弟如今在织坊染线,活计轻松,一个月给近半吊的工钱,枋子现在也会染布……” “你说顾里正要办流水席?”宋穗突然问。 “是啊,村里现在都因为这件事炸锅了。”王梅香一喜,还以为宋穗是要去和宋禾说一说,让枋子也去织坊做工。 宋穗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梦里顾承礼考上秀才,顾里正就没有办流水席,为什么梦里没有发生的事,现在却一个个的出现。 突然,宋穗想起来亲娘陈桂花说,宋禾问梦的事。 宋穗又把目光放在坐炕沿上、怀里抱着孩子、一脸窝囊相的郑枋身上,难不成这些都是宋禾使的计,难不成一直以来她都中了宋禾的奸计?可,可梦里郑枋的确是发财了啊? 王梅香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夸宋禾多能干。 宋穗突然暴起,一把抓起炕桌上装针线的笸篮,砸在地上,“滚,都滚!” 孩子被吓了一跳,随即放声大哭。 郑枋连忙哄,埋怨道:“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好不容易睡了。” 宋穗站起来,目光死死的盯着郑枋,“你为什么不去做生意,不去赚钱?为什么偏偏要在家里种地?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王梅香觉得宋穗简直疯了,“你这么干什么?枋子之前都进大牢了,你还嫌你害枋子,害的还不够吗?” “我害他?”宋穗胸膛剧烈起伏,“宋禾都能做成买卖,他一个大男人,凭什么做不了!” 第130章 胡言乱语 “怎么送过来这么多东西?”郭娘子看着送来的这么多东西,惊讶的道。 “都是些平时能用的到,不是什么大物件。”沈绣屏道:“这些是给文思文敏读书用的东西,都是小禾从府城书肆里一个个挑的。其中一有本《幼学启蒙图画》,里面配着插图,正好让文敏开蒙用,还有些笔墨纸砚,孩子们读书写字都用得上。” “哎呀。”郭娘子看着那笔墨纸砚,心中喜不自胜,她两个孩子都读过书,如今大孙子小孙子也在读书,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东西都不便宜。 尤其是那本给幼儿启蒙用的书,恐怕安原县都没有卖的。 郭娘子握住宋禾的手,“让你多费心了。出门在外,还得让你惦记着家里的小的。” 宋禾抿嘴笑,“也不是我一个人挑的,二嫂子也帮了大忙。” 高凤莲也高兴的不得了,佯装埋怨的看向妯娌春福,“你也不知道早点和我说。” 春福道:“回来太忙,一时就给忘了。” 高凤莲:……这实诚妯娌,她可真是没办法。 顾里正在一旁对弟弟和侄子道:“三头猪我早就订好了,明天一早就去和镇上王屠户说一声,他就把三头猪运过来,每天杀一头。办流水席的厨子我也找好了,酒水家里有。明天的事不用你们父子俩帮忙,你们等着吃就行了。” 顾德山半点不和大哥客气,“那感情好啊,我就吃一个现成饭。” 顾里正又看向顾承礼,“我听新礼说,你收到了府学的入学信,年后要去府城读书?” 顾承礼点头,“是,大伯府学有三名举人授课,其中有一位据说是从京城国子监退下来的……” 就在一家人聊天时,突然有人找上门来。 “良山叔,良山叔,你快去郑有福家看看吧,他家又闹起来了。” 顾里正皱皱眉,“发生了什么事?” 来人一脸着急,“他们家里又闹起来了。您也知道,郑有福前段时间服徭役时伤了腿,郑草医说得躺在床上养个百八十天的。如今郑家婆媳俩闹起来,家里有没个管事的,谁也劝不住啊。” 宋禾听得稀罕,宋穗怎么又和王梅香闹起来了?怎么她们婆媳两个每隔一段时间就得闹一次? 于是一行人也顾不上继续闲聊,起身往郑有福家走。 宋禾原本不想去,但是一想到宋穗是自己名义上的大姐,于是捏着鼻子一块过去,就当是去看热闹了。 等宋禾到的时候,就发现郑家灯火通明,院子里和墙头上都围满了人。 宋穗坐在地上和王梅香互骂。 “都是你们骗了我,都是你们骗我,王梅香你这个王八蛋,没有人性……” 王梅香只觉得宋穗莫名其妙的开始发疯,“谁骗你啊,你整天在家好吃好喝的伺候,看看整个村里谁家媳妇像你似的,整天跟个大少奶奶一样,还说我家骗你,你倒是说我家骗你什么了?” “都住嘴。”顾里正目光严肃的看向这婆媳二人, 见顾里正来了的时候,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宋禾等人也跟着顺势往前站了站。 “大晚上的不睡觉,一家人吵来吵去,像什么样子?”顾里正站定,看向宋穗,“有你这么和婆婆说话的吗?” 宋穗一眼就看见了宋禾,昏黄火把照耀下,宋禾穿着整齐,打扮漂亮,皮肤白皙,头发黑亮,明显一副过的很好的样子, 宋穗神色出现几分恍惚,此时此时宋禾的身影,宋禾的身影竟然和她梦中的样子开始重合。 宋穗牙齿打颤,“宋禾?” 宋禾发现宋穗要比怀孕前瘦了不少,脸还是一如既往的白净,看样子也没怎么受苦干过活,只是面色不太好。 “你是宋禾!”宋穗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陈桂花见宋穗这副样子,有些被吓到,“是啊穗穗,宋禾从府城回来了,她来看你了?” 宋禾向前走了两步,“是我。” 宋穗看着宋禾的目光,浮现出浓浓的忌恨,“你现在是秀才夫人了,你开织坊变成有钱人了。” 宋禾发现宋穗看上去正常又不正常,情绪有些过于激动,难不成是产后焦虑或者产后抑郁? “是你换了我的命!”宋穗突然道。 宋禾一愣,“啊?” 宋穗越说越激动,“你问娘梦里的事,你也知道梦对不对?你知道梦里发生的一切,要不是你提前拉着顾德山去看大夫,顾承礼今年根本没有机会去府城考秀才。还有他去县学读书,这也是梦里没有的事。我早就该发现了,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是你换了本来属于我的命,你现在发财,又当秀才夫人,你什么都得到了。” 宋禾表情严肃,“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桂花早就在一旁听愣了,张老太和宋有根则是满脸茫然,不知道大闺女这是在发什么疯。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觉得宋穗是疯了,大晚上的都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 “你听得懂,你肯定听得懂。” 说着宋穗一把扑到顾里正面前,死死抓住顾里正的衣裳,语气快速的道:“里正,宋禾她不是什么好人,她一直都在装,她利用了我。我才是原本和顾承礼有婚约的那个,我才是应该嫁给顾承礼的人,是宋禾顶了我秀才夫人的位置。原本郑枋是能发财的,宋禾又拿走了原本郑枋能赚的钱,让我现在什么都没有,都是她,一切都是她……” 陈桂花脸色大变,连忙去捂宋穗的嘴,这种事怎么能往外说呢。 宋穗死死挣扎,恶狠狠的盯着宋禾。 顾承礼上前两步,下意识上去护住宋禾,此时他心头剧震,刚刚宋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原本自己应该娶宋穗?什么叫自己今年无法去府城考院试?什么叫自己没有入县学? 而王梅香却听到宋穗说,原本枋子能发财。 宋穗被陈桂花抓着捂嘴往后退,母女二人摔在地上,宋穗整个人砸在母亲身上。 陈桂花松开手,宋穗一手撑地,一手指着宋禾,继续口不择言,翻来覆去都是自己中了宋禾的奸计,是宋禾抢了她的命。 宋禾冷冷的看着她,然后大步上前,抡起巴掌。 啪! 宋穗被打的脸偏向一边,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宋禾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第131章 两巴掌 宋穗一手捂脸,错愕的看向宋禾,“你竟然打我!” 宋禾一手指着她,“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再打你一巴掌。” “你敢!”宋穗刚想站起来。 宋禾手起掌落。 啪! 宋穗再次跌坐回地上,目光不可置信的看向宋禾。 宋禾竟然敢打自己?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自己说东对方不敢向西的宋禾,竟然敢打自己! 一旁的陈桂花连忙拦住宋穗,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别说了,你什么都别说了。” 现在把换亲的事说出来,难不成宋穗就能重新嫁给顾承礼做秀才夫人吗?根本完全不可能,尽管陈桂花不想承认,但沈绣屏两口子的确看宋禾跟看亲闺女似的。 反而,如果让郑家户知道,郑枋只在宋穗梦里发财,而现实却在村里种地,肯定会找穗穗麻烦。 做梦换亲的事一旦被郑家知道,穗穗就别想活了,就连自家说不定也会跟着遭麻烦。 所以,做梦换亲的事,一定得烂在肚子里。 “清醒了吗?” 宋禾居高临下的看向宋穗,借着机会打宋穗两巴掌,让宋穗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在老宋家时那个只能依附老宋家而活的宋禾了,现在老宋家想要过的好,得来千方百计的巴结自己。 “看看周围有多少人看着你,有多少人在听你的疯话。”宋禾声音中没有丝毫怒意,只是在提醒宋穗。 宋穗被宋禾两巴掌打的脑瓜子嗡嗡作响,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理智稍微回笼。 此时听宋禾这么说,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背后激起一层冷汗。 宋穗看向宋禾,心中竟然出现几丝畏惧,身体发冷,牙齿微微打颤,她一手捂着脸,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宋禾看向陈桂花,随便找了个借口,“娘,宋穗刚刚是被魇住了,这几天恐怕没法继续照顾孩子,你把她带回家,养两天吧。” 既然宋穗之前就被魇住过,今天也就当她是被魇住了吧。 陈桂花猛然反应过来,这才察觉到宋穗身体在发抖,摸了摸宋穗额头,果然烫的不正常。 “哎呀,发热了。”陈桂花提高声音尖叫一声。 有个郑家户的长辈道:“不会是病糊涂了吧?” 陈桂花干笑两声,“可不是病糊涂了嘛。” 说着看向王梅香,“亲家,穗穗病糊涂了,说了不少疯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就把她带回去。至于孩子,你这边就先帮忙带两天。” 王梅香皱眉,她万万没想到宋穗竟然是发热了,想到今天宋穗的确是不太正常,烦躁的皱眉。 王梅香嘟囔道:“一天天的就她事多,什么都不干,就在家带个孩子还能病了,她是纸人啊,一捅就破。” 陈桂花下意识想骂回去,但硬生生忍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吵架,就这么散了。 临走之前陈桂花突然想起郑枋,左右转头看了看,竟然没有看见他人。 宋禾感觉那两巴掌下去,自己手心怪疼的,她看向顾承礼。 “咱们回去吧,明天再去我家。”然后宋禾就发现顾承礼在发呆。 “你怎么了?”宋禾问。 顾承礼这才回神,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宋禾,伸手去牵宋禾的手,直到自己抓住宋禾,这才放心。 “我没事,咱们回去吧。” 宋禾没从顾承礼脸上发生什么不对,“走吧。” 晚上,顾承礼几乎一整晚都没睡。 顾承礼在想若是自己没有娶小禾,说不定真的没机会去县学读书。 若不是小禾及时察觉爹身体不舒服,全家也不会知道爹竟然先天不足,而如果爹发病,自己说不定真的会错过院试。 而且,这一年多以来,即便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县城读书,也知道宋穗自从嫁去郑有福家之后,那边就三天两头的不太平。 如果自己真的娶了宋穗,宋穗会和母亲好好相处吗?顾承礼率先在心中给出答案,不会。 顾承礼很明白,母亲看似很好相处,其实是一个很有距离的人,小禾和母亲相处和睦,那是因为小禾聪明、漂亮、识字、知礼,是因为小禾样样都好,若是贸然换一个人家里现在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宋禾此时翻了个身,黑暗中顾承礼看向宋禾,紧紧的把宋禾抱在怀里。 他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但他依旧感谢上天,让小禾嫁给自己。 … 第二天一大早,宋禾精神满满的起床,就看见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顾承礼。 “你晚上没睡好?” 顾承礼笑着道:“在路上走了几天,猛地躺在家里炕上,还有些不习惯。” 宋禾笑他,“你这就是劳碌命。” 等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出门,早饭已经做好了。 三样小菜,白面馒头,小米粥,还有宋禾爱吃的鸡蛋羹。 “快坐下吃饭,小禾,这是给你做的鸡蛋羹。”婆母沈绣屏道。 “鸡蛋羹!”宋禾眼前一亮,抱住婆母的腰,“谢谢娘,这几天路上我一直都想吃来着。” 沈绣屏拍了拍宋禾的手,笑着道:“快去吃吧。” “好。”宋禾坐在矮凳上,开始吃,顺便还和婆母和公爹谈起要怎么卖从府城拉回来的货。 听着公爹婆母一如往常的说话,宋禾松了一口气。 看来大家都把宋穗昨天晚上的话当成了疯话。 其实也对,如今村里老百姓生活单调,因为接受外界的信息少,想象力也十分匮乏,哪里有人能那么就相信宋穗做了个预知梦,就想要换亲呢,最多也只是会觉得宋穗是在嫉妒而已。 一旁的顾承礼看着宋禾和父母相处模式,低头喝了一口粥。 今天顾家户要杀猪,办流水席。 屠户和做饭的厨子都请来了,顾里正像是干红白喜事似的,在村中央搭起一个棚,又让每家每户都把合适的桌子、凳子还有碗筷拿过来,只要人来,都能吃到席。 村里人乌泱泱的搬着东西就往村中间涌去,全部人都在讨论今天杀猪吃流水席的事,根本没人顾得上昨天郑家的热闹。 猪被五六个壮汉压在板子上,屠子手持杀猪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热腾腾的猪血落进桶里,放上几勺盐,猪血很快凝固,待会就能用来做菜吃。 起锅烧灶,流水席很快开始,村民一片欢呼。 老宋家也搬着桌子凳子,拿着碗筷来吃席,宋穗一个人躺在炕上,她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第132章 诈出来 宋穗一想到自己回到婆家,看看婆婆王梅香那张惹人厌的脸,看着郑枋那没骨气的样子,内心就涌起一阵郁闷。 凭什么宋禾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都能过上好日子,而自己却总是这样。 她想不通,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至于宋禾能做买卖,真是开玩笑,宋禾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说白了,还是郑枋不争气。 明明之前郑枋的买卖也要做起来了,转眼却被郑梁坑了,真是倒霉透顶。 而且,自己也和郑枋说了,要他拉着粮食去其他县换红薯土豆,结果王梅香偏偏不让,说什么危险,宋禾跑去那么远的府城都不危险,郑枋一个大男人去比府城近多了的具麓县就危险了? 王梅香只是讨厌自己,故意给自己唱反调,但现在牛没了,一切才是真的没了。 中间,宋禾和顾承礼两个人象征性的来探望宋穗,不过当时宋穗睡了,宋禾稍微坐了坐,和张老太说了说话,就和顾承礼一块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顾承礼转头看了一眼室内。 三天流水席,杀了三头猪,不知道填进去多少菜,多少高粱酒。 整个村的人都在说顾里正家财大气粗,说顾家户出了个秀才,村里人一块跟着受益。 这三天,郑家没有一个人来接宋穗。 张老太在家念叨,宋穗咬咬牙决心回去找郑枋,她要让阿奶知道自己绝不会比宋禾差。 回去的路上,宋穗意外碰见了顾承礼。 顾承礼转身看向宋穗,拱手作揖,“大姐。” “顾秀才。”宋穗脸色变了变,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顾承礼在宋穗要走时,突然开口,“是我先开口和父母说想娶小禾的。” 宋穗脚步微微一顿。 顾承礼继续道:“也是我带着我爹去看郎中的。” 宋穗猛地抬头,面色难看,目光死死的盯着顾承礼。 “是你,竟然是你!” 顾承礼脊背挺拔,面无表情的观察着宋穗的反应。 从那天开始,他就觉得宋穗的话不对劲,今天他就想试一试,看看宋穗到底有什么秘密。 “没错,是我。”顾承礼道:“也是我主动离开李家私塾,去了县学。” 顾承礼这副样子在宋穗看来就是他也做了梦。 在宋穗梦里,每次顾承礼的身影闪过,压抑、愤怒、无力、恐惧的情绪便会瞬间充斥她的胸膛。 她知道这个男人,冷心冷肺,自私自利,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在梦醒之后,她当机立断选了梦里对宋禾百依百顺的郑枋。 宋穗看着顾承礼那张脸,下意识退后几步。 “你是不是也做梦了?我就知道,我早应该知道,你这这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会瞧上又黑又瘦的宋禾。” 顾承礼垂眸,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诈出来了,还真是蠢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宋穗内心畏惧顾承礼,但愤怒让她再次失去理智。 “你蹉跎十几年才勉强考上秀才,最后只能去衙门做小吏,你爹欠我家一条命,你要科举,你要好名声,所以你就娶了宋禾。” 宋穗越说,就越觉得有道理,“所以你前段时间抓住机会去了县学,离开李家学堂,你还提前带着顾德山去看郎中,就为了今年能顺利府试。” 宋穗冷笑一声,“宋禾和我爹娘闹翻,拿着染布手艺出嫁,你借着宋禾的染布手艺办织坊赚钱供你读书,亏宋禾还觉得自己现在过上了好日子,原来全被你们母子算计了。” 顾承礼听见宋穗脱口而出的话五内俱惊,他强行收敛心神。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宋穗只觉得这个男人可怕至极,在梦里,别人不知道,但她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李夫人为人和蔼,小李夫子温和,就连小李夫子那个妻弟都是大好人,更是三番两次帮自己忙,农忙时节还主动牵牛来帮家里耕种。 顾承礼却把教导他读书多年的李夫子一家弄的身败名裂,而他全身而退,还得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李夫子呢,你把李夫子一家怎么样了?”宋穗问。 顾承礼眸色动了动,道:“小李夫子在府城杀了他的妻弟,已被按察司收监,不日便会问斩,听闻消息后李夫子重病卧床,李家一团乱麻。” 宋穗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直无法动弹,牙齿打颤,“你…你果然又动手了。” 顾承礼向前一步,宋穗下意识后退。 顾承礼察觉宋穗在怕自己,而她刚刚的话更是很有意思。 什么叫自己又动手了,难不成在宋穗的“梦”里,自己对李家动手了? 顾承礼又上前一步,宋穗连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宋穗说自己十几年后才考上秀才,而自己如今不仅考上了秀才,还是廪膳生,下一年就能入府学读书,所以说,现在的情况已经和宋穗梦里完全不同了。 那在宋穗做梦后,那么快的选择嫁给郑枋,是不是因为小禾嫁给了郑枋。 顾承礼下颚微微绷紧。 是啊,小禾那么聪明一个人,无论到什么地方她都能过得很好。 郑枋这人他虽然只是短暂接触过,但多少能知道,对方是个耳朵根软又没什么主见的人。 顾承礼没心思和宋穗说话,轻声道:“离小禾远些,无论你在郑家怎么折腾都和小禾没关系,否则,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说完之后,顾承礼大步离开。 宋穗看着顾承礼的背影,默默的从地上爬起来,咬紧牙关往郑家方向走。 顾承礼回到家的时候,就看见宋禾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你回来了?”宋禾笑着道:“瞧这件袍子,还有这个四方平定巾,这都是大伯母给你做的,明天谢师宴,你穿着这身去。” 顾承礼大步朝宋禾走过去,伸手抱住宋禾。 宋禾:“唉?” 顾承礼把头埋在宋禾颈边,深吸一口气。 梦就梦,梦醒了,一切都不做数。 小禾嫁给自己,自己娶了小禾,现在自己拥有的一切就是现实。 “你怎么了?”宋禾疑惑问。 顾承礼抱着宋禾不撒手,“没什么,就是高兴。” “高兴?”宋禾笑着去推他,“都这么多天了,你的高兴劲还没过啊。” 顾承礼被推开,眨也不眨看向宋禾,眼睛里清楚倒映着宋禾的身影。 宋禾催他,“快换上试试,大伯母说了,尺寸要是不对,还能改。” 第133章 雇人 顾承礼穿上蓝色圆领书生袍,头戴四方平定巾,这身标准读书人的打扮更显他体态修长,脊背挺拔,宽肩窄腰。 宋禾看着他,心中感叹,怪不得很多人都有制服控呢,顾承礼换上衣服之后明显更加俊俏了。 顾承礼看见宋禾的目光,大致能猜到宋禾的想法,微微挺直脊背,嘴角含笑,更显几分清风朗月,张开双臂。 “怎么样,还可以吗?” 宋禾点点头,“好看。” 顾承礼一笑,恍如云销雨霁,“那,你喜欢吗?” 宋禾抬眸看向他的眼睛,笑的眉眼弯弯,毫不掩饰,“喜欢啊。” 顾承礼心脏扑通扑通跳,微微俯身,声音暗哑。 “现在呢?” 宋禾感觉顾承礼今天开窍了,一把抓住顾承礼的衣领,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这样,我会更喜欢。” …… 自从顾承礼考上秀才,应酬明显变多了不少,顾新礼毕竟是亲堂哥,总是跟在顾承礼身边跑前跑后的不方便。 得在村里挑一个信得过的人跟在顾承礼身后帮忙跑腿。 沈绣屏对宋禾道:“以后你要注意在你身边贴身跟着你的人,这个人是你另一只耳朵,是你多出来的嘴巴和眼睛,所以这个人一定得是你能全方面信任的人。如今跟在承礼身边的人,一定得从村里挑,重点挑那些知根知底的人家。” 宋禾点点头。 沈绣屏教的这些,是宋禾如今最欠缺的,现代社会雇佣制和如今社会的雇佣制可不一样,宋禾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不过目前宋禾也没有管理仆人的烦恼。 如今是大周朝,建业三十年,为了维稳人口,律法明文规定,庶民之家不可蓄奴。 除非顾承礼做火箭似的直接升到四品官,否则宋禾根本没有权利买仆人,如今只能雇佣。 沈绣屏继续道:“若是选个年纪大的,虽然稳重,但腿脚不利落。若是选个年纪小的,腿脚利落,但不稳重。” “娘,你觉得顾茂林怎么样?”宋禾想了想说,“咱们去府城这这一路,我能看出来对方是个心细胆大的人,身上又有些功夫,若是能跟在承礼身边,你和爹也能放心些。” 沈绣屏点点头,“我怎么忘了他了?” 宋禾问:“娘,这雇人的钱该怎么给?给多少合适?” 这个沈绣屏有经验,“一个月一百文钱,另外每三个月给他三十斤粮,一年两套衣裳,到年底的时候再多给三十斤米。” 宋禾点点头,这工钱给的真不少。 尤其是三个月三十斤粮食,一年就是一石,相当于一亩次等田半年的粮食产出。 要知道本朝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也只有90石粮食,县令需要用这些俸禄粮食,养活一家老小,还要给县衙杂役差吏发放银米,维持整个县衙的运转。 宋禾提出问题:“可是,承礼明年要去府学读书,府学能带人进去吗?” 沈绣屏笑了笑,“傻丫头,咱们家织坊这么多活,若是承礼不要帮忙,可以让他来咱家帮忙啊。” 宋禾乐了,“娘说的对。” … 这么大一个馅饼砸在顾茂林头上,顾茂林的父母妻子自然是连忙感谢。 沈绣屏笑着道:“远山大哥,文嫂子,只要你不嫌弃茂林跟在承礼身边跑前跑后的就好。” “不嫌弃,不嫌弃。”茂林爹笑着说:“再跑前跑后也是跟在秀才相公身后跑。” 沈绣屏之后又把顾承礼去府学读书后,就让顾茂林在自家织坊帮忙的时候说了出来。 对方一听就更高兴了,这可是件长远活,不仅有工钱拿,还有米粮拿。 解决完顾承礼身边跟人的问题,宋禾就全心全意把所有精力放到了织坊上。 这次去府城简直大丰收,三车布匹全部卖完,普通花布和四匹缯净赚112吊约91两,棉贡缎就更赚了,二百匹直接卖了624吊钱,约507两,这一趟去府城总共净利润598两。 这些银子最后被换成金子带了回来。 财帛动人心,宋禾再次感叹,幸好自己跑的快,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 棉花特殊,因为棉铃分批次吐絮,要从农历七月就开始采收,一直陆陆续续采收到九月。 宋禾从府城回来之后就开始在村里按照市场价收购棉花,就连其他村的都跑过来问收不收。 宋禾照单全收,后院之前的织机房,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库房,为了防火,还在院里弄了好几个大水缸放过去。 九月中旬,又到了一年一度收粮食的时候。 但最近这几天天公不作美,眼看着就要下雨。 棉花还没采摘完,这时候可不能淋雨,于是村里人又开始着急忙慌的收棉。 王梅香又热又饿,冒着大太阳从田里摘完棉花回家,看着灶房里的冷锅冷灶,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王梅香当即冲到后院,站在院子里,叉腰开始骂。 王梅香自然心气不顺,之前老大两口子在家的时候,老大干田里的活,老大媳妇在家烧火做饭洗衣裳,家里日子过得还不错。 原本以为离了老大两口子没什么,谁知道骤然没了两个劳力那是大大的不一样。 而且宋穗生了孩子之后,还是一天天的在家什么也不干,自己又得下地干活,又得做饭洗衣裳,怎么想怎么憋屈。 孩子晚上不睡觉,宋穗带了一晚上,白天刚合上眼睛,感觉没过多久,就被吵醒,身边的孩子也开始跟着哭。 听见婆婆站在院里指桑骂槐的声音,宋穗直接抱着孩子冲了出去。 郑家又开启一场混战,等郑枋扛着一大包棉花从田里回来,就得知媳妇又回娘家了。 …… 陈桂花抱着外孙子,烦的皱眉,“这孩子怎么这么闹腾,我生养了四个,没见过这么闹腾的孩子。” 宋穗委屈的坐在一旁,“哭哭哭,天天哭,晚上不睡,我跟着熬一宿,人都快熬干了,枋子他娘整天埋怨我不干活,枋子又不管孩子。” 陈桂花为郑枋说了句公道话,“枋子那不是白天还得下地干活吗?” 宋穗委屈,“娘,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陈桂花无话可说,孩子还小,总不能让闺女和离,再说了郑枋再不好,王梅香这人再差劲,但郑家户总归是村里的大姓。 陈桂花只能劝道:“再忍忍,等孩子大些就好了。” “一直让我忍,我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娘,我看郑枋是真的没指望了。” … “你还指望她能自己回来?”王梅香指着儿子骂,“天都快黑了,快去接你媳妇回来。” 郑枋坐在一旁不动,“我不去。” 那孩子天天晚上哭一宿,吵他都没法睡觉。 王梅香一噎,如今宋穗的亲妹子可是秀才夫人,又管着那么大个织坊,那么多人,即便是姊妹两个再不和,也是一个娘肚里爬出来,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家可不能没有宋穗这个媳妇。 眼看天快黑了,王梅香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老宋家叫宋穗回来。 第134章 李家私塾塌 高粱玉米收到家里之后,先堆放起来,农户们要抓紧把冬小麦种上。 晚上闲下来的时候,家家户户就开始在家剥玉米,就连小孩子也得干活。 天气渐渐变冷,宋禾一大早起床,出门一看就见院里还没剥皮的玉米堆上盖上了一层薄霜。 顾承礼在她后面跟着走出来,“天变冷了。” 宋禾点头,“可不是嘛,明明前几天还算暖和的。” 顾承礼握住宋禾的手,“冷吗?” 宋禾笑着摇摇头,“不冷。” 两个人随即就像傻瓜似的,相视而笑。 “你们俩干啥呢?”顾新礼肩上扛着东西急匆匆的从后院走出来,看见屋檐下站着两个无所事事的人,随口问了一句。 顾承礼松开宋禾的手,轻咳一声,“二哥,你这么早要去干什么?” 顾新礼头也不回的道:“织坊有两个织机总是晃荡,趁着大早上织坊还没开工,我来拿工具过去修一下。” 宋禾道:“二哥,一会儿过来吃饭吧。” 顾新礼一脚已经踏入门外,“不了,我已经在家吃过了。” 宋禾看着顾新礼离开的背影,叹一口气,“二哥真的好辛苦哦。” 顾承礼点点头,“是啊。” 宋禾看向他,突然道:“咱家要不要买一匹马?” 顾承礼被宋禾这跳跃的说话方式弄的一愣,“什么?” “我说买匹马。”宋禾觉得买一匹马还是挺有用的,“你不是说府学教君子六艺的吗?之前茂林哥说他在边关学过骑马,咱家买一匹马,你先骑着试一试,这样等到了府学之后,也好上手啊。” 顾承礼觉得宋禾说的有道理,但是…… “会不会太浪费了?” “不会。”宋禾直接道:“我也能学,而且平时马还能用来拉货。” 如今的马,就像是现代世界的汽车,都是交通工具的一种,学会之后能方便不少。 顾承礼笑道:“好。” … “买马啊?”顾德山坐在饭桌前吃一口馒头,“我还真知道县城哪里卖马,不过这玩意太少,得提前让人帮忙留意。” 如今马是战略资源,市面上不太流通,数量稀少且价格高昂。 沈绣屏道:“不如直接买两匹。” 宋禾看向婆母,眼睛发亮,刚刚她说买一匹马实在是因为马的价格太贵,可没想到婆母直接说要买两匹。 沈绣屏解释道:“咱家现在开着织坊,要频繁往镇上去送货,一来一回四十多里路,骡子速度慢,的确不如马方便。但单匹马长途负重容易被累垮,如果买两匹马,就可轮换分担,中途还不用频繁歇脚,来往送货更快。” 宋禾点点头,觉得婆母说的很有道理,刚想说赞同的话,就听婆母话锋一转。 “等马买回来,我教你们骑马。” “啊?”宋禾一愣,“娘,你还会骑马呢?” 沈绣屏笑着看向宋禾,“不信?” “不是。”宋禾连忙摇头,“就是…就是不太像。” 在宋禾的固有印象里,骑马的女性大多都是英姿飒爽的模样,婆母的太温柔了,所以不太像。 沈绣屏接着又抛出一个炸弹,“我不仅会骑马,还会打马球。” “马球?”宋禾眼睛直接瞪圆,“就是哪个…哪个诗文里常常出现的马球?” 沈绣屏淡然点点头。 前朝末年,好奢靡,当时的皇帝喜欢看马球比试,甚至还提拔了一位打马球打的好的宠臣,做了殿前都指挥使。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喜欢,朝臣们便争相跟随,整个朝堂上下一度出现打马球的热潮。 当初家里有位专门教授打马球的师傅,沈绣屏跟着学了很多年,虽然技艺不说精通,入门是没有问题的。 猛然回忆起好多年前的事,沈绣屏笑了笑,表情有些黯然,“很多年没打过了,也不知道技艺还在不在。” “在在在,肯定在。”宋禾一把拉着婆母的胳膊,“等娘到时候骑上马,打马球的技艺肯定立马恢复。娘,到时候我陪您一块打。” 沈绣屏被宋禾这献媚的小模样逗笑了,“好。” 宋禾搬着小板凳凑到婆母面前,“娘,你真的好厉害,会打马球的人都厉害……” 沈绣屏又道:“不过,打马球的马需要专门训练,普通马不行。如今这个时节,外面并不平稳,安远县又偏僻,也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好马。” 宋禾看的很开,“打马球最先得学会骑马,娘一样一样教我,不着急。” 看着婆媳二人亲亲热热的小模样,顾德山啃一口馒头看向儿子。 “儿子,马球是什么?”球他倒是知道,马球是什么?总不能是让马来踢球吧? 顾承礼:…… 顾承礼也不知道,他从来没听母亲说过什么马球。 顾德山好不容易插话,“马球是什么?” 沈绣屏这才发现原来丈夫和儿子都不知道什么是马球。 “就是击鞠。” 顾承礼恍然大悟,“曹植那篇《名都篇》里写到‘连骑击鞠壤,巧捷惟万端’,原来‘击鞠’就是马球。” 沈绣屏点点头,笑道:“手持鞠杖,骑在马上击鞠,把鞠打入规定地方的人获胜。” 宋禾道:“其实就跟蹴鞠差不多,就是一个在地下跑着用脚踢球,另一个骑在马上,用杆子打球。” 顾德山这才明白,“原来是这样。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骑在马上能打球的,危不危险?” 沈绣屏见丈夫首先问自己是否危险,表情动容,“只要会骑马,把马训好,就不危险。” … 顾德山是行动派,说好了买马,立马就去县城骡马市。 现成的马是真不好买,得找人先打听,然后付定金,牲口贩子收了订金之后,再去其他地方等机会把马弄到安原县,这一来一回起码得等一个月。 顾德山道:“老六,我把钱给你了,你可得给我弄两匹好马啊。” 马老六笑着接过十两银子的定金,“顾二哥你就放心吧,我马老六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保准给你弄两匹最好的马。” 顾德山点点头,拍了拍马老六的肩膀,低声问,“最近,李家私塾有什么动静?” 马老六把钱收好,“自从李老秀才的儿子在府城杀了人之后,李老秀才就病了,前段时间又中了风,现在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现在李家二房三房在争家产,还要把坐了大牢的小李夫子的妻子赶回娘家。 你也知道,那两个一直都是县城有名的腌臜货色,没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以后安原县恐怕是没有李家私塾喽。” 顾德山拍了拍马老六的肩膀,“谢了。” 马老六笑道:“顾二哥,咱们兄弟俩,你和我说这些多见外。” 此时门口突然有个半大孩子走进来。 “师傅,师傅外面有人找,找……” 第135章 府城来商队 马老六当即就怒,“什么来人了?告诉你多少遍了,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我这边有人的时候,你不能随便进来,你这小子怎么就不听呢。” 小伙计顿时被吓的站在门口一都不敢动。 马老六随即看向顾德山,赔笑道:“顾二哥对不住啊,这是我远房亲戚,上个月刚从村里出来,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才跟在我身边学着看牲口。年纪小,不动手,你多担待。” 马老六是真火恼,这小子老实是老实,但属实没眼色,之后还得再好好教一教。 骡马市常常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比如那些来历不明的牲口,想要低价转交的牲口,意图合伙抬价的牲口…… 今天幸好在这的是顾德山,两个人做的也是正经买卖,要是真换了旁人,这小子挨顿打都是轻的。 顾德山摆摆手,“没事,孩子还小,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马老六走过去,在小徒弟的后脑勺上狠狠拍一下,“还不快谢谢你顾二伯。” 小伙计一手捂着后脑勺,连声道谢,“谢谢顾二伯,谢谢顾二伯。” 顾德山站起来,“我要走了,记得给我挑两匹好的。” 顾德山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能弄到两匹会打球的,就更好了。” “那样的马可不好找,价格也比一般的贵的多。”马老六吸一口气,“二哥,你什么时候会打马球了?” “滚蛋。”顾德山笑骂了一句,“是我媳妇会打。如果真能找到那样的马,多加些钱不是问题。” “嫂子可真是…真是……”马老六竖起大拇指,“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们这些和顾德山有交情的,谁不知道顾德山家里有一位大户人家出身的娘子,写字吟诗,算账驾车样样都会,就跟戏文里说的大才女似的。 顾家祖祖辈辈的农户,可这位娘子生了个儿子,听说是像了外祖父,是个文曲星下凡的命格,从小读书识字,如今考中秀才,免了家中徭役,谁看了不说一声羡慕。 “顾二哥,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啊。” 顾德山笑道:“我这不是来找你买马了。” 马老六嘿嘿一笑。 顾德山道:“你就好好帮我找两匹,最好是瞧瞧有没有大户人家要变卖家财的,从那里面给我弄出来两匹好马。” 马老六苦着一张脸,“哎哟,二哥,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 “知道你本事大。”顾德山不走心的恭维一句,“否则,我也就不来找你了。” 马老六就喜欢听这句,“行,我尽可能给二哥你找,至于能不能找到……” 顾德山顺势接话,“尽力就好。” 说完之后,顾德山就要离开,“行,那我先走了。” “顾二叔有府城来的人找你。”一旁的小伙计突然开口。 “找我?”顾德山还有些惊讶。 … “从府城来买布的?”宋禾听着公爹说这话,惊讶的瞪圆眼睛。 要知道她在府城卖花棉布和四匹缯的时候的确是给了一些铺子名片,但卖棉贡缎的时候可是直接在大街上卖的。 若是有心人,费力打听,未必不能打听到卖棉贡缎的和卖四匹缯的是同一个商队。 但安原县到广平府一百多里地,某些人在府城是地头蛇,可他们手再长也伸不到安原县来。 如今消息闭塞,交通不便,只要自己下次去府城卖货时,不在大街上肆意宣扬自己手里有棉贡缎,对方九成找不到自己。 所以宋禾怎么想都觉得,如今棉贡缎的织法在自己手里是安全的。 果不其然,宋禾就听见顾德山道,“对方是来买四匹缯和花布的。” 于是顾德山就把今天自己去骡马市买马的时,意外听人说有一队从府城来的商队要去下邳村买布的事说了出来。 宋禾眼睛一亮,“爹,他们要买多少?” 顾德山伸出一个手指。 沈绣屏道:“一百匹。”不算多,也不算少。 顾德山摇摇头,“他们共要一千匹,要五百匹花布,五百匹四匹缯。” 宋禾惊讶的张大嘴,“这么多?” 顾德山点点头。 沈绣屏皱眉思索道:“看来得签契,收定金了。咱们织坊一时间可拿不出来这么多布。” 宋禾点点头,“娘说的对。若他们只是开口要一千匹布,回头咱们织出来,却找不到他们人,布全部砸手里怎么办。必须要定金。” 顾德山思考,“收多少定金合适?” 宋禾不假思索的道:“两成。” 沈绣屏点头,“两成至少能即便覆盖一半的棉纱成本,可行。” 顾承礼全程沉默的在一旁写契书。 最后商量出来之后,宋禾看一遍契书,又让婆母和公爹看一遍。 宋禾提议,“咱们先把契书上的数字空出来,等明天和那商队的领头商量好过后,在填上最终确认的数字。爹娘,你们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顾德山哈哈大笑:“这主意好,省得那帮人见了契书上的价钱,又一个劲往下压价。” 沈绣屏也笑着点头同意。 最后修修改改,一直折腾到深夜。 晚上,宋禾躺在炕上,整个兴奋的简直睡不着。 “一千匹布啊,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大单子。我原先还想着就建个小型织坊,没想到现在生意越来越红火。”宋禾睁大眼睛看着房顶,最后总结了一句,“我运气可真好。” 顾承礼笑着在一旁铺被子,“那是因为你办的织坊里卖出去的布质量好,花色新颖,所以那些人才会跑百里路,来咱们县找你买布。” 宋禾一下坐起来,双手捧住顾承礼的脸。 “这话说的真好听,快让我看看你的嘴是怎么长的?怎么净说我爱听的话。” 顾承礼耳朵发红,看着宋禾不再吭声。 宋禾越看顾承礼这张脸就越满意,怎么有人这么会长呢。 宋禾越靠越近,顾承礼心中砰砰跳。 小禾她,该不会是想…是想…… 突然宋禾想起一个事,“你说,明天去和府城来的那些人谈生意的时候,我是不是得带几匹布做样品呀。” 顾承礼:…… 宋禾沉迷卖布不可自拔,“我记得后院库房有几匹图案特别好的四匹缯,我去拿一下。” 顾承礼拉住宋禾,“明天再去吧,今天太晚了。” “可是……” “睡觉。” “唉,你拉我衣带子干什么?” “咳…休息。” 宋禾微微眯眼,“好啊,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现在也不学好。” 顾承礼:…… 顾承礼身体力行堵住宋禾的嘴,不让她再说话。 第136章 宋禾的期待 第二日。 宋禾,沈绣屏,顾德山,顾新礼,还有懂些拳脚功夫的顾茂林,五人一块去了县城商队所在的客栈。 宋禾一大早就去找了几匹漂亮布做样品,又取了早就做好的布料花色展示板一并带上。 花色展示板,是宋禾把各色布料剪下三指宽一寸长的长条,再整齐的粘在木板上,供客人挑布。 到了客栈之后,顾德山率先看见在客栈大堂吃饭的齐领队。 “齐领队,我们来了,还拿了些样布过来。” 一个大约五十多岁,头戴毡帽的中年男人转头看过去。 顾德山笑着道:“您先吃着,是我们来早了。” 齐领队笑道:“各位先找地方坐,我马上就好。” 说着夹了一筷子县城放进粥里,端起碗两大口喝完粥,然后站起来。 “走,咱们去房间聊。”说着齐领队看向身边的众人,“其他人慢慢吃,老廖,大钟,你们两个跟我来。” 让宋禾感到意外的是,这商队看起来并不像什么精英商队,人倒是不少,领头的齐领队脸上布满风霜,穿着朴素,衣裳的肩膀和膝盖处还有打着布丁。 商队的其他人,大部分都较为年轻些,也有几个人看上去和齐领队的年纪差不多,总共有十几人的样子。 很难相信这样的商队,竟然开口就要一千匹布。 几个人到了房间,顾新礼和顾茂林两个人把带来的样布放在桌子上。 齐领队看见面前的布,神色一动,伸手想要去摸一摸,但又很快止住。 宋禾恰到好处的开口,“这些布是特意带过来的样布,各位可以随意看。” 齐领队意外的看了一眼开口说话的小姑娘,又看向顾德山,见顾德山没有说话。 齐领队和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这才拿起布仔细端详。 “这布不错,织法密实,颜色鲜亮,花色也好看。” “厚实又挺括,还不发硬。” “布上的花纹的确都是织进去的,印染达不到这么精细。” “……” 等几个人看了一会儿,宋禾把自己手里的样板卡拿出来。 “这一次带回来的样品布只是我们织坊其中几样,另外我们新棉织坊还有其他各种布。” 几个人目光不自觉被样板卡吸引。 宋禾把样板卡递给他们,自己在一旁开口介绍道:“有各色粗纱平纹的扣布,这种布偏硬,但胜在厚实,耐造。有加厚平纹的大布,厚重挺括,不易变形,做冬天的衣服正好合适。有夏日穿的稀布,轻薄透气。 另外,还有先染纱,后上机织出来的柳条布和格子布。” 宋禾介绍哪种布,几个人的目光就落到哪种布上。 宋禾接着道:“我们织坊,不仅有平纹织的土布,还有斜纹织法的棉布。这种布更软,垂感更好,请看……” 齐领队之前只是打听到广平府安原县这边出棉布,而且价格比广平府的要便宜,但没想到小小一个县城,竟然藏着能织种类这么齐全的织坊。 “这布价格怎么卖?”齐领队看向宋禾。 他走商这么多年,怎么看不出来今年真正能做主的人其实是这位女娃娃。 但齐领队并没有因为对方过分年轻,就轻视对方,就看刚刚这个女娃娃介绍布时的熟练程度来看,对方绝对是行家。 宋禾轻笑,“我昨天听我爹说,齐老板要的布多。我也不和您卖关子,按照我们这边的市场价来走,织花棉布9文一尺,四匹缯13文,平纹棉布6~8文,斜纹棉布8文。” 宋禾直接报价,齐领队低头沉思,三人开始用家乡话讨论。 宋禾在听见对方的乡音之后,微微有些意外。 虽然,她不太能听懂,但对方的口语有些像是陕地口语。 “齐老板莫不是陕地人?”宋禾问。 齐领队一愣,“娘子听得懂我的乡话?” 宋禾笑着摇摇头,“听是听不懂,但我们村有户人家,当场是从陕地迁来的,我听齐老板的口音,有些耳熟,所以这才问一问。” 顾德山一愣,“我说齐老板您说话,我听着那么耳熟呢,可不是嘛,和我们村一户人家口音很像啊。” 沈绣屏等人齐齐点头说口音很耳熟,齐领队直接说自己是从陕南来的,房间的气氛因为乡音问题顿时拉近不少,但讨价还价,还得继续。 宋禾想起来,陕南一些地区因为气候问题,不太适合种植棉花,而紧邻的晋地,因为高山地形原因,所以大部分都是小规模种植棉花。 只有挨着晋地的广平府等地,才会大规模成片种植棉花,所以陕南的齐老板,带领商队,不远千里来广平府买棉布,也都说不得通了。 宋禾想通里面的关窍之后,直接主动降价。 如果真的能维持好,新棉织坊和齐老板说不定能成为长期合作伙伴,即便让利,自己也稳赚不赔。 齐老板走商也不是一两年了,没想到对方今个主动让利,一匹上几乎让利了一成。 接下来,双方交易身份证明,确认对方身份无误,宋禾顺势提出定金的事。 齐领队有些犹豫。 宋禾道:“我们的织坊在下邳村,若是徐老板不嫌麻烦,可以到织坊实地看一看。” 最后,齐领队带着几个人去了织坊看。 因为织坊的织机改良过,宋禾不想太早暴露,提前让织坊全部用手投梭子。 齐领队在看过织坊之后,终于放下心,交了定金,约定明年最晚五月,就过来取布。 宋禾不得不感叹,如今这个时代能赚大钱的都很有魄力。 当然,她是正经买卖人,绝对不坑人,对方如果过来,她就交货。 … 年初办了新织坊,又多招收了不少女工,如今新棉织坊因为成交了一大笔订单,织工们就开始每天分绒、纺纱、织布、染线、染布,一刻都舍不得停下。 女工们织的越多,赚的也就越多。 宋禾算着这个月的进项,发现从新织坊的建立,至如今不到一年时间,织坊就开始进入纯盈利模式。 宋禾看着织坊账面上的流水,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在乡野田间一直都是男人掌家,他们在家说一不二,那是因为如今生产力低下,商品经济极度匮乏,男子体力更强,更适合耕田劳作,而女子则普遍力气小,只能操持家中细碎的杂活。 所以,女子们只能依靠自身生育价值,通过婚嫁,求取温饱,换得安稳生活。 但是,现在村里有了织坊,一群妇人们凭借自己的手艺,有了不亚于男人种田的收入,以后村里各家各户还会照旧是男人们说一不二吗? 宋禾真的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