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尊荣你不要,来世我去娶郡主》 第1章 昔我往矣,魂去来兮 【刚开分,后面会涨。无系统,纯重生,有点慢热,前几章都在铺垫。女主11章登场,男女主26章定情!】 【新手上路,望多多加书架支持!吾飘零半生,只因未逢明主,公若不弃,吾愿拜为义父!】 【架空历史!小小网文!寄存大脑食用更佳。本书和现实历史中的制度存在出入,比如说主角的探花设定等等,纯粹都是剧情需要,大家切莫较真,小弟在此拜谢!】 【故事不会写太长,义父们不用养书,尽情地看起来即可。】 崇圣三十七年,秋。 大乾镇国公顾辰正守在爱妻柳若斓病榻前。 身为当年京中才女的柳若斓,此刻已经是气若游丝:“顾辰,我其实一直爱着你的好友,杨开骥。” 她没说“夫君”,也没叫“相公”,就是客客气气的,喊他的名字。 顾辰脑子嗡嗡作响,想起很多事。 崇圣元年,他一身大红喜服,入赘京城承恩侯府,娶了京城才女柳若斓。 他本一个流民出身的孤儿,被新帝崇圣帝钦点为崇圣元年的文探花、武状元。 承恩侯柳铭看上他的才华,加上柳侯知道新帝推行“打压士族、无视门第”的新政,就此成了他的女婿。 新婚夜,他说以后待她好,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出征,她送他到门口;他回京,她备好饭菜等他。 两人之间永远客客气气的,好似一对极体面的陌生人。 “我不明白,我给了你一品诰命,这辈子也没碰过别的女人,俸禄都交到府里,你想要什么我也从不过问。以前只道你是天性疏冷,可你…你到底为什么,会爱上杨开骥?” 柳若斓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有了一点光。 “因为你不懂我。” 顾辰愣住了:“可你从来不说你想要什么。” “所以你就不会猜吗?”她的声音极其细微,好似凉薄的凄风:“每次要我张口,你才知道我的喜好?” “你每次回来,问我‘夫人可好’,我说‘好’,你就信了。你不会说体己话,不问我想不想去哪里玩耍,不问我想不想看话本子,不问我一个人守着这座宅子,会不会闷。” “你的木讷,实在是叫人无言以对,你从来不懂我。” 这句话如一把刀,扎进了顾辰的胸口。 他这辈子一直在勤勉国事,从翰林院到各县州府,从兵部到北境军。 在外,他打仗是为了保境安民,他夙兴夜寐是为了给朝廷办差事,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天下人能过上好日子。 家里,她说过得“好”,他自然就信了。 他没想过她会骗他。 “那你如实答我,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问。 柳若斓实在是不想与他说话,最后还是发了慈悲似得开了口: “才情。”她语声低微:“一个能和我谈论诗词歌赋的人,一个能听出我琴声里喜怒哀乐的人,一个不需要我说出口就知道我想要什么的人。” 她停顿了下,又叹息了一声。 “杨开骥就懂,他就懂他夫人白氏。当年,我就该求父亲,选杨开骥为婿。” 杨开骥,是和他同一届的进士的文状元。文采斐然,辩才无碍,是个寒门出身的才子。 那一届文科的前三名,杨开骥、裴璋,和他顾辰。三人出身不同,一个寒门,一个世家,还有他一个流民。 三人是一生的好友。 而自己的妻子,居然一直仰慕着自己的好友? “他的诗词,我都能背。他懂风花雪月,懂儿女情长,懂一个女子藏在心底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 “你呢?你只会跟我说边关战事、北胡动向、粮草补给、将士死活。” 柳若斓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顾辰,我要的不是诰命,不是尊荣,我要的是一个懂我的丈夫。你给不了我,你从来都给不了我。” “若有来生……” 猝然间,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愿再做你的妻子。”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垂了下去。 镇国公夫人去世了。 顾辰坐在床前,想起很多从前没在意过的事。 想起每次他和好友裴璋、杨开骥三人约着聚宴,她才会露出笑去梳妆打扮,跟着他出门。他以为她是想出去走走,现在才明白,她想见的是杨开骥。 想起她在八月诗会看杨开骥作诗时会无比喜悦,他以为她只是欣赏杨开骥的才华,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女子看心上人的眼神。 …… 崇圣四十二年,腊月初九。 镇国公顾辰,逝于北境边城中。 他活着时,边境小国不敢轻举妄动,北胡不敢南下一步。 五年前,镇国公顾辰请旨戍边,震摄北胡,再未还朝。 顾辰一辈子打过无数仗,写过无数奏折,在北境风雪里对着十万胡骑面不改色。他有赫赫之功,有清名,有圣眷,有天下人的敬仰。 帝闻之死讯,辍朝三日,追赠太师、太尉,谥号“忠武”,配享太庙。大乾上下,从民间到朝堂,举国哀悼。 死后,他的魂魄飘起来,飘得很高很高。 他看见军帐里的将士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他看见千里之外的京城挂起了白幡,百姓们自发在街头设了香案,为他焚香祷告。 飘进了皇城,飘进了太庙。 太庙里,白烟缭绕。 最中间的是太祖天元帝,开国皇帝。旁边是烈武帝,马上天子,一生征战。另一边是仁寿帝,劝课农桑,清俭爱民。 他的灵位被安放在配殿,紧挨着几位开国功臣。 上书:大乾忠武镇国顾公讳辰之神位。 入夜,风雪正紧,太庙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人走了进来,那人头发花白,腰背微驼,走路已经有些蹒跚。可顾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崇圣帝,李策。 陛下今年六十多了,即位三十多年,从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垂垂老矣的君主。 他走到灵位前,站了很久。 太庙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一个站在地上,一个飘在天上,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崇圣帝从袖中摸出一个酒壶,两个杯子。 “白天的仪程太繁杂了,朕不喜欢。”他勉强笑了笑,声色中却略微有些疲惫:“晚上,来陪你喝一杯。” 他把两个杯子都斟满,一杯放在灵位前,一杯自己端着。 “爱卿,”他有些哑:“朕,负了你。” 他仰头饮尽,又倒了一杯。 “朕要是早知道那柳氏害你后半生如此郁郁寡欢,朕就该逼你们和离,让你娶红绫。” 顾辰的魂魄猛地一震。 红绫? 长宁郡主赵红绫? 那个比武招亲却打败所有挑战者,终生未嫁的赵红绫? 崇圣帝叹了口气:“你一辈子文治武功,朕原本属意你做首辅,可你偏偏五年前要去戍边。” “你是朕手里最锋利、最顺手的剑。朕用你用了大半辈子,把最难打的仗交给你,把最苦的差事派给你。你也从来,不让朕失望。” 崇圣帝又喝了一杯。 他又长吁了一口气:“你是这天底下,最懂朕的人。说来也怪,出身最卑微的流民,和出身最尊贵的皇帝,在朝堂上却总是能想到同一件事。” 殿外逐渐传来脚步声,比方才轻得多,是女子的步履。 顾辰的魂魄看过去。 殿门处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斗篷,兜帽落下,露出一张满是岁月痕迹的脸。 那张脸上早已看不出当年的绝代风华,只剩下风霜刻下的沟壑和一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竹笛。 赵红绫。 长宁郡主,先帝特旨亲封,荣宠超过诸皇子公主。 她是皇帝的姑姑清溪大长公主与将军赵景玄的女儿,皇帝的表妹,将门赵家的大小姐,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 一个一生未嫁,后来成了全京城笑柄的女人。 但她走进殿中的姿态,依然挺拔如松,步履之间还带着将门虎女的风骨。 “参见陛下。”赵红绫朝李策微微一礼。 “果然,你也来了。”李策点点头,把灵位前的位置让给她。 赵红绫走到灵位前,没有跪拜,也没有上香。 “顾辰,在我心里,”赵红绫一字一顿地说:“你永远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你不知道,我当年比武招亲却没把自己嫁出去,天下人都说我是没遇到愿意主动输掉的心上人。” “实际上,我只是想通过这一场比武招亲,让自己理所应当地没嫁出去。” “因为我的心上人,早早娶了别人。” 顾辰的魂魄恍若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中倏然涌起一股翻江倒海般的剧烈震动。 “这首曲子,赠予你吧。”她退后一步,把竹笛横到唇边,闭上眼,缓缓吹了起来。 笛声起。 那曲子极幽极怨,宛若深闺里做了几十年的梦。 笛声在空旷的太庙中回荡,穿过灵位间的缝隙,绕过梁柱,攀上穹顶,然后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风雪夜里。 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子为他终身不嫁,对他用情至深。 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柳若斓喜欢杨开骥一样,他也不知道赵红绫爱了他一辈子。 他见惯了生离死别,读遍了天下的书籍,算尽了敌军的行军路线,唯独看不透的,是女人的心。 笛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音似是叹息,又似是呜咽,在殿中久久不散。 赵红绫放下笛子。 “愿你,来世一切都好。” 然后她转身,朝李策行了一礼,提着她那盏灯笼,走进了风雪里。 李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朕这个表妹啊……” 殿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殿门砰地关上,长明灯的火光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几乎熄灭。 顾辰的魂魄被那股莫名的力量再次牵引,开始旋转、上升、下坠,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太庙的穹顶、灵位上的金字、皇帝苍老的背影、风雪中远去的灯笼…… 顷刻间,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再然后—— “顾兄?顾辰!”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不会吧,三杯就醉了。” 顾辰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在一张油腻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三碟小菜,一壶浊酒。 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面如冠玉,神情肃穆; 另一个生得一副好皮相,正歪着头看他,正举着手在他眼前晃。 杨开骥。裴璋。 耳边是喧闹的人声,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菜香,还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烟火气。 顾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有力的,没有老年斑,没有伤疤累累。 他想起来这个时刻。 崇圣元年春闱已毕,即将放榜。 他刚刚十八岁。 和前几日结识的两位好友一起来这里等放榜。 这一世,他还没娶柳若斓。 这一世,他还没遇见赵红绫。 他还没…… 顾辰的手开始发抖。 “顾兄?”裴璋放下筷子,关切地看着他:“怎得脸色不太好?” 杨开骥则一脸疑惑得说:“别是紧张的吧?放心,你我三人要是落榜了,那这届春闱就没几个能中的了。” 顾辰看着他们,看着这两张年轻好友的脸,看着这个他还来得及改变一切的世界。 他说不出话。 他的喉咙有如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有一万句话要涌出来,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重生了。 第2章 榜下求婿,她亦重生 【再度叠甲:小小网文,架空历史,制度、风俗等和现实历史有出入,一切都是为了剧情,望大家多多包涵,感激不尽!】 崇圣元年,冬已去了多时,然寒未尽了。 春闱即将放榜。 整座城都因这股紧张氛围压迫着而被唤醒。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挤满了来看榜等消息的贡生,以及他们的家人。 各处都是盼着自己或自家学子成才的人,眼睛里都系着功名二字。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亟待着自己能高中的焦躁气息。 三个年轻人在小馆子里坐了半日,酒喝了两壶。 裴璋嫌酒劣,又让店家上了一壶好的。 杨开骥怨他士族出身的,就是会挑三拣四。 顾辰坐在一旁,听他们拌嘴,嘴角微微翘着,心里却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惊涛骇浪。 他已经确认了,他回来了。 崇圣元年,春闱之后,放榜之前。 说起杨开骥和裴璋,他与这二人,实在是巧。 贡院相逢时,谁也不认得谁。 杨开骥出身寒门,祖上前几代也曾兴盛。他由寡母养大,生得面如冠玉,为人恃才傲物,谈吐间时时引经据典,引得满座皆惊。 裴璋出自京兆裴氏旁支,虽是士族,却最厌烦门第之见,谈吐幽默诙谐,自称精于算学和推敲之法。 二人形貌俊朗,有人当即认出。 一个是陵州一带有名的才子杨开骥杨伯远,诗词文章华丽无双,时人言之“天下文采第一”。 一个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儿裴璋裴景圭,曾经靠着推敲之法,帮京兆尹府破了桩奇案。 一时间,无数贡生都来巴结。 至于顾辰,一个流民出身的孤儿,看着平平无奇,眉目处倒是俊俏,带着几分清秀,细细看倒也不逊杨开骥二人多少。只是终归少了几分独特之姿,看过便也忘了。 可他一开口,从兵法到农桑,从天象到经史,居然无所不通。 杨开骥问他师从何人,他只说“自学”。 自学能学到这个地步?两人都不信,却也不再多问。只觉得顾辰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 之后,杨开骥和裴璋同时来拦顾辰想要攀谈,三人就此在贡院廊下,卧席对谈半日。 从治国之道到当今局势,越谈越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三人虽各怀家国见地,论道时常有交锋,然皆不失君子之风,和而不同。 临别时,裴璋拉住两人的手,说了一句:“我向来不看什么门第之见,不管今科中与不中,你们这两个朋友,我裴璋交定了。” 杨开骥和顾辰齐齐点头应声。 正想着,外头突然喧腾起来。 “放榜了!放榜了!” 整条街都好似炸开了锅。 食客们扔下筷子就往外冲,店小二被撞了个趔趄,骂了两句,自己也忍不住踮脚往外看。 三人对视一眼,放下酒杯,跟着人群往外走。 贡院门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一面大墙上贴着黄榜,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看了榜后,众生百态尽显。有人狂喜高中,有人痛斥不公,有人仰天长叹,有人呆若木鸡。悲欢交织处,人间百戏,一时俱现。 顾辰被人潮推着往前走,好不容易挤到近前,抬头一看—— 三人名字,都在榜上。 当然,进士的最后排名,要等到殿试后皇宫传胪时,才会知晓。 裴璋“啧”了一声,感叹道:“王家女儿,这次得嫁我咯。” 杨开骥冷冷地说:“你上次与我说,你跟那王家女不是还没提亲吗?只是单纯见过一面。” “放心,她心里肯定有我,那一面已经让她对本少爷芳心暗许了。” 裴璋说着,眼睛澄澈通透,亮得好似天边的日光。 京兆王氏大小姐,闺名一个“芷”字。 是京城里和柳若斓齐名的才女,性情温婉,容貌秀美,有一手制香的本领。 裴璋曾捡到她的香囊,还香囊时见了一面,甚是喜欢,从此便决定考功名,再风风光光地娶她。 顾辰没有参与他们的笑闹,他单纯地站在那里,看着黄榜上自己的名字。 阳光很烈,照得那榜单有些晃眼。 他把目光移开,看了一眼远处宫墙的轮廓,黄瓦红墙。 那是他前世奋斗的一生的地方,也注定是他今生要弥补遗憾的地方。 正在这时,一顶轿子停在了巷口。 从轿中下来一位中年文士,衣着考究,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一顶小轿,轿帘低垂,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 文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径直朝三人这边走来。 “这位,可是杨开骥杨公子?” 杨开骥怔了怔,拱手道:“在下陵州杨开骥。敢问阁下——” “老夫柳铭,京城承恩侯。”柳铭笑吟吟地打量着他,目光中满是欣赏:“久仰杨公子才名,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 顾辰站在一旁,瞳孔微缩。 柳铭。柳若斓的父亲。他上辈子的岳丈。 上辈子,也是在榜下,柳铭选中了他,一个流民出身的孤儿,文榜登科,尚未去考武举。选他为赘婿,正合新君“任才适用、不问出身”的国策。 而他即将去考武举,更是让柳铭觉得以后多条出路。 那时他受宠若惊,以为是天赐良缘,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半生遗憾的开始。 而这一世,柳铭看上的人却是杨开骥。 顾辰的目光落在那顶小轿上。 轿帘微微掀开,柳若斓那一双清冷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杨开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中饱含灼热的思念。 那一瞬间,顾辰什么都明白了。 她也回来了。 这一世,她一定是对她父亲说了什么,说服他在榜下求婿时去选杨开骥。 因为她要嫁的人,不是他。 榜下求婿,在历朝历代都是常事。 无非是让自家非嫡非长的女儿选个有功名的夫家,以后也有个好前程。 只是各家贵族小姐都想抢得先机,不愿等到传胪后再去争那凤毛麟角的状元榜眼,是以放榜之日,便是各家老爷携女出动之时。 京城人也管这叫“抢婿”,因为僧多粥少,先下手为强。 柳铭笑容和煦:“杨公子才名在外,老夫一向仰慕。若公子不弃,改日可来府中一叙。” 这话说得很含蓄,可在场谁听不懂?这榜下求婿,挑的就是女婿。 杨开骥定了定神,问:“柳大人为何选在下?” 柳铭笑道:“杨公子文采斐然,谈吐不凡,任谁都有意结交的。”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手上做了个“请”的姿势,给杨开骥引荐道:“这是小女,柳若斓。” 杨开骥略带傲意的目光越过柳铭,落在那顶小轿。 轿中女子,仙姿佚貌,气质清冷矜贵,身着一身翠绿袄子,恍若初春时节还没化开的青冰。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始终看着他,不闪不逃不避不让。 裹挟着柔情与执念的目光,仿佛锁定了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传递着思念多年的苦楚。 杨开骥莫名觉得有些异样,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客气地拱手道:“承蒙大人与小姐抬爱,容伯远思量。” 柳铭笑着点头,又寒暄了几句,带着小轿离开了。 轿子经过顾辰身边时,帘子微动,那双眼睛扫了他一眼,极快地收了回去。 没有留恋,也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另一边,裴璋也被几位老爷围住了。 他生得浮浪皮相,一张嘴又讨喜,还是士族裴氏,引得好几位世家大族的老爷争相攀谈。 裴璋应付不来,只得搬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话,然后就是“已有心上人”之类的。一一搪塞过去。 好不容易脱了身,他擦了把汗,嘀咕道:“王小姐,天地良心,我没有对不起你。” 至于顾辰,整体看着平平无奇的,细看还是清秀俊俏的,可惜无人认得,倒是一个来攀谈的都没有。 他也不在意,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人来人往,听着一句句别人之间的“我中了”、“争气了”之类的话,心中平静如水。 过了一会儿,三人再度汇合。 裴璋看着杨开骥,正色道:“方才那位柳侯,倒是精明。他本就是袭了父祖的爵位,家族往上数也只是一个外戚,没什么家学渊源的。他本人在朝中也只是个闲差朝议大夫,他那嫡长子柳若珩考了三次都没中,往后怕是功名都没。” “我推测,他大概是在朝中找了些关系,看了不少关于今科进士的详细档案,索性趁早给女儿寻个好夫婿,也是正理。” 杨开骥点头,随后说:“我观今科学子,除了你我三人外,都是区区之才、泛泛之辈,能选中我,倒也不奇怪。” 裴璋笑脸,语气中略有一丝感慨:“伯远啊伯远,你说你这人,总是爱这样讲话吗?多学学顾兄吧。” 杨开骥摇头:“我说的都是实情,贡院出来后我就断言,若我们三人不包揽前三,便是那主考官有眼无珠。” 顾辰回想起前世,杨开骥就是这样,恃才放旷,蔑视一切才学低于他的人。 他确实有学问,一辈子除了裴璋和顾辰外,基本上谁也不服。 可惜锋芒太盛,加上御史台的官职,得罪过不少人。 第3章 实干文教,二人之争 回到小馆子里,裴璋把门一关,把外头的喧闹隔在门外。 三人打定主意,要喝一杯庆祝庆祝成为今科进士的事情。 裴璋张口说他来请客,随后朝店小二点了酒食。 店小二又进来给他们收拾了碗筷,传出几声碗碟碰撞的脆响。 裴璋先开了口:“对了,那柳家小姐,我瞧着……不太对,传闻她眉目间向来是冷着的。怎么看伯远,是那种样子。” 裴璋向来观察力惊人,一眼就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杨开骥正在倒茶,闻言手顿了一下,然后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柳姑娘才貌双全。配我,正好。” 裴璋看了杨开骥一眼,笑了一声:“伯远啊,也就是我和顾兄了,受得住你这脾性。” 杨开骥丝毫不以为然。 此刻,他看着顾辰,难得地认真:“对了,顾兄,你真的还要去考武举?” 顾辰点头:“对。” 顾辰知道,杨开骥要开始他那段长篇大论了。 杨开骥的声音不高不低:“顾兄,听我一句劝,我杨家几代都从军,祖父当年就是听了烈武帝的故事,才从军报国的。结果呢?死在沙场,连尸骨都没运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顾辰:“武将的功名,是用命换的。文人的功名,是用脑子换的。你觉得,哪个更值?” 顾辰回答:“都值。但如果没有武将用命换来的太平,文人的脑子再聪明,也没地方用。” 杨开骥见顾辰那样,叹了口气: “可那终究是那些武人的事情,今天放榜后,你已经是进士了。外放几年,回京就能进六部。这条路堂堂正正,你何必去趟那武举的浑水?” 顾辰看着他:“伯远,你莫不是觉得武将低人一等?” 杨开骥沉默了一下,说: “不是低人一等。是以文制武,才是正道。武将立功,朝廷赏赐就是。但决策、谋划、国政,这些应该掌握在文人手里。” “你想那谢逆、梁逆,当年是怎么做大的?” 他说这话时,顾忌到这件事的敏感性,声音压低了些。 但他的眼睛着实是笃定,顾辰从那眼神中读出了一种固执。 杨开骥说的谢逆、梁逆,都是大乾历史上武将出身的逆贼,一个是以“清君侧”为名举兵谋反的边将,一个是手握军权、玩弄朝纲的权臣。 顾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让杨开骥沉默的话: “你说以文制武。可如果文人不了解边关、不懂兵事,他们拿什么制武?” 杨开骥张了张嘴,突然被问住了。 裴璋在旁边打哈哈:“行了行了,怎么又吵上了?刚认识几天,吵了几回了?” 杨开骥此时话头一转,说到:“顾兄,你知不知道,我追求的是什么?” 顾辰看着他。 杨开骥继续说: “我追求的,是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在那里,人们谈论的是诗词歌赋,不是刀兵粮草。在那里,君子坐而论道,百姓安居乐业。在那里,风花雪月,都不是奢侈,而是日常。” 顾辰沉默了一会儿,打算不避让,又说了一句:“伯远,百姓的生活,没有风花雪月。只有柴米油盐。” 杨开骥笑了下,转瞬便散: “《里仁》篇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顾兄,你看到的是‘利’,我看到的是‘义’。我会让他们,去在意风花雪月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柔和了下去,宛如正在描述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梦幻世界。 杨开骥端起酒杯: “顾兄,迟早有一天,我会要你明白,我的文治与礼教主张,于国于家,才是正理。这个理念的尽头,就是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都知诗书,热衷于风花雪月,从此不喜刀兵。” “顾兄,你的实干主张,我没说是错的。但是,你不过是看到了小门小户,看不到天下。” 顾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前世,他们也是这样,两个人坐在不同的位置,看着同一个世界,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们在才干上互相钦佩。 但对现实的体认与洞见,天差地别。 故而时常有政见上的争论。 顾辰重实干,杨开骥重文教。 一个觉得要让“老百姓吃饱饭”才是正理,一个觉得“仁义礼智信”可以引导世人的心。 杨开骥的文教理想,和他的家世有关。 他祖父继承家业时本就不殷实了,他却依然选择从军报国,死于戡内乱;其父继承祖父的志向,死于守边关。 杨氏从曾祖父辈起,就一代不如一代,到他尚未成年时,已然滑落成寒门。 杨开骥从小就相信,刀兵靠不住。 能靠得住的,是圣人之教,是文治,是礼乐。 这个信念,是他活着的支撑。 顾辰知道,自己上一世这个时间点劝不动他,这一世也一样。 三个人中,顾辰其实很羡慕裴璋。 他没有大志向,本就一个不缺吃穿的闲散子弟,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王家嫡女才出来考科举。 一辈子就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得滋滋润润。 裴璋此刻正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敲着桌沿,敲出一串没头没尾的调子。 他敲了几下,发现两个友人不再说话。 这才停下来,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又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 这几天功夫,他已经习惯了做那个在二人沉默中填满空隙的人。 “嗯,聊完了?” 顾辰和杨开骥都沉默着。 裴璋认真地说:“好,那么,撇开那些君子之争,回归重点。今日我们三人同在榜上,他日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官居何职,都不要忘了前几日的话。” 三人端起酒杯。 杨开骥接口,自信地看向顾辰:“不问出身,但问前程。”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辰看着这两个人,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 后来的他们,是这一届的状元、榜眼和探花,被世人称之为崇圣三杰。 状元杨开骥身负文采与辩才,榜眼裴璋精于算学和推敲,探花顾辰则文武双全。 入仕后,杨开骥高开低走,早年一路升到御史台四品佥都御史,后来却始终没有再进一步。 裴璋稳步前行,靠着两种天赋,被户部、刑部来回抢,加上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政治嗅觉,一路做到宰辅,入了阁。 而他顾辰,被崇圣帝打破历来旧制选为探花。先是被压在翰林院默默无闻三年,之后被下派去治理地方,最后一头扎进了军营,靠着文治武功,换来了镇国公的爵位。 顾辰举杯,一饮而尽。劣酒入喉,辛辣滚烫。 他在心中默念: 前世,在北境,在南疆,还是有很多遗憾,这一世,都要一一补上。 还有柳若斓。 上一世,我给了你诰命,给了你镇国公夫人的尊荣,你却说我无才情,不懂你。 你爱的从来是杨开骥,是那个会写诗词的翩翩君子。 这一世,你会如愿以偿,我们则天各一方。 最后,是长宁郡主赵红绫,她如今大概正在塞北或者江南游历吧。 前世的她,是京城在最明亮活泼的女子,一张俏脸压下无数京城闺秀,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 一笛,一剑,一马,一袭猎猎红衣,风风火火闯荡天下,从不被闺阁规矩束缚。 她会跟普通老百姓一起喝酒,看到天灾流民会设棚施粥,路见不平会拔剑相助…… 太庙里,她将对自己的思念一一道来,用笛子寄托多年的思念。 赵红绫。 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再等我一辈子。 第4章 丹陛之前,再见天子 崇圣元年,春,含元殿。 顾辰等进士,跟着一个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过承天门、端门、午门,一路往里。 红墙黄瓦,朱漆大门,金钉铜环。御道两侧站着持戟的禁军,目光如鹰,纹丝不动。 殿试,天子因故未能亲临,首辅代天子监考,考生当场作答。 二百余名贡士坐在殿中,每人一张长案,一盏烛台,一叠素笺。 答完即呈,不容修改。 顾辰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策论题目。 题目是崇圣帝亲拟的——“论去奢从俭”。 他看了几遍,提笔蘸墨,落笔如风。 他没有引经据典,堆砌辞藻,写的全是他在镖局、在破庙、在书肆里,还有前世里想过的那些事。 他写得很快,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试卷吹干,呈了上去。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转身走出了含元殿。 身后,有人还在奋笔疾书,有人咬着笔头皱眉苦思。 ------- 多日后,考卷批阅完,顾辰等学子,再度被带到含元殿。 含元殿的丹陛之下,二百余名新科进士列队而立。 丹陛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济济,肃穆无声。 殿前的高台上,设着一张盘龙御案。 御案之后,是一张宽大的龙椅,雕着九条五爪金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龙椅空着。 所有人都垂手而立,等着那一声—— “陛下驾到——” 殿中监的声音悠长地传出去,在殿宇间回荡。 脚步声起。 顾辰微微抬眸。 他看见了崇圣帝。 年轻的李策从殿后转出,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在龙椅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扫了一眼殿中所有人。 他今日穿着常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 他生得不算特别俊美,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气度。 眉峰微挑,目若寒星,嘴角微微下抿,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顾辰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想起前世许多年后,这个人的鬓边也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可此刻的他,还这样年轻,这样锐利,好似一把刚刚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无坚不摧。 在他的眼中,他看到了深藏的抱负,看到了对这个天下的无尽怜悯。 这个皇帝,还是皇子时,曾乔装成普通商户巡视各州,与护卫罗肃擎陆陆续续闯荡了几年江湖。那几年里,他睡过破庙,啃过冷饼,亲眼看见过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惨状。 登基后,他在先帝灵前立过誓,必改换这天下的气象。 他接手的,是一个被几代苛政与乱局掏空的国家。 百废待兴,民生凋敝,士族盘根错节,处处掣肘。他空有一腔抱负,却施展不开拳脚。 他至情至性,会笑,会怒,会骂人,甚至在皇后与近臣的身边哭鼻子。 他注重实务,有眼光有想法,敢用人会用人。而且对任何人都极为公允,功则赏,过则罚,罪则惩,无论皇亲国戚都是如此。 他朝乾夕惕,夙夜匪懈。一手选拔寒门才俊,一手安抚士族旧臣,在刀尖上走平衡,在夹缝中求变局。 推新政,削冗员,清田亩,整吏治,定边关……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罪人,可他从未退过。 三十年后,吏治清明,边疆安宁,百姓岁有余粮,人人都说他是中兴之主。 前世的某一个深夜,崇圣帝李策曾与顾辰对饮,喝到酣处,突然说了一句:“朕是朝廷之主,却背叛了整个朝廷。” 他没有说后半句。 但顾辰知道。 他的后半句是——“因为他心里,是朝堂外的千千万万百姓。” 为了这个,他不惜与宗亲、士族为敌,不惜被士大夫们在背后骂“刻薄寡恩”、“冷酷无情”,不惜将自己的名声踩进泥里。 只要物阜民丰、国泰民安,他什么都愿意做。 古往今来,这样的皇帝,屈指可数。 “宣——新科进士上殿!” 殿中监的声音将顾辰从思绪中拉回。 二百余名进士鱼贯而入,在殿中站定。 崇圣帝在主位坐下,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扫过,带着审视和打量:“今科取士,朕亲自看了你们的策论,都是难得的人才。” 他摆摆手,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胪吧。” 鸿胪寺官出列,展开黄绫,开始唱名。 “崇圣元年春闱,取进士二百一十三人。今奉天子谕——” “一甲第一名,状元——天广道陵州府黢水县人士,杨开骥。” 杨开骥出列,跪拜谢恩。他面如冠玉,举止庄重,如是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朝堂上不少人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这样的少年英才,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欢喜。 “一甲第二名,榜眼——京兆府人士裴璋。” 裴璋出列,跪拜谢恩。他的姿态从容端方,身边的士族们看了都点了点头,可顾辰知道,他心里其实在想着他心心念念的王家小姐。 “一甲第三名,探花——流民籍顾辰。” 顾辰出列,跪拜谢恩。 他的余光看见朝堂上有不少人皱了眉头。 “流民籍”三个字如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大殿,激起了群臣一阵阵思绪。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面带不屑地别过脸去。 今年陛下所点的前三名,可以说是用心良苦。 或者说,这三人的排名是崇圣帝早就拟定好的。 他选了寒门杨开骥为状元,又选了士族裴璋来堵士族的嘴。 最后还打破了历来选探花时的不成文规矩,抬出一个流民出身的顾辰来当探花。 这正是天子向天下宣告未来的国策——任才适用,不问出身。 许久后,唱名毕,众进士跪于御前,听候天语。 朝堂上,突然有人开口。 是御史台的一位御史,姓张名仲文,出身士族,还是外戚,为人极重门第。 他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这位探花顾辰,籍贯写的是‘流民’。我大乾立国百余年,科举取士无数,从未有过流民登科的先例。敢问这位顾探花,流民出身,是如何读书识字的?” 这话问得不客气。 流民,没有户籍,没有家产,没有宗族,这样的人连活着都是奢望,何况读书?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顾辰身上。 顾辰直起身,面朝那张御史,不卑不亢: “回大人,晚生幼时在乡间一破庙乞食,遇一位说书先生。那先生接了抄书的活计却不愿亲为,便教晚生写字,让晚生代笔抄书,以……饭食相换。晚生,由此识字。” 殿中更安静了。 抄书换饭——这四个字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5章 揭开过往,游街夸官 听到顾辰的言语,张御史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抄书识字,倒也罢了。可科举不光考识字,还要通经史、明大义、知策论。你又是如何学的?” “晚生识字后,便一边抄书一边读书。说书先生那里书不多,晚生便去书肆作杂活蹭读。年稍长后,入镖局跑腿,打磨拳脚,走南闯北,路上得了空闲便翻两页。经史子集,兵医农算,天文地理,见什么,读什么。” 一个叫欧阳凌的朝臣忍不住“嗤”了一声,大约是觉得他说的太过离奇。 随后,他看到崇圣帝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吓得立刻躬着身子。 张御史也摇了摇头:“便是天纵之才,无人教导,也难成气候。你既无师门,策论文章又是谁人指点?” 顾辰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晚生……没有先生指点。” 这下连张御史都说不出话了。 殿中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顾辰垂眸,不卑不亢。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没有先生,没有门庭,没有同窗。他所有的学问,都是在破庙里、在镖局的马车上、在书肆的角落里,一个字一个字啃出来的。 可他知道,朝堂上很多人不会信。 大乾开国皇帝天元帝,也曾是流民出身。他登基后颁布诏令,让天下流民都有资格考取功名。 然而,在寻常人的认知里,读书终究是士族的事,是世家的事,是至少要有几亩薄田、几间瓦房的人家才能做的事。 一个流民,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怎么可能读得出进士? 可他就是读出来了。 用十年光阴,用无数个饿着肚子的深夜,读出来了。 裴璋跪在一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吃百家饭长大,给说书先生抄书换吃食,走镖自学,就靠这些,走到了殿试,走到了探花的位置。 他心中自问,若是自己没有家族,能走到顾辰的地步?不对,是能活到今天? 杨开骥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寒门子弟,能读书已是不易,可与顾辰相比,自己前半生又是何等幸福安逸。 此时,丹陛之上,传来一声轻笑。 是崇圣帝。 他一直在听,一直没说话,好似在看一出好戏。 此刻他突然轻轻的笑了,却叫让整个朝堂都安静下来。 “张卿,”崇圣帝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你问完了?” 张御史拱手:“臣问完了。” “那朕来说两句。” 崇圣帝的目光落在顾辰身上,微微偏头,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不似方才那般冷冽,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温度。 如同一个识货的商人,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微微颔首,声音朗朗: “朕登基不久,天下百废待兴。诸卿都是朕亲手选拔的人才,日后同朝为官,当同心同德,匡扶社稷,为天下百姓谋福。朕不以门第取人,只以才学论英雄。无论是出身士族、寒门,还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又回到顾辰身上,语气里多些许郑重: “——还是流民。只要心中有天下,有百姓,朕便用他。”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朝堂上无人敢接。 那些方才还不屑一顾的目光,此刻纷纷低了下去。 顾辰伏身叩首,额头触地,心中却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崇圣帝这番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整个朝堂听的。他在告诉所有人,他的用人标准,从来不是门第。 “顾辰,”崇圣帝此时又开口:“你字什么?” 顾辰一怔。 他没有字。 他是流民出身,字这种东西,是有身份的人才有的。 他如实答道:“回陛下,臣没有字。” 崇圣帝沉吟片刻,说道: “《论语·为政》有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朕赐你一字——以德。顾辰,顾以德。望你日后为官,以德服人,以德报国。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不负朕望。” 殿中一片哗然。 天子亲自给新科进士赐字,这在大乾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顾辰跪在那里,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前世也是这样,崇圣帝在含元殿上给他赐字“以德”,这可是天子恩遇。 “臣——叩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顿,郑重至极。 崇圣帝微微颔首,又道:“朕听说,你过几日还要参加武举?” “是。”顾辰答道。 “好。”崇圣帝的目光里又多了一丝期待:“大乾开国以来,还没出过同时考文武举的人。朕拭目以待。” 随后,崇圣帝又说了一番对诸位进士的勉励之言,无非是“初登大宝,锐意图治,诸卿皆国家栋梁,日后当同心协力、匡扶社稷”之类的言语。 最后,殿中二百余名新科进士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 游街夸官,京城万人空巷。 彩楼高搭,锦幔低垂,红色的绸缎在风里微微鼓荡,如同谁家要嫁女。 御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从城门口到皇宫,一路都是攒动的人头,一眼望不到头。 顾辰骑在马上,身侧是杨开骥,再过去则是裴璋,三人并辔而行,前后是甲胄鲜明的禁军开道。 鼓乐与欢呼声混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发疼。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香案上的檀香味,还有街边摊贩锅里冒出来的油烟味。 各种暖烘烘的气味搅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发晕。 顾辰端坐在马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偶尔向两侧的百姓微微颔首。 倒是杨开骥和裴璋,一个面如冠玉,含笑拱手;一个生得浮浪,冲人群挤眉弄眼,惹得不少闺阁女子掩面惊呼。 “听说今年前三名个个了不得!”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男子对身旁的人说道:“那杨状元,陵州人,诗词歌赋冠绝一时!” “裴榜眼也不差,”另一人接口:“裴氏旁支,平时吊儿郎当,但学问扎实,当年帮京兆尹府破过奇案。” “那岂不是会被刑部抢走?但我听说那京城浪荡儿喜欢算学啊?” “人家那是全才。裴氏旁支以后,怕不是要盖过嫡系一头了。” “你们知道那探花?”先前那人调高声音,说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顾辰——流民出身!吃百家饭长大的,抄书识字,跑镖局学的武艺,这回文试考了探花不说,过几日还要去考武举!” “流民?”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大乾开国以来,还没听过流民能中进士的!”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的惊叹,也有好奇,还有艳羡,当然,也少不了一些酸溜溜的言语。 顾辰听在耳中,面色如常。 流民出身四个字,他上辈子听了一辈子,早就不在意了。 裴璋压低声音道:“伯远,以德,好多在说我们呢。” 杨开骥在另一边笑着摇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的被彩楼上一道倩影牵了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翠绿衫子的女子,面覆薄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那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不避不让。 柳若斓探出头,对着杨开骥招手,目不转睛。 杨开骥怔了怔,想下意识避开了那道目光,可那目光却仿佛是生了根,怎么都甩不掉。 “伯远,那柳小姐又对你招着手,侯门柳家怕是真要招你为婿了。”裴璋对杨开骥说道。 杨开骥这次却察觉到些不对:“这柳姑娘瞧上我,我不意外,但她与我仅一面之缘,那眼睛却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顾辰注意到了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她为何要那样看着她。 前世,柳若斓爱慕杨开骥,爱了一辈子。 杨开骥不知道,前世有一个女人,把他写的每一首诗都背了下来。 游街的队伍继续往前,顾辰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许多贵族小姐站在彩楼上,或执团扇,或持花枝,或扔绢帕,目光追着三人打转。 杨开骥和裴璋各有拥趸,有人往杨开骥马前扔荷包,有人冲裴璋抛绢帕,热闹得像是过节。 顾辰也收到几样东西,但他也不在意。 春日薄薄的光落在他的衣衫上,没有多少温度。 马队从彩楼下面经过,楼上的姑娘们把花瓣撒下来,纷纷扬扬的,宛若一场粉色的雨。 顾辰的思绪飘到了以后,他在思考重回一世之后,他要做些什么。 心中,也逐渐有了个答案。 有几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就那么让它们落着。 风一吹,又飘走了。 若不是裴璋突然的厮闹声,顾辰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走不出来。 远处,铜锣声一阵紧似一阵,把整条御街的热闹推向高处。 顾辰骑在马上,耳畔诸般声响交织不绝,心绪却依旧翻涌如潮。 他暗自下了个决定。 第6章 武举登科,撰写话本 游街结束后,武举也在几日后进行。 考场之上,旌旗被狂风卷得猎猎翻飞,声响震耳,旗杆在风中微微低俯。 第一天,考射术与近打。 射术分步射和骑射。 靶子在百步之外,黑心白边,在风里微微晃动。 顾辰搭箭、拉弓、瞄准——箭矢破风而出,带着一声尖啸,正中靶心。 连发十箭,箭箭中靶,而且箭箭都几乎在同一个位置,箭簇深深嵌进靶心,好似一朵绽开的铁花。全场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结束的时候,考官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声音都有些发颤:“射术科,顾辰,魁首。” 近打分赤手搏击和刀兵搏击。 顾辰一路过关斩将,最后一场的对手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胸前的肌肉鼓若两坨铁,一上来就猛冲猛打,拳风呼呼的。 顾辰没有硬接,侧身躲过,借力打力,一掌切在壮汉的肘关节上。 壮汉闷哼一声,整个右臂垂了下去。 第二场是刀兵搏击。 顾辰依旧一路过关斩将,最后一场的对手使一柄长枪,枪花抖得似银蛇吐信。 顾辰拔剑,迎上去,仗着天生的力气,迅捷的身法,和在镖局磨砺的剑术,在对手的枪头上来回震击。 最后剑光一闪——枪头落地。 仅仅数招之内,对方的枪被他削成了两截。 结束后,考官们震惊之余,对视一眼,在册子上又写下一笔:“近打科,顾辰,魁首。” 第二天考策论。 顾辰伏案疾书,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屯田养兵到北境布防,从粮草调度到敌情研判,写得扎扎实实。 他把前一世的多年积累倾负于一篇文章。 兵部侍郎卫千秋看完他的策论,然后拿着卷子进了宫。 他对崇圣帝说了四个字:“此乃帅才。” -------- 几日后,顾辰毫无疑问成为今科武状元。 京城里人人都在议论顾辰。 “文探花、武状元,文武登科,古未有之。” 有人说他是天降奇才,百年难遇。 也有士族之人不屑一顾:“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流民罢了。” 顾辰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知道自己的份量。 上辈子他用一辈子证明了,陛下没有看错人。 这辈子,他只会做得更好。 随后的事情依旧和前世一样,顾辰被分去了翰林院。 朝中对顾辰官职之事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大乾朝重文轻武,就该授文职。 有人却不想与流民出身的人同穿袍服为官,说该授武职。 把顾辰当球一样踢来踢去,争了几天也没个结果。 最后还是崇圣帝一锤定音: “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本就是正途,同时,也是崇圣帝在保护他。 一个流民出身的年轻人,骤然得了文武双全的名声,已经够招士族嫉恨了。 若是再授了实权文武职,怕是要被那些世家出身的人排挤得体无完肤。 不如先在翰林院待着,多读些书、多见些事、多结交些人,等风头过了再说。 翰林院在宫城东南角,灰墙黛瓦,院子里种了几棵老槐树,遮天蔽日。 这里的日子清苦而枯燥,编修、校对、整理典籍,日复一日。 可顾辰喜欢这里。 喜欢那股子墨香,喜欢那些泛黄的书页,喜欢那种“与古人对话”的静谧。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位他上辈子极敬重的人。 黎致远。 翰林院侍讲,从五品,曾是正治年间的探花,却因为出身普通,半辈子郁郁不得志。 他生得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窝深深凹陷,像是常年睡不好觉。 他穿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每一处都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他说话不多,开口就是正事,从不闲聊,从不客套,从不巴结任何人。 上辈子,顾辰初入官场什么都不懂。 是清正高洁的黎致远,教他真正的为官之道,让他没有被朝中的钻营、谋私、拉帮结派的风气浸染。 更给了他安身立命的学问与品格,还有大丈夫立身于天地间的风骨与道义。 也是黎致远,在前世的顾辰偶尔行差踏错时,看出一件事的门道,对顾辰提点一二。 可以说,前世的顾辰能养成谨慎沉稳的性情,在沙场对敌中屡屡战胜北胡,最不可或缺的就是黎致远早年的照拂与提点。 两人虽然没有任何拜师仪程,但黎致远始终让顾辰叫他“先生”。 眼下,黎致远在翰林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顾辰面前。 “你就是顾辰?” “是。” “武状元、文探花。” “是。” 黎致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是欣赏还是挑剔。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身边缺个打杂的,你愿不愿意来?” 顾辰心头一热。 上辈子,黎致远也是这么说的。 没有什么收你做门生,也不直接说教你做事,而是单调地来了句“我身边缺个打杂的”。 这就是黎致远,板正、古朴、不善言辞,可他的心比谁都热。 “学生愿意。” 黎致远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随后开口: “跟过来。” 顾辰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屋子里堆满了书和文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黎致远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墙角的一摞书:“把那些校完,有不懂的问我。” 然后就再也没理他。 顾辰坐下来,翻开第一本书,开始校勘。比起上一世,这一世他更为熟悉这些了。 他做得极认真,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遇到生僻的典故,他列出与其他典籍的对照;遇到前后矛盾的地方,他就标注出来,附上自己的考据。 半月后,黎致远翻看他校完的书稿。 然后他拿出一份食盒,说了一句:“你师娘的食盒,做多了。” 顾辰愣了一霎,随即明白了。 师娘的食盒,是黎致远门下最大的奖赏。 因为黎致远从来不会开口夸人,他只会让妻子多做一份饭,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做得不错。” 顾辰提着食盒走出翰林院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 夜渐渐深了。 京城东市的一条小巷里,有一间不起眼的破旧院子,这是顾辰赁下的。 屋子里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摞书,桌上搁着一盏油灯。 灯芯剪了又剪,火光跳了跳,勉强照亮了巴掌大的一方天地。 这些时日安顿好后,他也为以后做好了打算,这是他在游街的时候就想过的。 重活一世,他的思绪依旧是镇戍多年的北境。 他心中暗忖: 当年在北境做主帅时,看过无数事,见过无数人。 如今有空闲,不如就写些话本子。 把当年北境的人,当年的事,一一记下来,让世人看看,他们的故事。 顾辰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蘸饱了墨。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北境的那些,至死都无人记得的英雄们。 有个瘸腿军医,四十多岁,黑瘦黑瘦的,成天吹嘘自己有个考上功名的儿子。他戍边,既是为了儿子,也是为了百姓。 有个猎户出身的神射手。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只说“打完仗再谈家”。十五岁从军,六十岁得归,弓弦把手指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他很少说话,只是日复一日地练箭,练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射中百步外的铜钱。退伍时,把攒着多年用来娶妻的钱,给了身边的士卒。 有对父子。父亲是个老兵,儿子十六岁就跟着上了战场。父亲战死后,儿子将尸首烧成骨灰,装在一个粗瓷坛子里,背在身上继续打仗。后来有人劝他把骨灰送回去,他摇了摇头,说:“我爹的遗言是,让他亲眼看着儿子杀胡人。” 有对兄弟。哥哥叫阿虎,弟弟叫阿豹,长得一模一样,连老兵都分不清谁是谁。每次点卯,都要问一句“你是哥哥还是弟弟”。后来一场血战,哥哥的眼睛被胡人的弯刀砍伤了,从此瞎了一只眼。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分不清他们了。 有个骑术极好的胡人汉子。高鼻深目,一看就不是中原人。他是孤儿,被一对善良的大乾牧民夫妻捡回家,从小耳濡目染,学圣人言。可他那张脸骗不了人,他没法考功名,没法入仕途,只能当兵。打起仗来,却比谁都拼命。 有个马奴。被诬陷逃役,发配到军中。后来一次遭遇战中,他骑着马冲进敌阵,再也没回来。临死前,他托一个同乡告诉主将:“回去告诉将军,我不是逃兵。” 还有很多很多…… 这些人,这些事,史书不会写。 那些煌煌巨著里,只有帝王将相,只有赫赫战功,只有“斩首”、“收复”、“大捷”。 可那些倒在雪地里、死在胡人弯刀下、被历史碾成尘埃的普通人,没有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可顾辰想记住他们。 他不想让他们白活一场。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 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开始写,他已经想好了这个话本的名字,就叫—— 北境英雄传。 他又想了想,给自己取了个“无名生”的笔名。 他对战场,过于了解了,如果他用真实姓名去写作,这本书一旦传开了,注定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让人误以为他上过北境战场。 随后,他开始动笔: “话说北境苦寒之地,常年风雪漫天。可就在这片冻土之上,有一群人,用他们的血,暖了这方天地……” 顾辰写得很慢,很慢。 窗外骤起狂风,呼啸而至,将窗户吹得吱呀作响,恍若老木呻吟,在这寂夜之中格外刺耳。 顾辰也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着。 灯油烧了大半,火光暗了下去,他把灯芯往上拨了拨,那火苗跳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整个屋子里,只有这不灭的灯火,不歇的笔,和一颗不肯让那些人白活一场的心。 第7章 伯远大婚,柳氏心事 崇圣元年,夏。 杨开骥和柳若斓的婚事办得极快。 从榜下求婿到六礼齐全,前后不过几月,宛如有人在后面拿鞭子赶,生怕稍一迟疑,就有人反了悔。 京城里都说:“柳大人好眼光、好手段,榜下择婿时选中了状元郎。” 也有说:“柳小姐好福气,她那夫婿状元郎杨开骥,面如冠玉,才华横溢,前途不可限量。” 婚宴定在六月十六,黄道吉日。 杨开骥置了宅院,婚宴自然设在此处。 今日,杨家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一串一串的,如同熟透了的柿子在风里晃。 门楣上贴着烫金的双喜字,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宾客如云,车马塞巷。 轿子一顶接一顶地落在门口,车夫们吆喝着,马打着响鼻,混着鞭炮的硝烟味,整条街都热闹得过年似的。 顾辰到的时候,裴璋已经在了,正站在廊下和几个官员说话。 顾辰注意到,腰间那只香囊换了新的。 “以德!”裴璋一眼瞧见他,撇下众人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嗯,这身不错。” 顾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衫。 这是翰林院发的官服,料子不算好,但胜在整齐利落。 “翰林院发的。” 裴璋随后展开双手,语气带着些臭美的意味,问:“看看我这身,发现有什么变化没?” 顾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香囊。” 裴璋拍了拍那香囊,眉飞色舞:“对咯,王小姐和我互换了信物,岳母已经见到了,不过岳父在外履职还没见上…” 两人正说着,门口一阵喧哗,杨开骥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面如冠玉,眉目含笑。 那红色极正,好似把天边绝美的红霞裁了一块下来,披在身上。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清秀的眉眼照得分明,连睫毛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好一个落落大才,翩翩君子。 他走在人群中好似在发光,仿佛他天生就该被人看见一般。 身后跟着一群同科的进士,前呼后拥,笑声朗朗,好不热闹。 杨开骥一眼看见顾辰和裴璋,快步走过来,拱手道:“景圭,以德,你们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群同科的进士,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裴璋笑道:“你的大喜日子,我们能不来吗?状元郎,往后可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杨开骥回:“你也快了。” 随后,杨开骥又转向顾辰:“以德,你也要抓紧啊。” 顾辰点点头。 吉时到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纸屑满天飞,好似下了一场喧闹的红雨。 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可没有人躲开那呛人的味道,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沾着喜气,等着看新娘子。 喜娘搀着新娘子跨过门槛,大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白腻的下颌。 盖头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 她走得落落大方,每一步都踩在红毡上,不急不缓,尽显名门闺秀的风采。 顾辰站在人群后面。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他看见了那抹红色的身影。 阳光从盖头的缝隙里漏进去,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他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弯着——在笑。 和前世那种礼节性,还略微带有矜持的微笑不同。 这次,是真正发自心底的,甚至藏都藏不住的笑。 “一拜天地——”两个人跪下去,叩首。红毡上绣着并蒂莲,莲花的纹路被膝盖压出了褶皱。 “二拜高堂——”柳铭和杨老夫人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眼角有泪光在闪。 “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缓缓弯下腰去。 大红喜服的衣摆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犹如两片从此相汇的云。 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柳若斓勾了勾唇。 终于。 终于等到了。 她等了两辈子,等到了这一天。上一世,她嫁的是顾辰。 无数个日日夜夜披星戴月,她从没有体会过那些她在话本里读过的,属于男女的喧闹与甜蜜。 她嫁了人,可她又好像没有嫁。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嫁的是杨开骥,是她前世仰慕了一辈子的人。 他的诗她能背,他的词她能默,他在八月诗会上的一颦一笑,她记了两辈子。 她求了父亲,改了命运,把本该属于顾辰的婚事,抢给了杨开骥。 杨开骥来侯府提亲时,他们能聊诗词歌赋,能在廊下琴笛合鸣,是那般天作之合。 现在,她正在他面前,和他对拜。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这一世,她终于选对了。 柳若斓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把整张脸都点亮了,即使隔着盖头都能感受到。 顾辰看着那个笑容,他上辈子没见过柳若斓这样笑。 这一世,她嫁给了杨开骥,她笑了。 酒宴开席,觥筹交错。 菜品流水似的端上来,席面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顾辰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一杯酒,听着周围同科进士的议论。 “听说了吗?杨状元去御史台了。” “这么快?这才放榜多久?” “你们懂什么?新帝登基,当然要开始任用新的人才,所以杨状元、裴榜眼很快就得了实职。” 柳家嫡长子柳若珩说道:“御史大夫亲自点的名,我妹夫的辩才谁不知道?对谈时引经据典,谁都能说服。” 一个新科进士夸赞:“文采也好,写折子也是一把好手。这样的人不去御史台,去哪里?” 又一个进士说道:“那裴榜眼也定了,户部。原本刑部也要抢他,大理寺卿薛攸文点名要人,潜龙卫指挥使龙光都来找过他,最后是裴家老爷子亲自出面,把人摁在了户部。说是算学之才,去了刑部可惜。” “对对对,裴兄那手算学是真绝,又快又准。上回我在户部亲眼所见,一个时辰算清了好几天的粮草账,户部那帮老账房都看傻了。” “可不是嘛。刑部那边不死心,说好了以后调任过去,两边共用。” “那顾探花呢?就是那个考武举的?” 说话的人声音压低了:“顾探花在翰林院。黎侍讲带着他。” “黎侍讲?那……也不差。文探花入翰林,本就是正途。还是武状元,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啧,崇圣元年这一届,真是不得了。状元、榜眼、探花,一个比一个厉害,往后怕都是国之柱石。” “可不是嘛,都说崇圣三杰……”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顾辰耳朵里,他面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可有人听见了。 隔着几桌的屏风后面。 柳若斓正穿着嫁衣,一身水红色的襦裙,由几个人搀着往内屋走,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意。 她听着外头男宾席上传来的议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崇圣三杰……” 杨开骥是状元,裴璋是榜眼,顾辰是探花。 他们三个,并称三杰,被人放在一起谈论,好像不分伯仲似的。 可怎么就不分伯仲呢? 杨开骥是状元,顾辰是探花。 杨开骥面若冠玉,气度不凡,顾辰看着平平无奇,细看是很清秀,但毫无特色。 杨开骥能诗会赋,顾辰只会写那些干巴巴的策论。 杨开骥和她一样,对于琴棋书画皆有涉猎;顾辰则压根不懂这些,也不愿意学。 杨开骥待人接物侃侃而谈,神采飞扬,八月诗会时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而顾辰呢?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字词来,素日里总是沉默不言。 柳若斓在心里把两个人比了又比,怎么想都觉得杨开骥样样强过顾辰。 可外面那些人,偏偏要把他们三个放在一起说。 她垂下眼睫,在心中暗暗想到: 这一世,你不过是个流民,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如今你只怕是连娶亲都做不到吧。 这一世,我选了自己爱的人。 杨开骥会陪她逛夜市、赏花灯、去诗会,会懂得我琴声里的喜怒哀乐,会说我爱听的话,会做她我想让他做的事。 两人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就能默契如斯。 至于顾辰,你会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在走过正厅时,侧过头,隔着屏风的缝隙,远远地看见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青衫身影。 他正低头喝酒,侧脸的线条刚硬,木讷、无趣、不善言辞、平平无奇,也就眉目间有几分清秀。 柳若斓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起,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恍若俯瞰蝼蚁,慈悲之中藏着淡漠。 不要怪我,顾辰。 我不爱你,所以我一重生就去求父亲选杨开骥为婿。 我爱的是杨开骥。 第8章 裴璋大婚,众议三杰 崇圣二年,开春。 经过裴氏、王氏两家来回拉扯议亲,裴璋和王芷的婚事也总算是办了。 王家是京兆望族,家主王谆是当朝太师,嫡长孙女王芷出嫁,排场自然不会小。 裴璋是裴氏旁支,又非长子,能娶到王家大小姐,满京城从士族世家到街巷百姓,都说他是高攀。 可裴璋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 那个当年因为一阵恰到好处的微风,让他去捡在桥边意外掉落的香囊,从而与他一面之缘的绝代佳人。 那个他展示推敲之法,通过区域、年龄、言谈,就猜出了其真实身份的王家大小姐。 那个在得知他要考取功名时,托侍女送他香囊的天仙模样女子。 今日要嫁给他了。 席间多是今科同年的进士们,还有裴家王家和各大门阀士族的子弟。 顾辰、杨开骥两人作为裴璋至交,自然在受邀之列。 婚宴设在裴家主院,作为高门大户的府邸,可以说处处透着雅致。 院子里新移来的几株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砖缝里,没人去扫。 廊下挂着新糊的绢灯,灯上画着并蒂莲,烛火一照,莲花像是活了过来。 酒过三巡,有人起了话头。 “景圭,听说那王家女精于制香,可是真的?” 裴璋正在给众人斟酒,闻言放下酒壶,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不紧不慢地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托在掌心,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瞧见没?”他把香囊凑到那人跟前:“这是内子赠我的定情之物。你们闻闻。” 众人凑过来,果然一股清幽的沉水香沁入鼻端,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香囊是素白绫缎所制,绣着一枝青竹,针脚细密,竹叶舒展,栩栩如生。 “噢哟,好香!”“好针线!”“裴兄好福气!” 裴璋把香囊重新系回腰间,拍了拍,得意洋洋:“那是。你们不知道,这香囊里的香料,是内子亲手调配的。单是沉水香一味,就用了七种产地的香料反复试配,才得了这一款。” 和他同族的裴瑞笑道:“景圭,你再说下去,今晚怕是要抱着香囊睡了。” 众人哄堂大笑。 裴璋也不恼,大大方方地说:“抱香囊怎么了?我乐意。” 顾辰坐在一旁,看着裴璋那副爱得要命的模样,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上辈子的裴璋也是这样,娶了王芷之后,逢人就显摆他各种各样的香囊,冬天更是会炫耀暖手炉,王芷每过几天就给他和孩子下厨做香糕点心,几十年如一日。 一个王家子弟问,语气中似乎还对自己族姐看上裴璋有点疑惑:“你和我那族姐,到底是如何看对眼的?” 裴璋一听有人打听这个,登时乐了: “我中举后,我跟着恩师、父亲去王家提亲,恰逢岳母房中丢了一枚玉簪。那玉簪是岳母陪嫁之物,本身就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意义非凡。岳母急得团团转,府中上下搜了个遍也没找到。” “我当时不过是个来提亲的,本不该插手人家家事。可我见岳母焦急啊,便主动请缨。我在岳母房中转了转,又问了几个丫鬟几句话,不过半个时辰,便将那恶奴揪了出来。原来是府中一个积年的老嬷嬷记恨夫人罚她,趁夫人不备偷了玉簪,藏在她房中的墙缝里。” “人赃并获,岳母又惊又喜,对我刮目相看。” 杨开骥恍然大悟:“难怪刑部前段时间非要户部赶紧放人。” “哎哎哎,看看,还是裴榜眼有本领。各位以后娶亲知道怎么办了吧?先搞定丈母娘。” 酒宴上,众人说起今科诸人的去处,话题自然绕不开“崇圣三杰”。 “杨御史前两个月洋洋洒洒一篇文,参了一个刑部包庇自己儿子的郎中,陛下大悦给他升了正五品御史中丞,年纪轻轻,还真是前途无量啊。” “这有什么,杨兄在去年八月诗会上一举夺魁,那才是大放异彩!” 一个同科的进士举杯敬向杨开骥:“满京城都说,杨状元一人独占当今天下一半才气!” “那天他夫人柳氏听到杨开骥夺魁时,全然没了大家闺秀的样子,竟然在那鼓掌叫好。” 杨开骥撑开自己的折扇,说着仿佛天经地义的话:“我杨开骥论文采,从未有过敌手。” 有人接话道:“裴兄也不差。户部负责度支的员外郎,正六品了。” 裴璋笑道:“嗨,术业有专攻而已。你们让我写诗,我写不过杨兄;让我比武,我打不过以德。” 裴璋摆摆手,不接这话茬。 聊完杨裴二位才子,众人看向顾辰,一时有些沉默。 “至于顾兄。” 顾辰向来不善言辞,不像杨开骥那般张扬,也没有裴璋那样会打趣人。 “顾兄,你也不多说说自己,或者想办法在陛下面前表现一下?” 顾辰摇摇头。 裴璋笑了笑,给顾辰打圆场:“行胜于言,这才是顾兄的作风。” 有人干笑了一声:“嗯,是啊,顾兄毕竟文武登科,将来也是前途无量的。” “是啊是啊,文武全才,日后必有大用。” 话虽这么说,可那语气里的敷衍,谁都听得出来。 这一年来,崇圣三杰的名头虽响。 可久而久之,真正被人挂在嘴上的,始终是杨开骥的文采和辩才,裴璋的算学和推敲。 至于顾辰——人人都说他“文武登科,古之未有”,可说了也就说了,没人真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 一个流民出身的孤儿,在翰林院修典籍,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若是其他时代,顾辰在翰林院待一年、两年、三年,那都是正理。 但崇圣帝新君登位以来,擢拔人才不拘一格,一直在循序渐进地裁汰朝中、各地方的老人。 先帝朝许多不得志且有才干的官吏,变着花样节节高升。 新科进士中不少人,接了差事上手几个月后,也陆陆续续进入各地方实职。 甚至一些有门路的,一些懂钻营的,也凭借关系得到了不错的位置。 正所谓新朝,新气象,崇圣帝可以说在官吏任用上,就将这个“新”字贯彻到底了。 可就是在这种背景下,顾辰,一个文探花、武状元,居然还待在翰林院内默默无闻。 有人私下议论:“顾探花可惜了,出身太低了。” 文探花如何呢?武状元又能怎? 在大乾朝,没有门第,没有靠山,性格木讷不懂钻营,流民出身想娶妻找个好岳家都难,选的老师还是个不懂官场潜规则的木头,终究走不远。 这些话不会当着顾辰的面说,可席间的气氛骗不了人。 同科的进士们敬杨开骥酒,敬裴璋酒,敬各种大人物酒。 轮到顾辰时,便只是客气地举一举杯,寒暄两句,便转向了旁人。 第9章 在这一世,她会吃醋 酒宴上。 酒喝着尽兴,几个人起哄开始玩起飞花令。 同时,还有一群人继续谈天说地,聊起新政带来的变化,有人心生不满,也有人表示认可。 聊起内阁换人,崇圣帝依旧选了一批士族出身的,没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聊着聊着,最后还是落在大伙的前程,不少人都盼着升官,盼着皇帝能多看一眼自己的政绩。 顾辰面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接一两句话,不卑不亢。 偶尔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酒依旧温着,辛辣入喉。 不少人都把顾辰受到的差别对待看在眼里,瞥了瞥顾辰,都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听着众人议论,顾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顾辰心中暗道,有一件事,在座的这些人谁都不知道。 顾辰,是崇圣帝磨得最耐心,也最为期待的剑。 这一年来,顾辰除了在翰林院当值,还兼着兵部和户部的两份“小”差使。 这两份不起眼的差使,让他接触到了旁人接触不到的东西—— 北境南疆的边防军报,各州府的地方度支账册。 这些文书堆起来比人还高,兵部和户部的人手不够,便让这个翰林院的闲人来打打杂。 顾辰每日,都能在翰林院拿到户部和兵部“处理不完”的复杂文书。 他的职责是,一份一份地看那些军报和账册,然后简写成节略,呈给陛下过目。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旁人只以为,顾辰不过是个打杂的,做些抄抄写写的活计。 可顾辰心里清楚,这不是打杂。 这是崇圣帝的手笔。 上辈子他是在很多年后才明白这一点的。 陛下故意让户部兵部“人手不够”,故意把他塞进去,为的就是让他接触这些最核心的政务。 看军报,让他了解粮马兵政,学会看边防布局;看账册,让他掌握各地民情实况,熟悉了地方治理要略。 那些节略写上去,陛下看的不光是节略本身,而是这个年轻人分析问题、提炼重点、提出对策的能力。 这一世,那些军报和账册,他看起来比别人快得多、准得多。 这些事他上辈子已经做过一遍了。 繁琐的军务,于他而言简直得心应手;地方上的账目问题,他也基本上一眼能看出。 他写的节略越来越精炼、越来越深刻,有时候连兵部和户部的堂官看了都要点头。 陛下在御书房里看完他的节略,沉默半晌,对身边的太监总管黄德海说了一句:“这个顾辰,朕没有看错。” 又补了一句:“比预想还好。” 崇圣帝的夸赞,顾辰听不到。 但顾辰清楚,陛下在培养他,无论前世今生,从一开始就在培养他。 顾辰甚至大胆猜测,初入翰林院时,黎先生收下顾辰,也是崇圣帝安排好的,就是怕顾辰初入官场行差踏错,沾染上不良的风气。 他这一世,依旧要做那把陛下最趁手、最锋利、也最懂陛下心思的剑。 酒宴上,醉倒了一大片,剩下的玩起了行酒飞花令。 杨开骥以一敌多,把几个士族才子一一给比了下去。 几个才子不敌,拱了拱手,纷纷投子认负:“杨兄,在下服了。” “文采第一,确实是文采第一。” 杨开骥摇着扇子,哈哈大笑:“还有谁愿意来试试?杨开骥奉陪到底。” 众人纷纷摇头。 就这样,大家自然而然的,又把话题转到了杨开骥身上。 裴家子弟裴瑞端着酒杯,笑嘻嘻地问: “杨兄,听说前阵子你和承恩侯府柳家小姐闹了点不愉快?后来是怎么哄回来的?” 杨开骥放下酒杯,微微叹了口气: “哎呀,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前段时间,若斓有孕之后,身子不便。我便纳了一房妾室,姓白,她是我儿时玩伴,知根知底,性情温顺本份,我娘也满意。想着能帮她分担些,谁知她知道了,当天就摔了个杯子,闹了一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无奈。 一个二甲进士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闹的?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柳家小姐未免也太……” 杨开骥也接话:“是啊,她气得回了娘家,但柳家也帮着我哄。岳父岳母都劝她,说男子哪有不纳妾的。她如今,就也还是那样,挺着大肚子,总没事就挑白氏的毛病。我母亲都看不下去,帮白氏说了句话。我看她最近眉目间,也全是些拧着郁不开的结。” 有人道:“杨兄,你也是为了她好,她该领情才是。” “没错没错,杨兄,还是要多加劝劝柳氏才对。” 席间几个男子纷纷附和,都觉得柳若斓的醋吃得没有道理。 顾辰端着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白氏,他知道白氏是谁。 上辈子的白氏,是杨开骥的正妻。 寒门出身,和杨开骥身世一样,都是父祖辈外出参军征战,魂死异乡,最终家境滑落。 她和杨开骥算是青梅竹马,两人从小感情深厚。因为祖上更为殷实,家境比杨开骥还要好点。 后来杨开骥中了状元,白氏顺理成章地嫁给他,成了状元夫人,日子过得和美。 白氏为人贤惠,持家有道,杨开骥待她也极好。 可这一世,柳家捷足先登,柳若斓抢在了白氏前面嫁了他。 白氏没能做成状元夫人,只做了一个妾室。 命运这东西…… 上辈子柳若斓嫌弃顾辰不懂风情,这辈子她嫁给了她爱的杨开骥。 可杨开骥娶了她,转头又纳了白氏。 而上辈子的顾辰,操劳国事,从未纳妾,即使成了后来的镇国公也是如此。 这一世,她恐怕从未想过。 他心爱的杨开骥会写诗,会填词,会哄人,但他的那些才情,不光要付予她,也会付予别的妾室。 而她柳若斓,要开始怨怼杨开骥会纳妾的事了。 顾辰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感慨。 裴璋喝了几杯酒,脸有些红,转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辰:“顾兄,你呢?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不成家?” 众人的目光再度落到顾辰身上。 顾辰放下酒杯,说:“没遇到心上人。” 他表情淡淡的,话也说得稀松平常。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身影。 红衣如火,在城墙上吹笛子,骑着马闯荡天下,笑得毫无形象。 赵红绫。 这一世,她大概还在外面游历吧。她总是这样,在京城待不住,四处跑,四处施粥,四处管闲事。 他想遇到她,大概只能等到自己被外放到安阳的时候了。 上辈子他只知道长宁郡主性情飞扬,却不知道她飞扬跳脱的背后,藏着一颗对他的,滚烫炽烈的真心。 这辈子,他不会再看漏了。 第10章 外任安阳,好友相送 崇圣三年冬,顾辰外任的消息下来了。 榭州安阳县,一个南部偏远小县,更是出了名的贫困县。 那里雨季闹水患,旱季闹蝗灾。 庄稼在那里长不大,很多穷人在那里也长不大。 可以说是“民生凋敝”一词的真实写照。 久而久之,那地方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这一次,朝廷点了一个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去补这个缺。 那日,太监来传旨,黎致远就跪在顾辰旁边。 顾辰跪接圣旨,叩首谢恩,站起来时面色如常。 黎致远抬头看了顾辰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八个字:“戒骄戒躁,万事谨慎。” 然后又嘱咐了一句:“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 顾辰又跪下叩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这个旨意,他早就知道了。 上辈子他也是在这个节点被外放的。 临行那日,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顾辰就起来了。 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摞书,一把剑。 前几日天色好,冰雪消融后,泥泞的官道上到处是深深的车辙印。 卯时刚过,城门刚开。 守城的士兵缩在门洞里,抱着长矛打着哈欠,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 晨雾还没散,把城楼的轮廓晕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以德!” 裴璋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由远及近。 顾辰转过身,看见两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 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甚至有些轻浮的,是裴璋。他腰间那只新香囊,在晨风里同样晃来晃去。 后面那个走得稳稳当当的,自然是杨开骥,月白色的长衫被雾气打湿了袖口,可腰背挺得笔直。 顾辰看着他们,露出喜悦:“两位。” 裴璋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怎么走这么早?” 顾辰说:“安阳那原县令已经离了职守,地方没了父母官,我得快些过去。” 杨开骥站在裴璋身后半步,神色淡淡的:“你这一走,以后拌嘴的可都没了。” 裴璋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他想揭穿杨开骥,想了想又算了。 三个人站在城门口,往日种种浮现,一如三年前初见。 晨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远处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进城,吆喝声在雾气中回荡。 裴璋先开了口,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以德,安阳那地方,我听说穷得叮当响。你去了别光顾着治理地方,也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争取带个媳妇回来,别到时候我们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是光棍一条。” 顾辰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有回话。 杨开骥站在一旁,一字一句清楚板正:“以德,当年的‘实干’与‘文教’之争,今日起,或许就正式开始。” 顾辰转过头看着他。 杨开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避不让: “你去安阳,我在御史台。你做你的实事,我写我的文章。两年后,你就知道——治理一个县,改变不了天下。而我,才是改变天下的人。” 晨风把他月白色的衣角吹起来,他站在那里,如一座岿然不动的山石。 顾辰看着他,拱了拱手:“伯远,这场争论,就此开始。我会证明——我做的务实,才是对的。”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没有火花,也没有刀光剑影。 两道很平静的视线,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地碰了一下。 两个人,如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互相试探着彼此的重量。 裴璋在旁边左看右看,叹了口气,举起双手摊开来:“又来了,你们一个要去安阳喝泥水,一个要在京城写折子。我夹在中间,很为难的。” 他伸出两只手拉住二人,一如三年前裴璋拉住二人想要结交时一般。 他语气正经:“以德,伯远,你们俩谁对谁错,我不感兴趣。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了眼顾辰,又看了眼杨开骥:“你们都是我的朋友。这就够了。”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君子之交,莫过于此。 “以德,一路保重。” 随后,杨开骥整了整衣冠,向顾辰深深一揖。裴璋也是一样,一揖到地。 顾辰看着他们,也整了整衣冠,还了一揖。 三拜,同样一如当年在贡院廊下初识时。 那时候他们说,不问出身,但问前程。 如今前程各自不同,可那份心意,没变。 顾辰直起身,看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 裴璋在后面喊:“以德,到了记得写信!别光写公事,写写有没有姑娘看上你!” 顾辰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起来,敲在官道的石板路上。 裴璋和杨开骥站在城门口,看着顾辰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雾气里。 ------- 马蹄哒哒而响。 顾辰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柳铭的反应。 圣旨下来的那天,承恩侯府的客厅里,柳铭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先是说“榭州安阳?那是什么地方?数一数二的穷县,年年水患蝗灾,去那儿前程就没了”。 顾辰听着,站在厅中,默然不言。 柳铭站起来,愈发焦急,背着手在厅里踱了好多圈。 又说“怎么都得想办法。在吏部尚且有几分薄面,无论如何都要换个地方”。 当时,顾辰说:君命不可违。 柳铭闻言,唯有无奈地看着他,话到嘴边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回到太师椅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满是失望。 后来,顾辰才知道,柳铭那时已经在后悔了。 他私下对柳夫人说: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选别人。那个顾辰,若斓跟着他,怕是要吃苦。 到后来他又开始夸顾辰,说若斓嫁得好,那都是好几年后,顾辰得了圣眷的时候了。 前一世,柳若斓确实在安阳吃了些苦。 从京城到安阳,走走停停,走了将近二十天。 过了江南水乡之后,路越来越难走,风景也越来越荒凉。 柳若斓坐在马车里,从最初的抱怨到后来的沉默,从后来的沉默到最终的厌弃。 到了安阳,她彻底崩溃了。 她原本想着,街上只要有一处胭脂铺子她就能忍下来。 可到了之后才知道,这里没有一条像样的街。 县衙的围墙塌了半边,大门上的漆掉得干干净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正堂的屋顶漏着雨,地上摆着几个瓦盆接水。 后院的厢房倒还勉强能住人,可窗户纸是破的,床板是断的。 出了县衙,就是泥巴路。出门走一圈,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 她想吃口油水足的肉,可安阳这地方,连菜都是稀罕物。 每天的吃食不是米面,就是安阳河里捞上来的鱼。 老百姓衣不蔽体,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街边站着的人个个面黄肌瘦。 这里没有她喜欢的风花雪月,没人知道花灯和剪纸是什么,甚至没有几个人认字。 她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顾辰。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穿着一身旧衣裳,踩着泥水往田里跑,去看水情,去看庄稼,去看那些衣不蔽体的老百姓,回来时满身泥水。 她不理解,为什么当了县官的人,还要去那些泥土里。 那他考功名到底是为了什么? 三个月后,柳若斓借口回京探亲,收拾包袱走了。 回到京城后,她称病不起,再也没有回过安阳。 顾辰一个人在那个破县衙里住了两年。 两年后他回京述职,柳若斓在侯门春光满面,他知道,柳若斓只是嫌弃那个地方,才谎称自己病了。 这辈子,只有他一个人。 安阳还是那个安阳。 当然,这辈子,只要一切都没变,他大概也能在安阳遇到那个人,赵红绫。 第11章 再见初见,长宁郡主 十多天的路程,过了江南水乡,风景渐渐变得荒凉起来。 官道两旁的田地越来越瘦,庄稼也越来越矮,好比营养不良的孩子,耷拉着脑袋。 经过的村庄,也是愈发破败。 一些屋子土墙坍了半截,漏着风。 一些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一些屋子顶部是一个窟窿,露出里面焦黑的房梁。 路边常有人蹲着躺着,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洞,看着官道上那些偶尔经过的行人。 同样是人,躺着的他们衣不蔽体,行走的他们却仪容整洁。 仿佛存在于两个没有交汇的世界,只是恰巧同框。 一个老妇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肚子鼓得圆圆的,那一看就是饿出来的。 她看见顾辰骑马经过,内心经过激烈的斗争,随后张嘴,问:“要孩子吗?” 顾辰勒马继续向前。 他一路上见过不少卖儿鬻女的人,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贩子。 他们都是走投无路的,没有饭吃的,活生生的人。 见顾辰没有反应,那老妇想要再说些什么。 但她又突然听到怀中孩儿动了动,心中又有一丝不忍。 她只能叹口气,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顾辰每经过一个村庄都会勒慢马速。 他看着那些破败的房屋,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看着那些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孩子。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枯草和尘土的味道,干燥而苦涩。 味道和这里的人一样苦。 闻到它的人,会感觉好似有什么东西被送入喉咙里卡着,咽不下去。 安阳,这里就是安阳。 死气沉沉,看不到一点希冀。 这里也是他要一步步去改变的地方。 顾辰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个时节,安阳的水位应该已经涨了,蝗虫虫卵,今年怕是又要孵化。 他下了马,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通往田间的土路。 安阳这地方他太熟了,上辈子在这里待了两年,哪个河岸涨水快、哪片田最好、哪个村子有几户人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田埂上长着几棵野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顾辰走过去,站在树下,折了一根下层的枝条。 他正低着头看枝条上的芽眼,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看什么?” 那声音清脆悦耳,语气里带着些好奇,还有点随意,如同山间溪水清泉流过石头的声响。 顾辰怔了一下,转过身去。 一个女子骑着马在田埂上。 红衣如火,腰束革带,脚蹬一双鹿皮靴子。 胯下一匹枣红马,身背一剑,腰悬一笛。 她生得极美,窈窕佳人,曼妙娉婷,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眉是远山眉,眼是桃花眼,鼻梁高挺,唇若涂脂。 可她的身上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弱,反而带着一股子将门虎女的英气,宛如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 顾辰看着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很是沉重。 赵红绫。 他上辈子也曾在安阳见过她几次。 后来在京城也会偶尔相遇,只是没有交集。 最后,是在太庙里见过她的白发,听过她的笛声,这才知道她等了他一辈子。 那已经是老去的赵红绫,是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赵红绫。 眼前这个——是年轻的,鲜活的,好似一团火一样,立在田埂上的赵红绫。 “在下……”顾辰压下心中的激动,把那根枝条举起来:“在看有没有虫卵。” 赵红绫下了马,走近了几步,歪着头看了看那根枝条,又看了看他:“呜,虫卵?” 顾辰指着枝条上的芽眼: “蝗虫的卵,安阳年年都闹蝗灾,虫卵产在土里,开春后若遇适宜天气便会孵化。这些树长在田埂上,看看树木下层枝叶的痕迹,能大致判断虫卵密度。再深挖的话,没准能挖出虫卵来。” 赵红绫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 但她没有追问这个,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那身半旧的青衫上,又落在他腰间那把剑上。 她开口问:“我叫赵红绫,是当今长宁郡主,你呢?” 顾辰听后,赶忙拱手道:“安阳令顾辰,参见长宁郡主。” “哦,原来你就是安阳的新县令。” 赵红绫笑着,稍稍摆了摆手:“这儿又没外人,别来这些虚礼。”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旋即想起什么:“顾辰,哦,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是那个文武登科的顾辰?听说你是流民出身。” “是。”顾辰说。 赵红绫点了点头,没露出多少异样的神色。 她见过很多人,世家子弟、寒门才俊、江湖豪客、市井小民。 眼前这个同龄人,既不自卑,也不张狂。 他就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棵树,根扎在泥里,头顶着天。 她顿然对他有了一丝好奇。 此刻,顾辰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堆着几团云,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旁人难以觉察的潮气。 他皱了皱眉,对赵红绫说:“郡主,要下雨了。西北风已起,雨势不会小,请速速进城。” 赵红绫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了望天,又斜过来了看着他,好奇到:“你会看天象?” “略知一二。” 赵红绫笑了一下:“这可不像是‘略知一二’能看出来的。我在外头跑了几年,遇过不少人,能凭风看雨的,倒还是少见。” “况且,这云还不是乌云呢。” 顾辰心想,他当然会看天象。 上辈子在北境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天象水文,对行军打仗是必要的。 哪片云会带来暴雪,哪阵风会持续多久,什么时候会起雾,什么时候会结霜,这些关乎数万将士的生死,他前前后后学了个完整。 几乎一眼,风云雨雪到潮汐涨落,他都能准确判断出来。 “行,那走吧,”赵红绫跨上马:“你不是说要下雨了吗?我们一起进县城。” 两人骑着马,沿着土路往城里走,风越来越大,吹得赵红绫的红衣猎猎作响。 天边的云压得更低了,灰黑而沉甸,好似是随时要坠下来。 风把田埂上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沙沙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这毫无疑问,就是雨的征兆。 顾辰跟在那抹红色后面,马蹄踩在干裂的泥土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尘土。 “郡主,怎么会在安阳?”他问。 “路过。”赵红绫头也没回:“我在南边游历,听人说安阳穷,就过来看看。正好碰上你。” 雨果然下起来了。 先是几点大的雨滴砸在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 然后雨点变密了,似是天公在苍穹之上往下泼水。 最后,是铺天盖地的雨幕,哗地一下,把天地连成了一片灰色。 两个人勒马进了城门洞,刚躲进去,雨就瓢泼似的倒了下来。 两人都恰好没有被淋湿。 “哈哈,还好有你提醒,不然我今天可惨了。”赵红绫开口夸赞。 顾辰低着头:“郡主过奖。” 赵红绫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问他:“你刚才说蝗灾,打算怎么治呀?” 顾辰说:“治标靠捕,治本靠垦。蝗虫喜旱不喜湿,安阳水患频发,按理说不该有蝗灾。之所以年年闹蝗,是因为河道淤塞,旱涝交替——旱时河床裸露,蝗虫在干裂的河滩上产卵;涝时水淹农田,庄稼颗粒无收。所以根子不在蝗,在水。” 赵红绫安静地听着,眼中渐渐有了不一样的光。 “你懂水利?” “略懂。” “农事呢?” “了解一些。” 赵红绫盯着他看了半晌,心中愈发好奇:“顾大人,你这些,已经比旁人知道的多太多了。” 顾辰想了想,没有否认。 两人在城门洞里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 这个季节,安阳的雨来去都挺快。 “顾辰,”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带官称,就那样直直地叫了他的名字:“你有想过,要做什么样的人吗?” 顾辰看着她。 雨后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那倾城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她水汪汪的眸子此刻正看着天边,亮得宛若两颗星星,里面蕴着炽烈与滚烫。 他说:“郡主莫取笑下官,下官自幼便是孤儿,亲身体会过底层民间疾苦。所以,下官想做一个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人。” 赵红绫回眸看着他,心中再度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悸动。 然后她露出甜美且张扬的笑,毫不掩饰,全然没有闺阁女子的模样,又开口说: “真好,真好,他们都说,我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顾辰知道她父亲是谁。 赵景玄,于北境之地为大军殿后战死沙场的大英雄。 赵红绫没见过他,却是她赵红绫最崇拜的人。 雨停了。 两人一起进了安阳城。 马蹄踩在泥泞的街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安阳城内街道有些窄,两边的房子低矮而灰黑,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土坯。 街头巷尾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个个面黄肌瘦的。 他们看见骑着高头大马的赵红绫和顾辰,都不约而同地避开,然后赶紧低下头,贴着墙根走。 赵红绫看着这一切,眉头微微皱着。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地方,走过很多这样的路,施过很多次粥,听过很多次哭声。 她不是那种坐在京城里想象民间疾苦的高门大小姐。 她是真正用脚走过那些泥路的人,用手端过那些粥碗的人。 “无论走到哪里,老百姓都是这样。” 赵红绫抱怨了一句。 顾辰走在她身侧,听着她开始讲这些年在各地雇佣人帮她施粥的见闻。 她说起灾民的悲苦境遇,语气里尽是怜悯。 赵红绫天性如此,对百姓有一种仿佛能切身体会其痛苦的能力。 她一会儿说一个老农给她倒的一碗粗茶,一会儿又说有个老妇人塞给她的两个鸡蛋,最后又是孩子们围着她说吉利话时那一张张天真的笑脸。 顾辰听着。 前一世,他没和她聊过这些,因为前一世他已经娶了别人。 这一世,他感觉,在听到赵红绫与自己聊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变得柔软。 安阳城在他的眼前渐渐展开,破败,贫穷,满目疮痍。 可顾辰看着这片他尚未改变的土地。 心里涌起一股极为笃定的决心。 他从上一世带过来的那些经验、那些教训、那些遗憾,都要在这里弥补。 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县城,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他暗暗发誓。 第12章 治水屯田,红绫称呼 崇圣四年,安阳的春天来了。 顾辰到任的头一个月,几乎把全县的田地走了一遍。 他穿着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踩过每一道田埂,蹚过每一条水渠。 在每一片低洼处停下来,蹲下身,捏一把土,看一看水位,记在心里。 县丞老周跟了他三天就跟不动了,喘着气说:“大人,您这哪里是在走路,分明是行军打仗。” 顾辰内心点点头,他确实是在行军打仗,只不过对手不是北胡。 他的对手是水,是蝗,更是这片土地上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贫瘠。 赵红绫每天骑着马跟着顾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远远地跟着他,看看他。 或许就是因为他那句“想让老百姓吃饱饭”。 总归就这样,她每天都在光明正大地“跟踪”顾辰。 看他卷起裤腿跳进水渠里摸水位。 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一个饿着肚子的孩子。 看他蹲在田埂上,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老农身上,说:“你染了风寒,近几日别再下地了。” 她骑在马上,看了整整一个月。 每次直到天黑,顾辰准备回家,她才调转马头回了她赁下的小院子。 顾辰偶尔会抬起头看她,她便也看着顾辰,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言,互相对视。 她愈发相信,这个男人和她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 再后来,赵红绫隔三差五就来找他。 骑着她那匹枣红马,哒哒哒地跑到县衙门口,把马拴在树边,大咧咧地推门进来。 县衙门前的几个差役都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顾县令对她恭恭敬敬,故而没有人敢拦她。 “顾辰,那个打渔的寡妇说她被一伙人打了,托我来报官,你去看看你去看看。” “顾辰,今天是不是要去挖水渠,带上我好吗?我自幼习武不怕这些的。” 那枣红马的主人,有时候也不知道顾辰去了哪里。 只得去问县衙中的差役。 “你们县令大人今天在哪里?” 问完衙役后,再策马离开。 有时衙役也说不清顾大人今天去了哪里,她竟然就坐在县衙门前等着,然后开始吹笛子。 笛声穿过县衙破旧的窗户,穿过低矮的屋檐,穿过颓败的城墙,落在顾辰正在视察的田地上。 那笛声幽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来,仿佛在说着什么思念,说不完,也说不清。 顾辰知道那支笛子的来历。 那是赵景玄当年大破西戎时缴获的战利品,西戎王的宝物。 最初是献给朝廷的,后来朝廷又赏给赵府,赵景玄就此留给了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儿。 赵红绫从小吹着这支笛子长大,吹给祖父听,吹给母亲听,吹给素未谋面的父亲听。 幽怨的笛声里,是一个女儿对未见过面的父亲的多年想念。 顾辰回来时,他站在泥泞的街道上,抬头看向县衙的院门口。 暮色中,他看不清她的身影,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红点,好似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怎么都不肯落下。 安阳的百姓很快知道了两件事: 新来的县令是个肯干事的,他还认识一个穿红衣裳的热心肠姑娘。 顾辰治水的法子简单却有效——清淤、固堤、分流。 他带着民夫干了半个月,把安阳河上游淤塞了不知多少年的河道清了出来,又在下游加筑了一道副堤。 顾辰身先百姓,脱了外袍,卷起裤腿,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泥水里。 县丞老周站在岸上急得直跺脚:“大人!您是朝廷命官!” 顾辰头都没回,周围的民夫看到县太爷都下了河,也跟着下河,一起清淤。 赵红绫在岸上,看着他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样子,心中翻涌着许多人与事。 她见过很多官员。 京城的那些大人们,一个个冠冕堂皇,说起民生疾苦头头是道,可他们的靴子从来没有沾过泥。 安阳这种地方,他们连来都不愿意来,更别说跳进泥水里了。 可顾辰来了,还跳了,一跳就是在泥水里泡一整天。 她骑着马看着这一切,嘴上低吟着:“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 随后,顾辰又组织人力挖掘田地,搜寻并捣毁藏在土中的蝗虫卵块。 卵块埋在土里,有的深有的浅,要挖出来就得先找准地方。 顾辰带着人沿着田埂走,每隔几步就蹲下来,用一根小树枝拨开表层的土,看有没有虫卵的痕迹。 找到了,就在那个位置插一根草标,让后面的人来挖。 他走得慢,看得仔细,亦步亦趋,每一步都在观察。 有时候走十几步就蹲下来插上草标,有时候走几十步才蹲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民夫们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只知道他插草标的地方,挖下去一定能挖出虫卵。 一个八十岁的老农说: “让我想起仁寿帝在位的时候,那时候的县令,也与人为善,修过水利,带着大家治蝗,不过距今都是七十年前的事情了。” 顾辰听后,也点点头。 仁寿年间,大乾各州县共修渠八百余里,灌田数万顷,蝗害、水患、旱灾都被一一治理。 那是大乾百姓,过得最好的几十年。 可惜仁寿帝之后,昭文帝重文轻武,建观帝大兴土木、穷兵黩武,承安帝被权臣架空…… 一代不如一代。 百姓的日子,也就越过越差。 顾辰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的蝗虫卵块。 仁寿帝做过的事,他也在做。仁寿帝没做完的事,他接着做。 与此同时,屯田的事也在慢慢推进。 安阳多荒地,因为蝗灾水患的关系,大多都没人愿意花力气去开垦。 顾辰把荒地的分布画了一张图,哪片土质好,哪片该引哪片的水源,哪片适合种粮食,他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把这张图贴在县衙门口,让老百姓自己来看,看不懂的就让县丞念给他们听。 愿意领地开垦的,就可以去县衙。 就这样,安阳的春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 一天傍晚,顾辰刚从堤坝上回来,一身泥水还没来得及换。 赵红绫坐在县衙的台阶上,双手托腮,看着他从大门口走进来。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她的红衣裳融在夕阳里,几乎分不清哪是衣裳哪是光。 看见顾辰回来,赵红绫立马开心地起身。 “顾辰,你今天又泡在泥水里啦。”她叫他名字。 顾辰停下脚步。 “嗯。” “你天天泡在泥水里,不累吗?” “累。” “累还干?” “不干不行。” 赵红绫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不解风情”。 随后她笑起来,站起身,掸了掸红裙子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我见过不少官员,可只有你,是真正完完全全实打实为民做事的。” 顾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说了句:“郡主,过奖了。” 她仔细观察着顾辰,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耳朵上——那耳朵红得宛如被火烧过。 她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这个人表情虽然淡淡的,可他耳朵红了。 她以前没发现,这个人的耳朵会出卖他的心事。 此时,赵红绫忽然开口: “顾县令,你说我天天来找你,天天骑着马看你,安阳的老百姓都打听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说我们这算什么关系呢?你说我对你连个称呼都没有,这也不行呀。” “我们……算朋友吧,你叫我以德便好。”顾辰说。 “以德……”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品尝着这个词的意味,然后嘟着嘴说:“这也太生分了吧。以德?就好比是在叫什么下属似的。” 她在心里想: 朋友?朋友身份她可不满足。 顾辰又不是没有朋友,她想要更亲近的关系。 可他这个人,木头似的,直接说他肯定又耳朵红,然后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得换个法子。 不能太直,也不能太绕。 要让他躲不开,又不好意思拒绝。 “我叫你,辰哥哥,好不好?” 第13章 来来去去,红绫之信 听到“辰哥哥”这个称呼,顾辰浑身一僵。 赵红绫那声音酥酥麻麻的,荡人心魄。 这三个字如一颗大石头,重重砸入顾辰心房,震得他心神不宁。 叫他一时半会完全开不了口。 堂堂郡主,居然想叫流民出身的自己哥哥。 他抬头看赵红绫,她的脸被夕阳染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她那双杏眼亮亮的,里面裹挟着无穷无尽的炽烈与滚烫。 炽烈的,是熊火。滚烫的,是春水。 燃着他的心,烧得他不敢多看。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辰哥哥呀。”赵红绫说得理所当然:“怎么了?我以后就这样叫了。我们就算是,异姓兄妹吧。不用结拜,我嫌麻烦。总之,我就这样叫啦。” 顾辰张了张嘴,脑海里涌出“不合规矩”和“不合礼数”。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那三个字堵了回去。 他耳根红了,最后只憋出了一句:“随你。” “嘻嘻。”赵红绫复又轻笑出声,眉眼弯弯如钩月,竟有几分天真之态。 她今天最大的收获就是,她和顾辰结成异姓兄妹了。 更大的收获则是,顾辰的耳朵,会出卖他。 这个呆瓜,好生有趣。 -------- 那天晚上,顾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头顶漏雨的屋顶,听着外面安阳河哗哗的水声,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 辰哥哥。 辰哥哥。 辰哥哥。 上辈子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柳若斓叫他“国公”,“大人”,“夫君”,甚至直呼其名,每个称呼都客客气气的,总让人感觉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可赵红绫叫他“辰哥哥”,那三个字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好似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又让人感觉她本来就该这么叫他。 他想起上一世的赵红绫。 她来过安阳,也有事没事会去堤坝、农田里看着他。 可她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他当时以为是路过,现在想来,她大概是想留下来,可他身边已经有了柳若斓。 她没法留下来,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待在他身边,只能走。 眼不见,心不烦。 走了之后呢?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在某一个晚上,也像他此刻一样,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 顾辰把手臂枕在脑后。 ---------- 崇圣四年,春末,赵红绫要走了。 她其实不想走。 这些天,每天早上醒来,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他去哪儿”。 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明天又去哪儿”。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以前走到哪里,都是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心里没有牵绊。 可现在,她有了。 她说不出口,甚至不愿意对自己承认。 她只是觉得,如果今天不走,以后心被彻底栓住,就再也走不了了。 毕竟,有几个和安阳差不多的县城,她也想亲眼去看看。 她站在县衙门口,枣红马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刨着蹄子。 笛子依旧插在腰间,长剑则挂在马鞍上,一身红衣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赵红绫说:“哥哥,榭州一带,我还有几个县要走,周围那边也有几处灾地,是我想要去看的。” 顾辰站在门槛里面,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赵红绫看了他一眼,嘴巴勾起,笑得很好看。 “辰哥哥,我会给你写信的,不过你大概是回不了信的,因为你收到信的时候……” 她翻身上马,红衣一扬,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沿着县衙门前的泥路,朝南边奔去。 “我已经不在寄信的地方啦。” 顾辰站在门口,看着那抹红色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在晨光里,他才去办他的事。 几个月后。 雨季将要来了。 顾辰每天天不亮就上堤,同时要督查各地庄稼,天黑透了才肯回来。 安阳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他带着民夫日夜巡查,哪里渗水补哪里,哪里薄弱加固哪里。 他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事,只有到夜深人静,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方才浮现出一个红色的身影。 然后他就会想,她到哪儿了?下雨了吗?有没有地方住?吃得好不好? -------- 终于,在一个雨天,顾辰还在堤坝上巡查时,赵红绫的信封被送来了。 驿卒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顾辰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且有力。 顾辰在巡查一番后,到了一处树下,撑着伞,拆开信。 “辰哥哥,我一切安好。你的堤坝修好了吗? 我这里的雨好大,下了三天了,河水也涨了不少,不知安阳那边下雨了吗?雨大不大呢? 你要注意安全,别摔伤了或者染了风寒,都不是闹着玩的。 也别忘了,要多多休息。 少泡泥水地。 等我看完一圈,我会再回安阳的。 有一件事,一直窝在我心里。 我想你了,你有想我吗? 红绫。” 顾辰看着赵红绫东一句西一句的信,有些哭笑不得。 读完后,他摸了摸信封,感觉到一粒圆滚滚的小东西。 他抖了抖,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落在尚未打湿的泥地上,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停住了。 是一粒红豆。 圆润,饱满,殷红如血。 顾辰拈起那粒红豆,吹掉上面的灰尘,凑到光斓下仔细端详。 那红色浓烈得像一团火,像她的红裙子,像她骑马远去时消失在晨光里的那抹红。 他把红豆攥住。 红豆。 他当然知道红豆是什么意思。 她是会把“相思”挂在嘴边的女子。 但她肯定不会写那种缠绵悱恻的情诗。 她,赵红绫。 红衣如火,来去如风,爱就是爱,想就是想,从不弯弯绕绕。 她说“我想你了”。 她问“你有想我吗”。 大乾的闺秀们看上一个才子,会写情诗、送香囊、递花笺、求人说媒。 可没有人会像赵红绫这样,把一粒红豆塞进信里,然后问“你有没有想我”。 她对他的情意,坦坦荡荡,毫不遮掩,仿佛天经地义。 整个大乾,不对——列国古今,大概只有赵红绫这个还没出阁的,敢这样说话。 顾辰想写回信,但他不知道她如今到了哪里,回信该往哪儿寄?哪一个县?哪一个州府? 最后他把那粒红豆收进了信封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外面,还在下雨。 雨点打在堤坝上,打在瓦片上,打在安阳河的水面上。 他,也在想她。 想她的猎猎红裙,她的枣红马,以及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的样子,还有她叫“辰哥哥”时眼睛里晶莹剔透的光。 最后是,她的笛声。那幽怨诉情的曲调,曾经从城楼上飘下来,穿过暮色,落在他的案头。 他撑着伞,对着一旁的县丞老周说:“走,去下一个地方。” 顾辰心里却默默的念道: “赵红绫。 在县衙,在安阳河畔,在堤坝上—— 在你明天要去的那个,我不知的地方—— 在你看不见的,我的心里—— 也下了一场雨。” 第14章 洪水无情,救人救堤 崇圣四年,七月,安阳的雨季如期而至。 河面宽了,水位高了,湍流急了,连河水的颜色都变了。 没了春天那种沉沉的黛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黄色。 河水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枯枝,翻滚咆哮着。 恍若一头被关了许久终于挣开铁链的野兽。 雨下了整整七天,那雨水简直是砸在屋顶上的,是彻彻底底的滂沱大雨。 安阳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顾辰每日天不亮就上堤,天黑透了才下来。 他的衣裳几乎没有干过,要么被雨水浇湿的,要么被汗水浸透的。 县丞老周劝他歇一歇。 他摇头:“我怕堤坝垮了。” 老周不知道,上一世的那场洪水,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上一世,崇圣四年,七月初七,安阳河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 他带着百姓抢修了三天三夜,可老虎口那段堤坝还是没能撑住。 决口的那一刻,洪水从缺口处咆哮着冲出去,吞没了下游上百间房屋、数千亩良田。 他也被洪水冲走了,被波涛卷到了安阳一处地,侥幸没死,随后被郎中吊命急救,昏迷了两天两夜。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堤撑住了吗?” 没人回答他。 那年,安阳的秋粮颗粒无收。 朝廷虽然拨了赈灾粮,可那些被淹死的百姓,那些变成泽国的良田,那些化作废墟的房屋,再也回不来了。 那是顾辰为官生涯中,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七月初七,七夕节。 安阳没有七夕,老百姓只知道今天是初七,离秋收还有个把月,离河水退去还有不知多少天。 天还没亮,雨就下起来了。 这次的雨非比寻常,仿佛是天漏了似的倾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瓢泼大雨。 雨点砸在屋顶上,顺着屋檐连成一条白练。 顾辰醒后,当即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蓑衣就往外冲。 他跑到老虎口的时候,水已经漫到堤面了。 老虎口是安阳河最险的一段。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湍急,年年修堤年年垮。 上辈子就是在这里决的口。 这一世,他在老虎口准备了更多的沙袋与石头,就是为了今天。 此时,几十个民夫已经在堤上了,一个个被雨水浇得像落汤鸡,可谁都没走。 他们看见顾辰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大人”,就继续埋头搬石头了。 这个县令来了才几个月,可他已经用那双踩遍每一条田埂的脚,用那身泡在泥水里就不肯出来的倔脾气,让这些目不识丁的庄稼汉认定了,这是个待百姓好的好官。 雨幕中,安阳河好比一条发了狂的黄龙。 水声大得震耳欲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要喊才能听见。 堤面上的裂缝如蛛网一样蔓延,泥水从缝隙里往外冒,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是踩在一头巨兽的脊背上,随时会被它甩下去。 顾辰蹲下来,用手扒开一道裂缝,看了看里面的泥土,站起来,对身边的民夫喊:“沙袋!石头!快!” 辰时,天刚刚亮。 赵红绫骑着马来了,她在听说安阳大雨后就星夜兼程,初七方至。 枣红马在雨幕中奔来,马蹄踩起大片泥水。 她披着蓑衣,里面穿着红色短打。 翻身下马,一身已经被雨水打得贴在身上,卷起袖子就冲上了堤坝。 “你怎么来了?”顾辰在雨中冲她喊。 顾辰知道,赵红绫在信中说了要回来,可他从没想过,赵红绫会在今天回来。 “帮你!”赵红绫二话不说,蹲下,随后搬起一块石头,踉踉跄跄地走向堤面。 她的鹿皮靴子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能带出好大一团泥。 顾辰看着她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搬石头。 雨越下越大了。 堤面上到处是裂缝,泥水从缝隙里往外冒,堤坝看上去好似在流血。 顾辰指挥着民夫往裂缝处填石头、塞沙袋,嗓子都已经喊哑了。 两个人都在人群中,跟那些庄稼汉一起扛沙袋,一起搬石头。 衣裳被泥水染成了褐色,他们不在乎。 手被石头磨破了皮,他们也不在乎。 只是不停地搬、填、夯实,再搬、再填、再夯实。 快到午时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精瘦的工匠脚下一滑,从堤面上滚了下去,洪水瞬间把他卷走。 浑浊的河水如一只巨大的手掌,一把攥住了他。轻描淡写地往下一拽,他就没了半个身子。 他在水里拼命扑腾,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看就要被冲往下游的乱石滩。 水冷得恍若刀子,激流裹挟着泥沙拍打在他肩膀手臂上。 顾辰没有犹豫。 他甩掉蓑衣,纵身一跃,跳上了洪水中的一块凸起的岩石。 他凭着方才那一瞥的记忆,朝那个方向探过去。 手在水里胡乱捞着,捞到了一只手。 他抓住那只手,用力往上一拽。 那精瘦的工匠的头露出水面,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里全是恐惧。 顾辰瞪着眼睛,运起全身力气,一只手抓着工匠,一只手支撑在岩石上,硬生生要把他拉上来。 水流在扯那工匠,那只无形的手,还在拼命把他往下游拽。 他咬着牙,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每往后挪动一寸,都要付出平日里十倍的力气。 岸上的人都看呆了。 他们从没想到,这个县太爷会为一个普通百姓拼命。 毕竟谁听说过,有一个县官会为了一个普通百姓,置自己于危险中的。 顾辰一只手扣住了河水内那块岩石的边缘。 他咬着牙,把工匠从水里提了起来——那是真正的一身神力,武状元的身手在这生死关头展露无遗。 工匠的身体从水面上升起来,湿透了,沉甸甸的,好似一麻袋湿沙。 顾辰咬着牙,腰一拧,双臂一甩,把工匠像扔石头一样扔向了堤坝方向。 “救堤——”他在洪水中嘶吼,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工匠被岸上的人接住了。 可顾辰脚下的岩石松了。 洪水把他卷走了。 赵红绫瞳孔骤缩,大叫了一声。 “哥哥。” 那一声“哥哥”,撕心裂肺。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搅荡翻覆,让她极度难受。 心碎开了,魂也裂开了,声音是从命魄骨血里硬挤出来的。 她看见那个身影被洪水裹挟着往下游冲去,一瞬间就冲出了十几丈。 雨太大了,水太急了,她几乎看不清他在哪里,只能看见偶尔露出水面的一个黑点,那是他的脑袋。 枣红马在她身边长嘶一声,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 赵红绫飞身上马,缰绳一抖。 枣红马迅速沿着河岸狂奔起来。 “顾辰,你不要有事,本姑娘好不容易……” 马蹄踩在泥泞的岸边,好几次差点滑倒,可这匹马跟她跑了这么多年,从没让她失望过。 雨点打在脸上生疼,但她顾不上了,她只是死死盯着河面,找那个时隐时现的身影。 她从来没有这样骑马跑过,不要命一样,风在耳边呼啸,雨打在脸上像针扎,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心在跳,跳得很是急促,仿佛是顾辰生命的倒计时。 她在想,如果找不到他怎么办? 如果他被冲走了怎么办? 如果她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办? 她不敢想下去。 她只是不停地追,追,追。 “顾辰!” 一里,两里,三里。 顾辰在洪水里,被河内的石头撞了好几下,左臂已经快使不上力气了。 好在,他努力让自己的头在外面,未被大水所吞没。 他拼命保持着清醒,用右手在水里摸索,希望能抓住什么东西。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稍缓了一些,他看见前面有一块大石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 手指扣住了石缝。 这一次,他抓得很牢很牢,哪怕指甲要翻起来了也不肯松手。 赵红绫的马停在了顾辰抓紧的石头上方。 她从马背上滑下来,几乎是滚着下了河岸。 泥水沾着她的膝盖,沾着她的腰,她跑过去,一只手抓住岸边的还算牢固的树根,另一只手拼命伸向顾辰。 “顾辰,把手给我!” 她趴在河岸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她够不着,又往前挪了一点,又够不着,再往前挪。 树根在她手里一点点滑脱,泥水在往下拽她,她没有松手,也没有退缩。 她只是把手伸得更远,远到肩膀都探出去了,远到只要再往前一寸,她自己也会掉进洪水里。 可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那只手。 那个人。 顾辰在洪流中抬起头,他看见了那抹红色。 在灰蒙蒙的天与浑黄的水之间,那抹红色依旧宛如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左手伸向了她。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一刻,顾辰猛然感觉自己抓住了天地间最为炽烈的东西。 那一刻,赵红绫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回来了。 她咬着牙往后拽,顾辰则借着她的力气往上攒动,往上涌去…… 她往后拽的时候,在心里喊: 你再使点劲啊赵红绫!你的剑不是白练的!你的马不是白骑的!你连江湖上的盗匪都敢打杀,还拽不动一个男人? 顾辰的右手也抓住了岸边的树根。 运使起平生最大力气。 上去,再上去。 然后,两个人一起摔在了泥泞的岸上。 第15章 洪中石木,七夕鹊桥 大雨滂沱。 赵红绫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又会被水冲走。 顾辰浑身湿透,满身泥浆,左手被岩石撞伤,血混着泥水往下淌,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赵红绫不嫌弃,她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听见他咳嗽,听见他喘,听见他的心跳。 隔着一层湿透的衣裳,咚咚咚地传过来。 她只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是活的,是活着的。 她的辰哥哥,还活着。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顾辰僵硬了一瞬。 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 “没,没事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红绫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她红着眼眶看着他,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脸颊上滚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顾辰按了按自己的胳膊,他感觉到了左手的伤带给他的疼痛。 随后,他看向堤坝的方向:“我们得回去,堤还没修好。” 说完,顾辰转过身去,朝着老虎口堤坝走去。 赵红绫看着他按胳膊的动作,心里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辰哥哥。” 顾辰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雨还在下,落在他们之间,让两人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赵红绫身在雨里,红衣湿透,满身泥污,头发散乱,狼狈得不像一个郡主。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明亮,饱含着滚烫的爱意。 “今天是七夕。”她说。 顾辰怔了一下。 七夕。 七月七日,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京城里,今天该有多热闹? 花灯、诗会、姑娘们在月下乞巧,有情人互赠信物。 可安阳没有这些。 安阳只有暴雨和洪水,还有快要决堤的河坝。 “嗯,今天是七夕。”他说。 七夕。 牛郎织女在银河相会。 而他们,在安阳河相会。 那块岩石和岸边的树根,成了他们的鹊桥。 在这个全天下有情人都在一起的日子,她和他在一起。 哪怕是在暴雨里,在洪水中,在快要决堤的河坝上。 这里没有花灯,没有诗会,没有乞巧的丝线,没有互赠的信物。 只有漫天的大雨,浑浊的洪水,和两个站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的人。 可他们甘之如饴。 上一世,他在安阳河里被洪水冲走,堪堪保住了命,堤坝垮了,房屋毁了,良田淹了,百姓死了,他什么都没守住。 这一世,他早早被赵红绫从水里拉了上来。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天边透出一缕光,非常细密,纤弱得仿佛随时都要断去,系在天与地的接缝处。 这定是什么月老一类的天神抛出,恰恰连接了两人。 两人赶回老虎口的时候,民夫们还在堤上撑着。 当他们看见顾辰浑身是泥地回来时。 有人已经累得直不起腰,还有人手上全是血泡,更有人靠在沙袋上喘息。 此时,一个嗓门大的红了眼眶,喊了一嗓子“大人回来了”。 然后,所有人欢呼起来,消沉的士气忽然大振,所有人都干得更拼命了。 顾辰再次冲上了堤坝。 赵红绫也上去了。 老虎口那段最危险的堤面,顾辰依旧亲自站在最前面。 他一边搬着最重的石头,一边指挥着民夫,声音沙哑成破锣了,但每句话都还是传入了百姓耳中。 雨下到将近傍晚,渐渐小了。 老虎口保住了。 民夫们看着水位渐渐下去,都开始欢呼。 顾辰站在修好的堤坝上,看着渐渐回落的水位,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哥哥。”赵红绫一把扶住了他。 夕阳自云层缝隙间斜斜透出,余晖洒落,将安阳河映作一条金色的带子,灿然生光。 下游的良田还在,房屋还在,那些他上一世没能守住的东西,这一世全都保住了。 顾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 安阳的泥土气息,混着河水的腥味涌进肺里。 他上辈子似乎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 赵红绫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她擦了擦有点脏的手,然后又用那纤细的手去抹顾辰脸上的大块泥泞,让顾辰的面容轮廓勉强露出来了。 她的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蹭在他脸上,有些粗糙,可他很贪恋这种感觉。 赵红绫此时语声低吟:“你做到了,这里的田地,你保下来了。” 顾辰点点头,他已经累到快说不出话,但还是站起来,对着赵红绫,对着所有奋战的民夫喊了一声:“诸位,辛苦了。” 众人也欢呼起来,所有人都在高声大喊“顾大人”。 赵红绫看着顾辰,心中满是骄傲:“辰哥哥,我觉得,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顾辰扭过头,看着她。 他一时嘴笨,居然什么说不出来。 前世,他的魂魄在太庙里,听到了赵红绫对他说“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这一世,就在安阳县,听到了这句话。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再等等,等雨彻底停了,再下堤。” 赵红绫笑了:“好。” 她伸出手,继续去擦他脸上的泥浆,这一次的动作更慢了些,指尖过处,满是小心翼翼与不忍惊扰。 她说:“辰哥哥,你以后能不能别跳河了?” 顾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不会了。” 赵红绫不信,她觉得顾辰不是这种人,如果又有百姓落水,顾辰还是会第一个下去。 但她不想揭穿顾辰。 她只是笑了笑,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仰着脸看夕阳。 两个人坐在堤坝上,夕阳斜照,把他们两个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修好的堤面上,宛如一对连理枝,缠绵不去。 风从河面上徐徐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花香。 远处的乡里,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 但肯定是欢喜的,定是有人在庆祝堤坝守住了。 夜幕降临时,两个人还坐在堤坝上,他们一起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 “哥哥,雨停了。” “嗯,终于停了,看来堤坝是守住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 一个差役给两人带了份干粮,赵红绫接过,仔仔细细地掰开,把大的那块递给顾辰,自己掰了小的那块。 顾辰接过去,慢慢嚼着。 “哥哥,你在想什么?” 顾辰看着远处,说:“那片河滩地,明年能种什么。” 前世,那片良田成了泽国,什么都没法种植。 赵红绫笑了笑:“哥哥,你总是这样,操心着,盘算着,忙碌着。你把一个人的心掰成很多瓣,分给这片土地,分给这些百姓,分给这座县城。” 顾辰问:“这样不好吗?” 赵红绫嘟着嘴:“呆子,我没说不好。只是说,你也可以分出去了一小块,给身边的……其他人。” 顾辰听后,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大概,这就是被人牵挂是这种感觉。 他在洪水里挣扎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岸上拼命追,追到嗓子喊哑了,追到从马上滚下来,追到手伸进水里、死死攥住你。 是从水里被拉上来之后,她抱住你,浑身发抖,说“你吓死我了”。 他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从来没有人在他耳边哭过,用那种仿佛天塌都要下来了一样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顾辰看着安阳河的水流,哗啦哗啦,不急不缓,任其自在流淌。 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莫非是想替他回答什么。 他下定决心,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人。 赵红绫正盯着他,她的头发还没干,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被风一吹,轻轻飘着。 她的红色短打上全是泥,袖口破了,模样看起来极为狼狈,一点也不像一个郡主。 “嗯。”顾辰应了一声。 赵红绫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个“嗯”字,对这个呆子来说已经是难如登天的事了。 她把手里的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用手指了指。 顾辰也顺着她的手,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哥哥,那是牛郎织女吗?他们,挨着好近好近啊。” 两颗星挨得很近,在夜空中亮晶晶的,如同两颗紧紧挨在一起的心。 顾辰和赵红绫,看着那两颗星,心里都有了答案。 他喜欢她。 她也喜欢他。 她等了他一辈子,在太庙里吹笛子。 她在安阳的田埂上停下来,问他在看什么。 她跳进泥水里,和他一起搬石头。 她在暴雨中骑着马,沿着河岸拼命追,喊他“哥哥”。 她抱着浑身湿透的他,说“你吓死我了”。 她坐在他身边,吃着一块被雨水泡发的干粮,看着星星,笑得那么好看。 不是因为前世。 是因为今生。 她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走进了他的生活。 不知不觉,他们之间的距离,比白天近了一些。 这不是什么身体的距离,是另外一种,关于心的距离。 与天边的牛郎织女一样,移动着移动着,两颗星星汇在了一起。 从此,不分彼此。 ------ “哎,对了,我的马,我要去找我的马。” “我陪你去。” 第16章 江岸设伏,石滩擒匪 崇圣四年,秋。 堤坝修好的第二天,安阳的百姓还在奔走相告——“老虎口保住了!” 之后,顾辰便开始着手一件事。 训练乡勇。 上一世,一伙江匪在榭州各地流窜。 他们在崇圣四年秋末流窜到安阳一带,烧杀抢掠,祸害了十几个村镇。 顾辰把周边百姓安置到县城内,带人守了县城三天三夜。 城内没有甲胄,只有猎户有一些弓箭。大部分百姓为自保,只能拿菜刀、锄头。 地方的剿匪军抵达时,安阳已经死了上百个百姓。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那些匪徒踏上安阳的土地。 消息在八月中旬传来。 朝廷的公文上说,一股流窜多年的江匪沿江而下,人数约莫三百,匪首号称“过江龙”,手下俱是亡命之徒。 各地接报后纷纷加强戒备,剿匪的官军已经出发,预计月余后抵达。 顾辰开始训练乡勇队。 他从各村各寨挑选了一百二十个青壮,闲时操练,忙时务农。 训练的地方在县城外的一片空地上,这里以前是打谷场,荒了好几年,长满了野草。 顾辰带着人把草拔了,把地整平,画了线,插了木桩。 他们没有兵器,他就让工匠削了竹子制作成狼筅;没有盔甲,他就让人用藤条编了简易的藤牌。 赵红绫也来了:“哥哥,我也要留下来保护老百姓。” 顾辰知道她的性子,也没有再说什么。 此时的顾辰和她,两个人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每天白天,她会骑着枣红马到训练乡勇的那块泥地去找他,有时带一些水,有时带些干粮。 每天晚上,她会去县衙门口吹笛子。 悠扬的笛声,成了安阳县最让人放心的律调。 一天夜里,顾辰把舆图上的几个渡口用毛笔圈了出来,想了想,又圈了一个,又划掉一个。 这几个地方,都是适合伏击那些江匪的。 赵红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张舆图,看了一会儿,指着顾辰划掉的地方说:“这里是安阳河最窄的地方。” 顾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骑马走过,你打算干什么?” 顾辰正经道:“让江匪有来无回。” ------ 崇圣四年,九月初三的夜晚,月色疏朗。 河面上黑沉沉的,只有水流的声音。 哗——哗—— 不急不缓,似是一个小孩的低吟呼吸。 顾辰站在河岸的高处,一动不动,看着下游方向。 黑沉沉的河面上,隐约有几盏灯火在移动,一闪一闪地宛如鬼火。 他借着月色数了数,一共七条船。 他转身对身边的老周说:“都来了,让众人准备。” 顾辰在安阳的河道最窄处,悄悄布下了一道拦江索。 粗如儿臂的麻绳浸过桐油,沉在水面之下,从两岸的暗桩上拉过去,平日里根本看不出来。 需要的时候,两岸同时绞动绞盘,绳索便会从水中升起,将过往船只拦腰截住。 这是顾辰上辈子去东境巡查水军时学到的法子,用在江匪身上,绰绰有余。 随着老周发信号,拦江索两侧的绞盘同时转动,粗大的麻绳从水中缓缓升起,绷成一条直线,横亘在河道中央。 只听“嗡”地一声,麻绳倏然间绷紧,整个河面都在震动。 宛若一根琴弦被拨动了,发出沉闷而悠长的音波,在夜色中回荡了一下。 然后,第一条船撞上来,声音沉如闷雷。 船头被绳索拦腰截断,船身猛地横了过来,后面几条船来不及改道,一条接一条地撞了上去。 江匪的惊呼声响起,船上乱了。随后是几声咒骂,最后是一道道扑通扑通的落水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处,在黑夜里炸开了锅。 匪首“过江龙”是个老江湖,一看中了埋伏,当机立断,指挥剩下的船和落水的人往南岸靠。 在过江龙看来,上了岸直接趁着夜色跑就行。 可他不知道,南岸是一处乱石滩,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他更不知道的是,顾辰已经在那里等了他们一夜。 这处狭窄的地势,本就利于他设计好这样的一局。 乡勇们趴在乱石后面,手里的狼筅跃跃欲试。 顾辰蹲在最前面,左手按着剑柄。 他整个人就如同一块石头,嵌在乱石堆里,和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融为一体。 他在等,等那些匪徒全部上岸,等他们彻底暴露在乱石滩的险要地上。 赵红绫蹲在他右边,她也没有动,等着顾辰发号施令。 她的眼睛盯着河岸的方向,呼吸很轻很匀。 她以前闯荡江湖的时候,打过不少架,杀过不少盗匪恶霸,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顾辰,和许多人一起行动。 第一批匪徒跳上岸,猫着腰往高处爬。 第二批、第三批紧随其后,大约两百来人,黑压压地挤在乱石滩上。 顾辰突然拔出剑,喝到: “放——” 乱石堆后,几十张猎弓同时松开弓弦。 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去,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落在匪群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匪徒们乱了阵脚,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有人跳回河里,人群挤成一团,成了最好的靶子。 三轮齐射之后,顾辰起身。 “杀——” 一百二十个乡勇从乱石后面冲出来,狼筅在前,藤盾在侧,好似一把尖刀插进了匪徒的侧翼。 “众人结阵!” 这些人三个月前还是拿着锄头种地的庄稼汉,可顾辰教了他们三个月的阵法,怎么列队,怎么包抄,怎么配合。 此刻在战场上,他们比那些乌合之众的匪徒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赵红绫则第一个冲出去。 她的身法很快,剑更快。 眨眼功夫,那些被她近身的匪徒都还没看清她的脸,喉咙已经被划开了。 没有叫喊,也没有带什么表情。 她只是化身成夜空中的一道红色的闪电,在匪群中穿梭。 每一次落下,都有一声惨叫,每一次扬起,都有一道血线。 没有丝毫手软。 她知道,这些人的手上沾过无辜者的血。 她要替那些死去的人讨个公道。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江匪死伤过半,余者尽数被擒。 匪首“过江龙”被赵红绫砍伤,五花大绑,跪在乱石滩上,满脸是血,嘴里还骂骂咧咧。 顾辰对老周说:“押回县衙。” 老周带着几个乡勇把过江龙从地上拖起来。 他的腿受了伤,站不稳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架着走。 他经过顾辰身边的时候,他抖了抖身子停下来,抬起头,看了顾辰一眼。 月光下,那张满脸是血的脸上的眼睛,亮得瘆人。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凶狠,反倒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还带着一丝不甘。 第17章 询问匪首,沉沦缘由 第二日。 县衙大牢在正堂后面。 一个矮矮的土坯房,窗户开得又高又小。 几缕光从铁栅栏里透进来。 顾辰走进去的时候,过江龙正靠在墙角坐着。 他看见顾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大人,来送我上路的?” 顾辰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那道铁栅栏:“刑部核后,才会明正典刑。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赵红绫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顾辰问。 过江龙沉默了一会儿,说:“张褚。榭州栗阳县人。” “以前是什么营生?” 张褚的声音很平:“渔户,家里穷,只有一条渔船。靠打鱼过日子。” 顾辰看着他:“那你怎么成了过江龙?” 张褚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 镣铐沉甸甸的,还是铁制,磨得他手腕上的皮都破了。 顾辰注意到,他的手上到处都结了痂,有些还是新磨破的。 张褚盯着自己手上黑红色的痂,随着顾辰的问题,思绪回到久远前,说起了当年的事情: “几年前,南疆边患。朝廷要紧急调粮去前线,南方各地马匹、人力、船只,征调无数。我的船,被官府征了。” 赵红绫站在顾辰身后,眉头皱了一下。 她也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南疆边患,朝廷调粮,船只被征。 那时,她送了家人出征,她的爷爷。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战战兢兢:“赵太尉打的流州大捷?” 张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辰一眼:“他们是说流州大捷,可那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 顾辰和赵红绫都知道那一年,那是崇圣帝之父正治帝在位的最后一年。 百越新王初即位,为收拢人心,移嫁矛盾于外,在南方兴兵。 老将赵泰极挂帅出征,打了这辈子最后一仗。 流州大捷,朝堂上人人称颂,百姓们奔走相告。 “朝廷征了你的船,然后呢?” 张褚的声音很轻:“官府的人给了一张条子,说打完仗就还。” 他疲惫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在牢房里回荡: “可仗打完了!船没还来!我去找官府,官府说‘船只遗失,尚在寻找’!我去找县衙,县衙说‘这是上面的事情,我们管不了’!我问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人管。没有人赔。我的船,就这么没了。” 他说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攥着镣铐的手震动了一下,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在狭小的牢房里有些刺耳。 他发抖的同时,眼睛里带着一丝愤怒。 一股积攒了很多年,滚烫在心里,烧到连灰烬都快没有了—— 但依旧存在的愤怒。 顾辰没有说话。 张褚瞪着眼睛,继续说:“没了船,我打不了鱼。家里揭不开锅,老婆跑了。女儿,也被我发卖给了一个大户。” 他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再后来……我娘为了给我省一口米饭,投河自尽了。” 牢房里,没有人说话。 赵红绫站在顾辰身后,心口也是一阵绞痛。 她低下头侧过去,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 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见过很多悲苦的人,听过很多悲苦的事,可每一次听到,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习惯不了的事情,无论多少次,她都习惯不了。 张褚看着顾辰,惨笑了一下: “大人,你们是管那叫流州大捷。可我的船没了,家没了。那场胜仗,是大乾的胜仗。可对我来说,它屁也不是。” 最后,一切的愤怒和悲伤,都化作一声叹息:“总之,我就这样走投无路了,当了江匪。渐渐地,就聚了一伙人,成了头目。” 过江龙看着顾辰,眼里带着请求: “大人,我烧杀抢掠,我认罪,我该死。但我有一个要求,我想见我的女儿一面。她叫张妮儿。” 顾辰问:“她在哪里?” “买我女儿的那个大户,后来吃了士族的官司,败落了。我只知道她后来,嫁到了安阳。不知道哪一家,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我就想看看她。看看她长什么样了。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一眼就行。” 他说完,声音都有些哑了。 一眼就行,一眼就行,他只能赌,赌这个县官是个好人。 顾辰点了点头,说:“好,见过后,就伏法。” 张褚听了,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 就那么坐在墙角,眼泪顺着脸上的血痂往下淌,一言不发。 走出牢房,顾辰想起前世。 前世,过江龙在榭州各地流窜,烧杀抢掠,但每次都是抢了就跑,从不恋战。 只有到了安阳,他才围了县城,攻了三天三夜,杀了不少人。 原来,安阳有他女儿。 真是讽刺。 他站在牢房门口,没有立刻走。 赵红绫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催他。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那是何其的薄凉。 他看着那片月光,想起了很多事。 如果没有那场仗,如果没有那张“找不到”的条子,如果没有那些不办事的官员。 这个人,也许一辈子都只是个打鱼的。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而赵红绫自始至终跟在他身后,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 是日,安阳县衙张贴告示。 顾辰又差衙役,给不识字的人讲述告示内容。 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寻栗阳张褚渔户女,名妮儿,现居安阳。见字速来县衙。”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面,指指点点,然后各回各家去告诉乡里乡亲。 第三天,一个瘦小的年轻女人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布衣裳,头发挽着,手上满是茧。 她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张告示,然后问旁边的差役:“我是张妮儿。谁找我?” 差役把她带进了大牢。 张妮儿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里面那个满脸皱纹还穿着囚服的男人。 她认不出他了。 她已经多年没见过父亲了。 张褚跪在栅栏里面,仰着头,看着她。 他的眼泪一直在流,颤抖了一会才开口。 “妮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吗?” 张妮儿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这才认出来——那个声音,她小时候每天都能听见的声音。 “爹……”她扑过去,跪在栅栏外面,伸出手,隔着铁栅栏,握住了父亲的手。 两只手,都是糙的。 一只糙了一辈子,一只糙了半辈子。 “爹,我回粟阳找过你没找到。”张妮儿哭着说:“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张褚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然后问了一句:“妮儿,你过得好吗?” 张妮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茧的手,又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 “爹,我过得还好。”她的声音有些紧,擦了擦自己的泪水:“那个大户,后来败了,奴仆都被发卖出去,我嫁了个本份的庄稼人,在安阳种地。” “今年,顾大人来了,修了堤,治了蝗。雨季,我们家的地也没被淹,收成不错。能吃上饱饭了。” “顾大人,能让我们都吃饱饭。” 张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好,吃饱饭,吃饱饭。”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女儿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妮儿,”他松开女儿的手,说:“你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张妮儿不肯走。 她跪在那里,哭着说:“爹,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张褚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顾辰。 顾辰叹了口气:“他犯了国法,流窜各地作案,不日,明正典刑。” 张妮儿知道,顾大人是好官,她家的田地是顾大人修堤保下来的。 好官发了话,那她也不敢辩驳什么。 张妮儿哭了很久。 只能对她爹说后事她来操办。 最后,是差役把她扶起来的。她站在牢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张褚坐在墙角,听见女儿的声音没了,抬起头。 “大人,”他说:“谢谢你让我见妮儿。” 顾辰问:“张褚,心事已了。” 张褚点了点头,脸上涌起一股释然:“嗯,心事已了。” 顾辰转身要走。 他忽然问了一句:“大人,你真的,能让所有老百姓吃上饱饭吗?” 牢房里安静了。 赵红绫也看向他。 顾辰看着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所有老百姓都吃饱饭,他虽然也敢说,但他真的能做到吗? 这何其难? 然后,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会试试。” 赵红绫听后,看了一眼顾辰,心中再度凝起一丝暖意。 张褚没有再问什么。 两人离开了牢房。 隐隐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他想堵住那呜咽,可怎么都堵不住。 ------- 多日后,刑部文书下达。 午时,安阳县衙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赶来了,有人走了整整半天的山路,就为了看这个匪首伏法。 行刑的时候,正午的阳光照在明晃晃的断头台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的女儿张妮儿站在人群里,她捂着脸。 全程就那么看着,从头看到尾。 当“过江龙”的人头落地的瞬间,安阳的百姓们炸开了锅。 人散了,张妮儿走到断头台前,蹲下来,用手帕一点一点地擦地上的血。 入夜,张妮儿和丈夫收殓了张褚的尸首,回了老家粟阳。 此后的每一个清明,张妮儿都会回老家。 她跪在那里,烧一沓纸钱,磕三个头,说一句“爹,今年收成好,能吃饱饭”。 坟头上,野草青青。 纸灰飞作白蝴蝶,泣血染成红杜鹃。 年年如此。 第18章 安阳变化,天子大喜 崇圣四年,秋末。 匪患平定之后,顾辰没有闲下来。 他知道,安阳的穷根不在水患,不在蝗灾,而在人。 这里的人没有文化,没有手艺,没有出路。光靠种地,永远只能糊口,永远富不起来。 安阳穷,更穷在没路。 修路,才能让安阳人挺直脊梁。 粮食运不出去,外头的货进不来,整个县城如同一口封了口的井,憋得死死的。 顾辰带着百姓挖土填坑,铺碎石,夯路基,把安阳通往邻县的官道修了个整整齐齐。 路修好几天后,第一个外地的货郎挑着担子进了安阳城,老百姓围上去买针线、买布料、买糖块,跟过年一样。 他满载着钱财回了家,告诉老百姓们:“我会再来,我会带更多货来。” 赵红绫那天正好在街上。 她看见那个货郎的担子被围得水泄不通,一个老妇人买了一块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笑中带泪。 赵红绫对这个老寡妇有印象,她一个人打鱼为生,丈夫儿子都死了,时不时还被街坊邻居欺负。 在她的记忆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这些年,她走过许多地方。 她施粥的时候,灾民们接过粥碗,脸上会有笑意。 可之后呢,他们依旧是麻木的、空洞的,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都知道,赵红绫走之后,下一顿饭在哪里呢。 赵红绫也知道,一碗粥,只能让他们多活一天,不能让他们永远笑下去。 可顾辰做到了,他把百姓的庄稼保了下来,让外头的货郎进来,能让一个老妇人买到一块布,能让她笑。 她知道,她做不到的事,顾辰做到了。 ---------- 崇圣四年,冬天,顾辰又开始着手办学。 他在县衙后院腾出一间屋子,县衙拨钱,从外县请了一个落第的老秀才,来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老秀才一辈子清贫,没有功名,对束脩的要求不高,只求能有三餐和暖屋。 安阳的孩子,从此也有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很多人不明白读书的意义,他们一辈子庄稼汉,也不认为自己孩子有天赋读书,更认定自家孩子长大后也是一个庄稼汉。 但顾辰拿自己做比喻,告诉他们要有进取的心。 倘若将来有一个进士出身安阳,他也会对这个穷苦的地方照拂一二,让大家的生活,才能真正得到改善。 学堂开课的第一天,老秀才拿着沙盆教大家写字。 后来孩子们逐渐熟稔,就开始写毛笔,起初也写得歪歪扭扭,有一个孩子写了半天,把纸戳了一个洞,急得快要哭了。 老秀才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对于安阳的变化,最为感慨的不是安阳人,而是赵红绫。 “辰哥哥,你真的,一次又一次给我惊喜。” 结识一年,赵红绫已经彻底离不开顾辰。 她还没发现,或者已经隐隐察觉,她对顾辰的心意已经超过了喜欢,已然是死心塌地的地步。 一年前,她与顾辰在城外相遇,她只是想去当地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不知怎么的,就此爱上了这个素日平淡内敛,胸内包罗乾坤的男人。 她爱上了顾辰,因为他在做的事,是她想做、却不知道怎么做的事。 她从小就听他人提及他的父亲,说赵景玄将军体恤百姓,想改变天下。 就这样,她也学着父亲,想出去看一看天下。 这些年,她见过灾民,见过流民,见过卖儿鬻女、饿殍遍野的人间惨状。 她想帮他们,可她只会施粥,只会赈灾,只会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一碗粥管一天,一袋粮管一月,她走了,那些人还是那样。 她知道,她改变不了什么。 可顾辰知道。 他知道水渠要从哪里挖,知道蝗虫的卵块埋在多深的土里,知道碎石要铺多厚才能让马车走得稳,知道一个孩子要学写字才能改变人生。 他在一个一个地、扎扎实实地、把那些她只能想想的事情,变成现实。 一年以来,她陪在心上人身边,亲眼目的了安阳的变化。 田地多了,庄稼壮了,河道清了。 街上第一家铺子开起来了,临县的货郎三天两头地来,老百姓的脸上有了笑。 有人给孩子扯了新布做衣裳,有人攒了钱买了一头耕牛,甚至有外地的流民,决定在这里定居试试。 一个原本死气沉沉的地方,终于有了生路,而且还那么生机勃勃。 一个小小县官,却比她见过的无数官员都要好。 ------- 崇圣五年,春。 户部的统计数字出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惊了。 安阳县,崇圣三年还是全大乾排名倒数的贫困县,一年之内,各项统计都翻了番,一跃成为榭州靠前的县。 粮食产量翻了,人丁增长了,商税收入翻了三倍。 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崇圣帝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份奏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心中全是满意。 “顾辰啊顾辰,”他靠在龙椅上,把奏报举到灯下,努力地要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朕果然没有看错人,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除了顾辰的述职文书和户部的账册外,他的案头还有一份万民书。 潜龙卫指挥使龙光,把手下密探在安阳得来的东西,呈到了御前。 一张写满了名字、按满了红手印的纸。 万民书。 “青天顾辰,救我安阳百姓于水火。修堤防蝗,除匪安民,修路通商,兴学育人。百姓无以为报,唯愿青天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后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从第一页一直写到第十页。 第二日。 崇圣帝拿着那张万民书,在朝堂上高高举起,晃了晃,环顾四周,声音大得连殿外都能听见。 “什么叫父母官?” 他把万民书拍在龙案上,啪的一声响。 “这就叫父母官!”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朕知道,你们对他的出身有意见,可他做到的事情,你们能做到吗?” “一年的时间,” 崇圣帝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县,被他治理成这样。百年一遇的洪水被他堵住了。朝廷抚剿军还没到,他就带着乡勇灭了那些江匪。你们谁觉得自己能做到,站出来,朕也给你一个县试试。” 没有人站出来。 他拿起那份万民书,又看了一遍,对着百官说:“多少人做一辈子官,都得不到这样一张纸。他一年就做到了。” 朝堂上安静如水,官员们甚至都能听见殿外风吹旗幡的声音。 崇圣帝把万民书放下,正了正神色,朗声道:“传旨——安阳令顾辰,政绩卓著,着即回京述职,另有任用。” 第19章 百姓不舍,十里相送 顾辰因政绩卓著,外放一年就被拔擢。 消息从朝堂上传出去,像一阵风一样,很快吹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 最先知道的是各部堂官,然后是京城的士族府邸,再来是茶肆酒楼,最后是街头巷尾。 不到三天,整个京城都在说同一个名字——顾辰。 吏部的值房里,几个堂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安阳那个地方,谁去谁栽。这些年陆陆续续去了三个县令,两个被弹劾,一个称病辞官。他居然就做成了?” 另一个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一个流民出身,无根无基的,也没有门路,当年都以为是陛下把他一个探花忘了,现在来看……” 第三个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放下茶杯,说了一句:“陛下其实,是在培养他?” 值房里几个人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回答。 承恩侯府里,柳铭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从朋友那要来的邸报,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 他一页一页翻,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份统计数字。 粮食产量、人丁增长、商税收入。 过了稍许,柳铭放下邸报,说了一句:“当初……若是选了他,似乎也还不错。” 柳铭自己摇了摇头,把邸报折好,收进抽屉里,没有再多想。 京城女眷的赏花宴上,几个贵妇人围坐在一起,茶过三巡,不知是谁提起了安阳的事。 一个女眷说:“听说那个安阳顾辰,今年才二十出头。我家那个说,他大概是得了圣眷了,在想着要不要把自家的庶女嫁给他呢。” 另一个说:“你想什么?那个探花是流民出身,祖上三代都查不着。” 那女眷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查不着又如何?他有能耐,现在不看门第乃是大趋势,承恩侯柳家那个就嫁了个寒门的状元。他配我家庶出的,刚好。” 席间都安静了。 只有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 --------- 崇圣五年,春。 崇圣帝的圣旨传到安阳,那天正是个大晴天。 传旨的太监叫郑锦,是黄德海亲近的干儿子,他从京城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安阳。 他到了县衙,却发现衙门里没人。问了半天,这才有人告诉他,顾大人在东边的田地里。 郑锦骑着马赶到田地边,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蹲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两只脚踩在泥水里,正在跟一个老农说话。 那人穿着一件补了三个补丁的粗布短褐,脸上晒得黝黑,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个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 郑锦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看了看那个人,想起顾辰的画像,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请问……这位可是安阳县令顾辰,顾大人?” 顾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正是。公公是?” 郑锦差点没把圣旨掉地上。 他见过很多地方官,有的奢靡,有的朴素,可没有一个县令能寒酸成这样。 他再三确认,翻来覆去地问了好几遍:“你真的是顾辰,顾以德?” 顾辰挠挠头:“那公公待我稍后去取官牒。” 此时,县丞老周和周围许多百姓赶过来给他作证。 最后是赵红绫,她走过来亮出自己的身份牌子,郑锦才相信那人就是顾辰。 “顾大人,陛下急召您回京述职,您……您先去洗洗?” 顾辰沐浴一番后,换上了他在京城时穿的那身官服,洗了脸,束了发,站在县衙门口。 这才出来接了旨意,得知陛下对自己另有任用。 看来这一世,自己的政绩卓著,崇圣帝提前对自己有了提拔之意。 安阳的百姓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等他从县衙出来的时候,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老农、妇孺、孩童、货郎、铁匠、裁缝,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挤在路边。有的手里提着鸡蛋,有的抱着布匹,有的牵着羊,有的端着刚出锅的馍。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大人,别走。 顾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塞进顾辰手里,奶声奶气地说:“顾叔叔,我娘说你要走,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顾辰蹲下来,接过那把野花,看着小女孩的脸,认出了她。 去年冬天她得过风寒。 “顾叔叔,也不好说。” 小女孩眨了眨眼:“那你以后一定要想我们。” 顾辰站起来,转身对县丞老周说:“周县丞,修路的事还没完,南边那条岔道要赶在雨季前铺好。” 老周点头:“嗯,下官一定办好。” “还有学堂,来这里求学的孩子越来越多,县衙那个屋子怕是不够了,你以后得想个法子找个更宽的地方。” 老周红着眼眶点头:“嗯嗯,大人放心。” 顾辰推掉了所有百姓送来的东西,一个劲得说: “大家都留着吧。” 老百姓不依不饶,本来是在县衙相送,顾辰一步一挪,百姓跟着挪动,最后成了在城门口相送。 顾辰最后看了一眼安阳城,看了一眼那些他修过的路、筑过的堤、开过的荒、建起来的学堂,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去吧,乡亲们。” 赵红绫骑着枣红马,又牵着他的马,在城门口等他。 她看着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他被百姓围住,看着他蹲下来跟那个小女孩说话,看着他站起来交代老周那些还没做完的事。 她看着顾辰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他被百姓围住。 她的鼻子猛地酸了,眼眶也红红的。 她见过很多官员,见过很多自诩“父母官”的大人,见过很多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爱民如子”的老臣。 他们都不及顾辰,一个临走时还在惦记老百姓的小县令。 她嘴上低吟着:“这样的人,才是我赵红绫的男人。” 顾辰对老周嘱咐完最后的事情,翻身上马。 赵红绫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鼻子的模样,勒着枣红马率先奔出。 顾辰策马跟在她身后。 身后,安阳城的百姓还站在路边,远远地望着,久久不肯散去。 晨光洒在那条他亲手修过的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安阳在身后越来越远,京城在前方越来越近。 第20章 初入鼓州,前世变乱 返程的路走得不快。 顾辰心里,依旧装着安阳的事。 赵红绫跟着他,走走停停。 每到一处,他都要看看当地的庄稼,再问问百姓的收成。 赵红绫也不催他,骑着枣红马跟着他,有时并肩,有时落后半个马身,宛若一片红色的云,飘在这个沉默男人的身侧。 崇圣五年,夏初。 过了榭州地界,往北进入鼓州,路边的景致渐渐变了。 安阳那边山多地少,田块碎得像打碎的瓷碗,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坡上。 鼓州却是另一番气象,一望无际的平原,田地平整得仿佛用尺子量过,阡陌相连。 这才是大乾顶顶的粮仓。 只不过,因为今年的夏天特别热,土地有些皴裂,让今年的庄稼势头也看起来不太好。 顾辰放眼望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旱灾将至了。 赵红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些枯黄的庄稼和干裂的土地,还有那些裹着头巾的庄稼汉。 这么久的相处,她也对顾辰有一定的了解。 这个木讷沉默的男人,总是能想到常人想不到的,看到常人看不见的。 她只能猜测,顾辰到底在思索什么。 赵红绫抬起手,指着田间: “哥哥,鼓州这个地方很有意思,有一些人喜欢头裹着各式各样的毛巾。” “毛巾?”顾辰心中突然炸开一道雷。 他猛地放眼看去,田里劳作的那些农人,头上都裹着毛巾。 白色的、红色的、青色的毛巾,纷纷裹在头顶。 顾辰勒住了马。 赵红绫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解地问:“怎么了?” “那些头裹毛巾的人,”顾辰指着田间的农人:“你游历鼓州时,见得多不多?” 赵红绫看了看,仔细回忆起来: “鼓州一带好像也是才有这样的,你说多,倒也不算多吧。” 顾辰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些裹毛巾的人,仿佛是在看一群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 赵红绫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感觉,平时呆呆的顾辰,这会儿浑身的气质都变了,如同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怎么了。”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顾辰这才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她盯着顾辰的眼睛,那一眼里有很多深藏着的东西,可她读不懂。 顾辰的目光又瞥向那些裹毛巾的农人。 鼓州。毛巾。旱兆。 这些词如同三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记忆深处,扎出了一个他几乎快要忘记的词——天恩教乱。 前一世,崇圣五年,鼓州遭遇百年难遇的大旱。 从五月到八月,几乎没有下一次雨。 老百姓的水井打不出水,河流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 田里的庄稼,也逐渐枯萎了。 官府带老百姓跪在干裂的田埂上磕头求雨,但一点用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刘道吉,一个道士。 他生得仙风道骨,须发飘飘,穿着出尘的道袍,往人群里一站,好似从画上走下来的活神仙。 他会变戏法,袖子里能飞出鸽子,掌心能冒出火焰,嘴里能吐出白烟。 老百姓哪见过这个?在他聚众的法坛跪了一地,个个喊他“活神仙”。 光靠变戏法的手段还不够,他还有真本事。 他会看天象,能预测风雨雷电哪天能来。 旱灾最严重的时候,他对教众说“某日当有雨”,到了那天,果然下了几滴。 就这几滴雨,让他的信众翻了十倍。 天恩教,由此而生。 几个月后,他以“万道将乱,神降圣恩。改天换地,万民翻身”为口号,在鼓州聚众。 到了当年十个月,裹毛巾的教众已经发展到数十万人的规模。 那妖道裹挟着那些被旱灾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攻县城、抢粮仓、杀官吏,声势浩大,震动朝野。 只不过,那刘道吉虽然懂天象,但不知兵事,朝廷派兵剿抚,镇压叛乱也就用了一个月。 可是,天恩教的祸根没有拔掉。 朝廷拨下来的抚恤钱粮,被当地官员层层贪墨,真正落到灾民手里的,连一成都不到。 鼓州的老百姓寒了心,从此不服管束,今天闹一闹,明天吵一吵,足足折腾了好多年。 直到顾辰去北境那年,鼓州的税收才恢复到灾前的水平。 一场旱灾,因为一个道士的野心和一群贪官的欲望,变成了一场延绵多年的人祸。 后来的南疆血战,后来的北境苦熬,朝廷有多少次因为钱粮不够而捉襟见肘?军队又有多少次因为粮草不济而错失战机? 顾辰在北境的时候,最苦的那几年,将士们一天只能吃一顿,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如果这场民变没有发生,如果鼓州的税收没有断档那么多年,朝廷手里多出来的那些钱粮,能多养活多少将士?能多打多少胜仗? 一念及此,顾辰的手攥紧了缰绳。 “哥哥,怎么了?”赵红绫见他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顾辰看了她一眼:“我得给陛下上书。” 他忽然调转马头,朝着路边的一棵大树走去。 他在树下翻身下马,从行囊里取出纸笔,铺在马鞍上,提笔就写。 赵红绫跟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他写什么。 “……臣行经鼓州,见田间禾苗卷叶、土块干裂,旱象已露。又见百姓多裹巾帕,三五成群,神色亢异。臣恐有人借旱灾之机,聚众惑乱,酿成大祸……” 赵红绫越看越心惊,忍不住出声:“哥哥,你写的是……鼓州要出乱子?” 顾辰没有停笔,一边写一边说:“不是要出,是已经出了苗头。”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吹干,折好,封入信封,在封皮上写下“急呈御览”四个字,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压在封口处,用火漆封缄。 入夜,他把信封交给附近驿站的驿卒,嘱咐道:“八百里加急,不得有误。” 驿卒接过信,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赵红绫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封信消失在官道尽头,又转头看着顾辰。 他的脸色比平时凝重许多,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认识顾辰一年多了。 从安阳的田地里,从堤坝的洪流中,从剿匪的乱石滩上。 她见过他无数种表情,沉着、冷静、疲惫、温柔。 可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呢? 她实在形容不来。 但她隐隐察觉到,顾辰所说的话,大概是真的。 有一种正在逼近的巨大灾祸,足以吞没一切的危险。 “辰哥哥,”赵红绫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是不是有什么危险呀,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顾辰看着她。 春末的风从平原上吹过来,把她红色的裙角吹得猎猎作响。 “有。”顾辰的声音很是清朗:“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赵红绫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重新骑上马,跟在他身边。 两人继续赶路。 鼓州的平原在身后缓缓退去,前方的路还很长。 顾辰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前世关于天恩教乱的零星记忆。 他能想象到,干涸的河床,跪了一地的灾民,裹着毛巾的教众,攻破县城时冲天的火光,还有那些被贪墨的抚恤钱粮,那些凉了心的百姓。 那些本不该发生,却偏偏发生了的一切。 这一世,安阳的堤坝他保住了,老虎口没有再垮。 可鼓州的旱灾,天恩教的民变,那些还在酝酿中的灾难,他来得及阻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下。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着,敲在官道的石板路上,好似一声声催促。 赵红绫再度与他并肩而,两个人,又一次并驾齐驱了。 “辰哥哥,无论多艰难,我都伴着你。” “好。” 她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他。 顾辰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她。 第21章 永修县境,妖道骗术 顾辰带着赵红绫在鼓州境内走了数日。 每到一县便停下来,走街串巷,明察暗访。 鼓州的情形比他在路边看到的更加不妙。 田里的庄稼一天比一天蔫,河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浅,老百姓的脸上一天比一天愁。 更让顾辰在意的是,那些头裹毛巾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光是田间的农人。 连市集上、茶肆里,甚至县城的大街上,都能看见三三两两裹着毛巾的人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眼神里有一种极致的亢奋。 “天恩教”三个字,已经有人在私下里传了。 最终,顾辰二人在永修县停下了脚步。 永修县不大。 一条主街,两排店铺,巷子七拐八拐。 顾辰和赵红绫在街口的面摊上吃面,旁边桌坐着两个裹青巾的男子,声音压得很低。 可顾辰耳力好,还是听了个大概——“仙人,明日,城东布道。” “懂仙术,能变出火。” “手下油锅,结果没事。” “还能言出法随,召来雨。” 两个人说完,匆匆放下碗筷,低着头走了。 赵红绫放下筷子,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互相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顾辰没有说话,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随后,两人混在人群里,往城东空地走去。 永修县不少百姓都来了,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正北方有一座高台,高台四周燃着火把,台子中央摆了一张香案,香烟缭绕,倒真有几分仙家气派。 台子后面是弯弯绕绕的巷子,前面则是一个可提供数千人站着的空地。 顾辰和赵红绫,混入百姓中,慢慢挤上了前排。 顾辰抬头看了看天。 西边的天际线附近,有一团浓云正在慢慢堆积,颜色从灰白变成灰黑,边缘处隐隐有亮光闪烁。 熟知天象的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今日有雷,而且是旱雷。 只打雷,不下雨的旱雷。 他暗中揣测:那刘道吉大概也是想通过预测今天的天象,来彰显自己是神仙显灵吧? 在这种地方,在这些被蒙蔽的百姓面前,一个响雷就足以被说成是神仙显灵。 他正想着,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仙人来了!仙人来了!” 一个身穿蓝色道袍的人从台后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生得仙风道骨,须发飘飘,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股子出尘的感觉。 刘道吉。 该说此人的确形象就很出挑,就很像一个仙人,就靠那种飘然出尘的“仙气”都能迷惑人。 台下老百姓哪见过这个?光是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有人扑通扑通地跪下去了。 刘道吉开口了。 “诸位乡亲,诸位信善,贫道刘道吉,云游至此,见此地怨气冲天,乃天降罪责所致,心中不忍,特来相告——” 台下,那些民众见了刘道吉,纷纷大喊:“仙人。” “仙人来了。” 刘道吉清了清嗓子,堪堪说:“天机,给予本道预兆。天下将乱,万道将倾,唯有真神降世,才能救苍生于水火啊。” 随后,刘道吉开始了他的讲演。 他说得天花乱坠,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声泪俱下,把台下的人说得一会儿热血沸腾,一会儿泪流满面。 总而言之就是,如今的旱灾,就是天降罪责,而他刘道吉于心不忍,故而出山。 说到动情处,他袖子一抖,一只白鸽从袖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他肩头。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又一会儿,他双手合十,再张开时,掌心竟然冒出了一团火焰,在掌跳动不止,却不烧他的手。 惊呼声更大了,有人已经开始磕头。 “仙术!仙人显灵了!” 最后,刘道吉说了一句:“诸位,唯有入我天恩教,方能得见仙人。修我大道,将来便可,心想事成。” 顾辰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那些把戏。 鸽子是从袖子里藏好的暗袋里放出来的,掌心的火焰是用白磷和桐油调的,这些东西他在镖局的时候就见过了,跑江湖的杂耍班子人人都会。 一个老妇人问:“仙人,我们人人都能,心想事成?” 刘道吉忽然抬头望天,面色肃然。 “没错,比如说,我言一句,天雷。诸位,且看稍后,天际间有雷电!” 顾辰心中冷笑。 这人果然也懂天象,知道今天要打闷雷,便掐着点说出来,好让百姓以为是他召来的雷电。 这手拿捏人心的手段,当真了得。 刘道吉此时又说自己金刚不坏,刀枪不入。 他让弟子取来一把钢刀,当众砍在自己手臂上——刀锋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脆响,手臂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 顾辰看得分明。 那把刀是做了机关的,刀锋缩进了刀柄里,真正碰到皮肉的是刀背。 这种把戏骗骗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还行,在他面前,就是个笑话。 接下来又是吐白烟,跨火炭…… 总之戏法是一个比一个骇人,一个比一个能糊弄人。 赵红绫站在顾辰身边,一开始还面色如常,可看到油锅里的手完好无损地伸出来时,她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这是妖术?”她低声问顾辰,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她不愿承认,她不敢相信真的有这种人。 顾辰偏过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油锅里放的是醋。醋的沸点低,看着翻滚冒泡像是滚烫的油,其实根本不烫手。” 赵红绫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那火呢?他手心里的火——” “白磷和桐油。白磷自燃,桐油助燃,但他手上事先涂了明矾水,火苗烧不到皮肤。” “那刀呢?砍在身上没事——” “刀是机关刀。你仔细看,刀刃和刀柄之间有个缝隙,砍下去的时候刀刃缩进去了。” 赵红绫沉默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顾辰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是骗子!” 她大步走上了高台。 顾辰伸手想拉她,只来得及碰到她袖口的一角,那一角红色的布料就从他的指缝间滑走了。 这才是赵红绫,她不愿意老百姓被骗。 顾辰只得跟上去赵红绫,站到了刘道吉面前。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在飘飘仙气中,显得格外夺目。 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张脸晃了一下眼。 刘道吉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他惊讶于有人敢上台,眸子里,还藏着更为深更隐秘的怒火。 “你说你是仙人?”赵红绫的声音清清脆脆地:“那我问你,仙人为何要作假?” 她走到油锅前,把手伸了进去。 刘道吉的脸色变了,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赵红绫从油锅里捞出一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举过头顶让所有人看清。 她的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肿,没有水泡,干干净净。 第22章 言出法随,被污天魔 “这上面是油,里面是醋。” 赵红绫朗声道:“醋烧开了也不烫手,这是跑江湖杂耍的把戏,不是什么仙术。” 她又走到那把钢刀前,捡起来,仔细看了看刀柄,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按。 刀刃缩了进去。 她把刀举过头顶,用力砍在自己的手臂上,刀锋碰都没碰到她的皮肤。 “机关刀。刀柄里有机关,一按就缩回去了。”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面露疑惑,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也有几个死硬的信徒涨红了脸,大声呵斥:“你是什么人!竟敢对仙人不敬!” 刘道吉的一个弟子站出来,大声说: “仙人还会言出法随,招来天象!以前就灵验过,刚才仙人说要有天雷,这总不是戏法吧?” 赵红绫张了张嘴,她不懂天象,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辰,她想起初见顾辰那天,他预测了安阳的雨天,他会不会也能…… 顾辰站到了赵红绫身边。 他没有看那些信徒,也没有看刘道吉,而是抬头看了看天。 西边的浓云压得极低,沉沉欲坠。云层之中,电光闪烁愈渐频繁,雷声隆隆,亦愈来愈近,仿佛天公震怒,步步逼近。 他算了算时间,心中有了数。 “天象不是招来的,是观测来的。”顾辰努力得向众人解释:“这不是神仙的本事,是人的本事,我就能做到。” 他抬起手,指向西边的云层。 “雷来。” 话音落下不过两三息,一道炸雷了长空,轰隆。 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台下的百姓被这声雷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蹲了下去。 赵红绫也被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颤,侧头看着顾辰的侧脸,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顾辰面不改色,又抬起手,指向东边。 “风至。” 片刻之后,一阵大风从东边刮来,吹得高台上的旗幡猎猎作响,吹得道坛上的火焰东倒西歪,吹得台下的人睁不开眼。 人群彻底炸了。 “他也会仙术!他也心想事成?” “人能呼风唤雨?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顾辰放下手,看着台下那些或惊或疑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说: “这不是仙术,这是观测天象。风从哪边来,雨什么时候下,雷什么时候打,这些都是可以预测的。很多行军打仗的将军,都会观天象。” 刘道吉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他是懂天象的,不然也不敢在这里传教。 他知道今天要打雷,但根本算不出雷的具体来的时间。 原本打算等一会儿再说几句场面话,比如“此皆贫道作法召雷所致”之类的,好让信徒以为是他召来的雷电。 可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不但比他更懂天象,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雷来”“风至”喊了出来,显得他这位“仙人”反倒成了摆设。 他盯着顾辰,目光闪烁。 这个人不能留,不能让他坏了自己大事。 可他又看了看赵红绫,一个阴险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了。 刘道吉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大得有些刻意,把台下骚动的人群压了下去。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收住笑,面色一沉,伸手指向顾辰,声如洪钟: “怪不得昨夜神仙托梦贫道,天机混沌,紫微星暗——原来是有邪魔作祟!” 台下鸦雀无声。 “此人是天魔转世!”刘道吉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顾辰脸上: “他身上的邪气太重,掩盖了天机,贫道方才竟然没有察觉!诸位请看,他一个凡人,如何能呼风唤雷?那不是人的本事,那是天魔的妖术!” “而这位女子,天生妖媚模样,乃天魔女,所以她也能如我这般,刀枪不入。” 刘道吉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天魔与天魔女,天生就是一对,宇宙混沌时,便是阴阳双体。贫道实在是不敢相信,诸位的魂魄在这短短时间,也已被邪祟侵染,再不祛除,怕是要魂飞魄散。” 赵红绫有点郁闷,她倒是想和顾辰成为一对,但绝不是什么天魔和天魔女。 “只有贫道能救诸位,抓住此二人,我为尔等祛除邪祟。” 几个弟子上前,准备对赵红绫动手。 顾辰上前半步,挡在了赵红绫面前。 而台下,那些信徒的眼睛亮得瘆人。 有人开始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抓住天魔……抓住天魔女……天魔……” 顾辰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可笑。 他原本想用观天象的本事让大家知道,刘道吉的那些所谓“仙术”不过是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情,这世上本没有什么神仙,更没有什么天魔。 结果倒好,他被反打成了天魔本体。 “跑。”顾辰低声对赵红绫说。 “什么?” 顾辰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往高台后面跑。 赵红绫感受着顾辰手中的温度,他的手很热。 她忽然觉得,被他拉着跑,好安全。他跑在前面,她在后面。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愿意跟着。 身后,刘道吉的声音响彻天际:“抓住他们!贫道为尔等祈福消灾!” 信徒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蜂拥而上。 顾辰一脚踹翻了高台后面的木栅栏,拉着赵红绫,往道坛的另一边巷子里冲了出去。 一群被煽动的民众很快围了过来,他们生怕自己被天魔感染上,抄起地上树干和石子,朝着两人扔过去。 两人身法矫健,躲过那些石头,又在永修县的巷子里七拐八拐。 赵红绫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一边跑一边侧着头看顾辰,嘴角挂着一个压都压不下来的笑容。 “去哪儿?” “县衙。”顾辰回答,一边跑一边诧异:“嗯?你笑什么?” “因为你拉着我的手呀。”赵红绫说。 顾辰低头一看,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因为跑得太急,忘了松开。 他赶紧松了手,耳根有些发热。 顾辰松手后,赵红绫跑得更急,她不想做顾辰的拖累。 一时间没注意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 “啊。” 顾辰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拽了回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块拳头大的尖石子,从身后飞过来,直奔赵红绫的头。 第23章 仙人追来,圣旨天降 “小心。” 顾辰来不及多想,侧身用手护住赵红绫的头,这一挡,尖石子正好砸在他左上臂,闷响一声。 他闷哼了一下,脚步没停,带着赵红绫继续往前跑。 两人毕竟是练过武的,拐过巷口,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终于把追兵甩远了些。 赵红绫喘着气回头看他,看见他左臂的袖子上洇晕了一团暗色。 “你受伤了!”她声音发紧。 血从袖口渗出来。一滴又一滴涌出,淌在她手背上,是温热的。 “擦破点皮。”顾辰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扯了一截衣摆缠了两道,打了个结,继续往前跑去。 赵红绫看着他那截被血浸湿的袖子,那截衣摆此刻缠在他手臂上,白衬着红,刺眼得很。 一念及此,她反手又去拉住他。 这一次,是她去握住。 掌心贴着手背,手指严丝合缝地扣进他的手掌里。 她握得不紧,可他也没有挣开。 两个人继续跑,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条窄巷,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他们能听到很多人在同时奔跑。 可无论跑了多久,她都握紧了他的手,比之前握得更紧,和他一起往县衙去了。 永修县衙的门槛比安阳的高出一截。 顾辰带着赵红绫直接闯了进去,在公堂上亮出了自己的官碟。 县衙的差役们面面相觑,有人赶紧去后堂请县令。 永修县令姓吴,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一张脸,一看就是那种在任上养尊处优多年的老官油子。 他接过顾辰的官碟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顾辰本人,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打着官腔: “原来是顾大人。本官姓吴,敢问顾大人有何要事?” 顾辰没跟他绕弯子: “吴大人,永修县城有个道士在聚众布道,妖言惑众,煽动百姓。此人有谋反之嫌,请大人即刻派人缉拿。” 吴县令听了后,脸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他搓了搓手,干笑两声:“顾大人说的可是刘仙人?” 仙人? 顾辰听到这两个字,就知道这位吴县令已经被刘道吉骗了。 “吴大人,那不是仙人,是个骗子。” “哎呀,顾大人,您有所不知,”吴县令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这位刘仙人可是真有本事的。上回他在城外作法,天降甘霖,救了我县庄稼!” 顾辰正要说话,县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仙人来了!仙人来了!” 几个衙役进来通报。 刘道吉带着他那群信徒,浩浩荡荡地涌到了县衙门口。 阳光透过大门照进来,把公堂照得半明半暗。 吴县令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迎了出去,在台阶上对着刘道吉拱手作揖,恭恭敬敬的,仿佛是在拜祖宗。 “仙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顾辰站在公堂里,看着吴县令那副谄媚的嘴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他叹了口气,前世的这个县令,大概最后是被刘道吉杀害,好叫百姓占了此县粮仓。 说不定,前世的他,也是个“天魔”呢。 此时,刘道吉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群信徒,把县衙公堂挤得水泄不通。 他的目光越过吴县令,直直地落在顾辰和赵红绫身上,眼神挂着一丝无人觉察的愠怒。 “吴大人,”刘道吉的声音还是那般清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贫道今日来,是为救你。” 吴县令一愣:“救……救下官?” “你可知你方才接待的两个人是什么来路?”刘道吉伸手一指顾辰和赵红绫:“此二人,乃是天魔与天魔女。今日,你若是护了他们,便是与邪魔为伍,必遭天谴啊!” 吴县令的脸刷地一下子就白了,仿佛是一张纸。 他脑门子被打闷了,什么东西,一个县官是天魔? 赵红绫再也忍不住了,从顾辰身后站出来,解下一块金牌,高高举起,那金牌在公堂上金光灿灿。 “吴县令,我乃长宁郡主赵红绫,清溪大长公主是我母亲,太尉赵泰极是我爷爷,当今圣上是我表哥。你,现在,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 吴县令的腿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刘道吉的脸色也变了。饶是他也没想到,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竟然是个郡主,还是皇帝的表妹。 可事已至此,他不能退。 一退,他筹谋的事情就全完了。 刘道吉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肃然,声音更加洪亮: “天魔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这天魔女夺了郡主的舍,自然能利用郡主的身份来迷惑世人!这正是天魔的可恶之处!但既然天魔女选择夺舍郡主,那就得先拿下天魔本尊。” 刘道吉心里想着,这个天潢贵胄暂时动不了,那就只能先动一动这个男子了。 “吴大人,”刘道吉转向跪在地上的吴县令,语气沉重:“你若被天魔蒙蔽,便是助纣为虐,日后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吴县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看看刘道吉,又看看顾辰和赵红绫,不知道该听谁的。 正在这时,县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县衙门口戛然而止。 “圣旨到——!” 一个尖亮的声音划破了县衙,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太监郑锦大步流星地走进县衙,身后跟着四个带刀护卫。 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目光在公堂里扫了一圈,落在顾辰身上,快步走过去。 “顾大人?可算找着您了,咱家知道您素日来简朴,肯定在鼓州,就是不知道您在哪里?” 郑锦拈着花指,似乎没有注意到现场正在发生什么。 他擦了把汗,展开圣旨,尖声道:“顾辰接旨!” 顾辰跪了下去。 赵红绫跪了下去。 吴县令跪了下去。 所有老百姓跪了下去。 刘道吉犹豫了一下,也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郑锦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阳令顾辰,政绩卓著,才堪大用。今鼓州一带有异,特改任顾辰为鼓州巡访使,代天巡牧,察吏治,访民情,抚百姓。遇事不决,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钦此。” “微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辰叩首接旨,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郑锦立刻扶起顾辰,继续拈着兰花指: “顾大人,能代天巡牧,可是天大的恩情,顾大人可莫要辜负陛下对您的期待呀。” 陛下。 他还是那个陛下。 上辈子,陛下就是那么敢用人、会用人。 这辈子,陛下在他外放一年后就把他召回,非但如此,还在半路上改了任命,给了他一个巡访使的职位,给了他先斩后奏的权力。 鼓州巡访使,代天巡牧。 这意味着他在这片土地上,就是皇帝的化身。 第24章 仙人非仙,人定胜天 顾辰握着圣旨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刘道吉。 此刻,刘道吉的脸色已经白得恍若石灰了。 “道长,现在,还敢说我是天魔吗?” 郑锦听完一愣,顿时反应过来了什么,这么多年能混成黄德海的干儿子,他也不是吃素的。 他随即看向刘道吉,目光好似刀子一样剜过去。 “天魔?你说顾大人是天魔?” 郑锦的声音怪怪的,那股子从皇宫里带出来的阴冷之气,让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陛下刚封的鼓州巡访使,代天巡牧,你说是天魔?那陛下也被天魔蛊惑了?还是说,你是要造反~呐!” 他话说着,手还拈着兰花指指向刘道吉。 这句话诛心了。 顾辰第一次觉得,太监的尖细声音是那么动人。 刘道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可喉咙好似被人掐住了,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倒也想成皇帝,可现在,他还远远没有能聚众起事的根底,更不敢直接在这县衙内忤逆天颜。 他万万没想到,今天遇到两个来法坛下揭露他真面目的人,一个比一个有背景,他大事未成,怎么就突然落得这般田地。 与此同时,吴县令跪在地上,脑子飞快地转着。 圣旨在这里,顾辰背后是皇帝;可刘道吉那些“仙术”他也是亲眼见过的,那油锅、那刀枪不入的本事,难道都是假的?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想打个圆场,两边都不得罪。 “这个……顾大人,刘仙人,要不咱们坐下来慢慢谈?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顾辰没有理他,而是看着刘道吉,声音平淡: “道长方才说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 刘道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道该回答。 顾辰一步一步走向刘道吉,步子不紧不慢: “今日有缘得见,顾某,想开开眼界。你不必紧张,本官是真的想看看,传闻中的,金刚不坏。” 公堂内外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道吉身上。 “来啊,”顾辰抽出自己的剑,剑刃反射出冷冷的光:“让本官见识见识。” 刘道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后退,可身后全是他的信徒,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他不能退。 一退,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全完了。 天恩教的那些信徒看着刘道吉,眼睛里带着光。 但那一道道光有点复杂,有的是热忱,有的是期待的,有的是恐惧。 还有的是执念,他们觉得,仙人断不会让他们失望。 他们已经信了这么久,跪了这么久。 甚至把家里最后一把米、最后一文钱都献了出去。 如果仙人是个骗子,那他们算什么? “怎么?”顾辰把剑递过去:“道长要自己来?还是让本官代劳?” 台下的信徒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低声说“仙人是金刚不坏的,怕什么”,有人在喊“仙人露一手给他们看看”。 “是啊是啊,仙人,给他露一手,别丢份儿。”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好似一群嗡嗡叫的蜜蜂,把刘道吉架在了一个下不来的地方。 吴县令也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 “仙人,您就露一手吧,也好让顾大人见识见识您的本事……” 刘道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 “贫道的金刚不坏之身,岂是凡人能试的?” “可本凡人偏要来试试。” 顾辰没再跟他废话,上前一步,左手一把抓住刘道吉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刘道吉双脚离地,如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拼命挣扎,可在武状元出身的顾辰手里,他那些挣扎显得毫无意义。 顾辰右手持剑,剑尖抵在刘道吉的小臂上。 “道长别怕,”顾辰的声音还是很大,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我是真的想开开眼界。” 剑尖刺了下去。 血,顺着刘道吉的小臂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公堂的青石地面上,殷红刺目。 公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信徒都看见了。 那个号称金刚不坏的仙人,他的手臂在流血。 他不是刀枪不入,他不是金刚不坏,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会受伤、会流血、会死的凡人。 刘道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拼命从顾辰手里挣脱出来,捂着流血的手臂,脸上那副仙风道骨的表情彻底碎了,露出底下那张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信徒们盯着那滴血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先是震惊,然后茫然,到后来恐惧,最后是愤怒。 是对刘道吉的愤怒,亦是对自己的愤怒。 “你不是仙人,”顾辰把剑上的血在衣摆上擦干净,陈述着一个事实:“你是个骗子。” 刘道吉的那些信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逐渐忍不住了。 有人把手里的毛巾狠狠摔在地上,有人啐了一口唾沫,有人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才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仙人,此刻就俨然就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鸡,光溜溜地站在众人面前,狼狈得可笑。 “刘道吉煽动民众,蛊惑人心,意图不轨。”顾辰的声音在公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按律,当斩。” 刘道吉的脸彻底白了。 他想跑,可双腿疼得一步都迈不动。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浑身颤抖着,再也没有仙人的模样。 那些信徒们看着倒在地上的刘道吉,看着他伤口处还在往外渗的血,看着他僵硬的、再也不会动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这次,不再是跪仙人,而是跪顾辰。 他不是仙人。 他是人。他会死。 吴县令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顾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愚不可及……” 顾辰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走到公堂外,面朝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都起来吧,天灾不是天降罪责,不是神仙发怒,不是你们做了什么错事遭了报应。天灾就是天灾,是当官的没做好,是朝廷没做到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麻木而又惊恐的脸。 他看得到,那些人脸上,依旧带着一丝希冀。 “如今我来了。圣上让我代天巡牧,就是要我来管这些事。旱灾,朝廷会赈济;河渠,朝廷会修整;粮食,朝廷会调配。你们不用拜什么仙人,该种地的种地,该养家的养家。” “这不是神仙说的,是朝廷说的。” 顾辰站在县衙门口,那张平淡的面孔在阳光中显得格外坚毅。 “就算真是天灾,那顾某也可以告诉诸位,人定胜天!” 外面的百姓纷纷起身,随后取下头上裹着的毛巾,陆陆续续离开,各回各家。 赵红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第25章 妖道过往,令人唏嘘 百姓们都走了。 顾辰又看向吴县令:“吴大人,你可知罪。” 他扑通一下,跪在公堂上,浑身抖得好似在寒风中:“下官,下官知罪。” 顾辰的声音悠悠传来:“你被人蒙蔽,险些让郡主遭难。罢官,可有不服?” 吴县令吓得眼泪都掉了下来,随后小鸡啄米似得磕头。 “谢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他的声音在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顾辰没再看他,扭过头,看向刘道吉。 那妖道跪在地上,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公堂的青石地面上。 他的道袍散了,头发也乱了,脸上那副仙风道骨的表情碎了一地。 露出的,只有那张因为疼痛和恐惧,而一再扭曲的脸。 他见顾辰看向他,便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大人……大人饶命……” 顾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顾辰询问:“你懂天文。就谈吐来看,你也是知书的。怎么就偏偏要做这种事?” 刘道吉听到这一问,抬起头,看着顾辰。 他的眼睛里裹挟一种很奇怪的光。 如同是一口枯了很久的井,突然得到了清泉的滋润,冒出了水来。 他沙哑地说道:“大人,我曾经,也是一个读书人。” “承安十八年,我第一次参加乡试。我读了一辈子书,我以为只要考上了,就能出人头地,就能光宗耀祖,改变这个天下。” 他苦笑了一下:“可我考了三次,三次都没中。并非我文章写得不好,而是因为我没有门路。” 赵红绫站在顾辰身边,眉头皱了一下。 刘道吉继续说: “承安年间,大将军梁矩把持朝政。他在各地科考中大量舞弊,谁给他送礼,谁就能中;谁不送,谁就落榜。商人大户能捐个小吏,门阀士族能买个大官,而我一个小人物,没有门路,没有背景,没有银子。考了三次,落榜三次。” 他说“三次”的时候,声音提高了上去。 很显然,那句话,他咽了太多次,忍了太多次,可直到如今还是吞不下去。 一个差役说:“所以,你就做了这一行?” 刘道吉抬起头,眼睛里喷涌出雄烈的火,锁着那差役。 “大人,你想过没有?那些勋贵、那些世家,他们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凭什么我苦读了一辈子书,连个功名都考不上?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传递到公堂里,回荡在天地间:“那梁逆能把持朝政!谢逆能造反!百年前,开国皇帝天元帝——也不过曾是一介流民!” 随后,他又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愁容满面:“凭什么,他能当皇帝,我就不能?” “你放肆。”一个差役吼了一嗓子。 顾辰却让他闭嘴。 赵红绫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刘道吉继续说,带着一种疯狂且炽热,看向不知名的方向: “就这样,我发下狠心——我要让那些勋贵看看,一个他们看不起的小人物,也能翻云覆雨!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看不起的人,也能坐上那个位子!我要,染指那些我这一辈子也染指不了的财富、权力、女人!” 说完,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公堂里回荡,尖锐刺耳,如同一把刀在石头上狠狠地刮着。 顾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等他笑完了,顾辰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很重: “刘道吉,世道不公,我理解你的苦楚。” 刘道吉愣住了。 他以为顾辰会说“罪该万死”,“丧心病狂”之类的话。 他没有想到,顾辰说的第一句话,是“理解”。 顾辰继续说:“你遭遇的,我很遗憾。”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你不能用鼓州百姓对你的信任,来欺瞒他们,让他们成为你野心的垫脚石。他们都是走投无路的人,旱灾将至,庄稼将枯,饭吃不上,赋税也交不上。他们才信的你。” 刘道吉的脸沉了下去。 “你利用他们的苦难,来满足你的野心。”顾辰看着他。 刘道吉听完后,自嘲着说,声音都变低了: “是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自己也成了一个卑鄙无耻的人。” “大概是承安十三年,我第一次认字读书的时候,一直想要缔造书中所写的大同社会。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他的话音愈发低微:“可不知怎么了,忽然拐了个弯,成了这样。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这个天下,已经完蛋了?” 他看向顾辰,眼神又带着疑惑:“大人,我听说当今天子崇圣帝,圣睿明断。可他真的能看到每一个老百姓的死活?听到治下每一个人的苦楚?他选你代天巡牧,请问,能吗?” 顾辰开口:“没有人能做到,除非,真有你口中的神仙。” 刘道吉愣了一下。 顾辰继续说:“我先生曾教我,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我能做的,也只是把握己心,然后一步步践行。做一天官,便为百姓,请一天命。” 刘道吉听了顾辰的答案,心中翻涌着: “大人,如果你早点来,我大概也不会闹这样一出乱子了。” 顾辰没有再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其实,他已经早点来了。可他还是来晚了。 前世,他不在这里。 鼓州的乱子闹了几个月,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 这一世,他来了,把乱子掐灭在苗头里。 但也许,还是晚了。 刘道吉这个人,曾经也是一个想缔造大同社会的读书人。 是世道把他逼成了骗子,逼成了妖道,逼成了反贼。 顾辰收回思绪,看着刘道吉。 他平平淡淡地问了句:“你忤逆谋乱,罪无可恕。还有什么话说吗?” 刘道吉跪在那里,咬着嘴唇,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鼓足了勇气: “今番良晤,受益颇多,大人,希望你能缔造——真正的大同社会。” 赵红绫听到这句话,眼神再度飘过来看向顾辰。 顾辰则想起过江龙张褚,也说过类似的话,问了个类似的问题。 “大人,你真的能让所有老百姓吃上饱饭吗?” 他们两人,一个问“吃饱饭”,一个问“大同社会”。 但他们问的,在顾辰看来,是一个问题。 大同社会吗? 前世,他在北境守了十几年,打了无数仗,杀了很多敌人,死了很多兄弟。他守了一辈子,也只是守出一个十几年太平。 崇圣帝推行新政,打压士族,任用贤才。可官吏中,还是有人贪赃枉法,百姓里,还是有人食不果腹。 古往今来的帝王将相,他们都没有做到。 他也做不到。 过江龙提问时,他给了一个答案。 这次,他想换一个答案。 顾辰看着刘道吉。 “那是我——”他迟疑了一下,随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对,是我们一代一代人的责任。” 赵红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 顾辰从来不会去说什么“大同社会”这四个字。 他说的永远是“吃饱饭”、“穿暖衣”、“修堤”、“治蝗”、“平乱”。 他做的永远是一件一件的小事,一县一州地做,一年一年地做。 可他说“我们一代一代人的责任”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就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他说的那句话,不算有多漂亮。 可她知道——他会做。 他会做一辈子。 做不完,就让下一代接着做。 下一代做不完,就让下下一代接着做。 他从来不说大话。 他只做事。 赵红绫伸出手,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勾住了顾辰的小指。 顾辰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让她勾着。 刘道吉跪在地上,看着他: “哈哈哈哈,顾大人,那本仙人祝你,心想事成。” 顾辰闭上眼,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差役说了一句:“收押。” 差役上前,把刘道吉从地上拖起来。 曾经,他是一个在破屋里点着油灯读圣贤书的少年。 油灯如豆,照着他年轻的脸。 他读“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读得热泪盈眶。 他以为他能改变这个世界。 后来,他在考场上被告知需要走门路,需要“孝敬”。 他一开始没听懂,那人见他不开窍的模样,就明摆着告诉他:“买官。” 那一天后,那个想要改变世界的少年,就逐渐枯萎了。 此刻,他正在拖着镣铐走过甬道,嘴里在低声念着什么。 声音太小了,没有人听得清。 也许是经文,也许是诗句,也许只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已经死了很久的、曾经想缔造大同社会的少年。 甬道尽头有一扇小窗。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惨白如骨。 他猛抬起头,看了看那扇窗。 窗外,什么也没有。 铁窗残月,冷风满阶。故道何在?唯留月冷荒郊。 第26章 顾辰红绫,灯下定情 入夜,到了下榻的驿站,顾辰才坐下来好好处理那道伤口。 尖石子砸得不轻,上臂青紫了一大片,皮肉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把半截袖子浸透了。 驿卒端来热水和布条,然后识趣的出门。 顾辰拿起布条,正要自己包扎,赵红绫忙得一把夺了过来。 “我来。” 她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破损的袖子,看见那片青紫和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见过血,见过很多血。 江湖上、自己的剑上。 可那些血不是他的。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驿站的热水冒着白气,她把布巾浸湿、拧干,一点一点地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 动作很轻,和她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辰低头看着她。 驿站的油灯光昏黄,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唇色都有些发白了。 顾辰说:“小伤,不碍事的。” 赵红绫没理他。 白色的布条衬着青紫的皮肤,很快就又浸出了一小片淡红。 她盯着那片淡红看了好一会儿,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又这么傻?”她的声音闷闷的。 顾辰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一石子下去,你会出事。” “你出事就行了吗?”赵红绫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洪水里被冲走的时候我有多怕?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泪水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她用手背狠狠一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你总是这样,我会心疼死的。” 顾辰看着她。 驿站小小的房间里,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晃。 赵红绫蹲在他面前,红衣裳铺在地上,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如同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 “你,当真钟意我吗?”顾辰开口问。 他的嗓音不太高,还透着一丝紧促。 他的表情干依旧是那般木讷,可偏偏那双眼睛,那对耳朵,早早出卖了他。 眼睛中,紧张,期待,小心翼翼,怕被拒绝。耳朵则是红完了。 他前世死后,知道了她的心意。 在太庙里,在香烟缭绕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对他的灵位说“你永远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这一世,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亲口告诉他,这一切不是他的一厢情愿,不是他自作多情。 赵红绫愣了一下,旋即莞尔一笑。 笑容中,尽是释然意,随后眉眼舒展,满目欢喜之色,宛若云开月明。 “你可终于问了,呆子。” 她感觉,在他问出来的这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了下去,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顾辰。” 她叫他的名字,还是那样直直白白,坦坦荡荡: “我赵红绫这辈子,从来没怕过什么。可你在洪水里被冲走的时候,我真的怕了,我好怕你出事,好怕你受伤。”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声音都大了起来,生怕顾辰无法听清。 “是,我喜欢你!从安阳的时候就喜欢了!” 顾辰的呼吸滞了一下。 “你事事为百姓着想,我游历天下,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我看你修堤,看你治蝗,看你早出夜归,看你蹲在田埂上和老百姓说话。还有,洪水那次,我自问,我做不到能为一个普通人奉献生命。打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完了,我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她说着,依旧含着笑,眼里噙着泪。 “我赵红绫这辈子,就看上你这个人了,我心里,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顾辰的眼眶有些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正色道: “红绫,我有些话,必须先说与你听。” 赵红绫见他神色严肃起来,也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嗯,说吧。” “我现在虽然是文官,在地方上做县令、做巡访使,可我是武状元出身。” 顾辰嗓音沉郁,一字一句都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极为诚恳: “迟早有一天,我会奏请陛下,前往战场。南疆,北境,那些地方,从来没有真正太平过。北胡年年犯边,百越蠢蠢欲动。那里,才是我的归宿。”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而深沉。 “上了战场,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一年半载回不来是常事,受伤断骨也是常事,能不能活着回来,谁都不敢保证。你……不介怀吗?” 赵红绫听完,半晌无言,但她的嘴巴微微勾起。 倾城的俏脸上,笑意坦荡,隐隐还带着一丝骄傲。 “顾辰,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 顾辰点头:“清溪大长公主,陛下的姑姑。” “我母亲嫁给我父亲的时候,也知道我爹爹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将军,一个随时可能上战场、随时可能回不来的将军。她等了爹爹一辈子,等他打完仗回来。她等回来过几次。可她最后,在怀着我时,再没等到爹爹。” 赵红绫很平静的说着,想起了往事: “我娘一个人把我生下来,一个人把我养大,但从来没有抱怨过我爹一句。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抬起头,端视着顾辰的眼睛: “所以,顾辰,你听好了。我赵红绫无所谓这些。你去南疆也好,去北境也罢,一年不回来我等你一年,十年不回来,我等你十年。” 她的嗓音有一瞬间的轻颤,但随即恢复了平稳。 顾辰则如鲠在喉,仿佛被堵住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赵红绫骤然昂起头,又露出那副目空一切的神情,唇边一撇,笑得放肆又痛快: “顾辰,你是我赵红绫瞧上的男人。你给我记住,马,酒,男人——我赵红绫,都要最烈的。” 顾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油灯光下红着眼眶,却又笑得张扬的女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牢牢地立了起来。 赵红绫此刻则忽的凑近了一些,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既有几分狡黠,又透着一抹郑重: “好了,既然你问完,那该我问了,你喜欢我吗?” 顾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多少变化,可耳根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仿佛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过一样。 他唇瓣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把膝上的衣料攥出了褶皱。 赵红绫等了两息,见他只是涨红着脸不说话,眼中的期待慢慢变成了不满。 她皱起鼻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嗔怒:“你心里没有我吗?” “不是——” “那你是害怕我们身份悬殊?”赵红绫不给他插嘴的机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告诉你顾辰,我赵红绫选中的人,谁都拦不住,我爷爷拦不住,我娘亲拦不住,皇帝哥哥也拦不住。你听明白了没有?” “红绫——” “你要是因为这个敢不喜欢我,那你也太小看我赵红绫了——” “红绫!” 顾辰的声音大了些,总算把赵红绫的话头截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涨红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唯独这件事,我绝不会放弃。” 赵红绫眨了眨眼。 “刚刚是……”顾辰的声音突然又小了下去,从牙缝里把心窝的话掏了出来的:“紧张,真的紧张。” 赵红绫怔了一下。 俏脸上再度笑了起来。 这一回彻底抛开了先前的含蓄矜持,笑得毫不克制,几乎要笑出泪来。 她指着顾辰那张涨红的脸,笑了好半天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 “你个呆子。” 驿站的小屋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然后赵红绫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很轻,很快,仿佛是蜻蜓点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可就是这轻轻的一下,顾辰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赵红绫退后半步,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又笑了。 “你——” 顾辰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赵红绫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那为了以后授受能亲,等到了京城,你就娶我。” 顾辰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补了一句:“你答不答应?” “我……” “你快答应!” 顾辰看着她的眼睛。 那对撩拨人心房的杏眼里,没有任何犹豫和试探,饱含着坦荡而毫不遮掩的—— 命令。 她没在询问他“愿不愿意”,而是在通知他——“你必须愿意”。 顾辰点了头:“我一定,明媒正娶。” 赵红绫再度满意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弯新月挂在安阳河上。 “废话。”她把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霸道:“都亲嘴了,这辈子赖上你了。” 顾辰的耳根又红了。 “辰哥哥,我是一团火,你这块木头,给我当干柴,正好。”赵红绫扑到他怀里。 顾辰也搂住她,感受着她的体温。 其实没太懂赵红绫的比喻是怎么个意思,但他还是回了一个字:“嗯。” 赵红绫看着他红透的耳根,脑袋忽然凑到顾辰耳朵,声音软得像糖:“叫我一声红绫妹妹,好吗?” 她又探下头看着顾辰,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油灯的火苗,映着顾辰那张涨红的脸。 “辰哥哥。” 赵红绫撒着娇催促着。 顾辰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那四个字: “红绫妹妹。” 他确信,在这世上,天上地下,列国古今,不可能有比赵红绫还要好的女儿家。 赵红绫笑了。 这一遭她没了大笑的样子,只弯了弯唇,笑得很是温柔,几乎让人认不出来这是赵红绫。 灯花又爆了一声。 红烛未剪,夜深了。 驿站外面有人打更,梆子声远远的,一下又一下。 她为他包扎好后,又来来回回查看,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屋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第27章 鼓州巡访,救灾抓贪 崇圣五年夏天的鼓州,有一种被老天架在火上炙烤的感觉。 顾辰到任后的第一道政令,就是修水利。 旱灾面前,水渠就是命脉。 他顶着烈日,带着各县的县令,各乡的里正,沿着河道走了整整半个月。 哪里该清淤,哪里该挖渠,他一处一处地指出来,遣人画成图纸,勒令限期完工。 有人阳奉阴违,有人出工不出力,有人借口有要事怠慢旱情,这些官员当天就被顾辰摘了官帽。 各县的官员这才知道,这位新来的巡访使不是吃素的。 水利赶在旱灾来之前,提前修好了。 当月,滴雨未下,太阳毒得像要把大地烤干。 各地的水位降了一大截,可顾辰提前修好的那些水渠,在水位还没下降时,就把有限的水源引到了最需要的地方。 一部分庄稼还是没保住,可至少有一半的良田撑了过来。 这在百年不遇的大旱里,这已经是个奇迹。 加上顾辰的邸报上去的及时,朝堂的赈灾钱粮也很快下来。 在顾辰亲自督查下,无人敢贪污,每一分钱粮,都实实在在分到了老百姓手中。 老百姓跪在田埂上,冲着官府方向磕头,都说顾大人是活菩萨。 顾辰听到这个说法,无奈地皱了皱眉。 赵红绫听后则是笑得直不起腰:“哥哥,你又成菩萨了?上回还是天魔呢。” 赵红绫跟着他跑了整整一个夏天。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红色骑装,头发束起来,像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郎。 可她改不了叫“哥哥”的习惯。 在县衙里叫,在工地上叫,在田间地头叫,当着县令的面叫,当着百姓的面也叫。 鼓州的官员们私下议论,说巡访使大人身边那位姑娘,生得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知道底细的人都不敢吭声——长宁郡主,谁敢多嘴? 顾辰查贪官的法子简单粗暴。 他前世就知道,鼓州的这些贪官,带头的就是鼓州知府,只不过他手底下有多少人沾了他不清楚。 这一世,他只需要把知府的证据找出来,然后对知府动手,再通过知府揪出所有人。 查抄知府私宅的时候,赵红绫也跟着去了。 然后,赵红绫就罕见地在顾辰面前发了一次脾气。 她见过贪的,但没见过这么贪的。 知府家的地窖里藏着成箱的金银,光是黄金就搜出了三千多两。 地窖角落里堆着各种奇珍异宝,珊瑚树、翡翠观音、夜明珠,随便一件都够普通百姓吃一辈子。 赵红绫越看越气,一脚踹翻了地窖口的木架子。 “这个贪官。” 觉得不解气,转身找到被押在一旁的知府,抬脚就踹。 知府被踹得满地打滚,“哎呦哎呦”地叫唤,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赵红绫还要再踹,被顾辰拦住了。 她气呼呼地收脚,指着那堆金银珠宝对顾辰说: “这些够养多少兵?够修多少渠?你拿着朝廷的俸禄,搜刮民脂民膏,还要脸不要?” 周知府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每次都被赵红绫飞踹上去的脚打断。 他整个人歪倒在地,闷哼了几声,又被踹翻身,趴在地上。 赵红绫还要再踹,顾辰伸手拦住了她。 赵红绫气呼呼地收脚,指着那堆金银珠宝对顾辰说: “你说这个人,怎么能这样,皇帝哥哥手底下到底有多少这样的?” 顾辰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周知府,正要开口: 赵红绫继续喋喋不休:“你,肯定不止你一个,还有哪些同伙?招来,给我招来!” “同伙?哈哈哈,你问同伙啊?”周知府笑得肩膀直抖。 “联合,”周知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当官的,都贪过。全天下都是我的同伙,先帝爷他也拿过。” 顾辰看着他。 “我考了多年科举,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可到了位子上我才发现,如果不贪,不受贿,我在官场上什么都做不了。” 周知府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大到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到了地方上,天高皇帝远,上下打点要银子,逢年过节要冰敬炭敬,上司的喜好要摸清,同僚的把柄要攥住。我不贪,别人贪;我不受贿,别人受。我不脏,就被排挤、被冷落、被穿小鞋。” “大人,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那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顾大人,你也跑不掉。哪怕你现在洁身自好,你能保证你以后一辈子,你手底下人那些人,一个子儿都不拿?” 院子里安静了。 赵红绫的脸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辰。 顾辰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周知府趴在地上,看着顾辰那沉默的样子,得意地笑了。 随后,他嘲讽到:“顾大人,你答不上来了吧?你也知道这个问题无解。” 顾辰转过身,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差役说了一句:“收押。” 差役上前,把周知府从地上拖起来,他的嘲讽声继续: “顾大人,水至清则无鱼。” “这就是官场,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 “你改变不了任何人,任何事。” 赵红绫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火。 她忽然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问。 为什么要让那贪官说出这些话。 那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和顾辰的耳朵里,钻进她和顾辰的脑子里,在她和顾辰的心里留下了一道道阴冷的痕迹。 她见过不少贪官,见过他们被抄家时痛哭流涕的样子,见过他们被砍头时身首异处的样子。 她更知道。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其实就是她所见到的,她所看过的,她所厌恶但存在的“官场”。 他说“你也跑不掉”的时候,看向辰哥哥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光。 好像他已经看见了顾辰的未来,和他一样,和他一样被另一个人带走。 可她不想让他的辰哥哥听这些,也不想让这些话钻进顾辰的耳朵里。 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捂住了顾辰的耳朵。 她的手很暖,贴在他耳朵上,把他捂得严严实实,紧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发抖。 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那些话是不是已经钻进去了,是不是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 她只想,能挡多少是多少。 “别听他的,哥哥。”她的声音很柔软:“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顾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 “红绫,”他说:“我耳力还不错,即使这样,还是听得到的。” 赵红绫愣了一下。 “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不会。”顾辰说:“我知道——我多吃一口,百姓就少一口。” 这个保证,顾辰当仁不让,因为他上一世就从未贪过。 院子里又安静了。 赵红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背影,眼眶红了。 赵红绫伸出手,再一次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哥哥,拉钩,保证。”她点着头。 顾辰没有回头,小指轻轻勾了一下赵红绫的小指头:“嗯。” 周知府腿上的铁链子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院子里回荡。 第28章 成人之美,天经地义 随着知府的到案,他吐出了不少贪官。 鼓州上下,一个别驾、两个曹官、几个司官、十几个县令都被他一一拿下。 至于贪官的脑袋,要在鼓州城门口砍。 顾辰特意选了个赶集的日子,让最多的人看见。 知府和几个主要官员被押上刑场的时候,将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人潮如堵,寸步难行。 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扔臭鸡蛋。 有个老太太挤到最前面,颤巍巍地指着贪官的鼻子骂了一句: “刮了我们十年,老天爷怎么不打雷劈死你们!” 顾辰一一宣读完罪状,火签往下一扔,刽子手的大刀落下,数十颗人头滚落在地。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天。 老百姓比过年都高兴,鼓州人人都知道,鼓州来了个“顾青天”。 新上任的鼓州知府还在路上,顾辰便代任知府之职,继续在鼓州各地巡查。 入了秋,雨水逐渐开始来了,还没有收成的庄稼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同时,顾辰开始在鼓州一带整理田产赋税,他查出了更多的案子。 土地兼并,是鼓州最根深蒂固的顽疾。 那些大户人家为了逃避赋税,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有的把土地挂靠在举人名下,把女儿嫁给一个举人,土地当陪嫁,举人名下的田地免税,两家私下分账。 有的把土地捐给寺庙,说是“供奉”,寺庙不用交税,寺庙和大户五五分账。 还有的更直接,把土地写成“荒地”,明明是良田,在官府册子上却是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顾辰一本一本地查地契,一亩一亩地核实地亩。 他带来的差役不够用,就从各县抽调人手,分成十几个小组,分头下到村子里去查问。 老百姓一开始不敢说,怕大户报复。 但顾辰有主意,他在县衙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亲自坐镇,谁来举报就赏银。 不到十天,各地告状的百姓排起了长队。 那些被侵吞的良田,顾辰一亩一亩地清了出来,分给了无地的佃农。 他在每块田的界碑上都刻了新的名字,让那些种了一辈子别人地的庄稼汉,终于有了自己的田。 有个老农拿到地契的时候,当场就哭了。 七十多岁的人了,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说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有自己的地。 顾辰把他扶起来,老人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地说:“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您一定能活一千岁。” 赵红绫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鼻中又是一阵酸楚难抑。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因为顾辰哭了。 ------- 崇圣五年,初冬。 顾辰把自己八个月来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写进了折子里。 修了多少条水渠,清出了多少亩被侵吞的良田,砍了多少个贪官的脑袋。 奏折送到京城的那天,崇圣帝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他看完顾辰的奏折,心中很是得意。 第二天早朝,他让黄德海把顾辰的奏折在念了朝堂一遍。 “来,诸位爱卿,八个月。”崇圣帝在满朝文武面前说:“顾辰到鼓州八个月。平逆贼,抓贪官,修水利,清田产。八个月的时间,他把一个快要烂掉的鼓州,从根子上翻了个个儿。” 他拿起顾辰的奏折,翻到其中一页,又自己念了一段:“‘鼓州大旱,幸得水利先行,半数庄稼得保,百姓未至流离。’——半数!大旱之年,他保住了半数庄稼!来,你们谁能在自己的治下,救下旱灾里的庄稼?”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服气。” 崇圣帝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一句点破在场众人的心思,其声其色,如铁钉入木,铮然有声: “你们觉得顾辰是个流民出身的泥腿子,不配站在朝堂上。可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他顾辰做的这些事,你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能臣贤臣’,有几个能做到?” 朝堂上,没有人回答。 崇圣帝冷笑一声,若寒冰乍裂,随手将奏折拍于龙案之上,他语声虽缓缓沉了下来,似又敛去锋芒,但那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却是半分不减: “什么叫国士?这就叫国士。国士不在出身,在心怀天下。他顾辰一个流民出身,尚且知道为民请命,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出来的,若只知道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趁早给朕滚出朝堂。” 散朝后,崇圣帝回到御书房,潜龙卫指挥使龙光给他递上一份潜龙卫的密报。 他打开一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唇角勾起。 密报上写的是顾辰和赵红绫在鼓州发生的事。 顾辰和赵红绫,几乎天天在一起,写折子的甚至还准备去安阳问一问当地百姓。 崇圣帝放下密报,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头。 顾辰。赵红绫。 他想起赵红绫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胆子比谁都大,连先帝都敢顶嘴。 因为先帝对赵家的愧疚。 自幼丧父的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外甥女,也是他李策最疼的表妹。 他曾经想过,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表妹。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顾辰,他虽然也就和顾辰有几面之缘。 但多年来,他每天都看得到顾辰写的节略。后来安阳与鼓州的事情,更是让他愈发相信顾辰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才。 不对,是难得的人中龙凤。 崇圣帝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的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如果能促成顾辰和赵红绫的婚事,那自己新政的局面就更不一样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想要让士族让利。 可那些士族都有自己的算盘,怎么可能把到手的利益吐出来。 虽然有一些明白大势所趋的士族甘愿让利,可那毕竟是少数。 朝堂上,多年来他倾尽全力打击结党行为。 可那些士族本就有姻亲、师门等等连接,他总不能不允许那些家族去自发地议亲、拜师。 大部分的士族,也不太选择寒门子弟作为联姻对象。 但是—— 顾辰是流民出身,是百姓的代表;赵红绫是将门之后,是天家的血脉。 这两个人如果成了夫妻,百姓和勋贵之间就多了一座桥。 那些士族门阀再想拿“出身”来说事,就得先掂量掂量——你们敢说长宁郡主的郡马? 崇圣帝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步好棋。 这可不是阴谋,更不是算计,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顾辰有本事,赵红绫有眼光,两个人又互相喜欢。 他这个做表哥的,成人之美,天经地义。 第29章 返程入京,共度除夕 崇圣五年,冬末。 鼓州新知府到任,陛下又下旨意催促顾辰回京。 回京的路上,消息传来,鼓州北边有几个县报了雪灾。 顾辰当时已经过了州界,走出去一百多里了。 驿卒骑马追上来,把灾报递到他手里,他看完之后,调转马头就往回走。 赵红绫什么都没说,跟着他掉头,枣红马在她身下打了个转,四蹄踏起的雪沫子。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回去?”顾辰说。 “这有什么好问的?”赵红绫把红袄子的领口拢了拢,在雪地里仍然是一团移动的火,呵出一口白气:“你不回去,你就不是顾辰了。” 那几个县的灾情不算重。 大雪压塌了几十间屋子,冻死了不少牲口,好在人没事。 顾辰到了之后也没有急着发号施令,而是先开了几个县的官仓,清点存粮,又让人去各村各寨核实受灾的户数人数。 多日后,他亲眼盯着底下人把赈灾粮一袋一袋地发到老百姓手里,这才心安,再度望向京城。 --------- 再次踏上返程的路上,雪已经小了,大地白茫茫的一片,但风还是冷,吹得人有时候睁不开眼。 赵红绫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顾辰旁边。 她发现他骑马有一个习惯,路窄的地方,他让她走后边;有河水的地方,他总是要走到河边,让她靠近里侧。 她问过一次为什么。 他就说了两个字:“安全。” 她小嘴微微翘起,心里甜甜的,记着了。 有一晚在破庙里过夜,两个人挤在漏风的佛像后面。 赵红绫把自己斗篷的一半披在顾辰肩上,说:“你冻死了谁娶我。” 顾辰不语,只是一味经营着火堆。 火堆烧得不旺,几根枯枝搭在一起,噼啪噼啪地响。 顾辰的耳朵在火光里红得透亮,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赵红绫靠在他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挑逗他的鼻子和耳朵。 弄着弄着,又坏笑一下歪过头,在他耳朵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顾辰浑身一僵,扭过头皱眉问:“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些干干的疑惑。 “试试你会不会躲嘛。”她理直气壮。 “啊?我为什么要躲?” “不躲就对,嗯,不许躲。”她笑了一下,又把脸埋回他肩上,声音闷着,“以后也不许躲。” 火越烧越旺,把破庙照得温暖。 顾辰没懂赵红绫说这些话的意义,只能单调得说了句:“嗯,不躲。” ---------- 有一晚他们歇在一棵老树下。 那棵树大得离谱,树冠撑开来宛如一把巨伞,挡住了大部分的雪。 赵红绫靠着树干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顾辰坐过去,她便很自然地靠了上来。 手臂穿过他的臂弯,身子微微侧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顾辰的身体僵硬了一小会儿,然后也慢慢地松了下来。 两人此刻已无须刻意与试探,只有自然而然的亲昵动作,好比本来就该这么待着。 树顶有好几个稀疏处,月光从稀疏处里漏下来。 它一束一束的落在荒草上,落在半截断了的树干上,也落在两个人身上。 赵红绫伸手去接月光,手掌摊开着,月光落在她掌心,有薄薄的一层光。 “哥哥,你说月亮上有仙人吗?” “如果有,她会羡慕我们吗?” 顾辰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天上没有人。” 赵红绫被噎了一下,然后嘟着嘴,一脸不乐意地靠在树上: “哎呀,你这个人,好烦,我跟你聊风花雪月,你怎么不接茬。” 顾辰看着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御寒的袄子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冷。”他说。 就一个字。 赵红绫裹着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袍,突然间觉得,什么风花雪月的,都不如这一个字重。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顾辰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彼此依偎坐靠着。 听风穿过树冠的簌簌声,听远处的树叶落在地上的沙沙声,听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赵红绫又醒来,轻盈地开口:“哥哥,你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让我靠着你呀。” 顾辰没有一丝犹豫:“会。” 赵红绫的嘴角再度弯了一下:“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嗯。”顾辰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睁开眼睛。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她靠在他肩膀上,像一只倦了的鸟,终于找到了枝头。 -------- 除夕的下午,距离京城还有上百里。 “抱歉,害得你没在家里过除夕。”顾辰语里带了一些愧疚。 “没事的,哥哥,我爷爷和我娘知道我爱乱玩。我晓得有个地方,我们去那里过除夕。” 赵红绫想到一个好去处,突然勒住了马。 她指着前方一个小县城的轮廓,语气里带着一丝的欢喜:“长宁。” 长宁县。 她的食邑地。 天子脚下,治安民生都比别处好上一截。 县城没多大,不过街道干净整齐,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春联,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年味正好。 街上有孩童追逐跑过,手里捏着小鞭炮,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路边一条黄狗夹着尾巴窜进了巷子。 赵红绫骑着枣红马走在前面,成了领路的向导,时不时回头跟顾辰说这是什么街那是什么铺子。 她在长宁住过好些日子,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认得。 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她翻身下马买了两串,递了一串给顾辰。 顾辰看着手里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有些发愣。 “怎么了哥哥,你没吃过吗?”赵红绫咬了一颗,含糊地问。 顾辰摇摇头:“以前,倒是吃过几次。” 他把糖葫芦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和记忆里一个味道。 赵红绫在长宁县有一处小宅院,三进的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在院子里摆了桌案,命人烫了酒,又让找厨子包了饺子,切了卤味,炒了些菜。 除夕,该有的吃食一样不少。 她在回廊下挂了两盏新灯笼,红彤彤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赵红绫举着酒杯,脸上映着灯笼的光,整个人如是被镀了一层橘红色的暖意: “小时候,我每年都来这里,后来长大了,到处跑,好几年没来了。今年不一样。” 她看着顾辰,眸子里的光依旧蕴着滚烫和炽烈。 “哥哥,今年能和你一起过节,我很开心。” 顾辰也开口,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有些低:“我也是。” 就在这时,远处陡然炸开一串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长串,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赵红绫偏着头,大声问:“啊——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到!” 顾辰心想:这鞭炮声来得真不是时候,声音大到她没有听到。 顾辰看着她在灯笼光下顾盼生辉的杏眼。 她此刻正微微歪着脑袋,等着答案。 “没什么。”顾辰说。 赵红绫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哼,你这人真是的。” 不过她嘴角翘得老高了。 因为,她偷听到了。 她听到了那个呆子的话了。 这毕竟是一件惊世骇俗的秘密。 鞭炮声再大,她也听到了。 她只是还想再听一遍。 可这个呆子,就是不肯再说。 第30章 朝野上下,舆议纷纷 京城的城门在望时,已经是崇圣六年初一了。 顾辰远远地看见城门楼上飘着的旗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离开京城的时候他是安阳县令,回来的时候他是鼓州巡访使,代天巡牧,能先斩后奏。 两年的光景,他做的事情比他前世三五年做的还多。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正骑着枣红马走在他右手边,红袄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腰间的笛子和长剑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进城之前,顾辰带着赵红绫,先在城门口的茶棚里歇了歇脚。 茶棚里坐着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热火朝天地聊着。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顾辰,文探花武状元那个,在安阳修堤的时候,洪水把堤坝冲垮了,他一个人跳进水里,救了整整一个村子的人!” 顾辰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救整整一个村子的人,他救了一个工匠。 “不止呢!我表舅的连襟在鼓州做生意,亲眼看见的——顾大人把那些贪官污吏的脑袋全砍了,杀了个血流成河!” 顾辰皱了皱眉。 他确实砍了几个贪官,但没有血流成河那么夸张。 “还有还有!我听说什么鼓州旱灾,就是他灭的!听说那顾大人会法术,救活了鼓州一半的庄稼!” “不对不对,法术是因为顾大人铲除了一个什么异教,叫什么天恩教的,那教主会妖法,能呼风唤雨,结果顾大人也会法术,还是仙法,一刀砍了妖道的脑袋,妖法就破了!” 赵红绫在旁边听着,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她用只有顾辰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什么时候成斩妖除魔的神仙了?” 顾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面无表情:“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定是潜龙卫的人,把他的故事有意无意地传播开来。 而愿意把他的事迹传遍大江南北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手里引导着整个大乾最强大的舆议风潮。 他让顾辰的名字出现在茶肆酒楼里,出现在说书人的醒木下,出现在每一个老百姓的闲谈中。 不是因为顾辰需要名声,而是因为大乾需要一个从泥地里长出来的英雄。 一个流民出身,没有任何士族背景的英雄。 他会成为无数百姓、寒门子弟的灯塔,会成为悬在那些世家门阀头顶的一把刀。 陛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顾辰是那颗过河的卒子。 茶棚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赵红绫从茶棚里把水囊灌满后出来,站在他身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走吧。”她说。 顾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她也上了马。 两个人并辔而行,往城门的方向走。 晨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红衣吹得贴在了他的青衫上。 她没有拉开距离,他也没有让马快走。 就那么慢慢地,走进了京城。 -------- 此刻,三个朝臣立在含元殿外的宫道上。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他们本是去谏言崇圣帝不可过度拔擢顾辰的,理由是“尚且年轻”等等。 但崇圣帝很清楚这些士族大臣的心思,三言两语给三人“驳”了回来。 三个人影从侧门出来,一前两后,脚步都不快。 走在最前面的是如今的首辅吕兆,大乾鲁国公,他紫金相间的官袍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身后半步,是欧阳凌。 再落后两步,是张仲文。 “吕大人,吕兄,吕兆,吕瑞元!” 急性子的欧阳凌喊了一路,吕兆这才停下脚步。 张仲文跟上了,说:“吕大人,去喝一杯吧?” 吕兆摇摇头,眼神阴沉,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走走就行。” 两个人点头,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一路,一直走到宫墙拐角处一棵老树下。 耐不住性子的欧阳凌还是开了口。 “这才多久。一个流民,如今陛下隔三差五就要提起他,关键是朝野上下数不清的人夸赞他,我每日回府,府中下人都会聊到他。” 张仲文冷笑了一声:“哼,一个泥腿子,运气好得了探花,当了个七品县令,代天巡牧,清田抓贪。陛下眼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吕兆没有接话。 他站在老树下,背着手,望着宫墙上方那一线天。 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最后一抹光还挂在不远处的殿脊上,那仿佛薄暮大概随时会断。 “你们想事情要周全些,别只看他爬得快。”吕兆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完全听不出喜怒,“可你们就没有想过他为什么爬得这么快?” 欧阳凌和张仲文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真不是陛下偏心。是他这个人,他做的事,换你们去做,做得成吗?” 吕兆的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安阳的水,你们治得了?鼓州的妖道,你们抓得住?那些贪官的账,你们查得清?” 他叹了口气:“这个人,不简单,而且现在龙椅上那个也不简单。” “现在,早不是先帝时候的光景了。” 欧阳凌皱了皱眉:“那依吕大人之见——” “嗯,至少现在,确实得严加防范。” 吕兆转过身,看着他们。 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一向温润的眼睛里,此刻隐隐藏着警觉,还有一丝忌惮。 张仲文点点头,分析道:“不能再让他这样顺下去了。一个流民出身的泥腿子,没有家族,没有根基。一口气扎入地方,没有被我们掣肘。他每走一步,都是陛下在替他铺路。关键是每一条路,他都接住了。等他的路铺到朝堂上来,那时候再想拦,就晚了。” 吕兆的眉头稍微拧着,语气依旧平缓温和:“此事不能急,他如今有圣眷,有政绩,有万民书。我们能拿他怎么办?” 欧阳凌忽的嗤笑一声。 笑里藏着些阴冷与嘲弄。 “万民书,他们懂什么家国天下的。吕大人,你就说,我们怎么办吧。” “等。”吕兆说,“等着他犯错。” 欧阳凌和张仲文互相看了一眼。 吕兆继续说: “登高必跌重。他现在站得多高,将来摔下来就多惨。他又不是神仙,他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我们能做的,就是等。等他自以为是,等他骄纵,等他露出破绽。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但剩下的意思,三个人都懂了。 老树的叶子被风吹走了几片,落在他们的肩头,没有人去拂。 宫墙上的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天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三个人听到,彼此看了一眼,觉得是时间离开了。 吕兆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被风吹皱的袖口,说了一句:“走吧,我们做好我们的事情。” 三个人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一个走在前面,两个跟在后面。 三个影子被远处的宫灯拉得极长,投在白石地面上,愈发延长上去,仿佛要吞噬整个大殿。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沙沙的风吹过宫墙内的树,带走了此处方才的密谋痕迹。 第31章 景圭伯远,分议以德 裴璋的府邸在京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收拾得非常雅致。 王芷爱侍弄花草,养成香料,院子里摆满了盆盆罐罐,春天还没到,已经有些早开的花冒了骨朵。 裴璋正在书房里教儿子认字。 裴文彧刚满两岁,虎头虎脑的,坐在父亲膝上,手里攥着一只王芷新做的香囊,上头绣着一只胖乎乎的小老虎。 裴璋指着字帖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人之初,性本善”,裴文彧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奶声奶气的,念完就把香囊塞进嘴里咬。 “哎,倒霉孩子,那是闻的,不是吃的。” 裴璋把香囊从儿子嘴里抢出来,裴文彧嘴一瘪,要哭。 王芷端着亲手做的茶点进来,看见父子俩的狼狈样,笑着摇头。 她把茶点放在桌上,顺手把裴文彧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孩子咯咯地笑了。 王芷忽然开口:“你那个好友顾辰,真就有那么好?” 她见过几次顾辰,每次三个好友聚宴,都只是看着他默默吃东西,偶尔和他们说几句家国局势。 她通常都和柳若斓说些家常话,然后听三个男人畅聊。 当时她对顾辰没有多少印象。 看着平平无奇,出身寒微,又不善言辞。 京城里街头巷尾这样的人太多了,纷纷扬扬,落地成尘,千片万片混作一处,谁也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片。 但丈夫在家隔三差五会念叨这个名字,说他才学扎实,涉猎广博,后来顾辰离京,写了什么什么信之类的。 如今,整个京城都开始念叨了。 那天她回娘家给祖父祖母请安,听到族中叔叔伯伯都在说“此子不可小觑”。 她父亲也会点头夸一句顾辰,顺便夸夸他的便宜女婿慧眼识珠,结交了一个顶好的朋友。 此时,裴璋又把儿子抱过来,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裴文彧抓着父亲的头发,兴奋得哇哇叫。 裴璋仰着脸看儿子,回答王芷的问题:“嗯,天下间最最厉害的人。” 王芷挑了挑眉。 裴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且毫不掩饰的敬佩: “流民出身,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门第,无宗族帮衬,也没有娶亲靠着岳丈,就靠自己。别看他面上木讷,实际上他重情义却不擅表,心思全在家国天下。嗯,古之未有,古之未有啊古之未有。” 王芷说:“这些,你跟我说了好些年。” “他这些年,修堤坝,除蝗灾,灭江匪,兴水利,平逆贼,抓贪官……”裴璋一五一十地说这些年顾辰的政绩。 王芷点头:“嗯,确实是个有大本事的,我还真想再见一见了。” “见啊,等他回京,等到了休沐日,我们三家,该聚聚了。” “文彧儿,”裴璋语声倏然一沉,听上去忽然不像是在跟一个两岁的孩子说话:“你顾叔叔错过你的周岁酒生辰酒。你别怪他,他心里装着天下。” 裴文彧眨巴着眼睛,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王芷又问:“哎对了,那论算学和推敲,你和他谁厉害?” 裴璋正经分析:“那还是我吧,可撇开算学和推敲,我可能,样样都不如他了。哦,除了脸蛋。” 王芷站在门口,看着丈夫和儿子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顾辰究竟是什么人,可她知道,能让夫君这样的人倾心结交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顾辰没有门第,没有靠山,可裴璋还是和他做朋友。 她从正治年间初识裴璋到现在,对丈夫的内心想法门清。 裴景圭这个人,嘴上油滑,素日里行事也轻浮慵懒。 但实际上玲珑剔透,通达世事,这也是她瞧上他的原因。 他选的朋友,不会错。 “你以后想学你顾叔叔,还是你老爹我呢?” 裴文彧骑在父亲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裴璋的头发,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驾——驾——”。 裴璋被揪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恼,只是顺着儿子的意,在书房里小跑起来:“哦,骑马咯,骑马咯。” 一大一小厮闹起来,王芷无奈地摇摇头,一时间分不清谁更像孩子。 ------- 杨开骥从朝上下来,一路上听见的,全是“顾辰”两个字。 茶肆里的人在说,酒楼里的人在说,连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在跟人打听: “那个顾辰,就是当年那个文探花、武状元的顾辰?” 杨开骥骑着马,从人群中穿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府里,他先去给母亲请安。 杨母的寒症又犯了,躺在榻上,盖着两层被子,脸色蜡黄。 白氏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 杨母看见杨开骥进来,摆了摆手,示意白氏先退下。 白氏把药碗交给杨开骥,起身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娘,今日好些了吗?”杨开骥在床边坐下,接过药碗。 杨母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还是那样。老毛病了,好不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骥儿,为娘没记错的话,街头巷尾都在传的那个顾辰,就是你常说的那个朋友?” 杨开骥的手顿了一下:“是,怎么了,娘。” “听说,他在鼓州做了不少事。平乱、修渠、查贪……老百姓都叫他‘顾青天’。” 杨开骥没想到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都知道顾辰了,便回了一句: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以德这个人,话不多,事做得不少。” “你那个朋友,是个能干的。”杨母说。 杨开骥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 杨母喝了一口,停下来,看着他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在儿子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 她的儿子,她比谁都清楚。 他嘴上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语气是夸赞的,可他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儿子脸上,有一种情绪。 是某种藏着很深很深的情绪,她也不知道是自己看走眼了,还是儿子杨开骥真的对顾辰生了那种心思。 杨开骥点了点头,把药碗放在床头,站起来:“娘,您好生歇着。遵医嘱。” 他走出母亲的房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杨开骥看了眼一旁安安静静的白氏,她低着头,极为恭敬。 “辛苦你了。”他说。 白氏摇了摇头:“不辛苦。老夫人待我好,我应该的。” 杨开骥没有再说什么,又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柳若斓正带着杨昭在习字。 杨昭四岁多了,生得齿白唇红,眉眼像极了杨开骥。 他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支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人”字。 柳若斓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手,一只手按着纸,耐心地说: “昭儿,一撇,一捺,做人要端端正正。” “嗯。” 杨开骥走进来:“昭儿。” 杨昭抬起头,看见杨开骥走进来,兴奋地喊了一声:“爹!” 杨开骥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柳若斓把杨昭的习字纸拈起,垂目略观,唇角微微一弯,似有若无地漾开一抹浅笑,然后放下,转头看着杨开骥:“夫君,今日朝上有什么事吗?” 杨开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了一句:“没什么,写折子。” 柳若斓没有再问。 她看了一眼杨开骥的脸色,知道他在想什么。 街头巷尾都在传顾辰的事。 他不可能没听见。 杨昭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杨开骥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爹,街头巷尾都在传的那个顾辰,我听祖母说,是你的好友?” 杨开骥低头看着儿子,心中斟酌着怎么对孩子说。 然后他笑了笑:“嗯……的确是你爹的朋友。崇圣元年的探花,文武登科,古之未有。” 杨昭眨了眨眼:“那他真有外面说的那般好吗?” 杨开骥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你顾叔叔,才学是够的,可惜是个死脑筋。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爹也佩服他的才学。他做出了一些实绩,桩桩件件,都是好事。” 杨昭歪着头:“那爹你和他,谁厉害呀?” 杨开骥笑了,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你爹和你顾叔叔,各有志向,所以,比不了。” 柳若斓坐在旁边,听着丈夫和儿子的对话,手里的帕子都不自觉地绞了一下。 她垂下眸子,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 茶盏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她不理解。 她是真的不理解。 这一世,顾辰没有娶她。他就是一个孤零零的流民,在翰林院压了三年,被扔到安阳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当县令。 上一世,他苦熬多年才有的政绩。怎么这一世他才勉强过了几年,就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在说他好? 怎么离了我,他居然过得更好了? 一个不懂风月的人,一个不会写诗填词的人,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木讷呆子,到底有什么好? 她想起上辈子的顾辰。那个在在北境运筹帷幄、在边关一夫当关的镇国公。 那个给了她一品诰命、给了她镇国公夫人尊荣、却从来不懂她想要什么的丈夫。 她曾经觉得他粗俗、无趣、不解风情,觉得他张口闭口家国大义的样子让人厌烦。 可如今街头巷尾的人都觉得他好。 顾辰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了一下,那张平淡的、木讷的、不怎么会笑的、她看了大半辈子的脸。 然后她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赶了出去,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给杨开骥斟了一杯茶。 “夫君,喝茶。”她的声音温婉得体,挑不出一点毛病。 杨开骥接过茶,喝了一口:“多谢夫人。” 他放下茶盏,语声渐沉:“可惜了,他走的这条路……终归是偏了。文治礼教,才是正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中无半分讥诮之意,亦无丝毫轻蔑之色,反倒蕴着一股……至诚至真的惋惜。 他是真的觉得顾辰走错了路。 杨昭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顾辰。 爹爹的朋友,一个死脑筋,但爹爹佩服他。 杨开骥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树枝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似乎在议论些什么。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缕细细的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缕炊烟,心里想起顾辰说过的一句话——“老百姓的生活,只有柴米油盐。” 他那时候觉得这句话,看不到天下。 但他不得不承认,顾辰做的那些事,确实让老百姓的柴米油盐,多了一点。 杨开骥回过头,打量了一下柳若斓,说到:“夫人今天,手真好看。” 柳若斓低下头,看着自己斟茶的那双手。 白净而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的确很是好看。 她的嘴浅浅笑了一下。 前世,她也给顾辰斟过茶。 顾辰接过茶,说一句“多谢夫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会说任何让她心动的话。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无趣。 现在她嫁给了杨开骥。 杨开骥会说那些话。 可她现在听着那些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些空落落的。 杨昭趴在桌上,继续写“人”字。 一撇一捺,端端正正。 第32章 进宫述职,哀民多艰 崇圣六年,年关时节尚在休息,崇圣帝却依旧在勤勉国事。 顾辰回京的头一件事,自然是进宫述职。 沐浴一番,换了朝服,顾辰在宫门前递了牌子,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太监总管黄德海亲自出来迎他。 太监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缕,可那双眼睛还是精亮精亮的,看顾辰的时候,心中正在揣测掂量着什么。 他笑眯眯地冲顾辰拱了拱手:“顾大人久等了,陛下在里头。请。”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黄德海推门动作很缓慢。 顾辰迈过门槛,垂首站定,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个坐在御案后面的明黄色身影。 崇圣帝比三年前沉稳了些,蕴在体内的那股子锐气还在,宛如一柄养在鞘中的剑,不出鞘则已,出鞘便要见血。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低头批着什么,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沉浸在那堆奏折里,像是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顾辰跪下行礼:“臣顾辰,叩见陛下。” “卿少避,待朕阅此奏。”崇圣帝点了点头,继续批阅奏折。 顾辰站立,候着。 他闻到御书房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定神香。 这是给崇圣帝安神用的。 崇圣帝没抬头,朱笔在一个折子上写了两个字“再议”。 放在桌案中间。 他又拿起下一本,扫了两眼,批了个“准”,放在右边。 再下一本,看完后他轻叹口气,批了个“驳”,然后把那本折子往左边一扔。 再下一本,他看了几行,眉头拧起来,提笔写了五个字——“尽是混账话”,笔锋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写完又不尽兴,随后又添了几个字“写折子的文吏和过目的堂官,好生调教”。 一盏茶后。 崇圣帝终于抬起头,看见一旁的顾辰,脸上的怒容收了,换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端详了顾辰好一会儿,才开口:“顾卿。” 顾辰垂手而立:“陛下。” 御案香炉,烟气极细,袅袅升腾随后散开。 顾辰闻着,只觉得心神前所未有的沉定。 崇圣帝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头到脚把顾辰打量了一遍。 多年不见,这个当年在殿试上被他钦点为探花,又由他赐字的年轻人,脸上的棱角比从前更分明了。 那双眼睛,也多了些沉静和坦然,深不见底,饱经风霜。 “三年,”崇圣帝没有问安阳和鼓州的事情:“翰林院压了你三年,有没有怨过朕?” 顾辰抬起头,看着崇圣帝的眼睛。 “陛下不是在压臣,”顾辰说:“陛下是在磨臣。” 崇圣帝听后,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臣流民出身,未经官场,不懂政务。若当年直接就放去做官,怕是要跌跟头。三年翰林院,臣读了三年书,看了三年档案、军报、账册。陛下的苦心,臣明白。” 崇圣帝盯着他看了几息,唇角勾起来。 那诡谲表情里,带着些被看穿心事的恼意,又有种被人理解的畅快。 “嗯,你很聪明。来,朕问你,地方上百姓如何?” 顾辰没有犹豫:“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 崇圣帝的笑容收了几分:“继续说。” “冬日里,十户人家有三四户缺衣少食,饱饭暖衣,则都是奢望。大户人家逃税漏税,花样百出,有的把田产挂在举人名下,有的捐给寺庙道观,有的干脆谎报荒地。” “朝廷的田税按人头按地亩收,可有些百姓根本没有那么多地,却被逼着缴那么多粮。缴不起的,卖地、卖牛、卖儿鬻女。卖了地去做佃农,租子交完,剩下的只够喝稀粥。” 崇圣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安阳的江匪,臣抓了,杀了。可臣都审过他们。有人被地方恶霸强抢妻女,家破人亡;有人私产被官府征调,遗失后官府借口尚在找寻,便丢了活计;还有的因为水患,房倒屋塌,良田变泽国,一夜流离失所……如此这般,林林总总,才上了贼船。” “天恩教那些帮妖道蒙蔽百姓的信徒,臣也审过。他们信那妖道,不是真的信什么神仙,是旱灾将至没活路了,有人给他们一点甜头,说这是翻身的机会,他们就铤而走险入伙了。” 顾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那些人,真的是天生坏种吗?” 安神香继续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崇圣帝靠在龙椅上,望着房梁,也没有回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期待: “朕让你说地方上的情况,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什么百姓安居乐业、万民同乐之类的话,你不会说吗?” 顾辰垂首:“臣不会。” “一句歌舞升平、国泰民安都没有?” “没有。” 崇圣帝沉默稍许。 随后颇为无奈且自嘲地笑起来:“哈。” 又低声说到:“果然,朕当年没有看错人。” 这话说时带了些欣慰。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顾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却让顾辰觉得那只手比千钧还重。 “朕年轻的时候,受先帝旨意,乔装成商户巡视各地,带着一个护卫在江湖上,陆陆续续走了几年。” 崇圣帝好似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亲眼见过你说的那些事。苛捐杂税,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朕都见过。朕在路边见过一个老妇,把亲孙子卖给过路的商队,就换了两斗米。那孩子被带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 他收回手,背过身去,面朝墙上挂着的那幅大乾舆图。 “朕那时候就发过誓,等朕坐上这个位子,一定要改一改这天下。可朕坐上来才发现,这天下比朕想的要大得多,烂得也深得多。朕一个人,改不了。” “更可笑的是,下面的人在朕登基后,天天对朕说,什么四海升平,物阜民丰,天下人都说朕是圣主,对朕歌功颂德。” “真是奇也怪哉,怎么朕一登基,还没施展抱负,那些卖儿鬻女的就自己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着顾辰,目光里有火。 “所以朕需要人,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顾辰,你比朕预想的,还要好。当年朕以为,你登科时才十八岁,至少要磨个十年才能用。可看完你安阳和鼓州的表现,朕觉得,你已经磨好了。” 顾辰跪了下去。 他整个人沉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砖上,良久不起。 “臣此生,愿为陛下手中之剑。剑锋所指,臣之所向。” 崇圣帝低头看着他。 多年前,他也曾跪在这里,听他那个向士族妥协过、对臣子偏袒过,却也一直尝试改变一些事情的父皇训话。 那时,他心中对父皇有过怨恨,觉得他迂腐,认为他苛待功臣、偏私勋贵。 直到他在坐上这个位置后,他才想明白,他父皇的身不由己。 他接手的国家,虽然依旧民生凋敝。 可他父皇接手的国家,内有梁逆把持朝纲,民生吏治混乱不堪,士族勋贵沆瀣一气。 外部北胡侵占两州之地,年年南下犯边,烧杀抢掠,地方屯驻军形如纸糊。 他的父皇为了对抗梁逆,为了收复被北胡侵占的锋、漠二州,选择与士族媾和。 这才让士族在先帝朝如此做大,朝堂上,寒门几乎得不到任用。 士族通过姻亲、师门、故旧等等关系,如层层叠叠的网绵密交织,死死扼住了皇权的喉咙。 在这君臣相斗的权力暗潮中,又有几个人,想到了底层百姓的死活? 后来,在父皇临终之际,父皇告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会付出代价。 只不过,他到了今天也不知道,那个代价究竟会是什么? 六年前,他登基了。 他不能退,他想要变,他需要顾辰这样的臣子。 一个和他一样,真正了解底层疾苦的臣子。 所以,新科中的所有进士,他都可以尽快的安排职位,安排自己的天子门生。 唯有顾辰,他必须最为仔细、最为谨慎地打磨。 “起来吧。”崇圣帝说。 顾辰站起来。 崇圣帝伸出手,手掌朝着他。 “与朕击掌。” 顾辰看着那只手。 他上辈子见过这只手很多次,也和他击过掌。 他伸出手,与崇圣帝击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御书房里回荡开来。这不是任何朝代会有的礼仪,这是独属于崇圣帝和他的盟约。 第33章 皇后问情,先生送食 崇圣帝收回手,又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扔给顾辰。 顾辰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入宫令牌。 “以后,可以无宣进宫,也可以给朕上密折,无需过通政司。” 可那铜牌的份量,顾辰比谁都清楚。 上辈子他也有这些殊荣,可那是在他立下赫赫战功之后的事了。 可这辈子,他二十余岁,就有了这块铜牌。 在诸多可以无宣入宫和写密折的臣子中,顾辰是最年轻的。 顾辰将铜牌收进袖中,再次叩首。 “臣,定不负陛下信任。” 崇圣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顾辰转身走到门口,门在身后关上,顾辰站在御书房外的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一世,自己因为得到这块铜牌,卷入过与吕兆、欧阳凌等守旧派系,与邓元直、裴重毅等士族势力的党争。 这一世,这样的风暴,或许会来得更早? 廊下的风比来时更凉了些。 初春的日头偏西,把宫墙的影子拉得更长些,它投在金砖青石相间的地面上,似乎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顾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他自己也被那道光从中间切开,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没有犹豫,朝着阳光大道走去。 --------- 顾辰离开不久,御书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华贵襦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姿袅娜,眉目温婉,手里端着一盅莲子羹。 她把莲子羹放在御案上,顺手把那些被崇圣帝的奏折整理一番,分门别类放在一边。 邓皇后,邓缨。 崇圣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批折子。 邓皇后也不在意,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他批折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陛下怎么不问问他,他跟长宁的事?” 崇圣帝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长宁的事情,皇后也这么关心啊。” 邓皇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看穿一切的了然: “怎么,陛下前些日子通过潜龙卫知道这事,你自己在那夜欢愉时告诉我的。结果你今天又不亲口问问,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崇圣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邓皇后。 “长宁回来,却没跟她母亲说,说明还不想告诉我们。”他说。 邓皇后挑了挑眉:“那你是打算,任着他们两人自己……” 崇圣帝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成那副威严的模样: “长宁那丫头,从小就无法无天。朕小时候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朕要去爬宫墙,她小小年纪居然也要跟着去——” 邓皇后忽然笑了,笑得捂住了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崇圣帝故意板起脸:“梓童笑什么?” “臣妾没笑,还有不许学话本子叫臣妾梓童。”邓皇后捂着嘴,眼睛依旧弯成月牙。 “梓童明明在笑。” “臣妾想起小时候。”邓皇后放下手,脸上还残留着笑意,语气却温柔了下来: “陛下脱光了衣裳在护城河里洗澡和百姓厮闹,臣妾羞答答地去给陛下捡衣裳。那时候臣妾就在想,这个混世魔王,以后怎么当皇帝?” 崇圣帝的脸难得地红了:“那都是好小时候的事情了。” 邓皇后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笑完了,她正色道: “长宁的性子,有一半是跟陛下学的。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活脱脱就是陛下年轻时候。她自幼…你我都清楚,身边的大孩子就是你。后来她爱出去走动闯江湖,也是学陛下。” 崇圣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兄长对幼妹的宠溺和无奈。 “嗯,她眼光高,鲁国公世子都看不上,朕还担心过她这辈子嫁不出去。如今她自己选了一个,朕高兴还来不及。” 邓皇后看着他:“那陛下究竟打算怎么办?” 邓皇后是当朝太傅邓敬的孙女,吏部尚书邓元直的女儿。 赵红绫的爷爷赵泰极曾在非常时期,率人救了被弄权将军梁逆无端捉拿的邓敬。 邓家则始终很感激赵泰极,和赵家保持着极好的关系。 所以,赵红绫小时候和她也算一起长大的,与她情同姐妹。 崇圣帝拿起朱笔,在手边的空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两笔,像是在思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笃定。 “不急,朕自有安排,就是还需要一个契机,这样才能堵住士族朝臣的嘴。” 邓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这对少年夫妻,早就对彼此相知相信。 她只是端起那盅莲子羹,放在他手边,柔声说了一句:“别熬太晚。” 崇圣帝“嗯”了一声,右手依旧拿起朱笔,左手自然而然地拿起莲子羹。 ------- 从皇宫出来,顾辰没有回住处,直奔了翰林院。 翰林院还是老样子,灰墙黛瓦,几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个编修抱着书卷走过,看见他都愣了一下,然后拱拱手快步走开。 顾辰穿过前院,走到最里面那间小屋前,门虚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黎致远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这些话,这些事,于他而言仿佛毫无意义。 顾辰推门进去。 屋子还是那样,堆满了书和文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黎致远坐在桌前,正低头校着一本书,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袖口又磨出了新的毛边。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指了指墙角的椅子,意思是“坐”。 顾辰没有坐。 他走到黎致远面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黎致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依旧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端详了顾辰片刻,开口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安阳的事,鼓州的事,辛苦。” 顾辰垂首:“学生不敢居功,都是陛下指点,先生教导。” 黎致远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声音板正,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顾辰心上:“戒骄,戒躁。” 四个字,顾辰听了一辈子。 上辈子他每次立功回来,黎致远都是这四个字,从不例外。 可就是这四个字,让他在北境的风雪里撑了那么多年,没有骄,没有躁,没有忘乎所以,没有迷失自己。 “学生谨记。”顾辰再次叩首。 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黎致远身后的案台,忽然顿住了。 案台上摆着两个食盒。 一模一样的竹编食盒。 黎致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两只食盒,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校书,嘴里淡淡地说了句:“你师娘做多了,吃不完。” 顾辰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只食盒,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从来不开口夸人。先生只会让师娘多做一份饭,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做得不错。” 而这一次,是两份。 安阳一份,鼓州一份。 第34章 兵部新命,孜孜夜练 崇圣六年,开朝,顾辰的任命下来了。 兵部员外郎,从五品。 从地方上回来就进了中枢,这在大乾朝倒也不算多见。 但朝中不少人都猜测,顾辰得了陛下的圣眷。 官不大,可接触的事不少。 军械、驿传、边防地图、马政、粮草,零零总总一大摊子。 顾辰第一天去兵部值房点卯的时候,值房里已经坐着的兵部郎中,给他安排了校对军报旧档、整理的差事。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案上的卷宗开始看。 他看得很快,快到旁边的那位郎中忍不住侧目。 那人姓薛,叫薛攸武,士族出身,大理寺卿薛攸文的胞弟,在兵部待了快十年。 他瞥了一眼顾辰翻卷宗的速度,心里嘀咕了一句——走马观花,轻躁浮夸。 黎致远和他也算有点小交情,他不明白,黎致远怎么能调教出这么个玩意? 眼下,顾辰每翻完一份,都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放下,又翻下一份。 一日毕,顾辰几乎看了常人五日浏览的量。 当天下值后,顾辰离开,薛攸武凑过去看了顾辰批后的旧档,突然就愣住了。 军械消耗的旧档,他把各营弓弩的损耗率、更换周期、与兵部拨付数量的差额写得明白…… 各营地粮草的旧档,他就人数、各军犒赏等等册子进行核算,发现了几处将官贪污…… 每一份旧档,他都写得详实,甚至说比多年懂军务的他都要清楚。 短短时间,顾辰不过看了一眼,居然就把这些档案中的问题全部找到。 他自问,他能做到吗? 不对,兵部的卫侍郎、韩尚书,以及那半赋闲的赵太尉,他们能做到吗? 随后几天,值房里偶有人主动和顾辰说话。 但顾辰从不主动开口,来了就坐下看卷宗,到了时辰就起身离开。 兵部的日子就是这样,枯燥,繁琐,日复一日。 可顾辰不觉得枯燥,他看军报的时候,不是在“档案”,是在“战场”。 哪里的防线吃紧,哪里的粮草告急,哪里的将官有本事但没人提拔,他翻几页就能看出来。 前世他在北境待了十几年,那些地名、人名、还有敏感的数字,都在他脑子里刻着,根本不用想。 兵部的同僚没过多久,就一一见识了顾辰的本领,对顾辰的政事能力心生佩服。 兵部侍郎卫千秋第一次看到顾辰的批注时,也是惊了一下。 随后他想起来这个年轻人,崇圣元年的武状元,策论写得极为扎实,文武双全。 他当时对崇圣帝说了四个字“此乃帅才”。 如今六年过去了。 他坐在值房里,手里拿着顾辰刚批完的一份军报,又看了一遍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卫千秋对顾辰一直有着很多期待,如今看顾辰如斯成长,甚至是无师自通,他无比欣慰。 顾辰前世记得,他是阙州卫氏旁支,祖上几代都出过将军,代代都是儒将。 他生得清瘦,腰背挺得笔直,温文儒雅,说话的时候总是低声细语不紧不慢,但字字句句都会传入他人耳中。 上一世时,卫千秋在军政之事上对顾辰提点颇多,有半师之谊。 可惜后来他在前线染疾,早早离开中枢。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他对顾辰说了一句。 顾辰恭恭敬敬地回复:“大人谬赞。” 兵部尚书韩颢已经六十多将近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 他年纪其实比赵泰极还要大一些,是大乾朝为数不多的“文武双全”的老臣。 他年轻时从军,历经大小战役无数。 正治帝收锋、漠二州,正是他与赵泰极为正副二帅,后来他转了文职,进了兵部,从此再没上过战场。 顾辰第一次进兵部大堂的时候,韩颢正坐在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顾辰一眼。 那一眼特别漫长。 他正在打量他。 审视,他在审视他。 看完,又闭上了眼睛。 韩颢开口了:“你在北境待过?” 顾辰怔了一下。 他当然待过,他上辈子的根,都快生在北境了。 只是这辈子还没去过北境。 “没有。”他如“实”说。 韩颢又睁开眼,看了他一下,这次的目光成疑惑。 “你处理北境军报的……思路,总让我觉得你,俨然一副在北境待过十年的熟手。” 顾辰没有说话,他还在想怎么回,要不要把用来“哄骗”赵红绫的话拿来对韩尚书说。 韩颢等了片刻,看顾辰没有回话: “不重要了,卫老弟说你一代帅才。或许,你真的能看到,连老夫都看不到的风景呢。” “大人,过奖。” “来,校考你几个问题。” 韩颢接下来,考问了顾辰几个兵事相关的问题。 如何围城攻城,如何山地作战,如何进行军械粮草转运。 顾辰一一答出,每说完一个答案,韩颢就投来一次赞许的目光。 “嗯,果真是帅才。”韩颢也认可了卫千秋的评价。 就这样,顾辰在兵部的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纷纷记挂上了。 ------- 白天忙兵部的事情,晚上他也不干别的事,下了值就径直回小院。 他的小院依旧在当年那里,城东一条窄巷内。 院子不大,墙角的枣树逐渐长大了,那是他搬进来前一任主人栽的。 夜里风大的时候,枣树的枝条会刮到窗子,偶尔吱呀作响在挠墙。 有时候忙着忙着,他就停下来,听一会儿那个声音,权当休息一下,蓄养精神,然后继续忙。 顾辰主要忙着两件事,头一件事,自然是每日下值后,趁着天没黑,在院子里练一会儿剑。 剑法,是他多年在镖局的生死关头摸爬自悟的,劈、刺、漂、挡、挂、搅、斩杀…… 每一招都练很多遍,练到手臂酸胀,练到虎口发麻,练到暮色四合看不清剑刃。 这一世的仕途虽然比上一世走得更顺,但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再上战场。 兵法韬略,他上辈子就熟稔于心,剑法战技,他也更有经验。 可武术体魄,他终究不敢懈怠。 武状元的牌子,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更重要的是,战场上,刀枪无眼,多练一招,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他不能死,他还有太多事没做。 除了练武外,他还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要忙。 夜深深,油灯下,他铺开稿纸,继续写那《北境英雄传》。 笔尖沙沙地响,他把他们的故事一笔一笔地写下来。 他依旧写得慢,因为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那些在史书上留不下名字的人。 他写书起初是为了让人们记住那些不会出现在史书上的人,可现在又多了个缘由——为了钱。 赵家是将门,赵老将军虽然在朝中是半个闲职,但那毕竟是正一品的太尉,更是有赫赫军功傍身,朝中人人都对他礼遇有加。 清溪大长公主,更是当今皇帝的姑姑。 他们的千金,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娶的? 聘礼少了,都不是他顾辰丢不丢人的问题,赵家的脸面该往哪儿搁。 他一个流民出身的孤儿,没有家底,也没有产业,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连京城一间好地段的铺面都买不起。 他能靠的,只有这支笔。 兵部员外郎的俸禄有限,他每个月精打细算,把大半都存起来,银子离他心里的数目还差得远。 好在,随着时日推移,《北境英雄传》已经写了两册,也都刊印了出去,和书商分润后,倒也有了一笔进账。 同僚们不知道他在写书,只知道这位顾大人下了差就回家,从不赴宴,也从不应酬,活得像个苦行僧。 有人问他:“顾大人年纪不小了,怎么还不成家?” 顾辰说:“没遇到合适的”。 又有人问:“顾大人,想要个什么样的?” 顾辰最后被人问烦了,只得说:“已有心上人。” 旁人还是追问:“心上人是谁,需要我替你说媒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总不能说“心上人是长宁郡主”吧。 第35章 红绫思念,观书落泪 顾辰日夜勤勉,心无旁骛。 但赵红绫回了赵府上,日子忽然变得难熬起来。 在安阳和鼓州的时候,她天天跟顾辰待在一起,从早到晚,想见就见。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可回了京城,他在城东的小院子,她在城西的赵府,隔着大半个京城,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她第一次讨厌京城,这里太宽太大了。 她开始想他。 想他在灯下阅卷宗的样子。 想他蹲在田埂上看庄稼的样子。 还有他被她叫“辰哥哥”时耳根泛红的样子。 想得厉害了,她就骑上枣红马,从赵府的后门溜出去,穿过大半个京城,到他那个小院子去找他。 她翻墙的功夫是一绝。 她从小就随还不是皇帝的李策翻墙玩,论翻墙可是天下第一,能中“翻墙科”状元的那种。 赵府的墙她从小翻到大,顾辰那个小院子的小矮墙更不在话下。 轻轻一纵,手一撑,人就过去了。 落地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犹如一只红蝴蝶随性地飘进了院子。 顾辰正在灯下写字,听见窗子响,抬起头,就看见赵红绫趴在窗台上,两只手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 “辰哥哥,我来了。” 顾辰放下笔,走过去开窗,语气有些无奈:“你怎么又翻墙?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赵红绫翻身从窗台跳进来,鲜红裙摆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落地,拍掉手上的灰,满不在乎地说:“看见了就看见了,谁还能把我怎么着?”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整个大乾,她赵红绫是老大。 崇圣帝都管不了她。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停在书桌前,低头去看他刚写的东西。 顾辰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北境英雄传……”赵红绫念出标题,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写的?” 没等顾辰开口,赵红绫已经拿起一份稿纸看了起来。 她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越认真,越看越入神。 看到八千残兵困城守十万,慷慨悲壮;又看到八百勇士攀山越岭绕后突袭,视死如归。 一个个英烈为国捐躯,埋尸他乡。 她的鼻子微微发酸,想起了她那为殿后而战死的父亲,眼泪终于没忍住,最后啪嗒啪嗒地掉在稿纸上。 “你哭了。”顾辰说。 “我没有。”赵红绫嘴硬,用手背擦眼睛。 结果泪水不争气的流下来,把稿纸都给弄湿了,洇开了几团墨。 赵红绫低头一看,赶紧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她有些心虚地看了顾辰一眼,发现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嘴角微微弯着。 他根本不在意稿纸花了,只是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好,很好。 “你写的吗?”她问。 “嗯。”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打仗的事?什么军阵啊、弓弩啊、粮草补给啊,写得跟真的似的,好像你亲自打过仗一样。” 顾辰沉默了一瞬。 他上辈子在北境打了二十年的仗,那些事不是“好像亲自打过”,是真正用命换来的。 可这话他不能说。 他想了想,说:“小时候在镖局,认识许多退伍的老兵,听他们讲的。” 赵红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拿起稿纸又看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开了口,裹着一种小心翼翼与期待的情绪: “辰哥哥,你能把我爹爹写进去吗?” 顾辰看着她。 灯油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把那点期待映得时明时暗。 赵景玄,曾经一战打垮西戎,后来在北境为大军殿后,是战死沙场的大英雄。 那是她这辈子最崇拜的人,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她从未见过他,只能从别人的讲述里拼凑他的模样。 “好。”顾辰说:“你把他的事讲给我听,我写进去。” 赵红绫笑了起来,眼眶又红了。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顾辰身边坐下来,开始讲她父亲的事。她讲得很慢,有些地方颠三倒四,有些地方重复了又重复。 那些故事她从小听到大,听了二十年,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可每次讲起来,还是像第一次听一样,眼睛里带着悠远的光。 顾辰听着,时不时问一两句细节,在纸上记下来。 他这次写得格外认真,比写任何公文都认真。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写话本,这是在替赵红绫把她父亲的故事留下来,留在一个不会被时间冲走的地方。 夜深了,赵红绫讲完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似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辰哥哥,”她又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软得像绵绵的云朵:“你写这个,是不是为了攒聘礼?” 听到赵红绫的问题。 顾辰的笔顿住了。 他没有回答,可他红透了的耳根替他回答了。 赵红绫看着他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心里猛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当当的,都快要溢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继续写。 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安静得像一盏灯。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下头,在他耳边叫了一声:“辰哥哥。” 那声音嗲得不像话,酥酥麻麻的,从耳廓一路麻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麻到脊背。顾辰整个人僵住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哥哥,哥哥,哥哥。” 她一边点顾辰的鼻子,一边叫着“哥哥”,顾辰的耳根疯狂的出卖着他。 她发现了一个让顾辰浑身发软、耳根发红的的法术。 “哥哥,你什么时候去提亲呀?” “快了。”顾辰说。 赵红绫不满意:“快了是多久?” “再攒一攒。” “攒什么?” “聘礼。” 赵红绫看着他,嘟着嘴,不说话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茧,握笔磨过,握刀磨过,搬石头磨过。 她的手覆上去,凉凉的,软软的。 “我不在乎那些。”她说。 “我在乎。”顾辰的声音洪朗,很是坚定:“你是长宁郡主,我不能让你嫁得寒酸。” 赵红绫的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她忍住了,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假装在看桌上的稿纸,声音闷闷的:“那你快点写,我等着。” 顾辰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角,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嘴笨,想了半天,只说出了一句:“嗯。” 赵红绫又好气又好笑,转过身来白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没有半分恼意,全是化不开的柔情。 看顾辰写得认真,赵红绫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哥哥,我找到一个办法能让你写快点。” 她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挂在枣树的枝头,像一盏灯笼。 她想了想,转身走进屋里,从取下笛子,又走到院子里。 笛声起了。 不再是之前在安阳吹的那首幽怨的曲子,而是一首轻快跳跃的曲子,宛如溪水在石头上叮咚流淌,淙淙而过。 顾辰停下笔,听着。 他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他听出曲子中的情绪来了,她在高兴。 但有一事他尚且不明:“这是什么写快点的办法?” 笛声停了,带着赵红绫的一丝怨怼:“你不懂,这叫鼓舞士气。” 顾辰轻轻笑了,眼睛探出去凝望着赵红绫,满带着宠溺。 “好吧。” 就这样,他在灯下写话本,她在月下吹笛子。 枣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月光碎了,洒在地上。 他又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闭着眼睛,吹得很投入。 之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和着窗外的笛声,像两支笔在同时写字。 一首曲子,两种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第36章 公主打听,红绫述情 后来,赵红绫来了好多次。 有时候掐准顾辰下朝时间来,有时候晚上才来。 有时候还带着吃的——一壶酒,一包酱肉,几个热乎乎的包子。 她翻墙翻得越来越熟练,现在进小院子,堪称轻车熟路。 这让顾辰也练成了一个法术,只需听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就知道是谁来了。 顾辰说:“你就不怕让人看见了会说闲话,坏了名声?” 赵红绫坐在窗台上,晃着两条腿,笑得肆无忌惮:“名声坏了,你就更得娶我了呀。” 顾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低头继续写字,耳朵红得能滴血。 赵红绫看着他那双耳朵,心里美滋滋的,像吃了一整罐蜜。 有一天,她来时,顾辰正在院子里练剑。 月光下,他的剑很锐利。 每一剑出去,都收得很稳,不急不躁。 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顾辰扭过头看过去。 轻车熟路的赵红绫已经骑在墙头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练剑的样子,比你批公文好看呀。” 顾辰收了剑。 她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他的衣角飘了飘。 她把剑从他手里拿过来,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剑光在月光下一闪,像一条银蛇。 “你的剑法是怎么来的?” 顾辰坦白:“自己领悟的。” “教我一下。”她说。 顾辰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握剑的手。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剑尖指向月亮。 他带着她刺出一剑,很慢,但也让赵红绫能听见剑刃切开空气的声音。 她闻到他的气息,墨香、皂角、还有一点点灯油的味道。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月光落下来,落在剑刃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 又有一天。 他下值很晚,回家时,他下意识看一看赵红绫每日光顾的墙头。 墙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落在青砖上,薄薄凉凉的。 他转身回了屋,只见桌上多了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着。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甜的。 他吃完一块,把油纸包好,放在桌角,继续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风把枣树枝吹得轻轻摇晃,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仿佛有一个经年累月来此的女孩正在招手。 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那包桂花糕,又看了一眼窗户。 窗外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她来过。 他觉得,她还在。 ------------- 赵府。 清溪大长公主不是瞎子。 女儿最近魂不守舍的,动不动就往外跑,回来了就坐在窗前发呆,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叹气。 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可那副样子,分明是心里有人的模样。 女儿前年过年就没回来,去年除夕又紧赶慢赶去了长宁县城过。 她问她到底因为什么没回来过年,她就脸红说下次不敢了。 一天晚上,赵红绫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嘴角翘得老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从院子里走过。 大长公主坐在正厅里,放下手里的茶盏,叫住了她。 “长宁。” 赵红绫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见母亲正看着她,目光里诉说着“为娘已看穿了一切”,似乎已经在等她自己交代。 “过来坐下。”大长公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赵红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大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嘴角就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可不是责备,也没带着质问,只有一种母亲对女儿的了然。 “长宁,你是不是有话对娘说?” “心里,装着人儿啦?” 赵红绫被看得心虚,一下就绷不住了,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安阳的堤坝,老虎口的那个七夕节,两个人在雨里相视而笑。 鼓州的天恩教,顾辰拉着她的手在巷子里奔跑。 还有驿站里,她踮起脚尖吻他,那个呆子说“我一定明媒正娶”。 她说了很久,说到眼眶红了,声音也哑了,可她没有哭。 最后只是握着母亲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娘,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大长公主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柔,像照顾她小时候一样呵护着她。 “你爷爷知道吗?”大长公主问。 赵红绫摇了摇头。 “你皇帝哥哥知道吗?” 赵红绫又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可能知道吧,他什么都知道。” 大长公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看了看窗外,赵泰极正在院子里打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去跟你爷爷说。”大长公主拍了拍女儿的手。 赵红绫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赵泰极收了拳,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看见孙女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赵红绫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赵泰极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帕子扔给丫鬟,往石凳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下说。” 赵红绫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把刚才跟母亲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说那么多细节,只是挑了几件要紧的事说了——他在安阳治水,在鼓州平乱,在大旱之年保住了半数庄稼,在贪官的地窖里搜出满箱金银。 “爷爷,”赵红绫看着祖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和爹爹一样的人。” 赵泰极没有说话。 他看着孙女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并非倔强,也绝非任性,那是一种认定了就不回头的决绝。 赵泰极也是行伍出身,他也曾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行军打仗,勘乱定边,立下赫赫功勋。 他半辈子受承安帝打压,又半辈子受正治帝忌惮。 若不是儿子战死,让先皇正治帝对他赵家心生愧疚,他的乖孙女不会活得这么自在。 他走到今天,更是明白顾辰一个流民的不易。 对于顾辰流民的身份,他不仅完全不厌恶,甚至感到亲近。 赵泰极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孙女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行。” 就一个字。 赵红绫愣住了,然后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爷爷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小孩。 赵泰极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她小时候睡不着觉时那样。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得老将军鬓角的白发微微飘动。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月亮,心里想的是。 景玄啊,你闺女有心上人了,和你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第37章 三杰聚宴,争论又起 崇圣六年,夏。 京城就像被扣进了一只蒸笼里,连风都是热的。 顾辰院落的老枣树如今长得正好,枝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穹顶。 白天,它能把毒辣的日头挡了大半。 赵红绫买来蒲扇给顾辰扇风,让写字的他能凉下来。 晚上,枣树上栖息着许多叫个不停的蝉。 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阵接一阵的,吵得赵红绫偶尔心烦。 她就让顾辰掌着灯,自己爬上树把蝉打落。 顾辰倒依旧稳得住,每日每夜稳步推进,《北境英雄传》又有一册完稿。 某一日,正好是崇圣三杰的休沐日。 三个好友有多日没有聚宴,裴璋早早就定好了酒楼,让人捎话给顾辰和杨开骥。 说这次谁都不许推,带上家眷,好好聚一聚。 顾辰接了消息,算好时辰,就骑着马就去赴约了。 裴璋最早在二楼厢房里坐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朱玉腰带。 最显眼的自然是那只香囊,又换了个新的,水蓝色底子绣着一枝梅花,花枝寒傲,极为精致,一看就是王芷的手笔。 裴文彧坐在他膝上,两岁多的小人儿虎头虎脑的,正抓着他爹的香囊往嘴里塞。 裴璋一边跟儿子抢香囊一边嘟囔:“哎哟,哎哟,倒霉孩子,怎么老爱吃你娘的香囊。” 杨开骥后脚到的,带着柳若斓和杨昭。 杨昭眉眼像极了杨开骥,小小年纪就知道规规矩矩地给裴璋行礼,奶声奶气地叫“裴叔叔”。 这把裴璋喜得不行,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香囊塞给他,说是“你王婶婶做的”。 杨昭攥在手里,扭头看柳若斓。柳若斓点了点头,他才收下。 王芷紧接着上来,手里提着个食盒,里头装了几样自己做的点心。 她跟柳若斓见了礼,两人寒暄了几句。 柳若斓夸:“妹妹香囊做得真好,针脚细密,花样别致。” 王芷就笑,说:“柳姐姐琴棋书画才是真厉害,我这点手艺,算不得什么。” 柳若斓抿着嘴笑了笑。 此时,楼下传来马蹄声。 哒,哒,哒。 不紧不慢。 裴璋听见了,放下茶杯,伸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嚯哟,顾兄来了。” 杨开骥听后,头也探出来。 片刻后,顾辰走入厢房,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感觉有一种别样的恍惚。 上辈子他们也聚过很多次,可那时候他带着柳若斓,柳若斓全程不怎么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杨开骥。 他也不怎么会说,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像两尊摆设。 那时候裴璋也显摆香囊,王芷也做点心,杨开骥则带着白氏跟她说诗词歌赋。 裴璋一见顾辰,数落起顾辰的“罪过”。 “顾以德,你可算来了,你知道你错过的是谁的周岁酒?”他把裴文彧举起来,小家伙在半空中蹬腿,咯咯地笑:“你文彧侄子的!你这个当叔叔的,良心不会痛吗?” 顾辰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从袖中摸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玉佩,递了过去。 裴璋接过来一看,成色极好,雕着一只小老虎,跟裴文彧有几分神似。 “补他的。”顾辰说。 裴璋把玉佩收好,难得没有贫嘴,说了一句:“嗯,有点良心。留着留着,以后文彧娶媳妇的老本有咯。” 王芷在旁边白了他一眼,那白眼里的意思分明是“你就这点出息”。 窗外的日头又高了一些,阳光从窗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光线里,隐隐有缓慢的微尘浮动。 裴文彧趴在桌上,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去戳那道光。 戳不着,又戳,还是戳不着。 他皱了皱眉,放弃了,转头换了个目标,去戳顾辰的脸。 仿佛在他的世界里,顾辰的脸是什么好玩的玩具。 “哎,嘿嘿,我儿子跟你亲近。”裴璋笑着。 “顾叔叔,孩子小。”还是王芷抱起裴文彧。 顾辰被裴文彧戳脸,也不气恼:“无妨。” 裴文彧忽然戳了个空,瘪了瘪嘴,又要哭。 很快,菜品上齐,三人参满酒。 裴璋举起酒杯:“咳咳,总之还是那句哈,不问出身……” “但问前程。”另外两人也举起杯。 三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裴璋喝得高兴,脸红扑扑的,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端着酒杯晃来晃去。 王芷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伸手把酒杯夺过来:“少喝点,等会儿还要带孩子。” 裴璋嘿嘿一笑,也不恼,转头看向顾辰:“以德,你在安阳和鼓州做的事,我在户部可都看在眼里。一县一州,被你翻了个个儿。厉害,厉害。” 杨开骥端着酒杯,闻言放下,正色道:“以德,你做到了‘敏于行’。这一点,我不如你。” 顾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杨开骥还有后半句。 果然,杨开骥话锋一转:“可是,你改变了一县一州,但天下有多少州县?你一个人,做得完吗?” 顾辰放下筷子:“做不完,也要做。” 杨开骥摇头:“以德,我不是在泼你冷水。你能做的,终究有限。而我,如今我年纪轻轻,已高居四品佥都御史。这就是你我政见不同,所造就的差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成分,反而是一种很发自内心的笃定。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路比顾辰的路更宽、更远。 顾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伯远,我在地方上看到的,和你所想的天差地别。” 杨开骥微微皱眉。 “百姓每日都吃不饱饭。耕耘一日,天黑才回家,倒在床上就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顾辰单调地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什么风花雪月。他们害怕地方灾荒,害怕河堤垮了、庄稼淹了、蝗虫来了。他们还害怕贪官,害怕那些收了税但不办事的人,害怕那些把赈灾粮装进自己口袋的人。” 一席话,说得有些沉重,让厢房都安静了。 杨开骥放下酒杯,正色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正因你所言,他们才更需要圣人之言的教化——让贪官不贪,让百姓不流离失所。这样,百姓白天耕地,晚上回家读书,人人都能接受圣人之言。一代人不行,两代人;两代人不行,三代人。总有一代人,能看到风花雪月的大善大美,忘却所谓的刀枪剑戟。” 顾辰摇了摇头:“伯远,地方上的百姓,字都不识。书也没有。就算有,夜里连蜡烛都点不起,怎么读书?” 杨开骥没有被问住:“那就是还没有形成观念。这一代人如此,下一代人更应该学会读书——” 他顿了一下,声音高了一些: “以德,我信圣人之教,不是因为我天真。是因为我祖父、我父亲,用命告诉我——不读书,就只能被人当刀使。读书了,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些才对。” 顾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伯远,你说得对。读书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要先活着,才能读书?” 杨开骥愣了一下。 “你祖父、你父亲,他们有机会读书,是因为你们杨家尚有家底。可那些死在边关的普通士兵呢?那些被贪官盘剥的百姓呢?那些因天灾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呢?” 顾辰的声音愈发沉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也想读书。但他们没有机会。因为他们连活着,都是奢望。” 杨开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辰继续说:“你信圣人之教,我也信。但圣人之教,还不能当饭吃。一个人饿着肚子,你跟他说‘君子喻于义’——他听得进去吗?” 杨开骥的脸微微涨红了,又开始他那车轱辘话,声量也高了起来:“可倘若你不去引导,你一个州一个县去治理,要到什么时候?只有传播圣人之言教化万民……” 顾辰突然被说得烦了。 “伯远!”顾辰的声音也大了一些,把满桌人都吓了一跳。 裴文彧被吓得一哆嗦,嘴里的香囊掉在了桌上。 顾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了下来:“你还没明白吗?地方百姓每天想的事情,就是吃饭。饱饭对他们来说,都是奢望。你跟他们说‘义’,说‘礼’,说‘圣人之教’——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他们只想知道,今年的收成够不够吃到明年春天,河堤会不会垮,蝗虫会不会来。” 裴文彧还在啃他爹的香囊,杨昭乖巧地坐在柳若斓旁边,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可大人们,都沉默了。 窗外的蝉都突然不叫了。 好似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挥了一下手,说了声“安静”,整条街的蝉声同时熄灭。 裴璋端着酒杯,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喝。 他看着顾辰,又看了看杨开骥,心里叹了口气。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感觉,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这两个人,从崇圣元年开始吵,吵到现在,谁也没有说服谁。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抱着老婆孩子一辈子不香吗? 第38章 王芷荐书,柳氏入迷 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街上的叫卖声。 裴文彧瘪了瘪嘴,又要哭了。 王芷赶紧把他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声哄着。 裴璋看着儿子,想了想,决定还是站出来。 他放下杯子,举起双手,笑嘻嘻地打圆场: “行了行了,两位哥哥,卖我这个刑部五品官一个小面子。今天咱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开朝会的。再说了——” 他看了顾辰一眼,又看了杨开骥一眼,语气还是正经了几分: “你们俩吵了这么多次,谁也没说服谁。今天就能说服了?还不是不能。那还吵什么?喝酒,能否?” 杨开骥看着裴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向顾辰深深一揖:“以德,方才是我失言,太过激动了。” 顾辰也站起来,还了一揖:“伯远,我也是。” 两个人直起身,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裴璋总算是长吁一口气,笑意浅浅似春水,端起酒杯:“这就对了嘛。来来来,喝酒!”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蝉又叫了。 先是怯怯的几声,似是在试探,随后忽然放开,整条街的蝉声同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胀,一时间尽是这聒噪之声。 柳若斓坐在杨开骥旁边,手里端着茶盏,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前世。 前世,顾辰和杨开骥也经常这样争吵。在酒楼里,在宴席上,在顾辰回京述职的短暂间隙里。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时候她就觉得,杨开骥说的才是正途。 圣人之教,礼乐天下,人人活在风花雪月之中,这是她想要的世界。 顾辰说的那些“柴米油盐”、“百姓疾苦”,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 她不想听,也听不进去。 此时,女眷那一边,王芷为了转变话题,也是为了聊自己想聊的事情,也起了个话头。 她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便对柳若斓聊起了话本子。 王芷近来,迷上了一本书,逢人就推荐,说写得如何如何好。 柳若斓接过,看着封面上印着五个字——《北境英雄传》。 “柳姐姐,你看过这个没有?” 柳若斓接过来翻了翻,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翻到其中一段描写边关将士冬日起床的段落,将士们清晨醒来,睫毛上结着霜,胡子上挂着冰碴子,有人起身时,手指都是冻僵的。 她又翻了几页,有烽火漫天,有誓死坚守…… “嗯,文笔是好,就是写边疆这怪苦的粗粝地方,”她拿着书册,语气淡淡的:“不如才子佳人来得雅致。” 她习惯的,是那种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的才子文章。 王芷笑了笑,到也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柳姐姐多看进去,就会喜欢上的。” 柳若斓没再说什么,鬼使神差地继续拿着书册往后浏览,又端起茶盏。 她抿了一口,又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书。 男人们这边听女人聊起,便也说起这个话本子。 杨开骥端起酒杯,先夸了一通:“我也看了,真是好文采啊,不事雕琢却字字千钧。我写诗写词惯了,反倒写不出这种力道来。” 裴璋眼睛一亮:“伯远,你也读过?” “读过。”杨开骥放下酒杯:“不过没看太多。” 裴璋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杨开骥一眼,心里想的是: 你居然会读这种书?谁不知道你杨伯远的祖父和父亲都死在沙场?你读这种写边关将士的书,会不会想起…… 杨开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了一句: “这本书,让我看到了前线将士的生活。我祖父、我父亲当年过的什么日子,我以前只能想象。现在,我知道了。” 他稍作沉吟,又说:“而且,这本书更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文治礼教,才是正途。边关将士的苦,是因为武将无能。如果文官掌权,以文制武,边关不会打成那样。” 顾辰听后,正欲张口,随后暗暗叹了口气,忍住了。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杨开骥争。 他知道杨开骥的祖父、父亲都死在沙场。 他知道杨开骥对“武”有刻骨的恨。 那不是理性的判断,是血肉的记忆。 你没法用道理去说服一个被伤过的人。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裴璋此时接着话,忽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目前出版的几册,我都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有新收获,那些军械粮草的细节写得极为精准,绝不是凭空编出来的。” “有两个主角,我记忆犹深。漠州千里奔袭抢占山头,一个百夫长身中二十伤不下前线,死时仍然是站着的。” “夕州围城,八千孤军守十万,百日后士气衰竭。一个被抓的校尉假意投降,被胡人拉去前线劝降,他却在城下慷慨陈词,让众人绝不投降,用死,鼓舞了士气。” “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啊,可惜不知道是谁写的,署了个‘无名生’,谁也不认得。要是知道是谁,真想请他喝一杯。” 顾辰坐在一旁,端着自己的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上一世,柳若斓从来不看他的东西。 不看他的奏折,不看他的军报,甚至不怎么看他在北境写的那些家书。 她嫌那些东西枯燥无味,不如诗词歌赋来得风雅。 可这一世,她居然在看他写的话本子。虽然她说“不如才子佳人的好看”,可她毕竟看了。 这算不算一种迟来的了解?顾辰说不清楚。 他只感觉,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话本子还荒唐。 柳若斓此刻拿着那《北境英雄传》,竟然也入神了。 她看到北境士兵在雪地里行军,鞋底磨穿了,用破布缠着脚继续走,走到目的地时,解开布条,脚趾头冻得发黑。 柳若斓看着那段文字,心里猛然涌起一阵阵苦苦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想过,边关是那样的地方。 没有京城中人人口中所说的“杀贼破敌、赫赫战功”,亦无那“义薄云天、雄阔豪情”。 有的只是真实的,残酷的,叫人不敢直视的苦。 顾辰前世,一直都在过这种日子? 她不敢相信。 那他是为了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受苦? 王芷在旁边看着她渐渐入神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低声说:“看吧,多看进去就会喜欢上的。” 柳若斓问:“这无名生,到底是什么人?” 柳若斓觉得奇怪,前世她没听过这本书。 王芷摇头说:“不知道,我去书商问过,书商说和写书的人有言在先,如果暴露名字就不与他做生意了。” 第39章 裴璋推敲,时神时鬼 杨开骥为了满足夫人,忽然对裴璋说:“裴兄,要不你来推一推,这是个什么人。” 裴璋一听,倒也觉得这是个趣事,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样地分析起来。 天光由直射转斜,穿窗户而入,光斑齐整落于桌面,正照裴璋一身。 厢房一隅,有炉香一盏。 炉中焚香烟气和着茶酒香混在一处,散在空气里,缭绕不散。 光影和轻烟,就这样恰到好处地齐齐拢于裴璋身边。 仿佛是给裴璋,搭了一个戏台。 裴文彧调皮捣蛋地乱玩,此刻正歪在顾辰怀里,小手跃跃欲试,对准了顾辰的脸随时准备要下手。 杨昭则坐在柳若斓旁边,手里摆弄着裴璋送他的那只小香囊,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很是乖巧。 裴璋竖起一根手指:“嗯,首先,此人一定是退伍除役的。如果没有参过军,写不出那么多粮草、烽燧的细节。还有弓弩的射程、不同盾牌的用途、马匹在不同地形上的耐力,这些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编不出来的。” 杨开骥点头,王芷点头,柳若斓也点了点头。 “其次,他一定不是普通兵卒。”裴璋竖起第二根手指:“他的文笔,伯远也说了,极好。普通兵卒写不出这种文字。怎么也是军中有地位的文职武将,或者僚佐之类的人物。” 顾辰的嘴角没有表情变化,依旧是那一贯的波澜不惊。 “最重要的一点——”裴璋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低了一些,语气俨然郑重得多:“此人一定一定是一个非常有胸襟有抱负的人。上怀社稷,下怜草木。” 屋子里安静了,几个人似乎不明白为何有这一条推论。 “这是为何?” 裴璋继续说:“我裴家也有过将军,小时候听他们讲边关的事,说的都是如何布阵、如何杀敌、如何建功立业。他们不说普通士兵的事,不说他们冬天穿什么,受伤了怎么办。” 他看着柳若斓手上那本《北境英雄传》,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样的敬意。 “可这个无名生知道,他知道老军医的家室,知道神射手是猎户出身,知道那对兄弟谁是哥哥谁是弟弟,知道胡人孤儿被大乾夫妻收养自小读圣贤书。他写的不是将军元帅,是那些在史书上留不下名字的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极为怜爱那些将士。我都能想象,他眼神平淡地蹲下来,跟士卒们平起平坐,听他们讲故事,记在心里,写下来,让天下人都知道。” 裴璋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总结道:“文武双全,且心怀苍生社稷。” 王芷听丈夫说完这一大篇,眼睛满是激赏与爱慕的,忍不住夸了一句:“夫君真能干。” 裴璋被夸得飘飘然,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杨开骥也点头,他觉得裴璋分析得很是有道理。 柳若斓坐在一旁,闻得此言,心头只觉得莫名一阵恍惚。 文武双全,心怀苍生社稷——这些词,她感觉在什么地方听过。 裴璋最后说了一句:“若真要查,我觉得应该也能查出来。这种人在朝堂上,还真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了顾辰身上。 杨开骥也跟着看过来。 顾辰被两个人同时盯着,端起酒杯挡住自己的脸,喝了一口。 “看我做什么?”他说。 裴璋笑了笑,收回目光,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以德,说不定未来的你,也是无名生这种人。” 顾辰放下酒杯,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裴璋这个人,推敲的本事确实厉害。 他推敲了半天的“无名生”,就坐在他对面,正被他儿子用沾满口水的手指戳着脸。 杨开骥此时放下酒杯,突然转向顾辰,脸上浮出一抹别样的神色。 “哦,对了以德,吃喝聊天给我忘了。我有件事跟你说。” 顾辰问:“何事?” “御史台三品官言正清言老,托我来做媒。他孙女言小姐,自称倾慕已久,说是你在鼓州的事迹传遍京城时,她就动了心。言老就这么一个孙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拗不过她,便托我来说。” 顾辰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言小姐知书达理,才貌双全,配你是够的。言老在朝中德高望重,你若娶了他孙女,往后仕途上也多个照应。” 杨开骥说得很诚恳,他是真心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 顾辰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很干脆:“承蒙言老和言小姐抬爱,只是在下已有心上人,不便再议。” 杨开骥愣了一下,面上神色倏然一沉,分明写满了不解,眉峰与唇角略含愠色。 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要说,但看着顾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还是把涌至喉间的话语生生咽了回去。 裴璋开口:“顾兄,你这心上人,究竟是谁?” 杨开骥也追问:“对啊,你有心上人这事,先前确实也说过,但到底是谁?你又始终不肯说。” 杨开骥心里拿不准,顾辰到底是真有心上人,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不愿意议亲。 顾辰夹了一口菜:“以后,会说与你们的。” 杨开骥不死心,转头看向裴璋:“景圭,你不是最会推敲吗?你给推敲推敲,看看顾以德的心上人到底是哪家闺秀。” 裴璋来了兴致,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眯起眼睛,一副要办案的架势。 “哦哦哦,好,那我裴某再来推一推哈。” “首先,这位姑娘,一定不是普通人家。以德这个人,你们知道的,不轻易动心。能让他动心的,必不是寻常女子。其次,这位姑娘,性子一定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以德自己就是个闷葫芦,再找个闷葫芦,两个人在一起能闷死。” 杨开骥看了眼顾辰,笑出了声:“嗯,有道理。” 柳若斓却拧了一下眉头。 裴璋继续说:“我听说,长宁郡主赵红绫,喜欢在外面跑。塞北、江南,哪儿都去。而且,以德在安阳和鼓州这一年多,赵红绫正好也在那一带访民,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 杨开骥的笑容凝固了。 裴璋又说:“还有,以德文武双全,不考虑门第,单论才具,放眼整个京城,能配得上他的女子本就不多。而赵红绫,将门之后,好舞枪弄棒,性情飞扬,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闺秀。两个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倒是——” “景圭!”杨开骥赶紧打断他,压低声音:“你这推的都是什么?那是长宁郡主!陛下的表妹!” 裴璋摊手,一脸无辜:“我说了嘛,推敲推敲,荒诞不经,信不信由你哦。” 柳若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紧。 她听了裴璋的话,字字入耳,清晰至极,但她却暗自摇头。 赵红绫?那个从小被先帝捧在手心的长宁郡主?那个京城第一美人? 前世的她,可是谁都没看上的。 她怎么可能看上顾辰? 一个流民出身,平平无奇,木讷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 他也配?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到了舌头。 王芷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走过去伸手拍了裴璋一下: “你别胡说八道,坏了郡主名声,看陛下不治你的罪。” 裴璋揉了揉被拍疼的胳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旋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引得满座皆惊的话: “好好好,我不装了,我不装了,我坦白我拿到的真正线索吧。其实我今天来之前,就猜到了。” 他看着顾辰,目光似笑非笑,带着一种看穿一切伪装的意思。 “有个事我一直没提。今天出门前,府上一下人跟我说,有个其他府邸的丫鬟来问他,裴大人今天是不是要去醉仙楼跟顾辰顾大人吃饭?” “丫鬟?”顾辰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裴璋盯着顾辰,嘴上的笑完全绷不住了:“怎么了顾兄,你是不是没想到,长宁郡主派丫鬟来我府上打听你吧。” 第40章 红绫夹菜,红绫吃醋 裴璋一语惊人,让厢房里再度安静了。 杨开骥瞪大了眼睛,柳若斓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王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裴文彧不明所以地继续啃他爹的香囊,杨昭乖巧地给裴文彧拿开,然后给他嘴里塞点心。 所有人都愣在那儿,只有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着一声的,不知疲倦,仿佛是在嘲笑屋里的这些人。 裴璋看着顾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补了一句:“我说前几天薛家千金怎么跟你见一面回去哭了,原来你还真是心有所属啊。” 顾辰还没来得及回答,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哒,哒,哒。 顾辰听出来了,是鹿皮靴子的声音。 那靴子踩着木质的楼梯,每一步都走出了一种无人能挡我的气势。 门帘被一只手掀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且没有涂蔻丹。 分明是女孩的手。 那只手掀帘的动作很是随意,比推开自家的门都要熟络。 手往旁边一拨,帘子哗啦一声响,帘子流苏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又垂下来,轻轻地晃着。 长宁郡主赵红绫,就这样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还是那身最标志性的红装,只是那颜色更深了点,是一身石榴红的骑装。 头发束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腰间左边挂着笛子,右边挂着长剑,整个人依旧宛如一团移动的火。 她的目光在厢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顾辰身上。 他看见顾辰也正在木木地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 “辰哥哥,你果然在这儿。” 那声“辰哥哥”叫得那叫一个又脆又亮,整个厢房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厢房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杨开骥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身带头行礼:“下官,参见长宁郡主。” 裴璋也站起身,跟着作揖:“见过长宁郡主。” 王芷和柳若斓也赶紧起身,柳若斓动作太急,手肘碰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在地上。 她慌忙去扶,杯子又滚到了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她脑子里闪出无数念头: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长宁郡主赵红绫! 来见顾辰! 叫的是“辰哥哥”! 赵红绫看了她一眼,歪了歪头,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对柳若斓的内心世界产生了多么大的触动: “这位夫人,怎么了?” 柳若斓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没……没什么,臣妇,没想到郡主会来。” 赵红绫听她这么一问,几步就走到顾辰身边,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力气可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还不是听说这个呆子在这里,我就过来啦。” 杨开骥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看赵红绫,又看看顾辰,再看看赵红绫,再看看顾辰。 他的嘴唇动了动,反应过来了。 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长宁郡主?顾辰的心上人是长宁郡主? 裴璋最先绷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可肩膀还是抖个不停。 恍然,好笑,替好友高兴。 他偷瞄着顾辰,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滑稽斜眼表情,大概是在说“你这家伙藏得可真深”。 赵红绫大咧咧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朝店小二一招手:“添副碗筷,再上两壶好酒。哦对了,再上三道鱼,什么样式好吃做什么。”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赵红绫又补了一句:“酒要大壶的,小壶不够喝。” 杨开骥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郡主,这……于礼不合吧?” 赵红绫把杨开骥的话当耳旁风,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看了看杨开骥,又看了看裴璋,正色道: “辰哥哥跟我提过你们。说你们是他的至交,从崇圣元年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正经,顾辰都难得见到这么正经的她。 杨开骥和裴璋同时看向顾辰,顾辰正低头喝,耳朵红得能滴血。 杨开骥的嘴角弯了一下,裴璋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们都知道顾辰这个木头,不怎么多说话。 “至交”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长篇大论都重。 酒菜逐渐都上来了。 赵红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肚子上最鲜嫩的那块,放在顾辰碗里,动作很是自然:“辰哥哥,你爱吃鱼,多吃点。” 柳若斓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那块鱼,看着顾辰碗里那块白嫩嫩的鱼肉。 她不知道顾辰爱吃鱼。 上辈子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她不知道他爱吃什么。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也从来没有说过。 她忽然有点责怪自己,前世她责备顾辰不了解自己,可她了解顾辰吗? 赵红绫看着顾辰夹起鱼吃了,眼睛再度弯成小月牙。 她自己也吃了一块红烧鱼,嚼了两口,觉得味道不错。 筷子飞快地又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块,悄悄塞进了顾辰的碗里。 顾辰看着碗里那半块被她咬过的鱼,愣了一下,看了赵红绫一眼。 然后他夹起来,吃了。 厢房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那次不同。 之前是震惊,这次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个郡主,把自己咬过的鱼塞给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吃了。 这不是什么“于礼不合”的问题了。 杨开骥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低头看着那双掉在桌上的筷子。 脑子里在转另一个念头: 顾辰的心上人必然是长宁郡主,而显然长宁郡主的心上人也是顾辰!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给顾辰说媒,说言家小姐如何如何好。 人家郡主都坐在旁边了,他还在那儿说媒。 杨开骥的脸有些发烫。 他弯腰捡起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放在桌上。 裴璋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赶紧捂住嘴,可肩膀还是抖个不停。 王芷则捂住了脸。 裴文彧不明所以地学他爹动,杨昭低头玩着裴璋送他的香囊,什么也没看见。 柳若斓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帕子。 她看见了。 她知道,所有人都看见了。 赵红绫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端起酒杯大大咧咧地喝了一口,又顺势给顾辰夹了一筷子鱼。 然后想起了什么,忽地放下酒杯,扭头看着裴璋: “对了对了,我刚刚上来的时候,听你们说薛家小姐和这个呆子,是怎么个事?” 裴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一愣。 裴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辰。 顾辰此刻正一副“你敢说我就杀了你”的表情。 裴璋决定冒死。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酒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那番情态,几分庄重,几分恣意。像是立于朝堂上,正色奏对;又如置身茶馆之中,拍案说书。 王芷看着丈夫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情是这样的,兵部四品郎中薛大人薛攸武,士族世家出身,这些日子和顾兄一起办差。久而久之愈发看中他,动了心思,想把女儿许配给顾兄。” “薛家兄弟二人,都看好寒门士族联姻的大趋势,觉得顾辰是个不错的人选。可薛家小姐一开始嫌弃顾兄出身,哭闹着不愿意。薛大人劝她,提拔非士族人才乃朝廷国政,顾辰更是个万里挑一的人才,你嫁过去不亏。” “薛家小姐勉强应了,说先见一面。薛大人和顾兄恩师有旧,就托黎先生做媒,顾兄不敢忤逆黎先生,两人就在一家酒楼见了一面。” “然后呢?”赵红绫问,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出卖了她。 她在吃醋。 第41章 细数过往,柳氏皱眉 裴璋憋着笑继续说: “见面那天,顾兄迟到了,说是兵部临时有事。到了之后也没说什么话,薛家小姐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问就不说,闷得像块石头。薛家小姐本来就不情不愿的,见了这副德行,差点当场走人。” “那后来呢?”赵红绫眨眨眼,又问。 裴璋说: “后来薛大人想要找点话题,聊起了兵部的一桩公事,说什么边防驿传的漏洞、马匹军械损耗什么的。顾兄突然就来劲了,那薛大人自然也是个懂行的,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从公事聊到国事,从国事聊到边事,聊了整整一个时辰。” “而那薛家小姐在旁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听着。两人聊着聊着,这才忽然想起来,旁边还有个来相看的千金小姐。” 听完这段话,赵红绫、杨开骥纷纷笑起来。 王芷之前知道这事,此时也捂着嘴。 几个人没有注意到,柳若斓眉头拧着。 “你这个木头,我真的……”赵红绫笑得前仰后合,缓了缓,再问:“那后来呢?” 裴璋点头:“回去后,薛大人托黎先生问顾辰意思,得了个‘感谢抬爱,已有心上人的答复’。随后薛小姐大哭了一场,说好不容易看上一个,结果人家有心上人,看不上她。” 赵红绫听到“有心上人”四个字,扭头看顾辰,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她又猛地想起什么,转向裴璋:“那薛家小姐怎么突然看上他了?你不是说她一开始嫌弃得要死吗?” 裴璋看了顾辰一眼,忍着笑说: “嗯,她虽然听不懂父亲和顾兄在聊什么,可她看见父亲跟顾兄聊得那么起劲,忽然觉得这个闷葫芦好像也没那么差。薛家小姐的原话是——‘他人是呆了点,可呆了让人觉得踏实。跟他说什么他都认真听,不敷衍,不油嘴滑舌。不像那些士族子弟,嘴上抹了蜜,心里全是鬼。’” “真的,这事儿在我们京城士族圈人尽皆知,所有人都在想顾大人心上人到底是谁家的天仙啊?当然现在,我好像、大概、也许、可能、八成知道那天仙是谁了。”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杨开骥和裴璋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王芷在一旁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柳若斓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从来都只是觉得顾辰闷,可在这薛小姐眼里,反倒成了稳重踏实。还有方才提到的言小姐,怎么也…… 她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赵红绫。 赵红绫正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辰。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的算计、试探或者打量。 也不同于相看郎君的闺秀们,那些眼神中隐藏着分析和怀疑,在看那郎君配不配得上她。 那目光里只有一种东西,那是确定的,笃定的,肯定的,不用问也知道答案的喜欢。 她突然都好羡慕。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目光看过任何人。 前世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她看杨开骥的时候,是在看一个因为才华被喜欢的人。 她从来没有像赵红绫这样,完完全全,没有任何条件地看着一个人本身。 此时,赵红绫嘴角翘得老高,可嘴上不饶人:“那她倒是有眼光,不过可惜了,他有心上人啦。” 赵红绫说着,看着顾辰碗里还没吃完的鱼,又给顾辰夹了一筷子鱼:“你多吃点儿呀。” 裴璋趁热打铁,把他知道的好话全倒了出来。 “郡主,这兵部侍郎卫大人,郡主知道吧?当年武举时,他就说以德将来是帅才,如今更是看好。还有吏部的邓尚书,那可是皇后娘娘的父亲,陛下的岳丈,也极为看好以德,说他年轻有为,戒骄戒躁,日后必成大器。” 赵红绫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扭头看着顾辰,目光里满是骄傲与欢喜,心里嘀咕着:我的辰哥哥最厉害了。 “想不到你这么受欢迎呀,”她说:“怪不得我爷爷之前在朝上,也说你心细如发。说你查到了兵部旧档的错漏。” 裴璋又说:“还有今年春猎,陛下点名让以德去。你猜怎么着?” 赵红绫眨了眨眼:“嗯?怎么着?” “围场里跑出一只老虎。那老虎大得吓人,一巴掌拍碎了半个木栅栏。在场的武将都不敢上前——你猜以德干了什么?” 赵红绫看了顾辰一眼,顾辰低着头,耳朵依旧红得能滴血。 裴璋一拍桌子:“他一个人冲上去了!一枪,戳死了那只老虎!陛下大喜,当场赏了黄金珠宝!” 赵红绫转过头,看着顾辰。 她的眸中有光,好似安阳河面上跳跃的碎金,明明灭灭,却也灼灼照人 “你为了黄金,去杀了一只老虎?”她语声低微,不想让桌上别人听见。 顾辰的耳朵更红了。 他没有否认。 “……攒着。”他说。 就两个字。 可赵红绫听懂了。 他在攒聘礼。 她压不住笑意了,嘴角翘得老高。 她伸出手,熟练地点了点顾辰的鼻子,然后手指往侧移,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耳朵。 “哥哥,你这红彤彤的耳朵,又出卖你咯。”她声音依旧很小。 柳若斓听到“邓尚书”、“赵太尉”这些人名,心里猛地缩了一下。 吏部邓尚书,那是皇后的父亲,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还有赵太尉,更是护国悍将,谁见了都恭恭敬敬。那卫侍郎也是一代儒将,文武双全的。 他们居然都看好顾辰?她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上辈子顾辰娶了她,打拼了多年成了镇国公。 这一世他没有娶她,他反而更快地得到了邓尚书的赏识,得到了卫侍郎的推崇,得到了陛下的重用。 她有点想不明白,顾辰究竟是怎么,这一世走得反而比上一世更顺了呢? 难不成,她突然看向赵红绫,心中有了个想法。 是了,一定是。 是赵红绫跟她皇帝表哥说了什么,让顾辰提前被提拔起来。 肯定是。 此时,赵红绫看着顾辰,满心满眼都是他。 裴璋和杨开骥你一言我一语,把顾辰从安阳到鼓州的事迹又翻出来说了一遍,颇有一种说着媒,要把好友推给郡主的气势。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恨不得把顾辰从小到大的所有优点,都翻出来摆在赵红绫面前。 赵红绫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一语惊满堂:“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京城里关于辰哥哥的事情,我都是亲历者。” 她一个一个地数,仿佛在念一份她背了很多遍的清单。 “安阳修堤修路……乱石滩剿匪……鼓州拿妖道……挖渠修水利……查抄贪官……” 她说得很详细,把顾辰做的事情一一道来。 当然,像是自己和顾辰在驿站里的一吻定情这种“小事”,就被她巧妙地跳过了。 她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脸颊绯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第42章 木工鸾鸟,各得一只 听了赵红绫的话,厢房里很安静。 杨开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裴璋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王芷眼眶红了。 他们这才知道,顾辰和赵红绫,居然是一起共渡了那么多难关。 柳若斓的手指在桌下绞着帕子,她没发觉,自己的眉头是紧锁的。 这些事,有些她听说过,有些她是第一次知道。 上辈子,顾辰做过哪些事,她其实只知道个大概。 他在安阳做过什么,顾辰都曾与她说过,可她根本无心去听,无心去记。 在她眼里,他只觉得听他说这些,在她眼里就是让她厌烦的家国大义。 别说是顾辰的事情,就算是朝中大小事,她向来也不过问,她心中只有风花雪月。 可赵红绫愿意去陪他,赵红绫愿意去记住这些。 前一世,安阳,她还没离开时,赵红绫就离开了。 这一世,她没去安阳,赵红绫依旧去了安阳,就在那里,他们反倒走到了一起。 ------ 酒足饭饱。 众人从酒楼出来,站在门口。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赵红绫目光在街边扫了一圈,眼睛落在一个小摊上,兴冲冲地跑了上去。 红衣的下摆在街角处飘了一下,宛如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路面被晒得发白。 街角处有一个捏糖人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口小锅,锅里的糖稀冒着泡,甜丝丝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 几个孩子围在摊前,手里攥着几文钱,眼睛盯着老头手里那只快要成型的兔子,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远处有人在卖瓜,切开的瓜瓤汁水顺着案板往下淌,引来几只蜜蜂嗡嗡地转。 有个汉子前来买瓜,询问价格后,似乎在嫌弃这瓜太贵。拿着“瓜皮”和“瓜粒子”阴阳怪气摊主。 一个老妇人挎着竹篮从巷口走出来,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菜叶上还带着露水,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赵红绫则像是一只误入人间的蝴蝶,从这些人中间跑过去,红衣一闪一闪的。 趁着赵红绫走远,杨开骥和裴璋一左一右地夹住顾辰。 裴璋先开口,语气里裹挟着得意: “咳咳,杨兄,我是第一个看穿顾兄的哈。” 杨开骥点头:“嗯,这点我心知肚明。” 随后裴璋观察着顾辰那木木的表情: “顾以德啊顾以德,长,宁,郡,主。京城第一美人,你小子啊,藏得太深了。” 杨开骥也凑过来,语气意味深长,带着一丝笑: “郡主都对你倾心了,杨某服了,杨某真的服了。” 裴璋又接过话头,摇头晃脑地感慨: “咱们崇圣三杰,将来最出息的怕就是你了。文探花、武状元,娶的是长宁郡主,陛下的小表妹。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顾辰站在酒楼门口,夏日热风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 他看着赵红绫远去的方向,那抹红色正在一个摊位上挑选什么商品,可她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 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吗? 顾辰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上辈子,他让她等了自己一辈子。 好在,这辈子还长。 此时,赵红绫扭头看向顾辰,大声说,仿佛要世界都听到她的声音:“辰哥哥,你来看。” 顾辰走过去。 眼前一个卖木工玩意儿的小摊。 摊面上摆着各种小物件——木蝴蝶、木鸾鸟、木兔子、木老虎,大大小小,栩栩如生。 摊子是一张长桌子,桌面上磨得发亮,是他用了几十年的桌子。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手指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他正低着头,用木贼草打磨一只木鸟的翅膀,手法娴熟,一下又一下,即将完工这看起来无比珍贵的物件。 磨木头的声响“沙,沙,沙”,不急不慢。 赵红绫站立着,蹲下来,拿起一个个木雕,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有一个木雕用铁丝箍了一圈又一圈,铁丝已经有点锈了,可箍得很紧,比新的还牢。 一个木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上面刻着细细的纹路,好似是真的蝴蝶翅膀。 “好看吗?”她抬起头,拿着木蝴蝶到顾辰跟前,然后注视着顾辰。 “好看。” “那你想要哪个?” 顾辰端详着那些木雕,颜色都是温润的黄,雕工也都算不差。 顾辰站在她身边,低着头仔细将赵红绫看上的几个物件比对了少许,又看了看摊上的其他物件。 哪个更好? 他实在是分不出高下来。 最后只能说了一句:“都可以。” 赵红绫白了他一眼:“哼,你这个呆子,每次问你就是‘都可以’。” 她低下头,在摊上挑了半天。 左手拿起木蝴蝶,右手拿起木鸾鸟,比了比,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她翻过来看底部,上面也都刻着一个“囍”字。 那字刻得认真,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指尖触到木头的纹理,细细密密,看得出的确是精雕而生的。 老匠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推介,嘴上说着吉祥话:“这位小姐,这位少爷,买一对吧。蝴蝶配蝴蝶,鸾鸟配鸾鸟。老朽祝二位白头偕老。” 赵红绫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跟那老人家解释,反正她想着,给她和辰哥哥买蝴蝶或者鸾鸟即可。 她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摊上,拿起两只木鸾鸟。 她把一个塞进顾辰手里,自己攥着一个。 “这个给你,这个我留着。”她语气随意。 顾辰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木鸾鸟,耳朵再度不出所料地红了。 赵红绫看见了顾辰的耳朵,嘴角又翘了一下,她都不知道是第几次看顾辰耳红了。 她把木鸾鸟收进袖中,转头往街那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抬起头,望着天边。 “哥哥哥哥,你快看。”她伸出手,指着天边。 顾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嗯,你说那个酒楼屋檐下面的灯吗?”顾辰问。 赵红绫愣了一下,然后再度捧腹大笑出声来。 “呆子,”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声音却软软的很是舒服:“我指的是鸟。天上飞的,鸟。不是灯。” 顾辰再望过去。 天边是有一群鸟,排成人字形,正往南飞。 那群鸟飞得很高,高到几乎很难看见,它们的队形很齐,恍若有人在天空中画了一条线。 顾辰的耳朵依旧红着,他挠挠头:“哦,我以为你说灯呢。” “哈哈哈,你总是这么呆,以后谁嫁给你,都能把你欺负死的。” 顾辰抿了抿嘴:“不会的。” 他抿嘴的样子依旧有些木,嘴唇只是微微合了一下。 他似乎就总是这样,神情木然,不喜不愠。 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只可爱的木鸾鸟,站在那个卖木器的小摊前,站在正午的阳光里,站在她的笑声中。 然后痴痴地,看着心上人。 第43章 柳氏反思,心生悔意 柳若斓站在不远处,看着赵红绫和顾辰互动的这一幕幕。 她想起前世。 她刚嫁给顾辰的时候,也试图和他说过家常。 有一次,她做了一件新衣裳,穿给他看。 衣裳的纹路很漂亮,是蜀锦的云纹,她很喜欢。 她指着衣裳上的纹路,说:“夫君,你看这衣裳——” 她以为他会注意到纹路说“纹路好看”,会说“夫人穿什么都好看”。 哪怕是一句敷衍的话,她也认了。 可顾辰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衣裳,看着保暖。” 见夫人面露不满,顾辰又说了句:“很好看。” 可他终究没有注意到那衣裳的纹路,没有说一句和“夫人很搭配”。 她当时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在他面前穿过那件衣裳。 现在她看着赵红绫——赵红绫指着天上的鸟说“真好看”,顾辰以为是指天上的灯。 赵红绫说“呆子,我指的是鸟”。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原来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需要有人愿意跟他解释。 而她,从来没有解释过。 她白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她以为他会追上来问“你怎么了”,可他从来没有问过。 她一直在等他懂她。 可她,似乎从来没有让他懂过。 柳若斓低下头,把手里的帕子捏得更紧了。 ------ 王芷站在裴璋旁边,看着赵红绫和顾辰的背影,忽然转头问了一句:“夫君,我们当年……有这样过吗?” 裴璋想了想,摇头:“没有没有,顾兄这种行胜于言的,和咱们当年那些事不一样。” 王芷的脸红了,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还在想那事?” 裴璋唇角勾起,笑意盈盈似春风拂面:“那晚上,我带你去放灯?” 王芷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好。” 几人站在酒楼门口,准备分别。 顾辰看了看天色,对赵红绫说:“我回去了。” 赵红绫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阳光把她的脸染成了橘红色。 “辰哥哥,”她说:“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顾辰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赵红绫笑了,笑得神秘兮兮的:“京郊外,愿山,转灵寺。” 顾辰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几步,然后跟了上去。 “愿山?那要骑马去了。” “嗯。”赵红绫一边跑一边说:“你去牵马。” 看着顾辰与赵红绫这对天作之合。 裴璋忽然感叹道:“要去转灵寺,求什么,呼之欲出了。” 王芷抱起裴文彧,这虎头虎脑的孩子刚刚睡着:“转灵寺,听说挺灵的。” 裴璋转过头看着她:“你也知道?” 王芷笑了:“我当然知道,我当年去求过。” 裴璋愣了一下:“哦?夫人去求什么?” 王芷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有故事,裴璋看出来了。 “你求的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王芷故意不说,就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猜,你不是懂推敲吗?” 裴璋想了想,说:“求一段,好姻缘?” 王芷点了点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拿你没招”的感觉:“嗯,我去的时候,那法回大师让我磕了五个响头。” 裴璋的眼睛瞪大了:“五个?” “对啊,五个。”王芷说:“大师说,人人只有一次机会,持心要纯,持身要正,所求之事,便能应验。反之,亦然。” 她顿了顿,看着裴璋,笑了:“总之现在,我觉得灵验了。” 裴璋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暖暖的,从胸口一直涌到嗓子眼。 裴璋随后有点不明白,问出一句:“夫人求的问题,为夫很欢喜,可为什么那法回大师,当时让我磕了七个响头。” 王芷愣了一下:“七个?我求姻缘磕了五个,你求的什么要七个?” 裴璋不说话。 王芷想了想,声音里全是笑意:“你是让法回大师求你高中吧?” 裴璋摇头。 “那是什么?” 裴璋低下头,声音也小得好似蚊子:“……求让京城王家的一个小姐,中意我。” 王芷她压住笑意,佯怒着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说我怎么就瞧上你这浪荡儿了。” 马车上。 杨开骥靠在车上,闭着眼睛。车厢里有些暗,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光。 柳若斓上来后,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柳若斓低着头,似乎在犹豫什么,或者在等杨开骥开口。 杨开骥看了一会儿,猜中了夫人的心事,开口到:“夫人,你是不是,想看那本书?” 柳若斓的手指蓦然一顿。 她点点头,然后看着杨开骥。 丈夫猜出了她的心事,虽然不是全部的心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一字未吐。 杨开骥眯着眼睛:“走吧,调转马头,去买一册。就是不知道还买不买得到,听说这本书,京城里已经脱销了。” 柳若斓低下头,声音有点冷淡:“……好。”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柳若斓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的心里不知怎么的,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杨开骥猜中了她的心思。 她应该高兴的。 她前世求了一辈子,求的不就是一个人能猜中她的心思吗? 可她为什么……不高兴? 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觉得,杨开骥猜中她心思的时候,她的心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烦躁。 她想起赵红绫和顾辰。 赵红绫指着天上的鸟说“真好看”,顾辰没看懂,赵红绫就告诉他“我指的是鸟”。 她不让他猜,她直接说。 而杨开骥猜中了。 她没有说,他就猜中了。 可她现在想要的,不是有人猜中她的心思。 她想要有人愿意听她说。然后在她说了“我指的是鸟”之后,再让她笑着叫他一声“呆子”。 愿意在她把咬过的鱼放进他碗里时,什么都不说,夹起来吃掉。 他们没有议亲,关系藏在暗处,可她似乎,也想要那种藏在阴影处的甜甜蜜蜜。 可那个“甜甜蜜蜜”,杨开骥也给不了。 柳若斓睁开眼睛,掀开车帘,最后看了看外面。 顾辰和赵红绫已经勒起马,准备出发。 顾辰正跟赵红绫说着什么,面上神色依旧那样木讷,唇角微弯,似笑非笑,还是一副教人捉摸不透的模样。 她放下了车帘。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想起刚才裴璋那句“行胜于言”。 对啊,前世的顾辰就是如此,她为何今生才被裴璋无心之语点破? 她又想起王芷说的话——“多看进去就会喜欢上的。” 王芷说的是话本子,可她觉得,有些东西,她看了两辈子,才刚看出一点门道来。 或许,已经太迟了。 第44章 转灵寺上,僧者秘言 顾辰和赵红绫两个人骑着马,出了京城北门。 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岔路。 再往前走,山路渐渐陡了起来,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路的尽头,就是愿山。 愿山上,有一座寺庙。 山门之上朱漆剥落殆尽,斑驳残缺,露出底下的木色,沧桑入目,似在无言诉说着它在这里驻足的岁月,看倦了悠悠世事。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转灵寺。 赵红绫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门前的石桩上。 顾辰也跟着下了马,抬头看着那块匾额:“转,灵,寺。” 赵红绫说:“听说这里许愿很灵,而且听说这里已经——总之出现了好多好多年了。” 顾辰看着她:“你信这个?” 赵红绫想了想,说了一句: “信不信的,试试呗,不花钱的。据说这里来求的善男信女,只需要磕头就行。” 她拉着顾辰的手,推开山门,走了进去。 寺庙内,有一间禅房。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缕香烟的气息。 赵红绫走到禅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苍老且沉稳。 赵红绫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辰跟在她身后。 禅房里很简朴。 一张木榻,一张木桌,一把木椅。 一尊佛像矗立在堂上,以慈悯的目光,注视着赵红绫和顾辰。 佛像法相庄严,仿佛正看着天地间的芸芸众生,聆听着他们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桌上,摆着一盏香炉,炉里的香已经烧了大半,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一个僧者坐在木榻上,穿着灰色的僧袍。 “老衲法号法回,见过二位施主。” 他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经书,手里捏着一串发出暗红色光的檀木念珠。 僧者指尖,自珠上缓缓拨过,一颗又一颗,每一颗皆被岁月磨得透亮,如潮起潮落,自有其律。 这念珠是他用于节奏数息的,一次呼吸,一颗念珠。 可顾辰不知为何,心中无端生出一股错觉,总觉得那念珠是活的。随着僧者吐纳,一起进行几不可闻的呼吸。 顾辰站在那里,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慢了下来。 或者说,与他靠近,自己的身体都会跟着缓慢沉寂下来。 顾辰又端详了一下法回的面容,竟觉得此人忽老忽幼,明明脸上有皱纹,眼窝深深凹陷。 但有时又看着憨态可掬,不像是个老者,也不像个青年。 他不确定,这种恍惚感是怎么来的? 或许是自己跟杨开骥、裴璋喝高了的缘故。 僧者抬起头,看着赵红绫和顾辰。 然后他怔住,片刻后,开口: “阿弥陀佛,赵施主,好久不见。” 赵红绫愣了一下。 “嗯?” 她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那老僧一番,然后摇了摇头: “大师,你认错人了吧?我没来过这里啊。我今天头一回来呀。” 法回大师看着她,然后他笑了:“啊,是贫僧认错。施主莫怪。” 他说“认错”的时候,目光在顾辰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这让赵红绫根本没有察觉。 可顾辰察觉了。 那炯炯目光里有着什么,绝不是错愕,绝不是在抱歉,是极为讳莫如深的情绪? 这目光,实在是玄之又玄,玄到顾辰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 像是什么呢?存了很久很久的……感慨? 他为何有此一问呢?又为何要看向他呢? 顾辰不知道。 或许,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看来那酒家的酒,酒劲实在是太大了。 眼下,赵红绫眨眨眼,指了指顾辰,问: “大师,我听说来这里的都要磕头,我和他,我们想长相厮守,需要磕几个头呀?” 顾辰听到那句“长相厮守”,感觉心中又有一团火生了起来。 长相厮守。 他还没对她提亲,但她便已经认定他是她此生的唯一。 法回大师摇摇头:“二位施主来此,无需磕头,自便即可。” “好。”赵红绫听后也没多想,大大咧咧地在木桌前的蒲团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辰哥哥,你坐呀。” 顾辰在她旁边坐下。 旧蒲团是草编的,坐上去微微下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顾辰坐下去的那一刻,能感觉到这个蒲团被人坐过很多次。 它带着无数个人的体温,无数个人的祈愿,无数个人的“求不得”和“已失去”。 赵红绫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她心里所念所想所求的,正是方才所说的。 我想和顾辰,长相厮守。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从桌上拿起签筒,递给顾辰:“你求一个。” 顾辰接过签筒,摇了摇。 一根竹签从筒里掉出来,落在桌上。他捡起来,看了一眼——上签。 赵红绫凑过来,念出上面的字:“‘云开月朗,风静波平。凡事顺遂,百般皆宜。’” 她念完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辰哥哥,你这是好签呀。” 她自己拿起签筒,也摇了一根。 竹签落下来,她捡起来,念道:“‘良缘夙缔,佳偶天成。花好月圆,长相厮守。’” 她的脸红了。 顾辰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法回大师坐在木榻上,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把念珠转了一圈:“两位施主,可否求得想要之事。” 赵红绫把竹签放回签筒,站起来,拍去裙子上的灰,转身对法回大师行了个礼: “多谢大师,我们求到了,这个果真很灵,我们下山去了。” 顾辰也学着赵红绫,对法回大师行了个礼:“多谢大师。” 法回大师合十还礼:“二位施主,慢走。” 赵红绫拉着顾辰的手,走出了禅房。 走至门前,顾辰蓦然顿步,回头又看了法回大师一眼。 法回大师正看着赵红绫的背影。 他眸中依旧是那玄之又玄的光,深邃难测,仿佛在凝望一件奇珍异宝。 顾辰心里心头再度涌上一股难以名状之感,只教他说不穿也看不透。 “辰哥哥?走了。”赵红绫在院子里喊他。 顾辰收回思绪,走出禅房。 他还在思考,方才法回大师的那句“好久不见”的话,以及那玄之又玄的深邃目光。 想不明白,算了。 两个人骑着马,沿着山路往回走。 禅房内,法回大师拿起那两根竹签,投回签筒。 签筒里有很多签。 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好似一丛竹子。 他把这两根插进去的时候,它们和其他的签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哪两根了。 然后他拿起那串念珠,又转了一圈。 念珠中,似乎隐隐藏着念力,承载着无数来此祈愿之人的心愿。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了一句什么。 禅房里只有香烟的余味,和一句拈花般的偈语—— “宿世因果,何人知我。如来者去,去如来者。” 第45章 八月诗会,争相夺魁 崇圣六年,八月。 中秋前夕,桂花满城。 京城的空气里弥漫着金枝的甜香,蟹黄的腥鲜。 风一吹,桂花就簌簌地落,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在街边吆喝,锅里冒着白烟,甜丝丝的味道飘出半条街。 有个自西域归来的商贩,为了赶在团圆日回家,匆匆返回。 他牵着一匹骆驼从城门口走进来,驼铃叮当叮当的,不紧不慢,像是在提醒这座城——中秋将至。 京中老字号的灵馐阁在卖月饼,有豆沙的、枣泥的、五仁的,味道极好,贵得离谱,却偏偏有人为了品尝一口,排队去买。 急性子的赵红绫,也在为心中的情郎能尝上一口,老老实实地排队。 她买了八种不同口味的月饼,用油纸包了,骑马穿过半个京城,来到顾辰的小院。 顾辰坐在枣树下,面前摊着一本兵部的舆图,正在用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辰哥哥!”赵红绫把月饼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八月诗会你去不去?” “不去。”顾辰头都没抬。 “为什么?” 顾辰放下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诗会上的那些人,写的都是些才子佳人的,我去了,也插不上嘴的。” “你文采不俗,话本写得那么好,不去岂不是可惜了?” 赵红绫嘟了嘟嘴,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月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顾辰。 顾辰接过月饼,咬了一口:“老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我更在意这些。” 赵红绫看着他,又一次失笑了。 “辰哥哥,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好……气人?但你说的话,我又没法反驳。” 顾辰嚼着月饼,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赵红绫自己也咬了一口月饼,含混地说: “今年诗会不一样。皇帝哥哥要来,他已经下了旨意,今年夺魁的可以求陛下——讨个恩赏。” 那双杏眼直直地盯着顾辰,像是在说:你听懂了没有?恩赏。 顾辰嚼月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讨个恩赏”这句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前世,他大多时间都在外面。 只要尚在京城,偶尔去八月诗会,都是柳若斓要求的,他就在一旁吃吃喝喝,看柳若斓为才子们喝彩。 比起作诗,他还是更在意朝廷的差事。 可这一世。 他有了心上人,一个他必须要用尽力气也想娶回家的人。 那个坐在他对面、掰了半块月饼给他的红衣姑娘。 “我去。”他问。 “好,那我们,琼林苑见。” 顾辰点了点头,把那半块月饼吃完了。 --------- 八月诗会,是大乾朝绵延了数代帝王的盛事。 说起来,这诗会最初与风月无涉。 大乾第四位皇帝昭文帝,是个酷爱文教的君主。 他在位时,开设了八月诗会,每年中秋前夕召集京中才子齐聚一堂,以诗会友,以文载道。 本意是弘扬文教、选拔人才,倒也是一桩雅事。 可昭文帝驾崩之后,诗会的味道就慢慢变了。 先是贵族小姐们开始来看热闹。 大乾朝风气开放,闺阁女子能出门走动,八月诗会一开宴,她们便三五成群地来琼林苑外头听诗。 听了几回,便有人动了心思,若是能在这诗会上觅得一位才貌双全的郎君,倒也不错。 兜兜转转几代人,到了先皇正治年间,八月诗会已经彻底演变成了京城贵族圈的相亲大会。 才子们在这里展示才华,闺秀们在这里挑选夫婿,两家长辈在这里相看门户,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崇圣帝虽然更看重实事。 但他倒也还喜欢这种盛会,他觉得寒门才子若是能成为魁首,对于士族也算是一下小巴掌。 如果寒门才子被哪家闺秀看上,他更是乐见其成。 而他曾经钦点的寒门状元杨开骥,则蝉联了五年魁首,也娶了侯门柳家。 诗会当日,琼林苑。 这里占地极广,东临太液池,西接宫城,北面是一座假山,南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平地上搭起了彩棚和看台,红绸绿幔,金漆栏杆,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看台分三层,最上层是皇家的位置,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绣着五爪金龙。 中间是王公大臣的席位,铺的是暗红色的毡子,绣着云纹。 最下面是才子们的座席,长案木椅,素面朝天,连一块桌布都没有。 琼林苑正中搭了一座高台,供众才子挨个上台作诗。 一道看不见的线把三层看台隔开,泾渭分明。 此刻,琼林苑里,人声鼎沸。 离诗会正式开始还有半个时辰,苑中已经挤满了人。 才子们三五成群,或站或坐,有的在低声吟诵自己的新作,有的在高谈阔论朝政时事,有的在互相恭维、彼此吹捧。 贵族小姐们团扇轻摇,窃窃私语,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挑选什么货物。 诗会的规矩和往年一样,由于不是什么正式聚会,才子宾客们的席位都比较随意,人们到达之后,随便入座。 通常都是三五个朋友、闺蜜聚成一桌。 然而,送茶送吃食的宫人们可不这么想。 身份、官职、门第等等,都决定你宴席上的能被照顾到多少吃食。 比如,现在正默默喝茶的出身普通的顾辰。 他面前的桌案上只有一碟粗陋的面点,和一壶不知道泡了几遍的淡茶。 比起旁边身份更高的士族才子们桌案上摆满的瓜果点心。 他的桌案空荡荡的,大抵是被谁遗忘了一样。 过了片刻,裴璋找到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朱红腰带。最显眼的还是那只新换的香囊,藕色底子绣着一朵桂花,自然出自王芷手笔。 裴璋原本站着跟人寒暄,他门阀世家出身,亲戚朋友一大堆,打招呼打来打去,随后猛然一扭头看见顾辰,眼睛瞪得溜圆。 “顾兄,你怎么来了?你以前从来不来的。” 顾辰说:“我今年,也想来试试。” 裴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压低声音: “顾兄莫不是,也想夺得魁首?然后请陛下给你和郡主……行啊你小子,光这份心气,我裴景圭真的做不到。” 王芷从旁边走过来,给顾辰见了礼,然后插话:“不对啊裴景圭,你当年求娶我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的。” “唉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顾辰嘴唇稍稍勾起。 两人往里面走,裴璋指着远处正在布置的高台说: “以德是第一次来吧,今年陛下亲临,排场比往年大得多,只不过……” 裴璋凑近了,对顾辰说:“只不过你想夺魁,怕是有些难。” “嗯,听说伯远,已经蝉联五届了。”顾辰问。 顾辰低下头,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这位堪称崇圣朝文采第一的好友。 此时,杨开骥和柳若斓到了。 “杨御史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杨开骥从入口处走进来。 他穿着那一件银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暗纹腰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那柄折扇是湘妃竹的骨,扇面上除了墨梅,还题着一行小字——“文采第一”。 字是杨开骥自己的,瘦硬清峻,骨力洞达。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阳光照在他脸上,衬得他俊朗的脸,整个人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杨御史!”“杨兄!”“伯远兄!” 一群人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恭维。 “杨御史,今年的魁首,怕是又要被你收入囊中了!” “杨御史当年登科的那篇《登科别赋》,至今都在京中传诵甚广!” “谁不知道,我朝文采第一,非你莫属。” “可不是嘛!杨御史都连续夺魁五年了,今年第六年,我看也没人能撼动。” 第46章 长宁入场,同饮一杯 听着众人的恭维。 杨开骥摇着折扇,嘴角挂着一个谦逊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怎么都藏不住的得意。 他向来如此。 在朝堂上,他是侃侃而谈的杨御史;在诗会上,他是当仁不让的诗魁。 杨开骥笑着说,他收了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说了一句:“今年,自然也是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俨然一副在说一件极为理所当然的事。 而且,没有人觉得他狂妄。 因为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裴璋在角落里听见了,嬉皮笑脸地对顾辰说: “你看这个人,总是这么傲,关键傲起来你也没什么办法,谁让他有才学呢?” 顾辰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杨开骥身上。 前世,杨开骥也是这样的。 在诗会上,他是所有人的焦点,是京城才子们仰望的对象。 那时候他站在人群中间,光芒万丈。 文采第一,名不虚传。 柳若斓走在杨开骥身后半步,穿着翠绿的襦裙,妆容精致,可眉间有一丝郁不开的愁,应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笑。 柳若斓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到王芷对她招手。 然后再扫过,突然顿住了。 顾辰坐在角落里,正低头和裴璋说着什么。 她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好似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她想起这些天读完的那本《北境英雄传》,那些边关将士的故事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夜不能寐。 她从来没有想过,前一世的他在北境过的日子是那样的。 无名生写的主角都是北境一些小将官、小士卒,可字里行间,她总能看到他的影子。 她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愧疚。 她不愿意承认,可那确实是愧疚。 她自认,前世自己也没有好好待他,没有问过一句他在北境好不好。 她又想起了杨开骥纳妾白氏的事,杨开骥说着一句又一句窝心的话,把她哄回来,胸口忽然更堵得慌。 她不知怎么的,居然第一次对杨开骥的那些情话,感到厌恶。 她转眼又摇摇头,看着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着的杨开骥,他是状元,是诗魁,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才子,她……没有选错。 特别是每年的今天,杨开骥拔得头筹的时候,那是她一年中最开心的时刻。 没有选错。 她反复在心里念着这句话,像是念一道护身符,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挡在外面。 她又看向顾辰,突然炸开一个疑惑。 他为何来这里?前世他一直不愿意来这里,每次都是她说好些话他才点头。 她仔细思忖,想到一个看似荒谬但又唯一合理的可能。 他为赵红绫来这里?为了陛下的恩赏? 可他能怎么办,就算杨开骥不在,他也赢不了在座的诸多才子。 片刻后,杨开骥和裴璋携着妻子,都挨着顾辰在他的旁桌坐下。 裴璋看着顾辰桌案的吃食,又看了看自己和五届魁首杨开骥的案头,皱着眉头。 他正要说什么,外面一堆人寻到顾辰,围了上去。 当年的同科文武举进士、兵部的、翰林院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找顾辰。 如今,朝中不少有门路的人,都知道顾辰在兵部颇受器重,他们对顾辰的态度也都相继有变化。 一个翰林院的旧识凑过来打招呼: “顾大人,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有人托我来说媒,谏议大夫韦仁梏的庶女,听了你在鼓州的事情后对你很是中意。她通音律,好诗书,有亲手画的扇子相赠啊。” 一个和他同科武举的御前侍卫走过来:“五官中郎将雷宏想嫁她那好弓的女儿,与你武状元身份颇为般配。” “顾大人连薛家千金都拒了,韦大人和中郎将的女儿应该也瞧不上吧。” 一时间,许多人都来找顾辰提亲。 顾辰被问得有些不自在,只能一一回:“感谢各位大人抬爱,顾某,有心上人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崇圣帝的大手笔,居然给他招来了这么多……缘分。 另一个兵部的主簿还不尽兴,也掺和进来:“听说言老的孙女都托人来说媒了,顾大人心上人莫非是言小姐?” “别搁那言老了,他要被贬了。顾大人还是看看我们太医院院判的林家次女,不嫌你出身,她懂医术,性情温良,将来要去做医女的。” “嗯?言老要被贬了?这是什么事?”顾辰忽然问了一句。 “顾大人有所不知,言老上折子说陛下新政急于求成什么的,陛下一怒之下将他贬为流州司马,这几天就上路。” 几个人又说:“哎哎哎,不对不对,顾大人从不来诗会,今天却来了,莫不是顾大人心上人来了?” “顾大人莫不是在唬我们,心上人究竟是谁啊?” 顾辰却还在想着方才那人说言老的话,皱着眉,没有再多理会众人。 只能一次次拿出老生常谈的那句话,挨着挨着:“感谢抬爱,真的已有心上人。” 此时,不知是谁先发现的,抬高了声音说了一句:“快看,长宁郡主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入口处。 赵红绫还是一身绯红色,只不过这次是规规矩矩的襦裙,看着温婉可人,完全没有那风风火火的模样,但腰间还是挂着笛子。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一团火一样,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烧了过来。 有人小声说: “长宁郡主不是向来舞枪弄棒,从不来这种场合的吗?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赵红绫已经动了。 所有人看着这位京城最耀眼的明珠。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正在喝茶的兵部员外郎,平平无奇的流民,穿着半旧衣衫的男人。 “辰哥哥。” 这一声叫得清脆响亮,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个才子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一个佳人的团扇忘了摇,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如海潮一样席卷到琼林苑各处。 “长宁郡主叫他什么?辰哥哥?” “顾辰?那个流民出身、文武登科的顾辰?” “京城第一美人,被这个平平无奇的拿下了?” 赵红绫在他旁边坐下来,浑然不觉自己刚才那句话引起了多大的骚动,自然而然地拿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 “呜,渴死了,渴死了,路上跑快了。” “你……你慢点喝。”顾辰本想着周围人都看着,想要阻止她喝自己的茶杯。 可他知道,赵红绫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哪里晓得,这就是赵红绫故意的,她就是要明目张胆地宣告,顾辰是她的人。 赵红绫喝完,笑得眼睛弯弯的,站起身来给顾辰展示自己的崭新襦裙:“哥哥,我今天美吗?” 她今天的穿着,和平时着实是不一样,虽然还是一身红,经过一番打扮,却看着像是哪里来的大家闺秀。 如果不是利落爽朗、肆意妄为的性情没变,顾辰都要被她这一身骗了。 顾辰语气很平,点点头:“嗯……美。” “真哒。”听到心上人肯定,赵红绫心里像是抹了蜜。 第47章 吕昱攀谈,红绫不屑 柳若斓看着这一幕,眼神动了动。 她看着赵红绫自然地拿起顾辰的茶杯喝下去。 她能感觉到,顾辰和赵红绫两个人之间,有种亲密且利落的无声默契。 一念及此,她心里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猛的刺挠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很快又松开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什么表情都没有。 在场的人都不傻。 赵红绫叫了声“辰哥哥”。 然后坐在他旁边自然而然且理所应当地张嘴大笑。 还大大咧咧地拍他肩膀,动作熟稔到不行。 最后,是顾辰那红透了的耳根。 谁都看得出来,顾辰说的“心上人”是谁。 在场的有人艳羡,有人嫉妒,还有人觉得顾辰高攀了,可谁都不敢说出口。 长宁郡主看上的男人,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赵红绫刚坐下来,看了眼顾辰的桌案,眉头皱了起来。 她探着头,目光落在高台正中央那张铺着黄绫的长桌上——那是皇帝的御桌。 崇圣帝还没到,御桌上已经摆满了果品糕点,蜜饯、鲜果、酥糕、肉羹,琳琅满目,堆得像小山一样。 赵红绫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没人敢拦她。 她是长宁郡主,是皇帝的亲表妹,是清溪大长公主的掌上明珠。 宫人们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侍卫们转过脸,假装在望风。 赵红绫走到御桌前,挑了一盘水晶糕,又挑了一盘蜜渍梅子。随后她又仔细遴选了半天,左右斟酌,又拿了一盘八宝酥,和一盘鲜荔枝。 这些都是宫廷特供,外面几乎吃不到,给她辰哥哥尝尝正好。 她两只手端了满满四盘,转身走回了顾辰那桌。 她走到顾辰桌前,把四盘果品、糕点,一样一样地摆在他面前,然后把那盘水晶糕推到一边。 “吃这些,吃这些。”她说。 顾辰抬起头看着她:“你也吃。” 旁桌的才子们看着那四盘,又看着赵红绫的坐在顾辰旁边的身影。 嘴巴张着能塞鸡蛋,合不上。 赵红绫坐下,看出顾辰有心事,发问:“怎么心事重重的,在想事情吗?” 顾辰没什么食欲,点点头:“嗯,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赵红绫也没有追问,以为顾辰是在担心诗会能不能夺魁。 随后,她开始给顾辰推荐这些美食。 两人在无数人嫉妒的目光下吃了一会儿。 此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哎,吕大人。” “吕兄,好久不见。” 赵红绫侧过头。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她面前,正对旁边对他打招呼的人还礼。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玉带,生得玉树临风,气宇轩昂,眉宇间隐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傲气。 吕昱。 鲁国公世子,当朝首辅吕兆的长子,太常少卿,年轻有为。 吕昱的目光从赵红绫脸上移到角落里那个穿着半旧青衫的身影上,又移回来。 他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没有到眼睛里。 他直接朝着赵红绫的方向走过来。 杨开骥见了,带着柳氏对她他行礼。 裴璋也跟着站起来,拱了拱手。 他的脸上带着笑,可心里在想——完了,这姓吕的来了。 京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鲁国公世子吕昱喜欢长宁郡主赵红绫。 从少年时就喜欢,喜欢了十几年。 他明恋赵红绫,早该议亲的年纪,却始终不娶妻。 首辅吕兆大人和他几次带着礼去赵府,可要么赵红绫人不在,要么赵红绫死活不同意。 裴璋看了看吕昱,又看了看顾辰,心里叹了口气。 他挪到顾辰旁边,压低声音: “以德,这位是鲁国公世子,太常少卿吕昱,吕大人。他——嗯,他和郡主从小就认识。” 顾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拱手行礼:“吕大人。” 他当然认识吕昱,吕兆大人的嫡长子,也算的上一表人才。 前一世,他登上高位后,和士族出身的吕昱在朝堂上也偶有摩擦,但交集不多。 吕昱看了顾辰一眼,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他的目光在顾辰脸上停了一瞬。 这个人,出身普通,官职被自己压了一头。 他实在想不明白,赵红绫怎么会看上这个人。 旁边的人也在嘀咕。 一个年轻的士族才子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吕家可是如今天子脚下最顶尖的家族,吕大人又是鲁国公世子,太常少卿,年轻有为。他明恋郡主这么多年,不会对付顾大人吧?” 另一个老成一些的官员摇了摇头: “不好说。吕大人虽然傲,但据老夫观察也算不上特别小人吧。再说了,吕阁老多次踏入赵家门庭,赵太尉和大长公主都说他们做不了主——毕竟先帝都管不住长宁郡主。吕家再大的势力,也不能强按牛头喝水。” “可如今,郡主喜欢上一个流民出身的……” 那人没敢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吕昱堂堂鲁国公世子,输给一个流民出身的探花,谁能咽下这口气? 吕昱没有听见这些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赵红绫和顾辰脸上。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拱了拱手,笑容温润如玉:“郡主,好久不见。” 赵红绫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声音很淡:“见过吕公子。” 就五个字。 然后她转过头,不再看他。 吕昱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唇齿微启,一股愠怒自胸中腾起,旋即便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生生吞回腹中。 他僵立当场,俨然一块被晾在烈日底下的干涸石头。 顾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目光从吕昱脸上移到赵红绫脸上,又回到自己的桌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赵红绫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转过头,看见顾辰正在看她。 她的心里蓦地如抹了蜜一样,甜丝丝的,从胸口一直甜到嗓子眼。 “辰哥哥,你吃醋了呀?”她的声音很低婉,那嗲嗲的声音独属于顾辰,只有顾辰能听见。 顾辰的耳朵红了,非要犟嘴:“我没有。” 他心中暗想,他也不好说,他只是……只是不想看到喜欢赵红绫的男人? 赵红绫嫣然一笑。 她心里知道——你就是吃醋。 你嘴巴说什么可不管用,你的耳朵又又又又出卖你了。 你心里已经容不下我和别的男人说话啦。 她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颗蜜渍梅子,剥开外面的叶子,递到顾辰面前:“原谅我嘛,哥哥。” 顾辰用手接过,吃了。 梅子很甜,甜得他耳朵更红了。 吕昱站在那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严肃:“郡主,您这样于礼不合。哪有叫臣子哥哥的,还喂他吃食的?” 赵红绫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们是异姓兄妹。你管得着吗?” “这?” 吕昱的脸涨红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异姓兄妹?一个郡主选流民当异姓兄妹? 他站在那里,好似一个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的人,脸上火辣辣的疼着,可偏偏又不能还手。 吕昱回到了宾席,坐在前排。 他努力调整心态,逐渐让脸色恢复正常,可他的手,一直在紧握着茶杯。 接下来的时间。 他一直在观察顾辰和赵红绫。 他亲眼看到,赵红绫喝他杯子里的茶,还偷偷把她咬过的糕点递给顾辰,又装作无事发生。 他看得清楚,两个人的关系,藏在那欲说还休的眼神和红透了的耳朵里。 吕昱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眼神却已经阴郁得不像话了。 第48章 犯言直谏,陛下欣喜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一声悠长的通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扇朱漆大门。 门敞开着,日光从明晃晃的门外涌进来。 崇圣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冕服,头上的冕旒垂着玉珠,颗颗粒粒圆润通透,流转着温和的光泽。 它折射着和煦的日光,又映照着温和的水波,交相辉映。 聚拢起来,好似一层薄薄的龙气笼在他周身。 仿佛昭示着他气运加身,天命所归。 他身侧伴着邓皇后。 皇后今天穿了一件朱红色的大袖衫,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凤首昂昂,凤尾迤逦,拖在红毡上,犹如一道缓缓流动的晚霞。 她的发髻高挽,正中插着一支九尾凤钗,凤嘴里衔着金玉珍珠,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般粗大。 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步子沉稳,目光沉静,嘴角挂着一个得体而平淡的笑容。 俨然一副母仪天下的模样,挑不出任何毛病。 所有人起身,三呼万岁。 崇圣帝李策,邓皇后邓缨,两人从正门步入会场。 崇圣帝面色平和,唇角挂着讳莫如深的笑意,下意识地扫视,在会场找顾辰。 邓皇后端庄温婉,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在赵红绫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崇圣帝坐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御桌,发现吃食有点杂乱。 他又在台下扫了一眼,看见顾辰和赵红绫正坐在一起,还有他们面前那四盘吃食,嘴角微扬起来。 他看了邓皇后一眼,邓皇后示意也看见了,两个人偷偷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都平身吧,今日以文会友,无需多礼,无需多礼。” 众人正要落座,顾辰猛然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御前,跪了下去:“臣顾辰,有本启奏。” 整个会场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他,不知道这个兵部员外郎要在诗会上启什么奏。 崇圣帝也愣了一下,挑了下眉梢:“哦,奏。” 顾辰叩首,宏朗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臣为言正清言大人求情。言大人因谏言触怒陛下,陛下欲贬其入流州。臣以为,言大人年事已高,流州瘴疠之地,一去恐难复返。” “言大人一生忠直,所谏之事虽不合圣意,然其心可鉴,其情可悯。若陛下因此贬黜言大人,日后史书所载,恐非圣主之美谈。” “请,陛下三思。” 满场哗然。 言正清,三品御史,前几日因为谏言激进触怒了崇圣帝,被下旨贬往流州。 这事朝上都定了,谁都没敢劝。 可顾辰偏偏要在今天,在八月诗会上,当着满京城的贵族才子闺秀的面,为言正清执言。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也暗暗佩服他的胆量,更多的人在思考—— 他会不会也因此被贬? 赵红绫坐在那里,他也没想到顾辰居然会跑去上谏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笛子。 她不怕他得罪皇帝,她只怕他受伤害。 “三思什么?你可知,前几日他上折子驳斥朕的新政,说朕‘急于求成’。这是谏官该说的话吗?” “陛下。”顾辰声量大了几分。 崇圣帝一愣。 满朝文武,敢加大音量对他说话的人屈指可数。 按理来说,顾辰似乎不太可能是其中一个。 顾辰的话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急于求成’一词或许激烈,然进言者本无他意,惟忧心国事。古有明训‘欲速则不达’,言大人,非斥陛下之政,而是望陛下万事稳步推进。其言虽峻,实乃臣子之忠。若因一语之激而加罪,他日谁还敢真心直谏,为陛下披沥肝胆?” 顾辰一席话后。 邓皇后皱了下眉,开始观察丈夫的神色。 她看了崇圣帝一眼,又忙得看了顾辰一眼。她的目光在顾辰身上停了一瞬后,旋即立刻转向身边的崇圣帝。 她在仔细揣测崇圣帝听到顾辰话后的反应。 她看见崇圣帝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竟然微微舒展着,他的眼睛里全然没有怒意。 邓皇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顾辰,懂她丈夫。 甚至可以说,一席话,就说服了崇圣帝。 邓皇后自问,对丈夫的了解,天下间无人可比。 他锐意进取,有眼光有想法,敢用人会用人。同时他也是一个偶尔会急躁、会犯错的人。但最终,他也会认错会改正。 哪怕是首辅吕兆,岳丈邓元直,都无法完全揣度明白他的心思。 可现在,这个顾辰,恐怕也是天底下了解他丈夫的人了。 才见过几面? 就能这般能品察圣心! 这个顾辰,当真不简单。 吕昱坐在位置上,他看着顾辰跪在御前的背影,盯着他那纹丝不动的姿态。 他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心中的得意已经按捺不住。 他在心里说: 顾辰,你自己找死。 言正清触怒圣颜,被贬流州。 这是陛下亲自定的罪,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你一个五品小官,去当众求情,当着满京城的才子闺秀的面,让陛下下不来台。 你不是找死是什么? 吕昱转过头,看向赵红绫,她坐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笛子。 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出卖了她——她在担心。 吕昱站起来,走到赵红绫旁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郡主,你这个‘哥哥’,怎么这般不识时务?言大人是陛下亲自定的罪,他当众求情,这不是触怒圣颜吗?” 赵红绫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顾辰身上,落在他跪在御前的背影上。 吕昱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郡主,若陛下雷霆之怒降下…要不我回去跟父亲说一声,让他给顾大人说个情?家父在陛下面前,还能说上几句话。” 赵红绫还是没看他。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顾辰身上。 但她选择大发慈悲地动了一下嘴唇: “不用。” 就两个字。 冷得像冬天的寒冰,硬得像旷野上的石头。 吕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哑然一笑,话到嘴边又咽下。 而赵红绫,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吕昱其实不知道,赵红绫生平,最厌恶的就是他这种人。 表面上正人君子,跟谁都客客气气,但实际上,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的倨傲与轻慢。 这不是她赵红绫要找的人,她赵红绫要的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再说了,如果顾辰真的被陛下施以雷霆之怒,她哪怕搅了今天的诗会,也要撒泼求他皇帝哥哥放过顾辰。 轮得着他来帮忙? 天子的声音故意压低了:“顾辰,你不怕朕治你的罪?” 顾辰说:“臣不怕,而且臣知道陛下不会治臣的罪。” 崇圣帝的手指在额头上捋了捋,继续发问: “哦?何以见得?” 此时,由于崇圣帝故作的压迫感,会场里已经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幡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顾辰依旧不卑不亢:“因为陛下是明君。明君不怕犯错,只怕错了没人直谏。” 然而,崇圣帝看着顾辰,却突然无奈地笑了。 很显然,他又被人看穿了。 事实上,前夜他回宫就寝时,他就有想起言正清的事情。 他仔细思忖,或许自己对这位老言官的处罚是重了些,自己这样也确实会寒了其他言官的心。 只是这老头当初一席话,实在是让他下不来台。 他便打算好了,晾他几天象征性惩罚一下,过几日找个“感念多年劳苦功高”之类的由头,收回旨意。 谁知道,这个顾以德自己来给他送枕头了。 “顾辰,你再度,令朕刮目相看。” “罢了罢了。”崇圣帝摆了摆手,语气像是认输了一样:“传朕口谕,言正清的事,再议。黄德海。” 旁边黄德海立刻招呼来一个小太监,悄悄说了几句什么。 小太监则立刻出了琼林苑,前往言府去了。 顾辰叩首:“陛下圣明。” 琼林苑里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 有人小声说:“顾辰犯颜直谏,居然全身而退了。” 有人摇头感叹:“他是真的不怕死,但陛下居然真听进去了。” 赵红绫的手从笛子上松开了,掌心全是汗。 她原本都在想,如果皇帝哥哥要治罪顾辰,自己就出来给他求情。 现在,她看着顾辰依旧跪在御前,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她突然就很想冲上去抱他一下。 崇圣帝看着顾辰。 “顾辰啊,你还是第一个,把诗会搞成朝议的。” 他停滞了一下,又骤然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传旨,兵部员外郎顾辰,忠直敢言,心系国事,着赏银三百两。” 大厅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道旨意。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辰在诗会上,为一个要被贬谪的三品官仗义执言,陛下不但采纳了他的意见,还当场嘉奖了他。 “嘶嘶,这个顾辰……居然如斯品察圣心。” “陛下不光听进去了!还给他赏银!” “以后要多与这个探花郎攀谈,当初谁都没想到,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流民,居然这般有才干,还懂圣心。” 吕昱不敢相信,顾辰居然赢了。 他当众顶撞陛下,陛下不但不治他的罪,反而采纳了他的谏言。 他看了一眼赵红绫。 赵红绫正看着顾辰,眼睛里生着光。 她的嘴角弯成一个小月牙,笑里带着数不尽的骄傲与欢喜。 第49章 诗会开始,主题边关 此时,崇圣帝脑门子继续打转。 他突然玩心大起,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这个顾辰这般木讷,如果今天不趁着这个机会“整他一整”,实在是太可惜了。 随后,他轻描淡写地指着顾辰,努力压住那一副愉悦的神情。 语气里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意思: “顾爱卿,朕问你一件事。你给言正清说情,该不会是因为你喜欢他家那个孙女吧?” 满场又寂若无人一般。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皇后看了陛下一眼,心里琢磨着这人肚子里又在打什么算盘。 人群中有人恍然大悟: “哦,懂了,原来如此,言家小姐倾慕顾大人的事,京城里传过一阵子,看来是真的?” “如此说来,顾大人是为了言小姐才给她祖父说情。顾大人是为爱犯颜直谏!” “不是,你们傻了不成?那和顾辰的同桌长宁郡主又算什么?” 琼林苑内再度一阵骚动。 赵红绫听到这句话,她的拳头又捏紧了。 怎么还有个言家小姐的事? 顾辰从来没跟她提过,还有个言小姐! 不对不对,顾辰那红耳朵摆在那儿呢,他根本就不会骗人。 一定是自己的皇帝哥哥误会了。 她正在想着—— 跪在那里顾辰开口了,嗓门前所未有地洪亮。毕竟这话不光要说给陛下听,还要说给赵红绫听: “陛下,臣与言家小姐素不相识。臣为言大人说情,只因言大人忠直可嘉,不应受贬。与言小姐无关。” 崇圣帝不依不饶,靠在椅背上,脑袋故作恍然大悟一般地向后撤去: “哦哦哦,朕明白了。那你心里有人没有?朕看那言小姐,听说你今日为她祖父仗义执言,怕不是以后非你不嫁了。” “要不朕就此赐婚,将来孙女婿救祖父,小姐报恩下嫁,也是一番美谈啊。” 赵红绫坐不住了。 什么言小姐,她才不能让她的辰哥哥被言小姐横刀夺爱。 她身子往前一倾,正要开口。 顾辰的声音已经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他比刚才又急了几分,还带着怕被皇帝误会的慌张: “陛下,臣倾慕长宁郡主赵红绫。请陛下,为言小姐另择佳婿。” 会场里倏然间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 顾辰跪在那里,耳根红得能滴血,可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崇圣帝仰头哈哈大笑,指着顾辰对邓皇后说:“哈哈哈,你看你看,这小子也会慌张。” 邓皇后微微笑着,看了赵红绫一眼。 赵红绫正低着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脸颊绯红,俨然是两颗熟透了的苹果。 邓皇后又看了陛下一眼,心里想的是: 这个顾辰,该说不说,还真是不错的人,怪不得陛下经常夸。 人群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顾辰真的喜欢长宁郡主,不过流民娶郡主,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有人反驳:“长宁郡主看上的人,轮得到你说高攀?” 崇圣帝笑完了,忽的又板起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 “顾辰,朕听说你不善诗文。可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必须作诗。这是圣旨,抗旨就是有罪的哦。” 顾辰抬起头,看着崇圣帝那张憋着笑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陛下啊陛下,前世你就这样,总没事就捉弄身边的近臣。 可臣,是有备而来的。 ------ 诗会正式开始。 崇圣帝说了些场面话,什么“弘扬文教”、“选拔人才”之类的,总之年年都是这套。 随后,崇圣帝进入主题。 “今年诗会的题目是——边关。” 两个字。 简简单单,但分量极重。 大乾与北胡诸部对峙多年,南疆百越几年前战败后,如今再度蠢蠢欲动,边关的战事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这个题目,考的不只是文采,不仅是见识,更是胸襟和家国情怀。 众人看了题目,有的皱眉,有的沉吟,有的已经有了思路。 首先上场的是几个年轻的才子。 他们的诗工整有余,但气魄不足。 写的都是“冷风”、“明月”、“羌笛”之类的句子,意境倒是有了,但辞藻、平仄、格律这些都差了些。 崇圣帝听着,面无表情。 然后是几个年老的臣子。 他们的诗老练沉稳,引经据典,但过于拘泥格式,少了些性情。 崇圣帝微微摇头。 吕昱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场中。 他略一思索,吟了一首七律。 辞藻华丽,可在平仄和对仗上稍欠火候。 但整首诗的结尾尚且有点气势,整体上看去,算不上特别精妙。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小声说“吕大人好才情”,有人鼓掌,有人赞叹。 可崇圣帝听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更多的表示。 吕昱回到座位上,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心在翻滚着。 他知道,这首诗算不得精妙。 他知道,就算最佳状态,他也肯定比不过杨开骥这种注定能留名文坛的人物。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赵红绫给顾辰喂东西的画面,这影响了他的发挥。 又过了几个人,裴璋站起身来。 他没见过战场,不过好在他读过《北境英雄传》,可以凭借这本书想象战场。 他走到场中,吟出一首七绝。 章法严谨,每一句都工工整整。 “赳赳征夫摧甲光,昂昂将士擎缨枪。 孤城遥望夜吹角,兵韬显谋战四方。” 四句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裴景圭好才情啊!” “不愧是裴氏的子弟!学问扎实。” 王芷看着丈夫出风头,也是心中喜悦。 嗯,今晚给他挑个新的沉香,好好奖励他。 崇圣帝也按捺不住笑意,微微颔首,道了一句:“好诗”。 然后,杨开骥站了起来。 琼林苑内外都安静了下来。 连续五年的魁首,崇圣朝公认的文采第一。 所有人都想知道,他今年还能不能写出超越前作的诗篇。 杨开骥摇摇折扇,走到场中,他方才思索了很久,从未去过沙场,这次的题目于他来说算是极难,不过凭借想象力写一首边塞诗,还是做得到的。他开口—— “戎敌兴战杀伐中,往来疆场谁争锋。” 仅仅两句,琼林苑里就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十四个字,便说出了边关沙场的凶险。 后一句—— “兵道扬幡传将令,谈笑论定千秋功。” 念完之后,他退后一步,微微拱手。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杨御史高才!我大乾军队,就该如此啊!” “真不愧是崇圣朝第一才子!” “看吧,果不其然,今年又是那杨伯远夺魁了。” 柳若斓听到众人对杨开骥的赞誉,心中顿时喜悦。 她没有选错,她就是没有选错,杨开骥才是她的良配。 崇圣帝听了杨开骥的诗,点了点头,面上亦浮现赞叹之色。 “妙极。” 只是这千秋功要“谈笑”来定,杨开骥未免稍微有些托大了。 他没有急着宣布结果,目光径直穿越数人,去找他想找的那个人,稳稳落于顾辰身上。 “顾爱卿,”天子的声音传来:“你的诗还没好吗?” 琼林苑里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顾辰身上。 有人低声说:“顾辰?他是武状元,文采能行吗?” “人家也是文探花好不好?你以为探花是白捡的?” “探花是第三名,跟状元还是有差距的。再说了,之前在翰林院的时候,也没见他写过诗。或许他就不擅长诗文呢?” 赵红绫坐在顾辰旁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顾辰的脚。 “去吧,哥哥。”她说。 顾辰站起身来。 吕昱看着顾辰走到台上,那平平无奇的身影,那半旧的青衫。 他心里想——你一个流民出身的,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顾辰抿了抿嘴,沉默了稍许。 写什么呢? 他想起上一世,在北境,看过的无数次日出日落。 他想起北胡的铁骑南下时,边关百姓的哭声。 想起将士们看到家书时,潸然泪下的喜悦神色。 想起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兵卒们,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前赴后继,一个一个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想起他站在城墙上时,看着远处的草原,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大乾的百姓才能不再受战乱之苦? 想起崇圣帝站在太庙前,对着他的牌位说——“朕,负了你。” 还有这片土地上,千百年前的武侯、岳王、陆相,等等英雄豪杰,曾经对这家国天下的坚守。 一场场胜负,一次次烽火狼烟,一个个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走好”就战死沙场的战友。 他吟了一首七律。 “杀伐累累白骨多,一赴疆场待如何。 鼓声惊夜碎乡梦,征袍溅血护家国。 武侯千般出陵道,岳王万念复山河。 功成但遂君王愿,莫使苍生再枕戈。” 最后一个字念完,顾辰退后一步。 琼林苑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回味方才那首词。 安静。 极度的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太液池的水声,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 “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琼林苑炸开了一样。 -------------- -------------- 我注意到有读者在谈论大乾历史,思来想去补给大家一份: 1.太祖天元帝: 本为大成朝一介流民,崛起于微末之间,因大成朝末代皇帝鱼肉百姓而参加起义军,后成为起义军首领,逐步扩大领土,最终登基称帝,大乾的基础江山由他所定。 2.太宗烈武帝: 天元帝长子,马上天子,军事天赋极强,擅长神出鬼没的骑兵战法,年轻时跟着父亲打江山。 登基后册封不少武勋,导致武勋集团的形成。 他一生灭南楚、西秦、大齐等割据小国,奠定大乾的实际疆域。 又战百越、击西戎、御北胡,后暴病死在出征的返京途中。 3.世宗仁寿帝: 天元帝次子,烈武帝二弟。 让百姓休养生息,劝课农桑,减轻赋税徭役,清俭爱民,史称仁寿之治。活了八十岁,是人人称赞的好皇帝。 4.高宗昭文帝: 重德治,兴礼教,重视文官,有意无意压制武勋,更是大力发展佛道。 早年用策,使得北胡诸部内乱分化,不动一兵一卒就安定边疆。 但他也时常闹笑话。 比如靠举办诗会来选拔人才,导致选官系统紊乱;比如禁止朝臣纳妾,要求全京城节制心欲。 再比如下输了棋就掀翻棋盘砸大臣头;问皇后自己与城北美男周公孰美等等。 晚年又彻底被妖道所惑,迷信鬼神,吃丹炼药。 5.思宗建观帝: 登位后想建立不世功勋。 在位期间大兴土木;后亲率大军击北胡导致全军覆没;杀言官,诛勋贵,任用谄媚小人司徒嗣,打压以谢壁为首的武勋集团。 最终,谢壁以清君侧为名,发动为后世带来了剧烈影响的武官集团反叛,谢逆之乱。 谢军一度攻破帝都,建观帝南逃。 建观帝为复国,下旨“胡越一系,共克时难”,导致北胡、百越、西戎军队,光明正大地进入国境内,一边帮着“平叛”,一边忙着抢掠大乾百姓。 最后他和太子,都被宠幸的妃嫔蔺氏杀害。 康泰帝: 建观帝五子,士族蔺氏串连谢壁扶持的傀儡,传位给谢壁后,被谢壁杀死。 其正统性不被承认。 6.孝宗承安帝: 建观帝二子,在蜀地即位,在位初期任用蜀地将军梁矩和边疆新锐赵泰极,阻谢逆之乱,三年后光复大部分河山,擒杀谢逆。 但过度的放权,以及宠臣的弹压,又差点逼反前线梁矩。 承安帝后为求活命,拜大将军梁矩为亚父。 大将军梁矩从此弄权乱政,扰乱朝纲。又暗中压制赵泰极。 赵泰极专心于逐境内异族军队,却未能完成,锋、漠二州从此沦落北胡之手。 7.宣宗正治帝: 承安帝三子,为梁矩所立。 他的一生充满矛盾与挣扎。 为斗权臣,与士族媾和。以商讨军国大事为名,诱骗梁矩入宫,杀死承安帝亚父梁矩,从而拨乱反正。 赵泰极失去掣肘后,将境内异族军队扫清,此时国家也已经民生凋敝。 同时,正治帝也开始忌惮底层出身的功臣赵泰极,生怕这是下一个梁矩。 他赐婚赵泰极之子赵景玄娶了自己妹妹清溪长公主,将赵家拉为外戚,却不肯给赵家任何爵位。 对内,他大肆任用士族势力,导致底层百姓民不聊生。 中年时,赵景玄击西戎,大获全胜。西戎从此从中等国家成为边陲小国,对大乾再无威胁。 后北胡大举犯边争夺锋、漠二州,正治帝先后调兵遣将。赵景玄为大军殿后,战死沙场。 晚年又依赖赵泰极,抵御百越。 死后,传位崇圣帝。 第50章 顾辰求娶,红绫愿意 “杀伐累累白骨多,这第一句就把边关的一切苍凉都道尽了。” “鼓碎乡梦,征袍溅血,这些,太真实了。” “甚至提了武侯、岳王这般英雄人物。” “莫使苍生再枕戈……这最后一句,都不是道边关了,而是拔高了数丈,去念着苍生。太好了,太好了……” “这是用命在写诗!这是用骨血在写诗啊!” 崇圣帝双眼盯着顾辰,满是赞赏地夸到:“真是一首好诗啊,顾辰……你再度让朕大开眼界。” 他故意选边关为题材,自然是用意的。可他没想到,顾辰在边关这个主题上,把诗词完成得如此的好。 邓皇后放下茶盏,也轻轻说了一句:“好一个‘功成但遂君王愿,莫使苍生再枕戈。’。” “还有那句一赴疆场待如何?还能待如何呢?这个顾辰,定是个懂边关的。” 她是邓家女儿,她从小读书习字,懂诗词,这首词里没有一句是虚的,每一个字都是从骨血里熬出来的。 这算起来,这顾辰不光是武状元,是治世能臣,还懂得文辞诗赋。 这个男子,真是个全才。 长宁瞧上他,倒也不奇怪。 长宁嫁给他,也定不会错。 崇圣帝站起来,环顾四周,声音朗朗:“本届诗会,朕钦点第一——顾辰,诸位可有不服。” 没有人不服。 “好啊。” 裴璋第一个鼓掌。 随后,在场诸多才子、小姐紧随其后,满场的掌声如雷声般响起来。 裴璋走到顾辰身边,拱手道:“以德,你藏得可真深。这么多年,竟从未听你吟过一句。” 他满脸写着开心与真诚。 “顾老弟,就知道你不简单。” “以德兄,以后多多指教小弟诗词啊。” 几个翰林院或者兵部的同僚也围上来。 另一边,杨开骥的心里,涌起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是嫉妒?还是不服? 总之,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搅着。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忆起自己方才所说那句话。 “今年,自然也是我。” 那时候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当仁不让。 现在想起来,就恍然是一记耳光,不轻不重地打在他脸上。 很疼,还很响。 论学问,崇圣三杰不分伯仲。若独论算学,裴璋自然是顶尖。可独论文采,他向来自诩第一。 他写过那么多诗,每一首都被人传诵。 京城里的闺阁女子们,把他写的诗抄在花笺上,压在妆奁底下。 朝堂上的大人们,把他写的诗挂在书房里,逢人就炫耀。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文采,是崇圣朝第一。 没有人能超过他。 可顾辰超过他了。 他输了。 杨开骥端着茶杯,坐在那里,眉梢蹙着,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感觉,他的自尊心好似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这种感觉,这种心境,很……说不上来。 杨开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脑海中的杂乱思绪,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他看见裴璋已经走到了顾辰面前,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快合不拢嘴了。 裴璋在说什么,他听不清。 但大概是对顾辰的吹嘘之类的。 杨开骥迈开步子,朝顾辰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都在看他,连庄五年的诗魁,去向那个打败他的人道贺。 他走到顾辰面前,站定。 他看了顾辰一眼。顾辰也看着他。 两个人目光交错,对视了一瞬。 然后杨开骥拱手,一揖到地。 “以德,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今日,你是吾师。” 顾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扶住了他:“伯远——” 杨开骥直起身,打断了他:“我可不是在说客气话,我是真的服了。这一次,是我输给了你。你是当之无愧的,本届诗魁。” 杨开骥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若斓坐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在桌下攥着帕子。 杨开骥输了。 她不敢相信。 杨开骥,崇圣朝的状元,连庄五年的诗魁,京城第一才子——输了。 输给了顾辰。 输给了那个她认为没有文采的顾辰。 她看着场中的顾辰。 他正被一群人围着,才子们向他恭喜,向他请教,还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顾大人,你这首词太厉害了。” 顾辰站在人群中间,人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 他真的无心应付这些,眼睛正在看一旁同样注视着他的赵红绫。 两人隔着老远,相视而笑。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 柳若斓认识他两辈子,不知道他懂诗词,会诗词,水平还如此之高。 不,不对。 她上辈子从来没有问过他会不会写诗,他上辈子也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写过。 她以为他不懂风月,不懂诗词歌赋,以为他只会打仗、只会写那些干巴巴的策论。 可这首词,比她听过的所有诗词都重。 它不在天上,不在风花雪月里。在边关的鼓声里,在将士的征衣下,在“杀伐累累白骨多”那七个字的叹息中。 她忽然好恨他。 恨他为什么不早一点让她知道。 可她又知道,最近顾辰的诸多表现,让她逐渐认清,上一辈子她没有尝试去认识一下顾辰。 她那时候在意的是杨开骥那般才子的诗,是那些辞藻华丽的风花雪月,离所谓的人间疾苦十万八千里的诗。 众人散去后,崇圣帝这才开口,语气中带着钦佩与欣赏: “顾辰,你这首词,朕要了。朕会让人书下,裱起来,挂在御书房。” “臣惶恐。” “不必惶恐,”崇圣帝看着顾辰,声音里带着笑意: “另外,朕说过,今年夺魁者可向朕讨一个恩赏。顾辰,你要什么?” “你可要想好咯。” 崇圣帝暗想:来吧,顾辰,如果你真的懂朕,你该知道朕想要什么,而且那也是你想要的。 顾辰跪下去,额头触地:“臣,想求娶长宁郡主赵红绫。” 全场震惊。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 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赵红绫。 赵红绫没有等崇圣帝开口,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步走到顾辰身边,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清脆响亮:“臣女愿意,皇帝哥哥,臣女愿意。” 崇圣帝看着这对璧人,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天作之合,心中满是欣慰:“准了,朕即日下旨赐婚。” 崇圣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顾辰,正色道: “顾辰,长宁郡主的母亲是朕的姑姑,所以朕算是她娘家人。朕把表妹交给你了,你不可负了她。” 顾辰叩首,声音沉稳:“臣此生,绝不负郡主。” 崇圣帝笑着,赶紧抬抬手:“行了行了,起来吧。” 邓皇后也嫣然一笑。 她起身走到赵红绫身边,弯下腰,双手扶起她。 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眼眶微微泛红。 “长宁,我和你皇帝哥哥总担心你,如今你终于要嫁人了。刚刚看你急的。” 赵红绫红着脸:“邓姐姐当年嫁人的时候,可比我还急。” 邓皇后脸红了,轻轻拍了她一下:“胡说。” 然后她扭头看向顾辰,正色道:“顾辰是个极好的,你选对了。” 赵红绫看着她,突然发问:“姐姐,你当年选皇帝哥哥,后不后悔?” 邓皇后听后微微一滞,旋即浅笑着说:“他有时候,很气人,但……绝不后悔。” 人群中有人起哄,有人艳羡,更多的人在说“郎才女貌”。 人们只掠了一眼顾辰平平无奇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赵红绫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觉得“郎才女貌”四个字说得颇为准确。 崇圣帝看着眼前这一幕,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顾辰啊顾辰,你可真是帮了朕的大忙了。 勋贵和百姓之间的那堵墙,朕推了这么多年,推不动。 可你娶了朕的表妹。 以后,你就是将门赵家的女婿,皇家血脉的郡马。 那堵墙上,就裂了一道缝。 这道缝会越来越大,大到那些士族门阀再也堵不住。 他端起酒杯,高声说了一句:“哈哈哈,今日诗会,朕很满意。来,诸位满饮此杯!就此散去吧。”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顾辰站在赵红绫身边,赵红绫仿佛要靠着他了。 一个如风如火。 一个似海似岳。 何其般配,何其互补,何其天造地设。 两个人肩并着肩,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深情地对视,全然不顾旁人的起哄。 可赵红绫的手伸过来,正大光明地拉住他,痴痴地看着情郎,恨不得立刻搂住他。 顾辰也把手握紧了,生怕她松开:“我今晚,就开始筹备下聘。” 赵红绫红着脸笑:“呆子。” 吕昱看着顾辰和赵红绫。 看着顾辰和赵红绫光明正大得拉着手。 他知道,自己这是彻底出局了。 不甘心,气愤,恼怒,自己堂堂吕家世子,输给了一个流民。 可他有什么办法? 陛下都下旨赐婚了,赵红绫的心也在那个人身上。 他争不了,也争不过。 然后他低下头,打算把茶喝完。 结果,他被这一口茶给惊到了——已经这么苦了吗?苦得他皱了皱眉。 诗会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说今晚的事。 顾辰的犯颜直谏,顾辰的七律诗,顾辰的求娶,顾辰和赵红绫。 柳若斓走在最后面,杨开骥在前面跟人说话,她一个人落在后面,脚步沉缓。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辰和赵红绫还站在琼林苑里,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青衫,一个红衣,好似两个成婚多年的爱侣。 赵红绫正仰着脸跟他说什么,嘴巴差不多要抵住顾辰的嘴巴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顾辰低着头听,耳朵红红的,嘴角挂着一抹得偿所愿的笑。 柳若斓站在那里,心很难受。 她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印子,她浑然不觉。 杨开骥偏头问她:“夫人,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杨开骥皱了皱眉,没有追问。 对于白氏的心思,他一猜即中。 但正妻柳氏她的心思,有时猜得透,有时猜不透,猜不透时她也不说。 柳若斓看着赵红绫站在顾辰身边。 想起顾辰为她求娶时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样子。 想起赵红绫说“愿意”时那副毫不遮掩的样子。 每年的八月诗会,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因为这一天杨开骥是全京城最耀眼的男人。 可今年,全京城最耀眼的男人不是杨开骥。 是顾辰。 是那个她两辈子都没正眼看过的男人。 她问自己:如果当年自己能和顾辰多了解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不。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顾辰只是运气好,因为诗会的题目是“边关”,写的是他擅长的兵事。 如果题目是“咏柳”或者“春日”,他一定写不过杨开骥。 一定是,一定如此。 她反复在心里说着这句话,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可她低头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心里有几个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却怎么都掐不灭。 你不知道他爱吃鱼。 你不知道他会写词。 你不知道他在北境做过的那些事。 柳若斓转过身,走出了琼林苑大门。 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领,加快脚步跟上了杨开骥。 杨开骥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夫人冷不冷。” 她说:“不冷。” 杨开骥便没有再多问,转过头继续跟人说话了。 柳若斓走在他身后,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恍若一道怎么都抹不去的墨痕。 第51章 筹备大婚,心系南疆 崇圣六年,秋末。 顾辰又陆续写了《北境英雄传》两册,由于这本书在京城甚为风靡,常常增加刊印,顾辰每天分成入账。 加上春猎和诗会上崇圣帝的赏赐,如今聘礼攒着的也算丰厚了。 入冬后。 北境传来消息,胡人诸部有异动,几个平时互不往来的部落忽然开始频繁接触,像是在密谋什么。 南边也不太平,百越几年前曾在南疆被赵泰极打败。 如今,年轻气盛的新王再度压服朝中反对声浪,开始整军备战,入冬时于边境上摩擦不断。 随后,百越借边民在边疆地走失,陈兵流州,在各地试探进攻。 大乾边防军于各地展开反击,和百越在流州边疆地产生摩擦。 当月,在崇圣帝的安排下,兵部侍郎卫千秋前往流州坐镇。 和顾辰前世的记忆一样,大乾和百越的战争开始了。 虽然目前还只是小规模交兵。 京城。 朝廷两头吃紧,兵部的案头堆满了军报,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消停。 顾辰的升迁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落定的。 四品兵部郎中,加南疆转运特职属官。 前者不算太意外,他在兵部这一年做的事,比旁人三年都多,加上顾辰即将成为长宁郡主的郡马,升郎中不过是水到渠成。 真正让人侧目的是那个特职,可调阅南疆一切军械、兵马、粮饷文书,这个权限大得不像是给一个四品郎中的。 兵部的老堂官们私下议论,说陛下对顾辰圣眷会不会太过大了。 可没人知道,这个特职是顾辰自己要的。 更没人知道,顾辰私底下已经两次请求亲赴南疆,都被崇圣帝“驳”了回来。 崇圣帝只留下一句:“婚事在即,南疆之事,先看文书,人留在京城。” 朝中大臣们对顾辰的升迁态度不一。 有人说是沾了郡马的光,有人说是陛下刻意提拔以制衡士族。 更多的是有人纯粹觉得不服气,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凭什么爬得比他们这些熬了半辈子的人还快? 据说,已经入了内阁的欧阳凌大人,最是不满。 他是当今开阳郡公,门第极高。 逢人就对新晋的郡马阴阳怪气一番。 这话很快传到了崇圣帝耳朵里,他责骂了欧阳凌一次,还罚了俸禄,欧阳凌才收敛。 顾辰则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一次次地打着那些名门望族的脸。 或者可以说,看过他处理公务的人,都闭了嘴。 他看文书的速度快得惊人,一份南疆军报,旁人要看半个时辰,他盏茶功夫就能看完。 不光看完,还能把其中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粮草哪里不足、兵力哪里薄弱、地形哪里险要,写得比军报本身还清楚。 户部送来的粮草账目,几万笔往来,他三天就能核完,差错处圈出,旁边批注着正确的数目。 户部尚书裴重毅有一次在朝会上说起这事,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顾辰处理事情的能力和速度,不像一个二十来岁的人,倒像是四五十岁、在官场和战场上摸爬滚几十年的高人。” 没人知道,他上辈子,确实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 与此同时,顾辰和赵红绫婚事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日子是钦天监挑的,说是黄道吉日,宜:嫁娶、出征、开光、动土,诸事皆吉。 顾辰不懂这些,只说“好”。 顾辰家里没人。 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更没有宗族,连个能帮忙操持的长辈都没有。 他只能去找黎致远。 翰林院值房,顾辰在他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 黎致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顾辰直起身,顿了一下,才开口:“学生家中无人,婚事操持……想请先生帮衬。” 黎致远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你师娘闲着也是闲着,让她去张罗。” 顾辰又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赵家是将门,做事利落,可该有的章程一样不少。 纳采、问名、请期……一关一关地走,每一步都有规矩,每一步都急不得。 唯一在着急的,是赵红绫。 她天天在将军府里转圈,一会儿跑去问母亲“纳采过了是不是该问名了”,一会儿跑去问丫鬟“还有几天”。 大长公主看着她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说:“你急什么?又跑不了。” 赵红绫嘴硬说“我没急”,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骗不了人。 一日,顾辰休沐。 大长公主让赵泰极请顾辰到府上见面,而赵红绫悄悄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赵泰极坐在正厅上首,端着一碗茶,上上下下打量了顾辰好一会儿。 老太尉之前看过顾辰在朝中,但也只有一面之缘。 那一面,他认为顾辰这个人心细如发,深沉内敛。 不过现在,还得再多多问问。 在军中待了一辈子,看人的眼光毒辣,什么花花肠子都瞒不过他。 顾辰坐在客位上,不卑不亢,也没有刻意讨好。 赵泰极问他兵部的事,他对答如流;问他南疆的形势,他把百越的兵力部署、地形地貌、粮草补给线说得清清楚楚,像是亲自去勘察过一样。 最后,赵泰极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 顾辰想了想,说了一句话:“让老百姓吃饱饭,让大乾不再有外患。” 赵泰极放下茶碗,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次谈话,他心里的那点疑虑全消了:“你确实,很像景玄。” 清溪大长公主也说:“这孩子心性好,心怀天下,还是有本事的,更有陛下的圣眷。红绫嫁给他,将来定不会吃苦。” 赵红绫的母亲和爷爷,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顾辰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一定。” 赵红绫在屏风后面,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 顾辰心里装着两件事。 一件是赵红绫,另一件自然,是南疆。 百越多年前换了新王,立国之初需要一场胜利来统合内外,这也就有了赵泰极老年的那次流州大捷。 多年后的崇圣五年,他再度为了压服各方,在南疆陈兵。 南疆,必有一场大战。 这事顾辰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前世知道。 上辈子,百越王靠着朝中奸细提供的布防图,在大乾南境咬下了流州。 崇圣帝反击的那一战,大乾军打得很苦,将士们用命去填,才把失去的领土夺了回来。 最后双方罢兵言和,百越与大乾签订协约,永为兄弟之邦。 明明是他们先兴兵事,杀了大乾的百姓、占了大乾的土地,最后却可以做兄弟之邦? 顾辰上辈子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更让他咽不下的是,那一战让百越从此在南疆外做大,南部诸国开始向百越称臣纳贡,大乾在南疆的影响力一落千丈。 直到多年后,意气风发的百越王不知怎么的,竟然在一次宴会上喝醉了说漏嘴,被另一国的使节听了去,大乾朝廷才知道当年一战朝中有奸细。 可那时候线索早就断了,盛怒的崇圣帝下令彻查,查来查去,直到顾辰死的那年,也没查出来那个奸细是谁。 一念及这些遗憾,顾辰都极为愤怒。 他其实也怨自己,前世的南疆大战时,他在地方上默默无闻,他对南疆那场大战的细枝末节根本不清楚,甚至连哪一天战事变得激烈都不清楚。 前世没有这方面的记忆,所以他不得不在这一世,看那么多南疆的文书。 这一世,他不想让南疆再流那么多血了。 第52章 大婚当日,战事却至 一夜,顾辰凭借之前的入宫令牌,入宫求见崇圣帝。 他在御书房外等了片刻,见到了觐见后离开的皇弟景王。 他对景王行了个礼,景王没有搭理他,径直走了。 顾辰对这位皇弟,没有多少印象,只知道他和崇圣帝一母同胞,关系极好。 据说他也弓马娴熟,甚至读过不少兵书,可惜身为皇族,从未当过边疆战事的差,也不知道具体本领如何。 片刻后,黄德海掀开门帘,一股龙涎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顾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崇圣帝坐在御案后面,朱笔搁在砚台上,面前摊着好几份南疆来的军报,零零散散地都被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 他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这么晚了,什么事?” 顾辰跪下行礼,起身后没有绕弯子,从袖中抽出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臣近日查阅南疆所有军报,发现三件事,不得不连夜面圣。” 崇圣帝接过折子,一边打开,一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其一,南疆最近三个月的小规模交兵,战报有问题。今天说克复某寨,斩首三百;明天说敌军反扑,我军主动转移;后天又说在某地大捷,斩首五百。” “战线在舆图上来来回回地挪,可仔细算算净推进根本没有。打了三个月,死了上千人,就往前没有推进一里——臣以为,有人瞒报军情。南疆战事,绝对比朝廷看到的还要惨烈。” 崇圣帝的眉头拧了起来,折子他已经浏览着看完了,没有打断。 顾辰继续说: “其二,隐秘水寨被拔掉一事。那份军报臣看了七遍,写军报的人说‘敌军恰巧抵达此地,与我军遭遇’,可这个水寨的位置,在大部分南疆布防图上标注为‘隐秘’,不在任何一条交通要道上,不在任何一座城池附近,藏在河道交汇深处。” “这是当年赵太尉所设立的秘密水寨,只有我朝核心的成员拥有此水寨秘密舆图。臣以为,敌军不是‘恰巧’能摸到那里的。臣大胆怀疑,有内奸。不是小细作,是朝中的内鬼。” 崇圣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心中正在思考顾辰的猜测。 顾辰又说: “其三,百越王新主立国,多年前就侵攻过流州。今天也是一样,他需要一场对外的大胜来统合人心、稳固地位。现在的小规模交兵,不过是试探。凭各路进兵,拉扯我军,然后通过内奸找到一个破绽点,全力扑上来。” “臣断言,南疆必有一场大战,不在今冬,就在明春。”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崇圣帝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停在舆图前。 南疆舆图上流州那片区域被他盯了许久。 “内奸的事,朕以为,需要再斟酌,仅凭一个水寨被拔就断定朝中有内鬼,证据不足。” 他转过身看着顾辰:“但另外两点,爱卿说得有理。南疆战事比朝廷看到的惨烈,朕也有感觉。百越与我大乾,必有一战,朕的皇弟景王也想到了。” 顾辰垂首:“陛下圣明。” “说吧,怎么办?”崇圣帝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顾辰身上。 他知道,顾辰不会只分析问题,他一定可以给出解决方法。 这可是他磨出来的利剑。 “其一,优先防守,加固现有城寨,把有限的兵力收缩到关键节点上,不要被敌军牵着鼻子走。” 顾辰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几个位置上: “其二,同时请陛下派人秘密前往南疆实地勘察,不要听军报,让他自己去看去问。如果前线兵员不足,损耗过大,就收拢死守待援;如果兵员充足,就寻求机会合兵一处,出疆域与百越野战。与其在境内处处被动,不如主动打出去。” “出境外决战吗?的确是一个办法。”崇圣帝也是知兵事的,他正在思考顾辰所言的可行性。 顾辰说着,跪了下去:“臣,请旨前往南疆。” 崇圣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要成亲了,朕就算让你去,你让朕如何跟姑姑和长宁交代?” 顾辰说不出话。 “南疆的事,朕自有安排。”崇圣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朕相信前线主帅。卫千秋也曾征战多年,是一代儒将。” 顾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崇圣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 大婚那日,天公作美,晴得像被水洗过。 由于顾辰是郡马,所以婚宴在赵府来办。 他把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聘礼、婚宴的布置,每一笔都精打细算,可该花的地方一分没省。 赵红绫值得最好的。 迎亲的队伍到了赵府门口,顾辰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门前,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治过水、剿过匪、在诗会上跟皇帝顶过嘴,可站在这里等新娘子出门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 门开了。 赵红绫穿着大红嫁衣走出来,盖头遮住了脸,可那身段、那步态,怎么看怎么不像话。 她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火急火燎,喜娘在旁边急得直拽她的袖子,低声说:“郡主,郡主,慢点,慢点。” 喜娘内心笑出声,哪有这么着急忙慌嫁人的。 她不听,几步就走到了顾辰面前,盖头底下传出一声低低的笑,只有他能听见。 顾辰看着面前这抹红色。 想起安阳河畔那抹在暴雨中搬石头的红色,想起鼓州巷子里那抹随他奔逃的红色,想起八月诗会上那抹跪在他身边说“臣女愿意”的红色。 唯有这一身红色,是他此生最想见到的红色。 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样,软软的,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握紧了。 黎致远站在宾客席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赵泰极坐在上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跟着孙女的红嫁衣移动,嘴角弯着,眼角有些湿:“红绫,你会幸福的。” 大长公主坐在他旁边,笑得体面,可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裴璋对着杨开骥笑得开心:“当年与他结交时,也想不到他有今天啊。” 女眷席上,王芷抱着虎头虎脑的裴文彧,点了点他的鼻子:“快看,你顾叔叔是新郎官。” 柳若斓则凝着眉,心绪飘到了无人知道的地方。 拜堂的时辰到了。 赞礼官高喊“一拜天地”,顾辰和赵红绫齐齐跪下,叩首。 喊“二拜高堂”,两个人转向赵泰极和大长公主,再叩首。 喊“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缓缓弯下腰去。 就在两个人额头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前戛然而止。 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陛下口谕,宣兵部郎中顾辰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满堂寂静。 顾辰直起身,看着那个太监,一时间没有动。 他大概猜到会发生什么了。 赵红绫的盖头微微动了一下,是她猛地抬起了头。 喜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什么事这么急。” “你有所不知,咱们这位郡马,请了几次旨意想要南下去前线。” 有人在摇头叹气,有人去顾辰的脸色。 黎致远皱起了眉头,赵泰极攥紧了椅子扶手,大长公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辰低头看了看面前还没拜完的最后一拜,看了看赵红绫攥紧他袖口的手指。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低声说了一句:“等我。” 然后站起来,跟着太监走出了喜堂。 身后,盖头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抽泣,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 御书房里。 崇圣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站着好几个人。 御前大统领罗肃擎、兵部尚书韩颢、户部尚书裴重毅、内阁首辅吕兆、内阁阁臣欧阳凌。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罗肃擎,铁青着脸,腮帮子咬得死紧,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 崇圣帝没有寒暄,直接让黄德海把一份军报给到顾辰面前:“南疆流州,被百越攻陷了。” 顾辰翻开军报,飞快地看完,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流州,南疆的门户,丢了流州就等于打开了通往大乾腹地的大门。 军报上把战事的发展转变都写得清楚明白。 战事前期,卫千秋打得不错,百越集结的上百象兵被他以火攻驱散杀败,先挫了敌人一阵。 随后,几次攻防转换,卫千秋都以少胜多,士气逐渐提振,正当他打算合兵寻求决战时—— 瘴气开始在军中滋生,这件事忙得他焦头烂额,军费都用于筹措粮草,药材登时就不够用了。 某日,主帅卫千秋在城墙上督战时染了瘴气,高烧不退,逐渐不能理事。 副帅张展因当年被卫千秋军法处置,心生记恨,谎报军情,隐瞒败绩。 随后,在最为致命的一个夜晚。 百越王在亲率七万大军,趁着大雾天攻破了流州城,守军死伤惨重。 张展被在病榻上的卫千秋砍了脑袋。 可流州局面已经无法挽回。 连日血战后,南疆四万守军,战死一万,剩下的三万中有半数染了瘴气,真正能打仗的不足一万五千人。 顾辰心中暗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才是前世南疆一战,前期失利的全貌。 第53章 顾辰挂帅,红绫相送 顾辰阅完军报后。 崇圣帝开口: “朕悔不该选那张展为副,卫千秋举荐他,他却记恨卫千秋多年前对他军法处置的事情。” 崇圣帝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在御书房里回荡。 此刻,内阁里反对顾辰挂帅的欧阳凌开口说: “陛下,臣还是以为,顾以德太过年轻,当下北境,暂无战事,不如抽调北境人才南下,先顾南疆。” 崇圣帝反驳:“北境的胡人是狼,你稍微松一松缰绳,它就会扑上来咬你的喉咙。” 欧阳凌又说:“陛下,不如,让赵太尉出山,先帝当年……” 崇圣帝又反驳:“你说话前能不能把你的肠子拾掇拾掇?什么混账话?赵泰极今年六十多了,你让他这把年纪还上战场?你怎么不去?” 欧阳凌被吓得退后几步。 崇圣帝见了,冷哼一声:“一到打仗,就畏首畏尾,平时争权夺利的时候比谁都积极。” 前世,顾辰对这位欧阳凌印象深刻,他是朝堂上最为“恨”顾辰的人,没有任何理由,单纯对顾辰的出身有着先天的偏见。 即使顾辰封了国公,他这个郡公也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首辅吕兆开口:“陛下,景王殿下这次也请旨,不如试试,让景王挂帅出征……” 崇圣帝摇摇头:“行了,朕那个弟弟,只是懂兵法韬略,他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家国大事,他担不起来的。” 吕兆站在那里,暗暗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随后,崇圣帝看向顾辰。 那目光里满是愧疚,还略带一些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心虚。 他张了张嘴,说了那句顾辰上辈子听过很多次的话:“爱卿,朕负了你。” 顾辰跪在地上,听见这六个字,忽然想起上辈子。 每一次,每一次陛下发现自己对不起某个朝臣的时候,都是这句话。 以及在他死后的太庙里,陛下也对他说了这句话。 “长宁和姑姑那边,朕会安抚。” 崇圣帝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这次,朕力排众议,兵部韩尚书出面支持,给你增兵一万。加上流州现有的残兵三万,实际能战的不到两万五。” “敌军七万,人数悬殊,朕不要求你打多大的胜仗,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夺回流州,整顿防线。这样,我们才有谈和的筹码,明白吗?” “臣明白。” 他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道圣旨,递给顾辰。 “顾辰,朕封你为正三品怀化将军,命你为南疆行军大总管,挂帅出征。罗肃擎,你为副帅。” “是。”罗肃擎在一旁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柄出了鞘的大刀。 顾辰看了他一眼,他曾是江湖人,后来成了保护年轻崇圣帝外出游历的护卫,如今则是崇圣帝的御前大统领。 这个人,力拔山兮,战场上一把钢刀上去能砍翻十几个敌兵,可惜有勇无谋,打了一辈子仗,会的永远是“冲上去、砍翻他”。 顾辰看到罗肃擎被册为副帅,这下突然明白了,前世流州血战。 无人可用的崇圣帝,大概是选了他为主帅,然后找几个僚佐做他军师。 大乾没有武将,是一个延绵多年的问题。 天元帝、烈武帝,本是从马背上得了江山。 可从建观帝起,宠信奸臣,逼得边将谢逆造反,导致国家连续多年困于兵燹战乱。北胡更是趁机占了锋、漠二州。 承安帝继位后,梁逆平定谢逆之乱,却恃功而骄,让承安帝拜自己为亚父,成了另一个玩弄朝纲的权臣。 到了崇圣帝的父亲正治帝,他对将门,便是一边打压,一边任用,绝不给予实权。 对于功勋赫赫的赵家,他嫁了一个妹妹,让赵家成为皇亲国戚,却绝不给赵氏封侯封公。 许多边关守将,除了一些愿意熬资历的士族旁支,大多都是行伍出身。 朝廷对这些人多有防范,生怕养出下一个谢逆、梁逆。 就因为这一代一代积累的问题,武将在大乾,从此少了上升通道,青黄不接。 真正知兵事的,少之又少。 以至于前世有了流州那一场大败和后来的那场惨胜。 前世,收复流州的每一战,都是靠着罗肃擎浴血拼杀硬撑下来的,他的指挥能力不突出,导致将士们死了一拨又一拨。 最终,大乾夺回流州,百越撤兵,双方平局做收。 这一世,不能那样打了。 崇圣帝的目光转向罗肃擎,语气郑重: “罗爱卿,朕告诉你,顾辰是文探花、武状元,你不要因为他年轻、文官出身就小瞧于他。他说的话,就是朕说的话。” 罗肃擎抱拳,像个江湖人:“是。” 随后,崇圣帝屏退其他朝臣:“众卿先退下,朕和顾辰还有话说。” “臣等告退。” 吕兆等人叩首离开御书房。 崇圣帝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封口处盖着御玺,递给顾辰。 “这是密令。爱卿,察查百越与朝内的往来密信。朕这次信了你的话,如今南疆门户大开,的确是有内奸,而且一定是见过边疆舆图的高层。找到他,拿实证,明白吗?” 顾辰接过密令,收入怀中,再度叩首:“臣遵旨。” ------- 顾辰走出皇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红喜服。 早上出门时还是崭新的,此刻衣襟上压出了褶皱。 回到赵府时,宾客大多还在。 喜堂里的红烛还在烧,可没有人笑了。 赵泰极站在院子里,背着手,望着天边:“景玄啊,我竟然第一次,不想让人出征。” 大长公主坐在正厅里,面前放着一碗银耳羹,一口没动,看着那碗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红绫,要走我的老路了。” 杨开骥和裴璋看到顾辰时,两人迎上,拍了拍他的肩,什么话都没说。 赵红绫已经不在喜堂了。 丫鬟说郡主回了房,哭了好一阵,把妆都哭花了。 顾辰站在新房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赵红绫坐在床边,嫁衣还没有换下来,脸上的妆确实花了。 顾辰站在门口,看着她。 赵红绫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那件她盼了整整大半年的大红嫁衣上,晕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皇帝哥哥的安抚旨意到了,”她的说话哑哑的,声音在嗓子眼里磨了很久:“赏了我好些东西,还赐了诰命。” 她带着哭腔:“可我不要这些!我要我的大婚之日!我要我的辰哥哥!” 当年驿站定情时,赵红绫曾风风火火地说,无论顾辰出征多久,她都愿意等他。 可真正面对这样的事情时,她才发现,她根本接受不了顾辰出征。 她跑到顾辰面前,抓住他的袖子,恨不得把手黏在顾辰身上。 “哥哥,你是主帅,你去跟陛下说,带上我去!我骑马骑得好,我也会使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带我去!” “不行。”不算多洪亮的声音,传递来的那两个字,重得像石头一般。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她。 从京城到南疆,上千里路。 那里不是在安阳杀几个江匪,也不是闯荡江湖时打几个贼人,那里是真正的战场。 刀枪无眼,瘴气弥漫,每天都有将士倒下。 他不能带她去。 他不能让她看到那些真正的,比《北境英雄传》话本子里还要残酷的东西。 更不能,让她变成那些东西的一部分。 大长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着女儿哭花妆的样子,眼眶也红了:“长宁。” 她走进去,把赵红绫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赵红绫把脸埋在母亲肩上:“娘,这就是你当年的心情吗?爹爹上战场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的吗?” 大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脸抵在她的发顶,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她到底没有让它落下来。 赵红绫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她又看向顾辰。 顾辰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红绫,我保证,一定凯旋。回京之后,给你一个更大的婚礼。” 一句话,仿佛又将赵红绫拉回来。 “嗯,拉钩。” 两个手拉在一起,盖章。 ------ 夕阳西下,京郊送别。 赵红绫骑着枣红马,她换了衣裳,情绪也已经平复,手里攥着笛子,一直送到十里长亭。 顾辰已经换上征衣,即将出发。 “哥哥,你去吧,听着我的笛子声。想我的时候,就想想它的律调。” “你的红绫妹妹,愿你,百战百胜。” 她把那支笛子举到唇边,吹起一首曲子,一首雄壮的边塞出征曲。 顾辰突然想起,前世他出征时,也听到过这曲子,只是一直不知道是从何处飘来,是谁人所吹。 “等我回来。”他说。 顾辰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赵红绫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直到他消失在官道尽头。 笛声依旧悠扬。 第54章 流州事态,卫帅托付 南疆,流州与梧州交界地。 百越大营扎在一片平地上,连绵数十里。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百越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大乾南疆布防图。 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城池、关隘、兵力部署、粮草路线,一应俱全。 百越王看了很多遍了。 每看一遍,嘴角的弧度就大一分。 一个将领从帐外走进来,单膝跪地:“王上,国内各邦传信,没有之前的反对声浪,而且都答应出人力出钱粮。” “象兵呢?” “五百象兵也会来,只不过还需要时间。” “好。”百越王的手按在舆图上。 象兵,是百越王如今最在意的事情。 百越军的王牌,就是象兵,只可惜流州一战被卫千秋烧了将近两百。 不过国内尚且还有五百,大乾南疆如今门户打开,这其中平原地带很多,正好适合象兵展开冲击。 “王上,那个南疆布防图确认过了?”将领问。 百越王身旁的一个文雅打扮的僚佐点头,他是百越王最信任的人,堪称左膀右臂: “确认了三次。大乾在南疆各种部署、路线、关隘虚实,与图上所绘完全一致。我们派了三批探子,分别走不同的路线,回报的结果都一样。我们当年打入大乾军中的细作,也确认了这个地图的准确性。” “起初还以为他们用流州做诱饵呢,现在来看,这个人可能打算把梧州、遥州、榭州、镔州,甚至鼓州都送给咱们。” 百越王露出疑惑:“只不过,本王至今也实在想不通。那个送布防图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人大乾朝中,荣华富贵什么都不缺。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国家,出卖给外人?” “王上,”那僚佐见他疑惑,小心翼翼地说:“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想不通。但在下以为,王上不要想太多。不管他为什么,这图是真的,这就够了。” 百越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位置上:“不管他为什么,这图是真的。大乾的南疆各州,本王要定了。” 百越王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标注密密麻麻的城池和关隘,嘴角的弧度还在变大。 他多年筹谋,如今终于要实现了。 他说:“传令下去,大军休整,等待国内钱粮和象兵到位,全军直取大乾南部各州。” 帐中诸将轰然应诺。 旁边的僚佐看着自己的王,心中有许多炽烈的火在翻涌,喜悦已经无法抑制住。 他看着他的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他知道,王多年的头病又犯了。 他自诩,他是百越,是这天下,最懂得他的王雄心壮志的人。 他相信,有了象兵和大乾南疆舆图,他的宏图伟业必将实现。 他能看到,此战之后,百越王凭借丰盛的战果,凯旋归国。 百越上下对他夹道欢迎,王成了一代英主,王的名字被百越的历史所铭记。 而他,也能成为百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百越王揉了揉自己的头,遥想刚刚登基时,各邦不服,老臣掣肘,贵族们阳奉阴违。 他对外兴兵,却在流州被赵泰极挫败。 之后几年,他把国内的反对声音一个一个地压下去,杀了一批,换了一批,又拉拢了一批。 如今,对外战事,终于没有人敢反对了。 他的宏图伟业,必将实现。 ---------- 顾辰一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原本一个月的路程,他只花了二十天。 期间,一万屯驻军与他汇拢。沿途吩咐人购置了不少除瘴药材。 过了岭南道之后,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变得茂密起来,遮天蔽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殖质气味。 前一世,他来过南疆,更去过百越。 不为打仗,是为了出使。 那时候他已经封了镇国公,奉命去百越谈边界划分的事。 他在百越的王宫里喝过茶,看过他们的山川河流,听过他们的方言土语,也悄悄记下了每一条河流的深浅,每一座山岭的高低,每一处关隘的险易。 那些东西,他以为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 如今才知道,那是老天爷给他这一世准备的。 虽然崇圣帝让他收复流州即可,但他没有这样想,他打算在这一次,直接一次性打垮百越。 此时,顾辰正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景象,一言不发。 路边的沟渠里,横着几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士兵尸体。 经过一个村庄,整个村子被烧得只剩几堵焦黑的墙壁。 一口水井边,趴着一具衣衫凌乱的女尸。 罗肃擎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骂:“这些百越贼人,我一定要生扯了他们。” --------- 到了流州大营,情形比军报上写的还要糟糕。 三万残兵驻扎在一块高地上,士兵们或坐或躺,脸上带着一种灰败的神色。 咳嗽声此起彼伏,伤兵营里的气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血腥味、脓臭味、草药味混在一起,宛如一锅煮坏了的粥。 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可药材不够,人手更不够。 在看到顾辰的大军来到时,军营内不少黯淡的眼神忽然生出了希冀的神采。 他们知道,朝廷的援军来了。 战友的仇,失土的恨,都可以报了。 南疆军大营如今扎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 这里地势起伏,土丘连绵,高不过数丈。 卫千秋选择此处安营,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丘陵地带沟壑纵横,路面狭窄,百越的战象在这里根本无法展开。 一头象需要数丈宽的平地才能冲锋,而这里的每一条路都被土丘夹着,最宽处也不过两丈。 象军进了这里,就像老虎进了笼子,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卫千秋虽然不知道百越还有多少象兵,但他知道迟早还会遇到象兵。 就是靠着这片丘陵以及坚守策略,用三万残兵拖住了百越七万大军,一直拖到顾辰的援军赶来。 顾辰走进中军大帐,卫千秋正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面色蜡黄。 瘴气烧了他快半个月了,烧得他整个人都脱了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眼中的仇与怨,余烬未灭。 他看见顾辰,挣扎着要坐起来,顾辰快步上前按住了他。 “以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愧对朝廷……” 顾辰按着他的手:“卫大人保重身体,顾某来了,军营一切由我接手。” “以德,有几件事听我说。第一,流州城内没有存粮。百越拿下流州之后,粮草要从后方运,翻山越岭,路途遥远。他们不太可能坚守,所以——” “所以敌军害怕被围,不会死守城池,多半还会主动出击,寻求野战。”顾辰接过他的话。 卫千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似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已经想到了。那我就……不多说了。” 他松开顾辰的手腕,蜡黄的脸上依旧绷着,肚子里大概还有些道不完的话,没有吐出来。 他忽然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贴身护卫走来给他倒了水,扶着他喝了两口。 “第二件事,敌军的象兵,被我烧了大部分。近日试探交兵,我军没看到一只象兵。” 顾辰接话:“所以百越也在等,等自己国内补充的象兵入境,这样才会长驱直入北上。” “没错。” 卫千秋喘匀了气,再度开口,这一瞬间,他的气势都变了,似乎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顾辰,声音也压得很低:“以德,第三件事,我,瞒了朝廷。” 顾辰没有动,等着他说。 “百越人在我军中,埋了一个小细作。” “我也是多日前才发现的,这个细作是百越人从好几年前就送进来的,混在行伍里,一步步升了上去,是个职权不大的千夫长。流州城破那天,我怀疑就是他趁乱打开了南门,百越人才在大雾中摸了进来的。” 他松开顾辰的手腕,从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籍贯、部伍、属职。字迹歪歪扭扭,是他病中写的。 “这个人,我还没有处置。也没有声张,连朝廷都不知道。就是怕,走漏风声。我想着,也许留着,还有用。” 他的目光落在顾辰脸上:“以德,这是一步险棋。你来了,这个人交给你。杀还是用,你定。” 顾辰听懂了卫千秋的话,如今大乾处于劣势,如果能利用细作来一次反间计,也许真是个机会。 但如果一直放任细作不管,他可能接下来还会对军队带来更多的威胁。 顾辰没想到,百越人还真是滴水不漏,不仅安插了潜伏多年的细作,还联络到了朝廷中的人。 大乾朝内有内奸,他们在地方也有细作。 南疆这一战,真是败得不冤。 顾辰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收入怀中。 “卫大人放心,我会用好他。” 卫千秋喘了一口气,又过了几息,目光定定地看着顾辰,手再度紧紧抓住顾辰。 眼神里,带着愧疚与不甘: “以德,当年武举一篇策论,我便知你是一代帅才。如今,国家重任,系于你一人之身。” 顾辰点点头:“卫大人放心,顾某一定能护佑我大乾山河。” 卫千秋最后开口,露出一种把一切交出去的人最后的托付:“咳咳,流州……流州瘴气严重,我不知此次,能不能缓过来。” “以德,倘若此番天不与我,请将我的墓碑,立在流州与百越的边界,可以吗?” 卫千秋这句话的用意,不言而明。 如今流州已经丢了,要让他的墓碑出现在流州边境,那就自然要收回流州。 顾辰听后,这次,他摇了摇头。 前世,他与卫千秋接触不少,他清楚,卫千秋没有死在流州,而是染病早早离开中枢,最终也颐养天年。 “卫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何出此言呢。” 随后,顾辰开口,掷地有声: “我向你保证,会让你亲眼得见,我军横推百越之势。” 卫千秋仿佛没想到顾辰的这个答案,笑了笑:“好,好,卫某等你。” 第55章 绝妙兵者,诡之又诡 高明的兵家是勘破对手的一切,但绝妙的兵家是让对手知道自己的下一步。 这是大乾第一军神,大乾第二位皇帝,太宗烈武帝的名言。 也是大乾无数将军的信条。 这几日,顾辰带着罗肃擎和几个参军,花了些时间把周边的地形跑了一遍。 大乾军驻扎的这片地,有好几处供他施计的空间。 养泉丘。漫荒原。还有一条名为永渡江的河。 永渡江发源自大乾南疆梧州深处的天梧山脉,一路向南,在流州附近拐了个弯,然后往东,汇入大海。 江面最宽处有半里,最窄处才几丈。 水深流急,常年不冻。 卫千秋的大营扎在永渡江以西的丘陵地带,而百越军的主力则驻扎在江对岸的流州城镇及其周边。 漫荒原是永渡江西岸的一片低洼平原,地势平坦,一望无际。 这里长满了野草,高及人腰。 如今季节,草已经枯了,大片大片的黄褐色一直铺到天边。 顾辰站在丘陵上,望着那片平原,看了很久。 他脑海中开始模拟,如果把敌人引到这里开战,如果战象在此地…… 这里可以说,是百越人最想打的地方。 平坦,开阔,没有障碍。 他们的战象完全可以在这里展开。 战象并排冲过来,半个平原都是他们的。 正面没有人挡得住。 顾辰站起来,沿着山丘的山脊往西北走。 走了大约五里,他停下来。 这里有一处天然的凹陷,像一只巨大的碗,嵌在山丘之间。 凹地的底部长满了芦苇,芦苇丛中隐约可见湿漉漉的泥地。 这里常年积水,即使在永渡江的枯水季,也从没有干过。 他蹲下来,拨开芦苇,用手指戳了戳泥地。 泥是软的,往下戳了半尺,就触到了硬底。 密实得水渗不下去。 他站起来,望着北方的天际。 那里有一条隐隐的水线,是永渡江的上游,从天梧山蜿蜒而下。 而此地,名为养泉丘。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养泉丘和漫荒原之间的地势。 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随后,他又开始思索起百越军。 论士兵素质、战力,大乾三万能守七万,大乾高于百越。 论装备、马匹,大乾也是超过百越的。 可论如今士气,论兵力,百越军高于大乾军太多。 南疆军,最大的优势,有两样。 不知数量的象兵,还有南疆舆图。 所以,必须误导他们,让他们错估自己。 还得准备一个招,让百越人心甘情愿入套。 看来,是得让卫千秋抓的那个细作,帮自己一点“小忙”。 入夜,他回了营,屏退左右。 只留下罗肃擎。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卫千秋给他的那张纸,递给罗肃擎。 “这个人,你找来,悄悄带到我帐中,不要惊动任何人。” 罗肃擎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随后点点头:“嗯。” 半个时辰后,那个细作被秘密带来。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操着一口流利的大乾话,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大乾老兵没有区别。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那人点了点头:“知道。” 他跪在帐中,低着头,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都发抖。 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顾辰看着他,问了一句话:“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抬起头,盯着顾辰。 “阮猜。流州的门,是我开的。杀了我吧,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王的伟业,会成功的。” 听了这句话,罗肃擎的手按上了刀柄。 “放心,你来到这里,早晚就是一个死。”顾辰指着他。 阮猜嗤笑:“那你还不动手?想从我这里套出情报?我不会说一个字的。” “不不不,我要的是你的真实名字,和你身上的书信。再找人,学会你的字迹。” “什么?” 顾辰没有再理会他,差人把他押下去秘密关押,随后又找了几个行军的文佐、主簿。 几日后,一封模仿阮猜笔迹的信,被军中一个文士写了出来。 “大乾新帅,于漫荒原遍挖陷阱,欲阻我王铁骑。” ----------- 与此同时,顾辰开始调兵遣将,全军上下,进展神速。 他下令全军挖掘陷阱,另外派人开始开掘养泉丘,并嘱托这两件事都极为要紧不得怠慢。 顾辰亲自盯着,沿着漫荒原的地势,从河道方向挖了一条又一条的坑坑洼洼,弯弯曲曲的,像是随意挖的陷阱,又像是某种看不懂的阵型。 消息传到百越流州大营的时候,百越王正在与诸将商议。 百越朝廷此刻打算在继续休养一番,等待境内的粮草,再策划下一步侵入大乾的疆土。 一个将军说:“探马来报,说大乾新派来的主帅是个年轻人,三十岁不到,文官出身,到了之后什么也没干,就是带着人满山遍野地挖地。” 百越王说:“挖地?” 一个懂兵法的幕僚说:“挖土陷阱,再铺上沙土佯装平地,好让我象兵陷进去?可我王,又怎么会给他那么多时间。” 为了对抗象兵,除了借地势火攻外,挖陷阱,是百越和大乾历来交兵的办法。 等象兵陷进去,大乾军队就掩杀出来,屡屡都能奏效。 这时候,一封细作的信送到了。 百越王和那个幕僚看完信,不约而同皱了皱眉。 “的确是个聪明的,但也就那样了。” 百越王拿出手,在舆图上重重地一点:“没错,明天,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打仗。” ----- 接下来的十几天,日子变得很慢。 百越军小股的骑兵每天都会来骚扰,有时是黎明,有时是黄昏。 他们不进攻大营,只冲击漫荒原各处挖陷阱的大乾士兵。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不让大乾军安安稳稳地挖陷阱。 顾辰没有让他们得逞。 罗肃擎带着骑兵,每天巡边。 哪里有骚扰,哪里就有他的刀。 双方就这样在边境上磨了十几天。 你砍我一阵,我杀你几个。 没有大战,只有小打。 死的人不多,但对于大乾来说,挖陷阱的进度就此缓慢了下来。 百越王自然乐于这个现状,因为他在等。 等后方的象军。 五百头战象,走得不快。 它们需要从国内腹地调运,途经密林、山道,最终抵达前线。 但只要它们到了,漫荒原,就是他们的屠宰场。 终于,在这场拉扯的十余天之后。 百越军帐外传来一声低沉的象鸣,犹如闷雷滚过天际。 百越王侧耳听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的五百象军,是他最大的底牌。 每一头战象都披着厚甲,背上驮着木制塔楼,塔楼里坐着三名弩手。 冲锋起来,低矮的土墙都挡不住,何况是血肉之躯?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 “诸将听令。明日,全军出击,与大乾决战。” 第56章 陷阱交错,水攻破敌 次日,两军对垒。 大乾军主力一万五千人正面列阵,吸引着全部敌军。 一万人埋伏在漫荒原两侧的丘陵上,由罗肃擎领着,等顾辰的信号一出来就杀将而出。 百越七万人倾巢而出,黑压压地铺满了漫荒原,旗帜遮天蔽日,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在阵列的最前方,五百头战象缓缓前行。 每一头象都有两人多高,披着铁片缀成的鳞甲,额头上绑着钢制的撞角。 象背上架着木制的塔楼,楼中三名弩手,个个手持劲弩。 象身两侧下方还绑着藤盾,护住象腿。 御夫赤着脚,坐在象颈上,手持铁钩,控制方向。 五百头大象齐齐走出时,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漫荒原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枯草被气流压得贴地。 大乾军阵前的前排士兵,一个个脸色发白。 纵然知道主帅顾辰布下了万全的计策,但他们依旧在怕着这些庞然大物。 一头象冲过来,连人带马都能撞飞一片,何况是五百头。 一头头战象的鼻子里发出低沉的轰鸣,那声音贯彻天地,仿佛能让山岳倒下。 百越王骑着高头大马,站在中军旗下,看着对面大乾军的阵势,唇角微扬。 百越军几个将军说到: “对面撑死了不到两万人,阵型稀稀拉拉的,一眼就能看出是虚张声势。” “他们的阵前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尚未挖好的陷阱,但已经把两边的阵型切割得七零八落,他们的骑兵根本冲不起来。” “而且……” 百越王用马鞭指着对面,回头对诸将说:“大乾主帅没想到,他们的背后,是一处丘陵。” “陷阱计策失效,他还敢在这里阻敌,以为靠那么浅的陷阱能挡住我们吗。” “我们七万人,正面进攻,即使前期受阻,但只要象兵踏平那些粗浅的陷阱,反而他们背靠丘陵,陷入了绝地。在交战厮杀中,想再逃就难了。” 百越王和百越诸将一通分析,认为这个大乾主帅算是懂点兵,但不多。 百越王挥了挥马鞭,下令:“进攻。”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百越军的前锋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马蹄声与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象群也在引导下开始加速。 从慢走到小跑,从小跑到狂奔。 象鼻扬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刺穿了所有的鼓声和喊杀声,直接扎进人的心里。 大地震动得更厉害了,大乾军阵前的旗帜,士兵手里的刀枪,却依旧在这风暴中稳稳当当。 见敌军掩杀过来,为首的大乾将官一声令下,全军开始有序地撤离。 大乾军,甚至没有和百越军接战,就这样撤了。 顾辰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那普通的瞳孔,正牢牢注视着这里的一切,锐眼流转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惊喜。 他的手落了下去:“点燃烽燧,让养泉丘那边的人放水。” 一个士兵举着火把放入身边的烽燧,那烽燧登时点燃,冲天烟雾直达天际。 此时,象群冲进了陷阱区。 百越军的前锋冲到第一道陷阱前时,战象根本没有减速。 巨大的象脚踏进坑里,坑太浅,土质又松。 五百头战象犁过,沙土塌陷,让整个地面陷得更深了点,陷阱根本无法阻碍象兵前进。 稍微有陷入坑的象腿,象一用力,拔出来,沙土飞扬,继续冲锋。 那些坑坑洼洼的低浅陷阱,就这样被象军一轮踏平了。 填平了几道沟之后,骑兵跟在后面,从踏平的路面上冲过去。 人和人挤在一起,越来越密,越来越乱,像一群被赶进笼子里的鸡鸭。 而诱敌深入的一万五千大军根本没有与他们接触,在敌军冲锋的那一刻,他们就直接往丘陵处撤去。 百越军攻过来了,两军却还没有交战。 不过,陷阱已经被象军踏平了,百越军的骑兵和步兵正从象军身后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顾辰站在丘陵的最高处,看着下方一切,正在等着什么。 百越王勒马立在高坡上,看着自己的大军掠过漫荒原,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一切都是顾辰的计谋:“果然,敌军是不敢与我象兵抗衡的。” 等了一会儿,大乾军已经全面撤上丘陵地带,下面漫荒原上则是密密麻麻的百越军。 只有少部分冲在前面的步骑兵在与大乾军队于低矮处接战。 全体象军和骑兵都已经越过了陷阱区,正在往丘陵方向追。 步兵则紧随其后,整个漫荒原上全是人。 此时,养泉丘上游蓄水的堰坝,被一群精壮士兵同时掘开,蓄满的河水咆哮着冲了下来,宛如一条挣断了锁链的巨龙。 水仿佛从天而降,直勾勾砸了下来的。 浑浊的浪涛沿着那些提前挖好的沟渠,顷刻间灌满了整个漫荒原。 百越军的士兵们甚至来不及喊叫,就被洪水卷走了。 骑兵连人带马被冲翻,步兵在齐腰深的水里挣扎,旗帜倒了,刀枪丢了,阵型彻底散了。 那场面,许多大乾士兵站在高处,看得清楚。 洪水像一头巨兽一样吞噬了百越的大军。 那些刚才还在大笑的敌军在水里扑腾、哭喊、挣扎。 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被浑浊的洪水吞没。 洪水冲到象群中的那一刻,最前面的几头战象登时被浪头打翻,巨大的身躯在洪水中翻滚,像几块被冲走的巨石。 片刻后,象腿在水中乱蹬,象鼻甩出水柱,发出惊恐的嘶鸣。 御夫从象背上摔下来,在水里连滚了两圈就没了踪影。 塔楼在水中散了架,里面的弩手被抛出去,落在洪水里,喊了几声就沉入水中。 后面的人想掉头,可洪水太急,根本站不稳。一头接一头地被冲倒,被卷走,被撞在一起。 最终,只有极少部分参与冲锋的敌兵逃了出来。 象群的惨叫声,水流的咆哮声,人的哭喊声混在一起。 在漫荒原上回荡,好似地狱开了门。 “水攻?怎么会有水?阮猜骗了我?还是说他暴露了?” “可恶,早知道就该多看那舆图,竟然被卑鄙大乾人骗了!” “啊——” 百越王捂着头,他的头疼病居然在这时候又犯了。 骑马的僚佐赶来:“王,现在不是想这些时候,撤,撤回平原地方。” “对,撤军,全军撤退。” 百越王此刻明白了,这几日的交兵,在他们等象兵的时候,那个顾辰也在等,等蓄水的堰坝修筑好。 陷阱不过是一个障眼法,顾辰根本就没打算让它挖好,否则还这么把象兵和骑兵主力给引出来。 甚至细作阮猜也被他利用,让他根本不知道顾辰其实另有谋算。 永渡江是从西北而来的,绕过养泉丘的北麓,然后折向东南,从漫荒原的东侧流过。 养泉丘和漫荒原之间,隔着一道天然的弧形高地。 高地的北端,正好卡在永渡江的拐弯处。 在北端那道高地上筑一道堰,把永渡江的水截住,水位就会上涨,漫过那道弧形的天然堤坝,从西北角,顺着低洼处,直接灌进漫荒原。 漫荒原地势西高东低,水从西北来,会像一把扇子一样铺开,从西向东,从北向南,把整个平原变成一片汪洋。 此时,还没被洪水席卷到的敌军,正在百越王的带领下开始往平原地后撤。 也正是此时,大乾的军旗,从漫荒原旁边的丘陵处,一面接一面地升起来,在风中猎猎作响。 “百越贼子,看我生撕了你们!” 罗肃擎第一个冲杀出来,他憋了太久了,他的刀渴了太久了。 他带着骑兵猛地撞向刚刚进入平原地的敌军,从侧翼杀入,搅得敌军四处溃散。 罗肃擎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得满身是血,杀得刀都卷了刃,可他还在砍,像个疯子一般,以一当千。 顾辰的计策成功,加上罗肃擎以一当百的武勇,这一万侧翼军上下士气大振。 如一把尖刀,划开的百越军的喉咙。 ------ 两个时辰后,漫荒原洼地的水退了。 整个洼地变成了一片泥沼,到处是尸体、兵器、翻倒的旗帜、还有溺死的战马。 那些巨大的身躯陷在泥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 有几头还没有断气的象,在泥浆中挣扎,象鼻无力地甩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那声音传得很远,在丘陵间回荡,久久不散。 无数的尸体漂在水洼中。 百越军死伤四万有余,剩下的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百越王在中军护卫的拼死保护下狼狈逃窜,头盔丢了,佩剑也不见了,骑着一匹浑身泥浆的马,头也不回地往南跑了。 罗肃擎找到顾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浑身是血,走到顾辰面前,然后单膝跪了下去,抱拳过顶。 “顾大人,末将有罪,让那百越王逃了。” 顾辰把他拉起来:“将军这是做什么,敌众我寡,杀败他们已是完成目标。” 罗肃擎愣了一下,随后傻乎乎得笑着,露出的一口白牙,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 水攻大捷后,卫千秋的病竟一日好过一日。 瘴气虽未好全,烧却渐渐退了。 他靠在床头上,听参军念完顾辰送来的军报,喜悦驱散了病痛,然后说了一句:“给以德带话,后方交给我,他去打他的仗,不必挂念后方。” 顾辰收到这句话时,他命人将流州城的防务图纸、粮草账册、伤兵名册一并送到卫千秋帐中。 卫千秋从病榻上坐起来,看着那一摞文书,把最上面的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 窗外有喜悦的鸟叫,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批阅。 几日后,顾辰将军队推进到流州城下。 一路上持续追杀,三战三捷,百越军士气逐渐跌落谷底,最后甚至让顾辰缴了粮草辎重。 与此同时,几处重要关口也被顾辰派兵夺回。 流州,只剩下一个主城,可以说就在眼前。 由于百越军死伤过于惨重,七万只剩下三万,加上主力被灭,更兼没有粮食,百越王不得不忍着头疼,下令全军回防国境线。 一场筹谋,因为一次错判,终究落空了。 随后,顾辰与卫千秋进入流州城,并安排文职主簿安抚各地百姓。 入夜,顾辰又点了油灯,铺开纸,一笔一划地写。 “流州境内敌军大部已歼,流州收复。驻防已定,百姓安抚。观南疆形势,百越新败,元气大伤。臣请再战,将入敌境。” 第57章 借风施火,深入敌境 崇圣六年,冬末。 大乾南疆军老弱病残被留在流州城中。 同时,大病初愈的卫千秋负责在后方催粮。 顾辰仅仅带了两万五千多精锐,稳步推进到两国边境地带。 随后,他在附近一处树林外安营扎寨,开始休整补给。 百越王畏惧大乾还要兴兵,也屯兵在此。 边境丛林,百越大营。 百越王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 流州惨败之后,他一路退守边境,收拢残兵,加上后方新到的援军,又凑出了五万多人,驻扎在边境丛林深处。 之后,他做了一件事——烧林。 以主营地为中心,方圆数里的草木被砍光、烧尽,留下一片焦黑的空地。 土是黑的,树桩是黑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灰。 这片“黑地”宽逾百丈,寸草不生。 林地,最惧火攻。 但有了光秃秃的黑地,火势就蔓延不了。 大乾军若是放火,火苗根本烧不过来。 之后,百越王又依托地形,设下层层防线。 黑地外围,鹿角、陷坑、绊马索无数,将五万大军稳稳当当地扎进这片绝火之地。 他清楚,这片丛林是大乾军的噩梦——瘴气、毒虫、泥沼,每一样都能要了北方人的命。 百越王不信,大乾人能在这片林子里打赢他。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探马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惊恐。 “王,大乾军来了!” 百越王猛地站起来:“多少人?到哪儿了?” “二万余,已入丛林!距我营不足四十里!” 百越王怔了一下:“进丛林?还这么近,他是来送死的吗?” 他身边的僚佐分析:“难道顾辰打算就在丛林与我军作战?” 他转头看着诸将,目光里满是疑惑: “流州那一仗,他是靠水攻赢的。可这里是丛林,没有河,没有堤坝,没有水给他放。他拿什么打?” 一个将领站出来,拱手道:“王上,大乾军来势汹汹,不可轻敌。那个顾辰诡计多端——我们已经着了一道,不可大意。” 僚佐又猜测:“难不成,他还有什么后手?” 他向来自诩聪慧,可是他自从被顾辰用反间计摆了一道之后,他也不敢笃定这个神鬼莫测的顾辰还有什么奇招了。 百越王揉着脑袋,冷哼一声:“在丛林里,诡计没用。这里只有瘴气、毒虫,和我们的刀。传令下去,各部坚守阵地。” 各个将军撤下后,营帐内只剩下百越王和那个心腹幕僚。 百越王长吁一口气,看着舆图上的那片密林。 “上一次和那大乾老将军作战,都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没想到这一战,他们还要打过来。” 僚佐愣了一下:“王,只要稳扎稳打,我军定能守住这里,届时我们就遣人前去谈和,王还年轻,再养精蓄锐几年,大业尚能徐徐图之。” “本王明白,只是这一次好不容易……国内上上下下那些人,只怕是真的压不住了。本王的志向,难道真的不能实现吗?” 僚佐低下头,声音发紧,劝慰到:“王上的志向,迟早能成。” 百越王点了点头,捏了捏眉心。 头又在隐隐作痛,好似一根针扎在里面。 -------- 顾辰率军抵达后,让大军扎营休整。 然后,顾辰在这片林子里,每日人探马传递消息,也不出兵。 大军进入丛林后,瘴气弥漫,草木遮天,日头照不进来,脚下的腐叶积了半尺厚。 顾辰命人在营地四周挖沟排水,命全军每日烧开水饮用。 他和士兵们讲述如何除瘴,要求全军上下必须严格注意各种禁忌,违反者军法处置。 军中偶尔有人发热、呕吐、腹泻,患了瘴疾就进入专设的营帐。 之后,顾辰又在营地中架起大锅,熬煮卫千秋前些日子筹集的草药。 由于顾辰防护得当,全军染瘴者极少。 发热的士兵在喝了草药后,也渐渐退了烧。 一日,罗肃擎从帐中走出来,手里提着酒壶,看见顾辰望天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大人,末将憋了好多天了,为何还不进军,你一直说要等什么东西,你到底在等什么?” 顾辰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天上的云:“罗将军,快了,之前还怕不回来。现在,我要等的东西要来了。” 罗肃擎抬头看了看顾辰看的方向,什么也没看出来。 “顾大人,我看你总是在看天,你要等的东西在天上?” 顾辰摇摇头:“不是,是再过几天,要起风了。” 罗肃擎更糊涂了,挠了挠头:“起风了?顾大人又在盘算什么?” 罗肃擎看向顾辰。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多了一种别样的神采,带着成竹在胸的从容。 “放心吧,”他语带笃定说:“会是不下于漫荒原的一战。” 罗肃擎张了张嘴:“那我又可以杀贼了?” “嗯。” ------- 几日后,黄昏时分,果然起了风。 天边的云变了颜色。 从灰白变成暗黄,最后又变成铁灰。 这是可一次不寻常的风。 南疆的冬天,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风,可老天爷偏偏给了。 顾辰更是读取到了。 风从北边来,猛地灌入,裹着干燥的寒气,呼呼地灌进南疆的丛林,如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终年不散的瘴气吹得七零八落。 一把推开了挡在天地间的各种东西。 此时,顾辰早已安排大军出营,并且备好弓弩火箭,严阵以待。 “罗将军,”他开口,用手感应着那个大风:“你看。” 罗肃擎站在他身边,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将军,你真的神了,风真的来了。” 顾辰转过身,面朝南方:“百越军的坟墓,就在这里。” 罗肃擎听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明白过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顾辰,看着风从北向南呼啸而过,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你是要——” 顾辰点了点头。 罗肃擎看见顾辰古井无波的面容,后背猛然窜起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直凉到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难怪要等风来,火随着风,只往南烧,这样百越贼人的营帐就会——” “敌军虽然营造了一片难以火攻的黑地,但他们算不到有大风。我们的火,会直接随着风吹入敌军营寨。” 罗肃擎看着顾辰的侧脸,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东西—— 足智多谋,算无遗策。 顾辰翻身上马,拔剑南指。 “全军听令,放火箭!” 两万五千劲弩,所有人,向南瞄准。 此刻,百越军帐内。 百越王和幕僚正在商议。 此时,幕僚听到外面狂风大作,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百越王看了他一眼:“怎么?” 幕僚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王上,风不对。” 百越王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 与此同时,远处,数万支火箭同时点燃,被大乾士兵们射入百越军驻扎的树林中。 箭矢、草团、裹着油布的枯枝,被风卷起来,越过那片百丈宽的黑地。 落在百越大营的粮草、塔寨、栅栏和营帐上。 百越大营里,各处的哨兵看见北方的天际忽然亮了起来。 他们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火——大乾人放火了——” 话音未落,风已经把火送到了大营内。 火焰像一头被释放的巨兽,咆哮着撕咬整个百越军的营寨。 风乘火势,火借风威。 营地内上百处同时起火。 火焰几乎是瞬间就蹿了起来,好似从地底涌出的岩浆,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帐篷烧着了,粮草烧着了,旗帜烧着了,一切都在燃烧。 营地内的枯草、灌木、藤蔓、树木,所有能烧的东西也都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火焰往南,往百越大营的方向,疯狂且不可阻挡地往南烧去。 火舌舔舐着树干,浓烟翻滚着冲向天空,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 百越军的士兵们从营帐中冲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没穿铠甲,有的手里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 他们在火海中奔跑,喊叫着,哭嚎着,可四面八方都是火,往哪儿跑都是死。 “救火——快救火——” 有人在喊,可营地内的水井杯水车薪,河沟更是在营寨的另一头太远了,根本来不及。 “往北边跑,北边没有火!” 然而,北边全是大乾军,顾辰、罗肃擎已经带兵久候。 “往南跑!趁着南边火还没来!” 有人发现了活路,带头往南跑,可这也意味着,他们需要放弃整个阵地。 帐帘掀开,百越王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的脸上全是烟灰,眼睛里全是血丝,头盔还是歪的,铠甲上沾满了泥巴和血。 “为什么,突然有北风。为什么?” “啊——” 百越王捂着头,他的头疼病又犯了。 他踉跄着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顶正在燃烧的王帐。 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然后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带着僚佐和数百亲兵往南逃去。 这一战,百越五万大军高层将领半数战死,士卒死伤数万,被俘近万。剩下的溃散入南方。 边境丛林被烧毁了将近三分之一,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渐渐熄灭。 大火烧完之后。 罗肃擎出兵追击百越王未果。 最终只能再次憨憨地来找顾辰请罪。 顾辰无奈的摇摇头,两次施计都让这个百越王跑了,看来这一战还得继续。 为了南疆的未来。 第58章 凿险偷渡,直取敌首 多日后。 百越王逃进了百越深山,依托百越山地地形,节节抵抗。 百越朝廷从后方又调来了援军。 原本各邦都不想再兴兵,但百越王以“唇亡齿寒”为理由,逼迫各邦再度出兵。 最终,百越王在北方往王都必经的一处关隘——落龙峡,集结了重兵。 落龙峡地形险要,两边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传闻此处,数百年前有过一场血战,当时的百越王征剿叛逆,最终战死在这条狭隘之地。 落龙峡,由此得名。 百越王把残兵和援军合在一处,又凑出了三万多人,死守落龙峡。 顾辰和罗肃擎抵达后,尝试性进攻了几次,察觉到此地的确是极为险要。 百越王和他手下的幕僚虽然屡次被顾辰算计,但他们的基础军事能力还是很强的,落龙峡的营寨扎得稳稳当当,可以说滴水不漏。 顾辰想要正面强攻,几乎不可能。 与此同时。 百越王坐在中军帐中,案头上都是各邦怒火滔天的问责折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头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脑壳里似乎被人钉了钉子。 他端起军医为他熬制的止疼药,喝了一口,药汤沿着喉咙滑下去,苦到不行,可头疼没有减轻。 “王上。”僚佐从帐外走进来,声音清脆,“营寨各处我都查过了,敌军暂时打不进来了。” 百越王此时却无心理会他,整个人都有些颓丧: “为什么,我只是想要领土更大一点,这样国内的百姓也好,各邦首领也好,都能过得好一点。为什么……就成了这样子?” “顾辰,那个顾辰太厉害了,我们完全不是对手。为什么,大乾有这么恐怖的人物?” 僚佐宽慰道:“王上,这一次,落龙峡地形非常牢固,我不信那顾以德还能想出什么奇计妙招来。” 百越王没有多说什么,他现在对于大乾的那个行军总管已经有了畏惧。 但他也没有彻底沉寂,开口问:“你说,此计可行否?” “等落龙峡对峙一段时间,大乾军发现久攻不下,我们就遣人去谈和。多给些好处放松他的警惕,给那顾辰骗进王宫来赴宴,赔上本王的信誉,本王也要让他死。” 那幕僚听后,点了点头。 这个顾辰,兵法神妙莫测,要在正面战场赢他,他们君臣二人真的能做到吗? 他清楚,王上的宏愿,这个男人就是最大的阻碍。 僚佐点头:“王,我以为此计可行。” ------ 大乾军营。 罗肃擎在帐中来回踱步,急得不行。 “顾大人,落龙峡实在是不好打。那地形太险了,正面强攻的话,死伤太大了。” 顾辰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舆图上的落龙峡。 他的目光从落龙峡移开,沿着周围山脉的走向往东看了看,又往南看了看,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划了一道弧线。 前世,他出使的时候来过这里,确实是易守难攻。 但他知道,有一道弧线绕过了落龙峡,是险峻到无人能过的悬崖峭壁,恰恰落在了百越王主力大营的后方。 “罗将军。” 顾辰开口了,罗肃擎立刻停下了脚步。 “你带着主力,正面佯攻落龙峡。不需要打下来,只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坚持从正面进攻就行。” 罗肃擎愣了一下:“那你呢?” 顾辰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线:“我打算带着几百人,从这里过去。” 罗肃擎凑过去一看,脸色变了。 “顾大人,这里是悬崖!舆图标着清楚,根本过不去!” 顾辰目光平静,宛如一潭死水: “舆图上没有路,不代表真的没有路。你记住,只要看到敌营后方燃起火光,就倾全军攻上。” 罗肃擎张了张嘴,想要再劝一劝。 可他看着顾辰笃定的眼神,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在漫荒原见识过这个人的本事,在边疆丛林里又见识了一次。 他不信顾辰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这辈子最佩服的皇帝告诉他,要听顾辰的话。 而顾辰,是他这辈子第二佩服的人。 “那大人要多少人?”罗肃擎问。 “五百,要最能爬山的。” 罗肃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挑人了。 是日。 顾辰带着五百精兵,抛下所有辎重,每个人仅带了一把佩剑和足够的口粮就出发了。 在无路的悬崖峭壁上,走了三天三夜。 他们攀过陡峭的石壁,手指扣着石缝,脚踩着不到两寸宽的凸起地,身下是万丈深渊,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他们穿过密不透风的丛林,荆棘划破了衣裳和皮肤,毒虫叮咬得浑身红肿。 有人从崖壁上失足摔了下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可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后退。 因为他们知道,主帅顾辰,走在最前面。 ------- 第三天夜里,他们摸到了百越大营的后方。 百越王正在帐中与僚佐商议。 在看到落龙峡正面的大乾军连续攻了三天都没有进展,他心中大石落地。 这次,他是真觉得自己稳了。 大乾人打不进来,他们只能从正面硬攻,而正面,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等大乾军的粮草耗尽,他们就会来求和。 届时他诱杀那顾辰,他就可以重整旗鼓,再图北进。 他对僚佐说:“大乾人应该快要成强弩之末了吧,那个顾辰看着也不像是会无端消耗士兵的,要不我们这就派人去谈和——” 话音未完,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指着帐外,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王……王上……大……大乾……” 百越王药碗的汤洒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拔剑出鞘,厉声喝问:“大乾人怎么了?” 亲兵终于挤出了几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字——“大乾人打进来了!” 帐外,忽的杀声震天。 顾辰带着五百精兵从大营后方的悬崖上摸了下来,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百越大营的心脏。 他们先摸掉了哨兵,然后摸掉了一处巡逻队,然后点燃了粮草。 营造出营地大乱的错觉。 与此同时,落龙峡正面,罗肃擎也开始带人准备攻城。 他听见大营后方传来的喊杀声和火光,他猛地明白过来,哈哈大笑: “顾大人得手了!兄弟们,这回来真的,全军随我冲啊!” 大乾军士气大振,如潮水般涌进了落龙峡。 一时间,落龙峡突然遭遇内外夹攻,百越军顿时失去了指挥。 很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敌人到底打到了哪里? 只知道,到处都有大乾人。 士气也骤然跌落到低谷。 百越王从帐中冲出来的时候,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光冲天,血肉横飞,到处都是大乾士兵的身影。 他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只知道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火光。 “啊——” 他的头再度疼起来。 他踉跄着,准备寻找自己的马。 顾辰从火光中走出来。 他手持长剑,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剑还在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百越王认出了这个人。 顾辰。 大乾的南疆行军大总管。 漫荒原之战,边疆丛林之战,这个名字已经成了百越军中的噩梦。 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大营后方,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59章 君臣同死,临终一梦 “杀了他!杀了他!” 百越王嘶声大喊,身边的亲兵一拥而上。 顾辰拔剑。 他的剑依旧很快,那些亲兵还没来得及举刀,就已经被顾辰的剑封喉倒在了地上。 他一剑一个,一剑一个,剑剑见血,招招致命。 没有繁杂的招式,也没有冗余的动作,每一剑都是最直接、最有效、最致命的。 武状元的身手,加之多年没有懈怠,这些小兵小卒,完全不够他看。 百越王转身想跑。 顾辰追了上去。 跑了不到二十步,顾辰的剑已经到了。 百越王忙得抓起一杆长枪,朝他反冲了过来。 枪花抖动,银蛇吐信。 顾辰侧过身,剑刃贴着枪杆滑过,骤然快步向前,削断了百越王三根手指。 百越王惨叫一声,枪脱手了,中门大开,顾辰顺势一剑刺入他的左胸。 剑刺得有点重,堪堪破开百越王的皮甲,扎入皮肉中。 百越王踉跄着后退,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皮甲往下淌过去。 剑光又一闪,百越王的身体猛地僵住,一剑就架住了他的脖子。 百越王忍着头疼,举起单只手,发问:“且,且慢,你,你会给我投降的机会吗?” 顾辰摇摇头:“你说呢?” “那你,会得到什么功勋?”他问。 顾辰还是摇摇头:“不知道,但也不重要。我的目标不是功勋,是你本身。” 百越王有些自嘲得笑: “所以,在大乾朝廷,我还是比较重要的,对吗?未来,你们会如何评价我呢?” 顾辰继续摇头: “你为收获自己的权力而掀起两国兵灾,史书上对你的评价,应该不会高。甚至,没有名字。我写史书,大概就叫你——百越王。” 百越王听后,霎时面如死灰,唇色尽褪。 顾辰没有再说话,他走上前一步,杀气已动,准备出手。 此时,那幕僚带着一队亲兵冲过来。 “拿下他,保护王上!” 顾辰听了,没有急躁,他用剑刺向百越王的胸口,确保这一剑会送他去死。 随后拔出剑,迎向那一队亲兵。 百越王吃了顾辰的致命一剑,再度惨叫一声,下意识得捂住伤口。 他的身体,他的头,都开始疼起来。 “啊啊啊——” 这次不再是隐隐得像针扎的疼了。 这次,身体和头颅几乎同时裂开,如同有人用刀刃在剐蹭着他的身体的各处。 他的眼睛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 “呼呼……” 他退了几步,靠在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桩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血从胸口流到腰间,从腰间流到腿上,从腿上滴进土里。 他猛然感觉,眼前什么都看不清。 随后,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在哪儿,他为何在这里? 他要做什么? 僚佐从火中冲了出来。 他看见百越王坐在地上,胸口全是血,头盔歪在一边,脸上全是烟灰和血污。 他扑过去,跪在地上,用双手去捂百越王胸口的伤。 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止不住,根本止不住:“王上!王上——”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错愕的语句,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百越王用手摸到了僚佐的肩膀。 他发现他看不见了,只能听到声音,有人头攒动,还有更多的喊杀声、哭嚎声、刀剑碰撞声。 但他此刻头病疼的严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他根本判断不了这里发生什么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有点弱,几乎听不见:“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喧闹?” 僚佐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又看向百越王胸口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还有他那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 他知道,这种伤势要靠军医了。 可是,军医也许在火海里,也许在溃散的乱军中,或者干脆已经踏上哪条不知道的逃命路上。 就算找到了,也来不及了。 他更知道,王的头疼病又犯了。 以前一个王宫中的一个郎中说过,王有时候会神情失常,甚至产生一些错觉。 但这,似乎是一个机会,就让自己敬重的王,走得安详一些吧…… “王上,是……是我军战胜了大乾军,进入大乾领土!大乾百姓们夹道欢迎,他们都在喊——”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又大了些:“他们都在喊,我王万岁!我王万岁!” 百越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在远处忽然发现一盏灯。 他不确定那盏灯是不是真的,但他想走过去。 “是吗……”他的嘴角弯了起来,“真好……真好……” 那些喊杀声音,伴着他的头病,全部化作了别的东西。 他仿佛听到了百越百姓的欢呼,看到了大乾南疆被纳入版图,大乾从此纳降称臣。 随后,他的手抬起来,想要抓住什么。 可什么也没有。 只有焦灼的烟尘,以及从指缝间漏掉的火光。 “那是什么,这么闪?是什么?” 僚佐回答:“是太阳,我王,是太阳,是……大乾的太阳。” “我将……我是百越历史上……最优秀、最伟大的王……对吗?”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僚佐拼命点头,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滴在百越王的皮甲上,又滴在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上。 “没错,没错,大王。您是百越最伟大的王。千年来最伟大的王。” 百越王的眼睛还睁着,他望着他看不见的一切,以及那唯有的一点点战场上的火光。 只是他误认为那是太阳。 “嗯,就是这大乾的太阳,好……刺眼。” 百越王举起手,停在半空中想要去遮挡“太阳”。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南方的天空,望着他国家的方向。 那里有山,有水,有他从小看到大的月亮。 山、水、月亮还在。 可他不在了。 另一边,顾辰解决了最后那群围上来的百越亲兵。 他也受了些伤,手臂被划了一刀,小腿也被扎了一下,血淋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他转过身,看见百越王靠在木桩上,人已经不动了。 僚佐正低着头跪在他身边。 顾辰走过去。 僚佐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嘴唇上沾着血。 他看着顾辰,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了: “顾将军……我知道你会割下他的头。请你,割下我的头吧。不要侮辱我王的尸体。求您。” “那你们为什么要侮辱我大乾百姓的尸体呢?”顾辰摇摇头。 顾辰一席话,让僚佐的脸白了。 他没有再辩解。 他知道,他辩不了。 流州城外那些被挂在树上的,被砍去头颅的,被扒光衣裳曝晒在烈日下的大乾百姓的尸体,他都见过。 他甚至曾经站在那些尸体前,对百越王说:“王上,让大乾人畏惧,他们就不敢与我们交战了。” 僚佐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顾辰的剑抬起来,落下。 僚佐倒下去,身体朝着南方,朝着百越的方向。 他的手伸出去,好像也是想要去够住什么。 是故乡的土,是王城的墙,或者就是百越王的尸首。 风从南边吹来,吹过他的身体,吹过百越王的尸体,吹过那面已经烧成灰烬的王旗。 随后,顾辰蹲下身。 他看了一眼百越王,方才虽然在和他的亲兵厮杀,但他也听到了百越王的最后时刻。 他猜测,百越王大概是得了某种头病。 也许,前世的他在一次酒宴上透露出大乾存在内奸,兴许就是他在这头病犯的时候,处在某种幻觉中,无意间说出来的? 他不再多想,往百越王尸体怀中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封密信。 信封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处沾了血迹,可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 顾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就着火光扫了一眼。 他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看着已经乱成一锅粥的百越大营,声音洪亮,清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大乾士兵的耳朵里。 “百越王已死。降者不杀。” 周围不少听了此话的百越士兵,纷纷抛下兵器。 顾辰割下他的头,抢来一匹战马,在百越大营中来回策驰: “百越王已死。降者不杀。” 更多的百越军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扔下了兵器。 当啷,当啷,刀剑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罗肃擎的大军陆陆续续突破险关,溃不成军的百越本就无心恋战,见自己的王都死了,更是纷纷投降。 天逐渐亮起来,喊杀声,渐渐稀了。 罗肃擎冲出来找到顾辰:“顾大人,我几次都没追到的百越王,最后还是被你杀了。” 顾辰抿着嘴唇,似笑非笑:“百越王死了,百越一战到此,可以算真正结束了。” 落龙峡之战落幕,百越军死伤万余,被俘两万。 顾辰用了三战,彻底瓦解了百越有生的军事力量。 第60章 置府安南,化归王土 百越王的死讯传遍百越各邦。 各邦的首领都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大乾军队,大乾的那个行军总管顾辰,还打算做什么? 大乾的铁骑驻扎在南疆,大乾的旗帜插在百越的王城上,大乾的士兵甚至会在街头巡逻。 由于各邦的可战兵力,都在与大乾的那三战中消耗殆尽。 眼下百越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能说一个“不”字。 顾辰没有急着班师。 他留在了百越王城,不日,他接手了百越的政事文书,尤其是拿到了百越全境舆图。 一夜,他又一次铺开纸,蘸了墨,给崇圣帝写折子: “落龙峡已破。百越王授首,内奸密信缴获,首级、密信、百越全境舆图同函呈上。 臣拟驻兵于此,以待后命。臣辰顿首。” 随后,他想起前世对南疆地形的勘察,又写道: “臣观百越之地,北枕群山,南临大海,上下皆有沃野。 其地可耕,其民可用,其港可通商。 若能善加经营,可成南方一镇。 臣请陛下许臣暂留,勘察地方山川形胜、户口钱粮。” 写完封好,交给驿卒。 -------- 数日后,京城的旨意到了。 第一道是嘉奖,顾辰、卫千秋、罗肃擎等有功将士赐金银无数,参战三军皆赏牛羊钱帛。 第二道是一封手谕。 崇圣帝的字迹,顾辰认得,铁画银钩,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 手谕上写着: “爱卿之言,甚合朕意,百越既平,当思长治。 百越人于战朝时,本为南迁之中原子民,细究族源,与我大乾实乃同祖同宗。 朕欲拓土开疆,置官立制,经略地方,纳其地化归王土。 朕素知卿务实性情,然卿无需暂留南疆,朕将另寻要员料理此事。 卿须速归。朕在京城,静候佳音。” 崇圣帝的旨意在明显不过,他知道顾辰提了想法,他就会自己去做。 只是,他已经用了顾辰太久了,再把顾辰按在南疆,他那表妹怕是要翻天了。 但顾辰在等旨意的时候,也已做完了崇圣帝打算另寻人做的事情。 前世也是这样,顾辰和崇圣帝,常常心思同步。 这些日子,顾辰先是安排罗肃擎巡营,命令士兵对地方百姓秋毫无犯。 随后,他开始详查百越地方山川、户口、田亩、风俗,绘图造册,准备报与朝廷。 他则带着几个参军、文佐,走了部分百越的山水。 百越的田和中原不同,多是一层一层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垒到山腰。 他蹲在田埂上,捏土,闻一闻,随后问旁边的老农:“种的什么?一年几熟?亩产多少?” 之后,他还接见各邦来使,其中有首领、贵族、士人等等。 来使们跪在帐内,有的献上降表,有的献上珍宝,有的献上子女。 但大多都是来试探他的底细的。 顾辰不收珍宝,不收子女,只收降表。 他猜得到那些人的想法,只是问: 当地人口多少?赋税几何?有什么难处?需要朝廷做什么? 得了那些人的回答。 他都记下来。 到了深夜。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百越人名和印鉴,仔细揣度那些人每一句话后面藏着的恐惧和算计。 就这样,在崇圣帝旨意下达后几天,顾辰的勘察详略就送到了京城。 又是厚厚一摞,舆图、户册、田亩册、风俗志,一应俱全。 最重要的,自然是顾辰的策论折子。 折子上写: “臣辰顿首再拜陛下:百越已平,其地其民,可图长久之计。 臣观百越山川,其地数千里,民逾百万。 若弃而不守,则百越之民复为乱阶,数十年后,必再生边患。 若守而不得其法,则驻军滋扰百姓,官吏侵害其间,虽有其地,不得其用,徒耗国力而已。 臣不揣冒昧,谨陈管见,以备圣裁。” 崇圣帝看着,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这个顾辰,怎么总是能和朕想到一块去。” 一旁黄德海把茶盏里的水续满:“老奴要恭喜陛下,获得真正能懂陛下的能臣。” 崇圣帝点点头,开始看下面的折子: 全是顾辰写下的方略。 “其一,阐明罪责,凝聚人心。 百越之民,与中原同祖同宗。 千年前天下大乱,其先祖避祸南迁,穿越密林,定居于此。 今其言语文字稍异,然皆属大乾文字。 百越士人读《诗》《书》,习周礼。儒学流传,礼乐未绝。 其与中原,实为同源异流。 此前之乱,皆百越王一人之罪,与其民无涉。 今百越王已死,其罪已彰。 臣请陛下颁诏,宣告百越:前事不究,来者可追。 愿与百越之民共修旧好。 如此,则百越士人归心,百姓安堵,不战而屈人之兵。” 崇圣帝看完第一条,点了点头。 百越虽然在朝制上与大乾不同,但同修儒学,皆知圣人之言。 文化上的殊途同归,让他们有了归化百越的基础。 “其二,分化瓦解,恩威并施。 百越各邦,心志不一。 有追随百越王作恶者,有被迫从逆者,亦有心向大乾者。 不可一概而论。 臣以为,当以招抚为先。 凡献土归顺者,赦其罪,留其位,赐其爵。 凡顽抗不臣者,发兵剿之,诛首恶而赦胁从。 臣已招降邦十二,首领皆愿效忠朝廷。 以此为例,示人以信。 百越王在位时,为压服各方,杀戮过重,结怨甚多。 今其身死,各邦皆有怨愤待发。 此天予朝廷之机。 若善加利用,可使百越各邦互为牵制,不敢复叛。” 崇圣帝看完这一条,再度点了点头。 这百越王为了自己的权力,把各方都惹了个怨气冲天。 确实是归化此地的天赐良机。 随后,他又想起自己。 他为了让士族让利,也和士族明争暗斗,如果自己有一天…… 崇圣帝心中暗想着,当以此人为戒,当以此人为戒。 “其三,设安南都护府。 如虞朝经略北狄旧事,设都护府,以统南疆。 其法:不夺其地,不改其俗,不废其邦首,惟置都护以总其事。 诸邦感天朝之德,畏其威,数十年间,各地必将安定,使商旅不绝。 臣观百越情形,当于百越置都护一人,副都护二人,都尉文吏若干,统辖百越各邦。 各邦首领仍理其民,惟受都护府节制。 如此,则不烦重兵,不费厚饷,而百越可安。” 崇圣帝读完这一条,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点头了。 都护府,确实是一个可行之法。 “其四,推行屯田,发展民生。 百越地广人稀,田土肥沃。 臣请行屯田之法,分为三种: 一曰兵屯,驻军屯垦,以自给自足,减轻朝廷粮饷之累; 二曰民屯,招募中原流民南下垦荒,给以牛具种子,免其赋税三年; 三曰犯屯,发配罪犯至南疆,使其垦荒赎罪。 三屯并举,三年之内,可增田百万亩,养民数十万。 同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百越新附,民心未定,赋税当从低不从高,徭役当从简不从繁。 凡驻军及官员,有滋扰百姓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崇圣帝看到这一策,依旧是点点头。 顾辰这一策,把大乾内的流民也考虑到了,还真是上上之策。 “其五,推动贸易,繁荣市镇。 “百越之西,有诸国番商,常年来往贸易。 若闭关绝之,则彼必生怨望;若开市通商,则我可收其利。 臣请于安南都护府下设市舶司,管理海上贸易,抽取关税。 同时,沿边境设立榷场,使百越百姓与大乾商贾自由交易。 以中原之丝绸、瓷器、茶叶,换取百越之珍珠、象牙、香料。 如此,则百越之民赖此为生,自然安于王化。” 奏折的最后,顾辰写道: “臣闻之,取天下者,以力;守天下者,以法;安天下者,以心。 今日百越已定,若只驻军而不施政,只威而不德,只取而不予,则百越之地终非大乾所有。 朝中所遣官吏,当知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之理。 若立制度,则明赏罚,兼通有无,便安民心。 百年之后,百越之民自会归心,自认大乾子民,再无你我之分。” 第二天早朝,崇圣帝把那份奏折带到了朝堂上。 吕兆和邓元直看完后,都启奏了一句:“陛下,此策若行,南疆再无事。” 崇圣帝点了点头。 “诸卿,这份策论,朕意已决,照此办理。但朕还有一个想法,要添进去。” “顾辰说了五条。朕加第六条——引入中原文化符号在南疆各城建武爷庙、城隍庙、天后宫。中原的神祇,和百越的神祇,都可以拜。拜久了,人心就近了。” 群臣点点头,无论是吕兆为首的士族旧党,还是邓元直为首的士族新派,都没有反对。 接下来的半个月,朝堂上每天都在讨论南疆的事。 增兵多少、设官多少、钱粮从哪里出、赋税怎么定、贸易如何开——一件一件地议,一条一条地定。 与此同时,各邦也推出一个德高望重的贵族,给了顾辰一份“纳土表”。 从那天起,大乾对南疆彻底掌握下来。 在崇圣帝的主张,内阁诸位大人的策划下,大乾在百越设置了“安南都护府”。 北起山林,南至大海,西接暹国。 下辖六州,一百余县。 朝廷选派了一批官吏,协同地方一些文臣,南下治理。 这些人中,有各位大人举荐的干吏,有崇圣帝亲自点选的能臣。 有刚及第的年轻进士,有被贬谪起复的前朝旧臣,还有主动请缨的边将子弟。 他们带着朝廷的旨意,南下赴任。 他们在南疆修路、开渠、办学堂、设医馆、丈量土地、登记人口、清缴匪患、安抚百姓。 一桩一桩地做,一年一年地做。 百越的王城被改名为“安南府”。 府衙门口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四个字——“永为臣属”。 下面用小字刻着百越各邦首领的名字,以及他们在大乾朝廷的封号。 第61章 南疆三捷,内奸暴露 崇圣七年的春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 这一年,南疆的捷报一匹接一匹地送到京城,伴随着一个长亭外红衣姑娘的笛声。 第一匹,说流州克复,顾辰兴水攻奇策,百越军死伤数万。 第二匹,说边境丛林火攻大捷,百越军溃不成军。 第三匹,说绕道攀岩奇袭,顾辰亲斩百越王,百越版图,纳入大乾境内。 每一匹快马冲进城门的时候,京城的老百姓都奔走相告,茶馆里的说书人把顾辰的战功编成了段子,一天讲三遍,场场爆满。 赵红绫在将军府里根本熬不过去,每天去皇宫里缠着崇圣帝问最新消息,或者干脆去长亭外等。 等南方驿站的信使与捷报,等那个说“等我回来”的人。 如今,大长公主看着她那副样子,笑着摸着她的头,说: “这下终于不用担心了,他打了胜仗,要班师回朝了。” 赵红绫红着脸说:“娘,我没担心。” 朝堂上,崇圣帝把百越王的头颅,和百越愿世代称臣的纳土表摆在龙案上,让满朝文武轮流观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顾辰出征前,朕跟你们说,收复流州就行。结果呢?他把百越王的人头给朕送来了,把百越永为臣属的纳土表给朕送来了。你们说说,朕该怎么赏他?” 场下站着的群臣,各有心思。 士族旧党在几个月前,在朝堂上反对顾辰挂帅,说他太年轻,说他没打过仗,说他一个文官懂什么兵事。 如今顾辰用三场仗把他们的脸都打肿了,他们除了闭嘴,什么也做不了。 士族新派则在当初没有出言反对顾辰挂帅。 如今,倒是不少新派臣子站出来提出谏言,为顾辰请功。 兵部韩尚书站出来,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声音有些发颤,但极为激动。 “陛下,顾辰第一战用水攻,第二战用火攻,第三战偷渡险隘、直取敌首。三战三策,策策不同,策策皆奇,策策以少胜多。” “臣在兵部三十年,未曾见过这样的帅才。臣以为,顾辰应当重赏,彰显朝廷爱才之心。” 赵太尉赵泰极也站了出来,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韩大人此言差矣,他不是帅才,是不世英才。老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将领不计其数,能跟顾辰比的,一个没有。” “即使纵观历朝历代,有谁能打得野心勃勃的百越战力全失,纳土归王化?又有几人能一战灭国,比顾以德之武功?” 朝堂上沉静下来。 那些知兵事的老臣们,那些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武将们,此刻看着龙案上那颗用石灰腌过的头颅。 他们自问,他们做不到这件事。 就算是不知兵事的,他们翻了翻肚子里读过的书,想也想得到。 把敌国打灭的,甚至是国力不错的敌国打灭的,翻遍中原各个王朝的历史,都少之又少。 顾辰,纵观上下几千年,真就是屈指可数的。 他做到了少有的人才能做到的功业。 顾辰接手前的南疆局势,大乾军士气低落,兵力是两万五对上七万。 起初朝廷的意思是收复流州,然后跟百越谈条件讲和,能保住边境就算赢了。 可顾辰歼灭百越多年积攒的一切生力,又逼得内斗互耗的百越各邦直接上纳土表。 百越从此,将成为大乾的一部分,这是历朝历代都没做到的事情。 几日后,北境又传来消息。 “陛下,北境锋州方向军报,北胡单于阿史那啜默集结的狼军主力,开始退散往驻冬牧场而去。” 此言一出,朝堂上再度大喜。 “好事啊,北胡人撤了。” “对啊对啊。” 崇圣帝清楚:“是因为顾辰,大乾的这场大胜,让他们害怕了。狼崽子发现选定的猎物是一头老虎,当然要斟酌一下了。” 崇圣帝很开心。 大乾立国以来,多少位皇帝想解决百越的问题,都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和睦,没有谁能真正让百越臣服。 顾辰做到了。 ------- 崇圣帝在御书房里把那封纳土表看了十几遍,每一遍看完都要笑一声,笑完再看,看完再笑。 这几个月,除了夸赞顾辰的人之外,京城里也有些嚼舌根的人。 在顾辰的捷报传到之前。 有人说:“顾辰抛下赵家小姐去打仗,分明是不想娶了。” 有人说:“一个流民出身的人,娶了郡主也不知道珍惜。” 还有人说:“这种薄情寡义的人,就算打了胜仗又怎样。” 此话传到赵红绫耳朵里,那几个嚼舌头的,莫名其妙地断腿断脚了。 随后,这些话又传到崇圣帝耳朵里,他二话没说,让潜龙卫指挥使龙光查了几天。 把几个说得最凶的人拎了出来,但传播流言的,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百姓。 崇圣帝知道,有人在暗中散播流言,操控舆议,而且藏得很深。 他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该下狱的下狱。 可最终,也没有找出幕后主使。 不过,京城里再也没有人敢说顾辰半句闲话。 ------- 崇圣帝的开心,没有持续多久。 顾辰缴获的密信,是随着百越王的头颅一起送到的。 那密信里提了一个无人知道的人名,崇圣帝心里清楚着,这个人名是那内奸和百越的中间人。 潜龙卫根据密信,查到了那个人名的线索,顺着那条线索一路追下去,追到了一个让崇圣帝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 景王李韬,他的胞弟。 那个请旨想要上前线的景王。 那个和他一起讨论过前线战事的景王。 李韬和崇圣帝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在先帝面前挨骂。 崇圣帝怒目圆瞪,把那实打实的证据链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胸口有什么东西闷着,在滚烫地翻搅,揪着难受。 “黄德海,摆驾,景王府。” 随后,他亲自带着人,去了景王府。 景王听说皇兄来的时候,正在后花园打马球,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府兵都被潜龙卫控制了。 他走进大厅,穿着一身华服,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 看见崇圣帝的肃穆脸色,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跪拜: “皇兄怎么,忽然来见臣弟?有什么事,召见便可。” 崇圣帝没有说话,整个人的神情却满是疑惑,声音冰冷:“朕知道了。” 景王听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随后,崇圣帝把那封密信扔在地上。 景王见了密信,神色中流露出恐惧,还有一丝苦涩。 “那臣弟,也没什么好说的。证据确凿,臣弟认。”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愧疚。 “光认罪吗?还有什么要说与朕的?” 景王问:“想听什么?” 崇圣帝的手在桌案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为什么?” 景王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兄长。 那双眼睛里生出奇怪的光,带着嫉妒和不甘: “皇兄问臣弟为什么?臣弟也想问,为什么你生下来就是太子?为什么你先帝更宠你?为什么你登基了,臣弟就只能做你的臣子?” “你什么都有,天下、百姓、忠臣、良将。臣弟有什么?臣弟只有一座王府,和一肚子的不甘心。” “就这些?还有吗?”崇圣帝问。 第62章 帝王垂泪,皇后献策 听到崇圣帝的问题。 景王竟突然笑出声来。 崇圣帝见状,怒意陡生,胸中火气再难遏抑。 见景王不再回答。 崇圣帝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 他走到景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的眼睛红了,声音明明嘶哑,却好似在咆哮,如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怎么对得起流州百姓?你知道流州死了多少人吗?光是将士就有一万多!一万多大乾的将士,死在了敌人的刀下!那些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你想过没有!” 这才是崇圣帝在意的事情,但景王很显然完全不知道。 景王被揪着衣领,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可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崇圣帝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谑笑。 “皇兄,你就是太在意这些人,才让士族们都这么恨你。” 崇圣帝的手猛地一推,景王踉跄着摔倒在地。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所以,就因为不甘心,就因为这个,你就要通敌卖国?” 景王摇摇头: “我自小就不比你差,骑射、兵法、谋略,哪一样我不如你?我明明也屡次三番请旨去前线,去边关!” “就因为我是弟弟,你就忌惮我掌兵?我明明也可以建功立业的,和顾辰一样,如赵泰极那般。” 景王突然惨兮兮地笑起来,自说自话道: “本来,本来一切都没有问题的,只要你让我去前线,我就能推翻之前的南疆防线,误导百越人。从而,力挽狂澜,建立不世功勋。” 他抬起头,看着崇圣帝,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为什么,就是不给我机会?就因为我是皇族,你就忌惮我?” 大厅里安静了。 “你以为朕是在忌惮你?” 景王冷笑了一声。 崇圣帝走到景王面前,直勾勾盯着他: “北境天寒地冻,南疆烟瘴丛生,你以为朕不让你去,是因为忌惮你?朕是怕你死在外面。因为父皇母后死前都念着你,都交代朕好好待你。” 景王愣住了。 他看着崇圣帝的眼睛。 他仔细揣度着,发现皇帝的眼睛里没有谎言与算计。 唯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神色,那是属于兄长的目光。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皇帝和景王。 是李策和李韬。 李策被父皇罚跪,他偷偷跑去送吃的。 李韬失足落水,李策二话不说下水,拼命把他救上岸。 他以为他们会一辈子这样,他是哥哥,他是弟弟。 哥哥保护弟弟,弟弟崇拜哥哥。 可不知怎么的,身为兄长的皇帝越来越忙,担子越来越重,皇帝身边最重要的人也不再是他了。 各个要职上的重臣,各个能上密折的近臣…… 甚至底层的百姓。 似乎都比他要重要。 他们有多久没有一起骑马,一起吃酒了? “可惜,已经如此了。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崇圣帝的手猛地攥紧。 景王抬起头,看着崇圣帝,目光带着恳求: “我不跪地,不磕头,不求饶,不受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我,一杯毒酒。” 崇圣帝没有回复,走到大厅外,声音这才幽幽地传来: “景王府上下,圈禁。景王之罪……再议……再议。” 景王瘫在地上,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却没有起来,然后开始失心地疯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崇圣帝神情恍惚,一步一蹒跚,似是第一次拉着弟弟走路的模样。 走着走着,走了好久好久,才走出了景王府。 风很冷,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门上那块“景王府”的匾额,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刺眼得很。 “黄德海。” “奴婢在。” “把这块匾摘了。” “……遵旨。” 他转身,丧气地走向宫城,再也没有回头。 崇圣帝回到后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邓皇后正在灯下看书,看见他进来,浑身都是不可言说的悲怒情绪,立刻放下了书。 她看着他的脸色,只知道发生了天大的事情:“陛下,怎么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轻轻地把他的头搂在怀里。 崇圣帝的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堂堂皇帝,天下至尊,居然像个孩子一样—— 哭了出来。 他哭得极为用力,声音一段一段,身体也在不停地颤抖。 邓皇后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抚摸,宛如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他是朕的弟弟,”崇圣帝的声音闷在邓皇后的肩窝里,含混不清:“朕登基那天,他是第一个跪下来磕头的。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邓皇后没有说话,听着丈夫的话,对发生的事情猜了个大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他需要一个人抱着他,让他哭出来。 “朕向来公允。”他的声音沙哑,可语气渐渐稳了下来:“曹贵妃的弟弟杀人,朕照样治了他的罪。士族公侯,谁说错话办错事,朕该罚就罚,该贬就贬。” “朕以为朕对谁都下得去手。可是……可他是朕的弟弟,我若是杀了他,如何去九泉之下见父皇母后?我若是不杀他,以后又如何服众?” 过了许久,崇圣帝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从邓皇后怀里抬起头,再无半分帝王威仪,倒像一个受尽委屈、无处可诉的孩子。 随后,他将景王的诸多罪状,对皇后一五一十地说了。 邓皇后看着他,看着这个与她年少夫妻的男人,眸中亦是苦楚,心里疼得如同被刀绞。 她想了想,替他的丈夫,做了一个决定。 随后开口,语声轻柔温和。 她选了一个特别的角度来劝自己的丈夫: “陛下,景王不能死。他死了,史书上怎么都会提一笔陛下杀弟的。可臣妾,不想史书上的陛下,有这一笔。” 崇圣帝缓缓抬头,看着她。 邓皇后眼神一沉:“贬为庶人,幽囚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儿。对外说,暴病而死,保全天家颜面。” 崇圣帝看了她良久,然后双目轻阖,微微点头:“好,不让任何人知道。” -------- 第二天,京城下了雨。 雨细细密密的,宛若苍天的眼泪。 景王府挂起一片片白,一个灵柩停在王府大厅。 景王生前称希望“万事从简,无需吊唁”。 崇圣帝疼惜皇弟,允准。 与此同时,景王府内。 参与景王事端的,暗诛。未参与的,发配外地。 这天晚上,龙光带着几个潜龙卫。 趁着夜色,把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带了出来,装进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拉走了。 几日后,雨还在下。 王府的门被彻底锁上,路过的人指指点点。 “景王暴病而死,可惜了。” “是啊,那么年轻,连个子嗣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在皇城外一处隐秘的宅院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正坐在窗前,腿上带着镣铐,听着外面的雨声。 他的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一口没动。 他空洞的眼神,正看向外面。 御书房。 崇圣帝少有的无心批阅奏折,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雨声,站了不知道多久。 邓皇后进来添了三次茶,每次添完都悄悄地退出去,也不出声。 当夜,崇圣帝梦到了小时候。 他和李韬放风筝。 李韬的风筝线放得很高很高,俨然一副快被大风吹飞的架势。 李策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想去救,却因为大风怎么都救不下来。 最终,李韬的风筝线断了。 第二日,皇后醒来时。 她看见。 崇圣帝的枕巾上,满是泪痕。 崇圣帝的两鬓边,有了一丝白。 第63章 天子降阶,获封国公 崇圣七年,夏,顾辰班师回朝。 大军凯旋的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老百姓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皇宫,把整条御街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想来看看,这个三战灭国的大英雄究竟是什么样的。 有个小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小旗子,旗子上写着“顾”字,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顾辰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比起出征前。 他脸上的棱角、眉骨和颧骨在日光的照射下也更加分明。 他的眼睛则更为沉静深邃了些,俨然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御街的尽头,崇圣帝站在皇宫大门外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戴着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表情。 按照大乾的礼制,皇帝是不出宫迎接臣子的。 可崇圣帝今天破了例。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御阶,走过丹墀,走出宫门,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皇宫大门外。 天子降阶相迎。 这是大乾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只有千年前的虞朝,也有这么一位护国柱石,杀败王酋,吞灭敌国,得过天子的这般礼遇。 顾辰远远地看见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 在距离崇圣帝还有十几步的地方跪了下去。 “臣顾辰,奉命出征南疆,得胜回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圣帝看着他跪在面前,看到他的脸颊略有些消瘦,手背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把顾辰扶了起来。 这次他极其用力,因为只有这般用力,才当得起顾辰的重量。 在他心中的重量。 “来,爱卿快快请起。”崇圣帝的声音很是喜悦,随后望向黄德海:“黄德海,宣旨。” 黄德海站出列,展开一道圣旨: “怀化将军顾辰,性秉忠毅,志怀果敢。顷者流州之役,百越鸱张,边烽告急。尔身先士卒,摧锋陷阵,所向克捷,纳土万里。尔之功烈,实副此言。 夫爵者,国之显器;公者,民之夙望。尔其益励初心,弥坚晚节。上以卫社稷,下以庇生民。 今特此,策命尔为,一品镇国公。” 顾辰再度跪下叩谢:“臣,叩谢陛下天恩。” 镇国公。 上辈子他封国公时,已经接近四十岁。 这一世,他完成了前世没有完成的丰功伟绩,直接走到了这个位置。 崇圣帝亲手把圣旨递到他手里,又加了一道实职任命,兵部侍郎,三品。 卫千秋染疾,不日就要告老还乡,而如今顾辰立下滔天之功,递补上去,也是理所应当。 年纪轻轻,却得了如此实职,如此爵勋。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 一群士族站在那儿蠢蠢欲动。 有些人虽觉得不妥不该,但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大部分官吏,还是认可这一道旨意的。 一个灭国的功臣,一个让北胡不敢南下的名将,一个开疆拓土的行军总管,让大乾南疆从此太平的英雄——他配得上这些。 千年前,数百年前,这片土地上也会出现一战灭国的名将,他们也都是封王爵封公侯,从此高官厚禄,光耀门楣。 随后,崇圣帝又大肆奖赏本次南征的有功将士。 卫千秋因战事染瘴,然依旧勤勉国事,在顾辰水攻破敌中有起到重大作用。 特赐其大司马、上柱国虚衔,恩准其返乡,由朝廷恩养天年。 罗肃擎武勇过人,每战必身先士卒,获封临武伯,赏食邑千户。 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人,从此也成了有勋有爵的大人物。 南疆一役,血骨埋沙者上万。凡阵亡将士家,皆有抚恤送至门前。 南疆一战,变化最大的,还是关于顾辰的朝堂舆评。 在崇圣帝的运作下,顾辰在民间素有声望。 但在朝堂上,虽然有人清楚顾辰得了圣眷,得了赵红绫的青睐。 也有人知道顾辰是真正的能臣干吏,办差一年从不出纰漏,甚至时不时提点一同办差的同僚。 这些与顾辰相熟的士族人士,大多表面上对顾辰恭敬。 一些门清的看得出来,顾辰是崇圣帝用来打他们士族耳光的。 背地里,他们对顾辰颇有微词。 时不时就是一句“那个流民是拴住了郡主才得了圣眷”。 动不动就给顾辰下个小绊子,却被顾辰躲了过去。 可如今,顾辰成就了如此滔天大功。 京城里那些曾经说顾辰“高攀了赵家”的人,如今都只能被迫换一副嘴脸。 他们说“赵老将军慧眼识珠”,说“郡主好福气”,说“这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没有人再提“流民出身”这四个字了,因为都不敢提了。 好像都忘了顾辰的出身。 一个把百越王脑袋砍下来的人,你管他是流民还是世家? -------- 国公府由崇圣帝亲自选址。 在京城西边,离赵府也不远。 大院子,青砖灰瓦,朱漆大门。 门楣上挂着御笔亲题的“镇国公府”四个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顾辰拉着赵红绫走进院子里,看着前世今生都居住过的地方。 赵红绫痴痴地看着情郎,她见证了顾辰很多事,也从顾辰嘴里得知顾辰的全部过去。 他是流民出身,抄书换饭,在夹缝里找时间里读书。 睡过破庙,睡过树根,睡过镖局的柴房。 后来,他高中探花,得翰林院闲职,默默无闻三年。 主政安阳,筑堤坝,抗洪水,剿江匪,修石路,建学堂。离开时,百姓十里相送。 巡视鼓州,破妖道,修水利,救庄稼,抓贪官,清田亩。百姓人人称赞,说他是“活菩萨”。 当差兵部,事事精细,朝中要员人人称赞。 为求娶她,撰写话本,春猎杀虎,诗会上技惊四座。 血战南疆,水攻漫荒原,火烧密林,凿险道奇袭落龙峡,归化安南,获封国公。 那个坚毅的身影,一步一步,走最难的路。 他从不多说话,默默把一切扛在肩膀上。 最后,辟开千难万险,终成大业。 她扭过头,看向顾辰。 这是她的男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此时的顾辰,正在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上一世,他打拼半生,也给了自己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那里有院墙,有大门,有匾额,什么都不缺。 可上一世,那里又不像个家。 他扭头看向赵红绫。 这一世不会了,这一世,这里会迎来一个爱他的女主人。 他拉住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拉起她。 “红绫,我说过,要再给你一个大婚。” 第64章 顾辰红绫,洞房花烛 十里红妆,铺满了从赵府到国公府的路。 这一次,比上次更加隆重。 这一次,不在赵府办了。 因为,已经不是郡主和郡马,而是镇国公和镇国公夫人。 顾辰骑在马上,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 他穿着大红喜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 那金冠是崇圣帝赐下的,极为珍贵。 他不太习惯戴这些东西,总觉得好沉。 可他没有摘。 他想让她看见,他最好的样子。 御街两侧,花树正盛,香气浓郁。 风过处,花瓣纷落,落于他肩上。 马蹄踏花而过,身后鼓乐喧天,鞭炮震耳,欢呼如潮。 赵红绫坐在花轿里。 大红嫁衣映着她的脸,胭脂是新的,描眉是新的,唇脂也是新的。 丫鬟们围着她转了一早上,梳头、上妆、穿嫁衣、戴凤冠。 凤冠上镶着金凤,凤嘴里还衔着珍珠,这也是崇圣帝赐下的。 她是真心不爱戴这些东西。 太重了,压久了脖子都要酸。 可今天她还是要戴。 她想让他看见,她最好的样子。 花轿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骨节分明,指腹有茧,虎口处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 赵红绫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们的手都有些凉,可一握住,就都暖了。 他们握得紧紧的。 再也不想分开。 随后,拜堂。 赞礼官高喊“一拜天地”。 两个人又一次齐齐跪下,叩首。 从此,哪怕相隔山海,一个在江南施粥,一个在塞北御敌。但只要抬头时看向的是同一个月亮,他们就知道对方在想着彼此。 喊“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向赵泰极和大长公主,再叩首。 赵红绫看着爷爷和娘亲,又默默对在天上看着的爹爹说:爹爹,你看,我嫁给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从此,这个世上,会有另一个愿意保护她的人。 那人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喊“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缓缓弯下腰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打断。 红烛在堂前燃着,火焰跳了跳,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顾辰看着她,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可他看得见她的下颌,看得见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她在笑。 他见过她很多种笑—— 在安阳县衙第一次叫他“辰哥哥”的微笑。 在永修县巷子里被他拉着跑时的笑。 还有小院子里挑逗他耳朵时的笑。 可没有哪一种笑,比这一刻的更好看。 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她是他的妻了。 弯下腰,对拜。 两个人额头几乎碰在一起的时候,他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这次不许再跑了。” 他木木地答了一句:“不会了。” 两人感触着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 从此,两条溪流汇入同一道河。 从此,山海皆可平,岁月皆可期。 裴璋和杨开骥坐在同一桌。 裴璋端起酒杯:“我当年就说嘛,崇圣三杰,将来最出息的一定是以德。你们还不信。” 杨开骥疑惑:“你何时说过?” 裴璋理直气壮地说:“我心里说的。” “好,没问题。”杨开骥点头。 杨开骥笑着恭喜顾辰,可他的笑容底下总带着一种恍惚。 顾辰封侯拜将,名震天下。 而他,还在御史台写折子。 他在思考,自己何时能得到机会,能一展抱负?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他有种感觉,他此生,或许都达不到如此地步。 女眷那桌。 柳若斓的目光一直在顾辰身上,从他的脸看到他的喜服,从他的喜服看到他牵着赵红绫的手。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酸涩。 不适。 让她喘不过气。 她脑海里满是上辈子的顾辰,那个木讷的、不会说话的、只会打仗的镇国公。 她那时候觉得他粗俗,觉得他无趣。 她不要他,她选了杨开骥。 前一世,顾辰没有结识赵红绫,也没有早早踏上战场。 这一世,他居然在南疆建立了那么大的功勋,比前一世快那么多年成了镇国公。 前一世,她不知道行军打仗是什么。 她也不觉得,顾辰究竟做了多么轰轰烈烈的事情。 可如今,她看了《北境英雄传》,明白了顾辰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被她嫌弃了两辈子的男人,如今封国公了,成了天下人人敬仰的英雄。 而她的丈夫杨开骥,还在御史台写折子,参这个参那个。 一辈子也写不出一个灭国的功业。 她是第一次觉得,顾辰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自己当年怎么就没有多看他一眼呢? 她听着几个闺阁女子低声聊起顾辰。 “你们说,国公在南疆面对的,是不是也是那本书里描写的东西?” “哪本书?哦哦哦,你也看过《北境英雄传》?” 王芷来了兴趣,她可是这本书的书迷。 “唉,那些场面,我看了都不敢想,一片片雪原被染红,血和骨混杂着。真是的,以前光说个尸骸遍野这个词,现在只觉得太轻了。”一个闺阁女子捂着嘴,眼眶红了。 另一个说:“还有那个断后的将军,率部挡住了北胡的大军,让主力安全撤离。这写话本的,定是在说郡主,哦不,国公夫人的父亲。” 王芷点了点头,声音都高了几度: “我以前爱看才子佳人的故事,觉得那些花前月下,诗词唱和,才是人间至美。” “可看了无名生的书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美,是将军在战场上断后的背影,是一群人对天下的担当。” 一个女眷点点头,接话:“书上虽然是假的,但咱们今天的新郎官,那可真就是大英雄。郡主好福气啊。” 几个闺阁女子纷纷点头。 柳若斓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她的手指在桌下绞着帕子,心也是一阵阵的痛。 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人,都认为顾辰是大英雄。 嫁给他的人,是好福气的。 自己前世,也被那么多人艳羡着,很多人都会当着她面说“夫人好福气”。 但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顾辰的那么多缺点,他不懂诗词歌赋,不懂风花雪月。 她居然,看漏了那么多顾辰的优点。 耳畔,关于顾辰和《北境英雄传》的话题还没完。 “最近不知怎么的,《北境英雄传》好些时间没写新的了。坊间都传,无名生跟着顾大人,去了南疆前线。” 柳若斓又想起了许多事。 上辈子,顾辰在北境待了那么多年,打了那么多仗,杀了那么多敌人。 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他的故事像话本一样写下来? 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京城里的闺阁女子们不再读那些才子佳人。 而是读他那样的人打仗的故事,救百姓的故事,守城的故事? 他大概没有想过吧。 他从来不想这些。 他只想让老百姓吃饱饭,只想让大乾没有外患。 他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有想过他自己。 柳若斓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得不成样子的帕子,真心的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她选了两辈子,选了杨开骥。 选了一个会写诗填词的才子,会哄人的丈夫,众星捧月的官员。 可如今,满京城的女子都在读顾辰那样的人的故事,都在为顾辰那样的人流泪,都在说顾辰才是真正的英雄。 她丈夫写的那些诗,如今没有人提了。 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让她觉得人间至美的诗句。 如今都被压在一册册《北境英雄传》的下面,落满了灰。 --------- 入夜,洞房花烛。 红烛高烧,龙凤喜烛的火苗,把新房照得暖洋洋的。 赵红绫坐在床边,大红盖头。 她等得心都焦了: 怎么辰哥哥还没有喝完酒? 我都准备好了,怎么还不来? 赵红绫素来没有规矩,她刚才连着两次想偷偷溜出来。 一次是被丫鬟看到被劝回去,一次则是了解她的大长公主堵住她了。 说这是坐福,不可以胡来。 赵红绫嘟着嘴,她就是好想看看辰哥哥。 片刻后,门开了。 顾辰走进来,脚步都有些重,看得出他确实喝了不少。 他走到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挑起了盖头。 盖头下面,赵红绫的脸被红烛的光映得通红。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晶晶的,里面有泪光,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她等不及,早就等不及了。 她不顾闺阁规矩,猛地站起来,嘴唇微微颤着,做好要……这个男人一切的准备。 随后,用手点了点顾辰的鼻子:“哥哥,要怜惜我哦。” 红烛爆了一声灯花,很是清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国公府外的枝头,宛如一盏灯笼。 两个人喝了合卺酒,象征从此,同牢合卺,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放下酒杯,他们对视了许久,然后…… 红烛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宛如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摇晃。 窗外的夜风轻轻地吹着,吹得红烛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一个时辰后。 “哥哥,我怎么感觉,你根本不木讷。” 赵红绫撩拨着他的红耳朵。 “分明你才是……你刚才,居然敢说那种话。” 顾辰在红烛的光中,看到了赵红绫那邪邪的笑容: “嘻嘻,辰哥哥,你注定要被我欺负一辈子咯。” 顾辰第一次觉得,赵红绫那酥酥麻麻的声音,是那般……邪魅。 月光映在窗纸上,红绳缠绕,火烛燃烧。 映出两个紧紧拥在一起的影子。 第65章 得子怀安,伯远寿辰 崇圣九年,春末。 顾怀安出生了,京城的老槐早吐嫩芽,春意依旧。 赵红绫在屋子内,痛了整整半宵。顾辰立于门外,寸步未移,也立了整整半夜。 他不肯坐下,不肯喝水,不肯跟任何人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旁边下人都说:“镇国公打仗都不怕,怕老婆生孩子。” 产房里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顾辰的肩膀猛地一抖。 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走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国公爷,恭喜国公爷,是位小公子。” 顾辰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接了过来。 他的手在抖。 稳婆笑着说:“国公爷,您别紧张。” 赵红绫躺在产床上,满头大汗。 随后她看见顾辰抱着孩子走进来,那一刻,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伸出手,顾辰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叫怀安吧。”顾辰说。 赵红绫偏过头看他:“怀安?” 顾辰点了点头:“嗯,心怀天下,庇佑安宁,也是,怀念当年的……安阳。” 那个他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 那个他在洪水里差点被冲走的地方。 那个她骑着枣红马沿着河岸拼命追的地方。 那个她第一次叫他“辰哥哥”的地方。 赵红绫的眼眶都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小怀安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怀安在母亲怀里打了个小哈欠,小手攥成拳。 赵红绫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顾辰,说了一句:“还好,他长得像我,像你那就坏了。” 顾辰看了看孩子那张皱巴巴的脸,诚实地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赵红绫明明很虚弱,却依旧瞪了他一眼:“就是像我嘛。”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已是寅时,崇圣帝刚刚起床。 黄德海进来禀报,说:“镇国公夫人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崇圣帝穿好衣袍,头发都没梳,站起来就往外走。 黄德海追在后面喊:“陛下,陛下您去哪儿,待会儿有早朝。” 崇圣帝头也不回地说:“来得及,速速备车,待朕先去去看太子的未来伴读。” 崇圣帝走了两步,带着一丝笑意:“朕这个表妹夫,总算是当爹了。” 小怀安吃的第一口辅食,居然不是奶或者米糊,是师娘食盒里的点心。 那天午后,黎致远和师娘也来看孩子。 师娘带了一个食盒,里头装着几块桂花糕,还是热的。 一打开盖子,桂花的香气飘了满屋。 赵红绫把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掺了点茶水,在小碗里捣了捣,捣成糊状,然后喂给小怀安。 小怀安吧唧吧唧地吞下了,吃完还张着嘴要。 一群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这孩子像他爹,爱吃师娘的糕点。” 黎致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难得地说了句喜庆话: “这孩子以后,有福气。” 顾辰听着先生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给先生又续了一杯热茶。 -------- 赵红绫怀孕那段时间,京城里有些人私下议论,说顾辰会不会纳妾。 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男人在外头忙,家里总要有人照看打理,正室怀孕不便,纳个妾室帮衬家里也是常理。 更何况顾辰如今是国公,在朝中是兵部侍郎代尚书职,又兼着户部、工部的差事,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确实需要一个操持的人。 这些话传到了赵红绫耳朵里,她嘴上没说,心里却有些打鼓。 京中大人物,谁没几个妾室。 顾辰最好的朋友杨开骥和裴璋,也都有妾室。 可顾辰整日进进出出,除了家国大事,就是写《北境英雄传》。 他在朝中查阅军报,核对账目,看水利图,在御书房跟陛下议政。 回到家里,就往书房一坐,陆陆续续把《北境英雄传》最后的故事完稿。 如今《北境英雄传》格外风靡,顾辰之前联系的那书商,又给顾辰介绍了好些外地书商,一本书每日的进账高得吓人。 赵红绫则是观察了顾辰几个月,发现他连多看一眼别的女人都没有。 她这才放下心来,又猛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好笑。 这个呆子,这辈子的所有聪明才智全都付与国家,他哪有心思在意那些情情爱爱。 她都突然想给自己一耳光,她居然会担心这个呆子纳妾,只需开口一问“外面有没有人”,耳朵不就出卖完了嘛? 他那正经样,连“喜欢”两个字都说不利索,还纳妾? ------ 崇圣九年,秋,杨开骥三十生辰。 寿宴设在杨府,请了不少人。 顾辰和赵红绫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马。 原本是没有这么多人的,只不过因为杨开骥有一个好友,叫顾辰。 许多臣子借着杨开骥大寿的关系,都来跟杨开骥祝寿,实际上是奔着顾辰来的。 裴璋比他俩先到,正站在门口跟杨开骥说话,看见顾辰来了,远远地招手:“以德,这边这边!” 顾辰走过去,三个人在门口站定。 当年的崇圣三杰,如今一个在兵部,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御史台。 可不管官做得多大,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当年那副模样。 裴璋笑嘻嘻的没个正形,杨开骥严肃,顾辰闷声不响。 裴璋上下打量了顾辰一番,啧啧两声:“兵部尚书,还兼着户部和工部的差,以德,你这是要把六部都干一遍啊?” 顾辰摇头:“我是侍郎,代尚书职。” 裴璋摆摆手:“代字迟早要去掉的,韩尚书年纪大了,若不是卫侍郎当年南疆之事身染沉疴,韩尚书早该让位给他的。” “不光如此,如今朝廷的兵马钱粮、屯田户籍、赋税水利你都涉猎。以德,你有圣眷,有能力,你入阁,是迟早的事情了。” 顾辰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户部郎中,兼着刑部的差,三月前蜀地各大豪强侵夺田产,惊天一案,你主理核对才审结的。” 裴璋得意地摸了摸下巴:“嘿嘿,那不一样,我是给我文彧儿未来能讨个好媳妇才努力的。” 杨开骥立于一侧,含笑静听众人言谈。 较之当年,他眉宇间那股傲然之气已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润如玉的从容。 年届而立,眼角细纹悄然生就,眉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似是岁月无声刻下的痕迹。 他去年治水失败了。 陵州老家的主河决了口,他请旨去赈灾,结果越赈越糟,百姓拿不到钱粮到处告状,搞得他焦头烂额。 最后,是顾辰请旨下去帮抚。 这才让他没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崇圣帝看完折子,叹了口气:“当年的状元郎,怎么是个只懂文章的。” 后面半句崇圣帝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是嫌弃杨开骥实务能力。 朝堂上下都知道,杨开骥虽然没有降职,他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已经大不如前了。 后来,杨开骥托裴璋在蜀地侵夺田产一案中,给他安排个职位。 裴璋应允了。 但他表现,实在是没有任何……作用,裴璋对好友也不可能过度偏袒。 最终陈奏中,他对杨开骥没有多提一个字。 最让他难受的,是朝中不少人,都将杨开骥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如果不是杨开骥有两个镇国公和士族子弟好友,杨开骥在朝中只会更加如履薄冰。 一桩桩一件件事,扎在心中,这让杨开骥,不再如当年那般意气风发。 ------ ------ 【各位义父义母,感谢大家的打赏,感谢大家的催更、评论和书评,感谢大家长久的支持与爱戴!喜欢这部作品的,可以多多书评打分,动动手点点催更,写写评论,感谢感谢。】 【顾辰和赵红绫终成眷属,柳的破防后悔又要来了,千万千万不要错过哦】 第66章 伯远认错,唯有唏嘘 寿宴开席,男女分坐。 身为镇国公的顾辰,如今走到哪个宴席,都会是宴席的中心,是人人都要高攀的大人物。 当年崇圣元年的进士,大多都要来杨开骥寿宴做宾客。 曾经的他们,对顾辰都略有过怠慢,如今却也都对顾辰恭敬有加。 挨着挨着找顾辰敬酒。 酒过三巡后,觥筹交错继续。 顾辰一个劲地回别人的酒,脸上很快就添了颜色。 崇圣三杰也不管不顾太多礼仪,齐齐坐在一处饮酒,仿佛把旁人都要隔开似得。 杨开骥端起酒杯,敬了顾辰一杯,低声道:“以德,去年治水的事,多谢你。”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是真切诚恳。 去年,杨开骥老家陵州发了大水,好几个县都遭了灾,包括生养哺育他的黢水县。 他听了柳若斓的劝,向崇圣帝请旨,去地方治水。 然而,他失败了,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一个月下去,他什么都没干成,除了激发了许多老百姓的怒火外。 最后,是顾辰去陵州给他擦的屁股。 他把能搞砸的一切都搞砸了。 堤坝修了,然后垮了。 钱粮发下去,然后不知道被谁贪了。 各地答应的赈灾粥棚,说好一天施粥两次,结果最后成了两天施粥一次。 而杨开骥也去解决问题了。 他去劝那些有嫌疑的官员,说“民无信不立”,怎么能贪污属于老百姓的东西呢? 下面的官员面面相觑,一个个露出无辜的神色,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他又去劝闹事的百姓们给他时间,劝老百姓“君子矜而不争”之类的话,被一个老妇直接扔了石头砸脸。 一个同龄人更是指着他鼻子骂他:“陵州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他清楚,他闹出乱子了,民心要失了,可他一时半儿手忙脚乱的,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若不是顾辰来得及时,百姓能闹出多大的乱子,谁都不敢想。 这件事后,朝中有人参他,全是曾经被杨开骥弹劾过的官员。 最后,也是顾辰在陛下面前替他说了几句美话,他才没有被贬官。 这些事,杨开骥都知道。 他欠了顾辰一个人情。 顾辰端起酒杯,和他相碰,说了一句:“你我,是朋友。” 杨开骥看着他的眼睛,笑着点头。 之后,他转头又倒了杯酒,举着对向裴璋:“景圭,蜀地侵夺田产那个案子,多谢你替我安排。” 裴璋点头,也举起杯子来:“你能理解我的苦楚就行,别的话就不多说了,还当我是兄弟的话。” 杨开骥想了想说:“都是我没做好差事,让你犯了难。” “怎么还来,我讲了,不多说了。” 杨开骥去年又跟着裴璋去蜀地查办侵地案,地方大户勾结官员,侵夺百姓田产,欺上瞒下,鱼肉地方。 几个义薄云天的侠士带着万民书躲过了贪官的追杀,一路艰险入了京,拦了内阁邓元直的车驾,这才让朝廷知道了蜀地有人大规模侵地。 崇圣帝知道后,认定这其中绝不是一两个官员就能做的事情。 蜀地必是官官相护,形成了极为牢固的利益链。 最终,崇圣帝钦点裴璋为主办大臣,让他亲选人手,入主西蜀,务必要一切水落石出。 杨开骥就这样,跟着裴璋外出了。 随后,他看着那些卷宗,直接犯了难。 案子怎么查?线索怎么找? 他居然,都不知道。 裴璋分给他去询问口供的差事,他居然又对那些有嫌疑的大户和官员,大谈“行己有耻,人之大限”。 可那些人仿佛就是天生无耻的,他怎么说,那些人都不吐露一句实话。 裴璋又给他去抓一个已经核实证据的重要人证,最终却被那人证逃了。 好在后来裴璋又派别人抓到了那人,否则又差点酿成大祸。 此时,裴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伯远,你在御史台好好的,文章那么出色,怎么突然想着出来办差事?” 杨开骥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屏风外女眷那边,柳若斓正坐在那里,跟几个贵妇人说着什么,表情淡淡的,也看不出喜怒。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可笑容有些勉强,是个人都看得出,杨开骥是在掩饰什么。 “我就是,想试试自己的实务能力。”他说着。 顾辰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可他心里在琢磨。 杨开骥上辈子没有主动请旨治水,更没有主动要求去查什么占田侵地案。 他在御史台写折子写了一辈子,参这个参那个,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这一世,他变了。 顾辰的目光也不自觉地飘向了女眷那边,落在了那个屏风上。 是她劝的吗?她劝他去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此时,杨开骥又开口,说了一句让顾辰两辈子都没听过的话: “顾兄,我,我错了。” 裴璋听后,手顿了一下,酒水倒出来了都没有发现。 顾辰则放下了酒杯,看向他。 杨开骥没有看他们,目光一直盯着酒杯: “从读书到致仕,我一直在幻想着整个世界。我以为,天下就是书里写的那样。圣人之教行于天下,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我以为,只要文章写得好,道理讲得清,再一步步走上高位,把握权力。从此,朝廷发政令,天下就能好。” 他忽而一顿,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 “治水的时候,我才发现,下面百姓疾苦的真实模样。不是书里写的‘黎民饥寒’四个字,而是活生生的人——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孩子们饿得哭,老人们病得起不来。” 杨开骥虽然是寒门,可他一直都是靠着寡母种地养家。 她母亲和他一样,深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就这样,他的前半生,就是躲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读着一本本书,依靠着书来理解整个世界。 稍稍大了些后,他又时不时就靠给人写诗词歌赋来贴补家用,被陵州一带的人称为文采第一。 就这样,他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慢慢长大,院试、乡试、会试,考上状元,也用自己对世界的体认,来面对顾辰和裴璋两位好友,来面对朝堂上的同僚。 裴璋端着酒杯,唇齿微抿,眸光低垂,心中不知翻涌着何等思量。 顾辰则是盯着他,面上虽无波澜,同样心事重重。 杨开骥继续说:“查贪官的时候,我才明白……对那些贪官说一句句圣人之言,也没有用。他们当面一个个装着无辜的脸,转身继续贪。” “我写的折子,参了这个参那个,可贪官还是贪,百姓还是苦。” 他抬起头,看着顾辰:“以德,你当年说,百姓的生活只有柴米油盐。回头来看,你是对的。” 顾辰也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杨开骥又转向裴璋:“景圭,我当年总说你‘老婆孩子热炕头’没出息。结果如今……” 裴璋放下茶杯,想说点什么,但杨开骥抬手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哑了,自嘲道: “我当年那么锋芒毕露。在贡院,在诗会上,在朝堂上,我竟然就没想过,我是一个只懂圣贤书的,百无一用之人。” 百无一用之人。 杨开骥,从来没有这样评价过自己。 他低下头,声音轻盈:“如今陛下的圣心没了。朝堂上知心好友也少了。我错了。” “我错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多亏两位,还愿意拿我当朋友。” 裴璋的眼眶红了。 他端起酒杯,和杨开骥的酒杯碰了一下: “伯远,我也学你说话。‘德不孤,必有邻’。伯远,你是我们的‘邻’。千万千万别说这种话。” 顾辰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只说了一句:“伯远,路还长。” 杨开骥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以前总想着指点江山,可现在我才想明白,我甚至连自己的家宅都安排不明白,正妻和妾室从来就没安宁过,文教天下?哈哈哈哈,几个女人都教不会的蠢货罢了。” 第67章 杨柳争端,王芷相劝 裴璋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凑近杨开骥,压低嗓音问: “对了,一说起你这个家宅。伯远,你跟柳氏到底又怎么回事?外头又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府上天天不得安宁。” 杨开骥听后,嘴角戏谑地勾了一下。 他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整理着思绪,思考怎么说给好友们听。 然后,他放下酒杯,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还能怎么回事?” “她就是善妒,当年她第一次怀孕时就这样。你自己评评理,白氏跟了我这么多年,事事温顺恭敬。可她就是看白氏不顺眼,动不动就找茬磋磨人家。” 裴璋皱了皱眉:“我听说的,不止白氏。你那几个妾室,柳氏跟谁都处不来?” 杨开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真的,有时让我感觉莫不是失心疯了。她居然拿顾兄作例子,说顾兄没有纳妾,然后要求我把身边的妾室都给谴了!你说这,那我与那三个妾室所出的孩子怎么办?” 裴璋听后,感觉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荒谬之言,随后下意识看向顾辰。 顾辰也一脸震惊,他还从未想过,自己不纳妾的事情,居然会被柳若斓抬出来指责杨开骥。 “这让谴妾,怕是太没道理了些。”裴璋摇头。 杨开骥喝了口酒,又叹息一声: “景圭,你说,我杨家几代单传,人丁单薄,我纳妾是为了什么?我是为了给杨家添丁进口,是为了有人操持家务。” “她们一个个温顺恭良,谁都挑不出毛病,可柳氏就是容不下她们。今天说这个狐媚,明天说那个不守规矩,后天又说白氏在母亲面前装好人。” “我母亲病着,白氏日夜伺候,端汤送药,擦身洗脚,甚至让她捡了闲。我岳父岳母都说,‘妻妾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可她非不听。” “柳氏现在,就偶尔来看一眼我母亲,站不了片刻就走了,说什么‘闻不得药味’。母亲心里有数,可她不能说什么,说了就是‘偏袒妾室’,说了就是‘不顾正室体面’。谁让她柳家,侯门势大,尚且有些根基呢。” “母亲有时候都跟我说,她真理解不了。说白氏那么好的人,柳氏怎么就不能容她?白氏也是,自己忍让不说,还劝着其他几个姐妹也忍让。可越忍让,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有一天我起晚了,她非说是白氏晚上没伺候好的过错,骂了半天,白氏也不还嘴。结果她还不尽兴,罚她去祠堂跪一天。不就是起晚了这点事吗?你说这……这妇人当年都说是京中才女,怎么是这种性情?” 杨开骥一句一句地说,说到最后,那珠玉一样的脸都突然扭曲了一瞬,全然没了当年翩翩君子的样子。 裴璋听到这里,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跟杨开骥碰了一下:“伯远,别想那么多了。喝酒,喝酒。” 杨开骥勉强笑了一下,仰头把酒干了。 顾辰听到这些话,紧紧皱着眉头。 他原以为,这柳若斓只是对他冷淡。 可现在想来,柳若斓,也许是一个天性冷淡的人。 怪不得,前世柳若斓看很多外人的目光,看很多下人的眼神,永远是冷的。 或许,那些人在府上,对她而言是一堆碍事的家具? 大概只有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漫天花灯,才子佳人……才能让她喜笑颜开。 三个人坐得近,杨开骥几乎喝一杯酒,倒一次苦水。 杨开骥又深深叹口气:“唉,府内上下,所有人都觉得她善妒、刻薄、容不下人。” 裴璋停了一拍,思忖了一下,又压低了些声音,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伯远,小弟要你一句实话。你现在……跟柳氏,一月内,还有几夜?” 这话问得极为失礼,但也只有交心的朋友才问得出来。 杨开骥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口酒喝得很慢,仿佛在饮着什么咽不下去的苦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已经很低很低了:“九夜,跟白氏,一夜……跟柳氏。” 杨开骥又沉重地叹了口气,带着数之不尽的无奈和疲惫,想要把这些年的一切悲欢离合都给舒展出去。 “好在,柳氏现在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昭儿身上,昭儿每天下学,她娘就守着他的课业。昭儿黏她,府内上下都乐得昭儿伴着她,至少不会出来磋磨人。” 顾辰陷入沉默。 上一世,杨开骥也纳妾,白氏则相当大度,夫妻非常和睦。 上一世,柳若斓在他顾辰身边,府里没有妾室,她从来不用跟任何人争。 顾辰垂下眼睛,心中没有波澜,只觉得这些事,实在令人唏嘘。 上辈子她嫌他没有才情,这辈子她嫁给了才情满天下的杨开骥,可她要和别的女人分享她的丈夫。 前一世他顾辰给她的“一心一意”,这一世杨开骥给不了她。 她选来选去,选了两辈子,终究没有选到一个完满。 也许,人只有失去,才会珍惜吧。 --------- 女眷在后堂,中间隔着一道花厅,摆了几架屏风,挡不住声音,倒也不妨碍说话。 赵红绫和王芷自然都到了。 柳若斓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仪态端庄大方,很是得体。 可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这是常年皱着才有的模样,隐隐间让她脸的模样都改了,已经刻进了皮肤里。 白氏和几个妾室坐在偏一点的位置,白氏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安安静静地伺候。 她一直起身给宾客斟茶,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谁,得罪了谁。 王芷坐在柳若斓旁边,手里端着茶盏,看着白氏忙碌的背影,也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柳姐姐,有些话,妹妹不知道该不该说。” 柳若斓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淡淡的:“什么话?” 王芷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和姿态放得很低:“白氏那样的人,你又何必跟她老与她置气呢?她伺候杨老夫人一直尽心,从不在杨大人面前说你的不是,你就算,不把她当姐妹,也不必——” 柳若斓皱着眉打断了她:“你不懂。” 王芷被噎了一下,调整语气又问:“柳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想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 柳若斓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一个女眷叹了口气:“唉,哪个女人不想呢?可男人,又哪有不纳妾的?” 她是裴璋的族妹,今年才成年,叫裴瑾。 一个女眷看向王芷,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 “王姐姐,你家裴大人和你伉俪情深,但他怎么也纳妾?” 王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她放下茶杯,浅浅地笑了一下。 王芷的声音婉转,语气中夹着一丝炫耀: “妹妹你不了解,裴氏王氏,门阀复杂。今天这个叔叔送一个,明天那个伯伯塞一个。” “我们世代受门阀荫蔽,便也要把我们的姻亲、师门、故旧给维系下去。景圭在朝中有权势,裴家就需要他多纳一房其他家的庶女。他的那些妾室,说起来是妾,其实都是累世联姻的棋子。” 那年轻女眷眨了眨眼,又问:“那他心里有你吗?” 王芷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那一只比较旧的香囊。 这是她当年在桥下所掉,随后由裴璋走过来无意间捡起的。 那阵改变她一辈子的风,她永远记得。 而这个香囊,就是他们的结缘之物。 结亲后,裴璋让她时时新添香料进去,每天不闻这只香囊千百遍,他是睡不着觉的。 王芷唇角勾着,头都低下去了,声音有点腼腆,神色透着欲说还休的温柔:“当然有。” 赵红绫抱着顾怀安坐在旁边,她喂着小家伙吃了些糕点和肉脯。 顾怀安已经吃饱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她一肩。 “呜呜呜,吃饱饱了,怀安。”赵红绫哄着小家伙。 裴瑾听着孩子的动作,好似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她,笑着问: “哎,国公夫人,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调教你家国公爷的?他一个妾室都没有。” 几个女眷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红绫身上。 等着能在国公夫人身上取经。 赵红绫一一看过去,那些目光里全是羡慕与好奇,但也有一些质疑。 赵红绫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顾怀安,点了点他的鼻子,又抬头看向那群等着答案的女眷。 “没有调教,真的,没有调教。他就是没纳,我有什么办法?” 她这语气无辜得简直不像话,倒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几个女眷面面相觑。 柳若斓听着赵红绫的话,眉头再度拧起。 前世她也被很多女眷问过,为什么国公爷不纳妾。 她以前是觉得,顾辰忌惮自己侯门嫡女的身份。 后来顾辰飞黄腾达,又觉得顾辰这么木讷的人,没心思找女人。 前世,她嫌顾辰不懂风月,嫌他只会打仗。 可她这一世才知道,不懂风月的人,也许一辈子就只认一个人。 这一世,她嫁给了心爱的杨开骥,杨开骥会写诗、会填词、会哄人,可他也纳妾。 一房,两房,三房。 她柳若斓要跟人争,要跟人抢,要把丈夫从别的女人身边拉回来。 杨开骥有妾室,她也生了怨气。 她磋磨白氏,磋磨那些“抢了她丈夫”的女人。 前世,她没拿不纳妾的顾辰当回事。 可她今生才发觉,要和一群女人争抢杨开骥,居然那么难受。 她抿了口茶水,低下头不敢去看赵红绫,只能盼着谁能换个话题聊聊。 “唉对了,那本书那本书,《北境英雄传》最后一册,你们有谁买到吗?” -------- -------- 【本书进了男频历史古代的新书榜15,感谢各位义父义母的支持。感谢大家的打赏,感谢大家的催更、评论,感激不尽!每天看到熟面孔点催更,看到熟面孔在最新章节现身,我都倍感欣慰!】 【我每天都会看各种评论,今天看到一条非常令我感动的书评,心中感慨万千。原本写这书,只是想赚点小钱,结果现在数据越来越好,大家对此书的评价也很高。大家的评论也鞭策着我,让我奔着让这本书更好的方向而去。】 【总之,千言万语,喜欢这部作品的,可以动动手指点点催更,多多书评打分,感谢感谢。】 第68章 女眷言兵,钟意将军 女眷席上。 聊完纳妾的事情。 一个女眷提了一嘴《北境英雄传》,女眷席仿佛点燃了一样,一个个神情欣喜,跃跃欲试。 如今,《北境英雄传》早已不是风靡京城,而是风靡整个大乾,从江南到塞外,都能看到有人在读此书。 聊《北境英雄传》,如今在京城上下圈子里,甚至已经快成了一门“显学”。 懂不懂《北境英雄传》,懂多少,喜欢哪些人物,几乎人人都能聊上几句。 “哎呀,没买到最新一册。” “看来书商真没骗我,一出来就会被一抢而空。” 看没人聊最新一册,王芷就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 毕竟,她可是此书的资深书迷,哪里有《北境英雄传》的讨论,哪里就有她。 她抽出来的这本书俨然是崭新的,是最新刊印出来的全新一册,也是最后一册。 王芷好似献宝一样推过来,嘴里透着些显摆感: “你们要找的是不是这个呀。无名生的《北境英雄传》最后一册,我每次去书铺问,都说卖完了。” “这一册,还是景圭托人高价从书商手里买来的呢。” 几个女眷凑过来,凑着翻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裴大人好手笔啊,我家那不争气的,几次去都没买到。” “我家那中郎将也天天看,直说写得真,说那些打仗的细节肯定不是编的。” “最后一册吗?以后那无名生不写了?” “现在好多人都在猜无名生是谁,有人说是一个退伍的文佐,有人说是兵部的官员,还有人说其实是很多人合作的,还有人说是哪个文武双全的将军写的。” “而且冒名、仿写的一大堆,可写出来的东西一看就不对。打仗跟过家家一样,将士说话好比唱戏的,哪有无名生那种……那种……” “那种血肉。”一个叫言秋月的女眷接过话来。 王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用手指着书:“对,就是血肉。因为那绝不是编出来的,是活的。” 言秋月小姐,也就是三品官言正清的孙女。 她看着年纪轻轻,穿鹅黄色褙子。 之前女眷们聊天,她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可谁都不敢忽视她。 言正清当年被崇圣帝贬谪流州,是顾辰在八月诗会上犯颜直谏,才保住了他。 言家从此对顾辰心存感激。 后来顾辰立下不世之功,言小姐更是从那时起就彻底痴心于顾辰,多年来云英未嫁。 后来,她在一次高官聚宴上,见过彼时怀着孕的赵红绫和顾辰一次。 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总之,从此以后,言小姐心灰意冷,默默祝福顾辰与赵红绫。 今日,她跟着爷爷来杨府赴宴,说是给杨开骥贺寿,可她的目光总还是不自觉地往屏风那边飘。 赵红绫听她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抿了抿,也没有说话。 她深知言小姐的心思,更知道言小姐完全没机会。 这般苦等,终究是没有结果的。 赵红绫此刻专注于哄着调皮的顾怀安,同时分着心,安静地听着大家聊《北境英雄传》。 她的嘴角浅浅得弯着,总带着些心花怒放的感觉。 她知道无名生是谁。 她也知道,那些人猜来猜去,永远猜不到。 那个写话本子的人,就坐在正厅那边。 一个将门出身的女眷开口了,她姓霍,对《北境英雄传》喜欢得紧: “说说看说说看,你们最喜欢谁?” 女眷们顿时打开话头: “我喜欢那个会相马的文弱书生,拖着病体转战各地。” “我喜欢会制作各种守城器械的巧手老匠,夕州两月围城,多靠他了。” “懂得侦查伪装的放牧人,脱身手段太聪明了。” “血战铁骨岭的那个,断臂仍在杀敌的参将…” 裴璋的族妹裴瑾,头转向赵红绫问:“国公夫人,你最喜欢哪位呢?” “我最喜欢,陈将军。”赵红绫吃了口鱼,目光落在王芷手里那本书册上,好似在说一个秘密。 “好些个故事里都会出场,但着墨不多。可每一次出场,都让我忘不掉。” 柳若斓坐在旁边,她听见赵红绫的话,微微愣了一下,问了一句: “你是说串联起整个故事的那个陈将军?可他不是主角呀。” 赵红绫的眼睛亮了一下: “确实不是,但你不觉得,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吗?平时话不多,但他兵法神妙,奇计频出,武艺高强,身先士卒,无论身陷各种囹圄都不气馁,常常带兵在逆境中以少胜多,谋为苍生谋,计为天下计。” 言小姐听后,也低下头。 她从脑海中开始搜索关于陈将军的所有故事—— 那个话不多的,在每一个故事里都提一两句,但从不独占一章的人。 有时候,是那一章的主角陷入危机,被陈将军的援军救下。 有时候,是那一章的主角在陈将军的军令下出征。 她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人,可赵红绫一说,她猛然间觉得—— 对啊,他也是北境英雄中的一个。 甚至是北境英雄中最大的一个。 每一章的主角最多经历大小战役三四场,那他呢? 他经历了大小战役,得多少场? 言小姐顷刻间感觉汗毛竖立。 陈将军,那个无名生几乎不提及,却在暗处独立撑着北境整片天的人。 嗯,话不多?文武双全? 和国公爷一样,难怪国公夫人会喜欢上他。 裴瑾接过话头: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印象。坠雪崖那章,他亲率八百人攀岩绕道,裹毡跳崖,偷袭敌军后方。” “我当时以为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翻到后面,发现陈将军在内的极少数人在突袭中活了下来——可那一章的主角,那个会在雪中辨认方向的新兵,反而死了。” 柳若斓喝茶的手停滞了。 裴瑾接着说: “好几章后,他又率领百骑去斩首狼军主帅。我当时想,上次坠雪崖能惨胜,那么这次应该也会成功吧。结果那次失败了,说失败就失败了,他判断斩首无法完成后,直接下令调转马头回撤。” “那章的主角,他的一个亲兵,为报他当年一饭之恩,替他挡刀而死。” 那个霍小姐接过了话头,带着无尽的感慨: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那大概那才是真实的战场吧。数不尽的奇迹,数不尽的挫折,也有数不尽的……” 言秋月接话:“无奈。” “就是就是,后来还有一场追击战,天意弄人,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导致没法后续追击。这让那陈将军发誓,要把那天象之学研究到极致。” “哎,听你们一说,我真的好爱这样的人。我已经想好了,这辈子要找个将军嫁了。” 几个女眷笑了起来,有人起哄,有人打趣,那女眷当即红了脸。 那姓霍的将门小姐又开口了: “那无名生一定是一个非常了解北境和兵事的人。我父亲当年在北境戍边,去过不少地方。文章中提及的地方虽然有些换了名字,但我父亲还是从字里行间找到了原型。” “只要是父亲去过的,地形、天气、风向,都是真实对得上的。没去过的,父亲也不敢多说。但你们细想,那个作者——到底要经历了多少血战,去过多少地方,才写了这么多故事?” 赵红绫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顾辰说的话。 他说,他写的《北境英雄传》,是听一些退伍的老兵讲的。 他写的那些故事,每一个地形,每一场风雪的走向,每一座城池的攻防,都精确得像亲自打过仗。 她以前觉得,是顾辰记性好。 可现在听那个女眷一说,她忽而有些不确定了。 那几个退伍老兵能打多少仗呢?还是说辰哥哥把兵部同僚的遭遇也写了进去?或者——那些故事,不是他听来的? 难不成—— 难不成—— 他辰哥哥能看北境舆图,加上本身懂天象水文,没去过北境就把北境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了? 嗯,是这样了。 赵红绫在心里笑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呆瓜哥哥就是有经天纬地之才,写个话本子全京城风靡,现在都没人看才子佳人了。 第69章 红绫释意,柳氏心泪 听了霍小姐的话,言小姐也开口了: “这书里,每一个人都有血有肉。这陈将军,应该也有很多故事。可书里,偏偏没有单独写他的故事呢?” 没有人接话了。 这个问题,她们也不知道答案。 无名生不写陈将军,自然是有个原因吧。 可那该是什么原因呢? 王芷笑了笑,她低头拿起手里的书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段话,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鼻子发酸。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那无名生,在书中最后一页,是这样说的。” “史书只记帝王将相,不记小卒。可小卒也是人,也有名有姓,也有爹娘妻儿。他们死了,没有人记得他们。在下无名生,写这本书,就是想让世人,记得他们。” 说完,王芷把书册合上,放回袖中。 在座女眷听了,不少人表情都凝固了。 言小姐还是不解:“可是这些,也没有解答,不写陈将军为主角的问题啊。” 赵红绫听了这个问题,一边搂着刚刚入睡的顾怀安,一边说: “依我之浅见,那个无名生写这些故事,本意就是为了让世人,看到前方普通将士的故事,让我们了解他们为何而战?” 后堂女眷们里听了这一言,脸上的表情更凝固了。 赵红绫继续说: “有个军医,天天炫耀自己考上功名的儿子。有个神射手,打了一辈子仗,就是为了能娶个媳妇。那对齐上阵的父子,心心念念的也都是同一个女人,那是他的妻子,那是他的娘亲……” “所以,征战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杀敌?为了功业?都不是。” “陈将军那样的人,无非是为了一个又一个儿女。”赵红绫点了点顾怀安的小鼻子 她又看向在场的女眷:“为了一个又一个媳妇,一个又一个娘亲……” “为了后方的我们,能安居乐业,能在这里聊天、吃菜、看看话本子。” 柳若斓坐在那里,她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错愕,手里的茶杯已不自觉凉透了。 她今天虽然说话少,但她把女眷们的议论听得干净。 她们说坠雪崖、说铁骨岭、说百骑斩首、说一个个英雄人物。 还有那些“真实”与“血肉”。 到最终,击碎她内心的,是赵红绫那一席话。 为了后方的我们…… 原来,这才是,前世顾辰在意的东西吗? 她前世,居然从未往这个方向去想过。 她的胸口在滚荡翻涌。 她在话本子里读到的那些大小战役,那些伤亡,她知道是假的。 可那一切,又突然感觉好真切。 那些生离死别,那些失去战友的痛苦,那些因后勤或天气所迫无法追敌的无奈…… 现实中肯定都会发生。 前世的顾辰,是不是都经历过? 前世,顾辰在北境待了那么多年。 每年回京不过两三月,但他会跟她讲一些边关的事。 可前世,她不想听。 她觉得那些事和她没关系。 她嫌他粗俗,嫌他只会打仗,嫌他不会说体己话。 她只能记起一个大概,他好像说过…… 他曾经多日无援,只能饿着肚子咬牙守城; 他曾经在补给短缺时,和士兵同甘共苦,吃雪水维持生计; 他也曾经亲率人爬过悬崖峭壁,只为一次出奇制胜,以少胜多。 他还身中数刀,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 可那些再具体的,她就不知道了。 可这一世,她突然都好想知道这些,好想多听一听。 然后问他一句——“你在北境,苦不苦?” 柳若斓的眼泪不觉间掉了下来。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茶杯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坐在她旁边的王芷看见了。 “柳姐姐,你怎么了?”王芷关切地问。 柳若斓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压低声音,好似在忍着什么: “没……没事。只是方才听国公夫人一言,想起……想起北境将士,不觉间流泪了。” 王芷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柳若斓的手背:“那无名生,大概是不希望我们为北境将士落泪的。” “嗯,是的,是的。” 柳若斓此刻,才终于懂了顾辰。 这就是前世的他吗? 她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在茶杯沿上摩挲着。 前世的他一直外出征战、办差,就为了天下百姓能吃上饭,能获得平安喜乐。 所以他才那么不顾一切。 她呢? 守着镇国公夫人的名头,却只知道责怪埋怨他。 前一世的他,到底有多孤独? ------- 酒席散去,天色已晚。 杨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客人大多都散了。 顾辰、裴璋、杨开骥三个人还坐在厅里,面前的酒壶已经换了好几茬。 裴璋脸上红晕,今天他是喝得最高的,也是醉得最快的:“喝,继续哦,快点喝哦。” 杨开骥端着酒杯,情绪还是很低沉。 看着顾辰的侧脸,他现在有一种感觉,这个多年前初见时还很青涩的挚友,已经变了很多。 气质变了。 他身上有一种沛莫能御的气势。 如山如海,稳稳沉沉地蕴养在那里,不怒自威。 裴璋的脸仿佛被火烤过,红得要命。 他扯着嗝,依然是半晕半醉: “伯远,伯远,今天是寿辰,不要想太多。总归,还是那句话。” “不问出身,但问前程。” 三个人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府种着一棵桂树,如今时节,桂香纷纷。 杨昭、裴文彧和顾怀安,正在桂树下玩。 杨昭蹲在地上,一手扶着顾怀安,一手摇着一个小木马逗他。 顾怀安才几个月大,坐都坐不稳,他被逗得咯咯直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裴文彧还是虎头虎脑的,蹲在旁边,伸手去要戳顾怀安的脸。 手伸过去,就被杨昭拍开了:“别戳,他脸嫩。” 裴文彧瘪了瘪嘴,嘟囔了一句:“呜呜,昭哥哥,我小时候,你也戳过我。” 王芷和赵红绫走到廊下,看着三个孩子玩闹的样子,齐齐笑了起来。 王芷转头对身边的赵红绫说:“还是和你们几个在一起好,就不用端着,想说什么说什么。” “是啊,希望他们三个,以后也能像他们爹一样好。” 赵红绫快步走过去,从木马上抱起来顾怀安,小家伙早早吃饱了,此刻打了个小奶嗝。 赵红绫把他搂起来之后,他就闭着眼睛,手脚开始乱窜乱蹬,嘴上吱吱呀呀的叫着什么。 “呐呐,呐呐。” 赵红绫又点了点那个小鼻子,轻声说了一句:“怀安,娘亲在这儿呢,怎么啦,是不是想你爹爹啦。” 柳若斓站在远处,看到了赵红绫抱着孩子时,那巧笑倩兮的模样。 心中,居然很不是滋味。 此时,顾辰从厅里走出来。 “我来吧。” 他接过赵红绫怀里的孩子,笨手笨脚地哄着。 他哄孩子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木木的,笨笨的。 只不过那孩子偏偏到了他怀里,就不再闹腾了。 赵红绫撩了一下小家伙的耳朵:“我才发现,脸是看着像我,但耳朵像你呀。” “看不出来。” 顾辰也笑着,一眼看着赵红绫,又看向小家伙。 “就有,你看都红了。”赵红绫非要争这个理。 顾辰也不辩了,就是痴痴傻傻地看着她笑。 柳若斓看着清楚。 那眼睛里饱含着绵绵深情,和他在旁人面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柳若斓神色沉着,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前一世,她看过顾辰这种神情,是顾辰看她,或者看国公府这个家的时候才有的。 可那是她前世,不要的东西。 而他,这一世被赵红绫要了去。 赵红绫把他当宝贝一样捧着,而他也把赵红绫当宝贝一样捧着。 柳若斓不止一次听过。 他叫赵红绫“红绫妹妹”,赵红绫叫他“辰哥哥”。 心。 很疼,很疼。 她感觉自己弄丢了一个人。 一个不会写诗、不会填词、不会哄人,可也不会纳妾的人。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不能再去想了。 她还有最后的救命符。 她的昭儿。 那个正带着小裴文彧玩耍的杨昭。 好在,她的昭儿很黏她,每天下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给她看先生批的作业,给她讲学堂里发生的事。 她看着他,眉目间满是骄傲与温柔。 她必须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是她的执念。 丈夫的心不在她这里,妾室们恨她入骨,婆婆不喜欢她,娘家觉得她不懂事。 她只有儿子了。 ------ ------ 【各位义父义母,今天冲到了男频历史古代新书12名了,再次感谢各位的倾力相助,感谢大家的打赏,感谢大家的催更、评分和评论。感激不尽。】 【柳若斓不会“洗白”的,大家能一路追到这里,大概都知道我处理人物的风格。】 【明天进入新篇章了,之前一直着墨不多的人物,会有他的高光时刻,大家猜猜看是谁。】 第70章 将军病故,流言蜚语 崇圣十年,初夏。 赵泰极病重。 顾辰得知此事时,他尚在北境练兵。 整顿完夕、漠、锋三州防线后,他才骑着快马回京。 好在,抵达的时候,见到了最后一面。 此时的顾怀安已经是太子伴读,穿着一身小号的官服。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外曾祖父旁边。 小怀安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外曾祖父这些天看起来很累,说话的声音也很小。 赵泰极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糖塞给小曾外孙。 枯瘦的手最后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再也不似当年的洪钟: “怀安乖,外曾祖累了,要睡一会儿。” 赵红绫守在床前,握着爷爷的手,感受着那只手从温热慢慢变得冰凉,她也没有松开。 清溪大长公主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赵泰极临终前又清醒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看了看赵红绫,又看了看清溪大长公主,最后看向一旁木讷的顾辰。 “红绫,你没有选错人。” 赵红绫噙着泪:“嗯。爷爷,你少说话,你会好起来的。” 赵泰极摇摇头:“爷爷要去见你爹了,我要去跟你爹说,他的女婿,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红绫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她低下头,额头贴着祖父的手背,沙哑着低吟: “爷爷,你跟爹爹说,他是和爹爹一样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赵泰极没有再说话,嘴角挂着一个笑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 同年,秋。 顾辰入阁,崇圣帝在早朝上亲自说了旨意。 大乾最年轻的内阁宰辅,不到三十岁。 满朝文武,士族出身的欧阳凌、张仲文等人一直不服,联络朝臣上书过几次。 而首辅吕兆一开始也出言反对,最后却也点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这样,一个流民出身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靠抄书认字,走镖学武,文探花、武状元,安阳治水,鼓州赈灾,南疆破敌。 他用了不到三十年的时间,把别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走完了。 朝中那些曾经嘲笑他“流民出身”的人,如今早已换了一副嘴脸。 现在,见了他更是要点头哈腰,一口一个“顾阁老”。 虽然他还不老。 ------ 鲁国公府邸。 三个一向反对新政的士族重臣,此刻正在此密会。 首辅吕兆坐在最上首,手里端着茶杯,思绪千般流转,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欧阳凌坐在他对面,一只手在盘子边把糕点挑来挑去,最后一个都没吃。 方入阁一年的张仲文站在窗前,背着手,腰背挺得笔直,嘴巴里发出有一声没一声的叹息。 欧阳凌先开了口,他咬着牙,语气里满是对皇帝的怨怼: “本来邓元直和裴重毅就向着陛下的,现在他也入阁,你说以后这朝堂上,更没有我们说话的份了。” 吕兆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张仲文转过身,看着吕兆:“吕大人,您就没什么要说的?” 吕兆放下茶杯,看了两位大人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 “顾辰的处事能力你们也看在眼里,这么多年了,那么多眼睛盯着他,之前还想着他会登高跌重,可他偏偏没有错漏一件事。你找不到理由处理他的。” “那南疆的功勋,更是古往今来少之又少的,敢问你有什么功?什么名?去压住他?” 张仲文反问: “朝廷上找不到错漏,那当年在那安什么县,还有那鼓州,这些地方,他也这样?我不信他这辈子一个子儿不沾?” 欧阳凌咬着牙骂了一句:“哼,早知道南疆的时候,粮草补给就给少些,结果让他立了那么大的功。” 张仲文也不满: “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个流民再进一步。武将就让他永远去边关好了,否则照着这个速度,他迟早踩在咱们头上。” 欧阳凌拍了下桌子: “啊,对,这个好,他不也喜欢去整顿防线吗?北胡年年进犯,粮草补给给少些。吕大人,你看,此计甚妙。” 吕兆摇头:“妙什么?他极晓兵事,万一他又把北胡打败了呢?那时候都不是封国公了。” 张仲文反问:“那我们怎么办?任由他作威作福?” 吕兆和善的脸上,此时露出一阵让人难以形容的阴翳:“张大人,你姐姐,也就是张太妃,她所出的宁王李谋,今年多大了?” 张仲文答:“马上十七了。吕兄问此……” 张仲文突然感到寒毛竖立。 吕兆语气依旧平淡:“十七了,比陛下年轻那么多。找时间让我儿吕昱,去多陪陪他吧,他需要学些新东西。” 张仲文和欧阳凌听了后,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吕兆。 他们听懂了。 在他们眼里素来不激进的吕兆,居然胆大包天至此! 欧阳凌张口:“吕大人,你真的打算。” 吕兆点点头:“这个皇帝比你我都年轻,而且他时常练武,又不近女色,不炼丹吃药。” 吕兆这段话什么都没说,却又把什么都说了。 欧阳凌点头了,然后看了一眼张仲文。 张仲文眼神决然,点了点头:“吕昱去陪宁王,然后呢?” 吕兆继续说到: “与此同时,要麻痹一下他们,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计划。顺便找个理由,让我儿能空闲下来,你们说呢?” 两人依旧皱着眉,显然还没有跟上吕兆的节奏。 吕兆捋了捋胡须: “要定一个长久之计,而且要瞒过他们。瞒过陛下,瞒过邓元直他们。最好要,动点真格的,让他们看不清咱们的真实目的。” 欧阳凌和张仲文听后,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他们都听懂了吕兆的计划。 “就还是先拿那镇国公做做文章吧。这局棋,咱们慢慢下。” 他们知道,吕兆的新计划,不光是要动顾辰,还要把一切都翻覆过来。 他们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去完成这件事。 -------- 从那以后,朝堂上针对顾辰的明枪暗箭就没有停过。 有人弹劾顾辰“专权跋扈”,说他入阁之后“乱用职权”,有人参他“结党营私”。 有人编排他在安阳时的故事,把他训练乡勇说成“训练私兵”。 有人拿他在鼓州杀刘道吉的事做文章,说他“擅杀平民”。 还有人编排顾辰的身世,说他和多年前谢逆手下的一个顾姓的手下有关。 一本接一本的折子递到崇圣帝的御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样。 顾辰没有辩解。 他只是在每一条弹劾下辩了一句——“请陛下明察。” 然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同在内阁的邓元直和裴重毅则经常看不下这件事,下了朝偶尔劝顾辰要学会反击。 两人一个是皇后之父,一个是裴璋的远房伯伯,对于顾辰这个后辈有好感。 邓元直是因为身份要支持皇帝的,他是皇帝在朝堂的代言人。 而裴重毅则是看清天下大势的明眼人,作为裴氏门楣的顶梁柱,他想要撑着裴家,自然要掌着舵随着大流而行,让自己的言行不辱没裴氏门楣。 他也心知顾辰龙非池中物,他是真心希望如顾辰这样的人多立在朝堂上。 顾辰听了两位大人的建议,频频点头,只说:“陛下圣心烛照,不会有事。”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彻底卷入了党争。 他虽然了解吕兆、欧阳凌几人,但他从未主动招惹过他们。 他厌恶党争。 前世就厌恶。 前世他爬的慢,后来他卷入的时候,又去了北境。 前世他躲了一辈子,天下没有变得更好。 这一世,他打算不躲了。 第71章 流言又起,吕昱发难 崇圣十年,冬,年关将至。 崇圣帝打算下一旨——裁勋贵荫补。 大乾开国初年,天元初定,功臣之后被许授官,不试而仕,谓之荫补。 彼时天下未安,以此收人心。 但久而久之,勋贵子嗣愈发多,荫补名额愈发多。 至建观朝,奸臣司徒嗣弄权,裁荫补以排挤异己,数个勋贵特权罢废。 司徒嗣虽然是一个奸佞小人,但他却歪打正着,就此削了很多勋贵的荫补资格。 其中就包括当年的承恩侯柳氏。 如今,崇圣帝欲尽废荫补。 自今以往,士族子弟再无荫官之特权。 旨意到内阁后。 邓元直自然是支持的。 裴重毅拧着眉头,内心在想怎么安抚族内子弟。 顾辰更没有理由反对。 三个人的反应,没有什么问题。 吕兆、欧阳凌、张仲文三人,则展开了激烈的反对。 最终,内阁集议上。 在顾辰、邓元直鼎力支持下,士族旧党再度失败,新政又开始推行。 ------ 崇圣十一年,开年。 一个流言。 一个比起之前更为恶毒的,关于顾辰的谣言,开始散播开来。 起初只是茶肆酒楼的窃窃私语,后来渐渐上了街头巷尾的各个角落。 再后来,连朝堂上都有了风声。 谣言的内容是这样的: 说顾辰的身世不干净,说他是当年谢逆身边那个谋士“顾逆”的后人。 谢逆,名谢壁,乃大乾开国以来最大的逆贼,以“清君侧”为名举兵谋反,鼎盛时曾经攻破国都,最后还杀了建观帝,占据了大乾的半壁江山。 谢逆帐下有一个谋士,名为顾胜,此人也是文才武略,史书上只留下一笔“从逆”。 就这一笔,被人翻了出来,安在了顾辰头上。 说顾辰,就是那顾逆的某个遗孤的后人。 谢逆之乱时,逆党的许多文书都在战乱中丢失,顾逆有多少子嗣,本就无人知晓。 但如今,这些事情就被翻了出来。 顾辰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民,怎么就读了书、习了武了呢? 如果他祖上也曾殷实?但是不能透露呢? 偏偏那顾逆和顾辰,都有一个相似之处,文武双全。 镇国公顾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先祖”。 可谣言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证据。 它只需要被人反复说,说的人多了,就有人信了。 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可不少市井百姓就爱这些闲谈,一个个说得头头是道。 更毒的是,造谣的人选了一个顾辰难以自证的方向,身世。 他是流民,没有族谱,没有家庙,没有家人长辈可以站出来说“这是我顾家的子孙”。 他的过去是一张白纸,别人想在上面画什么,就能画什么。 甚至顾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他自记事开始,就是一个在乡间破庙乞食的孤儿。 这件事传到了崇圣帝耳朵里,崇圣帝罕见地直接给此事定了调——妄议朝臣,妖言惑众。 更是让京兆尹牵头,裴璋亲自核查,抓了、判了几个不长眼的。 -------- 崇圣帝的激烈反应,让关于顾辰的流言被暂时止住了。 更多人还是记得顾辰作为镇国公的开疆拓土的功勋的。 入了夏,又有一桩事被人翻了出来。 当年鼓州的吴德,也就是那个被顾辰罢官的吴县令,突然被人接入京中,由太常少卿吕昱秘密招待在府上。 他写了一道折子。 折子里的内容,是顾辰当年在鼓州抓住妖道刘道吉后,曾说过一句话: “当今陛下做不到圣睿明断,看不到天下每一个百姓的苦楚,只有神仙做得到。” 这话是不是顾辰说的?是。 刘道吉确实问过“崇圣帝能看到每一个老百姓的死活吗”,顾辰确实回答过“没有人能做到,除非真有神仙”。 可顾辰和刘道吉的对话,在公堂吴县令被顾辰罢免之后,在刘道吉被收押之前。 吴县令从何得知? 士族之人知道。 士族之人也不关心。 大概是一个与他关系好的差役所言。 不过,那些士族旧党只关心这句话的重量——“陛下做不到圣睿明断。” 九个字,足够杀头了。 一场针对顾辰的风暴就此开始。 正当崇圣帝还在思考,如果顾辰的身世调查不出来,那该如何彻底压下先前针对顾辰出身的流言时。 翌日早朝,太常少卿吕昱出列。 他站在殿中,衣冠整肃,声音朗朗:“陛下,臣有本启奏。” 崇圣帝靠在龙椅上,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吕昱也不等,径自说下去:“臣弹劾镇国公顾辰,大不敬,妄议君上,包藏祸心。” 殿中哗然。 吕昱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黄德海见了后,走下来接过。 崇圣帝拿到,展开,开始。 吕昱念道: “陛下,崇圣五年,镇国公顾辰于鼓州任巡访使时,曾言——‘当今陛下做不到圣睿明断,看不到天下每一个百姓的苦楚,只有神仙做得到。’” “此话,乃前永修县令吴德亲耳所闻,白纸黑字,具名具状。臣请陛下,将顾辰下狱,三司会审。” 殿中安静下来。 崇圣帝没有看他,那双锐眼凝视着顾辰,脑中正在思索,吕昱此话究竟何意。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很平淡:“顾辰,你怎么说?” 顾辰出列,跪在殿中。 他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声音也是沉稳: “陛下,臣当年在鼓州,确实有说过类似的话。但臣说这话的上下文势为,那刘道吉问臣——‘陛下真的能看到每一个老百姓的死活、听到治下每一个人的苦楚吗?’臣答——‘没有人能做到,除非真有神仙。’” “臣不是妄议陛下圣明与否,臣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哪个人,能亲眼看见每一个百姓的苦楚。臣此言的意思为,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臣子去替陛下看,去替陛下听,去替陛下做事。” 殿中听了顾辰的解释,传来一阵小骚动。 吕昱冷笑一声: “镇国公,你在想什么?竟然当着逆贼的面,妄议君上?你身为臣子,与逆贼论陛下之短长,已是僭越。何况你还能讲出‘没有人能做到’——陛下乃一代圣主,承天命而治天下,你却说陛下做不到?这不是大不敬,是什么?” 邓元直站出来:“吕大人此言差矣。镇国公之言,是客观之论,非毁谤之语。天下之大,百姓之众,确实没有人能亲眼看见每一个人。这是常识,怎会是大逆。” 裴重毅也跟着出列:“臣附议。若连说真话都算大不敬,那日后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开口?” 邓元直和裴重毅所言,其实也对。 大不敬之罪,说到底还要看坐在龙椅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想法。 成朝时有个臣子,仅仅在朝议上蠕动了下嘴皮子,就被皇帝以“腹诽之罪”处死。 虞朝是有个臣子,天天对天子犯颜直谏,却依旧高官厚禄,安然离世。 说到底,“妄议君上”,“大不敬”这种罪。 什么时候会出现,砍向谁,砍多深,完完全全归根结底取决于圣上是什么人。 而当今圣上崇圣帝,虽然也会脾气发作,但他最擅纳谏,大大小小的言官,几乎每日出入御书房。 即使有过官员因此被骂被贬,但也从未出现过有谁下狱。 而顾辰,更是出了名的品察圣心,总能谏言到点子上。 要说顾辰狂妄妄议天子,那确实是诛心之论了。 吕昱冷冷一笑: “好吧,那在下请问,顾辰的身世,又作何解释?谢逆帐下的顾逆,与顾辰同姓,同为文武双全之辈,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吕昱在那儿说着,双手摊开,故作一副不太懂的模样。 此时,御史杨开骥出列,侧过头,看着吕昱: “吕大人,天下姓顾的人很多。流民出身的,也很多。若同姓就是同族,那吕大人与前成朝的吕承豫——” “杨开骥,你放肆!”吕昱的脸涨红了。 杨开骥所说的那个吕承豫,是前成朝的一个卖国求荣的奸臣,被世人唾弃。 “吕爱卿,有事就说事,顾辰的身世,朕已经派人去他幼时的乡里去查证了,你可别忘了,镇国公当年,可是有一群同在镖局的朋友的。” 崇圣帝打断了吕昱的发言。 他心中生了疑惑,这吕昱如此张扬的言语,究竟想要干什么? 崇圣帝看向身为首辅的吕兆,他的嫡长子这样肆无忌惮诋毁朝臣,这个当老子的倒是稳得住。 吕昱继续开口:“陛下,就算镇国公身世在查证,可微臣以为,顾辰大不敬罪,可是坐实了的。” 此时,朝中不少大臣也都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不少士族朝臣,纷纷出列,俨然有“逼宫”之势。 殿中一时嘈杂,有人出列维护顾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屏气凝神,有人面带漠不关心的态度看着这场闹剧。 朝堂上登时开始分成两派,展开激烈争论。 顾辰一边听着,一边皱着眉。 他看向朝堂上的崇圣帝,心中也正在思考士族旧党究竟有何意图。 就在这时候,吕昱见时机成熟,开口说到: “诸位大人,既然今日都有兴致,咱们不如就来一场论一论礼,辩一辩言。镇国公的这句话,到底算不算大不敬?如何?” ------ 就在朝政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清瘦的老先生,正在家中整理衣冠。 他秘密得到了顾辰今日要被士族旧党“围攻”的事情。 他猜出了那些人背后的真实意图。 他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讲,没有上朝的资格,但他不能让他的学生,被那些阴险小人所诬。 想着想着,他对着铜镜,端正了自己的衣冠。 仿佛是在奔赴一场,多年前就在心里所有准备的“刑场”。 第72章 朝堂辩诬,天子思量 听到吕昱的话之后,朝堂上沉寂了一瞬。 不少臣子都闭了口。 什么叫论一论礼?辩一辩言? 你干脆说“大礼议”得了。 大礼议,这可是非常正式的事情,如果真的开始,大礼议的结论甚至要发明文邸报,传至天下。 纵观中原王朝历史,也就出现过一些如“侄子继承叔父皇位,该如何称呼生父与先帝”,“生母与养母,尊谁为太后”之类的事情,值得来一次大礼议。 此时,几个大儒出身的朝臣纷纷点头。 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张口就说“礼不明则纲纪废”,说“人臣之言,不可不慎”,又说“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他们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把顾辰那句话从《礼记》论到《诗经》,从《春秋》论到《论语》,越论越远,越论越深。 也越发,对顾辰不利。 另一边支持顾辰的朝臣中,则是站出来对着那帮人的言论,一字一句反驳。 反倒是裴璋,他大概是看出了什么。 完全不接那些大儒的茬,插科打诨似的,盯着吕昱本身穷追猛打。 先是说吕昱心思肮脏; 又故作不了解历史的样子,说吕家也许真和那卖国贼吕承豫有关系呢。 最后直接摊牌,说吕昱嫉妒顾辰娶了赵红绫。 然后非要打断众人,说今日之事纯粹是吕昱和镇国公私怨。 总之,怎么让吕昱难受怎么来。 崇圣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幕,手指在龙椅上摩挲。 这吕昱,或者说吕兆,联络这么多朝臣,就非要治顾辰的罪? 这些人费了这么大周章,说了那么多话。 最后不还是要他来一锤定音? 他是皇帝,他说是大不敬就是大不敬,他说不是就不是。 论得再多,有什么用? 此时,他看向裴璋那一脸努力的模样,他的手指停了。 听到裴璋那一句句招呼吕家的“诋毁之言”。 他眼前一亮,突然明白了。 吕昱要的不是他的一锤定音。 吕昱要的是——让整个朝堂都卷进来。 让所有人都来说说顾辰的事情。 不需要定罪,只需要泼脏水。 原来如此,从上一次,坊间说顾辰是那顾逆的后代起,这就是一个局。 关于顾辰的流言,之前被他强势弹压,抓了、判了好几个嚼舌头的,这才压制住坊间流言。 但这件事,对于士族来说只是一个开始。 甚至正中下怀。 这件事的尽头,是今天的朝堂发难。 而且一定是要在顾辰被流言蜚语抹黑一次后,才能来的一次正式发难。 今日这件事一旦在朝堂上吵开了,就肯定会传到达官显贵的深宅大院,然后陆陆续续传到民间,传到街头巷尾。 民间舆议这个东西,他操控过。 他也知道,他会的,士族们也会。 当然,要操控这种东西,归根结底需要一些“事实”作为基础。 百姓虽然看不到事实,却也有基本的判断能力。 再如何风言风语,总归是有些清醒的人。 但如果,“顾辰的一句话是不是大不敬之言”,在朝堂上被讨论过。 那会激起何等的滔天巨浪? 上次的谣言是从“民间”无端而起的,是自下而上的。 所以,影响力终究有限。 可这一次呢,如果朝堂上来这一次,自上而下的,天下人又会怎么想? 到时候,全天下都会觉得,也许之前关于顾辰的流言,就不像是假的了。 疑似顾逆的后代顾辰,说过一句“大不敬”的话,这句话在朝议上被朝堂上下正式地讨论过。 但崇圣帝,将此事强行弹压下去。 届时,天下人根本不知道这各种缘由,看不到其中暗藏的朝堂暗流。 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包庇权臣的天子,看到一个“说大不敬的话”都可以脱罪的奸臣。 到时候,他还能怎么办? 派人去各道各州各县,去跟天下人解释顾辰不是奸臣? 或者,把全天下都抓起来? 连这个时间点,都选得精妙,崇圣帝派去查顾辰乡里查他身世的人还没回来,他们便再动了一步。 吕昱不需要怎么顾辰,只需要毁了他。 他要诛心。 崇圣帝想起前朝的教训,一个夙兴夜寐的皇帝被昔日政敌传谣言,一路从京城传到江南,甚至导致一群听信谣言的人要聚众谋反。 最后他选了一招写书来反击谣言,甚至全天下都能看到这本书。 可结果呢? 这反而让老百姓们觉得—— “这是不是在不打自招?” 话说回来,吕昱,或者吕兆这一招,是伤敌八百自损八千的。 说一千道一万,这些事情只是捕风捉影,就为了给顾辰造成点名声上的困扰。 崇圣帝相信,流言终究只是流言。 天下人心中,是有一杆秤的。 一边是好事端喜谣言的,觉得顾辰就是奸臣。 另一边是明事理的,他们会想明白顾辰对国家的贡献。 顾辰,吕昱打不倒。 而吕昱呢,吕昱明日就可以因为“煽动朝臣”罢官了。 等等? 难不成吕昱一开始就打算自己被罢官? 吕兆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是什么计划,需要吕昱也被罢官? 吕昱是打算“燃尽”自己,顺带把顾辰给诬陷一番,让天下人也都讨厌讨厌顾辰。 或者,他们还有后手? 还有什么继续污蔑顾辰的手段? 所以需要吕昱也把自己牺牲进去? 崇圣帝的思绪越来越快,一切真相,都差不多在紧急的朝议上整理完成了。 他看向顾辰。 此时,表妹夫顾辰一言不发,眼神清澈,也差不多想明白了。 顾辰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仿佛在说: 陛下,臣无所谓这些流言。 无所谓吗? 可朕有所谓! 天下,有所谓! 顾辰,只需要查清真相就可以还你清白。 反正无论今天这件事怎么发展,都不可能善了。 既然士族旧党要一次次挑衅,那朕就不客气了。 他知道,顾辰的名声不能再坏下去了,更不能有一丝污点。 这可是他最锋利、最顺手的剑,必须干干净净,出鞘见血。 崇圣帝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他首先要阻止这场辩论。 只是现在,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一些臣子正在引经据典地替顾辰辩护,他们还没意识到,他们在帮倒忙。 他们说得越多,这件事传出去就越多。 之前关于顾辰的谣言,还只是坊间的。 这次呢?这次可是从朝堂上传出来的。 那就不一样了。 崇圣帝看得清楚,他们掉进了陷阱。 得把现在这些臣子,给一一驳斥下去。 崇圣帝暗暗想着。 他看着台下。 裴璋还在努力的在插科打诨,把一切事情往“顾辰和吕昱私事”上面引,拼了命的把水搅浑。 甚至对着在“帮倒忙”的那些臣子咳嗽不停。 邓元直和裴重毅此时已经闭嘴,两人面面相觑。 估计也发现被中了吕昱的计了,正在思索怎么办。 但尚有一些支持新政的臣子,正在对着那些士族大儒,慷慨陈词,满脸正气。 他看见吕兆、吕昱等人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个轻淡的微笑。 他知道,现在唯一能救场的情况,已经不是讲道理了。 甚至退朝都没用。 必须打断,然后找另一个事,压下今天这件事。 其实可以——耍无赖。 学裴璋的,把水搅浑,让这场辩论进行不下去。 他想着,干脆朕来吧。 这件事顾辰是做不了的,只能朕亲自来做。 朕是皇帝,朕无赖几句,今日之事的主角,变成朕,不再是顾辰。 也许这就是唯一的好办法? 他刚要开口。 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太监匆匆走进来,跪在崇圣帝面前: “陛下,黎致远黎大人,他……他没有传召,闯进来了。” 崇圣帝的眉头皱了一下。 顾辰扭过头看看向那小太监。 满朝文武听后,也纷纷疑惑。 黎致远,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讲,从五品,根本没有资格上朝。 更别说闯殿了。 崇圣帝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宣。” 宣什么呢? 他都要进来了,无非是给黎致远一个进来的理由罢了。 黎致远,崇圣帝大概能想到,他是依靠他的那个隐秘身份进宫城的。 可是,他也没有资格闯殿啊。 殿门敞开着,殿门的尽头,缓缓出现了一个清瘦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上有隐隐的补丁。 他的头发全白了,比上一次上朝时又白了许多。 他第一次站在这座大殿时,还是正治四年。 那时候,他是新科进士,站在队列里,安安静静的不说话。 这些年,他几乎没有受过提拔,也没有人宣他,他就很难再来了。 今天,没有人宣他。 他来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殿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三拜九叩。 很是严谨缓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完完整整,没有省略和敷衍。 崇圣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一些陈年旧事。 多年前,那个雨夜,他在御书房里召见这个出身平凡的正治四年的探花。 他暗示他,有一个年轻人,要他日后提点一二。 黎致远听懂了,从此便让顾辰做了自己的学生。 他今天来做什么? 崇圣帝不知道。 只能想个大概。 他知道,黎致远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 他来了,朕就有办法了。 崇圣帝开口:“黎爱卿,有何要事。” 崇圣帝没有问黎致远为什么闯殿。 顾辰看到恩师走上殿,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默默叹了口气。 黎致远直起身,看向顾辰,顾辰也看向他。 师生二人,眼神短暂交汇: 老师,你不必来的,学生可不会中他们的圈套。 放心,老师在,你不会受委屈,你的身上,不能有一丝的污点。 没有说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随后,他站直了身体,正了正衣冠。 然后他开口了:“禀陛下,臣听闻今日的朝堂辩论,与臣的学生有关。臣,不请自来。” 第73章 清正刚直,先生大义 黎致远又转过身,面朝那些正在争论不休的朝臣。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黎致远声音洪亮,清晰地传达到朝堂的里里外外: “诸位大人,好兴致。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论了半日,可论出结果了吗?” 黎致远一张口,这话说的就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 黎致远向来板正古朴,不苟言笑,怎么今天说话这么—— 阴阳怪气? 他开口发问,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回答。 崇圣帝却微微笑了,他知道,他是来搅浑水的。 黎致远此刻正在冷笑。 笑容里面裹挟着的讥讽: “诸位不用论了。老夫来告诉你们——顾辰那句话,到底算不算大不敬。你们想弹劾顾辰,凭街巷的传言,凭一个已经被罢官的县令的一面之词。这就是你们的为臣子之道?” 吕昱皱着眉,心中暗忖: 这个老东西,怎么知道今天朝堂上的事情? 此刻,欧阳凌正要开口。 黎致远竟然已经走到欧阳凌面前。 “欧阳大人,你还记不记得,正治四年殿试。那一年,老夫名次在你之前。论才学,我远在你之上。你不过是有士族的门楣,有门路,起点高,才坐到这个位置。” 欧阳凌被他一句话说的脸涨红,旋即调整音量:“黎致远,现在是在朝会,我们正在讨论国家大事。” 黎致远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又看着张仲文: “张大人,今天的朝堂辩论,是你们发起的,要我说,干嘛发起这种辩论。直接发起寒门乃至流民能不能进入朝堂的辩论,岂不干净?” 张仲文反驳:“黎致远,现在是在说顾辰是否大不敬,黎致远,你一个小小五品官,就是这样与我说话的吗?” 黎致远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 “哼。老夫坦白点说吧,以前没有门路的人,根本进不了朝堂。如今他们能进来了,你怕了。你,你们,怕的不是顾辰一个人,怕的是千千万万个顾辰。” “怕的是那些没有门第、没有靠山、却比您有本事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进来,站到您前面,站到你们头上。” 黎致远又走到吕昱面前: “吕大人,您今天可是好大的威风。您是首辅之子,国公世子,太常少卿,年轻有为。可您今天做的这件事,不是在为您父亲分忧,是在给你父亲招祸。你在朝堂上煽动群臣,弹劾一个无罪之人。” “你们引经据典,把一件小事论成天大的事。你以为你在帮士族出气?你,是在掘你们士族的根。告诉你,公道自在人心,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最终会传达到天下。” “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士族容不下一个流民。” “你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士族为了打压一个流民出身的朝臣,不惜颠倒黑白,不惜构陷忠良。这就是你们吕家的家风?” 吕昱的脸沉了下来,但他也没有反驳。 因为他反驳不了。 黎致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只是黎致远不知道,他是在完成他的使命,这是他身为吕家嫡子的义务。 黎致远站在殿中央,旧官服在光里格外的发白,和朝堂上那些污浊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站在那里,风吹不倒,雪压不弯。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他的身躯顶天立地。 比起那些朝臣,那些士族出身的,高高在上的,把持朝堂几十年的老臣。 黎致远的眉目,神态,身姿,言辞,是何等的正气凛然。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刀,削在他们身上。 把他们的皮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而里面的东西,不太好看。 “老夫说了,今天就坦白点讲话。不要搞弯弯绕绕。你们口口声声说顾辰‘大不敬’,你们自己呢?你们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排斥异己,你们敬了谁?你们这些士族在家乡兼并土地,欺压百姓,你们又敬了谁?” “你们在朝十几年,几十年的,你们做过几件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的事?顾辰做了十年。他修堤、治蝗、剿匪、办学、清田、查贪、灭国、赈灾。你们呢?你们做过什么?” “你们做了这么多年官,做了这么多事,可你们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一个人。你们不服气,你们嫉妒,你们恨。你们恨他出身比你们低,本事却比你们大。你们恨他封侯拜将,站得比你们高,走得比你们快。你们恨他不跟你们同流合污,不收你们的钱,不拜你们的码头。” “你们恨他。所以你们要毁了他。可你们毁不了他。因为他说实话,做实事,他心里装着天下百姓。但你们呢?你们心里装的是什么?是银子,是地契,还是你们那些儿孙的功名前程。你们的心里,没有天下,没有百姓。你们有的,只是一颗被嫉妒烧穿了的心!” 朝堂上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刚才还在引经据典的士族大儒们,此刻全都缄口不言了。 他们说不过黎致远。 若论才学,他们当然可以和黎致远辩论一顿,可是他们底气不足。 因为黎致远说的每一句话,都扎在他们的痛处上。 他们可以狡辩,可以诡论,可以在道理上偷换概念绕弯子。 可他们绕不过自己的良心。 如果他们还有良心的话。 崇圣帝没想到,黎致远居然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压下这场不该存在的辩论。 明天,朝野上下,不会再讨论顾辰,只会讨论言辞激烈极端的黎致远。 那些人,也没法再通过这件事散播更具有煽动性的流言了。 因为今天的朝堂上,只发生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 黎致远在朝堂上,舌战群儒。 点出那些士族的阴毒心思,更点出顾辰多年来为朝廷、为天下做的贡献。 只不过,黎致远也会因为强闯朝堂、骂詈朝臣等罪名,为了让崇圣帝压下士族怒火,付出相应代价。 崇圣帝此时故作愤怒: “行了,黎致远,你今天强闯朝堂,在这里无端妄议朝中重臣,究竟是何居心?” 黎致远直接跪下,非常干脆利落:“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崇圣帝随后看向吕昱:“还有你吕昱,同样误信谣言,干名犯义,你又该当何罪?” 吕昱也非常干脆:“臣知罪。” 崇圣帝看到吕昱认罪那么干脆利落,又看向那古井无波且未发一言的吕兆。 眉头皱得更深了。 随后,崇圣帝又把几个跟着闹事的“大儒”同样问责。 -------- 一日后。 崇圣帝下罪己诏: “朕自嗣位以来,夙夜忧叹,惟恐有负先帝所托。 十载于兹,行新政,擢贤才,励精图治,未尝一日懈怠。然朕自知,德有不逮。 天下黔首,尚有饥寒者;边关将士,徒作无谓之殒身;贪官污吏,多未绳之以法。 朕固不能遍观四海九州之疾苦。非不欲也,实不能也。朕一人耳,非神仙也。 朕今日下罪己之诏,负天下苍生深矣。自今以往,当益自淬砺,使黎庶得饱暖,使此天下更臻于治。” 朝堂上得知皇帝这一手。 心里都门清着,崇圣帝也是在引火上身,也是要努力保下顾辰。 这一次针对顾辰的流言攻势,可以说随着黎致远和崇圣帝的一系列牺牲,被彻底粉碎了。 几日后,崇圣帝又下旨—— 吕昱与前日发难之大儒,煽动朝臣,妄议功勋,罢官;黎致远擅闯、咆哮朝堂,罢官;吴德,诬陷朝臣,下狱。 圣旨传到黎家,黎致远似乎早就知道此事,早早就在收拾行囊,准备归乡。 屋子里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箱书,一些换洗衣。 他一辈子清贫,和发妻徐氏带着孩子,本本分分地过了一辈子。 徐氏问:“一辈子都念叨着家国大义,向来没有一丝劣迹,现在倒好,顶着罪名被罢官了。值得吗?” 黎致远想都没想就说:“为了他,值得。” 他心中没有丝毫悔意。 他在决定上朝的那一刻起,就没想着能在回到官场。 这对他来说,其实并不好受。 远离了他多年以来习以为常的文书工作。 甚至,要远离他此生最珍视的弟子。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上刑。 儿子黎肃拉来骡车,栓在门外边,然后走进来:“爹,娘,我来搬吧,你们快歇着。” 徐氏见丈夫把东西都收拾了,唯独留了食盒立在那桌子上: “你怎么,不拿食盒吗?” 黎致远板着脸摇头:“他是阁臣,日理万机。我不想让他来,来了,就要耽误朝廷的事。” 徐氏听后,总觉得这不是黎致远的心里话。 他把徐氏的食盒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似乎在揣测,顾辰最后会不会来送他。 希望他来,又不希望他来。 最后…… ------ ------ 【各位义父义母,感谢大家的支持与爱戴,本书冲刺到男频历史古代新书榜第八名了。感谢大家的打赏,感谢大家的催更、评分和评论。】 【今天两章加起来6000字,看在这个字数的份上,有劳大家动动手指点点催更,打一下评分,感谢感谢!】 【黎致远明天正式下线,猜猜看他会不会带食盒呢,顾辰会不会去送他呢。】 第74章 先生致仕,开口夸赞 黎致远离开时,天刚刚亮。 他雇了辆骡车,儿子黎肃把书箱、衣物等物什挨着挨着搬上去,占了不少地方。 骡子打了个响鼻,儿子踩上去,坐在骡车外,随后扬鞭,车轮开始转动。 出城门之际,晨雾犹未散尽,笼罩四野,如纱如帐。 城门洞有些晦暗,唯洞口透入一片灰白的光,照得前路依稀可辨。 黎肃坐在车沿上,探着头,看到了一个他熟悉的人影:“爹,他来了。” 骡车停了。 黎致远掀起车帘,探出头,目光眺过去。 城门口站着一个沉稳的身影,顾辰。 没有穿属于镇国公的朝服,而是着了当年的一袭半旧青衫。 黎致远见此情景,唇齿微动,似有千言欲出,却又凝在喉间,终究叹息一声。 顾辰行至车前,正衣冠,整袖袍,随即屈膝落地,端然跪于尘中。 额头触地,没有起来。 黎致远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顾辰没有起来,声音闷在砖地里:“先生致仕,学生来送。” “唉,起来吧。” 顾辰站起身。 黎致远下了车,随后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这大概,就是此生的最后一眼了。 “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黎致远开口问。 顾辰点头:“一些没有想通,这两日,找机会与陛下独处,但陛下有意转换话题,似乎也不打算说。” 黎致远捋须:“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晓得,那些人那日打算针对你吧?” 顾辰回答:“嗯,此事,学生,确实没想通。” 顾辰抬起头,看着黎致远。 清晨的光带着洗涤一切的意味,洒落于二人面庞。 黎致远眸光低垂,落于顾辰身上,沉吟片刻,然后说:“我是文职潜龙卫。” 顾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前世,他可是到死都不知道这些。 前世,先生始终就是先生,在他成为镇国公之前就离开人世了。 前世的他没有那么早卷入朝中争斗,自然也没有让先生为自己——牺牲。 黎致远语气平平,但很是认真: “先帝在位中期,我被秘密选入潜龙卫。这件事,朝野上知道的人很少,潜龙卫内部都只有几个人知道。而我也从不参与他们的行动,甚至不领他们的俸禄。” “我的任务只有一个,在翰林院蛰伏,相看一下每次新科的前三甲,顺便听一听翰林院中的风声。” “此外,崇圣元年,陛下就让我带你,一是怕你被官场的歪风染了,二是——让我看着你。既是监视,也是保护。” 他稍微停了停,目光落在远处的晨光里: “那吴德的呈文送进京城前,潜龙卫就已经截获了消息。那是朝堂辩诬前,我在潜龙卫秘密查到的。我知道了这些事,就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猜出了他们的全盘算计。” “只可惜,我有潜龙卫秘密进宫之权,却没有上殿之权,这才有了那日的那一幕。说来真是奇怪,潜龙卫查到了这个消息,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陛下。不过,流言的出处,你应该能猜了个大概了吧。” 顾辰思忖稍许,然后说了一句:“先生,潜龙卫中,也有士族的人。” 黎致远凝视着爱徒,目光未曾稍移,最终微微颔首: “没错,顾辰啊,你是难得的人中龙凤。朝局如今,依旧暗流涌动。我走了这一步后,朝中人心明澈,都会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吕兆他们……”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 顾辰开口:“吕昱,这件事按理来说完全没必要他来做。就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招了,是重新对我展开污蔑?或者,有藏得更深的想法?” 黎致远分析:“前者,还好说。后者的话,就不好说了。总之以后,朝堂上,你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能提点、保护他的老师了。 顾辰眉峰紧蹙,锁着无尽愁绪,愁闷挂在脸上,苦痛纷沓而至,翻涌难平。 黎致远猜出顾辰在想什么:“顾辰,你还在想,那日我上殿一事。” “学生……” 黎致远摇摇头:“你不必过多挂怀此事。” “我老了,无所谓自己的名声了。天下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虽说他们得逞,也只是让你名声受损,但老夫,不容许你身上有这些子虚乌有的流言。” 顾辰拱手一拜:“学生,多谢先生。” “不必。” 黎致远皱着眉,没有接这个“谢”字。 他看着顾辰,字字如金石一般重: “崇圣元年,陛下暗示让我带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心性实在是上乘,与我是一类人。甚至,在我看来,除了一些朝堂规矩外,处理政务方面,你都完全不需要老师。” 随后,旧时的记忆翻涌,多少前尘事,再度浮上心头。 黎致远决定,将自己的半生,都说与自己的学生听: “我三岁时,曾趴在乡间一瓦房上,偷听一个落第秀才读书,仅听一遍,就能学那人背诵诗文。那人看了也不恼,反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教我读写。” “五岁时,我已经能颂诗文、解经义,时人谓之曰,神童。就这样,一家老小,出钱出力,供我读书。盼我,功成名就。” “十岁时,我默默立下誓言。那也是我后来赠予你的话,此生定要——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最后,无愧于己。” “正治年间,先帝联合士族,经过一番筹谋杀死梁逆,掌握实权。我等凡庶子弟,终于有了考取功名的机会。我也就此,中了进士。然而,因为没有门路,又不愿钻营,我从此在这翰林院内,沉埋多年。” “我也曾有许多志向,许多抱负。却都因为士族把控天下的朝局,只能把这些,深深埋藏在心里。可在见了你之后,我恍然觉得,此生的抱负,何尝不能在学生身上实现。” “我自而立之年便知,救一人易,救苍生难。治一县易,治天下难。但我在你身上,却看到了这种可能性。 ” 这些话,前一世从未听先生说过。 他只是大概知道先生的出身,先生早年的境遇,但他究竟做过什么,想过什么,他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黎致远突然想起了什么,语声陡然拔高数分:“哦,对了,孩子他娘,食盒。” 车中,徐氏听了丈夫的话,探出头来,拿出一份食盒,递给了黎致远。 黎先生将食盒递给顾辰,随后,拍了拍顾辰的肩膀。 动作轻盈,却让人想起诸多前尘往事。 他在翰林院值房里,指着墙角的一摞书说“把那些校完”。 他用笔指着桌边的食盒,轻描淡写地说“你师娘做多了”。 他让妻子替他没有父母亲族的学生操持婚事。 他去看望他刚出生的孩子。 他为他校书校得不错而欣慰。 他为他在安阳与鼓州的功绩而欢喜。 他为他在南疆立下不世功勋而赞口不绝。 往日种种,点点滴滴,凝聚在这对不善言辞的师徒的岁月里。 黎致远言至此时,神色肃然,言辞凝重,字字如镌如刻: “顾辰啊,你此生,所言所行,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 “你,从未让先生失望过。” 顾辰听后,整个人仿佛被无形之力定住一般,待在原地无法动弹。 上一世,他从未听过这句话,先生也一直古板地只会对他训话。 他知道,食盒就是先生的最高奖励。 可有些时候,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是想听听,先生的亲口夸赞。 “怎么了,顾辰?”黎致远捋着胡须。 顾辰怔了一下,拱着手: “啊,学生,学生只是,没想到,先生会说出这些话。” 黎致远听后,冷哼了一声: “哈,看来你还是习惯了曾经的我。罢了,最后给你习惯习惯。” 黎致远忽而板起脸:“你是阁臣,跑来送我这个糟老头子做甚?误了朝廷的事。” 顾辰眼眶微红,再度跪下叩首,感觉熟悉的先生回来了:“先生放心,学生,误不了。” “从此以后,”黎致远再度看向顾辰,想起多年前两人初遇,心中再度涌出那四个字:“戒骄,戒躁。” 四个字,他听了两辈子。 此去再相见,又是何年?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亲口听到那四个字了。 “学生此生,永远谨记,先生教诲。” 黎致远说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他就那么跪着,跪在晨雾里,跪在阳光里,跪在黎致远远去的骡车前。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顾辰跪在原地,没有起来。 车走出很远,他听见风中传来一个声音。 一声叹息。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之后…… 朝堂辩论发生不久,由崇圣帝所派,前往顾辰幼年所居住的乡里调查的人回来了。 他们找到了当年的顾辰去读书的书厮,又找到了顾辰跑过活计的镖局。 证明了顾辰就是实实在在的流民出身,这才昭告朝野上下,彻彻底底地,堵住了流言蜚语。 接下来大半年时间,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似乎也消停了。 顾辰不知道是士族旧党在酝酿着什么,或是真的就打算就此罢手了。 -------- 随后,崇圣十一年,冬末之际。 一个让朝堂上下都眉头紧皱的消息传来。 北境夕州营方向军报—— 北胡异动! 第75章 战事再起,对月空弹 崇圣十二年,开春,早朝。 今年的大乾朝,最为紧要的事情就是北境战事。 “陛下,夕州营军报,北胡单于阿史那啜默近日频繁召见右贤王阿史那托曼和狼军主帅乞伏特,三人密谈数次。” “陛下,漠州营军报上说,北胡今冬冻死牛羊,不计其数。但那右贤王却让部众从漠北向东南移动。” “锋州营军报,狼军的精锐骑兵离开了驻冬牧场,沿着锋州一带徘徊,应是在找什么地方下嘴。” 一封封军报传来,朝堂皆知,大乾和北胡将再起兵事。 崇圣帝端坐龙椅之上,指尖轻叩扶手,时疾时徐。 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如电,扫过满朝文武,巡弋一周,终而落定于顾辰身上。 顾辰站在朝堂上,手里拿着军报,只需一开口,满殿就鸦雀无声: “陛下,北胡异动,非比寻常。右贤王阿史那托曼是主战派之首,狼军主帅乞伏特麾下狼军三万,皆是百战精锐。” “二人同时调兵,背后必是那北胡单于阿史那啜默授意。再来,北胡诸部各怀鬼胎,今年冬天又冻死牛羊无计,为压制各方,阿史那啜默必将兴兵。” 这些年,顾辰说的话几乎没有错过。 不靠权势压人,而靠本事服人。 他经手的每一件事都办得妥妥当当,没有私心,也无偏袒,更不会出纰漏。 连那些曾经最瞧不起他出身的士族老臣,在朝堂上被他驳了面子,也只能吹胡子瞪眼,说不出一个“不”字。 尤其是兵事一块。 赵泰极病逝,韩颢告老,大乾朝堂上,顾辰说一不二。 崇圣帝开口询问:“那爱卿,有何应对?” 顾辰跪了下去。 朝堂之上,霎时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顾辰跪下去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 “臣请旨,亲赴北境,率师御敌。” 崇圣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手指反复叩击着扶手,发出一声声轻响。 他迟迟没有开口,既不拒绝,也不答应。 “朕不允。”崇圣帝终于出声了,三字落地,声如裂帛,恍若砸出一坑。 “你是内阁宰辅,不是什么边关守将。北境的事,朕可以派别人去。” 顾辰没有起来,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陛下,北胡是游牧之民,逐水草而居,无城无郭,打起仗来更是飘忽不定。若派寻常将领去,能守不能攻,能攻不能追。臣在南疆打过仗,臣知道,该如何相机应对,把握战机。” 崇圣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了头:“万事小心。” 顾辰叩首:“此事还需多方谋划,请陛下允臣筹措。” “准。一应事务,爱卿皆可处理。” 崇圣帝旋即又转向吕兆:“顾卿出征后,钱粮方面,由吕卿、邓卿照看。” “臣等遵旨。” 吕兆、邓元直叩首。 筹措兵马钱粮,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三个月。 户部调拨粮草,兵部征调兵马,工部赶制精良军械,三部全力运转,背后是顾辰、邓元直和吕兆在居中调度。 顾辰有时候实在是太忙,吃住都在内阁值房。 赵红绫则亲自去给他送饭。 她这次对顾辰出征的事情,没有任何反对,她相信他的丈夫能回来,更明白她的辰哥哥是为了当年的那句话——“那是我们一代一代人的责任”。 他是在为那个理想而努力。 出征前两个月,一日早晨。 赵红绫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她孕吐后叹了口气,心里还在盘算着晚上怎么告诉丈夫。 然而,知道这件事的侍女,转头就去告诉了老嬷嬷,老嬷嬷告诉了老管家,老管家则告诉了顾辰的亲卫,亲卫自然告诉了顾辰。 那天下午,顾辰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府。 赵红绫好奇:“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顾辰走过去,轻柔地问:“有了身孕,怎么不告诉我?” 赵红绫低下头:“你,唉,看来又是哪个丫头多嘴了。我还在想晚上怎么告诉你,我是怕要生产的时候,你还在北境,忘了顾国家大事。” “辰哥哥,你去吧。家里有我,怀安有我,肚子里这个也有我。” 顾辰心中不是滋味,他已经有预感,恐怕难以亲眼见到这个孩子出生了。 最后他只得痴痴地说:“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赵红绫嘟着嘴,语气先是带着威胁,随后又软下来:“你要敢不回来,我……总之你不准不回来。” 顾辰看着她那副样子,语气郑重:“放心,我一定凯旋。” -------- 夜沉沉。 杨府,寂静无声。 唯东厢琴房尚透出一点琴音。 烛火高燃,案上一炉沉香,香早早燃尽,余灰都冷透了。 柳若斓独坐琴前。 这是她前世今生都在弹的古琴,极为贵重。 这是京中一位琴道大宗赠予她的并笈礼,这也是让她一曲《惊鸿调》,得了京城才女名头的琴。 她抬手,指尖按上丝弦,琴声悠扬婉转。 窗外月明如水,照着庭中那株老桂,桂叶已落了大半,稀疏寂寥,如她这几年的心境。 前世,她也弹琴。 镇国公府,湖心亭内,四面荷风,一泓碧水。 月圆之夜,她焚香、净手、调弦,一曲《高山流水》自指尖淌出,散入水波,散入荷香,散入空茫茫的夜色。 她等了又等,等顾辰到湖心亭上来,说一句“夫人弹得真好听”。 可他根本不会来。 她让人去请,他才来了,站在亭外,听了几曲后,说了两句: “琴声我实在不懂。” “夫人,早些歇息,我还有折子要写。” 然后就走了。 她对着空亭、空水、空月,把最后一曲弹完。 没人听。 前世,她羡慕白氏,但又觉得白氏配不上杨开骥。 她听白氏说过,杨开骥教她弹琴吹箫,可她始终学不会,学不好。 认字倒是认得,但若要她解那诗中意,那可就难为她了。 白氏时时向懂诗词的柳若斓请教,柳若斓就借着这个机会,一点点读着杨开骥的诗。 白氏不知道,彼时的柳若斓就在想着。 她柳若斓,才是杨开骥的良配。 之后,她重生了。 她以为,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她嫁了杨开骥。 他懂琴,懂诗,懂她藏在每一个音符里的欢喜与忧愁。 虽然杨府没有湖心亭,只有小小的一间琴房。 可是,只要她的琴声一起,他的箫声便至。 不需要一句话,不需要一个眼神,声韵相和,天衣无缝。 她以为这就是她求了一辈子的“知音”。 杨开骥写诗,她拿起来读,片刻后背下默给他,杨开骥会说数不尽的甜言蜜语。 那眼中的柔情,叫她只觉得今生选对了人。 那时的他们—— 是一双凤协鸾和的金童玉女。 是一对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 那时,她幻想着,她和杨开骥会成为京城乃至天下人人敬慕的爱侣,走到哪里都是京城闺秀的艳羡对象。 可后来,她才知,知音易变。 她怀孕后,他纳了白氏。 箫声还在,只是不再只为她而鸣。 诗才还在,只是也不再只为她而写。 她气得回了娘家,可娘家人都劝她。 父亲柳铭声音严厉:“这天下,哪有什么不纳妾的男人?” 兄长柳若珩语带轻浮:“妹妹怕不是,把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当了真事了。” 母亲陆氏跟她讲道理: “就算咱们柳家现在势大,可将来杨开骥前途无量,一定会纳妾的。你早晚得容下他,明白吗?” 男人都会纳妾? 可她真的见过不纳妾的,只是她没法拿他来反驳家人们。 毕竟,那个人,是前世的顾辰。 她没有办法,只能忍着,从此要开始和杨开骥的妾室们争抢他。 后来,杨开骥陆陆续续又纳了两房,一房比一房年轻,一房比一房温顺。 她的琴声依旧响起,他的箫声时有时无。 有时来了,琴箫和鸣依旧宛如天籁。 有时来了,曲调中略带着敷衍。 有时,曲调来了几声,他就唤丫鬟来说“老爷有事”,叫她一个人弹到夜深。 今夜,她又弹了。 一曲《凤求凰》,起调时手指微颤。 她今天,必须把杨开骥引过来。 然后劝杨开骥,争一争功名,加入顾辰的征北军。 第76章 杨柳争执,知谁悲苦 柳若斓弹得有些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恍若在等什么。 曲至中段,她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没有箫声。 她又弹了一曲,再等——依旧没有箫声。 窗外,唯有风过树梢的呜咽。 她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又弹了一曲《忆故人》。 弹完,又等。 还是没有。 她出门,看见一个匆匆而来的丫鬟。 “老爷呢?” 丫鬟低着头:“老爷在书房,说今夜……不过来。” 柳若斓的手按在琴弦上,弦还未动,心已乱了。 这是杨开骥第一次,堂堂正正地,拒绝她的琴箫之请。 前些年,再忙,他也会来。 哪怕只是敷衍地吹几句,他也会来。 偶尔没空,他也会阐明缘由。 今天,他只是说了句“不过来”。 她站起来,披衣出门。 杨开骥的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从门缝看进去—— 杨开骥坐在案前,灯下铺着书稿,手里攥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袭水蓝色裙子,正在替他研墨。 那是他第四房妾,姓戴,今年才十九。 她是杨老夫人娘家的远房亲戚。 当初她家中遭难,说是来府上投奔。 然后,她就投入杨开骥怀中了。 柳若斓推门进去。 戴氏抬头,见是她,忙退后一步,规规矩矩福了一福:“夫人。” 柳若斓没有应,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冷,如腊月的风。 戴氏低着头,小步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杨开骥放下笔,抬起头:“夫人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杨开骥的声音很温润:“不是。我在校书,今夜,怕是要到很晚。夫人早些歇息吧。” 夫人早些歇息…… 这句话,前世不知道从顾辰嘴里听了不知多少遍。 这是她前世今生,最为厌恶的话了。 柳若斓没有走。 她站在案前,看着那一摞书稿。 封面上写着《崇圣诗文考》几个字,墨迹还没干。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前世,杨开骥有写过这本书? “夫君,今日弹琴,是想引你来琴房。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杨开骥问:“什么事。” 柳若斓开口说:“顾…镇国公要出征北境了。你去与他讲,在前线给你谋个差事。文职就好,不用上阵。” 杨开骥闻得柳若斓之言,手中笔登时顿住。 他垂眸望向笔尖,墨汁自锋毫间偏错,于纸上拖出一道斜痕,正是心头那一刹的所致。 这一页纸,废掉了。 杨开骥倒也不恼,开口:“夫人,我最近,正在校订一些诗文,有很多东西要做。总之,此事繁杂,怕是要花些日子——” “你的事再重要,比得过功名?”柳若斓打断了他。 杨开骥闭着嘴,没有接话。 柳若斓继续说:“夫君,前线,是立功的地方。顾…镇国公知兵事,你让他给你安排一个闲职,不用你打仗,不用你冒险。做个主簿、书佐、典签之类的,等仗打完了,你也有些功劳在身的。” 杨开骥还是未接话,眉峰紧锁,心下暗自盘算,正斟酌着如何应答柳若斓方为妥当。 柳若斓的声音急了些:“你是崇圣元年的状元,你难道真的甘心一辈子窝在御史台写折子?” 杨开骥放下笔,抬起头凝视着她。 若在几年前,他定是一口应承,旋即面圣请旨,领个差事策马出征,意气风发。 然则,如今,他已深知自己的斤两,岂能再鲁莽行事? 他的目光依旧温润如玉,然而那温润之下,却覆着一层薄薄的凉冰。 “夫人,我不善实务。前些日子,我也说与你听了,你知道的。赈灾,我搞砸了。查案,我查不出。去前线我——” 杨开骥后半段没说出口,万一他又搞砸什么事,害了一支军队。 那恐怕,就是军法处置。 届时贬官、罢官事小,能不能保住全家性命都难说。 “你什么难事都不用做,就让顾…镇国公给你安排最轻松的职位,你与他是好友他肯定帮你安排。”柳若斓一定要劝动杨开骥。 “轻松,轻松,”杨开骥重复着这两个字,自嘲似地笑了起来,“夫人,那,那可是打仗。北境英雄传,夫人也读过的。前线哪有什么轻松二字?” “几万将士的命,可不是儿戏。我去了,轻轻松松的,什么都不做,就能分功劳?那功劳是拿人命换的。我不配。” 柳若斓面容微微发白。 她已然听出杨开骥话中拒意,那不是与她商榷的口吻,杨开骥已经下了定论,再无转圜余地。 “可是,如果这次机会不抓住,你要到何时才能升官?你难道不希望,和你那两位好友一样,成为朝中大员。”她的声音高了些。 杨开骥又抬起头,原本都要拿起笔,在书稿上写字了。 柳若斓一席话,他又停住。 “夫人,”他说,“我与顾兄不同。他的路,我走不了。我的路——” 他略微停了一瞬:“我…唉。但至少,我手头这件事,是我做得来的。我的这本诗文考,对我来说就是现在最大的事。” “夫人,我不会打仗,不会治水,也不会查案子,此生只怕难以再升官。但我也有我想要做的事情,万望夫人,成全。” 柳若斓看着他。 杨开骥也看着她。 二人相对而立,目光交缠,却相视无言,唯余满室沉寂。 柳若斓分明还想再劝几句,唇齿微启,却又合上,她竟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杨开骥见她神色上还是萦绕着不满,便又开了口: “夫人,为夫知道你盼我高升。可我确实不擅长这些事。你让我赈灾,我去了,搞砸了。你让我查案,我也去了,什么也查不出来。并非我不想做好,是我实在做不好。” “倘若再逼我,我只会摔得更惨。” 柳若斓拧着眉头,她不甘心,不甘心丈夫就这么沉寂下去。 她心中悬着一句能刺痛人的话,不过脑子一般,登时从口上漏了出来: “所以你就这样认了?你是状元,你的两个好友是榜眼,是探花——你就甘心他们在你之上?” 柳若斓之言,头一回如此沉重。 语声方落,连她自己都被此语震住,仿若未料及会从己口而出。 而杨开骥的目光骤变,愤怒与错愕交织翻涌。 他凝眼锁向柳若斓,恍如在看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我杨开骥,还没有到必须要和谁比的地步。” 他说着。 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响了一下——一根弦猛然断了。 和谁比? 许久之前,崇圣元年,他们三人在贡院廊下对谈,认可彼此的才学。 那个小酒铺里,他对着顾辰的肩说“你看不到天下”。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对的,顾辰是错的。 如今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一目了然。 他升不上去了。 他却成了镇国公,入了内阁。 和谁比吗? 他的心揪着。 比?拿什么比? 他没实务本事,他的本事都在别处。 他只有文采,百无一用的文采。 他也不愿去迎合官场上的蝇营狗苟,他不会,也不屑。 他更知道,那些年他写过的弹劾折子,得罪过的人,如今都在暗处盯着他。 他稍有不慎,他们不会放过他。 更可怕的是——他们可能会从他身上下手,去对付顾辰。 他不想连累他的好友。 他更知道,他办差只要再出一次差错,就会被人抓住不放。 上一次赈灾,就是顾辰替他挡了明枪暗箭。 他不能再欠他了。 杨开骥声量提高了几分,语气凌厉:“夫人,此事不必再提,总之这件事,杨开骥绝不答应。” 柳若斓盯着他,眼眶都有些发红。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未让泪水滑落:“你真不去?” “不去。”杨开骥冷冷吐出一句。 最后,她叹了口气。 转过身,径自走出书房。 步履匆匆,疾如奔逃,不敢有片刻停留。 她没有回头。 心中,灌入许多前世的记忆。 前世,她也劝过顾辰。 没有劝他求功名,因为顾辰从不缺功名。 她劝他学琴。 她说:“夫君闲暇时,学学琴吧,学了就能听懂我的琴声。” 顾辰摇摇头,直说:“朝中每日都有事,望夫人海涵。” 随即而来的一长串话语,尽是北境前线、地方百姓,何处生乱、何处受灾。 桩桩件件,皆是她所不愿听闻的闷事。 顾辰絮絮道来,无非是在告诉她: 那些与她毫不相干的黎民苍生,那些她眼中无关紧要的市井百姓,在他心里,竟比他府中的结发妻子,还要重上千斤。 她那时候,觉得他不解风情。 可她前段时间才懂,他不是不解风情,他只是有他的志向理念。 而这一世,杨开骥懂她的琴声。 她一弦一调里藏着的情愫,他都一清二楚,可他不来找她了。 他的箫声要分给四个女人听,他的诗才也要分出四张诗笺。 她突然觉得好累。 身心疲惫,由内而外。 她不想争功名,可她更不能输。 前世,她从未担心过丈夫的功名。 顾辰的官位,随着年龄稳步高升,最后一步步爬上镇国公。 这一世,她嫁杨开骥之前就做好了要比前一世位份低一些的准备。 因为她要的话本子里的风花雪月,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想着,只要管住杨开骥不让他纳妾就行。 谁知道,杨开骥不但纳妾了。 而她更没想到,这一世要面对很多前一世从未面对的东西。 大乾朝历来就有些专属于女眷的聚会。 无非就是以皇后、某个王爷的正妃,或是某个大家族的诰命夫人的名义举办。 邀请各个府上的已婚或未嫁的女眷,一起赏花问月,替自己夫家走走关系。 但实际上,这样的聚会总有一些明枪暗箭。 那些贵妇人在聚会上,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她,问:“杨夫人,你家杨大人近来可好啊?” 语气里全是阴阳怪气。 杨开骥好近来可好? 杨开骥搞砸了差事,失了圣心,谁不知道他近来好不好。 可她们非要故作此问。 就因为杨开骥得罪过不少人,他的折子弹劾过这个,参过那个。 那些和她说话的贵妇人,不少就是曾经被杨开骥参过之人的家中女眷。 而她呢? 她是一个小小的承恩侯嫡女,祖辈往上数也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功绩的小小外戚。 她只是一个四品小官的妻子,在京中,四品小官的头顶上压着无数片云。 谁都敢不拿她当回事。 如今那些人,都在等着看杨开骥笑话。 而她,也是那个笑话的一部分。 她万万没想到,前一世的白氏,要遭这些白眼,会受这些罪。 前世的她,从不用受这些气。 同样是赏花宴,她坐在那里,所有人都围着她,恭维她,一口一个“国公夫人”、“一品诰命夫人”,生怕怠慢。 她以为那是她应得的。 如今她才知道,那只是因为,她的丈夫叫顾辰。 那些恭维,如今都属于赵红绫了。 所以,她下定了决心,要劝杨开骥争一争功名。 可她又无比后悔,她重来一次,却好似没有重活一般。 前一世,她每天都在关注风花雪月,她记得诗会、灯会、赏花宴在哪天,她知道无数首关于才子佳人的诗词歌赋。 可她唯独不知道,前世发生过哪些家国大事,就算顾辰与她说过一些,她也左耳进右耳出滤了出去。 她不记得前世的任何事。 她没法用前世的记忆帮衬杨开骥,只能让他自己去争。 她受不了那些白眼,她不想被人看贬。 她是侯门柳氏,她不接受那些鄙夷的神色。 一步步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 第77章 弦断夜凉,满腹心酸 走廊悠长,灯影昏黄。 柳若斓走过杨老夫人的屋子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她停下脚步。 白氏轻柔温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老夫人,药又热好了,您这次趁热喝了吧,别又给忘了。” 老夫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娥儿,你放下吧,我想待会儿喝。” “不行,我喂您。”白氏摇摇头。 “……你总是这样。伺候我一个老婆子,连晖儿都没空照看了。” “老夫人说哪里话。小时候我娘病了,我们母女都是您照拂的。如今您不方便,我应该的。” 杨老夫人张口,白氏喂进来。 几口后,老夫人说了句让柳若斓心中一梗的话。 “你若是骥儿的正妻,那该多好啊。” 这话吓得白氏脸色煞白。 “老夫人慎言啊。” 杨老夫人随后咳嗽起来,好似方才没有说过那句话。 柳若斓站在门外,一阵钝痛蔓延开来,闷闷地揪着,说不出的难受。 前世,顾辰的府里没有妾室,没有人跟她争。 她也没有婆母。 她一个人坐在湖心亭弹琴,没有人打断她,也没有人听。 那时候她嫌自己孤独。 如今她才知道,就算家里装满了人,她也是最孤独的那一个,因为没有人围着她。 她抬起脚,本欲推门进去,然思忖再三,几番踌躇,最终收回了手,转身离去。 门内,白氏喂完了老夫人最后一口汤药。 瞥了一眼门外,眼神微微凝了一下,轻叹了一声。 ----- 回了琴房。 柳若斓又点亮烛火,昏黄微光摇曳间,案上残香再度燃起,袅烟升腾,似心事未尽,萦绕不散。 她坐下来,抬手抚琴。 第一声起,弦颤,心颤。 《惊鸿调》。 这不是今夜该弹的曲子,是她前世最常弹的曲子,她总想用这她最引以为傲的曲子引顾辰前来。 那时候她在国公府的湖心亭弹,四面是水,头顶是月,没有人听。 弦音铮铮,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乱。 她想起前世,顾辰偶尔站在亭外。 听完后,说了一句“夫人早些歇息”,然后走了。 她那时候恨他不懂。 如今她恨自己。 恨自己选错了,恨自己到现在才知道,谁才是该选的那个人。 可她不能承认。 她费尽心思求来这一世,她不能认输。 思绪越来越乱,琴调越来越乱。 倏然,弦断了。 断丝弹起,抽打在她的脸颊,似是一巴掌,给她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低头看着那截断弦,怔怔的,半晌无言。 心乱了,故而琴错了。 琴错了,或者说——是情错了。 又或者,都错了,全错了。 她把手按在琴面上,断弦刺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她居然都不觉得疼。 她看着那一截断弦,看着自己指尖的血,看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烛火跳了一下,忽的灭了。 琴房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她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眼泪,流了下来。 她哭了。 她不想让人听见。 她是侯门柳氏,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在哭。 前世她也哭过。 在湖心亭,在空荡荡的国公府,在无数个顾辰不回府的深夜。 她那时候哭,是因为他不来。 如今她哭,是因为——来了的人,不再是他。 如今,赵红绫大概也会在国公府等着顾辰回来。 可她大概不会哭,她只会笑语盈盈地等着,在顾辰回来后把最好的笑容对着他。 顾辰,我错了。 我错了。 她不愿意承认,可她真的错了。 她得了重生,求来杨开骥。 她以为幸福就在那里,只要她走过去。 可她走过去了,才发现那里站着的不只她一个人。 白氏,还有别的女人,站了一排。 而她,只是其中一个。 不,她还不能输。 杨昭。 她的儿子,聪慧的小孩子,那她唯一的指望。 她不能输,她还有昭儿。 至少,她还有昭儿。 窗外冷月如旧,照着琴,照着血,照着她。 前世,顾辰木讷不解风情,她尚且能找王芷,找家人诉苦。 这一世,她心中关于重生的千般委屈,满腹心事,竟然不敢说与人知。 --------- 书房里,杨开骥干坐了许久。 书稿摊展于案前,墨迹未干,他却一字也看不下去。 他搁下笔,站起身来,踱步至窗前。 冷月如霜,清辉洒落院中,照在他脸上,寂然无声。 他默立片刻,忽觉寒意浸骨,不知是夜风太凉,还是心已渐冷。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妻子求他去立功,他不敢去。 他绝非是怕死之辈,他是怕做不好。 他怕自己到了前线,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拖累顾辰。 他怕自己又一次搞砸。 他已经搞砸太多次了。 他转过身,拿起书稿,走出书房。 想了想。 没有去正房。 他去了白氏那里。 白氏的屋子狭小却整洁。 她将宽敞舒适的屋子让给了她的儿子杨晖,自己则居于这偏隅一室,收拾得干干净净,简朴至极。 杨开骥却极喜欢这里,总觉着恍惚间能回到了幼时住过的老屋,满是熟悉而安心的气息。 这些年来,他与柳若斓之间的龃龉日益增多,矛盾丛生,反倒愈发贪恋这方寸之地。 唯有在此处,他才能寻得片刻的安宁,让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白氏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 见是他,白氏放下针线,站起来,神色看着却没有多意外:“老爷?这么晚了……” 他没有说话,走进去,放下一摞书,在白氏对面坐下来。 白氏看着他,倒也没追问,坐在那给他倒了一盏茶。 “老爷,喝口茶。” 杨开骥端起茶杯,眼前一阵晃动,他低着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模糊,但隐约可见他俊朗的眉目。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与他青梅竹马的女人。 “娥儿,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白氏怔了下,没想到杨开骥有此一问,旋即开口: “老爷,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日子和和美美,挺好的,老爷办好自己的差事就行,家里有柳姐姐在。” 杨开骥心中暗笑:和和美美,柳若斓天天磋磨你,也就你能忍下她了。 他看向白氏。 白氏没有看他,只是把灯芯往上拨了拨,让屋子更亮了一些。 “老爷,这衣裳马上收针了,过几天就拿给你穿。” “好。” 然后她拿起针线,继续缝。 针起针落。 杨开骥想着还有些时间,就又拿起书来校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盏灯,一壶茶,一窗月。 过了很久,白氏轻轻道出一句:“老爷,茶凉了,我给你换一盏。” “不用不用。” 杨开骥忙忙摇头,把杯里的凉茶灌入喉中。 他生怕白氏的心意浪费了。 第78章 与帝击掌,大军出征 崇圣十二年,夏。 城楼旗幡,猎猎如咽。 顾辰即将率军出征,崇圣帝亲自送到了城门口。 崇圣帝勒马,玄衣无冠,鬓边几缕白丝,被风扯散。 顾辰于侧,征衣北向。 两人策马向前,撇开群臣,并辔而行。 身后跟着一大群文武官员,远远地缀着,都不敢靠近。 “顾卿,你这一去,朕在京城,又要睡不着觉了。” 顾辰侧首看了天子一眼。 崇圣帝面上虽带着笑,可那笑意之下,藏着一层薄薄的疲惫,如霜覆深秋。 这些年,他夙兴夜寐,每日不敢停歇,他确实是老了许多。 鬓边白丝添了几缕,岁月悄然刻下痕迹。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如出鞘之剑,锋芒不减,寒光犹存。 “臣会尽量快些打完。”顾辰说。 崇圣帝笑了一声,又说: “北境的胡人,历来就是心腹之患。大乾立国时,太祖、太宗,他们都打了一辈子。昭文帝挑动他们内斗,建观帝却又引狼入室丢了锋、漠二州,先帝耗尽了国力才勉强收回北境,也没能彻底解决。” “朕登基这些年,设边镇、屯田养兵,也不过是勉力维持。” 他转过头,看着顾辰:“朕希望你能做到。” 顾辰回答:“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崇圣帝勒住马,顾辰也跟着勒住了。 “还有一事,朝中的,朕也打算处理了。”崇圣帝的眸色愈发深邃,隐隐透出几分狠厉之色,不动声色间已叫人心头一凛。 “门阀世家,从来没有接受过新政,即使有如邓、裴、王这种家族愿意让利,但更多的家族,都是虎豹豺狼,他们只是在忍耐。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朕希望,朕手中能有一把顺手的剑。” 此时,崇圣帝对自己最器重的臣子,吐出自己心中的最大志向: “以德,朕有一个梦。梦里,百姓安居乐业,边疆再无战火,朕希望,有一日能与身为首辅的你,一起缔造这个梦。” 顾辰回答:“陛下之志,微臣明白。微臣始终愿为陛下手中之剑,剑锋所指,臣之所向。” “好,伸出手来。” 崇圣帝伸出手,手指朝上,停在两人之间。 那只手,比当年御书房中击掌为盟时苍老了许多。 青筋虬结,浮于皮表,肌肤也有些松弛了。 但那手依旧是稳的,如磐石孤峰,似一座亘古不移的山岳,任凭风摧雪压,依旧岿然不动。 顾辰伸出手,与他击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开来。 两人对视,目光交错在一起,信任与笃定,横亘在两人眼神之间。 “朕等你回来。”崇圣帝说。 “陛下宽心,臣一定为陛下、为大乾、为天下,打赢这一战。” 顾辰抱拳,策马而去。 风声里,隐隐约约,一道悠扬笛声飘来,顾辰侧耳去听。 极细,极长,极清。 不哀,不怨,不恸。 这是一首边塞曲,直教听者觉得,眼前恍若有金戈铁马,大漠孤烟,十万敌军当前,我自岿然。 顾辰知道,那是她的爱妻在不知名的地方,祝他凯旋。 ------- 崇圣十二年,夏。 大乾倾五万精锐,深入北境。 顾辰手里这支军队,可不是南疆时的残兵与屯驻军。 而是真正的五万精锐。 他们都是从北境各边镇抽调上来的百战老兵。 锋州的,漠州的,夕州的。 那些在胡人铁蹄下守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代人的地方,每一寸土地上都浸着他们的血。 他们是真正的边卒,自十五六岁起就从军,在风沙里熬白了鬓角,在马背上磨平了大腿内侧的茧。 他们的刀是工部精炼的百炼钢,锋芒如雪;弓是北境胡杨木制成的硬弓,势劲无匹;弩是踏张式的三弓床弩,射程可达三百步。 铠甲是冷锻的明光铠,光映寒霜;箭头是破甲锥,锋锐非常。 每名士卒配良马两匹,一骑一驮。这些战马尽出于上佳草场,驯养有方,耐寒耐饥,日驰百里而不疲。 这支军队,于崇圣十年,在顾辰重振边防线之时,得他亲授精妙战法与练军之术,对比寻常劲旅,他们早已脱胎换骨。 毫无疑问,这是大乾立国以来最精锐的野战雄师,锋芒之盛,犹在北胡狼军之上。 崇圣帝殚精竭虑,历时十载,一文一钱地积攒,一点一滴用之于刀刃上,把国库的银子变成了百炼钢,易马入营,让它变成了边关将士身上的甲、手里的刀。 这一切,皆只为今日。 ------- 北境和南疆不一样。 南疆有山有水有丛林,地形复杂,可总归有地形可依,让顾辰数次施展奇策破敌。 北境地势大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天连着地,地连着天。 鲜有树木和山谷,想要施计,顾辰需要找到合适的地利才行。 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沙子。 顾辰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望着北方。 前世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十几年,从壮年待到了白头,每一寸土地他都走过,每一片草场他都看过,可他从没有真正打赢过一场让他满意的大仗。 不是他不能打,是他没有足够的兵、足够的粮,以及足够的时运。 每次他想要追击,后方的粮草就不济了,他只能放弃机会备战待敌。 每次他出击激战多日多时,想要犁庭扫穴,又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雪,被迫戛然而止。 就这样,他只能守。 守了十来年,守到一个稍纵即逝的良机,他才抓住那个机会,打了极为漂亮一仗,让北胡主力狼军损失惨重,封了镇国公。 可他知道,那是一场不完整的胜利。 他没有找到北胡的王庭,没有彻底摧毁他们的根基,胡人只是暂时退却了,等他们缓过气来,还会再来。 所以,他终生镇守北境。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手里有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大的权。 崇圣帝给了他最大的信任,朝中没有人敢掣肘他。 这一次,他要彻底烧了那王庭,让北胡诸部全体奉上质子,岁岁纳贡。 最好,是效仿安南都护府故事,让北胡诸地也划归王土。 他在舆图上画了又画,推演了无数遍,每一步,都不容有失。 因为北境这一战的敌人,可不像南疆那般好对付。 第79章 顾辰忆往,单于追昔 北境。 残阳如血,染透征衣。 顾辰坐在马车上,眼前铺开一张羊皮舆图。 图上标注密密麻麻,皆是北胡诸部方位、兵力、水草迁徙之径。 可他的目光,穿透舆图,落向更远之处。 思绪回转,落向上一世的风雪,叫他忆起那三个,他至死难忘的敌人。 前世,北境高层三人。 皆非易与之辈。 单于,阿史那啜默。 此人,不似人,至少不是一个能以常理揣度的人。 至少在顾辰看来,从古至今,都找不到与他类似的人物。 按照阿史那啜默自己的说法,他将自己称为狼,将他瞧不起的底层百姓称作羔羊。 而且他绝非寻常之狼,他是啮尽同族,从而踏血登顶的狼王。 他号令诸部,不凭仁德,唯凭一股叫人骨寒的威严。 他打起仗来更是恐怖,正奇交错,手段狠厉,千变万化。 时不时就反其道而行,宛如天边流云,不可捉摸。 顾辰记得,前世的北境战场之上。 顾辰每每布阵未成,他已嗅出破绽,直接率军攻来;他设伏未发,他已绕道侧袭,更是亲陷阵中冲杀大乾军阵。 前世顾辰与他交锋十数载,不仅兵力少,粮草少,军备差,还要要面对倍于己方的胡人铁骑,更要面对他那恐怖的战场直觉。 可以说,只要是和北胡单于的战役,次次皆在生死一线间。 前世,顾辰每每努力将自己代入阿史那啜默,故而才慢慢跟上了他那变幻莫测的诡谲想法。 最终,在极为凶险的战况下,用了一次极为激进的少量铁骑突袭,才打出了极为漂亮的一仗。 这一世,阿史那啜默又多了个身份。 这也是让顾辰齿冷之处—— 他,是害死赵景玄将军的元凶。 当年,赵景玄将军殿后,以孤军挡万骑,最终尸骨无还。 所以,阿史那啜默,是他爱妻赵红绫的仇人,自然也是他的仇人。 右贤王,阿史那托曼,单于的弟弟。 此人,更非人,是一头疯兽。 他素有武略,所率亲兵也都是弓骑好手,最擅长…不提也罢。 他爱杀人,更爱将杀死之人垒成京观,以枯骨筑塔,插上大乾倒悬的旗帜。 他以此为乐,以此为威。 可以说,大乾的百姓,北境的将士,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惜,前世他没死在战场上,而是暴病死在草原。 未能斩其首,是前世顾辰心中的一大恨。 狼军主帅,乞伏特。 此人,是三人中最正常者。 他兵法不俗,武艺高强,可以说是北胡军中最勇者,指挥着北境最为武勇的三万狼军精锐。 南疆的百越王,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兵者。 手下也没有能力突出的武将,象兵被歼后,就会被奇谋频频的他打败。 可北境三人,各有所长,绝非百越王那般志大才疏之流可比。 再加上北胡万里皆为平原,不像百越那般,有许多地利可用。 借地利而起势,顾辰还需要另费心神,周密筹谋一番,方有可为。 但归根结底,每一个敌人,皆需全军上下以命相搏。 好在,他这一世带来了极为精锐的部队,更有可靠且优秀的手下。 此时,大乾征北军浩荡行进,旌旗蔽日,猎猎翻飞。 罗肃擎依旧作为副帅出征,这铁塔般的昂藏汉子端坐马上,周身披挂齐全,银甲映日,恍若一座移动的铁塔,威势逼人。 其身侧,随行两位年轻将领。 此一世,为应对北胡铁骑,顾辰提前擢拔两位年轻小将——高悍与岳聪。 高悍乃北境土生之人,自幼在马背上讨生活,骑射之技冠绝三军,尤擅统领弓骑,千里奔袭,如风如电。 岳聪出身寻常,却胸藏甲兵,自幼便立志建功立业。其人头脑清明,排兵布阵、奇正相生、粮草辎重后勤,无不精通。 前世此二人,皆是顾辰慧眼识珠,于北境军一手提拔而起。 他们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堪称顾辰左膀右臂,追随十余载,忠心不二。 此一世,顾辰等不及了,径自从寻常军职之中,将他们破格擢升至身前。 高悍、岳聪策马紧随罗肃擎身后。 高悍粗犷,手中提一柄硬弓,弓弦在风中震颤,嗡嗡作响。 岳聪清秀,眸光深邃,无人知他思绪飘向何方,无人知他正在琢磨顾辰是如何看出他的军略本事的。 罗肃擎回头看了一眼岳聪的小白脸,嘟囔了一句:“小白脸,真的会打仗吗?” 高悍在旁边笑了一声:“罗将军,你要是听了国公爷的对岳将军的评价,当不会这样说。” “罗将军,若论身先士卒我可能比不过二位,但在下的长处在军阵。” 岳聪倒是不在意罗肃擎的揶揄,反而对高悍问了一句: “对了,高将军,听闻你本就是北境锋州人,想必以前见过胡人?” 高悍点头:“是的,我出身那年,锋州尚未收回。我结义兄弟被北胡鞑子筑……杀了,我也是为此参军的。岳将军呢?” 岳聪听懂了高悍的意思,淡淡地说:“岳某自幼耕读传家,也是有一颗报国的心啊。” 顾辰唯一能仰赖的,就是三军将士用命,以及自己能超越北胡单于的筹谋。 今生今世,他再不会因兵力之少而受限,也不会因为后勤之绌而退兵。 他要让那些曾戕害大乾北境百姓之人,一一偿命来。 此去北境,非为功名,为前尘血债。 ----- 北风卷地,百草尽折。 单于金帐内,炭火将熄。 金帐外,风在呼啸。 草原上的风,亘古不休。从春天刮到冬天,从冬天刮到春天,不知疲倦,仿佛天地间唯有风声永存。 单于阿史那啜默独坐在金帐中央,面前摆着一只金杯,杯中酒已凝了一层薄冰。 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各部落的位置、水草的分布、大乾北疆的城池和关隘。 他未饮,未动,只是闭着眼,听风呼啸。 战事将近,阿史那啜默晓得,和那个叫顾辰的有趣家伙的战事将近了。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狼血在滚烫燃烧。 不觉让他回忆起—— 那年,他初登汗位,不过十四。 阿塔遗下了一片染血的草原,锋、漠二州被大乾夺回,诸部怨声如沸。 那时他还不是狼,他也是一只软弱天真的羔羊,尚且以为只要善待族人,便能坐稳这金帐。 如今回想,当初的自己,可笑至极。 随后,他的叔父与叔祖,一左一右,如两匹老狼,围着他这头幼崽,磨牙吮血。 他们以单于年幼,不谙兵事为由,夺了他的部众,分了他的牧场,软禁他于金帐,形同傀儡。 他曾求他们,跪在他们面前,说“侄儿愿让位,只求留一条命”。 叔祖笑他“如羊般软弱”,叔父啐他面门,说“草原不需要羊,只需要狼”。 那一夜,他蜷缩在羊圈里,顶着寒风与牲畜同眠。 第二日醒来,他看见有些羊冻死了。 看着那些僵硬的羊,从此明白—— 羊,只会被吃。 狼,才能吃人。 他不想再做羊。 他睁开眼睛,眼中无泪,只有一层薄薄的血色。 从那日起,他变了。 他在叔父面前俯首帖耳,在叔祖面前阿谀奉承。 为他们递刀、牵马。 他们笑他“终于开窍”,却不知他在等——等他们二人先斗起来。 草原容不下两头狼王的。 叔父与叔祖,果然反目。 那一战,杀了三个月,尸横遍野。 他假意投靠叔父,助他围杀叔祖。 叔父亲手砍下叔祖的头,满身是血,大笑不止。 叔父转过身,对他说:“侄儿,草原是我们的了。” 他却笑了笑,从袖中抽出那柄藏了三年的短刀,捅进他的心口。 叔父至死不敢相信,瞪着眼睛问他——“你……什么时候?” 阿史那啜默回答:“从你把我的头踩在脚下那一刻。叔叔,是你教会我——人要比狼更残忍,才能做草原唯一的王。” 叔父倒下。 他擦净刀上的血,坐回那张曾囚禁他的金椅。 从此,草原上再无软弱的阿史那啜默。 只有一头嗜血的狼王。 此刻。 他端起金杯,杯中薄冰碎裂。 “闻到了,那个叫顾辰的男人,大乾的镇国公。 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头来自南方的狼,比之草原如何?” 帐帘掀开,寒风灌入。 帐外,风卷残雪,天边一轮冷月,照着无边无际的枯黄草场。 一个年轻的身影走进来,眉宇间没有煞气,反倒带着几分书卷气。 阿史那啜默看着他,眉头微皱。 阿史那窝毕,他的儿子。 他一直对这个继承人很失望,因为他身上,没有狼的气味。 反而喜欢中原的文化。 阿史那窝毕跪伏在地:“阿塔,大乾镇国公顾辰,已率军北上了。” 阿史那啜默冷笑,看着儿子的懦弱眼神。 “你怕了。” 窝毕低头不语。 “怕也无用。草原上,只有狼,和羊羔。没有会害怕的狼。” 他站起来,披上那件染过叔父与叔祖之血的旧裘,端坐在金帐之中。 帐帘又掀开,一个近亲的将领走进来,单膝跪地:“单于,各部落的使者都到了。右贤王和狼军主帅,已经在帐外等候。” 阿史那啜默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来。 一个时辰后,军议结束,诸多将领退了出去。 阿史那窝毕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草原一望无际,天连着地,地连着天。 远处的草场已经枯黄了大半,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冻死了太多牛羊。 他的部落还能撑住,可那些小部落呢? 有来借粮的,有来借畜的,有来问“我们怎么办”的。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的父亲根本不在意底层的“羊羔”。 而他,他在意。 金帐外,风还在呼啸。 金帐内,狼王端坐着思索。 敌人将至,兵力未知,但主帅是那个在南疆灭了百越的顾辰。 “大乾人,就让我看一看,这一战,能烧多久。” 月下,孤狼长嗥,久久不绝。 第80章 狼烟已起,放民北渡 崇圣十二年,入秋。 顾辰的大军在北境草原上推进了整整一个多月。 五万大军在手,顾辰抽调其二,集两万之众,养精蓄锐,徐徐推进,不争先机,不落险地,只需慢慢推进即可。 剩下三万,分成五路,每一路七千人,齐头并进,像一把五齿的梳子,从南向北,一寸一寸地梳理着这片广袤的草原。 五路各配斥候探哨、弓骑劲旅、步卒方阵、粮草辎重,各自为战,却又遥相呼应,声气互通。 左路军驱逐了一个三千帐的部落,马蹄过处,毡帐尽焚;中路军点燃一片草场,火势冲天,百里可见;右路军截获牛羊万头,浩浩荡荡,尘埃蔽日。 军报一道又一道,飞回北胡各部营地,飞入单于金帐之中。 小部落尽遭扫荡,可战之兵悉数覆灭,唯老弱妇孺被放归北地,任其自生自灭。 大部落或举兵抗击,不敌则逃,被步步紧逼,不得不北上迁徙。 第二个月。 阿史那啜默几次挥小部队南下,分路抗击,却被各路军分头击溃。 普通的胡人铁骑,根本不是这些大乾精锐的对手。 之后,右贤王又临时集结重兵,狙击中路,然顾辰早已预判其行,令隐藏的两万主力军迎出,合兵反击。 两军交锋,因胡兵不精,右贤王军被杀得溃不成军,丢盔弃甲。 而那单于,心中不知在想什么,一直下令狼军暂且不动,静观其变。 没有人发现,顾辰隐瞒了兵力。 因为每一路大乾军都在往前推,宛如一张大手撕扯着所有人的心,那些仓皇逃命的北胡人,开始被迫往北收紧。 顾辰五路大军推进速度各有不同,推进速度各有参差,然每一路抵达饮川河畔,皆不过河,只绕道扫荡沿岸小部落。 这是他所预想的结果。 而顾辰这一手,有两个目的。 其一,就是逼迫北胡人用自己的大脑选定一个,他为他们选定的对峙地点。 前世他知道北胡单于、右贤王和狼军主帅是什么人,只要这一世,他们的脑子未曾换过,便注定会被他一步步逼到饮川河北岸。 饮川河南北对峙,就是顾辰所期待的局面。 至于第二个嘛…… 此时,北胡南部的最后一处部落。 五路军开始会合。 铁骑踏遍一方草原,大乾的旗帜插在一处水草丰美之地。 顾辰立于一个小坡,望着那些拖家带口、往北逃窜的胡人牧民,沉默如渊。 令旗翻飞,传令兵的马蹄声在旷野中回荡。 “国公令——不得杀伤北胡百姓。凡弃械者、逃散者、老弱妇孺,一律放行任其北上。违令者,斩。” 日复一日,顾辰铁律般强行下令,严饬全军:不得侵扰胡人牧民,违者军法不容。 此为胡地南部最后一方小部落。 此地事了,顾辰所谋之战略,便算大功告成。 高悍勒马于罗肃擎身侧,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望着那些往北逃窜的身影。 那些人的帐篷里,或许就挂着从他故乡抢来的战利品;那些人的腰间,甚至就别着杀他同乡人的刀。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罗大人,末将不懂。” 罗肃擎看向他:“你是想问,国公爷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把那些胡民都杀了?” “没错,那些胡人——”高悍的手按上刀柄,“他们手上,就真的没有沾过咱们的血吗?况且,如果全部放走了,他们不还是早晚会回来对付咱们吗?”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罗肃擎被问住了,据说北胡人各个懂弓骑,某种意义上也算全民皆兵,他也不知道镇国公有何打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高悍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些:“末将的义兄,就是被右贤王砍了头,垒成京观。末将的乡亲,被胡人骑兵当草一样割。大人,您让末将如何能忍——哎。” 罗肃擎粗声粗气地说道:“高将军,我觉得,或许,国公爷的意思,大概是——百姓毕竟还没有卷入战争来吧。或者说,国公爷是在为以后经略此地做打算?” 他挠了挠头,自己也不太确定这话对不对。 高悍没有再接话。 他垂着眼,看着马蹄下的枯草,一言不发。 岳聪立在那儿,在两人身边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顾辰的背影,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心思深沉,从顾辰下军令之时,就在仔细揣测,反复琢磨。 他也是这几天仔细思忖,才猛然觉察出顾辰的真正用意。 他旋即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对二人说到: “两位,国公爷可不是在怜悯他们,更不是在为经略此地打算。” 罗肃擎和高悍同时看过来。 两个人同时露出不太聪明的眼神。 只见岳聪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往北逃窜的牧民,落向更北的方向。 那里,是水草更少的地域,是土地更贫瘠的荒原。 “每一个北胡牧民,都会被驱逐到北部,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张嘴。一张张,没用的嘴。” 他在心中推演,越想越觉得,寒意在从脊背升起。 “北胡当下本就粮草不继。如今国公爷把南边的牧民全赶向北边,那可不是做什么放生,是添乱。那么多张嘴,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 “久而久之,会发生什么呢?” 高悍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马鞍,笃笃有声,但心中已经泛起震撼。 罗肃擎则抬眸望向高处那道身影。 此时,顾辰默然伫立,不怒不威,平淡如常。 可便是这般平淡,却令他心头再度涌上那股在南疆感受过的威慑,如山岳压顶,挥之不去。 会发生什么? 高悍是北地的苦出身。 罗肃擎是跟崇圣帝走过天下的江湖人。 没有粮食,会发生什么,他们可再清楚不过了。 “如此说来,那阿史那啜默,怕是要头疼了。” -------- 北胡金帐之中,炭火将熄。 军议。 阿史那啜默独坐主位,面前铺着那张被划了无数道记号的羊皮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各部落的位置、水草的分布、大乾军的进军路线。 舆图之上,红色箭矢自南而北推进,一道道蔓延,蜿蜒密布,几已席卷至图中腹地。 右贤王阿史那托曼站在舆图左侧,狼军主帅乞伏特站在右侧,帐中还有七八个高级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些红色箭头。 右贤王倚在帐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柄染血的弯刀。 乞伏特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帐外,隐隐约约传来各部落首领争吵的声音—— 内容大多是,为了一口粮,为了一顶帐篷,为了部族子民能多活一天。 阿史那啜默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着,被那些“羊羔”的争吵所烦到。 乞伏特看着两人,心中叹了口气。 每次军议,两个姓阿史那的都有点——异常。 有时候乞伏特都觉得,这单于一家,都很疯狂。 “单于,”右贤王率先开口,声如洪钟,恍若置身沙场发号施令:“大乾人总兵力已经查清了,他们分兵五路,总数却仅仅五万,这是在找死。臣请集中各部兵力,先吃掉他一两路,剩下的就不足为惧了。” 乞伏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身材不高,可浑身上下全是腱子肉,站在那里好似一堵矮墙。 此时,他摇摇头,开口: “单于,他把我们的百姓驱赶过来,又不通过饮川河,是一个阴谋。” 右贤王停下把玩弯刀的手,歪头看着狼军主帅:“阴谋?” 乞伏特沉稳如旧:“单于,顾辰是在逼我们。” “逼我们?” “对,逼我们集中。他分兵扫荡各部,抢牛羊、烧草场,截杀各地反抗的小股部队,是为了让我们不得不把散在各处的兵力收拢到一处。我们集中了,他就回来和我决战。” “他们的部队扫荡了南部各地,部落民过了饮川河就不推进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条蓝色的线上,指甲几乎要戳破羊皮,停在饮川河的位置。 “所以,他们会在饮川河南岸等我们,与我们对峙。” 右贤王嗤笑一声:“饮川河这个季节很浅的,一马平川,正适合我们杀个痛快。” 阿史那啜默没有接话。 他仍盯着舆图,可目光已经穿透羊皮,落在更远处——落在那张他从未见过、却能清晰“嗅”到的面孔上。 “不对。” 右贤王和乞伏特同时看向他。 “他不是在逼我们集中。”阿史那啜默的声音像刀刃划过冰面,“他在逼我们,让我们无处可退。” 帐中安静了。 “他把南边的羔羊全赶向北边。那些羔羊不是他的敌人,是他的——棋子。他们往北跑,就要吃、要喝、要住。北边水草少,养不活那么多人。各部落会抢、会争、会内斗。” 乞伏特听后心中一震,他向来只懂兵事,压根没想过顾辰居然会从这个角度下手。 他知道,草原就要自己内战了。 那些饿着肚子的部落会互相抢掠,互相厮杀,最后血流成河。这就是草原亘古不变的规则。 他知道大乾的军队来了。 顾辰这是打算,把整个北胡拉进战争的漩涡。 不对,每一个北胡男儿,从出生起,就已经被拉进来了。 阿史那啜默抬起头,眼中蕴着一种冰冷的光。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猎物。 “太高明了,我若不管那些羔羊,各部落寒心,军心不稳。我若管——呵哈哈哈哈,我该拿什么管?粮草,从哪儿来?” 他的笑声,尤为恐怖。 “这个顾辰,确实不是常人。他不跟我们斗刀兵。他跟我们斗——人心。” 右贤王皱了皱眉:“单于,那咱们怎么办?” 阿史那啜默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我们给那些羔羊的,还是太多了。” “羔羊,就应该在这种时刻,来承担自己的命运。” 乞伏特听到这句话后,稍微皱了皱眉头。 身为草原人,他太明白了,这就是这里法则。 可他还是想说点什么。 军营灯火如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阿史那啜默笑着说: “他最讨厌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二将。 “我最讨厌什么智谋、计策、兵法。那些东西,都是聪明人用来骗蠢货的。我不聪明,但我只会做一件事。” 他的嘴角弯起一道邪厉的弧。 “做那些阴谋家都想不到的事,他们以为我要守,我便攻。他们以为我要退,我便进。他们以为我会在饮川河列阵等他——” 他顿了顿。 “我就偏要找机会,渡河过去。” 右贤王的眼睛亮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好!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乞伏特沉默了片刻,抱拳:“单于既然决定,末将从命。” 阿史那啜默点了点头。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酒。 “阿塔,还有一事。”阿史那窝毕开口。 两个王族的看过来。 “那些牧民的事……” 阿史那啜默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讳莫如深:“不必理会。” 阿史那窝毕愣了一下:“阿塔,若不管他们——” “管?”阿史那啜默放下酒杯,语声冷冽,“草原上,只有狼,和羊。狼吃羊,天经地义。那些牧民活不下去,说明他们不是狼。北胡的血——” 他抬起头,目光从帐中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必须是最能生存的。不能生存的,不配流北胡的血。” 帐内无人说话。 右贤王低下头,舔了舔舌头,继续把玩他的弯刀。 乞伏特垂着眼,看着舆图上的某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那些次要将领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 每一个人都知道—— 他们的单于,从来没有把那些牧民当成自己的子民。 在他眼里,那些人只是会走路的羊。 活着,为草原献出羊毛、羊肉、羊皮。 死了,为草原献出骨头。 第81章 饮川河畔,大战打响 战事入第三月,双方主力隔饮川河南北对峙,东西延绵,望之无际。 数日之间,两军数度试探交兵,短兵相接,旋即收手,如毒蛇探信,各藏杀机。 北胡于此集结各部落总计五万之众,不过多日交战折了不少。 但他还有三万狼军,铁甲森然,狼旗猎猎,依旧没有动过。 然顾辰麾下五万精锐,依旧有两万藏而不发,如鞘中利刃,出则见血。 双方一路缠斗厮杀,且战且走,终再度合兵于饮川河最宽广之处——隔岸相望,剑拔弩张。 饮川河河水不深,如今却成了大乾与北胡两军对垒的南北分界。 南岸是大乾的连营,北岸是北胡的军帐。 南岸处,有一片小山丘,这正是顾辰为自己选定的扎营地,也是绝妙的对敌位置。 河宽,水却不深,可河两岸的地形大多都很平坦,平坦得让人心里发毛。 北胡的大军在北岸扎下了连绵数十里的营帐,单于的金帐立在最中心处,金色的帐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数十里外都能看见。 与此同时,阿史那啜默策马立于北岸高坡。 他没有带亲兵,只身一人,胯下一匹矫健黑马。 阿史那啜默勒马站在北岸的高坡上,看着对岸大乾军的营寨。 营寨扎得很结实,鹿角、壕沟、望楼,一应俱全。 营中炊烟袅袅,人影绰绰,时不时有巡逻的队伍沿着营寨外围走动。 他数了数望楼上的旗帜,又数了数营帐的数目,心里大概有了个数——对面也已经和兵驻扎,确实是五万人。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军,黑压压地铺满了半个草原,单于的金帐在阳光下闪着光,三万狼军精锐列阵在前,各部的精锐骑兵在两翼,总兵力不下八万。 八万对五万,优势在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河面,越过两军之间的那片空旷地带,落在大乾营寨最高处的那面旗帜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隔着数里之遥,隔着千军万马,他甚至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可他看见了那人的轮廓,一身铠甲,腰背挺直。 风吹过来,吹动他脏乱的发丝。 “呵哈哈哈,顾辰……” 他把这个名字咬在齿间,嚼了又嚼。 他嗅到了,这是一个宛如一口深渊的人。 看不见底,看不见边。 往他心里扔一块石头—— 恐怕连回声都没有。 北岸,阿史那窝毕策马上来,在父亲身后勒住马。 阿史那啜默对他传令:“明日,准备决战。” “是。” ---- 风从河面吹过,带着血腥味。 顾辰策马立在山丘最高处,脑海又开始思考整个战局。 双方主力的战略决战,即将开始。 他努力让自己代入,阿史那啜默的想法。 随后,前后军阵,左右翼锋,罗肃擎等人身先士卒,各路军队开始在他脑海里交锋。 “国公。” “国公。” 岳聪站在他身后半步。 他叫了好几声,顾辰才从自己的脑海模拟中回过神来。 “大人,你看,北岸高坡上那个人。” 顾辰放眼望去。 阿史那啜默! “看见了。”顾辰平淡地回道。 他望着那道骑在黑马上的身影。 那道身影很是恍惚,隔得太远,甚至看不清轮廓。 可顾辰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岳聪。” “末将在。” “告诉众军,准备好。” 岳聪眯起眼睛,望了很久。 “国公,准备开启决战了吗?” 顾辰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错。” 他顿了顿。 “对了,明日那一战,我可能会亲自出阵,届时,军阵就由你来指挥。” 岳聪愣住:“这,这是为何?” “阿史那啜默此人,极为诡诈多变,要对付他,必须出非常手段,不可循规蹈矩。” 岳聪点头:“末将明白。” “我不下具体军令,只给你一个方法,攻击敌人的士气。” 岳聪询问:“士气?” 顾辰点头:“没错,士气,敌军人多,如果士气崩溃,我军就可以大胜。” 士气,这是顾辰能想到,唯一对付阿史那啜默的方法。 阿史那啜默再神出鬼没,但他终究是一个人,他无法掌控自己军队的士气。 明日的决战,万分凶险。 成则大局可定,败则万事休矣。 顾辰收回目光,看着岳聪。 “日后,若我不在前线,你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敌人。” 岳聪的瞳孔微微收缩:“国公兵法神妙,何出此言?” 顾辰语声渐渐低了下去,若微风拂面: “岳聪,你是一代帅才。我希望,你也能成为,能为大乾挡住一切的人。最后,找到下一个与你一样的人。” “你将来的敌人哪怕不是北胡,也有可能是其他地方的敌人。” 岳聪躬着身子,抱拳,一字一顿:“末将,必不负大人所托。” 两军之间,隔着一条饮川河。 河水不深,却似是一道天堑。 隔开的不是南北,是两种人。 一种人,心里装着一头狼。 一种人,心里装着天下。 ------ 饮川河,决战启幕。 天未破晓,北岸鼓声已裂空而来。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如巨锤砸在大地心口,震得河水泛波,震得旌旗颤抖,震得每一个士兵的胸腔都在共鸣。 阿史那啜默立于北岸最高处。 他身后,金色的狼头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狼首龇牙怒目,仿佛活物。 右贤王立马于左侧,手中弯刀已出鞘三寸,刀刃映着他眼中那抹嗜血的亢奋。 乞伏特立于右侧,面无表情,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南岸。 身后,部落首领与亲兵卫队黑压压一片,无人敢出声。 阿史那啜默没有说话,他眯着眼,望着南岸那片沉默的营寨。 “太静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像刀刃划过冰面。 右贤王侧头:“单于?” “静得不寻常。”阿史那啜默的手指勒着缰绳,“一个要来参加围猎的人,不该这么静。” 乞伏特没有接话。 他也在心里默默推演。 他的目光从南岸的营寨移到那片排列整齐的方阵,又从方阵移到营寨后方那片看不清的阴影里。 他感觉到了——不对。 他突然发现,顾辰的营寨变大了。 如果对面只有五万人,不需要扎这么大的营寨。 多出来的鹿角、壕沟、望楼,每一处都在消耗人力。 那些多余的旗帜,那些过于勤快的巡逻队,绝对不是为了防守,倒像是…… “在掩饰什么。” 他低声说出这句话,自己先怔了一下。 右贤王没听清:“掩饰什么?” 乞伏特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盯在南岸那片营寨上,眉头越拧越紧。 小山丘——顾辰为什么偏偏选那个小山丘扎营?那个位置,挡住了什么? 他猛然转头,看向阿史那啜默。 “单于,臣以为,他们打算就缩在丘陵一处固守。” “当年派出的探子回报过,顾辰曾经在大乾南疆倚靠丘陵打了胜仗。” “可这丘陵有什么险可守。”阿史那啜默没有看他。 乞伏特又说:“或许,多出来的那些鹿角、壕沟就是答案。” “倘若这就是他的计划。”阿史那啜默收回目光,望着南岸那片正在展开的方阵,“会不会太愚蠢了。” 他轻笑了一声。 “哼,有意思。下令,开始渡河。” 乞伏特展开旗帜,随后策马上前,狼军开始渡河。 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 骑兵如潮水般涌过饮川河,马蹄踏碎水面,水花在晨光中溅起千万点银白。 须臾时间,三万狼军,号称北境最强的铁骑,全部过了河。 他们在南岸空地列阵。 随后,两万右贤王主力军也开始渡河。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长矛如林,刀枪如雪。阵列整肃,没有一丝杂音,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沉闷声响。 乞伏特看着自己的狼军,心中却没有往日的笃定。 确实,太顺利了。 渡河太顺利了。 没有半渡而击,没有箭雨阻挠,甚至连骚扰都没有。 对岸就这样看着他们渡过饮川河,看着他们列阵,看着他们把数万精锐全部送上南岸。 他在等什么? 乞伏特抬头,望向那座小山丘。 大乾营寨的门开了。 顾辰策马而出,身后,方阵一排接一排地涌出营门,如一条沉睡的巨龙缓缓苏醒。 长矛兵在前,弓弩手在后,骑兵分列两翼。 阵型密如梳齿,每一排之间的距离仿佛用尺量过,每一列之间的空隙分毫不差。 旗帜如林,遮天蔽日。 战鼓声从营中响起,咚、咚、咚——与北岸的鼓声遥相呼应,如两军在对骂与宣战。 此时,正在率军渡河的右贤王脸色略微变了。 乞伏特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嗯?”乞伏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打算这样吗?” 此时,在顾辰的安排下,大军按照左、中、右三军排开,左右各一万,中军三万。 阿史那啜默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好似猎人终于遇到猎物时才会有的近乎贪婪的笑。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居然主动出来了。” 身边亲兵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南岸,声音嘶哑如野兽低吼:“单于,会不会有诈?打还是退?” 阿史那啜默还在思考。 三万狼军和右贤王麾下两万主力已经过了河。 五万人在南岸列阵,背水而战。 阿史那啜默深吸一口气,宛若要把草原上所有的风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开口了,身边的每一双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字。 “打!” 随后,听到声音的右贤王高举战刀,嘶声怒吼,那声音撕裂晨雾,撕裂河面,撕裂天地间最后一丝安宁—— “进攻——!” 战鼓震天,号角裂空。 饮川河南岸,五万北胡铁骑同时发动,右贤王两万大军攻上左翼,三万狼军则向着右翼撕咬。 如黑色的洪流,朝大乾军的方阵席卷而去。 阿史那啜默立在北岸高坡,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道黑色的洪流涌向那片青色的方阵,看着两军之间的空地越来越窄,看着那两道颜色即将撞在一起—— 他的嘴角,弯起一道邪厉的弧。 “顾辰……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何谋算。” 阿史那啜默觉得,这一切还是太简单了,他却完全“嗅”不出更多阴谋。 难道说,顾辰单纯想要通过兵员质量来获胜? 这样的主力会战,就全部压在这种地方? 他就这么笃定自己的五万兵马能赢下人数更多的北胡军? 毕竟,他手上还有三万预备队,绝不会这样输的。 风从北来,吹动他的金甲,吹动他身后的狼头旗。 那面旗上,金色的狼首龇牙怒目。 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82章 三路攻防,各自为战 饮川河,决战时刻。 左翼战场,地势平坦如削,正是弓骑驰骋之地。 右贤王勒马,手中弯刀映着残光,嘴角挂着疯狂且嗜血的笑意。 如同猛兽嗅得猎物的模样,血脉贲张,凶光毕露。 他身后,手下最为精锐的三千弓骑一字排开,弓弦皆已拉满,箭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大乾人——” 他弯刀高举,声音划破长空。 “让我看看,你们的骨头有多硬!” 刀落。 三千弓骑如箭离弦,席卷而下。 马蹄踏碎冻土,扬起漫天尘沙,遮住了半边天际。 高悍立于左军旗下,目光穿透烟尘,落在那道疯狂的身影上。 他的手攥紧了弓。 那日,他亲手为义兄收尸。 义兄的头颅被砍下,与数百名阵亡将士的头颅一起,垒成一座京观。 那个疯子,还在京观上倒插了一面大乾的旗帜,在嘲笑与示威。 “阿史那托曼……” 高悍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今日,血债血偿。” 他拿出硬弓,箭壶中箭矢满满。 身后,同样有一队弓骑紧随其后,如一道青色的洪流,迎向那道黑色的浪潮。 两军弓骑交错,箭矢如蝗。 高悍伏于马背,身形如电,从箭雨中穿行而过。 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下一缕发丝;又一箭钉在他的肩甲上,铁片碎裂,他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道疯狂的身影。 两军缠斗,不分胜负。 箭矢在空中交织,每一寸空气都被撕裂。 高悍且战且退,将右贤王的弓骑一步步引向预设的方位。 右贤王也看见了他。 “哈哈哈。” 右贤王弯刀一转,策马迎来。 两骑相距不过百步,高悍松手—— 第一箭破空而出,快如流星。 右贤王侧身,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颧骨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血痕,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笑了。 那笑容,宛如一匹饿狼舔到了血。 “好箭!” 笑声如夜枭,刺穿杀声。 高悍不答。 第二箭已在弦。 这一箭更快,更准,直奔右贤王咽喉。 箭矢破风之声尖锐如哨,连空气都被撕裂。 右贤王挥刀格挡,“叮”的一声脆响,箭矢被磕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尘土。 他的虎口被震裂,血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中疯狂更甚。 “有趣!有趣!很久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两骑交错,刀箭相击,火星四溅。 高悍的箭壶渐空,右贤王的追击愈发凶猛。 可他不知道,高悍在诱敌。 ----- 右翼战场,乞伏特的狼军列阵严整。 三万狼骑,号称北胡最强,此刻正稳步推进,不急不躁,如一座移动的铁壁。 乞伏特立马阵中,面无表情。他的狼军从不冒进,从不慌乱。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节奏上,每一刀都砍在最该砍的地方。 正当军队席卷向大乾军右翼的时候。 尚在中军的罗肃擎已经得了顾辰的军令,他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正在推进的黑色铁壁。 他正在等。 等狼军全部渡过饮川河,等乞伏特的中军进入射程。 罗肃擎吐掉枯草,翻身而起。 “兄弟们——” 他扛起钢刀,刀刃映着天光,冷冽如冰。 “该干活了!” 一万骑从中军涌出,直插狼军侧翼。 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杀声撕裂天光。 乞伏特早有预料。 大乾把中军兵力准备地这么多,自然会对两翼进行驰援兵力。 “列阵!转向——” 话音未落,罗肃擎已到。 ------ 中军,两军主力已绞杀在一起。 阿史那啜默立马高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 左翼的缠斗,右翼的奇袭——他都看见了。 但他脸上,依然无怒无惧,唯见一种—— 亢奋。 似是一种猎人久候之下,终于抓到猎物时,才会自骨子里迸发而出的,近乎贪婪的亢奋。 双目亮如两团幽冷鬼火,灼灼逼人。 唇角微弯,勾出一道似笑非笑的邪厉弧度。 心脏搏动,仿佛正与战鼓同频共振。 他此刻笃定了,此战胜负,不在奇谋诡道。 这个顾辰不知道因为什么,察觉到他的能耐,故而干脆就依赖双方军士的基本素质,以硬碰硬,来彻底决出胜负。 “传令——” “剩下三万人渡河,不留一兵一卒。” 亲兵飞马传令。 北胡诸部倾巢而出,黑压压地漫过饮川河。 河面被马蹄踏碎,水花混着泥沙,浑浊如血。 三万铁骑,依旧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向南岸。 顾辰看着那道洪流,思忖半晌。 他们果然来了。 “岳聪。” “末将在。” 顾辰语声平平: “中军预留的传令兵,全部交你,再留下三千预备,也由你来安排。” 岳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国公,难道——” “你看得清局势。”顾辰拔剑,剑刃映着日光,冷冽如冰,“那单于的眼睛在找我。若我不出去,他会一直找。” 他转过头,看着岳聪。 “战机,也会失。” 岳聪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片草原上的风,尽数纳入肺腑之中。 他抱拳,一字一顿:“末将,必不负所托。” 顾辰策马而出。 身后,一万多大军齐出。 那面“顾”字大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如一片血色的云,飘向那片黑色的洪流。 两军在饮川河南岸绞杀成一团。 尸体堆叠,血浸黄土。 刀光闪过,有人倒下;箭矢落下,有人惨叫。战马嘶鸣,踏过同伴的残躯,继续向前。 岳聪立于高坡之上,手中令旗翻飞。 每一面旗落下,都有一支部队应声而动。 左翼吃紧,他调一队中军驰援;中军稍散,他又命预备队顶上;罗肃擎缠住狼军后,他又遣一队精骑从侧翼包抄。 每一步,都踩在战局的脉搏上。 乱军之中,两骑相对。 顾辰与阿史那啜默,隔着一地的尸骸,对视。 风卷起黄沙,打在两人脸上,打得生疼。 阿史那啜默噙着一抹笑,神情里依旧是那近乎贪婪的兴奋。 “你就是顾辰。” 顾辰没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 阿史那啜默语调似利刃破风,穿透重重杀声: “大乾的官员,我见过不少。边关那些将领,都是羔羊。卑贱,胆怯,是只会缩在城墙后面的羔羊。我早就吃得腻了。” 他目光凝滞在顾辰身上,掂量着接下来的那句话: “你不是羔羊。因为,你也是——” 他拉长了声音,依旧在品味接下来要说的字。 “狼。” 顾辰仍没有回答,眉头紧紧皱着。 但阿史那啜默的笑容更深了。 他的笑容在血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享受,太享受了。顾辰,若你我能打上十几年的仗,那该是何等欢愉?今日你攻,明日我袭,后日你再追——大乾北境这么大,够我们厮杀一辈子。” 他仰头大笑,笑声如狼嗥,在战场上回荡,压过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压过了垂死者的哀嚎。 顾辰实在不想理会此人。 拔剑。 剑尖指向那张邪厉的面孔。 “进攻。” 大乾精锐如潮水压上。 阿史那啜默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歪头看着顾辰,像是不理解——这个人,怎么不接他的话? 转念,阿史那啜默手中弯刀挥下,声音响彻四野—— “好吧好吧,那就让我也来参与一下这场乱局吧,哈哈哈哈!” 两人战作一团。 顾辰的剑快,如电光石火。 阿史那啜默的刀狠,如饿狼扑食。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在清亮的天光下如烟花绽放。 顾辰前世与他交手无数次。 每一刀、每一剑好似在重复前一世的战争——攻与守,进与退,诱与追。 可这一世,他早就了解了这个恐怖的对手。 他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阿史那啜默越战越兴奋。 刀势越来越狂,越来越野,如疯狼乱舞。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对手。 真正的对手。 草原上没有,只有这里有一个。 可就在这狂热的间隙里,他猛然间嗅到了一丝—— 不对。 不是从顾辰身上散发的。 是从别处飘来的。 阴谋的气息。 这种气味,让他后脊发凉。 他策马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目光越过顾辰的肩膀,落向远处那面“顾”字大旗下。 中军阵型在那令旗的指挥下,如臂使指——该进则进,该退则退,该补则补,该围则围。 每一步都踩在北胡军的痛处上,每一次调动都在撕开他们的防线。 那不是顾辰的旗。 顾辰在这里。 那指挥的,是谁? 阿史那啜默的瞳孔惊光骤闪。 他闻到了——阴谋的气味。 不是从顾辰身上散发的,是从那面令旗上升起的,是从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指挥者手中流淌的。 他咬牙,怒声斥道:“你们的军队……主指挥不是你?” 顾辰剑尖下垂,血顺着剑刃滑落,一滴一滴,滴在黄土上。 “第一,我军的指挥,不需要是我。” “第二,我从头至尾都没打算和你玩什么计谋,我就是要用最单纯的方式,击溃你的军队。” 阿史那啜默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不该出现的东西。 不安。 第83章 北胡军溃,单于北逃 左翼战场,高悍仍在退。 他策马已退了数百步,箭壶中的箭矢已射去大半。 右贤王的弓骑精锐被他一步步引入一片左翼军阵中,马速渐缓,阵型渐乱。 时机到了。 高悍勒马,回身。 “放箭!” 他一声令下,军阵中数千弓兵同时放箭,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右贤王的弓骑猝不及防,前排齐刷刷倒下,人仰马翻。 右贤王狂笑,策马冲来。 “好!好!这才像话!” 左翼的北胡军被马所绊倒一部分,另一部分又压上来。 高悍搭箭,一箭射出。右贤王挥刀荡飞。 高悍再搭,再射。右贤王再抵住。 两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高悍抽出第三支箭,搭在弦上。 这一箭,他没有立刻松手。 弓弦拉满,弓臂弯曲如满月,箭簇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右贤王,瞳孔中只有那道疯狂的身影。 右贤王此时也飞速弯弓搭箭,射出。 高悍也松手。 两边箭出。 右贤王射人,高悍则射马。 高悍左臂中了一箭,伤口血涌如泉。 箭矢钉入右贤王战马的前腿,战马惨嘶,前腿跪倒,向前翻滚。 右贤王从马上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泥血。 他爬起来的瞬间,高悍忍着痛,第四支箭已到。 右贤王再度挥刀格挡,磕飞了这一箭。 可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五支箭又到了。 这一箭,射的是他的手腕。 “叮——” 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尘土。 右贤王赤手空拳,站在旷野之中。 他的眼睛仍瞪着高悍,嘴角仍挂着那抹疯狂的笑意。 “呵哈哈哈哈,痛快——” 然而,高悍的第六支箭,已经搭在弦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一箭,是替我义兄还的。” 松手。 正中咽喉。 箭簇从颈后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右贤王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草地上,口中涌出血沫,眼睛仍瞪着高悍。 至死,他都在疯狂的笑。 “害死那么多人,就这样死,倒是便宜他了。”旁边亲兵感叹道。 高悍皱着眉,此刻已经没有心情思考这件事了,大军的战斗还在。 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那尸体。 “右贤王已死。” 他的语声在杂乱的左翼战场上,尤为洪亮。 右贤王手下最精锐的三千弓骑看到此景,登时群龙无首,溃散如潮。 旗帜倒伏,刀枪弃地,哭喊声、马嘶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高悍高举长弓,弓身上还沾着右贤王的血。 “全军压上——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 右翼战场,罗肃擎与乞伏特已战至酣处。 乞伏特的狼军虽被突袭,却没有溃散。 他们收拢阵型,层层设防,如一道铁壁,这就是狼军的战力。 罗肃擎的骑兵冲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 “好一个乞伏特。” 罗肃擎咧嘴笑,白牙上沾着血。 “守得真他娘的稳。” 他策马绕到侧翼,寻找破绽。 乞伏特的阵型确实严整,几乎没有缝隙。 可罗肃擎知道——再严整的阵型,也有气竭之时。 他等。 等狼军的箭矢射尽,等他们的刀锋卷刃,等他们的士气开始松动。 终于——狼军右翼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道裂缝就够了。 罗肃擎拔刀,亲自冲锋。 那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能为再度展现,恍若古之霸王重生,一怒而天地变色。 “给我破!” 他铁塔般的身躯撞入裂缝,钢刀横扫,连斩七骑。 刀光过处,铠甲碎裂,血肉横飞。 狼军的阵型被他这一撞撕开一道口子,鲜血从裂缝中涌出,如决堤之水。 乞伏特横刀来迎。 两刀相击,“铛——”火星如雨,震得周围士兵耳膜发疼。 乞伏特手臂发麻,虎口崩裂,几乎握不住刀。 他在北境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人。 罗肃擎咧嘴笑:“你的兵练得不错。可惜——” 他一刀劈下,势如开山。 “你今日的对手,是老子!是大乾临武伯!” 乞伏特咬牙硬接,连人带马被震退三步。 他口中涌出鲜血,胸口的铁甲凹陷,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可他仍不退。 横刀再上,一刀刺入罗肃擎肩胛。 刀尖入肉,血涌如泉。 罗肃擎不退,不躲,甚至没有皱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肩上的刀,然后抬起头,看着乞伏特。 那目光,让乞伏特的心猛地一沉。 “好刀法。” 罗肃擎伸出手,握住刺入肩胛的刀身,用力一拧。 刀刃在骨头里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可他面不改色。 “还你。” 反手一刀,斩落。 乞伏特的世界,在这一刻倾斜了。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还骑在马上,还握着刀,还在向前冲。 可他的头,正在往下坠。 他看见罗肃擎的脸,看见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看见草原上的尸体,看见自己过往的无数战绩,看见大草原上发生过的点滴。 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罗肃擎一把抓住乞伏特的首级,高举过头。 “狼军主帅已死!” 他的声音如雷霆窜动,在战场上滚过。 “不想死的,跪下受俘——” 狼军的阵脚,在这一刻彻底松动。 -------- 中军。 岳聪立于高坡,捕捉到了左右两翼的战况,令旗猛地一挥。 “各军听令——” 他的声音在风中炸开。 “轻骑穿插,展开军旗!轻骑穿插,四面扬旗!” 传令兵飞马而去。 片刻之后,大乾各军的旗帜从四面八方同时升起——东面,西面,南面,北面。 “乾”字旗,甚至有“顾”字旗,“罗”字旗,“高”字旗。 一面接一面,如春笋破土。 北胡军的士兵们抬起头,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升起的旗帜,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我们……被包围了?” “大乾人什么时候打到我们后面去的?” “完了……完了……” 他们不知道那些旗帜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们只知道——四面八方都是大乾的旗,四面八方都是大乾的兵。 他们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方向。 他们还知道——左右翼的狼军主帅死了,右贤王死了。 此刻,左右两翼失了主心骨,又被岳聪的旗帜计策所迷惑。 士气,顿时崩溃了。 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有人调转马头,往河边跑。 有人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狼军彻底崩溃了。 大乾的骑兵方阵开始向前碾压,席卷向各处残军。 寻常胡骑更是溃散得厉害。 步兵盾墙如山,长矛如林,将溃散的北胡骑兵一个一个地围住,然后从马上挑下来。 罗肃擎、高悍、岳聪的三路主力骑兵在战场上来回冲杀,如三把利刃,将北胡军的阵型切成碎片。 河里漂满了尸体。 水被血染成了红色,浓得化不开。 河水被尸体堵住,漫过河岸,淹没了大片河滩。 阿史那啜默的耳朵里,同时传来左右两翼溃败的消息。 左翼,右贤王战死,一万多主力深陷敌军绞杀中。 右翼,乞伏特被斩,三万狼军土崩瓦解。 中军,铁骑也正在被围被分割,只是因为他还在,尚且挡得住。 士气崩溃了,他没想到,北胡军彻底崩溃了。 他闭上眼睛。 片刻后,睁开。 眼中已无狂热,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将死之狼的平静。 “撤军。” 两个字,轻描淡写。 旁边的儿子阿史那窝毕愣住:“阿塔——” “听不见吗?”阿史那啜默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面“顾”字大旗上,“撤。” 他拨转马头,不再看顾辰一眼,也不再看向那片正在合拢的死亡之网。 北胡中军开始后撤。 顾辰看出北胡单于的心思,立刻开口让大军去追,却立刻被忠心耿耿的亲卫围上来。 他知道,这就是阿史那啜默。 他嗅到了自己的危险,就会跑。 前世,他没有足够数量的精兵,无法打出这样的胜仗,也无法逼得阿史那啜默仓皇北逃。 这一世,他终于做到了。 只不过,这些还不够,只因为阿史那啜默太难缠了。 而阿史那啜默则带着儿子和亲兵,有序的断后,有章法的撤退。 不过,那撤退的队列,已经少了太多人。 空荡荡的,宛如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左右两翼的大乾军队如两把巨钳,朝中军合拢而来。 杀声震天,旌旗蔽日。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阿史那啜默策马北去。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没有回头。 因为身后,是输。 因为身后,是那个人。 -------- 月将出。 这场厮杀,打了一天一夜。 顾辰立于草原,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他眉头深锁。 可惜了。 这一战,还没结束。 风卷残云,夕阳如血。 大乾的旗帜在饮川河南岸猎猎作响。 月出东山,照彻荒原。 阿史那啜默正在勒马狂奔,时不时回头南望。 他抬起手,看着虎口上被顾辰剑锋震出的裂口。 血已凝,结成暗红色的痂。 可那痂下面,还在渗血。 一点一点,入他的心。 他猛然惊觉—— 他的手在发抖。 因为夜风带来的冷?因为伤口撕咬带来的疼痛? 或者,是因为——他在害怕。 他不敢相信。 他活了半辈子,杀叔父,杀叔祖,纵横驰骋整个草原,从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可现在,他的手在发抖。 不可控制地,身不由己地,宛若一片被风卷落的枯叶,颤抖着。 “有意思……” 他舔去痂下渗出的新血。 血的滋味,腥咸还带着铁锈味。 可这一次,他尝到了别的味道。 苦涩的。 “顾辰……” 他把这个名字咬在齿间,嚼了又嚼。 好似在嚼一块坚硬的骨头,怎么都嚼不烂。 继续策马,消失在月色中。 身后,只有风声,和狼嗥。 ------- 北岸的高坡上,单于的金色狼头旗已经倒下。 没有被救援的狼军,被单于抛弃的大军,遭到了五万大乾精锐的全面屠杀。 顾辰看向北方,唤来传令兵,随后说: “传令罗、高、岳三位将军,过来。” 传令兵飞马而去。 片刻后,三将抵达。 顾辰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北方: “全体听令,留下五千人打扫战场,保护辎重与伤员,其余人跟我追。每人带干粮,轻骑急进。无需管任何战功,全军上下目标只有一个——北胡单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抓到单于,赏万金,封万户侯!” 这一战,五万大乾精锐折了不少,除了留下打扫战场和保护辎重的五千人,其余四万全部上马,跟着顾辰往北追。 追多远?不知道。追多久,不好说。 总之,主帅说了追,那就追。 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单于追出来。 第84章 千里奔袭,追击单于 北胡境内。 血染黄沙,尘浪埋骨。 穷途末路的阿史那啜默策马北逃,金甲被他扔下,白马染尘。 身后,大乾追兵的马蹄声如影随形,那面“顾”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一团从南烧来的火,令他心慌。 耳畔风啸如刀,扑面如割,刺得他双目难睁。 可他不敢有片刻稍歇,生死悬发,唯有一路向前。 他嗅到了,那些人还在追杀他。 奔逐一日一夜,胯下战马力竭而毙。 觅得牧民之马换乘,复驰一日一夜,马再倒于途。 再换,再奔。 至第三匹,已是强弩之末,口吐白沫,四蹄颤颤,几欲仆地。 他低着头,伏在马背上,任由马驮着他往北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得越远越好,跑到大乾人追不动的地方去。 可他的脑子里,还有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问他—— 你是什么时候输的? 第一个月,大乾人分兵扫荡各部。 第二个月,各部要求增援,他出兵抗击,被打败。 第三个月,各部要求集中兵力决战,他判断那是以多打少的好机会。 现在他知道了。 分兵扫荡,是逼他们集中。 合兵对峙,是诱饵。 决战,是陷阱。 正面列阵,是虚晃一枪。 击溃士气,是致命一刀。 整整三个月。 每一步,都是连环计的一环。 他不是在跟一个将军打仗。 他是在跟一个把他每一步都算死了的人打仗。 那个人叫顾辰。 大乾的镇国公,顾辰。 他便是这般敢赌——赌自己麾下将士,能硬生生赢下这一战! 非但如此,他还寻出了他的破绽。 他心中似明镜一般:对付他本人无用,唯有令整个北胡军士气坠落,方能赢得那场战争。 他咬着牙,挥鞭猛抽马臀。 马惨嘶一声,拼尽余力,疯狂前冲。 马臀之上,鞭痕纵横交错,新伤叠着旧伤,血肉模糊。血珠渗出,旋即被疾风刮散,散入尘烟之中。 他知道,这一战,他输了。 三万狼军,葬送殆尽。 五万铁骑,溃不成军。 右贤王、乞伏特亦已魂归黄泉。 他的草原,烈火熊熊。他的部落,四散奔逃。 他不解——为何顾辰对他的用兵脾性了如指掌? 以至于完不用施计设谋,只与他正面对垒,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决生死、定存亡。 莫非,那人曾与他有过无数次较量? 早已将他一招一式摸得通透。 他猛然惊觉——他面对的,是一个知晓他一切习性的人? 他是如何将自己看得这般透彻? 莫不成就凭北境传来的那些军报? 实在是不可思议之人。 他想不通,顾辰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他现在只能回王庭了,再图东山再起。 王庭尚在更北之处,仍在等待他的归返。 待他回去,便集结北境残余之力,再图与顾辰最后一战。 可他还嗅到了一股莫名的预感——顾辰打算直捣王庭,将其付之一炬,把他的牛羊马匹掠夺一空,最后让他的茫茫草原作一片焦土。 霎时间,心头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惊惧。 那是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前所未有的恐惧。 ------ 又奔逃一日。 一名亲兵的战马颓然倒在草原,口吐白沫,四蹄抽搐,再也无力撑起残躯。 那亲兵自马背摔落,重重跌在草地之中,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喉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粗重而滞涩,如同再也拉不动犁的气竭老牛。 一些亲兵纷纷围拢上来。 有人伸手扶他,有人急忙递上水囊,更有人解下自己坐骑的缰绳,欲让于他。 他却一一推开,自己爬上来。 只独自坐于草地之上,目光直直望向南方。 天际线上,一个黑点隐约浮现。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正朝着他疾驰而来。 那是大乾的追兵,是顾辰的“顾”字大旗,是罗肃擎的钢刀,是高悍的硬弓。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单于。” 他叫了他的单于。 阿史那啜默勒住马,回头看着他。 那个亲兵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泥和血。 头发散乱,衣袍歪斜,好似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喘着气。 他看着单于。 他低声道:“单于,我跑不动了。” “您跑吧。我穿着你的衣物,替您挡一挡。” 阿史那啜默望着他,凝视数息,眸光复杂如乱云翻涌。 随即,二人交换了衣甲。 “单于,请你以后,对待我的兄弟好一点。他们……不是羔羊。” 那亲兵穿好单于的袍服,抬手正了正毡帽,神态竟有几分庄重。 阿史那啜默心头猛然一震。 他从未想过,自己素来瞧不上眼的羔羊,竟会为自己献出性命——然后在赴死之前,对自己说出这样一段话。 随后,几个与他相熟的亲兵也留下来了。 单于没有多言,拨转马头,扬鞭猛抽马臀。马嘶鸣一声,载着他向北狂奔。 没有回头。 那亲兵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释然间付了一笑。 无恨无怨,唯有认命。 ------- 半个时辰后,面朝南方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越来越近,如乌云压境。 他拔出腰间弯刀,站起身来。 双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可他终究站起来了,身旁有十数名愿意陪他赴死的亲兵亦拔刀出鞘,默然立于他身侧。 无人言语,无人逃窜。 罗肃擎一马当先,率先冲至:“哈哈,顾大人,这次的斩王之功一定是我的!” 他策马扬刀,钢刀快如闪电,直直朝那亲兵劈来。 刀锋映着阳光,寒芒乍闪,如一道银色闪电。 那亲兵举刀相迎,喉中迸出一声嘶吼—— “草原——!” 弯刀与钢刀凌空相击,火星迸溅,铮然作响。 他的弯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如泉涌出。 罗肃擎的钢刀却未停,顺势劈下—— 直接劈穿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那截穿过自己身体的刀尖。 刀尖上沾着血,他的血。 温热的,在风中,很快变凉。 他的弯刀还举在半空中,没有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罗肃擎的脸,嘴唇翕动了两下。 血沫,从嘴角涌出,顺着下巴往下淌。 罗肃擎把钢刀从他身体里抽出来。 那个亲兵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如一棵被砍伐的树,直直地倒了下去。 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 身边的其他亲兵,也被跟着罗肃擎的将士悉数屠戮。 罗肃擎见那“单于”已死,翻身下马,上前检视。 凝目端详那具尸身,越看越觉不对——此人气度、形容,皆与单于不太一样,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统御草原的王者。 他暗自思忖,忆起之前见过的阿史那啜默的画像,猛然惊觉—— 娘嘞,中计了! “可恶!”罗肃擎怒喝一声,又重新翻身上马,“阿史那啜默与这人换了衣甲!” 他攥紧缰绳,胸中怒怨翻涌。 天不与他啊! 当年南疆,他未能擒住百越王;今朝北境,竟又被这单于使诈骗了。 罗肃擎一夹马腹,正要继续追—— “别追了。” 顾辰策马过来,勒了缰绳,目光投向北方。 天蓝得如水洗过一般,澄澈透亮,不见一丝云影。 罗肃擎听后,拨转马头回来,收缰停住,回头望向顾辰,眸中尽是不解之色:“国公,单于——” “跑不了的。”顾辰截断他的话,“本想着直接抓住,一劳永逸。只可惜这北胡的马,终究是快的。” “一连这么多天,我军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先累垮了。” 他抬眸望向北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苍茫草原。 罗肃擎发问:“那接下来,我们又要怎么办?” “无妨。只要王庭尚在。他回王庭,吾等便去王庭;他不回王庭,其部落总归他要去的。无论在何方——” 语声渐渐提高。 “这一仗,尚未打完。” 罗肃擎听后,点了点头。 他将钢刀扛上肩头,回头瞥了一眼那亲兵的尸身,啐了一口唾沫。 高悍自后方策马而来,手中仍提着那张硬弓,他也在顾辰身侧勒住马。 岳聪亦骑马赶至:“国公,要先歇息吗?” “嗯。”顾辰拨转马头。 回身望向身后那些陆续抵达的将士,他们浑身浴血,精神头上看着都疲惫不堪,但双眸依旧灼灼发光。 “众军都先休整几日,等待粮草辎重抵达。现在,全军上下,寄家书。休整后,北上,深入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继续寻找。找不到单于,绝不回头,绝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将士们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空旷的草原上,飘来血腥的味道。 ------- 多日后,捷报传至京城,正值崇圣帝早朝之际。 黄德海手捧军报从殿外疾奔而入,气喘吁吁,步履踉跄,行了礼后。 扑通一声跪倒于地,嗓音又尖又亮,在含元殿高耸的穹顶之下回荡不绝—— “陛下——北境大捷!歼敌数万!狼军全灭!狼军主帅、右贤王阵前被斩!单于仓皇北逃!” 朝堂之上,霎时炸开了锅。 有人低声赞叹,啧啧称奇; 有人暗自颔首,面上含笑; 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难以压抑心中喜悦; 更有跪伏于地,对龙椅之上的人高呼万岁,声震殿宇。 唯有那些曾经力阻顾辰出征的士族旧党,默默叹了口气,僵立原地,一言不发。 崇圣帝端坐龙椅之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军报。 “顾辰,顾以德,朕的顾以德!”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心中激动翻涌。 北境胡人之患,自大乾立国之日起,便是心腹之疾。 太祖打了一辈子,太宗打了一辈子,先帝亦打了一辈子——都未能根除。 他登基十一年。 设边镇,屯田养兵,殚精竭虑,也不过是勉力维持。 而今,顾辰做到了——狼军尽灭,右贤王阵前授首,单于本人北窜逃亡。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可他终究是忍住了,没有让泪珠坠落。 他是天子。 可不能在朝堂上落泪。 他垂下眼帘,继续往下细读。 看到最后一段时,眉头忽的紧紧皱起。 顾辰说——他要继续北上,犁庭扫穴,寻得北胡王庭,尽数焚毁。 崇圣帝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 随后,在与群臣讨论一番后,崇圣帝决定,放权顾辰,让他继续在北境,犁庭扫穴。 回了御书房。 他拿起朱笔,批一个“准”字。 随后,他又想起了顾辰刚请旨要出征时,他曾对顾辰说“万事小心”。 彼时他以为,“万事”不过是打一场,赢一仗,把胡人继续赶回漠北便算了结。 可顾辰的“万事”,和百越一样——是要把胡人的根,都连根刨出。 他放下朱笔,另取一支笔,蘸满浓墨,开始拟文。 一笔一划,都在沉吟斟酌。 “王庭之事,卿当相机行事。朕不遥制。唯望卿保重,朕在京城,待卿凯旋。” 第85章 单于噬子,孤军深入 数日后。 顾辰大军继续开拔,开始往各地追剿单于。 荒原尽头,天色昏黄如旧帛。 穿着一身普通衣袍的单于父子,勒马于一处干涸的河床前。 一路上,不少亲兵要么自己逃了,要么为他们垫后而死。 河床龟裂,寸草不生,连风都带着将死的气息。 身后,马蹄声隐约可闻。大乾的追兵,依旧不远。 阿史那窝毕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几乎跪倒。 他的铠甲歪斜,发丝散乱,嘴唇干裂出血。 左臂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可一动就又裂开,血珠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色。 他已经快忘了自己是单于之子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狼狈逃命的人。 他看着父亲。 阿史那啜默仍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目光望着远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枯草,和天地相接的那条线。 “阿塔……” 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马,只剩这一匹了。” 这是他们从一个牧民身边抢到的,只有这一匹了。 阿史那啜默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我明白。” 阿史那窝毕叹着气:“阿塔!我们跑不掉了!追兵已近,马只有一匹——” “所以呢?” 阿史那啜默终于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目光冷若寒霜。 阿史那窝毕被那目光吓得后退一步。 嘴唇也哆嗦着,勉强挤出几个字。 “我们……怎么办?” 阿史那啜默翻身下马,走到那匹仅存的马匹面前,伸手摸了摸马的鬃毛。 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儿,我曾教过你——草原上,只有狼,和羔羊。还记得吗?” “……记得。” “那我再教你一句。作为人,要比狼更残忍。” 阿史那窝毕怔住了。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应是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 “阿塔……你……” “马只有一匹。追兵将至。同乘一匹马,两个人,就都走不了。” 阿史那啜默的语气仍然平淡。 “所以,你留下。” 阿史那窝毕他的脸,霎时间就褪尽了血色。 他张着嘴巴,喉间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死死掐住。 他努力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平缓,整理自己的思绪。 过了稍许,他才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一句—— “阿塔,中原有句话……虎毒不食子。” 阿史那啜默看着儿子。 反而笑出来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他摇了摇头:“虎?我不是虎。” 他拔出弯刀。 刀身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红,里面裹挟着无数血,渍浸入刀,血色再也洗不掉。 “我是狼。我,比虎,更毒。” 刀光一闪。 阿史那窝毕发出一声惨叫。 左臂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开肉绽,白骨隐现。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干裂的河床,溅落在父亲翻飞的衣袍,溅落在那一匹不安踱步的战马蹄前。 他踉跄后退,紧紧捂住左臂。 殷红血水自指缝间涌出,止也止不住。 他抬眸望向父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阿塔……你……” “你受伤了,不能骑马。” 阿史那啜默收刀入鞘,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大乾人追到此处,见你伤重,得知你的身份,必会救你。” 他勒住缰绳,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儿子。 目光中,也没有歉意与愧疚。 他拉长了声音:“不是我害了你,是你的身份害了你。生在了狼窝里,这是你的原罪。” 马蹄扬起尘土。 那道身影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没有回头。 阿史那窝毕瘫坐在河床的龟裂泥土上。 手臂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渗进草原的土里。 风从他身后吹来。 他穿过他散乱的发丝,穿过他破损的铠甲,穿过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很冷。 比草原上的任何一夜,都冷。 思绪回转到很久以前。 他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他骑马。 父亲把他抱上马背,自己牵着缰绳,在草原上慢慢地走。 那天的风,也是这样冷。 可那时候,他还没有刀。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狼。 直到今天,他这个软弱的羔羊,终于明白什么叫狼了。 ------- 数个时辰之后。 顾辰于荒野之中,寻见了那名倒在血泊之中的年轻胡人。 顾辰听闻后当即下令,将其救下。 随军医者来到,撕下衣襟,为他裹伤止血。 阿史那窝毕倒也未曾挣扎反抗,只默然坐在那里,任由医者摆弄。 他目光一直投向北方,望向那片苍茫无垠的天际。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岳聪策马靠近顾辰,压低声音问道:“国公,此人如何处置?” 顾辰望着阿史那窝毕的侧脸:“关押。别让他死。” 这个人,还有大用。 ------ 战事进入第四个月中旬。 大军逐渐深入北胡腹地,中途遇到了一些北胡北边部落的袭击,被高、罗二将指挥伐退。 草原越来越荒凉,草越来越矮,水越来越少,风越来越大。 有时候走上整整一天,都看不见一个人影,看不见一缕炊烟,只有无边无际的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好似在低声抽噎。 顾辰一直令岳聪派人驱赶胡人部族没有带走的牛羊牲畜,填补为己方粮草。 顾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罗肃擎策马跟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份从俘虏嘴里拷问出来的简易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国公,咱们已经走了一个月了。王庭到底在哪儿?这些胡人俘虏说的话,到底靠不靠谱?” 顾辰没有回答。 又走了几个时辰,他勒住马,抬头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际有一座山,山体呈土黄,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伸出手,指着那座山。 “那里。” 罗肃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起眼睛:“那座山?王庭在山上?” “怪不得,草原上没有险可守,胡人逐水草而居,可王庭不能没有屏障。”顾辰分析。 顾辰收回手,旋即策马前行: “那座山易守难攻,山后有水,山前有路,还真是个建王庭最好的地方。” “下令,让探马先行,然后全军压上。” 这是上辈子,他找了十几年的地方。 他在北境一直守着,派出了无数斥候,拷问了无数俘虏,可始终没有找到王庭的确切位置。 每次他以为快找到了,就会有一场暴风雪、一次补给断绝、一道朝中来的撤兵旨意,把一切都打断。 这一世,他终于找到了。 一个时辰后,大军抵达山脚,斥候正在进山探路。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顾辰则在外围,带着岳聪,仔细观察整座山。 看着那些天然形成的险隘,眉头越来越深。 那里,每一道隘口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顾辰问:“怎么评价这座山?” 岳聪回答:“我如果要进攻这里,恐怕只会选择围起来断粮,想要强攻,很难。” 顾辰点头:“与我所想一样。” 两个时辰后。 “报——!”一个斥候从前方飞马奔来,脸色惨白:“顾大人,王庭是空的!我进入了王庭深处,帐篷里只有一些来这里寻找粮食的牧民!” 顾辰有些不可置信:“没有人?” “报——!”又一个斥候从后方飞马奔来,声音都在发抖:“顾大人,外围发现了胡人骑兵!漫山遍野,不知道有多少!来路被截断了!” “报——北边,北边至少有两万人集结。” “报——东南处,一个胡人部落打出了单于的旗号,冲了上来。” 岳聪听后,心中似乎早有预料:“看来,他们围过来了。” 顾辰闭上眼睛,开始在内心思索。 他明白了。 这个王庭是真的,是那个他找了十几年的真正的王庭。 可北胡单于用他的王庭做诱饵,用牧民做诱饵,用他的祖宗基业做诱饵,把他引到了这个四面环山的死地。 而那些部队,肯定是北胡诸部临时拼凑,论战力,绝对比不上被他们歼灭的北胡主力。 这里的山,简直就是防守的绝佳地利。 况且这山上有水源。 自己的粮车也一直随大军的。 他勾起唇。 阿史那啜默,用王庭做诱饵,要围住他。 他定然是发动了一切能发动的北胡军民,叫来了所有想反抗大乾的部落,来打这一战。 如果按照常理,他该走了。 可是,阿史那啜默不会循规蹈矩。 再者,北胡主力军已经被灭,大乾军备和兵员素质超过残存的敌军。 或许,应该激进一点。 “进山。”顾辰下达命令。 罗肃擎愣了一下:“什么?进山?敌军围上来了——” “嗯,进山。”顾辰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现在。” “传令全军,就地布防,依托山势,据险而守。” 罗肃擎看着顾辰的脸色,唯抱拳一礼,沉声应诺,旋即转身大步而去。 岳聪却已经明白了。 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两军一样。 地利,占据王庭山的大乾军拥有绝对优势。 人和,大乾军质量远超北胡残军。 等所有部落都陆陆续续围上来,再中心开花,一举歼灭北胡的有生力量。 这一战,看来镇国公,又打算兵行险着了。 此时,大军开始进山。 四万大军,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路,一队一队地往里走。 前锋已很快达了王庭所在的那片平地,中军还在山路上蠕动,后军刚刚进入山口。 顾辰走入那最大的那顶金色帐篷,帐顶插着一面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篷内有胡人牧民被控制住,甚至要几头牛羊在哞叫,炊烟从帐篷顶上袅袅升起,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山,是空的,却成了大乾军队可以拒守的地利。 而在山下,一支由北胡残存的军民组成的,良莠不齐的军队,正在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第86章 多面围攻,镇守王庭 山风如刀,割面生寒。 王庭山上,大乾军营密匝匝扎作一片,营帐连绵,旌旗猎猎,气势肃然。 山下,北胡诸部的营帐连绵数十里,篝火如星,密密麻麻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大乾被“困”一日了。 或者说,是主动进去待了一日了。 阿史那啜默立于山下高坡,仰望那座易守难攻的山峦。 眉峰紧锁,拧成一道深壑,沉闷中按住刀柄,心事难平。 “他为什么要进去?” 他想不明白。 仔细思索,阿史那啜默依旧想不通,随后回到金帐。 面前铺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羊皮舆图。 王庭山的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进山一条路,出山一条路,四面皆是悬崖峭壁。 死地。 大乾的兵法云:居死地则战。 可顾辰不是那种会把自己逼入绝境的人。 南疆三战,他策策不同,策策皆奇,从不将自己置于险地。 难不成,这也是他的局? 可这一切完全没有阴谋的气息? 他就是,故意把自己置之死地? 阿史那啜默的一掌撑按于舆图之上。 帐帘掀开,一将领跪在门口:“单于,各部落首领问,下一步?” 阿史那啜默没有看他。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突击。不分昼夜,不限方向。东、南、西、北——哪一面有缝,就撕哪一面。” 那将领愣住了:“单于,如此动作吗?” 阿史那啜默终于抬起头,目光冷似刀: “没错,就是这样,集结所有部落能战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进去。但我知道——不能让他安逸,不能让他舒适,不能让他有余暇去想下一步。” “这是我的嗅觉,告诉我的答案。” 风从山上吹下来,弥散着血腥味。 他深吸一口,嘴角依旧邪厉。 “顾辰……无论你打什么算盘,我不会让你称心。” 阿史那啜默步出帐篷,立于山口之外的一处高坡之上,俯视着那座被大军重重围困的山峦。 他的身后,矗立着各部落临时拼凑而起的十万大军。 老弱病残,应有尽有——有人连马都骑不稳,有人连刀都举不动,更有甚者,一上战场便要吓得尿了裤子。 后勤补给,甚至要靠妇孺童稚来支撑。 他的三万狼军已尽数覆灭。 主力精锐,皆已丧尽。 可他没有退路。 顾辰将整个北胡拖入了这场战争。 北胡如今粮草匮乏,难以为继。 他不如就此赌上一次,将整个北胡的人口,拉入战局。 待顾辰粮尽,待大乾将士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顾辰自会走出来,俯首认输。 一个部落首领小心翼翼地问:“单于,大乾人已经被困在山里了。咱们其实不用攻击,只需要围困的。” 单于看着那座山,摇了摇头。 “我说了,不能让顾辰称心如意,虽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个部落首领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单于面上无波无澜,不见丝毫表情,可心底却在微微发抖。 他以自己的王庭为饵,引敌入彀。 他心中清楚,纵然赢下此战,他也已输掉了太多太多。 可他已无路可走,别无选择。 不知为何,他竟然想起他的儿子。 那个软弱的羔羊,倘若遇到这种事,他大概也会下令立刻围攻吧。 他概会说: 那里毕竟,是我的家。 ------ 围山第二日,四面围攻不止。 各部落的军队自四面八方,向山上大乾军阵地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如潮水般涌来,又似退潮般溃散,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罗肃擎伫立在山口阵地上,望着那些冲上来的胡人骑兵,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苍蝇。 这些人,不是狼军,不是右贤王的精锐部众,更不是他以往交过手的任何一支胡人军队。 他们骑马姿势生疏僵硬,冲锋真相散乱无章。 冲到阵前,竟不知是该挥刀砍人,还是该劈那盾牌。 被大乾军一轮箭雨射退,便四散溃逃,跑得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顾大人,”罗肃擎擦着刀上的血,语气带着一丝疑惑:“这……这些人不行。别说十万,就是再来十万,也攻不上来。况且我们占据的地利实在是太险要了,他们完全是在送命。” 顾辰立于阵地最高处,俯瞰山下那密密麻麻的帐篷与旗帜,未曾接话。 他也看出来了——这些军队良莠不齐,老的老,小的小,有的甚至连铠甲都没有,只裹着一件羊皮袄便冲了上来。 可他没有放松警惕:“下令,告诉众军敌人虚实。我军只需多来几次胜利,士气就不会崩溃。” 顾辰心中暗想,各方部落的人都逐渐来了。 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 第三日,王庭山浸透了血色。 血红。 阿史那啜默驱赶着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部落百姓,一波又一波地冲向大乾军的防线。他们没有铠甲,没有战马,更不知何为战术。 不冲,便是死。冲,或许还能为同胞争得一线生机。 他们冲了。 如潮水般涌上,如麦穗般被割倒。尸体堆积在山坡上,堆成一道血肉铸就的斜坡。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尸身,继续向上攀爬。 阿史那啜默立于山下,望着那些尸身一层一层叠上去,面上无悲无喜。 他的将军们纷纷跪于他面前,求他停下。 “单于!那是我们的子民!是草原的根啊!” 阿史那啜默低头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老将军,凝视数息。 “根?” 他笑了。 “根,是用来汲取养分的。不是用来心疼的。” 他抬脚,将一名将领踹翻在地。 “传令。继续攻。” 他站在金帐门口,望着山上大乾军的营地。营中炊烟袅袅,士卒进进出出,巡逻的队伍按时按点地在阵地间走动,与两个月前毫无二致。 没有慌乱,没有溃散,没有投降,甚至连一个逃兵都没有。 他的士兵已在私下议论,说大乾人不是人——是铁打的,是石头做的,是怪物。 他压不住那些议论,因为他自己也开始怀疑:山上那些人,究竟是不是人? 他们哪里知道,大乾军士气不崩,只因他们信顾辰——信那位一战平定南疆的镇国公。 阿史那啜默如今已确信,顾辰必是极为了解他的人。 甚至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他甚至笃定,顾辰之所以敢将大军置于死地,便是因为看透了他的性情,才以身作饵,布下此局。 只可惜,事已至此,他的一切筹谋皆被顾辰破解。 他只能赌——赌顾辰粮草耗尽,然后全军一拥而上,将那支大乾军队击溃。 ----------- 第四日,敌军的攻势继续。 有时三面同时发起冲击,有时只攻一面,有时南北夹击。 阿史那啜默的调度确实神出鬼没——今日佯攻东面,主力突袭西面;明日佯退避战,趁夜袭击。 大乾军的防线却从未被撕开过,因为敌军的战力实在是太弱了。 北胡的伤亡,逐渐在累积。 山下的围攻,一日未歇。 而大乾军的士气,竟一日高过一日。 因为每一次打退敌军的冲击,将士们都能感觉得到——这些人,根本不够他们打。 他们的镇国公早有筹谋,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全身而退。 ------ 第五日,单于遣使者上山。 那使者是个老叟,头发花白,弯腰驼背,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袍子,颤颤巍巍地走上山来。罗肃擎险些笑出声——派个老头来求和,北胡是没人了不成? 他将那老者带到顾辰面前。 使者跪伏于地,嗓音沙哑得几乎听着不真切: “大乾将军,我大单于言道,愿与贵朝议和,条件尽可商量。只消将军退兵,我王愿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顾辰端坐于椅上,垂眸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老人。 他没有让使者起身,亦未曾说出“不”字,只淡淡道:“回去告诉你的单于,议和可以。条件只有一个。” 使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自缚来降,北胡诸部世世代代奉上质子。从此撤去单于之号,称臣纳贡,不得反悔。” 使者的脸色骤变。 他张开嘴,欲言又止,可顾辰未给他开口之机。 “若他不同意,那便等着,你们要死在这里。北胡各部落上下,龆龀不留!” 使者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未发一言,磕了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去了。 使者走后,岳聪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大人,他们的士气崩了。” 顾辰微微颔首:“不错。” 高悍一愣:“他们士气崩了?” 岳聪解释道:“他们的军队士气已尽。若撑得住,绝不会派人来求和。阿史那啜默遣使而来,说明他麾下各部落首领已在争吵——有人想逃,有人想降,他已压不住了。围着我们却全然打不过,眼见我军训练有素,士气依旧昂扬,攻不上来,越打越怕,耗不下去,撤又不甘。如今他比我们,更难熬。” ------ 又过了几日。 山下的攻势骤然减弱。 那些被他当作“羊群”驱赶上阵的部落百姓,已死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逃的逃,散的散,再也不肯听从他的号令。 各部落的首领们开始私下串联。有人在怒骂,有人密谋杀了单于却被阿史那啜默察觉,更有人在收拾行囊,准备连夜北逃。 至于阿史那啜默,他愈发压不住这些部落首领了。 他独坐金帐之中,听着帐外隐约的骚动,纹丝不动。 他知道,他快压不住了。 从前,他手握狼军,无人敢忤逆。 如今,他的命令,越来越无人听从。 他只清楚一件事——山上那支军队,还没有崩溃。 “顾辰……” 他将这个名字咬在齿间,嚼了又嚼。 他愈来愈清晰地嗅到,自己正站在溃败的边缘。 ------- 山上,顾辰立于最高处,俯瞰山下那片日渐稀疏的营帐。 他衣袍之上沾满血污,非是己身所流。 面颊一侧,新添一道伤痕,乃昨日流矢所划,血迹未干。 然其双眸,依旧明亮如星,不见半分黯淡。 岳聪立于他身后,手中令旗已卷,不再发号施令。 “大人,他们的士气……崩了,那些部落首领,也差不多要不听号令了。” 顾辰点头:“岳聪。” “末将在。” “传令,明日,全军出击。” 岳聪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抱拳:“末将领命!” 顾辰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帐中。 远处,山下北胡营帐中,传来一声极为凄厉的狼嚎。 似乎是哀鸣,又像是最后的宣战。 明日,便是一切的终局。 第87章 国公府前,红绫相劝 顾辰出征后的第四个月过半,也就是顾辰深入北境之后。 京城里,自然就断了北边的消息。 此前捷报频传之时,人人都道镇国公是天神下凡,打北胡如同砍瓜切菜。 可那半月一次的捷报,忽地就断了。 兵部的案头空空荡荡,驿站马厩中没有一匹来自北境的马,连潜龙卫的密探都仿佛是被草原吞没了一般,杳无音讯。 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私下议论,说顾辰轻敌冒进,中了北胡埋伏,大军已被围困。 有人说北胡王庭是假的,是单于故意设下的陷阱,顾辰带着五万人钻了进去,一个都没能出来。 更有人说顾辰已经死了,被北胡人砍了脑袋,单于正拿着他的头颅在传边各处,等巡完了便会送到京城来。 这些话,说的人多了,信的人便也多了。 崇圣帝在早朝上拍了桌子,声震殿宇,连殿外的侍卫都吓了一跳: “顾辰是朕的镇国公,是朕的兵部尚书,是朕亲自选定的北征主帅。他没有死,他的大军没有被围。谁再敢在朝堂上妖言惑众,朕诛他九族!” 朝堂上鸦雀无声,无人再敢开口。 可下了朝,那些议论仍在,只是从朝堂上搬到了茶肆酒楼里,从深宅大院流到了街头巷尾。 越传越真,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叫人心慌。 这一日,柳若斓出门了。不知为何,她想去打听一下顾辰的消息。 ------ 柳若斓吩咐下人,驾马车往镇国公府外而去。 绕过几条街巷,她听见路边有几个老妇人围在一处,低声絮语,说着说着便啼哭起来,声咽气噎,闻者落泪。 “……我儿子在北境,好久没有信了……” “……我家也是,我儿媳妇天天哭,眼睛都快瞎了……” “……听说镇国公已经中了埋伏了,怕是……” 柳若斓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阖上双目。 她的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顾辰能否活着回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活着回来,还是不希望。 她只知道,她的手在发抖。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夫人,前面走不动了。许多人。” 柳若斓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旋即愣住了。 镇国公府门两侧,立着威严的下马碑和高大的拴马桩。 再外围有一处茶肆,是专供府中客人的随从、轿夫、车夫落脚的地方。 此时,这茶肆挤满了人——老妇人、年轻媳妇、孩子、老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千之众。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着孩子。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是死是活。 他们口口声声说是来等消息,只是木然聚着,既不挡风,也不拦路。 “我儿子在北境,没有家书了!是死是活,给个话!” “什么镇国公?连自己的兵都保不住!” 府丁们站在门口,看着茶肆外的人越来越多,脸色铁青,不知该如何办。 这些人,说是来堵门的,但又完全没有,但就他们的口吻来看,似乎是要在国公府要个说法。 护院领头的姓陆,在赵府中当了十几年的差,好多场面都见过,然如此般场面,却是生平未见。 陆护院吩咐人去说“朝廷已在想办法联系前线”,可那些声音早已被那些哭喊声淹没。 “等那国公府夫人出来,我们就去见一见她!” “她根本不会出来,根本不会的。” 陆护院听到那些话,手在刀柄上猛攥着。 他不会拔,也不会退,就僵在那里,可他是生怕这些百姓做出更为激烈的举措。 “陆大哥,”一个年轻府丁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要去请巡城营的人来?” 陆护院暗想: 的确,巡城营是个法子,总归不能让这些人一直这样,这些人就算没有想法,但万一生了暴乱,国公府被闯入还了得。 国公不在,夫人又怀孕。 况且就现在的朝局,这些围过来的百姓,他完全笃定,这些人有些是国公的那些个死对头们传出的流言所蛊惑来的。 国公府当然可以把这些人驱赶走,手段激进点直接抓了都是可行的,但届时又该如何让天下人看待镇国公府呢? 陆护院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叫巡城营。” 府门开了。 赵红绫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衣裳,未戴任何首饰,青丝只简简单单挽着。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丫鬟的肩膀。 脸上未施脂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仿佛一夜未曾合眼。 柳若斓看见赵红绫,心中猛然一惊——她出来做什么? 前世,每次顾辰在外没有消息时,也会有人围到府外。 每一次,她都是吩咐家丁把围上来的人打发走。 而赵红绫—— 她走了过去,站在茶肆外面,站在那些哭喊的人面前,站在那些愤怒的人面前。 未曾退避分毫。 人群霎时一静。 一名身怀有孕的女子,伫立于寒风之中,神色依旧凛然,身姿万分坚韧。 那些人纵有怒意,想要喧闹,望见她那隆起的腹部,声音便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仿佛连怒气也在这份柔弱与坚韧面前,悄然收敛了几分。 “夫人——”陆护院护着赵红绫,想说什么。 赵红绫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她的目光自那一张张面容之上掠过,一一端详,似要将每张脸都刻入心底。 然后她挺着肚子,走了下去,挨着挨着去见她们。 一个老妇人跪在赵红绫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得浑身发抖:“夫人,我儿子……我儿子还能不能回来……” 赵红绫没法蹲下来。 只能一只手扶着肚子,让丫鬟更小心得护着自己。 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老妇人的手。 “老人家,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哪个营的?” 老妇人说了名字和营号。 赵红绫点了点头,转头对身后的下人吩咐:“记下来。查。” 那下人应了,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赵红绫转过头,看着老妇人,一字一句道: “老人家,只要他活着,朝廷会把他找回来。若他……若他不在了,朝廷也会抚恤。我用我体内的天家血脉,向你保证。” 老妇人还在哭,但哭声小了些。 她突然跪在地上,准备磕一个头。 赵红绫身旁的下人立刻扶住了她,没有让她磕下去。 旁边人见了这一幕,又有人喊起来,又有人哭,又有人跪。 赵红绫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 她的额上全是汗,腿在发抖,腰已直不起来了,可她始终没有停下。 走完一圈后,赵红绫安抚了不少人,但人群依旧没有散去。 “夫人,吃点东西吧。”一个老嬷嬷端着一碗粥,站在她旁边,眼眶泛红。 赵红绫摇了摇头:“先给他们吃。” 老嬷嬷愣了一下:“夫人——” “先给他们吃。”赵红绫的声音不容置疑。 老嬷嬷不敢再劝,端着粥碗,转身走向那些家属。 她把粥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那女人接过粥,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嬷嬷又端了一碗,递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 老汉接过粥,手在发抖,一口一口地喝着。 赵红绫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人在喝粥,看着那个孩子在吃粥,看着那个老汉的手在发抖。 她眼眶微红,知晓是时候开口了。 随即,她提高了声量,沉稳如磐: “诸位,你们来镇国公府外,我都能理解。” “你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在北境。我的丈夫,也在北境。” 人群再度安静了。 “这天下——”她抬高音量,唯恐在场有一个人听不清,“怎么会有不爱丈夫的妻子?怎么会有不疼儿子的父母?又怎么会有不念父亲的孩子?” 柳若斓站在人群后面,马车旁边,自然听见了这句话。 她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了。 怎么会有不爱丈夫的妻子? 前世,顾辰在北境,她在京城。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你冷不冷”“你吃得好不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就不在乎。 她嫁给他,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父亲让她嫁。 她不爱他,也从来没有爱过他。 可赵红绫爱。 赵红绫挺着大肚子,站在寒风里,对那些普通老百姓说话。 她不是“镇国公夫人”,她是“顾辰的妻子”。 她和那些老妇人、那些年轻媳妇一样,在等自己的丈夫回来。 赵红绫继续说道: “但这,也正是镇国公率领大军,前往前线的目的。他带着兵,在北境的风雪里,是为了什么?正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妻儿父母,为了大乾河山的长治久安。” 人群里有人在哭,轻声啜泣。那些老妇人、那些年轻媳妇、那些孩子,站在寒风里,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无声息,唯有泪水涟涟。 赵红绫看着他们,眼眶亦泛了红。 可她还是没有哭。 “前线危难,陛下与朝臣都在想办法联系前线。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不能打仗,不能运粮。但我们可以——为他们默默祈福。” 她略作停顿,声音轻了下去:“而不是为朝廷,增添麻烦。” 那老妇人蹲在地上哭了许久,慢慢站起来。 她擦干眼泪,走到赵红绫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夫人,老身……老身不是来闹的。老身只是……怕。” 赵红绫示意让丫鬟把她扶起来。 随后,赵红绫又伸出手,轻轻握住那老妇人的手: “老人家,我知道。我懂。我也怕。” 赵红绫转过头,对身旁的老嬷嬷吩咐:“嬷嬷,去厨房,再拿些吃食来。” 老嬷嬷一愣:“夫人。” “端出来。” 第88章 她的担责,她未之有 不一会儿,几个家丁端着桌子凳子,几个丫鬟端着粥、糕点、饼子、果品、肉羹,从府里鱼贯而出。 赵红绫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家属,说了一句:“吃了这些吃食,大家就回去吧。天冷了,别冻着孩子。” 人群中有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母亲身边,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 她看着那些吃食,咽了一下口水。 赵红绫看着那个小女孩,轻轻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小女孩点了点头。 赵红绫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碗粥,吹了吹,舀了一勺,送到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看了看母亲,母亲点了点头。 她张开嘴,吃了。 赵红绫又舀了一勺,又吹了吹,又送到她嘴边。 小女孩接连吃了几口,忽而奶声奶气地开了口:“姐姐,你肚子里有小宝宝吗?” 赵红绫笑了。 “有。”她说。 小女孩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问了一句:“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 赵红绫说:“快了。” 小女孩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带他玩。” 赵红绫眼眶泛红,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小女孩的发顶,动作柔缓。 “好。”她说。 旁观众人望见此景,又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别过脸去,以袖拭眼。 那老妇人端着一碗热粥,她双手微颤,却始终不曾放下。 赵红绫缓缓站起,望着那些正在食粥的众人,开口道: “诸位,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我们要相信朝廷,相信陛下,相信镇国公。他一定会回来的。”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夫人,我们信你!” 又有人喊:“夫人,你快回去吧!别伤了身子!” 赵红绫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她立于原处,望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地饮尽粥汤。 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却始终不曾离去。 她就那样站着。 直至最后一位家属吃下口中的吃食,最后一位家属步出巷口,最后一位家属回首望了她一眼。 柳若斓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这一幕。 足下似有重物压着,把她的脚钉入地,令她寸步难行。 她看着赵红绫挺着大肚子,抚慰那一众百姓;又见她吩咐左右,先将粥食分予诸家眷属。 一幕一幕,尽收眼底。 前世,镇国公府上也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北境打仗,将士阵亡,家属来府门口哭。 她那时候在做什么? 她在屋里。 她让人把门关上。 她让府丁把那些人赶走。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人。 她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 她不想知道。 她觉得那些事和她没关系。 后来,裴璋托王芷告诉她,那是顾辰在朝中的政敌煽动不知真相的百姓搞出来的,就是奔着顾辰镇国公府的名声来的。 可现在,她看着赵红绫,终于明白了——不是没关系。 是她的前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镇国公夫人。 她只是嫁给了镇国公,她没有接过他的担子。 赵红绫接了。 她挺着大肚子,站在那些人中间,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安抚。 她没有躲。 柳若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净纤柔,指尖染着淡粉色的蔻丹。 但似乎肤色不再莹润,没有之前那种养尊处优、不沾阳春水的模样。 这双手,前世没有握过那些老妇人的手。 这双手,前世没有为陌生人端过粥碗。 这双手,似乎在前世今生都只做过一件事——捏帕子。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柳若斓闭上眼睛。 她的眼泪还在流。 她不爱顾辰。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她嫁给他,是因为父亲让她嫁。 她嫌弃他木讷,嫌弃他不懂风月,嫌弃他只会打仗。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去打仗。他为谁去打仗。 他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妻儿父母。 他是为了大乾天下的长治久安。 他是为了——她。 可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他。 她不在乎他为什么去打仗,不在乎他会不会死,不在乎他能不能回来。 她只在乎自己。 柳若斓抬眸,望向那扇犹自大敞的府门。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赵红绫,你才是真正配得上他的人,是我不配他。 赵红绫不知道在空地上站了多久。 人群渐渐散了。 家属们都被一一劝回去了。 空地上只剩下几个家丁在收拾桌椅板凳。 赵红绫站在空地的边上,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丫鬟的肩膀。 她的脸上全是汗,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她的腿在发抖,可她没有坐下来。 “夫人,快回去吧。”老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红绫点了点头,走进府门。 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 然后,她哭了。 无声而泣。泪珠自眼眶涌出,顺着面颊簌簌滚落,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也好怕。 她怕顾辰回不来。 她怕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有爹,成了另一个她。 她怕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呆子了。 几个丫鬟过来搀着她,将她缓缓扶入大厅歇息。 -------- 过了些许时间。 府上突然来了个大人物。 崇圣帝。 他在闻知镇国公府门前有人聚众喧哗之后,便撇下要事,穿上玄色常服,携黄德海匆匆赶来。 此时,他踏入府中,却见赵红绫坐于地上,满面泪痕,不由得怔了一怔。 崇圣帝轻声道:“朕听说你今天做的事了,那些人,其实你就是就地驱逐甚至……总之,长宁,你受苦了。” 赵红绫摇了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镇国公夫人。” “长宁,北境……太远了,所以消息传回来要时间。也许明天就到了,也许后天。你别急,在家好好养胎。” 赵红绫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崇圣帝又说了一句:“长宁,相信朕,一切都会没事的。” “嗯。” 天子又闲坐片刻,随口问了几句顾怀安的功课进境,又问了问大长公主的身体安否,随即站起身来,说是要回宫去了。 赵红绫送他到大厅口,崇圣帝让她歇着,她便站在厅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崇圣帝出了府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没了。 他恢复了一下情绪,随后掀开车帘,发问:“黄德海,龙光那边,还没有查出是谁在散播消息吗?” “这……还没有。” 崇圣帝思索了一下,心中涌起一些别样的思绪:“你也去查一下,隐秘点。” 黄德海应:“奴婢遵旨。” 马车又走了一段,崇圣帝又掀开车帘,开口: “传旨,抚恤各家在北境将士的家属。阵亡的,双倍抚恤。失踪的,按阵亡算。双倍抚恤的,从朕的内库里出。就不动户部的银子了。” 黄德海又应:“奴婢明白。” 是夜,崇圣帝驾临邓皇后寝宫。 他将面容深深埋入她肩窝之内,话音闷然而出,沉沉传入她耳中:“朕也许……害死了朕最得力的臣子。” 邓皇后听后玉手微微一滞,随即复又缓缓落下,一下一下,轻轻拍在他背上。 过了许久。 崇圣帝回想起登基这些年的种种,低声道:“朕是明君么?可为何朝中有那么多人反对朕?朕是昏君么?可为何又有那么多人,甘愿为朕肝脑涂地?” 皇后柔声答道:“陛下在臣妾心中,永远是那一代圣主。顾辰率军保家卫国,终也将成为一代名臣。” “嗯。” 她轻轻拥着他,手仍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无声地抚慰。 第89章 北境英雄,围剿单于 王庭山下的血战杀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大乾军自四方同时出击,如四柄利刃齐齐插入北胡军营。 北胡军猝不及防——他们本以为大乾人早已饿得拿不动刀,可那些自山上冲下来的身影,双目赤红,刀刃雪亮,杀起人来毫不惜命。 一顶帐篷被砍翻,十顶帐篷被砍翻,一片营地被砍翻。 次日,单于试图重整旗鼓,召集各部落首领,亲手斩了两名带头逃窜者,将其头颅高悬于旗杆之上,逼着余众往前冲。 可那些被驱赶上阵之人,刚到阵前便溃不成军,跑得比头一日还快。 又一日,北胡军彻底崩溃。 阵脚大乱,或四散奔逃,或跪地求饶,或自尽当场。 能逃的尽数逃散,逃不掉的跪伏于地,高举双手,浑身战栗,等着大乾人来捆缚。 然则,大乾军最想抓的人还是逃了,罗肃擎终究还是没有抓住阿史那啜默。 “传令全军——” 顾辰拔剑,剑尖指向北方,再次下令: “追。不计代价,不计伤亡,不计路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次追击,要最为全面,不可放走任何一处。” “无论是工匠、军医、还是文职主簿,全军加入围剿队伍,包括我的亲兵,这一次,一定不能让那人跑了。” ------ 王庭山下,在北胡诸部溃散如潮的时候。 阿史那啜默立于高坡之上,望着那片曾经属于他的草原。 旗帜倒伏,营帐焚毁,牛羊四散。 大乾的铁骑从山上倾泻而下,如洪水漫过堤坝,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大部分部落的首领要么脱衣献降,要么跪地祈饶。 阿史那啜默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再无狂热,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将死之狼的平静。 他知道,从今日起,草原上再也没有北胡了。 随后,他翻身上马。 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燃烧的金帐。 然后,他跑了。 ------- 阿史那啜默带着三百亲兵,朝西北方向疾驰。 雪已停了,风却更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吹得马匹踉跄。 前方忽然杀声震天。 一支大乾军队从侧翼斜插而出,人数堪堪百人,领头的是一个参将,铠甲上满是血污,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显然带伤。 他只有一百人。 阿史那啜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人疯了吗?一百人对三百人,也敢冲? 参将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为北境死去的兄弟——偿命来!” 一百骑,撞入三百骑中。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参将手中之刀,算不上快,然刀刀皆落于最致命之处。 他不守,只攻。一刀换一刀。 他身后士卒随其而上,如他一般疯,一般悍不畏死。 这队人在有个人蓬头垢面,作战最为勇猛,在斩杀了一个亲兵后,大喊: “俺不是逃兵!” 阿史那啜默被迫退后,看着那一百人将他的三百亲兵杀得七零八落。 他有三成亲兵,倒在了这片雪原上。 他又带着一百亲兵离开,剩下人继续与那参将的军队纠缠。 阿史那啜默从他身旁策马而过,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记了很久。 他面无怒色,亦无惧意,唯余一种茫然不解。 “为什么?” 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之后,那参将在砍倒最后一个亲兵后,力竭坠马。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 又跑出十余里,前方出现一道隘口。 隘口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两侧是陡坡,覆着厚厚的积雪。 一个校尉带着数百骑,堵在隘口正中。 他的铠甲上插着两支箭,左肩一道刀伤尚且是包扎着的,右腿也有枪伤造成的血洞,用布条紧紧缠着,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 他站在那里,浑如一棵被疾风屡屡摧压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此路不通。” 四个字。 阿史那啜默勒住马,心中又是一惊。 “可恶,怎么到处都有大乾人?” 那校尉猜出这人身份,旋即告诉身边一位百夫长: “我就说,那个会在雪地,咱们务必守住这里。” 那百夫长听后,大喝道: “老子守了北境十五年。十五年!围杀单于,老子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举起刀。 阿史那啜默驱使众亲兵,撞入那群人中。 那百夫长周身上下,足有二十余处创痕——或刀伤,或矛伤,有的已然结痂成疤,有的犹自渗血未干。 可他仍站在那里,仍举着刀,仍挡在隘口正中。 阿史那啜默见此地无法通过,旋即夹着马回拨,踏过被血染红的雪。 至此,身边只剩十来个亲随。 之后,隘口初那最后一个亲兵倒下。 百夫长和校尉慢慢跪下去,刀尖拄地,撑着没有倒。 “老子……守住了。” ------- 无法去隘口,阿史那啜默只能赌,去一处这次征战没有参战的中立部落落脚。 就这样,他又引众行过数里。 路旁忽地跳出两名小卒。 二人面容一般无二,便似一个模子刻将出来。 一个执刀携盾,一个挥舞长枪,嘻嘻哈哈地,拦住两名落后亲兵的去路。 “哥,这个归我。” “行,那个归你。” 兄弟二人,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个亲兵竟被缠得脱不了身。 阿史那啜默没有停。 他策马继续往前跑。 身后传来两声惨叫。 他不知道是谁死掉了,但他知道,自己落单的亲兵没有回来。 又行一里,路旁又有一小卒,身后背着骨灰坛。坛子以粗布裹着,负于背上,步履之间哐当作响。 阿史那啜默不知那坛中所盛何物,但观其形,料想必是于那小兵极为重要之人。 他见阿史那啜默在人群中,旋即纵马横刀,拦于路中,举刃冲来。 有一亲兵上前抵挡,就此失了踪影,再无所踪。 ------- 天色渐亮,阿史那啜默走了一夜,一路又遇到一些铺天盖地搜寻他们的大乾士兵。 他在一处河边停下,马在喝水,他在喘气。 亲兵只剩五个了,个个带伤,个个面如死灰。 他看见河边站着一个裹着羊皮袄的人,手里拿着放牧的长杆,脸上蒙着厚厚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从那羊皮袄判断那人不是大乾人,是这里的牧民,直接发号施令。 “你,过来。” 那人走过来,低着头,好似真的牧民一样胆怯。 “最近的牧场在哪儿?” 那人缓缓抬起头。 面巾之下,乃是一张布满刀痕的面容。 那人的声音有些粗粝沉哑:“牧场?没有牧场了。你们北胡,从今天起,就是大乾的牧场。” 他扔掉长杆,从羊皮袄下抽出一把刀。 “为赵将军偿命来!” 阿史那啜默瞳孔骤缩——赵将军?赵景玄?他没有时间多想。 亲兵已经扑了上去,将那人砍去,可那人一刀捅穿了一个亲兵的肚子。 阿史那啜默看着那双还在瞪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大乾的士兵,比狼还狠。 ------ 阿史那啜默带人来到一处部落,却发现此地已经被顾辰招降,那些人只言单于害了草原,如今没有部落甘心唯他马首是瞻。 他又只能转头逃命。 天色到了中午。 阿史那啜默在一处枯树边下马,让马歇一歇。 到了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三个亲兵。 远处,陡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微之响——弓弦。 阿史那啜默猛地伏身,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颤。 “又有人!” 亲兵围上来,将他护在中间。 又一箭。 自极遥远处破空而来,疾如流光。 一亲兵为护阿史那啜默,喉间中矢,应声而倒。 随即,再一箭。 那箭穿过数名亲兵交错之隙,精准无误,正中单于战马后腿。 战马昂首惨嘶,颓然跪倒,再也难起。 阿史那啜默猛然回首,望向箭矢来处。 “这种惊人的箭术,怎么可能?大乾,居然这么卧虎藏龙?” 他哪里知道,这个弓手可是北境军中数一数二的箭手,十五岁参军,猎户出身的。 ------ 没有马了。 阿史那啜默徒步往北走。 他深知,大乾兵马早已四散开来,于茫茫草原上搜他踪迹。天穹之下,四野苍茫,他又该往何处而去? 靴子磨破了,脚趾冻得发黑,脸上全是泥,胡子结着冰碴子。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不知道跑了多远,不知道搜捕他的人何时回来。 他只知道,不能停。 走到了黄昏时,前方出现一条结冰的河。河面不宽,但冰很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正犹豫要不要过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冰撑不住人的。” 阿史那啜默猛地转身。 不远之处,立着一个身着厚袄之人。那人面上挂着憨厚笑意,双目却极亮。 阿史那啜默望向他,借着黄昏的光仔细打量了几息。 那是一个胡人汉子,高鼻深目,身披羊皮袄,胯下骑着一匹瘦马。 还好,总算不是乔装打扮的大乾人了。 阿史那啜默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朝他跑过去。 “带我过河。带我走!我是单于!我给你封王!给你牧场!给你牛羊!” “行。” 那人走在前面,阿史那啜默跟在后面。走了不到百步,那人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单于。” “嗯?” 胡人汉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说着一口流利的大乾话。 “单于?俺是大乾人。从小被一对大乾牧民捡回家养大的。” 他拔出刀。 “俺这条命,是大乾的。” “你——” 黑暗中,阿史那啜默只听见一声刀锋破空的尖啸。 -------- 和那个胡人汉子缠斗了很久,两个亲兵都死了,他也总算跑了。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知道跑。 靴子跑掉了一只,他赤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感觉不到疼,因为脚已经冻麻了。 又走了许久,他已经气疲力尽,走路已经非常沉缓。 走到某处,脚下忽然一空。 他整个人陷了下去。 是一个陷阱。 陷阱有些深,且他体力已经耗尽,全然爬不上去。 陷阱底部铺着网,他仰头看着洞口,月亮已经出现在洞口上方,又圆又亮。 一个老人出现在洞口,白发苍苍,手指粗糙。 他蹲在洞口,低头看着陷阱里的阿史那啜默,像在看一头落入陷阱的野兽。 “这个机关,老朽做了三天。本来是以前在冬天捉熊用的。没想到,捉到了一匹狼。” 阿史那啜默一语未发。他颓然倚倒在陷坑壁上,遍体战栗不已,他感觉体内一种自骨隙之中丝丝渗出的寒冷之物。 老人的身后,又出现了两个人。一个瘸着腿,背着一只药箱;一个面色苍白,不停地咳嗽。 “军医,你看看这人伤着没有。”老人说。 瘸腿军医探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伤。就是……废了。” “废了?” “对,你看,他整个人都废了。” 那个虚弱的书生说: “别以为我只会相马,你看这人,逼着部族的人去送死,为了活命甚至要去害自己儿子,如今,眼中的火已经熄灭了。” “狼吗?要我说,也是一个小羔羊。” “行了,不说这些了,国公说这次参与了围剿的所有将士都有嘉奖,咱们仨抓了这单于,应该…” 阿史那啜默闭上眼睛。 他被一队人拖出陷阱,捆住手脚,扔在一辆牛车上。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仰面躺着,望着天空。 他想起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 那个血性的参将,带着百人就敢冲他的三百亲兵。 那个马奴,在喊“俺不是逃兵”。 那个身中数伤的百夫长,那个聪慧的校尉。 那对孪生兄弟,嘻嘻哈哈地缠住他的亲兵。 那个背着骨灰的小兵。 那个伪装成放牧人的汉子,说“为赵将军偿命来”。 那个弓手,一箭射杀他的战马。 那个胡人面孔的大乾士兵,说“俺从小被大乾牧民捡回家养大的”。 那个自称做了三天机关的巧手老人…… 他们不是将军。 不是谋士。 不是任何他以为的“对手”。 他们是小卒…… 是那些他从来不屑一顾的、被他称为“羔羊”的人。 他忽而一笑,若秋风拂过枯草,簌簌而散,不闻回响。 “哈哈哈哈,咎由自取……” 牛车上的士兵低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居然也会被我瞧不起的羔羊……” 士兵没听懂。 阿史那啜默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风过处,拂动他散乱的发丝,吹起他残破的衣袍,亦掠过他面上那道已然结痂的伤疤。 他想起许久以前,那个蜷缩于羊圈之中、瑟瑟发抖的少年。 他那时候想——我不要做羊,要做狼。 他做了狼。 吃掉了叔叔,吃掉了叔祖,吃掉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 可今天,他猛然发现——他从来没有做过狼。 他只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羊。 他把自己的子民驱赶上阵送死,他为活命挥刀向自己的儿子。 真正的狼,不会在最后时刻,发现身边一个愿意陪他赴死的人都没有。 他只有一个人。 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而那些人,那些大乾的士兵。 他们这支军队里,肯定有很多参将,很多百夫长,很多上阵兄弟…… 他们的背后,还有一个站在山巅、以肉身作饵的镇国公。 他们不是羊群。 他们是—— “真正的人”。 阿史那啜默又回想起当年的许多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残忍,什么是背叛,什么是孤家寡人。 那时候,他还不是单于。 那时候…… 草原上,有风吹过。 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唱歌。 调子很老,词也很简单。 应该在唱—— “狼啊狼,你为何奔跑?你身后没有猎人,你心中,何处是故乡。” 泪水自阿史那啜默眼角悄然滑落,无声落在囚车木板之上。 狼,可会流泪? 然此刻,他只愿做回十六年前,那只蜷缩于羊圈之中的羊。 而如今的他,与那时那羊,已无分别。 之后,在本次围剿单于出过力的基层将士,各个得到了丰厚的奖赏。 顾辰又为这些人请旨,让他们得以封侯拜将。 随后,顾辰又遣人问阿史那窝毕愿不愿见见其父。 阿史那窝毕。 拒绝。 第90章 祭天告慰,战争结束 北胡诸部生力军被歼灭,单于被俘,各部落首领尽数被擒。 草原上的风更大了,北风卷地而来,裹挟着雪沫子,扑在面上,如刀割般生疼。 或者说,草原上的风,从来不曾停歇,从春吹至冬,自冬吹入春,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北胡诸部的旌旗,一面接一面倾倒。 大乾的旌旗,自南而来,铺天盖地,宛若怒潮涌动,漫过茫茫草地,漫过莽莽雪原,漫过每一条蜿蜒河流、每一片丰美草场。 单于跪伏于地,面前立着顾辰。 他身上衣袍已被剥去,腰间刀刃早遭收缴,满头乱发披散,面上泥血交加,狼狈至斯。 他不曾抬首,亦不曾开口。 顾辰垂眸俯视,沉默良久。 随即,他转过身去,向着身后诸将,淡淡说了一句: “所有北胡高层,反抗的收押,未反抗的招降。” ------- 多日后,北胡全域识相的上纳土表。 顾辰决定,行古来将者所行之事。 崇圣十二年,冬。 顾辰立于王庭山绝顶处,面前是一座新垒的圆形祭坛。 坛以石块堆砌而成,虽不甚高,却是稳如磐石。 祭坛旁埋有铭刻有祭祀天地祝文的玉牒、玉册。 坛上陈设三牲、酒醴、香烛,香烟袅袅升腾,随风飘散,悠悠然朝着南方而去。 他身后,肃立着罗肃擎、高悍、岳聪,以及大乾北征军一众将领。 再后面,是阵列整齐的将士,黑压压的一片,甲胄上结着霜,刀枪上凝着冰,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顾辰凝神整了整衣冠,缓缓走到祭坛前,撩袍行礼。 礼毕,他昂首挺立,摊开文书,放声高诵: “维崇圣十二年冬,大乾镇国公辰,谨以三牲酒醴,告于皇天后土: 北胡不臣,累犯边关,杀我百姓,掠我子民,天子震怒,命辰北征。 辰率将士,涉冰原,越草地,深入不毛,转战千里。 赖天子洪福,将士用命,今北胡单于授俘,王庭焚毁,诸部归降。 自此,大乾北疆,永无边患。刻石记功,以昭后世。皇天后土,实鉴临之。” 将士们立于台下,高声齐呼“大乾万岁”、“大乾万岁”。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在苍茫草原上回荡不休,远远传扬开去,直至天际尽头。 顾辰立于祭坛之前,目光掠过那列队齐整的将士,掠过那一面面猎猎飘扬的旌旗,也掠过那被风吹散、漫天飞舞的灰烬余烟。 他面上不辨悲喜,无甚表情,可那双眸之中,燃着一团光。 他缓缓转身,望向那块经由工匠精雕细琢而立的石碑。 碑高三丈,阔及一丈,正面镌刻着四个大字——“勒石纪功”。 其下以小字细细刻着北征始末、战事结局。 字迹密密麻麻。 他凝望良久,终是伸出手,轻轻抚过碑上那些字迹。 石凉如冰,可那些事情,是热的。 刻于石上,便不会被遗忘。 随后,顾辰转身对诸将说:“班师回朝。” ------ 战事的第六个月,征北军终于回返。 顾辰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四万多将士。 队伍中间是绵延数里的俘虏队伍。 北胡单于、各部落首领、贵族、高官,还有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戴着镣铐。 黑压压一片,沉沉如乌云盖地,又似一条被铁链牢牢锁住的河流,自北向南,缓缓流淌。 ------- 锋州上的雪还没有停。 高悍策马而行,告假绕道,独行远路。 他不带随从,不携亲兵,只一匹马,一壶酒,踏着茫茫雪地,整整走了一上午。 最终,走到一座坟前。 坟不甚大,唯有一个黄土丘,前头立着一块墓碑。 墓碑上刻着的字,早被雪盖住。 那是他幼年时结义兄弟的坟。 高悍翻身下马,拴住缰绳,行至坟前,缓缓蹲下身去。 他将酒壶轻轻置于坟头,随即伸出手,缓缓拂去碑上积雪。 那字迹,是他亲手所刻;那内容,纵是闭眼也写得出来。 只因那碑上所镌,正是他兄弟之名。 他将声音沉沉压了下去,这个向来落拓不羁的汉子,此刻竟展露出少有的柔情,唯恐旁人把他的话听去分毫:“义兄,我给你报仇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袍子猎猎作响。 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躲。 “劫掠我们老家的部落,我亲手杀光了。仗,我打赢了。北胡没了。单于被俘了。” 他从马上掏出一个布包,徐徐展开,里面是一柄弯刀。 此刀原应造册入档,上缴朝廷,列为战利品。 然高悍将心中所愿禀明顾辰之后,顾辰特许将此刀赐予高悍。 “这个人的尸体,也被我筑…总之,兄弟放心,他的死状,无比凄惨。” 高悍将那刀深深插入坟前,刀身没入冻土中,唯余刀柄立在外围。 寒风自刀柄上掠过,呜咽作响,似哭似笑。 高悍站在坟前,拜了三拜。 然后他站起来,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往南走了。 他没有回头:“下次,再给你带酒,驾。” 风雪依旧,将他身后那一路马蹄印痕,一点一点,悄然掩埋。 但他知道,他来过。 他的兄弟也知道。 ------ 入夜,岳聪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那纸是从军需官处讨来的,他留了很久,早早就想动笔,却因为战事一再耽误。 边角看着有些褶皱,但尚能书写。 他蘸了蘸墨,提笔,落笔。 “父亲、母亲膝下:儿在北境,一切安好。天气虽寒,儿身体康健,勿念。贤妻蕙如晤:家中诸事可好?孩儿可听话?仗已经打完,儿正在回返。今年过年,儿应该能回去。” 他略顿了顿,又落笔写下一行。 “母亲的风湿可好些了?父亲的气喘可还犯?蕙儿一切辛苦,等我回家,我带孩儿,你歇歇。” 他没有写打仗的事。一个字也不曾提及。 没有写北境风霜有多烈,没有写他在阵前斩了多少敌,没有写他的马两度中箭,也没有写他险险被胡人砍倒。 岳聪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在封皮上写下家中地址,交付驿卒。 驿卒接过信,塞进褡裢,带着无数将士的家书,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岳聪立于原处,目送那身影渐渐隐没于漫天雪幕之中。 他想起上一次收到家书,已是两月前。 妻子在信中说,孩子会唤娘了。 彼时他蹲在雪地里,将那封信翻来覆去读了十几遍,直读到天色暗尽,读到泪水凝成了冰。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了营帐。 ------- 罗肃擎坐于一块大石之上,手提酒壶,已是半壶入腹。 他甲上犹沾着干涸血迹,刀鞘亦残留未尽之灰,然他浑不在意。 顾辰自营帐步出,见其独坐彼处,遂行至身侧,挨着他坐了下来。 罗肃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国公,仗打完了,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 顾辰没有说话,心中正想着什么。 罗肃擎又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对了,国公,南北都被平了,以后是不是无仗可打了?” “我一直有一个地方想要去,那是我和陛下曾经去过楷州,如果真的从此再也不用打仗了,我想再去看看那里。” 顾辰听罢,侧过头望向他,默然少许。 随即,他点了点头。 俄而,又轻轻摇了摇头。 罗肃擎愣住了:“嗯?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 顾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 这苍茫大地,一片静寂。他能凭借耳力听见风从枯草之上掠过的声音,沙沙作响,恍若低低诉说着些什么。 再也没有仗打了? 这个问题可难为他了。 十年内,肯定不会再有仗打了。 北胡没了,百越灭了,西戎早已千疮百孔,暹国等南部列国与大乾素无瓜葛,西域诸小国多年朝贡,鲜有异心。 就算这些国家要动,那也是地方军就能解决的藓芥之疾。 大乾的边境,绝对能太平十年。 二十年后呢?大概也不太可能有战事。 可三十年后呢?五十年后呢? 他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百年后,他也是一抔黄土。 千年后,大乾,也只是一抹荷塘影。 王朝会兴,王朝会替,战争会来,战争会去。 这不是有人以来的第一次战争。 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顾辰启口,声音有些讳莫如深:“罗将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罗肃擎看着他,挠了挠头,不太明白。 似乎有点明白。 不过他没有多问。 他举起酒葫芦,和顾辰手里的水囊碰了一下。 “行,”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先喝酒。” 第91章 捷报抵达,你好怀宁 崇圣十二年,刚刚入冬,捷报抵达京城。 送捷报的驿卒,连换六骑,累垮五匹。 最后那一匹冲入城门之时,那马儿口吐白沫,四腿战栗不休。 驿卒自马背跌落,满面是血,犹自挣扎而起,高举军报,跌跌撞撞奔向皇宫,一路狂奔,一路高喊—— “北境大捷——!镇国公全歼北胡诸部主力——!王庭已破——!单于被俘——!” 街道上,听闻此语的人俱是一愣。 随即,整条街轰然炸开。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跑回家放鞭炮。 有人冲进茶馆大喊“无名生再来一册北境英雄传”。 消息从城门口传到皇宫,从皇宫传到朝堂,从朝堂传到百姓家里,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最后传遍了天下。 那些说顾辰“轻敌冒进”、“害得我家男儿死在北境”的声音,一夜之间尽皆消散,恍若被草原上的长风卷去,了无踪迹。 崇圣帝那日正在御书房。 他听罢捷报,猛然起身,神情激动,旋即又按捺住心中狂喜,缓缓落座。 他坐于龙椅之上,手中紧攥那份军报,攥了许久,方慢慢地靠向椅背。 面上喜悦无比,那双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闭上双目,于心中默默念了一遍顾辰的名字。 顾辰。顾以德。 你没死。 你从未让朕失望。 你将北胡,打了下来。 黄德海侍立身侧,悄然觑见陛下侧脸之上,眼角竟挂着一滴泪。 那泪未曾滑落,就那般悬于眼角,晶莹剔透,恍若一颗透明的珠子。 黄德海低下头去,只作什么也未曾看见。 他明白,这些泪水对于陛下意味着什么。 那是夙愿得偿的泪水。 ---- 崇圣十二年,冬末。 在崇圣帝的授意下,大乾军队开始收拢北胡各部百姓。 行百越故事,设北庭都护府,北胡人从此遵王化,听圣人教诲。 一名由邓元直举荐的能臣,奉崇圣帝之命,飞马北上,主持北胡大局。 其后,崇圣帝降下旨意,册封阿史那窝毕为新任北胡单于,复设都护一职由中原人担任,以挟制其权柄。 阿史那窝毕心中自是了然,自知不过一介安抚北胡诸部的傀儡。 不过他深信,比起兵燹连绵、血流漂杵。 接受王化,于北胡百姓而言,定然是更好的归宿。 消息在草原上四散传开。 那些藏匿于雪地、隐伏于河畔、蜷缩于每一处角落的北胡百姓,一个接一个,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不知“王化”为何物,不明“圣人教诲”是何意,但他们知晓。 大乾之人擒拿了他们的部落首领,却未曾加害于他们。 大乾人册封了老单于的儿子为新单于。 大乾的士兵为他们分划草场,分予牲畜,分发过冬、春之粮。 那些尚未冻毙的牛羊已然分发下去,那些焚毁的帐篷也重新支起,那些失怙失恃的孩童被送入学堂。 学着大乾的话,写着大乾的字。 这依旧是顾辰所说的——那是他们一代一代人的责任。 许多年后,北庭都护府的旗杆之上,飘摇着大乾的旗帜。 旗帜之下,立着一名北胡老人。 他仰首仰望那面旗,看了许久。 身旁兵士问他看什么,老人答:“以前此处挂的是狼头旗。如今换了一个。” 兵士又问:“你觉得哪个好?” 老人说了一句:“哪个能让我的羊熬过冬日,哪个便好。” 兵士笑了笑,没有再答。 风过处,将那面大乾旗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草原之上,隐隐有人唱起歌来。 不是北胡的调,是大乾的曲。 唱的是什么,听不真切,但那曲调,是欢快的。 那是孩童们在唱。 他们在学堂里学的。 ------ 捷报抵达的半月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镇国公府的寂静。 稳婆从产房中走出,满脸堆笑,向廊下焦急踱步的大长公主道喜:“恭喜,恭喜,母女平安。” 消息传出,阖府上下,无不松了一口气。 赵红绫躺于产床上,满头大汗,发丝尽湿,紧紧贴于苍白面颊侧。 她的嘴唇干裂,眼里却尽是笑意。 丫鬟将洗净的婴儿轻轻抱至大长公主怀中。 那小人儿皱巴巴一团,浑身红彤彤的,两只小拳头攥得死紧,正闭着眼睛,哇哇大哭。 那哭声嘹亮得很,全然不似一个初生的婴孩,反倒如一匹小马驹昂首嘶鸣。 这个女孩,性情和她很像,一模一样。 赵红绫侧过头去,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娘,像谁呀?”她轻声问,声音有些虚弱。 清溪大长公主此刻抱着外孙女,在一旁笑道:“长宁,眉眼像你,鼻子像他。” 赵红绫轻笑一声,那笑声牵动了创处,她眉间微蹙,却未曾敛去唇边那抹笑意。 “好,真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那肌肤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指尖触上去,婴儿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又更大声地哭了起来。 “脾气倒是不小。” 大长公主笑着应:“和你一样,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大长公主再问:“叫什么呢?还是说等他回来,再取名呢?” “他走之前说了,叫怀宁,心怀苍生安宁,还有心怀……”赵红绫嘴角依旧挂着笑,两颊红着。 她端详着顾怀宁,思绪却飘回多日之前。 那日,她正静心安胎,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夫人!捷报!北境捷报!国公爷大破北胡,歼敌数万,各部投降,单于受俘!” 大厅中骤然静了一瞬。 那时,赵红绫怔住了。 她睁大双眸,看着门口方向,仿佛在辨确认自己不曾听错。 随即,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如释重负的笑。 她那模样,有点像少女时的明媚张扬,也有点像那年灯下定情时的娇羞含情。 “这个呆子……” 随后,她又眼眶泛红,却未曾落下一滴泪来。 此时此刻,她正仰着头,望着娘亲手中那个尚在哇哇哭的小人儿。 窗外,阳光恰如那天一般好。 炉香气悄悄燃起,淡淡甜甜的混着产房里草药的气息。 良久,大长公主放下孩子,靠近赵红绫。 婴儿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应是有些倦了,躺在那里仿佛正听着什么。 赵红绫伸出手,将婴儿揽近了些。 她的手臂还在发抖,她产后体虚,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她还是把孩子抱进了怀里。 “小家伙。”她轻声唤道。 “你和你娘一样,咱们的爹,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母女连心,婴儿似乎听懂了娘亲的意思,啼声戛然而止。 那对尚未识得尘世一切模样的眼睛,循声不自觉转动,缓缓看着娘亲。 她的眸子乌溜生光,莹润欲滴,饱蕴着灵秀气息,好似新洗的葡萄。 赵红绫凝视那双目,久久不能移开。 很像,真的和她的眸子很像。 随后,她眼睫低垂,樱唇启口。 这一回,字字分明,全部钻入那尚不解人言的孩子耳中: “但你和你娘,也不一样。” 她唇畔微微弯着: “你以后——会比你娘还要幸福,怀宁。” 第92章 天子牵马,柳氏垂泪 崇圣十二年,冬末。 大军凯旋归城之日,京畿万人空巷。 百姓自城门口排至皇城脚下,整条御街人潮汹涌,水泄不通。 路旁有人齐声呼喊迎英杰,孩童们跑在大街上,打呼“镇国公回来了”;老人们拭泪,皆言“老天保佑大乾”。 妙龄少女争相将手中绢帕掷向行伍,漫天飞花如雨,纷纷扬扬,落于凯旋将士的肩头,宛若天赐荣光。 崇圣帝立于城门楼下。 这次,他还是没有立在城门下,而是立在那厚重的门洞里。 身着朝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悬面前,如帘如幕,将面上神情全部掩去。 他伫立不动,等待着心中最看重的臣子,从御街到天地间的一切喧嚣,皆被排到耳外。 顾辰策骑行于大军最前,远远望见天子立于门下,当即勒马,翻身欲下。 崇圣帝的声音大得整条御街都能听见:“顾爱卿,朕有旨意,你今日,不可下马!下马,就是抗旨哦!” 顾辰身形一僵。 他端坐马上,怔然望向崇圣帝,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崇圣帝却朝他走来,大步流星,步履生风。行至马前,抬手便握住了缰绳。 他看着顾辰,声若洪钟,朗朗然要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朕,来给你牵马。” 御街上炸开了锅。 四下顿时哗然。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惊呼失声,更有张着嘴忘了合拢的人,怔立当场。 天子牵马,自古未之有也。 此非寻常礼遇,分明是将一位臣子,生生抬至亘古未及的高度。 阁臣张仲文从人群中挤出来,跪在路边,声音又尖又亮: “陛下,此举不合礼制!天子为臣子牵马,于礼不合!请陛下三思!” 崇圣帝没有看他,手里攥着缰绳,目光一直落在顾辰身上:“顾爱卿,你说,这种情况怎么办?” 顾辰骑在马上,看着崇圣帝,静默片刻:“臣,不知。” “那朕封你为御弟,朕为朕的弟弟牵马,就没人说什么了吧?” 御街之上,霎时寂静一瞬。 随即,黑压压跪倒一片——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镇国公国士无双——!” 呼声如潮,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那阁臣张仲文跪在道旁,嘴巴几度开合,但还是闭拢了,只字吐不出来。 御弟。 天子将顾辰封为御弟。 天子牵马,不合礼制;兄长牵马,天经地义。 顾辰最终还是下马,跪地恳求推辞,崇圣帝却坚持,怎么都要“象征性”走几步才能罢休。 崇圣帝执缰而行,走在前头。顾辰跨坐马上,紧随其后。 御街两旁,百姓跪了满街。 有人垂泪,有人展颜,更多的人仰天欢呼——为我大乾的江山社稷,为这不世出的君臣之义。 崇圣帝走得很快很稳。他一面走,一面与顾辰低语,声音不大,只容身侧那人听闻。 “你在北境,瘦了。” 顾辰跨着马:“江山社稷在上,这些于微臣,不算什么。对了,陛下,臣……” “长宁给你生了个女儿。”崇圣帝当然知道,顾辰心心念念的是什么。 “怀宁。顾怀宁。心怀苍生的喜乐康宁,心怀……你清楚的。她说是你取的,但朕认为,不是你取的。” 顾辰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好名字。” 崇圣帝语声稍顿,随即低柔了下来: “眼睛长得像她,鼻子像你。” “怀安最近功课不错,认了不少字。放心,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娘仨了。” “好,好。” 顾辰的眼眶红了,却将那一腔热意生生忍住,不让泪水留下。 象征性走了几步后,顾辰再三推辞,旋即下马。 君臣二人便一前一后,边走边说。 又行数步,一道目光从楼阁而来,掠过御街两侧,锁定到那个被天子牵着的男人身上。 一扇轩窗半启,窗前立着一道翠绿衣裳的女子,手中紧攥一方帕子。 柳若斓。 她的脸上虽无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莫名暗涌。那东西,世上无人见过。 柳若斓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御街上被万众喝彩的人。 天子方才为他牵马,万民对他跪拜。 她前一世,在安阳的县衙里,她嫌弃他从泥水里回来弄脏了地板。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只说“望夫人理解”,随后就去了后院清洗。 她以为她选对了人,可她选了两辈子,选了杨开骥,选了一个会写诗、会填词、会哄人的丈夫。 她丈夫不会让天子牵马,不会让万民跪拜,不会灭掉一个国家,不会成为天下人敬仰的英雄。 前世,他也打过胜仗,也凯旋过,也被百姓夹道欢迎过。可她没有站在彩楼上。 她坐在镇国公府里,等他回府的时候,她才出于礼节门口迎接。 前世,她死之前。 她说:“因为你不懂我。” 可实际上,是她从来没有懂过他。 她不要他的诰命,不要他的尊荣,不要他给的一切。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他要的是什么? 他在北境的风雪里守了十几年,他在刀尖上舔血,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想要的,不就是赵红绫口中的,后方的安宁。 她哪怕问他一句,“冷不冷”、“吃得好不好”、“下次几时回来”。 可她前世,把他扔掉了。 她嫌他木讷,嫌他无趣,嫌他不会写诗。 她选了一个会写诗的人。 那个人会写平仄格律都精雕细琢的诗,可那个人治不了水,查不了案,升不了官。 那个人给不了她诰命,给不了她尊荣,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柳若斓靠在窗台上,浑身发抖。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才貌冠绝京城,侯门嫡女,人人称羡。 她嫁给镇国公,是一品诰命夫人。 她出门赴宴,所有人都要给她行礼。 可这一世,她是个四品官夫人,俸禄不够花,要靠嫁妆贴补。 丈夫纳了妾,她天天和妾室争风吃醋,婆婆不喜欢她。 她活了两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 而顾辰,离了她,过得更好。 比前一世更早封侯拜将,天子牵马,万民敬仰。 他是镇国公,是御弟,是大乾最耀眼的人。 他娶了赵红绫,生了两个孩子,儿女双全。 柳若斓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顺着面颊滚滚而下,滴在窗台,化作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好似这繁华世间最轻但也最沉的叹息。 她在心里喊——我后悔了。 顾辰,你听到了吗?我后悔了。 可顾辰听不见。 他骑在马上,从彩楼下经过,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看着崇圣帝为他牵马,看着御街尽头那扇敞开的宫门。 他没有看见彩楼上的窗户后面,有一个女人在哭。 那个女人,他前世叫过“夫人”。 这一世,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第93章 单于献舞,获封王爵 庆功宴上,殿内外灯火明亮。 崇圣帝与皇后端坐中央主位,顾辰携赵红绫居于右侧尊席,昭示其位极人臣的地位。 举座诸多大臣见了,无人敢说僭越。 毕竟如今顾辰已经有御弟身份,名正言顺,天下共鉴。 歌舞尚未开始,北胡单于被“请”了上来。 说是“请”,实则是押上来的。 他坐于下位,离主殿远远的,显得形单影只。 他已被洗净尘垢,换上一身素朴的草原旧服,头发虽束得整齐,面容却如死灰一般,全无生气。 如今的他,只是一只被拔了牙、断了爪、剪了鬃毛的狼。 没有金甲映日,没有弯刀在腰,更没有狼头旗在猎猎作响。 他坐于殿中,眼窝深陷,面容苍白,再也不是当年那匹令草原颤抖的狼了。 变得最多的,是眼神。 邪厉与狡黠被扫了个干净,再无那股能令万骑俯首的锐意。 那双目中,只剩下温驯与怯懦。如同被擒的兔子,任人宰割,再无獠牙。 与宴文武勋贵见此情状,心头都回忆起千年前。 这片土地上的大虞朝,也曾将北狄之王“请”上大堂。 今夕何夕?史笔之下的情状,似乎是旧景重来。 崇圣帝端坐主位,声音朗朗,开始陈辞。 先是说北庭都护府之设,诸事落定,边塞可期; 再是说顾辰之功,当居首赏,国士无双。 一番话语,安邦酬勋,各位大臣、边疆将士,都有提及,堂上群臣频频颔首。 唯独北胡单于,垂目低眉,咽了气似得一声不吭。 “好,诸位,先共饮一杯。来呀,奏乐,起舞。” 紧接着,丝竹悠扬,袅袅不绝。 筝弦拨动,箫管吹起,如山泉漱石、月下吟风,萦绕于梁柱之间。 十二名舞姬自两侧鱼贯而出,身披轻罗流苏,随乐声旋身而起。 她们踏着节拍,足尖轻点金砖,裙摆翻飞,如云舒卷。 歌舞正酣时,崇圣帝端坐主位,手掌把玩着酒杯。 等了片刻,他眸中精光闪着,腹中暗想着:那个今早就有的绝妙主意,差不多可以付诸行动了。 随后,他目光落于阿史那啜默面上,语带三分讽意,笑道: “阿史那啜默,朕听闻,草原之人,个个能歌善舞。今日大喜,你且为朕,舞上一曲。如何?” 满殿俱寂。 所有目光,齐齐落于那道素袍胡人身上。 阿史那啜默坐在那里,唇角翕动了一下,欲似说些什么。 如何? 还问什么如何? 他现在被软禁着,生死都在大乾一念间,还能拒绝不成? 随后,他站起身。 右手捂着胸口,深深鞠躬,行了一个草原上的大礼。 “大乾皇帝陛下,能在此殿献舞,是——我的荣幸。” 他走至殿中,缓缓抬手,双手交叠于胸前,弯腰,屈膝。 这是草原上最寻常不过的舞步。 是牧人们在打了胜仗时,于月下篝火时,围圈而跳的舞步。 他跳得徐缓。 举手投足间,叫人看得出个中细腻。 他眼神里蕴着些追忆之色,仿佛在追逐当一年在草原夕阳奔跑,引起了无限回望。 随后,眼神中透出决绝一别,应是在与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进行诀别。 一圈结束,他双膝微颤,双臂高高伸展举起,随后—— 一圈。 又一圈。 无乐,无鼓,无同伴。 唯有他一人,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跳着草原上最美好的舞。 崇圣帝看着这一幕,最先笑出声来。 随后,有朝臣跟着笑了。 接着,笑声渐渐多,渐渐大,渐渐刺耳。 都在笑着,一个戏台上的小丑。 阿史那啜默没有停。 他低着头,耳朵排开一切笑声,继续跳。 一圈。 又一圈。 殿中的笑声渐渐小了。 他们看见了。 那个曾令大乾北境闻风丧胆的单于,那个杀叔父、杀叔祖、踏着白骨爬上金帐王座的狼王,此刻正用舞姿,在这冰冷的大殿金砖上,一圈,又一圈,跳着舞。 这就是如今的大乾,可以拓土开疆,兼并南北,可以击灭一切国力鼎盛的敌国,甚至让敌国的首领,在大殿上献舞。 而这一切,都是崇圣帝,都是顾辰所带来的。 舞步终于结束,阿史那啜默停下,伏在殿宇上。 崇圣帝靠回椅背,望着他,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错,不错。草原人果然个个能歌善舞。” 语罢,他又随口说了几句“宽慰”之辞。 听着字字带恩,实则句句如刀。 阿史那啜默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汗珠滚落。 他未曾看向任何人,只是低头,望着自己双足。 片刻后,听完崇圣帝是话语,他捂住胸口,对崇圣帝行了一礼,转身退回自己的席位。 目光掠过顾辰身侧时,突然一顿。 多日之前,他们还在战场上对垒。 如今,他已是囚徒。 那一眼之中,无恨,无怨,甚至没有不甘。 仅余下认命。 再也不是狼的眼神,是兔子的。 是什么都不敢再争的眼神。 顾辰亦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回望过去,一语未发。 阿史那啜默退回座位,微微眯起双眼。 恍惚间,似回到了多年以前,自己被关在圈禁里的那段日子。 那时,他还不知何为残忍。 那时,他还不知何为死亡。 他尚未拿起那柄沾满鲜血的刀。 后来,为求活命,他曾在叔父与叔祖面前摇尾乞怜。 如今,一切仿佛依旧。 可一切,早已不复当年。 草原上的风,吹不到这座金殿。 狼嗥之声,亦再难传入耳中。 为活命,只为活命——他跳舞了。 一个曾经统治万里草原的单于,在大乾的庆功宴上,如小丑一般,献了一支舞。 舞姿滑稽可笑,满殿哄堂大笑。 他都看到了,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笑得伏倒在案,有人笑得连酒杯也握不稳。 数月之后,这位草原曾经的雄主,在大乾郁郁而终。 大乾追赠其归义郡王,谥曰——“荒”。 ---------- 崇圣帝的封赏旨意,便于庆功宴上当众宣读。 黄德海双手展开圣旨,声色又尖又亮,响彻满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顾辰,器识宏远,忠勇冠时。顷者率师北征,犁庭扫穴,刻石纪功,克平北胡诸部,俘其渠帅,建不世之勋。 兹特进封尔为魏王,食邑万户,赐尔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妻赵氏,明彰淑德,允合母仪,封魏王妃,食邑加封千户,特赐金丝翠羽冠。 子怀安,荫为千户;女怀宁,赐金锁、玉如意各一对。 追封尔先祖为昭武侯,先祖妣为昭武侯夫人,赐建宗祠,春秋享祭,以永终誉。 钦此。” 魏王。 前世,这个封号,他在北境苦守十数载也没有得到。 这一世,他做到了历代英烈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自然会得到更大的嘉赏。 陛下啊陛下。 你果然,还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随后,顾辰携着赵红绫跪下: “臣,顾辰,叩谢陛下天恩。” “臣妇赵氏,叩谢陛下天恩。” 群臣听了旨意沉默,大多数人眼神中透着惊愕。 封王,是国之大事,当议于朝堂,草诏于内阁,再经反复驳正,方能定夺。 可崇圣帝竟然就在这觥筹交错的庆功宴上,如此轻描淡写地宣了旨。 事出反常,必有深意。 台下的士族们面面相觑,这哪是封赏,分明是一场事先没有走漏半点风声的雷霆之举。 性子急的欧阳凌,手已经按在桌子上,腰都弯了下去,就差一步就要出列。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后排飘了过来。 是吕兆。 那咳嗽声轻得像风吹过书页,可在欧阳凌耳中,却比金石之声还要刺耳。 吕兆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欧阳凌看着那动作,弯下的腰,又僵直地收了回去。 他突然明白过来。 旨意已下,金口玉言,岂有当着北胡降臣的面驳回的道理? 这是崇圣帝所想的。 他故意选在这个场合宣布,就是为了让这些士族世家群体无法反驳。 庆功宴上,舞姬还在旋转,乐声还在流淌,若此时出列反对,便是不识大体,便是扫了天家的颜面。 更何况——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殿中那个还在吃喝的阿史那啜默。 北胡降臣还在。 他正看着大乾的君臣,看着大乾的礼法,看着大乾的秩序。 若此时为了一个封王的名号起争执,那传出去便不是“士大夫守礼”,而是“大乾朝堂不和”。 这个哑巴亏,他们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吕兆垂着眼,端起了酒杯。 爵位是个死物,封了便封了。 可人心的向背,权力的制衡,从来都不是靠一道旨意就能定夺的。 今日拦得住他们出列,明日呢?后日呢? 朝堂上的博弈,不会因为一道封王诏书就终结。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入喉,脸上看不出悲喜。 但他知道,自己的步调必须加快了。 --------- 庆功宴后一个月。 先生黎致远的食盒,终于送到了京城。 他托了一个进京做生意的同乡。 辗转了好几道手,才在今日午后,送到了魏王府的角门上。 老管家认得那个食盒。 竹编的,边角磨得发亮,提手上缠着青布条,是黎老先生一贯的做派。 他不敢怠慢,亲自捧着往里走。 顾辰正在书房里看折子。 封王之后,事务反倒比从前更多了。 原本只需要管军务、水利等,如今刑名、钱粮、官吏,样样都能经手。 他看得眉头微蹙,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王爷。” “嗯。” “外面来人了,送了黎老先生的食盒。” 顾辰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竹编食盒上,随后立刻放下折子,起身走到近前,伸手接过。 食盒不重,甚至比以前还要轻些。 他揭开盖子。 里面是几块腊肠,一段一段,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几条风干的肉条,用棉线扎成小捆。 最边上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纸已经有些油渍,想必是出发前新做的。 顾辰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他在食盒的底部,看见了一张纸条。 上面的字是用极细的笔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不带一丝潦草。 上书四个字: “戒骄戒躁”。 第94章 阖家和美,顾辰之笑 崇圣十二年,除夕。 北境捷报传抵京畿,转眼已是一月有余。 满城沸沸扬扬的赞扬,渐化为茶余酒后的闲谈。 有喜事,必有愁事相随。 有人封侯拜将,风光一时无两;有人原地蹉跎,岁华空负。 世事如潮,起落无常,未曾为谁驻留片刻。 这天,魏王府张灯结彩,满院灯笼如云。 爆竹声在府门外疏疏密密地响,是旧年最后的咳嗽,又宛如新年最早的心跳。 赵红绫穿了一件银红相间的袄子,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面若桃花。 清溪大长公主给裹着一身红的外孙顾怀安戴上一个小项圈。 随后,顾怀安开始领着几个小丫鬟放烟花。 她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幕,手里还抱着三个月的小女儿怀宁,那孩子裹在襁褓里,睡得浑然不知今夕何夕。 顾辰从书房出来,换了一身大红的家常袍子,看着喜气洋洋。 清溪大长公主则走过来,张口要抱外孙女。 赵红绫将怀宁递过去,大长公主稳稳接过,一手托着襁褓,低眉看了一眼外孙女那张粉扑扑的小脸。 顾辰看着这温馨一幕,唇角微微一动。 那一丝弧度若叫旁人看,是决计看不出来的,可赵红绫看得分明。 她忽的起了玩心。 趁着顾辰低头看孩子的当口,她悄悄伸出手,指尖冰冰凉凉的,冷不防贴上他的后颈。 顾辰浑身猝然一僵。 那一片肌肤上,寒意如针袭来。 他猛地扭过头,目光落在那张笑吟吟的脸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红绫却不罢休。 “哥哥,我手好凉呀。” 又绕到他身后,两只手一齐探进他的领口,十根手指像十条冰凉的蛇,贴着他的脖颈上下爬。 那领子被掀开一角,冷风也跟着钻了进去。 “红绫,我去给你拿手炉。”顾辰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紧绷。 赵红绫充耳不闻,手指又往上探了探,指腹擦过他的耳廓。 “不嘛不嘛,来不及的。” 听了这句话,顾辰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从耳垂开始,仿佛是被谁点了一滴朱砂,那红意迅速蔓延,染上耳廓,染上耳尖,一路烧到耳根。 在灯笼的光晕下,那两只耳朵红得透亮,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顾辰被这酥酥麻麻的话音冰封住,竟腾不出手去挡。 “红绫,别。”他只能开口求饶,试图避开那双作乱的手。 可赵红绫偏不放,手继续贴着他领口内。 “赵红绫。”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嗓音沉沉,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窘迫。 廊下的小丫鬟们偷偷捂住了嘴,一个个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柳条。 清溪大长公主更不想打扰两口子胡闹,抱着安安静静的外孙女“躲”得远远的。 顾怀安举着烟花棒回过头来,看见父亲那两只红得发烫的耳朵,愣了一瞬,随即“扑哧”一声笑出来,连手里的烟花都忘了挥。 “哈哈哈,爹,娘,你们在干嘛?” 赵红绫终于收了手,退后半步,歪着头,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顾辰终于得救,见还有外人在,面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神色。 可那一双耳朵,红得像是除夕夜门楣上新贴的对联,在满院灯火下无所遁形。 那是两人相识以来,他的耳朵最红的一次。 赵红绫看了他一会儿,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顾辰完全不恼怒,看着妻儿对着自己笑,直说:“走,回屋去守岁。” “好好好,怀安来,拉着娘亲。” 顾怀安则一手先去拉爹亲,随后又拉着爹往赵红绫靠,另一只小手则非常自然地拉住赵红绫。 “我要拉爹娘。” 顾怀安脖子上的项圈闪着光,随后像个小大人似得拉着父母往王府大厅走去。 清溪大长公主则抱着外孙女跟上。 顾辰见儿子先拉了自己,总觉得自己赢了一场大胜仗,有些得意地看向赵红绫。 赵红绫的眉眼早就笑弯了,那兔毛领子衬出她白净净的脸。 她的妻子,在灯火下,竟是那样美。 妻子,儿子,女儿,一家人和和美美,这就是他两辈子所渴求的生活。 “怎么了?”赵红绫正被儿子拉着走,扭头见顾辰在打量她。 随后,她瞧见,顾辰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那可不是顾辰平素那样不动声色的嘴角微动。 那毕竟是只在她眼底才能分辨出来的。 这次,可是真真切切的、明明白白的——一个笑。 嘴角上扬,眉眼舒开。 赵红绫看呆了。 她的丈夫,她的辰哥哥。 他最常见的样子,是办差的时候。 果断沉着,运筹帷幄,偶尔闷葫芦似得叫人看不出心事。 面对她,他时常展示一些,不说出口的,甚至让她都意想不到的温柔。 总之,他是个默不作声的木头,鲜少表达情感。 按照裴璋的话说,“顾兄重情义而不表”。 而这次,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那样舒展,那样轻快。 入了大厅。 王府外的烟花逐渐炸开。 顾怀安在大厅里欢呼着跑来跑去,拿出厨房备好的吃食,分给外祖母,分给妹妹,然后分给爹娘。 顾怀宁在大长公主怀中扭了扭,小家伙睡醒了,嘴边淌着口水。 赵红绫则一直看着那个笑起来的木头,眼角有些热。 手悄然搭在他手上。 这是她记忆里—— 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而她,会让他有更多这样的日子。 就这样,爆竹声声声入耳,忽近忽远,噼里啪啦阵阵作响。 辞去旧岁,迎来新年。 ------ 崇圣十三年,大年初五。 这天,裴璋攒了个局,三家聚会。 先是去黛螺街逛灯会,再是戏园子看戏吃菜。 他差人把帖子送到魏王府和杨府,特意嘱咐了一句:“带孩子们一起来,好久没聚了。” 京城雪霁初晴,满城张灯,万户结彩。 黛螺街两侧,楼阁巍然,檐角下一串串大红灯笼垂垂悬落,如熟透的红柿子,随风款款摆动,映出一片朦胧红光。 黛螺街,位在京华南市,是今年新开的灯市。 坊名曰“黛螺”,取意“螺黛描眉”。此处,可不是寻常灯肆能比。 这里所售卖的灯,不光有纸灯和竹骨灯,更有京中贵胄女眷极为钟爱的细绢灯,那灯上绘仕女、描花鸟,精致绝伦,可供人把玩。 裴璋一家先到了。 他立于黛螺坊门前一灯笼架下,一袭石青袍服迎风微扬。 浑身最惹目的,依旧是腰间那枚香囊,绣工精绝,华美得不似尘物。 王芷风华依旧,握着一盏手炉,与夫君裴璋并肩而立,真真是一双璧人,映得满街灯火失了几分颜色。 裴文彧九岁了,正值给父亲惹祸的年纪。 他还是那么虎头虎脑,但憨中却带着些机敏。 如今,他每日下了学,就撒腿跑出府门,与街巷百姓家的孩童躲在一处斗蛐蛐、蹴鞠。 那厌弃门第之见的脾性,与其父如出一辙,可以说丝毫不改。 非说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终于悟出了一个至高至妙的人生真谛—— 香囊是不能吃的。 此刻他嘴里含着一块糖,含混不清地喊:“爹!爹!我数完了,红色的三十六,紫色的二十五!” “两个加起来是多少?红色比紫色多多少?” 裴文彧张口就回答:“六十一,一十一。” “嗯,不错,下次教你九章算术。”裴璋揉揉他的头。 杨开骥一家第二个到。 他仍着那件月白袍子,清素如旧。 只是人瘦了许多,眼窝已微微塌陷,让人望之生叹。 当年那位面如冠玉、风姿绝代的状元郎,如今立在裴璋身侧,竟似老了五六岁。 但他腰背依旧笔挺,恍若一竿修竹,宁可折,不肯弯,那是他这些年执意要撑着的风骨。 杨昭随在身后,年方十二,眉眼之间,活脱脱是少年时杨开骥的模样。 可他却低垂着头。 不看人,亦不看灯。 目之所及,唯自己足尖方寸之地。 柳若斓走在最后,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没有更多的首饰。 她近日来变化颇大,她愈发信命了,时不时就去找什么寺庙,说是要求些什么。 她总觉得,那求来的那一场重生,于她而言,不似恩赐,反而是自己苦苦求来的咒,终究反噬了自身。 夜阑人静时,法回大师当年那句偈语便会在耳畔幽幽响起。 “持心要纯,持身要正,所求之事,便能应验。反之,亦然。” 一字一句,清晰如昨。 她一次次问自己——是不是心不够诚?是不是身不够正? 若非如此,怎么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第95章 三杰再聚,观赏灯会 杨开骥抬目望见灯下只有裴璋,唇角微扬。 裴璋也笑着,心中暗忖: 果然,还是这般模样。 顾辰还是顾辰,忙,一年忙过一年。 他是魏王,是这个天下最忙的人。 三杰好多次聚宴,他都是最晚到的。 一盏茶后,顾辰和赵红绫的马车来了。 “以德他们来了。” “顾叔叔来了”。裴文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柳若斓听着,下意识看向那个方向。 马车停处,一家四口相继踏落尘界,缓缓走出来。 顾辰下车,走在前面,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顾怀宁不满三个月,裹着一件大红绣金线的襁褓,只露出一张标致的小脸。 她没睡着,睁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舞着小手手,好奇地与这个灯火通明的世界互动。 顾辰刚下车,目光就锁向要下车的赵红绫,未触其身,但寸步不离。 赵红绫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享受着顾辰地保护目光。 她一只手正牵着四岁的顾怀安。 怀安四岁了,穿着一件小号的红色袄子,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脖子上挂着外祖母所赠的项圈,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好似一只小老虎。 他时而踮着脚,去看爹亲怀中的妹妹,踮着久了,就被娘亲轻轻一扯,又乖乖收步。 赵红绫也侧首看了一眼顾辰怀中女婴,又低眉看手中牵着的稚儿。 三个月的顾怀宁裹于襁褓,只露一张小脸,安安静静卧于父亲胸怀。 她尚不知这天下风波,不知父母行过多少风雨路,只在此时,她被三道身影围护着,睡得安然,如在一方无风无雨的小小洞天。 四人,四影,无声无息,疏疏朗朗,各在其位,又紧紧相依,拆不散,分不开。 阳光自他们身后铺展而来,曳着他们的影子,纠缠不分,连成一体。 那样的光景,似不该被凡言俗语惊破。 只能留与天地共看。 留与岁月慢品。 柳若斓不觉间看地痴了,旋即强令自己移开目光,不要再去想那些事。 此时,裴文彧朝着四人方向跑来。 顾怀安看见裴文彧跑过来,松开母亲的手,迈开步子跑过去。 “文彧哥!” “怀安!” 两个小人儿撞在一起,裴文彧伸手在怀安小脸蛋上戳了戳,怀安伸手去拽裴文彧腰间的小香囊。 王芷站在后面,笑着喊:“文彧,别戳弟弟的脸。” 赵红绫也笑了:“怀安,别拽哥哥的香囊。” 两个母亲的话音几乎同时落下,她们对视了一眼,都是莞尔一笑。 那是唯有身为人母者方能心领神会的一笑,无须多言,但意蕴万千。 柳若斓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幕,闭着眼睛,却怎么都挡不开这一些。 她的目光又被赵红绫腕上的一只翡翠镯子所吸引,那水头极好,做工极为精细,不似凡物。 她认得那只镯子。 上一世,那只镯子是她的。 是顾辰打了胜仗后,皇后赏赐给顾夫人的。 顾辰说:“这是皇后的赏赐,无上的殊荣。” 她当时拿着仔细打量,小心翼翼地放在妆奁里,出门在外时时戴着。 这一世,那只镯子戴在赵红绫腕上,绿得像要滴下来,衬得她的手腕白如凝脂。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腕子。 这些年,一旦有人问她为何不戴,她都淡淡说一句,年纪到了,不想戴了。 因为,那些赏花宴的贵妇人会问“这是新打的吗?成色不错”。 然后背过身去,在心里掂量这只镯子值多少银子、她夫家还剩下多少家底。 她不戴,多半还是会被人说闲话,但好歹还能省一句问。 杨开骥看了杨昭一眼:“昭儿,给你顾叔叔一家请安。” 杨昭走过来,规规矩矩地作揖。 请安声音清脆,礼数周全。 顾辰和赵红绫看了都点点头。 杨昭退后一步,站回父亲身后。 他的目光移动到顾怀安和裴文彧身上——那两个孩子在灯笼架下追跑打闹,笑声清脆欢快。 他现在已经过了想玩闹的年纪了,每天都有母亲下的功课压力,脸上挂着愁容。 他把目光移开,望着远处 裴璋走过去,拍了拍杨开骥和顾辰的肩膀。 “走吧,进去逛逛。” 杨开骥点了点头。 顾辰则没有多说话。 裴璋牵着裴文彧走在前面,王芷跟在他身侧,时不时弯腰给倒霉儿子擦一下被风吹出来的鼻涕。 赵红绫牵着顾怀安走在中间,顾辰抱着顾怀宁走在最后,怀宁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哈欠,小手攥成拳头,不知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杨开骥和柳若斓走在更后面。 杨昭走在他母亲身后,隔着几步远,他最近心中堵着气。 柳若斓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想说什么,似有话将出,可最终吞声不语。 她不知道说什么。 说“昭儿你走快点”?“昭儿你冷不冷”? 他现在到了叛逆年纪,对严苛的母亲时常厌烦。 他这些年不想读书,每日嚷嚷着要参军报效朝廷。 杨开骥和柳若斓都劝他读书是正道,他却非常坚决。 因此,父母和孩子之间有了些隔阂。 柳若斓总觉得,自己现在说杨昭什么都不对,不如不说。 裴文彧忽然停下来,指着天上:“爹!你看!天灯!” 一盏摇摇晃晃的天灯从坊间某处升起,化作白日的星星。 裴文彧拍着手跳起来,裴璋笑着把他抱过头顶。 “快,想办法抓住它。” 小怀安打从认字以来就过目不忘,非常聪明,四岁已经能念出灯会上出现的不少字。 赵红绫很是高兴,感觉这小子继承了他父亲的才智,随后给小怀安买了些糖果当奖励。 顾辰抱着怀宁走在后面,小怀宁在他怀里半睡着,小嘴微张,口水流了他一肩。 他没有擦,也不在意。 黛螺坊的灯会逛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从东街走到西街,从鳌山灯看到走马灯,从仕女图看到大闹天宫。 有盏最大最亮的鳌山灯。 灯上绘着八仙过海,铁拐李的葫芦里喷出烟雾,张果老的毛驴蹄下踩着祥云。 灯太大,太亮,亮得孩子们眼睛都发酸。 孩子们看灯,大人们则看孩子。 偶尔有谁停下来,看一眼某盏灯,说一句“这灯不错”,旁边的人点头,然后继续走。 唯有柳若斓,她站在最后面,时不时仰着脸看那盏越来越远的天灯。 天灯越飞越高,越飞越小,逐渐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那是她曾经最向往,最热爱的事情。 前一世,她觉得她离那天灯好远。 这一世,她觉得她离那天灯也好远。 只不过,远的方式不一样了。 如今,她有了更多事,再也无心去注视这些灯了。 随着杨开骥叫了她一声。 她低下头,不再看了。 第96章 杨昭言志,戏院赏银 灯会逛完后,就是一起去戏园子。 戏园子也是裴璋订的,在黛螺坊尽头,一座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几十盏琉璃灯,远远望去像一座着了火的宝塔。 他定的上等厢房在二楼,推开窗,就是戏台最中央。 此时,班主老生戴髯口上台,穿一身大红袍,手持如意: “各位看官,驾临此地,令小店蓬荜生辉。祝各位贵人步步高升,金玉满堂,鹏程万里,富贵临门。” “好。” 园子内众看客齐齐喝彩。 随后,台上老生开始唱一小段《三星赐福》,讲的是福禄寿三星下凡,赐福人间。 那班主老生一步三摇,唱得字正腔圆。 这算是开幕垫场的小调子,无非就是换个法子继续说吉祥话,顺便等待更多看官落座。 厢房内,除了长大有心事的杨昭,另外两捣蛋鬼可坐不住。 裴文彧拉着顾怀安在厢房里追跑打闹,好不热闹,王芷和赵红绫也管不住俩猴子。 这戏园子,除了推开窗就能看见戏外,还能点菜。 此刻,三家所点的菜也上来了,摆了一大桌。 杨开骥、裴璋、顾辰三人端起酒杯,环顾四周,都有些恍惚。 遥想崇圣元年,也是三个人,在一家小馆子里,几碟小菜,一壶浊酒。 那时候他们说——“不问出身,但问前程。”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前程在脚下,天下在眼中。 他举起酒杯:“来,伯远,以德。今天,这一杯,敬北境大捷。” “对,第一杯,当敬顾兄。”杨开骥也开口。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的声响和当年一样清脆。 赵红绫夹起一块清蒸鲈鱼,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块塞进顾辰碗里。 “你吃。”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 毕竟,这种事已经在府上做了千百遍。 王芷看见了,捂着嘴偷笑。 很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楼台之下,戏台上老生正扯着苍劲嗓子,正在唱一出《战天山》。 这是今天的剧目。 讲的乃是千年前,那大虞朝陆丞相,欲收拾旧山河,重整破碎乾坤。 那一声声慷慨苍凉,一句句铁骨铮铮,如重锤擂在杨昭胸口,让他胸中气血翻涌,久久不能自已。 他对饭菜没有多少兴致,心中只余下自己的平生志向。 加之如今家中变故,祖母多年重病,他身为家中独子,更是想要站出来。 在那一段唱完后,他霍然起身。 当着父母、当着他们那些故交好友的面,整衣冠,正容色,郑重行下一礼。 “爹,娘,今日诸位叔叔伯伯都在,孩儿有一件事,望爹娘成全。等孩儿再大些,我想,参军。” “我想像顾叔叔那样——保家卫国。” 话音落,掷地有声。 这是他藏了好些日子的心愿,父母阻拦过,但今日趁着这个机会,他还是想要再说出口来,恳请父母成全。 顾、赵、裴、王四人,齐刷刷看向杨开骥和有些失神的柳若斓。 夫妻二人先是劝了几句。 为人父母者,终究放心不下那一条从军路,刀枪无眼,风霜蚀骨,怎能不牵肠? 可杨昭一再坚持。 他说可以等年纪到了,便直接入伍。若有机缘,或可一试武举。 杨开骥沉吟良久,终于微微颔首。 柳若斓坐在一旁,见杨开骥都点头了,最终只能说:“参军后,娘日夜为你祈福。” 她在知道丈夫无法高升后,心中就是盼着儿子能高中,可儿子非要走武事的道路。 这条路将来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杨家上下,兜兜转转,才出了一代文官。 到头来,又走上了那条从军之路。 聚宴继续。 戏台上的唱完了最后一句,作了个揖,退了下去。 班主端着盘子出来讨赏银,满脸堆笑,弯着腰走到每个厢房门口,说几句吉利话。 走到裴璋的厢房时,裴璋掏了银子,顾辰也掏了银子。 杨开骥去摸袖子,掏了两下,摸出几块碎银子,正准备放在盘子里。 柳若斓看了那几块碎银子一眼,皱了皱眉。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那声音,其实不算太大。 可这间厢房内所有人都在桌子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裴璋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 茶杯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银子,起身走到厢房门口,递给班主。 “哦对对对,之前我和这位兄台说好,今天我请他。”他笑着走过去拍了拍班主的肩膀,“我还得再给一份,先前忘了。” 班主看出了气氛不对,千恩万谢地走了。 裴璋则继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杨开骥一眼,什么也没说。 赵红绫低着头,哄着怀里的吃饱饱的顾怀宁。 王芷则起身,给每个人的茶杯里续了茶酒。 杨开骥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稍许后,他端起茶杯,说了句:“多谢裴兄。” 裴璋摆了摆手,没接话。 顾辰低着头,看着赵红绫正在顾怀宁。 前世也是这样。 杨开骥母亲的病愈发严重,大半的俸禄都花给母亲了,日子越发紧。 他和裴璋曾想接济他,可杨开骥不肯。 他们给杨开骥孩子买物什,杨开骥知道后,非要折成银子还给他们。 后来,杨开骥开始屈尊,接一些为人写诗写文章的活计。 给富户写墓志铭,给官员写贺词,甚至给青楼写曲词。 他一个状元郎,沦落到这步田地,可他从不叫苦。 他只是写得更多,就为了养着一家老小。 时时写到深夜,写到天明。 那时候,杨开骥说了句他记了两辈子的话——“我可是杨开骥,我是天下文采第一,总不能让自己孩子饿着吧。” 顾辰收回思绪,又夹起赵红绫夹来的半块鱼,吃了下去。 随后,赵红绫和王芷相继开口,聊起其他事情,气氛又恢复正常。 没有人提那些不该提的事,今日只说欢喜,不说愁怨。 柳若斓坐在那里,沉着眼睛,手里的帕子被她攥紧。 她知道,那句话不该说。 可她说了。 因为她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前世,她从来没有担心过钱。 顾辰的俸禄全部交到府里,她花多少他都不问。 她出门赴宴,穿的是最时新的衣裳,戴的是最贵的首饰。 那些贵妇人们围着她,一口一个“顾夫人”,恭敬得堪比在拜神佛。 不是因为她柳若斓多有本事,是因为她是顾辰的妻子。 现在她是杨开骥的妻子。 四品官的夫人。 那些贵妇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仰视,后来是平视,现在是俯视。 这一世,她更是没有想过,杨开骥的母亲为了看病,会花掉杨开骥大半的俸禄,家中还有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要维持。 但也正是那天开始,柳若斓越来越变了。 她本来活过一世,却也对这个世界是什么样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家中用度,她这辈子都不会去了解那些。 她不知道她的琴木是废了多少工序才制成,她不知道她的簪子上的朱玉又是多少人花心思打磨来的。 她用的笔墨,她看的书文,她穿的衣裳,甚至她每日所食用的米面,她都不知道花了外人多少心血煎熬。 她去一样样了解,一样样问,然后看到了两世以来,从未想过的百姓疾苦。 这才愈发知道,当年顾辰的不易,以及顾辰所在意的一切。 这些天,她仿佛早忘了自己最爱的灯会和诗词。 心中只剩下柴米油盐,以及儿子的前程。 现在,她站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可这个人的影子太小了,遮不住她。 上辈子,每次崇圣三杰聚宴,她都会精心打扮。 穿上最好的衣裳,戴上最贵的首饰。 为了在宴会上见到杨开骥。 她那时候觉得,杨开骥站在人群中会发光。 可她这辈子,每次被杨开骥带出来赴宴,似乎都在找什么人。 她不愿意告诉自己在找的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可她明白,那个人肯定不是杨开骥。 她找了很久,找了两辈子,可她不愿意承认——她找错人了。 她不能对任何人说。 不能对杨开骥说,不能对杨昭说,不能对娘家人说。 她是侯门嫡女,是状元夫人,是人人称羡的柳家大小姐。 可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缺。 前一世的尊严,钱财,地位…… 前世的一切,如今都离她好远。 叫她现在只能沉溺在迷信中,求漫天神佛来给她解脱。 真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又有烟花炸开了,把天空染成了一幅打翻了的调色盘。 顾怀宁被吵醒了,咿咿呀呀的吵闹。 “呐呐,呐呐。” “小家伙别闹,让你爹来哄。” 顾辰笨笨地接过,刚刚抱住,小怀宁的声音就停了。 两调皮孩子趴在台上看烟火,“哇哇哇”地叫。 裴文彧喊得最响。 顾怀安也张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学烟花还是在学哥哥。 第97章 新局开启,世降爵等 崇圣十三年,夏。 自顾辰北境班师,封魏王以来。 有人欢喜,有人不安,有人夜不能寐。 这之中,怨气最重恨意最深的,莫过于士族。 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个流民出身的泥腿子,一步一脚印,踏进六部,封国公,封亲王,位在士族公侯之上。 军中威望如日中天,朝堂上说一不二。 荫补被削之后,他们看着那些寒门子弟,一批一批经由科举走进朝堂,占走了原本该属他们子孙的位置。 他们看着崇圣帝的新政,一条一条,削他们的权,减他们的利,动他们的根。 忍了不知多久了,退了不知多少步了。 爵位、土地、权力——每一样都在被削。 再不反击,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恰恰在此时,崇圣帝,也不想等了。 大乾立国百余载,士族门阀盘根错节,根系深至无人可撼。 他们垄断读书,几近隔绝寒门、百姓的上升之路;兼并万顷良田,却不纳一分税赋。 崇圣帝这一生,都在与门阀世家缠斗。 如今,顾辰已扫平南北、廓清四境。 他不想等了。 他知道,与这些人的最后一局,要来了。 一日,他和顾辰两人借下棋之名,秉烛夜谈。 君臣对坐,棋枰纵横,落子有声。 棋子一颗一颗布下去,话一句一句说开来。 朝堂,世家,百姓,天下,以及那盘根错节、百年难撼的门阀之弊。 旋即,又聊起那鼎朝濮阳宗庆诈病,尊朝羿天子宣武门,以及先帝请君入瓮诛梁逆。 说到最后,棋盘上看似占据大多江山的黑子,被少量的白子一口气围住。 聊完时,东方既白,天已放亮。 顾辰深叹了口气,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前世没有做过的决定,一个哪怕会搭上一切,也要去尝试的决定。 一场暗流,就这样开始了。 --------- 崇圣十三年,四月。 士族曹家之人曹呈亮暗中串联多位朝中要员,拉起庞综、卢威等士族大臣针对顾辰,又要参他一本“武将干政”。 他们打算从顾辰亲近之人中下手。 以士族大家名义,想拉裴璋入伙。 被裴璋严词拒绝。 后又想以重金与高官为饵,拉杨开骥入伙。 杨开骥听后当即讥讽了一句:“哼,送诸位一句《诗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一句话,怼到几个人哑口无言。 杨开骥说完本欲离开,却似乎还不过瘾,便折返回来,又骂了一句:“再送诸位一句《论语》,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随后,扬袖走人。 崇圣帝知晓此事后,念在这些朝臣多年“劳苦功高”,有的罚了俸禄贬官,有的直接罢免回乡。 但几个人都嗅出了古怪,这些朝臣就算再愚蠢,也不至于去拉拢裴、杨二人。 五月。 顾辰突发恶疾。 那日早朝,他没有来。 崇圣帝扫了一眼班列中那个空旷的位置,眉峰微敛,沉声问道:“魏王呢?” 黄德海躬身上前,拱手道:“陛下,魏王殿下昨夜突发急病,高烧不退。臣今晨遣人往府上看过,人已经起不来了。” 崇圣帝眉头愈紧。 当即点了太医院院判,命其即刻前往魏王府诊治。 太医院院判姓林,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医术高超,在京中素有盛名。 去了一个时辰。 回来时,脸色却不太好看。 林院判跪于御书房中,声音微微发颤:“陛下。魏王殿下的身子……不太妙。” 崇圣帝看着他:“说。” “魏王在北境苦寒之地待了将近一年,水土不服,加上多月大战,气血亏空严重。臣观其脉象,沉细而弱,元气大伤,恐怕需要多月静养。” 崇圣帝沉默良久。 随后,他摆了摆手,示意林院判退下。 消息如风过水面,很快便在京城中掀起波澜。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魏王的这场急病。 有人说,魏王是真病了。北境那种苦寒之地,风刀霜剑,谁去都得脱一层皮,积劳成疾乃是常理。 有人说,魏王定是装的。功高震主,位极人臣,不敢再在朝堂上久居,怕的是陛下猜忌,畏的是鸟尽弓藏。 还有人说,魏王是被士族气“病”的。朝堂上那些人,日日弹劾,夜夜构陷,字字诛心,换作谁,能不病?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而魏王府中,赵红绫这些日子,把京城里能请的名医都请了一遍。 来的每一个大夫,开的每一张方子,她都仔仔细细收着。 一盏灯熬到深夜,她伏在案上,将那些方子一一试用,逐味斟酌,遇有不解之处便差人去请教。 然而,方子换了又换,魏王的病不见好转。 此后,赵红绫每日天刚亮便出门。 京城里勋贵到百姓,每日看得真切。 她骑着那匹枣红马,穿着一身招摇的红色衣裳,身后跟着三五个随从,踏着泥土,往城外去了。 人们都说,她定然是踏遍了京城周边的所有庙宇。 在武圣大帝、天后娘娘、三清仙尊、青灯古佛前,焚香跪拜,阖目祈愿。 ------ 崇圣十三年,五月末。 一日早朝,顾辰拖着病体来了。 他穿着魏王的蟒袍,被内侍用轿子抬进宫中,置于班列最前。 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黑,唇上不见半点血色。 崇圣帝特旨赐座,他才像一位风烛残年的人,缓缓坐下,勉强撑在那张椅子上,脊背虽挺,却已掩不住周身倦态。 丹陛之上,黄德海展开黄绫圣旨。 声线既尖且亮,传荡在含元殿各处,一字一句,清晰分明,皆钻入满殿朝臣耳中。 旨意大意很简单: “自即日起,大乾所有爵位,世降爵等。五代而止,不再承袭。” 朝堂之上,霎时寂静。 那片刻的静,仿佛是暴风雨前最后一息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所有人都想明白了。 朝中诸大臣,都听懂了。 从此以后,王爵之子袭公爵,公爵之子袭侯爵,侯爵之子袭伯爵,伯爵之子袭子爵,子爵之子袭男爵。 如果不立功,五代之后,便是普通人。 吕兆看向顾辰,随后看向邓元直等人,眼神阴沉下去。 欧阳凌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官袍下摆甩来甩去,如被狂风卷乱的旗幡,焦躁不安。 有些人涨红了脸,嘴唇不住哆嗦,心中在酝酿着该如何陈奏。 有些人则从班列中冲出来,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上: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又有人出列: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 “陛下,爵位世袭罔替,乃大乾立国之本!陛下这是要掘大乾的根啊!” 跪在地上的朝臣越来越多,从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上百个。 霎时,整个含元殿,满殿喧嚣,几欲掀翻穹顶。 只见那金殿之上,乌压压一片的朝臣。 官帽上头的珠饰颠个不停,官袍前胸的补子晃个不休,满目的人头起起伏伏。 可崇圣帝坐在龙椅之上,半分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那跪满一地的朝臣面庞,一个一个扫过去,不急不躁,数着跪地的诸臣,是来自哪家哪族? 这是他预想过千百遍的戏目了。 他长叹一口气,故作有些为难的模样: “众卿之心,朕明白。不过,魏王是王爵,他都没有说什么,你们怎么着急了?” 顾辰坐在班列最前,身着魏王蟒袍。 他没有跪地去争论。 听到天子的话,他佯装咳了一声,缓缓开口:“臣以为,此事……甚,甚为允当。” 满殿闻之,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从今往后,顾怀安只能袭魏公。 顾怀安的儿子,只能袭魏侯。 一代一代,递降而袭,五代而止。 而顾辰,也没有反对。 丹陛之上,崇圣帝抓稳扶手,从龙椅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下丹墀。 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声响,似风铃过耳,清越而冷。 他走到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诸位爱卿,朕问你们一件事。” 第98章 帝言前朝,强下新政 崇圣帝发问。 朝堂安静依旧,跪在地上的朝臣们抬起头,看着走下龙椅的天子。 等待天子真正的问题。 “前旧成朝,是怎么亡的?” 没有人回答。 倒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成朝怎么亡的? 天元帝打下来的啊。 当然,再追其根由,为什么天元帝一介……流民之身,能挥剑崛起,团结万众,其中因果,可道可说的就太多了。 只是这些话,终究哽在喉头,是说不得的。 太祖天元帝的出身,他们有几个脑袋,能张口置喙? 可崇圣帝开口了: “朕知道你们不敢说,朕来说吧。成朝最后几年,灾荒,瘟疫,流民遍地,没错吧?” 台下跪着的臣子神色都没什么变化。 崇圣帝继续说: “但这三件事的源头,是土地兼并,是吏治腐败……这才招致灾荒年多地收不到税,有收成的地方都是士族的免税土地。遂招致天下流民遍地,还招致天下瘟疫遍地,却无人能有效遏制。” “而土地与吏治问题的源头,是爵位泛滥。诸位爱卿细想,亲王、郡王、国公、郡公、侯、伯、子、男,那成朝末年,大大小小的爵位遍地都是。有战功的封,有出身的封,皇亲国戚都排着队封。甚至有的会溜须拍马,都能在昏君手上捞一个。这些爵位一代一代地传,传了上百年。” “传到成朝最后那几年,光领爵位不干活的人,比干活的人还多。成廷养不起,百姓骂不动,国库空着,文武官内讧掣肘,新旧党争端不休。所以,到最后,是太祖从流民堆里站起来,替成朝,交了这笔烂账。” 他的目光从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脸上扫过。 “诸位爱卿,回答朕,你们想让大乾,也走这条路吗?” “或者说,你们是觉得,哪怕那成朝末帝最后被暴怒的御林军弑杀,你们的子孙后代却不会是这种结局啊?” 崇圣帝的话,已经很明了。 当年天元帝登基,不想造太多杀孽。 除了自己的打天下班底被一一封公封侯外。 那些士族世家,曾在天下大乱时,也或多或少在歌库义军身上下注,天元帝也没对这些蚕食过百姓的蛀虫赶尽杀绝。 就这样,哪怕改朝换代,他们依旧稳稳把控朝局。 当今朝堂最有影响力的门阀世家中,甚至有的是鼎朝、尊朝就存在的大族,历史比大乾久远得多。 眼下,朝堂上鸦雀无声。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人依旧跪在那里,额头抵着砖地,肩膀在微微发抖。 没有人敢说实话,他们相信,现在谁站出来,谁就得触霉头。 崇圣帝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下来,语声仿佛在跟老朋友们聊天。 可那柔里藏着的刀,谁都能感觉到。 “朕知道,你们觉得委屈。觉得祖辈用命换来的爵位,到了子孙手里就缩了水,心里不痛快。甚至你们祖祖辈辈都多少代人了,往上数二三十辈都是知诗书的。这些,朕都理解都清楚。” “可朕也没办法啊,朕只能站出来做这件事,你们以为朕将来到了九泉下,列祖列宗能饶过朕吗?” 他站起来,在大殿内徐步踱行。 “大乾自太祖、太宗起,武勋就有不少了。世宗生性仁厚,念及来来回回都是老面孔,故而没有动。” 崇圣帝双手故作无奈地摊开。 “再后来,高宗重文教。思宗,大家都知道。朕的皇祖父,被那梁逆架空,想动爵位都动不了。朕的父亲,一辈子处理外患内乱的,也没顾上。一代代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到了朕这里,如今南北扫平,天下安康,真的就没有借口了,不能再拖了。” 他停下来,站在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身侧,来回看着他们。 “朕真不是要掘谁的根。朕是要保大乾的江山。保大乾的江山,就是保你们,保咱们的子孙后代,还能有一个太平未来。” 没有人说话。 吕兆等旧党朝臣,已然听懂了。 崇圣帝嘴上说着为了他们,实际上不就是要掘士族的根吗? 而且还找了一个,他们决计无法反驳的理由。 崇圣帝转过身,快步走回丹陛,在龙椅前站定,没有坐下。 “这道旨意,朕想了十年。今天,朕下了。诸位爱卿,有意见的,写折子来。朕会看。” 他稳稳坐下,眺目看着殿外,殿外的阳光照进来,却照不到好些个前列的士族旧党臣子身上。 “行了,别跪了,都平身吧。” 朝堂上跪了一地的人,已经挨着挨着站了起来了。 话都说到这头上了,劝说其实没有意义了。 崇圣帝和顾辰有兵权,大乾最能打的将军们都在他们这边。 他们作为士族门阀,再怎么闹,也翻不起浪来。 他们只能接受。 如数百年前他们接受科举,接受寒门子弟入朝为官。 如几年前他们又接受废除荫补。 如今,又接受自己再也不能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吃老本一样。 那些门阀出身的官员,纷纷将目光投向顾辰。 他们笃定,崇圣帝的旨意,顾辰一定是事先知道的,否则今天他不会拖着病体来。 眼下,顾辰就那样瘫坐于地,面上无悲无喜。 他此刻脑中转着什么念头,无人能知。 突然,顾辰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弓腰俯首。 他一手撑膝,一手掩口。 双肩阵阵耸动,貌似正承受着莫大的痛楚。 ------- 退朝后,顾辰被人抬着扶上轿子,慢慢得往王府抬去。 “以德,以德!你等等我!”裴璋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歪了,他也顾不上扶。 顾辰吩咐抬轿子的侍从停下来。 裴璋站在他面前,心中万分感慨: “以德,这道旨意一下,那些人,岂不是恨死你和陛下?” 顾辰拖着病体:“早就……被恨了,不差这一桩。你这些年,在裴家王家,难道听不到吗?” 裴璋摇摇头:“以前只是一时,现在恐怕……” 以前只是崇圣帝的新政,以后,崇圣帝不在了,这道旨意也还在。 顾辰摇摇头说,气息微弱:“就应该这样,科举取士,削荫补,已经掘了士族大半的根。现在,陛下把要另一半也掘了。从今以后,天下的官,都要凭本事做。” 裴璋愣了一下:“以德,你儿子以后也只能袭魏公,你孙子只能袭魏侯。你,不心疼?” 顾辰想起顾怀安,那个从小跟着太子读书,且过目不忘的儿子。 “子孙要是有本事,不用靠我的爵位。子孙要是没本事,给他魏王也没用。” 顾辰打了半辈子仗,已经完成了很多事。 可士族还在,门阀还在,那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吃老本的人还在。 他们不种地,不打仗,不做事,可他们占着最多的地,拿着最多的钱,说着最响的话。 科举挖不掉他们的根,因为他们有爵位。 爵位世袭罔替,一代传一代,他们永远站在朝堂上,永远占着最好的位子,也能把寒门子弟挡在门外。 现在,这个根也开始被一步步掘了。 裴璋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苍白的脸。 “以德,你回去好好歇着。朝堂上的事,还有诸多大臣,如今南北战事皆定,你别总撑着了。” 顾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和顾辰认识多年。 心里第一次这么佩服他的好兄弟。 看着顾辰被侍从们抬走。 裴璋声音细微:“以德啊,你和陛下做的事。可是一念之差,就会万劫不复的。” 他知道,这道旨意不是终点。 士族的根不会一天就烂掉,门阀的势不会一天就倒掉。 那些世家大族根基仍在,等崇圣帝老了,等顾辰老了,等这道旨意被人遗忘。 才是这道旨意最难的时候。 那时候,太子李问昌,还有那些通过科举入朝、凭本事吃饭的寒门百姓子弟。 一代又一代的人,会接着守住这道旨意吗? 旋即。 “等等。” 裴璋心中又闪过一道雷。 万一他们,根本不打算只下这一道旨意呢? 裴璋心中暗想着,决定去找找裴家家主,他的大伯裴重毅。 第99章 魏王重病,帝后翻脸 崇圣十三年,六月,顾辰彻底卧病不起。 崇圣帝从黄德海处得知消息。 “魏王沉疴愈发重,已缠于床榻,不能下地。” 崇圣帝闻后,良久无言。 随后,开口吐出一句: “传旨,让太医院的人,轮班在魏王府守着。魏王,绝不能有事。” 太医院的人去了,汤药针石俱下,可顾辰的病,还是没有多少起色。 这些日子,赵红绫日日外出祈福,早出晚归,风雨无阻。 京城中人人感叹,王妃真是个至情至性的好女儿,和魏王伉俪情深。 魏王与长宁郡主,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一日下午,内阁首辅吕兆来了魏王府。 小顾怀安见了,随口说了句:“太稀客了。” 吕兆是老臣,更是鲁国公,在士族中说话一言九鼎。 比起欧阳凌那种锋芒毕露,他老成持重,无人看得出他内心在想什么。 他常对门阀世家人言,对顾辰,他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喜欢。 他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走得未免太快了。 那天,赵红绫照常外出不在。 是管家领着他进了屋。 顾辰躺在床榻上,盖着两层被子,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更无半分血色。 他看见吕兆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撑着病体,欲起身相迎。 吕兆快步上前,按住了他:“魏王不必多礼,老夫,来看看你。” 顾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吕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顾辰的脸,端详良久,仿佛在寻找什么“破绽”。 然后,他开口:“魏王为国征战,福泽深厚,会好起来的。” 顾辰点点头,轻声道:“吕大人,多谢。” 又说了几句闲话。 吕兆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魏王,老夫不是你的朋友。但老夫,也不是你的敌人。你好好养病,朝堂上的事,有陛下和朝臣们。” 顾辰轻轻回了一句:“但愿,朝政能平顺。” 吕兆走后,顾辰躺在床上,他在想吕兆为什么要来。 是真心探望,还是来探查虚实? 前世他就知道。 吕兆这个人,比欧阳凌难揣测得多。 欧阳凌对顾辰的恨是明目张胆的,他的刀也是光明正大的。 而吕兆的刀,则是阴恻恻地,令人捉摸不透。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刀,也不知道他刀锋会指向谁。 他最后回北境那年,吕兆也才告老,也算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 ------- 同一个月,张仲文弹劾御前大统领罗肃擎,恃功醉酒,当街打人,目无王法,有辱朝廷体面。 崇圣帝看完折子,对着殿前着甲胄的那个铁塔汉子发问:“罗肃擎,你怎么说?” 罗肃擎跪在殿上,低着头:“陛下,臣,臣酒后发昏,望陛下从轻发落。” 他倒是没有喊冤,只是求一个从轻发落。 崇圣帝听到罗肃擎承认,当下心中决然:“罗肃擎,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罗肃擎抬起头,看着崇圣帝。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陛下,臣跟着您,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吗?”崇圣帝的思绪回到曾经。 “当初先帝看你武艺高强,就招你为我的护卫。你跟着朕,从江湖走到朝堂,从护卫做到大统领。你也为朝廷打过仗,流过血。甚至楷州危难时,你替朕挡过刀。朕,从来没有亏待过你。” 罗肃擎回忆起当初的楷州。 那是他们出生入死过的地方,那也是他认李策为此生最佩服之人的地方。 不知不觉,眼泪都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崇圣帝闭上眼睛,靠在龙椅背上,看着累极了: “可你今天,让朕很是失望。御前大统领,你自是当不了了。朕的公允,你知道。任何人犯法,都要处罚。念你多年劳苦功高,牢狱之灾免了,伯爵位暂留,但朕要免你的职,可有异议?” “臣没有异议。” 罗肃擎是江湖人,他没有多说什么,跪在地上,磕了好些个头。 磕到额头发青才停住。 “陛下,臣这辈子,不后悔跟着您。” -------- 御前大统领的空缺,由吕兆的二儿子吕盖接任,也就是吕昱的弟弟。 他是崇圣五年的武状元,出身吕氏,武艺高强。 他生得高大威猛,弓马娴熟,在军中素有威望。 崇圣帝也颇为喜欢他,常说他“有霸王之风”。 吕盖接任御前大统领之前,崇圣帝曾在御书房里召见了他。 吕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天子的脸。 崇圣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批完一份折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吕盖,朕听闻,你和你兄长吕昱,关系不太好。” 这是崇圣帝从潜龙卫口中得到的消息。 吕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如受无形一击。 但他不敢抬首,也未发一言。 崇圣帝继续说: “你是嫡次子,他是嫡长子。你考了武状元,他是太常少卿。几年前,你在行伍中拼死拼活,他在朝堂上顺风顺水。所以你心里,不服气吧?” “后来,他被罢官,据说还传出了吕家双子,争夺世子之位的消息,是与不是?” 前段时间,潜龙卫那边给到确切消息,鲁国公府深夜传出打斗声,邻近几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说是贼人闯入,有人说是仇人刺杀。 可潜龙卫那边传来消息却说,是吕昱被吕盖打伤了。 吕昱伤了胳膊,吕盖脸上也挂了彩。 显然,鲁国公府上,在上演世子之争。 吕盖的嘴唇动了下:“陛下,臣与兄长,的确素有嫌隙。” 崇圣帝听罢,很轻淡地笑道: “那朕给你一个机会。你兄长前些年被罢官,而你如今荣升御前大统领。这个位子,朕交给你。不过能不能坐稳,看你自己的本事。” 吕盖叩首,额头抵在砖地上,欣喜若狂:“臣……谢陛下隆恩。” 崇圣帝凝目,眸光灼灼,意味万千。 带着玩味与试探,似是在看一枚棋子,又仿佛在看一把刀。 “吕盖,朕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哦。” 吕盖跪在地上,再度叩首。 他知道崇圣帝说的“失望”是什么意思。 他更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他等了很久的机会。 “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吕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崇圣帝叫住了他。 “吕盖。” 吕盖停下来,转过身,又跪下去。 “你和你兄长的事,朕不插手。但朕希望你记住。你是朕的臣子,明白吗?” 吕盖愣了一下,旋即叩首:“臣,谨记。” 几日后。 吕盖正式接任御前大统领,欧阳凌去吕府贺喜。 他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看着吕兆,说了一句:“吕大人,令郎前途不可限量啊。” 吕兆端着酒杯喝了口,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不过,是替陛下分忧罢了。” 欧阳凌讪讪地笑,嘴角流出一丝丝深长意味。 旋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同月,又发生一事。 宁王李谋参政。 宁王李谋,是先帝和士族张氏张太妃所出,崇圣帝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比崇圣帝小了近十岁,今年刚满二十,生得俊朗,才华也不差,诗词歌赋、骑射刀枪样样都拿得出手。 他从小被养在宫里,年长后就开府成了郡王,一直默默无闻。 这些年,与前太常少卿吕昱往来甚密,二人亦师亦友,情谊匪浅。 朝臣谈及他,多半都是一句:“宁王殿下,倒也是个不错的。” 然后就没了。 然则如今,朝堂上下对崇圣帝所行新政,反对声如潮汹涌,几不可遏。 首辅吕兆进言,请由宁王出面,代宗室执中调和,以安各方。 说穿了,便是去做一个和事之人。 崇圣帝最初连着三次“驳”。 而后,宁王也亲上御书房请旨,愿为皇兄分忧。 崇圣帝犹豫多日,终究颔首应允。 ----- 崇圣十三年,七月。 邓皇后被发现迷上了听曲看戏,崇圣帝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连着一个半月,把戏台搬到后宫,每日把又大又多的戏箱子抬进宫里。 甚至为此,忘了教导太子功课。 崇圣帝为此勃然大怒,先是训诫了一次。 邓皇后老实了几天后,居然又躲到东宫去摆了一次戏台。 崇圣帝为此,明旨降罪邓皇后,罚了禁足,削了俸禄用度。 太子为母后求情,崇圣帝甚至也下令,太子李问昌禁足一个月,罚抄经书。 这个举动,相当于变相封禁东宫。 之后,帝后连着多日翻脸,崇圣帝多夜不去坤宁宫留宿。 ------ 伴随着帝后翻脸,崇圣帝在朝堂上的脾气也越来越糟糕。 朝堂上下流言纷纷,都说崇圣帝因为魏王的重病,与邓后的恶劣关系,把内心的怒火迁移到了各处。 顾辰生病后,递补他在兵部、户部、工部差事的三个大臣,一个个都比不上顾辰。 崇圣帝发脾气:“你们三个加起来都比不上魏王一个?养你们有什么用?” 三人便跪地磕头:“陛下恕罪,臣等何及魏王?” 崇圣帝听罢,只得仰天长叹:“是啊,天下,几人能如魏王?” 群臣听了,也只能站出来,宽慰陛下几句。 ------- ------- 【文抄诗词改成原创了,熬了几天搞出来的,大家可以去康康】 第100章 暗流内外,裴邓思谋 崇圣十三年,八月。 “世降爵等”一政颁行以来。 在各大门阀世家中,可谓掀起滔天巨浪,震荡四野。 崇圣帝日日都能收到各方上书,堆积如山。 其后,宁王进言于前,内阁诸臣附议于后,为抚各大门阀世家不安。 崇圣帝遂下旨,在八月诗会后,中秋节前,于东苑设宴,款待诸士族臣工,及各勋贵家主。 旨意下来后。 月隐云中,京城不少人都感觉到。 东苑宴,堪称波谲云诡。 有人在局中,有人在局外。 就不知此局尽头,卷入或者即待卷入的人,是生,是死。 ------- 夜深,邓府书房,烛火将残。 邓元直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明日东苑宴的宾客名册。 名册上的人名密密麻麻,如蚁如虱,每一笔都似枷锁,锁着大乾半壁江山。 他的手指抚过名册上那些人名。 吕氏、邓氏、欧阳氏、裴氏、张氏、王氏、荀氏、庞氏、范氏、薛氏、杜氏、韦氏、曹氏…… 一个个家族,一代代人,在这张纸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名字会朽,可那些名字背后的人,还在争。 争权,争利,争一口气,争一个“我比你强”。 诸多往事回首。 很多年前,承安帝为尚未出生的李策和邓缨指腹为婚。 他和父亲邓敬跪在御书房里,叩首谢恩。 那时候,他想的是。 邓家,从此不一样了。 然后,李策成了崇圣帝。 他的女儿当了皇后,他的外孙当了太子。 他一步步倾向皇帝,与曾经的同袍作对。 那些士族看他的眼神,和以前逐渐不一样了。 在他们眼里,他邓元直不过是“皇后的父亲”,是“靠女儿上位的国丈”。 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和吕兆、欧阳凌、张仲文,有多少不同? 都是士族,都是门阀,都是这张名册上的一个名字。 可他,又和他们不同,他必须在一条船上。 然后和这些人,划开界限,走上不一样的路。 “唉,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真不懂,到底是为什么?” 他摇了摇头。 可悲的。 可悲的他,可悲的他们,可悲的这个天下。 --------- 京城东市,老字号酒楼,二楼厢房。 裴重毅推门而入时,欧阳凌已经在了。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酒已斟满,热气细细地升,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一层薄薄的纱。 欧阳凌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裴兄,好久不见。” 裴重毅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没有喝。 “欧阳兄,咱们有多少年没这样坐在一起了?” 欧阳凌想了想,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先帝去了之后,就没再有过吧。” 裴重毅点了点头。 正治朝,那是他们父辈还在的时候。 裴家和欧阳家,世代交好,两家父辈曾并肩作战,曾把酒言欢,曾指腹为婚。 可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 如今的朝堂上,裴家站在崇圣帝一边,欧阳家站在士族一边。 两家愈走愈远,远到面对面坐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欧阳凌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说吧,什么事?你肯定不是来叙旧的。” 裴重毅看着他的眼睛。 “欧阳兄,你们到底在策划什么?” 欧阳凌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是说了吗?叙旧。” “欧阳凌。”裴重毅叫了他的全名,“朝局如今诡谲莫测,我裴重毅不是瞎子。东苑之宴将起,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欧阳凌眼神里九分是戒备,还有一分是怅然。 “裴兄,不要总是疑神疑鬼?不过我确实可以提醒你一句,自裴世叔离世之后,你作为家主给家族选的路,实在是让我不敢恭维。” 裴重毅摇头:“两码事,裴家这艘船,我,我弟弟,都不会这样开下去的。” 他知道,欧阳凌不会信他。 正如他不会信欧阳凌。 两个人沉默着,就这样吃着饭菜,喝着茶酒。 窗外,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欧阳凌先站了起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裴兄,咱们几日后,东苑还会见。” 他转身,走向门口。 裴重毅没有起身,没有挽留,只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欧阳兄,保重。” 欧阳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你也保重。” 门开了,门关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裴重毅独坐稍许,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 裴重毅回到府中时,已是亥时。 好侄儿裴璋一直在书房等他。 桌上摊着舆图、名册、邸报,还有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他在这里坐了许久了。 裴重毅推门进来,裴璋站起来。 “大伯。” 裴重毅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自己在对面坐下,端起裴璋斟的茶,喝了一口。 茶都凉了,但他也不在意。 “到处打听试探过了,不少家族的家主,都是问东说西的,肯定在藏着什么。” 裴璋没有意外,只说:“看来一切都如我所料。” 裴重毅看着他那浮浪脸,看着这个他父亲裴渊所选中的后辈。 老爷子走前曾言:以后,遇事不决,就去找裴璋。将来裴家,也当交付他手。 后来,这小子也一次次证明,老爷子的眼光没有错。 此番,也是比他更早察觉到朝中暗流,让他去各处打听消息。 他不是裴氏嫡支,却有裴氏百年难遇的玲珑心。 算学、推敲、刑名、钱粮,无所不通。 更难得的,是那无与伦比的智慧,看透世事的眼睛。 “景圭,你真的是那样看的?” 裴璋分析起来: “大伯,这小段时间来,朝中有三件事不寻常。” 裴重毅听着。 “其一,吕盖接任御前大统领。吕昱与吕盖‘兄弟不睦’多年,可吕盖接任后,御林军中吕氏故旧纷纷回笼。这其实不是兄弟阋墙,倒像是两兄弟在分头下注。或者……比分投下注还有意思。” 裴重毅的眉头皱了起来。 “其二,有传言说,潜龙卫指挥使龙光扶正欧阳氏为妻。欧阳氏在欧阳家不过是个庶出的,龙光却偏偏选她?这恐怕非是为情,而为盟。我大胆猜测,潜龙卫与欧阳家,或者说与吕兆一派,已绑在一起了。” “其三,宁王参政。宁王是先帝与张太妃所出,张太妃是张仲文的姐姐。张仲文与吕兆、欧阳凌也是同进退的。宁王参政,怕不是替陛下分忧的。” 裴重毅的手攥紧茶杯:“可是这一切,陛下都默许了。” “所以才奇怪,大伯。当年的景王,非要去前线,你看陛下何曾答应过?只怕东苑宴,不是宴。是局。” 裴重毅的声音有些发紧:“局吗,你是说?” 裴璋在书房扯出一张纸,用笔迅速写下几个字。 裴重毅借着火光看完,旋即将那纸烧了个干净。 这几个字,可是会把裴家全族上下,都拖入九泉之下的。 裴重毅闭上了眼睛。 陛下没有来找他问策,士族旧党也没有找他结盟。 那这就意味着,他应该是可以,置身事外的。 但,如果不站队,裴家日后会怎么样呢? “景圭。” “大伯。” 裴重毅眼神中带着沉甸甸的托付。 “我们裴氏,本就是一群世俗庸人。我们不做尧舜,也不做桀纣。但我们,也不能陷入身不由己的境地。” 一想到东苑宴后,朝堂局势就会大变,他就有些莫名的惆怅。 “依你之见,裴家,该怎么走?” 裴璋深吸一口气。 “大伯,没那么复杂。这次看似是选择,但请相信我,或者说,相信那个人。” 紧接着,裴璋又进行了一通分析。 …… 裴重毅听后,皱着眉头:“你真的认为,这从头至尾,都是更大的一个局?局中局?” “没错,置身事外,对我们来说就是上上策。最终赢家,一定是他们。东苑宴会,咱们躲好就行。” 裴重毅点头:“好,好,都依你。” 裴璋正事说完,又回到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伸了个懒腰。 “呜,大伯大伯,我想回去了,娘子和孩儿定是想我想到发疯了。” 裴重毅摆摆手,示意他快些回去。 那王家女儿和他那乖侄孙想不想裴璋,他不知道。 但裴璋肯定是想他的娘子、孩儿,还有那香囊了。 第101章 最终暗流,红绫密言 潜龙卫衙署,暗室深处。 龙光站在一盏孤灯下。 他曾是先帝朝武举出身的武状元,但一直郁郁不得志。 正治末年,他被监国的太子李策一眼看中,成为潜龙卫指挥使。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飞黄腾达的开始。 他说“愿为陛下效死”。 而后,他替崇圣帝查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立了不少功。 每次有功,赏赐未尝或缺,金银绢帛多如牛毛。 但他开罪的门阀世家,已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可是,他逐渐觉得,不够了。 还不够,他要再登一步,求一更高品秩,与那些人平起平坐。 但他最终发觉,那一步,竟是咫尺天涯。 一等三年,再等三年,三年又三年,转眼便是第三个三年之期。 品级纹丝未动,俸禄也不曾加增,有的只是他早就不缺的赏赐。 唯有崇圣帝望向他时,依旧是那般目光。 信任如初,器重未减。 可他自问,他到底算什么? 他在崇圣帝眼里,永远只是一个耳目,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时更换的棋子嘛? 棋子的尊荣,不是自己的。 棋子的尊荣,终究是下棋的人给的。 下棋的人不给,棋子,就什么也没有。 他不甘心了。 纵观大乾历代潜龙卫指挥使,没有人如他恩宠之盛,但也没有人如他树敌之多。 历代潜龙卫指挥使,有投靠权臣的,有阳奉阴违的,甚至有过密谋造反的。 可下场好的,少之又少。 那么,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第一次和士族合作,是在顾辰出征那年。 关于顾辰的诸多流言,就是他手中漏出去的,崇圣帝当然什么也查不出来。 再后来,一次又一次隐蔽的合作,他与吕兆等人,也达成了不少协议。 但他依旧是站在皇帝身边的。 只需要给崇圣帝传递时而可靠时而不可靠的情报即可,这样就能继续站在两条船上。 然而,在世降爵等的旨意颁下的那天夜里。 他也得到了秘密旨意,崇圣帝让他准备把手头差事,交给更年轻的副指挥使。 他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崇圣帝打算让他“功成身退”了。 这下,他终于彻底看明白了。 他替崇圣帝查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结了多少仇家。 他没有家族,没有门生,没有靠山。 他就等着崇圣帝给他更多。 可到头来,崇圣帝给他的,永远只有那么多。 他想往上爬,但上面没有位置了。 凭什么他再也无法高升了,就因为他掌握着许多人的秘密?就因为他这份职属的特殊性? 他今年四十多了,崇圣帝即将换一个新的指挥使了。 比他年轻,比他听话。 然后他会被安排到一个闲差上,领一份干俸,被人叫一声“老指挥使”,在府里等死。 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当一辈子奴才,不愿意做一辈子的刀。 刀被人用完就扔,刀不会有怨言。 可他有。 他不想做刀了。 他想做那个握刀的人。 那夜,他做了一个决定。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等一个能让他从“奴才”变成“人”的慧眼识珠之人。 当下,他面前聚拢着六个潜龙卫心腹。 灯焰在风中摇晃,将七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伸得仿佛是七条扭曲的蛇。 “都到齐了?” 为首一人抱拳:“回大人,都到齐了。明日所有武职潜龙卫,都会回京。” 龙光点了点头:“好。” 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 那心腹心翼翼地看了龙光一眼: “大人,属下才得知,嫂夫人的事……节哀。” 龙光没想到,心腹居然会发出此言。 他也想起发妻了。 那个跟了他半辈子的女人,从不问他在当下做什么,也从不过问他去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他是潜龙卫指挥使,是天子耳目。 可她不知道,他那双耳目,已经在看别的地方了。 京中偶有传言,说她死得蹊跷。 但具体是谁动的手,鲜有人知。 至于真相,恐怕只有龙光清楚了。 此时,龙光惺惺作态地摆了摆手。 “不说这些了。” 他转过身,面朝墙上那幅皇宫舆图。 舆图上,东宫的方位被朱笔圈了一个圆,圆心中间,是东苑。 “几日之后,天下,就不是今天的模样了,明白吗?” 身后六人,齐齐抱拳。 ---------- 宁王府,后堂。 张太妃坐在灯下,手中运着一串檀木佛珠,转得失了些分寸。 宁王李谋坐在对面,穿着一身常服,腰佩金带,发束金冠。 张太妃心中乱了方寸,呼吸起伏不匀。 他儿子,宁王李谋,方才居然告诉她,他要去做那件事。 “谋儿,能不能不去?” 宁王回答:“母妃,儿臣真的已经决定了,而且是万全准备,万无一失。” 张太妃继续劝阻:“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母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这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是初生牛犊,莽撞行事。但这都不是,这是儿的责任。” 张太妃手中的佛珠都停了:“责……责任?” “母妃,你可知,天下秩序,贵在君君臣臣,重在尊卑高低。我们是楼顶,士族是梁柱,百姓是地基。而皇兄,他被那流民所迷惑,妄图让梁柱全部塌掉。” “母妃细想,届时,国将不国,天下都将兴起灾殃。如今,大乾的各道各州府,列祖列宗留下的江山社稷,都在儿臣肩上担着了。” 张太妃的手指猛地一顿,被佛珠勒紧,硌得生疼。 “谁告诉这些你的?” 宁王答:“鲁国公世子。” “吕昱?” 她见过那人许多次。 吕兆的长子,鲁国公世子,前太常少卿。 俊朗,聪慧,知书达理,谈吐不凡。 他莫非教了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张太妃继续斟酌措辞: “他告诉你的那些事,是真是假?是对是错?你可曾想过?谋儿,你才二十来岁,哪里见过什么天下百姓苍生的?这些事,你把握不住的。” 宁王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母妃,儿臣看得很清楚。而且,你真的甘心自己被那杜氏强压一辈子吗?” 杜氏。 正治帝的皇后,当今皇帝的生母。 当年,正治帝娶她时,她也以为自己是赢家。 可后来她才知道,她只是一个联姻工具。 在正治帝心里,只有皇后与皇后所出的皇子。 至于她的儿子,不过是“也还行”。 她争了一辈子,没争赢。 现在她的儿子也要去争。 去争那个她没争赢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 “谋儿,娘,不拦你了。” 她知道这事不对,但他儿子说了,是万全准备。 那就由着他去吧。 见母妃点头。 宁王的眼神里,生出一副独属于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气模样。 “娘放心,儿臣,会赢的。” ---------- 夜已深,皇城寂静。 黄德海从御书房出来,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反而沿着宫墙往西走。 走出西华门,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展示给值班将士,又走出宫门。 穿过一条窄巷,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屋内,坐着十多个腰悬佩刀的人。 有十余人穿御林军军官的甲胄,高大威猛。 还有八人穿着潜龙卫的飞鱼服,身形魁梧。 他们看见黄德海进来,都站起来。 “黄公公。” 黄德海示意他们坐下。 随即,他拈着兰花指,声音不高不低:“咱家今儿~叫你们来,只问一句话。你们还记得,你们的命是谁给的?”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御林军司阶开口: “公公,崇圣三年,在下还只是个小小执戟郎。被一个士族大人物强令下太液池捞簪子,险些淹死在水池里,若不是黄公公路过仗义,在下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黄德海点点头。 一个潜龙卫百户说: “崇圣六年,在下奉命查一桩案子,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而后中计,被那个大人物做局反咬一口,说什么诬陷忠良。我被下狱,差点死在牢里。是黄公公在陛下面前替我说了话,才得以平反。在下,欠黄公公一条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个人都说了自己当年与黄公公的旧事。 有的是黄德海救过他们的命,有的是黄德海替他们挡过灾,有的是黄德海在他们最落魄的时候拉了他们一把。 黄德海点点头:“杂家是个阉人,自小没读过什么书的,杂家也只是懂得最基本的为人处世之道。” “而且,你们永远要记住,你们头顶的天,一直是陛下。当初很多事,有的杂家出手不假,但也有的是陛下默许的。所以,救你们的人不只杂家,还有陛下。” “正好,现如今,陛下有些事情需要你们抛头颅洒热血。而杂家,也是这局中之人。你们,可愿意?” 十多个人再次面面相觑。 抛头颅?洒热血? 若不是公公当年救命之恩,他们早就没命了。 说到底,不就是还命吗? 况且,黄德海一个阉人都如此忠肝义胆,他们如果畏畏缩缩,那还是人吗? 随后,一个人开口:“愿意。” 剩下的人纷纷答。 “愿意。”“愿意。”“愿意。” 黄德海听罢,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每个人传阅,看完就烧了。一切,就拜托诸位了。”黄德海郑重起身,对几人拜道。 所有人挨着挨着传阅,借着灯火,读完了信中内容。 ---------- 这一夜,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 顾辰见了来“探病”的张仲文。 面对张大人,依旧是一个劲地咳嗽。 赵红绫苦着脸,求张仲文大人托关系找人脉,寻最好的药来,定有重金酬谢。 张仲文连连点头称是,随后扬袖而去。 入夜,赵红绫爬进顾辰被窝。 她低声细语,对没有动弹的顾辰,说着悄悄话。 “前几天的消息是准确的,龙光大人正妻病故,他新扶正的妾室,就是姓欧阳的。” “嗯。” “上午,我完全忙完了'祈福'的事情,下午进宫,邓姐姐又被陛下'训斥'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好。”顾辰的声音似乎大了一些。 “皇帝哥哥说,他要来看你,就在明天,说再见一面。” “嗯。” “辰哥哥,皇帝哥哥说要来看你,你是不是就能好起来了?” 顾辰最后说:“嗯,明天开始,喝药吧。” 赵红绫想了许久,又开口: “从嫁给你开始,我就准备过今天。无论几日后结局为何,我赵红绫,永远不后悔。” 赵红绫说着,借着一豆烛火,轻轻搂住他的臂弯: “已经跟陆护院还有那几个白衣打点好了,如果真的有不测……” 顾辰把手轻轻抵在妻子的唇上,示意她不要说那些话。 床榻上,夫妻二人静卧着。 “好,睡吧,辰哥哥。” 第102章 东苑宴会,群臣逼宫 东苑。 位于皇城东侧,靠近东宫。 此地依水而建,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两侧,宫墙巍巍,极为高耸。 唯有一处出入口,是一道朱漆大门,沉厚重锁,把守严密。 此处平日是大乾帝王的游幸之所。 偶尔也用以设宴款待宗亲勋贵,论情叙谊,视同家宴。 今日。 崇圣帝在此设宴,以安抚削爵后心怀愤懑的公侯勋贵。 大乾各道各州,大大小小的门阀世家,尽皆到此,齐聚一堂。 当下,此地里里外外站满了御林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宴席设于临水的东苑湖畔,众臣工可品珍馐佳酿,亦可远眺波光粼粼的湖面。 天气晴好,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一般,晃得人睁不开眼。水天一色,尽收眼底。 崇圣帝坐在主位,邓皇后坐在他旁边,太子李问昌则坐在左手边。 太子生得英气勃发,眉目之间,竟与崇圣帝年少之时如出一辙。 他们三人所坐之处,都位在东苑里侧,与一众臣工之间,隔着一泊湖水,碧波为界,两不相扰。 唯一可通人之处,唯有一座拱桥。 这些时日负责安抚诸勋贵的宁王李谋。 端坐于众臣席列最上首。 他身着一袭崭新蟒袍,腰间悬佩美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 他生得俊朗非凡,气质温润如玉,言谈间慢条斯理,端的是一派谦谦君子之风。 再往下,是吕兆、邓元直、欧阳凌、裴重毅、张仲文等各家的家主,以及一大串公侯勋贵。 还有薛氏、庞氏、范氏、王氏、卢氏、曹氏等等世家大族。 天下间叫得出名字的士族,几乎都到齐了。 崇圣帝举杯: “诸卿,今日宴请,是为安抚。朕清楚,诸卿对世降爵等的新国策有不满,今日宴后,还希望诸卿可以与朕同心协力,为了大乾的千秋万代,共克难关。” “今日,是家宴,诸卿自便,不必多礼。来呀,奏乐,起舞。” 丝竹袅袅,歌舞蹁跹,满目升平之象,气氛看似融洽至极。 然而那融洽之下的暗藏之物,人人都嗅得到。 是铁锈的味道,也是血的味道。 欧阳凌搁下酒杯,霍然起身。 整衣冠,正巾帻,步履沉稳,行至宴席中,双膝缓缓下跪。 这自然是一出早已排演千百遍的戏。 欧阳凌,就是第一个登台的人, “陛下,既然是家宴,那臣有一事,实在是不吐不快。” 崇圣帝靠在椅背上,倒是没想到欧阳凌来得这么快。 “说。” 欧阳凌抬起头,那表情忍受过许多莫大痛苦: “陛下,削爵之旨一下,公侯勋贵,人人自危。臣今日,不是为自己,臣是为大乾的江山社稷。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基业,绝对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啊陛下!” 宁王李谋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欧阳凌旁边,拱了拱手: “皇兄,臣弟以为,欧阳大人所言极是。削爵一事,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臣弟这些日子安抚各地勋贵,所到之处,无不是怨声载道。皇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看着我们呢。” 崇圣帝凝目注视,神情没什么颜色,似是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宁王,你这是在替他们说话?” 宁王摇头,语气诚恳极了:“皇兄,臣弟不是替谁说话。臣弟是替大乾的江山说话。列祖列宗打天下不容易,我们不能让后人戳脊梁骨啊。” 崇圣帝抑制住怒意: “列祖列宗?你们跟朕说列祖列宗?” “朕先前已有言,朕就是在替列祖列宗,做他们想做而没做成的事。” 宁王面上神色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皇兄,臣弟愚钝,不敢妄言列祖列宗所思所想。但臣弟只知道,列祖列宗的章程,不能改。” 他跪了下去:“不如就请皇兄听听,列位公侯的真心想法吧。” 随后,很多人纷纷出列,旋即也纷纷跪下。 欧阳凌跪下,张仲文跪下,荀氏、庞氏、范氏、卢氏、曹氏、苏氏、叶氏、虞氏,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紫压压的一片,如风过麦田,齐刷刷倒伏而下。 “陛下,臣等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 “陛下,若陛下不允,臣等就跪死在东苑!” 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犹如潮水一样涌过来,拍打着崇圣帝的耳膜。 崇圣帝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压住了表情。叫人看不透那平静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虽然早有预料,看到数量时依旧觉得心惊。 邓氏、裴氏、王氏、薛氏、韦氏、柳氏等士族没动。 但有数十家士族,都参与了这次发难。 他的目光自他们面上一一扫过,欣赏着这一出早已预想过千百遍的戏。 随即,他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激荡开来,仿佛震得整座东苑为之颤动,湖水漾波,宫墙回响。 他笑完,声音又冷了下来:“好啊,好啊,姓欧阳的、姓庞的、姓范的、姓张的、姓卢的、姓曹的。你们家家户户,都不服是吧?”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去触霉头。 可他们的沉默,就是回答。 崇圣帝似乎是要确认什么:“还有吗?还有人要反对朕吗?” 他说这话时,看向了吕兆,今天这场戏的排布者,怎么按捺住的? “另外,跪着的人,现在滚回去坐着,朕当做没看见。朕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没有人动弹。 “好,很好。吕盖,给朕过来。”崇圣帝呼唤起御前大统领的名字。 东苑外传来脚步声。 整齐划一,听上去好似在操练。 门开了。 吕盖走了进来。 他穿着御前大统领的铠甲,腰悬佩剑。 身后跟着两千个御林军,这都是他近些日子收拢的心腹。 他们个个甲胄鲜明,脚步踏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吕盖,带上你的人,把这些跪在这里的公侯勋贵,先搀下去。” 吕盖没有听从,而是走到拱桥下方,跪了下去,抬高音量: “陛下,臣请问,这些臣子犯了什么事?” 崇圣帝看着他,目光锐若寒刃:“吕盖,你也要逼朕?朕素知你和你兄长不和,才敢把这个差事交给你!” 吕盖抬起头,看着崇圣帝,眼睛不避不让:“陛下,臣不是逼您。臣只是要陛下一句准话,这些臣子,犯了什么罪?” 崇圣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找了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朕现在不想看到他们。” 吕盖不卑不亢:“陛下是圣主,怎能因为一己私欲,就不见臣子?还是祖辈为大乾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臣子呢?” 崇圣帝冷着脸:“哦?你要教朕做事?你也想抗旨?” “臣不敢,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崇圣帝却直接点破:“哈哈哈,看来是潜龙卫的话骗了朕啊,你和你兄长吕昱根本没有矛盾。你也是他们那一伙的,你也不想世降爵等,没错吧?” “陛下,臣只是想要陛下三思。” 崇圣帝眼睛转向他处,看着在这场宴会上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的吕兆。 那是先帝留给他的首辅,兢兢业业多年的老臣。 此时,邓皇后突然开口了: 也自然是这场戏的幕后人。 “诸位臣工,都是大乾多年来的忠臣良将,祖上流过血、立过功。可你们为何就是不明白,如今的朝廷,经不起大耗了。为何你们就只看得到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难道真要让大乾如前成朝旧事那般,才肯回头醒悟吗?” 第103章 禁军密卫,皆向士族 东苑内再度安静。 一直端坐的吕兆抬起头,饶是他也没想到,邓皇后会出来说话。 也就是说,所谓的帝后翻脸,不过是一个幌子? 吕兆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要不要就不走流程了?直接兵谏呢? 现在他手握着潜龙卫和御林军,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只不过,自古以来,这种事,都需要一些由头。 随后,他起身,跪了下去,开口道: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士族本就是国之基石。天下士子,皆出自士族,祖宗基业靠士族延续,地方百姓靠士族庇护。” “臣等只是不明白,为何陛下要做这种掘国家根基的事情呢?” 崇圣帝闻言,付之冷笑。 吕兆追问:“陛下,臣所言,句句在理。臣请陛下,收回旨意。” “请陛下,收回旨意。”台下诸多臣子齐声喝道。 崇圣帝听完,长叹一声,自言自语一般: “好,都出来了,很好。朕给过你们机会的,朕都是给了机会的,你们自己不要。” 他见吕兆依旧按兵不动,心中大抵已有盘算。 看来这一干人,是打算效仿尊朝旧事——先礼后兵? 当真是麻烦透顶。 什么臭脾气,非得为自己寻找借口,才肯动手? 那宁王是否还要三让三辞,陪他们演这一出? 也对,依照吕兆的稳重老辣性格,他一定还是会先试探朕的态度。 确认无路可退,才会最后行事。 罢了。 如今顾辰察觉东苑迟迟未有动静,当是依约而行,启动第二种计划的时候了。 不逼一逼这些道貌岸然的,他们是不会露出獠牙的。 想到这里,崇圣帝缓缓抬首,目光落向东苑门口,淡淡问向黄德海:“魏王可到了?” 黄德海眼珠一转,神色隐晦,答得意味深长:“算算时辰……该是不远了。” 东苑外传来一个声音,那是顾辰的声音: “陛下,臣到了。” 顾辰从朱漆大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蟒袍,腰悬佩剑。 他步履沉稳,不浮不躁。 面上不再苍白,唇间不复干裂。 停止,站立在那里,便如一株栽于东苑中的参天古树,根深千尺,风来不动,雷惊不惊。 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们纷纷抬起头,一眼看去,尽皆色变。 “魏王?他不是病了吗?” “魏王怎么来了?” “不是说魏王卧病不起下不了床吗?” 顾辰没有理会他们。 他行至拱桥之上,立定于桥心,一人当关,竟似要以这副身躯,硬生生拦住整座桥的通路。 随后,跪了下去。 “陛下,臣来了。” 崇圣帝嘴角弯起:“好,平身吧。” 顾辰挺身而起,回身定步,五指按上剑柄,冷眼俯视那跪了一地的朝臣。 他的目光自那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旋即,他开口: “诸位大人,孤昨夜接到密报。宁王私制龙袍,鲁国公暗行巫蛊,开阳郡公僭越宫禁,三人甚至要煽动群臣,密谋造反。故而今日,想借这个机会,请旨陛下彻查,还三位大人清白。” 东苑中再度安静,不同立场的臣子各有想法。 然后…… “胡说八道!”宁王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私制龙袍?魏王,你这是血口喷人!” 吕兆则有点平淡,佯怒道:“魏王,老臣一生忠君爱国,从未有过二心!你这是在诬陷忠良啊!” 欧阳凌跪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陛下,臣冤枉!臣对大乾忠心耿耿,日月可鉴!魏王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顾辰则脸上看不出悲喜: “三位大人莫急,孤说了,是请旨彻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还是说,你们不敢查呢?” 魏王顾辰,出了名的一本正经。 这句话一出,在场不少人都觉得,那宁王、吕兆、欧阳凌似乎真的干过这些事情。 崇圣帝也借此开口,语气满是阴阳怪气:“是啊,你们应激什么?本来朕都不信的,你们这么一说,朕都开始怀疑了。” 吕兆心中暗道,这顾辰诈病?或者真的得了病,“恰恰”好过来? 总之是瞒过了他,倒还有几分本事。 为什么要诈病呢?就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可他现在跑出来又能怎么样? 如今木已成舟,御林军在他手中掌握。 顾辰自己最多剑履上殿,又不能带府兵进入宫城内,他能怎么办? 难道他天真地以为,嫁祸他们三人几个罪名,就能让其他人退却? 让今天的事情,进行不下去? 还是说,他在故意推动他们,走那一步? 吕兆眸色闪动,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崇圣帝随后开口:“黄德海,把潜龙卫指挥使龙光叫来。” 黄德海应了一声,吩咐了一个懂事的干儿子出了东苑。 不一会儿,龙光带着一队三百人的潜龙卫走了进来,这些人也都是他的心腹。 他穿着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生得精明,目光似刀子一样锋利。 “臣龙光,叩见陛下。” 崇圣帝看着他,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 “龙光,宁王李谋私制龙袍、吕兆暗行巫蛊、欧阳凌僭越宫禁,三人密谋造反。你先将他们三人收押,然后严查。” 龙光拧着眉,抬起头:“陛下,三位大人素无劣迹。怎可无端查办。” 崇圣帝的眼睛眯了一下:“哦?看来你也要抗旨?” 龙光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砖,声音有些发紧: “臣不敢。臣只是记得,魏王曾多次直犯圣颜,陛下不但不治罪,反而加官进爵。臣今日也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东苑的气氛愈发压抑,几乎所有人都看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崇圣帝看着他,叹了口气,继续发问: “龙光,你是先帝时的武举出身,是朕提拔你做到潜龙卫指挥使。怎么,就因为你扶了欧阳凌弟弟的一个庶女做正妻,让你产生另攀枝头的想法了?” 龙光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屈跪在那里,低着头:“陛下所言,是臣的家事,与国事无关。” 崇圣帝开门见山: “好,那朕就坦率地问你一次,你是跟朕,还是跟他们?” 龙光跪在那里,声音很稳:“臣一心为大乾江山社稷,绝无私心。臣,不能看着陛下,走了歧途。” “好,”崇圣帝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得很,歧途都来了。现在御林军是你们的,潜龙卫也是你们的。朕的臂膀,朕的耳目,好得很呐。” 他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看着他们那一副“视死如归”的脸,一群人明明跪在地上,却仿佛正骑在他脸上。 “也别来这些虚的了,一句话,需不需要朕下罪己诏?或者直接写退位书?现在的流程朕觉得太慢了,还是你给句准话吧——宁王弟。” 听到皇兄此言,宁王抬起头。 他面上那副温润之色,已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叫人不寒而栗的怒色。 “皇兄,既然话已经说开,那就进下一步流程吧。臣弟想先问你一句。你自诩公正,其实不也没有杀景王兄吗?” “他犯了罪,你也只是把他幽囚,你能对景王兄偏私一次,为什么不能对公侯大臣们偏私?” 东苑又安静了。 那些没有下跪和跪在地上的朝臣们,皆数面面相觑。 景王李韬。 那个“暴病而死”的景王。 那个崇圣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原来没有死?为什么? 崇圣帝盯着他,又看了看龙光。 果然,这个人把自己的所有秘密都说了。 崇圣帝手在扶手上微微一攥,胸中千钧怒意被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景王通敌,证据确凿。朕免他死罪,是因为先皇与母后,有遗命在先,不能杀自己的亲族。且念及天家颜面,所以,朕把他幽囚起来。” 宁王往前挪了几步,站在顾辰前面。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崇圣帝,嘴角挂着一个冷笑。 宁王继续说: “皇兄,你自己听听。你原本可以不这样的。你就算直接免了你弟弟的死罪,我们也都不说什么。你为了你口中的天下、大局,自诩事事公允……” “可结果呢?你不还是做不到。你为了那些从不念你好的贱民,那些在背后骂你昏庸的下等人,背叛了我们。背叛了你的血亲,背叛了你的宗族,背叛了列祖列宗。” “皇兄,你当年不过走了几年江湖,就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亲眼见过天下?还是说你已经被这个泥腿子——”他伸手指向顾辰,“给洗脑了?” 第104章 最终翻脸,唯有兵谏 崇圣帝的语声又添三分清厉:“大胆!顾卿乃是魏王!” “魏王?皇兄,你封的魏王。一个流民出身的泥腿子,你封他做魏王。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看着呢。” 崇圣帝一脸不屑:“你放肆,顾辰南征北战,功勋卓著。他沙场浴血,护佑的又是谁的安宁?你现在居然有脸指摘他的出身?” 吕兆站了出来,他觉得,这样争吵实在是没有意义。 他脑中已经整理好了一切: 帝后翻脸,绝对是假的。 顾辰卧病,十有八九也是诈。 虽说他不信顾辰能反戈一击,毕竟自己手握御林军与潜龙卫,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输。 但世事变数难料,或许真有什么,他猜不透的小麻烦在暗处涌动? 况且,若顾辰来了,那懂得武艺的王妃赵红绫又去了何处? 罢了。 终究不能夜长梦多。 还是切入正题好些。 “陛下,臣等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臣等只是想请陛下回归祖制。为了列祖列宗,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若陛下仍旧执迷不悟。臣等如今,唯有——兵谏。” 欧阳凌则霍然起身,行至吕兆身侧。 他声如洪钟,阔及东苑外:“顾辰,把弄朝政,诈病欺君,惑乱君主,当诛!陛下受人蒙蔽,先‘保护’起来。” 吕盖站起身,手按着剑柄:“众人,随我动手!” 他身后的两千御林军,齐刷刷地走了过来。 甲胄摩擦的声音,在东苑中回荡,像是一阵阵闷雷。 龙光也拔出佩刀,身后潜龙卫也上前。 宁王嘴上挂着得意:“皇兄,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历史。他日史书上只会记载。顾逆把持朝纲,蛊惑崇圣帝,而我李谋,拨!乱!反!正!” 崇圣帝默然不语。 吕兆则盯着崇圣帝直摇头,微微叹了口气。 宛若一位长者,在感慨怜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陛下,臣给过您体面的机会。可您偏偏要选,最难堪的一种。” 吕盖拔出佩剑,剑光在东苑中一闪,恍若一道闪电。 “御林军听令,'保护'诸位大人,不得让任何人,进出东苑!” 御林军、潜龙卫齐刷刷动身,刀剑出鞘,寒光凛凛,立定于东苑中朝臣之间。 那些中立之臣,面色煞白如纸。有的慌忙站起,有的僵坐未动。 裴重毅听了裴璋之言,早已避至东苑一角,打算静观这场宫变之局,旋即发现邓元直居然也躲在这里。 韦家家主韦仁栋和霍家家主霍汲,两个懂武且没有站队吕兆阵营的武将,则很快就被控制住。 原本侍奉的内侍、宫女、舞姬,尽皆吓得瑟缩于角落,不敢出声。 唯有黄德海与他几个亲近的干儿子,犹自护在帝后与太子左右,寸步不离。 吕兆看着崇圣帝,声色平淡: “陛下,东苑内外,现在都是我们的人。您现在,又能再做什么呢?就算魏王武状元出身,再如何神勇,东苑外还有五千禁军和千余武职潜龙卫,剩下尚有三千禁军分兵把守宫城各要道。您没有机会了。” 吕盖举着剑,一步一步朝顾辰走去。 剑尖直指顾辰胸口,寒芒吞吐不定。 随后开口: “魏王,同为武状元,我们来谈谈兵法吧,如今你们身处之地。只有东苑的朱漆大门一个出入口,可谓死地。投降,或许能保个全尸。” 顾辰脸上没有表情:“和我谈论兵法吗?那你可知,我现在所处的拱桥,可不是什么死地,而是险关。” 拱桥,是目前唯一能通向崇圣帝的地方,要持刀威胁崇圣帝,自然需要杀了拱桥上的顾辰。 吕盖笑了笑: “哈哈哈,魏王莫不是想说,你打算在这里,一夫当关!” “你是不是也太小瞧我了,你不会真以为我调教出来的人,是什么酒囊饭袋吧!” 言罢,吕盖一马当先,剑锋骤出。 剑光一闪,如白虹贯日,直取顾辰胸口而去。 顾辰纹丝未动,只淡淡道:“你的对手,非是我。” 一把钢刀横空,自旁探来,稳稳挡住剑刃—— “当——” 火星迸射,四散如雨。 原来,是方才罗肃擎竟自高墙之上凌空跃下,落于顾辰身侧,挡住了吕盖。 此刻,他正咧嘴一笑。 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钢刀。 “小屁孩,剑不是这么用的。” 吕盖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认得这个人,罗肃擎。 一骑当千,万军取首,力拔山兮这些词都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说一句大乾第一高手也不为过。 只是,他不是因为醉酒打人,被免职了吗? “你——”吕盖声音发颤,“你怎么在这里?” 罗肃擎回答:“当然是来平叛的!” 他刀锋一转,磕在吕盖的剑刃上,浑身用力,直接将吕盖的剑震得脱手飞了出去。 那佩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掉在地上,滚到了拱桥下。 罗肃擎顺势一掌拍在吕盖胸口,吕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罗肃擎没有追。 他转过身,也如一堵墙,和顾辰同样守在拱桥上。 “陛下,臣回来了。” 局势严峻,罗肃擎没法行礼。 崇圣帝毫不在意,只说:“罗卿来得正是时候。” 罗肃擎此时打趣:“顾大人,我一来,咱们拱桥上的兵力可就翻倍了。” 罗肃擎的理解中,顾辰是一个兵。 那罗肃擎来了,自然就是兵力翻倍了。 “来了就好,若是第一种计划,这里只有你才对,咱们也没法这样并肩作战。”顾辰开口说。 罗肃擎继续说:“是啊,以前跟你打仗,都是用计策取胜。我这辈子除了楷州与陛下来过一次,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试过此事了。我是真想知道,你我两人,到底可不可以一骑当千。” “这一局不需要咱们一骑当千。” “我可不管,我偏要在拱桥上试试。” 顾辰内心苦笑。 前世,自己倒真的指挥过一些极端的以少打多。 他也曾一骑当千,率领少量士卒和胡人血战。 此时,又是一阵窸窣之声,一队五十人白衣人架起长梯,自东苑宫墙之上依次翻越而下。 他们纷纷拔剑出鞘,寒光交错,迅疾列阵,护卫于帝后与太子周围,把拱桥这一边护了个满满当当。 吕兆见此情景,心头猛然一沉,顿觉局势已隐隐脱出掌控。 他可以笃定,崇圣帝必定早已布下此局,静候收网。 顾辰方才那一番冠冕堂皇的“三人谋反”之言,毫无疑问,正是为了逼他出手。 至于罗肃擎醉酒打人,也必是刻意为之,等的便是让吕盖借此掌控御林军,让他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不过,就凭这点人马,守得住此处?又能翻出多大风浪? 吕兆下令:“愣着做什么?木已成舟,还不动手!” 一名御林军羽林郎拔刀出鞘,率数人直冲而上。 孰料,不过数息之间,几人便被顾辰与罗肃擎三下五除二尽数击溃。 罗肃擎横刀立于身前,端的如一个镇宅门神,不动如山。 顾辰双眸紧盯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不急不躁,神色淡然。 宁王催促到:“上,继续上,他们只有不到一百人,怕什么?” 此时,罗肃擎喊到: “兄弟们,我当年待你们如何,大伙心里都有数。你们一定要走上这条路吗?” 那些冲上来的御林军停了一下。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刀的手在发抖,有人看了看罗肃擎,又看了看受伤的吕盖,以及躲在后面的吕兆和宁王,不知道该听谁的。 龙光见势不妙,咬了咬牙,举刀冲了上去。 罗肃擎没有躲。 他刀锋一横,架住了龙光的刀,然后一脚踹在龙光膝盖上。 龙光惨叫着跪了下去,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罗肃擎没有杀他。 他把刀架在龙光脖子上,看着那些还在犹豫的御林军和潜龙卫,说了一句:“放下刀,陛下可免你们死罪。” 崇圣帝也说:“这是最后的机会,朕不想见太多血。现在放下武器,朕一言九鼎,绝不追责。” 这话放其他皇帝嘴里,或许不可信,但放在崇圣帝嘴里,大抵是可信的。 第105章 红绫援军,局势逆转 崇圣帝这一席话落地,石桥下众人心思浮动。 已有一些人动摇,暗自准备放下手中兵刃,可又不知道旁人是什么思量。 宁王立于中央,冷眼望着这一幕,面上那笑意逐渐消散。 他心中了然,自己被做局了。 不过好在,这一局,优势仍在他掌中。 “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犹豫吗?本王许诺你们的钱财、爵位、美姬,本王说到做到!” 今天被吕盖带进来的两千御林军,都是吕盖最引为心腹的,也都是最早知道今日要举事的。 一边是放下兵器,赌皇帝一方能赢。一边是拿起兵器,赌一手尊荣权柄。 那些尚在犹豫之人,又开始动了。 刀锋再举,脚步复进。 数人合围冲上。 可那罗肃擎果然是力拔山兮。 只见他运足劲力,一钢刀砍向当先一人,直接连人带甲劈残。 又是一脚飞踹,将那人生生踢飞,连带后方冲上之人,尽数撞翻在地,哀叫一片。 顾辰也旋剑斩杀两个潜龙卫,望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一群执迷不悟的人。 他心中暗想: 东苑之外,陛下的安排,也该到了才对。 毕竟此处杀声已起,内外当有呼应。 还有几人想趁着人多,越过顾辰和罗肃擎的间隙,却被上来的白衣人出剑斩杀 局势逐渐不对,欧阳凌此时献策:“对了,把外面的人也叫进来。” 张仲文也想起什么,说到:“没错,让他们调弓弩来,射杀这些人。” 崇圣帝目扫造反的诸人,其眼神已如潭水沉滞: “哼,你们确定外面的人,听你们的?” 忽而,东苑外,杀声震天,各方齐沸。 一场不知因由的喋血混战,就此拉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混杂成一片,直贯东苑众人耳中。 他们已分不清原因为何,只知道到处都是喊杀声。 宁王听着外面杀声震天,声音都在发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难道有人勤王?不可能,他们怎么进的宫城?” 东苑外的乱子不知原因。 这让吕兆率先反应过来:“无论是什么原因,如今必须先杀了他们,扶保新君。” 一群人再度被点燃,眼下,拿下顾辰和罗肃擎等人,挟持崇圣帝,他们才有赢面。 此时,东苑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赵红绫骑着枣红马,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骑装,披着赤甲,头发束成一条长辫子,手持长剑。 她身后,跟着数百整齐划一的白甲白袍卫士。 他们为取轻便,求速决,未着重铠,而是披着轻甲。 他们步履整肃,气息沉凝,只看这些人的精干形貌,便知个个身手了得。 “众白衣,随我,勤王护驾!” 欧阳凌看见她,脸色煞白:“不可能……怎么可能……东苑外明明……” 赵红绫骑马冲入,撞开御林军的圈子,长剑左右挥舞,连杀了好几个御林军。 每一剑都抹了他们的脖子。 然而,她没有将目标瞄准宁王或者吕兆。 她眼里有一个必须要杀的,素未谋面的潜龙卫。 因为他正举着刀,朝着与其他人厮杀的顾辰冲过去。 刀光一闪,顾辰反应过来时,几乎来不及躲避…… 赵红绫的手一扬,一道银光从她袖中飞了出去。 犹如一道闪电。 “叮——” 那把刀被赵红绫扔出的一枚飞镖,震得歪斜开去,准度精巧,力道刚好。 那个潜龙卫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有点发麻的手,又抬头看着赵红绫,颇为讶异。 赵红绫却不给他回神之机,缰绳一勒,骏马长嘶,向前疾冲。 剑光随之乍起,冷芒一闪—— 那潜龙卫尚未来得及喊出一声,便已倒地,死了。 赵红绫没有看他。 下了马,走到顾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个来回,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剖过一遍。 “没受伤吧?”她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满,但身子很诚实地护在顾辰身前。 顾辰摇摇头:“多亏爱妃,来得及时。” 赵红绫一边护着他,一边伸出肘子,在他胸口轻轻肘了一下: “你都把最关键的救场交给我了,我当然要准时才行。” 顾辰说:“我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用你做杀手锏。” 赵红绫闪转着剑尖,挑向一名御林军的咽喉:“哼,你下次再诈病,我可不帮你做局了。” 顾辰左手挥剑斩杀一个冲上来的潜龙卫,顺势一脚将那人踹下拱桥,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右手下意识虚虚护在赵红绫身侧,口中应道:“不会了。” 赵红绫和顾辰站在一起,两人武艺本就一流,一个轻灵,一个沉猛,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依靠着拱桥的险要,配合紧密,一个一个地击杀冲上来的御林军和潜龙卫。 一时间,血溅石砖,尸横桥面,竟无一人能越过那道并肩的身影。 与此同时,东苑内,白衣人的杀声越来越靠近吕兆等人。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冲击。 刀剑碰撞,惨叫哀嚎,血肉横飞。 赵红绫带来的数百白衣卫士,大部分手持长剑,少部分手持狼筅,还有的手持盾牌掩护。 他们身法矫健,结成阵型,招招逼人喉咙而去,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吕兆、宁王等人逼近。 所过之处,御林军和潜龙卫如麦子一样被收割。 懂武事的韦大人和霍大人也趁机偷袭控制他们的人,夺了武器,配合白衣行动。 这天上掉下来的勤王保驾功劳,他们可是要笑纳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宁王在发抖,“怎么可能这么快……” 吕兆错愕得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这是他深谋持重一辈子,第一次跌跟头。 欧阳凌打了个寒战,回过头看了看顾辰。 吕盖的面色更是白得通透。 自他统领御林军以来,除了加紧时间收买人心之外,他也在加紧时间,日日操练,夜夜整饬。 加上罗肃擎经年调教很见成效,他自认麾下精锐,无人可撄其锋。 可那些白衣人。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其来历底细,更不知他们如何潜入这宫禁森严之地。 他只知。 他的兵,在那群白衣面前,便如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不堪一击。 东苑内的御林军和潜龙卫拼死抵抗,可根本挡不住。 那些白衣人接受的训练可以说极为严密,血溅在脸上都不眨一眼。 他们的进攻手段更是了得,十多个人结成阵法,盾牌手保护,剑士居中负责刺喉,狼筅手负责扫荡。 每一击都是最直接、最有效、最致命的。 刺喉、劈面、斩腕。 他们所习所练,阵法源于顾辰,剑法源于赵红绫。 一个御林军羽林郎举刀冲上去,刀尚未落下,喉咙已经被一把剑刺穿。 他捂着脖子,瞪着眼睛,慢慢地跪下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石砖上。 一个潜龙卫千户带着几十个人围上来,想用人海战术困住他们。 白衣阵中领头的打了个手势,后排的狼筅手齐刷刷地刺出狼筅,几个没有甲胄的潜龙卫就好比串糖葫芦一样被捅穿。 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一命呜呼。 东苑门口方向的白衣人在推进,而拱桥方向的三个高手更是无人能突破。 一时间,东苑已然成了逆党的绝地。 他们被包夹起来,完完全全地无路可退。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东苑内的御林军和潜龙卫已经被压制住了。 死的死,伤的伤,跪的跪,降的降。 白衣人迅速控制东苑的出入口,剑盾朝外,戒备森严。 随后,又迅速控制所有逆臣。 领头的白衣人收起剑,快步走近拱桥,单膝跪在拱桥边上。 “东苑已控制,众白衣,鲜有伤亡。” 崇圣帝点头,长吁一口气:“好,做得好。诸位救驾之功,都有重赏。” 崇圣帝又看向魏王夫妇: “一切多赖你们夫妇。红绫,训练白衣辛苦。顾卿,为此局筹谋计划,更是多日诈病。你们二人,当记头功。罗爱卿也辛苦,也是头功。” 赵红绫收了剑,转过身,对崇圣帝说:“皇帝哥哥,这些白衣多是布衣出身,还请皇帝哥哥多赐些财物、官职。” 崇圣帝应允:“准。” 顾辰拱手行礼,说:“陛下,外面。” 此时,外围杀声还在,仿佛东苑内发生的事情,与他们无关。 罗肃擎抱了抱拳,说:“陛下,顾大人,外面的情况,臣去处理吧。” 崇圣帝点头:“准,爱卿速去,不可让人再平白牺牲。” 罗肃擎从被制住的吕盖与龙光二人身上,亲手搜出御前大统领令和潜龙卫指挥使令,两面令牌入手。 随即,他手提钢刀,大步流星,急急奔出东苑,步履生风,一去无回。 第106章 此局真相,君臣揭开 诸事落定,胜负始分。 未曾参与举事的诸公侯大臣,在顾辰调度下,列于一处,与逆臣两相分隔。 裴重毅等没有参与的朝臣长吁一气,毕竟自鬼门关前来回一趟,心神终于定了。 崇圣帝至此也彻底放下心头大石。 他目视宁王、吕兆、欧阳凌、张仲文一干人等,看着那跪满一地,俯首颤栗的逆臣。 仿佛在看一群将死之人。 “哈哈哈……” 吕兆突然笑出了声。 他已经很多年不笑了。 老成持重,不苟言笑,那是他刻入骨血的秉性。 也是他在朝堂之上、风雨之中立身的根基。 旁人无论如何,他只一张不动的脸,沉如古井,冷如寒铁。 可今日,他输了。 输了个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而就在这输尽一切的时刻,他竟然笑了。 作为这一局的幕后第一决策者,数载筹谋,步步为营。 一切都那般顺利,他想不明白,到底行差踏错了哪一步? 他大概能猜到: 顾辰在诈病,罗肃擎被崇圣帝假意罢官,赵红绫暗中训练了一支私兵。 可他想不明白,这些白衣人,是如何在今天这种日子,在御林军眼皮底下进入皇城的? 就算进了皇城,东苑外面又为什么没人拦他们,放任他们进入这里? 而外面还没停止的喊杀声,又是怎么回事? 欧阳凌面上已无血色,脖子有白衣寒剑抵着。 他趴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出声的话语亦带颤音: “不可能……那些人到底是谁?又怎么进的皇宫?怎么来的东苑?东苑外面,明明都是御林军和潜龙卫……” 崇圣帝谑笑了一声:“行,就让诸位死个明白。” 顾辰开口:“早在几年前吕昱陷害我开始,我们就察觉到朝中暗流。于是我密奏陛下,由陛下派人训练私兵,由我传授练兵方略,几年来也算有些成效。” 赵红绫开口解释:“魏王养病期间,魏王妃每天外出为他祈福。不亲自督查,为他训好这支能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上千规模私兵,他的'病'是好不了的。” 赵红绫一边说着,一边满怀爱意地看向顾辰。 邓皇后又开口: “前段时间,本宫天天看戏听戏。虽然我听不懂,但为了每天请戏班子抬着箱子进出皇宫,只能假装爱听。戏班子的大箱子里面,装的其实不是戏服,是别的东西。最初是兵甲,后来是人。” “所以你们在今天看不到一兵一卒进入宫城内,因为这些人,早就潜入被封禁的东宫了。” 邓皇后淡淡地笑:“你们不会真以为,本宫和陛下吵架了吧?” 逆臣们听闻这一句句真相,尽皆跪伏于地,额头叩着寒砖,浑身战栗不已。 吕兆抬起头,眼神错愕依旧,看着崇圣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外面……外面还有那么多禁军和潜龙卫……你们……你们不可能……” 顾辰开口:“吕大人,你们手里的潜龙卫和御林军,在自相残杀。” 吕兆愣住了:“什么?” 自相残杀?为什么?就算外面没有人坐镇指挥,他们也不至于平白无故自相残杀啊? 崇圣帝解释道: “你们能收买他们,朕这些年自然也养了一些甘心为朕所用的。朕早早排下计划,让潜龙卫中有人宣称,御林军打算背刺他们。又让御林军里有人宣称,潜龙卫要突击御林军。” “两边不少人都知道,今天要举事,可他们作为中层、底层将官,根本不清楚你们这些高层到底有多么可信,计划有哪些?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弃子?” “所以,你们这两张底牌,朕从来就没当回事。他们一旦被朕的人挑唆,就会在今天的乱局中自乱阵脚,两相猜疑,最终爆发哗变和内战。” “说到底,你们对手下人的掌控力还是不够的。” 顾辰补充: “而我们训练的私兵,早就悄无声息地藏在被‘封禁’的东宫多日,此时就能趁着两方混战,从东宫迅速进入东苑。” 崇圣帝又接话: “说实话,比预想得还要简单。我们预想过你们直接兵谏,会兵围魏王府,会绑架某位皇子公主,顾卿都做好了指挥白衣以一敌多对上没有哗变的御林军的准备。朕甚至下密旨让东山羽林营西移,信号烟火也安排了不止一种。” “可惜,你们连一个像样的备案都没有。不然,你们也许会在东苑,看到孤带兵进来的场景。” 吕兆跪在那里,不觉间浑身发抖。 他向来自诩深谋远虑,这也是能多年稳居首辅的原因。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引动两支人马自相残杀? 这等奇策诡谋。 也就是崇圣帝对人心的窥测,与顾辰这般神妙兵法结合,才能做到了。 他心中大抵已能推演出那番光景。 东苑外两支人马,各自焦灼以待后续,心急如焚。 御林军有人煽动:“有密报,潜龙卫倒戈了,是来杀我们的!” 潜龙卫则有人造谣:“御林军已被收买,咱们被做局了,他们正要前来针对咱们!” 崇圣帝在两军中皆暗植藏了多年的中层心腹,他早早埋下伏线,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纵使双方各有主将坐镇,可处在举事状态的御林军与潜龙卫,早已不是平日里那般令行禁止的军队。 猜疑、焦躁、惶恐、暴戾,诸多情绪交织。 尤其是猜疑的情绪,会迅速在每一个人心中蔓延滋长。 而后,一句句挑拨下,爆发哗变,引动内战。 是啊,历朝历代,想要谋事,都需把控好底层将士的心理。 如那鼎朝濮阳宗庆诈病故事,他训练的可都是一群几乎泯灭感情的死士。 如那尊朝羿天子宣武门故事,临行前,其正妃为出征将士倒酒,以壮士气。 虞朝时有人谋逆,却因为一个更夫延迟报时,导致参与计划的普通将士听不到打更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平乱者兵不血刃地解决了。 建观帝南逃时,有人兵谏杀奸臣,高层将领却压不住底层将士的怒火,导致建观帝身边许多近要重臣都被误杀了。 说到底,他太托大了,他没有真正在意过底层小人物的想法,更是忽略了这一局崇圣帝和顾辰排设的诸多细节,才会被反戈一击。 宁王瘫坐在地上,看着崇圣帝,看着顾辰。 他的眼里,怨恨,畏惧,不甘,认命。 还有一丝决绝。 此时,外面的喊杀声终于止歇。 听起来是罗肃擎已经通过令牌,压制了还在哗变的御林军和潜龙卫。 至此,这场宫变彻底落下帷幕。 那些跪在地上的逆臣们,也心知彻底完了,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剧烈发抖,压抑地抽噎。 甚至跪姿都不稳了,倒如一摊烂泥,没有半点人样。 听到自己手里的底牌被废掉,宁王竟也释然地笑: “皇兄,你赢了。我们自问一切都没有纰漏,究竟是哪里,走错了?你们又算到了哪一步?” 崇圣帝听后长吁一口气,此刻他心中蕴着怒火,不是很想说话。 顾辰站了出来。 他走到东苑中央,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 “其实,从孤北境得胜归来那天起,这一局就开始了。” “几个月前,朝中就有人打算拉拢裴璋和杨开骥参孤一本。孤和陛下就知道,有人在暗处推波助澜,甚至是故意让孤知道,孤正在被参。孤明白,这是你们的第一步。” “随后,是废除世袭罔替,这道旨意虽然是陛下多年前就想做的,但这也是一个鱼钩。罗肃擎故意打人被罢官,故意把御林军兵权放给你们,都是一步步诱导你们。毕竟,这一局,孤和陛下,要把你们全部引出来。” 崇圣帝接着说: “之后,是你们的第二步,用潜龙卫告诉朕,吕家兄弟不睦。朕故意听从潜龙卫的消息,让吕盖成了御前大统领。” “不得不说,吕首辅这一招高明。让两兄弟表面不合多年,等着某一天,可以在站队时,或者需要打入对手内部时产生效果。” “可你们也不想想,魏王每次外出征战,还没打胜仗,就有风言风语在诋毁魏王。潜龙卫却始终查不出源头。朕那时就知道,潜龙卫里有问题,至少他们,已经不完全效忠于朕了。” “近一年里,朝中有一些事情,潜龙卫查到的,和魏王、黄德海查到的不一样,还总是不一样。朕明白,潜龙卫的话,已经愈发不可信了。” 他看了龙光一眼。 龙光正跪在地上,双目阖起,面上一片沉如深渊,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顾辰接着说: “世降爵等,让你们开始必须加快脚步,所以你们的第三步也来了,推出宁王。也就是在此期间,你们利用这个契机,和朝臣们充足地进行串联。” “可惜,你们不知道。这段时间,这一战需要的兵甲,王妃训练的私兵,被皇后以看戏的名义,陆陆续续运送到东宫。” “东苑赐宴,也是我们选定的位置和时间,这里距离东宫极近。对你们而言,赐宴众公侯都在的时刻,是你们最好发难的时刻。只要陛下不想体面解决,你们就可以直接发动兵谏。” “但对于我们来说,只要你们踏入东苑大门,无论你们打算走流程还是先礼后兵。这一局的胜负,都握在我们手上了。” 第107章 帝王细数,士族原罪 吕兆阖目,心神平复下来。 他总算,彻底看透此局。 崇圣帝与顾辰所布所谋,竟是深似渊海,伏线长远,绝非常人能揣度。 从一开始,崇圣帝便无心压制他们,而是投下鱼饵,诱其咬钩。 以“世降爵等”国策为诱饵,引他们动手,设下了一盘看似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局。 随后,一夕之间,所有反对新政的门阀士族也被牵动,尽数入彀,他再一举收网。 而最关键的在于,这些天,朝中发生的一切,都堪称“合情合理”! 士族又想要通过谣言、朝堂政争等手段,斗倒出身流民的顾辰,这件事几年前就发生过,故而在顾辰眼里,此事“合情合理”。 吕盖与吕昱素有嫌隙,这出自潜龙卫之口,故而崇圣帝对吕盖示以善意,赐御林军兵权。这件事在崇圣帝眼里,是用以牵制吕家,同样“合情合理”。 潜龙卫指挥使龙光发妻病殁,续弦正室是欧阳家当年入府的妾室,论门第,她于龙府诸妾中最高,这件事同样“合情合理”。 吕兆上奏,盼宁王接手安抚诸士族公侯情绪的差事,崇圣帝虽百般阻挠,但此事仍需宗室出面,故而这件事依旧“合情合理”。 顾辰多年为文官,骤然再赴沙场,以至熬伤根骨,一夜病倒,还是“合情合理”。 罗肃擎一介莽夫,恃功而骄,醉酒伤人,自然“合情合理”。 王妃赵红绫与魏王贤伉俪,至情至性,日日出城为他祈福,当然“合情合理”。 邓皇后自幼酷爱诗书,忽而迷上戏曲,亦是“合情合理”。 太子自幼与皇后亲近,为此顶撞父皇,崇圣帝一怒之下封禁东宫,更是“合情合理”。 以上种种,无一不合情合理。 在他们的视角下,在他们的故事里。 这个故事一切都在“合情合理”下发展。 而他们,利用这一个个被崇圣帝误导的“合情合理”。 自以为是地—— 成功串联了所有愿意发难的士族勋贵大臣。 成功拿下了政变所需要的御林军指挥权。 成功得到了龙光的帮助,并用潜龙卫的情报网“麻痹”着皇帝。 成功找到了新的扶持目标宁王。 可事实上,这一切都是崇圣帝和顾辰利用世降爵等来“逼迫”他们出手。 他们觉得他们是暗流,可暗流之下,还有更为隐藏的深渊。 罗肃擎为了这个局,故意醉酒打人被罢官。 邓皇后为了这个局,去听她根本不喜欢的闹腾戏曲,还甘心与太子被陛下明旨训斥。 赵红绫为了这个局,每天红衣猎猎招摇过市,然后再藏起来训练私兵,不能去照顾丈夫。 顾辰为了这个局,必须每天诈病,应对随时来“看望”他的朝臣,甚至要瞒着好友杨开骥和裴璋。估计还收买了太医院和民间医者,为他隐瞒病情。 甚至这东苑的地形,也被他们完美地利用。他们误以为的崇圣帝之绝地,到头来成了他们的死地。 而崇圣帝,更是在这场真真假假中辨出了全部的虚实,他知道该信任顾辰、罗肃擎,知道不该信任吕盖、龙光。 他是这场戏真正的排布者,自然也是这场戏笑到最后的赢家。 士族们以为他们瞒住了崇圣帝和顾辰,用一个“士族想要斗倒流民出身的权臣”的故事,用一个“朝臣们普遍不满新政”的借口,来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可事实上他们早就算到了,士族们的根本目的,就是瞄准皇位的。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被饵料诱导的鱼。 当下,欧阳凌跪在那里,一想到即将死去甚至遗臭万年,便觉一股寒气自脊骨深处窜起,遍体生凉,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陛下……臣等……臣等只是……” 崇圣帝目光锐似寒潭,锁着欧阳凌,声色也冷冽如冰: “只是什么?只是想逼朕退位?只是想换个皇帝?只是想恢复你们的爵位、土地、权力?” “今日不这样以身设险,朕永远也找不到理由,一个个把你们铲除干净。” “你们一个个,早就成了一张绵密的大网。一层叠一层,一根盘一根。姻亲连着姻亲,师者连着门生,故旧连着故旧。大乾朝还不存在的时候,你们就存在着。大乾朝灭了,你们还会存在。这张网,可以把皇帝缠死,可以把天下勒死。” “只要有共同利益在,你们永远可以在朝廷上推波助澜,时时刻刻可以上控朝政,下压万民。某种意义上,你们才是这天下的真正统治者。” 他音量陡然拔高,烈烈滚滚如天雷:“可朕今天告诉你们,这天下真正的统治者,不是你们!” “全部拿下。” 那些白衣听后,把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一个一个地拖起来,捆住手脚,押了出去。 有人哭喊,有人咬破了嘴唇一声不吭,还有人努力做着最后的辩解,甚至有人破罐破摔对崇圣帝破口大骂。 “陛下,臣是受了吕兆等人蒙蔽啊,陛下明鉴。” “陛下,臣家中有祖上传下来的免死丹书铁券的陛下,臣要用丹书铁券免死。” “李策,若不是我家祖上救驾李镇宇,哪里轮得到你坐江山?你们李家忘恩负义,必遭天谴!” 众白衣靴踏石砖,步履沉沉,一声声闷响恍若丧钟。 吕兆被两名卫士架着,也将被拖拽而出。 他官帽已落,发丝散乱,整个人形容枯槁,再无半分昔日朝堂之上的威仪。 他可没有挣扎喊冤,也不像欧阳凌那般叫得撕心裂肺、声裂云霄。 他就在那儿,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然后,他似又想起了什么,猛地挣了一下:“带我,见魏王。” 两个白衣停住了,看向东苑中央的顾辰。 顾辰凭借耳力听到了,便走了过来,微微点了下头。 两个白衣旋即松开了手。 吕兆站在顾辰面前,吁了几口气平复心情,又整了整散乱的衣领,把花白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这动作,似乎不是走向囚牢,倒是在赴一场宴会。 他垂老的眼眸锁向顾辰。 目光里有恨。 但也不单是恨。 多年的交情和敌意,都搅在了一起,翻涌激荡。 吕兆的老眼在他脸上停了许久。 他看着顾辰那张脸,峙如巍岳,静若寒潭。 似乎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模样。 他努力去回想,崇圣元年的殿试,那个不卑不亢地说“抄书换饭”的年轻人。 那时候,听到那句话,他在想什么? 能想到他有朝一日会让自己下狱吗? 他记不起来了。 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大概,他当时完全没把这个流民出身的年轻人当一回事。 十多年过去了。 他站着,他跪着。 他赢了,他输了。 吕兆摇了摇头,感叹道: “魏王。” 顾辰问:“吕大人,还有何见教?” “当年南疆、北境两次大战,我都在后方,支撑着你的粮草。甚至压住了欧阳凌和张仲文的恶意。” “孤知道。” “当年你步步高升,打心底说,我曾经也盼着你掉下去。但一步步看着你走来,我发现你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你入阁时,虽然我也提出过反对,但最终也点头,甚至也不止一次说你在朝政上的好。” “孤知道。” “那次在你床榻上见面,我也曾暗示过你,希望你就此离开朝局。我真心实意,不希望与你走到彻底决裂。” 顾辰却说:“这话,孤不信。” 吕兆又笑了一声。 他看这个认识了半辈子,但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的人。 “罢了,魏王,斗了半辈子。今天,你赢了。” “不过,你也只是赢了一时,你认为,你赢得了一世吗?” 第108章 皇家悲剧,新政推行 吕兆继续说: “你以为士族死绝了,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你以为没有了旧士族,就不会有新的势力?邓家、裴家。那些没有参与今日之事的士族,你能怎么办?” “就算你杀绝了今天的这些人,迟早也会有新的势力来把控朝政。或许就姓邓姓裴。当然,就算他们的子孙后代永远能洁身自好。也会有别的姓氏站出来,你杀得完吗?” “战朝纷争,鼎朝足立,尊朝十八天子,虞朝二十帝王。历朝历代,从来如此。你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顾辰开口:“吕阁老,你说的,我都知道。哪怕世家死完了,也会有新势力站出来,如尊朝的外戚宗亲,虞朝的文官集团,甚至是成朝的阉党。那些人,也许有一天也会卷土重来,变成今天的你们。” “然而自古至今,总有人甘愿为家国祸祚,前仆后继;总有人为黎民生计,奔波劳瘁。你说改变不了,可自古以来,偏有人焚身为火,擎炬破夜。此事,亦从来如此。” “孤相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孤能做的,就是把你们这一代害虫,从朝堂上清理干净,把本该属于百姓的,还给百姓。至于以后的害虫,留给以后的人去清理。” 吕兆抿嘴笑了一下:“是嘛?那要到什么时候?怕是永无止境吧。罢了罢了,老夫是看不见了。” 顾辰对白衣摆手示意。 两个白衣带着他,走出了东苑。 最后,就只剩下宁王还在这里。 没有人敢动他。 白衣们站在他周围,手按着剑柄,围成一个圈。 由于他身份尊贵,且众人事先都从魏王口中得知了圣上所下的“宁王不可伤害”的旨意,故而始终没人敢动他。 他瘫跪在地上,但手里握着一把刚刚在乱局中捡到的一把剑。 那是吕盖的剑。 宁王握住了剑柄。 手尚在发抖,他明白,这些都是无用功。 崇圣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冕旒上的玉珠剧烈地晃动,发出杂乱的声响。 他快步走下拱桥,走到宁王面前,伸出手,语调都失了方才的沉稳:“宁王,放下剑,都结束了。” 宁王缓缓抬起头,迎上崇圣帝的目光。 他眼底蕴着盈盈欲坠的泪光。 唇齿微微颤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皇兄,你竟然劝我放下?” 崇圣帝此刻只是一个兄长,想要拯救走了歧途的弟弟。 “李韬的事,你既然知道,这又是何必呢?” 宁王一边颤抖一边发笑: “哈哈哈,皇兄,你把我逼上绝路,现在又伸出手,你不觉得虚伪吗?是你的无情无义,才导致了今天的一切。” 崇圣帝语气突然乱起来了: “朕没有,朕知道你串联了朝臣,但父皇母后遗命在先,朕根本没打算杀你,李韬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宁王的声音则在颤抖: “哈哈哈哈,皇兄,你如果真的不打算杀我,就不要去做那些事。你流着太祖太宗的血,就应该守着祖宗的基业,守着祖宗的规矩,守着祖宗的江山。” “你看着吧,你迟早什么也改变不了。你死后,天下,依旧不是天下人的。” 崇圣帝伸出手,想去夺那把剑: “够了,朕免你死罪,朕一言九鼎,朕不许你死!那个吕昱到底给你灌输了什么?” 崇圣帝又发问: “你问我为什么要为了百姓,那你又为什么要为了那些士族?一切都结束了,朕说了朕免你死罪!” 宁王退了一步。 “为什么要为了士族?哥哥,”他在叫一个很久没叫过的称呼,“那才是我身为皇族,真正的光荣。” 崇圣帝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把剑架在脖子上。 “不要——!”崇圣帝的声音撕破了东苑。 剑刃划过。 血喷涌出来,溅在崇圣帝的龙袍上,溅在石砖上,溅在那把掉在地上的剑上。 宁王的身体晃了晃,随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崇圣帝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身体。 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宁王的血从脖颈处涌出来,染红了他的龙袍,流淌到他手上,喷溅到他的脸。 他没有松手。 整个人都在颤抖。 语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反倒是从骨血里活生生挤出来的。 “父皇,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代价吗?” 随后,他的悲溃的声音,陡然又扩大了不知多少倍。 响彻了东苑,响彻整个皇宫,整个京城,整个天下。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代价吗?” “陛下,”邓皇后走了过来,声音轻柔,“陛下,您……” 崇圣帝没有理会她。 他抱着宁王的身体,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在无数臣子面前,一个坐在至尊之位的人,正在哭。 邓皇后的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崇圣帝哭了很久。 东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那些没有被波及的朝臣,平乱的白衣,都纷纷跪地,低着头,盯着石砖上的血和泪,不敢看皇帝。 良久,崇圣帝终于松开了手:“黄德海,尸体,尸体……葬,葬了。” “奴婢遵旨。” 崇圣帝把宁王的尸体轻轻地放在地上,慢慢地站起来。 整个人立在那里,便如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失了魂魄,只剩下抖个不停的皮囊。 邓皇后上前,稳稳扶住了他。 “陛下,保重龙体。” 她清楚,他的夫君。 上一次,为了天下,又为了弟弟,他不得不牺牲了自己公允。 这一次,为了天下,却把另一个弟弟推向了死局。 父母的遗命,对天下人的责任。 两座山压在肩头,居然让他也不得不卸掉一座。 卸掉他不得不卸掉的那一座。 这就是,当皇帝的代价。 ------- 政变结束后。 崇圣帝针对仅存的御林军和潜龙卫进行了大换血,把更得信任的人提拔到关键岗位。 黄德海之前联络的诸立功中层,纷纷进入高位。 罗肃擎护驾有功,官复原职。 而新一任潜龙卫指挥使,由顾辰举荐。 宁王府,张太妃知道自己儿子政变失败后,带着宁王妃卢氏和腹中胎儿,服下早已准备好的毒酒。 吕昱则是在府上,平静地等待来拿人的官差。 随后,崇圣帝下了一道旨意。 凡直接参与谋反的士族、勋贵家族,诛九族。 吕昱本人,煽动惑乱宁王,凌迟处死。 今日未参与宴会的朝臣中。 凡帮助联络者,满门抄斩。 凡知情者,五马分尸。 凡牵连者,下狱。 这些人中,族内嫁出去的女儿,夫家被勒令全部休谴,然后流放发配。 包括崇圣帝后宫中的曹贵妃,也被赐下三尺白绫。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那些与叛臣有姻亲关系的家族,纷纷休妻、谴妾,划清界限。 一时间,京城里哭声响成一片,可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曾经权倾天下的各大门阀世家,门上的赫赫金牌匾被一个个摘下。 那些士族的田产,全部被分发给百姓。 与此同时,崇圣帝颁布了一道新的政令——粮长制度。 大乾立国以来,朝廷收粮,一直靠地方士族层层经手。 士族从中克扣、盘剥、上下其手,百姓交十成,到朝廷手里剩五成。 崇圣帝在田产清丈完毕后,下令以州县为单位,每乡推举一至两名粮长,直接对接各地方府衙。 粮长负责催征、收储、运输,全程记录在案,层层核验。 从此,朝廷的粮食,绕过士族,直接进国库。 第109章 河山九畴,灵岳封禅 崇圣十四年,秋。 邓元直大人告老,顾辰在值房送了他。 吕兆伏诛之后,邓元直便是首辅。 三朝老臣,皇后之父,位极人臣,权重一时。 然岁月不饶人,他如今已是头发花白,满鬓风霜,步履蹒跚。 他与顾辰共事多年,心中分明。他深深地知道—— 天下如今气象大改,四海归心,吏治重整。 如此局面,顾辰便是那居功至伟之人,无可争议。 临别之际,他握住顾辰的手,声音苍老: “以后朝廷,天下……便都靠你们了。” 至此,裴重毅接掌首辅之位。 但裴重毅素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才具不如顾辰。 故而朝堂诸务,反倒让尚在壮年的顾辰揽去了更多,他自己也乐得清闲。 内阁中,座次排列,裴重毅居其首,位次更前。每逢大事,献策居多的往往是顾辰。 而后,北境牧场需重整,南疆屯田待开拓,中原水利要疏浚,士族旧党遗下的田产尚需善后。 桩桩件件,堆积如山,尽数压在顾辰肩头。 可他也再也不一味独揽,反倒将担子慢慢卸下,交付给更年轻的后来之人。 因为,这一世再也没有大仗会打了,顾辰也有时间招揽门生了。 这一年以来,顾辰前前后后拢共二十余人,出身各不相同。 有行伍起家的武人,有寒窗苦读的贫家子,亦有世家大族的旁支末流。 出身虽异,却有一桩相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顾辰亲自品查挑出来的。 他从不似别的阁臣那般,为门生铺路搭桥、安排美差。 他的门生去哪里任职、做什么差事,全凭陛下一道旨意,半点不由他周旋。 哪里需要兴修水利,他的门生便奔赴哪里;哪里有匪患猖獗,他的门生便请缨上阵。 毫无怨言,从不推辞。 可谁在任上做出了成绩、立下了功劳。 他们能获得的奖励,与当年的顾辰如出一辙——赵红绫的食盒。 虽说那位王妃的厨艺,实在是算不得好。 ------ 崇圣十五年。 兵乱渐渐平息了。 北境没有胡人了,南疆没有百越了,中原的盗匪也在这些年被剿得差不多了。 崇圣帝和顾辰开始把精力转向民生。 国库里的银子不再全部投在兵事,而流向大乾各地。 修水利、开屯田、办学堂、设医馆。 一道道政令从京城发往各地,一条条水渠从图纸变成现实,一座座学堂从县衙的后院搬到宽敞明亮的院子里,一间间医馆从无人问津变得门庭若市。 顾辰把具体差事交给别人。 自己则开始,每年出去巡视一圈。 他穿着便服、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走村串户。 看老百姓吃什么、穿什么、地里收成怎么样、学堂里的孩子有没有书读、医馆里的大夫有没有药。 有人告状,他当场就审;有官员渎职,他当场就办。 他在安阳是县令,在鼓州是巡访使,在京城是魏王。 可他在老百姓面前,永远是那个蹲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的顾青天。 他知道,他不能松懈,不光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这一世更是看过无数悲剧,他想要杜绝“过江龙”和刘道吉那样的悲剧重演。 同时,顾辰也开始著书立说,叫《河山九畴》。 是他这些年在兵、政、农、工各个领域摸索出的经验与心得,篇篇都有实证。 他写得极快,就如当年写《北境英雄传》一样,下笔如飞,酣畅淋漓。 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因为这本书是写给天下学子看的,写给子孙后代看的。 更是为了千秋万世的国泰民安。 崇圣十六年,夏,《河山九畴》完稿。 崇圣帝阅后非常满意:“这本书,当入国子监,当刊印传播,让天下人都看到。” 顾辰跪地再叩首:“臣代万世臣民,谢过陛下。” 崇圣帝则看着他,低低地叹了口气:“顾辰啊顾辰,朕这次,又该怎么赏你呢。” ------ 崇圣十七年,岁首。 天降异象,祥云缭绕。 崇圣帝观此天象,以为天人感应、天命所归,遂决意灵岳封禅。 封禅大典,乃历朝历代最隆重之礼,非功盖天下者不得行之。 大乾立国以来,唯有开国太祖天元帝曾登封告成,余者皆不敢僭越。 而今,崇圣帝要行此事。 圣岳之巅,长风猎猎,云海翻涌如沸。 崇圣帝他面朝东方,那轮红日正从云海尽头喷薄而出,金光万道,泼洒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映得宛如天神下凡。 黄德海侍立一侧,展开手中黄绢封禅文,扯开尖细的嗓子,朗声宣读: “维崇圣十七年,岁次戊寅,正月朔日,嗣天子臣讳策,敢昭告于皇天后土: 自太祖肇基,太宗拓宇,已历七代,累洽重熙。 臣承天命,缵绍大统,夙夜祗惧,不敢荒宁。十有七载,夙夜匪懈,以安兆民。 北胡不庭,征而服之;百越未宾,师而定之。四夷宾服,八方来朝,非臣之力,实赖天地之灵,祖宗之佑。 今者,百姓安居,田畴垦辟,仓廪充实,盗贼屏息。商旅通于万里,文教被于四海。 臣不德,敢告成于天地。惟天鉴之,惟地佑之,永锡大乾,世祚无穷,民物阜安,兵革永戢。 谨以玉帛牺牲,粢盛庶品,备兹禋燎,祗荐洁诚。尚飨。” 一字一句,回荡在山巅云海之间,仿佛天地同闻。 封禅礼仪之中,顾辰站在崇圣帝身后。 他身着魏王蟒袍,玄色为底,金线绣蟒,狰狞而威严。 宗亲、百官皆陪祭于后。 顾辰立于最前列,与天子不过三步之遥。 礼成后,崇圣帝转过身看向顾辰: “顾爱卿,朕此生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年点你为我的探花。” 顾辰闻言,沉声答道: “陛下,臣此生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成为你的探花。” 崇圣帝笑出声来,随后举起掌。 这次他没说话,但顾辰已读懂其意。 风从山巅掠过,两人手掌相击,噼啪作响,回声久久不绝。 ------- 崇圣十七年,秋。 崇圣帝万寿之期。 那一日,万国来朝。 这些年来,北胡归化,百越臣服,四海八荒,无不稽首。 西域诸国、南疆番邦,当年都知道大乾南北的两场鏖兵之威。 皆知这天朝上国是何等伟大、何等不可轻犯。 得知伟大帝国的伟大皇帝圣寿将至,诸国使臣争先恐后,蜂拥来朝。 贡使队列自皇宫门口蜿蜒而出,一路排至城门楼下,浩浩荡荡,不见首尾。 什么长颈异兽、彩羽怪鸟、红宝石砗磲、琉璃夜光杯等等。 各式稀奇贡品,堆叠如山。 万寿宴上。 崇圣帝与邓皇后端居至高,太子席在左。 再往下,群臣之首,自然是魏王顾辰与王妃赵红绫,位次冠绝群臣。 宴会间,西域数小国使节争相上前,向崇圣帝献媚敬酒,口中尽吐华美之辞,颂德歌功,极尽殷勤,只求能从这天朝上国手中,讨得一星半点的赏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个使者喝得酩酊大醉,拿着酒杯酒壶站出来,操着他们国家的话: “什么大乾的勇士,我大月志国的妇孺就能打败。” 朝堂上,不少番邦使节都被惊吓到,他们登时安静下来,目光也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崇圣帝敏锐觉察到了不对劲,随后询问译官:“他刚才说了什么?给朕照实翻!” 那译官随后告诉崇圣帝答案。 顾辰听后,看了那个使者一眼,只说了两句话: “要么,你的国家从地图上抹去,并入大乾版图。要么,你的国主来京城,在我朝的宴会上献舞。” 使者的脸白了,酒也瞬间醒了。 他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在发抖: “在下不敢,是我失言,求大乾皇帝陛下恕罪,求魏王殿下恕罪。” 后来,岳聪率军前往那里,半月便荡平那撮尔小国。 第110章 悲欢离合,再写话本 崇圣十八年。 又是一年春。 这个春天,很多人没有熬过去。 黎致远病重。 在顾辰陪着崇圣帝灵岳封禅的那段日子,他已然难以下榻,病骨支离。 得知其重病后,顾辰飞马赶去恩师家乡舒州。 两人见了最后一面。 顾辰为他奉药,师生在病榻前,细语长谈,似乎又回当年受教之时。 父母生之,师教之。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无论前世今生,先生都教给了他安身立命的学问与品格,以及大丈夫立身于天地间的风骨与道义。 一字一句,皆刻入肺腑,成就他今日模样。 这些年顾辰案牍劳形,奔忙不歇。 师徒虽山水迢迢,不得相见,但京城送往黎家的四季奉养、节序问安,却从未有一刻断绝。 一日,黎致远坚持着强撑起身。 最后一次,颤颤巍巍,歪歪扭扭,恍若耗尽了周身残存的所有气力,为顾辰写下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明明是楷书,却已飘忽如狂草。 落笔轻而纷乱,收锋却重如山岳。 “戒骄戒躁。” 并亲手交到顾辰手中。 顾辰亲理丧仪、执绋引柩,步步沉重,送至山前。 终捧一抔黄土,为恩师轻轻覆在棺椁上。 从此,师生二人天地两隔,音容只能在梦里去寻。 多年以后,岁月漫漫,山川依旧。 每逢巡视舒州一带州府,顾辰的车驾总要刻意绕道,拐入那座熟悉的小县。 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墓碑上刻着“黎公致远之墓”。 顾辰会跪在坟前,将这几年的功绩,哪个州修了水利,哪个县建了学堂,一一说与先生听。 师娘则拄着拐杖,走到坟前,看着顾辰跪在地上的模样。 待他缓缓起身,师娘将手中那只提了不知多少年的食盒,默默递了过去。 每次拿到那食盒,顾辰都能想起当年在翰林院的点点滴滴。 恍惚间,就能想起先生的古板与严苛。 人已去,恩未绝。 就这样,那条路,他走了许多年。 ------ 承恩侯柳铭支撑病体两三年。 去世后,其子柳若珩因“世降爵等”新政,自然成了伯爵。 柳若珩实在是不争气,文不成武不就,在朝中没什么人脉,一辈子也没有功名,从此只能靠着租子和俸禄过活。 一个侯门,可以说一夜之间一落千丈。 柳家没法再给柳若斓撑腰了。 ------- 杨家。 吊命多年的杨母也去了,算是高寿。 杨母死前,破天荒地让白氏为自己扶灵,甚至允许参与下葬。 这件事于礼极为不合,或者至少说不常见。 一般只有正妻无法参与下葬时,妾室才能代替正妻参与。 但杨母却说:“白氏待自己,比柳氏好千百倍。” 这句话,成了死前遗命。 此事导致杨开骥被人参了一本。 虽然陛下知道此事后,也只是批了个“少参这种闷事”,没有处置杨开骥什么。 然此事传至京城街头巷尾,便成了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越描越奇,竟至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一个善妒正妻,磋磨妾室多年,待婆婆可谓十足地刻薄。 婆婆死前,顶着儿子被参的压力,也要让妾室参与下葬。 人人都说:“这是杨母用死,生生扇了刻薄多年的柳若斓一巴掌。” 后来,忍让多年的白氏,在侍奉完婆婆后,开始拉着杨开骥其他妾室,坦坦荡荡的一起好好过日子。 她们也不怎么理会柳若斓。 柳若斓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明里暗里、阳奉阴违。 白氏和其他妾室颇有一种要和柳若斓撕破脸之势。 柳若斓前世和白氏也算熟稔,饶是她也没想到,看似温顺纯良的白氏,居然也有“咬人”的一天。 而杨开骥,最后却选择站在白氏身边,说柳若斓大惊小怪。 柳若斓哭。 可柳家如今帮不上她,她想找人闹,却猛然发现,她在京城的名声已经毁了。 因为全京城都知道,当年的杨状元,后来的杨御史,有一个刻薄善妒的正妻,逼得婆婆死前让妾室给她扶灵。 ------- 裴璋成了裴家的家主。 原家主裴重毅急病去世前,属意他一个旁支做家主。 甚至拿出了前任家主裴渊遗留的文字。 于裴氏而言,谁能维持门第不坠,谁就该有家主的资格。 这也是裴家多年立于京兆的原因。 从此,裴家一门重担,尽落于裴璋肩上。 百余口人,晨炊冬裘,一饮一啄,皆系于他一身。 数门姻亲,逢年过节,婚丧嫁娶,迎来送往,半丝懈怠不得。 故旧、师门、同僚、下属等等事端,人情如丝,往来如织,将他层层缠住,让他时不时就要为家族进退得罪人。 他是世家子弟,是裴家的族长。 算学纵天下,推敲横古今,更进了内阁。 有时候,他为了立场,不得不在朝堂上和顾辰打擂台。 散朝后,两个人常常一起去喝酒。 裴璋喝着喝着就笑了,说:“以德,你说咱俩这辈子到底为了什么?” 顾辰端着酒杯,感觉自己遇到了此生最难的问题,只得说一句:“但求,问心无愧。” “好,敬问心无愧。” 裴璋面露喜悦,笑声在空荡荡的小馆子里回荡。 --------- 国库渐渐充实。 除开粮食收成之外,大乾朝的矿冶、纺织、陶瓷、造纸等业也在徐徐发展。 百姓手里的余粮、余钱也越来越多。 顾辰的闲暇日子也逐渐多了起来。 赵红绫有一日闲来无事,翻出旧年的话本子,看了几页,突然说想看他写新的。 顾辰也没说什么,趁着这些日子朝事不忙说可以动笔。 赵红绫为他定了题目,顾辰当天晚上就铺纸研墨,挑灯落笔开始写。 但赵红绫看后又眉峰微蹙,觉得不满意,非要在其中自己东添西改,改完仍觉得不满意,又让顾辰重新写。 顾辰哭笑不得,却由着她胡闹折腾。 但总归,一来二去的,话本子就这样写起来了。 这件事本来是偷偷摸摸的,毕竟魏王和魏王妃联袂写话本子,传出去可不像话。 两人只在书房里写,写完了也只是两人拿着看。 可他们忘了,家里还有人。 顾怀安那年九岁了,正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 他看见父亲、母亲每天晚上关起门来写字,以为是写奏折。 可他天资聪颖,推测奏折不用写得那么长,什么奏折要几页几页堆成一摞一摞地写? 哪有这么没完没了的奏折? 他偷偷趴在书房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总算看到父亲、母亲在纸上写的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话本子。 他差点笑出声来,捂住嘴跑回了自己房间。 顾怀安这个孩子,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就已经可以在府上替顾辰分忧了。 他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府上的账目他看一次就能找出破绽,经史子集他看几遍就倒背如流,解起各种典籍来也是头头是道。 时人皆称之为神童。 崇圣帝有一次在考察太子的课业时也顺便考他,问了几个经义问题,他张口就来,说得有板有眼。 崇圣帝转头看着顾辰,那目光里的意思分明是,你这儿子是怎么养的? 太子李问昌比顾怀安长好几岁,可性格和顾怀安完全不同。 他喜武事,弓马娴熟,性格飞扬,能骑烈马、开硬弓。 两个人一文一武,性格迥异,却偏偏成了最好的朋友。 顾怀安教太子读书,太子教顾怀安骑马。 两个人互相较劲,又互相佩服。 太子李问昌说:“你背书比我快,我骑马比你快,咱们扯平了。” 顾怀安说:“你我哥们,以后有什么都要互通有无,绝不藏私。” 李问昌气血上涌,点头:“有理,以后咱们,有你一口就有我一口,拉钩盖章。” 顾怀安说:“好,那咱们学千年前那三兄弟,结个异姓兄弟吧。” 两小孩瞒着各自的父亲,在太子东宫的后花园里,摆了香案,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 直到几个月后,崇圣帝和顾辰在东宫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李问昌与顾怀安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下方按着两个稚拙的红彤彤手印。 崇圣帝拿着那张纸端详,只觉得有趣至极,仰起头来哈哈笑了半天。 顾辰则目光沉沉,思绪翻涌,最后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推测出父母写话本的第二天。 顾怀安进宫陪太子读书的时候,他跟太子李问昌说了。 毕竟兄弟之间,绝不藏私。 太子听了,眼睛瞪得溜圆:“什么?魏王和王妃写话本子?” “嘘,小声点,小声点!”顾怀安忙着捂住了太子的嘴。 太子李问昌扒开他的手,压低声音,眼睛可亮可亮了:“什么样的话本子?打仗的?还是才子佳人的?” 顾怀安摸着下巴:“这我没看清啊,反正定是话本子。” 太子说:“下次你偷看的时候叫上我,或者你悄悄带出来。” 顾怀安说:“你是太子,怎么能偷看?” “太子也是人。” 李问昌脑门子开始转,思考怎么忽悠自己“愚蠢”的义弟。 “你难道不想知道?这是你爹娘的秘密,你爹你娘瞒着你事情,这你真的能忍?” 顾怀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点头了。 几日后,顾怀安成功偷看到父母写的东西,这才发现一个惊人的秘密。 天耶,老爸居然是无名生。 他告诉了太子。 比起老爸,他觉得还是义气更重要些。 太子转头就告诉了皇后。 他这次就真不是故意的,是说漏嘴了。 那天入夜,邓皇后问他今日学了什么。 太子想都没想就张口:“学了《大学》和《诗经》,又学了剑术,还听怀安老弟说了魏王以前是无名生写话本……子。” 说完他就后悔了,简直想抽自己一耳光,可皇后已经听见了。 皇后没有追问,听到也只是抿嘴笑了笑。 晚上崇圣帝过来用膳的时候,她随口提了一句:“陛下,您知道魏王最近在做什么吗?写话本子呢。” 崇圣帝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皇后,皇后故作无辜地看着他。 夫妻两个人对视了良久。 然后,崇圣帝用手指了指着她。 两人嘴上都挂着坏笑。 第111章 帝王使坏,柳氏撕稿 崇圣十八年的八月诗会。 比往年热闹。 倒不是因为这次参加诗会的与会者有多优秀。 只因为崇圣帝下了一道旨意:“今年诗会,魏王陪同。” 消息传出去,京城炸了锅。 魏王陪同诗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仰慕魏王却素日不得见的人,也都可以一睹魏王风采。 自从魏王南征北战为国开疆拓土,加之《北境英雄传》在流传坊间、妇孺争诵,无数京中闺秀都仰慕将军出身的男儿汉。 一时间,大乾才子时不时都落了冷,反倒将军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相看人选。 至于魏王顾辰,自然是无数人心中最当之无愧的护国大英雄。 诗会那天,琼林苑两侧挤满了各家的千金,当然也不乏单纯敬佩魏王的才子。 顾辰穿着魏王的蟒袍,面容沉静。 赵红绫坐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襦裙,头发挽成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华贵的金步摇。 脸上的韵味明艳如桃,比起当年更容光焕发,仪态万千。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像一朵花,比年轻的时候更好看。 顾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赵红绫侧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明媚张扬,藏着谁也夺不走的东西。 “嗯,辰哥哥,吃这个。”赵红绫把咬了半口的糕点塞给顾辰。 两人的年纪早到了不该叫“哥哥”、“妹妹”的时候,但赵红绫就是不愿意改口。 顾辰吃完,又自然地给赵红绫斟茶,熟稔无比。 赵红绫又故意去挑逗他的鼻子,又把他耳朵弄得红红的。 顾辰就呆呆地看着妻子,又无奈地笑。 她们心中那顶天立地、护国安邦的大英雄,竟连多看她们一眼都不愿意。 少女们望着顾辰,那张沉稳如山的容颜,眸底深处永远只有一个人,唯有一人,赵红绫。 诗会的规矩和往年一样,才子们依次作诗,争奇斗艳。 可今年的才子们明显不在状态,他们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魏王坐的方向瞟,心里想的是。 魏王当年在八月诗会上以一首七律夺魁,我们这点水平,在他面前不是班门弄斧吗? 可魏王没有要作诗的意思,他就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偶尔和王妃说两句话,偶尔和陛下交换一个眼神,大部分时间就安静地听着。 才子们作完了,崇圣帝放下茶杯,转头看着顾辰,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魏王,你也来一首吧。这可是旨意哦。”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顾辰。 顾辰放下茶杯,站起来,吟了一首。 那一首诗词藻不算华丽,可依旧称得上字字千钧,句句泣血。 道的是北境的风雪、将士的白骨、边关的明月、故乡的炊烟。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场寂静。 然后,是雷鸣般的欢呼声。 崇圣帝站起来:“今日诗会,魏王夺魁,诸位可有异议?” 满场自是无人否定。 顾辰谢恩后,崇圣帝却走到顾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天子转过身,面对全场,诡异地笑了一下。 顾辰忽觉后背一凉。 崇圣帝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整个琼林苑都能听见:“诸位知不知道,魏王还有一个名字——无名生。写《北境英雄传》的无名生。” 就这样,全场炸了。 魏王就是无名生?那个写出了《北境英雄传》,让无数人泪流满面的无名生?那个被裴璋大人暗中查了十几年都没推敲出来的无名生? 而无名生,就是魏王?就是眼前这个站在陛下身边、面无表情、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的人? 顾辰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他凭借耳力,听见身后传来赵红绫捂着嘴的细微笑声。 这下好了,天下人都知道了。 魏王就是无名生,无名生就是魏王。 那个高不可攀的魏王,居然写过话本子。 茶肆酒楼里,说书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每天讲三遍,场场爆满。 话说,那魏王写话本的时候还是个穷书生,连饭都吃不饱,可他不写风花雪月,不写才子佳人,他写的是从镖局朋友身边听来的,边关将士的故事,是那些在史书上留不下名字的人。 又话说,魏王写《北境英雄传》是为了攒聘礼娶王妃,王妃可是京城第一美人,他一个流民出身的穷小子,不靠这个,怎么拿得出像样的聘礼? -------- 然则,此事于天下人而言是佳话,于某些人眼中,却未必是。 杨府书房。 柳若斓独坐案前,面前摊着她抄写的关于杨开骥的诸多诗词,还有顾辰的那本《北境英雄传》。 思思绪绪,千般回转。 前些日子,她操持家务时,逐渐学会一件事。 不去比较。 前世今生,她总是拿顾辰比杨开骥,拿眼前人比心头好。 拿顾辰的木讷和杨开骥的才情比,拿前世的尊荣和今生的窘迫比。 比来比去,不知不觉间,比掉了两辈子。 她跑去各个寺庙里祈福,愈发命令自己排开那些东西,命令自己不去比较,看清自己,带着杨昭,好好过日子。 可柳若斓在得知顾辰就是无名生之后,她那好不容易修补好的心,又再度破碎了。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顾辰也是重生的。 如今翻阅那本《北境英雄传》。 看那故事中的陈将军。 心中有数不出的酸楚、愧疚、痛苦、后悔。 她一直以为陈将军是虚构的,是无名生用来串联起所有故事的影子。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虚构的。 那是他自己。 那个在雪地里绕道,裹毡跳崖的,是他。 那个在军帐中独自看舆图,但求能为困局想到出路的人,是他。 那个见惯了生离死别,看尽了白骨黄沙的人,也是他。 在得知他前世的一切经历后,她只觉得她欠了他好多好多。 前世,他明明承受着常人无法承受的苦。 他却不会诉自己的苦,只会一次次告诉她请求夫人见谅。 得来的,永远是她的不理解。 她好想哭。 想替前世那个在北境守了十几年。 她欠他一场哭。 可她又觉得她没有资格为他哭。 她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谁。 她只是他好友的妻子,一个不相干的人。 对不起,顾辰,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着。 随后,她仿佛突然疯了。 她拿起那页诗稿,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撕了。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碎片从指间飘落,落在案上,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膝头。 她没有停。 一封一封地撕,一首一首地撕。 那些她背了一世的,铭心刻骨的诗,那些她曾以为重逾性命,永远不可轻慢的诗,那些她用以衡量一人值不值得去爱的诗,那些—— 让她错付了一世、误了他整整一生的诗—— 尽数撕碎。 撕到最后,她看见了诗稿下的一首诗。 这首不是杨开骥写的,是顾辰写的那首七律。 那是她抄在最好的纸上,压在砚台底下,从来舍不得拿出来看的。 这首诗里,有一个她两辈子都没看懂的人。 那个人的心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天下。 她嫌弃他木讷,嫌弃他无趣,嫌弃他不懂她。 可他从来没有让她受过委屈,没有让她为钱发过愁,没有让她在任何人面前抬不起头。 他把她保护得太好,好到她以为那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顾辰,我错了。 我不配你。 我错了……我错了…… 顾辰,我对不住你。 碎纸不会说话。 她对自己的恨,只能化在心里,化成灰,化成她再也说不出口的悔意。 我错了两辈子…… 她瘫坐在床头边,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 入了夜,杨开骥校完书去房间,看着一地碎纸,也不知道柳若斓到底又怎么了。 第112章 众女艳羡,询问心得 岁月不饶人。 赵红绫鬓边有了银丝。 虽然她依旧风华绝代,身姿婀娜曼妙,面容脱俗出尘,放眼京城仍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可京城里那些名门贵女们,看着赵红绫的年纪,心里终归是痒痒的。 魏王位高权重,从不纳妾,王妃再美,也不再是当年芳龄。 也许该给魏王找个人了? 更年轻的? 脾性与王妃不一样的? 有人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打算把自家女儿塞到顾辰的床上。 有人送帖子来请魏王赴宴;有人托人来说媒,声称心甘情愿做小;还有的千金小姐在魏王上下朝的必经之路上和魏王偶遇;甚至有的干脆借着宫廷宴会的机会,想要把醉酒的魏王扶到偏殿。 可这些,都被心知肚明的顾辰一一识破躲过。 一次赏花宴上。 名门贵女们聚在一起,问了赵红绫当年就回答过的问题: “王妃,你到底是怎么调教魏王的?教教我们呗。” 赵红绫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茶,苦思冥想了整整一瞬息。 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想打她的话:“我也没办法啊,他就是太爱我了,我能怎么办?” 赵红绫知道她们想听什么,可她能说的,也就这么多。 他爱她,她爱他,就这么简单。 哪有什么调教? 哪有什么手段? 从安阳到京城,两个人经历了这么多,心中装着彼此,便打定要从此白头偕老,共度一生。 又一个女眷问:“魏王平时和王妃如何相处?我们都好奇得很。” 赵红绫想着,掰着手指头数: “他一整天大半时间都在忙国事,在宫里和陛下议政,在内阁批折子。回到府里,抽时间带带怀安和怀宁,教怀安骑马读书,陪怀宁玩一些小玩具。剩下的时间,都是我的。” 众女眷唏嘘不已。 有人小声说“魏王也太忙了”,有人感慨“怪不得他不纳妾,哪有时间”。 赵红绫听见了,没有接话。 她想说,他就算有时间,也不会纳妾。 可这种话,说出来恐怕太炫耀了,她懒得说。 “那你们平时在一起,都做什么?”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眨着眼睛问。 “可多了,这怎么说得完。” 女眷们还是不死心:“定是有什么京中人不知道的事情吧。” 赵红绫再度苦思冥想一瞬息,张口:“舞剑。” “舞剑?”一个少女张大了嘴。 “对,舞剑。我练他的剑法,他练我的剑法。有时候比试,有时候拆招,有时候——月下共舞。” 她说“月下共舞”的时候语调都变了,那种绵绵情思,当真是引人无限憧憬遐想。 几个女眷羡慕得不行,可她们都不会舞剑。 她们连剑都没摸过,练武素来都是男儿家的事,也就赵红绫将门出身自小懂这些。 一个女眷不死心,又问:“他,会不会给你盘发髻?” 赵红绫这下真就忍俊不禁:“他怎么可能会?指望他会,那还了得。” 她用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那通常是丫鬟或者老嬷嬷帮她梳的。 顾辰这个呆子,要是给她盘发髻,怕是能把她的头发揪下来一绺。 不过她想,那应该也挺好笑的。 一个女眷问:“哎对,魏王诗词那么好,两度在八月诗会上夺魁,他会不会也给你写诗?” 赵红绫淡淡地笑:“他满脑子都是民生艰苦的,可没心情风花雪月。” “那他会不会陪你看花灯?”又一个女眷问。 赵红绫点头:“嗯,去过几次。是我拉着他去的。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可我去,他就跟着。到了灯市,我猜灯谜,他站在旁边,不说话,嗯,像个……呆呆的小动物。我猜不会,他才开口替我解答。” 众女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堂堂魏王,在灯市上跟着活泼飞扬的王妃。 忍不住笑了起来。 堂堂魏王,自然是顶天立地的。 听赵红绫那意思,似乎魏王生活中不算特别有趣。 可魏王是极为听她的,她在他心中是无比重要的。 “魏王好爱她啊。”一个女眷小声说。 赵红绫非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嗯,他在外治理国家,在内基本都依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淡。 越是平淡,就越让人,止不住地嫉妒。 但也就是这种平淡,让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她说的是真的。 并非炫耀,也不是夸张,人人都能想象,这就是魏王府日复一日的日常。 他每天都是这样对她的,所以她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一个女眷终于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王妃,魏王他……会发脾气吗?” “这个真不会。”她边回边笑,坦坦荡荡。 满院寂静。 牡丹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来,花香散开来。 女眷们轻声叹气。 一个少女轻声嘀咕:“我怎么就遇不到这样的人?” 赵红绫看着她们,自然而然地想起当年。 当年她也是这样,八月诗会上,听着别人说。 “那个顾辰,出身低微,不知道长宁郡主看上他什么好的。” 她那时候没有张口反驳,因为她知道不需要。 她知道自己看上了什么,就够了。 如今,她更不需要反驳了。 事实摆在这里,所有人都在羡慕她,所有人都在好奇她怎么“调教”出了这样一个丈夫。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在他还是安阳县令的时候,就看上了他。 赵红绫放下茶杯,看着那些女眷羡慕的眼神,突然想逗逗她们。 “我忽然想起,你们也可以去找自己家的试试。诸位可知道,他最喜欢我叫他什么吗?” 众女眷纷纷摇头,随后齐齐竖起耳朵。 赵红绫脑海里想起那个她第一次叫“辰哥哥”时浑身一僵的红耳朵男人。 “哥哥。”她说。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那些女眷耳朵里,却让她们心中泛起涟漪。 众女眷想起自己,通常都说规规矩矩地叫自家的“夫君”、“大人”。这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但她们看着赵红绫,心里酸涩莫名,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好羡慕。 当年榜下招婿时,那个站在人群里找不着的小小进士。 没人瞧得上。 如今,他是大乾最年轻的阁臣,是灭两国的帅才,是天子亲封的御弟,是尊荣权柄都不缺的魏王,是京中女子最景仰的对象。 文武双全,经天纬地,功勋盖世——这些词都能堆在一个人身上,哪怕他出身再普通,也挡不住满京城的闺秀们心向往之,甘为妾室。 可又没什么办法。 魏王就一个。 魏王也只把他的爱,分给她一个人。 赵红绫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汤温热,入喉绵软。 她饮得不疾不徐,细细品那茶香,享受这安闲愉悦的时刻。 他唇角微微弯着,眉眼间有淡淡笑意晕开。 整副神态,恬静而绝美。 她在想,那个呆子,现在在干什么呢? 大概在兵部查阅军报吧。或者在内阁批折子。或者在御书房和陛下议政。 ------ 那次赏花宴后,又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魏王是找不到了,但能不能找一个和魏王一般的男子呢? 她们得出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结论,要成为赵红绫。 有人模仿赵红绫的衣着,穿石榴红的裙子,走路的时候昂首挺胸,大胆张扬。 有人模仿赵红绫练武,在自家后院里舞刀弄枪,结果把手腕扭了。 有人模仿赵红绫的性情,大大咧咧、风风火火、想说就说想笑就笑。 她们没找到如意郎君,因为没有哪个如意郎君像魏王那样。 赵红绫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些女人在等一个男人成为魏王,而她当年选中顾辰的时候,他还只是安阳县令。 一个流民出身的、样貌普通的、在泥水里泡了一整天的安阳县令。 她们要的是魏王的权势、魏王的地位、魏王的名望。 她要的是顾辰。 所以她们得不到,她得到了。 再后来。 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魏王妃是仗着当年魏王是流民出身,拿这个压着魏王,魏王才不敢纳妾的。 这话传到赵红绫耳朵里时,是在一次宴会上。 赵红绫听后,脸色阴沉,放下酒杯。 走到那个说闲话的女眷面前,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满屋寂静。 那女眷捂着脸,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赵红绫。 赵红绫收回手,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再敢造一句口业,我不介意告诉陛下,让陛下来评评理。” 那女眷的丈夫和父亲,第二天就登了魏王府的门,跪在门口,磕头赔罪。 顾辰没有见他们,让管家传了一句话:“王妃的事,本王不管。你们得罪的是她,不是本王。她不原谅你们,你们就跪着吧。” 那些人跪了一天一夜,赵红绫始终没有出来。 最后是顾怀宁看不下去了,跑去跟母亲说:“娘,他们跪了好久。” 赵红绫这才让人出去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很多人说魏王不纳妾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木讷,不善言辞。 魏王在朝堂上能言善辩。 但在王妃面前就成了哑巴。 赵红绫每次听到这种话,都笑而不语。 因为只有她知道,顾辰不是木讷,也不是不善言辞。 她也是花了很久才明白,他就是如裴璋所言那样——“重情义却不表”。 在朝堂上,他说的是军国大事,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在值房里,他说的是治国方略,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在她面前,那些肉麻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好意思,他的耳朵会出卖他。 但只有她,真正走进了他的心里,把他真真切切得看了个明白。 第113章 才华散没,大伤顿愈 崇圣十八年,秋。 杨开骥坐在御史台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完的折子。 他看了三遍,改了五处,又看了两遍,又改了一处。 墨迹还没干,他盯着那些字,忽而觉得…… 这里面,没有灵魂了。 以前的折子,他写得极快。 落笔如风,引经据典,旋即一气呵成。 现在他写折子,要磨很久。 倒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理不够透? 用典不够精? 还是说,他这个人,已经不对了? 崇圣元年,他中状元那天。 御街夸官,万人空巷。 他骑在马上,穿着大红袍,面如冠玉。 所有人都说:“杨状元前途不可限量。” 他那时候也这么觉得。 他觉得自己是崇圣朝最亮的星斗,以后要入阁拜相,要以文制武,要缔造一个人人都知道风花雪月的至善至美世界。 十几年过去了。 春闱的状元一代又一代,八月诗会的魁首换了一位又一位。 他还在御史台,但不再意气风发。 他只知道,除了顾辰和裴璋,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现在都已经不来了。 曾经的榜眼和探花,都已经比他耀眼。 但他不介怀什么,因为他当年就知道他们身负才学。 探花顾辰,文治武功,比他强太多了,一介流民爬上亲王之位。 而裴璋,算学、推敲、刑名、钱粮,那些本事他从来没有过。 他进入中枢,也是凭真本事。 然而,那些当年不如他的人呢? 那些二甲、三甲,那些殿试时排在他后面的人,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 那些在他眼里的区区之才、泛泛之辈。 他们有的升了三品,有的外放做了封疆大吏,有的在潜龙卫掌了机要。 他们当年在他面前低着头,一口一个“杨兄”“伯远兄”,小心翼翼地问“杨兄这篇文章是怎么写的”。 现在他们在朝堂上站着,和他平起平坐,有的人站得比他还靠前。 这让他,心中生了一丝怨妒。 他坦然自认,他现在是小人,他长戚戚。 他嫉妒那些不如他的人混得比他好。 他怨恨自己为什么做不到。 ------- 冬末。 雪落无声,覆了整座京城。 去年,杨昭武举成绩不俗。 最终入了巡城营,得了个七品把总之职。 虽算不上多显赫,却也迈出了从军的第一步。 那日他正巡城,行至一处小酒肆,忽听得里头有人高声数落杨家。 那声音他认得。 郑临,一个素来与杨家有隙的纨绔。 他的父亲郑文远,当年被杨开骥一折子上去,连连跌了三级。 当时,那酒肆内。 郑临的话越说越难听,从杨开骥的仕途一路骂到杨家的门楣,字字如刺。 说他父亲杨开骥是个废物御史,离了魏王,早就该被罢官八百回了。 说他母亲柳若斓更是京中有名的妒妇,磋磨妾室,刻薄寡恩,连婆母的丧事都要扇她一耳光。 杨昭年轻气盛,哪里忍得? 当下便跨进酒肆,与郑临起了争执。 可他不知道这是一个局。 满屋子的人,都是等着他来的。 郑临摸透了他的巡城路线,算准了时辰,备好了淬了毒的刀。 刀光自背后一闪,杨昭甚至来不及拔刀反击。 血溅当场。 等巡城营的同袍赶到时,他已经倒在血泊中,人事不知。 杨昭重伤。 被大夫包扎好,抬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厢房的床上,脸色发紫,似乎是那郑家人的刀上浸了毒,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腰侧的衣裳被血浸透了,暗红一片。 杨开骥握着儿子冰凉如冬的手。 柳若斓扑在床边,抱着儿子的伤体,哭得浑身发抖。 她前后哭了小半个时辰,声音都哑了,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抓着儿子的衣襟,怕是一松手,儿子的气息就会停滞。 “昭儿……昭儿你睁睁眼……你看看娘……娘再也不逼你了……娘再也不骂你了……你睁睁眼……” 杨昭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他还撑着一口气。 他听见了母亲在哭,看到父亲在跪。 “娘……别哭了。”他语气低微。 柳若斓拼命点头,泪水飞溅。 “我还记得……你说,一撇一捺……人,要端端正正……” “我没有,给杨家丢脸。” 那是她在他小时候,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的第一个字。 一撇,一捺。做人要端端正正。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她以为他这些年厌着她,厌到把那些年的事都忘了。 他没有忘。 他都记得。 杨昭又转过头,看着父亲: “爹……你的志向……孩儿虽然总觉得有些不切实际,但孩儿真的好想看看……好想看看……” 杨开骥抚摸着他的头:“昭儿,你会好起来的。爹去请最好的大夫。” 杨昭发紫的嘴角弯着: “爹、娘……我好怕……我好怕……” 随后,杨昭再度陷入沉睡,生死难料。 ----- 当天,消息传开,坊间议论纷纷。 都在骂郑家人手段下作。 顾辰与裴璋闻讯,连夜派人去请名医,又大肆购置稀材送去好友府上。 随后,两人还要办一件要事。 奔赴郑府。 一个时辰后,郑临被从郑府柴房搜出,押入京兆尹。 郑文远则是当天就停职待勘。 其后,裴璋一路提级催促,仅仅半月此事就审结。 原来,杨开骥又准备上本参郑文远,郑文远心知将要罢官,才一怒之下决心拉着杨开骥爱子下黄泉。 最终,郑文远造意杀人杖一百,判绞刑。郑临判秋后。 杨开骥的朋友,替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 一日,顾辰、裴璋两家人去看养病的杨昭。 顺便去请了太医院林院判。 那日,天很冷,风很大。 不少大夫都来看杨昭。 有裴璋请的,也有顾辰请的。 杨昭的刀伤其实不算严重,严重的是郑家人下的毒。 一众大夫摇头叹气,都说药石罔效,大概只能去请太医院的御医看看。 杨开骥这些天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忘了出来迎顾辰和裴璋。 直到顾辰等人由下人引着走进屋子,他才看见几位熟人已经到了,以及太医院的林院判。 他双手抱拳,正要行礼,一个人影从旁边冲了出来。 柳若斓。 她原本跪在床前,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出血。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顾辰。 随后站起来,朝顾辰扑过去。 顾辰和赵红绫第一时间察觉,这个动作,仿佛是奔着抱顾辰去的? 赵红绫的手伸出去,想要去扶住她,可没够着。 顾辰则是稍微后退,让开了。 他的衣角从她指尖滑过,她没有抓住。 柳若斓扑了个空。 她就这样扑到在地面,跪在了地上。 跪在顾辰面前。 “我错了……我错了……重来一次好不好……重来一次……” 屋子里猛然惊诧。 然后,有人轻声叹息,有人低头抹泪,有人窃窃私语, “杨夫人,这是失心疯了?把魏王当成孩子了?” “可怜,毕竟孩子进入弥留之际,谁受得了?” “让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赵红绫蹲下来,伸出手,搀住了柳若斓的肩膀。 她也觉得,这只是一个将要失去儿子的失心母亲。 柳若斓却趴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到声音哑了,眼泪干了,整个人瘫软下去。 赵红绫这才慢慢地把她扶起来,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柳若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喃喃。 “我错了……我错了……” 只有顾辰明白,杨夫人没有失心疯,杨夫人只是后悔了。 重来一次? 上辈子她说的也是重来一次。 可是已经重来一次了。 她选了杨开骥,他遇了赵红绫。 她后悔了,他不后悔。 这辈子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也是他自己选的。 他不能替她重来。 他也,不想再有重来。 最后,是赵红绫招呼丫鬟过来,把柳若斓扶进了后堂。 林院判那边诊了许久,而后面色沉沉,只说了一句: “中毒很深,好在魏王和裴大人送来的药都很上乘压住了发作。即日起,我每天都来施针排毒,我再开个方子给杨公子,能否熬过,这三五日,便是关键。但,很难。” 杨开骥躬身抱拳:“多谢林大人。” ----- 当天半夜,情绪崩溃的柳若斓又守在榻边,眼泪已经流了千万遍,眼眶红肿得像两只桃子。 她握着儿子冰凉的手,嘴唇颤抖着,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报应……这都是报应……” 杨开骥站在一旁,闻言眉头紧锁。 他不明白,儿子遇袭与报应何干? 便问了一句:“怎么就成了报应?” 柳若斓便不说了。 但她总觉得,这就是老天给她的报应。 可她说不出口。 她垂下眼,将杨昭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又无声地落下来。 第二天。 柳若斓猛然想起什么,找到杨开骥,目光灼灼,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去转灵寺,每个人都能去磕头一次。你去求昭儿好过来,去诚心磕头,无论那大师说磕头几个,你都要诚心去磕头。一定能成,一定能让他好过来。” 杨开骥沉默良久。 他也知道转灵寺,据说“持心要纯,持身要正,所求之事,便能应验”。 但他向来不信这些神佛之事,可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儿子,看着妻子那双哭得几乎要瞎了的眼睛,他没有摇头。 试一试吧。 当日中午,他去了转灵寺。 跪在佛前,法回大师说叩五十个头。 他没有犹豫,磕了。 当夜。 杨昭缓缓睁开了眼睛。 林院判的药针起了效果。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喊了一声“娘”。 声音虽弱,却清清楚楚。 林院判次日赶来诊脉,手搭上去的瞬间,脸色露出喜悦,脉象已经转好。 “杨公子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柳若斓跪在榻边,悲喜交加,口中喃喃。 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想,这一场重生的债,要怎么才能真正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