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坡路的男人》 第1节:看客(1) 看客 我觉得是因为肺有问题,让我打小就爱观察、就爱旁观。 ”查理的肺跟我的一样,”妈妈总爱这么跟朋友说,”真是有问题。”她总要用力敲敲许愿骨,神情严肃地添上一句。 我觉得没错。四岁的时候,肺炎差点要了我的命,是家里的经验救了我。那次,整整一个星期天,我都神志不清,出的汗浸透了床单。卡拉雷大夫去水库划船,不在家,怎么也联系不上。妈妈为这个,始终耿耿于怀,没法原谅他。她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心里有了仇怨,便不依不饶,念念不忘。打那以后,每次提起卡拉雷大夫,他就被冷冷地贬低成”一个辜负大伙信任的家伙。” 那次肺炎像魔咒一样笼罩着我。后来,我常常要犯支气管炎,常常要到40哩外的福特恩镇去住院。看看身边的氧气瓶,还有插到我瘦骨嶙峋的身上的巨大针头,在家里走不成路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我一边咳嗽抽搐,一边翻翻购物广告、看看漫画,看到脑子累得实在不愿再看才作罢。吃什么东西由我随意定,热巧克力、全麦薄饼,配上粘粘的甜面包圈,一个一个不停地吃,直吃到再也塞不进去、肚子难受地上下翻动才停嘴。 病情有点好转的时候,妈妈把我抱到起居室的长沙发里,她和收音机一起给我做伴。电热水壶跟在身后,在屋子一角很快烧开了水,把蒸汽放在空中,让我的肺保持潮湿柔润。那时,病情既不好也不坏,算是病得最舒服的日子。即便一直呆在家里,也没觉得特别无聊,没觉得无法忍受。呼吸的时候,胸膛不觉得特别难受。松松的吸痰袋吊在胸前,说明还不用担心要回学校。我挺享受雾气弥漫的赤道型天气,享受妈妈的溺爱,好像自己是一只罕见的热带鸵鸟。 那时,家里还没电视。一生病,我的兴趣和注意力便都集中在周围的事物上。我想把周围所有东西都研究个透。我比一般孩子早知道,要是你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别像其他孩子一样总想让人注意自己,大人便会觉得你跟家具一样,比如就像个靠垫,既不重要、也没头脑。跟妈妈一起,我得以见识成人世界中常见的困苦与流言。 六岁的时候,我还不懂”流产”是什么意思,但却知道伊塔·汤普森已经有过一次。现在,她家的下水道堵住了。透过蒸气弥散的起居室窗户,我能看到老处女库茨纳斯卡在挂洗好的衣服。看到她,我便能证实说她不愿穿内裤的传言。她弯下腰,在洗衣篮里摸索,我能瞅见她硕大的白屁股,在春天孱弱的阳光下发着光。 我还知道(怎么知道的记不太清了),诺玛·拉格斯和卖酒小店有染。每天早上10点50分,她总会经过我家窗外。早上11点,卖酒小店开门营业,她会站在门口。11点15分,她会摇摇晃晃地回家,一手拿着一品脱冰淇淋,一手拎着一个棕色纸袋,里面藏着掺了烈酒的红酒。她脸上原本有红色的色斑,此时,却带着一层羞愧的红晕。 第2节:看客(2) ”可怜的姑娘!”只要看到诺玛从窗前经过,看到她破旧的外套和脚下一双男人的大鞋子,妈妈便总要这么感慨。她们是高中同学,诺玛曾是班里的尖子生,毕业典礼上代表学生发过言。她那时很用功,也很乖巧,现在也一样。酒不是她的,她只是爱吃冰淇淋,酒是她丈夫的。她丈夫是兽医,从战场上回来,跛得很厉害。 总是仔细观察大人让我挺早熟的,或者说,有时我会很明显的”与众不同”,要么就是”这孩子有点怪怪的”。1959年7月的时候,我搬去和奶奶住,她一眼便看出来了。当然,她开始只说了些表面的事,比如说我皮包骨头、弱不禁风。但她还有点尖酸地说,我有个坏习惯,总是用眼睛盯着她,还说我是个长了一双大耳朵的”小茶壶”,她从没见过这么爱偷听大人话的孩子。 我之所以要住到奶奶家,是因为那年三月,妈妈的肺病加剧了。大伙都觉得挺意外。熟人都觉得她的病不会严重到哪儿去,其实并非如此。政府出资的x光体检发现,妈妈有肺结核。妈妈脸色灰白、神情忧郁地收拾好东西,准备住到外地的疗养院。 到学年快结束的将近一个月时间,爸爸一个人照看家,还有我。他身材瘦高,性格忧郁,像根耸拉着叶子的野草。爸爸结婚很晚,却很适应家庭生活。我不太喜欢他。 妈妈生病不在家,爸爸心怀抑郁。他拿根破铅笔给她写很长的信,字迹潦草,难于辨认。后来,我不在家了,他每周都去看妈妈。他心肠太软,多愁善感,谁摘下帽子,谁家的猫死了,他都会眼泪汪汪的。他跟他妈、就是我奶奶布拉德利不太一样,他没她那么果断,也没那么硬的心肠。 他那么多的兄弟姐妹也没有。这个老太太挺坚决,没把携带责任意识与实干精神的细胞遗传给笨拙的子女。她的孩子一个个生意失败、婚姻破裂,一次次经受失败与灾难,即便往好的说,也总是一次次的战略退却。我父亲算是例外,其他孩子的事业与生活都不稳定。 妈妈从他们身上,也没看到什么可资补救的希望。他们太爱喝酒,说话吵闹,养的孩子也没什么教养,像些堕落的魔鬼,毫无礼数。妈妈总有无数的例子教育我,怕我以后也成那样的人。”你吃东西像猪一样,”她会这么说,”跟那个表弟埃尔文一模一样”,或者跟爸爸说,”你没好好管教他,他会变得跟莫里的小儿子一样说话没礼貌。” 布拉德利奶奶身处在不幸与悲惨的家族中心,如磐石一般。各种问题摊在她门口。我堂妹克丽丝达16岁,肚子被人搞大,不知道孩子的爸爸到底是谁,也没法指个罪犯逃逸的方向出来,让大伙声讨。她被送到奶奶家,生下了孩子。厄尔尼叔叔在奶奶家的农场戒了酒。埃德叔叔也跑到奶奶家躲了好几个月,为的是躲避几个买了他预制的、可以自行组装的农用飞机的人。 第3节:看客(3) 家庭传统让我一定也得被寄养在奶奶家。当爸爸再也承受不了家庭的责任,而我又大声抱怨晚饭总吃煎蛋三明治时,他甩下脏盘子里变硬卷得奇形怪状的煎肉,跨过灰尘团随风滚动的地板,当即开车把我送到150哩外的农场。 一旦爸爸坐在方向盘后面,他便成了冒险人物。他对任何长途行程总要严阵以待,觉得公路如同丝带般狭窄,风险密布。在他眼中,旅途中的危险无处不在。他双手片刻不离方向盘,眼睛始终盯着公路,还让我这样一个长期受肺病折磨的人,给他不断点烟,小心地把烟放到他干燥的嘴唇之间。妈妈要是看到了,非杀了他。 ”你会喜欢呆在奶奶家的。”他不断地说,却没什么说服力,”农场里的夏天,你会真正觉得自己像个男孩了。体力活能让你结实,也有好玩的。现在你还不知道,会有你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让我当个孩子,我都愿意。你会喜欢那儿的,那儿有鸡,啥都有。” 他的话也不全是假的,那儿的确有鸡。但爸爸的那个”啥都有”——就像他话中极力想表达的那么包罗万象、那么引人入胜、那么乐趣无限——其实啥都没有。没有我心中的小马驹、小狗什么的。那儿只有鸡。 奶奶一辈子都在农场过活,最后也死在农场,却并不怎么在意农场,起码对多养点家畜没有兴趣。她养鸡是为了取蛋。她还承认,秋天要杀鸡的时候,她总是情绪很高。 她养的鸡叽叽喳喳、骨瘦如柴,整天在院子前面的泥地里打滚,不是把鸡蛋藏起来,就是像躲豹子一样飞跑,傻不啦叽的脑袋上,长着光亮无神的眼睛,抓到逃命的壁虎以后,便一脚踩住、几下子嘬死。这些鸡里面,只有一只名叫斯坦利的公鸡,我还觉得有点可怜。它浑身脏兮兮的,腿上绑了带子,身后拽着绳子,不能到处跑。斯坦利囚徒一样可怜巴巴的叫声,让人心碎。母鸡在垃圾堆里翻吃的东西,斯坦利会贪婪地盯着,鸡冠绝望地倒向一边。奶奶把它绑起来,不许它跟母鸡交配,蛋黄里便不会有血块。我对吃的东西很讲究,所以赞成她的做法,但也会为斯坦利感到有点内疚。 布拉德利家的农庄,也是爸爸嘴里那个什么都有的地方,实在不怎么样。两层的房子,虽然硕大坚固,也该重新粉刷、加固房顶了。厨房顶上的油毡有道裂痕,直通地板。纱门上也有一道口子,缝补过,用打过蜡的线封实了。院子里野草丛生,有大腿高,母鸡会躲在下面乘凉。屋子北面,防风用的云杉得跟蓟草抢水,都快干死了。长青树都不长青了,手随便一碰,干枯的针便会从枝上掉下来。 院子后面是座废弃的谷仓,旁边是小山一样的两座粪堆。我还记得,每场温暖的透雨过后,那儿便爬满了小蘑菇。院子里满是垃圾,旧汽车、烂轮胎、坍塌的棚屋,只有粪堆还算有用。谷仓业已破败,雨水、冰雹、干燥和热风把木板上的油漆剥落下来,屋顶也坍陷了,像一匹疲惫老马的背。对一个小男孩来说,夏天的谷仓危机四伏。空气呆滞,黑乎乎的,燥热湿重。一有脚步声,空食槽里面老鼠便吱吱尖叫,四处乱窜,在房梁上拉屎、把房梁都染白了的麻雀,也惊飞起来,啾啾的叫声像鬼哭一般。 第4节:看客(4) 1959年的时候,奶奶69岁,她应该生于”快活的十年,”可快活的时代却没在她的性格发展上留下印记。她身材健硕,差不多6英尺高,能背起180磅的重物,不用猜她肯定是反对女人束腰的。她弯下腰,手掌能毫不费力地触到地面,还能把一袋80磅重的鸡饲料扛上肩头。她不把当地观念放在眼里,头发染成了红褐色。不戴顶帽子、不把浑身上下甚至牙齿收拾利落,她是不会去镇上玩纸牌的。奶奶喜欢各种不同的纸牌玩法。她觉得不喜欢玩牌的人,肯定是智力发育有问题。 奶奶嘴里总叼根点着的纸烟。她一天能抽60根。为省钱,奶奶把烟卷得很细,像织毛衣的针一样。夹在她肿胀的手指间,这些纤细精致的烟卷好像没有似的。 除此之外,她说话也简洁直率。爸爸的栗色轿车刚从院子开出,我们还在院前台阶上向他挥手道别,她便让我知道了。 ”我们先把事情说在前面,”她跟我说,眼睛没离开正驶上公路的车子,”话我从不说两遍。要是你跟这儿的人一样,就会像个他妈的印第安人一样野。我的孙子孙女都不听话。你要长点脑子。我从不聊天扯淡,不听别人吹牛,也不瞎吹。你爸爸不乖的时候,我拿皮带抽他。我也肯定会抽你,明白吗?” ”明白。”我心里一沉。爸爸的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左右摇摆,消失在路的尽头。 ”这些可恶的蚊子要把我活活吃了。”她拍着胳膊,”我进屋了。” 我跟在她身后。她穿双破球鞋,鞋带都没了。房里昏暗,半明半亮的光在每个房间都会改变形状。客厅拉着百叶窗,散发出酒窖般的潮气。幽暗的空中,有苍蝇在翻筋斗。还有些苍蝇拿自己子弹模样的身体”啪啪啪”地撞向窗格。 奶奶走到厨房,把壶放到炉子上,烧水喝茶。她点了一根火柴棒粗细的烟卷,透过蓝色的烟雾,问我饿不饿。 ”我身边的人一般都不抽烟。”我跟她说,”我的肺不好。爸爸为这个,从不在家里抽烟。” ”这样啊?”她温和地说。她嘬着烟卷,脸颊深陷。我脑子里有个意象,似乎看到了她以后躺在棺材里的样子。”你不太会喜欢这里,”她说,”我整天都抽。” 我咳嗽几下,没什么效果,没人在乎。她不像妈妈那样重视我的咳嗽。 ”我妈妈的肺也不太好。”我说,”她现在在一家肺结核疗养院。” ”听说了。”奶奶说道,起身去拿响起哨声的水壶。”噢,稍微休息一阵,她很快就能好的。肺结核不像过去那么厉害,有了那么多新药。”她想了想,”不过,你爸守着她这个病殃殃的,还会没完没了。在这种事上,梅波尔是个没用的笨蛋。” 我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从没想过自己会活到这么一天,有人当面骂我妈妈是个没用的笨蛋。 第5节:看客(5) ”来点茶?”奶奶把热水倒进一只棕色茶壶。 我摇摇头。 ”你几岁了?”她问道。 ”11。” ”也够年龄了,”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茶杯,”茶可以活动肾脏,把血管里的毒物带走。中国人就是因为喝茶才活得那么久,都能活到一百岁。” ”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让我喝茶。” ”你这小孩子担心得太多了,是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问题我从没想过。我想说点别的,把话题岔开。 ”小孩子在这儿能干点什么呢?”我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问道。 ”嗯,我们可以玩纸牌。” ”我不知道纸牌怎么玩。” 她真的有点惊讶。”什么!你都十一岁了啊!”她叫起来。”你爸爸五岁就会玩了,我每个孩子都教过!” ”我从来没学过。我们家连扑克牌都没有。爸爸讨厌扑克牌,他说小时候玩得太多了。” 听到这些,奶奶扬了扬眉毛,”真的吗?哼!” ”我不会玩牌,我能干什么呢,能玩点什么?”我故意做作地继续问道,以为这样才算有礼貌。 ”自己找乐子吧。我从不觉得玩是难事。发挥一下想象力。拿把扫帚扮宁录也行。” ”宁录是谁?”我问道。 ”猪一样蠢。”她嘟哝了一句,然后声音提高了些,冲着我说:”别问我问题,我也不会骗你。喝你的茶吧。” 那时候,也就这样了。 说自己找乐子挺容易,但到底该怎么乐却是个问题。有段时间,我是个很无趣的小孩。没人和我玩,没有马骑,没有枪打金花鼠,也没有狗陪伴左右。除了《乡村杂志》和《西部商家》,也没什么东西看。既没好看的事儿,也没有趣的人。我翻遍了奶奶的抽屉,结果和爸爸妈妈的抽屉一样,没什么让我惊奇的物件。 那些日子很热,热得我的玩心都从身体里蒸发出去了。我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地在房子里兜圈子,毫无生气,骨头散架一样,就像软骨病的孩子,连自己都撑不起来。 心情好点的时候,我想和那只名叫斯坦利的公鸡交朋友,但也很少能成功。我一接近它,它便痛苦地战栗起来,在绳子一头拼命拖拽,把没被绑缚的那条腿从身下伸出,摔倒在尘土中。胸口处红色羽毛的下面,它的心急速跳动,黑色的眼睛闪着光,拉出一大堆的屎。最终,承受着鸡类所能承受的最大恐惧,它才让我摸摸黄色的喙,拨弄拨弄它的冠子。 我对斯坦利作了囚徒感到挺内疚,好几次都想领它散散步,见见世面,扩大它受到限制的视野,但这种想法让它过于紧张。它总是煽动翅膀,尖声抗议,跌坐地上,我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把它放回自己的囚禁之处。 这样,乐趣就像短缺商品一般,捱到八月份的第一个星期,才有了件有趣的事情。星期一早上,天气晴朗,奶奶拿着锄头,在玉米地里挖水渠,我在门廊前剥豆子皮,放到筛子里。一辆黑色轿车小心翼翼地从路上开进院子,离房子还挺远、差不多20多码的地方停下来,好像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受主人的欢迎。过了一会儿,车门打开,钻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来。 第6节:看客(6) 那女的穿件蓝绿色的自行车服,宽大的黑色高翻领毛线衣,一道猩红色唇膏划过白皙生动的脸。她是我爸爸最小的妹妹,伊芙琳姨妈。 她穿着高跟鞋,身边的男人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肘,帮她保持平衡,防止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或是一条旧轮胎而崴了脚。 这男人的胡子立刻让我注意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男人的大胡子。1959年的时候,还不怎么流行留胡子,起码在我们那个小地方还不流行。他的胡子乱蓬蓬,四处翘起,像山羊一样,还好长在他脸上,要是在别人脸上,会看起来很邪恶。他个子很高,太高了,显得和身体宽度不成比例,像是既违背自己意志、又违背自然规律被人拉长的。他生气勃勃,边走边说,空着的手在伊芙琳面前摆动、挥舞、翻转、跳跃,像蝴蝶逗引孩童,又像要先把她催眠,然后才穿过这片对于城里来的脚来说是危险密布的院子。 奶奶放下锄头,尖声叫起她的女儿。 ”伊芙!我在这儿,伊芙!” 听到妈妈的声音,姨妈四处张望,一边僵硬地用力摆手,一边踩着高跟鞋保持平衡。不难看出,她有点不对劲。奶奶和我到了他们身边,伊芙琳姨妈哭起来,还用牙齿咬自己的手掌。 那个男的平静地对她说,”控制、控制、控制,慢慢深呼吸。想想大海。控制、控制、控制。想想大海。伊芙琳,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他小声地说。 ”出什么事了,伊芙琳?”奶奶尖声问道,”这家伙是谁?” ”伊芙琳有点紧张。”那男人答道,让我们看着阿姨她。”她有点忧虑。给点时间,我们会把一切都说清楚的。她得学着应付这种压力大的场面。”他歪过头,传教士般地说道,”想想大海,伊芙琳。深呼吸、深呼吸,深入大海。” ”还是她那些倒霉的神经。”奶奶说。 ”是,”那男人和蔼地说,带着点恩赐般的微笑。”有关系。” ”她总是像个神经兮兮的猫一样。”奶奶自言自语般地说。 ”妈妈!”伊芙琳哭着说,”妈妈!” ”在波浪下滑动,伊芙琳。下降、下降、下降,找美丽的珍珠。”那男人轻声地说,好像真有点效果。 奶奶扶着伊芙琳的胳膊肘,摇了摇,尖声说道,”伊芙琳,闭嘴!”她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进屋子。有那么一下子,那男人还要反对,后来,他还是温顺地陪同进了屋。我也想跟着进去,奶奶看了我一眼,不容置疑地说,”你到外边找点事儿干。” 我照做了。等了一会儿,我蹑手蹑脚地走回窗户下边,蹲在那儿,瘦弱的肩膀顶着窗边的墙。太阳照在我脸上。 很明显,奶奶没把时间浪费在礼仪俗套上。他们已经开始了。 第7节:看客(7) ”男女朋友?”奶奶说,”现在是这么叫的吧?情妇,是不是?” ”哦,妈妈!”伊芙琳阿姨哭着,”不是,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相信这些话?”奶奶说,”你相信这个家伙会娶你?” ”汤普森,”那家伙说,”我叫汤普森,罗伯特·汤普森,只要一离婚我马上就娶她,可上帝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 ”是啊,”奶奶说,”只有上帝知道。”然后对着她女儿,”你有了,半路中奖了,是不是?伊芙琳,你真是个疯子。” ”我没想到,”汤普森说道,”我们到这里,是因为伊芙琳最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她吃饭不太好,休息也不好,身体要垮的。她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是不是,亲爱的?” 我觉得我听到了”是”,很微弱。 ”那么,”汤普森说道,”我们觉得,伊芙琳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呆到我九月份回学校。” ”学校?”奶奶说道,”别跟我说你是个什么老师?”她像是被这个想法吓住了。 ”不是。”伊芙琳阿姨说。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感觉得出很兴奋,像逮到了一条稀罕而引人注目的鱼。”不是老师,罗伯特是学习美国文学的研究生,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 ”哼!一个研究生,一个学美国文学的研究生。”奶奶说道。 ”是博士生。”罗伯特说道。 ”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伊芙琳,这个天才和你在一起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你的那种老毛病——裤子像电梯,有的家伙就爱往里钻,就是为了按一下按钮,上来、下去、上来、下去!” 想到这个意象,我不禁紧紧收拢双腿,强压住自己的笑声。 ”妈妈!”伊芙琳放声大哭起来。 ”这样的家伙是不会娶酒吧女招待的。”奶奶说道。 ”鸡尾酒会上的女招待,”伊芙琳纠正道,”我是在鸡尾酒会上当招待的。” ”你不用找任何借口,亲爱的。”汤普森自负地说,”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已经过了受别人评判的年纪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奶奶问道,”另外说一句,不要在我家里发号施令。你不会在我家呆多久的,不等话音落,你就得走人。” ”这可不一定。”汤普森说道。 ”我们走吧,罗伯特!”伊芙琳姨妈紧张地说。 ”你上楼去吧,我要和你妈妈谈谈。” ”你哪儿也不用去,你可以呆在这儿。”奶奶说道。 ”伊芙琳,上楼去!”有点小小的停顿,接着我听到椅子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 ”好吧,”奶奶最后发话了,”第一回合结束。现在是第二回合——从我家里出去!” ”不行!” ”为什么?!” ”一下子很难说清楚。” ”试试看!” 第8节:看客(8) ”你都看到了,伊芙琳的情况不太好。现在,她的情况很不乐观。我觉得,她正处于一个重要的个性调整阶段,一个突破阶段,”他有意识地顿了顿,”弄不好就得崩溃。” ”现在,我倒真希望自己养了条狗,可以把不想看到的人赶走。” ”我是这么看的,”汤普森依然很冷静,”在她这个重要的时刻,你和我两个人,对伊芙琳来说显得更重要。她需要我们的关心和爱护,你却没有尽到职责。” ”我该扇你一耳光!” ”她回到家里,为了能让自己撑住。我们或许不喜欢彼此,但现在得把这些问题放一放。她的问题需要小心应付。” ”你这么说她,好像她是头受训的熊一样。对付?她现在得找个人好好谈谈,我也正好可以跟她谈谈。” ”不行,布拉德利夫人。”汤普森坚定地说,语气中的自信能让人疯掉。”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我觉得这也是她问题的一部分。最好的做法,是你让伊芙琳自己呆着。” ”从我家里出去!”奶奶说道,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理解,”他平静地说,”如果你理解其中的心理,你会知道,我是不可能离开的。同样,伊芙琳也不能走。如果我走了,伊芙琳会觉得我抛弃她了。不能这样。我们得搞好这个心理的平衡。” ”现在,我听够了,”奶奶说,”你是在跟我说,你有胆子搬到这儿来,搬到一个不欢迎你的地方……然后呆下去?” ”是!”汤普森说,”你会发现,在这个事情上,我非常坚决。” ”我的上帝!”奶奶说道。从她的音调里我能听出,她从没遇到过像汤普森这样的人。她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说法,只是反复地说”我的上帝!” ”我要上楼去了,”汤普森先生说,”你可以让那个孩子帮我们把包拿进来,我去看看伊芙琳怎样了。车子没锁。”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远了。我想象他走到走廊的样子。”布拉德利夫人,为了伊芙琳,让我住下吧,都开心点。” 她没有费心去回答他。 过了一阵子,我故意弄出点声响,进了屋子。我看到奶奶站在楼梯下面,向上望着,”我真是倒了霉了,”她小声说道,”从没见过这样的怪人。”她甚至还嘟哝了好几声,”他妈的怪家伙!他妈的怪家伙!” 经历了一个无聊的夏天,我觉得自己的心中充满期待,这可怪不得我。如果你知道该去注意什么东西,大人的世界里其实也有很多好玩有趣的事。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安静如常,有点让人失望。伊芙琳和那男的占了个房间,很少出来。为了房间,奶奶和汤普森之间爆发过简短激烈的争执。那教授说,没人能管伊芙琳在楼上干什么,她是成年人,有权和自己的想法。奶奶说,她有权知道楼上的事,即便没人觉得她有。 第9节:看客(9) 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可以满足她的好奇心。楼上其实没什么事。我从钥匙孔偷看过几次,伊芙琳阿姨总是穿着蓝色家居服,斜靠在床垫上,吃苏打饼干和沙丁鱼,看些电影杂志,是她让我从汽车后备厢里拿的。 你看,对这对年轻的恋人来说,吃东西成了个问题。奶奶故意只摆了三份餐具,伊芙琳要忠于男友,不能端坐到这里和我们分面包。汤普森似乎并不在意。他随意漫步,显眼地在屋子里到处晃悠,像在自己家一样,还有些过分地把头探到冰箱里,像一头灰白无毛的熊一样乱翻。这种时刻,奶奶总能装出没看见的样子,好像他是个透明人。 第二天,汤普森开始跟我套近乎,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也不是很清楚。要么想找个同盟,弱小点也没关系,要么是想惹恼老太太。或者他就想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出色。汤普森就是这种人。 我的确知道了一些。他是个引人注意的家伙。他详详细细告诉了我,为什么他可以这么不同寻常。我可能会把前后顺序搞错,但我记住了其中的三件。无论以后我能活多长、无论我还有多少经历,这三件事让汤普森在我的人生中显得非常特殊。 第一,他要为一个名叫艾伦·金斯伯格的诗人写本书,这会让每个大人物都大吃一惊的。夏天在洛杉矶,汤普森真见过这个金斯伯格,问过能不能为他写本书,金斯伯格说,为什么不行呢?汤普森眉飞色舞地谈起这本书,让我觉得这书要是真出版了,他的后半生便可以什么都不干了,自然会有忠实读者让他坐在肩头,四处周游,接受无数崇拜者的顶礼膜拜。 第二,他说知道很多为什么人会出毛病,还知道情况不妙的时候,该怎么调节”发条”。他承认,知道这些是因为有一阵子他自己的”发条”也出毛病了。但现在,他具有完整的人格,高度创造性的头脑,还有强烈的直觉,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伊芙琳姨妈有问题的时候,能帮得上她。 第三,他信佛教。 那个时候,也就是这个才让我有兴趣。我有点糊涂,家里那本《世界伟大宗教画册》上,佛教徒都是光头,但汤普森却头发浓密,比我见到的一般男人都多。他不是光头,可有一尊小小的青铜佛像,怪异的笑容,带点斗鸡眼。他说佛像是莲花生上师,是西藏古董,他在旧金山买的,是膜拜的对象和冥想的助手。我问他冥想是什么,他说可以教教我。我便很严肃地跟他学习,背诵他的西藏式冥想词。奶奶会坐在她纯西方的客厅里,一脸怀疑地瞪着我。 很快我就会说,”时辰已至,贵如人君,亦须离去,舍尽钱财,诀别亲朋。去往何处,身处何处,曾经所为,如影随形。三毒贪癫痴,致人入苦海,堕入人鬼畜牲道,不得超脱。” 第10节:看客(10) 11岁的小孩子,是理解不了这些的。 那倒不是说汤普森能骗得了一个11岁的孩子。他顽固、自大、狂妄,一点都不像佛教徒。看到他和奶奶两个人,像争夺一块瘦骨头一样拉扯撕咬伊芙琳阿姨,就能更明显地体会出,我们都是如何被缚于命运的车轮上,如何屈从在它跌撞前行的之下了。 就算他最有效的武器,比如他够酷的善心,比如对奶奶展示的忍耐与克制,也会像破车轮一样轰然倒地。 有个刮风天,他说服伊芙琳阿姨,跟他出去走走。我远远地跟在后面。他们穿过防风林,走到耷拉下的铁丝网那儿。他殷勤地撩起铁丝网,让阿姨钻过去。她穿的是带衬架的裙子,非常不实用。出门散步还穿这样的裙子,真有点昏头昏脑。 汤普森阔步走在泛起涟漪的草丛中,像一只苍鹭。他肥大的裤子穿行在波浪中,阿姨小心地跟在他身后,一只手从前面按着被风吹起的裙子,另一只手按在后面。 他们停下来,互相面对。我这才看出来,过草地的时候他们一直在争执。从他们的体态上能模糊地看出,他们在争吵。汤普森胳膊直立,冲着晦暗的天空。她转身要回来,他抓住她的胳膊,拽住她。这时,就像看50年代挂历的时候会有的幻想一样,她的衣服被风撩了起来,露出底下的内裤。我坐在草丛中,草穗抽着下巴。就算给我全世界也不换,我要看看这一幕。 她挣扎、扭曲,像条上了钩的鱼,想从他手中挣脱。她失望气愤,头向后仰,左右奋力地摇摆,像是脖子断了一样。 汤普森开始笨拙地打她,打她露在外边的屁股和大腿。他的胳膊又长又细,犹如连枷,而她在闪躲,却逃不过他抓着她的胳膊。 我藏身的地方离得太远,什么都听不见。我觉得没有哭喊或乞求声。我现在所能记起的,他们好像不是因为有什么个人恩怨而使用暴力。就只像是一种报应。 晚上,也是头一次,阿姨是下楼来吃的晚餐。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女王般优雅。也是头一次,她穿了条短裤,露出青紫的大腿,让我想起压坏的水果。她装作没事一样,其实是想让奶奶好好看看。 有一天,奶奶冷不丁说道:”我不想看到你和那家伙在一起。离他远点!” ”为什么?”我有点多事地问道。他可是我惟一的伴儿。阿姨来了以后,奶奶就再没有怎么理我。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门廊,看伊芙琳在轮胎做的秋千上荡来荡去,尖声大叫。汤普森把草绳扔过移门架子,在下面绑了个破轮胎。我没好意思跟他说,自己已过玩秋千的年纪了。 伊芙琳阿姨还蛮喜欢玩。她不断尖叫,像小女孩一样踢着腿。看不到汤普森,他在谷仓的阴影里,使劲地推她。她进出阴影与阳光之间,划出条条曲线。 第11节:看客(11) 奶奶没理会我的问题。”真是个疯子!”她在门廊栏杆上划着一根火柴,点上卷烟。”等着瞧,他总要有修汽车的时候。” ”伊芙琳阿姨喜欢他。”我高兴地说,有点惹奶奶不高兴了。 ”你阿姨的脑子有洞,”她有点尖酸地说,”而他正好又是那种知道怎么往洞里灌水的家伙。” ”要在大学当教授,肯定得是个很聪明的家伙。”我说道,也是我最后能想出来的话了。 ”我可知道,他也没那么聪明,他尿尿都不会揭马桶垫。这种证据可多着呢。”奶奶马上打断了我。 听过这番话,我每次去尿尿的时候,也总是故意留下几滴明显的痕迹。少归少,总会派上用场的。 我站在门口看汤普森打坐。他已进入”悟道”状态,自己却不知道。他穿着内衣,坐在地上,还挺壮观。他回过神之后,装出才看到我一般的惊奇样。他边穿衣服边和我聊起来。 ”你知道吗,查理,”他穿起凉鞋(我一辈子都没看到过一个大人穿凉鞋),”你让我想起了莲花生上师。”他冲着梳妆台上的佛像说道,”有一阵子,你知道吗,我觉得他在冲我笑,其实没有。是那双眼睛。” ”他是斗鸡眼。”我没有因为这种恭维而高兴。 ”不是的。”他善意地说道。他把衬衣的后边塞到裤子里。”做塑像的艺术家,把眼睛放得近了些,是为了表示——用美学术语说,叫强大的内视力,聚焦的能力。”他拿起那个佛像,看着它,”他的眼睛很有觉察力,凡事都知道。你的眼睛跟他的一样。从你的眼睛我就可以看出来,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停了停,把佛像放回柜子上,问我,”是不是?” 我耸耸肩。 ”别怕说自己聪明。假装谦虚和过度虚荣都不好。我花了25年时间才懂得这个道理。” ”我成绩册上一般都是得a的。”我大着胆子说道。 ”嗯,不错。”他边说边在房子里找皮带。他从椅子上拿起一件毛衣,往里面看。”那你也看到这儿的事了?”他问道,”你看到你奶奶做错了吧?” 我点点头。 ”很好!”他说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坐到床边,”过来。” 我走近他。他握住我的双肩,凑起所有的真诚看着我的眼睛,”知道吗?聪明就意味着责任。聪明就是要做生命中真正值得去做的事。比如,你想过没有长大以后干什么?” ”当间谍。”我答道。 这个蠢货笑了起来。 一阵持续不断、节奏均匀的砰砰声吵醒了我,有压抑的叫喊声,又有被抑制着的打斗声。声音穿过纤维板作的隔墙,传到我的房间,激烈、紧张而兴奋,如同一场风暴。老房子的地板吱嘎作响。我觉得,那声音像是被捂住嘴之后的咒骂和呻吟,而身体的碰撞像是在拍巴掌。是不是他把她杀了?把她小心安静地捂死,不让侦探找出破绽? 第12节:看客(12) 想起汤普森的胳膊在阳光下拼命挥舞的样子,还有阿姨青紫的大腿,我的心在胸膛中缩成了一团。他杀了她以后呢?这个疯子会罢手吗?他会不会一个接一个把我们都杀了? 我哆哆嗦嗦下了床。被压抑的搏斗声更响亮,也更清晰。我轻轻走到走廊上。去他们卧室的门没关,有光线透出来。我心里空荡荡的,满是恐惧,肚子都疼起来了。 我没料到,他们都没有穿衣服。让我更吃惊的是,他们不仅好像没有看到我,也似乎并不在意彼此的样子。她斜躺着,头枕在床尾的枕头上,一条光滑的腿垂在床边,脚跟不断踢着地板(就是这声音吵醒了我),配合着汤普森突进的身体,还有他每动一下身体便发出的轻柔流畅的嘟哝声。她一只手握着床踏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白色。 我一直看着他们不断增长的癫狂与灼热,看到那个关键的时刻。他们呻吟、喘息、颤抖,似乎失去了自己。最后,他抬起消瘦而胡须突兀的脸,面向天花板闭上了眼睛。他嘴唇无声地蠕动,我觉得像在祈祷。但他却抽泣起来,嘴巴张得很大,比所有我看过的人都愚蠢、都虚弱。 ”像拱槽的猪,”早餐的时候,奶奶说道,”小孩子还睡在楼上的。” 阿姨的脸变得通红,又变得惨白,薄薄的嘴唇似乎都紫了。 我不敢抬头,只是不断地舀碗里的粥。汤普森还不能和我们一起吃饭。他斜靠在厨房灶台边,两条细长的腿叉着,吃一个自己找的苹果。 ”他什么都没听见。”阿姨不大肯定。她对着桌子一头的奶奶密谋似地小声说道:”不是那个时间。他一直都在睡觉。” 我觉得,聪明的做法该是把注意力引到我这儿来,这样他们才会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听到什么啊?”我茫然地问道。 ”听到了也没什么坏处。”汤普森说道,平静地咬着那颗诱人的果实。 ”你才不在乎呢,”奶奶说,”对你来说,他听不听到有什么关系?你觉得这样才像男人?” ”像不像男人跟这个没关系,别扯到这个上面来。”汤普森还是不紧不慢地说,”这是生活,迟早他总会知道的。” 伊芙琳姨妈哭起来,”从来没人喜欢我,”她抽泣着,”我总想让你们开心,却做不到。”她开始猛地揪自己的头发。最后,她卑微地向她妈妈说道,”他让我做的。”似乎在坦白一样。 ”伊芙琳,你在这里有地方,我不会赶你走。我想让你住在这里,但他得走,我想让他走。要是他想这样给我颜色看,他就得走人。我不会让这样的男人呆在我家的。”奶奶说道。 ”伊芙琳并不是在道歉,”汤普森说道,”她也不会跑掉的。你不能强迫她做选择,既不公平,也对她的健康不利。” 第13节:看客(13) ”在你前面还有别的男人。”奶奶说道,”这种事情对伊芙琳不算新鲜。” ”妈妈!” ”我知道。”他僵硬地说道,努力挣出一脸微笑,”我从来不在乎这种狭隘观念,我是不会纠缠于这种观念的。” 突然间,奶奶看到了我,”你在这里看什么!出去!”她大叫起来。 我没挪窝。 ”让他呆着。”汤普森说道。 ”我发誓,一个星期之内,肯定让你滚蛋!”奶奶说道。 ”不会的,除非我准备好了。”他笑着说。 ”你会滚蛋的,会夹着尾巴滚蛋的,昨晚已经到头了!”她说道。天啊,我看她是要动真格的了。 汤普森笑笑,像那佛像一样,又慢慢摇了摇头,非常非常慢。 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天空如炖汤般浑浊,臃肿的云中闪烁着诡异的果绿色光芒。气温在30度上下,没有一丝风。我的皮肤痒痒的,像爬了虫子,眼睛的上方,血管在迸跳,沿着鼻梁在抽动。我什么事都没得做,只好没事找事,坐在门廊台阶的最下层,捡根棍子划地上的土。奶奶戴起帽子,开车去了镇上,没说去干什么。汤普森和阿姨在楼上的房间里,昏沉沉、汗津津地午睡。 跟他们两个一样,鸡也都上了架子,只等下雨。公鸡斯坦利的女眷跑光了,只剩下它绕着绑它的柱子不住地扇翅膀,走几步停几步,接着又拍拍脏兮兮的翅膀,气愤地咕咕叫两声,还在展现它的雄性气概。我对它已经没多大好奇心了,看了一会,便走下台阶,向它走去,身后无精打采地拖着棍子。 ”过来!斯坦利,过来!”我叫着,并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一只公鸡,让它信任我,让它觉得我很友好。 我没成功。我走近了,它很不安,迈起大步,加快步伐,头急促地从一边摆到另一边,意图挣脱。最后,绝望的它还在奋力挣扎,竟然要飞起来,却摔在地上,一身泛光的羽毛纷乱而僵硬。我踩住绳子,把它按到地上。 ”不错啊,斯坦利!”我哄骗般地夸道,学着一个邻居跟她的虎皮鹦鹉说话的样子,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禽类说话。我慢慢伸出大拇指,摸摸它脖子上明亮的红色羽毛。突然,它脖子一挺,愤怒地咬了我的手指,乱蹬的爪子还抓了我的手腕。它没伤着我,却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我都叫出了声。我觉得自己不仅胆小,还像个傻瓜。 ”你这混蛋!”我慢慢坐在地上。从它亮晶晶、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我能看到自己的命运正一步步逼近。我抓住它的腿,紧紧攥在一处。它拼命叫着,露出邪恶的小舌头。 ”现在,斯坦利,放松,我只是要摸摸你,我只是要摸摸你,只是要和你交朋友,斯坦利!”我说道。 第14节:看客(14) 还是不行。它像蛇一样扭过头来咬我,还不停挣扎,拍打的翅膀把身上的鸡臭味都扑到我脸上。真是只好斗的鸡。或许因为天太热,或许因为它是公鸡,骄傲惯了,没耐心忍受不公的对待。 炎热和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压抑,让我烦闷暴躁。我用中指弹它小小的鸡脑袋,力道不小,足能听得到嗒嗒的响声。”你喜欢这样,混账?”我问道,又用力弹它一下。它又咬我,愤怒的鸡冠涨得通红。 我自己也很生气。我把它头朝下吊着,它扑扇的翅膀打在我腿上。我把它猛地翻过来。它有点昏了,羽毛蓬乱,头晕眼花。 ”好吗,斯坦利?”我享受着权力带来的亢奋,”这儿我是老大,你得听话!”我的声音中有点开心,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我明白,自己想让这场冲突升级,想让它刺激我干点什么。 奇怪的意象闪进我脑海:阿姨腿上的瘀青;汤普森面对天花板的脸、那张空瓶子一样等待填满的脸、那张耗干了生机的脸;还有他脖子上因为充满期待而紧绷的肌腱。 炎热撕扯着心情烦躁的我,撕扯我的神经和皮肤。两滴大小形状与眼泪一样的汗珠,从我头上滚下,跌落到脚下的球鞋上。 ”放松点,斯坦利!”我轻声说道,”放松!”我的手慢慢摸向它。它又啄我一下,啄在关节上,很疼。我拿起棍子,胡乱敲打它的喙,像学校老师警戒学生一样。我没有很用力,但也够把它的喙打出一条裂缝,像一只破了的钢笔尖。斯坦利大叫着,疼痛难忍,喙痉挛般急促地开开合合。裂缝处流出一条鲜红的血线,流满颤抖着的喙。 ”哈,看你现在的样子!”我兴奋地说道,”现在你的喙破了,看你怎么吃东西?嘴巴破了,你没法吃东西!你要饿死了,这个傻鸡!” 一阵风刮过,雨要来了。风刮起它的羽毛,下面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 ”可怜的斯坦利!”我说道,太疼了,它已经叫不出来。它乖乖地让我抚摸着身上光滑的羽毛。 我力气不够大,也不知道怎么干净利落地拧断它的脖子,笨拙地试了两次,才解决了它。我想造一个是臭鼬弄死了它的假象。我用刀子在它胸口扎了几个洞,往地面洒了点血。可怜的斯坦利,死了也不愿在谋杀犯面前流血,所以只滴出几滴。我拔了一些鸡毛,扔在地上,然后把它埋在谷仓旁那堆大点儿的粪堆里。 ”我觉得不是臭鼬干的。”奶奶有点怀疑。她用靴子尖拨弄地上的羽毛。最后,羽毛被风吹走了。 我的心揪紧了。她怎么会知道? ”臭鼬都在晚上出来,”她说道,”肯定是谁家养的猫。” ”你跟我来。”奶奶说道。她站在门廊前一人高的镜子处,戴上帽子,头顶上的那枚女帽饰针怪吓人的。”我们现在进城,你可以买本图画书。” 第15节:看客(15) 那天是星期五,买东西的日子。奶奶没把破旧的老爷车停在百货店门口,而是停在了马纳德律师事务所门前。 ”我们到这儿干嘛?”我问道。 奶奶在钱包里紧张地摸索。小地方的人,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出现在律师事务所前面。”跟我来,快点!” ”干嘛我要去啊?” ”我不想让别人盯着你,不想让笨蛋和闲人盯着你,”她说道,”别让他们闲扯。” 马纳德律师事务所里满是蜡、油漆和正义的味道。奶奶被让进一间带毛玻璃的办公室,门上清晰的镀金小字写着d·f·马纳德(英国王室法律顾问)。我坐上一把硬椅子,脚后跟不停地踢椅子横档,烦得那个秘书过来制止了我。 奶奶没和那个英国王室法律顾问在小房间里面呆很久。他开了门,跟她走到走廊。马纳德律师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西服贴身得像手套。 ”我最多能做的,”他说道,”就是寄给他一封挂号信,让他从你家离开,但其实也都一样。如果寄信吓不走他,你就得求助于警察了,只有这办法。昨天我就跟你说过,今天你也没跟我说什么新情况,能让我想出新办法。告诉他,你没法再忍下去了。” ”不要叫警察,”她说道,”我不想让警察插手我的家事,伊芙琳会大哭大闹,让那些蠢货警察看好戏。我就是想让她离开他一阵子,然后我就可以把她改变过来。现在我根本没时间插手。” ”那么,”马纳德耸耸肩,”我们先试试信吧,可能实在不会有什么效果。他在你家里是客人的身份,就让他走吧。” 奶奶有些生气,”但他不走啊,问题就在这儿。我不断跟他说,可他就是不走。” ”布拉德利夫人,”那律师同情地说,”艾迪丝,作为朋友我劝一句,别浪费时间了,叫警察吧。” ”我一直都在浪费时间。”她说。 开车离开律师办公室之后,奶奶开始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一缕头发从帽子下滑出来,在炎热的日光下上下跳动,闪着金属似的光泽。 ”我跟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他就是不听。那个蠢货觉得,我们是在一个圣人社会,只知道辩论。他不把我说的当回事,我可是当真的!剥猫皮、戳狗腚可不是惟一的办法。要把他的小车轮子给卸了,看他怎么开。” ”我的图画书呢?”路过商店的时候,我问了一句。 ”闭嘴!” 奶奶开车到了小镇边缘,停在奥根登兄弟家门前。这曾经是个加油站,后来石油公司拿走了油泵,又撤掉了他们的经营权,从那时起,这儿便一蹶不振了。窗上的裂缝只能用胶带纸糊上,屋顶也是用压扁的锡罐和废旧汽车牌照凑合着补上。房子旁垃圾成堆,废弃的汽车遍布四周,任野鼠啃噬锈蚀的残骸。 第16节:看客(16) 奥根登兄弟还在勉强经营。他们从废料堆里找出零件,继续使用。没有醉得拿不了扳手、拧不动螺丝的时候,他们的名声也还不错。镇上人把自己实在修不来的活计交给他们,余下的时间,则对他们敬而远之。 奥根登兄弟因为两件事出名:其一是小气,其二是生了一大堆孩子。除非是极冷的冬天,他们家里总有很多光着屁股的小孩,房前屋后,蹒跚学步,四处乱撞,腿上要么粘的机油,要么就是大便,要么两者兼而有之。 ”在这儿等着!”奶奶使劲把门一摔,声音够响,两兄弟都出来了。门开着,我能看到一台发动机吊在链条和滑轮搭起的架子上。 奥根登兄弟手插在工作服兜里,站着和奶奶说话。他们可真引人注目。老大估计还不到40岁,可两人的牙齿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12颗。兄弟俩一个叼根香烟,另一个拿瓶可乐,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跑来一个浅黄头发的小不点,在奶奶身边尿起来。离得近的一个兄弟,懒散随意地在小家伙头上掴了一巴掌。小毛头尖叫着跑开了,尿水在跟前胡乱喷洒。 事情谈完,两兄弟陪奶奶向车边走来。 ”你们很快就会动手吧?”奶奶坐到了方向盘后边。 ”明天怎样?”一个兄弟说道,松弛无力的声音从他老人一般萎缩的嘴里吐出来。 ”越快越好!我想早点瞧瞧,波特。” ”瞧什么?”我问道。 ”波特和他兄弟艾尔伍德要帮我处理处理烦心的事。” ”没错,”艾尔伍德说道,”很快搞定。” ”什么烦心事?”我问道。 ”什么烦心事?什么烦心事?是仪表盘出了问题。”她锤了一下仪表盘,”是这里,听见了吗?” 有时候,汤普森会很焦躁。”我应该写论文!”他缩在椅子里说,”我不该在这个粪坑里浪费时间!我应该工作!” ”那你怎么不去呢?”伊芙琳问道。她在织东西,每天都织,除了这个,就是看电影杂志。 ”没有图书馆,我怎么工作?这方圆百里之内,哪有图书馆?” ”干吗非要图书馆呢?”她平静地问,”你不会写吗?” ”写!”他看着天花板说道,”写!说得轻松!你知道什么啊?你懂什么啊?” ”我不懂,可你干嘛不写呢?” ”写之前,得做研究。知道吗?你得研究!” ”尽管说好了,又不是我要到这里来的。” ”又不是我丢了倒霉的工作!我们怎么能付得起房租呢?” ”你可以找份工作。” ”我是个学生。我告诉过你的。要是我找到了工作,我老婆就得指望我养了。还没等我养她,我自己肯定先饿死了。” ”我们可以回去。” ”这道理得跟你说多少遍?要到九月一日之后我才拿得到学校寄来的奖学金支票。我们碰巧没钱了。彻底地没钱了。你得向那老婆子借钱买汽油、吃饭才能回到海边。我们困在这里了。你怎么就记不住呢?佛爷可以一天吃一颗豆子,我不行!” 第17节:看客(17) 奶奶进了屋,话头戛然而止。 ”可以请你帮个忙吗?”她对汤普森说。 ”什么事?什么意思?”他微笑着说道。 ”你能不能帮我把车开到镇上,开到奥根登兄弟那里去修修。” ”哦,我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我也不是你的跑腿的。” ”你可以问,人们会告诉你的,地方不难找。” ”为什么你会让我帮你的忙呢?布拉德利夫人?”汤普森有点得意地问道。听他说话,就像听到指甲在黑板上划过一样。 ”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帮忙?”奶奶极力克制住自己,”我现在忙着腌泡菜、装泡菜。我觉得,你可以伸伸你的懒腰,四处走走。每次我在这儿,你这两条腿都要把我绊倒。”她看着汤普森的腿脚,恨不得要把他的长腿从膝盖处剪断。 ”不行,我不行。”汤普森轻松地捋着山羊胡子。 ”为什么不行?” ”这么说吧,我不相信你,布拉德利夫人。我不愿让你和伊芙琳单独相处。天知道你会往她脑子里灌些什么东西。” ”要么拿出点什么。” ”是啊,要么拿出点什么。”汤普森得意地说道,”你可不知道,往她脑子里灌点东西费了我多么大的事。”他转向伊芙琳,”她想象不出来其中的麻烦,对吧,亲爱的?” 伊芙琳把织衣针扔在地上,走出了房间。 ”伊芙琳生气了,我很高兴。”汤普森对着她的背影喊道,”我知道怎么让她开心!” ”查理,过来!”奶奶叫我,我走过去。她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从现在起,我的家人就跟你划清界线了,我不想看到你和查理在这儿说话,也不想看到你凑到伊芙琳跟前。” ”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查理?”汤普森问道,”你还是我的朋友吗?” 我冲他眨了下眼睛,奶奶没看到。他觉得很好,便疯子般地笑起来,”好极了,好极了!查理真机灵!肯定能当个外交官!” ”你这个疯子披头士,到底怎么回事?”奶奶气得受不了了,”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汤普森大笑着,”真有意思!我是个-披头士-!” 奶奶把电话紧紧贴到嘴上,”不行,过不去了,你们得到这儿来干活。” 她表情严肃地听着电话,看到我往冰箱那儿张望,她挥手让我出去。我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静静站在走廊上。 ”这条电话线上不只一个电话,得记住。”她说道。 停了停,她听着。 ”好!”说完她挂了电话。 呆在玉米地里,即便几个钟头,也总是很开心。我藏在里面,就算直起身,快长成的茎杆也比我高出一英尺还多。玉米地是个好地方,天气最热的时候,里面也算凉快,总有阴凉的地方。干干的叶子在头上,沙沙拉拉,嘎嘎作响。 第18节:看客(18) 没人想到在这儿来找我。要是他们来找我,就算喊破嗓子,我也只会坐在那里,看他们喊得越来越难看的样子,会感到心满意足的。站起来,我可以够一个玉米棒吃。我喜欢生玉米,刚刚长出的玉米芽纤小细嫩,鲜美多汁。我边嚼边笑,边笑边嚼,还会想,我怎么就没倒地死掉呢? 玉米地是我的藏身处,庇护所,是我的圣地。他们看不到、也找不到我。虽然我不想让他们管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想关注周围的事。 我看到汤普森从菜园的一头偷豆子吃。他像个原始人,生活在茹毛饮血的年代。奶奶不给他吃的,他饿急了就只得去偷,从碗柜里翻,从冰箱里找,从菜园里挖。 看他只穿背心裤头的样子,还真有点心酸。嶙峋的瘦骨四下凸出,像要刺穿身体一样。扁平干瘪的前胸,两个ru头像两枚硬币,凹下处点缀着一撮胸毛。一双长腿特别不牢靠,骨肉暴起,筋腱毕露。 我们听到了卡车声。卡车摇摇晃晃开到近前,卷起一片烟尘。汤普森转过身,手搭凉棚望过去。他不怎么感兴趣。他对本地人的事情不怎么好奇。 卡车停了下来,车里出来一个人,站在脚踏板上,四下张望,明显是在找什么。此人脸上蒙着一块手帕,蓝色带白色圆点,跟西部片里的匪徒一模一样。 他看到了园子里面半裸身子的汤普森,汤普森也傻傻地看着他,嘴里还嚼着豆子。土匪模样的人钻回车里,跟司机说了些什么,指了指。司机也钻出来,站在脚踏板上,越过车头看看汤普森。他也在嘴上蒙了一个手帕,是红色的。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冲着汤普森快步过来,步子很大,来意不善。 ”喂?”汤普森问道。 他话音刚起,两个人便跑起来。脸上蒙红手帕的,还顺手从田边捡了把锄头。 ”你们想干什么?”汤普森的声音提高不少。 蒙蓝手帕的先跑到。他伸出长臂,脏手抓住汤普森的头发,直拽向地面。脚上的工作靴踢向他的肚子。 ”好啊,他妈的混蛋,连个他妈的话都听不懂?”说话间,几记老拳打到汤普森的脸上。汤普森踉跄地跌倒了,”他妈的昏了?”蓝手帕平静地说。 ”伊芙琳!”汤普森对着房子喊,”天啊!伊芙琳!” 我趴在玉米地里,浑身发抖。我觉得他们会打死他。 ”闭嘴!”拿锄头的说道。他看了一眼锄头刃,想了想,把手在掌中转了转,用钝的一头敲在汤普森头上。”你他妈的闭嘴!”他说道。 ”伊芙琳!伊芙琳!上帝啊!”汤普森大叫着,”有人要杀我!看在上帝面上,救命!”他半边脸上已经都是血了。 ”我让你闭嘴,混蛋!”红手帕说道,又在他肚子上踢了几脚。汤普森在地上卷曲着身子,呻吟着。 第19节:看客(19) ”现在明白了,混蛋!”拿锄头的说道,”你他妈的给好人找麻烦,得好好教训教训你!” ”救命啊!”汤普森冲着房子大叫着。 ”没人能帮你!”蓝手帕说道,”你得靠自己,混蛋!” ”你们这些混蛋!”汤普森说道,冲着他们无力地吐着口水。 为这,他又挨了几下锄头把。最后一下打在肩胛骨上,咔嚓响了一声。 ”差不多了!”红手帕说道,抓住了锄头把,”行了!” 两个人笑起来,得意地向卡车走去,不急不忙。汤普森躺在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满是眼泪和血。 红手帕回头看看,冲着汤普森摇了摇屁股,像是嘲弄他不中用的样子。”值不值,老虎?想玩女人就得付出代价,懂吗?” 说完这话,他们接着往前走。经过我这边的时候,他们摘下了口罩,放进兜里。汤普森看不到他们,他还在身后躺着。我能看到。一点不奇怪,是奥根登兄弟。 带着尖利的挂档声,卡车开走了。我从藏身处跑出来,奔向汤普森。他跪在地上,想用手指止住伤口的血。他在哭。这也是我头一次看到男人会哭。我觉得有点不自在。 ”两个混蛋打断了我的肋骨,”他短促地呼吸着,”他们不会打穿了我的肺吧。” ”能走路吗?”我问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指使的。”他小心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你看到他们了!你从玉米地那里看到他们的脸了!我们要抓住这些混蛋。” 他微靠在我身上,向房子走去。前门紧锁。我们敲敲门,没人应声。”让我进去!你这个老混蛋!”汤普森骂道。 ”伊芙琳,把该死的门开开!”一片沉默。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好像他们都死了一样。我吓坏了。 他开始踢门。一块门板翘了起来。”开门!让我进去!你这个老混蛋,不然我宰了你!” 没有动静。 ”你最好走吧。”我有点紧张地说。我不太喜欢这样。”那些家伙可能还会回来,会杀了你。” ”伊芙琳!”他吼起来,”伊芙琳!” 他喊了足足五分钟,连砸门带踹门,连乞求带威胁。后来,他又累又痛,满身大汗地走下台阶,筋疲力尽地抽泣起来。”你看到他们了,”他说道,”我们得让他们去死。” 他坐在汽车坐垫上的时候,的身体缩了一下。 ”我会回来的!”他发动汽车,”没完呢。” 奶奶确定他已经走了,才打开前门放我进去。我看到她点烟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能不能离他远点?”她生气地说道。 ”你不必非要这样,”我说道,”他受伤了,你该让他进来。” ”我早该一个星期前就毒死他!不许说自己不知道的事!” 第20节:看客(20) ”你们有时候烦死了。”我说道。 ”小孩子不会烦,大人才会。小孩子只是说说而已,你不要以为我会管你烦不烦,一点儿都不会。” ”伊芙琳阿姨去哪儿了?” ”伊芙琳现在很好。” ”她怎么不来开门?” ”她已经醒悟了,已经知道错了。事情解决了,一切恢复正常。”她说道。 那天晚上,汤普森缩在警车后排座上,样子很蠢。太阳落山,气温骤降,他却只穿着背心裤头,冻得直哆嗦。为了减轻肋骨的疼痛,他弓着背,两手放在双膝间,浑身发抖。 奶奶和警官在车旁静静地说着。时不时,汤普森会探出头来说点什么。从对汤普森说话的表情可以看出,警官并不怎么把他当回事。汤普森也总会给人这样的感觉。有几次说着说着,警官会向我这边看一眼。 我挪近了一点,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发疯了,”奶奶说道,”我不认识那两个人。要是你问我,我觉得可能跟毒品有关。我女儿说这家伙吸毒。他像是个披头士。” ”上帝!”汤普森缩紧膝盖,像要把自己变成一件不引人注意的行李箱,”这女人在胡扯!” ”一个一个地说,布拉德利夫人。”警官说道。 ”我女儿已经跟他完了,”她说,”他打她,你知道吗?我想让他离开我家。” ”我要和伊芙琳谈谈!”汤普森说道,看起来一脸惊恐失措的样子。”只要这女人希望,我马上就和伊芙琳离开这里,但我得先跟伊芙琳谈谈。” ”我女儿不想见到你,先生。她和你已经结束了。”奶奶挪挪身子,转向警官,”他打她,把她打得浑身是伤,你能想得到吗?” ”那孩子知道,”汤普森绝望了,”他看到他们了。我得跟你说多少遍?”他冲我说道,”查理,你都看到了吧?” ”查理?”奶奶还不知道我都看到了。 我一动没动。 ”过来,孩子。”警官说道。 我慢慢走近他们。 ”你看到那些人的脸了吗?”警官把手放到我肩上,”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是这周围的人吗?” ”他怎么会知道?”奶奶说道,”他又不常住在这里。” ”他知道他们是谁,至少他看到了。”汤普森说,”我的小活佛一点都不会错过的!”他想逗我高兴,”你都看到了吧,查理?你还都记得吧?” 我看看奶奶。奶奶一言不发,威严地等着。 ”嘿,不用看她找答案!”汤普森有点紧张,”不要怕她!你都记得吧?” 他求我也没有用。他们的博弈我已经看得够多,已经明白谙熟其中的规则了。他曾经觉得自己是个赢家,现在,却在求我救他,想让我冒险,而我却是在奶奶的股掌之中。他忘了,我还只是个孩子。我得靠她。 第21节:看客(21) 我知道,汤普森没有能力,不能保护我。上帝,我所记得的东西,他做梦也想不到。我记得他的嘴唇怎么样无声地蠕动,我记得他头冲天花板、脸上只有那种卑贱而急迫的表情,我记得他面对那个傻笑着的斜眼玩偶祈祷,我记得他挥舞着的胳膊打我的阿姨,我还记得他浑身是血、在地上挣扎的样子。 他曾教给我,”三毒贪癫痴,致人入苦海,堕入人鬼畜牲道,不得超脱。”现在,没人能帮他,他却还想反击,还想伤害我们这些旁人,还想伤害像我和伊芙琳这样的弱者。 我想到了斯坦利,那只公鸡,想到它在我紧扭的手下骨碎筋断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轻轻对警官说,”我什么人都没看见。” ”清楚了!”奶奶胜利地说,”滚吧!” ”你这个小混蛋!”他对我说,”你这个卑鄙的小混蛋!” 是他不明事理。是他硬拉我进来,让我参与他们的把戏。我参加进来,不再当看客的时候,他却不高兴了。可问题是,我擅长玩这种游戏。眼下,他成了输家,反而不懂如何欣赏我了。 突然,他指着楼上的窗户喊道,”伊芙琳!”,想从警车后座上逃出来。当然,他做不到。后座的车把手早都取下来了。只有他们让你出来,你才能出来。 ”真见鬼!”他喊起来,”让我出去!她在对我招手呢!她需要我!” 我得承认,这么远的距离,很难看清楚有人没人。但是,即便笨蛋也该知道,她是在挥手道别了。 张陟译 赵伐校 第22节:体验完美(1) 体验完美 ”新来的?”护理员艾伯特没精打采地问道。他在海军干了20年,鼻梁骨折过两次,胳膊上纹着发绿的涡卷状刺青。他能展示的就这些,另加一笔退伍津贴,还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今,很无奈,他成了医院的护理员。他到病床边停下,煞有介事地沙沙翻着写字板上的纸。”奥格尔先生?是你吗?”他的眼睛盯着写字板。 ”是的,没错。汤姆·奥格尔。” ”午前是否告便?”艾伯特问道,笔悬在写字板上。 ”对不起,”奥格尔一脸茫然,不知该不该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听懂。” ”告便,”艾伯特用笔敲着金属表带,嗒嗒作响。”告便,告便!”他不耐烦了。 ”就是解大便。”莫里斯帮着解释道。他是旁边病床的,一堆松垮的皮肤包着一副骨架,身上插着透明的针管,像是被锚在狭窄的床上。细一打量,奥格尔估摸他体重不过百磅。莫里斯看着奥格尔,两只饿死鬼般硕大的眼珠在他皱瘪的脸上放着光。假牙从萎缩的牙床松开,裂出道道缝隙。”他的意思是大便是否通畅。”莫里斯重复了一遍,不协调地挥了挥他嶙峋的手,那指甲又黄又尖,像鸡爪。”他在问你今天上午拉屎了没有。” ”没有。”奥格尔说道,转身面对艾伯特”没大便过。” 艾伯特在纸上打了个标记,出去了。 ”我讨厌这狗日的。”莫里斯压低嗓门,像演员在低声旁白,隔壁病房也能听见。”很粗,一点都不体贴人。看看那狗杂种是怎么插导尿管的,你会觉得他是在把肉温计扎进烤牛肉里。天哪!”他想了一会儿,接着说,”不过,另一个,叫大卫的,这人倒不错。”他顿了顿,”是个犹太人。” ”哦?”奥格尔应了一声。 ”想不到,”莫里斯说,”一个犹太人在医院里连个医生都混不上。” 大卫是个护理员,给人端尿盆的。但他肚里颇有些墨水。脑子里装满了各种方程式,成段的海涅和勃朗宁的诗句,雄辩的语言,甚至昨天棒球比赛的总得分统计表。也许是因为脑子里成天信息爆炸,他要么失手把尿样摔碎,要么把尿盆弄翻,总是在病床之间蹒跚而行。 如果说他那双手不适合操作尿样瓶和尿盆,他个人的不幸和忧郁却让他在接触肉体时动作温柔。大卫是战后欧洲难民,前后去过8个国家避难。最后,这是奥格尔后来才知道的,他因神经衰弱病倒在加拿大。一房表亲把他弄到萨斯喀彻温省,现在他只能委身于这北美大草原,渴望回到耶路撒冷去摸摸古老沧桑的哭墙石头,尝尝雅法的鲜橙,看看矫健灵活的以色列大兵开着玩笑收拾枪支的撤军场景。 然而,他最终还是没勇气打包走人。医院里没人知道原委,估计他是感觉到想象中迦南地的物华天宝、牛奶蜂蜜都是不现实的。与其到那里南柯一梦,倒不如就在这里浑浑噩噩。 ”是呀,大卫人不错。”莫里斯接着说。”比大多数人都好,相信我,他们我都认识,每个人我都了解。医生,护士,护理员和助手,我应当全认识。这儿我都呆半年了,从一月三号开始的。我是这里的常客。我已经看见先后三个死在那床上。”他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原则是不要太亲密。”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与任何人深交。” 他把胳膊从一圈静脉滴管里摆脱出来,翻身侧卧,背对奥格尔。凝视着树丛撕破斜阳在草坪上留下参差斑驳的绿色,还有空中被风扯碎的片片云彩,他疲惫地喃喃自语:”主啊,又一日,又一文呵。要是身体好,这日子倒不赖。” 奥格尔心里感觉恐慌。他是头天晚上住院的,是在他上班晕厥之后。他觉得咽喉发紧,一股湿气钻进腹股沟,沿着脊柱侵到了腰背部。 ”医生什么时候来查房?”他尽力保持语气平缓,小心翼翼地不露出内心的焦急。”我什么时候见我的医生?” ”你急个鸟!”莫里斯说。”在这儿,你得学会等。你的医生要是跟其他人一样的话,他高兴啥时来就啥时来。别想着赶紧离开这鬼地方。他们从来就想不到派个人来这病房,提高提高效率。”一想到这,他气得把假牙咬得嘎嘣响。 第23节:体验完美(2) 莫里斯说得没错。奥格尔的医生只是在自己方便时才偶尔露一面。即使这样,奥格尔还是每天上午坐在床沿上等待,医生来查房时,他就仔细盯着他们,端详着走廊里面,奢望能看到巴特利特医生露一面,哪怕他满口说出难懂的医学行话,挥动一下那治病救人的神手,都能像大仙一样驱走患者心中因病情不详而遭受的折磨。但连续四天的等待和接二连三痛苦、耻辱和令人疲乏的体检让他初步认识到什么叫做认命。另外,他还明白了其他事。 奥格尔年纪还轻,不到30,尚未认识人吃五谷生百病这一现实,尚不了解悲伤和不幸是啥滋味。可坐在床沿边,看着虚弱的病人,或步履艰难,或轮椅推行,一个接一个地经过门口时,他第一次尝到了那种滋味。他们有的拄着拐杖蹒跚,有的撑着墙壁挪步,有的揪着护士胳膊踉跄而行,有的坐着轮椅被护理员推着一闪而过。昏聩的老太婆瞪大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吐着蛇一般的舌头叫喊着半个世纪前自己所生的孩子的名字,满头白发一根根支楞着犹如随时可以随风飘去的蒲公英。有个肾病患者坐着轮椅缓缓滚过,大脑被再也无法排出的体内毒素所控制,他恬静、悄悄地偷着笑,那条肿得一塌糊涂的腿搁在羊皮垫子上,烂熟得发光,青紫斑斓,样子吓人。一个心脏病患者手术以后第一次下床哆哆嗦嗦走了几步,他的面部因为紧张而抽搐,身上的浴袍敞开,露出胸口那乌青色的刀疤。还有患糖尿病的,坏疽冰夺走了他的一条腿,只能拄着手杖一瘸一拐。他面色苍白,眉头紧蹙,神情专注,焦虑不堪。 看着这群人走过,奥格尔搓了搓自己潮湿的手掌,挪了挪拖鞋里冰凉的双脚。没事可做,也没人来帮忙排解这令人厌倦的寂寞,因为他以前懒得交朋友。本质上他是那种腼腆的人,但很早就学会了以愤懑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胆怯,日久天长,在他那原本真诚的脸上,那张坦率的嘴早已练成了愤世嫉俗的刀子嘴。他对生活充满了神经病患者的那种偏见,而且认定所有的努力从长远看都是荒唐的。这使他很不讨人喜欢。大多数人对他绝望、乖戾的观点不以为然。当然喽,办公室的人还是给他送来了慰问卡和鲜花(他是当场晕倒在众人面前的,大家怎么能视而不见呢?),但没人愿意来探望。 他的日子在等待中度过,从x光透视室到化验室,从这儿到那儿,他被人呼来唤去。他打盹,吃饭,过着囚犯般最基本的生活,刮脸刮得之精心细致,这在医院墙外是绝对做不到的;解个大便比约伯还磨蹭;刷牙更要一颗一颗地来,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刷上好多遍。就这样,他一分一秒艰难地打发着每一天。 第24节:体验完美(3) 每到夜晚降临,他总不能入睡,还不敢告诉护士,以免吃药。有一次服用了安眠药,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晃晃悠悠一头栽进了墓坑。 每晚10点左右,莫里斯就睡得像死人,享受着有福之人才有的无梦睡眠,奥格尔心想。11点钟左右,病房热闹起来,响起深夜恐怖的梦呓。垂死的人发出断断续续的叫声;被病痛折磨的人对医护人员发着牢骚。有个中风的,从未见过但总听莫里斯说起,会走着调子突然唱起《神佑女王》,以此了结这一天;走廊对面还有个老得发昏的牧师,血小板堵塞了脑动脉,潜意识让他又开始了满口亵渎上帝的连祷。 一夜中间,奥格尔偶尔打个盹,但更多的是突然抽醒过来,直直地坐在床上浑身发抖。他用力搓揉脸颊,挤捏眼睑,手指颤抖不已。每夜三点,他总能闻到护士站换班休息时滤煮咖啡的味道。香味联系并唤起了他的另一种渴求。这感觉促使他一跃下床,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香烟和火柴,然后光着脚丫踩着油地毡,小心翼翼地绕过莫里斯的床脚,轻步穿过病房走到垃圾桶边,在窗口驻足片刻,朝外面的市区远眺。 黑夜里那无数扇被顽强的灯光照亮的窗户总让他感到吃惊,有些兴奋。它们意味着什么?孩子病了?一场乏味的家庭争吵还在继续,流着泪互相指责,不可开交?兴致勃勃、醉意正酣的派对?一对夫妻正在死去活来地进行着今晚最后一次?他没花多少时间去思考,但这人间世俗的星光还是给他带来了些许慰藉。 洗手间里突然亮起的灯光,加上墙壁磨光瓷面和干净锃亮的地砖的反射,刺痛了他的眼睛。那地方有股消毒剂和大便混在一起的气味。 奥格尔对着水槽上方的镜子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脸。似乎左边脸有些走样,但他不能确定。这边的眼睑看似有些下垂,嘴角也感觉有点松弛,不够灵便。他屈曲左手指关节,握拳无力,他感到软弱。 他在马桶上坐下,点上支烟,双腿盘起,若有所思地挠了挠痒。现在他想要的就是4盎司的苏格兰威士忌,纯的。那才叫惬意呢。香烟的烟雾在他头顶盘旋,犹如圣像头上的蓝色光轮。 ”一杯酒,一杯酒!”他做出举杯的动作,大声对着墙壁说:”我拿这无用的王位换杯酒。”奥格尔试图挤出一个与之相称的讽刺的微笑,但他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他也知道自己努力做出的不是微笑,只是个鬼脸。一定是大毛病,他暗自思忖。 门那头,莫里斯在梦呓,模模糊糊对某个人说着什么。 ”睡你的死觉!你个鸟人!”奥格尔回敬了他一句。 这怨气已积压好多天了。奥格尔觉得自己不喜欢巴特利特医生。他不在乎奥格尔的感受。 第25节:体验完美(4) 这也许与他们年龄相仿有关。虽然他们有过一些相同的经历,但岁月造就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奥格尔尽管玩世不恭,却也上街举过标语牌抨击过越战,还在某家公司的招聘办公室谋了份职。他敢肯定巴特利特只是属于远远躲在宿舍窗后冷眼静观街上游行的那种人,坚信跟政治不相干。 奥格尔曾一度留着马尾长发,直到实在是囊中羞涩,才被迫剪掉。巴特利特灰暗扁瘪的脸压根就没发育开,还试图在上嘴唇上留一小撮黄兮兮的胡子来突出美化他那张湿嗒嗒的嘴。奥格尔深信这是巴特利特最无畏的杰作。 于是,在住院后的第7个早晨,奥格尔把基甸国际赠送的《圣经》摊开放在大腿上,等待巴特利特的到来。没什么别的好消遣的,他也只好浏览浏览《圣经》了。他一心想着怎么收拾巴特利特,便找到《历代记下》的某一段,做了个标记。 十点左右,巴特利特从门柱后面把脑袋探了进来。”早安。”他说了一句,”我顺便过来看看。”没错,还真就是顺便来看看。 ”早上好”,奥格尔应了一句。 ”还没休息?”巴特利特说话很职业,他会意地朝《圣经》瞄了一眼。 ”没什么能比得上《圣经》了。”奥格尔狠狠地敲着封面说。 巴特利特永远也吃不准奥格尔啥时会拿他开涮,但他又不想触及宗教方面的敏感话题,就附和着说:”我想也是。” ”比方说这里就有一段,”奥格尔清了清嗓子,”-亚撒作王39年,他脚上有病,而且甚重。病时没求耶和华,只求医生。……他与列祖同睡……-,医生,你是怎么理解这段话的?”奥格尔假装一副天真无知的口吻。 ”很有趣,奥格尔先生。”巴特利特很不自然地应付着,边从衬衣口袋里拔出一支笔形电筒。他把窗帘拉下来开始工作。”请你盯着电筒光。”他弯下腰,一股森森牌口香糖的味道暖暖地直喷到奥格尔的脸上。奥格尔的一只眼睛追随着电筒光,直到感觉胀痛。”现在换另一只眼睛。很好,谢谢!”巴特利特啪地关掉手电筒。 ”凝视心灵的窗户,我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奥格尔耍起了贫嘴。 巴特利特伸出手,又粗又短,肉红色的指甲又方又平。”用力捏我的手。先用右手……好的……现在用左手。” 奥格尔用左手拼命捏,却感到肩部无力让左手使不上劲,这股虚弱的感觉一直传到胸腔,心脏也仿佛受到感染而怦怦乱跳。他不好意思地耸耸肩,对医生解释说:”估计是早餐没吃饱。”说话的语气显然很尴尬。 ”嗯。”巴特利特接着问:”没见什么好转,是吧?有没有一阵阵的头晕?还有没有发软的感觉?” ”没有。”奥格尔撒谎了。 第26节:体验完美(5) ”请站起来。”巴特利特说道,那双四四方方粗壮有力的手推着奥格尔的两个肩膀,试图让他站个军姿。”两脚后跟并拢,双手紧靠两侧。好的,很好!”他顿了顿,”现在把眼睛闭上。” ”大夫,别开玩笑了。” ”把眼睛闭上。” 奥格尔只好尊令。他脑子里顿时一片晕眩,像是飞轮失去了控制,疯狂而极速地飞旋。就在脸部即将撞上病床的那一霎那,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床垫、枕头、床单……给了他一记闷闷的重击。他趴在床上,透不过气来。 ”唉,真是拔了毛的孔雀不如鸡呀!”奥格尔悲不自抑地哽咽道。 ”你没事吧?”巴特利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关切。”我想扶住你,可你倒得也太快了。” 奥格尔翻过身,面朝上躺着,猛地把胳膊往眼睛上一搭,自言自语:我这是什么病?我到底怎么了? ”嗨!没事,好得很。” ”唔,头晕的事……我撒了个谎。唉,积习难改呀。” ”那么说,头晕的次数更多了?” ”嗯。” ”希望你能相信我。多一份信任就少一份麻烦。你不配合我就没法诊断。” ”算你说对了!”奥格尔反问道:”那你诊断的是什么?” ”别着急。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我还是要对你进行另一套检查。以前的检查还不足以确诊。” 奥格尔很失落,双腿在被单下面绞在一起。”你很清楚我的病。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奥格尔怒吼起来,声音犹如磨刀霍霍,尖锐、凄厉。 巴特利特甩了甩袖子说:”我觉得这样没什么意思。我都后悔跟你说这些。我可不想吊你胃口,然后再让你——失望。” ”喂,怎么仁慈起来了?错还是在于我自己,而且无怨无悔。” ”我什么都不想说了。”巴特利特回应的语气要比奥格尔预期的强硬。 ”瞧瞧!大夫,”奥格尔接着争执,”给我留张出入证吧。关在这里面,我都给逼疯了。这鬼地方简直让人发疯。”话语中含着一丝恐惧,甚至是轻微的歇斯底里。他心想,这帮医生像狗一样,能嗅出他的恐惧。”要是能出去活动活动……也许我会感觉舒服些,也不至于这么神经质。” 巴特利特识破了奥格尔的鬼把戏,也感受到了他的绝望。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他觉得自己有这个患者所需要的东西。 ”你有人陪护吗?朋友还是亲戚?” ”没有。我不需要人陪。也不用练步轮椅。我只是想出去转转。这地方让我很烦。” ”如果你觉得我们服务不周到,我很抱歉。”巴特利特把笔形电筒插进口袋,双手抚了抚有些发皱的白大褂,准备离开。”但我们医院毕竟不是星级宾馆。你多担待点。” ”给张出入证……”奥格尔讨厌自己这么说话,但还是近乎在乞求。 第27节:体验完美(6) 巴特利特呲了呲牙,笑着说,”如果有人看护你,我会留的。”这种微笑是医生专门用来哄孩子的。”弄个朋友来陪你出去走走。” 他出去了。 奥格尔躺着,一动不动,直到脸上的羞辱渐渐退去。他想了想,自己别无选择,没有其他谁能来陪他。他起身下床,走到走廊尽头的付费电话旁边。他拨打了芭芭拉的号码。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六个月前他们好聚好散了。她实在是受不了他。嗜酒如命,推诿逃避,故作清高。 当他说明他的想法时,她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惊慌,甚至连惊讶也没有。尴尬中,他的整个身体在不自觉地扭动、挣扎。 是的,她会来的。 不,不是明天,是后天,她下班后来。 不麻烦。保重。 随后,他的耳朵再没听见什么,除了电话的拨号音。他不记得自己是否说了”再见”。奥格尔小心地把话筒放回到话机上。 第二天,奥格尔第一次看到莫里斯称体重的场面。医院里每周称一次体重,每次的结果都要详细记录在档。 莫里斯患的是一种罕见的新陈代谢紊乱症,这种怪病让他日渐消瘦,不知不觉地将他一寸一寸地,确切地说是一磅一磅地耗尽。什么也阻止不了病魔将他骨头上的肉慢慢啃光,即使他每天静脉滴注2400卡路里的药液,每天忠实地哽下丰盛的三餐,也无济于事。对于莫里斯来说,每次称重都标志着他向死神又迈近了一步。 11点,艾伯特和大卫把磅秤推进了病房。 ”过秤了,老病号!”艾伯特说。 ”莫里斯先生,请吧。”大卫发现莫里斯看到磅秤时脸上露出一阵恐惧。”请合作。尽管放松。” 之后便是让人窒息的寂静,这让奥格尔禁不住坐了起来。两个护理员紧盯着莫里斯。他早已钻到被单下面,两只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住床边的铁扶手。双眼在深陷的眼窝里惊恐地转来转去。 ”我操!”艾伯特说道。这个44年出生的老家伙上次还想咬他呢,现在他得忍着。”老病号,怎么又是这样?”他阴郁地问道。 ”推着那磅秤快滚!要称就称你们自己吧!”莫里斯说。 大卫走到床边,抓住莫里斯的手腕,像握易碎的轻木一样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上。”我们把扶栏放下来,你下床就方便些。”大卫的某些音发得有点像外国人的味道,这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在他扳开莫里斯紧攥的手指时,他那棕红、浓密、耸立的头发在阳光下抖动。 ”哎唷!哎唷!”莫里斯吼了起来。”你弄痛我了!” 当然,他是没事装的。大卫委屈地直咂舌:”莫里斯先生!” ”哎唷!哎……唷!哎唷……!”莫里斯不可信地吆喝着。 第28节:体验完美(7) ”闭嘴!你是在吓唬三岁的小孩?”艾伯特说。 一个护士从门口伸头进来问:”出了什么事,伙计们?” ”没啥!”艾伯特说,”我们在给老病号称体重。他每次都这样!” 护士会意地点点头,走了。 大卫一点一点地磨,极其耐心地劝,终于把莫里斯弄到床边坐了起来。 ”现在劳驾您踩到秤上,莫里斯先生。”古代的礼数。 ”往下跳!”艾伯特没好气。 ”你自己才配去跳井!”莫里斯回敬道。 ”秤又不咬人,究竟是为什么?”艾伯特说。 ”我不要上那秤,那秤坏了,称不准。”莫里斯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火辣辣的,鼻涕也出来了。 ”好吧,”大卫对艾伯特说,”把他抬下来。” 不知所措的莫里斯被呼啦一下从床垫上抬起,身上的病号服在空中飘动,然后他被放在磅秤上。他故意往下坠,大卫双手感到这死尸般的重量。艾伯特一边滑动秤砣,一边试图挡住莫里斯的视线。 ”多重?”莫里斯哀求着,脖子伸得老长。”我重了点,是吗?体重增加了,对吧?天哪,我肯定重了。” ”还是个大块头,”艾伯特漫不经心地应付道。”看在上帝份上,你就别吵了。这称已经够让我头疼了。” ”我看到了!”莫里斯叫了起来,”我又少了一磅!仁慈的主啊,又少一磅呀!”他呜咽着在大卫的怀里乱撞,一边哀嚎。”我不行了。我要死了。你们知不知道我要死了?” 大卫抚摸着他那麻杆似的手臂,像母亲安抚孩子一样。”嘘——,快好了。” 莫里斯在大卫怀里扭过身,挥舞着干枯的胳膊,叫道:”我快死了!你们难道一点也不在乎?你们这帮狗杂种。人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大卫转向奥格尔,说道:”劳驾帮我一把,我抱不住他。”但从奥格尔的脸上,大卫看出了他内心的不安,莫里斯挣扎着想从崩溃的躯体里挣脱出来的痛苦正是他内心焦虑的生动写照。 ”不,”奥格尔麻木地嘟囔,”我帮不了。”莫里斯的头实在难看,皮下的骨头块块嶙峋突出,靛蓝的静脉根根喷张可见。奥格尔扭过脸,不忍再看。他手忙脚乱地跑出房门,沿走廊大步走去,睡袍在小腿上摆动拍打。激动之中,他绕过病床,避开椅子,闪过坐着病号的轮椅。这些人都是从病房里移出来的,好让清洁工方便拖地、擦刷、抛光,进行大清扫。 我干吗来这儿?奥格尔心想。真滑稽,我干吗来这儿? 一切都很滑稽。他的一条腿感觉怪怪的,拖在后面似乎没有知觉,也很笨拙。他停下脚步,斜靠着死气沉沉的绿色墙壁,捏了捏大腿上的肌肉。汗水在发际边发亮。 ”爱德华!” 第29节:体验完美(8) 这腿到底怎么啦?他用拳头轻轻地锤打着。 ”爱德华!” 喊话的是他身边一位坐着轮椅的老太太。 奥格尔低头看着她。她坐在轮椅里,用棉布带子松松地捆着,以防摔出来。她拉着这些带子,就像拳击手攥着围栏绳子一样。她稀疏的头发中露出一块块粉红、布满头屑的头皮。为恢复年轻,头发曾染过。她患了白内障的浅蓝色眼睛外层光滑得像上了层釉,看起来很天真。她下巴上一撮凌乱的白色毛茬让奥格尔联想到中国式的老先生。原本恬静的脸庞上生了疮,发炎红肿,疮痂抹着亮晶晶的药膏,一直沿着脸延伸到下面,消失在脖子的层层皱纹里。 ”爱德华!” 奥格尔突然意识到老太太是在跟他说话。 ”你在叫我?”他问,”对不起,夫人。我不是爱德华。” 她摇摆着头,一根手指紧紧地钩住他。他靠近了点。一只手飞快地伸了过来,抓住他的袖子。 ”爱德华,亲爱的,”她愠怒地说,”你去哪儿了?”她的思绪中断了,两只眼睛不住地转动,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宾恩,宾恩,宾恩,”她口齿不清地重复着。”瞧,他们都对我干了些什么。”她抓到一个话题说道,同时扯着捆在身上的棉布带。”帮我解开。” ”瞧,你认错人了,夫人。我不叫爱德华,我叫汤姆,汤姆·奥格尔。”他不自在地回答。 ”瞎说!你是爱德华。赶紧帮我解开。我们一道回家。” ”别这样,我们不是!”奥格尔轻轻地拉扯,想把袖子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那,算了吧,”她叹了口气,”随便你。家,唉,终究是爱的小巢。” ”典型的张冠李戴。”奥格尔还在解释。 ”我难道连我的爱德华都不认识?”她说,”别傻了,亲爱的老头。” ”请你松手,夫人。我是说真的。” 她伤心地哭了。”宾恩,宾恩,宾恩,”她抽噎着,”哦,别走开。爱德华,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他俯下身想把她手指从他的袖子上掰开,她的另一只手唰地一把搂住他的颈背。 ”亲亲我,爱德华,”她乞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他感觉像是闻到一股肛门袋的味道。这下他把老太太脸上那些凹陷并裂开的脓疮看了个清清楚楚,还有那双苍老浑白的眼睛。”见鬼!”他嚷了起来,”真是活见鬼!别烦我!快撒手!拜托!” 第二天,芭芭拉并没有如约而至。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来。她再也不会来了。奥格尔也犯不着再去打电话了。他不屑那样。 他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医院外面的万物生长,仿佛在注视一幅电影的屏幕。草坪浇灌器喷水的样子犹如巨大的银色翅膀在夏日的空气中挥舞,绿绿的草坪在烈暑中咝咝作响,像在电影中一样。一群护士将罩衫铺在草上坐着吃午餐。这段距离模糊了她们不完美的地方。她们就像初出茅庐的女演员,让奥格尔产生了一种渴望,强烈却只是意淫。 第30节:体验完美(9) 他开始在医院的各条走道里闲荡,两手插在浴袍口袋里,痞痞的样子。他一路发现好多新鲜事:烧伤病房里隐约传来烫伤孩子的惨叫声,到那里的人都必须佩戴外科口罩才允许进入。还有一个病房里满屋子的截肢患者,他们比划着半截手臂,争吵着什么,就像是光秃秃硬邦邦的触角在摇摆。最后,他来到一间理疗室。 他碰巧经过这里时,里面几乎空无一人。一个女理疗师坐在一张直靠背硬椅上,双手并握着稳稳地放在大腿上,两眼盯着一个拖着笨重、无力的双腿在齐髋高的双杠中间摇晃着身体的男人。 房间里设备不多:一部健身脚踏车靠墙放着,一套砝码滑轮拉力器和几块体操软垫。奥格尔径直走到地板中间的一只篮球前,拾起它。 他享受着指尖触摸篮球表面粗砺的感觉。上高中时他就爱打篮球,迷上了这一运动的速度、优雅和酣畅,犹如精美的芭蕾。 后墙上有个篮筐。他把球投了过去。弧度根本就没投出来,太平了。球从篮板反弹,篮筐震得咔咔响。 理疗师吃了一惊,她松开双手,疑惑地看着奥格尔。他脱下浴袍,扭着身子脱掉睡衣,踢掉拖鞋,光着脚丫再把球拣起来,绕着想象中的罚球区慢慢运球,向右一个假动作,然后单手跳投了一个高抛球。 落地时,他的左腿几乎叠在了一起。他来回好几次尽力抬腿踢直,活动活动脚脖子。他神色坚决,紧握篮球,左右虚晃,连续转身,直奔篮下。怎奈他的腿无力麻木,不听使唤。 理疗师终于坐不住了,朝他走过来。奥格尔一边揉着大腿,一边气愤地嘟囔,”上劲!快上劲呀!” ”打扰一下,”那女人开口了,”我这名单上十一点半没人来的。你是安排在这个时候吗?” 奥格尔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这问题是个不可饶恕的过错。他的腿已经让他焦躁得几乎发狂了。”我这里出毛病了,”他压着火气说,”这条该死的腿没用了。” ”请问,是谁让你来这的?你能确定你是安排在十一点半吗?克朗兹先生需要我专心照顾。”那女人说。”有时病人下楼来瞎转悠,不知要干啥。但他们都知道我是专门照顾克朗兹先生的。” ”好啊,”奥格尔说,”你照顾你的克朗兹。不用管我,我只是投几个篮。” ”你的医生是哪位?”她满腹狐疑地问。 ”希腊人佐巴,”奥格尔说着,转身瘸着一条腿去拣篮球。 ”你不该在这里。”她接着说,”你不能想进来就进来。这里可不是体育房,这里是理疗室。” ”哎唷,”奥格尔说道,”克朗兹摔倒了。” 她回头慌忙扫了一眼克朗兹。他掉到垫子上后,两只手正拉住杠子往上爬。”你要不马上出去的话,”她威胁道,”我就叫保安了。” 第31节:体验完美(10) ”去叫吧,”奥格尔说道。”不过,别忘了那边还有个不倒翁呢。他需要你的专心照顾。”话音没落,他冲向篮筐,接着来了个大趔趄。他的腿一点感觉也没有,像没了似的。 ”马上离开!”她严厉地重申道。 ”喂!你个傻bi。”他吼了起来,既恐惧又沮丧。”拜托你闭嘴!我他妈这里有毛病。你听不懂吗?我他妈这里麻烦大了。”难道她看不出来?一点也看不出来? 她的脸像是被扇了一耳光。”简直无法忍受!”她叫道。”也不必忍受了。” 奥格尔把篮球狠狠朝地板上一砸。”我他妈也受够了!”他大叫道,”你这臭婊子,滚你妈的蛋。这鬼地方让我受够了!” ”你个神经病!”她转身出去,叫道,”我叫保安来。” 奥格尔骑上健身脚踏车,踩动起来。他像自行车赛手一样把头埋在两只扶手中间,两腿来回飞转,狂蹬踏板。偶尔,他的左脚从踏板上滑落,胫部磕破了,但他还是不愿停下来。不一会,他的背上汗珠闪闪,胸腔一起一伏,像风箱。 这时,克朗兹已经爬上杠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奥格尔。 ”喂,克朗兹,”奥格尔大声喊道,”瞧我像不像自行车世界名将,在蒙特卡罗的鹅卵石街道上潇洒飞驰?” ”加把劲!”克朗兹开心地吆喝着。 奥格尔把屁股翘得老高,开始拼命了。 ”呀呼——”克朗兹欢呼着,摇晃起来。 奥格尔横下心,要叫那左腿使上劲。但他感觉不太有。他真的是毛病不浅。当理疗师带着保安赶到的时候,他们看见克朗兹正在呼救——奥格尔在地上剧烈地抽搐,双腿有节奏地痉挛,就像实验桌上被电击的青蛙,一伸一曲,游向鬼才知道的什么地方。 医生打开他的头盖骨进行检查。肿瘤错综复杂,深藏在脑叶沟回中间,盘根错节的病灶让医生无从下刀。他们只得草草缝合,把他推回病房。医生说是等肿瘤”熟”了再说。这个”熟”字让奥格尔想象那肿瘤就像是在温暖湿润的地方一夜之间长大的小蘑菇。他躺在自己的病床上,头上缠着层层纱布,戴着眼罩,一言不发。 也许通过种种迹象估计到奥格尔快完蛋了,莫里斯感到了一种平衡,话也爱说了。 ”你知道你让我想起了什么?”他问奥格尔。 ”尸体。” ”啊?天哪!瞎说什么?”莫里斯兴致勃勃地说,”不,你像个——你们管它叫什么来着?一个头戴那个玩意的印度教徒,噢,对了,那玩意叫缠头。” ”是吗?”奥格尔有气无力地说。 ”可像了。这里就有一个。一个黑鬼,是个同性恋,脑袋上就裹着白布——是个大夫。” ”我累了,”奥格尔说,”我要睡一会。” ”好吧,”莫里斯应道,”保存体力。” 第32节:体验完美(11) 但奥格尔并没假装睡着,甚至没顾上闭眼。他反倒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努力回忆自己抽筋的过程。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当时他还是清楚的。 大卫想哄奥格尔不再沮丧,给他描绘圣地是如何之辉煌:净化万物的太阳犹如炽热的玻璃;死海犹如一个大盐湖;耶路撒冷的拉比们博学多才、虔诚神圣,等等,好像奥格尔即将和自己一样,成为一名虔诚的朝圣者。他见缝插针找时间坐在奥格尔床边,抽着烟给他侃世博会带来的益处。奥格尔的四肢行动不便,护士不让他抽烟,以防他的烟头把床单给烧着。大卫就和他分享着抽,替他拿着烟卷,偶尔让他吸一口。奥格尔像是被喂饱的婴儿,脸上露出天使般的神情。 大卫发现奥格尔有点象棋基础,所以一到晚班没那么忙时,他们就摆开大卫的旅行便携式磁铁棋盘,杀上几局。大卫满头红发的脑袋在方格棋盘上来回晃动;他打着响指,哼着《胡桃夹子》序曲,摇摆着身体,就像犹太教的哈西德派教徒入神地跳着圣舞,如痴如醉。包围在陈腐的尿骚味、肮脏的床单味以及高烧病人和痛苦当中,他很快活。 奥格尔却不然。 有时奥格尔不禁潸然泪下。大卫会用长满雀斑、指关节上满是男性鲜艳红毛的大手拍拍奥格尔的肩膀。”好啦,好啦。”他宽慰奥格尔,然后在走下一步棋时,会莫名其妙地让他一马。 有一次,奥格尔又输了一局,于是耍起脾气来,将棋盘一下扔到墙上。”拉倒了!”他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我与这鸟棋一刀两断了。再也不下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拉倒了!” 大卫耐心地把散落一地的棋子整齐地装回棋盘折叠成的盒子里。棋盘被摔在墙上时,一个铰链给弄弯了,盒子关不严实了。 大卫责备地看着他说:”盒子盖不上了。” ”我才不管呢!”奥格尔说着就吼上了。”你以为我会在意你那该死的棋盘?” ”你现在总惹事,”大卫抱怨说,”你就不能绅士点?昨天你还尿床了。这样做毫无理由嘛。你越变越像个表现狂了。” ”我越变越成个植物人了!一个操他妈的植物人!”奥格尔大声怒吼,”谁会在乎?都坐视不管了!” ”我们是爱莫能助,难道你不知道吗?”大卫说着,双手攥住棋盘盒子紧贴自己的工作服。 ”有办法的!”奥格尔叫着,”办法总是有的!” ”也许吧。”大卫说道。 ”有的,”奥格尔不依不饶,”肯定有,肯定有,肯定有。” 大卫走近床边:”汤姆,安静点,休息吧。” ”你这狗屎,”奥格尔开骂了,”你能给自己想办法,而我却不能。你怎么不滚到以色列去?不是整天听你唧唧歪歪把那里吹得天花乱坠吗?你倒是行动呀!” 第33节:体验完美(12) ”我不可能去。”大卫说。 ”啊,上帝。我的脚趾麻了,没感觉了。”奥格尔又叫开了。 ”请你镇定,”大卫说,”静下来。” ”像他一样,”奥格尔指着因药物作用而深度睡眠的莫里斯,”像他这样镇定。我可不愿像这杂种那样睡着死掉。我不会就这么一觉睡死过去。绝不会!” ”你不该这么大吵大闹。”大卫劝诫他。 ”我为什么不该闹?”奥格尔嚷了起来,”处处让人难受。你们医生、医院,没有一点叫人好受的。” 大卫抚了抚膝盖上的裤管,恳切地说:”拜托,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没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坏处啊。”奥格尔反驳道,”我活了28年,可不是为得到这么一个-人为刀徂,我为鱼肉-的结局吧?” ”好吧,”大卫说,”我不跟你争。给你讲个小故事吧。战后不久,1947年,我最终到了伦敦,和一个犹太裁缝在东区合住了一段时间。当时我也很郁闷,满腔怨愤。他一直把我晾着没管。终于有一天他给我讲了个寓言。他说怨愤也分两种:一种能磨灭人对完美的渴求,另一种则相反。他还说辣椒就属于第一种,让人的舌头火烧火燎,仅此而已。而辣根,虽然很刺激,却能增加食欲,让人渴望获取食物里面的营养成分。因此,他说,如果一个人只是一味地怨愤和消沉,他就仅此而已。但适度的不满就像少量的辣根一样,会给人一种对完美的渴求。” ”说得多么雅致呀,”奥格尔反唇相讥,”听起来很朴实易懂嘛。” 大卫耸耸肩站了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奥格尔接着问,”你给我说了那么大堆忠告,可你自己为什么还呆在这里?干嘛不去以色列?医生大人,治治自己吧。” ”为什么?因为我爱上并且娶了一个异教徒。”大卫说道,笑了。”她不愿离开,她是本地人。这里是她的家乡。估计你会说我这是没办法,随遇而安罢了。说到追求完美,我别无选择。再说了,以色列也没举办世博会呀。” 轮到打扫奥格尔的病房时,他发现自己也坐着轮椅,和那些不能行走的病号一起被推到了走廊里。那些可以走动的马上就去了休息室看电视。 奥格尔呆在走廊里。那天早晨他没刮脸,于是用双手搓了搓胡子。他喜欢胡子茬扎手掌心的那种麻刺的感觉。他感到自己的双手一天比一天麻木,所以凡是什么东西的表面可能会给他一点感觉的,他就不停地揉、不停地锤、不停地敲。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点点地消失。前天,大卫帮他刮胡子时,拿了块小镜子给他照脸。左脸已经萎缩、塌陷、起皱了,就像水果烂得陷下去一样。 一个把长筒袜卷下、露出红肿脚踝的女保洁工走过来,将他移了个位置。这下他的脸直接暴晒在阳光下,照得他眼睛难受直流泪。 第34节:体验完美(13) ”嗨!”奥格尔说,”太阳光刺到我脸上了。” ”别急,就一会儿。”她说道,蹒跚而去。他抬起稍有点力气的右臂,遮住眼睛。可没等两分钟,他的肩膀就疼了,他只好无力地垂下手,搁在大腿上。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整张脸都暴露在太阳下。我不行了。他第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这念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把他吓了一跳。他环顾四周,大脑猛地一个闪念:这病房的每个人都不行了,都是绝症晚期。莫里斯,那个唱《神佑女王》的中风患者,那个亵渎上帝的牧师,还有那个吃纸巾、尿床、神经错乱的老头,这些人个个都要完蛋了。他们没一个人是康复出院的。在他的记忆中,一个也没有。正如莫里斯说过的,奥格尔的那张床上死过三个人,现在奥格尔发现自己就要成为第四个了。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与他们不同。但在这个病房,没人能逃脱。一旦入住,哪怕是短暂停留,甚至是匆匆而过,都别想活着出去。 有生以来第一次,奥格尔为他的病友感到心痛。 ”爱德华。” 他在轮椅里转过身,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看到了那个老妇人。 ”爱德华,亲爱的,亲爱的丈夫,”她问,”孩子们去哪儿了?艾玛和约翰在哪儿?” 奥格尔啜泣起来。每一声抽噎都发自肺腑,肝肠欲断。”我不知道,”他哽咽着说,”没了。他们没了。”他说这些,连自己都不清楚是出自什么缘故。或许,他这么做是因为渴望逃离现实,不顾一切,进入另一个世界。 ”过来,亲爱的,到这边来。”她呼唤着,阳光融入她的眼睛,在她光滑釉质的眼珠里弥漫。 他勉强用手掌擦着轮椅的橡胶轮子,挣扎着捱过去。 她说:”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一定会的,”他回答。 ”找到他们后,”她憧憬着,”我们就去野餐。完美的一天,完美的结束。” ”好的,”奥格尔同意了。无意中他获得了一次对完美的体验。 王进祥译 赵伐校 第35节:跳舞的熊(1) 跳舞的熊 老人躺着,躺在那张绷紧的红色胶垫上,像是被制作的、钉在那儿晾干的什么标本。他的管家、寡妇哈克丝太太在门口停了停,然后重重地走到床边的窗户前,猛地一下解开百叶窗,往上一掀,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她打量着天空。东边远处,在街道两旁翠绿绽放的榆树上方,阴沉的黑云无力地翻滚,云团臃肿的下腹不时被远处炸开的阵阵闪电映亮。每当一道闪电亮过,她都要大声数数,直到听见那伴随而来的微弱、低沉的雷声。心满意足之后,她这才转过身,发现迪特尔·贝斯基老人醒着,正躺在床上小心谨慎地注视着她。 ”要下雨了。”她一边说,一边在屋里来回走动,嘴里轻轻咕哝着,弯下腰捡起老人的衣服,堆在一把椅子上。 ”哦?”老人答道,装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他从自己腿上撕下一片枯干的死皮,对着光线爱惜地举着,像珠宝商一般认真地审视这片带着螺旋状纹理的半透明的黄色死皮。 哈克丝太太叹了口气,用一只柔软、肥胖的手掌抚平老人随意扔下的裤子的皱痕,然后把它披在一把椅子的后背上。这老家伙比一大帮孩子的事还多。 她回过头,看见他的拇指和食指还在翻弄那张死皮。”扔了,”她简短地说。”该起床了。别玩了。” 他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睛透出惊讶。”什么?” ”该起床了。” ”不,还早。”他说。 ”吹起床号了,别装了。别给我来那一套。”她说道,宽大的脸上装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快,起来吧。觉已经睡够了。” ”这胶垫弄得我昨晚一宿没睡。”他阴郁地说。”我一动它就响,还粘皮肤。没一点弹性。” ”发牢骚,鼻子掉。”哈克丝太太心不在焉地说着,把一件衬衫举到自己起皱的鼻子跟前,嗅了嗅。衬衫不是新换的,但她决定还可以穿,于是扔回到那把椅子上。 老人觉得自己的脸因为受辱而发烧,每当遭到阻拦或被人忽视时他都有这种感觉。”把那可恶的垫子从我床上扯走!”他喊道。”这是我的床!这是我的房子!给我扯走!” 哈克丝太太蛮横地交叉着双臂,搁在自己硕大、松垮的双乳上,俯视着老人。他用挑衅的目光迎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自己的眼光,发颤的下巴证实了他的慌乱。 ”难道你还不知道,”哈克丝太太声称,”耍小孩脾气是吓不倒我的?”她顿了顿说:”你去打听打听,”她大声说道,尖锐的假声露出她的愤怒。”我哈克丝太太就是这样的人,谁推我一把,我就狠狠搡他两把。我可不是好惹的。”她把松弛的双臂叉在腰间,摆出一副自以为是不好惹的样子,一副要施暴的滑稽模样。”听我把话说个明明白白。胶垫要一直垫在床上,直到你忘掉那些懒惰、肮脏的习惯,不再犯那些毛病。没长大似的。”她摇着头,轻蔑地说道。”我真是烦死了,累死了,换下一床晾干,又换上一床。要记住我也年纪不轻了,干不了那样的重活了。好啦,要想扯掉那胶垫,那你就给我记牢了:不要尿床。” 老人翻过身,藏起了他的脸。 ”不准使闷气。”哈克丝太太厉声说道。”早饭做好了,今天我的事还多着呢!没时间久等!” 老人转过身,两眼盯着天花板。哈克丝太太恼怒得直摇头。今天又要像以往那个样子。这老家伙的脑子里究竟想到了什么?此时此刻,他咋就这么古怪、这么难弄? 她走到床边,牢牢攥住老人的手腕。”起来吧,没啥大不了的!”她响亮地叫道,双腿稳稳叉开,猛地把他拽了起来。她把他拖到床边,胶垫上发出闷声闷气的哀鸣、抱怨,他的双手在惊慌的挣扎和无效的反抗中笨拙地抓着她的前襟。她把他扶直,而他的头却无力地左右摇晃,舌头愤怒地颤动,像蛇的舌头一样射出、搜寻。 第36节:跳舞的熊(2) ”好啦,”她说着,拍了拍他的手。”这下好啦。我们既往不咎,重新开始吧。我说-早上好,贝斯基先生!-你回答-早上好,哈克丝太太!-” 老人没有丝毫认可的表示。哈克丝太太满怀希望地把头歪向一边,像只硕大的、唠唠叨叨的鸟尖声叫道:”早上好,贝斯基先生!”老人固执地不理睬她,而是对着空气茫然地、甜甜地微笑。 ”那好吧,”她说道,拍下裙边,围住自己的宽腰和肥臀。”你起不起床,不关我事,先生。” 她咚咚咚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老人正颤颤巍巍、摇摇欲坠地坐在床的边缘,白发竖立、蓬乱,活像愤怒苍鹭的羽冠。一块惨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使得他的双眼更加突出,闪出最虔敬的膜拜者所拥有的那种痴呆、强烈的光芒。 哈克丝太太常常看见他这副样子:沉默寡言、纹丝不动、耽于幻想;而且她很愿意相信,也许是因为对于死亡和毁灭的一种莫名奇妙的恐惧才使他感到震撼。或许他是因为思念自己的妻子甚至无法自拔,那思念就像她对自己死去的丈夫阿尔伯特所寄托的无限思念一样。 她强装起笑容,朝他笑了笑。”给你5分钟,亲爱的。”她说道,然后轻轻地带上门。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在思索——他在努力把舒适地安卧在软床上的那些记忆掀起来,他在越来越深地陷入沉重的岁月当中,变得愈加的懒惰和昏沉,愈加的不易醒来。他再也不能让自己的脑细胞彼此触动,迸发出果断的、突如其来的想法,而此时,被激起的惟有记忆,有时,如果幸运的话,那些记忆就是富有意义的回闪。不过,他想起的仅仅是久远的、久远的思绪和往事。无非是它们依旧如现实一般清晰,如伤口一般生痛。 这一次,他想起的是一头熊的事。什么? 老人用手背猛擦下巴上的口水,动作抽搐、颤抖。焦躁之中他的两条干瘦的腿盘过来,又盘过去,那是垂老的人大理石一般光滑的大腿。 熊?他搓了搓鼻梁;不过,这很重要。他开始轻轻地摇晃起来,那长长的、弯弯的鼻子像把镰刀在来回刈割,收割着这间小屋中昏暗、陈腐的空气。就在他摇晃的时候,所有的记忆都朝他奔来,他开始奔跑,飞快地、坚定地、默默地朝往时奔跑。 在那间昏暗的、散发着干草的气味和刺鼻的马粪味的马厩里,那把刀正发出微弱、贪婪的割肉声。刀不是很快。接着,他听见钢刀在磨刀石上拖出的刺耳的霍霍声。尽管他害怕父亲正在剥皮的那头熊也许会突然昂起身活过来,但他还是翻过畜舍的围栏,爬进马槽,蹲下身子。他只有5岁,因此马槽狭窄,恰好适合他蹲身。 第37节:跳舞的熊(3) 这头熊真厉害!是个杀手、豪客,用它钢针般锋利的爪子,仅几下就让两头大母猪肝脑涂地。 熊的气味使他想起了炮铜——油腻腻发出烟味的炮铜。每根刚毛竖起,就像擦亮了的黑色金属丝。当阳光照耀时,皮毛映出鲜亮的、电一般的蓝光。 此时,被磨快了的弯刀在脂肪间游刃,像是在切奶油,无情地剥开皮毛,露出长长的、平展的粉红色肌肉。父亲那双血淋淋的手在忙碌时,迪特尔感到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那双强壮的手又扯又拽,与那具笨重、僵死的尸体扭扯,好像在发狂地寻找着什么。好似雕塑家手中的泥土,那头熊在开始变形。每一刀都使它越来越不像熊,而更像别的什么东西。迪特尔感觉到了这一点,期待中他的身子在马槽里蹲得更低。 父亲开始剥熊背上的毛皮,他的前臂伸进毛皮下面,刀朝着脖子的方向往上割。终于,他咕哝了一声,直起腰,伸手去拿斧头。两声尖厉的咔嚓声,那颗呲牙咧嘴的头颅从脖子上被砍下,扔到一个角落。父亲收拾起熊皮,抱到外面去盐渍,然后用夹子固定在院子里。迪特尔听见那群鸡聒噪着把毛皮上的肉啄尽。 他朝马厩的昏暗处望去。熊不见了。被剥去了浓密、油亮的皮毛,那裸的东西不是熊。两只胳膊,两条腿,裸露的粉红色肌肤,那是个人。在那层柔软、细长的黑毛下面藏着的是一个人,伪装着藏在里面。 像是一场谋杀案中身不由己的同谋,他感到了那种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他开始哭着叫喊父亲,这是父亲突然出现在门口,浑身沾满油脂和鲜血,俨然一个谋杀犯。 他听见有人从老远的地方叫他:”贝斯基先生!””贝斯基先生!”最后一个音节拖得很长,像是一段曲调,那刺耳的声调在空气中振动,催促着他。 他意识到自己在哭,眼睛充满料想不到的泪水,那泪水突如其来,老是让他吃惊、尴尬。 就为了一头熊?可不止是这些。他敢肯定,还有一头熊。还有一头活在屈辱、无能当中的熊。 他缓缓地把身子挪到床边,靠那双因患关节炎而关节突起的脚痛苦地站立起来。去吃早饭。 饭桌上,他俩以主人和管家的那种无聊、冷漠的方式争吵起来。他也想吃她盘里的东西,咸肉和鸡蛋。他告诉她说他不喜欢喝粥。 ”我不能给你咸肉鸡蛋。”哈克丝太太说。”医生规定的。” ”哪个医生?” ”上个月我们看的那个医生,你记得的。” ”不记得。”的确,他记不得任何医生。 ”你记得的。好好想想。我俩坐出租去城里的。记起了?” ”不记得。” ”接着我俩在伍尔沃斯连锁店停了车,买了一大包你最喜欢吃的棒糖。记得吗?” 第38节:跳舞的熊(4) ”不记得。” ”那很好。”哈克丝太太心烦地说。”你是不想记得,我没办法。这没关系,因为你是吃不到咸肉和鸡蛋的。” ”我不要喝粥。”他疲倦地说。 ”喝。” ”给我玉米片。” ”看看我盘子,”她边说边用餐刀指着盘子。”所有东西都冷成油渣了。吵,吵,吵,啥时才有片刻安宁吃顿饭?” ”我要玉米片。”他说,嘴角得意地微微瘪了瘪。 ”你不能吃玉米片。”她说。”玉米片要塞肠子。因此你得喝热粥,保持大便通畅,跟吃炖梅脯一样。好啦,你要什么,是阳光男孩果汁,还是炖梅脯?”她狡黠地问。 ”我要玉米片。”他朝着天花板得意地笑着。 ”像张卡了盘的唱片。”她双手合拢放在桌上,像密谋什么似的朝他凑过来。”你吃不吃都无所谓,得了不?你是想惹我发火,得了不?” ”我要玉米片。”他坚定而快活地说。 ”我真想杀了这家伙。”她对着自己的盘子说。”真想杀了他。”接着,她突然问道:”你的眼镜在哪儿?不,不在那儿,在那个口袋里。好了,戴上。现在好好地仔细地看看那碗粥。” 老人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朝自己的碗中凝视。 ”很好。仔细看吧,那可不是什么想啥有啥的如意井。看没看见那些小黄粒儿?” 他点点头。 ”我们吵来吵去就为这些?这些小黄粒儿?你知道是什么东西,是纤维,让你大便通畅的纤维。这下吃吧。” ”我不吃。我干嘛要吃纤维?”他揶揄地问道。 ”你肯定疯了,像狐狸一样疯了。”她说。 ”我要咖啡。” 哈克丝啪地一声放下自己的刀叉,一把抓起他的杯子,大步朝厨房桌台走去。就在她倒咖啡的当口,老人的手慢慢伸过桌子,从她的盘里偷了几片咸肉,笨拙地塞进自己的嘴中,把亮闪闪的油脂留在了下巴上。 哈克丝太太把杯子搁在他面前,说道:”小心,别溅了。” 老人咯咯地笑了。只一眼,哈克丝太太就注意到了他沾着油脂的下巴和她的盘子。”好哇,好哇,瞧瞧,馋猫偷吃了金丝雀。张嘴大笑结果露出了羽毛。” ”那又怎么样?”老人挑衅地问。 ”你以为我喜欢你来糟踏我的食物?”哈克丝太太把盘子端到垃圾桶前,手一挥把盘里的东西刮进桶里。”你有那么多的怪习惯,鬼知道你那双手摸过啥地方?”她邪恶地笑着说。”不过接着笑吧,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想嚼我你就嚼,尝尝我是啥味道。我的朋友,你今天休想抽上一根香烟,哪怕就那么一根。” 惊讶中,他提出要香烟。 ”这下你我各唱各的吧?”她停了停接着说:”不——行,连在一起读-不行。把这两个字放进烟斗抽抽看是啥味道。” 第39节:跳舞的熊(5) ”给我,那些香烟是我的。” ”自从你把睡椅烧了后,就不是你的了。从那时起就不是你的了。你儿子叫我每次只给你一支,这样就可以看住你,免得发生-令人遗憾的意外事件。谢天谢地,你们家终于养出明事理的人来。天晓得是怎么养出来的!” 老人支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胆敢这样对我说话!我要我的香烟,而且现在就要。” 哈克丝太太双臂交叉,下巴一沉:”不行!” ”我解雇你!”老人吼道。”滚出去!”他笨拙地拍动着双臂,试图吓唬她动起来。 ”哟嗬!”她说道,快活地搓着她那双又大又红的手。”解雇我?你说的?谁雇我,谁开我。谁出钱,谁点戏。你钱没出,戏也不能点。没门。你儿子雇我,你儿子付钱。没有他亲口所言我绝不挪动半步。” ”滚出去!” ”省口气吧。” 他输了,而且他知道自己输了。这个固执的大个儿女人是不能,也不会动摇的。 ”我要跟我儿子谈。” ”你要是认为你有什么需要你儿子知道的事,那就给他写封信。” 他知道这没用。他会忘掉的,她会把信偷走,很方便地忘记邮寄。正义需要即刻行动。打铁就得趁热。他感到脚下的大地陷阱密布。他不能晕头,或者被引入歧途。事情得一件件落实。他必须跟他儿子谈。 ”打电话给他。” ”你不记得了?”哈克丝太太说。”你儿子对接长途,而且是对方付款的长途,不是很高兴的哟!他给我说的话是:-哈克丝太太,我认为最好是有要事我父亲才打电话,该不该打由你来判断-听清楚了,由我来判断。而我的判断是,现在不是时候。对我的雇主,我得负责。” ”我自己打。” ”那我得看看你的本事。” ”我会打的。” ”是的,就像上回。约翰住哪个城市,你多半是记不得的,更不用说什么街道了。上回你给他打电话,结果弄得接线员稀里糊涂,要不是我插手帮忙,你的电话肯定打给了上海的哪个中国人。” ”我打,我会打。” ”那你打吧。约翰住哪儿?” ”我知道。” ”哟,那就告诉我,他住哪儿?” ”我知道。” ”我的天,他就是住在这地下室你也不会知道。” 这句话把他气哭了。他意识到她这话没错。可几分钟前他是知道自己儿子住哪儿的。他怎么就忘了呢?在刚才的交谈中,突然的转弯抹角使他迷了途,此时他听见自己发出的一阵凄厉、令人厌恶的声音,而且还没法中止。 哈克丝太太觉得自己过分了。她走到他跟前,把一只胳膊挽在他肩上。”瞧,使性子,出丑了吧?就为那么一碗粥烦心,傻不傻?医生说你得注意自己的血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架起他离开椅子。”我看你最好还是在睡椅上躺会儿。” 第40节:跳舞的熊(6) 哈克丝太太牵着他走进客厅,让他舒适地在睡椅上躺下。她心里在想:像他这样的老家伙,不是流尿,就是流泪,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马尿水? ”要不要面巾?”她问。 他摇摇头,因为害羞用前臂遮住了脸。 ”哭哭没关系。”哈克斯太太冷冷地说。”有时候我们都这样。” ”别管我。” ”也许这样最好。”她叹了叹气。”我去厨房收拾,需要时叫我。” 老人躺在睡椅上,强忍住自己的眼泪。这可不容易,因为甚至连哈克丝太太毫不在乎地把早餐盘子碰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也在提醒他,这女人对待任何东西,包括他的盘子,他的感受,都是那么令人讨厌地毛手毛脚。一想到自己再也不能身手敏捷能够躲避她的号令,甚至她的意志,再也不能以智胜她,甚至逃离她,他就义愤填膺。 那片低垂、疾飞的雨云遮住了太阳,客厅里渐渐暗淡了下来。他真希望今天是个艳阳天。这样的天会骗你相信你依然像从前那样青春年少、无忧无虑。就像他家移民之前在罗马尼亚那样。赶集的日子几乎都是这种感觉。人们沐浴在阳光和喧嚣当中,为了讨价还价,他们的才智被磨练得敏锐无比。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有鬓毛卷曲的犹太人,有胆小怕事的意大利佃农,有罗马尼亚人,还有像他这样的人,有德国移民,甚至还有一两个吉普赛人。那个时候人感觉在生活,有生命。地球赋予人,或者是人用手创造的每一件美好的东西在那儿都能找到。被涂得花里花哨的马车,成堆的土豆,上面还沾着潮湿的泥土,鸡,鸭,鹅,被绳子拴住的猪拖着后腿长声尖叫,还有那些马,蹄子犹如玄武岩一般黑亮,眼睛硕大、水灵,像紫色的洋李。 只有头顶上的一片天空,只有下面芬芳的气息:青鱼和皮革的腌味,红辣椒味,还有那些又小又硬的甜苹果散发出的淡淡香味。 纯朴,无邪。不过,同样,另一方面——唉,是的,就在这市场上,有时也存在残酷。 有一次,一个陌生人牵来一头跳舞的熊。对,是另一头熊,那头老人过去遗忘了的熊。那人靠一个穿鼻而过的圆环牵着它。等人群围拢来,那人解开熊鼻上的锁链,开始拉小提琴。那是一曲忧伤、没精打采的调子。一时间,那熊的头左右摇晃着,鼻子在泥土中喷着气息。对它来说,这是一种自由。 可那人对它尖声吆喝。那熊抬起头,然后悲哀地用两只后腿直立、起身。它的两只前腿大大张开,好像是在慷慨地施舍拥抱。它的嘴巴咧开,露出黑点斑斑的牙龈和尖利的牙齿。它跳起舞来,缓慢、笨重、疲惫。 音乐换了节奏,变得欢快、生动起来。那熊开始摇摇晃晃地跳跃。烈日火辣辣地晒着它。一线长长的、亮晶晶的口水从它气喘吁吁的嘴里流出,掉在它胸前肉桂色的毛上。 第41节:跳舞的熊(7) 着了迷的迪特尔拖着腿使劲挤过人群。那头熊用单腿笨重地跳来跳去,看上去很可怜、很滑稽。那截粉红色的yin茎在长满长毛的胯下上下抖动。人群里响起一阵乱哄哄的窃笑。 驯兽者越拉越快。那熊发狂地竖趾旋转。它转呀,转呀,搅起一小股尘烟。人群开始拍手。熊不停地旋转,头无力地左右摆动,为保持人的姿势而僵直起身子。接着,它失去了平衡,带着一声断筋碎骨的轰响,猝不及防地仰面倒下。 琴弓的刮擦声停住了。那熊懒懒地转过身,站了起来,疯狂地咬着身上的虱子。 ”布鲁诺,立起来!” 那熊悲嗥着,坐在地上。人们开始哄笑,有的大声辱骂熊的主人。熊主人挥舞起熊的牵鼻绳,吼叫着,可那熊就是不肯动一动。最终,主人没有办法,只好试图挽回面子。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演出到此结束。几枚硬币,寥寥无几的几枚硬币在他脚跟前弹动。他赶紧把钱收拢,仿佛担心这些钱币会被重新收回去。 观众开始散去。有的匆匆离开,去保卫自己的商品。可迪特尔没什么可保卫的,也没地方可去,于是他留了下来。 这么多离去的背影好像刺伤了熊的自尊。它直起身,又一次开始跳舞了。它在嘲弄这些人,或者说好像是在嘲弄他们。当然,这一回没有音乐,但那头熊比刚才跳得更灵巧、更优雅,踩着只有它才能听见的曲调。而且它还大大地咧开嘴,在嘲笑。 可驯兽者走过去,抓住它的鼻环,把它拽得四脚着地。他谩骂着,诅咒着,可那熊却呼呼地发出高亢的、吱吱的抗议声,扮出无辜的模样。 这还了得。这是叛逆。这是对一个喂它、养它、教它的人的背叛。 ”狗日的毛熊,你还想胡闹?”陌生人咕哝着,使劲扭动着鼻环,痛得那熊嗷嗷直叫。他猛击它的头,猛踢它的肚子,抓住它的双耳猛摇。”叛徒,忘恩负义的家伙。” 迪特尔屏住呼吸,那双眼睛想象着看见那熊突然反击、复仇。可现实中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头挨踢、挨打、被欺辱、被唾弃的熊。 目睹这样的侮辱,这样全然无视本该拥有尊严的熊,迪特尔羞愧难当。凭它的体魄,凭它的力量,人们理应向它表示尊重。难道那个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迪特尔想把这个秘密大声地吼出来,警告他貌不可信,告诉他熊其实就是戴着假面的人,甚至可能是个法官,但至少是兄弟。 但他吼不出来,只得跑开了。 房子里很寂静。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知道她正站在门口看着他。像以往那样,她在审视他,在考虑着自己要说的和要回答的话,在盘算。她的计谋甚至剥夺了他获得自由的幻想。他决定不转过身去看她。不过,也许她知道这就将是他的反应?爱使性子,耍孩子气。 第42节:跳舞的熊(8) ”我想要安静。”他自己也感到吃惊。这样想啥说啥不权衡后果是危险的。 可是她没听见。”你说啥?” ”好话不说两遍。”他说。 她走到睡椅旁边。”现在感觉好点了?” ”是的。” ”真的?” 他点点头。 ”好,听着,你真的好啦?我要去商店了。要用厕所吗?” ”不。” ”那就好。我去去,几分钟就回来。你真的没什么?” 他在努力思考。这些谈话,这些打岔,让他心急,让他烦燥。”好,好,很好!”突然,他感到高兴。他能窃得片刻安宁了。他不会错过的。 ”我得小心。”他大声地告诉自己。这话怎么自己脱口说出来了? 可哈克丝太太没有听懂。”你的血压,是得小心。” 他的运气,他的好运,令他自觉强壮、灵活。他跟着她走到前门,几乎对这位肥胖的女人产生了怜悯。他望着她走上街道。街两旁排列着古老、殷实的房子,多数被刷成朴实的白色,院子里树皮粗糙的榆树高高地飘扬着。在这条街上,哈克丝太太身穿发着荧光的橙色雨衣,显得滑稽可笑、不合时宜,像是英式花园中的一只天堂鸟。他等着,直到她在街道的第一个拐弯处看不见为止。 他赶紧忙碌起自己的事来,双手摸索着前门的锁链,把它最后拴牢。他激动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但还是拖着身子走到后门,把门闩拉上。安全了。哈克丝太太终于被驱逐了,被流放了。 刚开始,他以为那声音是自己太阳穴上血脉律动发出的。可它渐渐减弱成一阵持续、低沉的流淌声。老人走到窗前朝外张望。雨下成了一幕亮闪、厚厚的雨帘,模糊了最近那幢房屋的轮廓,击打在路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羽毛般的银色水沫。他决定在前门等待哈克丝太太。他站在那儿,闻到椰子树皮的编席、尘土和橡胶靴子的气味。不知何故,他已经忘记了它们的这种气味,当冷雨鞭打在窗户上而你却干燥、温暖时,这气味莫名其妙地让人感到惬意。 哈克丝太太来了,沿着街道双腿僵直一路小跑地回来了,胸前紧搂着一个被撕烂了的牛皮纸口袋。她跑上人行道,穿过那片被雨打得滴着水珠的锦鸡儿树,绕到厨房门前。他听见她在砰砰地撞门,稀里哗啦地摇门。 她又朝前门跑来,一阵疾跑,头刻意低着,雨水从她的塑料帽子上扫过。可就在她开始登上前门台阶的时候,他退了下去,把自己藏在大衣壁橱里。她的钥匙在锁膛里发出刮擦声,锁簧啪的一声弹开了。门开了几英寸宽,但被锁链卡住了。她嘟囔着,咒骂着,几根肥胖、不成形状的手指弯曲着伸进缝隙,拨弄着锁链。一时间,他有种,想砰地把门关上,压碎那些手指,可他忍住了这冲动。手指换成了半张脸、一只眼和一张嘴。 第43节:跳舞的熊(9) ”贝斯基先生!贝斯基先生!开门!” 老人跌跌撞撞地走出壁橱,把脸靠在门的侧柱上,与哈克丝太太面面相觑,两眼对视。最后,哈克丝太太打破了这僵局。 ”得了,开门。”她不耐烦地说。”我简直成落汤鸡了。” ”走吧,这儿不需要你了。” ”什么?” ”走吧!” 她的一只眼睛疑虑地眨了眨。”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哈克丝太太,你的管家。开开门。” ”我知道你是谁。我根本不需要你了。你走吧。” 她给他看那包淋湿了的纸包。”我给你买了泽西牛奶。” ”那递进来吧。” 她的一只眼睛圆睁,全然不信这一切。”你把门开开。” ”不。” ”看来,是不是因为香烟的事?好吧,我让步,你可以抽你那可恶的香烟。” ”走吧。” ”我的忍耐快完了。”她压低声音说。”快开门,你这个昏了头的老屁精。” ”你才是老屁精,老屁精。” ”你等着,等我进来,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意识到自己的双腿因为站立而疲劳了。他的腰开始持续疼痛。”我得走了。”他说。”再见。”说完,他迎着她的面把门推上。 他突然感到很晕,很疲倦,却很兴奋。他决定小睡片刻,可那女人开始在门上猛擂。 ”住手!”他吼道。靠着颤巍巍的双腿,他朝自己的卧室走去。事实上,一条腿已经是在拖着走了,他得倚靠着墙支撑住自己。那是什么东西? 卧室里半明半暗,但他能看见那张红色胶垫。这东西必须扔掉。他使劲扯它,可像是什么活物,像是紧紧附在岩石上的帽贝,这东西和他对抗着,就是扯不下来。他的腿瘫软了,倒下去时嘴巴因为吃惊而张开。像一捆柴枝,他松散地倒在地上,双腿和双臂张开,但除了膀胱的刺痛感之外,他什么感觉也没有。房间里到处都是阴影,好像在漂浮,在盘旋,在颤动。他意识到自己的裤裆湿了。他试图站起来,但四肢的力气消退了,被昏沉的感觉所取代。他决定先休息片刻后再起来。 可他没有,而是睡着了。 哈克丝太太躲在屋檐下等雨势退去。雨气势汹汹、淋漓不净地下了一个小时,然后才开始减弱成无精打采的毛毛细雨。雨小了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拣路穿过满是水洼的花园去拿锄头。她用锄头敲碎地下室的一扇窗子,有板有眼地清除干净窗框上的玻璃,然后把屁股坐在上面,喘着气,扭动着身子钻进窗洞。她闭上眼睛,心想自己要是摔坏了就拿老家伙的脑袋来算帐,然后让自己跳了下去。她单腿着地,腿一弯,一头撞在煤气锅炉上。这锅炉震得这幢房子里所有的热气阀门和管道都发出沉闷、嘈杂的响声。她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受伤。但尊严损了,权威伤了,她开始慢慢地穿过杂乱无章的地下室,朝楼梯走去。 第44节:跳舞的熊(10) 老人猛地一惊,醒了。有个声音打断了他的酣梦。那是个很愉悦、很快活的梦。那头跳舞的熊在为他表演,没有谁强迫,是自愿的。那是一出完美、优雅的舞蹈,没有一丝玷污了人类舞蹈的那种浮华的矫饰和刻意的专注。熊一边跳着,一边好像在长大,仿佛是受那清纯的音乐的哺乳。它越长越大,但迪特尔带着一种异常平静的感觉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恐惧。 太阳在它肉桂色的软毛上闪耀,把它的毛皮打磨成闪闪发亮的红色。等到音乐停止,那熊大张双臂,摆出一副友好、欢迎的姿势。它的嘴巴张开,好像要开口说话。这正是迪特尔一直期待的,那头熊将要向他坦露真相,将要证明在那层粗毛厚皮下面掩藏着的是惟有他才认得出的真相。 可这时,有什么东西打断了这个梦。 他被弄糊涂了。他这是在哪儿?他伸出手,触摸到一种平滑、坚韧、扯不掉推不开的东西。他吃惊地哼了一声。这不对。他的思绪在来回游走,慢慢地,很容易地从梦境来到了这痛楚、心烦的现实。 他试图站起来。他颤巍巍地起身,身子摇晃不定,感到地板在移动,然后又倒下,头撞在衣柜上,嘴里满是暖暖的、咸咸的东西。他能听见房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接着那声音消失在自己血管里澎湃的声音当中。在他的眼睑、耳朵、脖子和指尖,血脉在微弱地跳动。 他设法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在从身边流过的激浪般轰鸣的阴影中踩出一条路来,走到门厅去。 这时,在模糊的光线里,他看见了一个形状,在耐心地等待着。是那头熊。 ”是熊吗?”他问道,拖着腿朝前走去。 那熊说了些他听不懂的话。它在等待。 迪特尔抬起双臂,为了那期待已久的拥抱,那将把他搂进芬芳、亮丽熊毛当中的拥抱。可奇怪的是,他的一只胳膊抬不起来,而是像块抹布,软软地垂着。老人感到自己的一侧面颊被什么猛击了一下,令人麻木的一击。他的左眼皮像百叶窗那样耷拉了下来。他想说话,但舌头感觉发肿,只能在牙齿上无声地乱碰。他觉得自己在瘫倒,但那头熊伸出双臂,把他拥进自己最最向往的温暖怀抱。 就这样,迪特尔·贝斯基死于中风。他是慢慢地、慢慢地,像一片树叶,倒进哈克丝太太等待着的怀抱里的。 赵伐译 第45节:走下坡路的男人(1) 走下坡路的男人 六点半,妻子下班回来。她的钥匙在锁里嚓啦嚓啦响,我在刮胡子。搬进来以后,小偷已经两次光顾过这栋楼,所以我总紧锁房门,不想有什么意外。我的警惕让她有点恼火,她总希望夫妻两人能以开放的心态共同面对生活,但紧锁的房门恰恰证明,我没能忠于她的想法。我知道她肯定不高兴了,她的鞋跟在没铺地毯的门厅里哒哒作响,清脆嘹亮。我锁上浴室门,把她挡在外面。 这么做是因为浴室里的情形、还有我的模样,只会让她更不高兴。刚抽完的烟头在盥洗台台沿上留下了一点扎眼的烟渍,弹下的烟灰积在洗脸盆里,一杯没喝完的苏格兰威士忌放在马桶水箱上。为迎接那个实在不想去的新年聚会,我花了一下午用威士忌给自己打气。都说酒精是一种优质的社交润滑剂,要真是这样,我已经尽力了。但不知为什么,仍然觉得不管用。 妻子笃笃地敲门了,”埃德,你在里面吗?” ”还能在哪儿?”我答道,赶紧在脸颊上的肥皂沫上一道道刮起来。 ”该死,埃德,”她生气地说,”我跟你说过,跟你说过的,请在我回家之前用完洗手间。我要为晚会准备,我跟海伦说过会八点到。” ”我没留神已经这么晚了。”我的辩解很苍白。我能想象她在门外摆出的姿势。她做社会工作,每天都要和我这种不负责任的人打交道。现在,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脑袋微微偏向一边,头发像盔甲般闪闪发亮,嘴巴撅得像个拉链钱包。她双腿叉开,稳稳戳在那儿,像是在说她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 ”埃德,你要在里面呆多久?” 我听得懂这种语气。话中有话,总是质疑的口吻,总在暗示说我悲惨的性格缺陷是能够依靠努力来弥补的。那么,干嘛还不努力呢? ”五分钟!”我欢快地叫道。 维多莉亚走开了,鞋跟轻快地踏过硬木地板。 我的思绪转向晚会,然后自然地转到公务员身上。维多莉亚的朋友几乎全是同事。公务员让我想到中国的古代官僚,想起亚洲人,想到蒙古人。我小心刮去脸上的泡沫,留了一点修面霜,扮成傅满洲的样子。干得漂亮,我眯起眼睛。 ”镜子、镜子,墙上的镜子,”我低声问,”谁是世上最可怕的人?” 我压低声音,从喉咙深处阴森森地答道,”你,成吉思汗·埃德,恐怖之王!你,用敌人的头骨修筑碑阁!你,在敌人的尸体上开怀畅饮!”我想象自己驾驭一匹鬃毛蓬乱的蒙古马,驰骋沙场、横扫中亚,一双凤眼横眉冷对脚下俯首顺从的富饶城市。 维多莉亚回到浴室门口,”埃德!” ”什么事,亲爱的?”我温顺地应道。 ”埃德,给我做个解释!”她说道。 ”没问题,棒棒糖!”我答道,我这么回答是让她确信我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接下来的是场公平的斗争,她不用担心觉得自己是在搞突袭。 ”别酸了,你不一定非得回答!” 我倒掉苏格兰威士忌,把杯子放到水龙头下洗洗,插上一支牙刷,弄得像个普通杯子。烟头弹进马桶,烟渍用拇指擦掉。”我道歉!”我边说边疯狂地在镜柜里找漱口水,好去掉嘴里的酒味。 第46节:走下坡路的男人(2) ”埃德,你整天没事做,一点儿事都没,干嘛不在我回家之前收拾好呢?” 我漱了漱口,看到自己满脸白色的傅满洲面孔,赶紧动手刮掉。”呃,亲爱的,是这样,”我说,”你知道我多能出汗,而且这些小场合也让我紧张,所以我得把时间掐好,这我得承认。不过,到那些场合总不能汗津津的,我想一会儿到场的时候,身上的香体剂该是最香才好。你肯定明白……” ”闭嘴,出来!”维多莉亚不耐烦地说。 最后,匆匆检视一遍浴室,我打开门,向她展现我最拿手的笑容,就是”我乃没用的傻瓜、犯不着跟我一般见识”的笑容。失了业,手上有大把时间,我总对着镜子练习笑容。每种情况我都准备了一种笑容,手头这个是以往练习成果的忠实再现,正所谓艺术源于生活。有一天出去散步,刚看见一条黑颜色、大块头的拉布拉多猎狗在人家门口拉屎,我俩马上便心心相映了。它龇牙咧嘴地冲我笑,身子还卖力地抖着。它的笑容中,既包含身体排泄之后的快感,又包含调皮捣蛋之后的满足,还包含行为不端之后的羞臊,绝对合适我目前的处境。 ”非常干净,一尘不染。”我郑重其事地说道。 ”嫁给一个未成年人真没劲。”维多莉亚说着从我身边挤进浴室。”给我倒杯喝的,我渴了。” 我赶忙服从。回来时,恰好看见妻子悦目的臀部沉入洗澡水中。浴缸热气升腾,水汽缭绕。她向后躺下,胸部下沉,雪白而精巧的脚趾玩着水龙头。 ”上帝啊!”她呢喃道,沉醉在融融暖意里。 我坐在马桶盖上,把玩起透明的圆杯,晃悠里面的琥珀色液体。我把杯子出其不意地递给她,开局一般地问道,”霍华德还好吗?” 妻子没有畏缩,却惬意地舒了口气,沉浸在浓浓的热气里。我觉得,这一举动就是所谓的铁石心肠。我从她脸上读到的,是一个经验老到、乐此不疲的奸妇的典型神情。这段时间,我一直怀疑奸夫就是霍华德,那个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心理学家,在省社会服务处工作。妻子总是工作到很晚,有几次我捏着嗓子打电话到她办公室,假装是个气头上的救济对象,总是霍华德接的电话。社交场合见面的时候,霍华德总是遮掩不住对我的蔑视,肯定是因为我是个蒙在鼓里的活王八。 ”霍华德?哦,他挺好。”维多莉亚淡淡地答道,啜着饮料。她的身体在水里显得又细又长。有那么一会儿,我真觉得说她像尊雕像也没错。 ”我喜欢霍华德。”我说。”哪天晚上我们该请他过来吃饭。” 妻子笑了,”霍华德不喜欢你。” ”哦?”我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你老缠着他给你诊断,他又不傻,你知道的。他知道你在背后笑话他。你这人太容易看穿了,埃德。你不喜欢谁就贬低谁的工作,你这么干我都看过一千次了。” 第47节:走下坡路的男人(3) ”我拒绝回答含沙射影的话。”我说道。 妻子有点不安,开始在浴缸里拍水。她不能太护着霍华德。 ”他这人不差,”她说,”你说的也对,他有点呆板。但是,有时候呆板比完全不负责任来得强。倒是你,哪怕别人的行为只算得上一点点的理智,总要尽力去贬低人家。” 我知道,妻子正把话头引到找工作上面,她一般有两种路数,一是提起过去,说过去是一串无可挽回的灾难,二是提起未来。大体上,我觉得提到过去更安全,至少我觉得是。虽然她知道我骗了她,没说上次为什么被炒,但六个月过去了,她还没从我这儿挖到真相。 老实说,我被请出门是因为”习惯性不合作”。我曾找到一份辅导成人进修方面的工作,但我一辈子都搞不懂那些术语,所以总在工作中给人留下很差的印象。大伙都在说”终端学习者”、”生活技能”,把我搞得六神无主。我刚搞懂一个词,便有人说这词的言外之意有问题,接着便发明出一个新的”价值中立的术语”。那地方是他妈的疯人院,我也只能跟着扮疯子。 不过,我得承认,这工作有一点让我喜欢。办公室经常没人,他们都到社区”体察需求”去了,我可以接电话。对每个打电话的人,我都轻快地问候一声”这里是知识学堂,我是万事通!”。孩子气,我承认,但很好玩。可惜,没等遇到一位真实生动、有血有肉的终端学习者,我就被解雇了。很显然,外面社区里有成千上万这种人,都是麻烦。有一次,开会商讨如何对付这些人的时候,我用了一点五角大楼的行话,是从”晚间新闻”里偶然听到的。我的建议是如果逮住一个这样的人,应该用”极端手段终结”他。 ”顺便问问,”妻子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你今天出去找工作了吗?” ”哈里·威尔斯打电话来了,”我撒谎说,”说几个月之内就能给我找点事做。” 妻子在浴缸里不安地动了动,激起的小小波浪向四周散开,如同令人不安的气氛。”有意思,”她刻薄地说,”为你找工作的事,今天我给哈里打了电话,他没提到有什么希望。” ”他肯定指的是眼下。” ”他没提到和你谈过。” ”真好笑。” 维多莉亚突然站起身来。维纳斯出浴了。她身上的水在乳沟间奔流,滑下大腿。 ”该死,埃德!你什么时候才能说实话?我已经受够了。”她胡乱摸条毛巾,眼睛盯住我。”记住,”她加上一句,”今晚老实点,别烦我的朋友。” 她发火时的美让我说不出话。为了值得付出的爱情目标,为了千回百转、历经坎坷的追求,顺从吧,我保证。 去聚会的路上是我驾车,车灯撕扯开夜暮,照亮纷纷扬扬、闪闪发光的雪花。圣诞的装饰还在,串串彩灯点缀着两旁的街灯,开心的圣诞老人在欢快地问候寂静的冬季。妻子固执的侧影明显流露出对我的失望。她不明白,我是个在走下坡路的男人。怎能怪她呢,我自己不也是花了许多年才搞明白的。 第48节:走下坡路的男人(4) 上天的启示总带着种种伪装。几年前,我在超市门口的货架处随手翻报纸。这种报纸的初衷不是唬人便是煽情,但也有真话点缀栏目之间。有一则针对母亲的消息,说儿童早熟绝非益事。大多数妈妈的宝宝都很平凡,因此,相比旧金山要被海水淹没、火星人盗窃婴儿后逃跑的报道,这样的新闻便很能安慰她们。 报上说,18世纪的德国有个神童,九个月会造佳句,一岁半能读《圣经》,三岁自学希腊语和拉丁语,结果四岁就死了。他身负的期望过大,人人都说将来他一定会在各个领域都创造非凡的成就。 得承认,这则小小的新闻吓到了我。不是因为这孩子短促的一生真的非同寻常,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的一生遵循了一种熟悉的模式,一种那时我才意识到的模式。呃,这样说也不全对,以前我也有所察觉,知道有这么回事,却还没能感同身受。 如同每个生命一样,他的生命也可以图示出来:一条上升线到达顶峰,停在特定的节点,然后下降。各人生活只有坡度大小之别,比起绝大多数人,这孩子的更陡峭,下降也更迅速。我们都会成熟,都将受缚于无从规避的相同法则,屈从于数学的必然性。 那时我25岁,可以不去理会这个。现在我30岁,还年轻,我承认,可却感到双脚已经踩在了下坡路上。现在,我知道自己开始向下走了,不紧不慢地,却终将跌入自己人生曲线的底部。惯性会让走下坡路的男人加速下落,而他惟一的选择,只剩下要不要享受下落途中的景色了。 如今,妻子胸怀希望,期盼未来,但驱使我紧锁房门的冲动却让我对未来心怀恐惧。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她双肩向前,充满期待,我脚跟钉地,畏惧抵抗。她认为我有能力,对我充满期望,如同盼望一株沙漠里的干旱植物,会在渴望奇迹的注视之下开出花来。她相信我可以选择,可以成就她的期望。但我所想要的,只是保持平衡。 海伦和艾弗瑞特的家灯火通明,光亮直透过方正的窗户。我停下车。显然,妻子决定要和我出双入对,要像原子般亲密。她挽起我的胳膊。男女主人在门口迎接我们。海伦和维多莉亚亲了亲,艾弗瑞特却不信任我,大大咧咧地紧紧握了握我的手,像是在说大过节的,就原谅了你吧。他们领我们进了客厅,出乎意料,里面已经到处是人了,坐着的,喝酒的,地毯上还有几个半躺着,我几乎一个都不认识。陌生脸孔在眼前游荡,我开始觉得自己已经醉了。都是些年轻人,也都是公务员,跟我妻子一样。 我瞄见霍华德背靠墙站在角落,炫耀着浓密厚实的络腮胡。体格上我们截然不同,他高高瘦瘦的,这让我无法想象,维多莉亚在他怀里是什么样子。一想到她居然会换口味、不再痴心我这种体型,我便再也无法想象下去了。我认为自己像熊一样,让人想抱抱。我猜,跟霍华德一定相当激烈且有活力。 第49节:走下坡路的男人(5) 有个不认识的人递上一杯酒,我接下来。不对,只是聚会的开胃酒,加了丁香的果子酒,不过我还是乖乖喝了。维多莉亚走开了,我自由了,可以去找更合自己口味的酒。我在厨房里找到一瓶苏格兰威士忌,自己倒了浓浓的一小杯,先尝尝味道。这才是酒呢,我讨厌遮遮掩掩、调过味的东西。我拿着杯子回到客厅。 一个长相俊俏、主妇一样的年轻女子凑到我身边。她是那种影子般在聚会穿梭、安抚迟到客人的女人。我们随意聊起聚会,觉得很不错,也赞许了主人。她说自己叫安,是律师,我说自己是船舶设计师。她问我,船舶设计师该到海边工作,我在草原能干什么。这可不是个简单问题,我对船舶设计一无所知,编都编不出他们能在草原上做什么。 ”观察。”我只好含糊地说道。 她好奇地看看我,然后去找在聚会上沾花惹草的丈夫去了。几分钟后,我觉得他们肯定在议论我,于是我溜回厨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海伦看到我在厨房。她在找橄榄。 ”埃德,”她问,”你有没有看见一罐子橄榄?”她比划给我看罐子有多大。有人打开了音响,我感到地板在轻微震动,人们在客厅跳起舞来。 ”没,”我回答,”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喝多了。”我坦白道。 海伦犹疑地看着我。其实,海伦和艾弗瑞特并不赞成喝酒,所以才用苹果酒待客。她勉强笑笑,不问我橄榄了,却谈起工作的事,”工作找得怎么样?”她一边客气地问,一边在冰箱里翻找。 ”还没找到。” ”艾弗瑞特和我都在为你打听呢,”她说,”我们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你。”说完她拿起一罐腌黄瓜冲出了厨房。 ”嗨,你这蠢女人!”我叫起来,”那不是橄榄,是腌黄瓜!” 我摇晃着走回客厅。音响放着华尔兹,我妻子和霍华德正在有限的空间里安静缓慢地旋转。我注意到霍华德已经把腿伸到我妻子大腿之间了。我喝了一大口酒,欣赏着他们。他们还挺般配。我举杯向他们致意,他们却没看见。我厌世的样子与骑士的风度,算是白摆给他们看了。 我的左边,一男一女在谈论智利和智利难民。看来她负责难民事务,工作上有些棘手的事。难民因为政治宿怨而分裂,不愿学英语,有一个没有有效驾照还总要开车。两个人的声音真切尖利,在我耳边分分合合。我看着妻子,正被娴熟地引领着,滑步、转身、转身、滑步。她的头上是霍华德的脸,面具般漠然的表情下暗涌波涛。 沙发上方的壁钟显示现在才10点,还有两小时才进入新年,但时间马上就过得快起来,因为我有幸卷入了一场政治辩论。我不懂什么政治,但我的对手也不懂。我总是发现,激烈辩论有赖于辩手的无知,辩论的人越无知,辩论就越激烈。这场辩论一下便激烈起来。有人马上便指责我是新法西斯主义分子。他们毫不客观的论断让我很开心。我站在那儿,眉开眼笑,腿扭来扭去。时不时,我回到厨房把杯子加满,他们跟在我身后,激动地叫嚷着种种数据和类比事例。 第50节:走下坡路的男人(6) 直到12点我才意识到,我这场表演引起了多深的敌意。一个女人真地恨起我来,拒绝了我友好的新年之吻。我辩解说,政治分歧不该妨碍博爱行为。 ”你这些愚蠢自负的个人主义肯定是从艾茵·兰德那儿学的吧!”她脱口而出。 ”谁?” ”作家艾茵·兰德。” ”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家公司呢。”我说。 她叫我讨厌鬼,然后得意地走开了。即使我喝得醉醺醺的,也知道附近的人都同意她对我并不友好的评判。我发现自己在高声讲话、情绪激昂地为自己辨白。海伦穿过客厅,向我走来。她拉住我的胳膊肘。 ”埃德,”她说,”你有点喝多了。厨房里有咖啡。” 我由着她把我拉走。海伦给我倒杯咖啡,安顿我在早餐台旁坐下。我真觉得懊悔不已,羞愧难堪。 ”喂,海伦,”我说,”真对不起,我喝太多了,得回去了。你能不能告诉维多莉亚一声,我准备走了?” ”维多莉亚出去买冰淇淋了。”她说得挺不自然。 ”她怎么可能去买冰淇淋呢?她不开车的。” ”她和霍华德一起去的。” ”噢……好吧,我等等。” 海伦丢下我,让我独自反省自己的罪责,我却没有。我在想着维多莉亚和霍华德所犯的罪。我摸摸头,想摸摸刚刚戴上的这顶绿帽子,这个玩笑不好笑。我站起来,又喝了一杯酒提提神,找到大衣和靴子,到外面去等那对年轻情侣。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模模糊糊。新年给我们的见面礼是一场暴风雪。 我没等多久。有一辆车小心地沿街开过来,大灯闪着光,停在对面的路旁。我听见车门一响,还有笑声。霍华德和维多莉亚轻快地跑过街道。他好像在追她,她兴高采烈的尖叫给了我这种感觉。他们走上人行道,没有注意到我。我感觉自己站在那里的样子,一定纹丝不动、杀气腾腾。 ”嗨,豪威!”我说,”你好啊?” ”埃德!”霍华德停下来,草草地向我点点头。 ”我们去买冰淇淋了。”维多莉亚解释道。她举起袋子当作证据。 ”是这样吗,豪威?”我问道,转向这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我也不太确定,自己这样做究竟是想让这个讨厌的霍华德难堪,还是因为我自己吃醋了,可能两方面都有点。 ”我的名字是霍华德,埃德。” ”我的名字是爱德华,霍华德。” 霍华德咳了咳,搓搓脚。他的笑容很模糊。 ”好了,埃德,”他说,”你怎么了?” ”怎么了?豪威,她是我妻子,有外遇了。我现在对你满是敌意。对了,你不是心理学家么,我的敌意可以怎么解决?” 霍华德耸耸肩,愤怒扭曲了脸上僵硬的笑容。 第51节:走下坡路的男人(7) ”没办法?对了,我有处方!要是我敲敲你的脑袋,肯定会好很多,蠢货!”我说。然后我开始干起了蠢事,在这种天气里脱起大衣来。 ”别这样!”维多莉亚说。”埃德,打住!” 受到这样的暴力威胁,霍华德挺直了身子,夜色中他看上去好像更高了,像个保护孩子的家长。他的说话低沉了,音高直落了好几度。”我会处理的,维多莉亚!”他粗声说道。 ”别跟孩子似的!”她大发雷霆。”住手!” 可怜的维多莉亚。两个固执的男人,像两头静夜中发情的雄鹿。 可是,我的右臂却缠在了大衣袖子里。我醉了,只想着把胳膊拽出来,结果左脸猛地一麻,四脚朝天倒在地上。豪威像塔一样耸立在面前。 ”你这婊子养的!”我口齿不清,”这可不是打板球!”我躺着,还想踢他的命根子,没踢着。 霍华德忽然成了绅士,颇具风度地让我站起身,接着又没有风度地把我打倒在地。这次他把我打得转了个圈,鼻子着地。豪威想让我知道,他比我料想的要强。这个关头,我真希望口袋里有把管钳。 ”够了没?”豪威问道,他像只在粪堆上打鸣的公鸡。 我听到维多莉亚的声音。”他当然受够了。你发什么神经?他喝醉了。你想要了他的命吗?” ”我刚才想过。” ”你就等着我胳膊拿出来吧,你这婊子养的!”我说,”看看是谁要谁的命。”我已经受够了,当然我自己不能嘴软。 ”随时奉陪!” 我还是脱掉了外套。霍华德站在那儿等着,踮着脚蹦来蹦去,晃着脑袋。看着他发狂的动作让我有点头晕。”来呀!”霍华德催我,”来呀!” 我低下头,直奔他的小腹。他一拳砸在我背上,我的舌头像松开的弹簧一样从嘴里弹出来,我一头栽进雪里。他一只膝盖抵在我背上,压住我,拳头雨点般砸在我后脑勺上。最清醒的一刻,我真希望他打我头的时候,能把自己的手打折了。 我妻子救了我。我听见她的尖叫声。她真聪明,一把揪住豪威的头发,把他从我背上拽了下来。他骂她,她在叫嚷,他们在争吵。我趴在雪地上喘着气。 我听见前门开了,男主人的身影出现在门旁。 ”上帝啊,”艾弗瑞特大喊,”外面出什么事了?” 我翻过身,正好看见霍华德退到他的车旁。我的母老虎把他赶跑了,他肯定很恼怒。车子吼叫着发动起来,猛地开上大街。我站起来,冲着他的尾灯破口大骂。 ”维多莉亚,是你吗?”艾弗瑞特不大放心地问。 她抽泣着说了声”是”。 ”进来吧!你心情不好。” 她摇摇头。 ”你想和海伦谈谈吗?” ”不。” 第52节:坡走下坡节路的男人(8) 艾弗瑞特有点为难地回了屋。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是一对多么引人注意的夫妻啊! ”谢谢!”我边说边拍毛衣上的雪。”结婚5年了,你这次做得最好!我很感激。” ”闭嘴!” ”你看见我的大衣没?”我东歪西倒地到处找那件背叛了我的衣服。 ”这儿。”她帮我套到身上。我摸摸口袋,”车钥匙好像丢了。”我说。 ”不奇怪。”维多莉亚冷静下来,用衣袖揩干眼睛。”算是件好事,你喝得这么醉,根本没法开车。我们走路去阿尔伯特街。新年夜有晚班公交车,专门为你这样的醉鬼开的。” 我跟上她的脚步。我浑身冷得发抖,但我知道最好别发牢骚。我点上一只烟,烟熏到嘴里的伤口了,把我疼得龇牙咧嘴的。我小心地用舌头试着一颗松动的牙齿。 ”你很勇敢。”我说。她的忠诚让我大为感动。我拉起她的手,她没拒绝。 ”这什么也说明不了。” ”在我看来,你是回心转意了。” ”就是陌生人也会那么做的。” 我就当这是真的吧。 ”我没什么后悔的,”维多莉亚说,”我不后悔霍华德和我之间发生的事,也不后悔帮了你。” ”西藏女人一般有两个丈夫。”我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停在一盏街灯下,问道。 ”我不会再干涉了。” ”你并不明白。”她继续往前走。我们踏进一条无人的街道,安静、洁白。几个小时都没车从这儿过了,雪上没有车痕。 ”这是新年夜,”我怀着希望说,”是下决心的晚上。” ”你变不了的,埃德。”真想不到她竟对我失去信心了。 我站稳身子,”我改得了,”我一口咬定,”现在,我准备好了。老实说我觉得我已经学到一些东西了。” ”埃德。”她摇摇头。 ”我下决心,”我郑重其事地说,”去找份工作。” ”埃德,算了。” ”我下决心讲真话。” 维多莉亚竟然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再说下去。我还在挣扎,却发觉自己竟然哭了。”我下决心好好对待你。”我说了出来。虽然这么说,我却知道自己根本没能力做到。我是个在走下坡路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该对她许下不能遵守的诺言。 ”埃德,”她坚定地说,”够了,不要再说了。” 她是对的。我们默默地走着。老伤难治。我治不了。雪似乎越下越急了。 李艳译 第:53编节:编后记(1) 编后记 小利奥·麦凯 一部佳作就是一个谜,纵然反复阅读仍将神秘依旧。这神秘乃所有艺术品难以言表的那部分,正是它使得人们有可能重新去欣赏一幅熟悉的画,一段熟悉的音乐。正因为我们无法完全破解一件艺术品的精微之处,因此,即使看了许多遍,那件艺术品仍能让人产生新的领悟、新的观感。 《走下坡路的男人》我读了好多遍,每次阅读我都注意到一些新的细节,一些以前忽略了的精彩描写。比如,直到最近的一次阅读我才体会到”看客”中这句话真正的效果:”我挺享受雾气弥漫的赤道型天气,享受妈妈的溺爱,好像自己是一只罕见的热带鸵鸟。”在描写主人公病怏怏的童年时,除了语句简洁、明快之外,硬、软辅音的交替使用也使得这句话本身湿气漉漉、如见如闻。 以前,我从未像这一次如此清晰地领略到小说中那如诗如画的品质,请看下列选自同一个故事的段落: 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天空如炖汤般浑浊,臃肿的云中闪烁着诡异的果绿色光芒。气温在30度上下,没有一丝风。我的皮肤痒痒的,像爬了虫子,眼睛的上方,血管在迸跳,沿着鼻梁在抽动。我什么事都没得做,只好没事找事,坐在门廊台阶的最下层,捡根棍子划地上的土。奶奶戴起帽子,开车去了镇上,没说去干什么。汤普森和阿姨在楼上的房间里,昏沉沉、汗津津地午睡。 这本书中有许多类似的段落,这些段落的意象栩栩欲活,语言振聋发聩,本身就是一首首诗篇。 盖伊·范德海格觉察到的是令人吃惊的细节,他把这些细节写进字里行间,因此让读者也感到吃惊。”远处的那排笔直的杨树在水涔涔的热气中颤动,放出迷人的光,天空中,乌鸦懒懒地盘旋着,像是从火堆上升腾起来的片片黑色飞灰。”(”团聚”) 这些故事表明,范德海格具有非凡的洞悉社会的眼力。他关注到人是如何相互交往,相互对待,相互理解的。在下面的这句话里,”离乡人的聚会”中的主人公在访问英格兰时发表了他对东道主英国人的看法:”他很惋惜地看到,英国人看上去像是寄宿公寓的房东,拥有的是急不可耐的自尊,以及被窘境逼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殷勤。” 在这本书中,被精彩呈现的还有那些内心的现实。范德海格用通透的光照亮了笔下人物的灵魂,让他们鲜明的自我跃然纸上。”老人躺在睡椅上,强忍住自己的眼泪。这可不容易,因为甚至连哈克丝太太毫不在乎地把早餐盘子碰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也在提醒他,这女人对待任何东西,包括他的盘子,他的感受,都是那么令人讨厌地毛手毛脚。”(”跳舞的熊”)我怀疑,还有谁能从哪位作家的哪部作品中发现比这更简洁、更优美、更入木三分的人物描写了?能与之媲美的作品有,然过之者无。 《走下坡路的男人》忠实地呈现出镂心刻骨的情感,很少有作品如此清晰、如此生动地在字里行间传达出这种强烈的情感。在这一篇接一篇的故事中,主人公的内心充满觉悟,或恐惧,或憎恶。人们变得孱弱,或病态。有的伤了关节,有的全身麻木,有的撕下自己的皮肤爱不释手地欣赏。而且在这些地方,一般的作者很少探究,即使探究,也只是用模棱两可的语言搪塞一番,或者将其作为推动情节的某个支点,然而,范德海格发自内心的诗一般的描写却把陈腐化作神奇。 第542节:编(后记(2) 在”体验完美”这篇故事中,病入膏肓的奥格尔正在慢慢地丧失知觉。为了恢复自己的知觉,他朝医院的理疗室走去,在那儿,他发现了一个篮球。在他手捧篮球的时候,范德海格为我们描写道:”他享受着指尖触摸篮球表面粗砺的感觉。”这么单单一个句子就把手指触摸的短暂感觉描写得恰如其分,使我们感同身受,使我们能够进入奥格尔的体验之中,充分体会他的绝望。 在”跳舞的熊”的结尾,在描写老人迪特尔为了自主做最后抗争的时候,范德海格的刻画是如此的震撼人心,以至于每次读到下面这一段时我总感到喘不过气来,仿佛自己的身上已经灌注进迪特尔的意识: 他试图站起来。他颤巍巍地起身,身子摇晃不定,感到地板在移动,然后又倒下,头撞在衣柜上,嘴里满是暖暖的、咸咸的东西。他能听见房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接着那声音消失在自己血管里澎湃的声音当中。在他的眼睑、耳朵、脖子和指尖,血脉在微弱地跳动。 他设法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在从身边流过的激浪般轰鸣的阴影中踩出一条路来,走到门厅去。 这时,在模糊的光线里,他看见了一个形状,在耐心地等待着。是那头熊。 ”是熊吗?”他问道,拖着腿朝前走去。 在《走下坡路的男人》中,范德海格的想象力是丰富的,包罗万象。他向我们展现了男人与女人、男人与男人、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把我们带到强势与孱弱、暴虐与绝望相互间的对立之中,沉重之间夹杂着幽默,幽默之中隐含着忧伤。这本书以充实、广博、丰满的特点,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纷繁、困苦、震撼然而美丽的世界。 在本文的开篇,我提到一部佳作就是一个谜。作为结尾,我想说佳作不仅本身神秘,而且向我们揭示着神秘。一部伟大的作品可以改变读者,改变他的观念,改变整个世界。这正是阅读《走下坡路的男人》对于我们所产生的效果。当我们的眼睛仍停留在字里行间时,我们赞叹这本书本身,赞叹它的恢宏,它的智慧,它美轮美奂的艺术。当我们抬起头,我们就像刚刚第一次看到这片世界一样,世间万物的那些光彩熠熠的细节更加清晰、明了。我们有机会赞叹自己所见到的每一个人的微观世界。我们重新认识这世界永无穷尽的可能。 赵伐译 第551节:译后记(15) 译后记 据说范德海格是从达尔文《人的进化》(thedescentofman)一书的标题获得灵感,把本书其中的一个短篇取名为”人的退化”(mandescending),并以此作为整本短篇集的书名。尽管出于吸引读者的考虑,译者最终还是把书名”mandescending”译成《走下坡路的男人》,但”descent/descending”的一语双关对理解全书的主题还是有所启发的。”descent”一词有”(由上而下的)进化、演化、发展、继承”之意,在达尔文的笔下指人类由猿到人的进化,表达的是一个由低级形态到高级形态的发展历程。”descend”作为动词,其现在分词形式在”mandescending”一词中更强调由上而下的跌落(抑或堕落),在范德海格的笔下则用来表达人生的一种每况愈下的状态,一段下降而非上升的轨迹,退化而非进化的经历,而他的12个短篇就是描述人,尤其是男人,在这段人生历程的下坡路上的心态和情感。正如”走下坡路的男人”中的主人公埃德所说:”现在,我知道自己开始向下走了,不紧不慢地,却终将跌入自己人生曲线的底部。惯性会让走下坡路的男人加速下落,而他惟一的选择,只剩下要不要享受下落途中的景色了。” 范德海格笔下的男性在这段下坡路上个个都碌碌无能,放浪形骸,充满惰性,但妄想自己神勇无比的能力却非同一般。他们大多在职场上失意,在家庭中落魄,被朋友视为怪物,被家人当成负担,但他们内心却自恃英勇,不甘沉沦,徒劳地试图改变自己业已步入的人生下降轨道,这也许正是每个故事的悲情所在。他们当中,有的失业后像唐吉珂德那样只身挑战世俗最后被扔进了疯人院(”我从恺撒那儿学到的”),有的好心帮人却遭人利用最终被误诊为心理异常的精神病人(”去俄国”),有的与现实格格不入,退休后追寻年轻时向往的异乡美景却发现事过境迁、今非昔比(”离乡人的聚会”),有的身患恶疾但仍锲而不舍地感受生活的完美细节,寻求人生完美的味道(”体验完美”),有的被妻子的家人斥为无能之辈恼怒得居然大打出手结果丢尽了脸面(”团聚”),有的自觉被人戴了绿帽却又无能为力甚至挨揍(”走下坡路的男人”),有的与自己女友的母亲斗智斗勇但终究还是败在老太婆的手下(”看客”),有的因为志大才疏被自己的妻子抛弃只能在想象中重拾自我(”山姆、瑟伦与埃德”),有的临死前还要奋力抗争,希望能赢得原本属于自己作为人所应有的尊严(”跳舞的熊”)。这些男人有一个共通的特点:他们都能清楚地理解自己的困境,同时也有明确的意志想要改变这种困境,但正如丹麦哲学家瑟伦·克尔恺郭尔所说,”个人的能力,可以用他的-理解-与-意志-之间的距离来衡量。一个人能够-理解-的东西,他必须同样能逼迫自己以-意志-去完成。在理解与将意志付诸实践之间,就是借口与逃避存在的空间。”这些男人没有能力超越理解去给自己的意志一个自由发挥的机会,而是在各种借口和逃避中消磨生命。”借口”和”逃避存在”以及责任感缺失似乎成了他们的通病。 相形之下,短篇集中的那些女性却大多精明强干,声色俱厉,权力在握。比如,”看客”中的布拉德利奶奶”身材健硕,差不多6英尺高,能背起180磅的重物”,”身处在不幸与悲惨的家族中心,如磐石一般”,”秋天要杀鸡的时候,她总是情绪很高”。在与自己女儿的男友汤普森的较量中,她老谋深算,巧施伎俩,终于如愿以偿地把这个”披头士”撵出了家门。”跳舞的熊”中的哈克丝太太居然反仆为主,发号施令,横行霸道地主宰着垂死老头贝斯基先生的家务甚至他的生活。”团聚”、”走下坡路的男人”和”山姆、瑟伦与埃德”三个短篇中的妻子形象也基本上出自一个原型:她们聪明强悍,对自己的丈夫大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的怨愤。她们的存在和强势恰恰反衬出男性的孱弱与无能。 第5节6节:译节后记(2) 在这场为了权力而拉开的男女之间、男人与男人之间、男人与社会之间的争斗中,男人的失败和屈辱总是贯穿其中的必然结果。从不谙世事但又被迫生活在权力夹缝中的小男孩,到无所作为只得用自以为是的态度傲视一切的青年男子,最后到生活无法自理只能忍受他人肆意欺辱的老头子,书中的12个短篇拼缀起了男人的一幅从小到老失意落魄的完整形象:为了自尊,他们只得儿时甘当看客,在男女博弈的天平上趋奉权势为求自保;年轻时玩世不恭,用他们那一点点诡诈的雕虫小技博得他人的几声嘲笑,以此来维持自己仅存的作为人的价值;年老后蜗居家中,或者遁入曾经的梦想,苟延残喘之际还必须为了要活得有尊严而徒劳地抗争。读完这些故事之后,也许大家会问:这些男人为什么会失败?他们人生悲剧的根源究竟在哪里?我们或许可以归咎于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家人,他们的生存环境,或者他们的性格缺陷,意志或责任感的缺失,或者社会的因素,比如失业、酗酒、虚伪、世态炎凉,等等。但读完最后一个短篇”山姆、瑟伦与埃德”之后,我们似乎可以从主人公埃德的顿悟中找到答案:”这些人因为在变化,因为处在一种变迁流动的状态之中,因此在我看来很不真实。”埃德之所以与他的妻子、朋友乃至整个社会格格不入,是因为别人在变,而他却没有。在他看来,没有改变的才是真实的、可信的。其实,这是他们失败的真正根源所在。在光怪陆离、日新月异的社会变革中仍然死抱着过去的价值观和曾经的梦想,这正是他们的可贵、可笑、可叹和可悲之处。可贵在于他们勇于用自豪的力量去搏击世俗的那种改天换地的滔滔洪流,可笑在于他们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却又是那么的不自量力,可叹在于他们是孤独的,无助的,只得单枪匹马面对命运的必然安排,可悲在于他们不能与时俱进,而是沉湎于旧时的幻想和观念,大有美国南方文学中那些悲剧人物醉心于陈腐、忠实于破败的悲壮气魄,如福克纳”纪念艾米莉的一朵玫瑰花”中的艾米莉小姐。无独有偶,在一次访谈中,范德海格毫不回避地宣称自己的创作正是受到美国南方文学即哥特式小说的影响,尤其是作家欧多拉·韦尔蒂(1909-2001)和弗兰纳里·奥康纳(1925-1964)的熏陶。假如读者有心把他的作品与美国南方文学联系起来阅读,或许会发现他的作品同样也表现出强烈的历史感、失败感和痛苦感,他的人物其实很多也折射出韦尔蒂、奥康纳、福克纳等笔下的形象,如《喧嚣与骚动》中的昆丁·康普生。 范德海格笔下的男女都是些平凡的角色,所谓反英雄角色,但他对他们的塑造却远非平凡。从他们的对话,从对他们言行的比喻,从他们周遭环境的描绘等等,无时无处不饱含着作家对于他们的关注和同情,不包含着传神的意象、丰满的描绘和生动的幽默,寥寥几笔之后栩栩如生的形象就会跃然纸上。正因为如此,译者在传达人物形象时,非常注意保留原著的那份情趣,那份真诚,努力把作者对他角色所倾注的热情、关爱、幽默尽可能忠实地传达出来,不仅形似,更要神似。但愿这努力能够实现译者的初衷,能博得读者赞许的一笑。 赵伐 2008年春节写于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