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大佬失忆后更爱发疯了!》 第1章 在下陈无拘 “陈无拘,名字寄寓太好,会成为诅咒。” 一片惨白的炫光过后,陈无拘趴在地上,痛苦地抬起头。 “为什么……是你?” “陈无拘。” 那人在陈无拘面前缓缓蹲下,语气中带了几分怜惜, “你进游戏第一年就觉醒神级天赋。” “第二年登顶天榜榜首。” “第三年问道判政池。” “不过……从此以后,这一切辉煌,都与你无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无拘的脑海深处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嗡鸣声震碎了所有思绪。那些曾让她引以为傲的记忆,正如同指间流沙般不可挽回地消散。 “不……不要……” —-—- “给我起开,老娘要锤爆他的脑袋!”陈无拘被队友拽着,唾沫星子喷了站在她面前抱着考卷的npc一脸。 “队长,求你了,发疯要有个限度啊!”枯桃死死地拽着陈无拘的袖子,眼里满是绝望。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这个无脑副本,这副本很简单,是一个考试副本。虽然恶心了一点,但总归是要比那些动脑子的副本要强很多,这个只要好好学习,绝大多数人都能过关,死亡率也低。 这还是陈无拘醒来以后,下的第一个副本呢。 她有点记不清之前的事了,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是在一个S级副本里受了重伤。 她进这个副本是为了拿一个道具。 叫做“往生人的眼泪”。 这个道具能看到死去的人生前发生的事,不知道用在她自己身上有什么效果。应该有助于帮她恢复记忆吧? 她有点忘了自己的技能怎么用了,刚进副本的时候她偷偷试了几下技能,发现除了有点花里胡哨的彩色炫光之外没什么用。 正思忖间,空气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涟漪,一道修长的身影如鬼魅般凭空浮现。 来人一袭宽大的暗色兜帽长袍,兜帽边缘垂着细碎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轻的脆响。他缓缓抬手将兜帽向后褪去,一头如瀑布般的银色长发倾泻而下,在昏暗中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陈……无拘?” 低沉而略带慵懒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缱绻。随着兜帽落下,一双澄澈得近乎妖异的紫眸暴露在空气中,眼尾微微上挑,像是浸透了春水的桃花瓣,波光潋滟间透着勾魂摄魄的媚意。 陈无拘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触及对方的瞬间,竟被那扑面而来的秾丽晃得心神微颤。 这人打扮得实在太过惹眼。苍白修长的手腕上,层层叠叠地缠绕着各色宝石手链,红玛瑙、碧玺与碎钻相互碰撞,在幽暗中折射出流光溢彩的碎芒。耳畔垂坠着长长的流苏钻石耳饰,随着他微微歪头的动作,那点璀璨的光华便在他白皙得毫无血色的脸颊边摇曳生姿。 像是乌鸦变的巫师,陈无拘想。 “你认识我?”陈无拘挑眉。 那人脸色一变,顿了顿,说:“你……不记得我了?” 陈无拘耸了耸肩:“在下之前发生了点事,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叫枯桃。你是我队长。” 陈无拘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只是心想,别碰她瓷啊!她现在只记得一些基本的游戏设定规则,其他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于是她拔腿就跑。 枯桃就跟着她,没想到他那技能是召唤一个骷髅头出来,那骷髅头飞的贼快,陈无拘根本跑不掉。 “fine fine fine。”陈无拘停下脚步,喘匀了气,“我出去再跟你说,既然你说我是你队长,那接下来就听我指挥。” 既然甩都甩不开,索性就随他去了。 陈无拘辛辛苦苦地在这个副本里肝了七天,以她非常人能及的精力与速度掌握了全部的知识内容,考的成绩也在范围内。一千个人,死亡率就百分之二十,她怎么着都在前百分之八十嘛!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总分,拍着枯桃的肩膀,说出去请他吃好吃的。 等到放榜的时候,她人傻了。 她居然在999! 枯桃是第一。 怎么回事? 那个放榜的考官站在一旁,被陈无拘死死地拽住领子,支支吾吾的说,这个榜单是按照玩手机的时间排的,不是成绩。 “我草。”陈无拘松开他。眼睛睁大了,“不是,你们有病啊。” 陈无拘突然回想起这七天的备考时光,平均学一个小时要玩两个小时的手机。 那时候枯桃提醒她说:“队长,这手机是副本放给我们干扰我们任务进度的,不会对san值有损吧……” 陈无拘那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枯桃,想不到你还是个书呆子,这是副本越来越人性化了,知道不能累着咱们,特意给咱们放的手机,哪有人备考不刷手机的,你说是不是?” 然后陈无拘继续看着手机傻乐。 枯桃叹了口气,继续学习。 谁想得到这个平平无奇的C级副本这么阴间来的! 告诉你任务是关于考试的,最后按照手机使用时长来排名! 陈无拘曾经闯过S级副本不下十个,第一次在C级副本摔这么大跟头! 她一个冲动就亮了技能,招式一出,引得周围人惊讶:“是授梦师!” 枯桃连忙出手挡了她,低声咬着牙道:“队长,马甲掉了。” 马甲,什么马甲? 授梦师?什么鬼? 陈无拘稍微冷静了一下,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的人。 她突然灵机一动。 刚刚的对话反正只有她和枯桃听见了,那不如…… “哎呦哎呦,考差了,这可怎么办!”陈无拘突然弯腰开始锤大腿,声音歇斯底里,如丧考妣,“我一世英名,居然败在考试上面了!” 见周围人围得越来越多,陈无拘的演技逐渐更加浮夸,枯桃觉得自己的脸开始有些挂不住,忍不住站远了一点,把舞台完完全全留给了陈无拘:“早知道我就好好学习了,奈何我上学的时候成绩就不好,真是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干嘛来这个副本遭罪呢!” 周围人唏嘘声一片,还有找陈无拘要签名的,自己之前这么有名气吗?现在如此张扬会不会不太好?这样想着,陈无拘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签了名,拍着那人的肩膀说什么,小兄弟,我是出不去了,以后替我好好看看这世界。 枯桃感觉自己的脸抽搐了一下。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大佬,这考试有四次呢,取平均值,你再努力努力呗!” “小兄弟!”陈无拘踮脚朝那边回应道,“谢谢你嗷!” 然后停了装疯卖傻,把枯桃拉过来,低声问:“有四次机会?” 枯桃面无表情:“你不看规则吗?我和你说过不下五遍。” 陈无拘并不再理会他,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那还说啥了,我后面不玩手机不就是了。走吧走吧。” 枯桃没动,身影有一种沉默如荒碑的决绝:“可是队长。” 他说:“你过去七天用了醒神道具,七天没睡觉,白天平均学习时长是五小时,这五小时你要用十小时去玩手机,这就是十五小时了,晚上你还熬夜玩手机,玩九个小时,一天玩手机的时间是十九个小时。整整七天,就是将近140个小时。” 陈无拘站在原地,然后听他继续说:“我刚刚用道具看了,第800名的人手机使用时长是一小时。” “你再来三次排名又怎么样?” 陈无拘的笑容僵在脸上了。 第2章 电竞社 之前下S级副本她从来没感叹过,这次她真的由衷地想感叹,这个副本里都是什么变态啊! 备考居然不玩手机的吗! 眼看周围人围得越来越多,陈无拘拉了枯桃就走,F级小道具对她来说就是不要钱似的,随便开了个疾跑躲了他们。 等找到一个空教室,陈无拘反锁上门,崩溃的捂着头:“有病吧!” “我真要死在这儿了?” 枯桃靠着门,重重叹了口气:“队长,要不然就用保命道具吧。” 陈无拘打开面板看了看,还真有一个,不过……她微笑道:“那是我从ss级副本里淘来的。” 然后就是许久的沉默。 陈无拘坐在课桌旁边,双手摊着,双眼出神,安静下来了。 枯桃知道陈无拘安静下来就是要开始思考了,眼睛亮了亮。 过了一会,陈无拘扭过头来,冲他笑了笑,枯桃感觉自己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枯桃,我要开一个电竞社团。” 枯桃转身就走。 “站住站住!”陈无拘见他要走,急忙起身跑了几步拽住他,“我认真的!” “队长。”枯桃叹了口气,“你接下来就老老实实的,后面不行咱们就把道具用了,等出了副本有机会再拿S级道具就是了。” “枯桃,你不信我?”陈无拘的语气开始有些生气,“你跟好我就是了。” 枯桃又看了她一眼,心想,到底是自己的队长,还是自己宠吧。 然后叹了口气:“好。” 由于这是一个大学副本,社团线是存在的,而陈无拘之前主要的重心就放在社团线,也就是支线上。 这种副本一般都是新人参加的,只求通关,完成主线就好了,一般不会去看支线怎么样,但陈无拘不是的。她此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支线的一个道具。 这是一个S级的道具,很少会出现在C级副本里,陈无拘得到情报,第一时间就赶进来了。 没想到这个过程会这么波折。 不过……这种副本就是缺她这种脑洞大的人。 脑洞大了,路才宽。 而现在嘛……再创建一个新社团是来不及了。 最快的方式,就是抢占一个社团。 陈无拘走到综合大楼,每个社团会有一个单独的办公室。陈无拘的目光从上面一个一个扫过,舞蹈社团,算卦社团,ktv社,kfc社,麦当劳社,什么鬼? 怎么越往后走越鬼畜? 社团创办者会加积分,加入社团也会加积分,所以陈无拘自己一开始也创办了好几个,不过创办社团的初始启动资金需要用考试成绩去换,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开始陈无拘很难察觉得到最后的排名榜是用手机使用时长去排的。 因为从头到尾都在用试卷成绩做交易啊喂! 陈无拘看着这些诡异的社团,扭头和枯桃吐槽。 枯桃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你创建的社团叫什么吗?” 陈无拘愣了愣:“还真有点忘了。” 枯桃笑了:“别急,马上就到二楼了,二楼头上那四个就是咱们的。” 陈无拘上去了之后,看见一排办公室标签,回忆渐渐涌入脑海。 课桌维修与午睡姿势研究中心。 下课铃什么时候响观测部。 手机电量百分之一勇者俱乐部。 枯桃面无表情地指着最后一个牌子“枯桃你别叹气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社。”说:“队长,这也能算社团名字吗?” 陈无拘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当时就是随便填的嘛。” 因为陈无拘一开始创建社团就只是为了加初始的社团创建分,再加上名字过于冷门,部门里根本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沙雕这个时候还有闲心跟着陈无拘傻乐,加了进来。 重新招人又太过麻烦…… 她一路顺着走,走到一个牌子旁边,停了下来。 “罪犯联盟。” 她眯了眯眼,她记得这帮人。 他们所在的无限流世界叫做“狱”,只有现实里过于极端的人才会被收容进来,美名其曰为改造,每个人的技能会与自己的性格紧密关联。通过副本不断完善自己的性格,通过考验,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叫做“出狱”。 那这就意味着,这个环境里也有不少的心理变态在。 就比如,这个社团里的人。 虽然无限世界里对玩家有约束作用,可副本里面就管不了他们了,这部分人通常就借此发挥,满足自己的个人欲望。 枯桃也注意到了:“这个?” 陈无拘点了点头。 门后对应的是社团内部的世界,进入之后会直接进到另一个世界去,很是方便,不过也意味着有些危险。 枯桃率先开了门。 陈无拘感觉眼前一白,然后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壮汉正踩着地上带着小眼镜的白皙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鞭子,地上那人正嗷嗷叫。 “哎呦我,还是糙汉文学。”陈无拘一捂眼睛,拉着枯桃,“咱走吧,少儿不宜,我还是个宝宝。” 刀疤脸听见陈无拘的动静,怒不可遏地冲她喊:“你他妈瞎嘟噜什么呢!这小子不听我指挥,放跑了我的女人,我要打死他!” “哦哦。”陈无拘又转过身来。 刀疤脸看清陈无拘的脸,动作停了一瞬。 这小妞,带着卡其色的小礼帽,穿着洋式花领的白色衬衫,利落的西装裤,虽然打扮的不太和他口味,但长得挺清秀的,这有总比没有强吧…… 他搓了搓手,松开地上那人,走了过来,语气友好:“怎么,你们两个要加入我们社团吗?” 陈无拘扶了扶帽檐,笑道:“不是加入。” “是收购。” 那刀疤脸一下子态度大转弯:“你他妈疯了吧,我凭什么让给你?” 陈无拘笑了笑,从西装裤里取出一张均分九十的成绩单:“你想要多少分?我划给你?” 这群人跟丐帮似的,学习能好到哪去? 大佬和菜鸡的差距就在于什么?信息差! 还不知道现在不是按成绩排的名次吧!估计想要分数想疯了吧! 陈无拘现在无所谓了,反正不是按这个排,分给他们好了。 却不料,那刀疤脸凑过来看了眼她的成绩单,嗤笑一声:“你这也太拉了吧。” “老子均分98。” 第3章 道德条 陈无拘脸一僵,扭头对枯桃说:“枯桃,你跟他费什么话啊?” 枯桃正在偷笑,突然被陈无拘cue了一下,有点莫名其妙,他哪说话了? 陈无拘不耐烦地催促道:“打他啊!” 枯桃一下子敛了神色,那刀疤脸一听说要打架,手里突然出现一把斧头,直直地朝枯桃劈了过来! 枯桃侧身一闪,刀疤脸只觉得眼前一片幽暗的紫光,抬起头的时候一个眼窟窿里冒着绿光的骷髅头死死地盯着他。 眼前的男人因催动技能,兜帽彻底滑落,露出一张下颌线分明的脸。银色蜷曲的长发披散而下,映着微微泛紫的瞳孔,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啊!!!”刀疤脸瘫倒在地上,发出了尖细的叫声。 枯桃走过去,一脚踩在他后背上,却不料这刀疤脸连挣扎都不挣扎,只是继续扯着嗓子尖叫:“我怕鬼啊!!!” 枯桃感觉有点恶心:“把嘴给我闭上。” “给我队长道歉。”枯桃脚下使了几分力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觉得你队长好看就想收入囊中金屋藏娇独享其成铜雀春深……” 枯桃一听,气笑了,抬脚使劲给了他一下子,差点踹的他呕出来中午饭。 枯桃还要继续,被陈无拘拦下了,陈无拘翻着白眼看他:“行了行了,你不会有点属性在身上吧。” 枯桃停了动作,冲陈无拘微笑道:“你是在同情他?” “你把人给我打死了我找谁转社团?” 陈无拘朝刀疤脸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喂,合同签不签?” 手里突然出现一份契约,签了这个,社团就归她了! 刀疤脸不说话,枯桃又使唤手里的骷髅头朝他飞去,他一下子又尖叫起来,那声音简直差点掀翻了屋顶。 陈无拘偏过头去,啧了一声,她要耳鸣了! 刀疤脸一抽一抽地哭着说:“谁跟你们说,我是社长了?” 陈无拘突然感觉被狠狠恶心了一下。 她站起身后撤一步,问:“谁是你社长?” 刀疤脸说:“刚刚那个眼镜男。” 陈无拘:? “你们这关系够乱的啊。”陈无拘微笑。 刚刚那眼镜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见三个人都齐齐朝自己看过来,抖的更厉害了。 陈无拘朝他招招手,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走过来。 “别紧张,小兄弟,签了什么事都没有。”陈无拘笑道。 眼镜男点点头,签了字。 陈无拘将自己的控制面板弹出来,左边出现了一个新的管理界面,是犯罪社的界面。 她一点开,发现里面人确实是不少,足足有三百号人在。 她眼神沉了沉,一千个人里,居然有百分之三十的人都想借此机会发泄欲望么。 她大约浏览了一下,将社团名字改成了电竞社。 “既然你这么痛快,我也不是小气的人。”陈无拘又打开自己的成绩页面,将自己所有分数都划给他了,“你收着吧。” 枯桃皱了下眉:“队长……” 陈无拘摆摆手,沉痛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眼镜男似乎被感动到了,连连点头。 然后,陈无拘开始在社团界面发布通知。 【速来电竞社集合!】 社团的性质会在一开始创立的时候确定,如果转让了社团,那么还有一次机会更改。陈无拘现在就勾选了电竞性质的那一栏。 社长可以增加社团的活动来增加社团的活跃性,部员可以通过参加活动获得积分。 这是一项双赢的事情。 不过…… 如果社长想要对社员做什么,也是很容易的。这就是为什么陈无拘一开始宁可用了大量分数去创建社团,也没有选择加入其他社团的原因。 就譬如眼下。 任务完成了会加分,没完成自然会减分。 陆陆续续地有人进来:“怎么了?怎么社团名字改了?” 人越来越多了。陈无拘冷眼旁观,心中只剩讽刺:所谓人不可貌相,便是如此。这些表里不一的年轻人,褪去伪装后,竟都是因同样邪恶的欲望而聚拢的衣冠禽兽。 看着人差不多齐了,陈无拘清了清嗓子:“各位,我是你们的新社长。以后咱们就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专心玩手…噢不是,专心打电竞比赛!” “什么?”众人哗然,一脸懵逼地看向眼镜男。 谁要打电竞啊? “你哪里来的,滚哪里去!”人群中传来一声起哄。 陈无拘朝枯桃微微一扬下巴。枯桃手中凭空出现一个骷髅,无声无息地飞向声音的来源。那人的瞳孔瞬间被深紫色吞没,紧接着,鲜血从眼眶中涌出。他惨叫着倒地,身体剧烈抽搐,不过几秒,便一动不动了。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天赋技能,他们还没有觉醒。只有实力强劲,至少有能力通关A级副本的人才会有机会觉醒。 而眼前这个人……不光是技能看着不俗,技能等级也颇高。 “还有反对的吗?”陈无拘淡淡道。 全场骤然死寂。 “太好了,事不宜迟!”陈无拘拍拍手,“快把手机拿出来,咱们五v五对局!”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着掏出手机。室内诡异地安静得只有屏幕的敲击声。 陈无拘打开控制面板,发现自己的道德分又降了三分。 什么鬼,她杀的是坏人啊,降她道德分干什么? 审核也越来越严了吧?下次是不是吃肉都要减她道德分? 陈无拘一直觉得道德条是这个游戏里很bug的一个存在。 明明是个鼓励彼此厮杀的世界,厮杀突围还要扣道德分。更离谱的是,分一旦低到阈值,就会被直接抹杀,美其名曰“无期徒刑”。 好在这一机制并非无解——做了好事,分还是能加回去一些。 但很少有人知道,技能的觉醒,其实与道德分密切相关。 而且最矛盾的是:只有道德分极低的人,才能觉醒技能。 这个道德条,就像一把尺子,极力小心地控制着一个度。 人心的度。 第4章 被耍了 陈无拘回过神来,看着屋里的几百号人,心想,这下好了吧,只要这些人的手机使用时长把她顶下去,那自然是轮不到她来当倒数了! 不过……还是太慢了。不够激情。 陈无拘打开电竞社的管理界面,指尖在虚拟面板上轻轻滑动,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既然是电竞社,那就得有点电竞的样子。”她抬起头,看向面前三百号神色各异的社员,笑容灿烂得不像好人,“咱们来点刺激的——排位赛。” 话音刚落,每个人面前同时弹出一个半透明的虚拟面板,上面赫然浮现出五个醒目的段位: 青铜、白银、黄金、铂金、钻石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初始段位——青铜。”陈无拘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君主一样在人群中慢慢踱步,“每赢一场五v五对局,胜方全员段位提升一级;每输一场,败方全员段位下降一级。” 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解,有人隐隐感到不安。 陈无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意不减:“段位每提升一级,社团积分翻倍;段位每下降一级……抱歉,你在这个社团里的总积分,直接砍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一般来讲,社团的影响没有那么大,大部分人的社团积分都是只涨不掉的。可是如果社团积分清零,就会开始从别的地方扣分了。至于扣哪里,扣多少,怎么扣,没人会清楚。 换句话说——社团积分掉到底,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 “当然,你们可以不打。”陈无拘摊开双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社团活动是强制的。不参与的人,积分自动扣除百分之十,每天扣一次。你们自己算算能撑几天。” 没有人再说话了。 三百双眼睛看向她的目光,从最初的轻蔑、不屑、敌意,变成了恐惧。 陈无拘很满意这个效果。 “好了好了,别哭丧着脸。”她拍拍手,语气突然轻快起来,“排位赛嘛,赢了就能往上爬,多公平。而且——”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允许你们在比赛前,自由组队、自由协商、自由交易。你们可以用任何手段——任何手段——去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人群中终于泛起了真正的涟漪。 有人开始偷偷打量身边的人,有人低下头飞速思考,有人凑近同伴压低声音说话。 看着屋里的气氛火热起来,陈无拘满意地坐在一旁,等着看好戏。 枯桃看了她一眼。 “怎么?”陈无拘挑眉。 “这样不会降道德分吗?”枯桃问。 陈无拘一个激灵,起来看,发现没有。不过有一条消息是之前的,显示降了她三分! “刚刚你杀那人的时候,降道德分了吗?” 枯桃摇头:“没有。” “这死游戏!”陈无拘骂道,“明明是你杀的人,为什么扣我的道德分?!” 枯桃无语。 陈无拘怒气冲冲地打开和审判官的对话框,一般有游戏里的问题玩家们都可以选择去问审判官。 每个人都只会绑定一个审判官,一般来讲都是系统自动回复,如果级别够高或者系统解决不了,会交给审判官,也就是转人工了,所以相当于24小时在线客服,有问必答。 “这次为什么扣我道德分?我明明杀的坏人。”陈无拘问。 那边慢慢悠悠地回复道:“你有什么资格审判他人?” “那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那边不回复了。 陈无拘气的牙痒痒。 早晚连审判官也给杀了! 杀!杀!杀! 陈无拘就这样让电竞社高强度运转了一个星期,每天24小时几乎连轴转,怎么着都超过她了吧。 这期间枯桃居然还在学习接下来要考的科目,陈无拘问他是不是神经病,枯桃说:“我曾听闻:剑再锋利,不磨也会变钝;玉再好看,不雕琢也是块石头。您现在仗着天资聪明,整天沉迷吃喝玩乐,书也不看,正经事也不干,那还怎么做出点成绩来?学习这东西,是修身齐家的根本,是安身立命的船和桨,哪能一天不学呢?” 陈无拘:“G U N“. 很快周榜出来了,陈无拘又赶去看。 这次怎么着都进前百分之八十了吧? 陈无拘踮着脚看,笑容突然凝固了—— 因为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一千名。 第5章 审判官 她感觉一时戾气涌上胸口,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问放榜的考官:“这次,是按什么排的名次?” 副本npc向来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机械着开口:“按照考生的专业课成绩排名。” 陈无拘的视线落在远处,她这次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反倒有一种释然的平静,她退出来拥挤的人群,叹了口气:“是有人想要我死。” 枯桃正想要安慰她几句,却见她突然又笑了起来:“本来不想掀桌子的。” “你要做什么?”枯桃皱眉。 陈无拘的脚步加快,径直走向人群稀疏的一处小巷,枯桃紧随其后。 陈无拘突然顿住了脚步:“在此之前,我要先解决一件事。” “什么…” 枯桃话音未落,颈间便抵上了一抹刺骨的寒芒。那是一把泛着幽光的匕首,正精准地贴在他的动脉处。 枯桃瞳孔骤缩——是一把S级道具。陈无拘下过无数凶险副本,手里这种级别的保命底牌自然不少。 “我陈无拘向来独来独往,没什么队友。你以为我是全忘了吗?”陈无拘凑近了些,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呢喃,却带着致命的危险,“小朋友,你想骗我?” 话音刚落,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下一秒,她面无表情地拔起匕首,直直朝着枯桃的心口刺去! 视网膜边缘的道德条猛地闪烁了一下红光。 枯桃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耳边只传来“簌簌”几声墙皮石子脱落的脆响。 紧接着,是陈无拘略带疑惑的嗓音:“嗯?怎么不躲?” “你杀了我吧。”枯桃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波澜不惊。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你之前救过我。我的命是你的。” 陈无拘面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将匕首收了起来:“别这样讲话,好嘛。” 枯桃也不恼,继续说道:“我一进副本就看见你在用技能,居然还只是原始形态,所以一下子就认出你了。” 陈无拘挑了挑眉:“这怎么认?” “别人的技能光效都是单色的,金的红的蓝的都有。只有你的,是彩色的。我猜应该和你的天赋有关。”枯桃解释道,“不过后来见到你本人后,你会刻意伪装成其他颜色,这才没被别人一眼看穿。” 陈无拘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眼神微亮:“你知道我的天赋技能?说说看。” 枯桃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没失忆吗?” “哈哈哈哈说来话长,鄙人只把重要的忘了,之前在副本里偷鸡摸狗调戏处男,噢不,和帅哥交流感情的事还是记得的。”陈无拘干笑两声解释道。 “我其实对你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你的技能是叫授梦,应该是精神控制类的吧。” “授…梦?”陈无拘打开控制面板,发现技能那一栏已经完全灰下去了。 她想重新发动技能,这次连彩光都没有了。 枯桃没注意到她脸上的失落,继续道:“所以……你要先解决的事,是我?” 陈无拘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眼下情势紧急,我总不能让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留在身边。” 枯桃笑了:“现在就知根知底了?” 陈无拘没说话,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枯桃不知道她要干嘛去,但心里感觉有些忐忑不安。 陈无拘没再搭腔,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干脆利落道:“走了。” 枯桃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但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忐忑不安。 两人很快回到了刚刚放榜的地方。考官NPC依旧像个提线木偶般站在原地,周围全是摩肩接踵、议论纷纷的玩家。 陈无拘毫不客气地挤开人群,掏出那把S级匕首,反手狠狠扎进了考官的胸口! 喧闹的广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这把匕首名叫【噬心】。它能作用于低等级副本,对NPC造成真实伤害,是极为难得的破局道具。 两次排名都被针对了,后面两次排名陈无拘也没必要参加了。 既然如此……那就大开杀戒吧。 玩家们突然都尖叫着散开,落荒而逃,副本里的npc被杀后会变异成怪物,这就是为什么基本上没人敢动它们,变成怪物之后威力要比它的本体强上十倍。 有越来越多的npc围过来,陈无拘面不改色地挥刀,尽数斩杀。 离尸体变异还有段时间,她将它们拖到教室里,又顺脚将枯桃踹了进去。 枯桃一脸茫然地扭头看她。 “认识我的话,应该知道我多疑吧?而且,只有强者才配做我的队友。”陈无拘把着门,笑了笑,“看你技能挺炫酷的,展示你忠心的时候到了。” 话落,陈无拘砰地一下把门关上,还顺手掏了个F级的破旧小锁,把门锁上了。 枯桃:…… 枯桃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骷髅法杖顶端瞬间燃起幽绿的冥火。面对如潮水般涌来、浑身散发着腐臭与暴戾气息的变异丧尸,神情有些凝重。 “既然陈小姐要看忠心,那就只好献丑了。” 他低声吟唱,法杖重重顿在地上。刹那间,教室地面仿佛化作了一片泥泞的沼泽,无数苍白森然的骨手破土而出,精准地死死钳住了那些丧尸的脚踝。紧接着,一尊高达三米的白骨骑士从虚空中凝聚成型,它手持巨剑,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横亘在门前,将所有的攻击尽数挡下。 门外,陈无拘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里面传来的骨骼碰撞声和沉闷的嘶吼声,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她随手把玩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噬心”,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刚才那一波大开杀戒,不仅让她出了一口恶气,也彻底打破了这个副本原本虚伪的规则平衡。 “按专业课成绩排名是吧?”她轻嗤一声,眼神冷冽如冰,“那我就把这考场给拆了,看你们还怎么排。” 走廊深处传来了更加密集且沉重的脚步声,显然,考官被击杀引发的连锁反应远比想象中剧烈,整个副本的NPC都在向这里集结。 陈无拘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感到久违的热血沸腾。她微微侧头,对着紧闭的房门敲了两下:“小朋友,别光顾着耍帅,留两只活口给我练练手,别全打死了。” 话音刚落,一只浑身长满倒刺的精英级怪物猛地撞破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咆哮着朝她扑来。陈无拘眼底彩光流转,身形如鬼魅般迎了上去。“噬心”在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切入了怪物的咽喉。 天色开始渐渐昏暗,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关键节点的NPC被陈无拘杀了个干净,整个副本的逻辑链已经彻底断裂,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系统濒临崩溃的焦糊味。这还怎么运行下去? “审判官,给我出来!” 陈无拘站在空旷得令人发指的考场中央,随手将【噬心】上最后一滴血珠甩在地上。她仰起头,声音不大,却裹挟着不容抗拒的戾气,直逼苍穹。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死寂的空间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嗡鸣——像是老旧齿轮被强行卡死的哀嚎。紧接着,四周的光线如同退潮般疯狂抽离,所有的墙壁、课桌、甚至地上的尸体都在刹那间如灰烬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下一秒,一束冰冷刺骨的白光从头顶笔直地劈落,宛如神明投下的审视之眼,精准地将陈无拘笼罩其中。光芒中心,无数道暗金色的锁链凭空浮现,它们相互咬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最终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象征着绝对秩序的天秤。 她身披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法袍,腰封处用暗金线勾勒出繁复神秘的图腾。一头浅蓝色的蜷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那颜色极淡,像是初冬枝头未化的薄雪。 在这充斥着浓烈血腥与暴戾气息的废墟中,她的存在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和谐与圣洁。 面对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满眼张狂的女人,她只是极其平静地掀起眼帘,目光穿透了漫天的尘埃与杀意,静静地落在陈无拘身上。 “陈无拘。” 她轻启双唇,声音空灵得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不记得我了。” 第6章 寻星 枯桃静立一旁,目光死死锁定在审判官身上,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在这个游戏里,玩家的阶级森严得令人窒息。从初入局的新人到登顶的高手,被冷酷地划分为八个阶梯:待审、苦役、忏悔、重罪、业火、原罪、判官…… 而这套等级制度最残酷的地方在于“绝对隔离”——每跨越两个大阶,玩家之间便会被无形的壁垒彻底隔绝,除了极特殊的副本机制,终生都无缘相见。 枯桃原本只知道陈无拘实力深不可测,但此刻,看着眼前显化的判官虚影,他心底猛地掀起惊涛骇浪。能让这种级别的存在亲自现身,陈无拘的真实段位,恐怕早已踏入了“业火”,甚至……是“原罪”。 但是陈无拘现在应该是记不清了。 枯桃眼神一暗。 究竟是谁,抹杀了陈无拘关于游戏世界的记忆。 就在这时,陈无拘开口了。她微微仰起头,一头如墨的长发随着动作慵懒地滑落至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冷艳。她的眼尾天生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红晕,瞳仁却是极深的黑,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幽泉,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与危险。 “寻星,少废话,我怎么会不记得你?”陈无拘挑眉,“炼狱一共只有三位判官,我怎么会忘了你?” 寻星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垂眸:“不是这个。” “按理来说,你现在等级发生了波动,已经无权召唤我了。”寻星缓缓道,“这次,又发生了什么事?” 陈无拘没想到寻星这么好说话,她愣了愣,正色道:“审判官大人,有人对这个副本做了手脚。” 寻星的神情毫无波澜,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她抬手,【裁决】应召而现——那是一册书卷,专司翻阅与裁定副本的诸般信息。书页在她指尖急速翻飞,哗哗作响,旋即,戛然停在某一页上。 她抬起眼,语气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能篡改副本信息,权限怕是不在我之下。” “我会联合其余审判官,全力追索此人。至于眼下——” 话未落尽,她掌心已聚起一抹浅蓝光华。下一瞬,冰冷的机械音在枯桃与陈无拘耳边猛然炸响: 【警告:系统副本故障】 【警告:系统副本故障】 【副本关停中——】 天空深处滚过一道闷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云层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搅动,颜色一寸寸从铅灰染成诡谲的紫,电光在云隙间蜿蜒,将整个传送广场照得忽明忽暗。系统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每个玩家面前都弹出了同样的警告窗口,蓝莹莹的光映在成千上万张脸上,像是同一张面具。 广场上的人群越聚越密。被强制弹出的,听到消息后自行赶来的,在附近路过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挤挨挨地塞满了每一个角落。 “副本故障,怎么回事?” 人群中不知谁起了头,立刻有人接上,声音里满是懊恼:“我道具还没拿到呢!” 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这时候还想拿什么道具?”说话的是个老玩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冷得有些瘆人,“你们不记得了?上次白羽大人发现副本故障,为了保证副本能继续运行——你知道他做了什么?满足那条该死的存活率下限。百分之五的存活率。” 那人顿了顿,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可怕的事:“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把百分之九十五的玩家尽数斩杀,不分青红皂白。” 第7章 背刺 “是寻星!”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那声音劈裂了低沉的嗡鸣,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所有人都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广场边缘,几只幽蓝色的鸢尾蝶正振翅穿行于人群之上。它们飞得不急不缓,翅翼每一次翕动便抖落一蓬细碎的光粒,在紫色天幕之下拖曳出一道道冷调的残影。人群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剖开了,没有人下令,却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不仅仅是因为敬畏,更是因为恐惧:那蝶,是寻星的标志性技能【蓝鸢】,游戏里没有人不认识。 “寻星……是总审判长。”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但“总审判长”四个字像滚水里的气泡,顺着人群一层层往外翻涌。骚动瞬间变了质,原本还只是不安,现在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脸上:惨白、铁青、僵硬的嘴角。 “一个C级副本裁决,怎么会劳动总审判长亲自来?” 没人答话,但这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清楚。级别越高的审判官,处置手段越不容置喙。人人心头都浮起同一个名字:白羽。上一次副本故障时,白羽只是一位普通审判官,尚能眼睛不眨地抹去百分之九十五的玩家。如今来的,是审判官之首。 “完了……完了完了。白羽都能那么冷血,总审判长怎么会让自己监管范围内的副本留下污点?”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最后那层脆弱的侥幸。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猛地涨红了脸,额上青筋暴起,眼白里爬满了血丝。他装备简陋,身上还穿着新手区发的粗布护腕,等级低得一眼就能望到底。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嘶哑地挤出两个字: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我们等级这么低,进游戏才多久,装备还没凑齐一套,要是选,肯定会选我们!!” 没人反驳他。因为他说的是实话。百分之二十的死亡名额——最先被填进去的,从来都是垫底的人。 他猛地推开了身边搀扶他的同伴,从包里甩出两个廉价的加速道具——疾风符、缩地卷轴,白光在他脚下一闪,整个人便踉踉跄跄地朝那片蓝色光源冲了过去。他的腿在抖,跑姿狼狈极了,像一只被追猎的兔子拼尽最后的力气往猎人的弓箭上撞。 他没跑到一半,就撞上了能量圈的外缘。 那是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壁垒,在接触的瞬间骤然亮起,像水面被击中的张力波纹,无声地反噬回去。中年男人整个人被弹飞了两三米,重重摔在地上,手臂上冒起灼伤般的焦痕。他几乎没停顿,就地爬了起来,也不去擦嘴角磕出的血,就那么跪着往前膝行了几步, 仰起头,朝着能量圈中央那道模糊的人影嘶喊出声: “大人——求求你!!不要杀了我们啊!!” 声音裂到了底,嗓子劈开了最后几个字,像一面破锣被锤到了极限。 能量圈深处,寻星听到了。 她微微侧过脸来,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光纹落在那中年男人身上,落在他身后鸦雀无声的人群上,落在这片被紫色雷光反复舔舐的破碎广场上。她的表情依旧很淡,声音不急不缓,穿过机械的警报余响,穿过成千上万人屏住的呼吸,轻得像在念一句祝祷: “不必紧张。” 她垂下眼帘,蓝色蝶群倏然四散,在人群上空盘旋成一道缓缓流转的光环。 “神会庇佑你们。” “无需为此担心。”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和嘴角的血沫,眼底却迸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喜色。总审判长亲口承诺了,这句话像一根浮木砸进了溺水的喉咙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松垮下来,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寻星撤了能量场。 那一层隔绝内外的浅蓝光壁无声消融,化作几缕残存的光丝,被风吹散。她迈过原本能量圈所在的界限,朝那男人走了过去。距离一拉开,周围的人才看清他伤得有多重——左臂整条袖子已经烧没了,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蛛网状的灼痕,还在往外渗血。他等级太低,方才撞能量圈的那一下,几乎要了他的半条命。 “你受伤了。” 寻星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纵横的伤口上,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些。她越过一旁抱臂旁观的陈无拘,径直走到那中年男人面前,轻轻抬手—— 话未尽。 那男人脸上的感激与涕零,在一瞬间扭曲成了一张狰狞到陌生的面孔。 他像是把所有剩余的力气、所有的恐惧、所有被这个游戏碾压过的屈辱,全数灌注到了这一击里。从腰间摸出来的是一柄D级匕首——刃口暗沉、边缘还豁了一个小口,对在场任何一个稍有等级的玩家来说都不算什么。但对他而言,这是闯荡游戏以来,拿到过的品质最好的道具。 他将它用在了这一刻。 刀刃贯入寻星的胸腔。 那中年男人握着匕首的双手还在剧烈地发抖,手背上青筋毕露。他弓着身子,整个人挂在刀柄上,像一只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垂死野兽。 他抬起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寻星的下颌,嘴唇裂开了,露出被血沫染红的牙齿。 “都说……”他喘得很厉害,声音却盖不住那股战栗的、病态的亢奋,“都说杀了审判官的人,能成为下一任新的审判官。”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我就是……下一任审判官!!” 第8章 恐怖副本:今天我要嫁给你(一) 他说得很大声。前几个字还带着喘,到“审判官”三个字时,几乎是在狂喜中喊破了嗓子。 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了两圈,然后被更深、更密的死寂吞没。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 寻星眼前,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光屏无声浮现——那是【裁决】自动调取的资料:面前这个男人的全部档案被精简成几行冷白色的字,技能栏可怜地空着一大半,性格评估一栏则跳动着两个字的红色批注。 愚蠢。 仅此而已。 “D级道具。” 寻星并没有像男人预想的那样倒下。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拨,那把深深扎进胸腔的利刃便如同幻影般寸寸消散。 “至少要超S级的道具,”寻星垂下刚拨散刀刃的那只手,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常识性错误,“才可以杀了我。” 陈无拘的脸抽了抽,这人怎么回事,这是在教导他吗?不会就要放过他了吧?下一句不会是“下不为例”吧? 陈无拘正想开口,又想到自己似乎是暂时没什么资格管人家,又闭嘴了。 “为什么?”寻星的平静目光扫过来。 那男人现在站不住了。 他身上所有靠狂喜和肾上腺素撑起来的力气,在匕首消散的那一刻被抽得干干净净。双腿像灌了铅又像灌了水,膝盖往下什么知觉都没了,整个人筛糠一样哆哆嗦嗦地抖着,脸上那张方才还狰狞扭曲的面孔塌了,恐惧比暴力更诚实,它不给人留任何表演的余地。 听见寻星问话,又扑通一声跪下,哭着喊大人饶命。 寻星回过头去,目光停留在陈无拘身上,背对着男人轻声开口道:“你想杀我,应是贪念作祟。” 语气里没有宽恕,也没有愠怒。像在念一份已经生效的判决书。 “我不怪你。” 陈无拘听了这话,眉头拧得死紧。 寻星的下一句话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盖在秤砣上: “只叫你此生等级都停留在【待审】,不得晋级。” 这个处罚,比死更让人齿冷。【待审】是玩家踏进这个游戏时最初的等级,意味着无法进入任何副本、无法获取任何经验、无法使用任何超过初级的装备与技能。永远卡在起点,连第一级都迈不过去——而这个世界里,不往前走,就是被所有人踩在脚下。 中年男人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睛,嘴角抽搐了两下,像是想哭又想笑。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人群依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只祈求惩罚不要到自己身上才好。 蓝色鸢尾蝶群在头顶缓缓收拢,寻星已经转身走远了。 陈无拘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挑了下眉,跟上寻星,出了副本。 “刚刚疼不疼啊?”陈无拘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 寻星脚步一顿,扭头对她说:“你现在不应该见得到我,我违规了。” 陈无拘撇撇嘴,这么清冷好看的脸,面对自己的关心居然如此冷漠,就差说“雨女无瓜”了。 她调出自己的控制面板,看着自己的技能栏和等级栏都是一串乱码,既然好不容易见到审判官,那她得好好追究一下责任:“那我现在是什么等级?” 寻星看了一眼:“不知。” 陈无拘心想那你是干什么吃的,最后还是抬头讪笑道:“那既然不知道,审判官大人还是给我按原来的等级算呗?” 寻星神色复杂地瞥了她一眼,最后淡淡道:“可以。”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陈无拘深不见底的心湖。 她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审判官大人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无情拒绝甚至被当成病毒清理出局的准备,毕竟自己这满身乱码的样子,在对方眼里大概比那个连D级道具都拿不稳的男人还要滑稽。 陈无拘迅速收敛起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略带狡黠的笑意。 “事情已经解决,你后面下的副本我会进行监管,此类事情不会再次发生。”寻星瞥了她一眼,“你也不要再捣乱。” 捣乱?什么捣乱,她正儿八经的和怪物殊死搏斗好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知人间疾苦,不食人间烟火。 “嗯嗯好哒。”陈无拘比了个OK的手势。 寻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个东西:“往生人的眼泪。” 陈无拘:? “副本没有被破坏的话,以你的能力是能拿到的。”寻星说,“这是你应得的。” 话音刚落,寻星周身的空气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那些原本蛰伏在她衣摆边缘的蓝色鸢尾蝶再次振翅,仿佛随时准备将她重新拉回那个高不可攀的神座之上。 寻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下一秒,那道清冷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般彻底消失不见。 广场上只剩下陈无拘和枯桃。 陈无拘盯着掌心里那枚幽蓝色的晶体,它正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光晕。 陈无拘将它收了起来,抬脚向外走去。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扭过头去,发现枯桃还跟着她呢! “我的爸呀大哥!”陈无拘无语道,“你别跟着我了行不行。” 枯桃重新将兜帽戴上,凑过来:“队长,我不是通过你的考验了吗?为什么不让我跟着?” “考验?”陈无拘挑了挑眉,一脸无辜,“我什么时候考验你了?完全不记得。” “怎么没有!”枯桃的声音陡然拔高,满脸写着控诉,“你在小巷子里拿S级道具抵着我的脖子进行生命威胁!NPC发飙的时候,你更是毫不留情地把我踹进去替你挡刀!我但凡是个【待审】或者【苦役】,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噢——”陈无拘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手,“原来你不是【待审】啊?我还以为你是刚进游戏的新人呢,怪不得皮这么厚,那么难杀。”说完,她还十分配合地露出一抹惋惜的神色。 “说完了吧?说完就滚吧。”陈无拘彻底失去了耐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催促道。 “哈!想撵我走?没那么容易!”枯桃仿佛抓住了什么致命把柄,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狞笑,“你刚刚在副本里杀了那么多NPC,道德条估计早就见底了吧?我现在就要向系统举报你!欺辱玩家、调取你的游戏记录!系统!我要举——唔唔……” “好啦好啦,跟你开玩笑呢。”陈无拘笑眯眯地松开手,顺势拍了拍他的脸颊。 开什么玩笑,要是道德条真掉成了个位数,她以后岂不是还得一边在恐怖副本里艰难保命,一边四处扶老奶奶过马路攒道德值?那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陈无拘咬牙笑道:“你最好一直跟着我噢。” ……… “昨日之岛”里,醉生梦死者不知凡几。 陈无拘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她现在身无分文,甚至有点想把兜里的【往生者的眼泪】给卖了。 陈无拘正欲离开,没想到那老板竟然认识她,说她是这里的老客户,陈无拘一看自己还在这充过会员,一查余额简直是富可敌国! 好家伙,老己是富婆! 那还说啥了! 陈无拘当即豪气干心地迈开腿往里走,顺便转头看向枯桃。看在对方在副本里替自己挡过刀的份上,她十分大方地一挥手:“今晚全场消费,本小姐买单!” 酒吧内灯光昏黄暧昧,玫瑰木拼成的吧台被岁月打磨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沉郁的木质香与醇厚的酒气,交织出一种令人安心的颓靡感。 不远处的卡座区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男孩,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下,是一双剔透如琥珀的眼睛。他头上斜戴着一顶做旧的牛仔帽,腰间别着一把雕满繁复花纹的老式左轮手枪,看那精良的成色,等级绝对不低。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腰间挂着的金属配饰随着动作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而张扬的脆响。 “致昨日的辉煌!”他大声喊道, “To the past glory!“ 琥珀色的目光扫到陈无拘的脸上,陈无拘挑眉,自己不是不解风情的人,朝那男孩笑了笑,举杯致意。 又心里暗爽自己实在是有点帅气了。 只恨自己长得太过俊美,每次想调戏别人总感觉是对方占了便宜。 唉。 枯桃看着陈无拘,实际上,他之前自从在副本里被陈无拘救了之后并没有怎么和陈无拘接触过,只记得那时候陈无拘嘴里嘟囔着道德分没了道德分没了,看见他躺在这里,立马两眼放光地跑过来,不要钱似地把手里的A级补剂灌给他。 那以后枯桃一直有心追随,奈何陈无拘行踪不定,两人级别差的又高,除了副本里有概率相遇,其他时候想见一面简直是难如登天。 眼下大佬就在眼前,他必须狠狠把握住这次机会! “队长!咱们后面有什么复仇计划吗?”枯桃越说越激动,双眼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咱们这就把那个幕后黑手揪出来!然后一路杀回天榜榜首!” 说到高潮处,他还不忘配合气氛,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酒漾了!”陈无拘大叫一声。 枯桃一下子又安静下来,乖乖坐好看着陈无拘拽了两张纸擦桌子。 陈无拘又抿了一口酒,这才慢慢道:“我呢,现在就是个小辣鸡。” “不是你以为的什么大佬。” “我也没什么复仇计划,后边啊我就想好好活着,醒了就吃,困了就睡,让我下副本我就挑个轻松的下,不需要下啊我就去打牌搓麻将喝酒,看看能不能等有机会回到现实,回得去就回得去,回不去就算了,我这两边都没什么记挂的人,在哪里都一样是孤独的天才……” 陈无拘话还未说完,就听见耳边的机械音响起: “叮!” “副本:【今天我要嫁给你】已开启!” 第9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二) 【系统提示:正在载入副本……】 【欢迎来到“今天我要嫁给你”】 【你是一名到了年纪、却迟迟未婚的适婚女性。在父母日益焦灼的催促与亲戚们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中,你被强行安排了一场相亲会。】 【主线任务:请在七天内,挑选一位合适的结婚对象,并顺利步入婚姻殿堂。】 【副本级别:未知】 “……靠。” 陈无拘低声骂了一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玫瑰木吧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这酒吧里哪里来的倒霉蛋,要下副本,误把我们拽进去了?” 陈无拘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怒意。 能不能好好休息了,有人要像她一样上一辈子班吗?啊? 下一秒,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女声: 【副本加载中……身份分配完毕。】 【身份分配:陈小花,女,26岁】 枯桃也是一脸懵地进了副本,主线任务和陈无拘一模一样,相亲对象也都是男性。 陈无拘看了,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这系统有毒吧,不会弄个性转版的主线任务吗?” 枯桃耳根一红:“无聊。” 陈无拘笑了好一会,才停下:“让你黏着我,我陈无拘下的本都是狗血本。” 不过这个本确实是恶心,陈无拘是打心眼里就恶心。 因为她以前在现实里的时候,就遭受过极大强度的催婚。 直到她往家里领了两个穿着冰绿茶的鬼火少年,又往家里领了个老头,闹着要和他们结婚,她父母才作罢。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请各位玩家回到自己“温暖”的家,等待明天的相亲】 由于这次几乎是单人任务,两人就在此分道扬镳。 陈无拘按照提示走到“家”,敲了敲门,然后漫不经心地靠墙等待。 片刻后,门开了。 陈无拘的眼抬起来的那刻,她感觉浑身都僵住了。 因为开门的,是她妈。 “陈……无拘?” 李晓华站在门前,嘴唇哆嗦着,迟迟没有再说出下一个字。蓦地,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一把将陈无拘死死抱住。 “你去哪里了?” 她使劲地摇着她,晃着她,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陈无拘,你这么多年都去哪里了?我和你爸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 不是陈小花。 她叫的不是副本给她分配的假名字。 是陈无拘。 这就是她妈啊。 陈无拘第一次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恐惧从脚底窜上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这副本到底要做什么? “妈……”陈无拘感觉这个字眼都有些陌生了,她艰难地开口,“我出国打工去了,这几年混的不好,没脸回家。” 李晓华听了,气急败坏地在她背上捶了一拳:“你这死丫头!混得不好就不回家吗?” 陈无拘笑着装疼,李晓华立刻又心疼起来,赶紧给陈海打了电话,然后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问东问西。 突然,李晓华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她二婶子?”李晓华接通电话。 “娟儿啊,无拘老是在外面野,不回家,也不是办法,你看看你给起的名儿吧!”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无拘现在回来了。”李晓华双手拿着手机,笑着说。 “哎呦!那太好了!我刚好单位里来了几个不错的小伙子,给无拘介绍介绍?” “这……”李晓华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的陈无拘。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人家条件都不错!无拘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没成个家以后不是想去哪就去哪,三年五载地不回家?以后玩野了,你可就再也见不到你这个闺女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晓华最脆弱的神经。 她脸色一白,立马点头如捣蒜:“哎哎,那多谢她二婶了,明天就安排见!” 挂了电话,李晓华扭头看向陈无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哀求:“无拘啊,这次回来你就别走了。上次你一声不吭地走了,你倒是了无牵挂,可你让妈怎么活?” 她紧紧攥着陈无拘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后边就留在这工作,你爸把你弄进他们单位里应该不成问题。然后赶紧找个对象,不管成不成的,先去看看,好不好?” 陈无拘叹了口气。 结婚为什么是她一生的课题呢? 陈无拘正想松口答应下来,屋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小男孩,一把抱住李秀娟的腿,仰着头喊:“妈妈!你给我手机玩玩嘛!” 陈无拘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他。 第10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三) “陈无束,叫姐姐。”李秀娟蹲下来,扭头对小男孩说。 “我没有姐姐!”那小男孩突然大喊大叫起来,“我没有姐姐!你滚出我家!” 话音未落,他手里那辆沉甸甸的合金玩具车便脱手而出,狠狠朝陈无拘砸去。 陈无拘进副本时只穿了一条简单的短裤,躲闪不及,膝盖被砸中,瞬间泛起了一大块刺目的淤青。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李秀娟气急败坏地斥责了一句,身体却本能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将陈无束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先回屋去。听话,给你玩三个小时手机。”李秀娟说着把手机递给他。 刚才还暴跳如雷的小孩一听这话,立刻喜笑颜开,抱着手机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屋。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李秀娟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陈无拘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尴尬和局促的笑意:“无束他……年纪小,不懂事……” “多大了?”陈无拘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八岁了。” 八岁。 陈无拘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也就是说,在她高考刚刚结束、十八岁那一年的夏天生的。 那年夏天,陈无拘去了大城市,一是想见见世面,二是想做家教,补贴家用。 这个孩子,就是那个暑假出生的。 她突然回想起十八岁那年,自己住校后偶尔回家,总觉得母亲丰腴了许多。吃饭的时候,父亲还会一反常态地给她夹菜,笑眯眯地问她:“无拘,想不想要个弟弟啊?你说咱们家子女双全,凑个‘好’字多好嘛。” 陈无拘那时候怎么说来着? “爸,你哪里听来的鬼话?我都十八了,要弟弟干嘛?” 好家伙,就拿她的话当放屁。 后来她满心欢喜地准备去上大学,还参加了个交换生项目,她费了很大的劲才从那群被内定了的富贵子弟中脱颖而出。 却莫名其妙被卷入了这个该死的游戏世界。 只可惜记忆有些错乱,至少在她的认知里,她从未记得自己有再回到过现实世界。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回来”。 “那年你忙着高考,妈没告诉你。”李秀娟叹了口气,眼神闪躲着解释,“后来你上大学去了,又突然失踪了,你老师说你参加了个海外交换生的项目,从此杳无音信……” 陈无拘冷笑一声,打断她:“妈,我看你们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啊,我回来是不是多余了?打扰你们一家三口了?” 李秀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尖局促地攥紧衣角,眼底飞快漫上一层红。她下意识想去碰陈无拘膝盖上的淤青,手伸到半空又怯生生收了回去。 “无拘,妈不是这个意思……当年我和你爸到处找你,派出所跑了无数趟,学校、你同学家挨个问,整整找了你四年,半点消息都没有。”她声音发颤,肩膀微微垮下来,“所有人都说你不会回来了,你爸那段时间天天喝酒,身体垮了大半,后来偶然一次体检查出胃病,常年要吃药调理。” 陈无拘垂着眼,视线落在膝盖青紫的痕迹上,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被困在副本里日复一日挣扎求生的那些年,她无数次幻想过回家的模样,幻想母亲会焦急、会难过,可真站在这里,看见对方一门心思哄着那个八岁的男孩,自己反倒像个突兀的外人。 “找我?”她抬眼,语气冷得像结了薄冰,“刚才他拿东西砸我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把他护起来,怎么?你觉得我会伤害你的宝贝儿子?在你眼里,我这个凭空消失十几年的女儿,好像还不如一个半路来的小孩金贵。” “他是你弟弟啊!”李秀娟急得拔高音量,又立刻放软了声调,“无束他年纪小不懂事,下手没轻没重,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他。你的伤……妈去拿碘伏给你擦擦好不好?” 陈无拘突然笑了笑:“你就说你认不认我是你女儿?” 李秀娟一愣,立刻用力点头,眼眶通红:“当然认!你永远是妈的女儿!” “好。” 陈无拘应声,不再多言,抬步径直朝着陈无束的房间走去。 “无拘!你要干什么!”李秀娟心头一紧,慌忙快步追上。 陈无拘动作极快,一把推开房门,反手利落落锁,隔绝了门外焦急拍门的李秀娟。 隔着门板,她的声音清淡又坦然,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妈,你年纪大了,舍不得管教孩子。我这个做长姐的,替家里教育一下不懂规矩的弟弟,不过分吧?” 话音落下,她转身看向房间里骤然慌神的小男孩,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机,抬脚毫不迟疑,狠狠踹了过去! 第11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四) 那一脚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威慑,直直踹在陈无束腿弯处。 小男孩重心一塌,猛地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手机被生生抽走,游戏界面瞬间黑屏。突如其来的疼痛和失重感,让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陈无束瞬间懵了两秒,随即扯开嗓子,发出震天的哭喊。 “啊啊啊!疼!你放开我!你个**!你滚!” 他手脚并用地蹬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尖利的哭声穿透门板,刺得人耳膜发疼。 门外的李晓华彻底慌了,疯狂拍打着房门,指尖砰砰作响,语气急得快要哭出来:“无拘!你开门!有什么事出来说!别吓着你弟弟!他还小!” “小?” 陈无拘垂眸看着满地撒泼的小孩,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她缓缓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哭嚎不止的陈无束,声音很轻,却字字冷硬: “八岁,不小了。” “知道砸人,知道赶我走,知道恃宠而骄欺负人,就该知道做错事要挨罚。” 陈无束从来没被人这般对待过。在家里,父母把他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别说挨打,就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眼神冷得吓人,和温柔纵容的爸妈完全不一样。 小孩心里本能升起恐惧,却又仗着有人在门外护着,依旧梗着脖子嘶吼:“我不要姐姐!你是外人!这是我家!你滚出去!我让我妈妈打你!” “你家?” 陈无拘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淤青,那一片青紫还在隐隐作痛。 “这房子,是我爸妈的房子。” “我是他们生养的女儿,我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你才来八年,凭什么说我是外人?” “我*你*!你个大**!” 陈无束年纪不大,脏话却说得利落,眉眼间满是被宠出来的恶毒戾气。 话音刚落,陈无拘抬手,干脆利落地落下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彻底压过了小孩的哭声。 陈无束被打得一僵,整个人都懵住了,哭声都卡壳在喉咙里。 “记住了。” 陈无拘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我叫陈无拘,是你亲姐姐。” “以后见了我,要乖乖叫姐姐。” “再敢对我动手、赶我走、张口骂人,今天这只是最轻的。” 门外的李晓华已经急得带着哭腔,不停拍门哀求:“无拘!妈求你开门!是妈的错!妈回头好好教他!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陈无拘充耳不闻。 她看着眼前满眼怨怼、却不敢再乱踢乱喊的小男孩,眼底掠过一丝寒凉。 她在无数血腥副本里厮杀求生,对付过穷凶极恶的玩家,对付过索命的鬼怪。 眼前这种被宠坏的小孩,根本不值一提。 陈无拘站起身,随手将手机扔在一旁的书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哭。”她淡淡道,“今天哭够了,以后就懂事了。” 说完,她抬手,咔哒一声,拧开了反锁的房门。 门外满脸慌乱、眼眶通红的李晓华瞬间扑了进来,第一时间冲到孩子身边,将陈无束紧紧抱进怀里,心疼地摸着他的后背,低声哄个不停。 陈无拘揉了揉眉心,她没心情替她爹妈管教孩子,扭头就回了自己房间。 她的屋子里面被打扫的很干净,东西也都是原先的老物件。她翻出几本高中的笔记翻看着,恍然间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手机亮了一下,是枯桃发来的消息:“队长,我怎么感觉我们回现实世界了?” “嗯,看起来是这样。”她回复道。 “你的相亲对象是谁介绍给你的?”陈无拘继续打字。 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回复道:“害,别提了。” “是我一好哥们,把我联系方式和照片放到某个交友网站上了。” 陈无拘闭着眼想象了一下,枯桃以前应该是短发的帅哥,还喜欢戴耳饰之类的饰品,长相清俊又有点带邪气,可能确实看起来比较甜心…… 枯桃又发过来一条信息:“队长,这个本虽然是在现实里,但是应该藏了大量信息,恐怕要多和npc,不是,多和你身边的人接触才能找到线索。” 陈无拘:“知道了。” 陈海没等到晚上下班,就回家了。见到女儿,陈海也不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了,直接就抱着陈无拘哭起来了。 陈无拘第一次见自己老爸这个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海松开她,看见陈无拘腿上的淤青,皱了皱眉:“无拘,怎么还伤到了?在外边被人欺负了?” 陈无拘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如实招来:“你那个陈家次子干的。他还让我滚。” 李晓华这次没说话,陈无拘也没添油加醋。 陈海脸一下子黑了,他啪一下子打开房门,陈无束又在玩手机了。 “陈无束!我看我和你妈真是惯得你没人样了!”陈海提溜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床上拽下来。 小孩又开始爆发雷霆的哭声。 “这是你亲姐姐!快点给姐姐道歉!”陈海在身后又踢了陈无束屁股一下。陈无束咬着唇摇头,双手不停地拨拉着陈海的手。 陈无拘揉了揉太阳穴:“没必要。” 然后又回了自己的屋子。 明天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呢,还是早点睡觉比较好。 客厅里终于又恢复了寂静。 第二天一早,李晓华就把陈无拘叫起来了。 陈无拘不论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游戏世界里,只要是不上学,不下本,就没有十点之前起来床过。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刚蒙蒙亮的天。 上次看见五点半的天空还是在高三的时候好吗! “相亲不是在十点吗?这么早叫我干什么?”陈无拘把被子蒙到头上,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李晓华一边好脾气地哄她,一边毫不留情地把被子扯了下来:“小姑娘家家的,相亲不得收拾一下?叫别人看见了笑话。” 陈无拘躺着没动。她只感觉胸口堵得慌。她下过那么多副本——索命的鬼,吃人的规则,穷凶极恶的玩家——那些本她进去的时候是兴奋的。好奇。跃跃欲试。但这个本不一样。这个本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累。骂也没法骂,打也没法打。 因为对方不是怪物。对方是她妈。 灯啪地亮了。 李晓华催她去洗脸,她去了。洗完回来,看见桌上铺开了一个她这辈子没见过的阵仗——李晓华把自己珍藏的化妆品摆了一桌子,粉底、口红、眉笔、散粉,化妆镜端端正正搁在正中间,连镜面的灰都擦过了。 陈无拘扭头就走。 “哎哎,无拘!“李晓华三步并两步过来拽住她胳膊,“哪有素面朝天去见人的,是不是?听话。“ 陈无拘瞥了她一眼:“那我的相亲对象需不需要化妆。“ 李晓华一愣:“人家大男人化什么妆?“ 她忽然没了争辩的力气。 陈无拘在化妆镜前坐下来。李晓华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发,梳得很慢,很仔细,从发根梳到发尾,每一梳都拉顺了才往下走下一梳。 陈无拘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母亲。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很小的时候——李晓华也是这么给她梳头发的。 李晓华看着镜子里的女儿,叹了声气:“你二婶这儿机会难得,要不然妈怎么也得让你在家多歇一阵子再去相亲。” 陈无拘没说话,李晓华自己念叨着:“一梳梳到头,无病无灾无忧愁。” 梳子停在发尾。 李晓华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对上陈无拘的目光。那目光太安静了,不像一个被安排去相亲的女儿,像一个在打量对手的人。 李晓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去挑口红。 “你这孩子,出去这几年,看人的眼神怎么变了。”她把一支豆沙色的口红旋出来,在陈无拘嘴唇上比了比,又换了一支,“太红了不像正经姑娘,太淡了又没气色——” “妈。” 陈无拘叫她。 李晓华的手停了下来。 “你相亲之前,”陈无拘的声音很平淡,“外婆给你梳过头吗。” 李晓华的手指在口红管上收紧了一下。 “……梳过。”李晓华把口红放回桌上,拿起眉笔,“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些化妆品,就用烧过的火柴棍描一描眉毛。” “你愿意吗。” 眉笔尖停在陈无拘眉骨上方,没落下。 “什么愿不愿意的,”李晓华笑了一下,“你外婆说你爸人老实,有正式工作,家里不差——” “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 屋里的空气硬了一瞬。 李晓华把梳子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包,从里面摸出一个发夹。银色,很旧,上面的水钻掉了两颗,剩下的也磨得发雾了。她弯腰把发夹别在陈无拘耳侧,别好了,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取下来,重新别了一次。 “你外婆那时候问我,”李晓华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那个发夹,“她说晓华,你觉得好就行。” “我说好。” 发夹别好了。李晓华直起腰,端详着镜子里的女儿,眼眶有一点红,但她把嘴角撑了起来:“好看。像我年轻的时候。” 后面陈无拘也没再让李晓华给她化妆,老辈子的审美再给她化成纸扎人了怎么办! 她很久没化过妆了,印象里就高考完那会跟着网上学了学什么白开水淡妆,什么亚裔妆,起初她学会了挺高兴,周围人也都夸她这一打扮好精致。 直到后来有一天她不画了,周围人开始不停地问她咋不化妆了。 她眉头一皱:“我就是不想画了,不可以吗?” 美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她也喜欢变美,喜欢精致,但是她不想被逼着精致。 所以接下来那几年,没再碰过化妆品。 陈无拘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长裙,她就不穿高跟鞋了,她本身就178cm的身高,每次穿了高跟鞋出门都要被人侧目而视,让某些人群自卑。某些人自卑了,就会开始说一些难听的话。不过说实话,这就是她从小好好吃饭,多睡觉,喜欢游泳跳高的努力结果啊!明明是周围人太矮了,每次碰见了亲戚都要说她太高了。 无论是互联网还是线下生活里,光说身高倒没什么,若是前面加个“女”,那可了不得了,对方就会感叹,真是长得好高啊!不愧是身高大省! 陈无拘端了一杯卡布奇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刚贴的假睫毛忽闪忽闪地,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对面那个——— 嗯…… 无头的男人。 第12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五) 陈无拘在心里已经骂了这个狗屎游戏无数遍了! 她想着来相亲怎么着也是能看得过去的人类吧,给她安排一个这种没头的人是什么意思?周围的人看不到吗? 她的视线从杯沿上方越过去,在男人空荡荡的领口上停留了两秒。领口是干净的,白衬衫熨烫过,领子硬挺,领带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脖子的横截面不是血淋淋的——是瓷的。白瓷,釉色温润,边缘有一小圈描金花纹,像一只被打碎了颈部的古董花瓶。 十分钟了,这人没说过话。 “你头呢?”陈无拘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 对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一句话都没说。 我靠,这怎么相亲啊,直接杀杀杀好吗? 服务员经过的时候,陈无拘拦住了她,低下声音问:“这个人没有头,你看不看得见?” 服务员愣了一下,有点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不过……他们这种高档餐厅可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她挂起一个十分标准的微笑:“这位先生很帅气,和小姐您很配。” 行了,陈无拘现在知道了,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这个异样。副本就是纯恶心她。 帅气就把头拿出来看看啊! 刚想到这里,陈无拘就看见了……这个男人的头。 只不过,长在了一个女人的肩膀上。 不对不对。 应该说,这个女人有两个头。 女人穿了一件颜色浓艳的旗袍,挎了个看着价值不菲的包,奈何陈无拘一直是穷人,没怎么见过牌子,不识货。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脸上也化了浓妆,保养得无可挑剔,雍容华贵……如果不是因为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头的话。 陈无拘打量了一下,这个头长得确实还可以,在现实里应该算是抢手货了,因为这样精致,注意形象的男人可不多,不说是很帅,起码身材是很匀称,长相端庄,如果头和身子能在一处就更好了。 女人似乎注意到了陈无拘的目光。她停下正在翻菜单的手,抬起头来。不是一颗头抬起来——是两颗头同时抬。她的头和旁边那颗男人的头,动作完全同步,像连在同一根轴承上。两颗头一起转向陈无拘,一起微笑。嘴角弧度一致,露出的牙齿颗数一致。男人的头在微笑。但眼睛没有。眼睛是朝下看的,眼皮半垂,盯着桌上那碟花生米。 “你是小陈吧。“女人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旁边那颗头也张嘴——嘴在动,舌头在动,但声音不是从那张嘴里出来的。声音全从女人嘴里出来。男人的嘴只是在一开一合,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 “我是明辉的妈妈。你叫我李阿姨就行。” 陈无拘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撒糯米。 “来,明辉,“李阿姨把声音放得很柔,“跟小陈自我介绍一下。“ 沉默。 男人的嘴张开了。舌头动了。嘴唇在成型——一个字,一个词,一句话的形状。但声音出不来。声音卡在喉咙里。不对——不是卡在喉咙里。陈无拘盯着他脖子的横截面。那片白瓷的断口处,描金花纹正在一明一暗地闪,像某种信号被拦截了。 他在说话。但他的声音走不出那层瓷。 李阿姨微笑着替他开口:“他说他今年二十九,在一家国企做财务,工作稳定,公积金高,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 “阿姨,能让他自己说吗?” 李阿姨脸上的笑容连一丝褶皱都没变,只是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笑意瞬间沉淀成了一层黏稠的阴翳。 “小陈啊,”她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陈无拘面前的空杯斟茶。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升腾起一股白雾,模糊了她那张雍容华贵的脸,“明辉这孩子从小性格就内向,不善言辞。阿姨这是在替他把关,替他表达。一家人,谁跟谁还分什么你我呢?” 陈无拘没有去看那杯茶。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对面那颗属于“明辉”的男人头上。 那颗头依旧在徒劳地张合着嘴唇,舌头在口腔里艰难地翻滚、扭曲,像是在拼命咀嚼着某种看不见的玻璃渣。他脖颈断口处的那圈描金花纹,此刻闪烁的频率骤然加快,像是一盏濒临短路的红灯,透着一股绝望的挣扎。 “是吗?”陈无拘突然笑了。 她伸手,越过桌子,直接端起了李阿姨刚倒的那杯茶。 李阿姨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的举动感到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慈祥长辈的模样。 陈无拘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她手腕一翻,将那杯滚烫的茶水,直直地泼在了桌面上。 “哗啦——” 茶水四溅,打湿了桌布,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哎呀,”陈无拘惊呼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歉意,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阿姨,您这茶,怎么是咸的啊?还带着一股……防腐剂的味儿。” 李阿姨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小陈,你这是什么意……” “我的意思是,”陈无拘打断了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您替他说话说得这么辛苦,就不怕他的魂儿,被您这么给憋死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那颗男人的头猛地停止了张合。 他半垂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整个眼眶里,填满了浓稠如墨的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直勾勾地盯着陈无拘。 而在他脖颈的断口处,那圈描金花纹“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电流短路般的“嗞嗞”声,从裂缝里漏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沙哑、干瘪,仿佛砂纸摩擦过桌面的声音,极其艰难地从那道裂缝里挤了出来: “我想吃花生米,可以吗?” 李阿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那颗头的嘴。 “明辉!不许胡说八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完全没了刚才的温婉,眼神里满是偏执,“媳妇还没过门,你就忘了娘了,是不是?” 就在这时,餐厅里的灯光,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 “滋——” 一声极其刺耳的电流声在陈无拘的耳边炸响。 她眼前的世界像是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高档餐厅的装潢、优雅的钢琴曲、甚至是对面那对诡异的母子,都在一瞬间扭曲、褪色,变成了无数条疯狂跳动的绿色代码。 一行血红色的系统提示,突兀地悬浮在她的视网膜上: 【警告!检测到副本核心逻辑出现严重偏差!】 【相亲对象“明辉”正在尝试突破“慈母”规则限制!】 【玩家陈无拘,请注意!您正在触发隐藏剧情——“瓷中之魂”!】 第13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六) 眼前的女人的脖子突然变得很长,投下来一片可怖的阴影。 “喂!你干什么?”陈无拘往后撤了下椅子,“说你两句至于吗?” 李阿姨的头悬在餐桌上方。脖子拉得像一条肉色的蟒蛇,皮肤被撑得半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在蠕动。她的身体还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双手优雅地叠在膝盖上——但那颗头已经跨过了整张桌子,脸离陈无拘不到二十厘米。 “小陈啊,”李阿姨的嘴在动,声音从二十厘米外的那张红唇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风,吹在陈无拘脸上,“你嫁给明辉,我们家房子大,床也大。以后我们三个睡一张床,妈睡中间,你和明辉睡两边,多好啊。冬天暖和,夏天妈给你们扇扇子——” “我扇你大爷!”陈无拘听了这句话腾的一下站起身,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们三个一起躺在床上的画面,太可怕了,太恐怖了! 跑跑跑! 这里是现实世界,还能把她怎么着? 陈无拘猛地推开椅子,转身就往餐厅大门冲。 大街上狂奔的样子实在奇怪。和陈无拘擦肩而过的人有的骂她两句,有的侧目避让,可怎么没有一个人对李阿姨皱一下眉头? 她扭头一看——李阿姨根本不用跑,她在飘。 别人看不见她。 那双叠在膝盖上的手还是那样优雅地交握着,整个身体像一尊被无形轨道拖动的蜡像,无声地、不紧不慢地滑过人行道。她的脖子依旧伸得老长,那颗头在半空中上下浮动,脸上挂着那个甜腻的、一成不变的笑容。 这鬼像赶羊一样,专把她往胡同里赶。 陈无拘实在是跑不动了,背抵着水泥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灌了辣椒水,嗓子里泛着铁锈味。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既然儿子是瓷器做的,那这个当妈的应该也差不多。 这样想着,手里突然多了一把锤子。李阿姨逼近的瞬间,陈无拘猛地举起锤子,朝那颗诡异的脑袋砸了过去。 锤子直直地穿过了李阿姨的头。 没有触感,没有阻力,像是砸中了一团投影。李阿姨脸上的笑容骤然扩大,裂开到人类面部肌肉绝不可能达到的弧度。 “你跑不掉了。”李阿姨幽幽地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留下来给我当儿媳妇吧。” 话音落下,她的双手贯穿了陈无拘的胸膛。 然后她的表情一滞。 ——怎么是空的? 另一边。 陈无拘看着视网膜边缘弹起的提示:充气娃娃已失效。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 “不过也够了。”陈无拘笑着朝那个,嗯叫什么来着?噢明辉,朝明辉走去。 明辉的身子还站在原地,朝向她妈离开的方向。 陈无拘走过去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没啥反应,除了周围人有些一样的目光。 她猜的没错,李阿姨不好解决,就解决她儿子好了。 至于解决的关键……一开始副本就给了明确的提示。 是头。 明辉的头长在了李阿姨的身上。这说明什么?说明李阿姨常年代替明辉做主,替他说话,替他思考,替他活。他的头被嵌在母亲身上,因为他的自我从未真正长出来过。 可若是把全部罪责都推到李阿姨身上,陈无拘又觉得哪里不对。 根据她对传统型妈宝男的认知,这种人绝非如此无辜。他们不是被剥夺了自我——他们是在交出自我之后,享受了不必负责的安逸。把头交给母亲,就不用面对选择的痛苦;让母亲替自己说话,就不用承担说错话的后果。二十九年来,他从未试过把自己的头夺回来,哪怕那瓷头就握在自己手心。 陈无拘走上前,手轻轻掰开明辉的掌心。 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瓷头。 五官精致,眉眼端正,和他肩上缺掉的那一块一模一样。瓷头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空空的表情,像是在某个时刻自己关掉了开关,然后把钥匙丢了。 “其实你的头一直在你手里。”陈无拘拿起那枚瓷头,掂了掂,“是你自己不想长出来,对不对?” 那个无头瓷人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个无头瓷人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良久,僵硬地抬手指了指自己脖子的光滑断口。 手里的瓷头突然开口说话了,在陈无拘掌心一震一震的。那张精致的小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却不像瓷器碰撞——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柔,诚恳,带着一丝演练过的深情: “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一世情。帮我安回去吧,陈小姐。” “噢噢,想让我帮你安回去啊?”陈无拘微微一笑。 “想就点头。”陈无拘说。 无头瓷人没说话,也没有动作。 “那就是不想。”陈无拘说。 蓦地,陈无拘将手里的那个雕刻着人脸的瓷头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 陈无拘拍了拍手上的瓷粉,笑道:“你想让我帮你找回自我,然后成就一番事业,你想得美!” “人家起码是万两金,你还改词改成一世情,我真是服了。” 她低头看着那摊碎瓷,声音忽然冷下来,笑意还在嘴角,但眼底一点温度也没有。 “就你们这种妈宝男,去了婚恋市场不知道祸害多少女孩。一辈子都长不出自己的脑袋来,不是长不出,是不想长。把头交给你妈,你就什么都不用想了。被管确实痛苦,但最大的痛苦是不得不替自己负责。你吃准了你妈会替你兜底,吃准了女人会心软替你接手。你妈吸你的血,你再吸媳妇的血。一家子女人都围着你转。” 第14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七)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 【副本怪物“慈母”已消散,但其核心执念物“缚魂瓷瓶”未被回收。】 【该物品寄宿着灵魂残片“明辉”,处于无主状态,正在消散——预计消散时间:三分钟。】 陈无拘转过身。 那摊碎瓷还躺在路灯底下。但这一次,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碎瓷片正在发光。是一种从内部渗出来的、温润的、即将熄灭的白光。光从每一道裂纹里涌出来,微弱得像是最后一口气。 而在那堆碎片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瓷花瓶。 很小。比一个拳头大不了多少。瓶身温润如玉,描金花纹在灯光下幽幽地闪。瓶颈上,不知是谁系的,系了一条红绳,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看着有点像温莎结。 陈无拘盯着那只瓷瓶看了三秒。 “搞什么?”她走回去,蹲下来端详着。 瓶子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闷,像是有人把嘴贴在瓶口内侧说话。 “……贤妻?” 陈无拘的脸瞬间黑了。 “你再叫一声试试。” 瓶子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陈总。” 陈无拘瞥了他一眼:“不愧是做财务的,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她伸手戳了一下瓶身。瓷面是温的。不是刚烧出来的那种烫,是体温。是活人的温度。 就在这时,机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叮——】 【隐藏剧情“瓷中之魂”已完成。】 【玩家陈无拘获得特殊道具:缚魂瓷瓶(A级)】 【道具说明:一只由骨灰烧制而成的白瓷花瓶,瓶身有描金花纹,系着一条红绳。瓶内寄宿着一个名叫“明辉”的灵魂。他的母亲替他活了二十九年,他自己替他母亲承担了二十九年的沉默。唯一的问题是——他有点社恐,而且在学习如何自己做决定。请耐心对待。不要替他做决定。他已经受够了。】 【道具技能: 开口说话:明辉可以替你说话,任何场合,任何对象。他做财务的,很想锻炼自己,擅长汇报,精通PPT文案,语气可根据需求调整(正式/亲切/卑微/阴阳怪气)。但他偶尔会给出你并不想听的建议,比如“这次战斗的损耗率已经超过了预算的百分之三百”。 ②灵魂共鸣:当周围存在“控制型人格”的怪物或NPC时,瓶身会发烫示警。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懂什么是窒息的爱。当周围存在“习惯性逃避责任”的人时,瓶身会发冷。毕竟,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懂什么是逃避。 ③???:未解锁。】 【注意:请妥善保管此花瓶,避免磕碰。瓷器易碎,灵魂亦然。但如果他自己想从瓶子里走出来,不要拦他。不要成为第二个李阿姨。】 瓷瓶在机械音弹出后就变得冷了下来,被陈无拘收起来了。 这功能听着很鸡肋啊,怎么能算A级呢? 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是二婶的电话。 陈无拘接通:“喂,婶儿?” “妮儿来,明辉咋样啊?” 陈无拘想都不想就开始胡诌:“婶儿,不是我说你,你咋给我介绍这种人?他那方面不太行,以后生不了孩子,你是要我老陈家绝后啊?” 二婶急了:“妮儿啊你可别胡说!我咋知道他这样?” “今天晚饭倒是还能见一个,你见不见?” 陈无拘的脑子开始痛了,这个副本强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啊? “累了二婶,明天再说吧。”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她不想再高强度工作了好吗! 等出了这个副本她就改名,改名叫陈有苟,就苟着,苟活,苟一辈子算了。 回了家之后,陈无拘直接瘫在自己的床上,折腾了这么久已经是下午了,她妈正在厨房里炒菜,饭香味飘进来,让陈无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无拘,你二婶都和我说了,哎呦咱们再接着看看好了。”李晓华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嚷嚷着,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混着油烟的滋啦声,把她的嗓门又抬高了两度,“你二婶说那个明辉不行,咱们换一个!” “我不想相亲了!”陈无拘喊道。 那边没再理她。 等到晚上一家人吃完饭,(陈无拘是自己回房间吃的,她拒绝和陈无束一起用餐),基本上陈海和李晓华就准备睡觉了。 他们睡得很早。 陈无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副本第一天,枯桃不知道死了吗? 她打开手机,发了条消息:喂,还活着吗?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一个“?” “你那边什么情况呀?”陈无拘飞快地打字过去。 “这个副本确实有难度。”枯桃回复道。 陈无拘正想赞同,却看见对方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对方实在是太帅了,我一个男的差点都心动了。” 陈无拘:? 你的相亲我的相亲好像不一样。 “那最后怎么着了?”陈无拘问道。 枯桃:“没怎么着,我就说我还没想好,他就遗憾离场了。” 陈无拘:? “对方是什么东西?” 枯桃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过来,似乎在斟酌措辞:“不是东西。是个很正常的帅哥。长得挺清俊,一米八五,穿了一件黑色大衣,进门的时候还带了花。红玫瑰。他说是他自己种的。” “他有没有什么诡异的地方?脖子会不会拉长?脑袋会不会掉?会不会用防腐剂泡茶?” “……队长,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无拘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没合拢的伤口。她盯着那道裂缝,在心里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相亲对象没有头,头长在妈身上,妈把脖子伸出两米远要跟她三个人一起睡觉,她用了两个道具才摔碎了一颗瓷头,然后捡回来一只瓷瓶。而枯桃的副本内容是跟一个带玫瑰花的帅哥喝咖啡。 陈无拘又打开和审判官的对话框。 一般没啥大事都是审判官的机械助手回复她。也就是相当于系统了。 “副本怎么又针对我?枯桃那边凭啥是大帅哥,我这边就是臭妈宝男?” 第15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八) “人品问题。” 那边几乎是秒回。 陈无拘愣了一下,知道回复她消息的是寻星本人。 “审判官大人怎么今日有空啊?”陈无拘勾了勾唇,在床上飞快地打字。 “道德条和幸运值息息相关,你道德条太低了,匹配到的怪自然难打。”那边没接她话茬,公事公办地回复道。 “哦。”无趣,陈无拘撇撇嘴。 陈无拘有点饿了,去客厅翻了翻冰箱,居然连个泡面都没有。 她打算去楼下便利店买点零食回来。 她太松弛了,忘了自己还在副本里。如果还在游戏里的话,一般玩家是不会晚上出门的。 陈无拘想不到这么多。 她穿了个人字拖,捏着手机,两眼放光地出门觅食,心里念叨着:火鸡面!火鸡面! 来包火鸡面加片芝士再来根烤肠放里面,听说再撒点薯片碎更好吃! 再来瓶小甜水,美滋滋! 陈无拘正在便利店结账,身后突然有人冷不丁开口:“怎么会有长这么高的女的?” 陈无拘打开微信的手一顿,扭过头去,谁找死呢? 眼前的男人……嗯姑且这样称呼吧,比陈无拘矮了一头。还很胖,整个人是一个正方形,像是一个煤气罐,或者地蛋之类的食物成精之后的样子。现在正掐着腰打量着她。哪怕陈无拘面无表情地凝视回去,他也没把眼神挪开。 那人突然又开口:“你是……陈小姐?我见过你的照片。” 机械音在陈无拘耳边响起: 【您的第二位相亲对象,耀祖已出现。】 话音刚落,刚刚看着还正常的男人突然就变成了猪头人身的模样。 陈无拘有点绷不住了。但一想到这是自己的相亲对象,又绷住了。 耀祖似乎对陈无拘还算满意,上前一步,在陈无拘的面前很是殷勤地给服务员说:“她的账我结了。” 陈无拘一愣,我的爸呀!二十块钱的火鸡面你抢着买什么单? 陈无拘面色尴尬地说不用,却被这猪头毫不留情地拱了一下,她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看着耀祖扣出去二十块钱。 行。 “咱们找地方聊聊?”耀祖问。 “明天再说吧,我要回去休息了。”陈无拘瞥了眼他手里的塑料袋,他碰过了她都有点膈应了。 陈无拘一抬头,看着猪头有变异的趋势,一下子又笑着点头说好,她不想打怪了啊啊啊啊! 这次要采取怀柔政策。陈无拘暗自盘算道。 十分钟后,一家酒吧里。 耀祖给自己点了一瓶啤酒。陈无拘坐在他对面,还没点单。 “你长得倒是还不错。”这是耀祖坐下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嘴角这颗痣得点掉啊,克夫。” 陈无拘现在只庆幸还没有点酒。这还怀柔个鸡蛋鸭蛋荷包蛋了! “就是屁股有点小,以后怎么给我生儿……” 耀祖没有再说下去的机会。 陈无拘抄起旁边的啤酒瓶给他来了个开瓢。 玻璃瓶碎裂的脆响炸开在嘈杂的酒吧里,尖锐又突兀。 细碎的玻璃碴飞溅开来,冰凉的啤酒混着白色泡沫顺着耀祖猪头形状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他身上俗气的花衬衫。 喧闹的音乐、邻座的谈笑声,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卡座这边。 耀祖整个人都僵住了,圆圆的猪头微微歪着,似乎压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肥厚的手摸上湿漉漉的头顶,指尖触到细碎的裂口,温热的液体慢慢渗出来。 陈无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懒懒散散,却锋利得像刀,半点不带急眼,纯粹是看傻子的嫌弃。 她嗤了一声,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砸得人脸上发烫。 “家里没镜子还没有尿吗?” 陈无拘越说越快,有点把不住门了: “下次对着马桶尿尿记得看看自己的样子,人家是黄皮子讨封,你给我猪头肉上贡来了,阴不阴啊?”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么着,小时候发烧没人管,脑子烧成卤煮了?我看你脑子里的褶子是不是还没脸上多呢。” “我呸。要不是我下副本,我这种绝世聪明的大美女你这辈子连和我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耀祖的猪头由红转更红,气急败坏道:“你个捞女!我刚刚给你结了账,你就这样对我?!” 陈无拘听了这话气的牙痒痒,奈何手头实在是没东西了,不然真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了! 就在陈无拘左右找酒瓶的时候,耀祖一下子就变异了,猪头怒目圆睁地要过来咬她。 陈无拘一下子躲闪开,还忍不住再继续刺两句:“哟,还有狂犬病呢?” 然后拔腿就跑。要不是道具有冷却时间,她早就拿【噬心】出来宰了他,片片喂狗了。 小县城的半夜路上没什么人,陈无拘拎着一袋子零食奔驰在路上。身后是呵哧呵哧的猪的喘息声。 好在是猪跑的不快。她很轻松地落他一大截。 “还有啊——”她还没骂够,又刻意放慢了脚步,回头挑眉,语气极尽嘲讽,“狂犬病别硬扛,有病就去治,追得这么喘,是怕我耽误你回猪圈就寝?” 耀祖被怼得猪眼猩红,戾气暴涨,浑身萦绕着淡淡的黑色雾气,副本怪物的威压层层散开,路面的碎石都微微震颤。可他体型太笨重,转身、冲刺全都迟缓笨拙,只能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不断拉开距离,气得疯狂跺脚。 【副本提示:相亲怪耀祖暴怒值拉满,执念绑定宿主,夜间视野强化,耐力大幅提升!】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落下,陈无拘啧了一声,有点麻烦。 猪跑得慢,但是真能跑,耐力足得离谱,看样子不追到她是绝不罢休。 她总不能拎着一袋夜宵跟这猪头怪绕小小县城跑一整晚。 得赶紧想办法甩掉他。 就在这时,陈无拘的手机铃声响起,陈无拘一边跑一边接通电话,是她妈打来的:“喂?怎么了妈?” “无拘,你大半夜去哪里了?” 那边声音有点着急。 “还不是二婶给我找的那个相亲对象,他咬我!” “咬你?”那边一愣。 “对啊,”陈无拘扭头看了一眼耀祖,“他想弄死我。” 这句话说完,身后的猪头突然停下来脚步。 陈无拘也停下来了,怎么回事? 第16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九) 【叮!系统提示:耀祖触发了陈小花父母雷点,已失去相亲资格】 电话那头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这是给我们家闺女介绍的什么人啊,自己闺女嫁得不好就想来祸祸我们家无拘?无拘,你快回家,别跟他扯落了,还没结婚呢就这样大打出手,结了婚后还了得!” 身后原本穷追不舍的猪头耀祖骤然停了追逐,默然转身,拖着笨重的身躯慢悠悠往相反方向走去。 陈无拘匆忙应了一声,飞快挂断电话,脚步一转,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那猪头垂头丧气地走在前面,对陈无拘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陈无拘直觉,这不是副本的规则导致的。 陈无拘快步追上,眸光清冷锐利:“为什么不追了?” 耀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浑浊,裹着经年累月磨出的龌龊通透: “如果你是我的相亲对象,我早晚都能收拾你。” “后面顶多就是家暴嘛。调解,道歉,和好。再打,再调解,再道歉,再好。只要没到一定程度,就没人管。在婚姻里,这叫家务琐碎,叫夫妻拌嘴,叫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话音落下,畸形的猪头轮廓开始缓缓蜕变。 肥厚的猪鼻收敛,粗糙的鬃毛尽数隐入皮肉,狰狞的獠牙碎作飞灰,被夜风一吹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四十余岁成年人的脸。 满脸横肉堆叠,深刻的法令纹像被岁月的恶意一刀刀刻出来,死死钉在脸颊上。他扯出一抹笑,弧度拿捏得精准诡异,介于佯装的和善与藏底的阴狠之间,是常年伪装、常年作恶、反复练习出来的娴熟嘴脸。 “可你现在,已经做不了我的妻子了。” 他话语一顿,右臂骤然诡异膨胀、扭曲增生。 骨骼咔咔错位,皮肉翻卷重组,指甲消融殆尽,暗红色的金属质地从骨血里滋生蔓延。最终,一只布满陈旧锈迹、厚重狰狞的黑色金属拳套,取代了原本的人手。 寒意顺着夜色爬满整条街道。 “不沾婚姻关系,我再动你,就是故意伤人。” 他抬起改造完毕的右臂,轻轻活动关节,咔咔的机械摩擦声刺耳又阴森,眼底毫无悔意,只剩麻木的漠然。 “不过没关系。” “你不愿意,有的是愿意忍、愿意熬、愿意被拿捏的女人。我总能找到合适的妻子。” 他说完,便慢悠悠哼起市井小调,步履闲散,仿佛刚刚吐露的阴毒规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闲话。 陈无拘站在原地,抬眼望去,街道两侧林立的高楼万家灯火,暖黄光晕温柔缱绻,笼住千家万户。 这之中,又有多少女性在这名为“家”的灯下被炙烤? 多少女性被困在“家事纠纷”的灰色规则里,被拿捏、被消耗、被施暴,只能忍气吞声,无人撑腰,无处逃脱。 婚姻成了恶人的免死金牌,初恋时期的温柔成了施暴者的遮羞外衣。 一念至此,胸腔的怒火轰然炸开,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泛着冷硬的戾气。 陈无拘捏紧了拳头。 【检测到玩家浓烈的杀意,噬心冷却完毕,是否使用?】 这个副本刚刚进行了不到三分之一,现在用了,就意味着后面没有机会使用了。 但是…… 陈无拘望着那个悠哉悠哉地哼着歌离开的男人,心里的火怎么也压不住。 “不法侵害未终止。” 陈无拘眼底最后一丝松弛彻底褪去,嗓音清冷如霜,字字铿锵落地。 “反抗,永不终止。” 下一瞬,她身形骤然掠出。 没有多余的招式,干脆、利落、精准。 噬心寒光一闪,破开夜风。 雪亮刃光落下的瞬间,耀祖赖以施暴的金属拳套应声崩裂,经年沉积的暗红锈血飞溅四散。他靠畸变规则、靠钻尽人性漏洞换来的暴力肉身,在绝对凌厉的绝杀之力下,寸寸瓦解、层层崩塌。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耀祖轰然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喉咙。 他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抬头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女,眼底满是不甘与癫狂: “为什么!!我已经放弃你了!我不找你麻烦了!你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陈无拘垂眸而立,握刃的手稳如磐石,眉眼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声音平静却重如千钧: “为了以后那些会被你盯上的女孩。” 耀祖浑身抽搐,趴在冰冷的路面上,忽然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狂笑,笑声嘶哑又凄厉,满是扭曲的嘲讽: “哈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 “世上这种男人千千万万!你杀得完吗?!你杀我一个又能怎么样?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可悲!不自量力!” 陈无拘眸底掠过一抹极致的厌弃。 她手腕微沉,噬心再落一寸。 刺骨剧痛瞬间封死他所有癫狂的笑声,只余下凄厉哀嚎在空街回荡。 冷风卷起她的衣角,少女站姿挺拔孤勇,声音清亮、坚定、不容撼动。 “我管不了千千万万。” “我只管我眼前的。” “遇见一个,清算一个。” “撞见一个,绝杀一个。” “有一个,算一个。” 她从不妄想凭一己之力颠覆所有黑暗。 她只保证——从她这里开始,眼前的恶,绝无下次。 耀祖发出最后一声惨叫,然后变成一团血雾消散了。 陈无拘站了一会。什么也没有啊,连个道具都没掉落。 活着祸害人,死了还污染环境。 陈无拘拍拍身上的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一想到回家吃火鸡面,心情又好了很多。 回到家以后,李晓华拉着陈无拘左看右看:“无拘,没伤到吧?” 陈无拘摆摆手:“我没事,妈。” 李晓华笑了笑:“没事就好,还是我和你爸给你找相亲对象比较合适,不找你二婶了。” 陈无拘皱了皱眉,想拒绝。 又想了想,如果接下来还没有合适的人选的话,又该怎么完成任务这一关呢? 可若是……父母主动放弃呢? 既然李晓华的不同意能让耀祖失去相亲资格,那倘若他们不再催促她相亲,那这个任务是不是也能消失? 想到这里,陈无拘的眼睛一亮。 但一想回来,让爸妈同意她不结婚……好像比完成相亲还难。 陈无拘一边思索一边泡好了火鸡面,将火腿撕开放进去,如果能煎个鸡蛋就更好了。 再给自己调个酒喝吧! 陈无拘把伏特加和养乐多,葡萄柚兑在一起,她不喜欢酒味,伏特加就兑了一点点,味道刚刚好,清甜爽口。 陈无拘一边吃着火鸡面,一边喝着果酒,一边扒拉着背包。 老己以前真是富可敌国,道具眼花得她看不过来,只可惜她现在等级不足,S级道具的话,只能用之前已经解锁了用过的东西,和最新获得的S级道具。 她之前以为寻星说恢复她等级,还以为是直接修复好她的身份等级信息,结果只是在寻星那里恢复而已,实际上陈无拘现在的等级依然是……哦不是乱码了。 是……【重罪】。 虽然不知道自己之前什么等级,但是就看自己这个背包,绝对是【业火】以上级别的。 她翻着翻着,手指忽然一顿。停留在了【往生人的眼泪】。 她其实有点抵触这个东西。她有点不想记起来过去的事情。没什么缘由,就是心里抗拒。 但是没有技能可用又说不过去。她的技能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灰的。她估摸着应该和这个有关。 陈无拘给枯桃发了条消息:“再和我讲讲我的技能吧。” 那边很快回复:“我说的大部分都是听说来的。” 陈无拘:“噢?” 枯桃:“传说授梦师的技能是控梦,当时流行一句话,白天是属于自己的,夜晚是属于授梦师的。” 陈无拘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怎么回事? “最开始,大家只以为授梦师掌控梦境,只在夜深人静、众生沉睡时执掌万千幻梦,操纵人心浮沉。” “可后来所有人慢慢发现——授梦师真正恐怖的,从来不是夜梦。” 陈无拘指尖微顿。 枯桃的文字带着跨越岁月的敬畏与忌惮,一条条弹出: “授梦师,可控梦,更可控神。” “凡人闭眼是梦,凡人走神、恍惚、分神、失神,皆是授梦师的领域。” “世人没有绝对专注的时刻。人只要活着,就必有刹那恍惚。” “只要对方心神松动一瞬、意识游离一瞬、念头空白一瞬——” “授梦师便可强行入侵意识,篡改思绪、捏造记忆、颠倒善恶、桎梏心神。” “别人的精神防线,是高墙铁壁。” “授梦师眼里,众生的精神世界,永远门户大开。” 枯桃继续发来消息,字字沉重: “高阶授梦师,从不需要黑夜掩护。” “睁眼即可控梦,直视即可夺神。” 陈无拘沉默了一会。 “这太邪乎了,这说的是我吗?” 枯桃:“传闻啦,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从未去过上界,不知道授梦师究竟有几位。” 陈无拘放下手机。这个技能确实挺强的。 她思索了一会,将【往生人的眼泪】拿了出来,轻轻滴进了眼睛里。 第17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十) 咦?怎么没反应? 陈无拘眨了眨眼。 她点开那瓶已经用完的【往生人的眼泪】那里的道具栏,发现底下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左眼承托月神透特之力,请您滴在左眼。】 陈无拘看着手里的空瓶。 大爷的,她滴右眼了。 现在脑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想起来啊! 陈无拘忍住了想要大喊大叫发泄情绪的冲动,沉默着点开了控制面板。 技能那一栏居然亮了。 授梦师技能一:造梦,已解锁。 【此阶段您可设计好梦境,投射给您想要投射之人,仅为基础阶段,不可控制梦境走向,请您投射梦境之前设计好梦境内容】 陈无拘双眼发光,够用了! 陈无拘点到投射对象那一栏写上了:陈海,李晓华。 梦境内容:…… 写什么好呢? 陈无拘构思了一会。 然后打了几行字上去。 这下肯定没问题了!陈无拘满意地看着自己写好的梦境内容。 由于她现在技能等级还不高,要等她爸妈熟睡了之后再开始。 【目标对象已进入昏睡状态,是否开始造梦?】 就在陈无拘等的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妈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有点失眠啊!),系统突然提示道。 “是是是。”陈无拘连连点头。 陈无拘只觉得身体一阵轻盈,整个魂飘了起来。她眼前是一片红。想必这就是她的喜宴了。 她已经入梦了。 李晓华穿着喜袍坐在下面,哭的稀里哗啦的,陈海揽住李晓华的肩膀,面色沉痛。 陈无拘皱了皱眉。 不是,这么悲痛吗? 这么悲痛干嘛逼她相亲,她结婚了他们三个人都这么悲痛,为啥还是要她结婚呢? 她真是想不明白了。 她看见自己站在台上,身边占了一个185+,有腹肌,有大扔子,梳着大背头的大帅哥。(这里她耗费了大量笔墨和几乎倾尽所有的形容词) 这倒还好,只是她自己有点ooc啊!光写对象了,忘了描述一下自己了! 现在台上的“陈无拘”正满脸爱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抱着手捧花,依偎在他怀里:“老公~我爱你~” 然后踮起脚来当着她爸妈的面亲了男人一下。 陈无拘现在有点想退出这个梦境了。 后面的剧情更是魔幻,由于陈无拘没怎么有耐心写剧情,三行并作两行就写完了,两人的婚后生活也是刻板的不能再刻板。 “陈无拘”本来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但为了家庭,离开了自己的岗位,然后忙碌着家务活。男人则是赚钱,回来吃饭的时候经常会挑挑拣拣,说不好吃之类的话。 这时候“陈无拘”就会低下头潸然落泪,说自己下次会改进。男人就啪地一下放下筷子,说她矫情之类的话,然后摔门而去。 陈无拘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有点想亲自进去下毒的冲动,奈何她没法控梦,只是现在憋屈的要死。 “爱吃吃,不吃老娘呼你头上!” 陈无拘朝男人的背影啐了一口,“真是人面兽心!” 亏她这里写得最多了!本来想着让另一个自己好歹是吃好一点的。 由于梦中的视角是多线的,陈无拘现在是上帝视角,而陈海和李晓华的视角是暂时空白的,看不到“陈无拘”和男人现在的情况。 陈无拘把视角放在了男人身上。她要看看他干嘛去了。 不看不要紧,一看看得她更生气了。 男的去商k了啊,怪不得在家里没事找事的发脾气呢,就在这找理由出门花天酒地是吧? 陈无拘开始翻道具,看看有没有能不能在梦里能用上的,S级的行不行?【噬心】冷却怎么还没好? 【系统提示:您太过冲动了,眼前事物都是虚假的,并没有真实发生,请您冷静。】 陈无拘无视了耳边的系统提示,继续翻:“滚,我开心最重要。” 不能控梦,她就火力碾压! 陈无拘翻出来个C级的手雷,估计是她古早时期的用的东西了,这种东西只有在低级副本才能用,后面就用不上了,但使用频次出奇地高。 看来陈无拘以前很喜欢用。 陈无拘二话不说丢进去,捂上了耳朵。 轰!一声巨响,这一层ktv都塌了。 哎?怎么人没事?陈无拘睁开眼疑惑道。 里面的小人都很震惊地站在废墟里,但是都毫发无伤。 “系统,怎么回事?”陈无拘问,“你们这道具质量不行啊?” 机械音等了很久才响起: 【目标对象死亡后后续剧情无法进行,您是否确认其死亡?】 陈无拘这才想起来后边还有事儿呢。 刚刚确实冲动了。 但…… “我好歹是扔了个C级道具,让他残一下,可以吧?” 话音刚落,男人就瘫在地上抱着腿痛呼起来。 陈无拘有点后悔了。 该说直接阉了他才好,或者直接浸猪笼什么的也行。 陈无拘正思索之时,画面转到医院。 陈无拘看了眼前的画面又是两眼一黑。 “陈无拘”在端着药喂男人,病床头放着她一早起来熬的粥。 男人握着她的手,满眼深情地说:“拘拘,还是你最好了。” 哎呀我… 陈无拘不行了有点。 当授梦师有工伤啊!怎么捂住眼睛还是能看见呢? 陈海和李晓华也来病房探望了。 陈海和李晓华其实也知道男人婚后对“陈无拘”并不是很好。 夫妻二人刚进病房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一幕。 “陈无拘”见父母听见了男人刚刚说的话,有些羞涩的低下了头。 陈海和李晓华关心了男人几句,又出了病房。 在走廊上,两人小声嘀咕起来。 陈无拘飘过去,侧耳倾听。 李晓华低声叹气:“你看,夫妻哪有不磕磕绊绊的,闹完一通,心里还是惦记彼此。” 陈海跟着点头,语气沉稳刻板:“男人在外打拼压力大,偶尔脾气差难免,无拘心地善良,懂得包容,日子总能过下去。” 陈无拘听完,只有两个哲学问题想要问: 这个世界还有救吗? 人类还有救吗? 她的本意是想让父母看见她自己结婚后过得不好,取消让她相亲的念头。眼看着没啥用啊。 好在她已经料到了这一点,写剧情的时候没给自己留退路。 接下来,就要到剧情的高潮部分了。 第18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十一) “陈无拘”怀孕了。 所有人都围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转,公婆欢喜备着婴儿衣物,陈海和李晓华在梦里笑得欣慰,连那个常年挑剔、自私懒散的男人,也难得收了脾气,日日守在“陈无拘”身边,装出一副体贴顾家的模样。 所有人都默认,嫁人生子、安稳度日,就是她最好的归宿,是世俗定义里百分之百的圆满人生。 有谁在乎“陈无拘”心里怎么想的呢? 是不是都默认她也是喜悦无比的? 扭头一看,噢,确实是的。 依然是极其刻板的设定,“陈无拘”此刻正十分幸福地靠在男人怀里抚摸着肚子。 陈无拘这次没再做什么,她突然有些释然地笑了笑,其实“陈无拘”这样应该是最好的样子了,如果她真的是和她一样的性格的话,又会怎么甘心按照她写的剧情走下去呢? 这场人人称颂的圆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绑架。 日子跳转到预产期。 阵痛突如其来。 原本热闹温馨的家瞬间乱作一团,众人手忙脚乱送“陈无拘”去医院,梦里的音效刻意放大了家人的紧张,看起来情深义重、无比在乎。 可进了产房的那一刻,所有虚假的温情,瞬间剥离殆尽。 生产过程凶险异常。 原本顺利的产程骤然急转直下。 【关键梦境剧情触发:羊水栓塞】 毫无预兆的并发症,极速爆发,凶险致命。 产房里的仪器疯狂报警,刺耳的滴滴声撕碎了所有祥和。 陈海和李晓华在产房外听了这个消息,崩溃地瘫坐在地抱头痛哭,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医生。 医生将他们扶起来,只说是会全力抢救。 陈无拘的面色平静。 只是不知道他们听见“她”怀孕时落下来的喜悦的泪水,和现在因为“她”即将难产而死落下的眼泪,会是同一滴吗? 产房内,血色蔓延。 原本温顺笑着的木偶女孩,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尽,嘴唇苍白干裂,剧烈的窒息感席卷全身。她喘不上气,胸口剧痛,意识快速涣散,双手无力地蜷缩着。 这一刻,她再也演不出幸福的模样。 眼底那层虚假的、乖巧的笑意彻底碎了,余下满满的疲惫、痛苦、无力,还有一丝迟来的、无声的不甘。 她这辈子,听话、懂事、妥协、忍让。 放弃工作,包揽家务,容忍丈夫的冷漠自私,咽下所有委屈,迁就所有人的期待。 她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好妻子、好儿媳、好女儿。 唯独没活成自己。 “陈无拘”侧过头来,左眼的眼角落下一滴泪,被陈无拘看得清清楚楚。 陈无拘猛地一咬牙,不顾梦境规则的束缚,扯开嗓子大声呼喊:“陈无拘,你给我活过来!” “我就在这里陪你,哪也不去,你活过来,去过只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好不好?” 撕心裂肺的呐喊在空旷的幻境里回荡,灼烧着她的心肺,可她只是一缕游离的意识,什么都触碰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慌乱翻遍背包里所有道具,低级道具改变不了主线生死剧情,高阶道具几乎都上锁沉寂,没有一样能救病床上的女孩。 无力感死死攥住她的四肢。 在梦境彻底崩塌消散的前一秒,她似乎看见濒死的女孩躺在惨白病榻上,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梦境陡然碎裂。 陈无拘从床上醒来。枕头的左边被浸湿了一片。 【梦境:圆满的人生be结局已达成】 她怔怔望着天花板,心底涌上浓烈的悔意与荒谬。 原来非要用一场以命落幕的悲剧,才能敲醒最爱她的人。 何至于此呢。 陈无拘叹了口气,又闭上眼。 一夜无梦。 陈无拘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没想到第二天还是被五点半叫醒了。 “干什么?妈?”陈无拘揉了揉眼。 李晓华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热忱又笃定的笑意,语气轻快:“今天你爸托人给你找的,小伙子人品家世都靠谱,绝对错不了!赶紧起来收拾收拾。” 陈无拘愣了片刻。 ? 难道昨晚就她自己做梦了吗? 她抱着试探的心态,小声说:“妈,我不想嫁人,嫁人了还要生孩子,我怕我死在手术台上。” 果然,陈无拘说完这话,李晓华脸色僵硬了一瞬间。 “唉,妈昨晚还梦见这个事儿了。” “唉不说了不说了,梦都是相反的,快起来收拾。” 陈无拘甩开她:“我不结婚,我害怕要孩子。” 李晓华无奈道:“那生孩子死都是小概率事件,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陈无拘:“如果这种小概率事件就是发生了呢?” 李晓华:“没有如果!” …… 陈无拘又百无聊赖地坐在了咖啡厅里。 今天这个终于有点人样了。不愧是她爹亲自挑选的。好歹是看着顺眼了。 陈无拘看着屏幕上候选人那一栏空空如也,她要挑一个名字写上去。 一定要写吗?万一挑错了肯定要受到惩罚的吧? 过了一会儿,男人突然坐不住了,出门一趟,回来带了一身烟味。整个人也变成了一根香烟。 噢,这个有烟瘾。 陈无拘丝毫不忌讳他,直接当着他面捏起鼻子来。 最烦抽烟的了,她几乎每天走在街上都能闻到二手烟味,也算是一天一根了,尤其是火车站高铁站,那群烟鬼离了烟简直就跟蛆离开屎一样,一会都活不了。就聚在乘客们必经之路上抽,她最不明白的就是高铁站为什么要设抽烟点,不仅不劝阻,还为他们提供方便,不知道是哪个爱抽烟的领导提的建议? 她上大学的时候刚从洗浴室里出来,头发和身上都香香的,头发擦了玫瑰的护发精油,被身后的bro吐了一身烟,那才叫一个酸爽! 陈无拘当场就发飙了,那男的直接暴跳如雷:“我没让你a烟钱就不错了!” “还有!我闻不了香水味,你们有本事都别喷香水啊?” 陈无拘当时都被气笑了(她一般生气就是很认真地生气,绝不会笑):“洗过澡吗哥,沐浴露和护发精油的味当成香水味了?” 所以,陈无拘现在也很讨厌这个男的。 她都不用往后看了,安排给她的相亲对象绝对都是怪。 就算是正常人又怎么样?她难道真要在现实里和人家领证吗? 这个副本就纯恶心人的。 陈无拘拖着脑袋,看着候选人那个空。 突然灵光一闪。 谁说只能填相亲对象里的人了?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寻星填了进去。 第19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十二) 陈无拘看着寻星的名字慢慢发了光,然后突然又变红。 怎么回事? 【系统提示,要征得候选人同意哦】 陈无拘啧了一声,那可有点麻烦了。 她打开和寻星的对话框,试探着发了个消息: “我现在在过副本,有个契约要和你缔结一下,可以吗?” 那边连问都没问,直接回复道:“可以。”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太过分就可以。” 陈无拘回复道:“不过分不过分。” 然后抬头看屏幕,这下可以了吧? 果然,名字由红色变成了白色。 怎么样?这样就可以了吧?她找到相亲对象了。 早知道一开始她就直接写寻星好了,干嘛绕这么大一圈弯子呢? 就在她得意之时,名字突然又变红了。 【系统提示:任务失败!】 陈无拘一愣,干什么?这不行吗?不是说同意了就行吗? 【请从相亲对象中选择一位!】 陈无拘抱着胳膊:“没法选,你弄死我吧。” 【任务失败:达成badend结局-—幸福人生】 【场景转换至……手术室,加载完毕】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瞬间吞没陈无拘。 【乘坐飞机死亡的概率是一千三百七十万分之一,生孩子死亡的概率是它的一千九百五十七倍。几乎所有人都会害怕坐飞机,但他们要求女人不害怕生育】 【很不幸,虽然婚姻有幸福的概率,很明显,你并不能保证自己一定幸福】 【困于婚姻,是女孩的宿命。】 陈无拘一咬牙,看见双手都被禁锢在了手术台上。但那不是她的手。 白皙、纤细、柔弱,带着长期做家务磨出的薄茧,指尖温顺蜷缩,完完全全就是梦里那个木偶版陈无拘的身体。 她穿着病号服,小腹高高隆起。 陈无拘听见手术室外陈海和李晓华的哭喊,只是这一次是更加真切。 陈无拘看着手术台上的无影灯,闭了闭眼。 “不……这不是我的宿命。”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艰涩地吐出几个字:“这是……小花的宿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术室的冰冷色调陡然翻转,哭喊声被一把掐断,画面开始眩晕地扭曲、模糊、融化。 陈无拘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置换成一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小院。青砖灰瓦,泥土地面晒得发白,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垛。她认得出来——这是外婆家。 “小花!“外婆站在院子中央,扯开嗓子朝门外喊,“叫小海来家里吃个饭再走呐?“ 院门之外,年轻的陈海推着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车铃铛在晨光里泛着哑光。李晓华坐在后座上,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侧,碎花衬衫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来。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跳下车,动作轻巧得像只燕子。 “海,吃个饭再走呗?“李晓华走上前,拍了拍陈海的肩膀。 “害,那多不好意思。“陈海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目光掠过院墙,又落回李晓华脸上,耳根微微泛红,“我回去了,小花。“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回头:“明早我还来接你上班!“ “好——“李晓华踮起脚朝他挥了挥手。 画面像一页被风掀开的旧挂历,轻巧地翻到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李晓华坐在陈海自行车后座上,两条麻花辫被风吹得往后拽。她侧着脸跟陈海说着什么,陈海边蹬车边偏过头听,车轮碾过石板路,颠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响。 法院到了。两层小楼,灰砖墙面,木框玻璃窗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亮。褪色的白底黑字木牌挂在门侧,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李晓华跳下车,冲陈海摆了摆手。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进院内,碎花衬衫的衣摆轻快地晃了一下,拐过门廊就不见了。 陈无拘的视角紧跟着她穿堂过院。 她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她还做过法院的工作。 上个年代的法院不大,但五脏俱全,每个办公室的门都半敞着,里面传来打字机和电话铃的声响。 “晓华!“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李晓华转身,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走过来,制服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庭长,早啊!“李晓华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压不住雀跃,“咱们什么时候去开庭啊,我都准备好了。“ 庭长看着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晓华,今天那个刑事案子让陈东来吧。妇联那边有个民事调解,女方闹得挺厉害的,你去跑一趟。“ 李晓华瞪大了眼:“啊?可是……“ “好了,没什么可是的。“庭长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女同志去那边调解更合适。我总不能把陈东派过去吧?“ 李晓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把翻了三遍的案卷塞回抽屉,跟着妇联的同志出了门。 那户人家的院子不大,墙根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带路的妇女主任边走边跟她交代情况:“哎呦就是小两口闹架嘛,刚结婚呢,还要闹到法庭上去。你说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嘞?“ 李晓华抱着案卷跟在后头,没接话。 门敲开了。开门的女人看着年纪与李晓华相仿,花布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有些局促地把人往里让,端出搪瓷缸子倒水,热情得让人心里发酸。 李晓华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是一双做惯粗活的手,指节粗大,虎口覆着厚茧。女人自我介绍说叫王芳,叫她小芳就行。李晓华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上的薄茧轻轻相触,两个年轻女人相视笑了一下。 妇联主任开始拉家常,从公婆身体聊到地里收成,唠着唠着,王芳忽然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总喝酒。一喝醉了,有时候就……就打我。“ 妇联主任一拍大腿:“哎呀,这还得了?“ “我们得好好教育教育你男人!怎么还能打女人呢?“ “他就只是喝了酒才打你吗?“ 王芳肩膀一抖,眼泪更凶了:“还不是因为没给他们家生儿子……嫌我生不了儿子,整天这样打骂我。“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掀开一条缝,一个小女孩探出半张脸来,怯生生地望着满屋子人。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葡萄。 王芳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挤出笑来:“建华,还不叫人?“ 小女孩乖乖地挨个喊了“阿姨好“。妇联主任笑着应了,等她跑远了才压低声音:“怎么取个男孩名啊?“ 王芳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笑了一下:“这有什么的,女孩就不能叫建华了?“ 后面又接着了解情况,王芳又忍不住抹眼泪:“唉,俺不管,俺要离婚,现在就离!” 妇女主任连忙劝慰她:“小芳,你这就是着急了,你说过日子的人,哪有因为点小事就离婚的?就是为了孩子,也不能离婚啊。” 李晓华皱了皱眉:“主任,这不是违背婚姻法嘛,婚姻自由,谁也不能干涉,更何况小芳日子过得不好,想离就离嘛。” 妇联主任脸色一沉,把李晓华拉到一旁,压低嗓门:“李同志,你是来做调解的,不是来挑事的。“ 第20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十三) “主任,我没有挑事。小芳离婚是好事。“ 主任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过来人的笃定:“你还是太年轻了,没结过婚。谁家没点矛盾?不瞒你说,我年轻时候也闹过离婚,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忍忍,就过去了。“ 李晓华张了张嘴,发现那些“家暴““伤害““人身权利“的字眼堵在喉咙里,像一堆湿透的柴火,怎么也点不着。 后来她就闷闷地听完了整场谈话。妇联主任劝完这个劝那个,最后王芳被劝得抹干眼泪,说“再想想“。小女孩从里屋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妈妈“,王芳回头笑了笑,把女儿搂进怀里。 李晓华站在院子里,看着门框上褪色的旧春联,纸边被风吹得起翘,簌簌地响。 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王芳抱着女儿站在门口,花布衬衫被穿堂风吹得贴紧了身子,瘦得像一株晒蔫的庄稼。 日子过得很快。李晓华从书记员做起,一点一点升上去,后来又考了法官。打字机的声音、案卷的油墨味、调解室里来来往往的面孔,把时间碾成均匀的粉末,不知不觉就过了好几年。 镜头一转,李晓华出嫁了。 婚房布置得红彤彤的,窗花剪了大红的双喜,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两人工作都体面,婚礼在镇上办得风光,席面摆了十几桌,热闹得连隔壁村都有人来看。 李晓华穿着红衣裳,笑着到处敬酒,脸上飞着两团薄薄的红。陈海跟在旁边替她挡酒,耳根比她脸还红。 敬到角落里那桌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什么,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王芳……跳河了……女儿改名叫招娣了……“ 她听着耳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了,她张了张嘴想问,旁边的人已经又开了话题,说起了谁家新添了大胖小子。那些零碎的话语像水面的油花,浮了一下就散了,被满堂的喧闹盖得干干净净。 李晓华愣了两秒,忽然被人拉去下一桌敬酒。她笑着举起杯子,继续向下一桌走去。 婚后陈海对李晓华很好。日子踏踏实实地过,两人很快有了孩子。 产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李晓华躺在产床上,浑身被汗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可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嘴角弯着,眼睛里亮亮的,像从前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那样亮。 陈海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笨手笨脚地抱着,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欢喜。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嗓子都哑了:“晓华,你说,取个什么名字?“ 李晓华笑着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有点得意:“我早就想好了。” 陈海的动作一顿:“哦?” 李晓华的目光停留在女儿脸上:“我女儿,就叫无拘吧。” “一辈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襁褓里的婴儿什么也听不见,闭着眼,攥着拳,睡得正香。 陈海小声嘀咕道:“女孩子家家的,叫这个名儿,以后会不会太野了?” “野点怎么了?”李晓华不以为意,“我觉得挺好的,女孩也应该出去闯闯嘛。” “你可别后悔啊以后。”陈海笑道。 “我不后悔。”李晓华也笑了起来。 后来李晓华成功当上了法官。只是陈无拘小时候太淘气,李晓华有时候要熬夜看卷宗,还要照顾孩子,夫妻两个人累得像被抽干了水的井。 夫妻俩开始频繁吵架。陈海说孩子不能没人教育,交给外婆他不放心。 李晓华红着眼问:“那怎么办?“ 陈海叹了口气,将妻子揽入怀中:“小花,以后我来养家糊口,你把工作辞了吧。“ 李晓华没说话,目光越过陈海的肩膀,落在一旁玩多米诺骨牌的女儿身上。那些彩色的骨牌排成一长串,女儿轻轻一推,哗啦啦全倒了。女儿拍着手咯咯笑起来,李晓华也牵了牵嘴角。 她用手背擦去眼角几滴泪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后来发生的事,都和陈无拘记忆里大差不差了。母亲一直忙碌于厨灶和家务之间,围裙上总有洗不掉的油渍,手指被洗碗水泡得发白起皱。陈无拘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自己乱翻抽屉里的东西,被李晓华狠狠骂了一顿。 陈无拘的虚影凝实了一些。她蹲下来,轻轻拉开那个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证书——法律知识竞赛一等奖、优秀审判员、年度先进个人。红章盖在泛黄的纸张上,日期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九十年代初,翻到八十年代末,翻到她还没出生的时候。旁边还有几份文件,盖着法院的骑缝章,是她当年亲手写过的判决书底稿。 陈无拘一张一张翻过去,指腹擦过那些褪色的红章,忽然觉得烫手。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李晓华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提起过。 镜头切到过年。李晓华回奶奶家,老太太坐在堂屋正中间,嘴里叼着旱烟袋,斜着眼上下打量她,半晌吐出一句:“进家门都多少年了,肚子里就蹦不出个带把的?“ 李晓华低头择菜,指甲掐进青菜梗里,掐出一道深绿的印子。她笑了笑,没接话。 陈无拘站在旁边,攥紧了拳头。她记得,那些年过年她都跟着李晓华回外婆家,从来不回奶奶这边。她知道奶奶不喜欢她。 李晓华四十多岁那一年,陈海喝多了酒,脸涨得通红,冲李晓华发牢骚:“晓华,我们家的亲戚都笑话我没儿子。正好赶上二胎政策放开,咱们再要一个吧,好不好?“ 李晓华的青发间已生出几缕白发,鬓角那两撮尤其显眼,在灯光下亮得刺目。她夹了几根炒得烂熟的豆角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说:“行。“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陈无拘失踪那一年。李晓华那时候已经怀孕了,因为过于悲痛,动了胎气。 陈无拘的眼眶泛红,她知道后面的事。 “羊水栓塞!产妇开始剧烈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