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奸臣当道》 1.和珅是个美男子(一)【修】 “好!好!您放心!刘经理!保证完成任务!我明天早上一定交给您!好的!刘经理再见!”孙年年挂断电话的同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苦着脸愤愤不平的使劲拍面前的被子“啊啊啊!压榨!剥削!大晚上的让人做数据!还不给加班费!” 虽然极度不情愿,但孙年年还是下床抱着暖宝宝坐到了电脑前。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她只是偌大的集团里一个小小的白领,当时进集团就是凭运气,是啊!谁说不是运气呢?任是谁都不会想到二流大学三流专业毕业的她竟然能进入世界五百强的企业工作。 “唉~孙年年!加油加油加油!”使劲儿拍拍脸,孙年年打起精神看着面前的电脑,但是困极了的她还是没能抵抗住瞌睡虫的入侵,脑袋越来越低,终于顺利和键盘接触。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有人注意到早已变黑的电脑屏幕突然光芒大盛! 孙年年觉得自己困极了!好像很久没睡过觉似的,自从工作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踏踏实实睡过一觉了,每天都在跟不同的数据作斗争……斗争……争……等等!数据!孙年年猛地惊醒!数据还没做完呢! 但是面前的场景让孙年年怀疑自己还在梦里,虚无缥缈的空间,周围是不断流淌的数据,代码以及光点,脚下则是一片虚空。 “做数据做数据!快醒过来!嘶!”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清楚地感受到疼痛,孙年年迷惑了,喃喃道“这不是在梦里?!” “oh!我可耐的主银!欢迎你来到‘做梦空间’!我是yy999!竭诚为您服务!”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孙年年吓了一跳!慌忙往四周看,“你你你!你是谁?!” 声音再度响起“人家是yy999啦~主银你讨厌~” 意识到可以和它沟通,孙年年舔舔嘴唇深吸一口气说道“那……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做梦空间’哦主人!主人你幸运的被选中为我们产品的体验者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 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孙年年又问“(⊙o⊙)哦!那你能送我回去吗?”数据还没做完呢!明天交不上就完了!被炒掉怎么办! “可以哦!” 很好商量嘛!孙年年激动的身体前倾“那你快送我回去!” “不行!主人你必须完成你的体验任务才能回到你原来的世界!”那道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看到希望又被打破,孙年年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恹恹问道“那是什么任务啊?” “请玩家,啊呸!体验者输入口令打开新世界!口令是‘爱我中华’!” 什么鬼?!心里吐槽但孙年年发现自己明显只能听从,别无选择的说出口令“爱我中华。” “叮咚!这里是新世界,扫描宿主——扫描完成!请宿主打开任务界面!”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孙年年面前出现一块透明泛着幽蓝光芒的面板,她伸手轻轻触摸,画面转换出现三个卡牌。 “请宿主挑选任务!是随机的哦~” 孙年年听着yy999那个欠扁的声音真是无比想掐死他!看了看面前的三章卡牌闭眼伸手胡戳了一下!然后一瞬间的静默,紧接着系统更加欠扁的声音再次响起—— “恭喜宿主!你抽到了终极任务大礼包——【奸臣当道】!当当当当!请宿主领取任务!\(≧▽≦)/” 奸……臣……当……道…… 孙年年突然感到了森森的……恶意……但是事已至此,她只能伸手点开了第一个任务,脑海里顿时出现一个面板。 【奸臣当道·主线一】 任务描述:宿主需攻略男主,让他对你的好感到达1000%!达成比翼□□百子千孙结局! 任务时代:清乾隆时期 任务难度:三颗星 可爆装备:凤冠霞帔一套 看到这个任务孙年年心里轻轻松了口气,她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自己当年上大学的时候看过无数无数本……言情小说。 “好的!请宿主准备空间穿越!目标坐标64,16!准备!” “等等等下!你得告诉我男主是谁啊!” “天机不可泄露。” 孙年年失去意识的那一瞬只有一个感觉:坑爹啊! *** 意识逐渐回笼,孙年年隐约听到一阵声响,似乎是布料在地上摩挲的声音,带着哭腔的专属于少女的糯糯声音十分清晰的响起“大人明鉴!阿棉是被冤枉的!求大人做主!” 大人?什么大人?孙年年有些疑惑,还没等她细想,一道尖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流萤你放肆!冲撞了大人仔细你的皮!” “可是……”那唤作流萤的女子似还是想说些什么,声音里的哭腔愈发明显。 “可是什么?!这里可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退下!”那尖锐嗓音的主人似也是急了,音调猛然拔高,刺得人耳朵难受。 “公鸭嗓……”孙年年开口想要吐槽,一张嘴便咳了出来,水从嘴边流出,孙年年被呛到,挣扎着咳得愈发厉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躺在地上,地面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身上的衣服也是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叫人难受。 “阿棉你醒了!”这边甫一发出声音,便有脚步声伴着惊呼匆匆响起,是刚才那个唤作流萤的女子,她吃力的揽住孙年年的后颈想要扶她起来。 孙年年顺势挣扎着坐起,几番奋力才撑开眼皮,一张清秀可爱的脸出现在眼前,此刻这张脸上正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担忧,小巧的五官紧紧皱在一起。 稚气未脱的脸上偏偏带着严肃的表情,怪异的组合引得孙年年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一笑又是一阵猛咳,流萤一阵手忙脚乱帮她顺气,顺带嘟囔一句“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孙年年正要回答,一袭天青色锦袍映入眼帘,她抬头望去—— 那人背光负手而立,看不清面容,只听得淡如松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既说是冤枉的便惜了这条命,好生养着,本官等你证明自己的清白。” 丢下这句话,他在流萤的千恩万谢中转身离开,身后跟着的太监模样的人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眼尚在地上坐着的俩人,又小步追上那人,弯腰脸上陪着笑跟在身后。 流萤扶着孙年年站起身“大人真是个好人!他一定是相信你了!” 直到回到住处,流萤还在断断续续的念叨“阿棉你也是的!以后可不能这么轻贱自己的性命,今儿要不是余公公刚巧路过唤人救了你,你可就……呸呸呸!不能说不能说!” 孙年年却是笑笑不作回应,她现在还没弄懂是怎么一回事,贸贸然开口总归不好。 到了住处流萤让孙年年褪去浸湿的外衫,随后去灶上烧热水。 等到流萤拎了热水回来,孙年年坐在浴桶里放松身体闭目思索,如今是清乾隆四十一年八月,这副身子的原主叫顾棉,年方十四,乾隆四十一年初入宫到如今也不过大半年而已,可能是因为她本就长得漂亮再加上不善言辞以致入宫半年竟只得了流萤这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好友。 昨天夜里突然有宫女举报说顾棉私通侍卫,竟还在她床铺下搜出一双男人的官靴,掌事嬷嬷追查之下竟当真找出一名侍卫承认与她有私情,做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模样,顾棉自然是喊冤,幸而她平日里活做的好也勤快加之年纪尚小颇得掌事嬷嬷怜惜,因此嬷嬷只命人押了那侍卫下去,又吩咐流萤看紧了顾棉,只等今日禀明尚仪大人再做深究。 但流萤不过临近中午去领了次饭食回来便不见了顾棉,焦急之时一小太监奉余公公之命传了口信说是瞧见了顾棉,流萤匆匆去了这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不过……孙年年垂眸看着水面上起起伏伏的花瓣,眸色晦暗不明。 依着流萤的说法这顾棉似乎是自己想不开去投了湖,但原主的记忆清楚的告诉她,顾棉是被人用纸条引了出去又推入湖中的! 深吸一口气,孙年年跨出浴桶穿了寝衣坐在铜镜前慢慢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镜中女子脸上虽仍带着稚气但已经隐隐显出了日后的姿色,秋水一般的眸子里此刻是满满的坚定。 既然她已经来到这里,那么在完成系统的任务前,她就不能死! 从此刻起,她就是顾棉! 2.和珅是个美男子(二) 拾掇好自己,顾棉想要找流萤问问今天那位“大人”的事,一起身感到阵阵眩晕无力,脚下不小心踢到了矮凳,流萤听到动静进来,就见顾棉有气无力的扶着桌子,快步上前将她小心的扶到床上,从食盒里取出一碗白粥,看着乖乖坐在床头眼神却直愣愣瞅着自己手上的碗的顾棉,流萤莫名想起贵妃娘娘养的猫,她此刻一副等人投喂的样子与那只猫真是毫无二样“先喝点粥垫垫胃。” 等顾棉喝完,流萤接过碗,目光落到她仍然一片苍白的脸上不免有些自责“我就该紧紧看住你!”说着又气顾棉不争气,把碗重重放到一旁矮凳上“看如今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谁会心疼呢?” 顾棉却歪头看她,然后似是很高兴的样子,嘴角露出一抹笑“你啊!” 她身体因呛了水还有些虚弱,脸色苍白却挡不住那双眸子里的灵动,嘴角一抹带着狡黠的笑让人觉得她仿佛未曾受过那样的糟心事。 顾棉这样的反应是流萤如何也想不到的,她想起半个多时辰前,面前这个将将从水里捡了一条命的柔弱小姑娘也是这样冲着自己笑,眸子里像是坠了满天的星光。 “你竟像是变了个人,从前的软啊懦啊都不见了。”想起刚见到阿棉的时候,这姑娘刚进宫,其他与她一起的宫女都“姐姐”“姐姐”的叫自己,唯独她站在一旁定定看了自己好一会儿才有些疑惑的开口“你今天多大年岁?看着仿佛比我们小呢。”边上的宫女都笑她没眼力见儿,这宫里谁还分年岁呢?品级大的便是‘前辈’,这么些年被人叫姐姐,常了竟忘了自己的年岁,许是这一点让自己对这个叫阿棉的多了些关注,后来才会在她被欺负时为她张目…… 想得有些远了,流萤收回思绪看向等着下文的顾棉,复又说道“这般才好,人总得自己立起来才能不被别人看低了不是?” “我已禀明姑姑,前头的活计自有人替你,你好生休息,一并想想这事该如何了了。虽说有了大人那句话,便是不敢再有人为难与你,但总归是要拿出证据才好交代。”流萤前头还要当值,又说了几句话解了顾棉的疑惑这才拿起食盒合上门轻声离去。 * 顾棉靠在床头确实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耳边回荡着流萤临走时的话—— “今日降下恩典的那位便是内务府总管大臣和珅和大人,他原是户部右侍郎并军机处大臣,年初才任的内务府之职,今年二十有六便位居正二品,当真是咱们大清最受皇上重视的股肱大臣!所以我才说有了大人的话,在这事上旁人断不敢轻易为难与你。” 顾棉岂会不知和珅是谁? 清王朝赫赫有名的“二皇帝”,大贪官。她原本以为和珅就像电视上演的一样,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但今天看到的那人明显不是想象中那样,虽然没能看清他的面孔,但从身形上看他也是身材颀长自成一种风流。 别的暂且不论,他今日为何要帮她?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没有任何好处可以给他……或者,他只是心情好随口一说?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说了那句话,她都感激他。 *** 三日后,顾棉终于彻底恢复。下床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掌事嬷嬷,求嬷嬷能让她细细看看那双官靴,嬷嬷却是为难地看着她“那靴子如今在尚仪大人那儿,我也无能为力……” 顾棉听了正失望又听嬷嬷说道“我早已看过那靴子,极常见的针法,没有一丁点儿出彩的地方。” 顾棉急急看向嬷嬷,眼中带了希冀“可嬷嬷也是知道我的,用惯了的针法岂是能改了的!” 嬷嬷摇头道“嬷嬷信你,只是但凡略通女工的人都能做出那样一双靴子,旁人也能说你变了针法存心不叫人看出来。” 卧床三天顾棉已经完全接受了原主的记忆,知道嬷嬷说的全都在理,便谢过嬷嬷,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开。 * 从嬷嬷住处离开,顾棉选了一条僻静的道路慢慢走着,心中思索,能证明自己清白的除了那靴子就只有那个侍卫了,只要证明他在说谎就足够了,但……怎样才能让他承认自己在说谎呢? 今日流萤不当值,前头亦无甚大事,她不放心刚好起来的顾棉,索性留了采薇桃蕊几人候着回来看看,刚进屋子还没坐下就见顾棉推门进来,低垂着头很是沮丧的样子,流萤上前握住顾棉的胳膊问“发生了何事?你怎的看起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顾棉摇摇头踢掉鞋子整个人倒在床上舒服的哼哼两声,这才伸手拉过流萤让她坐在床沿处,犹豫许久开口问道“流萤,我被冤枉的那晚你也是在场的,可还记得当时有何异常?” 没等流萤回答她却自己摇头否定“真是糊涂了,这话问得好像你有意隐瞒什么似的,流萤你别放在心上,就当是我自己犯浑。”言仡抱住脑袋在床上来回滚嘴里还不时嘟囔着什么,也不顾念头上早起的时候花了好大的功夫才马马虎虎梳起的发髻。 她随口一说流萤却是敛眉细想,嘴角的笑一点点收起,面露异色“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有一点着实有些奇怪,嬷嬷查问那侍卫让他指出你的时候,他的视线却是在你我身上扫了个来回才指出你,我当时只以为是屋子里暗他看的不清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却是奇怪,若当真像他说的那般,他合该一眼便能认出你,怎会有那一下……只怕是当日你我穿的俱是嫩绿色的衣衫他有些认不出……” 顾棉一咕噜爬起两眼放光“真的吗?!当真是这样?!” 流萤觑她一眼嗔道“你当日也在,我说的是真是假你细细想想不就知道了。” 顾棉盘腿手托着腮仔细回想当时的场景,虽然当时原主因为害怕记得有些混乱,但流萤说的那一幕确实是清清楚楚的收入眼中,发现了端倪她开心极了一把抱住流萤使劲蹭“我好开心好高兴!!!流萤~你真好~” 流萤被她一撞险些身子不稳跌下去连忙稳住身子问她“既是这般你可有什么头绪?” 顾棉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眸子一亮正欲开口却硬生生止住,嘴角带了狡黠的笑故作神秘道“不告诉你!明日你就知道了!”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作出这副模样看的流萤一阵好笑,强敛了神色戳戳她的额头“发髻乱了!一会儿拾掇起来有的你愁!” 顾棉听罢一咕噜爬起苦大仇深的嚎叫“啊啊啊!流萤你怎么不早说?!早上弄这个花了我好长时间!”一边嚎叫一边下了床也不穿鞋子就奔到镜前打量头上那乱糟糟的一片,半响仿佛受了打击,僵硬的转过身子也不说话就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流萤,流萤摇头一笑任命般的叹气,起身帮她梳头去了。 3.和珅是个美男子(三) 翌日,卯时初顾棉就被流萤唤醒,在绵绵困意中拾掇好自己紧赶着正卯时刻到了前殿,在大宫女面前露了个脸,打着哈欠去了绣房,方迈进一只脚就被人拉了进去,一个浓眉大目面容黝黑身穿杏色宫女服的女子抱着她的胳膊大声抱怨,但语气里满是亲近“阿棉阿棉!手巧的阿棉!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三天我们都快被折磨死了!好不容易把各宫娘娘的衣物赶制出来,这兰贵人又不知怎么回事说是要在宫宴上献舞,要我们绣一件舞衣,离宫宴只不到五日了,别的琐碎事儿还没做完,她这不是存心让我们难过吗?!” 话音未落便听得那边有人喝到“崔颖!闭嘴!妄议主子,你是嫌命长吗?!” 顾棉一惊之下抬眸望去,只见一个与崔颖同穿杏色宫女服面容清冷的宫女脸色紧绷看着这边,顾棉向她露出一抹讨巧的笑,嘻哈道“织锦姐,莫要生气,崔颖知错了!保证不再犯!否则你就罚她不许吃饭!”说着用胳膊肘顶顶一旁被喝住的崔颖。 崔颖连忙顺着顾棉给的台阶往下下,讨饶道“阿棉说的对!织锦姐!我知道错了!保证没有下次!” 织锦这才脸色稍缓,唤了顾棉上前问了她的身子,安抚了两句,便示意顾棉去做事,却又在顾棉转身之后意味不明的说了句“你……似是变了许多。” 顾棉脚下稍顿,回头看她,脸上浮现一抹笑“不过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有了些感悟罢了,织锦姐,我去做事了。” 然后顾棉就在绣架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等到她绣完手上的绣品抬头时已经是午膳时分,揉揉酸疼的眼睛伸个懒腰,顾棉走出绣房去寻流萤。 顾棉边走边捶打因为久坐有些酸疼的腰,唉~什么时候她才能像流萤那般当上大宫女,不用整天坐在绣房里绣绣绣啊! 正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就听前方响起一道充满嘲讽和幸灾乐祸的声音“哟!看看!这不是顾棉吗?不是为了自证清白甘愿投水吗?!怎么?还牵挂你那情哥哥呀?做出私通这档子事还有脸活着!真是不害臊!” 认出那是比自己早入宫一年的桃蕊,顾棉不欲与她争辩,低头加快脚步准备自行离开,却被人一把拉住,力道极大,顾棉狠狠撞上一旁的廊柱,肩膀隐隐传来痛意,她不由低低吸气“嘶”。 桃蕊也不管她,不依不饶的抓着她,嘴上仍是不停“听说和大人亲自发话认了你的清白,顾棉!你倒是教教我,是使了哪档子妖术把和大人迷住的!” 顾棉便是再好的脾性此刻也是忍不住了,使力将胳膊从她手里挣开,后退一步,眼睛直直对上桃蕊,没有丝毫怯意“桃蕊,既然你知道和大人被我迷住,如何敢这样对我?便是不怕我与大人说上几句?以大人的地位处置一个下等宫女怕是没人会说什么……” “你!”她的话底气十足,配着微微扬起的下巴,看起来有恃无恐极了,桃蕊当真被吓住,指着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远处廊道尽头流萤走来,看了一眼对峙的两人,蹙眉说道“桃蕊,掌事嬷嬷寻了你许久,怕是有要事。” 桃蕊应声离开,临走狠狠剜了从流萤说话起就露出一副可怜模样的顾棉一眼。 “好了!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可怜模样给谁看?你以为我没看到方才你趾高气昂的样子?什么话都敢乱说,不想活了?!”桃蕊的身影刚隐入拐角,流萤就把顾棉从身后拎出来,佯怒道。 顾棉却是一点不怕,吐吐舌头蹭上流萤的肩膀,讨好道“这里又没有人,不会被听到的!咱们快去吃饭!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流萤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摇摇头,带她一同过去用饭了。 两人方才离开,廊边花丛处走出一个身着玄青色锦袍的身影,赫然就是那日在水边遇到的和珅,他看着前面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嘴角露出一抹兴味的笑—— 顾棉?倒是有趣。 *** 用了午膳顾棉在流萤的陪同下去拜见王尚仪,请求她给同意自己去与那侍卫对质,王尚仪略一思索唤了掌事嬷嬷与她二人同去。 有王尚仪给的腰牌三人顺利见到了被关押在偏殿的侍卫,那侍卫显然是没想到顾棉会来,脸上露出一抹吃惊随即又化为激动,挣扎着扑过来“阿棉!你来看我了!我好想你!你还记得咱们的誓言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流萤脸色一变,几步上前想要把顾棉从侍卫手里解救出来却见嬷嬷对着她轻轻摇头,她疑惑之下只能站在原地。 顾棉听那侍卫把他的‘绵绵相思’倾诉完后,强忍住心中想要打他一巴掌的冲动,挣开自己被他抓住的胳膊,柔柔一笑,极为配合的做出一个看到心上人的表情,倒是那侍卫一愣,显然是没料到她会如此配合。 顾棉低头理理鬓发,再抬头时已经是泫然欲泣,感情酝酿到位了,但顾棉一开口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面前这位大哥是谁,干脆放弃称呼“委屈你了,我一会儿便去求了尚仪大人允了你我的婚事,我自请离宫,与你携手到老,只是以后我便不能赚钱了,只能要你一人承担家用了,你……不会嫌弃我。” 顾棉本就生的极好,柔柔弱弱,我见犹怜,此刻眼睛湿漉漉的,长睫微微抖动,端的是一副惶恐不安又万分期许的模样,那侍卫几欲看呆,恨不得事事顺了她的心意“不,不会!怎么会呢?!阿棉你是我的妻,我怎么会嫌弃你?” 很好,两巴掌。顾棉默默在心里记下,脸上却做出一副欣喜极了的表情“真的吗?!”她伸手抹抹眼角,随即又想到什么,神色又黯然下来“你可还记得我前几日说了要为你做一件长袍?已经做好了,可被尚仪大人收走了。” 那侍卫一愣,很快接下去“记得记得!收走了?没事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你我夫妻来日方长嘛!” 看到此处,流萤总算是弄清楚顾棉到底在干什么,她这是挖了个坑等着这侍卫往下跳啊,果不其然,顾棉柔柔的声音传来。 “唔?可是……我记得我做的是一双马靴……” 侍卫呆住,很快反应过来“是!是马靴!你看我这记性!嘿嘿……” 顾棉却是抬头柳眉微蹙,眼底重又蒙上一片雾气,声音越发轻柔“……是吗?我刚才说错了,应该是布履才对。” “……是,是吗?布履……”侍卫此刻也有些心虚,眼神飘移。 顾棉却是不再搭话,转身向掌事嬷嬷福了福身子“嬷嬷听到了,他根本不知我做的究竟是何物,又怎么敢妄称与我有情,此番对话已能证明他在说谎,求嬷嬷主持公道!”说着就要跪下。 掌事嬷嬷伸手托住她,一双历尽沧桑的眼眸里满是欣赏“老身听得清楚,定会如实向尚仪大人回禀。” 那侍卫如今要是还不知发生了何事那便是真傻,慌忙之下跪地求饶“不是我!不是我!是,是你们尚衣局的桃蕊!对!是她!她嫉妒你……” * 掌事嬷嬷并了流萤,顾棉二人向王尚仪叙述经过时,内务府内一个小太监正躬身向堂上坐着的身着正二品官服的男子回禀方才在门外偷听所得。 和珅听了事情经过,端起茶盏掩去眸子里的笑意,挥挥手示意小太监退下。 小太监躬身后退还未转身又听那人说道“那名宫女打断腿撵出宫去,宫里容不下这等心思龌龊之人。” 一句话便决定了一个大好年华的少女的下半生,小太监一抖,却又觉得那名宫女也是活该,便收了心思,向尚衣监传话去了。 * 桃蕊挣扎着被带走,王尚仪训诫了众人几句便令各自散了,顾棉和流萤一同走在回屋子的路上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桃蕊不甘的声音还在耳边—— “我不服!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得到流萤姐的百般照顾,我明明比你先入宫一年,却还是一个小小的下等宫女,你却直接进了绣房!除了那一张脸你还有什么?!你有什么?!我不服!不服!” 顾棉觉得简直不要太凶残!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没等顾棉感伤完,系统君万年不变的欠揍声音出现在脑海里。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一)小宫女的清白<( ̄v ̄)/ ——发布奖励:人物技能【医行天下】解锁! 顾棉努力控制住自己不露出端倪,在脑海中与系统对话。 “医行天下?什么鬼?” ——那不是鬼哦~【医行天下】是技能啦技能!绝对是居家旅行必备之良品!不要998,不要98,完成任务带回家! “……重点!” ——【医行天下】 技能描述:增加人物医术 宿主目前等级:lv1(经验值:60/100) 等级称号:杏林新手 * 当天傍晚,顾棉窝在屋里听流萤说事情的后续发展。 “那名侍卫被革了职务撵出宫去了,有此一项断是再无人敢用他,桃蕊……”轻柔的声音稍许停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她被打断腿撵出宫去了,怕是此生都不好过了……何苦呢,本想着今年也禀了尚仪大人提了她做二等宫女……” 顾棉抱住流萤胳膊蹭蹭,安抚道“你不必自责,本就是她自己心不好才落得如此下场……” 流萤却是摇头,担忧的看着顾棉“阿棉,你不知道,本来桃蕊如此错处至多是遣出宫去永世不得入宫,但……似是和大人插手她才……”落得如此下场。 “和大人?”顾棉有些吃惊,没想到会是他。 流萤不无担忧的说道“是了,如今尚衣监从上到下几乎都在传你与和大人……” “……”果然,八卦是女人的天性,顾棉全然不觉得有什么,反过来安抚流萤“放心!她们就是随口说说,想说就说咯~反正我不痛不痒的!” 至于和珅为什么出手,顾棉觉得他可能就是还没忘了当时水边的话,随口说了一句话罢了……虽然这句话威力有那么一点点…巨…大…… 4.和珅是个美男子(四) 翌日,崔颖拿着给兰贵人绣的舞衣来找顾棉“阿棉阿棉!这块我不太会绣,怕出错,你手巧帮帮我!” 顾棉接过,细细看了看这舞衣的图案繁复的很,虽然说她有原身的记忆但终究技艺不行,如果贸然接手出了什么问题可就是要掉脑袋的大事,随口捏了个借口拒绝“我前两日被桃蕊推搡不慎撞到了肩膀,怕是扭了筋骨了,长时间做活胳膊会抖,做点简单的绣活无甚大碍,但这太精细的就不行了,估摸着还得有个七八日方能好,对不住了,崔颖……” 崔颖也不勉强,只是难免有些恹恹,路上遇上一交好的宫女,那宫女见一向大大咧咧的崔颖蔫蔫的,随口问了两句知道顾棉胳膊这两日不太爽利,转身就跟别的宫女说了,一传十十传百,等到小太监听到时就成了“阿棉不慎伤了胳膊,以后怕是不能做累活了……” 那小太监一听,这和大人前两日对那小宫女那般上心,自己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在大人面前讨个好,于是又添油加醋地禀告给和珅,这么一来顾棉就不只是伤了胳膊了,直接变成晕在绣架前。 和珅心里清楚这事大有可能是宫里以讹传讹传出来的,那小丫头几天前还伶牙俐齿地斥责他人,甚至演了一出好戏还自己清白,怎么看都是精力十足的样子,晕倒?怕是不太可能,估摸着是有了什么麻烦。 本来顾棉只是一介小小宫女,那日和珅会插手也是刚巧碰上顺手罢了,但是不知为何和珅突然想起那日走廊上身穿粉色宫女服的小丫头趾高气昂的“承认”与他的关系的场景,心里一哂,既然她都承认了,那他作为她的“靠山”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 *** 第二天顾棉打着哈欠来到绣房,刚坐下没一会儿掌事嬷嬷就来了“阿棉,从今日起你便是大宫女了,不必再做这些绣活了,和流萤一起在前殿当值。” 大宫女?!这和小小的绣女可不是一个等级的差异!这代表着顾棉日后再也不必做那些累人的活,甚至她手下还会有两个小宫女,一时间绣房里不少人对顾棉投去了羡慕的目光,夹杂着窃窃私语。 顾棉知道自己这下子成了众人的眼中钉了,进宫才不到一年就连升几级,现在更是一跃成为比她们等级更高的大宫女,日后她们见了自己都是要行礼的,这让这些自觉年纪大进宫早的“前辈”们如何释怀?不过顾棉也不在意,这些人至多在心里嘀咕两句再过分的也就是以后见面没个好颜色,再过分的事也做不出来了,要知道在这宫里官大一级压死人,得罪了比自己品极高的人可不是一件随意就能过去的事。 大大方方站起来笑着谢过嬷嬷,利索地收拾了自己的物件,再挂着一副无可挑剔的微笑与众人告别,这些人里大多都是半句话都未曾说过的,只有崔颖与织锦往日里交集多一些,崔颖为人素来活泼与顾棉多说了几句,织锦却是神情冷淡似乎不欲与顾棉多说。 虽然对织锦的态度有些困惑,但是很快顾棉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什么?!嬷嬷你说是和大人命您将奴婢提为大宫女的?” 掌事嬷嬷轻轻点头,话语里也是疑惑“若是其他人定以为是你与和大人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关系,但嬷嬷我是知道的,你一向与大人没什么交情,连面也没见过几次,上次的事我以为只是你的运道,恰好碰上大人心情好为你说了句话,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昨日大人特特唤我询问你的事,又命我升你的等级,这……” 顾棉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解释清楚,她焦急道“嬷嬷!奴婢当真与和大人没有丝毫交情,别说是您,便是奴婢,现下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若是不信奴婢,那奴婢可真是要冤枉死了!” 掌事嬷嬷看她一脸急切不像说谎,这才稍稍压下心里的疑惑叮嘱她“大人的心思岂是我们能猜透的,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了,许是大人一时兴起,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莫要管,日后你在前殿当值这打交道的都是宫里各个主子身边的红人,说话做事都要注意些,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说的话别说,总之一句话,少说多看就是了。” 顾棉屈膝“谢嬷嬷指点。” *** 这尚衣局原本只有流萤一个大宫女,如今顾棉虽然提了等级但是一切事务都还不熟悉,只能跟在流萤身后慢慢学,尚衣局的大宫女要做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端茶送水之类的活倒是不用做了,手底下的宫女都做了,平日里也就是注意一下服饰布料的领用,每隔几日盘点库房做账呈给尚仪大人,再有就是听候尚仪的人的差遣,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了。 “皇贵妃跟前最为得力的是兰香,兰香喜欢别人对她高看一截,若是遇到她态度恭敬一些便好……莲美人跟前的画屏性子好,平日里与大家处的也不错,你只管放心与她说话便是,不必注意什么……”流萤随手翻看着布匹,细细与顾棉说着宫里各个主子跟前得力宫女的性子,遇上比较特别的布匹便招呼顾棉留心记下。 顾棉一边腹诽着皇帝的妃子真多,一边用心记下流萤的话。 “行了,今儿就到这里,再说多了你也记不住。”流萤看看钟漏“该是用饭时间了,走。” 终于结束了,顾棉松了一口气,笑着揽住流萤的胳膊“不知道今日菜色如何,昨日的葱爆肉可真咸,也不知做饭的厨子是不是放了两次盐……” 流萤如今拿顾棉一点儿法子没有“你倒是想得开,莫名与和大人扯上关系,如今流言四起,再难听的话都传了出来,你可好,照旧吃得好睡的香,我都不得不服了你了!” 顾棉努努嘴“那我该如何?去问问和大人你为何要帮我?我那不是自找麻烦吗?!总归是我受利,她们爱说就随她们去,也不会掉块肉。”这些事都是其次,顾棉现在最关心的事就是这个任务的男主究竟是谁?问了系统几次都没有答案,说什么让她自己发现,顾棉去看了人物面板发现只有和珅和纪晓岚,考虑到历史上和珅的结局,顾棉想着应该是纪晓岚,想到现在她还没见过纪晓岚一面顾棉就觉得前路漫漫“对了,流萤,你知道纪晓岚纪大人吗?” “当然知道啊!纪大人可是个大才子,闻名天下,对我们这些宫人也很和善,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顾棉尽量装作不在意“我那日听到几个宫人提到纪大人好奇而已,哎呀!好饿呀!快走!” *** 当日下午顾棉正跟流萤在前殿熟悉事物就听外面传来行礼声,顾棉抬眼就看到和珅着一身蓝染长袍走进殿内,依旧是一身气度风华无人能比,两人快步上前行礼“大人。” “顾棉留下来,其余人退下。”和珅走到主位上坐下后吩咐。 要不是不合礼仪顾棉现在都想扶额了,这本来大家就怀疑他们的关系,他现在又把她单独留下这是要闹哪样?!心里咆哮着顾棉面上仍然是一副小心翼翼“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和珅统共见过顾棉三次,第一次她刚被人从湖里捞出来身体虚弱却还有心思笑别人,第二次她趾高气昂的反驳意图伤害她的宫女,这一次看到她本本分分的样子着实有些新奇,一时也没有说话就端着茶杯静静看着顾棉。 顾棉等了许久没听到他说话,偷偷抬眼正好对上和珅的双眼,她一愣,慌忙低头却听和珅开口“这便是你入宫时学的规矩?” 不带一点波澜的声音听得顾棉一惊,下意识的噗通跪下“奴婢失礼,求大人责罚。”前殿的地面硬的很,猛的一跪顾棉觉得自己大概差一点就骨折了,粉碎性的。 然而现在也没有心思去想膝盖是青了还是肿了,顾棉只觉得殿里静极,就连外面宫人的动静也消失了,只余下上方那人划拨杯盖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就在顾棉以为自己可能凶多吉少的时候,一声轻笑从和珅口中逸出“呵,平日里胆子不是大的很吗,今日怎么如此经不住吓。” 总算没有性命之忧,顾棉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平复心跳。 看她的样子当真是吓得不轻,和珅放下茶盏“行了,起来。” 顾棉双手使力撑住地想要站起来,谁知腿软没站住,摔了下去,正欲再试却听到上方传来笑声,仰头见和珅整好以暇看着她,顾棉窘迫极了,干脆放弃,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扭头不理他,要杀就杀!正赌气一双黑色云锦官靴停在眼前“非要我亲自扶你?”说着伸手欲扶她。 顾棉轻哼一声躲过他的手一骨碌爬起来后退两步离和珅远远的。 “真不知你是如何在这宫里活下来的。”和珅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在自己跟前赌气耍性子,新奇之余又有些无奈,这小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宫里。 “就该吃吃该睡睡呗。”顾棉小声嘟囔,在和珅看过来的时候又挂上笑脸“大人若是无事,奴婢便退下了。”她才没有闲心陪他在这里扯淡,她的女官之路!吼吼吼! 其实和珅今日是来看看中秋宫宴准备的如何了,恰巧看到她在就进来了,没想到会看到她这样的一面,逗也逗过了,也就不为难她了,毕竟……来日方长。 看到和珅点头,顾棉立刻转身快步离开,那样子活像有人在后面追她,看得和珅又是一哂。 *** 眨眼就是中秋,这几天顾棉和流萤带着手下的人忙得团团转,总算是将一切安排好了。 顾棉放下手里的账本凑近流萤“咱们今晚能去看吗?听她们说中秋宴很热闹的!”好不容易来一次古代一定要看一眼那高大上的宫宴啊! “不能,除非是御前伺候否则是不能去的,我们还是安心待在屋子里,我命人去弄几道你喜欢的菜。”流萤毫不客气地打破顾棉的幻象。 顾棉不死心“我就偷偷去看两眼!远远看两眼就走!流萤!你就陪我去!” 流萤无奈“那好……我去打点。” 在顾棉的期盼下晚上终于到来,流萤打点了外面的侍卫带着顾棉远远在殿外看。 宫宴开始,群臣按品级入座,顾棉站在殿外远远一看,咦!和珅那家伙竟然是这满朝文武之中最帅的!谁能想到历史上的大奸臣竟然长得这么具有欺骗性!顾棉遗憾地摇头,唉~白瞎了啊! 5.和珅是个美男子(五) “阿棉你看,那位便是纪大人。”流萤扯扯顾棉袖子指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示意她。 顾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惊呆了,不、不是!说好的男主呢?!!这个样子看起来至少五十多岁了?!都可以当这个身体的爷爷了!!! 等等!如果纪晓岚不是男主,那…… 顾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系统……” 【怎么了怎么了?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呀?】 顾棉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不让流萤看出异样,继续在脑海里和系统对话“这个主线的攻略对象是……和珅?” 【当当当当!恭喜你!答对了哟~我家主人智商怎么突然暴增了呢~】 想想之前的想法,顾棉觉得真是要被自己蠢哭了,奸臣当道,奸臣当道,男主当然是奸臣了!无力抬头看向和珅,她突然发现自己也不是很排斥和珅是男主的事实,只是有点惊讶,其实如果抛掉奸臣这个帽子,和珅俨然就是一个行走着的男主旗帜。 面容俊逸秀美,身材颀长,此刻他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独自品酌,自成风景。 唉,说来说去还不是看脸啊! 一个官员朝和珅走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和大人年轻有为,吾辈佩服,不知可否赏脸……” 和珅抬头本想拒绝,余光扫过殿外,却见一个身穿嫩绿色宫女服的身影正探着脑袋直直盯着这边,离的太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和珅勾唇一笑,举起酒杯遥遥向殿外示意,而后仰头喝下。 那官员以为和珅是承了他敬的酒,激动地举起酒壶又倒了一杯“下官再敬大人一杯。”谁知和珅眼睛也不抬一下,自顾放下酒杯,冷淡道“你挡住我了。” 那官员尴尬离开,和珅再去看殿外,那小丫头早已不见踪影,一向讨厌宫中宴会的和大人没来由的觉得今日的中秋宴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 “阿棉!阿棉!你慢一些……”流萤提着裙摆小跑着跟在脚步匆匆的顾棉后面。 顾棉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脚下依然没有慢下分毫,她此刻满脑子都是刚才和珅对她遥遥举杯而后仰头喝酒的样子,一滴酒液自嘴角流出沿着脖颈缓缓流下,殿内摇曳的烛光下…… 啊啊啊!不要再想了!顾棉猛的停下,拼命的摇头,然而那一幕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流萤见顾棉突然停下,连忙刹住步伐“阿棉,怎么了?” 顾棉若无其事的朝她笑了笑“没事,没事。” “啊!阿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该不会是发热了?!”流萤说着伸手去探顾棉的额头。 顾棉连忙扭头躲过,双手捂住脸颊“我没有觉得很烫啊,是不是你看错了?” “也许是,你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嗯嗯,我们快回去!” *** 翌日清早,因着昨日的中秋宫宴准备的齐全,皇后娘娘赏赐,尚衣监各个太监宫女都得了份,顾棉和流萤作为大宫女拿到的自然是最多的,一人得了一只点翠银钗和三两银子。 两人高高兴兴捧着东西回房,流萤是看那只银钗的做工精细还是点翠的,想来值不少钱所以高兴,顾棉呢,她纯粹就是觉得这就跟现代工作出色发奖金一样,不管多少都开心…… 回到房里两人各自把东西收起来,正要回前殿就听到有人敲门,顾棉拉开房门,一个小太监侧身站在门外,见门开了四处打量了一番才小声开口“请问顾棉姑娘可是住在这里?” 咦?找她的?顾棉点头“我就是。” 那小太监从怀里拿出一个方形木盒双手捧着递到顾棉眼前“和大人命我将此物交给姑娘。” 顾棉疑惑地接过木盒还没问个什么就见那小太监松了一口气飞快转身离去,自始至终头都没敢抬一下。 顾棉拿着木盒回屋,流萤凑上前来好奇问道“什么啊?” 打开盒子,一只做工精致的金缧丝如意花镶红宝石簪出现在眼前。 “天!这支簪子好漂亮!”流萤赞叹道。 和珅没事送她簪子做什么?顾棉正纳闷,听见流萤咦了一声“阿棉,这簪子下面有张字条。” 顾棉把盒子递给流萤,展开字条,遒劲有力的字映入眼帘。 “庆-中-秋。”流萤念出字条上的话“看来是送给你的中秋贺礼,是谁啊?” 合住盒子,顾棉一手托腮趴在炕上的小几上,恹恹道“和大人……” “谁?!”流萤猛地看向顾棉,双目圆瞪,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和大人啊……” 流萤倏地从炕上弹起,站在地上双手叉腰,以逼供的语气问道“你什么时候与和大人关系到了这种境地?!簪子都送来了!” 顾棉无奈“我也不知道啊,莫名其妙的送来一只簪子,我还在考虑要不要还回去呢……” 流萤闻言盯着顾棉的眼睛,顾棉坦然与她对视,半响,流萤说忧心道“还是不必了,这簪子对和大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这样看来,和大人似乎对你……有些不同,你日后与他相处多留些心眼,咱们这样的身份被这些权贵看上了不是什么喜事……” 她忧心忡忡的语气让顾棉心中升起一阵愧疚。 流萤,你可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和珅…… 但顾棉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实情,她咧嘴傻乎乎笑“知道啦!流萤你真像我娘!” 闻言流萤嗔道“死阿棉!我这是为了你好!”说着作势就要来打顾棉。 顾棉连忙讨饶“我错了!我错了!好流萤~你就饶过我!” 正闹着,顾棉脑海里一声“叮咚”。 【支线任务(二)跳槽的小宫女\\(≧▽≦)/】 ——任务描述:请宿主离开尚衣监,选择合适的方法途径(不择手段)进入和府。 顾棉一边在心里怒吼系统,一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对流萤说“该去当值了。” 自从有了系统,顾棉的演技简直max了! *** 又过了几日,皇上下诏九月秋围,宫里又忙了起来。 皇上秋围,一众妃子公主皇子都要去,这些个主子出去“秋游”总该有个行头? 不仅如此,这每个妃子美人都有自己的要求。 贵妃要这样的,惠妃要那样的,莲美人呢,又要那样的…… 可苦了尚衣监这一群宫女了,顾棉这几天和流萤忙得团团转,根据每个主子的喜好选布料花色图样,还得安排合适的人去做。 眼看着秋围就要来了,尚衣监的绣女们每日熬夜赶工好容易才在秋围前两天把各个主子的衣服赶制完毕。 亲自把莲美人跟前的画屏送出去,顾棉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到后殿,刚喝了口茶就见一个小宫女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嘴里喊着“顾姐姐,顾姐姐!大事不好了!” 顾棉放下茶盏“出什么事了?”难不成是哪位主子的衣服出问题了 那小宫女急喘了口气,犹豫道“姐姐还是亲自去看看!” 跟着小宫女来到后殿宫女的住处,只见宫女们都安静垂首站成两排,掌事嬷嬷站在前方面色不善。 顾棉上前先对掌事嬷嬷行了礼这才问道“发生了何事?” 掌事嬷嬷沉声道“织锦丢了一副耳铛。” 回头看了一眼面色焦急的织锦,顾棉又问“可是找着了?” 嬷嬷摇头,声音提高像是在回答顾棉又像是在告诫在场的宫女“一个个的都不承认,非要我命人去搜是吗?到那时可不是打几下板子就能了事的了!” 一片寂静。 嬷嬷气急,招来两名太监“去!挨个给我搜!” 一间间屋子搜过去,什么都没搜到,嬷嬷的脸色越来越差。 到了顾棉和流萤的这间屋子,小太监躬身请示“嬷嬷,两位姐姐的屋子……” 嬷嬷看向顾棉,顾棉坦然一笑“搜。” 小太监领命,顾棉一回头看到织锦站在不远处脸上没了刚才的焦急,反而带了一丝莫测,顾棉心里咯噔一声。 糟了!那支簪子! 正担心着,小太监捧着一个盒子出来“这……” 嬷嬷扭头瞪了顾棉和流萤一眼,接过盒子看了一眼猛地扔到地上“好啊!查一个偷窃,竟能牵扯出这般事来!阿棉!流萤!你们谁跟嬷嬷我说说这簪子是怎么一回事?!” 瞧着这支簪子的做工就知道不是一般物件,更遑论上头的红宝石,那更是金贵无比,顾棉和流萤两人不论是谁都不该有这样的东西。 “这簪子是奴婢的……”顾棉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出簪子的来处。 不说嬷嬷一定会误会,说了…… 别说她们会不会相信,就算相信了,自己一个小宫女和当朝内务府大臣有牵连,大概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嬷嬷,这簪子一瞧就知道不是寻常之物,要说是主子赏的,顾棉进宫这些日子以来统共也就领过一次赏!奴婢们都知道这前两日皇后娘娘赏的可是一支银钗!还请嬷嬷详查!” 顾棉猛地看向说话的织锦。 信誓旦旦,信誓旦旦! 嬷嬷厉声问道“阿棉!你倒是说说!” 顾棉跪下,身子挺得笔直“嬷嬷,这簪子的来处请恕阿棉不能如实告之,但阿棉以项上人头担保,阿棉绝没有做任何有违宫规之事!” “奴婢可以作证!”流萤挨着顾棉跪下。 “呵!谁不知道流萤你一向偏袒顾棉。”织锦咄咄逼人“还请嬷嬷详查!绝不姑息!” “你!”流萤恨恨瞪了一眼织锦,回身小声道“阿棉……” 顾棉摇头。 嬷嬷怒其不争,阖眼厉声道“把顾棉给我押下去!” 临走顾棉回头,正对上织锦得逞的嘴脸。 6.和珅是个美男子(六) 顾棉猛地被推进一间封闭的屋子,环顾周围,一张破席一张漆已经掉的差不多的小木桌一个马桶,屋子里唯一的窗户是在后面的墙上一个小的可怜的铁窗。 这就是传说中的小黑屋啊…… 叫出系统问了任务失败的后果,顾棉彻底放心了,不就是要再做三个同等难度的任务嘛!哼! 【如果你被砍头,疼痛感可是会亲身感受的哦~】 系统突然蹿出这么一句话,顾棉精神一振,脱口而出“什么?!” 喊完连忙用手捂住嘴,盯着门看了半天确保没人在意后才放下心来。 砍头…… 想到电视剧里那些个血腥的场景,顾棉浑身一个哆嗦。 不对,宫女通常来说是…… 杖毙! 想到这个,顾棉更加不好了! 在小黑屋里惶恐了一日,晚上顾棉提心吊胆翻来覆去好久才勉强入睡。 翌日清晨,屋子外面传来声响,顾棉本就睡得浅,几乎是门开的同时她立刻醒来,抱膝坐在墙角警惕地看向来人。 一夜没睡好又提心吊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再加上乱糟糟的头发和惊恐的眼神,和珅几乎是看到顾棉的瞬间心里就升起一股怒气,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后方众人,冷哼一声拂袖大步朝顾棉走去。 直到和珅走近了顾棉才认出他,心里还是惊疑不定,嗫嚅道“和,和大人?” 和珅点头,俯身不顾顾棉的惊呼打横抱起她。 身后跟着和珅来的众宫女齐齐吸气,掌事嬷嬷更是面露震惊,众人的反应让顾棉挣扎的更厉害,和珅却始终不放手,径直抱着顾棉离开。 *** 踹开房门把顾棉放到炕上,和珅这才面色不虞的开口问道“为何不说簪子是我送的?” “我一个小小的尚衣局宫女和正二品内务府大臣暗中有往来,依照宫规好像会被杖毙……”说着还缩了缩脖子。 听她这么一说和珅才发现自己确实是疏忽了,不过……想到方才那群奴才的反应,和珅坐到椅子上悠悠然开口“以后就是光明正大的往来了,我倒是想看看还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本官的人。” 天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自带bgm的男人? 拜托!能不能不要一副天大地大劳资最大的样子?!大人您的自信心打哪儿来的?!宫里这些人个个都是会吃人的好吗?!如果人家真的张开血盆大口,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躲得过去!就算知道她是和珅的人,那又怎么样?先把人弄死,到时候就算你发现也无济于事了……顶多费心再找个替死鬼,推得一干二净啥事没有! 想到这里,顾棉看向和珅的眼神不自觉的带上了哀怨。 和珅却以为她是怪他没有早点救她出来,不自觉地开口安抚“别担心,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这就是古代男人的大男子主义吗?顾棉无力吐槽,作出一副乏力的样子,和珅看了果然没再说什么,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顾棉稍微收拾了下自己,然后懒懒的靠在炕上想着怎么样才能早点离开皇宫进入和府。 过了一会儿,流萤满脸喜色进来,关上门对顾棉说“阿棉,你放心!和大人已经处置了织锦那贱蹄子,如此一来也算杀鸡儆猴,看日后还有谁敢欺负你!” 自己这也算是“宠冠后宫”了吗?顾棉笑着摇头“但愿。” *** 当天下午,在织锦被赶出宫前,顾棉去见了她一面。 看到顾棉,织锦没有丝毫意外“你可是要问我为何这么做?” “为一个大宫女的位子值得你这般?”顾棉实在是想不明白,记忆里织锦是一个有些冷淡但是对她们这些新入宫的小宫女都极好的姐姐,怎么会做出陷害她的恶事。 好一会儿的沉默后,织锦才说道“我不明白掌事嬷嬷和流萤到底是看上你哪一点,明明你绣工不是最好的,性子又这般天真,除了那一张惹人喜欢的脸蛋……你身上到底有什么能让她们一个个的都那般对你……” 顾棉没说话。 织锦把目光从顾棉身上移开,落在远处“你不知道,桃蕊陷害你私通侍卫的那一回,将你引出去又推入湖中的是我……” 顾棉猛地扭头看她。 像是没有感受到顾棉的目光,织锦自顾自说着“可惜啊……你没死……”她的话里带上了一丝不忿,声音也拔高“竟因此得了和大人的青眼!我在心底喜欢他三年都没能让他看我一眼……” 剩下的话顾棉没有去听也不想听,看着织锦的身影被渐渐关上的宫门阻隔在宫外,顾棉心里凭空升起一股子悲凉…… *** 隔了没两天,皇后娘娘遣人来说是要见顾棉。 顾棉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景仁宫,战战兢兢恪守礼仪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一进内殿迅速抬眼看了一眼正前方坐着的人又快速低头,恭恭敬敬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起,惜月,赐坐。” “谢娘娘。”顾棉谨慎的坐在小凳上,屁股只担了一个边,双手交握放在腿上。 她这副模样落在皇后眼里便是前些日子受惊以至于小心过头,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抬起头给本宫看看。” 心里努力回忆着顾棉刚入宫时嬷嬷教的礼仪,她眼帘低垂微抬起头。 仔细打量了顾棉,皇后暗暗点头“模样不错。” 出了皇后寝宫,顾棉还是有些懵然。 皇后刚刚什么意思?要她以后多来景仁宫走走?!惜月作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竟然会没人说话,要她一个小小的尚衣局宫女过来作陪! 我的皇后娘娘啊!您还不如直接说和大人拜托您多多关照我,这么绕着圈子说话也不嫌累得慌。 *** 整个后宫如今都知道尚衣局里一个叫顾棉的小宫女同时得了和大人和皇后娘娘的青眼,一时间羡慕有之嫉妒有之,但谁都不敢去说什么。 顾棉这两天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每天早上乖乖在尚衣局当值,过了午后皇后娘娘准时传唤,她就去陪皇后身边几个大宫女说说话,偶尔打打下手…… 这天,顾棉照常听了传唤去景仁宫和惜月一起给皇后绣帕子,正穿针引线着,就听惜月说“过两日便是秋围了,你今年刚入宫怕是还没见过皇家狩猎的场面?这次正好开开眼界。” 顾棉手一顿,不可置信的抬头“什么?” 惜月仍是低头,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娘娘已经拟好此次秋围后宫随行的名单,你便在其中。” 她面色平静像是在说什么平常的事。 顾棉反射性问“和大人也去吗?” 不然皇后让她去干嘛?这段时间她算是弄清楚了,咱们这皇后娘娘啊,不知是不是在后宫待久了太无聊,竟然喜欢撮合别人。 比如皇后身边的映月,当年就是被皇后做主嫁给宫中一个侍卫…… 她这一问惜月倒是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眸子里写满了然。 顾棉这才发现自己问的有多么不合适,慌忙低下头装作专心绣帕子。 然而顾棉不知道她这个样子在惜月眼里就是害羞了…… *** 秋围很快到了,皇家仪仗浩浩荡荡从紫禁城出发,一路尘土飞扬朝着围场行进。 尚衣局的宫女照理来说不能随驾,谁让顾棉是皇后钦点呢?她跟着惜月坐在皇后马车后的一辆小马车里。 打从穿越以来就一直待在皇宫里连宫门都没有出过,顾棉早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现在有了机会自然要抓紧时间看看清朝的花草树木街道行人,好在这些日子以来她与皇后身边的几个宫女交情都不错,也就没人在意她频频掀开帘子往外看的事。 倒是惜月似乎有些想多了,意味深长的打趣道“别看了,人在前面和皇上一起骑马,你呀,脖子伸得再长也看不到!” 顾棉脸不自觉爆红“惜月姐,你误会了,我不是在看和大人,我只是……” 惜月狡黠道“我又没有指明了是和大人,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可不怪我!” 此话一出,惹得车内笑声一片,顾棉讪讪放下帘子,规规矩矩坐在车里不敢再往外面看一眼,这样一两个时辰还好,时间长了就忍不住了,心里想着说就说反正早晚得成事实。 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放下,惜月好奇,凑过来一看,忍不住笑道“这下得偿所愿了!巴巴的望了一路!” 此时队伍已经停了下来,似是要原地休整,和珅就在前面皇后的车驾旁,惜月的声音不带一点遮掩,顾棉生怕他听到急急去捂惜月的嘴,谁料惜月灵巧的躲开跳下车子,顾棉跟着跳下车,却见惜月脸上已无半点嬉闹之意“阿棉,我去娘娘车里伺候,顺道把怜月换下来。” 顾棉讷讷点头,正准备回马车里,和珅已经下马大步走了过来,上下扫了她几眼,问道“可还习惯?” 这话可是问到顾棉心坎上了,心里瞬间开启弹幕模式。 不习惯啊! 马车好挤!喘不过气啊!敢不敢把马车弄得稍微高一点! 路好坎坷!颠啊颠啊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啊! 宫女好八卦,一路就拿她开玩笑了!脸皮再厚的人也受不了啊!有没有?! 但是顾棉还是扯起一抹笑,乖巧的回答“习惯。” 和珅冷不丁伸手弹了顾棉的头一下“一脸菜色。” 偷袭完毕,和大人无视苦主愤怒的小眼神,心情颇好地负手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接下来的路程顾棉总觉得马车行进的速度变慢了…… 7.和珅是个美男子(七) 总算是到了围场,一众宫女太监又是伺候主子,又是搬东西收拾帐篷,等到彻底安顿下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许是出了紫禁城大家都开心的缘故,平日里一脸正经严肃的各宫管事对宫女太监的监管松懈了不少。 惜月和怜月去伺候皇后娘娘,顾棉被下面几个小宫女硬拉着出来说是要看看这围场长什么样,不过到底是害怕林子里的野兽,只是在外围走走摘几朵花玩。 正玩得开心就见和珅迎面走来,他身穿深蓝马褂头戴翎羽,行走间自有一番气度,看得周围的宫女纷纷红了脸颊。 他应该也是看到了她,直直走了过来,免了她的礼,又道“你倒是清闲。” 和顾棉一道的几个小宫女见状行礼退下,还偷偷朝顾棉挤眉弄眼的。 顾棉不理会她们,回和珅的话“奴婢这尚衣局的宫女可不像别的宫女,主子出游便可跟着,这次是皇后娘娘有恩典奴婢才能出来,自然是要好好珍惜,下一次再出宫怕是要等到年满二十五岁被放出宫了……” 说这话听起来颇有些自怨自艾,顾棉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想要出宫到和珅的府里只能依靠和珅,但是又不能大剌剌就说出来,只能这样一点点的给和珅灌输自己不愿留在宫里的念头。 和珅示意身边跟着的侍卫退下“皇上每年都会秋围,这你倒不用担心。” “那奴婢就先谢过大人了。”顾棉佯装欣喜。 和珅看了她一眼“挺容易满足。” 两人沿着林子外围漫步,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过了一会儿有侍卫小跑着过来附到和珅耳边说了什么,和珅大步离开,还没忘了让侍卫把顾棉送回去。 *** 隔天有一场狩猎比赛,顾棉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意思,一群大男人在林子里骑马射箭,剩下这些个女人在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就光晒太阳了,怪无聊的,总归也没人注意,她跟惜月打了声招呼,准备自己到处逛逛。 这围场很大,刚刚过来的那一片是专供狩猎的,里面养了各种猛兽山禽,现在顾棉走去的这片林子没有那么危险,里面放养着的都是些温和无害的动物,以防万一哪个格格妃子手痒了想试试身手。 今天后宫跟来的女人都着急看那群男人角逐,顾棉才能放心到这片林子里闲逛。 林子里的树攀枝交错密密遮住了整片天空,只有星星点点的光洒下来让人不至于看不清路,一路走过来顾棉看到不少动物,许是因为常年有人来所以倒是不怕人了,顾棉甚至摸了几只兔子还看见了几只松鼠,不过是在树上她够不到,否则还真想摸摸它们毛茸茸的尾巴。 跟大自然亲密接触最能放松心情,她轻轻哼起了小调。 哼了几句突然停下来,有人? 顾棉侧耳细听,似乎是□□声,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在一棵大树后面发现了一个白发老人,定睛一看。 “纪大人?!” 纪晓岚唇色发青,浑身瘫软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捂着小腿肚。 顾棉蹲下拨开他的手,皱眉道“奴婢冒犯了。”说完卷起纪晓岚的裤腿一看。 两排牙痕,其中一对深而粗。 这明显是被毒蛇咬了!现在这状况也只能先做些紧急处理。 “有些疼,大人忍着些。”掏出手帕绑在小腿上紧紧勒住伤口以上的部位,伸手拔下头上的银钗划开伤口。 本想用手把毒血挤出来但是又怕效果不大,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嘴吸,脑子里一瞬想过了许多,连男女授受不亲都跳了出来。 看看纪晓岚花白的头发,顾棉抛掉心中的杂念,深吸一口气附嘴上去。 看到吸出来的血不再是黑色,顾棉抹抹嘴,站起身在周围仔细找,想要找到一株可以治蛇毒的草药。 幸好有了【医行天下】的技能,虽然只是一级,但是辨别一般的草药还是可以的。 没一会,顾棉就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株半边莲,在遍地绿色中淡紫色的花显得格外醒目。 摘下一株半边莲捣碎敷在纪晓岚的伤口处,用帕子包住。 纪晓岚的唇色已经不再黑青,神志也清醒过来,顾棉还是有些不放心,询问了情况后,顾棉扶起他往林子外走。 不清楚蛇毒是不是已经清除,顾棉不敢贸贸然让纪晓岚有过多的走动,只是自己硬扛着,好在纪晓岚年纪大了身体偏瘦削,顾棉勉强可以支撑。 两人踉跄着出了林子,顾棉大声呼喊,叫来了几名侍卫把纪晓岚一起送到了随行御医处。 跟御医说了自己的处理方法和用到的草药,确认没问题后就要离开被纪晓岚叫住“还未请教姑娘姓名,救命之恩理应重谢。” 让当朝大学士欠自己一个人情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处,顾棉回身屈膝行礼“奴婢顾棉。” *** 当天下午就听惜月说纪大学士被蛇咬了皇上震怒命人清查围场云云。 毒蛇多居南方,北方很少遇到,这一次偏偏出现在了皇家围场里还咬了当朝大学士,皇上不生气才怪。 往轻了讲呢,是围场的人没有做好本职工作,往重了讲呢,那就是阴谋论三字了。 对于惜月的感叹顾棉但笑不语。 正说着,外面有人传话,说是和大人命人来请阿棉姑娘。 顾棉跟着小太监来到一顶帐篷外,正奇怪和珅传她为何要来纪晓岚的帐篷,小太监已经打开帘子躬身请她进去。 绕过屏风,看到和珅坐在纪晓岚的床榻边,顾棉顿时愣了。 不是说和珅和纪晓岚关系不好吗?电视里那和珅和纪晓岚可以一见面就抬杠,互相拆台从来没有和平共处的时候啊!这现在是怎么回事?! “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和珅冷声道。 顾棉依言上前行礼“和大人,纪大人。” 纪晓岚指指旁边的椅子“快坐下!”扭头又对和珅说“致斋,阿棉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和善些。” 听他的称呼再看看和珅,顾棉再一次在心里恶狠狠的鄙视了当年看过的电视剧。 胡编乱造扭曲事实!和珅和纪晓岚明明关系不错都称得上是忘年交了! “阿棉姑娘,明日我会将你救了我的事禀报给皇上,你可想要什么赏赐?”纪晓岚问道。 赏赐?!能不能求你把我弄出宫?顾棉暗笑自己妄想“纪大人严重了,奴婢……” 话还没说完就被和珅打断“收她做义女。”这话是对着纪晓岚说的。 细思过后纪晓岚点头“这倒也行,顺便跟皇上讨个恩情放阿棉姑娘出宫……”抬头询问顾棉的意见“不知阿棉姑娘意下如何?” 顾棉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上掉馅饼。 她正想着怎么出宫呢,就有人把路铺好了。 顾棉当然点头,起身行礼“奴婢谢过大人。” 纪晓岚脸一虎“还叫大人?” 顾棉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阿棉见过义父。” 纪晓岚一生无子,现在对顾棉可是喜欢得紧,连连笑道“哎!哎!”说着在身上到处摸了摸,沮丧道“今日不方便,日后再给你补上礼物。” 顾棉正要说话就见和珅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镯“不用了,我替你送了。” 说完拉过顾棉的手把玉镯套了上去。 这样子顾棉总有一种被他套住了的感觉,而且你见哪个男人随身带着一个玉镯的,怎么看都是早有预谋。 纪晓岚却没多想,捻着胡须点头“不错,不错,这玉成色甚好,有劳致斋了。” 三人商量完明天对皇上的说辞,顾棉告辞离开,和珅一道出来。 “大人,奴婢告退。”顾棉躬身欲退。 和珅却道“跟我来。” 两人来到帐篷后一处无人地,顾棉刚想开口问何事,就见和珅面色紧绷,她立刻噤声。 和珅冷声道“你如何为纪大人吸的毒血?” “用嘴啊……”顾棉嘀咕“那不然还能怎么办?人命关天的。” 话音刚落就见和珅袖子一拂“日后不要再如此莽撞,你怎知那毒液不会由嘴进入身体?到那时人没救成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喂!和大人!我要是不莽撞你家忘年交就没了!还有还有!你这话说的我有多蠢?!好得我也是身负技能的人!哼哼! 当然,和大人威压之下,顾棉小宫女只能依从“是……谨遵大人教诲……” 和珅脸色这才有了些许缓和“嗯。” 就算他是攻略对象顾棉都不想再跟他待下去“大人还有何吩咐?无事的话,奴婢告退。” 和珅点头,顾棉快步要走又听他说“等等。” 有完没完了?! 顾棉转身看他。 和珅站在原地双手负于身后叮嘱道“这几日莫要乱跑,围场不比皇宫。” 顾棉回帐篷的路上反复回忆和珅刚才的行为举止,心里一个念头闪现—— 他不会是在……吃醋?! 顾棉越想越觉得是,心里有些激动,吃醋就代表着他已经喜欢她了!离任务成功又近了一步! 但是紧接着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天呐!一个老男人的醋他也吃?!简直…… 8.和珅是个美男子(八) 翌日,纪晓岚和顾棉一道面见乾隆禀告了当日发生的事。 当乾隆问到顾棉要何赏赐时,纪晓岚颤巍巍跪下“臣有事启奏。” “说。”乾隆大手一挥背于身后。 “臣念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故而欲收顾棉为义女,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乾隆心想,你这要收义女自己收了便是,跟我这里说什么?看来这纪晓岚又要玩什么花样,他兴致盎然“那朕可要恭喜爱卿了!” “臣欲送义女一礼物,但这礼物须得皇上首肯。” 乾隆目光从一旁恭敬跪着的顾棉身上掠过“哦?说来听听。” “皇上先恕臣死罪。” 这怎么还牵扯到死不死了?乾隆饶有兴致的开口“饶你不死,行了,说。” 纪晓岚磕了一个响头说道“请皇上下旨放顾棉出宫。” 乾隆看向一旁的皇后“这后宫之事爱卿还是问皇后!” 皇后颇有些为难“这……” 从进帐篷起就一句话没说的和珅突地开口“臣以为可行,这当朝大学士之女竟是尚衣局一小小宫女,传出去难免有些不好。” “罢了,既然大学士亲自开口,本宫也不好拒绝,那……”皇后以目光询问乾隆“臣妾可就下旨了?” 乾隆点头“纪大学士收义女,皇后也添些物件赏下去” 此话一出,顾棉连忙谢恩。 走出皇帝的帐篷,顾棉心里仍然有些激动,她竟然看到了乾隆!活着的乾隆!我的天! 和珅看着顾棉的手在胸前轻拍,皱眉问道“方才吓着了?” 顾棉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语气犹有些激动“我刚才看到了皇上诶!真的皇上!” 竟是因为这,和珅摇头轻笑“那就不该把你弄出宫,留在宫里日后指不定能日日见到。” 顾棉连连摇头“不不不!还是不要见了!” *** 几日过后回到宫内,皇后懿旨早已传遍尚衣局,顾棉刚一进尚衣局几名宫女就围了上来,说话间满是羡慕和讨好,顾棉不善于应付这些,捏了个借口躲回屋里去了。 流萤帮着顾棉一起收拾好东西,两人说了会话,一个小太监已经候在门外,躬身问道“姑娘好了没?大人在前殿等了有一会儿了。” “流萤,我……”顾棉不知该说些什么。 流萤笑着把包裹递给顾棉,轻声说“出去了就不要想着宫里了,你如今是纪大人的义女,身份不比往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的……不必担心我。” 离开尚衣局,顾棉跟着和珅出了宫,宫门外停着两辆马车。 她理所当然的跟和珅告别准备朝纪府的马车走去,谁知和珅长腿一迈走到纪府马车前掀开帘子对里面坐着的纪晓岚说道“你如今要编写那《四库全书》想来是没有时间看护顾棉,另有,你那府里的丫鬟侍从服侍你一个刚好,再多就忙不过来了,暂时先让阿棉住在和府,我会让她日日过去陪你。” 说完不看纪晓岚同不同意就放下帘子,不容置喙的从顾棉手上拿过她的包裹递给和府车夫。 顾棉正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住进和府,和珅就来了这么一出,她当然求之不得,跟着和珅上了和府的马车。 留下纪府的车夫看着驶走的马车干瞪眼“大人,您这……”也不管管…… 纪晓岚摇头道“随他们去。” 这几日看致斋对阿棉的态度多有不同,他又何必做那讨人嫌的事。 *** 进了和府,一路走过去,雕梁画柱无处不精美,正堂的摆件桌椅处处显示着主人的富有和权势。 和珅召来了阖府上下的奴仆让他们见过顾棉后,他有事要忙就让人领着顾棉去住的地方了。 管家领着顾棉来到一个院子前“这便是小姐的住处。” 沉香居,名字还挺别致。 咦?顾棉随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处院子问道“那里住的是?” “那院子是大人的住处。” 离得还挺近,以后有事找他也方便,顾棉满意的点头走进院子。 绕过影壁,满园绿意,虽然已经九月,但院子里花草开得尤盛,想来是有专人照看的,院子一角搭了个花架,架下一座秋千。 “前几日大人传话,奴才特地命人修整了院子,小姐有什么不满意的地儿只管命人拆了重修就是” 话虽如此,但自己现在总归算是住在别人家里,哪能真那么做呢?顾棉只笑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正说着两名丫鬟快步上前行礼“奴婢向竹(汀兰)见过小姐。” “日后便由她们二人伺候小姐。”管家躬身道“小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退下了。” 顾棉稍稍欠身“有劳管家。” 进了屋子里面各种东西一应俱全,顾棉也没什么不满意的,把包裹给了向竹,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盘子里的点心。 正想着要怎么才能跟和珅关系更进一步,系统的声音接连响起。 【叮咚,恭喜宿主就【医行天下】技能升级。】 ——目前等级:2(102/200) 【叮咚,恭喜宿主攻略人物纪晓岚】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跳槽的小宫女】。】 ——任务奖励:宫廷秘药一瓶 宫廷秘药?!什么鬼?能不能来点实在点的奖励?! 打开物品栏,里面果然放着一瓶药,顾棉心念一动,旁边出来一行小字—— 宫廷秘药说明:据说是很久以前一个太监研制出的能让男人一夜七次郎的神药,失传已久,效用未知。 顾棉一个用力,手下一块点心碎成渣。 果然不能期待系统办点什么正经事…… *** 一下子从忙来忙去伺候人的宫女变成被人伺候的大小姐,顾棉表示很不适应,特别不适应! 和珅有事要忙她不能打扰,自己坐在这里又什么事都没有,渴了有人斟茶,饿了有人做饭,困了竟然还给递枕头!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无聊啊!无聊! 在屋里转悠了一圈,随手看了看书架上的书,我天!《女戒》《内训》这都什么?随手拿起一本《诗经》翻了两页,顾棉觉得自己都要睡着了,把书又放回去,重新趴到桌子上戳点心。 “无事可做?”和珅从外面进来,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由一哂。 顾棉把头枕在手臂上歪头看他“岂止!我都快无聊死了!” 看她百无聊赖的样子,和珅主动提议“我带你出去逛逛?过几日就是重阳节了,街上如今已经开始热闹了。” “好啊!”顾棉从凳子跳起来激动道“现在就走?” 和珅摇头“总得先用了饭。” “说的也是,那好!你可不许反悔!” *** 晚饭后和珅果然带着顾棉出门,他俩在前面走着,几个侍卫远远跟在后面。 还是第一次置身于古代的街市之中,顾棉难免有些兴奋,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不亦乐乎。 来到一个摊位前,这摊上摆的都是些小玩意儿,簪子耳坠挂饰之类的,顾棉一眼就看中了一支玉簪,像极了她曾经在电视里看到过的木兰簪子,不过玉质肯定是不如人家那个,她拿起来看了看,试着问摊主“这支簪子怎么卖?” 摊主干这行很长时间了,一看这姑娘浑身上下的打扮就知道非富即贵,热情道“不贵不贵!姑娘给二两银子就行!” 顾棉一听就知道这摊主狮子大开口,虽然她不是这里的人,但是她有原身的记忆啊!这么一支簪子就二两银子当她傻啊!当即就放下簪子准备走。 那摊主眼看生意没了,连忙叫道“姑娘留步!一两!一两银子你看成吗?” 顾棉不理会摊主的叫喊,径直往前走,她口袋里可是一文钱没有,就算摊主价格再低她也没钱买。 谁知她刚走了没几步,和珅手上拿着那支簪子走到她跟前“喜欢?” 顾棉忍不住扶额,这狗血的镜头“也没多喜欢,就是看着顺眼。” 说着要接过簪子,和珅手一翻不顾还在大街上就直接把簪子插在顾棉的发髻上,后退一步看了看“还算不错,为何不用我送你的那支?” 忽略头上怪怪的感觉,顾棉回答道“太贵重了,丢了怎么办?还是放在盒子里保险。” 再说她也没有古代那些女人拼命往脑袋上插东西的爱好,怪累的。 和珅单手护住顾棉继续往前走,口中说道“丢了再买就是,明儿戴上。” 两人在街上逛了一会,顾棉除了刚开始对那支簪子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外,剩下的时间里全程都在……吃。 各种吃,什么糖人,面炸,糖火烧,艾窝窝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小吃。 这也不怪顾棉,老北京的不少小吃确实是好吃的紧,传了百年有不少都失传了,顾棉没吃过自然是想试试,看见了就买一份,管它吃不吃得了,先占了再说,以至于到最后不止和珅,就连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卫手里也捧满了纸包,顾棉这才满意,嚼了满嘴的豌豆黄“咱们回去!” 和珅看了看手里的纸包,轻笑着点头。 几个侍卫如蒙大赦,嘤嘤嘤!以后再也不要抢着和小姐逛街了!人家作为侍卫的勇猛形象全毁了! 9.和珅是个美男子(九) 重阳节这天,顾棉一大早就被叫起来,这才不当宫女几天她这懒筋已经遍布全身,软绵绵的任由汀兰向竹为她穿衣,就连洗脸漱口时也是汀兰一句话,她一个动作,听话的不得了。 梳妆打扮拾缀好一切已经是半个时辰后,顾棉的睡意总算是过去了,打开房门准备沐浴下清早的阳光,一开门就愣了。 和珅着松绿长袍站在树下,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回头含着笑意看来“可算是起了?” 手上门上挠了两下,顾棉问道“你来了多久了?” “也没多久,汀兰叫起的时候来的。”和珅说着示意顾棉上前。 这还没多久!想到她在里面哼唧着抱怨着的话全让他听去了,顾棉的脸轰的一下红了,象征性的往前挪了几步。 和珅却是不满意两人现在过远的距离,大步一迈,两人间的距离瞬时缩短,顾棉觉得自己一抬头都能碰到他的下巴,一只大手掠向她腰间,她反射性后退一步。 退完又觉得有些尴尬,指着和珅手上的香囊问道“这是什么?” 和珅却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的把香囊系到顾棉腰间,这才回答“茱萸囊,今儿是重九。” 从小就背着“遍插茱萸少一人”,今天真正感受到,顾棉止不住心里的新奇,低头握着香囊翻来覆去的把玩了好一会儿。 也亏了和珅有耐心,站在那里任由顾棉把香囊边边角角都研究了一遍方才开口“走,该去用饭了。” 早饭一向是清清淡淡的小菜配粥,今天倒是多了一样点心,顾棉拿起一块“桂花糕?” 前几天也没见饭后还上了点心的啊。 旁边的管家正要开口解释被和珅伸手拦下,却是他自己从顾棉手上拿过那块桂花糕,迎上顾棉疑惑的目光“今日不叫桂花糕,叫蓬饵。” 蓬饵?顾棉这才想起以前不知在哪里看到过,古人过重阳节都要登高,插茱萸,食蓬饵,饮菊酒。 果不其然,饭后管家请示和珅“大人,马车已在门外。” *** 马车里,顾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看什么?” 自从上了马车,和珅就一直盯着她看,任是再粗心的人都忽视不了他的目光。 “这簪子不错。” 原来他看的是自己头上的簪子,顾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不就是你送的那支?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那天在街上他说了一句,今天早上梳妆时她才特意让汀兰为她戴上的。 听了她的话,和珅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眼里嘴角的笑意蔓延了一路,直到下车还没收起,惹得管家的目光在顾棉身上流连了好几回。 这顾小姐也是好手段,平日里也不见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要说也就是那张脸招人了些,竟能让大人有这般好脸色。 这几日大人对这位顾小姐的态度府里众人皆知,以后不出意外怕是要叫一声夫人了,只是不知道这位分…… 走了没几步就见前方纪晓岚带着两名侍从站在前方山脚下,远远见到他们还挥了挥手。 顾棉快走几步上前“义父也来登高啊!”她能出宫可是多亏了这位纪大人,当然要亲近些。 纪晓岚笑眯眯点头,把顾棉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阿棉近日过得不错?” 你这都用反问句了,还用我回答?顾棉装作没听到,对和珅招手“和大人快些!义父说他等得急了!” 这小丫头! 纪晓岚笑着摇头,却也不点破,只是等到和珅走近了才说“阿棉怎么还是大人大人的叫着?莫不是你在府里摆架子了?” 才慢了几步这两人就编排起他了,和珅轻飘飘看了顾棉一眼,却是对着纪晓岚问道“哦?依纪兄看应当叫什么?” 纪晓岚捻捻胡须“我唤你致斋,阿棉自然不能与我一道,要不,就用你本名善保,也显得亲近。” 善保?!顾棉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宁愿叫和大哥! 那边和珅已经点头“倒也不错。” 顾棉见他一边点头一边看她,显然是让她叫一声听听,舌头绕了好几圈才声若蚊鸣“善保。” 和珅没说话,纪晓岚哈哈一笑“阿棉不要害羞,大声些。” “善保。”第一遍出口,再来就没有那么难了。 和珅这才满意,应道“嗯。” *** “东汉时,汝南县里有一人名唤桓景,他所住的地方突然发生大瘟疫,桓景的父母也因此病死,桓景到东南山拜师学艺,仙人费长房给桓景一把降妖青龙剑。桓景早起晚睡,披星戴月,勤学苦练。一日,费长房说:‘九月九日,瘟魔又要来,你可以回去除害。’给了他茱萸叶子一包,菊花酒一瓶,让他家乡父老登高避祸。桓景离开回到家乡,九月九那天,他领着妻子儿女、乡亲父老登上了附近的一座山。把茱萸叶分给大家随身带上,瘟魔则不敢近身。又把菊花酒倒出来,每人喝了一口,避免染瘟疫。他和瘟魔搏斗,最后杀死了瘟魔。汝河两岸的百姓,就把九月九登高避祸、桓景剑刺瘟魔故事一直传到现在。” 路上顾棉不过问了一句重九登高的习俗从哪里来,纪大学士就忍不住开始科普。 幸好是个故事,顾棉到还听的津津有味,末了还极为配合的问上一句“那仙人为何不直接给了医治瘟疫的方法?那才是造福天下呢!” 纪晓岚哈哈一笑“阿棉倒是好心肠,不过这故事是民间众人传下的,想必也不近真实,当真不得!当真不得!” 一行人走走停停到了山顶已经是晌午时分。 “灵光寺?”顾棉抬头看着眼前的牌匾。 “这灵光寺的菊花酒酿的不错,阿棉今日可浅酌几杯。”纪晓岚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擦头上的汗。 说话间已经有小僧人上前引了几人入寺。 寺里人来人往香火鼎盛,待到后面的厢房就冷清了许多,小僧人双手合十躬身道“方丈已为施主安排好厢房,请施主安心住下。” 听这熟稔的语气顾棉就知道和珅和纪晓岚不是第一次来这寺里,进了厢房一看,一应用品俱全,斋菜斋饭也已经摆上。 吃着斋饭,环顾着四周,顾棉不由感叹一句“寺里有人真好!” 正吃着有僧人送来一壶酒,纪晓岚连忙倒了一杯送入口中,陶醉道“好酒!好酒啊!” 顾棉看得失笑,眼前和珅递来酒杯“尝尝?” 在现代也喝过不少酒,顾棉早就想尝尝古人纯天然酿制的酒了!当即接过一口饮尽。 接下来,三人扔下一桌的饭菜你来我往的喝起酒来,不过,顾棉显然是忘了自己这幅身子只是个滴酒未沾的十四岁的小姑娘,几杯酒下肚脸已经通红,摇头晃脑的指着和珅“帅哥!嘿!帅哥!” 说着摇摇晃晃的起身凑到和珅面前,目光迷离的看了他半晌,突然伸手拉过和珅的头,“唧”一声亲了一口。 纪晓岚早已经醉得神志不清趴在桌上一睡不起,和珅愣了一瞬后很快回神,大手揽过顾棉的身子拥入怀里,嘴角带了笑意,刻意放缓了声音循循引诱“阿棉喜欢我吗?” 顾棉醉的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正晕着听到有人问她,声音轻柔让人沉醉,抬头一看,哇!帅哥!当下连连点头“喜欢!” 帅哥她当然喜欢! 和珅还欲再问,却见怀里的人身子一软,头埋在他肩窝处已经睡得香甜,大手在她背上摩挲了许久,明知她听不见和珅还是说道“我也喜欢阿棉,很喜欢。” *** 顾棉在头疼欲裂中醒来已经傍晚,揉揉太阳穴缓解头疼,抬眼望去不远处似乎坐着一个人,不过屋里光线昏暗看不得不太清。 见她醒了,那人上前,顾棉这才看清那人原来是和珅!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有些断片,顾棉正想着,就听和珅说道“酒量这般浅还敢喝那么多,睡了一觉可是头疼?” 听他这么一说顾棉总算想起来,她见那菊花酒好喝就多喝了几杯没料到这幅身子酒量竟然那么差…… 突然,她猛地抬头,犹豫着问道“那个……我没做什么?” 在现代的时候她很少喝醉,一醉就会做出一些特别奇葩的事来,希望这一次不会那样……祈祷祈祷! 她在心里催眠自己,和珅却不给她机会,整好以暇道“你说呢?” 几幅画面从脑海里闪过,顾棉愣愣的看着和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终于哀嚎一声把头埋进被窝。 天呐!她竟然竟然!亲了和珅! 不过记忆也就从这里断了,后面的再没想起来,顾棉闷声道“除了亲了你,我还做什么了?” 别看和珅一直是反应如常,其实心里也有些紧张,刚刚他坐在那里设想过几种顾棉醒来会有的反应,却没料到是这一种。 听她这么说,和珅知道她定然是忘了后面的事,心里一瞬闪过的不知是轻松还是失落。 10.和珅是个美男子(十) 不过和珅毕竟是和珅,既然顾棉忘了,他让她想起来就是了。 和珅缓步上前“阿棉。” 顾棉还沉浸在浓浓的羞耻感里,闻言头也不抬仍旧埋在被褥里闷声应道“嗯?” 和珅却是半晌不出声,顾棉抬头去看惊觉他竟然已经站在她床边,两人的距离如此近。 见她抬头,和珅温声道“你当真不记得你后来说了什么?” 和珅那张脸本就长得很对顾棉胃口,清俊秀雅唇红齿白的,现在他弯下腰凑近她,睫毛闪动间似乎要勾走人的心神,顾棉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艰难地吞了吞唾沫,不自觉的放轻声音“我,说了什么?” 似乎是被她的反应取悦,和珅脸上带了笑意,侧头在她耳边极缓极缓的说出那句话“阿棉说喜欢我。” 呃?! 顾棉眼睛猛地瞪大,没等她反应,和珅下面的话已经传入耳中“我答应了。” 答应了?什么意思?!顾棉没来得及细想又听和珅道“我也喜欢阿棉,很喜欢,很喜欢。” 他一连说了两遍很喜欢,似乎不这样无法表达他的心情。 虽然知道她的任务是攻略和珅,但是顾棉毕竟是没谈过恋爱的小白,完全不知道被人表白之后应该作何反应,直接僵在了那里,垂头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被褥。 和珅不作他想,只以为她是害羞,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拉过床头的小几坐下握住顾棉放在被褥上的手,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摩挲。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顾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背上,心神随着和珅一下一下的摩挲浮动。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顾棉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被和珅握住的手,无果,只能任由他握着,抬头看向来人。 来人是纪晓岚,他端着一个碗进来,小心翼翼不让碗里的汤药洒出来,是以没注意到和珅在,等到近前了一抬头才发现床前还坐着人呢“致斋?你也在啊,我给阿棉送点解酒汤,醉过一场这头疼可不好受。” 顾棉有心去接纪晓岚手里的碗,无奈手被和珅紧紧握着,抬头瞪和珅却见他淡定抬手接过碗。 手终于被松开顾棉连忙抬手想要自己来,谁知和珅轻松绕过她的手,用勺子舀起汤水凑到她嘴边。 顾棉顶着纪晓岚的目光喝完解酒汤,和珅起身把碗放到桌子上,顾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手又被和珅握住了。 一瞬间顾棉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最终三个大字横亘的脑海里。 坑爹啊! 她不敢抬头去看纪晓岚的表情。 几秒钟的静默后,纪晓岚发出一声笑“致斋!我还以为你要等到何日呢!好!我也该准备准备嫁女儿咯!” 他声音洪亮,话语里带着欣慰与喜悦,顾棉心里一松,这才发现就这几息之间的事她手心里已经满是汗,也亏了和珅不嫌弃还一直握着。 和珅无声紧了紧握这顾棉的手,说道“阿棉方才还与我说怕你知道了会责怪与她,现在总算能放心了。” 顾棉看着他脸不红气不喘一脸坦然的胡扯简直都要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了! 不愧是和珅!这脸皮!一般人比不了啊! 纪晓岚又关心了几句顾棉的身体借口有事离开了,但任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临走时脸上闪动的八卦之光。 不过和珅也没多待,坐了一会就离开了,让顾棉好好休息。 *** 第二天顾棉在被窝里赖了许久才起来,穿过衣服后对着镜子开始发愁,当宫女的时候还有流萤能帮她收拾发髻,在和府有汀兰向竹,但是现在…… 顾棉正愁着,有人敲门。 和珅进来就看到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双手托腮对着铜镜不知在想什么,问了才知道原来是不会挽发髻。 他莞尔一笑,扶正顾棉的肩,拿起桌上的木梳“那就由我伺候阿棉梳头。” “你还会这个?”顾棉难掩吃惊,他一个满清贵族从哪里学的这个。 和珅道“从前常给额娘梳头,不过也是许久不上手了,阿棉可不要嫌弃才好。” 背对着他,铜镜里也看不到和珅的表情,顾棉却从其中听到了一股酸涩,苍白的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心里暗暗责怪自己为什么当初不好好学历史,现在勾起人家的伤心事了! 顾棉却没想到这历史哪还记这个?就算她熟读清史也不能知道和珅的额娘究竟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动作轻柔的梳顺顾棉睡了一夜有些打结的头发,和珅笑道“道歉做什么?若是真的有诚心一会可莫要嫌弃我的手艺。” 等到和珅停手,顾棉看着镜中齐整的双平髻赞叹道“你这手艺若还叫我嫌弃了怕是天底下最巧的人梳的发髻也入不了我的眼了。” 起身转向和珅又问道“为何用汉人的发髻?” 和珅展开双臂示意顾棉看他的着装“今日我们便如那最寻常的百姓一般不好吗?” 顾棉这才发现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普通棉麻料子的青色长袍,身上也只戴了个香囊。 从头到脚打量了和珅几眼,顾棉心道,果然穿什么都看脸啊!这普普通通的一身愣是让和珅穿出一种君子如玉的感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哪个寒门出来的秀才呢! 这么想着又摇头否决自己的想法,就算是穿着最普通的料子,他身上的贵族气势还是遮掩不住的,哪里能是寒门子弟呢? 见她摇头和珅问“可是哪里不妥?” 顾棉难得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没有不妥的地方,处处都很好,好极了!不过……你这么一穿像极了那还在读书的清贫士子,就不怕哪个大小姐看上了你强行掳回府里去?!” 她说着跳开背手站在远处含笑看他。 却没想到和珅竟然极为配合道“不知顾小姐是要把在下掳到哪里去?是去那山上做压寨相公呢?还是藏进府里做情人?” 这这这……顾棉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果然是低估了这人的脸皮,捉弄人反被捉弄,亏大发了! 幸好和珅也是见好就收“难得上山,今日带你在这山上到处走走。” 纪晓岚当然不会打扰这两人,早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两人相跟着出门,刚过了重九,山上人流还没退,寺前的路上摆着不少小摊,摊主热情地招呼着来人想着趁这几日大赚一笔,还有不少杂耍的,边上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顾棉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不时挤进人群鼓掌叫好,和珅始终在身后虚拢着她的腰身护着她。 任由顾棉把摊位杂耍看了个遍,和珅带着她挑了条人少的小径往山后走去。 适逢深秋,山里的枫树都红了,层层叠叠连着远远看去一片火红,带的人精神都好了不少。 顾棉在前面轻快地跳着,和珅落后几步跟着,渐渐地,两人间的距离拉近,顾棉的手落入和珅大掌中。 她扭头去看和珅却见他目不斜视,面色如常。 经过了一晚上的思考,顾棉已经能接受现在和和珅的关系了,反正只是任务,任务完成了一切就结束了。 没有丝毫挣扎,顾棉任由和珅拉着她的手,甚至主动凑近了些。 *** “呔!想活命的留下钱财!” 看着面前跳出的持刀大汉,顾棉垂下头肩膀不停抖动,和珅以为她是害怕,不动声色把她揽到身后。 哪知顾棉其实是在笑,这几个强盗跳出来的时候她自动脑补了电视剧里强盗的经典台词“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越想越觉得可乐,甚至都想拍拍领头那个大胡子跟他建议下把词换成这个,多朗朗上口啊! 前面和珅在和大胡子周旋“这位大哥,都是贫寒人家的,身上也没多少钱,统共就这三两银子,孝敬大哥,还请大哥放过我们。” 欸!别说!这话说得还挺象那么回事,符合他现在“普通”百姓的身份,顾棉默默在身后点赞。 大胡子一把抓过和珅递过去的钱袋掂量了两下,扔给身后的人,又开口竟然不满足“这么点银子还不够哥几个塞牙缝呢!看你这穿的也不像是有钱的,行了!大爷我就不为难你了!把你身后那小姑娘给大爷我留下就放你走!” 刚刚虽然和珅遮得快但是顾棉的脸蛋还是落入了强盗的眼里,他们根本就是冲着顾棉来的,这样的货色,不管是抢回去自己占了还是卖了都是顶好的! 顾棉没想到早上出门前打趣说的话会成真,不过被抢的不是和珅,而是她,难道这就是自作孽? 和珅一听面色骤然冷下来,腰板挺直丝毫没了刚才躬身的卑微样,开口时声音已经染上寒意“这位大哥,这是内子,还望大哥放行。” 大胡子扬扬手上的刀“当大爷我是傻子啊!这丫头梳的双平髻,分明还未出阁!别废话!把人留下来大爷我就放过你!” 和珅抬手掸了掸袖子,轻飘飘道“爷今天心情好本来不想跟你们计较,你们不给面子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话音刚落带着顾棉后退一步,几名侍卫凭空出现,眨眼之间强盗已经尽数倒地,只余下那大胡子哆嗦着求饶。 11.和珅是个美男子(十一) “压到京兆府去。”一句话决定了这群人的命运,和珅拉着顾棉离开。 他身上凛冽的气势还在,顾棉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直到走出很远后和珅蓦然道“早知如此,就该给你梳同心髻。” 同心髻是妇人的发髻。 顾棉扭头看他,竟然从他脸上看出了委屈?!一时冲动话语脱口而出“我梳了同心髻也只是让你心里舒服些,寻常百姓看了会知道我们是夫妻,但是那强盗可不会因为我已经嫁了人就不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和珅停下脚步转身定定看了她许久,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方才又迈开步子“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顾棉心里疑惑。 经了这么一遭,一行人也没有再在山上留下去的兴致了,当天下午就下山回府。 *** 顾棉的日子又回到了刚进和府的时候,每天睡睡懒觉,和汀兰向竹在府里走走看看,偶尔出门逛逛。 和珅这段时间也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按理来说他每天下朝之后就算乾隆召他议事这中午怎么的都该回来了,但是顾棉每天一问管家,管家总会摇头说还没回来,要不就是回来了又出去了。 一次两次还好,渐渐地顾棉也就不去问了,每天和汀兰向竹窝在小院里过自己的日子,琴棋书画什么的她是不懂,但是五子棋可是精通啊!现在两个小丫鬟每天最爱的娱乐就是和自家小姐下五子棋。 时间如流水,一个月很快过去。 十月的天气寒气已经渐起,顾棉洗完澡裹在被子里趴在床头看书,汀兰在身后为她擦拭头发,嘴里不停念叨“这天儿如今这样冷,小姐的头发不擦干小心着凉了,明日早起可是会头疼的……” 这两天日日如此顾棉都习惯了,一边点头应着汀兰的念叨,一边沉浸在故事情节里。 这本书是她从外面的小书摊上买来的,一起买来的还有五六本,都是些书生小姐鬼怪杂谈之类从古到今老少皆宜的故事,她现在看的这本是讲一个女土匪和一个书生的故事,眼下正看到两人入洞房,女土匪霸王硬上弓。 看到精彩处顾棉想要跟汀兰分享下自己激动荡漾的小心情“汀兰!你看……” 后面的话全咽进肚子里,顾棉保持着扭头的姿势僵住。 一直以为在身后给她擦头发的汀兰站在床尾不知所措,看到她转身猛地舒了一口气,而坐在身侧手上拿着巾帕包着头发擦拭的人竟然是和珅! “脖子不疼吗?”见她一直僵着,和珅笑问。 顾棉头猛地扭回来,拉扯到头发,嘶的倒抽一口冷气。 和珅拍拍她的背“别动,我帮你把头发擦干。” 顾棉觉得这段时间似乎特别漫长,她乖乖趴在床上,盯着面前的书,终于,身后头发被松开,她连忙拥着被子靠墙坐着。 和珅把巾帕递给汀兰,挥手示意她下去,理了理袍子稍稍往里坐了些,目光落在床头摊开的书上“这是什么?” 顾棉这才意识到这本书的存在,想起刚才的情节!天哪!她的书现在还在那页呢!慌忙伸手去够,想要把书拿过来,和珅伸手拿过扫了一眼内容又合住书看了眼封皮,扬扬手上的书饶有兴致道“想不到阿棉喜欢看这样的书……” 在他的眼神下,顾棉已经窘迫到想要拿被子把自己捂住再也不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顾左右而言他“你,你怎么来了?” “我想阿棉了,阿棉不想我吗?” 说着做出一副如果你敢说不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顾棉只能点头。 看到她点头,和珅心情大好,眉梢嘴角都带了笑意,张开双臂对顾棉说“阿棉,让我抱抱你。” 虽然用的“让”,但是不等顾棉说话他已经长臂一伸把顾棉连着棉被一起拥入怀里。 就这么静静拥着顾棉坐了一会儿,和珅起身离开。 *** 第二天清早管家来了,满脸堆笑说是纪大人想女儿了派人来请顾棉回去住几日,顾棉没有多想,当即收拾了东西带着汀兰向竹回了纪府。 刚进纪府走了没几步就见和珅坐在正堂不知跟纪晓岚说着什么,脚下不远处放着几个用红绸包着的大箱子。 旁边立着的几个小厮端着盘子,盘子里放着金算盘,梳子,镜子,两柄如意,还有一个印象中叫做都斗的东西。 看见顾棉,纪晓岚笑着招手示意她进来,等到顾棉坐下,纪晓岚捋捋胡须目光在和珅顾棉身上走了一遭,点头笑道“不错不错!阿棉啊,你可知致斋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看这架势顾棉隐隐猜到一些,但是不好说,只好低头装作害羞,等纪晓岚开口。 果然,纪晓岚哈哈一笑“致斋是来提亲的,这聘礼都带来了,为父看过很是满意,现在就要问问你愿不愿意?” 顾棉求之不得,但还是佯装矜持“请义父做主。” 这意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剩下的事就是纪晓岚和珅的事了,顾棉只用装作害羞避到后面去。 接下来几天因着礼数,顾棉一直在纪府住着,府里的人来来往往的忙,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见到顾棉都会拱手说一声恭喜。 顾棉也是这几天才知道原来嫁衣早都做好了,感情和珅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这才走个流程让她知道。 这样也好,顾棉只需要安心待嫁。 不过有一点她不明白,这和珅不是乾隆身边的大红人吗?按理来说他要成亲乾隆不可能不过问,当朝内务府大臣要娶一个宫女做正妻,也不知道和珅是怎么说服乾隆的。 这里就是顾棉想错了,她现在可不再是一介小小宫女了,纪大学士收了个义女的消息早已经传遍全京城,和珅现在娶的可是当朝大学士唯一的女儿,还有谁能说什么,再说了这乾隆再怎么着也知道那顾棉是纪晓岚的救命恩人,他如果反对的话岂不是不给纪晓岚脸面? *** 大婚这天很快就到,顾棉清早起来被人伺候着穿上嫁衣,坐在镜前足足两个多时辰任由婆子婢女给她梳妆画眉开脸,等到婆子把一个红苹果塞进她手里盖上红盖头的时候顾棉心里猛的就有了一丝紧张。 大概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这辈子第一个结婚仪式竟然是在一个任务里,还是正统的中式婚礼。 花轿平稳停下,轿框上传来三声闷响,这是踢轿了,紧接着婆子掀开帘子把红绸的一端递给顾棉,另一端交给和珅。 和珅牵引着她往前走,似乎是照顾她看不见,他走得很缓很稳,一步一步踏在顾棉心上,门前放着个火盆,顾棉从盖头下看到的时候心里直喊郁闷,她今天穿的嫁衣曳地,这要是让她跨,估摸着嫁衣都要烧了。 正纠结着,一双官靴映入眼中,顾棉只觉得腰上一紧,被人拦腰抱起转眼已经过了火盆。 和珅这一下可是让边上来观礼的王公大臣们都一阵吃惊,这和珅入朝这么多年一直稳重谨慎,今日娶亲倒是难得见了他不稳重的时候,可见这新娘子当真是被放在了心尖尖上。 顾棉觉得过了很久,和珅似乎抱着她走了很远,等到她脚落地的时候已经在正堂中,拜过堂就该入洞房了。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群人拥着他们走进新房。 一向沉稳的和珅难得有了点紧张之意,拿喜秤的时候竟然几次才抓起,稍稍在身前顿了下,手指紧了紧,这才挑起盖头。 顾棉本就长得漂亮,盛装之下更是多了几分惑人的味道,烛光摇曳,美人无双,房里众人有一瞬的寂静,而后不知是谁赞叹一声,再次热闹起来。 喝了合卺酒,喜娘剪下两人一缕头发打了个同心结,高声念到“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仪式到这就算是成了,众人散去,和珅手在顾棉脸上摩挲了许久才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和珅去前院招待客人,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顾棉坐在床边,身下是喜娘撒的桂圆花生,累了一天这时候脑子突然清醒过来。 这就要入洞房了,不会是让她真的来! 叫了系统几声都没有应答,顾棉心里暗暗着急,眼看着和珅就要回来了…… 和珅却是很快就回来,身上带了些许酒气,但他脚步格外稳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见顾棉抬眼看来他脚步更快,几步走到床边坐下。 “阿棉,从今日起你我就是夫妻了……” 他的脸渐渐凑近,顾棉一狠心闭上眼睛心想豁出去了! 唇上传来一阵温热,而后意识被剥离…… *** 等到顾棉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当初遇到系统的那个空间,看来是最后关头系统把她拽出来了啊! 还算是靠谱!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奸臣当道主线任务一】 ——任务评级:a(最高级别sss) ——任务奖励:凤冠霞帔一套,【医行天下】永久技能点亮 【恭喜宿主!请不要骄傲,继续努力!争取sss!】 【宿主是否开启下一任务?】 顾棉想了想,点了是。 12.赵高这个死傲娇(一) 渭水穿南,俊山亘北,不知名的鸟儿在天空盘旋而过,街道上行人往来熙攘不绝。 这里是咸阳,整个中原最为繁华的地带。 铁甲佩剑的卫队在城中来回巡视,所到之处行人皆惶然退让。 城中守卫最为森严的地方当属咸阳宫,宫墙内外全然是不同的世界。 咸阳宫中最为偏僻的角落里,此刻,一个身穿麻布白袍的身影仰头站在褐色的宫墙下,身后低矮的房屋破败的门楣无声宣告着,这里并不是什么贵人居住的地方。 顾棉眯眼看着面前高耸的宫墙,伸手轻轻一碰,年久失修的墙壁稀稀疏疏落下一层土。 “阿棉,吃饭了。” 身后传来妇人轻柔的呼唤,顾棉应了一声,稚嫩的声音软软糯糯令人想到那最香甜的糯米糕。 灰暗的屋子正中间一张低矮不平的木桌上摆着两碗菜粥一小盆苋菜,头戴布巾的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窝窝招呼道“阿棉,快来,你最喜欢吃的窝窝。” 顾棉闻言露出属于稚童的灿烂笑容,两个酒窝深深嵌在瘦黄的小脸上,短小无肉的小手接过窝窝掰成两半“阿娘也吃。” 妇人温柔地摸摸顾棉发黄枯燥的头发“阿娘吃过了,这是留给阿棉的,阿棉乖,快些吃,吃饱了才能快快长大……” 顾棉不再推辞,小口小口的咀嚼起来。 妇人坐在一旁看着她,嘴角始终噙着温柔笑意。 这里是咸阳宫里被人遗忘的隐官,数不清的奴隶每日在这里劳作,对于奴隶来说有饭吃有地方住就已经令人满足,窝窝只有活做得好的时候才会有一个。 顾棉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这样的情景几乎隔几日就会出现,这妇人是她的阿娘顾王氏,自这副身体有记忆来她与顾王氏就相依为命在这隐官里。 按照现在的习俗,女子是没有名字的,只冠以姓氏用以区分,只有那些皇亲贵胄才会给女儿起名字,而她的名字阿棉就是这个顾王氏起的,素日里这顾王氏也会教顾棉识字辨句,偶尔母女两人关起门来顾王氏还会教她一些曲调,唱的都是后世诗经里的民调,想想顾王氏平日的举止和她远别于隐官里众女奴的身段样貌,顾棉猜想她这个阿娘以前大抵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只是不知道怎么会被放入隐官之中。 抬头朝妇人甜甜一笑,惹得妇人又摸摸她的头,低声小意问询。 吃过饭后顾王氏收拾了碗筷叮嘱顾棉两句又匆匆离去,前院那里还有数不清的活计等着去做,去的稍微迟一点等待她的就是无休止的折磨。 站在门槛处目送顾王氏离开,顾棉搬了个木墩坐在檐下发呆。 一个多月前原身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昏迷了两天醒来身体已经换了人住,当然这些阿娘都不知道,因为担心顾棉的身体没有彻底恢复,这一个多月都叮嘱着不让她出去玩。 因为阿娘的叮嘱,她来这里一个多月了,仅有的活动范围就是这个破落的小院子,她曾经偷偷趴在门上看过,别的奴隶都是十几个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像她和阿娘这样单独有个院落的想来没有几个。 “顾棉!顾棉——” 门外传来几声呼喊,顾棉头也不抬就知道又是那几个孩子来叫她出去玩了。,一个多月了,他们几乎每天都准时出现在门外,想方设法地诱拐着顾棉出去,几个人似乎还为此打了赌。 “顾棉,你出来,我带你去看好玩的!我保证这一次真的是好玩的!”门外探进一颗脑袋,黝黑的脸上长着几颗小雀斑,此刻他正张着嘴期待着顾棉的回答,嘴里一颗大门牙摇摇欲坠,另一颗早在半个多月前就掉了,留下一个大豁。 “好。”顾棉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迈着小短腿朝门外走去。 只要不出事,阿娘不会怪她的,再在院子里待下去她就要发霉了。 见她答应了,门外几个孩子连声欢呼,方才的男孩得意的扬起下巴。 顾棉见状抿唇一笑,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这几个孩子坚持找她出去玩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的会玩,而是这隐官之中同龄人中女孩子本来就少顾棉又是其中长得最为漂亮的一个,虽然皮肤发黄但是还是能看出来日后的姿色,这几个男孩子虽然只有七八岁,大的也就刚刚十岁,但是却已经早熟到想着娶一个漂亮婆娘回家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大概也能勉强用来解释这个。 “刘虎,你刚才说的好玩的在哪里?”顾棉歪着头高声询问方才的男孩,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让她习惯孩童的身份。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面容白皙的男孩挤到顾棉跟前拉着她跑。 “齐瑞!”刘虎气急败坏的在后面追,明明是他把顾棉叫出来的怎么让齐瑞占了便宜! 身后一群孩子你追我赶追逐打闹,尘土漫天,顾棉咯咯的笑声不断传出。 绕过一排院子,齐瑞还在拉着她往深处走,顾棉拉了拉他的袖子“齐瑞哥,阿娘说不让我们到这里来……” 隐官里住着的不只是奴隶,还有始皇攻打各国擒来的俘虏,平日里奴隶住在前面,俘虏住在后面,有专人看管,两方各不相干一向也没什么往来。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后方的奴隶里不乏一些身强力壮武艺高强的壮士,不好招惹。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秦国的奴隶看不起这些俘虏。 两方的身份一样卑微低下为人差使,秦国的奴隶到底看不起俘虏什么?难道是因为站在自己的国土上所以格外有自信? 顾棉想不通。 女孩的小心怯弱让齐瑞心里升起一股子保护欲,他拍着单薄的胸膛保证“不会有事的!我们看一眼就回来!” 后面刘虎一行人已经赶上,见两人停在这里催促着两人往前。 穿过深巷,拨开滕蔓缠绕的出口,齐瑞拉着顾棉蹲在拐角处指着不远处示意“看!” 顾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单薄的身影跪在空地上,腰背挺得笔直。 “这有什么好看的?”顾棉嘟起嘴不满地准备起身回去。 齐瑞连忙拉住她“哎哎哎!别啊!你听我跟你说……” 听他说完顾棉恍然,又是奴隶跟俘虏之间的争斗,这次不是成年人而是孩子之间。 齐瑞和刘虎他们闲的没事偷了一个俘虏的东西被跪在那里的男孩发现,两个人齐齐把事情赖到男孩身上,于是就有了现在的一幕。 “他可是被罚跪在这里三天!还不许给饭吃!哈哈!你说好玩不好玩?” 齐瑞和刘虎笑得洋洋自得,顾棉却疑惑道“你们就不怕有人发现吗?” 刘虎眉毛一挑得意摆手“不会!他爹整天跟咱们前面那几个女人厮混,他娘每天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根本没人管他!再说了!管事可是咱们大秦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齐瑞点头附和“就是!赵高这下可惨了!看他以后还能是那张死脸嘛!不就是认识两个字会一点功夫……” 顾棉猛地抓住齐瑞的衣服双目圆瞪问道“你说他叫什么?” “赵高啊!”齐瑞眨眨眼睛解释道“就是我常常跟你说的那个不搭理人的臭小子!” 赵高!顾棉深吸一口气。 原来他在这里。 经过和珅那个任务后她已经充分理解了奸臣当道系列任务,想来每一个任务的攻略对象都是当朝最为出名的奸臣,而这大秦朝,当属赵高。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一直在想着怎么样才能找到赵高,如果他在宫外那她就得想办法走出隐官,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顾棉不知不觉问出了心中所想。 “这个我知道!”刘虎信誓旦旦“他是大将军攻打赵国擒来的俘虏!听说他们家是赵国大王的远亲!还是个贵族呢!现在还不是乖乖的在这里当俘虏?!陛下真厉害!以后我想当陛下的车府令!” “我可是要当陛下身边的大将军的!”齐瑞不屑道“你那个车府令算什么?!” 两人的争吵被赵高听到,他扭头瞥了一眼浑不在意的转过去。 顾棉的注意力却全然被他勾走。 赵高刚才只是淡淡一瞥却让她觉得浑身生寒,那双眼睛像极了幽深的古井,那里面的沧桑和阴暗完全不像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孩子会有的。 “顾棉!顾棉?你在看什么?我们回去!” 刘虎的叫喊把她从那一眼里拽拉出来,最后看了一眼赵高单薄却笔挺的身影,顾棉跟着一行人离开。 她没有看见,身后跪着的男孩一双幽暗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中。 13.赵高这个死傲娇(二) “阿娘,我吃饱了。”顾棉摸摸圆滚滚的肚子仰着脸对顾王氏说道,憨态可掬的样子惹得顾王氏掩唇一笑。 扫视一眼桌上的饭菜,顾王氏道:“阿棉今日吃得比往日多了些。” 不经意的一句话让顾棉小小的身子瞬时紧绷,低头掩饰自己的表情,声音里透了些委屈“阿娘,我,我……” 顾王氏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让女儿这般在意,心中心疼夹着愧疚不断翻滚,当即安慰道“阿娘是高兴!吃得多了才能长大!阿棉这是要长大了呀!” “真的吗?!”顾棉仰起脸,靥上还挂着几滴泪珠子,脸上却已经甜甜笑开,用专属于孩童的天真语调说道:“那阿棉以后都要多多吃饭!长大了帮阿娘干活!” 女儿这般懂事,顾王氏心里安慰,面上的笑意更深,把顾棉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用极轻极轻的语调说道:“是啊,阿棉要快快长大,很快就能长大了……” 饭后顾棉送走顾王氏,锁了院门,躲在院墙后面四处张望了半天这才小心翼翼的朝昨日齐瑞刘虎带着她去的方向跑去,一路不断向后张望,生怕有人发现。 穿过深巷,拨开滕蔓,少年还在那里跪着,只是腰背没了昨日那般挺直。 顾棉摇头嗟叹,哪里还能像昨天一样呢?都饿了一天了。这样想着,她赶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菜团子,想了想,从边上的藤蔓上摘下两片叶子包住菜团子,拾起一块石子掷向赵高。 可怜她人小力气也小,重复了好几回才勉强有一块石子挨到赵高的衣角,不过还好赵高敏锐,反身向她看来。 顾棉努力让自己忽略他幽凉的目光带来的全身汗毛倒立的感觉,朝他扬起一抹讨好的笑,探出手把手上的菜团子示意给他看,正想张嘴说什么就见赵高浑不在意的又转了回去,好像这菜团子对他来说空无一物。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顾棉粉唇微张小脸上一副诧异的表情,但也只是一瞬,她迅速又拾起一块石子朝赵高掷去,这一次,赵高连个眼神都不给她。 往复了几次,就是耐心再好都被磨尽了,顾棉有些气急败坏,抓起一把石子一股脑的朝赵高扔去,这一次她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没顾得上方向,只听一声闷响,赵高终于如她所愿转了过来。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不再只是漠然,此刻夹杂着点点怒气朝她看来,顾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扔出去的那一把石子里似乎有那么一个比较大的,恰好不好的还砸在了赵高头上,想想刚才的闷响,好像还挺疼? 不过也是他活该!小小年纪,一点不可爱,别人好心给他送吃的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也不知道这脾气是谁教的! 这样想着,顾棉一扫方才的愧疚之意,理直气壮的回瞪赵高,腮帮子鼓鼓的,让人瞧着想上去捏两下。 好在顾棉还没忘了自己的初衷,她也不管赵高理不理她了,径直把菜团子用叶子包好从地上滚了过去。 盯着那圆鼓鼓的团子直到它顺利停在赵高的衣摆下,顾棉心里高喊一声yes,起身拍拍袍子,目标达成!走人! 刚走出巷子,她脚步一顿,小巧的五官拧巴在一起歪头想了片刻,身子一转迈着小短腿又返回去。 一看,果然,那绿油油的一团还原封不动的躺在那里。 这下顾棉也顾不得什么被不被人发现了,直接拨开藤蔓钻了出去光明正大的朝赵高走去。 也不知道是她长得太低还是赵高发育太快,看起来差不多的年纪怎么他跪在那里和她站在这里高度竟然差不多!顾棉心里大大的不平衡,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冲“喂!你怎么不吃啊!” 不过顾棉毕竟还是个小萝莉,在她看来有些冲的语气顶多只能算是小丫头声音脆了些罢了,赵高微微抬眼看向面前怒气冲冲的小丫头,开口,声音仍带着些少年人的稚嫩,语调波澜不惊中透着些凉意“走开。” 顾棉不搭理他,蹲身捡起地上的菜团子揭开包在上面的叶子递到他面前“喏!” 赵高垂眸看了一眼,双目微阖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顾棉总算是知道了,他这性格拗到极点了!也不跟他生气了,大喇喇往他面前一坐,把菜团子掰成一大一小两半,悠悠然拿起小的那半一点一点开始吃,边吃还边唧嘴,仿佛嘴里的是什么人间美味。 不过这菜团子对饿了一天一夜的赵高来说确实算得上是人间美味了,他喉咙上下滑动了两下,撇开头不欲搭理顾棉,不过屡屡飘来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顾棉趁热打铁,大口吞咽“啊呜!尊好次!阿凉做的团纸好好次!” 三下两下手里的菜团子就不见了踪影,她意犹未尽的舔舔嘴,把嘴角的渣滓一股脑勾进嘴里,唧两下,似乎还没吃够,伸手又要去拿面前的那半大一点的。 顾棉手刚碰到菜团子,一道残影过去,面前的菜团子已经不见,一抬头,方才还‘铁骨铮铮’的赵高正捧着菜团子大口吞咽。 顾棉放松下来双手捧腮悠闲看着他。 到现在顾棉才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眼赵高。 少年眉目清秀,轮廓分明,一双眼睛此刻微阖看不清内里的情绪,只看得出他眼角微吊,使这张脸平生添了一丝傲意,虽然饿得急了,吃相依然不显粗鲁,让人觉得他定然是家教良好。 目光下移落在他捧着菜团子的手上,十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饶是顾棉这样不称得上是手控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好在她用最后一丝理智压住了心里的激荡。 菜团子不大,没一会儿就吃完了,赵高抬手拂去嘴角的菜沫,面上神情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淡漠,他开口“多谢。” 顾棉眼尖的盯着赵高耳尖上的一抹绯色,神色飞扬“我回去啦!晚上再来陪你说话!” 起身揪揪身上的袍子,还是没忍住伸手弯腰轻轻戳了两下赵高垂在身侧的手,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身蹦跳着离开。 临到藤蔓缠绕的巷口又转身叫道:“忘了说了!我叫顾棉!以后你就叫我阿棉!”又得意道“我知道你叫赵高!以后我叫你赵高哥哥好吗?” 说完不等赵高答应就钻进巷口消失不见。 赵高转回去,依旧面无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右手微不可见的蜷了蜷。 *** 当天晚上吃过饭,顾棉借口去找齐瑞刘虎几个玩再次偷溜去了那片空地,依旧带着一个菜团子,又揣了一个装满水的竹筒。 光吃不喝可是不行的,她现在的任务是让赵高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不能出一点意外,不然万一赵高出了什么事连带着她的任务失败那就惨了! 坐在那里看着赵高吃完菜团子,顾棉拿出竹筒费力揭开盖子递给他,赵高抬眼扫了顾棉一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来什么。 吃好喝好就是闲聊时间,顾棉双手撑在膝上问道:“阿棉今年六岁了,赵高哥哥呢?” 小女孩眨着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是要眨进人心里,赵高回答道:“十岁。” “哦~”顾棉拖着长长的调子应了一声,歪头想了想又问道:“刘虎说赵高哥哥会武功,是真的吗?” 赵高淡淡应道:“嗯。” 顾棉拍手兴奋道:“一定很厉害!赵高哥哥以后一定可以当大将军!” 她心里却明白,面前这个人日后只用一副头脑,一张嘴,颠覆了整个帝国。 小丫头眉开眼笑神采飞扬开心得仿佛日后做大将军的是她自己,赵高目光不由得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为他高兴了。 当俘虏的这一年里,父亲整日堕落与女人厮混,母亲镇日躲在屋里自怨自艾,似乎早已忘了还有一个孩儿等着她照料。 顾棉还在那里叽叽喳喳憧憬着日后,赵高又恢复了那副漠然的表情,沉声道“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这一下子又怎么了?顾棉心里奇怪,面上却不露分毫,抬头看看天色,极为乖巧的听从他的话,起身跟他道别:“赵高哥哥再见!我明天再来看你!” 赵高很想说你去找你的同伴,不要再来了。但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阻止他的,不知是内心深处的不舍,还是只是不想辜负了她的一番热情。 *** 第二天顾棉照旧带着吃的喝的去找赵高,两人依旧是顾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赵高偶尔淡淡应上一两声,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前两天那么幸运了。 “小丫头你在做什么?!” 顾棉搜肠刮肚的跟赵高说着几件趣事,没想到没等到赵高笑,反而等来这后院的管事。 14.赵高这个死傲娇(三) 管事姓刘,是个瘦高的女人,头发花白皮肤暗淡松弛,长期皱眉使她眉间有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双目黯淡像是被浓雾遮挡,眼角低垂,两条法令纹从鼻头蔓延至嘴角,明明是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像已年逾半百。 她穿着褐色短打,整个人看上去死气沉沉,此刻目光微敛一副怒容反倒让她有了那么一丝生气。 顾棉一看是她,心道糟了! 虽然她年纪小可园里的女人八卦起来可不会避讳,她曾听一位婶子说过这个刘管事,隐官之内唯一的一个女管事,大家都叫她老虔婆,盖因她平日总是板着一张脸,任是谁犯了错在她这里都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刘管事早年曾有一个儿子,去赵国游学,不知什么原因和赵国一个浪荡贵族起了争执,那贵族一怒之下竟派人活活打死了刘管事的儿子,听说尸骨送回来的时候全身是血面目全非,从那时起刘管事就对赵人有了刻骨不忘的恨意,就更别说赵高这个赵国贵族了。 齐瑞刘虎当初把偷东西的罪名栽赃给赵高的时候正是这位刘管事在场,当场不问青红皂白就罚了赵高在此处连跪三日不许任何人给他送吃喝…… 果然,见顾棉竟对赵高一脸亲近,刘管事面露不虞,疾步上前厉声问道“你是何人?!这贼子偷东西被抓住现在正被罚跪,任何人不得与他亲近,小丫头你还是快些离去!晚一些可别怪我不留情面欺负你一个小孩子!” 她居高临下气势上本来就压了顾棉一大截,再加上这六亲不认的语气,让顾棉生生打了个哆嗦,不是她胆子小,而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控制不住。 刘管事说完话就伸手把顾棉撩到边上,从身后抽出一根竹藤扬手就往赵高身上甩。 那竹藤高高扬起,落到身上不知道要有多疼。 藤条落在身上发出一声脆响,赵高双手握拳抿唇发出一声闷哼。 看看赵高那长期营养不良的单薄身板,再看看刘管事比一般女子大上许多的骨架,顾棉心里揪疼忍不住想要拦住刘管事。 不过好在她还记得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她不顾刚刚蹭到地上火辣辣的手掌,起身跪在地上伸手拉住刘管事的衣摆嗫嚅道“刘,刘管事,是我自己来找赵高哥哥的!没有人和我玩,我看到他一个人以为他也没有人玩,所以,所以才来找他的!你不要怪他……” 小女孩说着眼睛里已然泛起泪花,她本就长得漂亮,一滴泪含在眼里将落不落的样子更是惹人怜爱,若是一般人看到她这样定然是犯了再大的错也会忍不住想要原谅她,但顾棉用错了对象。 刘管事丧子之痛本就难忘,看到赵人已经难耐心中的恨意,如今看到这样一个小姑娘为赵高求情更是想起自己的儿子,当年他远在赵国被人活活打死的时候不知道是否也会有人为他求情! 儿子死后的惨状还在眼前,刘管事心中恨意更盛,挥开拽着她衣摆的顾棉,扬手再次狠狠打下去。 顾棉双手狠狠戳在地上,刚才蹭破皮的地方再次受伤,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才没有落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抬手使劲儿抹掉眼泪,顾棉心中暗骂,果然是老虔婆!本来想着卖个萌装个可怜就可以过去了,没想到她竟然不吃这一套! 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藤条落到人身上的脆响和刘管事的怒骂以及隐隐传来的闷哼,顾棉两眼一闭,豁出去了!为了刷好感,拼了! 赵高双手握拳撑在地上承受着刘管事的抽打,眼里的恨意一层一层浓厚起来,蓦地,身上一重,一个小小的身影直直扑了过来,他一时不稳扑倒在地,睁眼就看见小丫头双眼紧闭眼圈泛红,明明怕得全身都在发抖却还是紧紧扒在他身上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藤条。 刘管事可不管藤条落下是抽到了谁身上,她现在只想发泄出心中那股恨意,手上一下一下愈发用力。 卧槽!果然疼!疼死了!如果说顾棉刚刚扑过来的时候表情是装出来的,那现在就完全是本色出演,但她还是得咬紧牙关忍受疼意,顺便不忘了对赵高扬起一抹笑“赵高哥哥,不疼,阿棉不疼……” 小女孩两颊带着泪花,浑身疼的哆嗦却还是强忍着安慰被自己护住的人,惹人怜爱值max!顾棉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为自己点个赞。 果然,此话一出,本来还处于呆愣状态的赵高迅速反应过来,一个翻身把顾棉护在身下一把握住刘管事的藤条,声音里寒意浓烈“和她没关系,让她走。” 孺子可教啊!顾棉眼含热泪看着无比上道的少年,但戏还是得做足,她撑起身体面向刘管事“你不要打赵高哥哥了好不好?真的很疼……” 赵高坐在地上看着身前张开双臂固执的妄图想要护着他的顾棉,眼里一片漆黑,开口用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阿棉,回去,不用怕,我没事。” 顾棉扭头担忧道“可是……” “回去。” 赵高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被他坚决的态度震到,顾棉犹豫着起身,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的离开。 看着顾棉消失在巷口,刘管事的藤条又要落下,赵高微抬起头眼帘微阖,开口说“想报仇吗?” 他声音极轻,轻的仿若这周围拂过的微风,刘管事一愣,手停留在半空“你说什么?!” 赵高抬头,露出一双幽深的眸子“想为你儿子报仇吗?” 心里想了无数遍的事被人□□裸的揭出来,刘管事极力压住颤抖的手,装作毫不在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高依然面无表情,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似是很随意很随意的再次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杀死你儿子的人是谁。” 他已经这样明确表示,不过刘管事还是谨慎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我不在乎。”赵高看着刘管事,明明身高只到刘管事肩膀处,他却丝毫没有矮一截的感觉。 对上他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刘管事心里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感,不由自主的相信了他“你想要什么?” 赵高掸掸袖子“以后不再为难我,这对你来说很简单。” 刘管事将信将疑“怕是不仅如此。” “别让你手下那几个人再来纠缠我,日后我做什么你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做没看见。” 这倒也不算难,刘管事一口答应“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人是谁了吗?” 赵高低头整着衣袖,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上面,漫不经心道“赵诘。” “什么?!”刘管事心下大惊,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的少年。 赵高却不再理会她,径直走远,只留下刘管事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的不敢相信。 不,应该是恐惧。 刚才赵高说出的,是他父亲的名字。 刘管事看着赵高离去的背影却仿佛看到了无尽黑暗,那少年,就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 顾棉回到家难免被顾王氏念叨了一番,待到临睡前给她擦洗身体的时候看到她后背上几道淤青更是心疼夹杂着震惊,颤抖着握住顾棉的肩膀问道“阿棉!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阿娘……” 顾棉还没来得及找借口心思就被顾王氏的呢喃吸引—— “是不是他们!我已经躲到这里了,他们为什么还会找上来……” 他们?他们是谁?顾棉很是疑惑,正想问抬头就见顾王氏已经有些癫狂,她连忙抱住顾王氏叫道“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听到顾棉的叫喊,顾王氏慢慢从方才的癫狂里回过神来,柔柔一笑安慰顾棉“阿娘没事,阿棉没有吓到?” 顾棉摇头“没有,”想了想主动说道“阿娘,我身上的伤是今天玩的时候刘虎不小心打到的,他本来是想打齐瑞……” 心中默念,刘虎你可别怪我,谁让你一向都是一副皮的不行到处闯祸的形象呢?现在帮我一回感激不尽啊! 顾王氏知道刘虎那一天不惹事就不舒服的皮性子,当下也没再问,只心疼的摸摸顾棉背上淤青的附近,心里却愧疚不已。 她的女儿本该是金尊玉贵受天下人羡慕的,如今却要在这隐官之中受这等罪,若她当初…… 顾棉坐在盆里好一会儿不见顾王氏动作,仰头道“阿娘,好冷……” “好了好了,这就好了!”把顾棉从盆里抱出来裹进棉布中,顾王氏转身去床头的箱子里翻找“阿棉莫要动,阿娘给你上点药,保证明天一觉起来就不疼了!” 顾棉乖巧应了。 15.赵高这个死傲娇(四) 翌日清晨,顾王氏起身的时候顾棉朦朦胧胧的醒了,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看着顾王氏,惹得顾王氏心头一阵泛起怜爱之意,趁着刚起身手还热乎掀开顾棉的小衣看她背上的伤,柔声问道“还疼吗?” 顾棉背上的伤昨日还淤青一片隐约看着已经泛起乌青,一夜过去却已经只剩下淡淡的红痕,可见顾王氏给她上的药不是凡物。 不过这些顾棉都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药效不错,昨天还火辣辣的伤现在已经不疼了,试探着动了动,仰着小脸欣喜道“阿娘!不疼了!” 预料之中的事,顾王氏掖了掖顾棉的被角轻声哄道“还早,阿棉再睡一会儿,阿娘去做饭。” 顾棉乖巧点头,在顾王氏温柔的注视下闭上眼睛,这幅身子本就是嗜睡的年纪,再加上昨日受了伤,不一会儿就呼吸平稳再次入梦去了。 一觉醒来已是日头高照,顾王氏早已去了前院做工,顾棉起身穿衣洗漱,好在这小孩子的衣服好穿,头发也好说,弄个花苞头就行。 刷牙的时候顾棉拿着手上的竹片第一百零一次怀念现代的牙刷,原谅她一个享受了二十多年软毛刷的人实在是适应不了这简陋的竹片。 拾缀好自己,顾棉轻车熟路的搬了个小凳子去厨房,踩在凳子上掀开锅盖,果然,饭菜都在锅里温着。许是因为顾棉受了伤,所以顾王氏今日难得的熬了白粥,炒了个鸡蛋。 顾棉心里一阵暖意,来秦朝一个多月她已经大致了解了现在的生活,鸡蛋和白米对于奴隶来说何其珍贵,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偶尔吃上一点,现在阿娘却因为她背上小小的伤拿了出来。 吃了饭,顾棉搬了木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睡意渐起的时候突然想起赵高,昨天她走了以后他一定被打得很惨!又跪了那么长时间,现在一定全身是伤。 无意识的反手摸了摸后背,顾棉起身到屋子里从床头的箱子里翻找出昨日顾王氏给她用的药,犹豫了下还是揣进了袖子里,只用一点阿娘应该不会发现。 一路小跑,等顾棉气喘吁吁的钻过藤蔓缠绕的巷口后突然就犯了难,她根本不知道赵高住在哪里,怎么给他送药? 正蹲在地上捧着头苦恼,头顶传来这两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顾棉猛地跳起来从袖子里掏出那瓶药,眼巴巴的送到赵高面前“你身上的伤上药了吗?我给你带了药。” 赵高目光从白瓷药瓶上淡淡扫过,目光微定。 见他没反应,顾棉以为他要拒绝,又往前凑了些“真的很好用!” 赵高接过药瓶,手指在上面细细摩挲,眼中思绪一闪而过。 这药瓶虽然是普通的样式,但质地细腻光滑花纹精致,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一个奴隶该有的…… 面前的小丫头还在为他接受了药而欣喜,脸上的笑灿烂温暖让他忍不住想要触碰,甚至占为己有。 “赵高哥哥!你家住在哪里?我刚才想要去给你送药可是却不知道你家在哪里……”送过了药,顾棉总算是想起来问赵高。 以后她可是要时常刷存在感的,可不能每次都等着赵高主动来找他。 赵高定定看了顾棉一眼,转身迈开步子“跟我来。” 绕过几排房屋,穿一条荒废的小径,路尽头一个破败的屋子出现在眼前。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不用赵高招呼,顾棉已经蹦跳着进了门,好奇的四处张望。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屋里散发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除了几件破旧的桌椅板凳再没有别的,细细看去竟然发现桌椅上落着一层厚厚的土。 想到之前刘虎说的赵高爹娘的事,顾棉心里唏嘘,赵高在这样坏境里还能长成这么一副清秀干净的样子还真是不容易。 等顾棉看够了,赵高带着她进了里屋自己住的地方。 这里被收拾的很干净,东西不多但都井井有条的归置着,顾棉坐在炕上晃着腿仰着脸一脸天真道“赵高哥哥快上药!阿棉昨晚用了,今天就不疼了!” 两人年级还小,也不谈什么避讳不避讳的,赵高当即就褪了衣衫给自己上药。 本来顾棉想着他昨天肯定上了药了,今天送这个药来是觉得这药效果好,不拿来刷好感可惜了,谁知道他一脱衣服,伤痕已经全部泛起乌青,淤血聚集在伤口附近,整个人上半身斑驳一片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疼。 感情这孩子昨天根本就没处理?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回事!还好今天她过来送药了,顾棉庆幸的想。 赵高坐在炕上给身上上药,前面胳膊胸膛之类的还好,等到了背后就有些难了,顾棉看着他费力反手往背上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跳下炕拿起一旁的药瓶“赵高哥哥,阿棉帮你。” 赵高动作一顿,最终还是转身把后背面向顾棉。 顾棉手上沾了药,轻轻碰上赵高的背感觉他身体一僵,还以为是弄疼他了,忙不迭凑近用嘴轻轻吹了吹,安抚道“不疼哦,不疼,阿棉吹吹就不疼了。” 其实赵高只是不习惯别人亲近自己,更别说把自己的后背亮给别人。 感受着背上传来的微痒的感觉,赵高背对着顾棉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顾棉,第三次了。 *** 中午吃过饭,顾王氏前脚刚走,齐瑞刘虎几人就来叫顾棉出去玩,顾棉没有推辞的理由就答应了。 帮顾棉锁上门,刘虎问道“顾棉!前两天你去哪里了?我们来找你的时候你家门都是锁着的。” 顾棉淡定扯谎“前两日我不太舒服在家休息,阿娘不放心我一个人所以才锁了门。” 听了顾棉的话,刘虎赶忙说“那你现在好了吗?”说着一脸紧张的上下看了顾棉几眼。 顾棉点头“好了呀!不然阿娘怎么会让我出来跟你们玩。” “这倒是,嘿嘿!”刘虎摸着脑袋笑道。 “瞧你那个傻样!顾棉!走!我带你去林子里玩!前两天刚发现了一个鸟窝!”齐瑞把刘虎推到一边,拉住顾棉的手两人跑开。 刘虎在后面一边撒丫子追一边喊“齐瑞!你说谁傻?!信不信我打你!” 到了林子里,刘虎好容易有了可以发挥的地方,蹭蹭蹭几下就窜上树把鸟窝拿了下来递给顾棉“顾棉你看!这窝里还有一只鸟呢!” 窝里毛绒绒的鸟儿羽翼还未长齐,伸长脖子啾啾啾叫个不停,顾棉伸手摸了摸它身上的毛。 看顾棉爱不释手的样子,刘虎得意地仰起头,还没等他说什么,齐瑞上前和顾棉挨在一起伸手小心翼翼的碰碰小鸟,对顾棉说道“顾棉,这幼鸟离了母亲活不长久的,咱们还是把她放回去,不然母鸟回来见不到孩子会很难过的。” 顾棉本来就打算看一看就让刘虎再把这鸟窝放回去,没想到齐瑞倒是和她想到了一起,扭头对着齐瑞甜甜一笑,把鸟窝还给刘虎“刘虎,还是把它放回去。” 刘虎一听急了,瞪着眼睛“这是给你的!你不喜欢吗?” “当然喜欢啊!可是齐瑞哥说的对,母鸟不见了孩子会很难过的,就像阿娘不见了我也一定会很难过,阿棉不要做坏人!”顾棉站在齐瑞旁边回答。 齐瑞在一旁帮腔“就是!刘虎,你赶快放回去!”又对顾棉说“顾棉,那边有几棵果树,上面的果子红透了,我带你去摘!” 顾棉跟着齐瑞走了,刘虎站在原地心里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是他发现这些东西的,现在怎么都成了齐瑞的好。 啃着甜甜的果子,听着齐瑞在一旁说着一些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趣事,顾棉心情出奇的好,两个酒窝深深嵌在脸上,频频对齐瑞笑。 刘虎站在远处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说笑,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然只有七八岁,但是他知道男人以后都是要娶婆娘的,阿娘问过他想要娶谁,他虽然嘴上没说,可心里却想着顾棉,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子,每次她一笑他心里就很开心。 “看着不舒服?”耳边陡然传来一道薄凉的声音,刘虎吓了一跳,转身连连退了几步,待看清面前的人是赵高后,他张嘴骂了句。 赵高也不生气,目光落在远处的两道身影上“他们很亲近呢。” 阿棉,你笑得那般开心,让我忍不住想要杀了那个男童啊…… 刘虎愤愤握拳,耳边赵高还在继续“明明她以前更喜欢你不是吗?但是现在却和另一个人玩得那么好,那个人不是你好兄弟吗?怎么一点不顾念你的想法?看着你一个人站在这里还真是可怜呢……” 七八岁的男孩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没等赵高说完,刘虎已经冲了出去,没一会就到了齐瑞跟前,二话不说把他推倒在地拳头就揍了上去。 “刘虎!你干什么?!你疯了?!”齐瑞无缘无故挨打,一边还击一边吼道。 刘虎却一句话不说闷声揍人。 远处赵高眸子深深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顾棉,转身离开。 顾棉目瞪口等的看着两个小屁孩打得不可分交,眼看着齐瑞就要招架不住,而刘虎还是卯足了劲儿的砸拳头,顾棉情急之下只想出了一个办法—— “哇”的一声大声哭了起来。 这下子,齐瑞刘虎纷纷停手,两人手足无措的安慰顾棉。 16.赵高这个死傲娇(五) 又过了没几日,隐官之内发生了一件事—— 赵高的爹赵诘死了。 听说是和女人厮混的时候死在了床上,被抬出来的时候赤条条白花花,身上只裹着一条被单。 他每日竟干些荒唐事,如今这样死了也没人奇怪,或者说好些人都在心里等着这天,死了,正合了那些人的意。 顾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高,虽然赵诘这个爹当得委实不够格,但是好歹也是血浓于水。 在家里坐立不宁了一天,第二天,顾棉刚送走顾王氏就跑去找赵高。 屋外小径上,赵高一身灰色短打正在练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看不出有丝毫的伤心。 顾棉只以为他是埋在了心里,站在一旁等他打完一套拳才轻声开口“赵高哥哥,你没事?” 赵高擦擦头上的汗,回答她“阿棉觉得呢?” 赵高这话说得有技巧,既没有正面回答顾棉的问题又巧妙的误导了顾棉。 顾棉一听就自动觉得赵高是为赵诘的死伤心了,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皱着细眉用自以为‘怜爱’的眼神看着赵高。 赵高目视远方背对着顾棉,许久才悠悠说了一句“阿棉,我父亲死了。” 他终于死了。 顾棉上前拉住赵高的手安慰他“赵高哥哥,你还有娘亲,还有阿棉。” 赵高俯身抱住顾棉“对,我还有阿棉。” 阿棉,不要想着离开我,我一直只有你啊…… 顾棉陪着赵高待了一整个早上,直到中午吃饭时间才堪堪离开,她前脚刚走,后脚刘管事就来了。 她今日难得在头上别了一朵粉色不知名的小花,带了耳坠,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见到赵高她心情颇好的开口“今日天气不错。” 赵高对上她的眼睛,很快别开视线,绕过她回屋了。 *** 赵诘的死并没有在隐官之内造成任何影响,人们把他当做饭后茶余的谈资在嘴上挂了一段时间后连赵诘这两个字都被人抛之脑后彻底遗忘。 孩童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是秋末,庆丰收祭祖,今年无灾无旱各地的收成不错,皇帝高兴了连带着宫里到处都是一片轻松,就连一向鲜有人踏足的隐官也迎来了几位贵人。 晌午的日头不错,顾棉搬了椅子坐在院里晒太阳,这椅子是把老旧的太师椅,本是赵高家里的物件,顾棉见椅子宽大缩在里面舒服腆着脸问赵高要了搬来自己家里。 其实除了性格有些冷面部表情有些少之外,赵高也挺不错的。 缩在椅子里昏昏欲睡之时,顾棉这样想道。 “顾棉!顾棉!”刘虎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渐渐清晰。 顾棉全身软绵绵的不想动,哼了两声埋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刘虎却不给她这个机会,没一会儿声音已经到了耳边,带着些气喘吁吁,想来他是一路跑过来的“顾棉!别睡了!这大中午的!咱们隐官里来了两个人!听说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你不去看吗?” 大嗓门在耳边不间断的响起,顾棉再浓的睡意都没了,但仍是赖在椅子里不起来,拧着小脸问他“那两人长得好看吗?” 好看吗?刘虎摸着脑袋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急着来喊顾棉,压根没有看清那两人的脸,只得讪讪道“我没看清……但是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看啊!看了才知道他们长得好看不好看啊!” 这熊孩子是铁了心要拉着她去看是吗?就不能让人睡个午觉?!顾棉暗暗磨牙,声音软糯的撒娇“刘虎哥,阿棉想睡觉,你就让阿棉睡觉……” 刘虎急得跳起来“顾棉!那两个贵人是从我们中间挑人的!听说是去外面伺候,若是被他们挑中了以后就不用在这隐官里受苦了!” 顾棉歪着脖子睡得香甜,动都不动一下。 眉毛拧得死死的,刘虎原地来回踱了几步,突然一弯腰拦膝把软成一滩的顾棉扛到了肩上“你睡!我背你去!” 顾棉猛地惊醒,睁眼就见刘虎穿着黑色长裤的双腿在眼前来回动,惊道“刘虎!你放我下来!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刘虎不为所动,他本就长得壮实力气非常人可比,顾棉又是轻飘飘的没个重量,他扛着也没什么影响,脚下走得飞快。 胃被刘虎硬邦邦的肩膀顶了一路,好容易脚挨着了地,顾棉又是恶心又是腿软,一张小脸血色尽褪苍白一片,看的刘虎又是一个劲儿的道歉。 管事的屋前已经站了一排人,大到成年的壮汉妇人,小到垂髫小儿,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心思希望能一朝有幸离开这隐官,顾棉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了末尾一个人站着的赵高,她撑起精神脆声喊他“赵高哥哥!” 连喊了几声赵高才转身,似是刚看到她一般略微抬起左臂示意顾棉过去。 顾棉当即丢下刘虎颠颠地跑了过去抓住赵高的手,仰脸惊喜道“赵高哥哥也来啦!” 赵高低头看她,音色冷清不露一丝情感“阿棉不是也来了。” 提起这个,顾棉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阿棉本来在院子里睡觉的!刘虎哥非要我来!他肩膀硬邦邦的一点不舒服!” 赵高目光落在不远处直愣愣看着这边的刘虎身上,又不着痕迹的移开,抬手似是安慰的落在顾棉头上“阿棉不是很喜欢他吗?” 塞在赵高手心的小手不满地动了动,顾棉开口“没有!阿棉最喜欢的是赵高哥哥!” “是吗?”赵高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中莫名的情绪。 顾棉甜笑道“当然是啊!” 赵高放在顾棉头上的手轻柔的抚摸着手下不算柔顺的头发,漆黑的眸子里黑色的漩涡越来越大,似是要把什么卷进去。 那边,刘虎被他娘亲拽着一边往前面挤一边扭头固执的盯着顾棉。 一众人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见屋门打开,两个头戴褐色小巾,身穿交领窄袖长衫的内侍自房里走出,管事弯腰赔笑随后走出。 顾棉在人群之间的缝隙里看得正起劲,猛不丁听到顾王氏的声音,她抽出脑袋扭头看去。 顾王氏站在几米外的树下向她招手“阿棉,阿娘今日下工早,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菜盒子吃好吗?” 菜盒子!顾棉眼睛一亮,扯扯赵高的手“赵高哥哥,阿娘来找我了,阿棉走啦!赵高哥哥你一定会被选上的!” 顾棉蹦跳着跑向妇人,母女两人牵着手离开,赵高的目光始终落在顾王氏的背影上。 刚才她叫顾棉的时候虽带着笑却掩不住脸上的恐慌。 她在害怕什么? 白瓷瓶,药效出奇好的伤药,风韵犹存举止不似奴隶的妇人,还有她莫名的恐慌,这些事情一点一点在赵高心里埋下疑点。 很多年后,当他把这一切连成一条线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当天下午顾棉就知道了‘挑人’的结果,赵高不出意外的被选中,和他一起的还有面容白净的齐瑞。 刘虎跟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满满都是不甘和可惜。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顾棉长得这样漂亮,一定能被那两个贵人看中,但顾棉偏偏中途走了便宜了齐瑞。 对他的话,顾棉笑而不语。 她现在只有六岁,出去了也只有被奴役的份,指不定哪天犯了错小命不保,还不如安安稳稳待在隐官之内到十四岁再想办法出去。 *** 没几天,有消息传来。 齐瑞因为偷吃祭祀的食物被拖至庭前活活打死,噩耗传到隐官,齐瑞的娘当场晕倒在地。 顾棉知道后心里除了伤感更多的却是疑虑,按照这些天来对齐瑞的了解,他不像是个鲁莽冲动的人,相反,他处事谨慎,为人圆滑会讨好他人,顾棉甚至都觉得他以后会成为宫里哪位夫人面前的红人,如今却做出了偷吃祭品这样的事情,这让顾棉怎么都想不明白。 一日,赵高得空回来一趟,顾棉向他问起齐瑞“赵高哥哥,齐瑞哥他真的偷吃祭品了吗?” 赵高那时正在收拾柜子里的衣物,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淡淡说了一句“当场被抓住。” 语气随意像是在讨论什么不相干的事。 在旁人看来,齐瑞确实是与赵高没有什么干系。 只是顾棉没有看见赵高埋在阴影里的脸上露出的那抹诡异的笑。 之后半个多月赵高都没有再回来过,等到再有消息传来的时候,赵高已经因为做事利索被留在了陛下的宫内做一名小内侍,消息传来,隐官之内羡慕有之嫉妒有之,甚至有眼红的说赵高是委身在陛下身边的宦官的身下才得了这样的机会。 这话传到顾棉耳里让她着实一阵好笑,真是到哪里都会有这种‘红眼病’存在。 好笑是好笑,顾棉却也感叹了一番,齐瑞和赵高两人一起被带出隐官,如今一个魂归地府尸骨被随意处置,一个一朝得幸日后大有前途。 后面的日子,赵高因为做了内侍,每日不能随意走动,隔上十天半月才能有机会回隐官一趟,顾棉也只有那时候才有一点时间和他相处,好在赵高性格使然,能让他亲近的人至今为止也就只有顾棉一人。 17.赵高这个死傲娇(六) 又是一年,燕国派来使者荆轲借献上燕督亢地图之机,图穷匕首见妄图刺杀皇帝陛下,千钧一发之际,作为内侍立于陛下身后的赵高提醒陛下拔剑,荆轲被当场击杀,陛下安然无恙,赵高因此立下大功,在陛下面前露了脸。 陛下见他生的俊秀进退得宜,言谈之中竟对礼法刑律有不俗的见解,竟不在意他赵国俘虏的身份破例允他以史学童的身份入学室。 做了史学童赵高自然不必再当内侍,每日只需入学室安心学习,他本来就有一定基础再加上聪敏好学,无论先生教什么都能够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学室里的大史很是喜爱他,更加倾囊相授,赵高的进益愈发飞速。 这期间顾棉“无意”向赵高流露出对学识的向往,于是每隔两日赵高就会回隐官之中教授顾棉一定的学识,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竹简手把手的教顾棉刻字,小篆隶书一个不落下,渐渐地顾棉手下刻出的字越来越像样,不过因为是赵高教的,所以行笔之中总是不自觉带上赵高的风格。 不知不觉又是六年,此时嬴政已经统一六国,称秦始皇,从此中原一带统一。 赵高在三年前史学童的考试中得了第一名,大史当即提他做了令史,前不久的令史大比中他又得了第一,文章见识都远高于同期的令史,始皇不知道怎么看到了他的文章,经过身边内侍提醒想起赵高就是当初殿上提醒他拔剑的人,宣来问了两句正好始皇过几日要去林苑狩猎,就带上了赵高。 林苑之中始皇坐在高台之上观看下方御马使驯服烈马,不知为何一匹已经驯服的马突然受惊,直直冲向高台,场面混乱的时候,一个身穿褐色令史长袍的人几步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硬是蛮力以强硬的姿态制服了烈马,始皇一看,这人正是自己颇为欣赏的赵高,又见他体魄高大强壮,骑术车技精湛,娴熟于弓剑兵器,武艺非同寻常,是秦王宫廷中不可多得的文武双全的人材,当场宣布封赵高为中车府令。 中车府令掌管宫中车马交通,掌皇帝车舆,可以自由出入宫中,更主要的事在这个位子上要随时跟随在始皇身侧以备传召,这就意味着可以涉足秦国政治权力的核心和中枢,触摸到举足轻重之机要,如果机会适宜,可以直接影响天下政局,自秦开国以来中车府令一职都是由皇帝心腹担当。 朝堂上不知多少人想要把自己的人放在这个位子上,现在居然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占了去,始皇话音刚出就有人出来反对。 鹤发苍苍的郎中令佝偻着背手捧笏板颤巍巍跪下说道:“陛下!我大秦陛下的中车府令向来从中车府车士中选拔,我朝每年召入数百名车士,从学习到驾驭六辔轻车,至少需十年的时间!这小子看起来还不满双十,要老臣如何能放心把陛下的车辇教给他驾驭啊!陛下三思啊!” 始皇坐在那里,冠冕的流苏下一双眼睛阴鹜的盯着场中的郎中令。 这老顽固,仗着自己历经三朝竟敢倚老卖老! 赵高就站在始皇身侧,感受到了这位天下之主的不满,再看场下跪着的自以为表忠心的郎中令,心中冷笑一声迈出一步主动跪下道“陛下,请许微臣说两句。” 是,他用的微臣,这中车府令之位他必须拿到,不止如此,以后他会越爬越高,这样,才能抓住自己想要的。 赵高这时候站出来简直十分合始皇的心意,他兴致盎然道“卿有话便说。” 赵高跪在高台上,本来就比郎中令高了很多,听了始皇的话,他稍稍调整方向面向郎中令毫不畏惧的问道“请问这中车府车士有什么要求?” 他这话像是丝毫不懂中车府令的要求,郎中令从鼻中哼哧一声高高扬起头不屑道“我大秦合格的车士,身高需在七尺五寸以上,步履矫健,能够追逐奔马;身手灵活,能够上下驰车;车技熟练,能够驾车前后左右周旋;身强力壮,能够在车上掌控旌旗;武艺高强,能够引八石强努,在驰骋中前后左右开弓!小儿!你可能?!” 这话一出,全场斐然,武艺高强车技熟练这些都没什么,但引八石强弩在驰骋中前后左右开弓就明显是在为难别人。 谁知赵高面不改色的接口“那就请陛下宣中车府最为出众的车士与臣一比。” 始皇好战,听这要求当然不会拒绝何况他也想看看他这位刚封的中车府令的本领到底能有多强,当即宣来了中车府一位名叫胡毋的车士。 胡毋一身褐色武士服,远远望去硕大一个块头,身强体壮须发浓密皮肤黝黑,与之对比之下,身穿长袍的赵高瘦弱白皙俨然一副弱学士的形象,场中众人心中天平纷纷偏向胡毋。 胡毋跪下行礼后对赵高五大三粗道“小子!你我轮番表演一番让各位大人评判你看怎样?!” “这样岂不是太过平淡,既然要比试那就一方攻一方守战出个胜负才好。”赵高此话一出群臣都愕然了,只有始皇被挑起了兴致,代替胡毋赞成了赵高的方法。 两人抓阄,赵高守,胡毋攻。 内侍赶来一辆马车,令有两名宫人抬来一柄弓交到赵高手里,赵高也没说试着拉开弓直接接过弓跳上马车。 胡毋一手持剑一言不发向赵高发起进攻,赵高起初还驾着马车跟他周旋,后来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拉弓射箭,羽箭直中胡毋肩膀,再往下一些就是心脏! 箭劲猛烈,胡毋直接被拖出一米之外,倒地挣扎着起不来。 变故就发生在一息之间,群臣还在愣然,上方坐着的始皇已经击掌叫好,全然不顾伤势严重的胡毋,只赞叹道“卿果然没让朕失望!”说着大袖一挥亮声问道“众卿可有不服的,自可与赵卿比试!不过这死伤朕可就管不得了!” 他的话中带着威胁,群臣伏地高呼万岁。 经此一役,赵高的名声传遍了朝野内外,大家都知道当今陛下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名奇人,能引八石强弓,车府之中的第一车士胡毋都败在他手下。 这事当然也传到了隐官之中,顾棉当时正在院里纺织,纺车碌碌,丝线密密,十三岁的少女嫩生生的犹如春日树梢刚长出的新芽,皮肤白净杏眼流转,两靥生辉,粉嫩的小嘴轻抿,两个酒窝让人恨不得醉在其中永世不再苏醒。 刘虎跑进来就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他痴痴地站在门口许久,直到顾棉抬头看到他“刘虎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刘虎摇头,他至今还记得六年前赵高跟他说的话,那双眼睛让人想到密林里的毒蛇。 后背一凉,刘虎扔下一句“赵高今日被陛下封了中车府令。”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看着刘虎离去的背影,顾棉心里奇怪,小时候刘虎可是巴不得天天和她待在一起,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她说话渐渐少了,每一次明明是他主动来找她,可每次都只说两句话就跑了。 不过顾棉也没想多久,因为赵高来了。 昔日被罚跪三日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当今陛下跟前风头无两的中车府令,他身侧佩剑,束带着冠,鬓发飘逸,威武沈稳。 光从背后打来看不清他的脸却愈发显出他修长的身形,顾棉一时有些恍惚,脑海中腰背挺直跪在屋前的单薄少年和束冠长袍的青年重合。 原来已经在秦朝待了这么长时间了。 人眼见着就进了屋,顾棉收回思绪,依旧坐在纺车前言笑晏晏“赵高哥哥来啦!” 不管他怎么变,她口中永远叫他赵高哥哥,这无疑让赵高很是满意,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顾棉身旁的矮凳上。 对于赵高这从来不主动开口只等别人说话的性格顾棉早就习惯了,她手上不停,拨弄着丝线主动说道“赵高哥哥是中车府令了?” 赵高对上她的眼睛,伸手在她的眼睛附近摩挲,语气依旧是多年前的清冷,不过如今更多了一丝沉稳“阿棉可开心?” 顾棉被他弄得眼睛痒,不断地眨着眼睛,但赵高的手依旧停在她脸上,甚至主动去拨弄她抖动的睫毛。 这人也真是奇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喜欢上她的眼睫毛了,时不时的拨弄两下,顾棉心里腹诽,脸上依旧扬起笑脸带着一丝调皮道“开心啊!赵高哥哥当官了以后就更加没人敢欺负我们了!以后有人敢欺负我,我就告诉赵高哥哥让你帮我教训他!” 爱不释手的碰触着顾棉的眼睛,感受着手指上传来的点点酥.痒,赵高竭力遏制心里的占有欲,音色清透带着凉意“是啊,我帮你教训他。” 教训怎么能够呢?那人就该去死啊…… *** 顾棉这时候显然没想到有一句话叫一语成谶,一个多月后,当她面对面前猥琐笑着的人时,心里暗暗诅咒了当初的自己一百遍。 可是,这时候赵高已经帮不了她了,因为他也自身难保。 18.赵高这个死傲娇(七) 隐官之中的奴隶之女生得如此惹人,一向不是什么好事。 学了一个多月的纺织,顾棉总算是能够完整的织出一块布,第一块当然是要织给顾王氏,前两天已经给织出来一块素色棉布,不大,但做一件小衣是足够的了,在这隐官之中找出棉线来也是难得,这还是这几年来顾棉私下里攒的。 那这第二块就是给赵高的了,顾棉一边拨弄着手边的棉线一边想着织好之后染成什么颜色比较好。 赵高这个人性格冷,每天除了他的官服就只穿些暗沉的颜色,顾棉特别想看他穿些别的颜色是不是能柔和身上的冷意。 唔……那就天青色?再给他绣个什么图案好呢?之前和珅那个任务她学了一些刺绣,这几年闲来无事也时不时练着,手也没生了,倒是让阿娘很是惊奇,还以为她是对女工有天赋呢! 顾棉心里想着,脸上带了笑意,仿佛已经看到赵高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 “阿棉在想什么?说来听听,大家一起乐乐!” 蓦地,一道声音传来。 这人说话流里流气让顾棉心里生出一股子反感,皱眉看去,一个身影双手环胸靠在门上。 顾棉皱眉道“你是谁?” 听了她的质问,那人痞笑着转过头来,隐藏在阴影中的脸露出来。 看清他的脸,顾棉心中一惊,猛地站起来,慌忙中踢倒了身下的矮凳“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赵高哥哥呢?” 来人是赵高手下听从差遣的一人,名叫胡术,从前赵高来看顾棉的时候他曾跟着帮忙拿过东西,是以顾棉认识他,不过那几次他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弓背弯腰一副谦恭到极点的样子,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么一副样子! 顾棉心里生出警惕。 胡术见她一副惊恐的样子,更显得整个人娇滴滴的惹人疼爱,他搓着手上前“阿棉,我今天是来求亲的,不知岳母可在?” 阿棉?!她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还岳母!谁是你岳母!顾棉厉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面对美人总是会多一些耐心,胡术又逼近了几步色眯眯道“阿棉,我想娶你当我第三房姨太太,你意下如何?!” 第三房姨太太!顾棉用看神精病的眼神看着他。 许是顾棉眼里的不屑激怒了胡术,他语气陡然强硬起来,恶狠狠的说“现在你嫁也要嫁,不嫁也得嫁!识相的就赶快点头!我还能风风光光抬你进门,否则!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这人今天是来强抢的?!顾棉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做出这样的事就不怕赵高哥哥知道治你的罪吗?!” 胡术不屑冷哼“赵高!他现在自身都难保更别说来救你了!你就乖乖在家待嫁!” 赵高出事了?!顾棉心中大惊,隐隐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态度适当放软,跟胡术周旋“即便我答应了你,没有陛下的旨意,这隐官之中你要如何把我娶出去?” 胡术以为她是被刚才那席话吓到知道自己目前的境地所以妥协了,脸上露出自以为温和实则在顾棉看来恶心无比的表情,‘温情脉脉’的说道“阿棉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你只要安心待嫁就好!至于岳母那边,既然她今天不在,那我明日再来打扰。” “那你明天再来,今天我就不招呼你了。”顾棉巴不得他立刻走。 胡术却迈着步子凑近顾棉,阖上眼睛在把头凑到顾棉的颈窝处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销.魂的表情“着什么急,你我二人难得独处,自然是要好好培养一下感情。” 顾棉往后面躲却撞上身后的桌子,逃脱无路她忍住心里的恶心偏着头祈祷胡术不要做出什么难看的事来。 但事实证明不能对一个无耻之徒奢求什么,胡术的手竟攀上了顾棉的腰肢,还暧昧的来回摩挲。 顾棉浑身僵硬汗毛倒立忍受着浑身的不适,她知道现在和胡术硬拼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就在胡术得寸进尺手渐渐往下移的时候,门外一声怒斥“你在做什么?!” 顾棉看着气势汹汹站在门口的刘虎,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再生父母,她向右一避离开胡术的牵制。 刘虎刚才看的清清楚楚,这人在占顾棉的便宜,心中大怒,几步上前扯住胡术的衣领把他扔到门外。 胡术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刘虎气得全身发抖“你是何人!敢这样对我!” 顾棉心知不能让他们对立起来,否则刘虎以后的日子不知道多难捱,她扯扯刘虎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刘虎虽然不忿,但还是听从了,把顾棉挡在身后做出一副强硬姿势。 “胡术,你先回去,你我的事情我自然会跟阿娘说,你明日再来。”顾棉柔声说道。 胡术眼睛在刘虎和顾棉身上扫了一个来回,看清今日不能占什么便宜,干干丢下一句“好!我明日再来!”就走了。 顾棉大松一口气,转身坐在矮凳上。 刘虎仍然浑身紧绷,开口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顾棉却顾不上回答他,想起什么猛地又站起来焦急道“刘虎哥,你能不能帮我去打听一下赵高哥哥出了什么事?刚才那人说他出事了!” 见她这么着急,刘虎心里虽然酸涩,但还是答应她,安抚道“别担心,他那么有本事,不会出什么大事,我这就去给你打听一下,你乖乖坐着别乱跑。” 约莫一刻多钟的时间,刘虎回来了,神色中带着些担忧,犹豫了半晌对顾棉说“我打听到了,赵高不知为何触怒了陛下被陛下打入监牢了!听说要交给蒙毅将军审问!” 顾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找到语言“怎么会这样?他……” 他可是未来掌控秦朝扶持胡亥的赵高,他还没有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之上怎么就出事了? 刘虎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的说着自己听来的话“郎中令不知从哪里得来了证据指证赵高有刺杀陛下谋逆的心思,还从赵高的房中搜出了证据,陛下大怒,就,就把他……” 顾棉总算是知道了,胡术是看好了赵高出事的机会来找她的,说不定赵高这次出事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但是这都只是她的揣测,没有丝毫证据,就算她想要查出整件事情的始末找出证据也没有门路,她只是隐官中一介卑微的奴隶之女。 刘虎在一旁看着顾棉的手死死扣着纺车的木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木中,他有心说些什么安抚她但是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苍白的很,只能站在那里默默陪着顾棉。 心中思绪翻滚,顾棉一点点冷静下来,她抬头对刘虎说“刘虎哥,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今日的事多谢你了。” 刘虎很想说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呢?但是最终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顾棉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出赵高,她的事情都可以先放到一边,大不了到时候就先嫁给胡术,等赵高没事了她自然也就没事了。 但是救出赵高,这个难度不亚于让她去杀了秦始皇。 原谅顾棉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白领,之前接触过最深的权谋也就是甄嬛传,让她来想办法就赵高简直是不可能的。 脑海中一个个想法出现,但最终都被现实无情的否决掉。 顾棉想问问系统有没有什么作弊利器,但是系统自从进了这个时空之后就一直处于静默状态,怎么喊也没反应。 正在顾棉心急的时候,顾王氏回来了,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目光在顾棉身上看了看发现她没什么大碍心下稍松,问顾棉“阿棉,今天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棉抬头,半晌才反应过来木木的喊了一句“阿娘”目光又凝滞在空中。 顾王氏连连问了几次,顾棉才彻底反应过来。 听顾棉言简意赅的陈述完今天的事情,顾王氏脸上难得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笑意,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阿娘出去一趟。” 顾棉心里隐隐有些知道她这个阿娘来历不同,可能会有什么方法来解决今天的困局,但她还是不放心。 思绪翻滚中顾棉想到了刘管事,这些年不知道为什么刘管事对赵高的态度一反往日,竟然有些亲近之意,不知道的人以为刘管事是看赵高得了陛下的喜欢才去讨好他的,但是顾棉看得清楚,刘管事对赵高绝不是这样的。 她突地站起来疾步走出去。 刘管事显然已经知道赵高发生了什么事,见到顾棉来找她,没有丝毫意外,但她也没有丝毫办法,她只是隐官之内一个小小的管事,就算是和宫里某些人有着一些关系,只是这件事实在是严重,怕是没几个人愿意帮忙。 顾棉却想到了一些别的,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管事,刘管事思忖一二觉得可行当即就匆匆去安排了。 19.赵高这个死傲娇(八) 刘管事在咸阳宫里这些年大的贵人不认识,但是各宫的内侍婢女几乎都有那么几个认识的,尤其是和她一起入宫的有几个品阶已经不低。 她先去找了章台殿的大监。 这位大监与她是同乡,两人小时候也曾一起玩耍两家也曾订下儿女婚约,只是后来于大哥家中继母心狠为了供养家中两个幼子硬是把他送入宫中,两人这才断了联系,直到家乡糟灾她辗转来到咸阳入宫做了婢女两人才得以重逢。 虽然她已经另嫁他人,但他仍是对她多有照顾。当年她遭遇丧子之痛浑浑噩噩犯下大错,便是于大哥在暗中相助免了她的性命之忧。 于木亮身边的几个小内侍也都知道这位刘管事与自家公公的关系亲近,是以没有过多阻拦就放她进了屋子。 于木亮伺候始皇歇下,好容易偷闲回来睡个觉却听到有人推门,他尖声呵斥“小崽子!不要命了吗?!都给杂家滚出去!” 刘管事合上门径直往前走,近了才说了一句“于大哥,是我。” “香儿?”于木亮听出她的声音,语气顿时消了方才的凌厉,掀开被子坐起身“你怎么来了?” 香儿是刘管事的小名,进宫这些年也只有在于木亮这里才能听到。 刘管事二话没说屈膝跪下,神色凄苦的哭诉“于大哥,当年孩儿被人活活打死之后我这些年如何过来的你也知道,这几年我在隐官之中苛待那些赵人却是丝毫解不了杀子之恨,几年前灭子之仇终于得报,小妹心中郁结已去这几年才活得自在了些。” 于木亮扶她坐到炕上心疼的点头“这些我都知道,这几年你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 抽出帕子抹抹眼角的泪花,刘管事继续说道“大哥只知道我这大仇已报,却不知这大仇得报是有恩人相助啊!” “这我确实不知,你当年也不曾告诉我。” “大哥可还记得这章台殿内一名叫赵高的内侍?他便是当年助我报仇的恩人啊!” 刘管事说着又要跪下,被于木亮一把抓住,他惊道“那赵高可是个赵人!” 刘管事点头“那孩子确实是个赵人,他帮我报仇却是不争的事实,小妹当年也曾有过挣扎,可后来却想明白了,赵国已经倾覆,天下都是我大秦的,哪里还有什么赵人,我只当他是恩人便是!”见于木亮若有所思的点头,她继续说道“当年那件事后,那孩子没从我这里拿到些许的好处,后来竟然出了隐官凭着自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地步,我虽是不说但心里也是高兴的,何况这些年他对我多有孝顺,时常买了东西送到跟前来……大哥,我也老了,这些年看着他在跟前恍惚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孩儿……” 她说到这里,于木亮哪还有不明白的,他皱眉道“你可是想让我出手救下赵高?” 刘管事却摇头“如今那孩子被人诬陷进了牢狱,眼看着性命不保,小妹实在看不下去,万般无奈之下这才来求于大哥,不求于大哥帮我救人,只求大哥告诉我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小妹感激不尽!” 她话虽是这么说,但于木亮岂有真的束手旁观的道理? 当年他被继母送入宫中去势做了太监,心中一直挂念着她,后来两人重逢,她仍是娇花一朵,但他却已经不能行人事,只能忍痛看着她另嫁他人,如今她夫君儿子双双离世,他心里的那些念头才又有了复苏的迹象,不求与她有了夫妻之实,但求在这宫里两人能相扶到老就是。 想到这里,于木亮召来身边一内侍耳语了几句,那内侍忙不迭点头去了。 从于木亮的屋中出来,刘管事抹去眼角的湿润,脸上哪还有方才在于木亮面前的凄苦,她心中暗暗道,于大哥,迫不得已欺瞒了你一些事情,但愿将来你知道后不会怪罪。 方才于木亮召来当日在赵高屋中伺候的小太监,小太监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当日的事情全盘托出。 “奴才当日正在屋里为做扫洒之事,胡术大人领了几个人进来,二话没说就开始到处翻找打砸,胡术大人只从内室转了一圈手里便拿出一块布帛和几包药粉,奴才心中虽是疑惑,但也不敢去问,谁知道没过几个时辰就听说赵大……赵高被陛下派人拿下。” “奴才在宫里日子虽短却也明白我们这些品阶低下的知道的越少越好,所以这些事奴才一个人都不敢说,今日若不是大监问起,奴才宁愿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小太监惊恐不已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于木亮心烦的挥手命他下去,对刘管事说道“你也听见了,这件事是赵高手下的人揭露出来的,也称得上是人证物证俱在,当日我在陛下身边随侍,太医检过那几包药粉,俱是慢性□□,且那布帛上确实写了些大逆不道的话,再加上郎中令在一旁推波助澜,陛下丝毫没有给赵高辩解的机会就令人把他押下去了。” “这件事无论是谁贸然去求情都只会被陛下怀疑,好在蒙毅将军乃是武人出身,对处理内侍的事不太精通,他审问过后必定会带着赵高的口供询问陛下的意见……” “我言尽于此,剩下的事情就看赵高自己有没有那个心思了。” 于木亮此话一出,刘管事就知道他的忙也就帮到了这里,好在她在宫中还有别的姐妹,虽说是不能帮她,但也能得些消息。 一个时辰之后,刘管事来到监牢门口,于木亮早已派人来活动过,是以刘管事只给了侍卫些好处就被放进去了。 走到深处,远远就看到身穿赭色囚服的赵高盘膝而坐,面上没有丝毫惊慌或是别的情绪,淡然的仿佛身下铺的不是稻草,而是上好的绸缎。 刘管事也不多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帛扔到赵高跟前“这是所有我能帮到你的,其余的事情就靠你自己了。” 见赵高伸手拿过布帛,刘管事心中微定,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面上竟带了些看好戏的表情,开口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刚入狱没一个时辰,胡术就去顾棉那丫头家里了,说是提亲,小丫头被吓得小脸一片苍白,啧啧!你再不快些,出去可就见不到心心念念的小丫头了。” 说完这些话,刘管事匆匆离去,若是让人发现她来了这里,指不定要有多大的麻烦。 阴暗潮湿的牢狱内,赵高看完手上的布帛把它凑到油灯上,布帛挨上灯芯,火光蹿起,明灭跳动间衬得赵高脸上的笑愈发阴诡。 *** 刘管事回到隐官,当天晚上顾棉又来找她。 “刘管事,怎么样了?” 见她焦急的样子,刘管事心想,赵高这个满肚子阴私的人是怎么搭上顾棉这样一个纯白暖心的小姑娘的? 刘管事暗暗摇头,说起来当年她不也是被赵高那副清秀的面孔给骗了吗? 见刘管事摇头,顾棉瞳孔一缩“难不成……” “不不不,我已经把能打探到的消息都告诉他了,而且也正如你所想,胡术和胡毋是亲兄弟,郎中令在其中也脱不了关系,至于你说的可以模仿人笔迹的事,我也全数告诉赵高了,如今就看他自己了,不过,你放心,我看那小子一副神闲在在的样子想来心中早有应对方法,你只管等着他安然归来就是。如今还是想想自己,你准备怎么应付胡术?” 听了刘管事的话顾棉这才安下心来,耸肩道“还能怎么样?先假意应承与他周旋,只希望赵高哥哥能早早出来。” 刘管事的话却让她心中一惊“小丫头,可不是我说,要等到赵高出来少说还得五六日多了就十来天,胡术三日后就来抬你,洞房之夜你要如何自保?莫说你有办法不被他强占身子,就算是有,等到赵高出狱必然是反打一耙,到时候胡家必然倾覆,诬蔑陛下身边的人,轻则举家流放,重则全族诛灭,你已然是胡术的妾室,要如何脱身?难不成赵高让向陛下求情饶了你不成?就算他敢,陛下也未必会答应,你好好想想。” 直到回到家中顾棉脑海里还是刘管事的这番话,她这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天真,只想着救了赵高他一定会救自己脱身,却没想到在这古代无论什么事都是一人失足全家遭殃,她如果真的被胡术迎娶进门,一切就完了! 顾王氏看女儿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慰她“阿棉,不用担心,阿娘不会让你被人糟蹋!”再有一日,你我母女就可离开…… 顾棉却以为顾王氏只是单纯在安慰自己,勉强扯出一抹笑,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尽量和胡术拖延时间,如果胡术非要三日后让她进门,那她就照刘管事说的办。 胡术要带她出隐官一定是私下里偷偷的,她就故意闹出来让人发现,私带奴隶出宫,不用赵高收拾他就完了,至于她,大不了被惩戒一番,反正刘管事说她会暗中相助,要不了命就行! 20.赵高这个死傲娇(九) 赵高这个死傲娇(九) 翌日一早胡术就来了,说是提亲也不过是空口白舌跟顾王氏说一声,这倒也不是胡术不愿意做全礼数而是他做的这事本就不合规矩,隐官之内的奴隶除非陛下亲自下令,否则终其一生都是奴籍,他要把顾棉弄出去当然得小心翼翼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岳母赎罪,形势所逼,彩礼日后必定补上,只多不少!岳母只管放心把阿棉交给我,小婿一定会好好疼爱阿棉。” 许是要在顾王氏面前留个好印象,胡术今日的态度好了许多,试图端出一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模样,却不知顾王氏一眼就看出他的本质。 不过顾王氏知道此刻她必须收起心里的鄙夷,好生与他周旋,她抬手将脸侧一缕青丝别到脑后,露出一抹讨好的笑,收起了往日的从容,此刻的她像极了一个没见过世面一心想往外面爬的粗鄙妇人“胡,胡大人,你当真要娶我家阿棉?” 胡术深情看了一眼顾棉,点头道“此生非阿棉不娶。” 呸!不要脸!非她不娶,说得好听!你前面那两房姨太太是是什么?!要不是顾着大局,顾棉真想一巴掌呼过去。 再看顾王氏,听了胡术的话脸上笑开了花,搓着手倾身靠近胡术,急切问道“不知大人准备何时接走阿棉?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两日后。”胡术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顾王氏身侧的顾棉“早早把阿棉娶回家才能放心。” 顾王氏笑得嘴都合不拢,连连道“好好好!”说着扭头拧了一把一动不动立在一旁的顾棉“还不快去给胡大人做些吃的!让人家干巴巴坐着!” 顾棉正被胡术看得浑身不自在,几乎是顾王氏话音刚落她就跑出去了。 胡术哪里能真的留下来吃饭,他可不愿意吃奴隶的东西,忙不迭起身告别“既然如此,小婿就告辞了,岳母不必麻烦。” 顾王氏还要留他,他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 胡术一离开顾王氏脸色一变,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卑微的样子。 顾棉从厨房走出来就见顾王氏插上门,很是疑惑“阿娘今日不去上工吗?” 顾王氏摇头“不去了,阿娘这几日都陪着阿棉。” 顾棉心里暖暖的,挽着顾王氏的手撒娇“阿娘~” 心里早已下定主意,又有了顾王氏的陪伴,顾棉一整天都过得快活许多。 临近傍晚,夕阳照进屋里,把桌前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思虑太多没睡好还是怎么回事,饭还没吃完,顾棉就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没一会儿就趴到桌子上没有丝毫知觉了。 低声叫了两声不见顾棉有一丝动静,顾王氏放下碗筷,不大的碗里菜粥竟是一口未动。 *** 昏暗的监牢里火把上的火焰无风自动,狱卒谄媚的声音从牢口经由四五道转弯依稀传来—— “这边请,牢里暗滑大人小心脚下。” 最深处的牢房里,披头散发的赭衣囚犯扔下手里的饭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官靴踏过石板,一声一声仿佛踏在人心上。 脚步声停下,木椅滑过地面,衣料摩挲间狱卒的声音再次传来“大人请坐。”只顿了几息,已然换了语气“去把犯人提出来!” 虽然拼死抵着墙角,但长时间的折磨让囚犯的气力尽失,两下就被狱卒拖走。 太师椅上赵高垂眸睥睨跪伏在地上的人,玄色锦袍下他的肤色越发苍白,许是烛光的原因,当年曾被顾棉夸过清秀的少年如今眉目间透着阴冷森诡,看着地上的人浑身抖如筛子他竟带了笑意“呵,胡术大人今日觉得如何?可是愿意说了?” 胡术匍匐上前妄图拉住赵高的衣摆被赵高身后的狱卒一脚踹开,他爬起来继续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仓皇道“大人饶命,饶命!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卑微低贱到尘埃里的姿势哪里还有当日威胁顾棉的一丝气势。 赵高以手支颌眸子微阖看着胡术一下又一下不要命般的用力磕头,脸上一丝扭曲的快意狰狞,过了许久,砰砰的磕头声渐渐弱下来,他似是觉得没意思了,起身理理衣袍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今日换个方式。” 狱卒在身后大声应下,胡术倒在地上惊吓的浑身抽搐。 痛苦到极点的嘶吼自身后传来,赵高脚步不变身形稳稳迈过监牢的门槛。 佩刀的侍卫看着这位大秦朝最是炙手可热的年轻郎中令,不知为何却觉得他的身上透着浓郁的绝望,日光这样暖他的玄色锦袍周边却带了一层阴森透骨的寒意。 *** “又去牢里了?”刘管事依旧是一身褐色短打,气色却较以前好了许多,面色红润身体也有些发福,看上去和善了不少,如今隐官之内的孩童见她都会咧着嘴喊上一句“婆婆。” 赵高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不说话刘管事也不强求,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盘吃食“今早刚做的,一直温在灶上,趁热吃。” 咸阳宫里人尽皆知咱们这位年仅二十便位至郎中令的赵大人最爱去的地方不是章台殿,而是养满了奴隶的隐官,几乎日日都要来,朝上与他政见不和的官员好容易抓住一个把柄,说他“想必是心中自觉卑微不敢与众臣相处,一介奴隶自然是要常来奴隶的地界。” 就连陛下都降旨惩戒了那名官员,他却是丝毫不在意,照旧日日来。 来了做什么呢? 刘管事看着赵高白净修长的手指捏着绿油油的菜团子一点不嫌弃的往嘴里送,心中叹气。 赵高推掉罪名出狱发觉顾棉母女俩失踪,那处院落也被付之一炬,他只是在废墟前站了一个下午便再没有一丝别的举措,甚至连找寻都不曾有,冷情的让她都觉得心寒。 后来不知从何日他在她这里看到了菜团子,从那时起他几乎日日都来,不为别的,只为这一个菜团子,若是哪天他不得空也会让手下的人过来拿。 起初她不知道,只以为他喜欢吃,后来才知道他和顾棉就是从一个菜团子认识。 把最后一口菜团子送入口中连手指上的菜沫都不放过,赵高周身的阴冷这才下去一些,起身不发一言离去。 刘管事无奈收起桌上两个铜板。 如今离顾棉失踪已经过去三年,三年前赵高无罪官复原职,不知他如何做到的,不久之后胡氏一族全数流放,只有胡术一人被关进了宫中监牢,日日受折磨,赵高每隔几日便会去监牢一趟。 听说前些日子他又递上折子创了几种新的刑罚,陛下拍案叫绝,怕是胡术新的折磨又来了。 一年前老郎中令顶撞陛下被卸职,回乡的路上遇上匪徒,落了个尸骨不全的下场。 不知情的人只叹世事无常,只有刘管事心中明白是赵高动的手。 三年前顾棉在的时候赵高只是稍显清冷诡异,如今已然阴诡到了极点,但谁都拿他没法子,他如今依旧兼着中车府令一职,陛下甚至把符玺交予他掌管,前些日子又命胡亥公子拜他为师,这般权势滔天深受宠信有谁敢说一句不是? 赵高已经是位极人臣,谁都不敢再欺辱于他,可顾棉不在了。 21.赵高这个死傲娇(十)【捉虫】 教授棋艺的聂先生终于点头首肯了顾棉了棋艺“女郎的技艺虽说不能与国手较量一二,但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了。” 顾棉双手拢于腹前稍稍垂首表达自己的谦恭和敬意。 上首坐着的中年男子脸上一抹满意的笑,捻着胡须道“阿棉辛苦了,这两日好好歇歇。” 躬身退出书房穿廊过桥回到后院,门前两名身穿月白曲裾的侍女恭敬垂首为顾棉推开房门。 木门无声关上,顾棉一直挺着的背这才放松下来,倒了杯水一口饮尽,末了抹抹嘴,心想要是让叔父看到自己这个样子,怕是教授礼仪的姜先生又要回来了。 低头打量着身上的妃色芙蓉裙,微微一抬脚露出裙下的杏色金丝履,顾棉抬手撑着脸颊神思渐渐悠远。 早已猜到阿娘的身份衿贵,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阿娘竟然会是赵国的长公主。 三年前为了不让她落入胡术的手中阿娘无奈联系赵国当年的旧人,一把火烧了院子,趁乱把她们母女二人从隐官之中接出。 只是顾棉有些不明白,依照记忆再加上自己的推断,为何阿娘在秦灭赵之前许多年就已经身处隐官?而且这么多年阿娘竟从未和隐官之中赵国俘虏有过丝毫交集,甚至是有意在躲着他们。 当初她把赵高介绍给阿娘的时候,阿娘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当初只以为阿娘是有些讶异她竟然和后方的俘虏结识,如今想来阿娘那时候怕是忌惮赵高的身份,不过好在赵高虽然身为赵国贵族,但他这一支乃是偏远旁系,向来与王室联系不多,再加上阿娘离开赵国的时候赵高还只在襁褓之中,自然不会认得王室公主。 三年前那顿晚饭前她还在想怎么应付胡术,一觉醒来已经出了咸阳宫,成了咸阳城一座大宅子里被细心饲养的金丝雀,刚开始的半年里她曾试图逃跑过不下百次,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连这大宅子都没踏出就被抓回来。 为了防止她再逃跑,叔父在她身边安排了十几名奴仆,轮班看着她,就连上茅厕也有人守着。 后来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再次被送回咸阳宫,她从此歇了逃跑的念头,听从叔父的安排安心学习,争取能早一日达到叔父的要求,早一日被送入宫。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她学会世家贵族的女子们该会的东西,琴棋书画舞蹈都已经能拿的出手,大概今日叔父就该安排,准备把她送入宫中了。 她的这位叔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妄图让她接近始皇并干掉他,要不是为了能借他的手回到赵高身边顾棉早就不干了。 开玩笑!让她去干掉她大中华的千古一帝,估计到时候她还没动弹一下就被始皇灭掉了。 *** 隔了没几天的一个晌午,顾棉不想睡午觉叫了几个活泼点的侍女去园子里玩,顺便摘些花瓣做点心,要说这三年学的什么东西最让她喜欢,那就是厨艺了,开心不开心的时候给自己做点吃的简直人生一大乐事。 顾棉弯腰仔细在花丛中挑选新鲜的花瓣小心摘下放入手上的竹篮里,身旁几名侍女叽叽喳喳说着这几日街上传出的新鲜事。 顾棉静静听着,从中间汲取自己需要知道的事,这几年她就是靠这个知道赵高的消息的,他如今已经是郎中令,掌管着宫廷警卫,也正是因为如此,顾棉才敢定下心中的计划。 花瓣摘得差不多的时候顾王氏从园子那头过来,烟霞色的裙摆在身后逶迤,园子里的侍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垂首。 打发这些侍女去园子外围等着,顾王氏拉着顾棉坐在亭子里,细细端详了顾棉好一会儿,说道“阿棉,三日后你叔父便要送你入宫。” 顾棉听了没有丝毫意外,乖巧点头。 见她这般模样顾王氏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阿娘不知道当初做的是对是错,”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哽咽“把你从贼人手中救出却又让你落入他的手中……” 顾棉从未怪过顾王氏,或者说她对这个阿娘心中存着许多感激,她带给她的温暖已经足够多了,顾棉扬起一抹笑“阿娘,这样已经很好了。” 顾王氏擦掉脸上的泪水,脸上多了几分凝重“阿娘今日告诉你的话你要时刻记着,阿娘当年未出嫁之时曾于赵宫之中救下一人,此后也对他多有照拂,他曾亲口赌誓要以百倍还之,”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护身符递给顾棉“这个你拿着,等到了宫里见到皇帝就把这个拿给他看,他自然不会为难你,如果他怀疑你,你就把这块巾帛给他看。” 把护身符和巾帛妥帖放入怀中,顾棉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阿娘,你……当年为什么要躲进隐官之中?明明……”明明那时候赵国还没有灭亡,你还是尊贵的一国公主。 而且听阿娘刚才的话语,她对始皇有恩,就算后来赵国灭亡就凭这一点她也完全不会沦为俘虏…… 顾王氏目光落在园子里开得正盛的牡丹上,幽幽道“当年我还是赵宫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公主,无意之间救下了嬴政,见他活的艰辛明里暗里多有照拂,可没想到后来他会成为秦国的君主,竟还率兵攻打我赵国,眼见着疆土不保,父王竟动了要以我为质胁迫与他的念头,我不愿意,连夜逃出王宫,跟着商队来到秦国,又怕父王的人马追来,思索了许久觉得秦宫中最为妥帖,便想方设法混进了奴隶的队里来到了隐官……” “那阿娘为何不找秦王表明身份?” 顾王氏收回视线言语里带了怨恨“他灭我赵国,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他……” 顾棉终于明白,阿娘这是既念着当年和始皇的情谊,却又在心里怨恨始皇。 拿起就不容易放下,自古以来女子的通病。 紧紧握着顾棉的手,顾王氏再次叮嘱“千万记着,不要让这巾帛和护身符被他人看到,尤其是你叔父!还有!这巾帛在给皇帝看之前你千万莫要打开!一定要记着!” *** 三天后的清早,天还没亮透,顾棉坐着马车从宅院出发,今日是始皇选妃的日子,叔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名额。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宫门前,顾棉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宫门前内侍一个个检查,登记造册,快轮到顾棉的时候她听到耳边叔父说—— “阿棉,记得你阿娘。” 话语里带着些威胁。 顾棉点头,朝着叔父深深一拜转身跟着内侍没身在宫墙内。 按照流程,今明两天是各地选送人入宫的时候,大选在后日才会开始,那时候始皇亲自露面,赵高身为郎中令一定会在始皇身边。 无论如何她要在始皇选到她这一组之前见到赵高。 安然过了两日,第三日终于来了,一百来号人十人一组由内侍带领着来到章台殿外,顾棉是第八组。 前面一组一组过去,已经到了四组,顾棉狠了狠心把手心的粉末趁人不备散在空气中。 万年青花叶的粉末飘洒,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几名女子悉悉索索开始挠手,挨着顾棉最近的几个更是奇痒难耐,克制又克制最终还是把手挠上了脸。 眼见着时机已到,顾棉惊叫一声,伸手颤抖着指着边上一名女子“啊!你,你,你的脸!” 她这一声尖叫让周围几名女子互相看清了脸上的红肿和抓挠的痕迹,一时间场面陷入混乱,女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内侍急急上前制止却被眼前的场面惊到。 殿外的动静传进殿内,竟然久久没有平息,赵高缓步步下台阶,鸦青色官服带来了一瞬的宁静,大批的侍卫上前把一众女子带下去。 自己的眼皮下出了这样的乱子,赵高身为郎中令自然是要过问。 这周围一片中只有顾棉一个人完好无损,内侍心中几乎已经确定就是她搞的鬼,把她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等待郎中令审问。 询问了情况,赵高神色淡然道“召太医查看,那名女子关押在何处?” 内侍领着赵高来到屋前,推开门朝着屋内厉声喝道“还不来见过大人?!” 顾棉转过来没有丝毫惊慌,脸上带着粲然的笑,福身道“赵大人。” 魂牵梦萦的那张脸就在眼前,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笑着,赵高握着佩剑的手青筋暴起,许久才说了一句话却是对着那名内侍“下去,本官要亲自审问她。” 内侍躬身退下,不忘把门拉住。 屋外的光线一点点灭去,赵高举步上前,脚步从容不迫,面上神色如常,似乎面前的人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唯独一双眼睛里涌起的几近疯狂的黑色漩涡像是要吞噬了顾棉。 22.赵高这个死傲娇(十一) 赵高这个死傲娇(十一) “阿棉总算是舍得回来了。” 冰凉的手抚上顾棉的脸颊,手下的温热一点点传入四肢百骸,尘封了三年的血液沸腾叫嚣着。 赵高手上的动作很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顾棉正要开口跟他解释三年前的事,蓦地,一片阴影压来,她没来得及反应,唇就被面前的人噙住,大力吮吸,毫不留情的撕咬,腰身也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禁锢住,让她挣脱不能。 顾棉眼睛瞪得浑圆,极近极近的眼前,赵高眼眸深深,像是驻了一头兽,内里的疯狂让她心下一惊,张口咬了赵高的下唇。 她惊愕之下用的力气不算小,几乎是瞬间唇舌间就弥漫起一股子铁锈味,但赵高仿佛完全察觉不到痛意一般,继续与她纠缠。 似乎过了很久,直到顾棉胸腔里的空气已然耗尽,头脑中一片空白,赵高的攻势才停了下来,但他的唇依旧没有离开,一手禁锢着顾棉的腰身,一手在她发间摩挲,唇就挨着顾棉的,极尽缱绻的缓缓厮磨。 赵高下唇被顾棉咬过的那个伤口还在流血,顾棉被他蹭的满嘴血腥味儿,但想到刚才他几近疯狂的样子,也只能忍着,心里暗暗祈祷他快些发完神经,她还有事要跟他说。 许久许久,就在顾棉的耐心要消耗殆尽的时候,赵高终于放开她,看着面前的人唇上嘴角一片嫣红,沾染着几滴他的血,赵高这才觉得心里无尽的空洞填补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渴望,忆起方才甘美入骨的滋味,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拆吃入腹。 手无意识在顾棉唇上摩挲,赵高眸子幽深。 果然,会上瘾的啊。 顾棉皱眉偏头躲过他的手。 “阿棉看起来很心急啊。” 听着赵高慢斯条理的话,顾棉真是恨不得拎起手边的茶壶扔他一脸,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减轻那股异样,她尽量简洁的开口“带我去见陛下,越快越好,我有要事。” 迟了一步让叔父知道今天大选发生的事,阿娘可能会有危险。 顾棉只顾着着急,没看到在她伸舌之后赵高眸子里越发深沉的渴求。 还真是要命啊。 骨血里欲.望的兽几乎要冲破牢笼,赵高压住它,垂眸敛去眼中的情绪,声线难得带了一丝喑哑“跟我来。” 大选因着方才的插曲早已暂停,始皇已回到后殿休息,有了赵高的引荐,顾棉没费一丝力气顺利见到这位日后名垂千古的帝王。 他身穿黑色绣金龙锦袍,坐在那张专属他的座椅上,纵然是在假寐,周身的气势依旧骇人。 顾棉顾不上去感叹始皇的威严,她跪下以头触地行过大礼,从袖中拿出顾王氏交予她的两样东西,双手举起“民女有一物要呈见陛下!” 内侍接过东西仔细检查过后呈给始皇,短短几息的时间,顾棉亲眼见到这位帝王神色从随意到严肃再到惊愕,到最后他拿着东西的手开始抖,颤声问道“这东西你从何而来?” 顾棉抬头“民女的阿娘便是这两件物事的主人。” 她此番一抬头始皇才发现她眉眼间像极了他挂念了半生的那人,紧紧攥着手上的东西,始皇阖眸,许久方道“起,赐坐。” 顾棉起身却没功夫坐,再一揖手道“阿娘如今身处险境,还请陛下出手相助。” 听顾棉大致说了顾王氏现在的情形,始皇略一沉思对赵高说“朕将此事全权交予你,定要保证……她安然无恙。” 话语里的她不用说就是顾王氏。 赵高领命和顾棉相携出殿,刚走出大殿,顾棉便急急道“我想到一个办法,大选过后内侍会去有了位分的妃嫔家中宣旨,你带人装扮成去宣旨的内侍,宣旨的时候按照规矩我阿娘应该到场,到那时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从他们手中救出阿娘!” 赵高颔首,转身召来手下一人安排详尽的计划。 *** “夫人慢些。”侍女灵活的从车上跳下,转身扶着马车里的人下马车。 门口看门的奴仆机灵的转身朝宅子内通报“女郎回来了!女郎回来了!” 顾棉一身浅黄藂罗衫身下是五色花罗裙,披浅黄银泥云披,脚上是泥金鞋一头如瀑青丝尽数用芙蓉冠盘起,手持五色罗小扇,端庄倩倩缓步迈过门槛。 一名中年男子身后带着奴仆迎上来“阿棉这是……”待他看清顾棉的装扮立刻笑道“草民见过夫人。” 顾棉伸手做个样子“叔父快快请起。” 一行人刚进了正堂还没坐下就听门外又有奴仆通报“宫里来人了!宫里来人了!” 赵高身穿天青色窄袖交领长衫头上戴着布巾,收敛了周身的气势,敛容躬首,全然一副内侍的模样,双手高举托着一卷黑色卷轴而来。 待进了正堂,他眸光从众人身上一扫而过,用内侍特有的奸细嗓子拖着声音扬声道“宣陛下旨意——” 叔父率先跪下,双手高举做出接旨的姿势,顾棉移步上前提醒他“叔父,阿娘还未到。” 这是规矩,叔父心里也清楚,他对着赵高谄笑“公公稍等。”扭头对边上的奴仆吩咐道“快去请弟妇!” 在外人面前他一向以顾王氏逝去的夫君的兄长自居。 没一会儿去请顾王氏的男仆踉跄着跑来,口中疾呼“不好了!不好了!太太,太太悬梁了!” 顾棉脑子里轰的一声,转身朝后院冲了过去,身后一行人皆是一脸错愕紧随其后。 房门大敞,顾棉一眼就看到了三尺白绫将自己挂在梁上的顾王氏,她面容含笑似是去的很是安心。 叔父在身后急吼吼指挥奴仆“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她放下来!去请大夫!” 一名奴仆跑得太慢被他在身后踹了一脚直直扑倒在地上。 场面一片混乱,赵高无声上前把顾棉栏至身侧,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佩剑已然出鞘,冷光闪过,传出杀戮的口令“杀。” 身后跟随的一众内侍瞬时间变了气势,个个从腰间抽出软剑气势汹汹展开行动。 院子里动静一起,更有几队轻甲侍卫从门卫冲进来。 单方面的杀戮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院子里横尸一片,叔父的尸体横倒在顾王氏的脚下格外醒目。 最后一名奴仆死于剑下,众侍卫收回武器整齐列队,为首的那人一揖手,恭敬道“大人,已全数歼灭无一活口,属下从书房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赵高接过布帛略一扫过,又扔到那人怀里“全数抓来,不留活口。” 始皇到的时候顾棉已经为顾王氏收拾好仪容,他在顾王氏的棺前静静立了许久,转身问顾棉“你可恨朕灭你赵国屠你国人?” 顾棉抬头说出了方才到现在唯一的一句话“阿娘死了。” 言下之意,清清楚楚。 始皇亲自为顾王氏盖上棺木,挥袖负手而立“宣朕旨意,顾氏阿棉,封晋阳公主,赐公主府。” *** “公主。” 顾棉一路而来宫女内侍皆躬身行礼,看着他们恭恭敬敬的样子,顾棉只觉得命运这般神奇,明明初来之时她只是隐官之内一名卑微的奴隶之女,到现在却在咸阳宫里受人朝拜。 抬脚迈进章台殿,于木亮早已在殿门内等候,见她进来和善道“公主来了,陛下在内殿等着呢!” 顾棉点头回以一笑,走入内殿。 见她进来,始皇笑着招呼她“丫头,来看看这棋局。” 顾棉被封公主已有三个多月,在宫外最繁华的地带有了一套自己的府邸,始皇日日召她入宫,不是陪着聊天就是陪他下棋,甚至还带她去猎宫骑马射箭,言语之间也很是亲近,简直是把她当自己的亲闺女养。 现在宫里的人见到她都恭敬的不得了,生怕一个不慎招惹到她性命不保,就连偶尔碰上的朝臣也对她很是尊敬,当然,一个人除外。 下了几盘棋,始皇乏了去后殿休息,顾棉退出章台殿来到偏殿专为自己设的内室休息,刚褪去宫装繁沉的外衫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对于赵高这种不请自来的突击行为顾棉已经习惯了,她淡定的把外衫挂在屏风上。 短短几个动作间,身后的人唇舌已经在她耳垂上流连忘返,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后一片酥.痒,顾棉难耐的缩缩脖子惹得他无声笑了几声。 三个月前顾棉刚回来,晚上沐浴过后刚躺上床赵高就出现在床头,姿态强硬的和顾棉同榻而眠,顾棉很不适应,辗转到半夜没睡着,起身睡到外面的榻上,没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听里面传来动静,赵高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脸色阴沉,直到看到她。 顾棉问他怎么了,却被他一把抱进怀里,用一种惊恐到极点又诡异到极点的语气说:“阿棉,你回来了,我不会再放你离开。” 从那天起,赵高就如影随形出现在顾棉的生活中,不论顾棉做什么,半个时辰之内必定至少见他一次。 对于赵高的行为,始皇也是知道的,他私下里跟顾棉说要再帮她把把关,但是顾棉总觉得始皇是在故意吊赵高的胃口,这种谜一样的奇异感。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顾棉仍在孝期。 终于玩够了顾棉的耳垂,赵高的唇舌来到顾棉的后颈,牙齿细细磕着她嫩滑的皮肤。 垂眸看着顾棉修长的脖颈,赵高眼里一片痴迷。 真想咬下去啊…… 顾棉浑身汗毛倒立间听到赵高模糊不清的话“阿棉,我向陛下求娶你了。” “嗯?什么?” 赵高自顾自说道“陛下答应了。” 可惜阿棉还要守孝三年,否则…… 真想快些吃掉她。 23.九千岁,别闹(一) 九千岁,别闹(一)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奸臣当道主线任务二】 ——任务评级:ss(最高级别sss) ——任务奖励:续命丹一粒 ——ss级评分掉落:【房事回避】技能 【检测到宿主灵魂状态良好,自动开启下一任务】 赵高的话音犹在耳边,系统的声音已然响起,阔别十年的熟悉音调让顾棉有种身处梦中的迷蒙感,灵魂飘起,顾棉深深看了一眼仍旧什么都不知道的赵高,闭上眼睛抹去心中的不舍踏入系统的传送阵。 *** 暮春三月,顺天府的桃花开得正美,灿烂粲然,粉白的花瓣从枝头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了才子贵女的身上,幽幽暗香教人沉醉。 几里之外的城郊一片树林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林子深处一处溪流旁倒着一名女子,身上的杏色暗折枝花卉纹白罗绣裙凌乱散着,裙摆浸入水中,随着水流晃动。 顾棉意识回笼之际就觉得一股冷意袭来,皱眉嘤咛一声睁开眼睛,入眼尽是一片翠绿,杂乱的野草遮住视线,撑身坐起环顾周围,高大参天的树木葳葳蕤蕤,期间偶有或粉或白或艳或素的小花夹杂其中,身后不足半米处一条溪流穿林而过,看不到尽头亦不知源头。 记忆纷沓而至,顾棉闭眼静静消化。 如今是明天启年间,原身是沧州肃宁一介富商独女,在嫁娶的途中私自脱逃不慎滚下山坡顺着这溪流被冲至此处。 也难怪她会心存不忿,自小被双亲捧在手上疼宠着长大,又自恃貌美,突然有一日父亲告诉她,她原先有一婚约,对象便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九千岁。 天下人皆知那魏忠贤乃是一宦官,让一个憧憬着才子佳人的小姑娘去伺候一个阉人,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于是她逃了。 她能跑,自己可不能。 顾棉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临溪照了照,满意的点头,这张脸长得不错,杏眼琼鼻,肤色莹白,一头乌发直坠腰间,最让人惊叹的是那双眼睛,盈盈如水仿若一泓清泉,明净无瑕,乌羽般的长睫眨动间更添一分无辜,让人心生怜惜。 不过此刻她发丝凌乱,银钗东倒西歪,杏色罗裙一片浅色一片深色,泥点斑驳,再美的颜色都凭生折了几分。 用溪水洗了洗脸把自己收拾得齐整些,顾棉朝着城中走去,刚才她查看了下包袱,还好原身带了不少银钱,虽然不知道明朝的物价怎么样,但看这一大包沉甸甸的应该够花好久了。 此时的明朝暗中虽已渐生腐朽,但明面上仍是赫赫煌煌,顺天府的街道宽广,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往来,全然一副昌盛的景象。 顾棉顺着街道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一家客栈的招牌赫然悬挂在半空,走进去要了一间上房,小二热情的领她上楼。 环视了一圈屋子,虽称不上精致但也算是干净敞亮,一应物品俱全,顾棉又塞给小二几个铜板要他帮忙弄些热水,小二满脸堆笑忙不迭应了。 泡了个热水澡洗去身上的喧嚣尘土,顿时神清气爽,下楼向掌柜的询问魏忠贤的府邸。 她长得赏心悦目又出手大方,掌柜的见到她也是喜笑颜开,不等她开口主动道“姑娘有事?” 顾棉轻声道“我想问问掌柜的可知九千岁的府邸在哪里?” 九千岁这般大名鼎鼎能止小儿夜啼的人,掌柜的岂会不知他的府邸在哪,只是终究是觉得好奇,重又打量了顾棉两眼问道“姑娘……问这做什么?九千岁的府邸可不是咱们这等老百姓能去的地方。” 顾棉斟酌了下措辞,细眉紧蹙像是忆起什么伤心事,一双秋水翦眸蒙上一层雾气“爹爹被他们抓走了,我想去找九千岁求求情,爹爹一向奉公守法从来不做恶事……” 唉,每日上赶着去九千岁府邸送礼求饶的人真是数不胜数,又是一个可怜人哟!掌柜叹气“姑娘莫要伤心,令尊定会平安无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知道希望渺茫,只可怜了这姑娘,年纪轻轻的…… 掌柜的细细给她指了路,临了还不放心的叮嘱道“姑娘,量力而行啊!” 顾棉谢过掌柜的,转身上楼拿了包裹离开客栈。 魏忠贤的府邸就在皇城最金贵的地带,巷口一株粉白桃花开得绚烂,顾棉走过带起一阵花雨。 青铜狮子镇守的恢弘府宅此刻朱门紧闭,顾棉抓住门上的铜环轻叩几声,很快大门打开一道缝隙,穿着棉布青衣的阍者鼻孔朝天问她“你是何人?来做什么?先前可曾递过名帖?” 顾棉好生回答“小女子是九千岁大人远房亲戚,受父母之托前来投奔大人,还请小哥通融放我进去,日后定当感激不尽。” 门砰的一声关注,阍者的声音还是落入顾棉耳中“嗤!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 只说自己是远房亲戚就这样了,还好她没说出自己和魏忠贤的婚约关系。看这样子让阍者放自己进去大概是不可能了,顾棉在阶下坐着,双手捧腮颇有些无赖的想,你不让我进去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咯,怎么着也能等到魏忠贤本人! 顾棉这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期间她还去巷口对面那家面摊吃了一碗面,传说中的阳春面,清汤寡水但却格外的有滋味。 日头渐渐西斜,眼见着下午就快过去,顾棉想着今天可能等不到了,正当她准备拎起包裹回客栈明日再来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她探头看去。 四名身穿蓝色锦袍的小太监抬着一顶软轿而来,轿前悬挂着一串银铃,晃动之间脆响声声,后面一队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随行,在九千岁门前能有这架势的也只能是那位九千岁本人了。 眼见着软轿已到跟前,抬轿的小太监正要开口斥责,顾棉先发制人赶着他开口之前跪下,扬声道“民女顾棉,见过九千岁。” 见过拦轿的,可没见过在九千岁门前拦轿的,小太监一时有些新奇,但还是尽责的出声轰斥“敢拦九千岁的轿子,活的不耐烦了是吗?快滚!” 这小太监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生得白白嫩嫩,说话却是这般强横,顾棉心里暗道一声可惜,也不搭理他,抬手褪去身上穿的月白外裳。 素净的外裳褪去,露出内里火红的金线绣凤百子麒麟袍,俨然是一件嫁衣,极致的火红映衬下,女子一张白净不施粉黛的脸越发惹人,她粉唇再开“九千岁可还记得沧州肃宁顾家?!可还记得当年的婚约!” 一片寂静,顾棉以为这俩句话分量不够,正要再言,一声轻笑从轿里溢出,雌雄莫辩的声音带着些玩味“顾家阿棉?” 他这一出声恍如金玉相鸣,尾音上扬平白多了些惑人的意味,顾棉险些沉醉其中,一时间只呆傻的点头“是。” 帘子被根根葱白修长的手指挑起,露出里面的人,他着石青色片金蟒袍,通身绣着四爪九蟒,一头极长的乌发尽数收于蟠龙官帽下,肤色带着宦官素有的苍白,凤眼微挑给这张白净的脸平添几分媚意。 他不说话顾棉也不出声,只直挺挺跪在地上,一袭红衣招人视线。 过了一会,像是看够了,魏忠贤放下帘子复又懒懒躺回轿中,小太监见他这般动作正要轰走顾棉,就听轿内之人道“起来,咱家可没有苛刻未婚妻子的喜好。” 顾棉起身面露欣喜,小太监被这凭空而来的震天雷一震身子一抖,软轿歪了歪,里面扔出一个通体浑圆的苹果伴随着轿内人的尖声“混小子!不想活了是吗?!想摔死咱家?!” 小太监面容一肃,还未求饶又听自家九千岁喘着气道“一会都给咱家去司礼监领罚!领罚!” 小太监顿时一副要哭的表情,期期艾艾应了。 抬着放着几百斤重物的轿子在顺天府的大街上绕十圈,可要丢死人了! 顾棉避在一旁静静看着,无端的觉得这九千岁大人怎么那么像一直爱炸毛的猫儿,只不过这只猫儿的爪子锋利些。 锦衣卫的曳撒自眼前飘过,早在轿铃响起的时候就打开门的阍者恭敬迎着软轿入门,免不了对随行的顾棉多看了几眼。 入了府邸,绕过雕万字纹祥猴影壁,软轿在厅前停下,两名青色棉袍的男仆恭敬上前,一人打帘子,一人弯腰伸手扶着魏忠贤下轿。 软轿撤走,仆从才看到轿后一身火红嫁衣的顾棉,无奈自家主子一句话不交代自顾自的往里走,好在跟的主子权势赫赫仆从见过的世面也不算是少,当即躬身请顾棉进厅。 24.九千岁,别闹(二) 九千岁,别闹(二) 喝完茶吃完点心另有两名男仆端了温水巾帕伺候魏忠贤净手,一切妥当之后终于看到了红衣扎眼的顾棉,细长的眉毛微拧对方才扶他下轿的蓝袍男仆道“魏二,她怎么还在这里?” 魏二纵然跟了他许多年一时也没领悟到这句话的意思,为防出错他选择保持沉默。 顾棉没弄清楚魏忠贤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她不能这么被动的等,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估摸着魏忠贤过几天就把她给忘了,心里打定主意,顾棉从椅子上起身福身道“不知九千岁到底认是不认我这个未婚妻子,若是不认,还请九千岁放民女出府,民女从此也就歇了嫁人的念头,回乡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若是认,还请九千岁给民女一句准话。” 她知道这话可能会惹怒魏忠贤,可如果侥幸能得魏忠贤一句承认,那以后她在这九千岁的府邸也有了正经待下去的名分,做什么事都会方便很多。 顾棉话音刚落魏忠贤一拍桌子茶盏咯吱作响“绞了做什么?!这么一头乌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给咱家好好养着这头发!” 顾棉错愕抬头,对上魏忠贤‘怒其不争’的眼神,讷讷点头。 见她如此乖巧,魏忠贤目光从那一头乌发上流连个来回才颇有些不舍的移开视线,冲着魏二好一番呵斥“好你个小二子!魏大不在你就这般糊弄咱家是吗?!顾家阿棉是咱家未过门的媳妇,魏府日后的主母,她进府这么长时间你竟不知道为她安排一二,凭生的让她担心,连绞了头发做姑子的话都说出来了!魏二!你这心眼儿都被狗吃了不是?!” 主子,你自从回府又是净手又是喝茶还吃了一盘子点心,一句话没说,小的纵是神人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排这姑娘啊…… 有苦不能言,魏二连连认错。 魏大!你快些回来!我快要撑不住了! 心酸的抹了一把泪,魏二认命的领着顾棉去后院安排。 跟着魏二出了厅门顾棉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九千岁,你的重点是不是弄错了→_→ 不过魏忠贤刚才的话算是间接承认了她的身份,结果既定,过程……就忽略。 *** 九千岁未过门的妻子找来了! 府里从此有了主母了! 以后主子再任性有可以告状的地方了! 于是顾棉发现魏府的奴仆都好生‘热情贴心’,比如给她量身形准备日后做衣服的三薇,比如来问她屋子光线如何要不要再凿个窗户的魏五,比如拿着两枚鸡蛋来问她想吃哪枚的二薇,再比如问她院子每日扫五遍够不够的魏十一。 一整个下午直到晚上,顾棉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好容易送走最后一个问她晚上沐浴用的水热水凉水怎么掺的九薇,顾棉躺在床上揉着快要痉挛的脸,红衣覆上眼,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身大红嫁衣还没换。 这件嫁衣是第一个任务的奖励,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脱下嫁衣把它叠好收回系统空间,顾棉沉沉睡去。 魏府后院一排房屋里,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开会。 魏二“我觉得这位顾棉姑娘性子不错。”虽然她一来就让自己挨骂。 三薇“什么顾棉姑娘!那是主母!主母可温柔啦!”而且肤白貌美身娇体弱胸大腰细,自己给她量身形的时候都要流口水了! 魏五“嗯,主母爱笑。” 二薇“主母喜欢吃尖尖的鸡蛋,以后一定生儿子!”哦,等等,九千岁大人可能…… 魏十一“主母体谅下人,害怕我每日扫五遍院子太累。”我以后一定好好给主母扫院子!每天七遍!哦不!每天十遍! 九薇“唔……我,我觉得主母很漂亮。”她趁着给主母加热水偷看了几眼,主母身上真白,皮肤也一定滑滑的!好想摸一摸! 找着各种由头去了晚香居的人都一致好评,那些没去的或者是只偷偷在院子门口看了看的表示,我们才不羡慕!我们明天也要去和主母说话! *** 商量了一晚上的九千岁府的下人们一致决定要行动起来,帮主母留住大人的心!牢牢拴住!口亨! 于是顾棉早上刚起床还没吃饭就被大薇二薇三薇按在梳妆台前好一阵涂抹,头上戴了不知道多重的金钗银钗。 好容易被放开顾棉连照个镜子打量一下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又被一行人推着去了魏忠贤的院子。 都到院子门口了顾棉也不能就这么回去,理理衣衫推门进去,魏忠贤正坐在圆桌前用饭,精致的小菜点心摆了一桌,粥也是浓香四溢,魏忠贤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夹着,看起来胃口不是很好。 见顾棉推门进来,随侍一旁的魏二躬身提醒魏忠贤“主子,主母来了。” 魏忠贤抬头看向顾棉,本来就烦闷的心情更多了几丝闷气,皱着眉头声音尖厉“你你你!你脸上那是什么?!”说着扔了筷子颤着手指着魏二“去!打盆水!” 魏二打来水魏忠贤用一副忍无可忍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的表情指挥顾棉“你,去洗脸。” 顾棉站到水盆前一低头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这唇红如血脸白如鬼眉毛粗黑眼线歪歪扭扭满头发钗的人是谁?!天!她就顶着这么一副尊荣来见魏忠贤?! 顾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洗完脸顾棉顾不上擦,抬起手想要把满脑袋的发簪银钗卸下来,无奈大薇她们梳的头发太过不同寻常,顾棉手都举酸了才卸下一根。 猛不丁手被拍了一下,魏忠贤雌雄难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真是蠢。”虽是一副嫌弃的口吻,却是伸手把顾棉按在凳子上自己亲自动手帮她对付满头的发钗。 他今日穿的是蓝色沙地上秀云八仙杂宝蟒袍,身上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很好闻。 终于把顾棉满头的发钗尽数卸下,魏忠贤一直紧蹙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从怀里掏出一把梳子动作轻柔满是认真的为顾棉把一头乌发梳顺。 感受着头上传来的轻柔力道,顾棉昏昏欲睡的想,她大概知道这位九千岁大人的一个喜好了。 果不其然,魏忠贤给顾棉简单挽了个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而后看着一头素净脸儿白净的顾棉,很是愉悦的开口“这般才好。” 等两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满桌的饭菜已经凉了,魏忠贤更是一脸嫌弃,筷子一扔就要往门外走。 刚要抬脚跨过门槛,身后传来顾棉的声音“千岁爷为民女绾发,民女想为千岁爷做些吃食回报,千岁爷若是不嫌弃还请留步稍等一会。” 黑色官靴在半空中停顿然后收回,魏忠贤一言不发坐回桌前。 看这样子是答应了,顾棉福身退出去,在院子里的小灶上很快做了几样小菜,粥现熬是来不及了,顾棉干脆让魏二拿来一些果脯加进粥里又热了热端出去。 一顿饭下来,魏忠贤菜还是没吃多少,反倒是粥喝了一碗多一些,这已经让魏二很是惊奇,要知道千岁爷每日早起的时候最是心烦,府里的厨子不论怎么换着花样做早饭他都是几筷子了事,今日竟然喝了一多碗的粥! 看来这位主母不止人长得美厨艺也不错啊!加分! 顾棉却是另一种想法,刚才她做的几样小菜味道特意各自隐约偏了咸辣酸甜,就是想看看魏忠贤的口味,咸辣酸那几样菜他只夹了一筷子就停下了,而甜味的那道虽然也是没多吃,但却是反复夹了好几回,夹了果脯的粥带着些酸酸甜甜的味道他也是很喜欢喝的样子,看来魏忠贤口味偏甜。 等魏二陪着魏忠贤从司礼监回来后顾棉特地找他问了问,却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千岁爷口味没个定数,今日喜好这个明日说不定便讨厌起来,这么多年我们仍是摸不着千岁爷的口味。” 好,顾棉想,这也没什么,仔细琢磨一下总能找到规律的,实在不行就每天各种口味都来一道,就不信他能每道都不喜欢。 来千岁府第二天,顾棉承包了千岁爷的早饭。 *** 几天之后顾棉发现她当初的结论是对的,魏忠贤就是喜欢吃甜的,虽然他每次用过饭都会很是嫌弃的说“顾家阿棉果然是个小姑娘,尽喜欢些甜的东西。”但实际上甜一点的菜他每次都比别的菜多夹几口。 这日清晨又用过早饭,魏二很是开心的说“千岁今日胃口颇好,这两道菜都见底了。” 魏忠贤拿着帕子擦手闻言脸不红心不跳的把责任推给顾棉“顾家阿棉喜欢吃,咱家勉强陪她吃了几口。” 魏二恍然“千岁真是心疼主母!” 顾棉:…… 明明是你自己喜欢吃,那两盘菜全是你吃的好伐!我就夹了几口! 这次过后顾棉又总结出一个道理,魏忠贤这个人他就是喜欢吃甜的,但是又不想让别人发现。 真是一个别扭的boy。 25.九千岁,别闹(三) 九千岁,别闹(三) 顾棉从此每天早起变着花样的给魏忠贤做早饭,四样小菜里总是会有两道口味稍甜的,为了配合魏忠贤,她总会象征性的夹几口。 短短几日的时间整个千岁府的下人们都知道自家主母喜好吃甜的,厨子做点心糖都多加了几分。 对此,直接受益的人是魏忠贤,每日吃的点心都比往日多了几块,当然,他是这样说的—— “自从顾家阿棉来了府里的点心都吃得快了许多,罢了,让厨子多做些,小姑娘家家的就是喜欢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顾棉:大家好,我是九千岁大人完美的挡箭牌:) 不过有一点,因为有了顾棉当借口,魏忠贤这段时间吃饭香了许多,也不用遮遮掩掩了,九千岁大人欲求得满,整个府里的气氛都好了许多,最起码主子不会时不时炸毛了。 千岁府的下人们对顾棉又多了一层感激,现在他们看顾棉就像是看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一个误会两边刷好感,顾棉乐意的紧! *** 这日,顾棉闲来无事在自己晚香居的小厨房里鼓捣了一早上终于做出一小份牛轧糖,捏起一块扔进嘴里奶香四溢花生香脆真是美味! 在现代的是很好她就喜欢吃牛轧糖,可惜第一个任务的时候她一个小宫女哪有时间去弄这些,第二个任务秦朝连花生都还没有呢!前两天她在府里闲晃的时候看到出去采买的人一大车的东西里竟然有花生可给她高兴坏了,问他要了一些,又让三薇去找了些牛奶和糖,这不,弄了一早上终于弄出来了。 她也是第一次做生怕做的不好所以也没几块,不过现在看来完全不需要担心啊!顾棉洋洋自得的想。 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拿去给魏忠贤尝尝,东西少才能显出心意来。 找了个莲纹青花盘把牛轧糖整齐摆进去,顾棉端着盘子正要往外走,想了想又折回来,这光端个小盘子看起来有点寒碜啊。 问了问三薇得知午膳时间已经过了,顾棉索性又做了一盘子的藕粉桂花糖糕。 等一切妥当之后一个时辰已经过去,算了算时间,魏忠贤这时候应该也有点饿了,顾棉把两盘食物放进雕红漆九攒食盒,回屋换了身衣裳拎起食盒去了司礼监。 作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魏忠贤每日从宫里出来还要在司礼监坐镇几个时辰。 有魏三和三薇跟在身后,司礼监的小黄门自然不敢多加阻拦,要知道九千岁手下名字里十之内的可是在九千岁跟前排的上号的,如今这两个排行三的大人恭恭敬敬跟在这名女子身后,想来这女子身份也是不俗。 进了司礼监也不需要别人带路,魏三领着顾棉直奔一处书房,他家九千岁除了口味多变其余的日常习惯极是规律,这个时候定然是在书房扔折子。 绕过前院一排整齐的屋子,远远的,顾棉就听见魏忠贤变了调的尖厉嗓音从一处屋子里传来“混账东西!这等东西也要咱家教你不成!” 这嗓音乍听之下颇为刺耳,但这些日子见多了顾棉也就习惯了,面不改色踏上屋前台阶正要伸手推门门就从里面开了,顾棉侧身避开。 一身着青色官袍的人神色仓皇从屋里出来,虽是弓着背但顾棉还是看清了他胸前补子上的白鹇图案。 那人方迈出后脚一份折子就从里面扔了出来,直直砸在他的背上,那官员大气都不敢喘一个,还得恭恭敬敬双手捧着奏折再给送回去。 看着他离去的狼狈身影,顾棉心中啧啧道,魏忠贤不愧是九千岁,这人再怎么说也是一小五品了,竟然在魏忠贤面前一点好都讨不了。 屋里魏忠贤的声音又响起“门都不晓得关,怨不得这些年了还在这个位子上!” 这就是看一个人不顺眼那他做什么都是错了。 顾棉理理裙摆从三薇手里接过食盒抬步进门,三薇和魏三颇为识趣的守在门口没有跟她进去。 “又是哪个……”魏忠贤抬头欲骂,余下的话音却咽了回去“顾家阿棉?” 顾棉点头一笑,矮身行礼后方才上前,把手上的食盒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缓步上前把魏忠贤案前散落一片的奏折分门别类摞成几摞,这才把两盘甜点从食盒里端出放到魏忠贤手边“民女今日做了些吃食,自觉尚可,想请千岁尝上一尝。” 她从迈进屋子起一言一行都完美的扮演着一个家中女眷的身份,对方才的事情没有一丝好奇,看着顾棉纤细白净的手有条不紊的动作,魏忠贤心中的怒火奇异的熄灭。 “日后在咱家跟前不必自称民女,听着生疏。”藕粉桂花糖糕他吃过,这旁边的这盘却又是什么东西?魏忠贤伸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霎时间满嘴的奶香。 顾棉立在一旁看着他凤眼微眯一副享受的样子,就知道今天这牛轧糖做对了,也不亏她在厨房里琢磨了一早上。 至于魏忠贤刚才说的让她不必自称民女的事,顾棉没有丝毫意外,这段时间她每天的早饭也不是白做的,早该这样了。 一块牛轧糖很快吃完,魏忠贤又拿起一块,刚要放进嘴里却又想起什么,手一顿,抬眼看顾棉,却见她看着一旁的博古架一副兴致勃勃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身上的样子。 这顾家阿棉倒是颇为识趣,魏忠贤心情颇好的抬手又吃了一块牛轧糖。 顾棉估摸着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掐着时间扭头,把牛轧糖的空盘子收进食盒,又把那盘子藕粉桂花糖糕挪到魏忠贤手边,福身告退。 走了没两步听到身后太师椅后移的声音,回头就见魏忠贤朝她走来,一身宝蓝底菖菖蒲纹杭绸直裰衬得他面若冠玉,此刻他敛容不发一言,倒真是有了些公子如玉的感觉。 等越过顾棉,魏忠贤才道“咱家累了,打道回府。” 在平常不过的一句话顾棉愣是听出了一股子傲娇的味道,神色莫名跟上他的步子。 门口的魏三和三薇看到顾棉一人进去却是两人一道出来,互相望了一眼神色激动。 主子可是从未有过这般主动与女子同行的举措! 不止魏三和三薇心里荡漾,就连司礼监的大小太监们今日也颇有些日头从西边出来的感觉。 于是顾棉一路享受了比来时更多的注目,不过她在上一个任务后期做公主的时候已经习惯了众人打量的目光,也就没有丝毫不适,脚下的步子迈的沉稳。 魏忠贤感受着身后之人平稳的呼吸和不见一点错乱的步伐,心里对顾棉的欣赏又上了一个台阶。 顾家阿棉小时候那般惹人厌,长大了竟是这样出众。 当然,这样赤果果的夸奖九千岁大人只会在心里想想,说出来什么的,不要奢望。 心里高兴了,九千岁大人的教养就出来了,行至司礼监大门处,他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而后在众目睽睽下略略回身候了一下顾棉。 看着自家大人这般,魏三和三薇心中生出莫名的骄傲。 看!这就是我家大人,教养如此好! 看!这就是我家夫人,大人对她如此好!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啦啦啦!今天跟着夫人出来的是我,我看到了大人不同寻常的一面!啦啦啦!回去跟他们说一定会收获满满的羡慕嫉妒恨!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告诉他们:年轻人,遇事要淡定,重头戏永远在后面。 下了司礼监的台阶,魏忠贤的轿子已经候着,他却直直朝顾棉来时坐的马车走去,等到了跟前回身道“魏三!瞎了不成!让咱家自个儿上去?!” 还愣在原地的魏三连忙上前跪在地上脊背撑得平稳,魏忠贤这才满意的踩着他的背上了马车。 顾棉紧随其后,本来来时三薇和她一起坐在马车里,现在也只能和魏三一起在外面赶车了。 顾棉矮身钻进马车,见魏忠贤坐在正中的位子上,靠着她为了靠得舒服特地放的大迎枕假寐,她在右边选了个稍远的地方静静坐下。 马车开始前进,顾棉正眼观鼻鼻观心听得耳边响起魏忠贤的声音“若不是马车外没位子了你是不是恨不得坐到外边去?” 顾棉抬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唔?” 她此刻脸上带着茫然,眼神明净无辜,马车窗户的帘子被风吹起,一束光亮透进来直照进她眼里,更显得她眼睛透亮。 进宫这些年魏忠贤看够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心里一旦有了**,眼睛或多或少都会带上几丝浑浊,习惯了别人看他的眼神之中的讨求和深处暗藏的鄙夷,这一刻,对上顾棉清澈的眸子,魏忠贤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但也只是一瞬,他又恢复了本相,口吻嫌弃的重复“再远些你便要掉出去了。” 感情是嫌她坐得太远了。 顾棉很听话的往他那边挪了挪。 这么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顾棉扭头去看窗外时满头的乌发一甩正好拂上魏忠贤的膝盖,手一张就能握住。 26.九千岁,别闹(四) 九千岁,别闹(四) 魏忠贤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缓缓张开五指从顾棉长及腰间的发间划过,在发尾从指间滑落的瞬间猛地握紧。 身后传来的力道让顾棉头皮一紧吃痛的“嘶”一声,头发上的力道蓦地消失不见,她扭头看了看身后。 魏忠贤靠在迎枕上阖眸,一派安然。 疑惑的眨了眨眼睛,顾棉捞起身后的长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索性不管了,又把注意力放在车窗外的街道行人上。 也许是不小心挂到哪里了。 *** 后面连着好几日顾棉都雷打不动按时按点的拎着食盒去司礼监报道,送去的吃食花样口味也是各不相同,不尽然都是甜的,虽然魏忠贤喜欢吃甜的,但也不能让他顿顿日日吃,不说会不会腻,对身体首先就不是个好事。 为了让魏忠贤接受那些非甜口的东西,顾棉可是绞尽脑汁,几乎每天都要在厨房待上好久。 她为魏忠贤这么费心,府里众人乐意得很,现在九千岁府里的众人都心照不宣的把晚香居的小厨房当成了府里最要紧的小灶,每日送进去的新鲜果蔬不计其数,那架势就差说一句“夫人,您可劲儿鼓捣,咱千岁爷有钱!不差这点儿!” 不过顾棉也不是那种浪费的人,秦朝隐官中的日子她时刻记在心里,每做一样东西之前她都要把步骤写下来揣摩上几遍方才动手,是以每次做吃食几乎都是一次就成,鲜少有浪费的时候,就算是偶尔做出来卖相不满意的,她也会分发给院里的下人们吃。 发了几次之后顾棉发现一件事,每天早间这段时间晚香居的人总是特别多=。= 过了约莫半月,这天早起顾棉陪着魏忠贤吃过早饭之后回到晚香居,三薇以为她要如往常一般做吃食,问了句“夫人今日要做什么?奴婢先去准备。” 熟料顾棉往院中的紫檀嵌螺钿榻上一坐招呼她“三薇,去屋里把我这几日看的那本书拿出来。” 三薇应了,反身去屋里没一会就把书交到顾棉手上。 看着自家夫人斜卧在榻上,身材纤细曲线分明,一头如瀑长发尽数铺于身下,早间的曦光落于她光洁的脸上…… 饶是作为女子的三薇都只能在心中叹一句好美。 但是…… 夫人啊,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主子还在司礼监等着投喂呢! 显然,顾棉听不到三薇内心深处的呼(咆)唤(咆),就算是听到了她也不会搭理,因为她是故意的。 对,顾棉今天是打定主意不去给魏忠贤送吃的了,不止今天,未来几天都不会。 如果她每天都给他送吃的,他只会觉得她很好,但如果在他习惯每天的吃食后突然有天没有了,抓心挠肺之中他才会知道她是不可缺的。 顾棉要的就是这个不可缺,所以她才没有把这些吃食的做法教给府中的厨子。 手中的书翻过两页,顾棉突然痛呼一声,贝齿死死咬住嘴唇,手中的书没拿住摔在地上,一页页翻过又合住。 本来立在她身后的三薇吓了一跳,急急绕到她面前“夫人,你怎么了?!” 顾棉捂着肚子一副难忍的样子,吸了好几口凉气才道“三薇,我,我肚子疼……” 这一会儿的时间她额上已尽是细细的汗珠,眼眶微红,脸色和唇色苍白一片,这些日子以来三薇对这位夫人已经有了感情,猛不丁见到她这副模样,着实有些慌了,站在原地有一瞬的呆愣。 好在院子里还有大薇二薇两人,她们一人在小厨房内沏茶,一人在侍弄院中的花草,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活小跑过来就看到顾棉靠在榻上脸色苍白额头俱是冷汗。 大薇一向沉稳,快声吩咐“三薇,去请大夫,二薇,去司礼监请主子。” 不等话音落下她就打横抱起顾棉进了屋子。 大夫几乎是被三薇拖着进屋的,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进了屋还没站定又被大薇拖过去,一时间上气不接下气头晕眼花还没看病自己险些去了,待隔着帘子给顾棉号过脉后他捻须沉声道“姑娘不必惊慌,只是信期初至罢了。” 老大夫一句话顾棉简直要以头抢地了,她刚才还在想着要找个什么借口来解释这几天不做吃食的举动,没想到现在借口就自动找上门了。 可是这也忒疼了些! 还有!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这幅身子竟然16岁了才来那啥,这也太迟了点,这段时间她每天忙着变着花样研究吃的,都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大夫只看到了站在明处的大薇三薇爆红的脸,看到她们一脸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老大夫心里一阵舒爽,让你们方才那般对老夫。 还是大薇最先反应过来,她清了清嗓子问大夫“大夫,为何夫人……会这般疼,明明我们……” 老大夫摇头道“各人体质不同,信期的状况也有不同,这位姑娘体质虚寒加之平日里饮食颇不注意才会在初潮之时疼痛难忍,依老夫看只怕日后也会次次疼痛难忍。” “这可怎么办?!”三薇险些跳起来,被大薇按下。 “无事,素日里饮食注意些养上几年也就无碍了,否则小姑娘体质虚寒日后于子嗣上怕是不易,老夫写上个方子,照方子上的法子日日熬了药膳食用许能挽回一二。” 老大夫足足写了三四页,看得人心里发慌,大薇拿起来一看才发现这上面不止写了药膳,还有平日里禁食的寒凉之物和宜食的温补之物。 付了诊金又谢过大夫,大薇吩咐三薇去熬药膳,自己送大夫几步,两人刚跨出门槛就见魏忠贤进了院子。 他步履匆匆行走间带起一阵风,面上带着些寒意。 老大夫见他这般模样心下一惊,这屋里的…… 心思百转间就听一道雌雄莫辩的声音传来“夫人如何了?” 虽是这么问但他也没有要听回答的意思,不待人开口已经掀开帘子进了屋。 余下老大夫站在原地胡子抖动。 这这这,这屋里的是九千岁的夫人?!他方才好死不死的说到了子嗣问题…… 于是大薇发现一向步履缓慢的老大夫今日走得格外快,奇怪之余又想着是不是医馆里还有病人等着,不由对这老大夫多了一丝钦佩。 嗯,日后若是时间紧来不及请御医就找这个老大夫啦! 屋里,魏忠贤坐在床边小几上看着发丝凌乱脸色苍白但就是咬紧牙关不肯说自己究竟怎么了的顾棉,心里莫名的烦躁,但不知为何又不想逼她,两人就干干瞪眼。 一会儿,大薇回来了,魏忠贤才知道顾棉原来是来了女儿家初潮至了。 这一下子,九千岁大人心里的烦躁倒是少了可又添了一丝痒。 原来这顾家阿棉是害羞了,看,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咳了一声,魏忠贤装作颇为娴熟的样子问大薇“药可熬上了?” 药?哦,主子问的事药膳。大薇福身“三薇已去了。” 又问“夫人这几日可有吃些辛辣凉寒之物?” 大薇答“这……夫人一向不忌口。” 看,都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照顾好自己。魏忠贤向顾棉投去‘怜爱’的眼神“日后可要注意些。” 顾棉被他那一眼看的瘆的慌,但还是乖巧应了“嗯。” 魏忠贤满意了,想了想没什么要问的了,一看,怎么这好一会了药还没来,又不满意了“三薇手脚愈发不利落了,区区一个药怎么许久都没好?” 顾棉看了眼大薇,大薇看了眼顾棉,两人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不解—— 好一会了?我怎么没觉得,夫人(大薇)你觉得呢? 魏忠贤看着顾棉喝完药(膳)才满意离去,留下屋里四个女人心里各自激荡。 大薇二薇三薇:艾玛!刚才小意温柔(并没有)叮嘱夫人好好休息的人是她们九千岁吗?! 魏忠贤原话:“这几日待在府里莫要随意走动,咱家可不想你顾家之人日后说咱家这九千岁苛待了你。” 顾棉想的却是魏忠贤刚才站起时难得的一个错步和他起身的瞬间露出的通红后颈。 *** 顾棉这一次葵水来了足足七天,七天后当她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肚子舒坦了的时候简直都想哭了,大姨妈,咱俩绝交!跪求老死不相往来! 看到夫人活蹦乱跳,府里众人也要哭了,高兴哭的。 夫人,你再不好起来,我们都要吓死了,短短七天府里上下除了照顾夫人的一到三薇其余的人几乎被主子挨个处罚了个遍。 厨子,洒扫的采办的,看门的,抬轿的,就在昨天,魏二不幸中招,领了二十板子。 “欲”求不满的男人就是酱紫可怕:) 魏二得知自家夫人的葵水终于走了,当即趴在床上老泪涕横:苍天啊!大地啊!小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 也亏了他一个男人天天厚着脸皮问三薇这个问题。 不过魏二显然没想到,大夫当初的叮嘱是信期前后要注意,所以就算顾棉身上走干净了仍然没有要给魏忠贤投食的想法。 开玩笑!她还不知道要在这幅身子上待多久,当然是要好好养着了。 拖着开花的屁股伺候了自己浑身散发着“我不爽我很不爽我‘欲’求不满你们最好给我当心点”的主子一整天后,魏二终于耐不住了,挣扎着去了晚香居,见了顾棉就趴地上了。 原谅他实在跪不住了,其实他以前是个坚挺的boy来着。 顾棉正坐在桌前喝粥,府里厨子的红枣枸杞粥熬得不错。 咚的一声,门外传来一声巨响,连带着屋里的桌子都震了震,顾棉扭头,咦?发生了什么? 她正要让大薇出去看看就见一只黝黑的手扒上了门槛,紧接着魏二的脸出现。 屋里的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魏二“灵活如蛇”的滑入屋内。 还是大薇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要扶起魏二却被他拒绝“别,别,我这样挺好的。”最起码能疼得慢些。 二薇已经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顾棉也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好一会才勉强平复了呼吸“魏二你这是怎么了?” “夫人,您也知道,千岁爷他一向不喜他人近身,小的和魏大当年也是操练了许多回才能近身伺候千岁爷,可如今魏大出门办差,小的又被责罚如今下床都难,这府里能近身却不被千岁爷踹出去的除了您小的也想不到别人了……” 雾草!一不小心暴露了什么!魏二一脸生无可恋。 顾棉倒是听明白他的意思了,拿出帕子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主动接话“你是想让我暂时代替你近身伺候千岁爷?” 如果能永久当然最好,魏二心里苦逼无比,面上还得装出痛苦不舍的样子,好在他现在是真的痛苦装起来倒也不难“代替这词折煞小人了,只用一月!夫人放心!一月之后小的养好伤一定不再劳烦夫人!” 顾棉没被打过板子也不知道这伤多久能好,看魏二这么惨再加上这个举措正好能让她更接近魏忠贤,她点头“好,我答应了,你快些回去养伤。” 大薇二薇三薇站在顾棉身后看着魏二心满意足的爬走,心里简直哔了狗了。 哎!魏二!你等等!我记得上次你被打了五十板子也只半个月就活蹦乱跳了啊! 但是这种话她们不会当着顾棉的面说出来。 夫人贴身伺候主子,多么美好的画面,说不定伺候着伺候着,就嗯哼了呢~ 27.九千岁,别闹(五)【补全】 九千岁,别闹(五) 不知道魏二是太相信顾棉了还是不敢,总之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魏忠贤。 翌日休沐,魏忠贤难得多睡了一会,近辰时才悠悠转醒。 顾棉这段时间早起已经成了习惯,刚过卯时三刻就来了魏忠贤院里,此刻正坐在四季如意屏风前就着烛光摆弄着手上的绣品,那是一条青金四合如意云纹衿带,她这几天闲来无事手痒做的,昨天完工今日正好能用上。 正想着青金色配哪个颜色比较好,里头就传来动静,她起身转入屏风后,微微福身“千岁醒了。” 魏忠贤倚靠在床头,身穿素白中衣极长的乌发披在身后,可能是刚睡醒的原因,脸上没了白日的不易近人多了一丝柔和,看到顾棉他似是有些不解,阖了阖眼才开口,声音还带着些沙哑“怎的是你?魏二呢?” 顾棉端起一旁早已晾好的温水递给他“魏二伤重不能下床,这几日阿棉有伺候的不尽人意的地方还请千岁包容。” 魏忠贤掩在杯子里的唇角微微勾起,待他喝完水把杯子递给顾棉的时候脸上已然恢复素日的冷然,淡然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顾棉把杯子放在床头小几上,蹲身为魏忠贤穿上绸袜和官靴,拿起一旁架子上的石青色团花暗纹锦袍轻声询问“今日休沐,阿棉想着千岁穿得舒适些最好,这件石青色袍子可行?” 魏忠贤张开双臂无声默认,顾棉自身后开始给他穿上袍子,等到身前的时候她自然而然的把那条衿带给他系上。 魏忠贤略一垂眼目光落在衿带的绣纹上,他记忆力极好,凡事过眼的东西几乎都能记住,这条衿带花纹虽是常见的四合如意云纹,然针脚和他素日里用的不同,倒像是顾家阿棉素日里用的帕子上的针脚。 目光从衿带上移到顾棉身上,她正低头为他整理衣带。 平日没有注意,现下他才发现这顾家阿棉竟只到他胸膛处,纤细小巧,他此刻张着双臂一合臂就能把她纳入怀中,旁人再也见不得。 魏忠贤心情无端大好。 罢了,她既有心他便用着,若是问了依顾家阿棉这般容易害羞的性子怕是不知如何自处了。 今日的早饭依旧是府中厨子的手笔,但魏忠贤难得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摆出一副食难下咽不可忍的样子,倒让顾棉多看了几眼。 夹了一筷子杏仁豆腐放入嘴中,魏忠贤心情愈发好。 这顾家阿棉也真是不懂得收敛。 于是顾棉发现这饭越吃到后面魏忠贤身上傲娇的气息越浓,隐隐的还夹杂着一股子荡漾感,她细细品味口中的菜,再次确认今天府里厨子没有超常发挥。 他到底在荡漾什么? 不过魏忠贤心情好了她下面的话也有了更大的把握。 等两人双双放下筷箸,顾棉喝了一口茶清清嘴又拿帕子抹了抹才道“千岁今日休沐可有安排?” 她这话其实问得有些出格,但架不住魏忠贤心情好“尚无。” 其实顾棉早就问过魏二,但她还是扬起嘴角,欣喜道“阿棉有事求千岁答应。” 她来了已有近两个月,从来不曾跟他要过什么,现下魏忠贤倒是有些好奇她会要什么。 见魏忠贤抬眸看她,顾棉低头绞了绞帕子才犹豫着开口“我想请九千岁陪我出门走走……”说着像是怕他不答应,她急急抬头“只是买些东西,用不了多长时间,若是九千岁不得空,也……” 她话还没说完,魏忠贤站起身。 顾棉剩下的话无声消散在喉中,以为是他不愿意,心中暗怪自己着急,却听得头上传来魏忠贤的声音“去换身衣裳,巳时末出发。” 噎?!这下顾棉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了,从凳子上站起迅速一福身“谢九千岁!阿棉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魏忠贤点头就跑了出去。 看着她一改往日的稳重难得露出的活泼,魏忠贤心里浓浓的成就感蔓延,竟比在朝堂上把那些老顽固堵得哑口无言的时候还要更重些。 28.番外——嬴政 “晋阳公主到——” 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榻上头发灰白的老人挣扎着转头。 昔日纵横中原的帝王如今只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年轻女子跨入殿内,一抹光亮从她身后透入,那一瞬,始皇浑浊的眼睛似乎恢复了壮年时的光彩,他吃力的抬起手“阿棉,来……” 看着榻边神情恭谨的顾棉,始皇的思绪渐渐悠远。 *** 四十多年前。 邯郸的冬日一直很冷,这一年尤其的冷,和丛台附近流浪的猫狗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个五岁的孩童端着硕大一个盆奋力扬起胳膊把脏水泼出去,身上破旧的棉衣几乎挡不住寒风,他放下盆把手放到嘴边呵了几口气试图缓解僵硬。 “你们看!那不是赵政嘛!” 一群男孩经过,为首的那位穿着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因为太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蓝色的球,肉嘟嘟的脸上挂着和他年轻不符的鄙夷蔑视。 听到男孩的话赵政放下嘴边的手,拿起地上的木盆转身欲走。 “哎!别走嘛!给我拦住他!”赵田是安阳君,他的话鲜少有人敢不听。 赵政被团团围住,赵田走进人群抬高下巴鼻孔朝上“我们要玩侍卫和犯人,还差一个死刑犯,你来当。” 赵政见过他们玩这个,那个扮犯人的男童被他们打得好几天下不了床,赵政不傻,当然拒绝“我还要洗衣服。” 刚才他们分侍卫和犯人的时候死刑犯一直没有人愿意当,饶是如此,赵田依旧觉得自己主动来找赵政玩就是抬举他,现在他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赵田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扬手狠狠拍掉了赵政手上的木盆。 木盆落在地上发出闷响,赵政弯腰去捡,猛不丁被人踹了一脚,他一个踉跄不稳倒在地上,不等他爬起,边上的人一个又一个开始,你一脚我一拳。 看着赵政站起又被打倒,赵田忍不住大笑“哈哈!你看他像不像癞皮狗!” 这样的情形几乎隔几日就会发生,和丛台的宫人们都已经习惯,偶有人路过会多看一两眼心生些许的怜悯,但更多的觉得赵政是活该。 秦人不守信誉卑鄙无耻,活该被这样对待。 赵政抱头趴在地上麻木的数着背上腿上的拳脚。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曾想过会不会有一天父亲会突然出现把他带离这里,后来那些人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胆小鬼,丢下他和母亲一个人逃回秦国了,他渐渐的也就不想了。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王女!” 不知是谁喃喃说了一句,围着赵政的人稍稍散开了一些,露出里面蜷缩着的人。 赵姜瞪了一眼赵田,弯腰扶起赵政。 赵田一向喜欢这个堂姐,她长得漂亮又聪明,他一直很喜欢和她玩,现在猛不丁做坏事被发现了,脸涨得通红试图解释“赵姜,他是秦人!” 赵姜伸手替赵政拍去身上的泥土,头也不抬的回答“我知道。” 赵田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讷讷站了一会垂头领着来时的一众人离开。 威胁解除,赵政默默后退一步躲开赵姜的手,拾起地上的木盆一言不发往回走。 赵姜被赵王和王后疼宠着长大,还不曾有人敢这样冷淡对她,她觉得有些新奇,追赶着上前伸臂拦住赵政“我知道!你叫赵政是秦人。” 赵政绕开她继续往前走,赵姜恨恨一跺脚再次追上去“我叫赵姜!我是王女你怎么敢不理我!” 赵政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赵姜还没来得及得意,面前的人又绕开她。 “赵政!” *** 从那天起他再没有被人欺辱过,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赵政!这个凉糕给你吃!” “赵政!你的手冻了,我给你带了药膏。” “赵政!我可以拿竹简给你看但是你要先陪我玩!” “赵政赵政!你看!我这样好看吗?” “赵政!你别不理我啊,我跟你赔礼还不行吗?” 五岁到九岁,整整四年,他的记忆里全是她叫赵政的声音。 四年过去,赵政从当初的萝卜头长成了身材修长的少年,赵姜也渐渐有了一个王女真正的模样。 “唔?赵政,你都比我高了!”这日赵姜看赵政在院里舞剑,等赵政收起剑喝水的时候她突然道。 赵政点头“半月前就比你高了。” 这是赵政记忆里赵姜最后的模样,她穿着淡黄色衣裙,头上鹅黄色的发带飘扬。 翌日父亲派人把他和母亲接回秦国。 他回到秦国做了公子政,生活不再像和丛台那时的窘迫,更有闻名天下的学者教他经文律法,但赵政却一日比一日想邯郸道的日子。 又是四年,赵政成了秦王政,那个叫吕不韦的商人做了仲父,把持朝政。 赵政一日日隐忍着,直到冠礼后夺回大权,他开始展示他过人的谋略和志向。 要兼并六国统一中原势必要把战争摆上台面,赵政没有丝毫犹豫,向齐国和楚国开战,而后战火烧到了赵。 秦赵开战一年后,赵政插在赵王宫的眼线传来消息:赵姜王女失踪了。 而后没多长时间,隐官之中多了一个貌美的奴隶。 其实赵政早已知道她在隐官中,他闲时曾画过她的模样,身边的大监于木亮与隐官之中一人有些联系,出入隐官之时难免会见到她。 赵政示意于木亮去给赵姜安排了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暗中百般照顾,却始终没有去见她。 他在隐官之外的宫墙下站过无数回,可始终没有进去过。 这是他的咸阳宫,她在他的宫中,这样想着赵政心里舒服许多。 然后一眨眼十六年,赵姜的女儿被人看上,想要强娶,消息自然到了赵政的耳边,但是他没有动作。 赵政心里深处想着如果逼急了赵姜会不会来找他? 一步错步步错,没几日隐官之中一场大火,翌日内侍告诉他那人不见了。 然后就是三年后,顾棉带着当初赵政赠给赵姜的护身符来到他面前。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等他赶去,见到了赵姜的尸体。 赵姜棺前,赵政问她的女儿“你可恨我灭你赵国屠你国人?” 他得到了一个和赵姜全然不同的回答。 *** 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 许多年前,由邯郸归往咸阳的路上,少年站在车辇旁望着远处喷薄的朝霞。 身后是经年不变的古道,吹袭了千年的风拂起他的衣摆。 *** 这一生,沧桑漫长,然…… 终归到了尽头。 29.九千岁,别闹(六) 九千岁,别闹(六) 翌日吃过早饭,顾棉送魏忠贤去上早朝。 到了院门口,魏忠贤拇指在顾棉手背上稍稍用力按了一下,这才放开。 顾棉却以为魏忠贤是在暗示什么,想了想,对他说“千岁早些回来。” 这话其实也挺干的,但魏忠贤听了很高兴。 顾家阿棉如此舍不得他。 九千岁府的阍者发现自从那位未来主母住进府里后千岁爷变得奇怪了许多,今日千岁爷出门的时候他如往常一般躬身,千岁爷竟说了句“起。” 要知道以前千岁爷都是直接忽视的! 送走了魏忠贤顾棉回到自己院子补觉,今天魏忠贤要上早朝,她起得有些太早了。 大薇坐在床前做女红,二薇三薇在院子里守着,以防有人来惊扰了顾棉休息。 中途倒真是有人来了,是前院奉茶的庆红,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已经传到“大薇姐!大薇姐!” 二薇起身快步上前低声制止她“慌张什么!惊扰了夫人歇息!” 庆红连忙捂嘴,两只漆乌大眼滴溜溜朝顾棉的屋子看了一眼,屏住呼吸没听见动静她才放下手,神秘兮兮的把二薇拉到一旁耳语一番。 二薇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竟带上了怒容,啐道“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人就敢往上凑!当我们千岁爷是瞎子!” 府里这几个名中带“薇”的大丫头都是千岁爷一手□□出来的,在府里的地位不一般,但都极好相处,为人和善的很,现下猛地见到二薇发怒,庆红抖了抖,试探着问“二薇姐姐的意思是……” “她愿意等便等着!”二薇怒容不减。 庆红一溜烟跑了,三薇上前勾住二薇的胳膊“庆红说什么了?瞧给你气得。” 二薇冷笑一声“亏了是我,若是你,怕这房顶都要揭了!” 方才千岁爷走了没多久,外出办差的魏大就回来了,这倒没什么,回来就回来了呗,谁知道他竟然带回来一名年轻女子,在府里逢人就讲自己的故事。 那女子称自己才是真正的肃宁顾家独女,夫人是她的陪嫁丫头。 她这进府才不足一刻钟的时间,府里流言都漫天飞了! 三薇听罢气得浑身哆嗦,叫嚷着要去把那名女子赶出府去,幸好二薇拦住了她,让她在这继续候着,自己去前面看看。 顾棉这一觉就睡了足足一个时辰,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外面日头高照,屋子里亮堂堂的。 见她醒了,大薇上前伺候她喝了点水,又把二薇三薇叫进来伺候顾棉重新梳妆,等一切弄好了,大薇这才跟顾棉讲了今早发生的事,询问她的意思。 顾棉听罢看了一眼她们三个,问道“你们觉得是真是假?” 三薇大大咧咧道“夫人放心!谁都顶替不了你!” 她这话倒是说对了,这些日子以来府里上下都对顾棉好感十足,尤其是她们这些个近身伺候的更是对顾棉有了感情,再说了,看九千岁的那个态度怕是就算面前这位是假的都能变成真的。 二薇福身“奴婢方才去前院看了,那女子……比不得夫人,只是……”顿了顿,她似是有些为难“只是她扬言手上有信物证明自己才是……” “才是真正的顾棉,而我只是个赝品?”顾棉挑眉,从凳子上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走,去看看。” 见她这么一副淡然的模样,身后三个侍女无形之中齐齐松了口气。 顾棉的想法很简单,她确认自己就是顾棉,一个人从小到大的记忆不会骗人,但她不知道那个女子到底是何方来历,还有她说的信物又是什么,与其等着魏忠贤回来,不如她现在就去摸清楚,到时候也好应对。 一路上,顾棉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猜测了许多种可能,但当她看到偏厅坐着喝茶的人时,突然就止不住笑了出来。 原因无他,那个自称自己才是顾家独女的人,顾棉认识。 原身在闺中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侍女,名叫锦儿,这名字还是原身给改的,锦儿原名叫大丫,后来跟了原身,两人一起长大亲若姐妹,原身就依着自己的名字棉给大丫改名锦。 只是没想到,这锦儿有朝一日会胆大包天到这般地步。 啧啧,顾棉心中为原主叹息,面上却带了笑,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缓步上前“这位姑娘……” 等锦儿抬头,顾棉装作才看清她的脸,一下子定在原地,眼里带了泪花“锦儿!” 锦儿推开抱着她一脸激动的顾棉,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欺骗“锦儿,你在说什么?我才是顾棉,你,你是我的陪嫁丫头啊!”说着她踉跄着退后一步,大大的眼睛里布满雾气,一滴眼泪挂在脸上配着蜜合色的小袄更衬得她娇弱可怜。 顾棉现在真真的知道了,这锦儿就是来找事的,想着原身原先对她的种种真心,顾棉觉得一阵恶心,再没有和锦儿演戏的欲.望,转身坐在主座上冷冷看着她。 那边锦儿还要继续,三薇从外头进来,一脸喜色“夫人!夫人!九千岁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顾棉就见一抹石青色远远而来,她没有去迎而是等到魏忠贤进了厅才从缓缓起身行礼。 魏忠贤从锦儿身边经过,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握了顾棉的手,发觉她温热的手此刻一片冰凉,朝顾棉身后的三名侍女投去一个眼神,斥责道“这些时日都过得太舒心了是吗?!夫人的手这样冷竟无一人发觉,咱家养你做什么?!大薇去领十板子,二薇三薇扣半年银钱,日后若再犯一个个都给咱家滚出府去!” 三侍女知道千岁爷此举中多少有些做给厅中之人看的意思,一个个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魏忠贤拉着顾棉坐下这才把目光投到厅中之人身上“顾家阿棉的旧识?” 顾棉还没开口,锦儿已然跪下,春日衣衫单薄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听得顾棉都觉得疼得慌。 那厢锦儿已经声泪齐下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九千岁,民女名叫顾棉,是沧州肃宁顾家独女,两个多月前民女带着陪嫁丫头锦儿来顺天府意欲和九千岁履行当年的婚约,没料到途中被锦儿用药迷晕丢进河中,幸得一位农家相助民女才有幸活命只是却生了场大病,等到民女匆匆赶来,才发觉原来是锦儿她,她竟敢胆大包天顶替民女身份……”说到这,她膝行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事递给魏忠贤“这是当日来顺天府时民女父亲亲手交给民女的信物,还请九千岁明鉴!切莫被蒙蔽了双眼啊!” 这故事编的,如果不是她就是当事人,顾棉都忍不住想要鼓掌。 魏忠贤觑了一眼锦儿手上的半块玉佩,一只手勾起玉佩的带子提至眼前看了看,问身后的魏三“小三子,你看这玉佩与咱家那一块可是一对?” 魏三是个实诚的,猫腰眯眼看了半晌点头“回主子,确是一对,纹路玉质皆能对得上。” 地上,锦儿露出得意的眼神。 顾棉身侧三薇恨不得掐死魏三。 顾棉却是知道这玉佩为何会在锦儿手里,当初父亲母亲命她来顺天府的时候她不愿意,是被绑上轿的,玉佩就是那时父亲亲手交给锦儿代为保管的。 如果魏忠贤不相信她…… 顾棉正想着对策,突然魏忠贤很是嫌弃的把玉佩扔到她怀里“收着。” 情形逆转的这么突然,顾棉眨眨眼反应过来,安心收下玉佩。 锦儿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道“那,那是民女的……” 魏忠贤却不想继续听她说下去,他起身“处置了。”语罢牵着顾棉的手准备离开。 咱们九千岁大人可没有这个闲工夫听一个丑女人不知所云,他下朝后直奔司礼监,处理事务的时候却一直想着顾棉,这不,来府里要把顾棉带到司礼监陪他待着,没想到刚进府门就听到了这件事,现在处理完了当然是立刻带着顾棉离开。 顾棉扯了扯他的手示意他停下,蹲身看着一脸愤恨的锦儿,半晌悠悠开口“麻雀,再翻了天也变不成凤凰。” 这是她内心深处原身的怨愤。 因着这件事,刚回来的魏大被魏忠贤命人狠狠责罚了一番,打了他七十板子又剥去了府里管事的权利。 魏大没有一丝辩驳的受了。 不过这事说来也不怪魏大,他外出办差哪里知道府里的事,回府的时候遇见锦儿被阍者拦在门外,一时多管闲事问了几句,见锦儿信誓旦旦还有信物作担保就把她带进了府里。 对魏大做的糟心事,悠闲趴在床上养伤的魏二是这么说的“活该呗!谁让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多管闲事,这下触了霉头了!” 要说这府里最能叨叨最能管闲事的人是谁,那一定就是魏大,所以千岁才会时常把他派出去办差,图个耳根清净嘛! 30.九千岁,别闹(七) 九千岁,别闹(七) 几日后,魏忠贤派去肃宁查探的人回来了。 沧州肃宁顾家的宅子已经人去楼空,照屋子里桌椅上覆盖的尘土推断,里面的人应该是两个月前就搬走了。 换一句话来说,估摸着原身刚坐进来顺天府的轿子那天,顾家就搬走了。 想来是怕原身伺候不好魏忠贤遭到牵连。 听了这个,顾棉心里一阵悲哀,记忆里原身的父母对她也是极致疼宠,没想到竟会做出丢下女儿独自活命的事,现在想想估计锦儿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所以才敢拿着玉佩试图顶替她。 那人汇报的时候大薇二薇几个也在场,想到前几日锦儿的那个事件再加上几天的这个消息,她们顿时对顾棉产生了深深的怜惜。 于是顾棉发现这几天府里上下对她似乎都格外小心翼翼,就连一向严肃谨慎的大薇竟然也会主动给她找画本子看了。 又是一天,顾棉照旧早起伺候魏忠贤穿衣洗漱,两人一起吃过饭后魏忠贤没有一丝征兆的往她手里塞了个盒子。 顾棉一看,手上是一个圆圆的盒子,掀开盖子一阵淡淡的茉莉清香迎面而来,盒子里是一团淡粉色的膏体。 胭脂? 顾棉伸手抠了一些在手背上匀匀抹开,那一片的皮肤顿时添了些颜色,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香而不浓。 看来这就是魏忠贤那天说的“自制胭脂”了。 “阿棉谢过九千岁。” “还有几盒,咱家让魏三给你送去了,”顿了顿,他又快速说道“日后没了可自行来跟咱家要,外头的那些莫要用了。”说罢一挥袖子手背到身后转身迈出屋门。 魏忠贤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口,顾棉这才低头仔细看手上的盒子,白玉质的,上面绘着一个临窗梳妆的仕女,只有个侧脸但已经能看出颜色不俗。 回到晚香居大薇迎上来“夫人,千岁爷让魏三送来了几盒胭脂。” 顾棉点头随她进屋,妆台上放着一排四盒胭脂,加上顾棉手上这个正好五个,大小一样的五个白玉盒子,一溜排开格外好看,上面绘着的俱是仕女,或卧榻而眠或穿花扑蝶,看起来似乎是同一个人? 顾棉还待细看就听一旁的三薇叽喳道“咦?!这不是夫人吗?!” 她这一提醒,顾棉再去看果然是有些像她,二薇点头“确是夫人。”说着她指着第一个临窗梳妆的玉盒“这身杏色八幅湘裙和月白色小袄是那日千岁爷陪着夫人出门时夫人穿的,头上的簪子也对得上。” 大薇指着跟前那个卧榻而眠的接道“这身妃色簇金海棠长裙是那日夫人信期初至时穿的。” 看来夫人心情不好,千岁爷也着急了,这胭脂制起来颇为麻烦,千岁爷竟在这几日内做出这些,那玉盒上的画一看就知道是千岁爷的手笔。 谁说咱们千岁爷只是个宦官不懂女人的? 顾棉的目光却落在了末尾的玉盒上,绘着的女子一袭大红嫁衣身后杏色外衫落地,俨然就是那日初见时她的模样。 三薇却有些误解了,笑嘻嘻地打趣“你看!千岁爷连夫人穿嫁衣的沐阳光都绘出来了,想必是有些等不及了!” 二薇在她腰间拧了一把“还不快收起来?摊着做什么?!” *** 中午顾棉做了吃食带去司礼监,这些日子她每天都陪着魏忠贤在司礼监待到下午,然后一起回府。 今日做的是翠玉豆糕和金丝蜜枣,天儿渐渐热起来了,各地的水果也接连陆续送来,她又切了些水果,整齐的排在盘子里煞是好看。 到了司礼监魏忠贤照旧是在扔折子,又是一个被他仓皇赶出来的官员,这些日子这些官员都知道了九千岁府多了一个夫人,日日来为九千岁送吃食,此刻见到她那官员忙不迭打招呼“夫人来送吃食?” 顾棉退后侧身避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那官员还欲再说什么屋子里传来魏忠贤的呵斥声“还不快滚!等着咱家送你不成?!” 官员佝偻着背惶恐退去,顾棉看着好笑,脸上不免带了些笑意,一时没收敛住进屋被魏忠贤看到。 本来看到顾家阿棉送吃食会心情大好的九千岁大人今日难得没有搭理顾棉,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晾了好一会儿。 顾棉正纳闷,这人今天是怎么了?猛不丁听到魏忠贤开口“宋淼那副皮相倒是不错。” “啊?”顾棉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魏忠贤抬头脸上难得带了愤愤之色“咱家若不是在宫里也能如他那般一身男子气概!” 这下顾棉更不懂了,讷讷问道“九千岁在说什么?” “咱家在说方才那个,那个,”似乎有些气急败坏,魏忠贤一拍桌子站起来踱了两步“宋淼那个混账东西!咱家要扒了他的皮!” 顾棉现在总算是有点听懂了,刚才出去的那个官员叫宋淼啊,看来他是真的惹到这位九千岁大人了,想必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无辜躺枪的宋淼:我这是因为谁?!因为谁?! *** 隔天顾棉听大薇说千岁爷学骑马了,她纳闷,魏忠贤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学什么骑马?坐轿坐烦了? 又过了两日又听说魏忠贤去学拉弓射箭了,她更纳闷了,这位九千岁大人是疯了不成?准备以一介宦官之身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这画风不太对啊! 这天午后顾棉在院子里小憩,她这段时间除了早起的时候能见到魏忠贤,其余的时间连司礼监都不用去了,因为魏忠贤忙着学习“保家卫国”的本领…… 魏三自院外匆匆进来,见到顾棉躬身行礼“属下奉命接夫人去马场。” 马场?顾棉自榻上起身“稍等,我去梳妆。” 魏三躬身候着。 想着要去马场,顾棉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没穿往日的宽袖长袍,头发也尽数束了起来,这么一来倒多了些英气。 马场在顺天府郊外,马车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进了马场顾棉一眼就看到远处正在马上驰骋的魏忠贤。 他穿着墨绿地妆花锦袍,头戴玉冠一头极长的乌发尽数束起,纵马扬鞭很是恣意,如果不是早知道他的身份顾棉还真的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宦官,甚至她此刻都有了怀疑,魏忠贤是不是真的如野史讲的那般不是一个真太监。 神游间马上之人已经来到眼前,,头颅微扬道“如何?” 顾棉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短短两个字尾音拉得极长,再陪着他现在的动作表情,简直是赤果果的在说“快表扬我快表扬我。” 既然九千岁要求,顾棉当然得捧场“千岁爷的马上功夫好生厉害!”说着她佯装不知道魏忠贤这些日子学骑马的事,问道“想必千岁爷自小便学骑马了!” 她漆乌的眸子亮晶晶的看着他,言语间尽是仰慕,魏忠贤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再次上马伸手一拉把顾棉拉到身前,鞭子一扬,马再次扬蹄。 顾棉话是那么说的,可不代表她真的相信魏忠贤的马技有多好,他突然来了这么一下,顾棉全身都僵住了,反身紧紧抓住魏忠贤胸前的衣服丝毫不敢动弹。 她这么一副小女儿的姿态让魏忠贤无形之中又得到了满足,轻笑一声一手握缰一手握住顾棉的手“莫怕,有咱家在。” 顾棉缩在他怀里没说话。 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怕啊! 不过渐渐地,顾棉发现魏忠贤马骑得还真不错,她身体慢慢软下来,把头从魏忠贤怀里探出来转身看前面。 魏忠贤圈住她的腰身确保她不会从马上颠下去,直直纵马出了马场朝顺天府而去。 身后魏三大薇二薇几人心脏都要出来了。 我的千岁爷啊!您悠着点!夫人那小身板可经不起折腾! 最重要的是,千岁爷啊!您不是最讨厌别人在顺天府的街道上骑马吗?! 魏忠贤直接带着顾棉回了九千岁府,阍者听到声音出来虽然震惊但还记得帮魏忠贤牵马。 从马上跃下,魏忠贤伸手把顾棉抱下马,两人相携着进了府。 这一路过来出了一身汗,魏忠贤是个爱干净的,当即就唤人烧了热水要沐浴。 顾棉倒还好,她又没出什么力,况且她还要在屋外候着,只稍稍净了面又回屋换了身衣服,等她再来的时候魏忠贤已经洗完了,穿着素白中衣披散着长发站在屋门前。 他脸上带着些晕红,整个人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味道,身后过臀的长发还滴着水,站在屋门口眼神直勾勾的看着顾棉。 天呐! 顾棉觉得全身血液往脑袋里疯狂汇聚,为了避免流鼻血丢人,她主动上前一步低头道“九千岁,进屋去,头发还湿着容易着凉。” 魏忠贤倒是听话,乖乖往屋里走,不过伸手就勾了顾棉的腰带着她一起往屋里走。 进了里屋,顾棉正想让魏忠贤放开自己,她好去拿布巾给他擦头,一抬头又撞上他直勾勾的目光。 “咱家今日可有男子气概?”魏忠贤问道。 顾棉本能的点头。 魏忠贤箍在她腰身上的手蓦地使力把顾棉勾进怀里,两人的身体紧紧挨着,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裳,顾棉几乎能感受到热量源源不断的从他身上传来。 气氛有些暧昧,顾棉不自觉的想找些话说。 她一抬头魏忠贤的唇就压了下来。 与身上的火热不同,他的唇带着些凉意,不过渐渐地也热了起来。 许是第一次,魏忠贤吻得很生疏,或者说他只是在顾棉的唇上厮.磨舔.舐。 好一会儿,始终找不到门路,他似是有些不耐烦了,舔.舐的力道渐渐加大,不自觉的带上了噬咬。 顾棉被他一咬吃痛间清醒过来,感受到魏忠贤身上的躁动,她主动伸舌勾了他一下。 这一下他可算是找到了门路,瞬时间反客为主。 31.九千岁,别闹(八) 九千岁,别闹(八) 一吻终了,顾棉全身无力倚在魏忠贤怀里平复呼吸。 感受着怀里人的虚软,魏忠贤心情颇好的逸出一声轻笑。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午后的日光自窗棂中照进,洒在两人身上,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温馨。 良久,顾棉听到头上传来声音“顾家阿棉……”停顿了些许,一声喟叹“搬来与咱家同住。” 他这句话说得多少有些突兀,顾棉一时间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 半晌没等来怀中之人的回答,魏忠贤退后一步“你不愿意?”因为我是个阉人?他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受伤,闭眼道“你若是不愿……”我不会勉强你。 后面的话被顾棉打断“没有!我没有不愿意!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魏忠贤刚才这话问得确实太过突然,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又知道如果现在说了不愿意那之前的所有努力可能都付之一炬。 魏忠贤猛地睁开眼,眸中有细碎的光。 顾棉嗫嚅着不知道后面要怎么说,但对魏忠贤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他长臂一伸把顾棉揽入怀中再次低头重重吻下去。 顾棉一时之间只能仰头承受,攀附在他身上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待吻够了,魏忠贤把顾棉放在身后的矮凳上,自己大步走出屋子。 顾棉坐在矮凳上平复呼吸,屋外的对话传入耳中—— “魏三,咱家要成婚!”魏忠贤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愉悦。 魏三粗犷的嗓音中带着些诧异“啊?!” 魏忠贤难得没有不耐,再次重复“咱家要与顾家阿棉完婚。” 这下魏三懂了,屋外站着的一群侍卫下人都懂了,齐齐跪下“恭贺九千岁!恭贺夫人!” “赏!” 魏忠贤掀开帘子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愉悦,倒是顾棉有些呆愣。 感情刚才魏忠贤说的“搬过来一起住”就等同于“求婚”?! 喵哒!早知道就不答应了!这种莫名其妙就把自己卖出去的感觉真是不要太糟糕好嘛?! 不过顾棉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况且她来这里的本意就是要攻略魏忠贤。 *** 魏忠贤家中已无长辈,顾棉更是连父母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两人的婚期就由魏忠贤决定。 魏大把近日的吉日全数列下来让魏忠贤过目,魏忠贤指了其中一个,魏大一看,一个月后?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他犹豫道“主子,这日子……” 魏大还没说完,魏忠贤就开口了“是不是太晚了?咱家也这么觉得,这天呢?” 半月后!魏大着急了,连声道“不是,不是,属下是觉得……” 魏忠贤抬手制止他的话,自顾自道“嗯,还是有些太晚了,那便五日后!辛巳月甲申日,宜嫁娶,安床。”说完他合上册子递给魏大。 这意思就是定了,魏大简直要哭了,五天!这得没日没夜的开始折腾了。 自从千岁爷定下了日子,府里就开始热闹起来,奴仆们来来往往的收拾安排。 顾棉的晚香居倒是安静很多,按照规矩成婚前为了讨个吉利,她和魏忠贤不能见面,于是这几天顾棉就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晚香居里。 按规矩来讲,嫁衣顾棉就算是意思意思也得绣上几针,正好大薇二薇她们害怕时间太赶,顾棉就干脆也加进来,每天和她们一起在绣架前坐上几个时辰。 不过作为待嫁娘,大薇她们可不允许自家夫人太过劳累,夫人可是要好好休息保持美貌等到洞房之时惊艳九千岁呢! *** 五日后,九千岁府里到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大门处朝中大小官员络绎不绝。 因着顾家的特殊情况,魏忠贤干脆让顾棉从司礼监出嫁。 顾棉一大早就被叫起来,趁着清早天色尚未大亮,府里一众人和喜婆一道来了司礼监,在魏忠贤宿日休息的屋子里为顾棉上妆开脸。 喜婆请的是城中几位成婚多年儿孙满堂的妇人,平日里遇上的婚事也多了去了,只是这新娘子长得这般美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特别是用五色棉线绞去脸上汗毛后,顾棉本就光滑白皙的脸颊此刻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嫩生生的让人不敢触碰。 几个喜婆一合计,得!这妆也不必费事了,淡淡上些妆就行,免得埋没了新娘子原本就漂亮的脸蛋。 顾棉自从来了这里一向都是素面朝天,如今上了妆,一弯细眉如黛,杏眼一开一合之中自有媚意流转,琼鼻凝脂,粉颊生辉,樱桃小嘴红润,看得身后的大薇几个呆呆愣愣。 还是喜婆先反应过来“哎哟!别看了别看了!梳子呢?!快来上头了!一会儿花轿该来了!” 二薇自红绸覆盖的托盘上递过玉梳,梳头婆端端正正执梳一手托着顾棉及腰的乌发,从发根开始梳起,口中大声说着吉利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绣着鸳鸯的红盖头自头上盖下,喜婆拿起一旁的玉如意塞到顾棉手里,大声说着“如意吉祥!” 这一切弄完之后司礼监门前唢呐声已然响起,一袭桃色襦裙的三薇一脸喜色自屋外跑来“来了来了!花轿来了!” 大薇搀着顾棉缓步走出屋门,早有体格健壮的老妇在檐下等着,见新娘子出来,腰背稍弯将顾棉背到身后。 另有喜婆在一旁撑起一把红纸伞,身后一路有人高高撒着米。 司礼监门口,魏忠贤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见顾棉出来,他手上缰绳紧了紧。 一路唢呐声和鞭炮声不绝,十里红妆从司礼监直到九千岁府邸,下了轿过火盆跨马鞍,廊腰缦回之处总有人在喊着吉祥话。 拜过堂新人入洞房,魏忠贤牵着红绸将顾棉引入新房。 九千岁的大婚之日自然是没有人敢来闹洞房的,喜婆递了喜秤,魏忠贤挑起喜帕。 一张无双的脸映入眼中,烛光摇曳中顾棉眼波流转,魏忠贤喉咙一紧,手已然伸了出去触上顾棉的脸颊。 身后喜婆掩唇笑道“别着急!日子还长着呢!先喝了合卺酒!” 两人喝过合卺酒,魏忠贤握住顾棉的手,目光在她脸上有如实质般扫了个来回,这才起身道“等我。” 屋里只剩下大薇二薇和喜床上安坐的顾棉。 没过多久,魏忠贤就回来了,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两只眼睛亮得吓人,一进屋就把大薇二薇赶了出去,自个儿褪了外衫才坐在顾棉身侧。 顾棉今日头上繁重的戴了不少珠钗,魏忠贤带她坐在妆台前亲手为她卸钗。 乌发如瀑倾泻,魏忠贤附手其上,五指插入发间爱不释手般来回抚摸。 顾棉的心随着他手向下的动作一点点纠紧。 魏忠贤的手来到发尾打了个圈,而后他拦腰一抱将顾棉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温热的唇落在颈间,顾棉的衣衫不多时已经褪尽,身上的人却还是衣冠整齐,她皱眉却被他的手夺去意识。 【哔——房事回避技能被动触发】 *** 顾棉的意识再次恢复的时候周围已然安静下来,一片寂静,唯有身旁的人呼吸清浅。 她现在是背对着魏忠贤被拥在怀里,全身上下不着寸缕,顾棉有些不适应,小心翼翼的动了动调整了下姿势,谁知这一动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顶上来。 一片漆黑之中,顾棉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这,这是! 魏忠贤果然不是真的阉人!现在顾棉也顾不上害羞了,她把刚才房事回避技能中屏蔽的记忆调出来。 呃……还是,蛮激烈的哈…… 涨红着脸,顾棉再次确定,魏忠贤确实不是真的太监,他身下的两个子孙带只去了一个,至于那东西自然是完好无损,不仅如此还不输常人。 虽然有技能能让她灵魂回避刚才的事,但是她的这副身体毕竟是真的经受了,而且这魏忠贤一点不顾念着这副身子尚是第一回,索取起来一点不知道轻重,身子的疲累感袭来,顾棉眼皮子渐渐沉重,缩在魏忠贤怀里安然睡去。 32.九千岁,别闹(九) 九千岁,别闹(九) 翌日清早,身侧的人一动顾棉就醒了,她挣扎着睁开眼扭头看去。 杏眼迷蒙水气氤氲,魏忠贤起身的动作一顿,呼吸无声紧促起来。 顾棉没有丝毫察觉,扶着腰想要撑坐起来,这一动,身上的被褥滑下露出她光滑圆润的肩头。 白.皙的皮肤上面斑斑点点的痕迹格外醒目,魏忠贤眼眸一深,伸手触上她的肩头来回摩挲。 他指尖冰凉引得顾棉一哆嗦,杏眼微瞪看向魏忠贤“冷。” 她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眼中带着多少流转的媚意,魏忠贤的手离开她的肩膀,顾棉正要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猛不丁颈后附上一片温热。 魏忠贤亲吻着她的后颈,手渐渐下移,附上那一片柔软,爱不释手的把.玩,呼吸喷洒在顾棉耳边“顾家阿棉还真是会诱.惑人呐……” 余下的喟叹被他尽数送入顾棉唇中。 屋里再度传来婉转呻哦声伴随着男人难耐的喘息声,屋外大薇几人脸齐刷刷涨红,暗自退下。 看来还早着呢…… *** 顾棉再次醒来已是巳时,屋外日头高照,身边的位子已然空了,腰间传来剧烈的酸痛感,两腿之间也是火辣辣的,一动有什么黏.腻的东西从腿.间滑下,顾棉脸上一囧。 强撑着套上里衣,顾棉正要叫大薇,屋门从外面推开,魏忠贤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餍足后的愉悦感,见顾棉起身,他心情颇好的开口“睡得如何?” 顾棉懒得理他,自顾自的撑着床榻准备下床,谁知腿刚挨到地面就一阵酸.软无力,直接坐在了床前的脚踏上。 魏忠贤上前扶起她“顾家阿棉这是怎么了?” 他问的坦荡荡的,顾棉倒是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是装的,她没好气道“九千岁自己不知道吗?” 魏忠贤喉间逸出一声笑,凑到她耳边说“顾家阿棉太过可口,咱家一时收不住,是咱家的错……” 他话语中带着的暧昧气息让顾棉从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顾棉受不住,想要往后缩,谁知一动全身到处都疼,她脸一皱倒吸一口凉气“嘶”。 见她疼得这副模样,魏忠贤心里也不好受,自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伸手就要掀开顾棉的里衣。 顾棉忍着疼往后缩,警惕道“九千岁要做什么?” 魏忠贤把她按在原地“莫动,让咱家给你上些药。” 上药?!往哪里上?顾棉正想着,胸口处传来凉意,她一抖,连忙伸手挡住魏忠贤的手“不,不用了,不疼了……” 魏忠贤却不听她的,一手按住她一手犹自给她上药“顾家阿棉乖,你看这尖儿都红了,上些药便不疼了。” 他这是上药呢还是嗟磨人啊! 把顾棉按着上完药,就连两腿.间的那处也没放过,魏忠贤这才满意的站起身复又把小瓷瓶放入怀中,在顾棉通红的脸颊上轻啜两下,扬声唤屋外的人“进来。” 顾棉现在都恨不得去死了,这人怎么还是这么一副坦荡的样子!想到方才他说的那些话,饶是顾棉一个现代人都忍不住羞红了脸,是谁说古人封建保守的!这,这,这明明太不要脸了好吗?! 大薇二薇几人进来伺候顾棉穿衣洗脸,一个个的脸上都带着暧昧,看她们这个反应顾棉就知道刚才上药的时候她们一定在门外听到了…… 这下顾棉死死捂在棉被里任是怎么都不肯出来了。 太丢人了! 魏忠贤在一旁看着他的小妻子害羞的模样,最终还是不忍心逼她,让大薇几人出去,他自个儿把顾棉从棉被中弄出来亲自帮她穿衣伺候她洗脸绾发。 *** 主子们感情好,连带府里的下人们整日都是心情昂扬。 这整个九千岁府里大概也就顾棉一个人郁闷了,这几天魏忠贤就跟饿疯了似的,一得空就把她逮住做那事,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甚至,甚至昨天她去司礼监送吃的都被他按在案上好一顿这样那样…… 她身上的痕迹旧的还没下去新的又有了,身上就没一块好的地方。 坐在浴桶里,热水消除了身上的疲惫,顾棉昏昏欲睡中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人走了进来,她以为是大薇她们,睡意渐浓,她懒得睁眼。 一袭蓝色纱地上绣八仙杂宝蟒袍的魏忠贤走进来,屋内水气氤氲,他的小妻子歪着头在浴桶里睡得香甜,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魏忠贤只觉得心里塞得满满的,脚步愈发放轻。 待得顾棉已经睡得沉沉,眼看着浴桶里的水也要不热了,魏忠贤俯身从浴桶中把顾棉抱出来,从一旁架子上抽下布巾将她包住转身进了里屋。 顾棉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身边魏忠贤靠在床头拿着一本书在看。 身上的疼痛感轻了许多,看来他有给她上药了,这些日子让魏忠贤磨练的顾棉的脸皮都厚了不少,她裹着被子坐起好奇的看着他手上的书。 什么书啊?看得这么入迷。 顾棉稍稍凑近,瞄了两眼,当下就愣在那里了。 魏忠贤其实早知道顾棉醒了,他就是故意引得她来看的,现在果然见她眼神飘忽小.脸通红,他轻笑一声,伸手把顾棉连带着被子一道揽到怀里,另一只手举着书放在两人眼前“顾家阿棉既是想看便陪咱家一起看,这书内里的学问可大了。” 顾棉闭着眼听着耳边响起的翻页声,心里再次刷新了魏忠贤的下限值。 谁想看啊?!还有!春.宫图有个毛学问啊!求不逗! *** 又是几日,这天顾棉正坐在院子里吃葡萄,魏三自院外匆匆而来“夫人,宫里来人了。” 宫里?顾棉皱眉“九千岁不在,你让他去司礼监。” 魏三却说“是来找夫人的。” 顾棉放下手里的葡萄拿帕子擦擦手上的水,领着大薇二薇去前厅。 前厅里站着一名身穿蓝色棉袍的太监,见她来,忙不迭迎上去“这位想必便是九千岁夫人了!” 顾棉点头。 他谄笑道“早就听说夫人生的绝色,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千岁真是好福气!” 不耐烦听他说这些,顾棉示意大薇上前塞了些碎银子,问道“不知公公今日来所为何事?” 小太监得了好处态度愈发恭敬“奴才是奉奉圣夫人之命请夫人来宫中一坐。” 奉圣夫人?顾棉心中疑惑,大薇已然在耳畔小声解释“奉圣夫人客氏乃是当今圣上的乳.母。” 顾棉心中大惊,客氏?!那不就是历史上和魏忠贤做了多年对食的人吗?!现在她召自己入宫想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顾棉压下心中的惊疑,震惊道“还请公公稍后,妾身去换身衣裳。” 这倒是合规矩,小太监也没拦她,只说了句“夫人可要快些。” 回屋子里换衣服的时候顾棉低声吩咐三薇去司礼监把她去宫里的事情告诉魏忠贤。 方才跟着她出去见小太监的事大薇二薇,三薇出去小太监也没放在心上,等顾棉换好衣服,他就带着顾棉入宫去了。 33.九千岁,别闹(十) 九千岁,别闹(十) 时值八月,庭桂飘香,初秋午间阳光正暖,九千岁府里却是一片冷寂,府里的奴仆面上皆带着肃然,来往之间小心收敛着脚步。 主院正屋中,大薇二薇跪坐在床前为床上之人按揉全身,眼见着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床上的人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时辰差不多了,大薇伸手探了探顾棉后颈,迎上二薇殷切的目光,稍稍点头道“带了些暖意了。” 二薇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下,半晌,抬头看向床上的人。 顾棉躺在床上,往日粉嫩的唇瓣不带一丝血色,脸色苍白泛着死寂,唯有清浅起伏的胸口昭示着她还活着。 看着她这般模样,二薇眼圈忍不住泛红,开口说话间已带了哽咽“夫人……” 大薇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叹气“别哭了,你这些日子来日日哭,当心眼睛,莫要到时候夫人醒了,你的眼睛却哭坏了。” “若是我哭坏眼睛夫人就能醒来,那我也甘愿!”扭头看着床上依旧没有丝毫反应的人,二薇忍不住又掉下泪来“大夫明明说已无大碍,夫人为何,为何……” 为何还不醒来,已经近三个月了。 大薇拉着二薇安慰道“大夫也说了,夫人小产加之身受重创元气尽损,要将养许久才能缓过来,你看这些日子夫人面色已经好了许多,身上也不再是冰凉凉的了,我们便耐心等着,说不定明日夫人就醒了。” 二薇点头,还要再说什么,院外远远传来侍女行礼的声音。 大薇连忙拿出帕子细细把二薇脸上的泪痕擦去,两人这才匆匆出了屋子。 没一会儿的时间,魏忠贤已经到了门口,掀开帘子进屋。 他着一身大红地织金妆花纱云肩襕袖蟒袍,头戴蟠龙官帽,细长的眉毛用眉笔勾勒直入云鬓,眉下一双漆黑眼眸深如寒潭,周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大薇看着无端的打了个寒颤。 自那日九千岁抱着全身是血的夫人从宫里出来,千岁爷便是这幅模样了,这些日子,夫人一日日昏睡,千岁爷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 魏忠贤进了屋,脚步却慢了下来,缓步上前在床边矮凳上坐下。 他不发话,大薇二薇丝毫不敢出声,安静站在身后,心里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屋子里一时间寂静得很,许久,魏忠贤才出声“今日如何?” 大薇连忙道“夫人今日已能吃下小半碗粥,身上也暖和些了,想来再有些时日气色便能恢复如初了。” 话音落下许久,床前之人始终没有回应,就像大薇是一人在自言自语。 魏忠贤抬手触上顾棉冰凉苍白的唇,拇指顺着她的唇线细细勾勒,神情越来越暴躁,最终低声喝道“给咱家拿口脂来!” 二薇自一旁的妆台上取了口脂盒子双手奉上。 魏忠贤伸手取过,么指从中抠下一小块在顾棉唇上匀匀抹开,末了,俯身吻上她终于带上颜色的唇,却不敢动作,只轻轻触碰。 大薇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一酸,背身抹了抹眼泪,等确保声音再无异样才道“今早尚品阁送来了最新的头油,奴婢闻着味道清香不刺鼻,想着夫人应该会喜欢就多留了几盒,千岁爷今日便给夫人用了。” 见魏忠贤点头,她连忙上前扶起顾棉让她背对魏忠贤而坐。 二薇备好梳子巾帕和头油,魏忠贤坐在矮凳上给顾棉绾发。 顾棉昏睡了这么长时间,头发早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魏忠贤没有丝毫嫌弃,动作轻柔仿佛手里托着的是什么珍宝。 等一切弄完已经是近一个时辰之后,魏忠贤又给顾棉换了身衣裳这才转身离去。 新帝登基,他这些日子忙得很,但无论如何每日中午这会儿总要回府,就为了做这几件事,日日如此。 *** 顾棉觉得头很疼,身上的疲乏感没完没了的传来,她还想再睡,但耳边似乎有人再说她睡了足够久了,该醒了。 眼睛长时间不睁开,稍稍撑开一条缝已经很是费力,她几乎使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眼睛,一时又被屋里的光刺到,想要抬手却发现全身无力,顾棉嘤咛一声,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二薇扔掉手上的绣品猛地冲到床前,等见到那双还带着倦意的眼睛时,眼泪一霎落下来,哽咽道“夫人,夫人,你醒了……” 她似是有些无措,手放在身边空张着。 顾棉费力扯出一抹笑,皱眉用了全身的力气跟她打招呼“二……薇。” 她话音刚落,二薇就转了冲了出去。 顾棉躺在床上听着屋外二薇格外响亮的声音—— “大薇!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没一会儿,大薇也到了顾棉床前,她还冷静些,招呼二薇去热些白粥,自己手脚麻利的把顾棉从床上扶起,让她靠坐在床头。 顾棉喝了些粥有休息了会这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靠着身后的软垫勉强抬头看着床前两个眼圈俱是红红的侍女,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怎么有一种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的感觉。 她不说还好,一说二薇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抽抽搭搭道“夫人睡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这么久?! 顾棉记得当时她被客氏下令打五十板子,那两个行刑的小太监真是丝毫不留情,没几下她就晕了过去,昏迷中觉得肚子很疼,正迷迷糊糊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微弱,是否使用续命丹?】 她当时神智已经不清了,但还是提起精神回答了系统,只是没想到系统这续命丹这么坑爹,竟然让她睡了三个月! 刚醒来,顾棉浑身上下还很虚弱,只能躺在床上听二薇讲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她昏迷没多久客氏就死了,听说是被人糟蹋之后扔到了护城河里,死相惨不忍睹度。 令顾棉没想到的是,锦儿当初会那么做竟是客氏指使,原来客氏早就盯上她了,既然让魏忠贤查了出来,锦儿的下场就不是当初打断腿那么简单了,她被发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日日煎熬。 顾棉也不心疼她,算上前面两个任务她在古代已经过了二十多年,早已适应这些,明白这不过是锦儿自己应该承担的后果而已。 不过让顾棉失笑的是二薇再三保证,自家九千岁跟客氏绝对没有关系,要有也是客氏那个老女人自己一厢情愿死命倒贴。 没想到不过三个月的时间这座皇城之中已然换了片天。 明熙宗暴毙,崇祯登基。 没想到这么快朱由校就退出历史了,崇祯登基后魏忠贤应该处境堪忧啊,怎么听二薇的意思,崇祯对魏忠贤更加信任了呢? 顾棉皱眉,照目前来看,她去过的朝代历史都会跟原本的历史不同,只是不知道这个朝代是不是也这样。 但不管怎么样,宦官专权总会惹得皇帝不满,过段时间她还是想办法劝劝魏忠贤,不要落得跟她在课本上学过的那个魏忠贤一样的下场。 顾棉心里无声叹气。 正想着怎么跟魏忠贤开口比较好,屋门被人推开,一人走了进来,他身着深青色暗花罗缀绣斗牛纹方补单袍,头戴玉冠,虽是逆着光,但单看身形顾棉就知道该是魏忠贤,她又往上靠了靠,牵出一抹笑“九千岁。” 休息了一会儿,顾棉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些,最起码脸上稍微带了些血气,不再像之前昏迷的时候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魏忠贤站在床前垂眸看了她许久才道“顾家阿棉还真是贪睡,让咱家等了这么些日子。” 顾棉眨眨眼刚要接话,蓦地被人抱住。 魏忠贤俯身抱着顾棉,脸埋在她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顾棉的脖颈间,惹得她浑身汗毛倒立。 但顾棉没有挣扎,她缓缓抬手环住魏忠贤的背,轻声道“让千岁爷久等了。” 魏忠贤没有说话,过了许久,顾棉感到颈间一片湿热。 *** 一年后,当朝九千岁魏忠贤辞去司礼监掌印一职,皇帝挽留不成,封魏忠贤为忠义侯仍保留九千岁之封。 九千岁府 仆从来来往往收拾着行李,顾棉看着一身湖色云纹暗花锦袍头戴四方平定巾的魏忠贤,打趣道“九千岁当真舍得顺天府的繁华?日后当真做了清闲侯爷可莫要怪罪于民女。” 魏忠贤负手看着这偌大的府邸,半晌,悠悠道“有舍方才有得。” 舍去勾心斗角方才能得一世安然。 当天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顺天府。 翌日,皇帝身边的大监宣读封侯旨意时才发现九千岁府邸竟已人去楼空。 ***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奸臣当道主线任务三】 ——任务评级:s(最高级别sss) ——任务奖励:【医者手札】 ——s级评分掉落:九千岁手制脂粉一套(胭脂x5,口脂x4,头油x5,香粉x2) 【请问宿主是否选择当即离开?】 顾棉一愣,还能留下来? 【如果选择否,系统可为宿主预留三十天的时间,三十天后强制传送。】 顾棉扭头看着身侧呼吸清浅的人,闭眼狠心做了选择。 【叮咚,开启传送。】 既然知道是假的,就不该留恋。 34.【二薇番外】 【二薇番外】 二薇看着床上脸色苍白死气沉沉躺着的顾棉,眼圈不由又泛了红。 三个月前,客氏召夫人入宫,她和大薇两人跟着,本想着看在九千岁的面上,客氏应当不会为难夫人,谁知,谁知进了殿里,夫人礼还未行完客氏就命人将夫人拉下去重打五十板子,说是夫人礼数上出了错。 宫里那些人的手段她和大薇都是知道的,别说五十板子,就是二十板子也能要了一个女子的命还能让人看不出伤处来。 她们二人上前求情却被侍卫架住,眼睁睁见着夫人被拖至殿前按上长凳。 客氏是皇帝乳母,自幼便陪在皇帝身边,两人感情极深,她发了话整个殿中没有一个人敢不听,就连一旁的皇后都没能拦住她。 整整五十板子,一下不差的落在夫人身上,等到板子打完她和大薇下去查看的时候才发现…… 才发现夫人身下一大摊子血。 都已经这般,客氏竟还下令不许任何人放夫人出宫,也不许人来帮夫人…… 她和大薇抱着夫人求遍了整个坤宁宫,竟无一人愿意帮忙。 最后千岁爷来的时候夫人身下的血已尽凝固,气息也是若有若,直到御医来了她们才知道夫人已有近一月的身孕! 二薇清楚的记得那时九千岁的神情,眉宇深深眼眸里巨浪滔天。 没过几日客氏便被查出与宫里多名侍卫私.通,朝中大臣纷纷上表要求皇上将客氏逐出后宫,皇上不忍心谴责自幼将他养大的乳母便把事情压了下去。 事情闹了足足半个多月,大街小巷流言传的沸沸扬扬,客氏成了天下人口中的“淫.娃荡.妇”,名声尽毁,甚至有更多的丑事被牵扯出来,只是皇上始终念着客氏的哺育之恩不肯降罪。 然后呢? 二薇冷笑一声,想到客氏的结局心中痛快不已。 然后皇帝服食仙丹却不慎中毒暴毙,锦衣卫细查之下竟发现是客氏所为,任她如何辩驳都没有人想去听,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一人,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九千岁仁慈,念在她服侍皇上多年的份上放她出宫还给了盘缠允她回乡。 但是客氏福薄啊…… 没隔几日客氏的尸身就被人在护城河边发现,她特地去看了,死的还真是惨,浑身赤.裸躺在河边,身上俱是被人蹂.躏过的痕迹,至死都没合上眼。 客氏的名声早已毁了,她这般死去也没人会在意,随便找了个乱葬岗把尸身一扔就算了事,不过她也别想着有个全尸! 千岁爷早已命人找了数只恶犬,只等客氏的尸身到乱葬岗…… 名声尽毁,失去庇护,被遣逐出宫,再被几个乞丐轮流操.干,最后葬身犬肚——这就是九千岁给客氏的惩罚。 就是这般二薇还觉得不解气,客氏死了,可夫人肚里的孩子不会回来了,夫人至今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35.大司马桓温(一) 霸道将军桓温(一) 建康城 东华门内宫殿壮丽巍峨,殿阁崇伟,肃穆庄严的宫殿今日却多了分热闹气息,红绸包裹着三人合抱的石柱,大红灯笼在檐角飘飘摇摇,底下缀着的明黄流苏如水荡漾。 宫人皆着了淡粉衣裳,来来往往脚步匆忙,管事站在一旁大声呵斥着,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今日,是南康长公主出嫁的日子。 十里红妆自宫城铺出,百余抬嫁妆逶迤着泻出宫门,最前方一匹高头大马上青年男子面如冠玉目若紫石棱,一身红袍下健硕惹了路边未出阁的少女纷纷红了脸颊。 他身后三十二抬的辇彰显皇家贵胄之气,辇顶四角悬挂着各色物件,意在讨个吉利,辇身用了桃粉色的轻纱做帘子,有风轻送,轻纱曼舞隐约露出里面凤冠霞帔的长公主,绰绰约约,端庄秀丽。 顾棉端坐在辇中透过纱帘看着前方隐约的身影,思绪翻滚。 她被系统送到这里一睁开眼睛就已经是一身嫁衣,身边宫人熙攘,老嬷嬷红着眼圈叮嘱“公主今日便要出嫁了,日后为人妻为人母切莫像从前那般由着性子了……” 形势所逼,她只能懵懂点头,带着一脑子的雾水上了轿辇,这一路出了宫门总算是完全吸收了原身的记忆。 这里是东晋,她是当今圣上司马衍的胞姐司马兴男,曾经的遂安县主,如今的南康长公主。 几月前,建威将军庾翼向司马衍引荐了一名青年,称其有英雄之材,司马衍见过青年之后很是喜欢他,又听了他的经历更是认为他可堪大任,于是下旨将胞姐下嫁。 但重点是司马衍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是怎么能看出来这人可堪重任的? 想到原身脑海里对于她这位夫君的了解,顾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桓温,今年也不过刚满双十,他被庾翼看好的原因只能用一个词形容——血腥。 桓温的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被同僚害死,他蛰伏四年,终于在他有能力报仇的时候,却听闻仇人已死,于是桓温本着“父债子偿”的念头,假借吊唁的名头在灵堂之上手刃了仇人的三个儿子。 这让顾棉来说就是血腥暴力,但对于东晋的人来说就是“子报父仇”,有英雄之材。 代沟,赤果果的代沟。 顾棉心里有点郁闷,但更多的是轻松感。 这一次她直接和攻略目标成婚了,攻略手段实施起来应该会方便很多! 轿辇一阵晃动,顾棉收回思绪,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刚才是桓温在踢轿。 顾棉伸手接过嬷嬷递来的红绸小心端着公主的仪态下辇。 一路过火盆跨马鞍,顾棉始终留心观察身边的人,见他步伐稳健,一举一动皆是自成仪态,心里不由好奇这人到底长什么样。 可惜他们二人身材差距实在大,顾棉身材娇小,只堪堪到了桓温的胸膛处,她要顾忌着公主的姿态,怎么能公然当着宾客的面仰头去看,况且头顶的那顶凤冠实在是沉重。 带着心里的好奇,顾棉拜完堂入洞房。 凤冠前的珠帘被挑起,顾棉配合着稍抬起头,终于见到了桓温的样子。 他剑眉入鬓,目若斗星,悬胆鼻下薄唇微抿,整个人称得上是姿容甚伟。 早该想到的,这些个奸臣佞臣都生得一副好皮囊,从前面那三个就可以看出来了,顾棉垂眸掩住眼中情绪。 眼前一对新人俱是容貌不凡,章嬷嬷站在一旁看着欣喜,清了清嗓子道“请驸马公主喝合卺酒,成百年之好!” 桓温把目光从顾棉身上收回,反身接过章嬷嬷手里的酒樽,一饮而尽,而后转身大步走出屋子。 他一系列的动作在几息间完成,快得顾棉几乎反应不来,等她将手里的酒樽递回给章嬷嬷的时候桓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顾棉有些惊愕,这是不被待见了? 章嬷嬷打小就照顾着司马兴男,心里把这位公主早就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去疼了,现下忙不迭往前一步安慰顾棉“公主不要多想,驸马啊,他是害羞了!” 顾棉点头,依照着往日司马兴男和章嬷嬷的相处方式对她撒娇“嬷嬷,我脖子疼。” 章嬷嬷一拍手“哎哟!可不是嘛!凤冠多沉呐!可别压坏了我们公主!”她说着招手对着身后两名宫人道“红袖绿萼,还不快来帮公主卸妆!” 取了凤冠,又卸了满头的珠钗,顾棉褪下喜服换上一身妃色长裙,满头的乌发垂在身后,只斜斜插了一只流苏蝴蝶簪。 顾棉坐在床边等了许久才等来桓温回来,男人大婚之日总是离不了一身酒气,不过好在他脚步如常。 没醉,顾棉轻舒一口气,正想着是不是只能用房事回避技能挨过今晚,面前的人就开口了“臣尚有要事处理,请公主先行歇息。” 他语气之中并没有半分要商量的余地,只是一个例行通知罢了。 果然,不等顾棉点头桓温已经转身离去。 留下的这一屋子的人中还是顾棉最先反应过来,她轻声唤道“嬷嬷,我累了,歇息。” 她这么一副淡然的模样倒是让章嬷嬷一愣,随后连忙道“诶诶!嬷嬷这就伺候公主梳洗。” 沐浴过后,顾棉躺在偌大的檀木鸳鸯雕花床上,想着今天桓温对她的态度,半晌翻了个身,轻轻叹气。 唉~前路漫漫啊。 36.大司马桓温(二) 霸道将军桓温(二) 接下来的日子,顾棉日日如此,不可以去找机会和桓温相处,却也不回避。 这日,顾棉半卧在院中藤架下的榻上看书,一旁的绿萼坐在矮凳上为她剥石榴,顾棉时不时伸手在小碟中捻上几颗放入嘴中。 桓温从院外进来就看到这么一副场景,藤架下美人横卧,素手执卷,本是一幅诗情画意的场面,却无端被顾棉脸上龇牙咧嘴的表情破坏。 桓温心下暗笑,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旁的女子都喜爱甜石榴,唯独她偏偏喜欢吃酸石榴,却又每每被那滋味酸的牙软口酸,明明耐受不住却还是固执的往嘴里放。 这一个多月来,桓温虽与她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却看出来她不似他先前想的那样,身上浑然没有半分骄横之气,私下里反倒是比寻常的贵族女子多了些随意,在外又能时时不失公主的仪态。 是以桓温自己都未曾发现,他对顾棉的态度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见桓温进来,绿萼低声提醒顾棉,她和红.袖前些日子被顾棉提点过,现在对这个驸马也能端着一颗平常心了。 顾棉放下手中的书坐起来,一边用手整理裙摆一边开口“驸马有事?” 往日里桓温这时候不是在演武场就是在府衙之中,今天却出现在这院中想必应该是有什么事。 果然,桓温点头“我有一好友要来建康城,明日便到,烦劳公主命人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你看看,这人一向都是这样,什么事都等他决定之后再来通知她,就像今日这件事,他的朋友要来府里暂住他也只是通知她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而不是先询问她方不方便让朋友住进来。 顾棉心里暗暗吐槽桓温的大男子主义,面上却带了笑意点头道“知道了。”又问道“驸马的好友可有什么忌讳?本宫让她们注意些。” 桓温摇头“这倒是没有。” 顾棉当下就唤了红.袖来吩咐她着人收拾出一间厢房来,红.袖领命离去,顾棉看桓温坐在榻尾全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也不好再拿起书了,遂合上书指指一旁小几上的点心“宫里今日送来一样新的点心,本宫尝着还不错,驸马可要试试?” 桓温拿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点心甜酥可口,入口即化,他一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却仍是不得不说这点心不错。 桓温一扭头就见顾棉仰头看着他,脸上满满的都是期待,见他扭头,她眼巴巴问道“如何?” 虽然奇怪她怎的如此关注这个,桓温还是点头赞许道“不错。” 他话刚出口就见她松了口气,随之一反刚才的模样,眉眼飞扬道“谢驸马夸奖!” 桓温不解看她。 顾棉眸子晶亮,话语里满是得意“这点心的做法是我想出来的!” 不知是不是太过得意,她连自称‘本宫’都忘了。 桓温心中一动,难得附和她“公主聪慧。” 说完觉得有些莫名,这和聪慧与否有何关系?但看着顾棉脸上愈发明快的神情却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了。 第二天桓温一早就出门,临近中午才和一名男子一道回府。 那男子名叫谢奕,字无奕,是桓温当年尚在龙亢之时的好友,如今到建康城来是准备谋个一官半职。 谢奕为人爽朗幽默,偶尔桓温去府衙,顾棉无事之时会和谢奕闲聊几句,和这样的人说话轻松愉快,未尝不是一种享受。 时间一长,顾棉和谢奕倒是成了好友,谢奕欣赏顾棉虽身为公主却没有一丝架子的随和,顾棉喜欢谢奕的直爽幽默,不过两人交往之间都注意着分寸,光明磊落,丝毫不瞒着桓温,旁人也就不能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奕的事总算有了着落,事情定下来后,他在外买了处宅子从驸马府搬了出去,这下,顾棉又回到了以前每天看书的日子,她这些时候把系统当初掉落的任务奖励【医者手札】研究了个通透,虽然没有实践过,但如果光讲理论的话怕是宫中的御医都比不过她。 *** 转眼就是七月,乞巧节前夕,顾棉晚上沐浴过后浑身只着了一层素白袍子坐在榻上,绿萼往她身上涂抹着香膏。 这香膏是宫里一位老嬷嬷研制出来的,对女人的肌肤极有好处,涂抹之后可以让肌肤光滑细腻不生细纹,时间长了还能通体生香。 司马兴男从前是不屑这些的,任凭章嬷嬷如何劝也不肯用,但现在她这幅身子里住的是顾棉的灵魂,前些时日章嬷嬷眼见着她家公主和驸马还是‘相敬如宾’,圆房还不知在何年何月,心里着急就把这件事又提了出来,顾棉可拗不过章嬷嬷,只能乖乖听话。 用了约莫一个月她就发现了好处,这下这香膏可成了日日必修的功课,每天晚上都要腾出来半个时辰来涂抹。 桓温站在门槛处,定定看着榻上的人。 宽大的素白外衫披在她身上,抬手间衣袖下滑露出莹白皓腕,前襟松松拢着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红色肚兜,桓温眯了眯眼睛,依稀辨认出那上面绣的似乎是并蒂莲。 目光不受控制的下移,落在衣角下遮不住的一双纤细小腿上,此刻她的手正在小腿上来回摩挲,似是在往身上涂抹着什么。 二十岁正是血热的年纪,又恰好看到这么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饶是桓温耐力再好也感到一股气流直冲下腹,有什么东西渐渐苏醒。 好在他理智尚存,强迫着自己闭上眼睛压下心里的那股子燥热,脚下无声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窗边等候。 半刻钟后,绿萼收了东西,顾棉弃了外衫换上里衣盘膝坐在榻上乘凉,这几日正是夏日里最热的时候,燥.热的很,章嬷嬷又不许她在晚间吃冰镇的东西,就连房里的冰块也是白日放着晚间就撤了,她这几日都是在外间的榻上散散身上的热气才去里间睡觉。 桓温在窗外看着里面弄好了一切,这才装作刚来的样子跨进屋门。 他今晚来是为了明日的乞巧节,谢奕这些日子日日在他耳边说他对她太冷淡了,她是一国长公主愿意娶她的男人多了去了,更何况她还生得那般好,性子又不错,若是换作旁人定然是要捧在手心里的疼宠的……这些如何如何的话他都能倒背如流了。 现下桓温却想说,她不知样貌生得好,身上,更是…… 堪称尤.物。 “驸马这么晚来可是有何要事?” 顾棉的声音传来,桓温收起杂念,垂眸问道“明日乞巧节公主可有事?” 乞巧节?顾棉看向一旁的绿萼。 这乞巧节向来是未出阁的少男少女的节日,她都已出嫁,是以绿萼她们没有提起。 听顾棉说无事,桓温又道“明晚街上定然极为热闹,公主可要出门?” 顾棉可算是知道了,桓温这是来‘求约会’啊!她当然点头“自然是要去的。” 桓温得到了回答,也没别的什么事了,转身离去。 他刚出了屋门,绿萼就凑到顾棉耳边神秘兮兮道“公主,驸马他方才看你的眼神好生奇怪……” 就好像,就好像饿极了的野兽看到了肥美的猎物。 37.大司马桓温(三)【大修】 大司马桓温(三) 皎皎双星,娟娟月姊,七月初七晚上,建康城烛火通明。 一辆马车停在客来居门前,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皆是衣着华贵容貌不凡,小二上前迎着二人入店,有过路行人眼尖的认出马车上驸马府的标志,当即拉了同行的人窃语,感叹长公主夫妇鹣鲽情深。 二楼包间里,小二递上菜单,桓温接过翻了几下推到顾棉手边。 出府前已经吃过晚膳,顾棉一时也没什么想吃的,随手指了几样点心又加了一壶清茶就算了事。 府里之人定下包间的时候已经报上长公主的名号,是以客来居不敢有丝毫怠慢,没一会儿吃食就已上全。 顾棉正准备瞅准时机把她连夜赶制的香囊送给桓温,毕竟他邀她同游,她也得有个表示,手刚探进袖子里门再次被推开。 听这动静不像是上菜的伙计,顾棉手停顿下来,抬头去看。 谢奕手中拿着几个香囊大摇大摆的进来,见她抬头,咧嘴一笑朝她扬扬手上的香囊,颇有些炫耀的意思。 顾棉失笑,他一个未婚儿郎跟她这个已婚人士比个什么?但她还是略微抬手指指他手上的香囊,很是配合的问道“无奕,你怎的拿了这么多香囊?难不成是准备趁着好时候卖了赚些家用?” 无奕是谢奕的字,顾棉和他相熟之后就改口喊他的字了,不过桓温可是第一次听到,他眉头一挑看向对面坐着的谢奕。 谢奕丝毫没有察觉桓温的视线,他很是自得的抬起下巴对着顾棉说道“公主这可就说错了,这些香囊是一路上心仪我的女子所赠。”说着他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唉~都怪我都怪我!” 他表情浮夸,顾棉掩唇笑道“怎么还怪上自个儿了?” 谢奕一拂头上的发带道“怪我太过玉树临风,惹得这些个蜂蝶狂涌啊!” 顾棉一口茶呛在喉中,连连咳了几声,一张白玉小脸多了几分嫣红。 等顾棉咳完,桓温移开视线对谢奕道“无奕,太过了。” “好了好了,服了你了,镇日这么一副严肃的模样,也就长公主能受得住,换做一般女子看谁愿意嫁你!”谢奕宽袖一挥摇头叹息,但还是不忘问一句“公主没呛着?” 顾棉摇头“哪有那么娇气。”眼睛滴溜溜一转对着谢奕挤眉道“那这么多姑娘,无奕可有那么一两个格外看得上眼的?” 得,又继续刚才的话题了。 桓温继续喝茶。 闻言谢奕沉默了一会,当真细细想了想“说起来,还真有一个!那眉眼生得真叫一个精致漂亮!我看了还当真生出把她领回家的念头。” 他言语中带了些认真,顾棉不由自主微微倾身问道“可知道是哪家的贵女?我若是认识说不得还能帮你看看。” 谁知谢奕垂头道“唉,可惜啊,还没等我问她爹爹就抱着她走了!可惜我那串糖葫芦了!” 顾棉从盘子里捻起一块点心扔过去“没个正行!人家爹爹怕是把你当成人贩子了!” 谢奕一抬手接住点心放入嘴中,那样子惹得顾棉又是一笑。 桓温看着顾棉鲜活带笑的眉眼,心中暗自思索。 自无奕进来她眉间的笑意便没下去过,这般笑意带的她的眉眼都灵动了不少,平日在府里她也笑,却是端庄的,带着一国公主的贵气和矜持,偶有俏皮不按常理出牌的时候,但都转瞬即逝,鲜少有这样长时间的鲜活。 那厢谢奕又在跟顾棉说着最近听闻的趣事,桓温无端觉得好友今日多了那么几分聒噪,端起茶盏往嘴边一凑,这才发现茶盏已空,他蹙眉“无奕,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刚说出口就觉得自己问得实在没意思,驸马府的马车就停在外面,稍有些眼力的就能看出来,只要再到掌柜那里一问便知道了。 谢奕却突然想起什么,蓦地从凳子上窜起来口中连声咋呼“哎呀哎呀!坏了坏了!光顾着和你们说话忘了王兄他们还在等着我,这下又要被罚酒了!” 说完连声招呼都不打的急慌慌离去,留下一个原地打转的凳子。 谢奕刚出门,顾棉就听得窗外几声喧哗,她起身走到窗边一看。 不远处的街上不知何时来了几个玩杂耍的卖艺之人,吐火吞刀盘空拔帜,格外引人瞩目,很快边上就围了一大圈子的人,叫好声不时传来。 顾棉被吸引了注意,倚在窗边看的入神。 桓温久久不见她回来,回身一看却见她侧身站在窗边神色专注不知在看什么,夜风轻拂扬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远处夜幕深深几点星子都成了陪衬。 桓温走近的时候,窗外一个杏色短襦的小女孩在几米高的杆子上单脚而立,做出各种动作,顾棉看得紧张不已,身体紧绷心脏高提,猛不丁的耳边响起一道浑厚的声音“公主。” “嗬!”顾棉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转身,待看清身后之人后浑身一松,抚着胸口平复心跳。 她的样子像极了受惊的兔子,两眼含怯小嘴微张,鼻翼翕动,胸口微微起伏,看得桓温眸子暗沉。 “公主可要下去走走?”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看到那热闹所在后,桓温主动开口问道。 这个提议可说道顾棉心坎儿上了,她连连点头。 *** 顾棉在前面走,桓温紧跟其后,几名侍卫远远跟着。 街市上人来人往俱是年轻的少男少女,人人手拿香囊,待遇到情心仪的对象便将香囊送至那人手上,顾棉这刚下来没一会儿就见到了好几对情意相投互送香囊之后携手同游的情侣。 这不,又有一对,年轻女子含羞带怯把手中的香囊递给男子,男子接过香囊系到腰间,两人相视一笑携手离去。 顾棉这才发现街上的人大都往一个方向走,她扭头问桓温“驸……呃,相公可知道那边是何处?怎的大家都往那边去?” 桓温一路走来,俊美的脸庞健硕的身材再加上一身华服招惹了不少年轻女子的注目,虽然他冷着一张脸吓退了绝大多数,但还是有那么几个胆子大的或者自认为容貌出众的上前送出手中的香囊。 顾棉回头的时候桓温正冷脸对上第五个送香囊的。 眼睛在桓温和那名女子身上扫了个来回,顾棉当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回身逆着人流来到桓温身边,在那女子错愕的眼神中挽上桓温的胳膊撒娇道“相公,你怎么这么慢?” 桓温身体骤然一僵,低头对上顾棉的视线,明白她的意思,配合的握住顾棉挽上他胳膊的柔荑“娘子久等。” 那女子很是受伤的离去,连带着周围一众观望的女子芳心尽碎。 见那名女子离去,顾棉要抽出手却被桓温紧紧握住,她抬头不解看他。 桓温一边护着她不被行人撞到一边从容道“公主不如送佛送到西,免了再有方才的事发生。” 说的也是,这一路上年轻女子多得是,走了刚才那波一会说不定又来一波,顾棉觉得挺在理,就没再挣扎,挽着桓温装作一对恩爱夫妻。 顾棉头顶处,桓温微微勾起嘴角。 顺着人流走了一会儿,尽头便是青溪。 顾棉总算明白为何大家都往这走,青溪之上有一座桥名叫“七桥”,音同乞巧,据传若是一对有情之人能在七七之夜登上七桥,便会受到牛郎织女的庇佑从此恩爱不离。是以年年乞巧节健康城里的有情之人都会来到青溪旁登上这座七桥求个庇佑。 此刻桥上满满都是人,比肩接踵远远望去乌泱泱一片,俱是些年轻的男女。 顾棉和桓温沿着青溪漫步,两人不俗的样貌惹了不少人注目回头。 行至一处杨柳下,有卖花的女童挎着竹篮上前,声音甜脆“这位公子,为你家夫人买朵花,夫人这么美配上一朵花就更美啦!” 桓温一愣,转头去看顾棉却见她整好以暇的看着自己,仿佛在等他怎么应对,他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戏谑,拿出一块碎银递给女童,从花篮中抽出一朵牡丹,单手一拽,顾棉已经到了怀里,他飞快将话别到顾棉发间,退后一步欣赏道“唯有牡丹配得起夫人。” 他说这话虽然有些戏谑的意思,但更多是发自真心。 她那一张脸生得实在明艳,便是这牡丹都压不过她一分的颜色,只平白做了陪衬,更何况她本就是一国长公主,百花之中以牡丹配她才是正正好。 顾棉一时反应不及被他‘调戏’了一把,心中懊恼,一抹绯色爬上脸颊。 那边卖花女见这位公子出手如此大方,自小在外谋生懂得这时候该说什么,她扬起天真笑脸“公子夫人感情真好,日后定能恩爱长久白头到老!” 这大概是今晚桓温听过的最舒心的话,他长臂一伸勾上顾棉纤腰,揽着她离去。 顾棉只当他装上.瘾了。 38.大司马桓温(四) 大司马桓温(四) 顾棉袖子里的香囊最后还是等到回到府里才给了桓温,桓温楞了一下接过香囊塞进袖里转身回了自己院子。顾棉住了主院,他住在另一个小院里。好在这府里的下人大都是跟着顾棉从宫里来的,否则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闲言碎语。 又是安然一月,圣令下达,司马衍同意桓温求割丹阳之江乘县境立郡的提议,在江剩设南琅琊郡,任桓温为琅琊太守并辅国将军,即刻上任。 作为长姐,顾棉还是了解司马衍的,他虽然如今尚未亲政但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左右朝中辅政大臣的决策,如若他不愿那么王导和庾翼两人也不能强行逼他盖印。 江剩一带与后赵紧邻,是本朝重要关口,如今司马衍把这处地方交给桓温,证明了他对这个姐夫的信任,可也不乏是一种考验。 看来司马衍已经开始在朝中寻觅人才准备建立自己的一股力量了。 南琅琊郡的重要之处桓温只会比顾棉更加明白,是以他也知道司马衍是在通过这件事拉拢他,如果他能安然守住南琅琊,那么将来的路定会步步青云,这正是他想要的。功名利禄,终生所向。 接了圣旨第二日调令就下来了,桓温当即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当然,他是没想着要带顾棉去的,在他看来她一介娇滴滴的长公主还是待在建康城里的好。 可顾棉却不管他怎么样,在给他收拾行装的时候,暗地里把自己的东西也收拾了。 于是,翌日桓温出门就看见门前停着三辆马车,他那公主妻从先前的那辆马车里掀帘对着他笑。 桓温当时心里就哔了狗了,他就说今日他出发这个公主妻怎么没来送行,感情是在这里等着。 那边谢奕驱马停在顾棉马车前咧着嘴一脸兴奋道“公主要与我们一同上路?!” 见顾棉点头,谢奕高兴地紧了紧手上的缰绳,红鬃烈马仰头嘶鸣,声音高亢却也掩不住谢奕的声音“那感情好!我还怕公主不去以后大哥就得我照顾,现在可好了,有公主照顾大哥我就让贤啦!哈哈!”此次谢奕是跟着桓温去做他的掾吏的。 好什么好?多了这么个女人他的行程不知道要拖到几时。 桓温牙齿磨得霍霍响,自己怎么交了这么一个蠢货好友,真恨不得在谢奕屁股上踹一脚,一脚把他踹到琅琊去。 偏偏顾棉还问了一句“路途遥远,驸马可要与本宫一道坐马车?” 桓温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翻身上马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下,双脚一夹马肚,一声嘶鸣马驮着背上之人疾驰出去。 顾棉掩唇咯咯笑了几声,脸上略过几分得逞的洋洋之色。 让你没想着带我,气死你! 她的表情一丝不落全然落进谢奕眼里。 这位长公主嫂子不止随和就连性子也多了几分恣意,建康城皇城之中竟能养出这样鲜活的女子。 遥遥望着桓温的绝尘一骑谢奕暗道,大哥这百炼钢怕是不多时便要化绕指柔了。 *** 建康到江剩本来快马也就是六七日,如今因着顾棉硬生生被拉长了一个月。 好在调令上写的是三月之内到任,倒也没误了时候。 月余后,金城。 两名锦衣男子依次骑马入城,当先的那名一袭玄袍剑眉虎目通身贵气,其后的那名青衣男子眉眼含笑风流倜傥,再后面是三辆马车。 两名男子并着三辆马车一路被人注目,最后在县衙前停下。 青衣男子下马进了县衙,没一会儿,县太爷撩着袍子一路小跑着出了府衙,见到那玄袍男子竟然点头哈腰,而后县太爷亲自带路将这一行人带到城中一处大宅。 这时紧随而来的路人才看到马车上下来了一名淡粉襦裙的女子,生得清秀可人未语先笑,本以为她便是马车的主子,没想到这女子下了马车竟是反身双手抬起作出扶人的姿势,这竟只是一个侍女! 一双纤细的手掀开帘子,根根葱白的五指上大红丹蔻吸人眼球,而后一身着妃色海棠曲裾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中,她头上戴着纱帽看不清容貌,但光看那窈窕有致的身段和周身的气度便知定然不是普通女子。 女子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县太爷忙不迭跪地行礼。 之后一行人进了宅子,没几时两名青色短打的家仆模样打扮的人出来揭了宅前匾上蒙了月余的红布—— 御赐辅国将军府 黑底金字叫人心生震撼。 又过了没两日,城中之人这才知道原来那府中住的竟是当朝长公主和驸马,城东那处新建的府衙也正式露了面,琅琊郡太守府。 马车颠簸了月余,顾棉缓了好几日气色才恢复,好在江剩县令早早就命人布置好了宅院内外,倒是让顾棉省心不少,她遣了绿萼和章嬷嬷又去买了不少仆从婢女这才算是草草安置妥当。 天渐凉,顾棉这几日都窝在房里翻看几本野史杂谈,这南康长公主也是奇,琴棋书画都是粗粗学过就放下了,倒是练了一身的好武艺,按照记忆里,这一身的武艺还是她那舅舅庾翼私下里偷偷教的,除了贴身伺候的章嬷嬷一干人等并无几人知道,毕竟一国长公主舞刀弄枪的不是多么值得宣扬的事情,是以顾棉这么长时间都小心隐瞒着不让桓温知道,当然她也是存了自己的心思的。 又翻过一页,顾棉问道“什么时辰了?” 绿萼跑去远远看了看钟漏,扬声道“已是酉时了,公主可要用膳?” 肚子里传来几声咕噜响声,看了一下午书只吃了几块点心这时候也该饿了,顾棉点头“做些清淡的。” 绿萼领命去吩咐,顾棉抬头看看窗外,天已漆黑,桓温还没回来。 这几日新官上任,一应事务都要桓温亲自裁决,南琅琊郡是新置州郡又少不得要多了许多事,桓温这几日都是早出晚归,就连谢奕也没了踪影,不知被桓温派去做何事了。 合上书,顾棉理了理衣裙和发髻,估摸着桓温快回来了,她出了院门亲自去府门前迎他。 这几天顾棉掐准了桓温回来的时间去门前迎接,桓温回来的晚她索性让府里的厨子推迟了晚膳,何时吩咐了何时再开火,这样桓温一回府就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 桓温骑在马上,远远就见府宅门前一盏夜灯照着后方持灯的人朦朦胧胧,多了几分缥缈,他一夹马肚疾驰了一会,很快到了府门前,翻身下马自有仆从前来牵马,桓温蹙眉看着面前的人,半晌还是什么都没说,一挥袖迈步进门。 这几日日日都是如此,他起得早了她也早起,还命人将早膳提前,早起他洗漱拾缀好,一出房门就见厅里摆着早膳,清粥小菜样式简单却让人胃口大开,他的公主妻坐在桌前,好几回饭吃着吃着就见她脑袋都要点进碗里了,时日长了她整张脸都带着倦意,看着可怜的紧。 他心道,自己一个大男人自己吃个早膳难不成还能怎么着了?!耐着性子让她不必这般,谁知这小女子竟然一点没听进去,第二天照样一脸睡意坐在桌前等他吃饭。 想到此处,桓温心里几抹异样滑过,稍稍收了步子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39.大司马桓温(五) 大司马桓温(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儿越来越冷,一呵气眼见着缭缭白雾,院子里仆从来往俱是揣着袖子。 屋子四角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气烘的整个屋子暖暖的,绿萼掀开帘子从外头进来,登时舒服的喟叹一声,在帘后站了一会儿抖去身上的寒气这才近前。 见她进来,顾棉抬头问道“可是弄好了?” 绿萼点头,犹豫道“公主,今儿天这么冷,外头都结了霜了,就不去了?” 虽是这么说但她也知道自家主子决定了的事轻易改变不了,遂乖巧上前伺候顾棉换衣梳妆。 主仆俩人临到屋门口,章嬷嬷从外头进来,见这样子就知道她们公主又要去军营中了,她皱眉道“公主稍等。”说着快步进了里屋,没一会儿手上捧着件大红滚银边披风并着个小手炉过来,把手炉塞进顾棉手里又为她理了理衣袖,把披风交给绿萼叮嘱道“仔细着伺候,别让公主受了凉。” 绿萼自是连连点头,一叠声儿的保证,章嬷嬷这才放行。 主仆二人坐马车约莫半个时辰在城郊停下。 马车刚停下,军营外头站岗的兵就上前牵了马把马车赶到了后方马厩旁,顾棉一路过去将士们皆停下拱手“长公主!” 面上带着真心的尊敬和感激。 这眼见着就要过年了,前些日子金城外的几个村庄里遭了流匪,金城驻军前去剿匪谁知那流匪原来是后赵边军所扮,一场恶战双方各有损伤,消息传来的时候顾棉正巧在,就跟着桓温去看了看。 这滴水成冰的冬日里打仗本就不易,更别说对上后赵那些个凶悍的骑兵,顾棉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地的伤兵,帐篷不够,伤比较轻的兵将就只能在帐篷外搭个棚子勉强待着,营里人手不够,军医忙得大冬天的出了满头的汗,顾棉当即就挽起袖子做了帮手。 那军医叫赵恒,本来以为这公主就是为了在太守面前装个贤惠仁心,谁知道几下下来他才发现这位公主竟然是一位杏林好手,使得一手好针法,就连他觉得颇为棘手的一些伤处她处理起来也是得心应手,除了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不熟练,后面竟然让他这个正统的军医都甘心给她打下手。 于是没几天,营中将士口里心里都真心敬佩起这位长公主,不说别的,就说这公主大冷天的愿意跑来为他们治伤看病,不嫌脏不嫌累的,那就是他们心里最好的公主! 军营里的人表达感激和敬重没别的方式,就是每每见了顾棉都会停下来声音嘹亮的喊一句“长公主”。 桓温正在营里跟几位将领商量回击的策略,就听得外头一声声的“长公主”,他抬头看去,那人已然掀帘进来。 她身披大红披风,头发简单挽了髻,不施粉黛不戴环佩却令营中数位将领齐齐起身。 进了营帐,顾棉呼出一口热气,解了披风递给身后的绿萼,露出里面的黛色襦裙,桓温着眼看去,眉头微蹙。 他这个公主妻往日里穿得都是些素色衣裳,尤其偏爱杏色和月牙色,这些天却是日日着黛青墨蓝。昨日他与她一同乘车回府,她身上的血腥味儿浓重,他定睛去看才发现她一身衣裙竟有不少地方被血染了,偏偏她还泰然自若,一副不自知的样子。 桓温没有发现不知不觉中他对顾棉越来越关注。 顾棉从绿萼手中接过一红漆食盒放在帐中一小木桌上“本宫从府里带了些热汤,天儿冷,各位趁热喝,不多,一人只一碗。” 说完她把绿萼留下为他们盛汤,自个儿转身出了营帐往后方的伤病处去了,如果说刚开始她是为了博得桓温的好感才主动去治疗那些将士,现在确是纯粹的想要让他们无病无痛。 正是有这些男儿镇守家国她才能安然做自己的长公主。 绿萼为他们盛好汤,避嫌出了营帐。 营中众人又争论了几句才草草结束话题,端起碗一饮而尽,一个个都露出满足的神情,其中大大咧咧的一人扯着嗓子道“这汤真好喝!比那些大酒楼里做的都不差哩!” 边上有人应和“是啊,大人府中的厨子这炖汤的手艺真不错!” 众人纷纷点头,桓温摩挲着手边的碗眸子深深。 这汤他不是第一次喝,前些日子也喝过一次,是他的公主妻一时兴起下厨的成果。 *** 后方的营帐中,伤病士兵躺了一地,最里面的一处,一个面容黝黑的士兵袒着胸膛,他身侧,顾棉手持银针细眉紧蹙半晌落针,那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口黑血。 赵恒站在顾棉身后激动道“淤血出来了!出来了!” 顾棉点头,抬袖擦去额角的汗伸手正准备拔针被赵恒拦住“等等!等等!我再看看,一会我拔!” 顾棉无奈,细细叮嘱了那士兵几句这才起身去看下一人。 这些日子她医治这些人用的医术尽是【医者手札】中记载的,这本手札融汇了中华千年的医术精华,自然有些手段是这个时代没有的或是已经失传的,赵恒这几日见到她就跟狗见到了肉骨头似的,恨不得扑上来让她把所有的医书尽数传给他。 是以金城驻军众人总能见到他们往日脾气又臭又硬的军医赵恒这几日就跟吃错了药似的,跟在长公主身后当小跟班,那样子简直是恨不得把长公主带回家供着。 身后赵恒念念有词研究着她方才落针的位置和力道,顾棉摇头一笑对着面前的伤兵道“解开绷带让我看看伤口。” 这个伤兵是被箭射中了胸口,就在心口上一寸,当初被送过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赵恒都断定救不活了,偏偏让顾棉给拉了回来。 胡泉脸一红,支吾了半天还是伸手打开衣衫解了绷带,顾棉低头仔细看了看,伸手在伤口附近轻轻按了按,点头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养些时日就能痊愈了。” 抬头见胡泉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起了戏弄的心思挑眉道“你当初胸口插着箭送到我跟前的时候衣裳都是我解的,如今还害羞?” 胡泉脸更红了,他是整个营中年龄最小的,今年过了年才堪堪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遇上顾棉这么一个姿容人品皆是上佳的女子,很难不生出好感来,更何况顾棉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只不过顾棉身份尊贵不是他能企及的,又已经嫁了人他这才狠狠压住了心里的想法。 桓温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他的公主妻敛裙蹲在地上对着一个袒胸露腹的年轻士兵笑,那年轻士兵一张清秀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一双眼睛却还是紧紧盯着她。 桓温不知道为何心里生出怒意,大步上前把顾棉从地上拉起来。 ‘调戏’了一个小正太顾棉心情正好,猛不丁被人拽起来,她蹙眉扭头看去,见到是桓温压下心里的不虞问道“驸马何事?” 桓温擒住顾棉胳膊的手僵了僵,若无其事道“无事,”他顿了顿,终于找到一个借口“绿萼似乎不见了。” 说完他呼出一口气,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胡泉,皱眉,心道这么一个白面小子是怎么进了军营的?打起仗来能好使吗?! 绿萼不见了?顾棉抬眼看了看桓温,迟疑了一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跟赵恒打了声招呼,跟着桓温出去。 顾棉先去了她吩咐绿萼待的营帐,绿萼正坐在里面做绣活,见顾棉进来连忙行礼。 这人不是在这里吗?顾棉回身看身后的桓温,却见他一脸坦然,她皱眉问道“绿萼你方才去哪里了?” 绿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无辜道“公主,奴婢听从您的吩咐一直在帐中未曾随意走动啊!”看着顾棉和桓温俱是一脸严肃,她噗通一声跪下“公主,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假!” 顾棉忍住心里的疑问扶起绿萼,安抚道“本宫相信你,起来。” 绿萼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奇问道“公主,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棉摇头,叮嘱她安心待在帐中。 出了营帐待走得远了些,顾棉才停下问桓温“驸马为何要骗本宫?”真是莫名其妙。 桓温仍是一脸坦然“方才确有一小兵来帐中通报绿萼不见了,公主若不信臣可以找出他当面对质。” “不用了,本宫相信驸马便是。”顾棉哪有那时间去等他找人对质,后面还那么多伤病等着她呢! 绿萼的话顾棉是绝对信的,她打小入宫就跟在司马兴男身边,性子有些活泼从来藏不住事,再说她也没什么要骗她的必要。 至于桓温,呵呵!谁知道他发什么疯。 顾棉提步往伤病处走去,桓温站在原地没动,半晌,抬手摸了下鼻子。 40.大司马桓温(六) 大司马桓温(六) 不说前方将士心里如何想,后方百姓的年照旧热热闹闹过了起来。 腊日这天下了雪,宅院外面有孩童的嬉闹声,爆竹连声响起。顾棉早起裹了披风站在院子里,章嬷嬷一大早就带着院子里的仆从开始张罗,院里的门不论大小皆插了桃木,窗上大红的剪纸惟妙惟肖。 顾棉站在梅树下,外头的爆竹声震得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章嬷嬷一个回身的时间就看到自家公主满头满肩的雪,白雪红梅下伊人如玉,可这场景再美章嬷嬷也无暇欣赏,她匆匆下了台阶把顾棉拉离树下,一边拍着她身上的雪一边念叨“公主怎的这般不把自己当回事,大过年的再受了凉……呸呸呸!说什么呢!这张老嘴!” 说话间红.袖一路小跑着过来,到跟前见章嬷嬷在,她急急刹住,稳稳行礼“公主,建康来人了。皇上命人送了好些东西!”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队仆从从院外进来,或是手里抱着小箱子,或是两人合抬一个木箱,这么一大队人进来,本来还挺宽敞的院子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前面一领队之人上前递上一张红笺,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东西的名称和件数,顾棉收了,又从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明黄包裹交给来人,命他转交给司马衍。 里面是顾棉一封家书和亲手为司马衍做的一件棉袍。 送礼的人走了,章嬷嬷一清点发现多了一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把弓和一把匕首。 院里旁的仆从心里许还大惊会是谁在过年的时候送这等物件,不怕冲了祥和?章嬷嬷这几人却面容平静,等顾棉上前。 顾棉上前拨了拨弓弦,发出铮铮之音,又试了试匕首,吹发可断。 大过年的,送这种东西当礼物的,也就只有她那个‘莽夫’舅舅庾翼了,当初她及笄的时候他还送了她一柄剑呢。 怕是庾翼在建康听说金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担心她的安危才送来的,匕首小巧正好可以贴身携带,至于这弓,按照这个舅舅一贯的思维,顾棉猜他是觉得送一把匕首太小了,所以又加了一柄弓这样显得箱子大→_→ 至于司马衍送来的,无非是一些衣物首饰胭脂水粉,并着一些放的住的小吃食。 顾棉命人将衣物首饰胭脂水粉收进库里,把那整整十个食盒的吃食打开一一看了看,留下两盒放在府里,其余的八盒皆命人送去了军营中。 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与他一同来的还有胡泉。 胡泉是代表营中将士请顾棉前去营中一聚的,顾棉听了他的来意,回首吩咐红.袖“命人去府衙给驸马捎个信。” 红.袖领命去了,顾棉转身去屋里取了手炉,又临时包了一个红包塞给胡泉,里面就是些小金瓜子,精致小巧又体面,是素来宫里过年的时候打赏用的。 顾棉现代活了二十三年,前面几个任务加起来又是十几年过去,统共加起来她都过了四十了,而胡泉的只有十五岁,放在现代他还是一个高中生呢,再加上这些日子为胡泉治伤,相处久了顾棉就把胡泉当弟弟看了,发个红包什么的完全不由自主啊! 而且她现在这个长公主的身体也有十七岁了,把比她小两岁的胡泉当弟弟看谁都不能说什么。 倒是胡泉,推拒了半天,愣是不肯接受,心上人这么一副长辈的作态任是谁都不愿意接受! 最后还是顾棉佯装生气才逼得胡泉收了红包。 顾棉带着绿萼和胡泉一道去了军营。 营中将士们脸上皆带着喜色,杀猪宰羊,大坛大坛的酒运来。 顾棉到的时候篝火正巧生起,将士们正陆陆续续围上去,不知是谁说了句“长公主来了!”众人纷纷自觉让开一条路,几个将领招呼道“公主这边请。” 众人坐下后,篝火宴会便开始了。 整只的羊架在火上烤,油滋滋响,一旁不住有人往上撒调料,众人围成一圈觥筹交错,热闹得很。 军中之人喝酒俱是用碗,满满一碗一饮而尽,顾棉‘入乡随俗’也用了碗,不过里头都是些不醉人的果酒。 没一会儿的时间气氛就已炽热,不知谁提议了一句玩“藏钩”众人纷纷赞同。 藏钩的玩法顾棉也略有耳闻,大家选一个人出来,让他猜谁的手里藏着金钩或者别的小玩意儿,猜对了,被猜中的那位要罚酒,猜不对,猜家要罚酒。 这军里的人倒是好说,随便一个人站起来大家依次来,要的就是谁都逃不过。 没几圈下来就到了胡泉,他目光在众人之间徘徊了几回落在了顾棉身上。 顾棉无奈,起身笑着亮出手里的玉珠,将士一看,纷纷起哄“喝一杯!喝一杯!” 顾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将碗倒扣示意给众人看,今日她穿了大红金线绣牡丹长裙,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如火残影。 她态度大方豪爽,不带一丝扭捏,刹时把气氛推到了□□。 顾棉坐下后又有几人中招,旁边有人笑着说“胡泉这小子那双招子亮得很!跟他玩藏钩从来就没赢过!” 有人附和“可不是!从他手里吃了多少亏了!” 看不出来小正太还有这么一个绝技啊!顾棉闻言看向胡泉,一会儿有机会问问胡泉,看看有什么秘诀! 没一会儿就转到了顾棉这里,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没看出来那玉珠藏在谁手里,不得已正要端起碗再喝一杯的时候余光瞥见一抹藏青色身影,她眼睛一眯放下手里的碗“各位,这酒再喝下去本宫就要醉了,不如就讨巧给各位舞个剑,你们看行吗?” 这哪还有不行的呢!众人自觉把中央的地方腾开。 顾棉随意借了一把剑,站在篝火旁,长袖一挥剑已出鞘,依着司马兴男的记忆,苍松迎客、有凤来仪…… 一招一式认真舞来。 桓温站在外圈处,目光落在场中央那抹红色的身影上。 很是寻常的剑招,换了个人舞出便是全然不同的韵味,她腰肢轻转衣袖飞扬间豪气干云。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不知是谁先吟了一句,陆续有人加入,到最后全场将士齐声高喝,场面恢弘震人心魄。 待顾棉一招金玉满堂收了招式,全场肃然。 顾棉送剑归鞘,转身仿若才看到桓温一般“驸马何时到的?” 桓温深深看着顾棉,一路向她走去,不发一言,待到了顾棉跟前他才开口“刚到。” 他面色平静话语沉稳,一旁的胡泉却看出来这位驸马太守心里正惊涛骇浪死死隐忍。 *** 众人散后,顾棉出声留住胡泉,也不管桓温的神情如何,把胡泉拉到一旁背对着桓温小声问他玩藏钩的秘诀。 胡泉涨红了脸半晌才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就能看出来旁人的面上细小的神色,不管多么镇定面上总会露出破绽来,我就是从这个看出来的。” 顾棉一惊,天!胡泉这天赋放到现代就是绝佳的犯罪心理学的好手啊!她心里开始转,如果跟桓温说了这件事把胡泉调到衙门里,以后查案什么的就容易多了! 她沾沾自喜却没有发现身后桓温一张脸已经彻底黑下来。 桓温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公主妻和那个白面兵‘窃窃私语’,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心里,那叫一个……憋闷。 他突然就想起前些天谢奕对他说的话—— “大哥,公主成日往军营里跑,和那些大男人打交道,虽说公主嫂嫂是光明正大磊磊落落,可你就不担心有人生了觊觎?要知道我这公主嫂嫂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大哥你可上点心!” 坐在马车里,顾棉心里一直想着要怎么跟桓温说这件事,拿现代那一套理论他肯定听不懂,要怎么浅显易懂又能不被桓温认为她是失心疯,这可真是一个难题。 一旁的桓温看着顾棉时而眉头紧蹙时而摇头全然看不到旁人的样子,他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最终…… 顾棉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猛不丁的手被人握住,她抬头看向桓温“嗯?” 桓温握住顾棉的手紧了紧,半晌,说了一句—— “公主的手怎的这般凉。” 顾棉恍觉,刚才只顾着想事情都没有发觉手炉已经凉了,道“不碍事,马上就到府里了。” 说着就要抽回手,桓温稍稍用力让她挣脱不能,身子又往顾棉跟前移了移,空闲的手绕到顾棉身后把她搂进怀里扯开披风兜住两人“臣身上热。” 顾棉脸挨着桓温的胸膛,脸上露出一抹笑。 看来这一个多月的连番努力还是有成效的。 41.大司马桓温(七) 大司马桓温(七) 庾翼病逝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是上元节。 外面天色暗沉,几点星子点缀夜幕,满街的花灯照得巷子口亮堂堂的,顾棉提着一盏狐狸花灯被桓温拥在马上,两人缓缓策马归来,桓温玄色的披风映着巷口红色的灯笼呈现出异样的颜色。 刚进了府门就有仆从在一旁躬身道“长公主,建康来人了。” 堂中的人身着湛蓝棉袍,腰间系着白带子,顾棉觉得有些不对,尚未细想,那人跪地,声音沉痛“长公主,庾国舅薨。” 不知是原身的情感还是如何,顾棉登时后退几步,音调颤抖“你说什么?” 来人丝毫不敢抬头“庾国舅两日前薨了。” 顾棉草草收拾了一下连夜上路返回建康,桓温因着公职在身不能同去。 临上马车,桓温把顾棉箍在怀里,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抚着怀里之人单薄的脊背,久久没有言语,末了只说了句“臣在此处等候公主来归。” 顾棉这一去就是三个多月,七七四十九日后,葬礼结束,顾棉却因为连日的劳累病倒了,本来只是小病,后来听闻庾翼是被司马衍一句话逼迫的服毒自尽,顾棉心里只是一震,却没想到当夜就开始发热,高热不退,这一下子小病变成大病,缠绵病榻足足一月才勉强好起来。 三个多月后,顾棉刚回府就觉得来往仆从神色怪异,等到了自己院子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棉刚走没多久,金城郊外一处山上流匪出没,伤了不少百姓的性命,桓温前去剿匪却带回来一名女子,那女子名唤李雯,是成汉人士,去后赵寻亲却不料被流匪劫持到山上,桓温去的时候李雯正被土匪头子逼着成亲,流匪剿灭,桓温带回李雯安置在府里。 “说是帮着寻亲,可这都三月了一点消息没有!府里那些人现在都说驸马是想纳她做妾!”绿萼一脸愤懑,双手叉腰对着李雯住的院子骂道“呸!她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章嬷嬷正收拾衣物,听完绿萼的话,呵斥道“绿萼!注意规矩!” 绿萼讪讪闭口,面上还带着愤愤之色。 相比于绿萼的不平,顾棉显得平静许多,她问道“驸马呢?” 绿萼噘着嘴,不情愿道“在府衙里,还未回来。” 顾棉按按额头,连着病了一个月又颠簸了一路,现在又开始头疼了,她褪去外衫递给绿萼“都退下,本宫小歇一会。”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谁都不见。” 这就是要把桓温也拒之门外了,绿萼闻言精神一振“喏!” 章嬷嬷瞪了绿萼一眼,扶着顾棉躺下,为她掖好被角,站在床边担忧地看了一会儿,见她脸色泛着苍白,虽已入睡眉头却依然紧锁,章嬷嬷叹了口气转身轻轻合上门。 屋外,章嬷嬷把绿萼拉离屋子一些,小声道“公主大病初愈又一路颠簸,脸色那样不好,你便一点看不到?!非得挑着这时候说这糟心事!” 绿萼闻言一惊。 “公主病了?!”与绿萼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浑厚的声音。 章嬷嬷回头,拉着不清不远的绿萼行礼“驸马。” 桓温点头受了,又问“嬷嬷方才的话是何意思?公主病了?” 章嬷嬷抬眼细细看了看桓温,见他脸上的关切不似作假,才道“国舅病逝,公主伤心之下一病不起,足足一月,前几日有了起色,本是要再休养些时日,只是公主心中记挂驸马,是以没有多留匆匆回来。” 听她说完,桓温迈开步子朝屋子走去,却被章嬷嬷拦住,他驻足看向章嬷嬷“嬷嬷何意?” 章嬷嬷矮身又一行礼“公主正在歇息,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还请驸马体谅。” 桓温一愣,这般吩咐明摆着是冲着他来的。 他扭头定定看着顾棉睡的屋子,半晌点头,转身离去。 *** 顾棉这一觉就睡到了日已西斜,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床前的妆台上,一片金色。 头还是昏沉沉的,唤来绿萼红.袖为她梳妆更衣。 期间绿萼自然告诉顾棉桓温来过了,听绿萼说了情形,顾棉点头伸手挡下红.袖要为她扑胭脂的手。 红.袖收起胭脂盒子,抬眼就看见自家公主对着镜中露出一抹笑。 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偏偏嘴角的笑开得灿烂,无端让人觉得一阵心疼,恨不得能把她藏起来再不受丁点辛苦。 红.袖刚为顾棉插上簪子,外面就有人通报桓温来了。 顾棉也不起身,就坐在妆台前的矮凳上,转身看向来人,嘴角一抹粲然的笑“驸马来了。” 桓温走进门就看到他三月未见的公主妻坐在妆台前朝他笑,明明是极欣喜明亮的笑,此刻却因为她面无血色而显得柔弱无比,他心里一揪,脚步慢了下来。 见他上前,顾棉起身却一时站不稳踉跄着朝后倒去,桓温一个疾步拦腰抱住她,待两人站稳后,桓温放开顾棉,握上她的手,随即皱眉,她的手冰凉,尤其是指尖,冰块一般,就连手心也是没有一丝温热。 桓温打横一抱大步绕过屏风把顾棉又放回床上“公主大病初愈,应该好好休养。” 顾棉靠在迎枕上也不说话,笑着点头,目光里尽是缱绻。 桓温只觉得整颗心都软了下来,此刻竟只想陪着她直到那河海尽枯天崩地裂。 感受到桓温周身的气势比往日柔和了许多,顾棉又道“这般坐着好生无趣,驸马不如为我读?”说着也不管桓温同不同意,径直指了一旁的小桌“第二本,我那时候看到一半就……” 她话音猛地一顿,扭头冲着床里好一会儿才红着眼圈转过来,佯装无事“呶!我在书里夹了签子,就从那里开始!” 桓温还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此刻却连拒绝都说不说口,只依言拿了书小心放轻了声音为她诵读。 章嬷嬷站在屋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脸上满是笑。 她家公主自是聪慧的紧,驸马便是遇到再多的女子也比不得这一个。 *** 隔日,李雯来了顾棉的院子。 看着底下柔柔伏倒向她行大礼的女子,顾棉总算知道为什么桓温把她带回来放在府里三个月不舍得送走了。 李雯样貌自然是比不得司马兴男那张脸的国色无双,但是却也是清秀丽人一个,特别是那双眼睛,如雾笼溪涧,让人看着就觉得心生怜惜,连声音大些就觉得会惊扰她,再加上她身形纤细行动间如弱柳扶风,就是顾棉见了也觉得想要扶上一把。就别说桓温这种大男子主义的男人了,只怕是想要把她拥入怀里捧在手心! 等李雯行完礼,顾棉理理衣裙,半晌才开口“红.袖,赐坐。” 明明厅中两列桌椅俱全,她偏偏这么说,红.袖自是领会了意思,自后面搬来一个小矮凳。 李雯神色惊慌,如入了密林的小鹿,一双眼睛雾气更甚,双手接过矮凳低声向红.袖道谢,而后坐在矮凳上,臀只担了凳面一点点的边,双腿并拢手放在膝上,半低着头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看她这个样子顾棉心里草泥马呼啸着来回奔过。 这就是传说中的小白莲!你瞅瞅这小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怎么欺负她了! 顾棉忍住扶额的冲动,问道“听驸马说李雯姑娘是成汉人?” 她一说话李雯一惊,抬起头飞快看了她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小幅度点头“是。” “姑娘要去后赵寻亲?”顾棉不想看她那副样子,绕过她看向外面的天。 李雯又点头“嗯。” “这么些时日了,姑娘想必是急了,不如明日本宫便派人互送姑娘寻亲去?”顾棉视线重又落在她身上。 李雯抬头,小嘴微张错愕的看着顾棉,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顾棉连忙道“姑娘放心,本宫派去的都是好手,不会让姑娘出丝毫差错。” 她话音刚落,厅外远远走来一人,仆从行礼的声音传来。 于是上一秒还在凳上坐着的李雯,下一秒已经扑倒在地上,瑟瑟发抖,仰着一张小脸泫然欲泣“公主,公主放过民女,民女不是故意的!” 顾棉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撑着腮,身子懒懒陷进椅子,打眼看着面前的李雯愈来愈带劲的表演。 啧啧,这梨花带雨的,还真是惹人疼啊。 桓温一进厅视线扫过这两人,眉头一蹙“公主这是在做什么?”说着大步上前扶起李雯,待感受到李雯全身都在发抖时,他虎目一睁看向顾棉,话语几乎是不假思索间就带上了质问“公主对她做了什么?!” 就知道会是这样,顾棉不紧不慢的站起身走到李雯跟前。 不等顾棉上前,李雯又一瑟缩,这下直接进了桓温怀里。 见她这样,顾棉一笑,抬眼看向把李雯护在身后的桓温“本宫若是说什么都没做呢?” 她满脸都是不屑,浑身带着高高在上的架势,仿若面前的人对她来说连蝼蚁都不算,桓温心里厌恶极了这种感觉,冷哼一声扶着李雯离开。 顾棉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高大一纤弱相扶相偎的身影,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42.大司马桓温(八) 大司马桓温(八) 当晚顾棉沐浴过后照旧躺在床上随意翻看一本书,绿萼自外面进来轻手轻脚合上门,绕过屏风看到自家公主半靠坐着,一身素白里衣不施粉黛仍挡不住她的无双颜色,绿萼心里不平更甚,嚷道“公主!驸马他!他!他竟然……” 顾棉一手压书一手把散落在身前的长发拨到身后,抬头看向绿萼“唔?驸马怎么了?” “他宿在那个贱人的院子里了!” 此话一出不止一旁伺候的红.袖愣了,就连坐在一旁做绣活的章嬷嬷都愣了,倒是顾棉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低头注意力重回面前摊开的书本上,淡淡道“知道了。” 今天李雯要是不留住桓温她还觉得奇怪了呢,只是这还没进门就做出这档子事也不怕日后风言风语淹了她。 看她这么一副淡然的模样,绿萼跺脚“公主!你就一点不生气?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哪里比得上公主了!” 顾棉只道“绿萼日后这样的话莫要再说,让旁人听去了不好。” 绿萼不情愿的应了,扭身拉着红.袖在一旁恨恨的咬耳朵,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过看两人的神情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看顾棉浑然不在意的样子,章嬷嬷只以为她是暗暗在心里难过,上前道“公主,要不老奴找个由头把她……” 其余的话没说出来,但是话里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顾棉闻言好笑道“嬷嬷,没了一个李雯难不成就不会有别的赵雯王雯的?嬷嬷莫要担心,本宫自会应对。” 翌日清早,顾棉正在自己屋子里吃饭,外面有人通传桓温来了。 一道阴影遮来,顾棉手上筷子不停,头也不抬道“驸马昨日睡得可好?” 美人相陪一夜风流,桓温今日气色颇好,听顾棉这么问他竟没有丝毫愧疚亦或是被抓住的尴尬,犹自点头道“尚可。” 他这话一出边上伺候的红.袖绿萼皆是抬眼错愕看他。 这人还要不要脸了! 绿萼当即把东西摔得砰砰响,红.袖是个知道分寸的,拉住绿萼,上前询问“驸马早间用了吗?可要添双筷子?” 桓温挥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用了,我用过了,今日过来是想问公主一些事,你们先下去。” 红.袖绿萼得了顾棉的示意这才退出屋子,但也不敢远离就在门外守着。 屋里,顾棉还在不紧不慢的喝粥,贵为一国公主她自小就有专门的礼仪嬷嬷教导,一举一动间自成风景,就算是一个简单的喝粥的动作亦是能做得优雅端庄,仿若一幅画一般。 桓温眸子里闪过一丝痴迷,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来的目的,清咳了几声道“臣虽不知昨日雯儿做了何事惹恼了公主,但公主罚也罚过了,雯儿也受了惊吓,臣请公主念在你我夫妻之情上放过她,雯儿她性格良善胆子也小,还望公主莫要为难与她。” 见顾棉抬眼看他,他又道“臣知道公主心地善良断然……” 顾棉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驸马说错了,心底善良的是你那弱质纤纤的美人,不是本宫,本宫骄纵跋扈任性刁蛮,稍微有个不舒心就喜欢拿旁人撒气,还望驸马管好你那小美人,莫让她撞到本宫这里来,否则,不知道她那小身板承不承受得住本宫那些狠辣的手段。” 桓温没料到顾棉竟说出这样一段话,当即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顾棉也不准备给他说话的机会,依旧是淡然衿贵的语调“本宫大病初愈劳累不得,还请驸马快些离去。” 她话音刚落红.袖绿萼两人就进来做出一副送客的姿势。 桓温握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青筋暴起,半晌站起身咬牙道“公主保重!” 语罢拂袖而去。 好好的一顿饭让他这么一搅合,顾棉再好的胃口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碗筷透过敞开的屋门看向院外。 四月的天儿湛蓝蓝的格外好看,院外的梨树开得正好,一枝树杈伸进院子,洁白的花蕊映着天空仿若天上的流云落在枝桠。 顾棉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魏忠贤,那时候锦儿来闹,他一句都不问就相信了她,想到那人傲娇的性子,顾棉蓦地一笑,眼里却带了泪花。 见她这样绿萼还以为她是被桓温伤透了心,连忙安慰道“公主别难过,要不您写封信让皇上训斥驸马一顿!您可是皇上唯一的胞姐!” 顾棉抬手用食指沾沾眼角,摇头否决了绿萼的话。 现在的司马衍已经不是当初在她怀里撒娇的小男孩了,不管他们姐弟当初感情多么深厚,一旦他坐上那个位子一切就都变了…… 再者,这个时代的男人三妻四妾正常的很,她就算是一国公主也管不了,一个不慎还会被外面那些文人墨客风流才子安上一个善妒成性的帽子。 桓温啊桓温,你是觉得嫁给你就合该温柔贤惠一点怨言没有的看着你往府里接女人? 顾棉嘲讽一笑。 那我就让你尝尝到手的东西飞走了的滋味! *** 在顾棉的有心操作下,流言被传得沸沸扬扬,添油加醋者不尽其数。谢奕没几日就听闻桓温如今宠着府里那个外来的女人冷落长公主的消息。 果不其然,谢奕听到消息只隔了一天就坐不住了,着急忙慌的来了府里。 谢奕的马刚到府门前,顾棉这边就得了消息,她吩咐绿萼了几句,而后带着红.袖去了院子里。 谢奕进了院子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往日里鲜活灵动的南康长公主坐在榻上对着院中一株将要败落的桃树发呆,一身月牙色的袄裙更衬得那张脸血色全无,整个人身上的生气仿佛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谢奕心中思绪百转但面上仍是带了笑意大步走进院子“长公主!” 听到他的声音顾棉抬头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无奕。” 只这一声,而后她又转头看着那株桃树,眉头微蹙双眼蒙雾,脸色苍白再加上大病一场愈发纤弱的身形,让谢奕觉得她似是一碰便会碎了。 红.袖擦了擦一旁的凳子请谢奕坐下。 谢奕刚坐下那边屋里出来一个一身葱绿的丫鬟,见到他眼睛一瞪双手叉腰道“你!你还来做什么?!驸马不是好人,你是他的朋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谢奕苦笑道“绿萼,你这就冤枉我了……” 绿萼却不听他说,犹自气愤道“我们公主招谁惹谁了?平日里小心持家把府里上下管教的服服帖帖,为了让他在军中有些威望大冬天的去给他们治伤看病,放在以前进都不进一下的厨房公主也进了……”说着小丫头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了哽咽“可他呢!就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竟敢呵斥我们公主!公主大病初愈回到府里他问都不问一句,竟然还!还做出那档子苟且之事来!还敢来让公主不要去为难那个女人!我们公主金尊玉贵的就是让他这么糟践的?!” 顾棉扭头呵斥道“绿萼!” 谢奕愣在了原地,他本来以为大哥只是把持不住要了一个女子,没想到竟糊涂到这等境地!他就说为何她的气色如此差,原来是大病初愈。 谢奕心中揪疼。 这一年以来大哥对她的态度他看的清清楚楚,本来以为时间长了自然会好起来,没想到…… 若是大哥不能好好待她,那他…… 谢奕阖眸掩去眼里的情绪,再次睁眼已是毫无异样,他就仿若不知道那些事一般道“公主,无奕今日来是想邀你同游,城外有一座山,山上的桃树现在开得正美呢!” 按理来说他这个邀请颇有些不合适,她已经嫁人,他一个未婚男子却来邀她同游,若是让有心人看去了难免会穿出些流言蜚语,不过谢奕也管不了了,只要能让她开怀一笑这些算得了什么!传就传!大哥的风流事早已全城皆知,他们二人坦坦荡荡更加不需要害怕! 顾棉扭头目光在他身上落了许久,才道“嗯。” *** 不知是不是漫山灿烂的桃花感染了她亦或是散心起到了作用,回城的时候顾棉心情好了许多,弃了马车和谢奕并排骑马回城。 二人策着马悠然进城,谢奕在一旁说着些趣事惹得顾棉时时发笑。 桓温正在城中酒楼里吃饭,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一扭头就见到了街上的二人。 并排而来的两匹马上,他的公主妻一袭杏色衣裙着了淡妆,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一旁天青色锦袍的谢奕笑得温润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二人偶尔相视一笑,乍一眼看去还以为他们二人是一对。 桓温突就觉得浑身不适,就连嘴里的饭菜也变得寡淡无比。 往日里他来府衙午间不回去吃饭总会有府里的小厮过来送饭,红漆食盒里日日会换了花样,荤素搭配着,虽说不是她亲自下厨所做,但亦是她吩咐的,府衙里的人不知有多羡慕。 可自从那日起那红漆食盒便再没有到过他的桌案前。 草草吃了几口付了银两,桓温起身下楼。 43.大司马桓温(九) 大司马桓温(九) 桓温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下,整好以暇的看着那两人,似乎在等着他们给自己一个说法,或者说他只是想看顾棉的反应。 熟料顾棉策马径直从他身边经过,未曾侧目半分。 倒是谢奕见了他面色微变看向一旁的顾棉,待见到她面色如常后稍稍松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桓温跟前,抱拳“大哥。” 桓温自喉咙里溢出一声“嗯”问道“无奕与公主这是?” 他对着谢奕说话眼睛却直直盯着犹在马上的顾棉。 不知他是故意或是无心,站的位置恰好在酒楼门口,一时间来往吃饭的客人都回头看向这三人,甚至有不少驻足想要看热闹。 谢奕看着周围的人,皱眉道“大哥可否换个地方说话,此处有些不方便。” 桓温却仿若没听到一般“无奕与公主同游怎的不招呼大哥一声?” 此时已经有人认出他就是这南琅琊郡的驸马太守,又听他这样说自然明白那马上杏色袄裙面色冷淡的女子就是南康长公主,一时间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顾棉心中冷笑,桓温真是长本事了,知道利用舆论。 眼见着周围人指指点点言语越发不堪,谢奕心中着急,正要张口解释时,那边几声惊呼,他回头去看就见马上那人身形摇晃竟直直坠下马来。 桓温背在身后的手空握,脚下未动半分。 谢奕一个箭步上前却还是慢了一步,好在周围众人知道这是公主,有几个身形健壮的农家妇忙不迭接住了顾棉,挨得近了才发现这公主怎的面色差得吓人,身子也是轻飘飘的没个重量。 顾棉站稳身子微微侧身低声谢过她们。 那几个妇人憨厚一笑,挠着后颈道“不谢不谢!”说着几个人互相拉扯着自以为旁人听不到的议论。 “欸,这公主人还不错啊!” “是啊是啊!不仅人长得好看性子也好!” 顾棉听着她们的议论心中微微一笑,抬眼看向桓温“本宫原想着是要派人去知会驸马一声,只是这几日驸马都宿在……”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她眉头微蹙稍稍撇头,顿了顿这才又道“李雯妹妹那里,本宫……本宫想着驸马先前说不让本宫前去,打扰……”一句话她说的断断续续,眼圈儿泛红声音带了哽咽,却还是强撑着维持着脸上得体的笑“无奕是驸马的好友,本宫与他相交素来光明坦荡,亦是驸马准许,是以,本宫便想着等见到了驸马再告诉你也是一样的……”她仰头看向桓温,面色带了焦急“驸马,驸马该不会是误会了?!” 说着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抓桓温的衣袖,谁知桓温竟后退一步让她的手落在了半空。 这一个举动可是全数落在了周围的人眼里,想想数日前传出的流言再联系方才顾棉的话,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这公主也是可怜……” 紧接着一阵阵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是啊,这新婚还未满一年夫婿就有了新宠,这公主身段样貌都是顶好的怎么就入不了他的眼呢?啧啧,难不成那家里那个小的比这位公主还要美?” 旁边有人搭话“哪里啊!我见过那个小的,哪里比得上咱们公主一丁半点!人家把她从匪窝里就出来,她可好转身就去祸害人家夫妻了!” 又有人道“可不是!看着就不是个好的,一直往驸马身上靠!呸!那就是个狐媚子,不然你以为怎么能勾得驸马……” 突地,有人问了一句“欸!那小的不是还没进门吗?酒席也没摆轿子也没见啊!” 这下众人看向桓温的眼神更加复杂“哎哟!这还没进门呢就做出那档子事,可真是不要脸!” 有人拉了拉旁边的人道“你没听公主说驸马让她不要去打扰?这驸马也真是昏了头了……” 舆论总是偏向弱者的,更何况有顾棉之前命人传出的流言在先,先入为主再加上众人的适当脑补,桓温和李雯在众人眼中就成了那不要脸的狗男女,顾棉和谢奕同游之事反倒没几个人关注了,就算是有也是偏向顾棉的。 一时间舆论彻底偏向了顾棉这边。 “我看公主和这个什么奕坦荡的很嘛!要是真有个什么还能让我们看见?!再说了!你没听公主说驸马都是准许的!” 有人附和“就是嘛!这驸马自己不要脸还说别人,可真是……” 桓温听着这些个议论声看向顾棉的眼神仿佛淬了毒的剑,咬牙道“公主还是快些回府去!” 顾棉看着桓温的面色黑青相交,心里暗爽,嘴上却道“驸马莫要生气,本宫……本宫答应让妹妹进门便是,本宫这便回去命人筹备。” 她说了这句话桓温的面色才稍缓,上前一步拉着顾棉的手深情款款道“公主辛苦,臣日后定不负公主!” 说完放开顾棉的手,看向一旁的谢奕,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大哥想多了,还望兄弟不要放在心上。” 谢奕垂在身侧手狠狠握拳,身体绷得僵直,抬眼死死看着桓温。 桓温被他一看心里发虚,避开他的眼神道“大哥府衙里还有些事,烦劳无奕互送你公主嫂嫂回府。” 说完他走出人群自行离去。 众人看向站在原地呆呆看着桓温离去的背影的顾棉,哀叹一声“还是第一次看到公主主动抬了人进门讨好驸马的……” 甚至有大胆的上前对谢奕道“兄弟,你那大哥不是个东西,可怜咱们公主了……” 谢奕面色沉沉,好半晌转身对顾棉说“公主,无奕送你回府。” 顾棉强扯出一抹笑,点头道“烦劳无奕了。” 这次顾棉没有骑马,她躬身进了马车,纤细柔弱的身影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惹来无数嗟叹。 *** 这几日顾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自己院里待着,桓温来过几次但都被拦在了门外,后来干脆不来了,整日整日的停在李雯的院中。 顾棉那日回府就命人准备抬李雯进门的诸多事宜,这几日李雯可是得意的紧,到处指手画脚仿佛她才是这府里的主母,顾棉就仿若不知道一般放任自流,渐渐地,府里仆从们心里的不满越积越深。 这人啊,心里憋得久了总会想找个人倾诉一番,这么一来二去,外界流言又起来了。 顾棉听着绿萼叽叽喳喳学着从外头听来的话,手中书页轻翻。 火候差不多了。 她抬手召来红.袖吩咐了几句,红.袖一愣,见自家公主神色坚定,便没再问,拿着顾棉的玉佩转身出了院子。 李雯进门那日,府里热闹的紧,红绸高挂,桓温请了满院子的宾客,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正妻进门。 来往的宾客面上带笑不断恭喜桓温,但心里有多鄙夷不谢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翌日,该是敬茶的时候,顾棉特地起来大早召集了全府的仆从等着李雯敬茶过后在府中众人面前承认她。 日上三竿李雯和桓温才姗姗来迟,那茶水已经换过好几趟,泡茶的仆从心里有气特特给了滚烫的茶水。 李雯柔柔跪在蒲团上,伸手接过茶盏。 顾棉面上带笑伸手准备接过茶盏,谁知李雯突地双手一推茶盏带着滚烫的热水尽数泼到了顾棉手上、身上。 桓温猛地起身道“雯儿?!” 李雯抬眼双眸含泪捧着自己的指尖递到桓温面前“爷,雯儿疼,那茶水好生烫人。”说着豆大的泪珠扑簌扑簌往下落,惹得桓温心疼不已,把李雯拉到怀里好一顿安慰。 待李雯不哭了桓温这才转身,正要质问顾棉,却发现场面一片混乱,原先在主座上坐着的顾棉已然不见,他面色不虞伸手挡住一仆从问道“公主呢?!” 那仆从没好气道“驸马自己去看,姨娘那茶水可是直直泼在了公主身上!” 李雯躲在桓温怀里眼珠一转再度嘤嘤道“爷,你快去看看姐姐,姐姐金尊玉贵可千万不能有闪失,雯儿没事,雯儿不疼……” 她这么一说桓温本来已经迈出去的步伐又收了回来,搂着李雯道“哼,想着也没什么事,也就是这些人大惊小怪,不就是一杯茶水吗?走,雯儿,爷还想和你好生温存一番,雯儿今早可是热情的紧呐!” 李雯娇嗔道“爷~”柔弱无骨的身体缠上桓温,也不顾来往的仆从,一只手就伸进了桓温的衣襟。 来往的仆从看着他们二人,眼里心里俱是不屑,有大胆的甚至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都是! *** “大夫,我们公主怎么样了?”绿萼眼圈红红噙着一包泪凑到大夫面前。 这大夫素日里也听旁人说过这公主,现下见她双眼紧闭躺在床上心下暗道可怜“姑娘放心,公主只是身体虚弱再加上连日愁思又受了惊吓才会一时闭气,待小老二扎上几针便没事了。” 章嬷嬷一边为顾棉冷敷身上烫伤的地方,一边担忧道“那公主这烫伤可有大碍?” 大夫捻须摇头“无碍无碍,只是手上要紧了些,用些药也就没事了。” 那一杯茶水着实泼在了顾棉身上,把她双手烫了个正着,好在她这些日子身子不适是以虽然天儿热身上的衣衫仍裹了几层,这才没把身上烫出个好歹,只是膝盖和小腿稍稍泛红,敷上一敷也就没事了。 一旁绿萼这才松了口气,眼泪直掉“公主这都成这样了,驸马也不知道过来看一看,竟还有心思和那贱人……” 红.袖拽拽绿萼的袖子拿眼瞥瞥大夫,示意她别说了,绿萼这才急急止住。 但这些话已经足以让那大夫知道桓温行事如何,再想着方才那些仆从说的这公主是被敬茶的姨娘烫了,暗自摇头,更加尽心为顾棉诊治。 老大夫当日下午看诊,遇上一位老熟人闲聊之时无意间说到了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驸马的事情,老大夫摇头说出了他为顾棉诊治时听到的事,这大夫是城中顶好的大夫,医馆里每日来往病人众多,自是有那么一两个耳尖听到的。 于是城中居民对那桓温和李雯的认知又多了一层,鄙夷更深了几分。 桓温在府衙之中都时不时能感受到旁人不屑和鄙夷的目光。 金城虽是在边疆之处,但离建康却不远,这些流言没几日就传到了建康城。 庾府。 “阿囡,哥害了你!” 阿囡是已逝去庾皇后为司马兴男取的小名,如今也只有庾府这几个哥哥还在叫,司马兴男自幼就跟自己舅舅这一家子亲近,庾府这些男儿也都当她是亲妹妹。 庾亮当初见桓温一表人才又能隐忍为父报仇,与他相交之时也是彬彬有礼进退得宜,这才向司马衍引荐了他,甚至在司马衍将司马兴男指给桓温的时候还觉得这个外甥眼光不错,没想到却是害了她! 庾亮手中的茶盏寸寸裂开。 桓温! 一旁坐着的妇人擦擦眼角的泪水道“老爷,可不能让阿囡就这么被人欺负了!” 想着那些流言里的事,妇人眼泪更加止不住。 庾亮点头遥遥望向屋外的天“命人给阿囡送封信,就说你想她了,让她回建康来。” 44.大司马桓温(十)【大修】 大司马桓温(十) 一个月后,顾棉回到建康。 她回来的第二天庾亮就联合朝中谏议大夫弹劾桓温,桓温如今名声臭的很,为天下文人士子所不齿,司马衍迫于压力将桓温暂时免职。 和司马衍的命令一起到金城的还有顾棉命人拟下的和离书。 他做过的那些事几乎人尽皆知,如今就算顾棉与他和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甚至还会为这位长公主高兴。 谢奕早在顾棉回建康的时候便辞去身上职务与她一道回去了,谢奕的父亲原是朝中的太常卿,地位崇高,谢氏一族更是建康的名门望族,谢奕此番回去便是接受家族的安排正式入仕了,再不像从前的小打小闹。 桓温有心想要找谢奕帮忙,却无从下手——谢奕回建康之时早已与他割袍断义划清界限。 平日里与桓温交好的许多官员一听长公主要与他和离,纷纷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哪里还会帮他。 府里的仆从们卖身契都是顾棉掌管,此时顾棉不在他们做事也都不再那么尽心,再加上李雯整日吆五喝六,惹得怨气纷纷,整个府里乌烟瘴气一片。 桓温这时才意识到原来他从前的荣华富贵都是因了他驸马的身份,他不顾李雯的百般阻挠回建康想要追回顾棉。 *** 桓温一路骑死了两匹马在三日之内赶到了建康,在驸马府和公主府都没能找到顾棉,经过打听才知道她这些日子都住在庾府,桓温连忙去了庾府。 不巧,顾棉去看胡泉了。 胡泉早已被顾棉用公主令从军中调出,把他带回建康引荐给庾亮,庾亮倒是利落,没几日就给胡泉找了个职务,如今在太尉府做门下令史,官职虽小却是个肥缺,只要踏实肯干又有顾棉在身后,想来升官也不是多难的事。 桓温到了庾府没见到顾棉反倒被回府的庾亮撞了个正着,庾亮如今见他哪还有什么好脸色,直接命人将他打将出去,还给府里下了严令,谁都不许将这件事告诉顾棉。 于是本来等着桓温来的顾棉最终还是没等到桓温。 她本想着这么一番下来桓温怎么着也能得到教训,日后定然不敢再做那些事,只要桓温承诺以后再不纳妾,对她一心一意。这个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七日后,顾棉正在院中和舅母闲谈,脑海中猛地响起系统的声音—— 【攻略对象好感度降为-1000%,任务失败】 顾棉眼皮一跳,暗问发生了何事。 系统将一段影像传给顾棉。 桓温当日被庾亮打将出去之后本想回驸马府谁知却被人拦住,强逼着他在和离书上签字摁上手印,身上的钱财也被抢走,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在城郊,想要进城不料看守城门的侍卫早已得了命令不许他进城,城外也被庾亮找了人,有事没事把他蒙头打一顿,桓温在城外艰难过了几日,又得到金城府中已有身孕的李雯与他人行苟且之事被抓现行,浸猪笼而死的消息。 连日艰辛他心里的那根弦早已绷紧,李雯的事让这根弦彻底崩断。 桓温当即就将一切事情怪到了顾棉身上,对她原先有的清浅好感刹时变成了恨,一日日滋生,最终在他再次被人殴打之时变成了彻骨的恨意,再不能拔除。 顾棉目瞪口呆,随后更是哭笑不得,她是该感谢这个庾家哥哥为她出气,还是该怪他自作主张。 不过显然她现在在意的不该是这个,而是—— “任务失败的惩罚是什么?” 顾棉此话一出,倒是让系统为难了,它支吾了半晌才道—— 【其实,这个也不怪你,本来桓温的人设不是这样的,但是后期我数据出了点问题,桓温ooc了_(:3ゝ∠)_】 顾棉瞬间:系统,你是在开玩笑吗?能不能靠谱一点!Σ(っ °Д °;)っ 她还觉得奇怪,之前桓温的性格虽然霸道但也还算可以,可自从庾翼死后她回去再见他就觉得他变得怪怪的,行事仿佛不带脑子似的。 原来是ooc了。 “那这个不算是我的失误,你不能把这个算到我头上。”顾棉誓死保卫自己的利益,这个奸臣当道系列任务只有五个,这个任务完成之后就只剩下一个她就可以回现实世界了。 【虽说是系统出错导致人设崩坏,但宿主任务失败是不可掩盖的事实】 顾棉抗议“不行!我不同意!我要投诉!” 【别这样,我可以把你的惩罚适当减轻,原本任务失败你需要重新开启任务,现在只需要额外完成两个并达到a级评分就可以了,商量商量呗,如果你去投诉了让上面知道我数据出错,我会被返厂重造的……我刚从那个地方出来,你是我的第一个宿主,我,我不想再回去,回去之后我会没命的!求你了!我可以把附加任务的难度降低,你能不能不要去投诉?】 顾棉本来想说这关她什么事,但听着系统带了人类感情的祈求,心里有些不忍,纠结了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系统高兴极了【我把这个任务的奖励按最高等级给你】 顾棉脑海里浮现出储物格的提示消息—— 公主的全身配饰x1(红玛瑙头面x1,顶级翠玉手镯x1,凤袍x1,狐裘披风x1,云锦履x1) 天泉圣水x1(功能:医百病解百毒) 随身空间x1(限用一次) 【叮咚,传送门开启】 45.谢奕番外 番外 荏苒间已是三年,半年前谢奕出征后赵大胜而归,在朝堂之上用一身功名求取南康长公主。 当年顾棉在金城医治过的许多将士如今已经是朝堂上声名赫赫的武将,再加之庾亮的态度,谢奕的请求没有遭到丝毫阻力就得到了司马衍的首肯,就连那些平日里素爱叽歪的谏官都难得没有说话。 时隔三年,建康城里再次铺起十里红妆。 司马兴男坐在喜床上,身下大红被褥下洒满了桂圆莲心,胳臂粗的龙凤烛将屋里照得通亮,她透过红盖头隐约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走来,身旁婢女嬷嬷站了两排。 三年前顾棉任务完成,系统自动复制她的性格记忆生成替代品,代替她以司马兴男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喜帕被挑起,烛光晃动,谢奕眼里心里满满都是面前之人。 她眼睑微阖,长睫抖动,盛装之下愈显无双颜色,似是久久等不到他动作,她缓缓抬眼看向他,眼波流转煞是醉人。 嬷嬷递来酒杯,谢奕右手在身侧蜷了蜷手心里竟已紧张的出了汗,喝完合卺酒,嬷嬷各自剪下两人一缕头发结在一起,扬声道“驸马公主永结同心!” 一屋子的婢女嬷嬷齐刷刷行礼。 谢奕恍然想,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得意最欣喜的时刻。 转念一想,又连忙否定了方才的想法。 不不不,他们的日子还那么长,以后的每一日都会更欣喜才是。 他在军营之中待了三年,所有的战事都冲锋在前,奇策不断,就是为了能早一日得到功名,能配得上她,不用父母亲族的荣光,只是他自己。 一夜被翻红浪,清早章嬷嬷来叫起,与她同行的府里一位老嬷嬷看到被褥上几点暗红,心下一惊,满眼不可置信的看向司马兴男。 谢奕爱怜的拥着妻子,眉梢眼角满满都是愉悦“正如嬷嬷所想。” 青嬷嬷先前的诧异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高兴,她乐呵呵的上前小心翼翼的叠了床单双手捧着,心满意足的躬身后退“老奴告退。” 两人净面漱口,绿萼领着几名手里捧着衣物的婢女上前“公主今日穿哪件?” 司马兴男此时腰酸背痛双腿酥软哪还有力气去细细打量,仰头怒瞪将她拥在怀里的谢奕。 殊不知她这一眼并无半点威力,倒是软软娇娇勾得谢奕心里一阵酥酥麻麻。 谢奕心情极好,唇角溢出一抹笑,温声道“为夫帮阿囡选?” 他一句阿囡让司马兴男不可避免的想起昨夜。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很温柔的,一点一点的勾着她身体的反应,后来等他真正进入她,遇到那一抹屏障的时候,她疼得要命,只觉得身子要裂开,他却在短暂的僵硬过后不顾她的推拒连番进攻,弄得兴致高起的时候连连在她耳边呢喃“阿囡,阿囡……” 到后来她觉得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可他还是勇猛不减,连连弄了三次,逼她说那些荤话,她不说他就花样百出嗟磨她,等她受不住随了他的愿,他就狠了命的弄她,一边弄一边喊她“阿囡……” 走神间谢奕已经选好了,他选的是杏色小袄妃色多褶裥裙,下配云锦履。 司马兴男初为人妇,眉眼间如今多了丝丝缕缕的娇媚,这一身正衬她如今的颜色。 穿好衣裳,绿萼为她梳头,谢奕便坐在她身侧目不转睛的看着,饶是司马兴男脸皮不必一般女子那般薄,依然被盯得两颊飞起红晕。 待梳妆打扮好,没等绿萼呼出心里那句“公主好美!”谢奕已然先前一步握住司马兴男的手,面带不虞道“早知道就随意给你挑一身了……”说着把脸埋进她的脖颈闷声道“阿囡,咱们今日不出去了……”省得他的美娇妻被别人看到惦记上。 司马兴男偏着脖子躲着他喷洒的温热气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异常“我倒是无所谓,只怕你明日便要被那些谏官弹劾,罪名是,唔,我想想……蔑视皇威!” 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恣意的笑,挑眉看他。 谢奕长叹一口气,眼里却是笑意“阿囡新婚之日就要给为夫安上这么一个罪名吗?唉~为夫只好听从公主之命。”说着他抬起胳膊屈肘置于身前“公主请!” 司马兴男觑他一眼,抬手搭上他的胳膊“谢大人,咱们走!” 谢奕大笑一声反手把她拥入怀里打横抱起大步冲出院子。 身后红.袖绿萼相视一笑,小跑着追出去。 *** 一路上府里的仆从看着被谢奕抱在怀里的司马兴男,均是偷笑不已,搞得司马兴男一张脸都不知往哪里摆了,一个劲儿的往谢奕怀里埋。好在谢奕还是知道分寸的,到了谢父谢母的院前便放下司马兴男,改为牵着她的手。 谢父谢母早已等在厅里,见儿子儿媳这般恩爱,暗自点头。 进了厅,谢父谢母要对司马兴男行礼被她伸手扶住“自己家中爹娘无需如此,只把南康当儿媳便是。” 她自称南康,不是本宫亦不是儿媳,既圆了公主的身份又显得与谢父谢母亲近许多,谢父谢母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两人也不是矫情刻板之人,当即便直起身子重又坐到主座上。 谢奕小心扶着司马兴男跪在软垫上,两人磕过头,边上有婢女端上茶盏。 司马兴男伸手端过其中一杯,双手捧着倾身上前递向谢父“爹。” 而后又依样递给谢母一杯“娘。” 谢父谢母轻啜一口,算是受了敬茶之礼,各自送了司马兴男礼物,这才连忙命人扶起夫妻两人。 不等边上婢女上前,谢奕已经先前一步扶起司马兴男。 看着两人这般模样,谢父捻须点头,谢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好!” 之前青嬷嬷已经把今早的床单带给她看过,心里的结解了,她如今对这个公主儿媳真是看哪哪满意! 这边给谢家父母敬过茶,两人又进宫谢恩,折腾了一上午才安生。 回到府里,用过午膳,谢奕拥着司马兴男小憩。 司马兴男醒来,睁开眼就撞进一双眼睛,缱绻情浓,见她醒了,谢奕轻声道“阿囡醒了。” 司马兴男点头,回视他,抬手换上他的脖颈“无奕。” 谢奕在她唇角轻啜一下“嗯。” “相公。” “嗯。”谢奕在她唇上停留的时间稍稍长了些,厮磨了几下。 “我爱你。” 这次谢奕的回应是一个悠长缠绵的深吻,末了,他翻身躺在床上把轻喘不已的司马兴男拥入怀里。 “我也是。” *** 没几日便是七夕,傍晚谢奕特特带了司马兴男去了青溪。 两人站在七桥上,司马兴男背靠谢奕被他拥在怀里,抬头看着天上遥遥相望的两颗星子。 夜风轻拂,溪流清润的气息扑来,谢奕紧了紧拥着司马兴男的手,低声在她耳边道“阿囡,你注定是我的。” 四年前她站在这座桥上对月祈祷,桓温站在桥边柳树下皱眉看她。 而他,站在她身后。仅隔着三两人。 46.权臣王莽(一) 权臣王莽(一) 前一夜落了雨,淅淅沥沥的淋湿了未央宫屋檐台阶,一个长冠深衣的侍者手拢在袖间脚步匆匆自巷子里穿过,哒哒的脚步声在巷中回响。 进了掖庭宫,侍者一路低头穿过北部太仓直到中部,正是清晨,新入宫的宫人们正在学习礼仪,一个个粉衣薄妆,嫩生生的脸庞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身穿黛色直裾袍服的年长宫人手拿戒尺来回踱步。 侍者上前躬身行礼附在她耳边低语一二,待她点头侍者退后一步再次躬身退后几步转身离去,与来时一样的脚步匆匆。 有几个好奇的宫人翘首看了看,交头接耳小声猜测。 安姑姑清咳一声,扬声道“行了,今天就这样,都去拾缀拾缀,一炷香后在这里集合,有贵人要来,一个个的都当心着。” 一群宫人规规矩矩矮身行礼,脆生生道“喏。” 待安姑姑点头后刹时活泛起来,如鸟兽般呼啦一声散开,三个五个结伴回屋子。 隐约有一道声音“诶!阿棉,你说安姑姑说的贵人是谁啊?” 顺着声音望去是一个圆润苹果脸的小宫人,她此刻正仰着头一脸求知欲的看着旁边的女子。 那女子明眸皓齿眉梢细长杏眼明仁,听了小宫人的话,她粉唇轻抿摇头道“不知道,我哪能知道姑姑的想法呢。” 刘茹失望的嘟嘴,下一瞬却又眼睛一亮神情激动“哎!你说会不会是陛下?!”不等顾棉回答她兀自捧脸娇羞道“他们说陛下温柔极了,我如果能入了陛下的眼……” 顾棉失笑抬手用食指轻戳她的头“你呀你呀!也不知羞!” 刘茹不服气道“这有什么的?你问问她们是不是也想当陛下的女人?”说着她探头观察顾棉的神色“阿棉,难道你不想?” 顾棉没有回答,仰头看向远处天边,有群鸟自天上飞过。 她当然不想,如今是阳朔三年,离汉成帝薨崩已经没两年了,这个历史上只在位了四年的男人真正宠过的也就只有赵飞燕赵合德两个美姬罢了。 而她,如果不出所料,这次任务要攻略的对象是王莽,那个礼贤下士被承为“周公再世”却篡权夺位的西汉末年权臣。 顾棉来这里也不过三天,三天前这个身子的主人收到了一封信,信里说她家乡闹瘟疫父母亲族俱染病去世,原主大悲之下昏厥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换了个芯儿。 这个宫人入宫才半月余,正是学礼仪的时候,好在这些礼仪跟当初在秦的时候学过的大同小异,顾棉这才没有出丑露馅。 屋子里加上顾棉住着五个宫人,此时她们正挤在一处描眉涂腮簪花挽髻,势要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献给那个未知的贵人。 顾棉坐在炕上倚着墙眯眼思索安姑姑口中的贵人可能是谁。 她是这批宫人里容貌最出色的一个,是以此刻她坐在这里一动不动痴了一般的发呆,倒也没有人去打扰她,大家都巴不得顾棉不去露面,好让自己机会更大一些。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打扮得焕然一新的刘茹把顾棉从神游中唤回,两人相携着出了屋子。 没一会儿,稀稀落落的宫人们总算到齐,安姑姑看着这一个个浓妆昝钗,眉头几不可见的蹙起,心道,若不是还有规矩在这里压着,她们是不是干脆连宫装都不穿了! 待目光落在末尾一排素面朝天依旧是平时模样的顾棉身上时,安姑姑的脸色这才好了些,好在还有一个安分的。 远处侍者的通传声已在耳边响起—— “太后驾到——” “太后?”满院的宫人皆错愕的互相对视。 顾棉眉头一跳,王政君?她来这里干什么? 凤辇自转角处露出一角,安姑姑率着众人行礼“婢子参见太后,太后长乐无极。” 侍者躬身扶着辇上之人下地,窸窸窣窣一阵后,终于有声音传来“兴。” 语气沉缓,其中的威严让在场的宫人俱是一震,收了方才的心思,小心翼翼直起身子。 王政君稍稍抬手,她身侧一名宫人上前道“太后今日来是想从你们中间挑选两名宫人去伺候太后的侄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们可有自愿的?” 一片寂静,宫人们面面相觑,有消息灵通的低声为周围的人解释道“太后的侄子叫王莽,现在在宫里当黄门郎。” 她此话一出周围人难掩失望之色。 黄门郎啊,才多大的一点官啊,为了这么一个小官放弃成为夫人的机会,这不是傻吗? 半晌无人说话,安姑姑心下叹息,还是太年轻,总以为宫里便是顶好的地方,却不知这才是真正受苦的牢笼啊! 见没人主动上前,王政君身边的宫人看了她一眼,待得到主子的示意后再次道“可有自愿的?” 依旧是一片寂静,那宫人心里暗自着急,正要再开口,远远有一道声音传来—— “婢子愿。” 这个声音不仅让一众宫人纷纷转头看向最末一排,就连一直垂眸的王政君也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顾棉趋步上前,跪地行大礼“婢子参见太后,太后长乐未央。” “抬起头让孤看看。” 顾棉小心半抬起头,眼睛目光落在前面凤袍的下摆上。 细细打量了顾棉一番,王政君暗自点头,样貌身段都不错,看起来也是个规矩的,最难得的是这份心。 “叫什么名字?” 顾棉小声道“婢子顾棉。” 王政君没再对顾棉说什么,反而不知对着谁说了句“巨君觉得如何?” 一人从凤辇后走出,他站的位子极为巧妙,正正好被随侍宫人挡住,是以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还有这么一人。 有不安分的宫人偷偷抬眼看向他,两颊顿时飞起红霞。 那个被太后称为“巨君”的男子身形颀长俊逸秀美,端的是温润如玉翩翩君子。 “但凭太后安排。”他开口声音恍如林籁泉韵,清澈好听。 王政君点头,细细扫了余下的宫人一遍,抬手指了几个出来“只一人怕是伺候的不周全,再挑一个。” 此话一出那几个被指出来的宫人皆白了脸,虽说这位太后的侄儿容貌出众,但他有了这层关系都只是一个小小的黄门郎,怎么能跟天下的主人相比! 王莽眼神轻飘飘在这几人身上打了个转,而后落到一旁垂首恭敬站着眼观鼻鼻观心的顾棉身上,揖手答道“原是长者赐不敢辞,只是臣实在不习惯奴仆成群,还是罢了。” 自己这个侄子一向是俭朴的很,再者王政君也知道他怕是不愿意勉强这些宫人,遂不再强求,转而道“顾棉,孤便做主将你自宫中名册划除,好生伺候公子。” 顾棉再次行礼“喏。” 顾棉回屋子收拾了细软,跟安姑姑道别后在一众宫人不解的目光下跟着王莽出宫。 一路上顾棉亦步亦趋,低头看着前面之人的靴子暗自思索。 前些日子王凤病逝,在他病重之时王莽衣不解带的侍疾,王凤临终之前再三叮嘱王政君照顾王莽,这个她是知道的,只是这位太后从宫里挑人出去伺候王莽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是真的觉得宫里挑出来的懂规矩让人放心还是……准备以后直接给王莽当通房。 往深了说这两种情况都不太乐观。 如果只是觉得懂规矩,那行了,一旦以后传出王莽要娶她的消息第一个不放过她的就是王政君。 如果是准备当通房的,那按汉朝的制度她要当一辈子的妾,别想着被扶正了…… 妾=小三,顾棉心塞了。 47.权臣王莽(二) 权臣王莽(二) 宫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马车,头发灰白佝偻着背的老仆不时向宫门里张望着,待见到王莽的身影的时候,老仆精神一振,就连背也挺直了些。 三人打了照面,老仆的目光隐晦的在顾棉身上扫了扫,王莽道“姜伯,这是顾棉,日后也是府里的人了。” 姜伯点头,乐呵呵笑道“好好好!人多了好!热闹!” 顾棉微微福身“姜伯。” 按理来说她是宫里太后亲自指派的,而姜伯只是王莽家中一老叟,顾棉不必向姜伯如此,但她方才见王莽对姜伯的态度不似对下人,而且王莽刚才并没有特意说她是太后赐的,想来是不想让姜伯无故多了敬畏,是以顾棉才会有这么一下。 王莽侧身站着,目光在顾棉的头顶打了个转,眼里滑过一丝兴味。 姜伯有些手足无措,嘴张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余光掠过马车,连忙伸手指着背后的马车“快上车上车……” 王莽率先进了马车车厢,姜伯和顾棉坐在外面的辕座上,姜伯一扬鞭子,拉车的马嘶鸣一声,车轮滚动。 顾棉抓着前面的辕,侧头不住看着道路两旁缓缓掠过的风景,在她心里这座城最美的时候便是汉朝,丰厚人文孕育的城池总带着别样的韵味。 “我家公子啊!人好,平时对我们这些下人特别关照,刘婆孙子生病就是公子出银钱请的医匠,还有啊,老汉身上的老毛病也是公子时不时请医匠来看……公子脾气好,人和善,平时又好学,以后一定有大作为!阿棉姑娘以后跟了公子可要享福咯!”姜伯一边看着前面的路,一边笑呵呵道。 他这话给了顾棉一种‘推销’王莽的感觉,末尾的那句话更是隐晦不明,况且姜伯声音不小,王莽坐在车里应该是听得一清二楚,顾棉一囧“那个……姜伯,我,我就是伺候公子的一个小小婢子……” 她这才和王莽接触上,要是迫不及待就有别的想法,任是谁都会反感! 姜伯扬起鞭子又喝了一声“老汉知道,知道!” 顾棉:…… 这话里怎么有股子敷衍的味道→_→ 软糯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车厢,王莽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车厢门,目光灼灼,似是要透过车门看到外面的人。 *** 日后权倾一时的大司马王莽尚未发迹之时住的院子也不过是一个一进的院子,院门半旧,围墙低矮,只胜在到处都干净整洁。 院子正面三间屋子,王莽的寡嫂和侄儿住一间屋子,王莽单独住一间,剩下的一间屋子被收拾出来做了王莽的书房,院子左手边是厨房,姜伯住在厨房边上的屋子里,顾棉和刘婆住在右手边的一间屋子里。 王莽身边一共就三个奴仆,赶车兼看门的姜伯,伺候寡嫂母子兼做饭的刘婆,如今再加上一个顾棉。 王莽的寡嫂王赵氏看起来二十来岁,穿着素色衣裳,说话细细柔柔,侄儿王光约摸着有□□岁的样子,性子有些顽劣,不过在王莽跟前倒是很乖巧。 王赵氏从前便一直想着为小叔找一个小厮或婢子随身伺候,只苦于家中清贫一直没有机会,现下顾棉来了,她自然是高兴极了,再加之顾棉还是宫里太后派来的,王赵氏心里自然更加欢喜,当即就吩咐顾棉日后只需尽心伺候公子,其余的事一概不需管交给刘婆便是。 顾棉答应是答应了,但她知道自己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这不,刘婆做饭的时候顾棉就去打了下手,她动作利落手脚勤快又嘴甜会说话,没有因为自己从宫里出来就眼高于顶,脸上时时一抹甜笑,让刘婆婆喜欢的紧。 只一顿饭的功夫,两人已然亲近了许多。 王莽立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帮着刘婆忙进忙出的顾棉,手中的书久久没有翻过一页。 她这般样貌若是继续在宫里待上些日子想法子见到陛下,定然是能谋个夫人之位,却不知为何愿意出宫伺候他这个既非大富亦非大贵之人,之前她与姜伯的对话之中又显出她只是想本本分分做一个婢子,而今她的行为也是极本分,并无半分出格。 素来对人心看得通透的王莽头一次看不清一个人。 在王莽的心里,任何人做事都是有所求的,比如他在王凤病重之时日夜随侍,就是为了得到王凤的好感在王政君面前露脸,再比如他为姜伯和刘婆请医工治病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声传扬出去。 但顾棉不是,顾棉做这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刷好感,是以王莽才会看不清她。 *** 没几天宫里传来旨意,王莽被擢升为射声校尉,统御七百射声士,这一下子他的官阶提了不少不说,这俸禄也比以前多了好几倍,从前黄门郎的俸禄只有六百石,如今做了八校尉之一,俸禄一下子变成了两千石。 这边王赵氏和刘婆她们还没开心完,那边又来了旨意,太后在雍门大街上为王莽赐下一座宅院。 王赵氏抓着刘婆的手激动地眼泪都要掉出来了,还是顾棉从袖里拿出几块铜币塞到报信的人手里,打发了他。 王莽从宫中回来王赵氏再次跟他确认了消息,又是一番感叹。 确认了要搬家,刘婆帮着王赵氏收拾细软,顾棉收拾好王莽的衣物要去帮王赵氏,却被她打发着去书房帮王莽收拾书简。 王莽的书简可真不少,简牍一卷一卷的排满了三个大架子,收拾起来着实费时间,顾棉去的时候王莽才收拾了半个书架。 顾棉稍稍留心了一下王莽归放的方式,心里暗暗记住,这才开始动手。 王莽余光看着顾棉井井有条的将简牍卷好,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木箱里那手法竟和他如出一辙,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婢女很是不简单,他状似不经意的开口问道“你识字?” 顾棉手上不停的来回放着简牍,抽空抬头对着王莽一笑,而后低头道“婢子年幼时跟着邻家的叔伯学过些。” 原主家乡闹疫病,整个村子里活下来的没几个,就算王莽以后想去查,也无从入手,她这么说算是有恃无恐。 王莽不再说话,垂眸掩去眼中的思索。 她手上的几卷简牍是从前大哥寻来的古卷,刻得皆是小篆,便是他也有些识不全,篆书是百年前通行的,现今许多权贵之家也不会特地教子女去学小篆,更莫要说是一般人家。 宫中的名册上明明白白记载着她的身家背景,若是假的,那她费尽心思造了假的身份入宫,定是有所图谋,但她却跟着自己出了宫,这么一想,她的身家背景应是没有问题。 那么……她为何会这识得百年前通用的文字? 48.权臣王莽(三) 权臣王莽(三) 顾棉身上的疑点没有把王莽推远,反倒让他对顾棉一日日关注起来。 对于王莽时不时若有所思的注视,顾棉全然当做不知道没感觉,如此过了一个多月。 这日,王赵氏想为王莽做些衣袍,毕竟现在王莽身份不同往日,平日里交际应酬也多了些,总不能日日都穿那两件素白袍子。 宅子才住进来月余,库中除了些大的器件金银之类的东西,竟找不出几匹适合的料子。 王赵氏自守寡以来多年足不出户,府中新买的下人王赵氏又不放心,是以这采买的活儿就落到了刘婆和顾棉身上。 两人出府后直奔布庄,棉料子吸汗软和用来做里衣最是舒服,而锦缎便做外裳撑门面,如是想着,顾棉各色花纹的料子都挑了几匹,末了给掌柜留下府上的名号让他一会儿命人送过去。 刚出了布庄,走到一家酒楼门口就听到一阵嘈杂,人的惊叫马的嘶鸣掺成一片,顾棉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放大。 两匹马拉着一辆马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一路撞散了许多摊子都没能停下来,速度反而还有加快的趋势,车厢的门在颠簸中打开,里面一个大肚中年男子双手双脚撑开艰难的抵着车厢四壁,驾车的车夫早已被摔在地上,辕座上此刻空无一人。 马车依旧在往前冲,顾棉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两匹马受惊了。 仅仅一念之间,马车已经冲到了跟前,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冰糖葫芦站在路正中,看样子应该是被吓坏了,一个劲儿的哆嗦却站在原地不动。 身边刘婆一声惊叫竟想冲过去救那小女孩,顾棉手疾眼快拽住她,自己冲了出去。 当街的人只看见一道杏色身影闪过,两匹马皆瘫倒在地上。 而那个让众人纠紧了心的小女孩被一个杏色袄裙的年轻女子扑在身下。 马车哐当一声,众人这才从方才的惊魂一幕中反应过来,纷纷围上前去。 顾棉翻身露出身下被她护着的小女孩,人群后一个青色短打的女子急急忙忙冲上来“囡囡,我的囡囡……” 小女孩“哇”的一声嚎啕大哭,顾棉这才放下心来,能哭出来就代表没事了,她呼出一口气准备坐起身,这一撑才发现脚上一阵钻心的疼。 得,扭到了。 顾棉摇摇晃晃站起身,那边青衣女子终于安慰好小女孩,转过身来不住跟顾棉道谢,待见到顾棉微微缩起的一条腿时她脸上露出愧疚之意“恩人这腿……” 顾棉道“只是扭到了,没什么大碍。” 从这小女孩和女子的衣着来看家中的境地应该不甚好过,顾棉也不忍心让她们再出一笔医药费。 顾棉对着小女孩一笑,不去理会青衣女子的欲言又止,由着好容易才从外面挤进来的刘婆搀扶着她准备离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顾棉勉强刚挪了几步,面前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抬头看去,是方才马车里的大肚男人。 他揖手对顾棉道“姑娘方才大义之举不止救了那孩子也救了某,某甚为感激,不知姑娘府上何处?” 顾棉刚才撂倒那两匹马用的是淬了麻沸散的银针,是前几天闲来无事私底下按医书上鼓捣出来的,纯度很高,一根针上的量别说一匹马就是三五匹也能全部秒秒钟放倒,但问题是这麻沸散现在还没有出现。 她一个小小的婢子手上鼓捣出这种东西,要是让别人知道了……顾棉想想就觉得麻烦。 马脖子上的银针是取不下来了,顾棉只能暗暗祈祷那些人别注意到,她现在开溜还来不及呢哪能上赶着报出来处。 顾棉摇头“举手之劳……”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素色宽袍的人迎面而来“叔父。” 顾棉心里哀嚎一句,合手福身“公子。” 她这一下让大肚男子面上的惊喜更加浓重“贤侄可是认识这位姑娘?!” 王莽把目光从顾棉拧成一团的小脸上移开,点头道“顾棉是小侄府上的婢子。” 大肚男子抚掌大笑“好好好!早就听说贤侄人品出众,没想到府上一个小小婢子也能如此大义!” 王莽抿唇道“叔父过奖。”说着他召来姜伯让顾棉坐着他的马车回府,又吩咐刘婆去请医工。 这一举动让大肚男子落在王莽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王莽余光看着顾棉一瘸一拐的上了马车,脑海里满是她方才冲出去的一幕。 方才他与友人在酒楼二层小聚,听到楼下的喧哗隔着窗子看了一眼没想到就看到她那一连串的动作,疾步上冲,弯腰拧身手在马脖子上一拂而过,顺势将小女孩扑出路正中,她倒下的瞬间那边两匹马也轰然倒地。 王莽发现他这个从宫里领回来的婢女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多的让他忍不住走近她去看看这些秘密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 顾棉的脚扭得狠,足足休息了小半月才好,这小半月里每日都有人送来各式东西,有时是上好的药材,有时是金银玩物,顾棉也终于知道那天她无意之中救下的人竟然是成都侯王商,当今大司马王音的亲弟弟,当然,也是王莽的叔父。 顾棉从府里新来的下人口中了解到王商现在对王莽欣赏极了,日日与他在府中畅谈,每每都是两人相携大笑而出。 王莽勤学谦恭,俭朴忠孝,名声早已传扬出去,从他做了射声校尉开始王家的那些人就开始关注他,只是苦于面子上的问题不能主动找王莽,现在好了,有王商开了头,王家那群大将军、九卿都开始和王莽结交。 没办法,王氏家族这一代因着家中长者俱是高官众臣,下面的小辈整日声色犬马,生活侈靡,一个个的都被富裕的生活养废了,纵观整个王氏家族竟然只有王莽这一个可扶持栽培的小辈,为了王氏一族能得百年昌盛,他们只能把希望放在王莽身上。 顾棉歪坐在榻上往脚上涂药,心里暗自琢磨。 她那天的举动给王莽带来了这么大的好处,怎么着他心里都应该对她好感大增!怎么这几天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正想着一道阴影遮来,顾棉抬头看向门口,只见她刚才腹诽的那人站在门外。 王莽站在门口一双眼睛似要将顾棉擒入其中,顾棉抬头看了他半晌也不见他动作,她只好站起来把脚松松套进鞋里歪着身子福身行礼“公子。” 王莽这才动了,没几步就到了顾棉跟前,长臂一伸打横把顾棉抱起来放回榻上。 顾棉眨巴眨巴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没等她想通,脚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粗粝的手指抚过白皙的脚踝。 “还疼吗?”低低的声音传来。 顾棉注意力全在脚踝上那只手上,闻言呆愣道“不疼了。” 王莽没有再说话,径直拿起一旁的药膏继续刚才顾棉没完成的工作。 顾棉的脚僵在原地收也不是伸也不是,整个人别扭极了,偏偏王莽一副坦然的模样,动作从然淡定不急不缓。 似乎过去了很长时间,药膏终于抹完,顾棉迫不及待的收回脚“谢谢公子。” 那抹莹白藏在了裙摆下,王莽眼中一丝失望夹杂着意犹未尽飞快闪过,他接过顾棉递来的帕子擦过手,起身离开。 顾棉看着他的背影,大囧。 这,这人!他过来就是为了给她的脚抹个药?! 随即她又展颜一笑,好现象好现象! 顾棉到底是现代人,女子的足有多重要她潜意识里根本意识不到,是以不知道王莽刚才的举动早已定下了她的未来——只能嫁给他。 王莽出了拱门,袖中的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于光影交错间多了丝蛊惑。 若是让王赵氏看到,她定会大吃一惊,素来温润有君子风范的小叔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49.权臣王莽(四)【捉虫】 权臣桓温(三) 行动受限小半个月,当顾棉确认自己的脚已经彻底没事后,她干了一件事——关起房门在屋里又蹦又跳,一时兴起还模仿起现代跆拳道里飞踢的动作。 她在屋里兴高采烈,全然没有意识到屋外的人把她的动作全数收入眼中。 她的动作不客气点可以说是粗鲁,全然失了平日里的端庄淑惠,却让王莽心里生出一丝细细柔柔的异样,仿若有一根羽毛在挠着他的心尖。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一点愉悦?为自己能发现她这样不同的一面。 等终于宣泄完心里的激动,顾棉收敛了面上过于夸张的表情,恢复素日里的平淡,低头抚平裙摆,迈着这个时代的女子特有的端稳步伐拉开房门。 屋外,王莽见她要出来竟也不躲不闪,就直直站在原地,整好以暇的看着她的反应。 顾棉一只脚刚跨出房门就看到门外一身天青色对襟常服的王莽,她动作一僵,脑海里瞬时无数声音闪过,其中最醒目的是—— 坑爹啊! 但她面上依旧是一副淡然,如平常般缓缓走到王莽近前,福身“公子。” 王莽颔首应了她的礼,问道“你方才在做什么?” 顾棉错愕抬头,正巧捕捉到他眼里的戏谑,心里叫苦不迭奈何面上还得装出茫然之色“唔?公子说什么?” 王莽低头定定看了她半晌,直看得顾棉眼神飘忽游移他才轻掸衣袖,手负在身后转身“随我来。” 他身后,顾棉轻轻呼出一口气,快步跟上。 *** 顾棉一路跟着王莽出了府,直到坐上马车她也没弄明白这是要去干什么,她只是一介婢子,主人出行命她随行她只有照办的份,哪里还能问这问那的。 倒是姜伯,在王莽出声让她坐进马车的时候,姜伯脸上露出暧昧的神色,眼神还在她和王莽之间扫了个来回,让顾棉心里平白生出几丝心虚。 下了马车顾棉抬头一看—— 成都侯府 顾棉心里瞬时明了,这次应该是王商让王莽把她带来的,目的嘛,无非就是谢谢她的救命之恩云云的。 只在府外抬过一次头,进府之后顾棉低眉敛首双手拢于袖中亦步亦趋跟在王莽身后。 游廊缦回,雕梁画栋,道路旁花草葳蕤,衣着得体的婢子仆从随处可见,王商的府邸果然不是王莽这个根基尚薄的人能比得了的。 领路的仆从在一处楼阁前停下,一手置于身前,一手张开示意“公子请。” 王莽颔首,仆从上前小声叩响木门,待门打开之后他躬身退让,立于门侧。 王莽微微回首看了一眼顾棉,提步迈过门槛。 里面照旧有一个引路的仆从,带着两人一路上了二楼。 这阁楼下面的一层光线晦暗,全靠通臂粗的蜡烛照亮,一旦上了二楼,瞬时给人一种柳暗花明豁然开朗的感觉。 二楼没了围墙,只八根两人合抱的红漆大柱撑着,围了半人高的栏杆,质地轻盈的轻纱自檐角垂下,随风轻动。 绕过屏风,一处宴席映入眼帘。 王商跪坐在上座,两手边依次是三个小案,左边的三个与右手边的两处已有人落座。 王莽带着顾棉上前,揖手道“小侄来迟,叔父莫怪。” 王商心情极好,毫不在意的挥手“无事无事!坐!” 王莽跪坐在王商右手边上首的位子,顾棉跪坐在他斜后方。 “顾棉姑娘的伤可大好?”王商侧首倾身询问。 顾棉颔首“已大好。” 王商大笑“那就好那就好!”说着他很是得意的跟余下的几人道“这位便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顾棉姑娘!巾帼不让须眉!” 那几人纷纷应和。 “姑娘好胆色!让我等佩服!佩服!” “是啊,姑娘一人降服两匹烈马是非常人所及!” 蓦地,一道不屑的声音传来“不过一小女子而已。”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顾棉悄悄抬头看向说话之人,却原来是王莽对面的锦袍青年。 见大家都看他,他嗤笑一声,再度道“尔等堂堂世家男儿怎么就轻易佩服起一介婢子来!传出去岂不怕长安贵族耻笑?!” 他此话一出,上座的王商面色一沉,低声喝道“子鸿!” 淳于长面色一紧,侧身朝向王商,垂头揖手“舅舅。” 王商神色稍缓“顾棉姑娘是本侯的恩人。” 只这一句话便让淳于长认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多么不妥当,不说王商到底如何看待顾棉,便只是他在众人面前为难她就是给自己这个舅舅难看。 虽是如此,淳于长二十出头就已然是卫尉,位列九卿,让他跟一个婢子道歉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只缄口不言再没有别的表示。 王商心中叹气,举起酒杯“本侯的贤侄巨君各位想来已经知道了,这次设下这个小宴便是想让你们互相认识认识,日后同朝为官共同为陛下效力!” 王商发话众人便知道方才那页算是翻过了,俱松了一口气,同时却也对王莽更加高看一眼。 他本人已然得了君侯青眼,如今府中的婢子又成了君侯的恩人,看来日后此人不可小觑啊! 一道道或光明正大或隐晦的视线落在王莽身后的顾棉身上。 偶的一下,顾棉为王莽斟酒之时,微抬起头露出面容,霎时间那些目光中又添了分火热,就连方才颇为不屑的淳于长也多看了她两眼。 淳于长抬起袖子扬手饮下一杯酒,凤眼微眯,脸上闪过一丝莫测。 酒过三巡,在座之人均已微醺,面上带了醉意,更有那酒量差的说话已然开始大舌头,哆哆嗦嗦的说不清楚。 王商见状召来仆从扶他们去厢房休息。 待那几人离开后,王商转身看向神色还算清明的王莽,面上带了丝凝重。 但他没有说话,而是把视线落在王莽身后的顾棉身上。 “顾棉姑娘想必该累了,来人,带顾棉姑娘下去,好生伺候。” 王商这话一出顾棉就知道他们俩应该是有要紧事要商量,遂乖巧福身“婢子告退。” 待顾棉跟着引路的仆从下楼,王莽这才收回视线揖手主动道“不知叔父有何要事?” *** 引路的仆从带着顾棉到了一处院落前“请姑娘在此稍歇片刻。” 顾棉颔首谢过他,转身走入院中。 院子不大,里面种着些牡丹芍药,正逢时节,开得红艳艳一片,顾棉一时被吸引,流连花间竟比往日多了几分畅快。 等一朵朵看够了,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早有仆从送来茶水点心,她方才在宴席上净看着那些人吃喝,自己只能眼巴巴看着,早就饿了,现下有了吃的当然不能放过,不过她也掂量着来,一样点心只动了两块。 好歹垫完了,她起身在院子里四处走走看看。 院子也就那么大,没一会儿她就看遍了,无聊之意渐生,正在此时,院门被人推动,传出吱呀一声,她以为是王莽,扭头面上带了欣喜“公子……” 尾音淹没在嗓中,她收起面上的神色,站在原地遥遥对着那人福身“淳于公子。” 她站在牡丹花丛前,一身月牙色,素净的脸庞不施粉黛,头上也只斜斜插了一根银钗,却偏生未输分毫,反倒是让那一丛牡丹做了配。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婢子,方才还恭敬的对她行礼,但淳于长却觉得她身上似乎有着些许贵气,端庄衿贵让他想起皇室公主。 淳于长暗笑一声撇去头脑中那些莫名的想法,提步上前“顾棉姑娘。” 顾棉颔首。 淳于长一步步靠近,顾棉起先还站在原地未动,到后来他越靠越近,身上有些许酒水的味道,顾棉蹙眉退了两步。 仿佛是不满她的‘嫌弃’,淳于长蓦地长臂一伸揽上顾棉的腰身“你躲什么?” 顾棉轻巧转身逃离他的桎梏,低声道“公子自重。” 淳于长嗤笑一声“自重?你可是君侯的恩人,我能对你做什么?” 话虽这样说他却是又逼近了一步,伸手再欲去揽顾棉的腰。 他神色清明脚步稳健丝毫不像是醉酒之人,顾棉心中警铃大盛,但依然顾忌着现在是在王商府上,而且淳于长还是王商的外甥。 躲过他的手,顾棉疾步后退,沉声道“淳于公子可要想好了,一念之差天翻地覆!” 淳于长脚步微顿,而后再度向顾棉袭去,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这话颇有道理,我若是今日得手,日后舅舅的救命恩人可不是王莽的人了,看他还凭什么去讨舅舅的欢心!”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王莽被王商看好完全是他自己的本事,他不好好长本事和王莽一较高下却来这里打她的注意!还真不怪王家那些君侯重臣把希望都放在王莽身上!从这个淳于长就能看出来这些个世家子弟都是个什么性情! 身后就是墙壁,前面淳于长不怀好意步步紧逼,顾棉心一狠,袖中的手上银针光芒闪过,只待淳于长欺身上前便狠狠扎下去!这针上的麻沸散足够他喝一壶的了,能撂倒三五匹烈马的高纯度麻沸散可不比蒙汗药差,到时候他一睡不醒可就不怪她了!反正银针一拔谁也看不出来什么! 50.权臣王莽(五) 权臣王莽(五) 淳于长已经到了跟前,整个身子把顾棉笼罩其中,伸手揽住顾棉的腰,顾棉佯装闪躲不及被他揽入怀中,手猛地扬起对准淳于长的背部就要狠狠扎下去,正当此时,一道声音响起—— “子鸿?” 淳于长揽着顾棉腰肢的手一僵,顾棉垂眸收起指尖的银针。 王莽抬手挥退引路的仆从,缓步走进院子,他一步步走近,淳于长的手渐渐从顾棉腰间撤离。 待离他们只余三步远的时候,王莽停了下来,温声道“子鸿可是喝醉了?” 顾棉抬眼看了一眼淳于长,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她抿唇一笑,猛地伸手大力推开他,淳于长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正巧撞上王莽的腿,重心不稳跌落在地。 “啊!子鸿,你怎么醉成这样?路都走不稳了。”王莽急急蹲身查看淳于长的情况。 淳于长面带憎恶狠狠瞪了王莽一眼,阖眸再睁眼面上已然是一副醉的不轻的样子,躺在地上手舞足蹈。 王莽伸出手扶着淳于长站起,不知是淳于长太过壮硕或是王莽力气太小,正当淳于长半起不起的时候,王莽超前一个踉跄,搭在他身上的淳于长被面朝下狠狠撂在了地上。 “子鸿,你没事?”王莽弯腰把淳于长翻过来,又要去扶他。 淳于长哪还敢让他扶,索性真的耍起酒疯赖在地上不起来。 王莽似是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淳于长在地上滚得全身尘土发冠尽散狼狈不已,他才提步急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扬声喊“来人!快来人!” 他声音急促似是有什么大事,守在门外的、路过的仆从一股脑全奔进院子,待看到地上的淳于长时,俱是面面相觑。 王莽道“子鸿他喝醉了,躺在地上不肯起来,你们把他扶回去。” 一种奴仆围上前去连搀带扶把淳于长从地上捞起来,边上围观的几个婢子看到一向鲜衣华服的淳于公子如今的样子,俱是嘴角一抽忙不迭躲开。 可怜淳于长为了不露陷只能不顾形象一路手舞足蹈被仆从送回院子。 王莽带着顾棉离开,那边引路之人躬身向王商汇报方才的情况。 方才他虽被王莽及时拦在了门外,但刚开始的一眼已经足够让他脑补出全部的情况,再说后来王莽唤他们进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看到那位顾棉姑娘一个人站在一旁,低着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听那几个婢子说她眼圈红红的似是哭过。 想到王莽离开之前一脸愧疚命他代他向王商请罪,引路之人叹了口气,心道,也亏了王莽公子不计较还主动给了淳于公子台阶下,否则这事传出去外面虎视眈眈等着看王氏一族笑话的人指不定要如何诟病。 有了这么一番脑补,引路之人汇报之时自然言语处处皆偏向了王莽,王商听罢半晌未说话,最终只恨铁不成钢的长叹一声,亲自命人准备了礼物送到王莽府上。 *** 顾棉坐在马车靠近门的角落里,细想着方才的事。 她站在一旁看得清楚,不论是淳于长摔的第一下还是第二下全然都是王莽在暗中使的绊子,若不是她旁观者清,就冲这人一脸无懈可击的担忧着急,怕是她也会被蒙蔽。 她到底为什么以前会觉得这人是个坦荡温润的翩翩君子?顾棉心中啧啧两声,果然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王莽坐在马车正中间,看着角落里的那人缩成一团低垂着头不发一言,方才他在门外看到的场景再次浮现眼前。 淳于长的步步紧逼,淳于长揽在她腰间的手。 顾棉扬手,袖间一根银针蓦地闪过的光芒……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的脸上,那一份绝然不甘让王莽在心中又为淳于长狠狠的记了一笔。 姜伯长“吁”一声,马车缓缓停下。 顾棉正要起身,耳边响起王莽的声音“日后莫要轻易用那根针,”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今日之事日后不会再发生。” 若说前面的话还让顾棉以为他是在责怪她,但听到后面的话她就明白王莽是在关心她。 天青色衣衫从身边掠过,顾棉毫不犹豫的伸手抓住。 王莽回头,只见那一路上未发一言的人儿眼圈鼻尖俱是通红,眸中点点泪光,看了他半晌才嗫嚅道“公子……阿棉,”她低头,一手仍旧抓着他的衣衫另一只手飞快抹过眼角,再抬头话语里多了些忐忑“阿棉没让他……” “我知道。”王莽道。 听了他的话,她却是眉头一簇豆大的泪珠夺眶,咬唇缓缓放开他的衣衫,小声道“婢子明白了,婢子明日便,便搬出后院,日后,日后定不会脏了公子的眼……” 这是什么话?王莽拧眉,难不成是他方才的语气不好? 耳边是她压抑的啜泣声,一声一声像打在他心里,王莽收回已然迈出车门的一只脚,就着躬着身子的姿势双臂一伸拦腰把顾棉抱在了怀里。 怀里的人身子猛地一僵,开始猛烈挣扎。 王莽托着她腰的手微微下移毫不客气的在她的臀上轻轻拍了一下,沉声道“莫动。”待感受到怀里之人不再挣扎后,他抬步躬身出了车厢。 姜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家公子抱着顾棉小丫头从车里出来,一人面带坦然,一人埋着头看不清表情。 直到两人的身影没入府内,姜伯才一拍大腿,乐呵呵道“好事!好事!应该的,应该的!” *** 王莽丝毫不顾府中仆从的侧目,一路径直抱着顾棉回了她的屋子。 怀里的人温驯的趴在他胸口,双手抓着他胸前的衣料,这么一副猫儿收了利爪的样子让王莽愉悦不已。 踢开房门把她放在前屋的榻上,王莽顺势坐在榻沿。 顾棉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突发奇想’的举动能有这么大的反响,她现在颇有些骑虎难下的窘迫,全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低着头安静坐在榻上静观其变。 王莽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待看到她一脸窘迫后,他喉中逸出一声轻笑“那日当街救人的架势哪儿去了?看这可怜的样子。” 他不说还好,一说顾棉全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他还好意思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竟然就敢打她的屁.股!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打过屁.股!不是说古人都最重礼数吗?!这大街上打人屁.股是哪门子的礼数?! 面前的人杏眼圆瞪小巧的鼻翼翕动,一副炸毛的样子惹得王莽又是一声轻笑,放下捏着顾棉下巴的手,一声喟叹抬手将她拥入怀中,唇抵着她的脖颈,耳鬓厮磨,低低的温润的声音传入顾棉耳中“阿棉,我的阿棉……” 顾棉乖巧缩在他怀里,时不时喷洒在耳垂上的湿热让她全身颤.栗。 仿佛是发现了这点,王莽的唇自她的脖颈上移,轻啄她的耳垂,待感受到她的颤.栗更甚后,他喉中再度逸出一声轻笑,拥着她的胳臂紧了紧。 顾棉实在没想到这幅身子这么敏.感,这一番下来她的眼圈又红了,这次全然是生理反应她根本控制不了。 感受到耳边的人有变本加厉的趋势,顾棉咬唇蓄力从他怀里挣脱,手脚并用的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顶上墙才停下来。 她眼圈红红缩在墙角一脸防备的看着他,长睫颤动,嗫嚅了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公、公子,别这样。” 见过了她往日里的端庄,再见她当街救人素手撂倒两匹马的英姿,又有之前被淳于长逼到绝路时的绝然,此时她的柔弱无措让王莽心中如百只小手在揉。 虽然心痒难耐恨不得把她拥入怀里永远不放开,但王莽及时克制住心中的渴望,倾身轻刮她的鼻尖,在她再次瞪来之时他敛袖悠悠然起身,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如玉“好好歇息,今日不必伺候。” 语罢他垂眸,目光在她身上拂过,转身端着沉稳的步伐离去。 *** 几日后,成都侯王商自请将封地的一部分让给王莽,这一举动不仅没人反对竟还得到了不少朝中之臣的支持,这件事虽然被暂时压下,但依然传遍了长安城。 大街小巷处处有人议论,难得的是几乎没人说王莽的坏话,言语之中多有人称赞。 这么一来,许多以前众人不知道的事也被传颂开来—— 王莽曾经卖了自己的车架救济穷苦之人。 王莽用自己的俸禄为手下的几名射声士填补家用。 王莽虽然贵为世家公子,但在路上遇到老弱却能侧身避让。 …… 一桩桩一件件,不止是大事更有许多细节让众人嗟叹,此人性情谦恭,勤学俭朴,尊师敬道,更能礼贤下士不以自己为尊。 一时间王莽在民间风头无俩,更有名人墨客称他是“周公再世”。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夏日静悄悄过去,在街边的第一片黄叶落下的时候,朝中终于传来了消息。 圣谕再传。 王莽被封新都侯,加骑都尉,掌御林军,又并光禄大夫侍中。 满朝哗然。 51.权臣王莽(六) 权臣王莽(六) 王莽的新都侯实际上算是天家欠他的,先帝去世太后扶持新帝,王氏一族鸡犬升天,沾亲带故者俱得了好处,唯有王莽这一支,他的父亲王曼身体不好没能等到好日子,他哥哥王永又早逝,是以他家这一支竟没有个人能承袭爵位,如今王莽被封新都侯也算是应当。 可这骑都尉一职,掌管御林军,御林军乃是整个皇城的命脉,骑都尉作为御林军的统领更是至关重要,陛下如今把这个职位交予王莽便是向满朝文武昭示他对王莽的信任,抑或说,实际上应该是太后。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他除了骑都尉一职又是光禄大夫侍中,光禄大夫乃是大夫之首,掌满朝谏议,侍中乃是皇帝侍卫近臣,可直入禁中问事,随侍皇帝左右。陛下在光禄大夫之后再加他侍中之号,便是昭示了王莽从此扶摇直上的光明前途。 细细究来王莽如今不过二十有三,却在侯爵之上身居两个至关重要的职位,放眼朝中,能与他匹敌的竟只有当今大司马王音。 但王音亦是王莽叔父,这些时日王莽常出入王音府中,想来王音对他也是极为欣赏。 如此一来,满朝文武对王莽俱是另眼相看,小心相与。 *** 顾棉这几天很闲,对,就是很闲。 自从王莽封侯升官之后他的应酬就越来越多,不是去见王氏的那几个叔父就是与门客商议政事,要么就是在不停的赴宴。 这些应酬王莽自然不能带着顾棉去,更别说还有淳于长的事情在前。 好在王赵氏是个随和之人,见顾棉一人,她便日日叫了顾棉过去说话,她说话细声细语顾棉也极为喜欢,又可怜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便时常讲些山海经中的故事给她听。 山海经中俱是些神鬼异事,对于这些故事王赵氏听了只是掩唇一笑,倒是王光,偶尔一次听到之后便日日准时去王赵氏房中报道,缠着顾棉给他讲故事。 山海经中记载的故事本有些固涩难懂,可经顾棉润色之后再讲出来便是活灵活现,再加之她说话软糯好听又生得好看,没几日王光对她的称呼就从“顾棉”变成了“阿棉姐姐”,好在王赵氏不计较,也就随他去了。 之前王莽抱着顾棉回府的事情早就传到了王赵氏耳中,她起初有些吃惊,随后便乐见其成,在她看来王莽二十三岁的年纪房中至今却无一人着实有些令人着急,如今好容易看上了一女子,这女子在她看来身段样貌品性样样好,又是太后亲赐,王赵氏简直乐意极了! 总归日后顾棉是要被王莽收入房中,现下王光跟她亲近些倒是一件好事。 这也是王赵氏出身不高加之贫寒多年才会有这样的想法,若是放在一般的世家贵族,哪能让家中的小公子给一个婢子叫姐姐,就算这个婢子日后被主子收了做妾,也依然只是一个奴婢。除非这个婢子被扶为正室。 这日,顾棉来的时候刘婆正和王赵氏在争什么,她细细一听便明了了。 原来今早起床只是王赵氏身子沉重头昏脑涨,叫来府中的医工一瞧才知道是受了风寒,医工叮嘱她好好歇息,可王赵氏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折腾着起来做女工。 顾棉上前询问过后才知道原来王赵氏最近在给王莽做棉袍,天儿渐渐凉了,往年家中境地不好,王莽都是勉强挨过冬日,如今好容易盼来了好日子,王赵氏便想好生为他做几件棉袍,少说还得再加几件斗篷。 要顾棉说,这王赵氏对她这个小叔算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平日里王莽身上穿的都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便是现在家里银钱足够奴仆管用,她也不假手他人。刘婆好几次劝她去外面的成衣铺子里买,可她却说自己做的穿着合身,刘婆一听就说那就找几个婢子来做,尺寸都交代给他们就好,王赵氏又说不放心。总归一句话,她就是要自己做。 眼见着刘婆就要劝不住了,顾棉连忙道“夫人,婢子自觉的手上的活计还过得去,不如夫人把这几件衣裳交予婢子,婢子定当尽心尽力。”见王赵氏又要说什么,她又道“夫人若是不放心,婢子便在夫人房中做,夫人亲眼看着婢子总不能偷懒不尽心了!” 刘婆在一旁帮腔“是啊,就让顾棉丫头露一手给夫人瞧瞧,若是夫人觉得她的手艺还过得去,那日后夫人也能轻松一些,若是不行,那夫人您便自个儿来,老奴绝不拦着!” 实际上顾棉来到这里之后从来没做过绣活,刘婆自然也是不知道她的手艺究竟如何,会这么说也全然是死马当活马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总算是把王赵氏说动,顾棉也不耽误,当即就拿起针线筐穿针引线。 她在和珅那个世界学下的手艺,又经过了赵高和魏忠贤两个世界的运用,如今这一手绣活已经堪比绣娘。 她只小小裁了一块布手脚利落的绣上几支竹子,而后缝成一个香囊,短短半个时辰一个精巧的香囊便完工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把香囊递给王赵氏。 王赵氏细细看着手上的香囊,愣是没找出一点不好的地方,刘婆凑上前看了看惊呼道“哎呀!顾棉丫头,你这手艺可真不赖!婆婆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香囊袋子嘞!” 刘婆饭菜做的不错,只是女工却差强人意,如今见到顾棉小小年纪女工这般出色少不了要多夸几句,顾棉只笑着应了。 “夫人啊!这下你可放心了?要我说啊!日后公子的衣物夫人做一些,顾棉丫头做一些,正好!公子穿着你们二人亲手缝制的衣物那心里哟!可不得是暖洋洋的!”刘婆掩唇咯咯直笑,眼睛一个劲儿的往顾棉身上瞥。 这件事算是定了,等王赵氏点头后,顾棉丝毫不敢怠慢,当即就坐在小凳上开始做活。 她手上现在在做的是王赵氏之前没能做完的给王莽的里衣,这东西做起来很快,布料已经裁好,她只需缝起来便是。一会儿的功夫便已然做好,顾棉手中却没停下,在王赵氏和刘婆好奇的目光中,她撤掉针上的白线,换了银色丝线,准备在袖口领口处绣上几片云纹。 就差几针的时候,外面婢子通报“夫人,公子来了。”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几个呼吸的时间,屏风外传来王莽的声音“听闻嫂嫂身子不适,可唤医工瞧过了?” 王赵氏掩唇低咳几声“嗯,只是受了些凉,没什么大碍,小叔不必担心。” 这两句话的功夫,顾棉最后一针穿过,挽了个结拿剪子剪掉多余的线,没等她说什么,刘婆已然上前一步从她怀里拿起里衣,抖擞开来展示给王赵氏看“夫人,你看!顾棉丫头这手艺,啧啧!你瞧瞧这袖口的云纹!这一般人啊!哪能想到在里衣上面绣这东西!” 屏风外王莽听着刘婆大喇喇的夸着顾棉,里面一派其乐融融,他面上露出一抹笑意,不想打扰她们,遂道“即使如此,莽便不打扰了,嫂嫂好生歇息。” 他转身正欲走,里面传来刘婆的大嗓门“公子先别走!”其后她不知悄声说了什么,王赵氏道“小叔稍等,我这里刚做好了一身里衣,既然小叔来了便拿去。” 里面一阵推搡,一抹茶白衣裙露出一角。 今早顾棉去伺候他起身的时候穿的便是胭脂色小袄,茶白下裳,王莽驻足负手悠悠然等着。 踌躇了半晌,小丫头似是终于下定决心,低着头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王莽也不动,就站在原地等着她向他走来。 好容易到了跟前,她高举双手把手上的白色衣料递给他“公子。” 王莽依旧不动,手犹自负在身后,问道“这是何物?” 他刚才明明听到了,而且王赵氏也说得轻轻处处,他这摆明了是明知故问。 这人什么恶趣味?顾棉低头咬牙,出口声音却是害羞不已,细弱蚊鸣“里衣。” 王莽点头,仍然没有去接她手上的衣物,转而扬声对里面的王赵氏道“嫂嫂此处可还用得上阿棉?” 王赵氏一愣,柔声道“没什么事了。” “莽有事要差遣她,这便带走了。”王莽看了一眼顾棉,话语里多了些愉悦。 王赵氏不疑有他,应道“嗯。” 顾棉捧着里衣一路跟着王莽回了他的院子进了里屋。 “这是你亲手做的?”王莽拎起一只袖子摩挲着上面的云纹问道。 顾棉点头“是。” 王莽从她手里拿过里衣放到床榻上,转身张开双臂道“给我换上看看。” 顾棉眼睛一瞪,扭头看看外面的青天白日,不可置信道“公子说什么?” 王莽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附上他腰间的系带,不厌其烦道“伺候我换上。” 这这这,这大白天的…… 顾棉咽了咽唾液,为难道“可是公子,现在是白日……” 她一脸为难,小巧的鼻子皱起,可爱的紧,王莽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待到她不满的轻哼一声才放开,转捏为揉“我知道,但是不换上我怎么知道合不合适,这可是我的小阿棉为我做的第一件衣裳呢。” 顾棉的脸唰一下红了,我去我去我去!声音能不能不要这么刻意放低!尾音能不能不要上扬?!那个‘呢’是怎么回事?! 王莽轻笑一声,抓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点点解开自己腰间的系带。 52.权臣王莽(七) 权臣王莽(七) 他当真便握着顾棉的手一点点的解开身上的衣衫换上里衣,该看的不该看的顾棉全都被迫着看了,终于,里衣的最后一根系带系上,顾棉松了一口气,使力欲把手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王莽胳臂用力把她拉向自己怀中,手箍上她的腰肢。 顾棉惊呼一声仰头看他,猝不及防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轻轻地在她唇瓣上吸.吮舔.舐,舌尖暧昧的勾过她的唇角,勾勒出她的唇形,放在她腰间的大掌不住的摩挲,将她狠狠按在他怀里,不留丝毫缝隙。 顾棉似乎是立刻就感到肚子上抵上一根坚硬,想也不用想那是什么,她皱眉腰肢不住往后移,却被他按着重又抵上那物,模糊的呢喃自他紧挨着她的唇中溢出“阿棉,阿棉……” 顾棉张嘴欲说什么,却给了他机会,舌滑入她的口中,咂着她的舌重重吸吮,火热的舌扫过她口中的每一个角落…… 良久,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才意犹未尽的放开她,唇依旧抵着她的,喟叹道“书中说的果真不错,与有情人做欢乐事……其乐无穷……”他的唇稍稍离开,额头抵着她的,幽深瞳孔中小小的一个她,他伸出舌蛊惑般的以舌尖轻触她的唇,末了声音中带了丝遗憾“真是可惜,不能真正与阿棉……那定是灭顶一般的快.慰。” 顾棉目瞪口呆,这人平时都看的什么书?!他他他!虽然知道他并非表面上的那般君子无害,但是这画风变得也太诡异了些! 面前这个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出那种话的凑表脸真的是王莽?! 她杏眼圆睁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惹得王莽心中一紧,瞳孔暗沉,噙着她的唇又是一个吻。 等顾棉从王莽房中出来的时候,她双眼含泪,盈盈一点,两颊嫣红俏丽含春,嘴唇红肿,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她自是不敢再去王赵氏那里,低着头一路快走回了自己屋子。 王莽的门客皆觉得很是奇怪,平日里君侯虽甚好相与,但也从未见过他如今日一般脸上时时带着笑意。 难不成是今早入宫太后对他说了什么? 看着王莽脸上毫不掩饰的笑意,他们愈发肯定了心中的想法,看来太后对这位是当真倚重啊! *** 王莽如今也算是长安城中的新贵,他时常受他人之邀过府赴宴,当然也得自己设宴款待他人。 这日,王莽邀了王氏一族的同辈宴饮。 一群鲜衣华服的青年有说有笑气势昂扬,觥筹交错间皆是风华无双。 顾棉跪坐在王莽身后抬眼扫过席中众人,俱是些生面孔,淳于长今日没有来,也不知是王莽故意落下他还是王莽相邀他拉不下面子,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来了搞得她浑身不自在。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右方下首处一人蓦地挺直身躯遥遥举杯向王莽“早就听闻巨君兄学问做得极好!”众人纷纷点头应和,他底气更足,又道“听说就连那百年前的大篆巨君兄也颇有研究,我这里正巧带了一卷古卷,不如今日便给我们露一手!” 顾棉敏锐的发觉王莽握着酒樽的手动了动,借着添酒的时候极为隐晦的扫了一眼方才说话之人,他还在不住的煽动场中众人。 一时间,席中许多不明所以的人纷纷举杯。 顾棉低头蹙眉,这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目的很明确——在王氏一族的同辈中下了王莽的面子。若他今日成了,那这席中众人回去之后指不定要怎么与家中长辈说起,若是稍稍有那么一点扭曲歪造,那么王莽好容易在王氏一族的长辈心中立下的形象怕是要有折损了。 顾棉轻叹,估摸着是王莽最近风头太盛,某些人眼红了,想要挫挫他的锐气。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 那人身后一侍从得了主子的授意,趋步入场中,双手高举古卷。 王莽坐在主位上动也不动看着那人,嘴角一抹莫测的笑。 那人似是心虚,侧首躲开他的目光,复又扬声道“巨君若是真学识便速速应了我们,好让我们心服口服!” 下方众人纷纷应和。 恰在此时,顾棉缓缓起身,一时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着藕色小袄牙白下裳,莲步轻移间裙摆微漾,嘴角一抹得体的笑,端的是清丽无双。 她身后,王莽握着酒樽的手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顾棉一步步走到场中,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矮身福礼道“公子身份尊贵怎的能行那般娱众之事,不如便由婢子代劳。” 有人道“你一个婢子懂什么?!” 顾棉轻笑不语,神态从容的拿起那卷古简,古简在她手中缓缓展开。 她螓首微低,素手握简,眉目低垂间让人仿若见到了百年前的淑女。 众人正为她一身的容貌气质所惑,倏忽间,一道软糯轻缓的声音在堂中响起——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她一句句诵读下来,流顺畅通不见丝毫迟疑,方才提议的那人自袖中抽出一块布帛对照着查看,顾棉越往下读他的手颤的越厉害。 简牍展到最后一根竹简,顾棉的声音逝于无形。 场中一片寂静,众人皆是阖眸晃头沉醉其中,顾棉轻扫一眼那人,复又福身道“这位公子,婢子读得可对?” 一句话将众人自梦中唤醒,殷殷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手忙脚乱收起手中布帛,干笑道“对!对!” 顾棉佯装松了一口气,状似不经意道“这便行了,也不负公子素日教导之恩。”说完她转身回了王莽身后。 她这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众人细思之下纷纷揖手对着王莽道“巨君兄果真好学识!” “更要紧的是巨君兄肯屈尊教导府中婢子,可见他的为人啊!” 这一场便是过去了,顾棉几乎不用想便知道,明日外面的传言中王莽又会多一点为人称道之处。 *** 宴尽人散,王莽送走众人,转身。 顾棉立在院中双手负在身后扬着头颇为自得的抿唇朝他笑,牙白下裳在风中摆动,一下一下直摆入他心里。 王莽驻足,而后步伐疾快转眼到了她跟前,在顾棉的惊呼声中一把抱起她扛在肩上不顾她的挣扎快步向后院走去。 院中仆从来来往往的收拾着宴会的残局,见状皆低头躲避。 一脚踹开房门,王莽顾不上去关门,走入内室把顾棉扔到床上。 他虽然控制了力道但顾棉还是磕得有些疼,抬头按着腰正要坐起,蓦地一道阴影压下。 他双手双脚压着她的,把她紧紧禁锢在自己怀里,面色不善,眸中似有火光,顾棉使劲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得,虚软在他身下,疑惑道“公子?” 她一侧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上她。 不似前几日的温柔缱绻,这一次他像是一头保卫着自己领土的兽,凶狠猛烈的攻势落在顾棉唇上,让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吞吃下腹。 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顾棉嘤.咛一声扭头躲避,他很快追上来,不给顾棉丝毫喘息的时间。 这一吻漫长难捱,许久之后,顾棉瘫在床上,阖眸喘息。 王莽埋在她的颈侧,一下一下轻啜着她的耳后、脖颈,火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垂,激起一阵颤栗。 似是她的反应取.悦了他,他喉中低低逸出一声轻笑,不再禁锢着她,翻身侧躺在她的身侧,右手强势的分开她的左手五指,与她掌心相对五指紧扣。 顾棉实在是不想搭理他,径自扭着头把后脑勺对着他。 王莽也不恼,拉高她的手送到唇边一下一下轻吻着。 屋里一片安静,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顾棉最终还是没忍住,扭过头来怒气冲冲的瞪他。 王莽低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悠远空旷“阿棉,我的阿棉……我真该把你藏起来……” 顾棉脸埋在他胸膛,无力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是陈阿娇?” 她这一句话不知怎么惹到了他,他猛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捏着她的下巴,唇用力蹭着她的,一字一句道“你不是,你是我的阿棉,永远是我的!” 武帝当年曾说以金屋藏阿娇,却在阿娇做了皇后之后百般冷落,最后更是废后再立。他的阿棉怎么能受那般的苦,他不忍,更不会。 她会是他的妻,永生永世。 *** 接下来的一月,在天气真正转凉之前,顾棉总算是把王莽过冬的衣物准备齐全。 自那日她在王赵氏面前把王莽的那身里衣做好之后,王赵氏竟再不肯为王莽做衣裳,用她的话说便是“顾棉的手艺如此出色,我是半分不及的,小叔自然是要穿最好的。” 所以顾棉就一个人承包了王莽的所有衣物,从头到脚做下来,顾棉整整一个月没出府门一步,每天一睁眼满脑子都是针啊线啊的,让王莽都大为吃醋。 曾有一日,王莽难得无事,早起净面穿衣后拉着顾棉同桌而食,顾棉反抗无效只得陪他吃了早饭。 俗话说饭饱思淫.欲,王莽怕是深谙其道,当着收拾桌盘的婢子的面拉着顾棉入了内室,准备好生温存一番,他的唇刚落下,顾棉一声惊呼推开他“哎呀!衣裳还没做完呢!” 说着不等王莽答应便福身急急退出内室往王赵氏房里去了。 只余下身后黑了脸的王莽。 这与自己的衣裳争风吃醋,怕是也就只有王莽一人。 真是苦也,乐也! 53.权臣王莽(八) 权臣王莽(八) 等顾棉从一堆针线中抬起头后没几天,冬节便要到了。 冬节朝廷上下要放假三天,皇帝百官绝事,不听政事,而放假前前一□□廷要举办盛大的宴会,鼓瑟吹笙以示对这一天的重视。 王莽去宫中赴宴,刘婆出门去买些菜啊面啊之类的东西准备冬节的吃食,顺口叫上了顾棉,顾棉正百无聊赖的想着要不要溜出府去逛一逛,刘婆这一下子正好给了她顺当的理由,她忙不迭答应,换了身衣裳就和刘婆一同出门。 两人带着几个小厮刚走到府门口,身后王光噔噔跑过来“阿棉姐姐,我也要去!” 王莽每日忙于官场之事,王赵氏作为寡妇足不出户,王光素日里下了官学便被送回府,极少有出去玩的机会,这次正巧遇上顾棉她们,便是铁了心的要她们带他出去,顾棉刘婆二人挨不过他再三请求只得带着他出门。 顾棉跟王光约法三章却依然束缚不住他,刚出府门没一会儿,王光就跑远了,顾棉匆匆跟刘婆招呼一声,转身去寻他。 顾棉追着王光进了一条巷子,刚一进去后颈被人一道狠劈,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 后颈酸疼的很,顾棉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脑袋昏昏沉沉的让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她使劲闭了闭眼睛皱眉按下那股子昏沉劲,意识稍稍清明的瞬间她想起昏迷之前的场景—— 她追着王光进了巷子,却看到王光被人箍在怀里死死捂着嘴,她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人从背后打晕。 王光呢?!顾棉一咕噜坐起这才发现王光就蜷缩在她身边,一动不动的,她心下一惊,上前探了探他的呼吸,握着他的手腕确定他只是睡着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打量着周围。 这是一间破旧的柴房,里面堆满了木柴和稻草,她和王光身下便是一堆厚厚的稻草。 整个柴房光线灰暗,顾棉走到唯一的那扇窗户前伸手推了推毫不意外的发现窗户已从外面钉死。 门外看守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很快找来他们的头领。 破旧的门楣吱呀一声被推开,天光投射进来,整个屋子瞬时明亮了许多,一个身穿褐色短打络腮胡的壮汉走进来。 顾棉坐在地上佯装惊慌的看着他“你你你,你是谁?” 壮汉上前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上下打量道“啧啧,好一个小美人儿!可惜了了!” 顾棉吃痛的轻呼一声,两手抓住他的大掌用力掰开把自己的下巴从他的手中解救出来,连连往后缩了好几步“你要做什么?” 壮汉拍拍手站起来“做什么?当然是杀了你啊!只可惜哟!娇滴滴的一个小美人啊!” 顾棉瑟缩了下,哆哆嗦嗦道“你,你就不怕我家公子寻来?!我家公子可是当朝骑都尉!你,你识相的话就赶快把我们送回去,否则有你好看!” 壮汉闻言哈哈一笑道“这就要让小美人失望了,接了别人的生意兄弟几个就得把事情办好了日后在道上才不会失了信誉!” 顾棉还欲与他说几句,套出些有用的信息,身边王光却已经醒了,正巧听到壮汉的话,一骨碌爬进顾棉怀里死死抱着她“阿棉姐姐!” 壮汉见状嗤笑一声“孬种!一个大男人往女人怀里钻!”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王光瑟缩了下,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深。 顾棉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细心留意外面的说话声。 “老大,咱们什么时候动手?”一人询问道。 壮汉的声音传来“不急,你没听雇主说得先吓唬吓唬那个男的再动手?” 那人嘟囔道“杀就杀了哪还这么多事儿!” 壮汉似是踹了他一脚,那人一声惊呼,紧接着边上有人道“顺子!你傻啊!先让他好好找找,等找了两天以后咱们再把人头给他送上去,那滋味!啧啧!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 顺子恍然“噢!那个公子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肚子里这么狠!大仇家?” “啊呀!你问那么多干啥!咱们只管拿钱办事就行了!” 外面说话声渐渐没了,顾棉轻拍着王光的后背沉思。 听他们的意思是有人雇了他们劫走自己和王光想给王莽一个教训,只是这人会是谁呢? 顾棉的疑问没多久就得到了答案。 不多时,壮汉去而复返身后带着一人,顾棉抬头一看,瞬时愣住了。 淳于长! 那一身鸦青锦袍的可不是淳于长! 见到顾棉,淳于长得意一笑“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初没有跟了我?没关系,现在还来得及……”他上前几步弯腰凑近顾棉“要不要跟着我?嗯?”他伸手欲摸顾棉的脸却被她侧头躲过,顾棉这一举动惹恼了他,他甩手站直身子恶狠狠道“那你就在这里等着!等着王莽给你收尸!” 顾棉被他吓得眼泪登时就出来了,带着哭腔道“淳于,淳于公子为何要这么做?我家公子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他毁我名声挡我官途,害的舅舅与我离心,让我在长安世家之中无法立足,你敢说这是无冤无仇?! ”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一般,淳于长笑得前仰后合,而后一瞬收住,脸上带了一丝狰狞“他不是疼你护你吗?我就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哦对了!还有一个……”他的视线的顾棉怀里的王光身上扫过“没保住哥哥唯一的遗腹子,你说说,这长安的流言会怎么传?嗯?” 顾棉素日里足不出户哪里能知道王莽对淳于长的连番打压,半年前还是长安城里鲜衣怒马的天之骄子,如今却沦落为布衣百姓口中万般不齿的人,只能靠着家中长辈的接济过日子,而那个暗地里手段不断陷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却是平步青云名传天下!淳于长心里怎能不恨! 顾棉看着淳于长几近癫狂的样子,心下暗啐一声,搂着王光往角落里缩了缩。 待淳于长和那头领走后,顾棉摸着右边的袖子,那里面有她为了防身常带着的两根银针,上面淬了浓度极高的麻沸散,一针下去撂倒一个壮汉是没问题的,只是不知道这一伙人究竟有几个。 *** 木门吱呀一声,顾棉抬头看去,原来是来送饭的。 这已经是他们被掳来的第二天中午,这两天顾棉总算是弄清楚了,这一伙人少说也有十来号人,平日里看起来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暗地里却做些杀人劫道的事,只要给的银子够多他们就什么都敢做,活生生的一群亡命之徒。 现在他们应该是被关在一户农家里,平日里为了不引人注目这些人很少聚在一起,只会轮番找时机来,尤其是饭点的时候,他们各自都会回家吃饭,这里就只剩下那个头领和门外看守的两人。 那个头领只会偶尔过来转一转,多数时间尤其是一到下午就不见人影,顾棉隐约听外面的人说好像是他有个娇嫩嫩的媳妇,每天一到下午不等天黑两人就抱成一团上炕了。 那人把饭菜放到桌上转身重又锁上门。 顾棉手握住松开,松开握住,如此重复了好几回,心里暗下决定。 吃了饭,顾棉坐在地上抱着王光给他讲故事,依旧是山海经里的神鬼异事,许是顾棉表现得太过平静是以王光只除了一开始的时候有些惊慌,如今竟能如往日一般兴致勃勃的缠着顾棉问东问西,顾棉俱是耐心解答。 她这么做一是为了安抚王光,二是为了让门外的人放松警惕。 果不其然,临近晚饭的时候外面看守的一人去上茅厕,另一人随口道“你快点啊!” 那人笑道“着什么急!屋里一个女人一个小孩你还看不住?老子中午吃多了现在屎憋得难受!” 留在门外的人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时机已到,顾棉捏捏王光的手按着他的肩膀叮嘱道“记着,一会一定紧紧跟着我,要拼命跑,千万不要停下来!” 王光抿唇大力点头。 顾棉对他笑了笑,扭身躺在地上。 王光本就心里发慌,现在也不用再去刻意装,出口的声音里自然带着哆嗦“来,来人!快来人!阿棉姐姐!你怎么了!”喊出了两句他发现心里的害怕少了许多,于是他扯开嗓子大喊“阿棉姐姐!阿棉姐姐!你别吓我!” 门外看守的人听着他带着哆嗦的喊叫,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急慌慌的冲进来,见顾棉背对着他躺在地上,身边王光一副手足无措要哭出来的样子,他心下一惊连忙上前查看。 王光无声无息退后。 “你!”那人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倒在了地上。 顾棉连忙招呼王光一起把他埋进稻草堆里。 上茅厕的那人没一会儿回来了,见到门外竟没个人把守,门更是大喇喇开着,他连忙冲进来,待看到屋里只有王光一人时他直觉不好正要转身! 电石火光的瞬间,顾棉的针已经扎进他的后颈! 那人噗通一声倒下。 “跑!”顾棉伸手拉过王光直直往外冲。 正屋那边娇.啼阵阵,房里两人正打的火热,根本无暇顾忌这边。 好在这是个农村的小院子,柴房就在大门边上,顾棉带着王光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正是吃完饭的时候,路上空无一人,顾棉不敢往大路上跑,只挑了偏僻的小径趁着天色昏暗拉着王光一个劲的跑。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顾棉回头发现几道火光散布在远方,心下一紧,登时脚下又快了几分。 好在王莽平日里对王光的骑射要求严格,是以王光还能紧紧跟上顾棉的步子。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顾棉拉着王光仿佛不知疲累的不住往前跑,直到确定他们离开村子很远之后,顾棉才稍稍放慢了脚步。 下一刻,她脚下一空,一个踉跄拉着王光一起摔了下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竟没发现他们跑到了一处陡坡边。 54.权臣王莽(九) 权臣王莽(九) 惊慌之下顾棉反射性的把王光搂进怀里捂住他的头,两人一道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看起来陡峭高峻的斜坡滚下来也不过几息的时间,隆冬时节草木尽枯,嶙峋的石头星星点点布满了陡坡,这一路下来王光倒没什么事,只身上沾了些枯叶,顾棉却免不了受伤,不仅露在外面的脸和手被划伤,就连头也在中途磕上了一块石头。 不过她却顾不上理会这些,忍痛拉起王光朝着前方跌跌撞撞跑去。 蓦地,一道光点从前方闪现,紧接着那光点多了起来,渐渐汇成一道逶迤的长龙,地面传来震动,马蹄嘚嘚响在耳畔。 顾棉身子一僵,抓着王光的手紧了紧。 只这一瞬的时间那队人马已跃进数米,顾棉就着火把的光依稀看到马上之人皆是铁甲胄衣,知道不是那群匪徒,她松了口气,正欲避让。 身旁传来王光兴奋的声音“阿棉姐姐!你看!是二叔!”他大力晃着顾棉的手臂似是要通过这个说服她。 顾棉奋力抬眼看去,眼前的场景晃了几晃,她努力睁大眼睛终于看清,那队人马当先一人素衣宽袍,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肃杀之气。 身旁王光还在激动不已的说着什么,顾棉却已经听不清了,耳边一片寂静,眼前模糊起来,思绪慢慢脱离身躯。 她站在原地紧紧握着王光的手,等着那人到跟前。 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足够让马队行进数十米,终于,当先那人提缰勒马,在离她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王光挣脱了顾棉的手扑向前方。 马上那人跃下马扶住王光,两人一低头一仰头不知说了什么,王莽抬头向看来,顾棉对着他奋力扯出一抹笑。 硬撑了许久的思绪终于彻底脱离身体,她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 疼,浑身都疼…… 顾棉轻‘嘶’一声挣扎着睁开眼睛。 “哎哟!可算是醒了!” 刘婆嘹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棉耳膜一阵嗡嗡,头上裹了绷带的地方更疼了。 刘婆打发了一个婢子去通知王莽,自己忙不迭上前扶起顾棉让她靠着床柱坐起,又在她身后垫了好几层软垫这才转身倒了杯水端给顾棉。 顾棉小抿了几口润润嗓子,感觉喉咙舒服了些才开口“小公子没事?” 刘婆糙手一挥拉了个矮凳在顾棉床头坐下大大咧咧道“没事没事!小公子好得很!这几天活蹦乱跳的……啊不!也不是,身子没什么问题,就是精神头不太好,”见顾棉看来,她连忙道“担心你嘛!一天来好几次,次次都杵在门口不敢进来……” 她说话的功夫顾棉才发现自己现在竟然是在王莽房中!她眉头一跳,扯到头上的伤口顿时龇牙咧嘴,刘婆停住看她“怎么了?伤口疼?哎呀!你当心点!” 顾棉连连点头,扯开话题“我睡了几天?” 这下刘婆的话茬子可开了“你这一下就昏了三天两夜!哎呀!你可不知道,当时公子抱着你回来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难看!让人看了害怕哟!说起来也是!你可不知道当时你那个样子,脸色惨白惨白的,脸上还有几道口子,最吓人的是你脑门上那个口子哟!那个哗哗的往外流血,还有啊!我给你上药的时候看到你身上那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破皮了的!我老太婆看着都心疼!更别说公子了!” 顾棉敏锐的抓住她话里的字眼“公子?” 刘婆道“是啊!”见顾棉愣了,她连忙解释“哎呀!我拦不住公子!不过你放心!我给你挡着呢!” 顾棉:…… 这话听着怎么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仆从见礼的声音“公子。” 顾棉掀眸看去,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屏风后绕了过来,没几步就到了跟前,她张嘴正要见礼,被他扬袖止住。 刘婆躬身消无声息退了出去。 王莽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 顾棉朝他一笑,脸色苍白眸子黑亮,正是楚楚惹人怜。 屏风外传来婢子的声音“公子,粥熬好了。” 王莽紧了紧握着顾棉的手而后松开,起身自屏风后端来一碗粥,顾棉抬手去接被他轻松躲过。 他一手端碗一手撩开袍子复又坐到床沿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子粥放到嘴边吹了吹,又轻轻一触确保不烫后才递到顾棉嘴边。 顾棉乖乖张嘴吞下。 如此往复,一碗粥很快喝完。 咽下最后一勺粥,顾棉觉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心情颇好的跟王莽道谢“谢谢公子。” 王莽顺手把空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转过身来就听到这句话,见她脸色稍稍好了些,心里有了些许宽慰,遂挑眉道“如何谢?” 本来顾棉说谢也只是场面上的话,倒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句来,登时一愣,问道“公子要婢子如何谢?” 王莽定定看了她半晌,悠然道“阿棉亲我一下。” 吖?!顾棉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她粉唇微张呆呆愣愣的样子让王莽心中一动,主动凑上前吻上朝思暮想的粉唇,呢喃道“既然阿棉害羞,那这谢礼我还是自己拆……” 许是顾及着她身上的伤,他力道轻柔,徐徐厮磨着她的唇。 室内一片缱绻,顾棉缓缓闭上眼抬手环上他的脖子,这个动作让王莽受了极大的鼓舞,他抬起一只手轻轻固住她的后颈,伸出舌尖撬开她的贝齿正欲攻城略地。 外面传来一道高呼“阿棉姐姐!阿棉姐姐!” 顾棉瞬间清醒,推开意犹未尽的王莽,低头道“小公子来了。” 不等王莽站直身子王光就冲了进来,完全无视床边的王莽,直直扑向床上之人“阿棉姐姐,你可算醒了!” 顾棉冷不丁躲避不及被他压到了身上的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王莽脸色更黑,伸手抓着王光的后领把他拎起扔到一旁,训斥道“莽莽撞撞的成何体统!大呼小叫,进门不知道先询问一声!从前教你的礼数都忘了是吗?!” 王光缩缩脖子站在一旁不做声。 眼见着王莽还要说什么,顾棉抢在他之前开口“小公子是来做什么的?” 王光偷偷抬眼看了看王莽,扭头小声道“听说阿棉姐姐醒了,我来看看你。” 顾棉抿唇一笑“婢子没事了。” 她话音刚落,王光不顾王莽的训斥,扑到床边嘴巴一撇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二叔说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保家卫国,保护好自己身边重要的人,可是我,我……我不仅连累了你还害得你受了伤,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男儿?呜哇哇!” 他边哭边说,顾棉勉强听了几句,轻声安慰道“小公子还小,当然斗不过那些匪徒,等小公子以后长大了自然能保护得了身边重要的人……” 王光抬头泪眼朦胧试探着问道“真的吗?” 顾棉轻笑着点头“真的。” 王光破涕为笑“阿棉你放心!我以后长大了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再让你受伤!” “好!小公子可要记住了!”顾棉伸手和王光击掌,两人相视一笑。 还没来得及说的话被这臭小子抢了先,最重要的是他的可人儿还和这臭小子击掌为盟,王莽牙齿磨得嚯嚯响,阴森森道“光儿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王光眨眨眼“二叔前两日不是帮我跟先生告假了吗?” 王莽一噎,王光又道“二叔方才不是在书房中与人谈事吗?那人走了?” 这一大一小你来我往的互相拆台,顾棉心中暗笑,面上却装作着急的样子道“公子若有要事便快些去,莫让人等急了。” 王莽把她眸中那抹笑意毫无遗漏的收入眼中,心中更加挠心挠肺的痒,可惜那边的事确实拖不得,更何况边上还有一个不解风情的人横插一笔,他只得拂袖离去。 *** 王光在顾棉这里待到晚饭的时候才离去。 王莽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点上蜡烛,顾棉正靠在床头和屋子里伺候的婢女聊天,见王莽回来了,那婢女忙不迭退下,顺便送了顾棉一个暧昧的眼神。 王莽立在床边就着烛光仔细打量了下顾棉的脸色道“面色好了许多。” 顾棉犹豫了半晌还是问了一句今天下午没问出来的话“公子可知这事是淳于长所为?” 王莽褪去外衫的手一顿,点头道“知道。”他褪去外衫搭在架子上往前走了几步单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大拇指蹭了蹭顾棉的下颌,轻声道“阿棉莫着急,他活不了多久了。”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决定了淳于长的命运,饶是顾棉觉得淳于长罪有应得却依然克制不住的心中一跳,睫毛微颤看向王莽。 王莽倾身上前在顾棉眼睛上轻轻一吻,喉咙颤动呢喃了一句。 顾棉没听清,正要问,身子一轻被他打横抱起,她连忙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公子要做什么?” 王莽低头看了她一眼,颇为愉悦道“沐浴。” 虽然知道她现在身上有伤他不会对她做什么,但顾棉还是心中一紧,环着他脖子的手不由自主紧了几分。 说话间王莽已经走入隔间,房间里水气氤氲,几个婢女来来往往提着桶往中间的浴桶中倒水。 待桶中的水差不多了,王莽命人留下两桶热水,挥退众人,转身看向身后之人。 顾棉立在一片氤氲中,身形模糊,窈窕之中又添几分惑人。 他提步上前拥着她,轻柔的带着克制的吻落在她唇上。 一吻终了,顾棉轻轻喘着气,王莽轻啜着她的下唇,意犹未尽道“这是今天中午欠的谢礼。” 顾棉嘴角一抽,算得可真清。 55.权臣王莽(十) 权臣王莽(十) 待两人呼吸平稳下来,王莽侧头凑近顾棉耳边,缓缓道“阿棉自己来还是我帮你?嗯?” 他说着伸手拽住她中衣的一条系带。 顾棉耳边轰的一下,脸瞬间涨红,连连后退几步“我自己来,自己来……” 她因着身上有伤这几日都只穿了里衣和中衣,系带几下便解开,里衣大敞露出里面粉色绣藕荷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肚兜,肤若凝脂莹润白皙。 王莽的呼吸不由一紧,目光如实质般粘在眼前之人身上。 顾棉褪去中衣便不再动作,就着身上的肚兜和亵裤准备入水。 王莽抬手拦住她,手无意中触碰到她腰间裸.露在外的肌肤,呼吸又急促了几分,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全褪了……” 顾棉抬头看他,他脸不红心不跳道“你身上有伤,衣料粘上去会疼。” 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顾棉略一思索抿唇绕到浴桶前的屏风后褪去身上最后一层衣物。 她自以为周全却不想烛光将她的身影尽数投在屏风上,朦胧中更添一丝.诱惑。 顾棉刚把自己浸入水中,王莽便走了进来。 他上身光.裸,下身只穿一条亵裤,长腿一伸迈入桶中,顾棉惊呼一声双手抱胸连连后缩,奈何浴桶就这么点地方,她也躲不到哪里去。 王莽伸手一拽将她拉入怀中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环住她的腰肢,头搁在她的肩窝处轻声道“阿棉要往哪里去?” 顾棉的背和他的胸膛紧紧贴着,火热的体温源源不断从他的身上传来,她窘迫的不行,大力挣扎却被他巧力制住,这次他的声音难得多了分严肃“莫动,当心伤口。” 顾棉身上有几处擦伤现下已结了细细一层痂,是以王莽才敢带她来沐浴,这痂若是被蹭掉了是会留疤的。 顾棉果真不再挣扎,僵着身子坐在他怀里,任由他的手箍着她的腰。 好容易洗得差不多了,顾棉连忙从他怀里挣脱,抬脚迈出浴桶扯了架子上的巾帕裹住自己匆匆回了里屋。 没一会儿王莽出来了,顾棉已经换好中衣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他。 刚才太囧没看清,顾棉现在一看发现王莽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人鱼线自腰际没入亵裤,一个词——性感! 顾棉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那两条人鱼线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蓦地,一道声音自头顶响起“阿棉……” 顾棉抬头“嗯?” 王莽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你在看什么?” 顾棉头往被子里一缩,裹着被子滚到墙角,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没看什么……” 王莽伸手拉过那一团,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按在床上一个深吻。 他直入主题,舌头撬开她的贝齿深入她,大力扫过她口腔里的每一处,勾着她的舌大力吸吮。 顾棉被他吻得意乱情迷,不自觉的卷起舌尖扫过他的舌,这一下让王莽浑身一颤,原本搂着她腰肢的手探进中衣缓缓向上,嘴上更是极尽本领。 待终于覆上那一捧柔软,王莽心中一颤,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狠劲儿揉了一下。 疼痛感从那个隐秘的地方传来,顾棉意识瞬间清明,抵在他胸口处的手使力把他往外推“公子……” 王莽手从她衣内移出,撑在她身侧身子贴着她的,头抵在她的肩膀处,急促喘息了几下,蓦地,拉着她的手一路往下。 待触上那个坚硬的物件,顾棉总算明白他想做什么,奋力想要挣脱却被他强硬的摁住,他一下一下轻啄着她的耳垂、颈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蜗里“阿棉,阿棉……” …… 不知过了多久,顾棉胳膊都酸了,才听得耳畔一声闷哼,手中顿时黏糊糊一片,顾棉的手登时就僵住了。 王莽轻笑一声随手扯了一块布擦去她手上的东西,待擦完了想扔到床下才发现手上的东西是顾棉换下来的肚兜。 两人面面相觑,顾棉的脸涨得更红,偏头闭眼不去看他。 王莽原本要扔的动作一转把肚兜搭在了床边小凳上,等他回头,身下之人已然呼吸清浅睡着了。 王莽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啜,拉过被子盖住她,而后起身朝外间去了—— 这几日他一直睡在外间。 尚未成亲便同床共枕传出去终归对顾棉不好。 翌日顾棉身上好了许多,只头上的伤还需日日换药,她便住回了自己屋子。 王莽欣然应允,倒是让这几日一直伺候顾棉的几个婢女大吃一惊。 *** 倏忽间便是除夕,熬过五更天王光给王莽磕了头揖手道“二叔过年好。”王莽自袖中拿出一个红封递给他,道“新的一年光儿要更加勤学才是。” 王光忙不迭点头。 那一副认真的模样惹得顾棉掩唇一笑,王光仰头看着她的笑脸,脸上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朗声道“阿棉姐姐,我又长大一岁了!很快就能保护你了!你一定等着我!” 王赵氏笑着把王光拉进怀里轻拍两下“莫要胡说。” “嫂嫂带光儿去睡,他还小熬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王莽瞥了一眼身侧肩膀一颤一颤的顾棉,扭头对王赵氏道。 王赵氏看着王光已露倦色的脸,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带着王光回了自己屋子。 她前脚刚走,王莽后脚便起身把顾棉拉入怀里,咬着她的耳垂道“阿棉笑什么?” 顾棉连连摇头“没,没笑什么……” 虽是这么说但她眼角的嫣红却是逃不开王莽的眼睛,他恨恨使力在她耳垂上咬出一个印儿,末了却是轻叹一声。 顾棉仰头问他“公子怎么了?” 王莽看着她黑亮的眼睛,半晌低声道“阿棉今年有没有什么心愿?” 顾棉歪头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王莽不再说话,拿起一旁的披风给她披上“陪我走走。” 下午的时候下了雪,撕绵扯絮很快落了满地银白,此刻积雪未消踩上去舒服极了,大街小巷的爆竹声传来,顾棉跟在王莽身侧莫名就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走了一会儿,王莽蓦地停下来,顾棉扭头看他,他也侧头看着顾棉,眸色深深其中一点杏色。 王莽定定看了顾棉许久才道—— “阿棉,三年为约,我一定会娶你为妻。” 顾棉主动拥住他,头埋入他的怀里,闷声道“嗯。” *** 上元节前一天,王莽早早便入宫去见太后。 临到中午吃饭的时间,府外传来消息—— 原本因勾结匪徒入狱等待查清的淳于长被太后一杯毒酒赐死在狱中。 彼时,顾棉正和王赵氏围在铜炉前做花灯,听了王莽派来的小厮的通报,她低头在竹篾上抹上一点浆糊粘上最后一片布帛,一只火红狐狸的花灯瞬时出现在眼前。 王赵氏连连称赞,顾棉扭头一笑,点头对那小厮道“知道了。” 旁的再没有。 56.权臣王莽(十一) 权臣王莽(十一) 五月盛夏火伞高张,院里顾棉两年前栽植的芍药绰绰约约开了满庭,粉白艳紫的花苞挤成一片。 顾棉臂上挂着个竹篮敛裙蹲在花丛间手持小铲仔细挑选根茎粗壮的白芍,王赵氏早间吃了饭突然胃疼,白芍的根茎入药可镇痛,是以顾棉便来院里挑些根茎。 这一座府宅如今已是当朝大司马大将军的府邸,王莽在光禄大夫侍中的位子上坐了两年有余,年前王音突然病重,临终前向王太后举荐王莽继任大司马一职,王太后想着王莽尚年轻本还犹豫一二,不料朝中众臣竟都纷纷推举王莽,一时间王莽继任大司马已是众望所归,王太后当然乐见其成。 王莽任大司马辅政半年来,克己不倦,事必躬亲,在朝野内外赢得一片好评,大大小小的赏赐不知拿了多少,可他的生活一直俭朴清净,更是分出不少俸禄和赏赐接济贫苦人家,如此品行令人咂舌称赞。 可有一点,王莽已年近而立,房中却始终空无一人,长安城中歆慕他的女子不在少数,可他始终无动于衷,温润有礼中透着淡淡的疏离。 众人猜说云云之时,有曾去王莽府中赴宴的士人透露王莽身边多年来始终有一女子常伴左右,美人如花灼灼其华,难得的是学识见解不输男子。 那人言谈之中对顾棉多有称赞,甚至当场绘下顾棉的画像,自此长安城中文人士子来这大司马府更加殷勤了些。 任是王莽百般提防,来的人多了总会有那么一两次意外。 前两日,顾棉去王莽书房中归还简牍,正好遇上王莽在与几人谈事,其中恰好有一人年轻得志正是轻狂之时,当下便不顾王莽的脸色径直跟顾棉搭起话来,虽然顾棉当即避让,但事后还是免不了被王莽狠狠嗟磨一番。 想到那日的情形,顾棉还是忍不住脸上一热,手一抖刮在了旁边一株野草上,登时手背便是红红一道印,顾棉皱眉,忽然听到有脚步声匆匆朝这边李艾,想着应该是来找她的,她起身自花丛中站起。 来人是一个青衣短打的小厮,他气喘吁吁面带焦急,见到顾棉连连喘了几下方才勉强道“姑娘不好了!宫里方才传来消息,公子跪在太后寝殿外,如今已有一个时辰了!” 顾棉眉头狠狠一跳,抿唇道“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小厮嗬嗬又喘了几下,面露为难,舔了好几下嘴唇才道“听说是公子跟,跟太后求娶姑娘……” 顾棉猛地抬头。 小厮接着道“太后说以姑娘的身份做个妾室便是顶天了,可,可公子硬是要聘姑娘为正妻,太后不答应,公子便,便跪在殿外了……”他顿了顿,小心看了看顾棉的脸色“内侍大人命人传话说是请姑娘想想法子先劝公子给太后低个头,不然受苦的便是公子……” 顾棉心中又甜又酸,百般滋味交杂,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院中寂静一片,只余夏日熏风轻抚枝叶的簌簌声。 蓦地,又是一阵脚步声,这一次还不等来人进院子顾棉便听到了他的高呼“不好了不好了!公子,公子向太后请求免去身上的职务……”那人终于来到院子门口,扶着膝盖狠狠喘了几下,愁眉苦脸道“太后,太后答应了……” 他话音刚落,王莽便出现在院门处,依旧是一袭素色宽袍,见顾棉看来,他温润一笑略为加快了步伐,没几下便到了顾棉身边,见她呆呆愣愣的看着他,眸中滑过一丝笑意,一手接过她手上的竹篮一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怎么?只是几个时辰不见阿棉便这般想我?瞧这眼睛一眨不眨的。” 他骑高头大马从天而降救了她的时候她没哭,他说三年之约娶她为妻的时候她没哭,可现在顾棉看着他一如往常的笑,突地鼻尖一酸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了下来,也不顾院中还有别人,直直扑入王莽怀中。 王莽揽住她,低头轻问“怎么了?” 顾棉一个劲的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心里知道他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哭。 这个念头一出,顾棉心里猛地一震,搂着王莽的手越发收紧。 她知道,她终于无可避免的在任务中把心交了出去。 *** 又是两月,暑热已到尽头,秋意初现,顾棉倚在廊柱上打着团扇昏昏欲睡,王赵氏带着几个婢子脚步匆匆朝这边来,见顾棉悠然自得的样子,一向慢性子的王赵氏难得面上带了焦急“阿棉!再有几日便是婚期了,你怎的一点不着急?!” 说着她指挥身后的婢子拥着顾棉进了屋子“把嫁衣给姑娘换上试试,看看哪里还有不合适的,再改!” 顾棉这几日胸口那处大了许多,王赵氏命人为她缝制的嫁衣难免有些不合身,这不,改了一回又拿来给顾棉试了。 几个婢女刚褪去顾棉的里衣,那边屋外便响起王莽的声音“嫂嫂。” 王赵氏狠狠剜了一眼王莽,没好气道“嗯。” 这人素日里是个懂分寸的,怎的就不知道收敛收敛,还真当她不知道顾棉那团肉是怎的大起来的?还没成婚便整日拉着顾棉厮混,好在府里的下人都不是多舌之人,否则顾棉的名声早毁了! 王莽附手在身后悠悠然便当着王赵氏的面推门进了顾棉的屋子,没一会儿,满屋子的婢女皆退了出来,王赵氏以手扶额,挥挥帕子无力道“罢了罢了,随他。” 王莽自辞去身上官职来到新都后,便当真过起了隐居的日子,整日足不出户,不知多少帖子送来要见他一面都被推拒。王赵氏见他这般作为哪里还忍心责怪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当然,她也不忘敲打敲打身边之人莫要长舌。 屋里,顾棉只着肚兜亵裤立在王莽面前,饶是已经多次和王莽赤身相见,顾棉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 王莽目光在顾棉身上走了一圈最终落在她胸口处“阿棉这处似是大了些。”他说着上前一步伸手覆上左边那团软肉,手法娴熟的轻轻揉捏,嘴上偏偏一本正经“唔,我量量,确实大了。” 这一个月顾棉已经彻底领会什么叫没有最不要脸只有更不要脸,王莽似乎把从前用在官场上的心思全数用在了那档子事上,花样百出让她一个现代人都觉得没眼看。 见顾棉一张脸都红到了脖子根,王莽轻叹一声,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上去,唇齿纠缠间他低声呢喃“都这么久了,阿棉怎的还是这般容易害羞……” 可惜顾棉早已被他夺去心魂,不然闻言一定会狠狠吐槽:不管她脸皮多厚,在他面前都只有脸红的份! 一吻尽,王莽拿起一旁红漆托盘里繁复的嫁衣一层层为顾棉穿上。 待穿戴整齐,王莽稍稍退后几步看着顾棉。 他的新娘子站在那里,妙眸微阖两颊生晕,日头西斜,余晖自窗外照入,洒在一身大红嫁衣的她身上,凤冠霞帔映着金光更多了分圣洁,秋风轻送,裙摆微扬她似是要乘风而去。 王莽陡然上前狠狠将顾棉拥入怀中。 你是我的。 自那日你选择跟我出宫,你便注定是我的。我可以不在意你身上的诸多谜团,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做我永世的妻。 一股阴诡的情绪蓦地涌上心头,似有什么在脑海中断断续续出现,那些画面只一瞬便消逝,王莽心中却隐隐多了一道声音—— 好不容易再次拥有她,这一次,一定要紧紧握住。 紧紧……握住她。 王莽眉头一蹙,再次?待他再欲追寻却发现那道声音已然消失。 *** 本来王太后无论如何都不同意王莽迎娶顾棉,就算他辞官只剩一个侯爵,顾棉依旧配不上他,已然是新任大司马的王商站出来道顾棉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愿以大司马并成都侯的身份奉顾棉为上宾,更有许多文臣士人纷纷表态愿奉顾棉为上宾,一时间顾棉一介婢女竟成千金之身。 眼看着事态继续发展下去顾棉的身份会越抬越高,王太后只得答应。 更何况她本就顾忌王莽在朝中之势,如今他主动辞官迎娶一毫无背景的婢女反倒是让她稍稍放下心。 五日后,新都侯府吹锣打鼓办起喜事,道路两旁的树上系了红绸,远远望去红彤彤连成一片。 三拜之后,顾棉在喜婆的搀扶下起身。 她刚刚站起来,蓦地眼前一黑,身子仿佛不受控制般软软瘫倒。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评分:sss】 【掉落奖励:将军令】 【……】 系统还在说些什么顾棉已然无暇去听,她在半空中看着地面上混乱一片,那人一身喜袍俊雅无双,此刻脸上却带了狰狞,恶狠狠的将那副身子揽入怀中仰头嘶吼着什么…… 顾棉伸手欲去触碰他,身后传来一道劲力吸着她进了传送通道。 57.痴汉大将军朱温(一) 痴汉大将军朱温(一) 【警告,宿主灵魂出现波动!】 传送通道一转,顾棉一个踉跄,抬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布置现代的套房中“系统这里是哪里?” 【宿主灵魂波动暂时不能进入传送通道,这里是一处任意空间,宿主可以在这里暂时休息。】 靠在床头抱着抱枕,顾棉脑海里再次出现刚才最后一幕看到的王莽的脸,他面目狰狞双目赤红仰天嘶吼…… 顾棉心里揪疼,鼻子一酸眼眶沉甸甸的,忽的,她想起一件事“系统!这一次任务结束为什么没有出现代替我的寄体?” 【时空隧道中出现了不明干扰,我只来得及你的灵魂抽走,没有时间复制寄体。】 “不明干扰?”顾棉喃喃道。 【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探明干扰的来源】系统电子质的声音咔咔顿了几下,继续说道【任务已经结束,提示宿主不要留恋,好好休息,前面还有任务在等着你。】 冷冰冰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充斥在耳边,顾棉心里升起一股厌烦,闭着眼不搭理它。 顾棉这一闭眼就感到无边无际的疲惫感涌来,她呼吸渐渐平稳陷入睡眠。 再次睁眼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光已经由亮白色转换为橘黄色,墙上的电子钟上鲜红的数字显示着她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趿着拖鞋去洗了把脸,顾棉盘膝坐在床上正准备打开电视看点节目,突然眼前闪现出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无数光点扭曲缠绕最后化为一幅飘动的字,她仔细看去,瞬间,大量信息如浪潮般涌入脑海。 等顾棉消化完这些信息,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答应过宿主要将下面两个附加任务的难度降低,这是我这里储存的下个任务的信息】 【检测到宿主灵魂状态良好,传送通道准备开启5、4、3……】 *** “娘子!娘子!”身着嫩绿褙子的侍女挑起帘子脚步匆匆进来,面带喜色探着脖子对倚在窗边的少女叫嚷道“使君回来了!” “真的?!”一身湘色襦裙梳丱发的少女猛地回头。 蝉儿连连点头。 顾棉一扫脸上的百无聊赖,拎着裙子就往外跑。 现在是唐朝末年,这幅身子是宋州刺史顾蕤的独女,顾棉这次要攻略的人物叫朱温——后梁的开国皇帝,不过现在他只是山沟里一户贫寒人家的幺子。顾棉身在宋州城深宅之中,朱温徘徊在牛家沟的小径上,两人怎么看都不可能有交集。 更别说资料显示朱温再有不到一月的时间就会去参军,到时候顾棉更加不可能跟他再有交集。 不过好在系统提供的资料中显示朱温没去参军前每隔三日都会去给山上的大佛寺送菜,顾棉当然要想方设法在他参军之前去大佛寺制造一场邂逅,虽然这身子现在只有十二岁,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姿色,是以顾棉才会这么自信——不能日久生情就只能初见惊艳了。 打定主意顾棉就去找阿娘刘氏,说是想去山上看桃花。这副身子前些日子才从假山上摔下来,好容易离了病榻如今又要去山上看桃花,刘氏怎么说也不同意,顾棉足足磨了三天,今天早上刘氏终于松了口——只要你阿耶同意我就让你去。 是以顾棉听到她去府衙办事的阿耶回来才会这样激动。 穿廊过桥又出了几道拱门,顾棉总算见到了顾蕤的身影,她急急冲了几步“阿耶!” 顾蕤刚到后院就见他那掌上明珠如穿花蝴蝶般扑了过来,他连忙张开双臂一把接住她“哎哟!阿耶的小奴儿!” 奴儿是顾蕤给这个独女起的小名,从这小名之中便能看出他对这个女儿的亲近怜爱之意。 “阿耶你可算是回来了!”顾棉嘟着嘴尽显小女儿姿态。 顾蕤一听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臂弯处,另一只手刮刮她的小鼻子,悠然开口“奴儿又打什么坏主意了,嗯?” 自己这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怪阿姨被一个刚满三十的中年帅大叔用抱小孩的姿势抱着,顾棉努力忽视那股怪异感,竭力扮演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才没有!奴儿想去山上看桃花,阿娘说只要阿耶答应就让我去……”她把头搁在顾蕤的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脖子撒娇道“阿耶~你就答应!奴儿都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了!” 顾蕤对这个独女向来是有求必应,更何况前些日子她还出了那样的事,想到一向灵动的女儿躺在床上病恹恹的样子顾蕤心尖就揪的疼,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到她跟前,现下听到她这般说他更是心疼,忙不迭点头“好好好!” 顾棉惊喜的揽住他的脖子“阿耶真好!奴儿最喜欢阿耶了!” “咳咳!”被女儿这样告白顾蕤老脸一红,却也没忘了正事“阿耶有公事要忙,你阿娘身子又不好不能陪你同去,阿耶此番多给你带些侍卫,你万事当心。” “好啦好啦!知道啦!阿耶你好像阿娘哦!” 有了顾蕤的话顾棉当晚就吩咐身边的侍女收拾出行要用的东西,后天就是朱温去寺里送菜的日子,她一定要赶在他去之前熟悉了寺里的地形才能顺利实施计划。 翌日,顾棉就在一堆侍卫的护送下去了大佛寺。 大佛寺是宋州城外佛山上的一座寺庙,香火鼎盛信徒不断,四月份的天气不冷不热正正好,来寺里求佛的人比肩接踵。 顾棉没有去凑热闹,她拿着顾蕤写的信径直去找了寺里的住持,住持虽是方外之人但一州刺史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当即给顾棉安排了定好的禅房。 安排好一切已经是日将西斜,顾棉带着蝉儿在寺里状似随意的走了走,心里却一点点摸透了这座寺庙的布局。 ***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家三兄弟便推着载满了新鲜蔬菜的木车上山,一路丝毫不敢停等到了寺里也已经临近正午。 接应的小僧人领着从寺后的小门进去,朱全和朱存怀里抱着硕大一个竹筐,菜叶冒出竹筐,兄弟两只能偏着头小心看着脚下的路,朱温自幼力气便大,他一手拎着一个篮子轻松跟在后面。 一行人路过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好,花苞大串大串的挤满枝头,远远望去仿若一片粉白的云,山风拂过,细细小小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娘子!你慢些!” 远远的似有声音传来,前面小僧人双手合十自顾自走着,朱全朱存忙着看脚下分不出心来,唯有朱温一人听到了那声音,他稍稍放慢脚步扭头去看。 入目仍是一片桃粉,并未见人影。 前面三人已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朱温正要追赶,一阵笑声传来,他再度扭头。 满目桃粉中一抹灵动的妃色格外显眼,那似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娘子,此刻正穿梭在桃林间,满地花瓣被惊起,在留仙裙附近扬起又散落。 朱温不由驻足,呆呆愣愣的看着眼前如仙如画的一幕。 那抹身影越来越近,就在她即将踏出桃林的时候,后方追来一名侍女“娘子,有外人!”侍女将手上的帷帽递给她。 朱温心下暗自可惜不能见到她的容貌,正当此时,那女子转过身来。 她梳着垂髫分肖髻,只用一支珍珠碧玺分心点饰,眉间一点花钿,颈间戴白玉璎珞,臂上套了赤金臂钏,身穿妃色留仙裙,便如他心中所想,妙目琼鼻,靥生两颊,眉目间虽带着些稚嫩却不掩其无双颜色。 见他呆呆看着她,她没有似一般大富人家的女子那般立即厌恶的转身,而是歪头看了他片刻,而后唇边缓缓绽开一抹笑。 朱温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应,踌躇之余,转身见弟弟呆愣站在原地的朱存大喊道“阿温!快些!愣在那里干什么?!” 朱温扭头回应了一句,再次看去时桃林里已经没了方才的那人,他拎着两筐菜遥遥跟上两位哥哥,心里似有什么扎了根。 送完菜趁着兄长跟寺里僧人算银钱的时间,朱温飞奔去那片桃林,试图想要再见一次方才那人。 只是,花雨纷纷,满地粉白却唯独不见那抹妃色。 一切便好像是他做的一场梦,梦过无痕。 目的达到了,顾棉没再多留,当日便返回家中。 顾棉却不知,翌日,就在她端坐小凳悉心听从女先生教诲之时,朱温一人又上大佛寺,在那桃林之中徘徊了一日,直到日头西斜才离开。 *** 小半月过去,顾棉已经彻底融入到现在的生活中,对于扮演一个十二岁的鬼灵精怪的女孩也渐渐得心应手。 这日,顾蕤昔日的同窗好友,如今的宋州首富苏家家主之母五十寿辰,顾蕤带了刘氏和顾棉赴宴。 顾棉这日梳了花苞头,两个鼓鼓的小花苞立在头上,周围用了珍珠链子细细围上几圈,末端坠了两粒银铃,行走间银铃脆响好听的紧。 顾蕤在前院跟男客应酬,刘氏带了顾棉径直来到后院。 苏老太太正和一众夫人东扯西扯,就听得外头有银铃脆响,老太太登时脸上便露出一抹慈祥的笑。 门外帘子还未挑起,便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苏祖母!” 房里众人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谁来了。 苏家一门三房这些年生的尽是男孩,一个个皮实的紧,是以苏老太太对顾棉这个粉妆玉砌的小丫头打小就当新孙女疼。 话音刚落,一个粉白袄裙的身影便走了进来,一进来便径直往苏老太太跟前去,跪在榻前的软垫上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阿棉给苏祖母拜寿,望苏祖母常乐安康!” 苏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道三声“好”亲自将顾棉扶起,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又好生夸了夸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 顾棉倚在苏老太太身边听了一会儿房中众人闲谈,渐生无聊之意。 正在此时,又进来一人。 是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男子,身穿湛蓝锦袍,眉目清秀嘴角时时带着一抹笑,见到苏老太太,他跪地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孙儿恭贺祖母寿辰。” 他的声音清澈好听便如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顾棉不由多看了两眼。 苏老太太拍拍顾棉的手问她“阿棉可还记得这是谁?” 顾棉低头想了半晌愣是没从原主的记忆里挖出这个人,她只得嘟嘴撒娇“苏祖母这不是在为难阿棉嘛!” 苏老太太点点顾棉的额头,笑道“这才几年没见就不记得了?你小时候可是最喜欢缠着裕儿了!” 苏裕?!顾棉隐约记起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好像原主五六岁的时候苏裕的父亲外调,带着一家人去外地上任了,这许多年都没回来,不知今年怎么就回来了。 顾棉在看苏裕的时候,苏裕也在暗暗打量着她。 记得那时候她还小,粉嘟嘟的一团,镇日跟在他身后喊他‘裕哥哥’,有时候他走得快她追不上,就在后面嘟着嘴眼里含着一泡泪水汪汪的看着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每每那时候他便会折回去牵着她一起走。 这些年他随着父母在外地,耳边时时便会想起她的声音,一声声的喊他裕哥哥。 想了这么多年的小姑娘此刻就在眼前,她已然长大,嫩生生的花儿一般,让他恨不得立刻把她摘回家。 此次他回来一是向祖母贺寿,二来便是想同祖母商量定下时日与她定亲。 58.痴汉大将军朱温(二) 痴汉大将军朱温(二) 苏老太太将孙儿的神情收入眼中,心中暗暗点头,慈爱的拍了拍顾棉的小手道“陪着我这个老太婆阿棉怕是觉得无趣了?正好裕儿来了,你俩去外面玩,这么些年没见可莫要生疏了。”说着她又转身对苏裕说“今日府里人多杂的很,裕儿可要好生照看好阿棉,若是让祖母知道阿棉受了委屈,祖母第一个就不轻饶了你!” 苏裕垂头道“孙儿知道了。” 顾棉闻言看向下首坐着跟边上的几位夫人说话的刘氏,见刘氏朝她略微一笑,这才跟着苏裕出去了。 刘氏和苏老太太看着他们二人一颀长一娇小显得相配无比的背影,互相对视一眼,皆是点头一笑。 顾棉是苏老太太打小就看着长大的,她没有孙女儿,对这个粉妆玉砌的小丫头喜欢的紧,更别说这小丫头容貌品性皆是不差,老太太打心眼儿里把她当亲孙女疼,这疼着疼着心里就想了,要不,就把这小丫头留在自己家里? 而刘氏,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刘氏当然希望自己女儿嫁个好夫婿,正好,苏裕人品样貌俱是不俗,学识也不赖,自然就入了刘氏的眼,更别说苏家还和顾家交好。苏家是商贾起家,苏裕的父亲却凭着自己的能耐入了仕,虽说品级比不得顾蕤,但刘氏就是看中了这点,在她眼里女儿若是高嫁免不了会在夫家低头,苏家这样子就正正好。 待出了屋子稍稍走远了些,苏裕才转过身来“阿棉。” 顾棉闷头跟在他身后神游天外,冷不丁听到有人叫自己,她一个机灵“啊?!” 她粉唇微张面带茫然,黑白分明的眼中清清楚楚的映着他的身形,苏裕心头微热,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握紧,面上却是云淡风轻“阿棉方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顾棉收回视线,掩在裙下的脚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地上凸起的一块鹅卵石。 将她百无聊赖的动作收入眼中,苏裕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心里想着什么便会立刻表现出来,藏不住一点事,他稍稍上前一步“可是觉得无趣了?”不等顾棉回答他又道“我从登州带来一只鸟儿,有趣的很,阿棉可想去看看?” 顾棉正要回答,旁边突然窜出来两人“大哥!你偏心!我们也要去看鸟儿!” 这二人生的一模一样,便是说话也是异口同声,竟是难得的双生子。 见到他们,顾棉转身便要走。 苏祎苏祁这两人打小就喜欢捉弄人,特别喜欢捉弄顾棉,顾棉小时候不知道在他们手里吃过多少亏,自然不能给他们好脸色。 见顾棉要走,苏祎连忙拦住她“哎!顾棉你别走啊!” 苏祁应和道“就是,跑什么跑,我们又没欺负你。” 顾棉丝毫没有要搭理他们的意思,绕开苏祎径直往前走,她已经全然接受原主的记忆,当然记得上一次原主从假山上摔下来就是这二人的手笔。 事发之后这二人立即跑的没影儿,顾棉又当即昏了过去,当时又没有仆从在场,家中长辈便以为顾棉是自己贪玩不小心从假山上失足跌落,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翻过。却没人知道原主因此丢了小命。 现下他们竟还有脸出现在她面前! 苏祎苏祁兄弟二人还欲再拦上去,苏裕脚下一动挡住他们,面色微沉“四弟五弟。” 他方才在一旁看得清楚,苏祎苏祁出现的时候顾棉神色波动的厉害,眼里竟带了恨意,她那么一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性子如今竟能露出那样的神色……这么一想,苏裕面沉如墨脚下不动分毫,稳当当站在苏祎苏祁面前,沉声道“这么些年没见,四弟五弟可有什么趣事说与大哥听听。” *** 那边顾棉越走越远最后进了一处凉亭,半倚着围栏看了会儿风景,睡意渐生,她从袖中掏出帕子盖住脸,放松身子阖眸小憩。 午间阳光极好,斜照在顾棉的半边身子上,暖烘烘的勾起无边倦意,顾棉意识渐沉。 朱家是苏家的佃户,苏老夫人过寿他们家自然是要表示表示,可农户人家也没有别的东西,只能从地里摘些新鲜的菜送来。 朱家三兄弟跟着父母过来送菜,朱氏夫妇此刻正跟管家攀谈,朱温觉得尿急便自己出来找茅厕,谁知却找不到回去的路,七拐八拐的便拐到了一处僻静地。 朱温正想着找一个人来问问路便看到不远处凉亭中一抹粉白身影,他走近几步站在亭外正要开口,却发现这人脸上盖着帕子,显然是不想他们打扰的意思,且这人身上穿的戴的皆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想必身份也不普通。 朱温皱眉,转身正欲走,有风轻送。 顾棉睡得好好的,突然觉得脸上没了遮挡的东西,阳光直直照向眼睛,她不适的睁开眼。 一张丝帕落在脚边,朱温条件反射的抬头去看亭中之人,这一看便呆住了。 那亭中粉白袄裙明眸皓齿的人可不是这些日子他日日牵挂萦绕脑海的身影! 朱温认出顾棉的同时,顾棉也发现了朱温,她乌漆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曲起左腿手支在膝上托腮脆生生道“喂!帮我把帕子捡起来。” 朱温踌躇了半晌弯腰捡起帕子。 “愣着做什么?拿过来啊!”见他站在原地不动,顾棉心中暗笑,扬声催促。 亭中那人还在等着他将帕子送过去,一个念头蓦地闯入朱温的心中,他蓦地攥紧手中的丝帕转身拔腿就跑,一眨眼的功夫便出了拱门没了影儿。 顾棉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人也太逗了点! *** 把顾棉从假山顶上推下去的事苏祎苏祁两兄弟自然是闭口不言,任是苏裕怎么威逼利诱二人均是咬定不知道顾棉为何不理会他们。 苏裕问了半天没问出个什么,只好放他们离开,自己一路去找顾棉,府里的下人几乎都认识顾棉,苏裕没费多大力气就知道了顾棉所在,他刚到拱门外就见里面风一般的冲出一人。 苏裕侧身避开,那人直直冲了过去,苏裕皱眉看着那道身影,心里暗道府里的下人何时这般没有规矩了。 不对,今日祖母大寿府中下人均是着了特制的新衣,这人的衣物看起来倒像是府外之人。 苏裕眉头一跳快步进了拱门,待看到凉亭里安坐的粉白身影正低头抖肩,他面色一紧,疾步上前“阿棉!” 顾棉正被朱温的反应逗得乐不可支,闻言抬头,面上犹带着笑意“唔?” 见到她脸上的笑,苏裕大松一口气,恢复了素日里芝兰玉树的模样,柔声道“该去吃饭了。”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顾棉还真觉得有些饿了,遂点头道“好啊!走!”说着她起身绕过苏裕率先一步走出凉亭。 苏裕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眼里溢满了柔情。 *** 当天回到家中吃过饭,朱温坐在屋檐下,暗自摩挲着袖中的帕子,脑海里两幅场景轮番出现,一会儿是她在桃林中回身一笑,一会儿是今日凉亭中她脆生生的模样。 越想,朱温心里越发火热。 “干啥呢?!”朱全端着大碗从屋里走出来“吃饭了!” 朱温愣了好一会儿,猛地抬头对朱全道“大哥,汉光武帝曾经说过:‘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如阴丽华。’我以后的妻子一定会是一个不比阴丽华差的良家女!” 朱全被弟弟的豪言壮志惊吓的脑子一懵,手里的碗差点翻掉,他连忙端好碗呼噜呼噜扒了几口饭,不以为意道“行了!就咱家这样能有个媳妇就不错了,你还想娶个啥样的?!” 身后朱存端着碗走出来朝朱温挤挤眼“三弟难不成是今天在苏家见到哪家的小娘子了?” 朱温面色一紧,瞪大眼睛粗声道“二哥你怎么知道?!” “噗!”朱存满嘴的饭喷了出来,他连咳几声笑道“三弟!你就死了那条心!你这是癞□□想吃天鹅肉!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娘子愿意嫁到咱家来啊!我看村东头刘寡妇家的桂花就不错!气力大会干活你就娶了她!哈哈!” 朱全应和道“二弟说的对,三弟,你别整天看那些书本子了,咱们农户人家还是本本分分种地,以后娶个会过日子的婆娘就行了。” 朱全朱存转身进了屋子,朱温站在原地,半晌,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当天晚上,牛家沟村尾的朱家传来一声惊叫—— “什么?!你说你要去当兵!”朱牛氏双手叉腰,声音大的桌上的碗筷都震了震。 朱温点头。 朱牛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你别以为自己跟着胡老头学了点拳脚功夫就以为自己厉害了!当兵!那是要真刀真枪跟别人打仗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娘怎么活!”见朱温还是一脸坚决,朱牛氏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喊道“不活了啊!你爹那个死鬼早早扔下我就走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兄弟三个拉扯大,现在儿大了不由娘啊!你如果非要去,我,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她说着就要往桌角上撞,朱全朱存连忙拉住她“娘!三弟!你还不跟娘低个头!” “娘……我错了……” 朱牛氏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家人安然吃完饭。 夜色深深,几点星子在天上明明灭灭,一道黑影从朱家西屋走出来,跪在院子里咚咚磕了几个响头,而后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要娶她。 一定要娶她。 身份低贱配不上她,他就去拿命挣一个能配得上她的身份! 59.痴汉大将军朱温(三) 痴汉大将军朱温(三) 这日,顾棉正在院中练习昨日先生教授的一首曲子,蝉儿在一旁轻轻打着团扇。 琴音袅袅,夏日熏风轻轻拂过粉白发带,刘氏立于院门处悄然看着院里的人。 不知不觉她的奴儿已经长大,窈窕纤纤淑卉可人。 待顾棉一曲毕,刘氏方才走进院子“奴儿的琴艺愈发出挑了。” 顾棉扬头得意道“我也这么觉得!”说着就着坐在小凳上的姿势抱住刘氏的腰娇憨道“也不看是谁的女儿~” 刘氏闻言伸出食指点点她光洁的额头嗔道“你呀!也不知羞!” 顾棉漆黑的眸子灵动一转,只对着刘氏笑。 刘氏把她从身上扒开牵着她的手进了屋子,蝉儿知趣的守在屋子外面。 屋子里,刘氏拉着顾棉的手细细看了她许久,感叹道“娘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样子,”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一丁点儿,你爹怕自己太鲁莽伤着你,足足忍了月余才敢抱你……” 刘氏面带微笑一点点回忆着顾棉小时候的点滴,顾棉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终于,刘氏稍稍顿了顿从回忆中回神“今年七月你便满十二岁了,也该是时候给你定个人家……” 顾棉猛然抬头,不可置信道“阿娘!” 刘氏轻拍顾棉的手“你放心,娘不会逼你,只想问问你觉得苏家苏裕如何?” 苏裕?顾棉皱眉,低头细想片刻才道“裕哥哥很好,可是……” 刘氏闻言一笑,柔声道“可是什么?嗯?” 顾棉抬头看了刘氏半晌,面上闪过几丝挣扎,最终咬唇道“女儿不想嫁。” “这是为何?”刘氏不解问道,既然觉得苏裕很好,那又为何不想嫁? 顾棉喃喃重复“女儿不想嫁入苏家……” 她眼里渐有水光积聚,面上满是为难,似是想到什么惧怕的事,刘氏只觉得手心里顾棉的手轻轻颤了颤。 顾棉这一系列反应让刘氏心疼的同时大为不解,却也不忍心逼她,只好先揭过去,心想等过些日子再说也不迟。 *** 翌日早起吃过饭,顾棉与院中一众侍女聚在一处踢毽子,满院欢语娇笑。 蝉儿素来是院中最会踢毽子的,那毽子到她脚上就跟栓了根绳子似的,听话的很,顾棉带着一众侍女站在一旁给她数数“九七,九八,九九,再来一个!” “一百!” 院里叫好声一片,蝉儿朝顾棉挤挤眼,只见她右腿向后勾至左腿前方一个倒打毽子飞向顾棉。 若是原身说不得这一下只是小菜一碟,但顾棉却是对踢毽子一窍不通,满院侍女看着,她只得打肿脸充胖子抬脚去接。 毽子高高飞起,顾棉眼看着自己要接不住了,正想找个法子遮掩过去一道声音传来“娘子,苏家大郎君来了,夫人请您去前院。” 来得正好!顾棉高高应了一声,在一众侍女的抱怨声中一溜烟跑出院子。 她为了活动方便一头乌发尽数束起做男儿装扮,白底红边的胡服穿在身上让她柔美的五官多了几分英气,远远看去倒真像是哪家的俊秀郎君。 苏裕坐在厅中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回身去看,登时便挪不开眼,直到顾棉到了近前,他才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清咳一声掩去方才的失态。 “裕哥哥可有要事?”顾棉脆生问道。 苏裕自椅上起身理理袍子,悠然道“没有要事便不能来找你了?” 顾棉看看身后还在粗喘的蝉儿,朝她吐吐舌头,惹得蝉儿狠狠嗔了她一眼,她脸上浮现几丝笑意摇头道“不是。” “今日天气不错适宜游湖,我命人包了艘画舫,阿棉可有兴致同去?”苏裕把她和蝉儿的互动尽数收入眼中,眸中浮起浓浓的宠溺,连带着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顾棉却想起昨日刘氏的话,心中瞬时闪过万般思绪,面上却兴致勃勃的点头“好啊!” 待二人出了府门,临上马车,她忽地停下,脆生道“裕哥哥邀了嫣儿姐姐了吗?” 苏裕一愣,好半晌才想起来她口中的嫣儿是何人,在她期盼的眼神下摇头道“没有。” 顾棉轻哼一声,收回已然踩上小凳的右腿“那裕哥哥在这里等等,我去把嫣儿姐姐叫出来,大家一起玩才高兴!” 她说完不待苏裕反应便带着蝉儿径直朝邻家走去。 苏裕站在原地看着顾棉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对她魂牵梦萦,日日想着怎样才能早日把她娶回家,她却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没一会儿,一个身穿淡粉色石榴裙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女子跟着顾棉走出来,还没到苏裕跟前,她便娇羞的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搅动着帕子。 王嫣是顾蕤手下一小吏的女儿,自幼便和顾棉在一起耍玩,小姑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对苏裕心生好感,这些年更是念念不忘时时放在心上。 顾棉想着如果把这两人凑成一对,那她不就轻松啦! 可她想的是一回事,现实却是另一回事。 *** 画舫上,顾棉坐在里面吃着桌上的点心,王嫣坐在顾棉身边心不在焉的与顾棉搭话。 顾棉看了看站在船头的苏裕,再看看身边浑身透着忸怩的王嫣,心中长叹,扔下手里的点心把王嫣从凳上拉起来“走走走!不是说游湖嘛!坐在舱里算什么!” 待上了船头,她一个劲儿的把王嫣往苏裕跟前推,嘴上打趣道“裕哥哥不在的时候嫣儿姐姐整天把他挂在嘴边,怎么如今人就在眼前了嫣儿姐姐反而不说话了!” 王嫣在顾棉腰间挠了两下,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面前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脸上飞起两抹霞色。 顾棉仿佛没意识到苏裕的目光一般,犹自说道“裕哥哥和嫣儿姐姐说话,我便不打扰了!” 她说着暗自捣捣王嫣,朝她挤挤眼,而后径直往舱里去了,为了表示自己的立场,她甚至还命舫中随侍之人放下了帘子。 苏裕一路追随着顾棉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帘后,她方才的话语一遍遍响在耳边,苏裕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好半晌,他阖了阖眸子,对王嫣道“本不想叨扰王二娘子,某未能拦住阿棉,实在对不住。” 他言语间满是生疏,王嫣一瞬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几步不可置信道“你,你何至于与我这般生疏……” 苏裕温润一笑,话语却透着几分疏离“王二娘子说笑了,你我本就不甚熟稔。” 他话已至此,王嫣哪还有不明白的,她手按着胸口凄然一笑道“今日是我鲁莽,日后定不再叨扰苏郎君!” 顾棉看着跟前伏案抽泣的人,心中满是愧疚“嫣儿姐姐,是我的错,我不该……” 不该为了摆脱苏裕把你推出去。 王嫣抹去眼角的泪水摇头轻轻开口“怪不得你,若是真论起来我少不得还要谢谢你让我早早绝了不该有的心思,也省的日后无端难过……” 她打小就喜欢苏裕,细细算来如今也有十年了,懵懵懂懂的时候喜欢和他一起玩,总觉得他比旁的男孩子好,再长大一些便想若能嫁给他那该多好,如今回头想想,着实是自己妄想,他对她从未有一丝不同,又怎么会愿意娶她…… *** 三人各怀心思,这湖游得也没意思了,早早便打道回府。 王嫣虽然心里明白,但要真走出来还需时间,是以马车一停下她便匆匆告辞。 苏裕将顾棉送至顾府门前。 这一路上顾棉心情沉重,王嫣的眼泪一滴滴就像落在她心里似的,每一滴都在提醒着她的过错,是以她也没了和苏裕多说几句话的心思,草草打了声招呼就往府里走。 府门大开,眼看着顾棉的身影就要消失在眼前,苏裕蓦然开口“阿棉。” 顾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之人沉默半晌,哑声问道“你是知道我对你的心思的,是吗?” 顾棉不说话。 苏裕苦笑一声,苦涩道“是我哪里不好才让你……” “不是,你很好。”顾棉终于转身,好不闪躲的看着苏裕“可我不能嫁你,不能,也不想。” 苏裕阖眸竭力抑制心间那股绝望的疼痛,仍旧固执追问“为何?” 顾棉一狠心,早就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你可知道我当初为何会从假山上跌下来?”她不去看苏裕的神色,犹自道“大家都以为我是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可你该去问问苏祎苏祁!看看他们怎么说!” 她这番话如平地惊雷一般炸在苏裕心头,他想起前些日子祖母大寿时顾棉看苏祎苏祁两兄弟的眼神,一个想法在脑海中盘旋“难不成……” “是与不是,你自去问问便知道了!” 扔下这句话,顾棉头也不回的进了府宅。 大门轰然关上,苏裕站在原地许久,直到车夫出声他才猛地转身翻身上马。 马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马上之人双目赤红。 他要去问清楚! 苏祎苏祁,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60.痴汉大将军朱温(四) 痴汉大将军朱温(四) 这件事顾棉本不想告诉顾蕤和刘氏,但如今想来怕是非说不可了。 当天晚上吃过饭,顾棉硬要拉着顾蕤去院中散布,顾蕤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又有什么事要瞒着她阿娘了,无奈的看了顾棉一眼,任由顾棉把自己拽到院中。 等确认厅中的人听不见后,顾棉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犹豫再三道“阿耶,奴儿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女儿从小到大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严肃的神色,顾蕤的心不知不觉提了起来,他沉稳道“嗯,阿耶听着。” 顾棉还是忍不住叮嘱“阿耶听了之后莫要生气,也不要让阿娘知道,儿怕阿娘身子受不住……” 她这个样子让顾蕤更加心急,只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急急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顾棉抬头看着顾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耶可还记得半年前女儿从假山上摔下来的事?” 顾蕤点头,他当然记得,那时候向来鲜活的独女躺在榻上奄奄一息,宋州城里的大夫齐聚府中,商讨了一天一夜的结果却是奴儿不行了,让他早些做好准备。是夫人撑着带病的身子日夜不离再加上奴儿自己争气这才撑了过来,即便是这般,奴儿也足足在榻上将养了半年才堪堪痊愈。也正是那时候,夫人的身子彻底垮了下去。 顾棉咬唇,眼圈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起来,颤声道“阿耶!女儿那时根本不是失足跌落,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豆大的泪珠自眼里落下“是苏祎苏祁将我推下来的啊!” 说完她彻底松了一口气,后退几步踉跄着蹲下身子嘤嘤啜泣。 顾蕤虎目圆瞪目龇俱裂,喘着粗气颤声道“你为何不早些说!” “阿耶与苏伯父交好,女儿本想将这件事埋在心里永远不说,可是,可是我怕我再不说就要嫁入苏家了……”顾棉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啜泣道“阿耶,我不想嫁入苏家,我怕,阿耶,女儿怕……” 顾棉声声泣泪,每一下抽泣就仿若有一条看不见的鞭子在抽打着顾蕤的心,他蹲身擦去顾棉脸上的泪珠哑声道“奴儿放心,阿耶绝不会让你白受委屈!他苏家想要娶你?!”顾蕤冷笑一声,咬牙切齿“痴心妄想!” 害他女儿差点夭折,害得夫人身子一日不比一日,这笔账,他顾蕤跟他苏家定要好好算上一算! 顾蕤此话一出顾棉就知道这件事已然板上钉钉,她轻出一口气扑入顾蕤怀里“阿耶……” 顾蕤轻拍顾棉后背“莫怕,有阿耶在。” 顾棉回到厅中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然消失,面上带着笑意丝毫看不出方才哭过,刘氏方才在厅中远远看着他们父女二人的互动,心中好奇的紧,不由问道“你们二人又有什么好事瞒着我?” 顾棉朝刘氏吐吐舌头,神秘兮兮道“这是儿和阿耶两人的秘密!不告诉阿娘!” 刘氏剜了她一眼,抬眸去看顾蕤。 顾蕤赶忙后退两步,连番摆手“为夫什么都不知道,夫人莫要看我!” 女儿自小就跟父亲亲近,刘氏是知道的,是以她也不强求,自桌前起身往房里去了。 她身后,顾棉顾蕤心有余悸的对视一眼。 这件事父女俩达成共识,无论如何一定要瞒着刘氏,刘氏的身子再经不起大喜大怒了。 至于怎么说服刘氏不让顾棉嫁入苏家,那便是顾蕤的事了。 *** 那日苏裕回家并没有将这件事大张旗鼓的抖搂出来,而是命院中小厮将苏祎苏祁唤来,兄弟三人关在书房中一整个下午,苏祎苏祁出来的时候面如土色走路都打着颤。 苏裕却是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走出书房,一夜过去,那个芝兰玉树的少年双目泛着血丝下巴处一层胡茬冒了出来,他草草回房拾缀了一下便要去找顾棉。 他想好了,他还是要娶她,苏祎苏祁做出那样的事是他们苏家亏欠与她,他日后定会好好补偿她,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打定主意,苏裕脚步匆匆往院外走,刚走出院子便见几个小厮脚步慌乱往老太太那边跑,他眉头一跳,拦下一个小厮问道“发生了何事?” 那小厮一看是苏裕,赶忙道“大郎君不知道吗?顾公方才来了,一进府便怒气冲冲要找四郎君五郎君,老太太命人拦住请回院子里去了,大老爷方才也从外边匆匆赶回来了,仆看着是有大事啊!” 苏裕一听暗道不好,脚步一转往老太太院里去了。 苏裕这厢刚进了老太太院里便听一声怒叱“欺我顾家无人是吗?!”他脚下不禁又快了几分。 掀开帘子便看到顾蕤站在前屋怒焰高涨,苏家大老爷在跟前一个劲儿的好生劝说,苏老太太坐在上首,下面苏祎苏祁二人不停的磕头求饶。 场面一时僵住,直到苏裕进来,顾蕤抬眼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回身对苏家大老爷道“承安,你我自幼相识同窗数载我知道你的为人,今日之事我绝不逼迫于你,只一件事。”他正对着苏老太太揖手道“还望老太太日后莫要再提两家嫁娶之事!” 说完一拂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他方才最后一句话犹响彻在苏裕耳边,苏裕连忙伸手去留他,却被他闪身躲开,头也不回的离开。 苏祎苏祁两兄弟见顾蕤走了,大松一口气,停下磕头的动作正要从地上站起来,苏大老爷回身正巧看见,怒气大涨,一脚踹过去“给我跪着!” 他这会儿才看见门前立着的苏裕,暗自摇头道“裕儿明日便随你父亲回登州去。” 苏裕闻言抬头看向苏老太太,却见她扶额长叹,他噗通一声跪下“祖母!” 苏老太太阖眸不忍去看他面上的神色,只轻轻挥手道“裕儿听你大伯的安排……莫要强求。” 此话一出,苏裕陡然瘫软在地,好半晌,他起身默然走了出去。 只这一盏茶的时间,他便已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身上透出浓郁的灰败感,苏老太太看着孙儿的背影,想到方才顾蕤的话,顿感悲从中来,一口气闷在胸中歪倒在椅上。 “阿娘!” “祖母!” *** 又过了几日,顾棉听闻宋州城中赫赫一时的苏家不知因何一夜之间举家搬迁,消失的无影无踪,那栋雕梁画柱廊腰缦回的大宅木门上一把铜锁将众人探究的视线缩在门外。 刘氏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去问顾蕤。 顾蕤拿出一个木匣子交给刘氏“这是苏老太太临走前留下的,夫人看过便明白了。” 那匣子里是一副红宝石头面,精致大气璀璨夺目,头面下压着一封信。 刘氏展开读过,轻叹一句“世事无常。” 此后再未提过苏家。 61.痴汉大将军朱温(五) 痴汉大将军朱温(五) 五年后,同州 几个彪形大汉从满面红光从防御史府中走出,为首的一人用手剔剔牙缝,粗噶道“哎!明天就是咱们将军的生辰,你们说!咱们送个啥好?!” 紧随其后个子稍矮脸上一个大痣的大汉脚下不稳的转了两圈,打了个嗝,顿时冲天的酒气袭来“嗝!送啥?喔!”他半个身子挂在同伴身上,口齿不清道“将军啥!都有还稀罕咱们那点,那点东西……嗝~” 他此话一出让几个大汉俱是沉默,将军如今正得圣眷,那赏赐跟流水似的往府里送,哪还稀罕他们送的那些破玩意!更别说他们自己这一身身家还是将军给的。想到这里,为首的大汉粗叹一声,直直蹲了下来也不顾自己现下身处大街上,抱着头长吁短叹苦恼的紧。 面带大痣的大汉被同伴嫌弃的一把扔在地上,他躺在地上哼唧了几声手脚并用爬起来,连人都认不清了,朝着街上一棵树叫嚷道“嘿!谁说!谁说咱们将军啥都不缺!嘿!我看,嗝!他就缺个婆娘嘛!” “哎!对!”为首的大汉一拍大腿站起来“老三平时不上道,关键时候还是挺好使的!走!咱们这就给将军找婆娘去!” 那边面带大痣的大汉还在嘟囔“这大冬天的,被窝里冷冰冰的,也没个婆娘给我暖暖……”同伴上去揽住他的脖子拽着他往前走,他还在继续“哎不!我要是有个婆娘,嘿嘿,我给她暖被窝,嘿嘿!” 一行人大摇大摆的上街,街上的行人看到他们身上穿得衣裳,认出他们是军中之人,一个个俱是小心避让。 远远的,还能听到他们毫不掩饰的对话—— “大哥!我们去哪里给将军找婆娘啊!” “你小子傻了!昨天不是还说城外那个新来的小娘子长得不错吗?!” “噢!还是大哥厉害!那小娘子细皮嫩肉的给将军当婆娘准没错!” 行人摇头嗟叹,不知哪家的小娘子要遭殃了! *** 连着下了几天雪,城郊白茫茫一片,官府临时搭起来的棚户有不少被积雪压得不堪重负,眼看着就要倒下。 仍有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难民在往棚中涌去,时不时有大人的咒骂声和小孩的啼哭声传来。 往深处看去,一条长队横亘在眼前,竟是不少难民自发排成的队伍,照理来说应当面带麻木的难民们此刻脸上却闪烁着希翼的光芒。 队伍最前方是棚户区中如今最好的一处棚子,棚子前的草帘高高卷起露出里面的场景。 简简单单一个长案,案后端坐之人皂袍黑靴头戴方巾,虽是一身男儿装扮却能轻易叫人看出她实则是一个年轻的娘子。 顾棉细眉微蹙仔细感受指下的脉搏,而后眉头舒展对着面前的老叟道“老伯放心,不是什么大病,照这个方子抓些药一日服上三次,不出十日定然痊愈!” 头发花白的老人拿着方子连连点头,口中不住道着感激之言。 棚子另一边摆放着些破旧木柜,两名年轻小伙守在一旁,木柜旁蝉儿接过前来抓药的人手上的方子细心的为众人抓药。 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月余了,一月来顾棉日日早起挂起草帘便开始为这些难民看病,一看就是一整天,不收诊金不说,就连药草的钱也是大家有多少就给多少,她从未计较过。 是以顾棉这块时常会受到各种奇怪的诊金,今天王大娘送来一块棉布,虽然有些霉了,但却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明天李大叔送来一只野兔,哦,李大叔昨日去打猎了,这寒冬腊月里打猎着实不容易,一只野兔能让顾棉主仆二人吃上好几天。 如今顾棉身边只余下蝉儿一人,主仆二人来到这里也才月余。 当初刘氏身子每况愈下,三年前因一场风寒缠绵病榻足足三月,最后还是没缓过来,撒手人寰,顾蕤大悲之下战死沙场,短短一月,顾棉从一个爹亲娘疼的掌上珠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彼时顾棉连十五岁的生日都还没过,在顾蕤昔日旧属的帮助下办完丧事,将顾蕤和刘氏合葬,而后遣散家中仆从紧闭府门为双亲守了三年的孝,直到半年前三年孝期结束,她方才变卖府宅带着蝉儿来到同州。 宋州到同州,主仆二人足足走了四个多月才终于在月前到了同州。 顾棉没有急着去找朱温,她当初和朱温只两面之缘,更是不可能会知道朱温到底是何人,若是贸贸然找上去反倒会引起朱温的怀疑。 正巧此时连日大雪造成许多百姓流离,棚户之中日日有许多尸体抬出来,顾棉干脆就安下心在棚户之中做起了女大夫,心想等过些时日再找个时机在朱温面前露个面。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又送走一个来看病的难民,顾棉抬手捶了捶有些酸疼的脖子,正要继续为下一个人诊治时,屋外一阵嘈杂,待她睁眼去看时案前赫然立了三名大汉。 不等顾棉反应那为首之人手一抬,身后两人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麻袋,兜头便把顾棉罩入其中,不顾顾棉的挣扎,三下两下扎紧袋口扛到肩上施施然准备离开。 围观了全过程的难民当然不干了,一个个蜂拥上来要把顾棉抢回来,奈何他们连日饥寒交加哪里是这几个人的对手,没几下便被撞得倒在地下起不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几个人把他们的救命恩人带走。 *** 顾棉被套入麻袋,挣扎了一会儿发现只是白费力气后她索性放弃挣扎。 经过上个任务顾棉越发知道了身上有个防身之物的重要,是以刚开始的时候她一直随身带着银针,但是这些时日为了给这些难民医治,她把防身用的银针洗净做了针灸之物,现如今那几根银针就躺在方才的案上。 顾棉心里正暗自懊恼为何没留下一根防身,就听那几个掳走她的人说道—— “哎!你说咱们将军会喜欢这个小娘子吗?” “怎么不会!这小娘子生得细皮嫩肉,好看的紧,将军肯定会喜欢!” “哎呀!你们在这里猜来猜去管个什么用,人往将军跟前一摆不就知道了!” “对对对!大哥说得对!” “……” 将军?顾棉猛地想起方才见到这几人穿的都是军中的常服,看来他们是要把她献给某个将军。 来同州一个多月,顾棉听说的将军也就俩—— 一个是游击将军赵勇,这人是同州驻军方面的; 另一个便是朱温,左金吾大将军兼同州防御史。 只是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要把她送给哪个? 顾棉思索了一路,还没等她想出个左右来,这几人已然停下。 顾棉总算双脚挨了地,她撑着麻袋刚刚站稳便听这几人齐声道“将军!” 不等他们口中的将军说话,其中一人便一把拎过麻袋,邀功似的嚷道“将军!你看我们给你弄了一个什么好宝贝!” 可怜顾棉刚站稳,他这么一拽,她一个踉跄扑倒在地,那麻袋上捆口的麻绳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顾棉一扑直直从麻袋里扑了出来。 膝盖磕到了地上,她嘶的抽了一口气,坐起来按捏了两下,同时抬头去看那个将军。 朱温坐在椅上,待看到麻袋中扑出一人时他眉头狠狠蹙了起来,正要开口呵斥胡大,却见那人抬头,他余光一瞥,登时愣住了。 她着皂袍黑靴,头上的方巾不知何时挣脱,一头如瀑乌发散落身前,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小巧,此刻她正抬眼看来,双目澄澈带着些许惊慌。 朱温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入四肢百骸,他抓着椅子扶手的右手一个控制不住,椅子扶手硬生生被他掰下来一块。 地上坐着的人猛地瑟缩一下,抱膝蜷成一团。 胡大见朱温这般,只以为他生气了,连忙示意一旁的胡二胡三,三人连连认错“将军我们知错了,这就把小娘子送回去。” 说着三双黝黑大手便朝她伸去。 朱温抬手扔出手上断裂的扶手,将那三人打得痛呼一声,三双手瞬时缩了回去,三双眼睛瞪得通圆看向自家将军。 朱温在三人的注视下走到顾棉跟前,弯腰,伸手,一把把顾棉打横抱起,而后绕过三人朝后院去了。 胡大摸着自己被打得通红的右手,看着朱温的背影,半晌,咽了咽唾沫道“将,将军这是收下咱们的礼物了?” 胡二嘶嘶的吸着凉气,抽空回答道“应,应该是……” 胡三还没说话,一个小厮跑来,绷直身子朝着三人大声道“将军有令!胡大胡二胡三各领十军棍!” *** 顾棉在朱温怀里偷偷抬眼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脸。 记得五年前,这张脸还是白皙中带着些秀气,一点儿不像是农户人家的孩子,如今不知是张开了抑或是在军中磨练所致,他五官线条锋利,肤色也变成了麦色,整个人便如一把出鞘的剑,往那里一站便是一股杀伐之气。 朱温看着前方目不斜视,面容肃穆,步伐稳健,若是不看他怀里抱着一个女子,这防御史府里的仆从们还以为自家将军手上是拿着一把弓。 然而只有朱温自己知道此刻他心里就好像有千万条湍急的大河,激荡不已。 他无声紧了紧抱着顾棉的双臂,心中暗道,怎的这般轻? 唔,日后定要养出些重量来,不然轻飘飘的抱着心里不踏实。 62.痴汉大将军朱温(六) 痴汉大将军朱温(六) 进了屋子,朱温将顾棉轻轻放至榻上,顾棉抱膝看着他,嗫嚅道“你是谁?” 不等朱温回答,她眼圈一红手脚并用往后缩了缩,哀求道“我,我听他们叫你将军,你一定不是坏人,求求你放我回去好不好?” 她此刻还着男子装扮,一头乌发披在身后,一滴泪珠挂在睫毛上,更显楚楚可怜,任是哪个男子看了都会心中一动。 看到她的眼泪,朱温心中一慌,手足无措道“你别哭,别哭,我不会欺负你的,你放心。” 顾棉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去,似乎是不相信。 朱温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没有过的慌乱现在一股脑全冒了出来,他背手来回踱了几步,眼睛突地一亮,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到顾棉眼前“你,你还记得这块帕子吗?五年前在宋州,苏家老太太过寿的时候,你让我给你捡过帕子。”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神色,轻声问道“还记得吗?” 顾棉看看那块帕子,又抬头极快速的瞥了他一眼,埋头不说话。 朱温心里如千百只蚂蚁在爬一般,火急火燎的又不敢逼她,只得把那日他记得的情形全都说出来“那日你一个人坐在凉亭中小憩,风把你遮脸的帕子吹到了我跟前,你让我给你捡起来……” 顾棉抬头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眼里的防备一点点卸下。 看她似是想起来了,朱温殷切道“想起来了吗?” 顾棉点头,朱温大喜,谁知她紧接着眉头一蹙“你那日为何不把帕子还给我?” 朱温猛地收回手,把帕子重又放回怀里,那模样就像是那帕子是个什么难得的宝贝似的。 榻上顾棉仍仰头等着他回答,朱温眼神飘移顾左右而言他“咳咳,你怎么会在同州?” 他说完就见榻上之人眼里好容易下去的水光又涌了上来,她垂头低声道“阿耶阿娘三年前便去了……” 朱温想起桃林初见她锦衣华服环佩珠钗,苏府再见亦是身披锦绣,如今却是一身半旧皂袍周身未有半点装饰,想到这三年来她一个孤女可能会遭受的艰苦,朱温便止不住的心疼,直恨自己为何不早些找到她! 其实朱温得势这两年来一直在命人打探她的下落,只是当初他只与她匆匆两面之缘,连她姓谁名谁都不知,他亦不是丹青妙手,这便让他派出的探寻之人无从下手,只能大海捞针一般慢慢搜寻。 朱温本就对顾棉念念不忘,如今听闻她双亲俱去,又思及她近些年日子过得定是凄苦,更是恨不得立即把她拥入怀里为她遮风挡雨好让她日后再不受丝毫委屈。 心里打定主意,朱温猛地坐在榻上拉住顾棉放在膝上的手,舔了舔上唇道“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你不必担心会受委屈,我绝不会欺负你!” 见顾棉错愕看他,他更是紧张,放在顾棉手上的大掌不由用上几分力气。 顾棉的膝盖刚才磕得不轻,一直在隐隐作痛,现在他这么一摁,伤口更是火辣辣的疼,她“啊”的痛呼一声。 朱温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眼巴巴的等着她的答复,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声,他虎躯一震,大惊道“怎么了?!” 顾棉小巧的五官皱在一起,因为疼痛声音里带了些沙哑“膝盖疼。” 朱温这才想起方才她在厅上摔出来的那一下,虽说冬日穿得厚可耐不住当时冲劲儿大再加上地面冷硬,她定是摔得不轻,他赶忙收回双手,起身召来一个小厮命他去取些伤药来,小厮小跑着去取药,朱温却没有立即进屋,他在廊上来回转了几圈,眉头一会儿紧蹙一会儿舒展,面上神色也是捉摸不定,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懊恼,直到那小厮取来药,他才收敛了面上神色,恍若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复又迈着沉稳的步伐进了屋子。 顾棉伸手接过瓷瓶,低头手刚触上裤脚突地想起什么,抬头对直愣愣看着这边的朱温道“你还不出去?” 朱温看看她的膝盖又看看她,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道“那我出去了,你有事就大声叫。” 屋门大敞,他就堵在门口,山一样挡住来往仆从的目光,顾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自发笑,这个人还蛮有意思的。 挽起裤腿给膝盖涂好药,好在中裤宽松,她放下裤管也不会沾到多少药,等一切弄好之后,她方才出声“喂,我好了。” 朱温大步行至榻前,见她面上没了痛意,他大大舒了一口气,再次问道“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顾棉佯装不解抬头茫然看他。 朱温无奈,想要坐在榻上离她近一些,可又怕像方才一样弄疼她,只好忍了忍,拉过一旁的小凳坐下倾身双手按着榻沿再次问道“你可愿意嫁与我?” 顾棉咬唇道“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朱温一拍后脑勺懊恼道“怎么把这件事忘了!”他急切道“我是朱温,明日便是我第二十一个生辰,我家中原是宋州城外牛家沟里的,阿耶很早便去了,阿娘和家中两个兄长四年前便死在战乱中,是以如今我家中只我一人……”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来“我如今已是左金吾将军兼同州防御使,这几年也攒下不少身家……”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剑眉紧蹙想了半晌突地朗声召来一小厮“把管家和账房先生找来!快些!就说本将军有要事!” 顾棉还以为他要干什么,谁知道等那白须管家和一身书生气的账房先生气喘吁吁急急跑来,朱温却道“我这些年都攒下多少身家了?” 白须管家一愣,不解道“将军问这做什么?可是急需银钱?” 朱温虎着脸道“你只管将我身家报上便是!” 白须管家和账房先生交头接耳小声商议了一会儿,恭敬道“仆有些记不清了,还请将军稍后,仆与孙先生盘算一二。” 朱温点头,这两人便召来一众小厮抬来两张长案当场便在房中开始清点朱温的身家财产。 一摞摞账本和契书从两人手上翻过,直到一个多时辰后,那白须管家擦擦额头上的汗颤巍巍从地上起身道“将军名下如今有府宅两座,庄子五处,良田,良田二百余顷,银钱五千八百三十七两,库中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尚未清点。” 他越说朱温的眉头蹙得越紧,等他说完朱温大手一挥不耐道“你就说本将现在的身家够不够娶个媳妇!” 他此话一出管家与账房先生俱是一愣,管家迅速看了一眼被自家将军挡在身后的小娘子,心下已然明了,躬身道“将军如今的身家莫说娶一个,便是十个八个,都是可以的。” 朱温一拍矮榻,怒道“本将要那十个八个做什么!你休要胡说!”他说着急急转身对顾棉道“你莫要听他胡说,我至今尚未娶妻,你是头一个!”说完仿佛嫌不够一般又添了一句“也是最后一个!我只要你一个!” 这屋里还有两个外人呢,这人能不能给她留点颜面了?顾棉嗔了他一眼,低声道“我还没答应呢……” 朱温一听急了“你已经嫁人了?!” 顾棉摇头。 朱温又问“你有心上人了?!” 顾棉大囧“没有。” 朱温更加着急“那你是看不上我?还是嫌我身家太少?” 向来杀伐果断气势骇人的大将军竟还有如毛头小子一般的时候,任是谁看了都会惊掉下巴,白须管家和账房先生早已听不下去暗自退出屋子,同时不忘把屋子周边等着伺候的小厮都打发走。 待那两人退出屋子,顾棉才在朱温急切的目光下开口“不是。” 她声若蚊鸣却依然清楚的传进朱温耳内,他心中大喜,当即不管不顾抓住她的双手拢在掌间“那你便是答应了!你放心!我日后定会好好疼你护你决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种你不讨厌我就是喜欢我的神思维让顾棉心中大大无语,然而面上却害羞带怯的看了桓温一眼,轻轻点头应下“嗯。” 朱温大掌松开顾棉的手,转而将屈膝坐在榻上的人儿紧紧拥入怀中。 他心里实在太过高兴,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份激动才能不吓着她,只能紧紧抱着顾棉,恨不得把她揉碎了按进骨血里。 顾棉听着耳畔传来的咚咚的心跳声,唇畔勾起一抹笑。 这人该是有多激动心跳能快成这样? 享受了一会儿温香软玉,朱温突地推开顾棉按着她的肩膀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姓谁名谁。” 顾棉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想得起来啊?” 她笑起来眉眼尽开,灵动粲然,看着她的笑靥,朱温觉得自己心里也开心的紧,比捷报传来还开心。 “我叫顾棉。”顾棉拉过搭在她肩上的手在他干燥的大掌上一笔一划写出自己的名字“顾,棉。” 葱白纤细的手指划过掌心,勾起丝丝酥麻痒意,一点点传入心里。 朱温只觉得心里空出来的那一块终于狠狠填满。 63.痴汉大将军朱温(七) 痴汉大将军朱温(七) 想着蝉儿和一众乡亲还在城外等着自己,自己在他们眼前被掳走,他们不知道该有多心急,顾棉便不欲多留,跟朱温说明情况便想再回城郊。 朱温当然不答应,他才刚刚和她重逢,这还没个把时辰呢,怎么能就这样让她走了!再者,他怎么忍心让她回到城外棚户里继续受苦。 无奈顾棉坚持,朱温不忍心拂了她的意,思索再三点头应了。 顾棉看着朱温严肃的神情,忍不住笑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副神情做什么?” 虽是打定主意天色稍晚便会去接她,但是亲耳听到她说会回来,朱温还是忍不住心里的欣喜,捧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在她指尖轻轻吮吻。 他的样子便好像手里捧着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的模样让顾棉有一种被珍视的感觉,两颊染上两抹胭脂色,从他掌中抽出双手拢入袖中“时辰不早了,蝉儿该心急了,我们快些出发。” 掌心里滑腻的触感撤离,朱温眸中闪过几分浓烈的失落,但当他对上眼前之人乌亮的杏眼,便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能开心畅意。 顾棉将散开的长发重又束起,双脚刚刚沾上地面,一个天旋地转便被朱温横抱在怀里,她抑住嘴边的惊呼紧紧抓住他胸前的布料“你做什么?!” 心上人就在自己怀中,朱温面部冷峻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他径直出了屋子,一本正经道“你膝盖有伤。” 顾棉想到自己膝盖那点伤,忍不住扶额。 朱温战场厮杀五年,大大小小的伤应该没少见,就她这膝盖上的这点伤,放军营里就跟闹着玩儿似的,他竟然能一本正经的说“你膝盖有伤”。 顾棉觉得自己好像get到了朱温的属性—— 宠妻狂魔什么的,简直不要太酸爽啊! 然而当顾棉看到府外马车上的东西的时候,她才觉得刚才那句“你膝盖有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谁能告诉她这一马车都是什么东西?! 她不就是去给受难的乡亲们看个病,这鎏金雕花铜炉是怎么回事?!这一麻袋的银丝炭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梨木太师椅是怎么回事?!竟然还有配套的小几和小凳!更别说小几上还摆着茶具和食盒。 至于犄角旮旯里的迎枕软垫毯子她已经无力吐槽。 再看看马车外随侍的两名侍女,顾棉蓦地升起一种她这不是去给别人看病而是去游山玩水的错觉。 就这么一路无语着到了城外,朱温拿起一旁放着的黑色大麾把顾棉紧紧包住,而后抱着她下了马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架势早就引起了一众难民的注意,纷纷涌上前围观,待看到被朱温抱在怀里的顾棉时,他们俱是面上一松,裂开嘴跟她打招呼“顾大夫回来了!” 顾棉示意朱温把她放下来,挨个跟乡亲们打过招呼表示自己安好无恙,这才让一众乡亲散开。 怀里没了娇人儿温软的触感,朱温心中升起一丝不虞,但当他看道那人儿娇小的身躯尽数裹在他的大麾里时,那丝不虞又散了个彻底。 朱温的大麾实在大的很,顾棉整个人被笼在其中周身上下不露分毫,唯有一张白净小脸露在外面,精致的下巴抵在大麾灰色的毛领上,偶尔扭头说话间那毛领便会蹭过她粉嫩的双唇。 那毛领素来是抵着他的脖子,而如今却触上她的下巴和双唇,朱温立在一旁看着,冬日寒风凛冽却挡不住他内心的火热。 他心想,待回府定要跟管家说不用命人给阿棉做披风了。 唔,他的小人儿就该裹在他的大麾下。 *** 棚中四周围上帘子遮住了四处透进的风,随行的侍从利落的把鎏金雕花铜炉从马车上抬下来摆在棚户中,银丝炭闪着猩红的光点,破旧的长案铺上质地上好的锦缎,勉强支起来的小凳被换成梨木太师椅,顾棉刚一坐下便有侍女在她身后垫上两层松软的软垫。 长队再次排起,顾棉集中精神专心给乡亲们诊治。 棚中一侧,两名侍女忙着烧水烹茶,没一会儿简陋的棚内茶香四溢,两盏茶各自摆在顾棉和朱温面前。 待到中途顾棉暂时休息的时候,蝉儿终于忍不住上前“娘子,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丫头鼻尖冻得通红,清秀的脸上带着止不住的好奇,顾棉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子“你只需知道日后我们不再是无依无靠就是了,旁的事晚间再告诉你。” 蝉儿乌漆的眼珠滴溜溜一转落到一旁的朱温身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低声打趣道“噢~娘子说的依靠是他!” 小丫头挤眉弄眼的,顾棉暗自在她腰间轻拧一把,嗔怪道“多嘴!还不快去抓药!” 蝉儿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开,顾棉自以为不被注意的轻轻转头看向身后的朱温。 他身躯健硕眉目硬朗,往那儿一坐当真让她心里安定不少。 案前乡亲还等着她诊治,顾棉回过头抛去心中的杂念,心中却多了些暖意。 蝉儿和顾棉方才的对话自以为隐秘却被朱温一字不差的听了去,顾棉回头那一下更是被朱温收入眼中,他掩在茶盏下的唇角勾起,茶气氤氲后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又送走一个乡亲,顾棉抬头看向下一人“阿六?!” 阿六是个十七八岁的壮小伙,时常跟着李大叔出去打猎,身子好得很,今日怎么也来看病了?还是李大叔怎么了? 思及此,顾棉言语间不由带上了几分关切“阿六你怎么来了?” 阿六看着顾棉精致的眉眼,耳根一热,结巴道“顾,顾大夫,我,我这几天肚子有些不舒服,饭,饭量少了许多,阿耶让我来看看。” 顾棉闻言松了一口气,不是李大叔身体出问题就好。 诊过脉,让阿六伸舌看了看,顾棉心下有了定论,细细询问了他这几日的饮食,她笑道“阿六前几日出去是不是猎到好东西了?” 阿六嘿嘿一笑“顾大夫怎么知道?” 顾棉提笔边写方子边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油腻吃多了肠胃难免有些受不住,照这个方子抓药喝上两次就没事了。” 阿六伸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前几日猎到一只傻狍子,晚上忍不住多吃了几口,嘿嘿。” 把方子递给阿六,顾棉叮嘱道“前些日子吃都吃不饱,这两日却骤然吃这么多肉肚子当然会不舒服,日后定要上点心。” “嗯嗯!听顾大夫的!”阿六接过方子忙不迭道。 他憨厚的模样惹得顾棉掩唇一笑,粲然生辉,阿六忍不住看呆了去。 朱温坐在后面把阿六看顾棉的眼神收入眼中,真恨不得挖掉那小子的一双招子,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他骤然起身大步气势汹汹来到案前,虎目一瞪把阿六骇得直直退了几步,他这才躬身低声询问顾棉“天色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我们回去。” 抬头看天色确实有些暗下来了,顾棉点头,起身让外面仍在等候的乡亲们明日再来,待大家散去后她招呼蝉儿“蝉儿,今天就到这里。” 蝉儿和随侍之人忙着收拾东西,顾棉本想等一等蝉儿,冷不丁身后欺上一人,朱温把大麾批到她身上,然后一把把她连着大麾一起抱起,大步走出去。 待进了马车,朱温撤掉大麾把顾棉放在膝上搂着她闷声道“方才那个浑小子是谁?” 顾棉尤不自知,茫然道“你说阿六?” 朱温放在顾棉腰间的大掌紧了紧,不满道“你叫他阿六!” 顾棉总算知道他为什么方才一直虎着一张脸,原来是打翻醋坛子了,她竭力抑制住唇边的笑意,语气无辜道“嗯?我一直这么叫啊!” 朱温脸色铁青,牙齿磨得霍霍响。 他吃瘪的模样太可爱,顾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侧坐在朱温腿上笑得花枝乱颤,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朱温下颌处,朱温看着她粉嫩的双唇,喉结滑动,揽着顾棉腰肢的大掌松了又紧,最终还是遵从本心低头噙住眼前诱人的粉唇。 “唔……”顾棉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杏眼圆睁呆呆看着面前放大的脸。 朱温此刻心里也是大受震动,那两片粉嫩温温软软,带着些许的甜味,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待感受到怀中之人轻轻一颤后,他像是寻到了什么得趣的东西,变本加厉的含住她的唇吸.吮。 好一会儿,顾棉觉得自己的嘴唇都要被他吸破了,他还停留在表面。 顾棉心中一亮,一个想法跳了出来—— 这人不会接吻!他还是个新手。 怪不得他刚才动作那样青涩,好几次牙齿都磕到她的唇,顾棉双眼微眯像只偷.腥的猫儿一般在朱温唇下笑了笑。 前面那些任务里那几个男人在接吻和那档子事上都是无师自通,一个个的明明都是洁身自好,却表现的跟情场老手一般,着实让她郁闷了好久,这一次终于遇到一个青涩的,顾棉怎能不得意! 朱温吸.吮着那两片温热,心中火热,只觉得不够不够,但又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一时之间心头升起一股子烦躁,更加大力的吸.吮,甚至上了牙齿噬咬。 眼看着这么下去她的嘴都被他咬破了,顾棉抵在他胸前的双手使力将他从唇上推离,而后在朱温不解与不满交杂的神色下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三郎,亲嘴儿不是这般的。” 64.痴汉大将军朱温(八) 痴汉大将军朱温(八) 她呵气如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蜗里,一片湿热,酥麻自四肢百骸涌起尽数奔涌至胸口,朱温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握着顾棉腰肢的手不自觉加大了气力。 他的反应让顾棉更加得意,柔弱无骨的小手自他的胸前缓缓上移环住他的脖子,仰起头在朱温黝深满含期待的目光下将唇凑上去。 唇瓣相接,顾棉故意存了逗弄的心思,伸出丁香小舌若即若离的勾画着他的唇线,时不时重重舔.舐一下,每每这时,朱温总会一个粗喘。 待顾棉玩够了,朱温已然双目赤红,搂着顾棉腰肢的手恨不得把怀里这个妖.精按进骨血里。 许是良心发现,许是朱温任她为所欲为的态度取.悦了顾棉,她总算是肯再进一步,嫩红的小舌带着巨大的诱.惑撬开朱温的齿缝,深入口内。 彼此舌尖触碰的瞬间,朱温浑身一个颤栗,大舌忍不住翘起轻刮小舌却被小舌狠狠压下,顾棉杏眼微瞪流露出丝丝威胁,朱温讨好一笑,大舌温驯的被小舌压下。 顾棉眯了眯眼睛,猫儿一样骄傲的神色让朱温眸中之火愈燃愈烈,周身血液沸腾、滚烫,骨血中有东西在不住叫嚣—— 快些! 多些! 好在怀中之人没让他等太久,她奖励般的勾起舌尖扫过他的上颚…… “娘子!” 蓦地,马车的门被人从外拉开,帘子被撩起,光陡然射.入,清楚的照出车内相拥的两人。 “娘子,我……”剩下的话被蝉儿尽数吞回腹中,她恍若被火燎到一般迅速放下帘子“那个,娘子,我去后面的马车!” 说着讪笑两声拔腿就跑。 这么一来,顾棉先前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尽数消散,一张白玉小脸鲜红欲滴,就连耳垂也染上了霞色,像是精致的红宝石。 她使力欲挣开腰间的束缚,却发现腰间的大掌恍若铁铸,以她之力根本不能撼动分毫。 顾棉只得抬头,飞快与朱温对视一眼,而后迅速移开目光“你放开我……” 如果人之所念所想可以杀人,那么想来蝉儿如今早已不知死过几回,朱温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一派委屈“阿棉你还未教会我……” 顾棉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滚烫的脸又添温度。 她侧着身子坐在他腿上,精致耳垂就在他唇边,鲜红的颜色染在朱温眼中,他如受蛊惑,不由自主的稍稍倾身碰触那抹鲜红。 犹如腚下有刺一般,顾棉一个激灵竟睁开了朱温的禁锢,踉跄着坐在离朱温稍远的一旁。 唇边热烫消失,就连怀里的柔软身躯也离去,朱温心中顿感空落落的,他侧头,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待心中的火热与渴求略被抑制,他才往顾棉身边挪了挪,却也不敢靠得太近,生怕那人儿再次逃离。 可就算是这样,顾棉仍然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起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然后再找个洞藏进去一辈子不出来。 抽风了不成?! 越想越觉得窘迫的顾棉终于忍不住逃一般的钻身出了马车“那个……我和蝉儿坐一辆马车。” *** 三辆马车先后停下,蝉儿迫不及待的从马车上跳下,正要转身扶过自家娘子,猛不丁身旁挤来一高大身躯,将她整个身子撞到一旁。 待蝉儿站稳回身,自家娘子已然被人抱下了马车。 哦,是那位“依靠”!蝉儿见是朱温,也不多想,朝顾棉促狭的挤挤眼,在顾棉回瞪过来之前连忙转身看向面前的宅子。 一州指挥使的府宅自然是威严大气,就连那门前的两尊铜狮似乎也比旁的府邸的多了些凶悍,呲牙咧嘴的镇守着身后的宅院。 蝉儿自小跟着顾棉,也是识字的,她仰头脆生念出门上高悬的黑色牌匾上的字“指-挥-使-府……” 待念完,她突地转过身来,瞪着眼睛看了看顾棉身侧的男人,再看了看顾棉,像是确认一般“娘子?” 她面上清清楚楚写着震惊和疑惑,顾棉抿唇一笑,轻轻点头。 蝉儿回身又看了看那块黑色牌匾,讷讷应了“哦……” 主仆两人一来一往间尽显亲近,尤其是那小丫鬟跟顾棉说话的时候满心满眼的依赖,有着旁人没有的亲昵。 朱温剑眉越蹙越紧,在蝉儿再次扭头欲和顾棉说话的时候,骤然弯腰伸臂当着众人的面把顾棉打横抱进怀里,绕过蝉儿,大步走进府中。 蝉儿站在原地错愕的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的想—— 这位都指挥使大人兼娘子的“依靠”好像很讨厌自己来着,不然为什么方才路过她身边时冷哼了一声。 可是他为什么讨厌她? 蝉儿摸摸后颈,想不明白了。 *** 翌日清早,顾棉早早起身收拾好便准备再去城郊。 冬日不过去,城外的乡亲们总会有病痛。 谁知见了朱温,他却说她不用去了,不止今日,日后也不必去了。 顾棉疑惑之下才知道原来昨日回府后,朱温命人召来城中数名大夫,重金聘请他们轮流去城郊为难民们看病。 听朱温说完,顾棉这才放心“那便好,麻烦你了。” 朱温咧嘴一笑“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个。” 那自然是不麻烦的,都指挥使大人往堂上一坐,手边摆着一柄剑,大拇指时不时顶着剑柄露出森然的剑身,那满堂的大夫吓得一个个大冬天的头上汗珠一层又一层,哪还有敢说一个“不”字,不管都指挥使大人说什么他们都点头如捣蒜,生怕那剑什么时候便搭在自己脖子边。 至于什么出诊的药材的银钱,那更是不能让咱们都指挥使大人出了! 邹管家说了,将军的身家那都是未来夫人的,谁敢动一分一厘! 好…… 大夫们还能说什么,打掉了牙齿和血吞,一个个的赶忙着应承下“怎敢劳烦指挥使!都是大唐的臣民,吾等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小人愿意不收分毫银钱为乡亲们诊治!” 都指挥使大人一听,嗯,都是好大夫。 行了,都回去,过几天本将军命人刻一块功德碑立在城郊,诸位的名字尽数刻在上面,以供后人瞻仰。 这些大夫自然又是千恩万谢,变着法儿的把朱温夸了一遍,而后在指挥使大人不耐烦之前躬身告退。 *** 陡然闲下来,顾棉还真是有些不适应,早间在院子里和蝉儿存了些干净雪水留作日后用,好容易挨到中午吃过饭小憩了一会儿,待醒来抱膝坐在梨木雕花大床上百无聊赖的发呆。 蝉儿在外头将顾棉这两日换下的衣裳洗净晾上,掀开帘子把手放在嘴边一边呵气一边走进来,绕过屏风见顾棉还是呆坐在床上,问询道“娘子,可还想睡?” 面前的床帐上一共有九十九朵海棠,其中有二十一朵含苞待放的…… 顾棉一边百无聊赖的想着,一边有气无力的回答蝉儿“不想睡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蝉儿上前收起帘子,蹲身为顾棉穿上绣鞋“那娘子想做什么?” 顾棉以手支颐,缓缓摇头“没有……” 这冬日确实有些乏味,既不能外出踏青又不能饲养花草,难怪自家娘子如此这般。 “不如婢子请管家送把琴来,娘子拨弄拨弄?” 顾棉懒懒抬眸“不想抚琴。” 大冬天的手露在外面冷死了…… 几番对话下来蝉儿绞尽脑汁也没找出一个能让自家娘子取乐的事儿来,正当此时,外头传来侍女的声音“顾娘子,将军来了。” 待蝉儿应了一声后,直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朱温大喇喇的走进来,径直进了内室绕过屏风。 因着午睡,顾棉只穿着月牙白薄衫,外头罩着件妃色绣海棠褙子,发丝披散在身后愈发显得脸儿素净小巧。 蝉儿本讶异这将军怎么就大喇喇进到内室来了,但转念一想,总归这屋里没人再加之自家娘子已与他暗许终身,再看这将军也不是个狡诈这辈,便没多言,躬身立在床侧不做声。 朱温早在见到顾棉的时候便将她周身打量了一番,想着她这般装扮只有私下里才会有,便愈发想快些把她娶回家,无奈现在还急不得,总要等着派出的人回来…… 他压下心里的绮念,开口道“今日军中演武,阿棉可想去看?” 军中演武?!顾棉眸子一亮,随即转念一想又道“我一介女眷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朱温沉声道“哪儿那么多规矩!本将说行就行!” 65.痴汉大将军朱温(九) 痴汉大将军朱温(九) 顾棉换了身衣裳带着蝉儿走出屋子,将要迈开步子,朱温忽道“她便不必去了。” 顾棉扭头看他,朱温面不改色“一下子带两个女眷太过显眼。” 全然忘了方才是谁信誓旦旦说本将说行就行。 当初顾蕤死在战场上,抬回来的尸体浑身血迹,蝉儿自此便对与军队有关的事情有了阴影,方才朱温说要去军中看将士演武,她心里正忐忑,现下听到朱温的话顿时如蒙大赦,连连后退几步表明自己的立场“娘子,你,你和将军去,婢子在这里等着。” 看她面上的表情,顾棉心下了然,遂不再逼她,和朱温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 同州驻军演武,朱温作为同州都指挥使兼左金吾将军自然是要到场的,事实上他今儿一大早便去了军中,方才是趁着空隙骑了快马回来的。 既是赶时间,当然不能坐马车,顾棉本想让人再牵一匹马,还没等她开口,腰上一股大力传来,她已然骑在马背上,身后朱温翻身上马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扯着缰绳,双腿一夹,红鬃烈马已然撒蹄疾驰。 顾棉身子一个不稳往后倾去,正正倒进朱温的怀里,黑色大氅自身后甩来把她整个人包在其中。 这样倒是暖和,顾棉心里权衡了下,乖乖躲在大氅中缩在朱温身前。 朱温在疾驰间低头看着怀里全然被他包裹只露出一个脑袋的人儿,唇畔浮起一抹温柔笑意,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 快马加鞭一路到了城外军中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将士已然在校场前集合完毕,游击将军赵勇正站在高台上布置相关事宜。 遥遥看到一骑绝尘而来,他连忙命人去请朱温。 马儿直直驰入辕门,待朱温在校场外下马将大氅披在她身上的时候,顾棉清晰的感觉到了前来牵马的小兵‘灼热’的目光。 等到她跟着朱温进了校场,顾棉才知道什么叫“我站在舞台中央感受万人目光洗礼”,眼前乌泱泱的看不到尽头的兵阵齐刷刷转头看着朱温,而后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后的顾棉身上。 虽有军纪在他们未曾出声,但那目光已全然暴露了他们心中所想—— 雾草?! 一个身披甲胄的虬髯大汉自高台上快步下来,见到朱温,他双手抱拳大声道“将军!” 朱温抬手,虬髯大汉哈哈一笑目光略过朱温看向他身后的顾棉。 顾棉看着他标志性的满脸大胡子便知道这人便是游击将军赵勇,跟在朱温身后微微一福身算是见过礼。 赵勇圆豆般的眼睛眨了眨,看向朱温“将军,这位小娘子是?” 朱温拍拍他的肩膀“本将未过门的媳妇儿!” 赵勇脸上布满错愕,张着嘴好半晌才拉着朱温贼兮兮道“大哥,这小娘子这般貌美怎么看上你的?难不成是你抢来的?!” 朱温在他胸膛上狠狠砸了一拳“你小子再胡说!” 赵勇闷声受下这拳,咳了两声,眼珠一转大喇喇道“啊!我想起来了!大哥!这莫不就是你当宝贝的那张丝帕的主人?!” 见朱温脸上闪过不自然,赵勇嘿嘿朗笑两声,转身面向顾棉,抱拳粗声道“嫂子!小弟赵勇!” 顾棉从前跟军中的人接触过,知道他们都是这般行事,点头道“赵兄弟。” 她这样不扭捏的态度让给赵勇顿时对她生了几分好感。 三人不再耽搁,上了高台,赵勇和朱温在前方发布命令,顾棉隐在一侧看着。 数千将士齐声振臂“将军!” 这一声恍若惊雷,振聋发聩,远处寒鸦扑棱着翅膀飞走。 待先头的事务过去后,军阵被分成了几块,场地中央空出来几个靶子遥遥立起,一队骑兵自场外疾驰而来,马上兵士齐齐弯弓射箭,羽箭射出靶子微微晃动。 场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赵勇不知跟朱温说了什么,朱温哈哈一笑,转身大步向顾棉走来“阿棉,可想看我拉弓射箭?!” 顾棉自然点头,朱温大手一挥下了高台。 下面兵士牵来朱温的红鬃烈马,朱温翻身上马拎起长弓,自有一条道为他让开,红鬃烈马化作一道疾影,只一个眨眼的时间,三根羽箭已然插在了靶子中央。 朱温将长弓扔给身侧的副将,高举身侧佩刀“儿郎们!今日便让本将看看你们的真本事!” “吼!吼!吼!”将士齐齐振臂。 顾棉站在外围远远看着马上的朱温,他此刻便如利剑出鞘,周身气势凌厉,甚至隐隐带上了戾气。 但顾棉丝毫不觉得害怕,甚至,她觉得血管中的血液在沸腾。 这才是真正的军人!真正上过战场浴血奋战的军人! 鼓舞了一番将士们的热情,朱温翻身下马大步朝顾棉走来,待到跟前见到她晶亮的眸子和因为激动泛红的脸颊,他心中涌起一股满足,得意道“本将方才的表现可能让阿棉满意?” 只这一番他的额头上已然冒出细密的汗珠,周身腾着热气,眼睛一眨不眨定定的看着她,顾棉不由上前一步,自袖中掏出巾帕抬手欲为他擦汗。 朱温却不知为何微微仰起头,顾棉和他身高本就差许多,这么一来更是够不到,她只得踮起脚更加靠近他。 巾帕刚挨上朱温的额头,一只大掌便攀上了她的腰肢,稍稍用力顾棉便跌进了他怀里。 顾棉连忙伸手攀住他,笑声朗朗自头顶传来,她才恍然发觉他方才是故意的,手肘用力,挣身自他怀中离开,侧着身子不搭理他。 这人也真是的,胡闹也不看看场合,这么多人看着呢! 再者,顾棉眼珠一转。 美人嘛!还是宜嗔宜喜比较勾人,特别是面对朱温这种常年待在军中的男人。 果然,见她似是恼了,朱温非但没生气反而上赶着凑上来,弓着身子低下头死赖着要顾棉给他擦汗。 顾棉把握着时机噗嗤笑出声来,嗔了他一眼抬手轻轻为他擦去头上的汗,温声软语道“三郎日后若要胡闹也该看看场合,这么些人看着呢!” 朱温大掌包住她的柔荑忙不迭点头“省得!省得!” 顾棉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嗯?!” 朱温回头目光如剑扫过身后偷看的士兵,一众人齐刷刷扭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朱温满意点头,对顾棉道“你看!没人看到!” 说着他手上用力将顾棉扯进怀里。 大氅飞扬,朱温大掌伸进大氅中揽住顾棉的腰肢“阿棉,让我抱抱……今天一天还没抱过呢……” 身后是他手下的将士,那是他的战场; 怀里美人无骨,这亦是他的战场。 朱温只觉得此生畅意,再无所求。 66.痴汉大将军朱温(十) 痴汉大将军朱温(十)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自那日演武后,同州又连着落了几场雪,好容易等到放晴,顾棉刚走出屋子就觉得一阵寒意,饶是她裹了好几层依旧觉得寒意入骨。 蝉儿从院外小步跑来,一个劲儿的哆嗦“哈,娘子,今儿真冷,前两日下雪都没有这么冷呢,娘子快些进去。” 主仆二人进了屋子,蝉儿连忙凑到铜炉前烤了烤,待身上热乎些她熨帖的呼出一口气“婢子打听到了,朝廷的赈灾银款下来了,城外的乡亲们每人都有银钱拿,还有棉袍发呐!听说这都是将军在一旁监察的缘故!不然这些银钱棉袍早就被那个黑心刺史吞进肚子里了!将军前两日还命人重修了棚户,那些大夫每日也都去着呢!分文不收的!想来乡亲们过冬该是没问题了,娘子只管放心!” 顾棉若有所思的点头。 以她这么长时间对朱温的认识来看,朱温不像是会做这些事的人,他虽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却也并未曾真正把这末唐当做自己的家国,他战场厮杀只是为了功名权力,如若有一日有另一个政权给他更大的权力,毋庸置疑,朱温会立刻带着他手下的将士反叛,不会有丝毫犹豫。 这一次他这么做只是全然因为她这些日子对城外那些乡亲们的态度,与其说朱温是帮了乡亲们不如说他是为了让她开心。 顾棉摇头轻笑,不是因为朱温,而是,她发现自己心里竟会因为这个生出点点雀跃—— 朱温严格来说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却愿意为了她去做一个好人。 唔,既然他这么做了,那她也该有所表示。 *** 吃午饭的时候,朱温发现今日他的小人儿来的格外迟,菜一盘盘都快上完了还是没见人影儿。 难不成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朱温思索一二准备去顾棉院中看看究竟发生了何时,正当他起身的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对于顾棉的脚步声朱温早已牢记于心,已然起到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抬头看向门口。 待主仆二人到了桌前,朱温才发现蝉儿手上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汤盅。 见朱温视线落在盅上,顾棉示意蝉儿把盅放在朱温面前“闲来无事下厨做了盅汤,将军尝一尝?” 珐琅缠枝莲纹盅盖掀开,一股醇香随着热气腾面而来,蛊中盛放着的一例羊肉汤,奶白的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几块肉在汤下若隐若现,饶是朱温不是个馋嘴的都被勾起了馋劲儿,自己动手盛了一碗汤也不用汤匙,直接送到嘴边。 羊汤入口,辛辣俱陈香溢满口,吞咽下后只觉得浑身暖洋洋,一股热流自肚中流向四肢。 很快一小碗汤便见了底,朱温放下手中的小碗看向一旁始终看着他的顾棉“好喝!” 莫说这汤是真的好喝,就算是难以下咽他照旧会面不改色大口咽下去然后说一句“好喝”。 不等顾棉说话,蝉儿嘴快道“那当然!这可是我家娘子亲手做的!从头到尾都未曾假手他人!整整做了两个时辰呐!” 朱温登时觉得方才自己喝得太快,他的小人儿用了两个时辰熬出的汤应该细细品的! 见朱温说好喝,顾棉满足一笑,拿起筷箸夹了块羊肉放入朱温面前的小碗中“不要光顾着喝汤,尝一尝肉炖的如何。” 朱温夹起碗中的肉毫不犹豫的放入嘴中,细细咀嚼。 浓汤入味,羊肉膻味全无,肥而不腻,烂而不黏,咀嚼间唇齿留香。 接下来不用顾棉,朱温一块肉一碗汤一口未停直到盅中再无东西他才放下碗筷,面上带了餍足。 顾棉本来想着把羊肉片成薄片,但转念一想,朱温多年生活在军中,怕是早已习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是以她特意把羊肉切成大块,只去了小骨头,其中的大骨头仍然保留,这样朱温吃起来才畅快。 现下看他的反应顾棉就知道她这汤算是大大的成功了。 朱温咂咂嘴,意犹未尽道“我从未喝过这么鲜美的羊肉汤。” 顾棉笑道“若是将军喜欢,我日后多做几次就是。” 她笑容温婉,黑亮的瞳仁中映着他的身影,这般眼里心里尽是他的样子让朱温心里一阵熨帖,但紧接着他剑眉一蹙,肃声道“本将带你回府不是让你为本将做饭的!” 他方才只顾着吃,竟忘了想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娘子如何会有这么一手好厨艺!定时双亲去后日子凄苦迫于无奈才会自己下厨,练出了一手好厨艺!也不知那蝉儿有何用,竟任由自己主子做这些!想到这,朱温狠狠瞪了一眼一旁服侍的蝉儿。 蝉儿被他这一眼吓得直直后退一步,待她站稳看去却发现这人已经一脸温柔对着自家娘子,她心里惊疑不定。 她又是哪儿惹到这位将军了?! 朱温大掌包裹住顾棉双手“日后莫要再做这些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顾棉乖巧点头,惹得朱温心头酥软一片,只恨不得现下就把她搂进怀里,可惜不是时候,他捏捏掌心柔弱无骨的小手“快些吃。” 顾棉吃得少,没一会儿就吃饱了。 见她放下筷子,朱温唤人前来收拾,自己自凳上起身略一弯腰直接把顾棉横抱进怀里,大步绕到后方去了,也不顾这厅里还有几个侍女。 蝉儿愣在原地,半晌很是识趣的回了顾棉的院子。 *** 朱温抱着顾棉回了自己卧房,直直进了里屋绕过屏风把顾棉放在床上,自己却没离开,虚虚笼在顾棉上方,一只手撑在顾棉身侧一只手抚上顾棉的脸。 朱温手上因着执剑磨出许多厚茧,粗粝手指滑过顾棉的眉眼带来丝丝痒意。 两人之间只一拳的距离,顾棉清晰的感受到他喷洒出来的火热气息,她没有丝毫躲避,目光坦然直视朱温。 对上她的视线,朱温的呼吸又加重几分,撑在顾棉身侧的手无声握紧,手肘一点点屈起,唇与唇碰触到一起。 顾棉本以为朱温的吻技还是那日的水平,但很快她发现自己错了,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大概就是这样…… 起初朱温与那日马车中一样,只浅浅在顾棉唇上舔.舐吸.吮,偶尔用牙齿轻轻噬.咬。 两人呼吸喷洒在一处,顾棉有些难耐的轻轻扭动了一下,这一下便像是给了朱温什么指令一般,攻势骤然加大,大舌撬开顾棉的齿缝滑进去,大力扫过她湿热的口腔,攻势之猛烈便如他在战场上横扫千军,势如卷席。 他发现顶到上颚的时候身下之人会轻轻一颤时,他便着意狠狠顶了几次,顾棉不可抑制的溢出一声呻.吟,朱温半阖的眼中眸色又暗沉几分,原本撑在顾棉身侧的手移到了她腰间。 待确认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俱是他的气息,他方才满意的放过这方空间,勾住顾棉被他方才的动作逼迫得缩在一处的小舌,大力咂弄几下,强硬的拖拽着这柔软小舌到了自己口内。 呼吸相闻津液交缠,啧啧声充斥在内室。 许久,听得顾棉呼吸太过急促,朱温方才恋恋不舍的放过那张小嘴,在那被他吮吻的红肿的唇上轻啜几下。 然后是嘴角…… 然后是侧脸…… 唇慢慢移到耳畔,伸出舌尖轻勾了一下那小巧精致的耳垂,感受到身下之人的轻颤,朱温这才满意的张嘴含住这小块软肉轻轻啃噬。 顾棉方才被他吻得五荤八素,好容易被放开,红唇微张大口呼吸着空气。 两人的身子相贴,那团绵软就贴着自己的胸膛,朱温自然是能感受到那急剧的起伏,他只觉得自己体内那把火越烧越烈,放开顾棉的耳垂,唇不可控制的移到她的颈侧。 将将触到那滑腻白皙的凝脂,他粗喘几声,用嘴扯开她的衣领,整个头埋在她的肩上,便如方才吸.吮那两片粉唇一般在那块白皙上留下点点红痕,见身下之人并未挣扎,那本在她腰间的手得寸进尺般缓缓掀开衣摆钻进,肆意感受着身下之人腰间滑嫩的肌肤。 他本就对顾棉有渴望,今日又吃了那么多羊肉,此刻心里身上的火正烧得旺盛,虽是极度渴望覆上那团绵软,感受书中所说的极致,但好在头脑深处还尚存着些理智,依稀觉得再这般下去便要失控,他竭力控制自己停下动作,手自顾棉腰间移出,唇离开那片滑腻,头埋在她颈间粗喘。 顾棉被他身下那火热顶得难受极了,却又不敢妄动,心里不断揣测着他会怎么解决,但她没想到他竟然! 朱温头埋在顾棉颈间粗喘几下后,一只手撑起身子,眼睛一刻不离的盯着顾棉嫣红的脸,含着滟滟水光的眸子,红肿的双唇,方才稍稍平复的呼吸又有了粗重的趋势。 至于另一只手…… 两人贴得如此近,顾棉清晰的感受到那只手移到了他身下,一阵衣物窸窣声后,他喷洒在她脸上的呼吸明显火热了几分,甚至因为太过舒适溢出一声闷哼。 顾棉本来只带着嫣红的脸刹时涨得通红,她偏头不想去看他脸上舒爽的神态。 朱温一手在身下快速撸.动,一边盯着她,看到她侧头,他粗喘着低头去蹭她的脸,捉住她的唇一下一下轻啄。 …… 好一会儿,顾棉耳边一声闷哼,身上之人颤了几下,而后溢出一声喟叹。 终于完了,顾棉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沙哑餍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阿棉,我学得如何? 67.痴汉大将军朱温(十一) 痴汉大将军朱温(十一) 上元节刚过没几天,都指挥使府上迎来了一位客人—— 顾棉的族叔。 当日重逢,顾棉曾与朱温说过,她本打算去投奔秦州一位族叔,只是经过同州看到城外难民不忍之下才会暂留数日。 她这么说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事实上顾棉也只是偶尔有一次从顾蕤口中听说过这位族叔才会知道他在秦州,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那位族叔是生是死又或者是不是已经离开秦州。 谁知朱温竟当真命人找到了! 顾棉到的时候,厅中两人正‘相谈甚欢’,确切的说,是朱温在说,头发灰白的中年人神情拘谨惶恐不住点头。 见顾棉到了,朱温脸上露出一抹温柔,整个人的气势都柔和许多,中年人暗自松了一口气,顺着朱温的视线看去。 窈窕纤纤,如诗如画。 这八个字是顾衡见到顾棉的第一个印象。 “将军。”顾棉款款福身,柔声道。 朱温忍下把面前的人儿揽进怀里的冲动,抬手示意顾棉看向顾衡“本将命人寻来了你所说的秦州族叔。” 顾棉这才转过身去看向右手边端坐的人,杏眼圆瞪粉唇微张,脸上露出适当的错愕,好半晌才轻声道“叔父?” 离得近了顾衡才发现自己这位侄女眉眼之间与顾蕤夫妇着实有几分相似,心下疑惑尽消,神色激动,应下了顾棉这声叔父“这便是奴儿!一眨眼已经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中,小小的一个粉团子……” 顾棉对顾衡没多少感情,顾衡却不然。 他与顾蕤虽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少时也是一同闯祸一同挨骂,睡过一张床吃过一碗饭的兄弟,感情自然是不必说的,更何况个后来他犯下大错被赶出家门,是顾蕤暗中相助才能让他在秦州站稳脚跟。 因此他对顾蕤不仅有兄弟之情更是多了几分感激,只是后来为了不落人口实,他与顾蕤的联系渐渐断了,却没想到顾蕤竟在三年前去了!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是以顾衡如今看到故人之女才会如此激动,不知不觉便忆起从前的事。 见顾衡越说越远,上座的朱温清咳几声出声打断他的话“顾叔父。” “嗯?将军有何吩咐?”顾衡停下话茬,那抹子惶恐重回脸上。 朱温看了一眼一旁静立着的顾棉,眸中更添几分柔情,起身一撩袍子竟直直跪在了顾衡面前“小子朱温今日向顾叔父提亲,求娶顾氏顾棉。” 自古以来儿女婚嫁都要有长辈在场才合适,是以朱温才会坚持去找顾棉口中的族叔—— 他想给顾棉一个真正三媒六聘的风光大礼。 顾棉一愣,没想到朱温会来这一出,她咬唇思索再三,无声退出前厅。 顾衡显然也被朱温这一出给弄懵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正想抬头问问顾棉的意思却发现她早已离去,顾衡心下无奈,自椅上起身躬身欲扶起朱温“将军快些起来,草民惶恐!” 朱温一个武将,若是他不想起哪里是顾衡能扶得起来的,顾衡努力半天朱温照旧直挺挺跪在地上未动分毫,无奈,顾衡只得受了这个大礼“将军方才所言可是想求娶奴儿?” 奴儿?朱温耳朵动了动,心下了然,知道顾衡口中的奴儿定是值得顾棉,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口里过了好几遍,眸中滑过几丝暖意。 他竟不知他的小人儿还有这般令人疼惜的闺名。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阿棉双亲俱去,小子只好叨扰叔父,还请叔父做个见证。” 顾衡闻言心下无奈。 这位将军哪里是提亲,分明就是例行通知,你看这语气,带着十万分的笃定,哪里有回绝的余地。 想到这里,顾衡心里多了几分担忧,难不成他那苦命的侄女是被这位将军逼迫的?! 顾衡越想越觉得可能,看向朱温的眼里由惶恐变为不屑,心下暗道,定要找个时机问问侄女,若真是如此那他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她从虎口救出来。 朱温还不知道他在顾棉这位叔父心里依然变成了豺狼虎豹,他还直直跪在地上等着回复。 顾衡心知不能与朱温硬碰硬,只周旋道“将军既是提亲,还请备好聘礼,六礼备齐才好说别的。” 这些朱温当然知道,他当即答应命人准备去了。 *** “奴儿可是被逼的?若真是如此,定要如实告诉叔父,叔父好为你谋划一二!” 翌日下午顾衡便寻了个由头见了顾棉。 顾棉还以为这位叔父是有什么要紧事,谁知竟听到这么一句,当下一口茶水呛在喉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好半响才缓过来,问道“叔父怎会这样想?” “难道不是?”顾衡想不明白了,他这侄女如此容貌怎的会倾心于一介五大三粗的武夫?虽说那朱温功名赫赫,但到底只是个武夫,书都没念过几年怎会懂得疼人?可不要委屈了顾棉才是。 顾衡带着点嫌弃的神色让顾棉心里暗笑不已,她正要说话却见窗外一道人影闪过,到口的话随即一变,温言软语道“叔父莫要担心,将军他……他待儿极好,儿是真的倾心于他,还望叔父成全。” 她这话里明明白白的说了自己的心意,甚至有些露骨,顾衡闻言眉头微皱,显然对顾棉方才一番话有些不赞同,可窗外偷听的某人就不这么想了。 屋里那人声音虽小却依旧清楚的传到了朱温耳中,他心下大喜,而后涌起无数的柔情,伴随着不可忽视的渴望,只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屋里把那人紧紧抱住,箍进怀里再狠狠的揉弄一番方能解了心里的火热。 屋里两人又说了几句,顾衡起身离去,他刚出了院子,檐下吊着的朱温身形一闪进了屋子。 正收拾桌上茶盏的蝉儿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里的曜变天目茶盏,她连忙摁住怀里的茶盏,暗自瞪了一眼那无声无息就出现在自己娘子屋里的人。 朱温心里激荡无处发泄,哪里还顾得上蝉儿,直拉了顾棉转身进了卧房。 刚一进门他伸手一拽把顾棉拉进怀里,脚一踢,房门合上,他反身把顾棉压在门板上,低头凑近她,抵着她的额头温声道“阿棉?” “嗯?”顾棉低低应了一声。 朱温喉中逸出一声轻笑,换了个叫法“奴儿。” 顾棉抬头看向他却被他眼中炙热的情感惊到,慌忙低头,但一瞬染上嫣红的耳垂和脖颈却被朱温尽数收入眼里,他如受蛊惑般轻轻侧首轻啄她的耳垂“奴儿方才说倾心于我,我很开心。”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蜗,顾棉缩缩脖子却发现朱温高大的身躯整个把她笼罩其中,她根本无处可逃。 她小女儿的反应让朱温心头愈发滚烫,忍不住捉住她的唇吮吻。 末了,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心下喜爱不已,暗自在心中问自己—— 怎么能有一个人让他这般爱不释手?只恨不得把她印入骨血才肯罢休。 朱温眼睛一眨不眨定定看着顾棉,欣赏着她双颊嫣红的美态,顾棉被他如有实质般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眼珠转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将军怎么来了?” 话刚出口她便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这都问的什么话?! 朱温却不在意,反倒被她脸上懊恼的神情吸引,带着厚茧的拇指缓缓摩挲着手下细腻光滑的皮肤,哑声道“叫我三郎。” 顾棉“唔”了一声显然没听清。 朱温很是耐心的重复“叫我三郎。” 他喜欢听她叫他三郎,那话语里的亲昵和娇媚让他只是想一想便会酥掉一半的骨头,可惜她也只叫过那么两回,这些时日都没能再听她叫过。 若是往常朱温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但今日他刚听了自己心头之人的表白,现下只想着如何让两人更加亲近,才会有这般要求。 顾棉也不忸怩,大方道“三郎。” “嗯。”朱温在她颈间吸.吮一下,满意的看着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点痕迹“再叫一声。” “三郎。” 朱温伸出舌头舔过他方才留下的痕迹,感受到身下之人一个轻颤,他低低一笑“再叫。” 这下顾棉不配合了,她咬唇看着埋头在自己颈间的人,仿若在他后脑上盯出一个洞来。 等不到她的声音,朱温把头从顾棉颈侧抬起,待看到那人脸上满满的不配合,他心情颇好的喟叹一声,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奴儿……” 我怎会这般喜欢你。 喜欢的,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 一月后,同州都指挥使府张灯结彩,迎亲队伍绕着同州城最繁华的街道转了一圈才停在了府门前。 身着大红喜袍的朱温踢过轿后,喜婆递来一根红绸,一端递给朱温,一端送入轿中。 顾棉凤冠霞帔自轿中袅袅婷婷走出,跟着朱温来到府门前,将将停在火盆前正要抬脚,身后传来一阵嘈杂,一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乞丐自人群中冲出,直直扑向顾棉。 朱温手疾眼快把顾棉护在身后。 “阿棉,阿棉!”不知从何处跳出两名侍卫制服了那乞丐,乞丐匍在地上挣扎着向朱温身后的顾棉伸出手,口中模糊不清的喊着她的名字。 顾棉盖着红盖头看不到外面的场景,只得问朱温“是谁?” 朱温看着那乞丐挣扎间露出的脸,拜良好的记忆所赐,他很快从脑海中找出了对应的脸,但他却唇畔微掀,轻声道“不知,大概是患了失心疯。” “可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顾棉抓着朱温手臂的手微微用力,掩在盖头下的脸上尽是疑惑。 朱温伸手轻拍她的手“许是听了谁说,你如今在同州也算是家喻户晓了,我的将军夫人。” 顾棉没有再问,在她心里朱温是不会骗她的,她乖巧的揽住朱温的脖子让他抱着过了火盆。 宾客拥着一对新人进了府门,朱温状似不经意的回头,对上那乞丐狰狞的脸,他无声的露出一抹笑。 若是有熟人看到他此刻的笑,定会诧异,这位素来莽直的将军怎会露出这般阴诡的笑。 若是此刻顾棉摘下盖头回头一看,定会惊愕,昔年芝兰玉树的苏裕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但这世间事,最虚无的便是那句“若是”。 ***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一】 ——任务评级:sss ——任务奖励:无 ——sss级评分掉落:【调香令】技能 【检测到宿主灵魂状态良好,自动开启下一任务】 68.番外-苏裕 番外-苏裕 苏裕第一次见到顾棉的时候是一个冬天,屋外的雪厚厚积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他玩的开心忍不住在院子里多跑了两圈,脚下的鹿皮靴子沾满雪絮,阿娘站在屋檐下温柔唤他“裕儿,来。” 苏裕舍不得这满院子白皑皑踩起来还会叫的雪,可他虽小却也知道要听阿娘的话,歪头想了想又使劲儿踩了几脚过了瘾,这才小跑着呼哧呼哧扑进阿娘怀里。 “顾姨姨生了个小妹妹,裕儿想去看一看吗?” “想!”苏裕想了想,点头道。 其实他不知道什么是小妹妹,可阿娘说起她的语气那么温柔让他忍不住想,那个叫小妹妹的东西一定很好。 顾姨今天没有像以前那样抱他,阿娘说顾姨刚生了小妹妹身子弱,让他自己去找小妹妹玩。 苏裕顺着阿娘指的方向看去,屋子一侧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氍毹,氍毹上一个小小的团子在爬来爬去,阿娘说那就是小妹妹。 苏裕往近前走了走,小小的团子似乎看到了他,坐在氍毹上看了他半晌,突地小嘴一咧,咿咿呀呀不知说了什么,手脚并用朝着他爬过来。 她穿着粉白小袄,裹成圆滚滚一团,真像个糖丸子,苏裕想。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正拽着他的衣摆努力想站起来,身后的侍女张着双臂屏着气只等着她脱力摔倒的时候能立即扶住。 可她争气的很,竟这般拽着他的衣摆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那两名侍女高兴极了,转头喊道“夫人夫人!娘子站起来了!” 顾姨笑了,阿娘也笑了,屋子里的人都很开心,变着法儿的夸她。 许是知道她们在夸她,粉白的糖丸子咯咯笑了出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儿,小小的鼻子皱起来,嘴巴微张,苏裕正好看到里面粉红的牙床,他不由自主的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她嘴边,她似是把这当成了什么好吃的,小嘴含着他的手指吸了吸,舌头扫过他的指尖。 苏裕突然很开心。 那时候顾棉九个月,苏裕也才四岁。 四岁尚是不易记事的时候,许多记忆随着年岁慢慢长大渐渐变得模糊,可这件事却越来越清晰,甚至,苏裕偶尔还能想起当时被那糖丸子含住手指的感觉。 湿湿的,热热的,软软的,痒痒的。 阿娘告诉他,要保护小妹妹,不能欺负她。 不会的,苏裕想,糖丸子那么小,他不会欺负她,等她长大一些。 可过了几年,她长大了,他却不舍得欺负她了。 *** 三岁的时候,糖丸子有了名字。 顾棉。 阿棉。 苏裕把这两个字反复在舌尖滚了好几遍,心里突然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怪异的感觉。 七岁的小男孩还不知道,什么叫心霎时就软的一塌糊涂。 三岁的糖丸子,哦不,应该是三岁的阿棉,她已经会跑,虽然时常会摔跤。 七岁的苏裕正是爱玩的时候,每日和族中同龄的堂兄弟到处跑,旁的孩子总会弄的身上脏兮兮一片,他却不会,月白小锦袍总是干净齐整。 或许因为这个,阿棉很喜欢和他玩,总是跟在他身后,迈着两条藕节般的小短腿噔噔噔的拼命追着他。 三岁的小女孩粉妆玉砌,一双眼睛懵懂透亮,眨啊眨的像是要眨进人心里,苏祎苏祁两兄弟很喜欢她,想要她跟他们玩,可阿棉不肯,她只愿意跟着他,有时候离他远了些她便哭,任是苏祎苏祁把所有好玩的玩意儿摆在她跟前,她照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只要看到他,她就破涕为笑。 那时候苏家的孩子几乎都进了私塾,留着山羊胡的先生总是板着一张脸,手里的戒尺不知敲过苏祎苏祁多少遍,可从来没挨上过苏裕的手,甚至,先生会捻着胡须对着苏裕笑。 身边的长辈一个个都在夸苏裕,就连他们阿娘也总让他们学学苏裕,苏祎苏祁越来越不喜欢苏裕,这次竟然顾棉这个小丫头也只要苏裕不要他们,苏祎苏祁不喜欢的人又多了一个顾棉。 于是苏裕总看到苏祎苏祁在欺负糖丸子,看着糖丸子脸上挂着的泪珠,苏裕觉得很心疼很生气,他跟苏祎苏祁两兄弟打了一架,苏祎苏祁两个人都没能打过他一个,他被阿耶狠狠抽了十竹藤,阿娘心疼的直掉眼泪,可他到底没说为了什么打架。 苏裕趴在床上养伤的时候顾姨带着阿棉来看他,小小的姑娘穿着妃色袄裙梳着双丫髻,像极了祖母佛堂中观音娘娘座下的童子。 旁的孩子三岁的时候也这般漂亮吗?苏裕下巴抵着妆花迎枕愣愣的想。 糖丸子到了跟前,二话不说先红了眼圈,眼眶里噙着一泡泪,眼睛一眨就落了下来,软软糯糯的声音带了哽咽,像是后厨的于婶做糯米丸子时多放了些水,黏糊糊的扯不清“裕哥哥疼不疼?” “疼,好疼。”他本想说不疼,可不知怎么到嘴却变了。 “阿棉给裕哥哥吹吹就不疼了。” 小姑娘吃力的踮起脚趴在床边对着他背上的伤口轻轻吹气,细细柔柔的气息拂在背上,苏裕眯着眼睛慢吞吞的想,还算糖丸子有良心。 *** 又过了两年,顾棉五岁,五岁的小姑娘身量稍稍拔高,不再是圆嘟嘟的一团,不过她还是和从前一样,镇日跟在苏裕身后喊他“裕哥哥”。 “裕哥哥你看!阿娘给我做的新衣裳!” “裕哥哥你看!塘里的花开了!” “裕哥哥!你等等我!” “裕哥哥……” 五岁的小姑娘不再跟从前似的动不动便哭,却也依然娇滴滴的受不得一丁点儿委屈,苏裕拿她一点儿办法没有,只得事事顺着她。 族里的叔伯时常打趣他“裕儿长大定是个疼媳妇的!” 哪还用等到长大,他一直把她捧在手心疼着宠着。 可惜他没能等到她长大。 那年秋天,阿耶被调往登州,苏裕和阿娘同去,临走那日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放手,直到他保证一定会回来她才放开手。 他那时想得容易,不过几年而已,等他回来,等她长大…… *** 在登州那七年,苏裕见过许多女子,环肥燕瘦温婉妩媚皆有,可从来没有一人能像她一般让他念念不忘牵挂不已。 耳边那句“裕哥哥”一日比一日响亮,终于,祖母大寿,他随双亲回到宋州。 在马车上,他想了许多,也终于忍不住跟阿娘挑明心意,阿娘素来喜爱那丫头,当即便决定待祖母寿宴之后便将这件事摆上台面。 苏裕便怀着滔天的欣喜一日日靠近宋州,再见到她。 她依偎在祖母身旁,周身透着灵动,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知跟祖母说了什么,惹得祖母轻点她的额头。 十二岁的小姑娘嫩生生的花儿一般,他远远看着,想要把她摘回家的念头愈发浓烈。 却没想到,她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 “你很好,可我不能嫁你,不能,也不想。” “你可知道我当初为何会从假山上跌下来?大家都以为我是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可你该去问问苏祎苏祁!看看他们怎么说!” “是与不是,你自去问问便知道了!” …… 她从假山上坠下一事他早已知晓,不过那时只以为是她贪玩不慎,谁知竟是苏祎苏祁两兄弟所为! 逼问出当日情形,苏裕把自己关在书房中整整一日,却发现就算这样他也不想放开她,他还是要娶她,苏祎苏祁做出那样的事是他们苏家亏欠与她,他日后定会好好补偿她,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她阿耶不愿—— “日后莫要再提两家嫁娶之事!” 经此一事,祖母大病一场,没几日便撒手人寰。 她因苏祎苏祁险些夭折,祖母因顾家驾鹤西去,他知道,顾苏两家再不能够和从前一样。 ***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在五年后。 那时候苏家已然败落,阿耶阿娘死于黄巢叛军之乱,苏裕带着家中老仆躲避战火来到同州,偶遇顾棉族中一叔伯,交谈之下才知她如今身在都指挥使府,不久之后便要嫁给那个叫朱温的大将军。 如此也好。 听说那朱温待她极尽温柔,她日后定能过得极好。 他想着待她大婚之日他远远看一眼便离开同州,从此她嫁为人妇相夫教子。 山高水阔再无相见之日。 顾家叔伯到访第二日家中来了一众陌生人,苏裕正巧外出躲过一劫,在远处看着那一伙人将老仆拖拽着离开。 而那领头之人,锦袍玉带眉目冷硬,随侍之人唤他“将军”。 可怜老仆不肯说出他的下落被他们活活打死抛尸乱葬岗。 他细想之下便知这所谓将军是何人。 他要见她! 他要告诉她这个人的真面目! 乔装打扮扮作乞丐隐匿半月才终于在她成婚那日寻到时机,却没想到她竟一点听不出他的声音! 侍卫把他按倒在地上捂着他的嘴,他看着她一身嫁衣被那人抱在怀里进了府门。 临死之前苏裕见了那人一面,那人浑身透着阴诡,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执念,意识逐渐消散之时他听得那人的低喃—— “你可知我等了她几世?” “阿棉,我的阿棉啊……” 他究竟…… 是什么人…… 69.枢密使安重诲(一) 枢密使安重诲(一) 沉香木雕花大床,青黛床帐,玉镶犀角枕,回纹云锦华席,八彩捻金银丝线滑丝锦被…… 顾棉看着眼前身下明显不属于洞房的布置,思维有一瞬的空白,而后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涌般袭来,她蹙眉闭眼慢慢引导吸收…… 万字穿花隔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垂发青裙的丫鬟轻手轻脚踏进门楣,隔着碧纱橱小声唤道“娘子?” 顾棉睁开眼,漆乌大眼有刹那的失神,下一瞬重又溢满灵动,她撑着身子坐起缓缓转头看向碧纱橱外,待外面又唤了一声后,方才发出睡意迷蒙的声音“唔?” 碧珠推开碧纱橱撩起帐幔,借着晨曦微光细细打量顾棉“娘子今日可觉得爽利些了?” 细眉微蹙,眸中聚起雾气,虚弱无力恍若幼猫的声音自顾棉口中发出“呜……碧珠,咳咳……” 话为出口她先伏在床上咳起来,纤瘦的身躯剧烈抖动,咳声一声一声大起来,碧珠看着自家娘子这般,心里酸疼的难受,抬手覆上顾棉的脊背轻轻拍打顺气。 撕心裂肺的咳声传出卧房,一垂发青裙的丫鬟推开碧纱橱疾步上前,待见到床榻上趴伏的身躯,她黛眉一竖,脸上隐有怒气,却又顾及着还在咳嗽的顾棉而未能发作,只瞪了眼眶泛红的碧珠一样,快步上前和碧珠一道为顾棉顺气。 好半会儿那咳声才渐渐停下,顾棉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被咳出来了,脑子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只得顺着两个丫鬟的动作翻了个身重又躺下。 银钏自袖中拿出一瓷瓶,瓷瓶中滚出一黄豆大的药丸,银钏伸手捧了送入顾棉嘴中,不待顾棉蹙眉她又自床头荷包上掏出一块硬糖。 一连串的动作娴熟流畅,显然是做了多年。 待顾棉重又阖上眼,银钏小心为她按按被角,青黛帐幔再度散开挡住其中眉眼苍白的人儿。 脚步声渐渐远去,顾棉强撑着脑中袭来的昏睡感理清思绪。 这一次她乃是后唐朔方王顾仁福的掌珠,需要攻略的是当今左领卫军大将军,日后权倾朝野的枢密使安重诲。 睡意袭来,顾棉思绪散乱,强撑起的一缕精神也被湮灭,只得顺从身体的意志昏睡过去。 屋外,银钏犹在低声呵斥碧珠“娘子的身子如何你可是不知?做什么去叫起?扰了娘子休息身子再有个什么不适可是你能担得起的?!” “娘子昨夜安歇之前曾说今日觉得身子爽利了许多,想要早起去给王爷王妃请安,婢子不忍心拂了娘子的孝心,这才,这才……”想起方才娘子虚弱的模样,碧珠自责低头,发了狠的咬住下唇。 银钏叹息一声。 屋外又重归于宁静。 *** 顾棉这一觉直睡到午后方才悠悠转醒,若不是腹中饥饿实在不能忍受,她怕是要睡得更久,睁开惺忪睡眼转头看去,恍觉床边坐着一美貌妇人。 见她醒来,妇人扭头拭去眼角的湿润,温柔笑道“康儿醒了?” 康儿是顾棉的乳名,朔方王夫妇旁的不求,只求女儿能健健康康长大,是以给顾棉起了这样一个乳名。 “阿娘……”顾棉张口不自觉唤出一声称谓。 朔方王妃自身后丫鬟手中接过青釉瓷碗,舀起一勺白粥细细吹温送到顾棉嘴边“康儿先吃些,一会儿阿娘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水晶蒸饺。” “还要糖蒸酥酪!”顾棉咽下口中被熬煮的软糯香甜的白粥,含糊不清的要求。 朔方王妃手上不停喂着顾棉“好好好!都听康儿的!康儿想吃什么阿娘就做什么!”她抬头细细看了一眼顾棉犹还苍白的脸色,又道“不过康儿也得听阿娘的,不可贪嘴不顾身子。” 想起原主每次吃饭的任性劲儿,顾棉额头上浮现三根黑线,妹子,身体弱还作死不是个好习惯啊!她佯装不愿的嘟起嘴,话语里却是妥协“儿听阿娘的话便是。” 话音刚落,响亮的笑声传来,湛蓝锦袍的朔方王大笑着从碧纱橱外进来,络腮胡随着笑声不住抖动,浑身透着粗犷,往那儿一站就知道他是个武将。此刻面对敌军吹胡子瞪眼喊打喊杀的朔方王正如老小孩一般弯着腰踮着脚靠近顾棉“康儿真乖!阿耶有奖!” 一小碗白粥此刻已经见了底,朔方王妃将瓷碗放到身后小几上,在顾棉身后多垫了一层软垫让她靠的舒服些,末了双手笼在袖间含笑看着父女二人互动。 漆乌的眼珠盯着朔方王背在身后的双手,面色虽还苍白却挡不住她浑身透出的灵动,好半晌,见面前之人还不亮出手里的东西,顾棉抬眼佯装不满的看了自家老爹一眼,扭过头面朝墙壁,像是怕他领会不到自己的意思,她鼻子一皱轻哼一声。 “哈哈哈!”见女儿身上多了几分生气,朔方王大笑不已,却又不敢多笑,咧着嘴拿出背后的东西遮到脸上,嗷呜一声凑到顾棉跟前“看阿耶给康儿带什么来了?” 等朔方王活灵活现的把一个老虎表演完,顾棉才转头惊喜的拿过他手中的猛虎面具,学着朔方王的样子覆在脸上,冲着朔方王嗷呜几声。 她身子不好元气不足哪有朔方王方才的架势,倒像极了那刚出母胎的幼猫。 可朔方王却连连后退几步,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双手遮在额前哆嗦着求饶“虎爷爷饶命!” 朔方王妃抬袖遮住眼睛不忍去看自家顶天立地的王爷如此作态,一旁的丫鬟们也扭头抖着肩拼命抑制将要出口的笑意,顾棉撤去面具脸上满是得意,但却也知道分寸,倾身伸手欲要将朔方王从地上拉起“阿耶快些起来。” 见她这般,朔方王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慌忙伸手双手虚虚扶着顾棉“康儿当心些!” 顾棉却就势扑入他怀里,小脑袋在他肩上蹭啊蹭,爱娇道“阿耶真好,康儿最喜欢阿耶……” 朔方王一边享受着女儿的孺慕,一边向朔方王妃投去得意的一眼。 ——哈!康儿说她最喜欢我! 朔方王妃淡淡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 ——嗯,今晚王爷便睡书房。 “呵,康儿好好歇息,好好歇息……”朔方王手疾眼快小心推开女儿追着自家王妃的步伐出了屋子。 有声音隐约从屋外传来—— “嫣儿啊!本王错了!你看能不能别让本王睡书房……传出去本王多没面子啊!” 顾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屋子里碧珠银钏见她笑了,两人也不再忍着,咯咯笑成一团。 70.枢密使安重诲(二) 枢密使安重诲(二) “咳咳!咳……”笑声没持续几秒,胸腔传来闷痛感,顾棉蜷着身子重又咳起来,直咳得头晕眼花双眼含泪,才缓了一二。 不行啊,这副身子底子太差,照这么下去夭折是不可避免的,更别说及笄出阁…… 这样想着,顾棉暗自磨牙—— 系统你xx的!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开启传送通道,天知道她一觉醒来发现换了个地方是什么感觉!还有!就不能给个好身体吗?!不求耐摔耐打,但是最起码的健康要有啊!攻略之前还得小心保证自己不会一命呜呼,这是哪门子的降低难度啊摔!求换副本啊! 看着面前被猩红被褥衬得愈发苍白的双手,顾棉阖眼低叹。 安重诲远在洛京,这副身子又这个情况,一时半会连见面都是问题,还是先养好身子。 *** 一月后 须发染雪的老大夫感受着指尖的脉搏,眉头时皱时舒牵动着一屋子人的心绪,好半晌,老大夫收回脉枕提笔写下一张方子“郡主风寒已祛,先前的药便可停了,近日便先按这张方子煎药,过几日老夫再来。” “枝儿,送送韩大夫。”朔方王妃感激的看着正等着徒儿收拾药箱的老大夫,微微侧首示意身旁的丫鬟。 因是早产先天不足身子羸弱,顾棉屡屡险些夭折,旁人偶感风寒休养几日便好,她却要卧床月余。朔方王老来得女本就恨不得捧到手心里,又见女儿这般可怜,更是怜到了心里。 这位韩大夫便是朔方王为了这个女儿,重金命人找寻多年才找到的名医,请进府里奉为上宾只为保顾棉康健。也是亏了这位韩大夫,在原身那样不顾身子随意折腾的情况下还能让她活到了十三岁。 不容易,太不容易啊! 顾棉看着碧珠手上的药方,心道,这韩大夫医术确实没的说。 只是依照这副身子的情况,就算是韩大夫力保,活过双十年华便是向天借命了。 看来还是得自己动手…… 顾棉心中百转,不自觉盯着药方开始出神。 朔方王妃见她这样,心里更是涩疼,勉力牵出一抹笑“韩大夫写的方子会开花不成?康儿看得好生仔细。” 看着朔方王妃满含担忧的美目,顾棉灵光一闪,刚才她一直在想要怎么避开房中之人的耳目暗地里调养身子,却是进了误区,倒不如干脆把事情摆在面上,光明正大的来。 低头掩去眸中的思索“阿娘,儿想……”顾棉说着抬手攥着朔方王妃的衣袖,言语凄凄“儿自出母胎便身子羸弱,阿耶阿娘为儿碎心多年,儿却不懂阿耶阿娘的心,一味任性妄为不顾自己身子,此番小小风寒却将儿囿于床榻月余……”她抬头看向早已泣泪两行的朔方王妃,眸中闪烁着哀求与坚定“儿想求阿娘许儿跟韩大夫学习杏林之技,若是儿有幸学有所成,日后保阿耶阿娘身体康健也算小偿阿耶阿娘多年来的苦心,即便不成,儿……亦算是与天争过一回,也不枉世间走一遭……” “康儿!”朔方王妃哪里还听得下去,哽咽着将女儿瘦弱的身躯拥入怀中“为娘的康儿啊……” 顾棉从前任性的时候,朔方王妃尚觉对不起这个女儿,只恨不得以身替了她受苦;如今听顾棉这样说更是愧疚,更是觉得便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女儿也不足以补偿她,更何况顾棉只是想跟韩大夫学医,朔方王妃自然满口答应。 朔方王妃答应,朔方王那里就根本不用担心了,顾棉安心喝着药吃着梅子糖暗自盘算要从哪里下手调养这副身子。 不说朔方王妃是怎么让韩大夫点头的,只几天的时间,朔方王府康乐郡主的院中便搭起了一个药庐,郡主房中更是添了许多医书,甚至有许多传世孤本,俱是朔方王父子命人搜刮而来。 “康儿!看二哥给你带什么了!”一身着靛青箭袖武服的年轻男子大步而来,双手背在身后好不得意。 顾棉放下手中的医书,绕开长案来到顾行武跟前,探头朝他身后看去。 顾行武哪能让她看到,一脚后撤偏开身子。 顾棉再凑近探头,顾行武再后撤,如此往复几回,直到顾棉玩够了,她才站在原地学着顾行武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仰头道“唔……我猜是银针!” “啊?!”得意的神情凝滞在顾行武脸上,呜呼哀嚎“康儿怎么知道的?!” 顾棉自得的晃着脑袋不说话。 “行了,拿着这么一包东西到处晃是生怕阿耶阿娘不知道吗?”一素衣宽袍玉冠束发的男子施施然走进屋子“碧珠,把东西好生收着。” 见顾行儒朝这边看来,顾棉心虚一笑“大哥……” 这银针是她私下里求顾行武去弄的,却没想到被顾行儒撞了个正着,顾棉思绪飞转,正想着怎么解释,却听顾行儒温润的嗓音传来。 “学医不在一时半刻,施针之事更是不能急,康儿应当问过韩大夫再做决断。” 顾棉猛地抬头看向顾行儒,在看到他眼里了然之意后心下暗惊。 她本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却没想到原来早已被顾行儒看破。 她这个大哥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润无害。 顾行武全然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暗流,凑上来大大咧咧道“康儿好好跟着韩大夫学!二哥以后打架受了伤就来找你!哈哈!” 顾行儒觑他一眼“听说严太守家的公子今晨……” 明明是大好春光,顾行武却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寒颤,哆嗦道“嘿嘿,大哥,我这不是想给他治治病嘛!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我听说那倚翠楼的姑娘都是个顶个的会伺候人,也没亏了他严骁啊!” 他越说顾行儒脸上的笑就越温和,可顾行武偏偏觉得越来越吓人,是以刚开始的声音还挺大,但越到后面就越小,最后更是低若蚊蝇。 “说完了?”顾行儒温和道。 顾行武忙不迭点头。 “好。”顾行儒嘴角愈发上扬,端的是公子如玉“严骁也就罢了,在康儿面前提倚翠楼,嗯?”他语气愈发轻柔,像是在讨论这春日的风光“阿耶许久未请家法,甚是想念啊……” 顾行武哀嚎一声扑上前去“大哥!我错了!你别告诉阿耶!” 顾行儒拖着顾行武走远,顾棉嘴角的笑意许久才下去。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二哥曾提过那位严骁严公子,蓟州城中鼎鼎有名的龙阳君子,把一个断袖扔进倚翠楼那种地方…… 啧啧,也亏得二哥想得出来。 *** 倏忽又是三月,这三月内,顾棉把握着分寸一点点向韩大夫展露自己的医术,又有顾行儒在一旁作掩护,是以韩大夫虽疑惑她在医术上的造诣,却也只以为天赋使然。 韩大夫年近花甲,手下收的徒儿却是资质一般,他正愁无人继承衣钵,却发现顾棉这么一个好料子,自然是更加倾尽全力教她,丝毫不藏私。 是以这三个月来,在府中之人眼里自家郡主虽然身体没有多大起色,可在韩大夫倾囊相授下,医术已然是像模像样。 这日顾棉与韩大夫就药膳各抒己见,一番畅谈过后两人合力写出一张方子,这方子对习武之人体内的暗伤极为有效,更可活络筋脉延年益寿,正是二人专门针对朔方王的身体开出的方子。 顾棉拿着方子端详几遍,便迫不及待的命人熬制出来,自己带着银钏拎着食盒前去寻朔方王。 因朔方王对这个女儿极为宠溺,顾棉进出府中书房不是一两回,是以小厮说王爷正在见客顾棉也没放在心上,直直推了门进去。 “阿耶!” 朔方王正和一玄袍男子站在舆图前商讨事情,顾棉视线轻轻扫过那人后背落在朔方王身上,语调欢快“阿耶!看康儿给你做了什么!” “老弟稍候。”朔方王绕过舆图拍拍玄袍男子的肩膀,大步朝顾棉走来“哈哈!让阿耶看看!” 揭开食盒,醇香扑面,顾棉眨眨眼邀功“这是特特为阿耶做的药膳!儿可是与韩老想了好些日子呢!保管阿耶吃了年轻十岁!” 朔方王深吸一口香味,朝还在低头探看舆图的玄袍男子炫耀道“香!老弟要不要来尝尝?” 话是这么说他却端着碗大口开吃,全然没有要别人来尝一尝的意思。 玄袍男子总算转过身来“王爷客气。” 顾棉身后的银钏看着玄袍男子,心下暗道,这人声音着实好听,林籁泉韵般,只可惜满脸胡子,怪不得王爷叫他老弟。 顾棉却是脑中一声雷响,浑身一颤,僵缓着扭头看向舆图前的人。 怎么…… 怎么会…… 那一瞬顾棉只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座宅院。 “公子……”顾棉嗫嚅着低唤那人,眼睛一眨不敢眨,泪水似断线的珠子般扑簌着落在地上。 71.枢密使安重诲(三) 枢密使安重诲(三) 面前之人虽蓄着满脸的胡须,可顾棉就是一眼便认出他。 刹时,本以为早已埋藏在心底的回忆如潮流般纷纷涌来。 他低头,他举杯,他回身,他轻笑…… 他开口,轻唤“阿棉……” “康乐郡主。”安重诲揖手。 他虽不能辨识人脸,但方才朔方王唤她“康儿”,想必便是那位先帝御口亲封的二品郡主,她是二品,他乃从二品,应当行礼。 捏着食盒木盖的手无意识用力,指尖没入木盖,疼痛钻心而来将顾棉自回忆拉离,她自嘲一笑,尽是苦涩。 这不是他,这怎么能是他。 那人永远是素衣宽袍玉冠束发,眉眼间时时带着笑意,低声唤她时尾音上扬似带着无尽喟叹。 而面前之人玄袍金带,周身尽是肃杀之气,目带疏离…… 胸腔处传来阵阵闷痛,顾棉身躯轻晃两下,直直向后栽去。 “康儿!” 瓷碗碎裂热汤泼溅一地,朔方王箭步上前将顾棉瘫软的身躯捞入怀中“银钏!请韩大夫!”说着脚下生风抱着顾棉出了书房。 平静的湖面投进一颗石子。 宁静的院中瞬时变得嘈杂,仆从往来的脚步声,朔方王焦急的吼声交杂着传入安重诲耳中。 不知为何,他突地想起方才那人看着他的眼神。 目色凄凄似有无尽沧桑。 安重诲剑眉微蹙,据他所知,康乐郡主将将年满十三,朔方王夫妇对其疼宠有加,这样一个人怎会有那般沧桑的眼神?让人觉得她似已历经三生…… *** “大悲伤身,何况郡主本就底子不比他人,更是经不住大喜大悲……” 韩大夫苍老沙哑的声音隐隐传入耳中,顾棉忍着全身的瘫软无力勉强睁开眼睛“阿娘……” 朔方王妃赶忙拭去眼角的泪花,双手拢住顾棉一只手“康儿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儿没事……”顾棉勉力扯出一抹苍白的笑,缓缓摇头。 “那便好,那便好!”朔方王妃说着又红了眼圈,转头不住拭泪。 喝过药,睡意袭来,顾棉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不知今夕何夕,恍惚间听到系统的声音—— 【抱歉,之前由于系统失误宿主攻略人物资料未能齐全,现已补全,请宿主注意查看。】 资料中补全的部分便包含安重诲的影像—— 玄袍金带,目若寒冰。 那张隐藏在胡须之下的脸竟与王莽生得一般无二! “安重诲……”顾棉低喃。 *** 安重诲只在朔方王府停留了两日便自行离去,彼时顾棉端着药碗将黑稠奇苦的药一饮而尽,张口含住银钏递到嘴边的梅子糖,酸甜的味道顷刻溢满口腔驱走先前的苦涩。 之后顾棉的日子重又变成了四个月前的情形,镇日被朔方王夫妇拘在床榻之上,满屋子的医书成箱的被抬出去,屋子里日日弥漫着药草的清苦。 窗外的迎春花随风飘走,阳光一日日暖热起来,床头木盒中的梅子糖换了两拨。 已到六月,韩大夫终于松口表示顾棉可以下床稍作活动。 对于她这个“师父”,顾棉只觉得好生无奈。 这次她因悲恸过甚晕倒,其实并不需要卧床月余,可韩大夫偏偏一本正经的跟朔方王夫妇表示“郡主如果不卧床静养,定有性命之忧。”于是她便被拘在床榻月余,至于那日日送入口中的奇苦汤药…… 韩大夫会说他是特地挑了最苦的药方? 顾棉表示:控制不住情绪神马的不是我的错啊! 不过经此一事,顾棉这才是真真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个病秧子,忌大喜大悲,忌思虑过重,忌劳累…… 这一大堆忌讳个个要牢记于心,否则一个不慎小命不保。 将这些个忌讳尽数列于纸上,刻于脑海,顾棉真正过起了属于病人的修身养性的生活。 本种着各色花草的院落被尽数种上草药,田垄清晰药香扑鼻,顾棉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指挥碧珠银钏二人侍弄药草,自己坐在廊下翻看医书,偶尔与韩大夫探讨一二,日子过得沉静如水却又不乏趣味。 于是朔方王府中之人发现他们这位郡主周身的气度一日比一日娴静,只远远瞧着便觉得心下一片安宁。 *** 一日又一日,时间如水悄然流逝,倏忽便是两年。 两年间顾棉与韩大夫联手多番努力总算是将这副身子调养的大有起色,虽说不能与常人无异,但小心将养活个三四十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朔方王夫妇为此对韩大夫感激不已,连连请求他留在府中颐养天年,无奈韩大夫心不在此,留下书信悄然离去。 朔方王妃感慨之余携了顾棉上山,母女二人亲手在寺中为韩大夫点下一盏长明灯,只愿韩大夫福寿延绵。 夏日闷热,顾棉身子难免有些不好受,山中清凉倒让她舒缓许多,朔方王妃见状干脆与顾棉在寺中长住,只等挨过酷暑。 这日顾棉带了碧珠银钏两丫鬟去后山闲逛。 山野之中寂静无声,偶有蝉鸣虫语入耳,银钏碧珠二人手中俱拿着小铲,手挎竹篮,在顾棉的指导下挖下一株株野菜或药草。 蓦地,顾棉鼻头微动,细细嗅着空气中的味道,越嗅眉头皱的越紧。 “血腥味?”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瞬间,一滴腥稠的液体从眼前坠下落在草叶上顺着草茎滚落,银钏碧珠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几步。 顾棉顺着血滴落下的方向看去,头顶枝叶繁茂的大树最粗壮的枝桠之上靠坐着一人,他左手捂在肩头,右肩赫然插着一支折断的羽箭,不少血渗出指缝,但这显然不是方才血滴的源头。 又一滴血落下,顾棉拧眉细看,心下了然,怕是这人的腿上亦受重伤,方才的血滴便是从大腿滴落。 许是失血过多影响了敏锐,那人过了许久才意识到树下三人的存在,蹙眉低头看来。 这一下让顾棉看清了他的脸,面上不由带了愕然—— 安重诲! 只一息之间,顾棉便被挟持,薄如蝉翼的软剑抵着脖颈,身后之人呼吸紊乱“别动。” 他手上不稳,说话间便在顾棉脖子上印出一道血痕,顾棉这才想起,系统资料中注明这人是个脸盲!示意银钏碧珠莫要惊慌,顾棉镇静表明身份“安将军,我乃朔方王府康乐郡主。” “康乐?”安重诲缓慢重复。 难不成不记得了?顾棉心中急转,正想着自己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蓦然觉得肩头一沉,身后那人竟大半个身子倚靠在她身上。 “有劳……郡主……” 身后的呼吸陡然变轻,顾棉止住银钏碧珠的惊呼,招呼她们二人帮忙。 不知什么原因,安重诲即便昏过去依旧紧握着手中的软剑,勉力撑在地上,卸去不少重量,这才让顾棉支撑住他,否则定会被他压得扑倒在地。 银钏性子稳重被顾棉遣去知会朔方王妃,眼见着安重诲呼吸若有若无,顾棉也顾不得旁的,叮嘱碧珠几句,低头细细查看安重诲身上的伤口。 这一看饶是顾棉也心有余悸,安重诲除了肩头那处箭伤和大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就连背后也有几道口子,更别说身上旁的地方细细碎碎的小伤口。 这人究竟是什么做的?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有力气爬上树,甚至还挟持她。 手头没有工具,箭伤暂时不能处理,好在方才寻到了不少止血的药草,顾棉一律命碧珠凿碎敷在他伤口处,又想方设法灌了他几口水,朔方王妃总算到了。 见到地上昏迷不醒因失血过多面色发白的安重诲,朔方王妃仅仅错愕几秒便收敛脸上的神情,命人去赶马车,一行人带着重伤的安重诲提早结束行程回府。 此番随她们二人上山的均是朔方王府的家仆,俱是忠心之人,自然不必担心会传扬出去。 马车中,顾棉取得朔方王妃同意,拿出银针封住安重诲身上几处要害穴位,保住他性命。 事实上,安重诲重伤至此理应不该擅自移动,但寺庙之中人多眼杂,即便是守卫森严亦会有疏漏之处,安重诲此番重伤显然不一般,自然是小心为上。 *** 马车疾驰下山,朔方王早已收到消息,召集蓟州城中数名名医等候多时,对外宣称是顾棉旧疾复发。 这便解释了为何原本上山小住的朔方王妃母女为何匆忙下山,亦能挡住有心人的视线,毕竟这位康乐郡主身子不好是全蓟州城都知道的。 安重诲被送入朔方王的院中,顾棉回了自己院子,这一番颠簸她身子有些吃不消,早早便沐浴准备入睡,谁知刚挨上床榻朔方王妃身边的枝儿便来了。 “娘子,王妃请您去一趟。” 若无要事朔方王妃定不会命人唤她,顾棉只得打起精神套上外衫半湿着头发随枝儿去朔方王院中。 72.枢密使安重诲(四) 枢密使安重诲(四) 见顾棉墨发半湿只以一条宽布带松松扎在身后,面上更是带着疲累,朔方王妃心疼不已,拆了顾棉的发带命人取来布巾为她擦拭湿发。 顾棉以手支颐坐在矮凳上,几位大夫跟她细细说明情况。 安重诲身上旁的伤口倒是好处理,一应药方都已开好,只除了肩头那处箭伤,那羽箭是番人特制,箭头带倒钩,几位大夫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唯恐贸然拔箭致使伤口崩裂血流不止,更有甚者恐怕会损伤筋骨。 朔方王夫妇实在无法才命人唤来顾棉,这两年顾棉跟着韩大夫学医,一手医术就连韩大夫也甘拜下风,想必应当会有法子。 顾棉确实有办法,这个箭伤不过是棘手些,她作为南康长公主的时候在军营中便曾遇到过这种情形,细细查看过安重诲的情况,顾棉命人准备好一应器具,挥退屋中众人,只留下银钏碧珠二人帮忙。 用银针封住安重诲上身几处要穴,护住心脉,顾棉身子不好今日本就有些透支,这一番动作更是费去多数气力,疲累感愈发浓厚,四肢沉重,头脑昏沉,顾棉蹙眉,咬牙在自己身上也扎了几根银针强行聚起精神。 因箭上带着倒钩,便不能像平常箭伤般处理,顾棉绷紧精神小心翼翼在伤口周围划开几道口子…… 屋外几个大夫凑在一起叽叽歪歪不知在说些什么,朔方王听得烦躁,挥挥手命人给了诊金又厉声威胁了一番,令他们几人保证不会说出今日所见所为这才放几人离去,接下来的日子这几人将被朔方王府的侍卫严密监视,直到安重诲痊愈。 里屋中时时传来顾棉平静的声音,朔方王妃不知为何却听得心惊不已,手中绞着锦帕坐立不安。 小半个时辰后,里屋的门终于打开,朔方王夫妇一前一后急急走进去,待看到顾棉头上扎的几根银针,二人俱是一怔“康儿?!” 顾棉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拿起那几位大夫先前开的方子看了看,提笔改动一二又另写下一张方子“阿耶阿娘还需命人细心照看,今夜许会发热,若是迟迟不退便命人照这张方子煎药服下,若是天亮之后退热,便用这张方子,一应注意的事情儿已写在纸上,照做就是。” 叮嘱完一应事项,顾棉抬手召来银钏扶着自己“一会儿儿若是晕倒阿耶阿娘不必惊慌,儿只是太过疲累,好生歇息一番便无碍。” 待朔方王夫妇点头,顾棉朝二人安抚一笑,抬手撤去头上的银针,刹时硬撑着的身子便软倒下去,好在有银钏在一旁扶着才没摔着。 饶是顾棉已经打过招呼,朔方王妃仍是低呼一声,急急奔上前来,细细查看了顾棉半晌发觉她真的只是太过疲累,这才轻舒一口气,和银钏二人扶着顾棉去隔间歇息。 *** 当真是累得极了,顾棉这一觉足足睡到了翌日午后,睡得久了不止肚中饥饿就连嗓子也因为长时间不喝水而干涩难耐,捧着碧珠倒的温水喝了足足一杯顾棉这才开口“什么时辰了?” “娘子,已过未时了。” 饱饱睡了一觉,惬意的很,顾棉端着水杯一边轻啜一边问道“他醒了?” 这个“他”指的何人无需言表,碧珠笑着点头“醒了醒了!娘子好生厉害!那些个大夫还说自己是什么名医!呸!尽是吹嘘,还不如我家娘子呢!” 银钏在一旁捣了她一下,碧珠吐吐舌头“本来就是嘛!” 在床头靠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倦怠劲儿下去,顾棉这才穿衣净面稍做收拾回了自己院子。 她不必急着去找安重诲,她此番救他花了大力气,便是她不说自会有人去说,她只要等着他命人来请她便是。 果然,翌日,朔方王院中仆从个奉命来请顾棉,言是安重诲欲要当面谢她救命之恩,顾棉也不推辞,当下换了身衣裳便去了朔方王院中。 不知是不是武将的身子都是如此……结实…… 这才过了一日,安重诲面色便好了许多,竟丝毫看不出是受过重伤的人,他披着外袍靠坐在床头,视线落在顾棉身上,似在打量她又似在确认她的身份,好半晌才点头致意“郡主。” 顾棉轻轻颔首“安将军。” 许是因着受伤,安重诲原先清澈好听的声音微微喑哑“在下谢过郡主救命之恩。” 咦? 顾棉眨眨眼,就这一句?没别的表示?!不说以身相许,最起码说一句“恩情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回报”之类的话! 无奈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下文,只得咬牙道“安将军不必客气,将军乃是阿耶好友,便是康乐的长辈,康乐自当尽力保将军周全。” 辛辛苦苦把人救回来就得了一句空口白话,顾棉表示很不满,于是就开始膈应人,安重诲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三,虽说比顾棉大上十岁,但和年逾四十的朔方王想比依旧是壮小伙,顾棉言语之中却俨然把他和朔方王放在一个辈分上,着实有些气人。 不过安重诲也不是常人,施施然点头应下顾棉的“长辈”之称。 顾棉气人不成倒把自己气了个实实在在,当下便甩袖出门。 碧珠银钏看着前面气呼呼一步步仿佛把地面当仇人踩的自家郡主,面面相觑—— 她们家郡主这是怎么了?自两年前便未曾露出过这般神色,素日里都是一副娴静淡然的神色,怎么今日和安将军说了两句话便气成这样? 细细想想安将军的话,碧珠郁闷了,郡主在气什么? 顾棉自己也未曾意识到,因着安重诲的那张脸,她对安重诲不由便多了几分亲近,就连脾性也不由的变成和王莽相处时的脾性。 安重诲靠在床头,忆起顾棉方才临走前气恼的眼神,心下一晒,没来由的便觉得愉悦。 康乐郡主。 顾棉。 两个称呼在心中不住转换,最后定格在“顾棉”上,安重诲这时才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位康乐郡主有了些许不同的情绪。 但细细究来他们不过数面之缘。 初见,她目含凄哀藏着无尽沧桑,只这一眼便让素来辨识不清人面的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再见之时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他,目光沉静波澜不惊,与两年前天差地别,让他一时未能认出。 而方才,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泛起点点涟漪。 安重诲阖眸,尚带着些苍白之色的唇瓣微勾。 而此刻顾棉尚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她正听顾行武讲市井间的趣事,方才的气恼尽数被抛之脑后。 顾行儒一年前入仕,如今正在洛京翰林任职,顾行武入蓟州军中,今日特地寻了由头归家,只为见自己宝贝妹妹一面。 趣事讲完,顾行武以手支颐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康儿啊,听说家里来客人了?” 顾棉低头把玩着手上的九连环“唔,是。” “听说这人是个大将军啊……” 顾棉心不在焉“嗯……” 顾行武一听剑眉倒竖,双手捏的咔咔响。 又是那个黑衣大胡子! 他第一次见康儿,康儿便昏迷了一次,之后更是卧床月余才好!大哥当年便说这人定是不安好心,要小心防备不能让康儿与他多有接触。如今看来确是真的!不然康儿怎么见他一回便昏迷一回! 可怜安重诲,刚刚打定主意要把小白兔叼回窝里就被大舅子盯上了。 *** 之后数日顾棉再未见过安重诲,安心待在自己院中侍弄满院的药草,研究顾行儒从洛京送来的小玩意儿,倒是丝毫不乏趣味。 这日,顾棉正拿着小锄头给几株药草松土,顺便锄去伴生的杂草,朔方王院中奉命照看安重诲的仆从急急忙忙跑来“娘子!娘子!不好了!” 青色短打的仆从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顾棉眉头突突直跳,抬手轻按眉心“何事?” “娘子!安郎君不知为何伤口疼得紧,满头大汗,好生吓人!” 怎么会?照理来说这几日伤口该开始慢慢愈合了,怎么会突然疼起来?顾棉皱眉没想出个一二,放下手中的锄头粗粗净过手脚步匆匆跟着仆从出了院子。 安重诲养伤的屋子里此刻慌乱一片,床榻上安重诲咬唇闷哼,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住落下,几个小厮上蹿下跳不知如何是好。 顾棉到的时候正撞上一名端着铜盆的小厮,登时水花四溅,幸而有银钏上前遮挡一二这才没湿了衣衫。 看着屋子里的情况,顾棉长叹一口气。 当时就该跟阿娘说别管安重诲的意思,在屋子里放几个丫鬟,照看起来也令人放心许多,偏偏安重诲只要小厮…… 见顾棉到了,那几个小厮连忙退避一旁,气都不敢出一声,推搡半天才有一名小厮勉强开口“郡、郡主,仆不知怎么回事,今早安郎君尚是好好的,只用了个早饭便突说伤口疼,现下已经疼了足足一个时辰了……” 顾棉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近前几步查看安重诲的伤口。 屋子里一片寂静,好一会儿,顾棉微笑着命屋中之人尽数退下。 几人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屋子,银钏细心的拉住屋门,和碧珠一左一右守在门前。 如果没看错,方才郡主似是生气了,这安郎君难不成和郡主犯冲?不然怎么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了还能惹郡主生气。 银钏面无表情站在门楣前,心中暗自思索。 但是…… 郡主为什么生气? 73.枢密使安重诲(五) 枢密使安重诲(五) 屋内 顾棉嘴角微勾笑得很是和善“将军伤口疼?” 安重诲躺在床上紧绷着身子做出一副隐忍的样子“唔……嗯……” 顾棉低头卸下腰间一直佩戴的一个香囊,解开束口的带子从中拿出几根银针捏在指尖,眯眼细细看了看银针“将军忍一忍。” 葱白的指尖捏着银针,光从窗户透进打在银针上,银针闪闪,安重诲突地觉得后脑发凉,多年行军练就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但现在显然不是后退的时候“有劳郡主。” 话音刚落银针刺入肌肤,一瞬的冰凉后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酥麻感,安重诲反射性的看向顾棉,却见她抬眼朝他微微一笑。 又一根银针刺入肌肤,酥麻感中多了些许疼痛,但这丁点儿的痛觉对安重诲来说尚不算什么,他视线仍落在顾棉身上,瞳仁中一抹杏色。 顾棉仿若丝毫察觉不到他的注视,素手再抬,又一根银针扎下,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反是捏着银针转了转“将军还疼吗?” 她开口的瞬时一阵剧烈钻心的麻疼感自筋脉中传来,迅速向四肢窜去,饶是安重诲自诩忍耐力非凡依旧忍不住闷哼一声,豆大的汗滴顺着两鬓低落,他咬牙“好多了,郡主果真医术高明。” “将军谬赞。”顾棉笑得无害,捏起最长的那根银针缓缓送入安重诲胸口一处穴位,末了起身理理袖子“这银针要扎上半个时辰才行,康乐有些乏了,先去歇息,待半个时辰后再来为将军拔针。” 说着她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开,安重诲欲要阻止她的步伐,却发现竟然丝毫动弹不得,他这才注意到方才顾棉扎下的最后一根银针正是为了定住他,屋外传来顾棉平淡的声音“我已为安郎君施针,郎君现下需要休息,你们都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安重诲躺在床榻上额头青筋暴起勉力忍受着体内的一波比一波强烈的麻疼。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安重诲直至今日才真真领略了个彻底。 不过…… 安重诲忍痛扯出一抹笑,小丫头恼怒的样子还真是可人的紧,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他曾在番邦见过的最美的黑宝石。 “噢!嘶……” 下手也一点不留情。 *** 又过了几日,顾棉前去查看安重诲伤口的愈合情况。 顾棉为安重诲诊治定会不可避免的看到他的身体,但说来奇怪,一向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朔方王也就罢了,就连朔方王妃竟也没说什么。顾棉本觉得奇怪,前几日去跟朔方王妃请安之时听她提起安重诲这才知道原由。 原来在朔方王妃心里比顾棉足足大上十岁的安重诲当真被放到了和朔方王一个辈分的位子上,小辈为长辈治伤那是天经地义并没有什么可为人诟病的。再者,蓟州乃是边塞之地,民风本就开放,朔方王时常会光着膀子和顾行武拆招,顾棉还是他们忠实的观众,是以,由此联想,便可以知道朔方王妃当真没把这个当做一回事。 就算有人胆敢拿这事嚼舌根,朔方王府三个男人绝对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解开绷带露出里面掩盖着的狰狞伤口,伤口处已长出嫩红一层新肉,顾棉满意点头“伤口愈合的很好,安将军果真非一般人可比。” 那日顾棉在他身上施的针并不是单纯为了让他吃瘪,这种施针的方法是顾棉无意之中悟出来的,通过激发筋脉的潜力而提升人体自愈能力,只是这种方法要被施针之人经受极大的痛楚,是以顾棉一直没有机会用上一用,这一次正好安重诲撞了上来,顾棉干脆就用他做了试验,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要说安重诲也有些诧异,自己的身体自己了解,这次伤口的愈合速度着实有些异常,若说他前几日尚有些疑惑,现下看到眼前的小人儿杏眼微眯露出偷腥的猫儿一般的愉悦神情,他心里大致了解。 他那日被扎针虽当时疼痛难耐,但之后便觉得身子轻快许多,虽重伤卧床,筋骨之中却似有无穷气力,联想到伤口奇快的愈合速度,也是不无道理的。 肩上伤口新肉之上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安重诲低头却发现是顾棉的手触上他的肌肤。 莹白纤细的指尖与黝黑的肌肤相接,强烈的色差让安重诲呼吸一紧,特别是当那几根手指还尤不自知的在伤口附近按压移动。 浅浅的痛感反倒更让安重诲血脉激亢,他猛地抬手握住在胸前作祟的柔荑,再这么下去他会被逼疯的。 顾棉抬眼看他,以眼神询问。 小人儿细眉微蹙,点漆双眸透着些许迷茫,落在安重诲眼里便是偌大的两个字—— “诱.惑” 安重诲没有放开顾棉的手,反倒是挑.逗般的捏了捏,褐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顾棉,期待着她的反应。 “将军何事?”顾棉试着抽了抽手发现丝毫不能撼动,索性放弃,正色道。 安重诲靠坐在床头看着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素日里的平静无波,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满,嘴角微勾,做出一副自以为勾.人的表情“郡主认为呢?” 然而事与愿违,因着茂盛的胡须掩盖,在顾棉眼里,他只是胡须动了动。 “将军可是伤口又疼了?”顾棉明知故问。 安重诲脸上神色一滞,好在有胡须掩盖顾棉没能看出来,两人对视几秒,安重诲单手用力,顾棉一个重心不稳扑入他怀里。 “唔。”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顾棉本安置在膝上的那只手因这一连串的动作杵在了安重诲大腿上,正正好按在伤口上,安重诲强行忍住到口的抽气声,阖了阖眼眸,咬牙努力忽视痛感“现下呢?郡主还是那么以为吗?” 对于安重诲这种用生命胸咚的生活态度,顾棉表示不能理解,但懵懂无知什么的还是得坚持到底。 要说康乐郡主不懂男女之情也是在正常不过的,毕竟作为一个常年与药罐子相伴的人,朔方王夫妇只顾着想方设法让女儿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哪还顾得上去教她那些情情爱爱的。 可惜安重诲糙的很哪能领悟到这个,只自顾自表示着自己的好感。 “将军到底是何意思!”顾棉声音中带了些怒气,被安重诲禁锢住的手使力欲要挣脱。 她使力,安重诲更用力,一来二往安重诲右肩好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他却仿若没有感觉,仍旧大力抓着她。 血珠渗出,染上顾棉的月牙色短襦,格外扎眼。 眼看着再僵持下去这人的伤口恐怕会恶化,顾棉终究不忍,卸下力气放弃挣扎,极为乖巧的伏在安重诲怀里。 顾棉因着身子不好体温比一般人要偏低些,冬日里极为难捱,需得日日抱着暖炉方能度日,但在夏日便是莫大的好处,旁人都因酷暑满头大汗狼狈不已的时候,她却始终清清爽爽,一滴汗没有。 安重诲揽上她的时候便发现了这件事,清清凉凉的感觉透过肌肤深入体内,他舒服的全身毛孔张开,将顾棉又往怀里摁了摁。 今日顾棉来只带了碧珠,方才碧珠被顾棉遣去端热水,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顾棉淡淡道“碧珠回来了,将军可能放开康乐?” 安重诲仿若没听到,犹自揽住顾棉。 眼见着碧珠就要推门进来,顾棉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碧珠推开里屋的门。 “娘子?” 碧珠错愕的看着床榻上“相拥”的两人。 若是地上有缝,顾棉现下定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 却在此时,安重诲伸臂推开顾棉“郡主当心些。” 电闪石光间,顾棉快速反应过来,抬手将脸侧滑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多谢安将军。” 原来是郡主不小心跌入安郎君怀里啊,碧珠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可…… 总觉得哪里不对啊。 *** 隔日,顾棉破天荒的主动来找安重诲。 她今日难得的着了一身妃色罗裙,越发显得她肤色白净,窗边的光透进来洒在她脸上,肌肤竟隐隐有些通透。 顾棉在床边停下,银钏碧珠被她留在屋外,她垂首定定看了安重诲几眼,嘴角绽开笑靥,眸子晶亮隐约有一丝得意“安将军,可是心慕康乐?” 安重诲愣了一愣才意识到她所说的心慕是何意,虽然惊诧她为何会突然跑来问他这个,他还是坦然点头“正是。” “果然是。”顾棉眼珠滴溜溜一转,垂眸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眼,摇头轻叹“唉,不行的呀。” 不行?!安重诲剑眉倒竖“为何?!” 顾棉轻飘飘道“将军可是康乐的长辈啊,在康乐心里将军与阿耶一样是用来敬重的。” 轰隆隆,安重诲只觉得雷鸣在耳,不死心的挣扎道“本将不过比你大十岁!” “啊?!”顾棉檀口微张,显然诧异的不行“看起来……不太像啊……” 一口气卡在喉咙,安重诲用力呼吸才平复了自己咆哮的冲动,磨牙霍霍“哪里不像?” 顾棉的目光在安重诲身上扫了个来回,最终落在他的脸上“将军和阿耶一样都是满脸的大胡子。” 看着她明显带着嫌弃的眼神,安重诲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明明朝中武将多数都蓄须,大家都觉得这是男子气概的象征,还有不少人羡慕过他这浓密坚硬的胡须,怎么到了她这里就被嫌弃了呢?! 顾棉还在继续“阿耶的胡子都没有将军多,将军的胡须都把半个脸遮住了呀……” 噗嗤噗嗤,安重诲心上又插几箭。 这难不成还得他把户籍拿来给她看才能相信?安重诲心里当真开始思索若是现在命人去取户籍一来一回需得多长时日。 74.枢密使安重诲(六) 枢密使安重诲(六) 安重诲伤口撕裂,顾棉到底放心不下,翌日又去看他,却见安重诲坐在院中阖眸仰首,身旁一小厮正在为他剃胡子,看样子已经进行了很久,地上乌压压一片。 顾棉上前几步,终于看到被小厮挡住的下半张脸,大半的下巴已经露了出来,光洁的肌肤看起来顺眼的很,看着那熟悉的线条,顾棉不由心情极好的眯了眯眼。 虽还有碧珠银钏二人,安重诲还是第一时间听出了顾棉的脚步声,睁眼看去正巧看到小人儿杏眼微眯笑靥如蜜的模样。 说来也难以相信,蓟州这般边陲之地,竟也有这般吴侬软语靡颜腻理的女子,若只单单看她,定会以为她是江南水乡生养出的女子。 朔方王生得虎背熊腰,粗嘎嘎的一人,却养了这样一个玲珑玉般的女儿,着实令人羡慕。 安重诲心里啧啧两声。 嗯,他以后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女儿。 一定会有。 这般想着,安重诲心里酥酥麻麻火热一片,只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勾.人的小人儿扛回家,日日抱着才能安心。 可惜不能。若他当真这么做了,怕是朔方王会拎着他那百十斤的大刀一路杀到洛京将他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将军府捣个天翻地覆。 最重要的是,小人儿会生气。 遗憾而不舍的目光掠过顾棉周身,安重诲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赢得美人心。 哦,对,还得过了朔方王府这一关。 有如实质的目光粘连在身上,饶是顾棉已历经几世脸皮比一般人要厚上些也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打破有些旖旎暧昧的氛围“将军怎的想起剃须了?” 话刚出口,顾棉就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昨儿是谁嘲笑人家大胡子显老的! 说话间的功夫小厮已经停下手上的动作,复又沾湿一块帕子敷到安重诲下巴上,安重诲将要出口的话就这么被挡了回去,顾棉见他不能说话,方才的窘迫一扫而尽,颇有些幸灾乐祸“将军莫要开口,这帕子还得敷上一会儿。” 本已经想好一个能逗弄到小人儿又恰到好处不会让她生气的说辞,却被突然贴上来的一张帕子挡了回去,安重诲心里憋闷,眼色不善的瞪了小厮一眼,挥手让他退下。 那小厮被他一眼看的腿软,心里止不住埋怨自己沉不住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安郎君既不焚香沐浴又不挑良辰吉日就要剃须,定不会是什么好事!看!这下恐怕是胡须已经剃了又后悔了!刚才那一眼活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越想越害怕的小厮一个哆嗦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啃泥,顾棉掩唇一笑,促狭道“将军怎的不让管家寻个细心些的婢子?这小厮看起来有些……”她抑住嘴边的笑意,寻了个合适的词“莽撞。” 她似是不知道自己这般笑起来有多美,眉眼弯弯,剪水双瞳如一泓春水,波光漾漾让人直恨不得溺死其中。安重诲看得心里直发痒,腾地站起,原本敷在下巴上的帕子掉在地上他也不管不顾,伸手直朝顾棉而来。 就在此时,安重诲看到了顾棉身后一向寸步不离的两个丫鬟,将将要触到顾棉的手僵硬的转了方向负到身后,清咳一声“咳,本将军与郡主有事要谈,尔等现行退下。” 他话里颇有些欲盖拟彰的味道,碧珠一向大喇喇的也没听出个什么,倒是银钏,小心的在二人身上打量了个来回,黛眉微蹙,嘴唇张合几次最终还是随碧珠一同退下。 待二人身影不见,安重诲急不可耐的上前一步拉近和顾棉的距离,很是不适应的摸着光秃秃的下巴“本将这般可年轻了些?” 可惜跟前没个铜镜让他照一照,这心里着实没个底啊! 顾棉始终抬头看着他,自然没错过那双褐色瞳仁中的紧张祈盼。 一模一样的这张脸终是彻彻底底在她面前亮开,只是与那人时时胸有成竹云淡风轻不同,现下面前的这个,他会紧张,会无赖,会执拗,会祈盼,会有许多她未曾在那人身上见过的神色。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顾棉惊奇的发现自己并不排斥,遂从善如流给他他想要的回答“唔,着实年轻了许多。”顿了顿,她又加上一句“年轻了十岁!从前看起来与阿耶差不多,如今总算是有些像双十出头了!” “……”安重诲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她这是在夸他呢,还是在损他呢?与朔方王差不多,他从前看起来就那么老?! 成功噎到他,顾棉颇有些得意的眨了眨眼睛,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 却不知,男人向来是要面子的,特别是安重诲这般有些大男子的男人,更是要面子,在一件事上被下了面子,定是要找回场子的。 于是,顾棉尚未反应过来,腰肢便传来一股大力,她一时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扑去,正好跌入某个整好以暇等着的怀抱,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如今郡主该信了?嗯?” 末尾一字尾音上扬,不知是脸颊贴着的胸膛在微微震动震得人酥酥麻麻,亦或是被这声音勾得,顾棉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心下暗道,这两人脸长得一模一样,现下就连说话也相似了起来。 半晌不见怀中之人说话,安重诲略微低头,那小巧通红的耳垂便映入眸中。 安重诲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欸?小人儿没有挣扎,反倒是害羞,这便是与他心意相通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安重诲总算知道这是何意,心里激荡难抑,忍不住低头蹭了蹭顾棉光滑幼嫩的脸颊。 他方才剃过胡须,又没有好生敷帕子,下巴处尚残留着些短小的胡茬,他自个儿觉得顾棉的小脸滑滑嫩嫩蹭起来舒服的紧,顾棉却被他那残留的胡茬蹭的脸生疼,忍了忍发现这人不但没停下来反倒有变本加厉的趋势,登时不干了,抬手使出浑身力气隔开他的脸“你快停下!快些停下来!” 安重诲正蹭的上.瘾却被人打断,这滋味着实不好,不由直冲冲问道“为何?!” 不都“心意相通”了吗?为何还不让他亲近? 为何?!还问为何!顾棉被他气到,气鼓鼓的指着自己方才被蹭得生疼的地方凑到他眼前“你脸上还有胡茬子,扎得我脸疼!” 她这么一说安重诲才发现,那本来白嫩嫩的小脸上竟多出几道红印,登时心疼不已,又见那嫩生生的小脸就在跟前,不由便将唇印了上去,低喃道“不疼了,不疼了。” 语气宠溺便如呵护幼子,顾棉心里刹时溢满暖意,气不知不觉便消了,出口的话语不由带了些撒娇“以后不剃好胡子不许蹭我!” 嗯,一定剃好再蹭。 安重诲心里默默道,小人儿脸上这几道红痕看起来当真碍眼,这般想着他心里又有些发愁。 小人儿这般娇嫩,可要如何是好,日后若是娶回家里怎么能经受得住他的索取,若是他一用力她便嘤嘤哭着喊疼,那他是停下还是不停下?他可是攒了这么些年! 当真愁人! 顾棉要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立刻从他怀里跳出来再踹他一脚,啐上一句“不要脸”。 于是顾棉便带着脸上几道红痕出了安重诲养伤的院子,银钏细心发现了不同,问了一句。 顾棉眼神不自在的飘了飘“唔,有吗?可能是不小心刮到了。” 碧珠好敷衍,银钏却不是,暗自将顾棉的异常记在了心里,没隔几日,一封信偷偷送出了朔方王府直往洛京而去,洛京翰林院中一绯色官袍的儒雅青年展信阅后眯了眯眼睛,周围的同僚瞬间散开一片。 雾草!是谁?!哪个不知死活的招惹了这个“伪君子”?! 求放过! *** 两月过去,安重诲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的七七八八,这让同为武将的朔方王极为惊叹,大掌拍上安重诲的肩膀“真行啊!老弟!换上旁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定是要卧床百天,老弟你这才两个多月就恢复了!”他收回手,挠挠下巴上茂密的胡须“还是年轻好!想当年老子年轻的时候,那可是蓟州城中最风流俊逸……” 安重诲闷咳一声,黑着脸听朔方王怀念往昔。 “哦对了!老哥有一子名唤行武,不知从哪知道了你的身份非要闹着让你指点指点身手,老弟你看……”朔方王终于停止了追忆,一拍脑门询问安重诲。 安重诲心中暗自掂量了一下现下自己身体的情况,点头道“自然可以。” 嗯,要娶小人儿得先讨好两个舅子,听说大舅子在洛京翰林院任职,暂时没机会,小舅子好武,应当好应付。 朔方王哈哈大笑“老弟痛快!行武命人送来口信说是明日便告假归家一趟,今日老弟就好好歇息,明日好好教训那小子一顿!” 75.枢密使安重诲(七) 枢密使安重诲(七) 第二天正吃着早饭,外头有小厮回报二公子回来了,小厮将将躬身退出,一身湛蓝锦袍的顾行武便气势汹汹到了门前“阿耶我回来了,大胡子呢!” 大胡子?顾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安重诲,不由疑惑“二哥你找他做什么?” “康儿还不知道!行武今日是专门回来让安老弟指点身手的!他们同在军中,指点起来也方便!日后说不得还能同披战袍上战场呐!”朔方王卷卷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很是欣慰的样子。 顾行武素来好武好斗,知道安重诲的身份来找他切磋再平常不过,但顾棉总觉得有些不对,若只是切磋二哥怎的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这可不像是切磋反倒像是寻仇的。 不得不说顾棉真相了。 说话间顾行武已唤来一小厮问出安重诲所住的院子,转身便往外走,顾棉出声“二哥好容易回家一趟怎的连顿饭都不陪我和阿耶阿娘?” 就算要切磋也得挑时间啊,这大早上的外头天还没亮透呢,怎么着都得等大家吃完饭再开始!她还想看呢! “武儿,回来。”看到顾棉脸上的殷殷期盼,朔方王妃抬手命人添了副碗筷。 朔方王妃一开口,顾行武便是再不愿意都得乖乖坐下吃饭。 顾棉因着身子,吃饭素来都是细嚼慢咽,慢的很,朔方王妃和朔方王因此也特地放慢了速度,是以这一顿饭吃了极长时间,顾行武心里火急火燎的好容易熬到顾棉放下碗筷,他腾地站起身“阿耶阿娘,儿用好了。” 顾棉就着银钏端来的杯子漱口,又拿锦帕沾了沾嘴角,这才不慌不忙起身“二哥与安将军切磋场面定然极为好看,阿耶阿娘可要同去?” 朔方王络腮胡一动本想一起去,但转念一想,想到顾行武会被打成的惨样,赶忙摇头“不去了不去了,本王今日有事。”虽说很乐意看到儿子跟安老弟讨教伸手,但看自己儿子被人单方面吊打神马的,太丢人。 朔方王妃今日与几位夫人有约,自然也不能去,顾棉也不强求,福了福身子便带着银钏碧珠二人去演武场。 看着女儿聘聘婷婷的身影消失在廊上,朔方王妃没有着急起身,反倒挥退厅中伺候的人“王爷有没有觉得康儿与安将军……”她柳眉微蹙,颇有些担忧“似稍显亲密了?” 听院中伺候的下人说康儿这些日子见天往安重诲院中跑,二人相处之时总是要挥退旁人,便是连碧珠银钏都不留,这不由得她不多想。 朔方王挠腮“康儿只是为安老弟调养身子罢了,王妃是不是想多了。” 还有一句话朔方王没有说出来,他心里很是看好安重诲,若是安重诲能娶了顾棉,那是再好不过了。虽说安重诲比顾棉大了足足十岁,但要紧的是,这人与他交情不错且知根知底,也不怕他会委屈了顾棉。 他顾仁福的女儿,那是一点委屈不能受的! “但愿是我想多了。”朔方王妃喃喃道。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敲起了警钟。 *** 安重诲自昨日知道了顾行武要与他切磋的事后,便一直在纠结一件事—— 是该赢呢,还是该输呢? 若是赢了,小舅子记恨在心,那他的娶妻之路岂不多了些阻挠; 若是输了,小舅子定会觉得他保护不了小人儿,不是个可托付的良人。 直到见了顾行武,安重诲还在纠结。 因着顾行武去换了身武服,是以顾棉到的时候两人尚未开始,她看安重诲面有难色还以为他是担忧身上的伤,便私下对顾行武道“二哥捏着点分寸,安将军重伤未愈,若是这一番下来旧伤复发可不好办了。” 如果说顾行武本来只是看这大胡子不顺眼,觉得顾棉是因为他连连受了好几次苦,现下听顾棉这么满含担忧的话语,顿时吃味不已—— 养?了好多年的妹妹突然开始关心别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再一看,咦?!大胡子的胡子没了,露出一张压根一点不像武将的脸,心里顿时怒焰高涨,暗自琢磨,肯定是这张脸讨妹妹喜欢,看他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顾行武越想越不忿,放言道“受伤了算什么!是男人就放开身手好好打一架!安将军可莫要让人瞧不起!” 安重诲本来还在纠结,现下听他这么说,顿时定了主意—— 嗯,如此想来,还是出手狠些直接将小舅子撂倒,显示一下身手好了,正好媳妇儿也在边上看着! 安重诲紧了紧袖口的束带,站上演武场。 顾行武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摆出姿势“来!” 安重诲偷偷瞥了一眼一旁观战的顾棉,大掌一挥很是随意道“本将让顾兄弟三招。” 他话音刚落顾行武便冲了上去,拳头直冲安重诲那张脸。 顾棉捂脸,她现在走行不行?让二哥三招?!安重诲是觉得仇恨值不够高要再往上拉一拉吗? 安重诲实诚的很,说让三招就是三招,三招之内顾行武招招狠辣,安重诲愣是不出手,双手负在身后一味闪避。 虽说身上还带着伤,安重诲却也是游刃有余,两招过后顾棉就看出来他身上的伤不大碍事,心下稍定,专心看起二人拆招。 顾行武自幼跟着朔方王习武,功夫路数都是学的战场上的那些个招式,比一般的腿脚功夫实用的多,再加上心中有怒气,更是招招不留余地。安重诲养伤两个多月手早就痒了,顾行武这次提出切磋完全是合了他心意,本来还担心顾行武自幼金尊玉贵是个绣花枕头,却没想到是有真才实学的!这下安重诲更是舒坦,索性放开手脚畅畅快快和顾行武切磋。 两道黑色身影在演武场上纠缠,身影交错间二人皆是身形颀长劲瘦,养眼的很。 顾行武毕竟从未上过战场,哪里比得上安重诲这般行军打仗多年的老泥鳅,虽是拼尽全力不肯认输,依旧是不到百招便被撂倒在地。 安重诲最后那个将顾行武撂倒在地的动作干净利落,顾棉不由叫了声好,安重诲偏头朝她咧嘴一笑。 顾行武自然没错过两人的互动,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对万事都不上心,但不巧的是顾棉这个妹妹却是他为数不多的上心的。再者,安重诲的目光太过炙热,这般露骨的情绪同为男人的顾行武当然一眼就看懂。 顾行武这般的男人素来佩服强者,本来这一番切磋被安重诲结结实实吊打一番对他的不满已然烟消云散,现下知道了他的心思,那本被抛到九霄云外的怒焰再度熊熊燃烧,甚至比之前更甚,无奈他现在还被人按在地上,只能咬牙忍了,心里却暗暗磨牙—— 今天把我撂倒在这里还想娶我妹妹!呸!痴心妄想!从今日起我便奋发练武,迟早有一天把你打得谁都认不出来! 两人切磋难免会有些控制不住力道,下手重了些便是淤青一片,顾行武身上结结实实挨了安重诲几拳,虽咬牙不肯露出痛意,可难免露出端倪,遑论相处这些年顾棉早已对他了解了个彻彻底底,连忙拉着顾行武回了院子唤来小厮为他上药。 自顾行武院中出来,顾棉本想回自己院子,但不知为何脚下一转却朝反方向走去,待站在安重诲院前,她这才觉得有些懊恼,怎么就控制不住这双脚呢? 但来都来了,顾棉便大大方方进去。 安重诲其实也挨了几下,甚至腿上和肩上最为严重的两处伤隐隐有些撕裂,此刻正在房里动手给自己上药,听小厮说顾棉来了,他咧嘴一笑,正要迎出去转念一想,却停下脚步。 顾棉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安重诲半靠在床头,脸上满是痛意,颤着手给自己上药,时不时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顾棉岂能不知安重诲的性子,他现下十有八成是装出来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疼又是另一回事。 于是在顾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脚下便不受控制的朝安重诲走去,待走近了才发现他肩头那处伤隐隐有些撕裂,虽不甚严重,却也渗出了些血色,顾棉细眉一蹙,转身自床头的药箱中拿出止血的药,半跪在床榻边倾身为安重诲擦药。 安重诲本放在身侧的左手悄无声息搭上顾棉的后腰,在顾棉看不见的地方咧嘴一笑,手上稍稍用力将顾棉朝自己压来。 顾棉倾身半跪重心本就不稳,当即便跌入安重诲怀中,手里的药也洒了安重诲一身,细细白白的粉末自安重诲肩上蔓延至下腹。 低沉的笑声自头顶传来,声音的主人显然心情极好,笑声中满满都是愉悦。 这些时日顾棉早已习惯安重诲时不时的搂搂抱抱,这倒没什么,问题是她正在给他上药!这人真是一点儿不分场合!伸手故意往他伤口撕裂的地方戳了戳,恶狠狠道“上药着呐!还要不要肩膀了?!” 安重诲咧嘴一笑,揽着顾棉的腰肢把她往上提了提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阿棉继续,我绝不打扰。” 说得倒容易!古往今来哪家是这么上药的! 顾棉恨恨磨牙,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张嘴朝他未受伤的左肩上狠狠咬去。 76.枢密使安重诲(八) 枢密使安重诲(八) 安重诲自幼习武又常年在军中风吹雨打,一身筋骨早已如铜浇铁铸坚硬的很,顾棉这一嘴下去,没咬疼他倒是磕得自己牙疼,捂着嘴红着眼圈直瞪他。 见她这副模样,安重诲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抬手拉开她捂唇的手眸色深深盯着她微启的双唇,缓缓低头覆上那两片粉嫩,模糊不清的呓语自相接的唇齿间溢出“阿棉莫哭,本将吹吹……” 其余的话尽数消散在喉中,这些时日搂搂抱抱的事虽没少做,可这甘美之地安重诲还是初初品尝,肖想了多日的粉唇便在自己唇边,安重诲哪里还把持的住,大舌急不可耐的滑入顾棉口中勾着丁香小舌使劲儿咂弄,发出“啧啧”的响声,吻到动情处本松松放置的顾棉腰间的手臂更是使了大气力将她往怀里按,顾棉被他吻得气息短促,腰间又遭如此对待,哪里还支撑的住,只觉得要折在他怀里,赶忙趁着没被他吻得昏死过去之前挣扎着推开他。 安重诲正勾着她的小舌舔.弄得正欢,猛不丁分开,一道银丝搭连在二人嘴角边随着唇齿分开缓缓拉长,水光涟涟怎一个淫.靡了得,饶是顾棉见过再多世面此刻也绷不住那张脸皮,一张俏脸瞬时红透,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反应着实可爱,安重诲低笑两声,胸膛震动直透过身体接触传到顾棉身上,她忍不住抬头去看他。 殊不知她此刻两靥嫣红胜过任何脂粉涂抹,翦瞳漪漪暗含秋波,端的是娇羞妍丽,安重诲眸色无声之中又深了几分,抬起她的下巴又是一个深吻。 末了,安重诲揽着怀中娇弱无力的顾棉,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附在她背上缓缓为她顺气,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默之中却是满满的温馨。 “王妃。” 院中隐隐传来仆从的声音,顾棉赶忙从安重诲怀中坐起,理了理鬓发,用帕子将他胸膛上洒落的药粉擦去,执着瓷瓶做出一副专心上药的情形。 小厮推开房门,朔方王妃抬脚跨入门楣,顾棉方转过头去,言笑晏晏“阿娘!” 朔方王妃视线自安重诲肩上的伤口上一掠而过,扫过顾棉的脸,在她嫣红的有些异常的唇上顿了顿,神色如常的点头“安将军伤口可有大碍?” 安重诲拱手道“并无大碍,劳王妃挂心。” 朔方王妃闻言一笑“无碍便好,行武行事素来莽直,好在没有伤到将军。” “咦?阿娘不是与严姨姨有约吗?怎的还未出门?”方才的慌乱窘迫过去,顾棉总算想起来。 朔方王妃很是无奈的看她一眼,嗔怪道“你自己说说多久未曾见过你严姨姨了?你严姨姨可是想你想的紧,你今日便随我一同去。”她的视线若有似无的扫过安重诲,又加了一句“你今年便要及笄了,也该认识认识这城中的夫人们了。” 言下之意很是清楚—— 女儿你年纪到了,该是相看婆家的时候了。 “阿娘!” 顾棉闻言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朔方王妃,而是看向安重诲,虽是极快的一眼,仍旧被朔方王妃收入眼内。 “如此阿棉我便带走了,想来安将军不会介意。” 安重诲面色平静“自然不会,王妃请便。” 朔方王妃上前不容抗拒的将顾棉手中的瓷瓶拿走放置到床头的小几上,召来屋外候着的小厮,吩咐道“小心伺候将军上药,万不可大意。” 目送着朔方王妃和顾棉离去,安重诲将未来岳母的攻克难度在心中默默提升了一个等级。 顾棉跟着朔方王妃出了安重诲的院子,正要回自己院子梳妆打扮却被朔方王妃叫到了她的院中。 挥退旁人,朔方王妃看了顾棉许久,叹道“康儿……” 看朔方王妃的反应,顾棉隐约猜到她知道了自己和安重诲的事,素日里一直想着若朔方王妃发现她该如何应对,如今真到了这一日反倒觉得心里平静的很,做出一副乖巧聆听的模样“嗯?” “康儿,安将军与你阿耶乃是好友,你阿耶以兄弟唤他,论理,你应当叫安将军一句叔伯,你可懂?”朔方王妃拉着顾棉的手一字一句说道“你打小身子便不好,阿娘起初只想着你健健康康长大便好,如今你的身子一日日好起来,阿娘心里便多了些祈盼,盼着你能有个好归宿,这个人定要品貌双全,且与你年纪相当,你与他生儿育女相扶到老,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顺遂,阿娘的心愿,你可明白?” 朔方王妃说得清楚,顾棉怎会不明白? 言下之意便是,安重诲乃是你的长辈,你不能与他有旁的感情,再者,他乃是当朝名将,保不齐什么时候便会上战场,阿娘不能将你嫁给他。 沉默半晌,顾棉方才开口“阿娘,儿明白阿娘的心思,只是……” 朔方王妃抬手阻止她将要说出口的话“康儿,你长年身处深闺,安将军是你接触到的第一个除父兄外的男子,一时之间自然会弄不清自己的感情,待得你见过外界的男子,自然会明白……”她拍拍顾棉的手“你该知道,阿娘是为了你好。” 说完不等顾棉说话又道“好了,去换身衣裳随我出门。” 顾棉无奈,只得暂时停下这个话题,回自己院中换了身衣裳和朔方王妃一道出门去见那些个夫人们。 *** 后面的几日,朔方王妃看顾棉看得极紧,顾棉连着好几日没能和安重诲私下相处,仅仅在廊上遇见过几回,没说两句话便各自岔开。 夏日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刚刚还烈日当头下一秒豆大的雨滴便砸到了人身上,顾棉撑着伞往朔方王妃院中走去,走过一个拐角,墙边伸出一只手,顾棉毫无防备被抵在了墙上,油纸伞晃了两下没拿稳朝下跌去,那人腾出一只手接住纸伞罩在顾棉头上。 淡淡的药香袭来,顾棉辨识出那是自己配的药方,知道这是谁,便没有挣扎,顺从的被他揽入怀中。 大雨滂沱,满世界都是下雨的声音,教人听了便觉得心中安静。 “阿棉……” 安重诲低低唤她,顾棉轻声应了“嗯?” “陛下召我回洛京,今日便走。” 顾棉一愣“你要走?” 揽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等我,至多三月,我便回来向你阿耶阿娘提亲。” 透过雨幕,远处山峦起伏青葱一片,顾棉抬手环上他的腰背,垂眸“我只等三个月,三月过后,你若不来我便……” 余下的话语尽数被人吞吃入腹,火热的气息袭来,顾棉阖眸承受他急切的吻。 “我不会让你嫁给旁人!” 一吻终了,安重诲摩挲着顾棉嫣红的双唇,坚定道。 雨越下越大,顾棉撑伞站在墙边看着那一抹身影消失在雨中,良久,抬手拂过唇边,嘴角轻扬,转身继续方才的路。 几日后,洛京 朝堂之上,顾行儒手持笏板看着右侧武将行列里多出的那抹身影,心情极好的勾了勾嘴角。 可若是他知道日后会发生的事,定不会想方设法让安重诲早早回洛京。 *** 一月后 太原留守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勾结契丹,以割献幽云十六州为条件换取契丹助他登临帝位。 契丹铁骑压境,蓟州岌岌可危。 秋日悄然来临,凉意袭来,顾棉站在廊下看着天上薄云之后的太阳,银钏自屋中走出,为顾棉披上披风“娘子当心受凉。” 银钏这一动作似是惊醒了顾棉,她猛然转身朝院外走去。 这已经是契丹铁骑压境的第五日,蓟州守军损伤过半,如今不过勉力支撑,朔方王已经连着四日未曾回府。 朔方王妃坐在房中安静的绣着手中的帕子,似乎外面的厮杀与她并没有丝毫影响,顾棉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进去“阿娘。” 见顾棉来,朔方王妃放下手中的针线招呼她坐在自己身边。 “阿娘,我想帮帮阿耶。”顾棉说出自己的想法“如今局势不容乐观,女儿也顾不得其他,只想问问阿娘,若女儿能制出毒粉,阿耶可会同意让将士们涂抹在兵刃之上?” 朔方王妃显然没料到顾棉会说这个,愣了一愣才道“若是往日你阿耶定不会同意,如今却未必,你随我去军中!” 顾棉跟着朔方王妃到了军中向朔方王说了自己的法子,朔方王只是思忖一二便答应了。 顾棉带着城中医匠忙了足足一天一夜才勉强制出足够的药粉,蓟州守军人人的兵刃之上皆抹上了剧毒,往日里银光闪闪的兵刃泛上幽蓝光芒。 顾棉所制毒药皆毒性猛烈,一旦被抹了这种毒药的兵刃画上一道口子,便是不死也会丧失作战能力,局势暂时扭转。 但人手材料有限,毒粉并不能够制出许多,这般局势仅仅维持了两日,契丹军缓过神来又是几轮猛烈进攻。 契丹十万铁骑,蓟州守军仅将将一万出头,面对十倍于我的敌力,蓟州驻守的将士们在朔方王的带领下浴血奋战堪堪守住蓟州城十日。 77.枢密使安重诲(九) 枢密使安重诲(九) 十日后,蓟州城破 朔方王不肯为契丹所俘,自刎于城墙之上,朔方王妃殉情。 契丹铁骑直驱入城,却发现城中除固守的守军外早已空无一人,更是一粒米一匹布都没留下。 蓟州城破前一夜 蓟州往幽州的官道旁一片林子里,顾棉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朔方王府兵的保护下前行,与她同行的还有严太守的独子严骁及城中许多勋贵的家眷。 “不行了,我脚疼,走不动了……”连着走了大半夜的路,许多小娘子支撑不住,纵有身边的仆从搀扶依旧瘫软在地上不肯起来,抱怨声一片。 顾棉倚在一旁一颗古树上,冷眼看着这些个公子小姐,逃命的时候都这么娇滴滴的,还真是……心大啊…… 因着这护卫的人皆是王府府兵又因顾棉乃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有品级在身的郡主,是以这些人便以她为首,要不要休息还得顾棉发话。 “已经走出很远了,想必那些契丹蛮子一时之间追不上来,不如我们便稍作休息?” 一道声音传来,顾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一个面容清秀的蓝衣男子。 这人便是顾行武曾多次跟她说起过的“龙阳公子”严骁,顾棉打量了他几眼,召来府兵队长周勇询问过后方才点头“休息半刻钟。” 她话音未落便又是一阵抱怨,顾棉冷笑一声“半刻钟后便启程,一分不得耽误,若有人觉得半刻钟不够,那便留在这里等着契丹人来,本郡主绝不拦着!” 非常时刻铁腕手段往往比怀柔政策来得好用的多,果然顾棉此话一出再没人再敢说什么。 半刻钟后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半个时辰,周勇蓦地疾步上前抱拳回禀顾棉“郡主,后方……似有追兵追上来了!” 顾棉蹙眉“知道有多少人吗?” 周勇思忖一二“约莫上百人。” 顾棉却觉得有些不对,他们这一行人是和城中百姓分批走的,两批乃是不同方向,俱是连夜从城中地道出城,契丹人根本不会知道,怎么会派来追兵?除非…… 营中有奸细,或者,不在营中,而在这一群人中。 顾棉扫过身后众人,眸色微冷,只一瞬便作出决断“周勇,将你手下之人分出五人与我一起,你带着其余人护送诸位娘子郎君,我们分头走,另外,挑一名脚程快的去幽州城求援!” 周勇面带犹豫,顾棉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毅然抱拳答应,转身挑出五名精锐保护顾棉,自己带着其余人换了方向朝原先路线的右边走去,那个方向是往顺州的方向。 临行前,严骁突地跑来非要跟顾棉一道,说自己身为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让顾棉只身犯险,言之凿凿,顾棉拗不过他,只得带上他。 队伍中人少了脚程自然快了许多,只是这样的情况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严骁因为脚下不慎踩到一块石头崴到脚,坐在树下“哎唷哎唷”的直叫,任人怎么拉都站不起来,顾棉无法,只得让一位府兵背着他走,只是这样队伍的速度难免要慢上一些。 又走了不足一刻钟,在前方开道的府兵脚下一顿,顾棉紧跟着停下脚步,只见林子两边两队契丹兵包抄上来,足足有上百人。 这些人尽数被自己引过来,那队人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了,意识到这个,顾棉暗自松了口气。 五人对战百人,纵使这五人俱是精锐,也难敌,看着身边护卫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最后只剩下一个,将严骁拽到自己身后,顾棉自地上捡起一柄剑,挽了个剑花。 也不知当初南康长公主的身手还能使出几分。 其实顾棉知道自己有一个法宝,系统之前奖励给她的随身空间她还未曾使用过,如果她此刻藏入空间内,自会安然无恙,但是让她扔下身受重伤却依旧硬撑着保护她的府兵和无辜被她所累的严骁,顾棉却是做不到的。 百余人的追兵此刻仅剩十几人,身后的府兵早已浑身浴血,强撑着为顾棉杀开一条生路,顾棉立刻拽着严骁跑出包围。 这副身子虽然羸弱,但是人被逼到绝境时爆发的潜力是不容忽视的,顾棉一边拽着跌跌撞撞的严骁,一边应对身后零零散散的追兵,竟也坚持了许久,只是长久下去体力定会不支,顾棉脑中急转,蓦地想起之前自己闲暇之时曾用过调香令技能调出几味香,其中有一样调制失败,有了些副作用,她当时舍不得丢弃便依旧存在了物品包里,现在看来能派上用场了! 顾棉一边应付身后的追兵,一边分神自物品包中取出琉璃瓶,顾棉当初本想调出安神香,却因为比例不对调成了安息香,一字之差却天壤之别,安神香可以使人平心静气,有助睡眠,安息香却成了夺命的东西,吸入过多会使人长眠不起,可用来杀人,小小一瓶东西不多,关键时候却有大用。 虽说林子宽广,香一旦散出去便会扩散,但只要他们吸上一点,虽不致死却能让他们浑身无力失去追踪的能力。 顾棉低声吩咐严骁掩住口鼻,待他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之后,蓦然拔开瓶塞,将瓶口对准身后,粉色的烟雾自瓶中散出混入空气,身后的追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很快,只剩下离得比较远的两个。 但这时香已用完,顾棉估计了一下自己的状况,紧了紧手上的剑,叮嘱严骁“你躲在树后面不要出来,我解决了那两个人就来和你会合。” 见严骁点头,顾棉才放心转身迎上那两人。 谁知顾棉转身将迈了一步便僵住了,她缓缓低头看着腹中穿肚而过的血刃。 严骁将软剑狠狠.捅.入又狠狠.抽.出,顾棉身形一个踉跄,僵缓着转身看向严骁,喉中溢起一片腥甜,她支撑不住,顺着树干无力滑下。 严骁扔掉手中的软剑,清秀的面庞此刻狰狞一片,见顾棉看他,他恶狠狠一笑“想不到?嗯?” 顾棉咳出一口血,脑中却是清晰一片—— 怪不得阿耶疑心营中有奸细将军情泄露给契丹人,却查了数日都没有结果,原来……奸细根本不在营中! 严骁身为严太守的儿子自然能够出入严太守的营帐,要拿到行军布阵的军情简直轻而易举,又因为他是严太守的儿子,素日里又表现得软弱无害而让人根本想不到他身上! 严骁癫狂的笑着“你说顾行武要是知道你死了会是什么反应?!”他倏然一顿,声音轻了许多“不!你不会死!我会把你交给契丹人,你说朔方王要是知道你在他们手中,他会怎么做?你可是他最宠爱的康乐郡主!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声音戛然而止“你别怪我,要怪就怪顾行武!他害得我不能行人事我报复回来也是应该的对吗?所以你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他脸色狰狞扭曲,全无素日的清俊秀雅,顾棉根本不想和他过多纠缠,失血过多让她思维有些滞缓,却不妨碍她使用系统。 严骁犹在喃喃自语,那两个契丹人等得不耐烦近前来,却眼睁睁的看着顾棉在他们眼前消失! 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 那两个契丹兵恍若见鬼,呜哩呜喇的喊着契丹语跑开,只有严骁还留在原地,双眼呆滞的看着眼前的树木,嘴里不断喃喃着方才的话。 *** 顾棉挣扎着撕下裙摆给自己包扎好伤口,末了才喘着气打量着周围。 这是一个一平米见方的空间,里面空无一物,只勉强能容纳一人置身其中。 腹前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顾棉手头没有伤药,方才简单的包扎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好在她身上荷包里还有几根银针,勉强止住了血,可若是不能及时治疗,她这伤口迟早会感染,到那时她照旧必死无疑。 只是现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她若贸贸然出去会不会又遇上一队契丹兵,或者干脆被严骁杀死…… 失血过多,顾棉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渐渐思绪恍惚,昏睡过去。 这一睡便不知是多久,顾棉是被一阵呼喊声唤醒的,她拧眉细听,发现不是错觉,那声音真是顾行武的声音,她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空间之外正是她之前进去的地方,还是那颗老树,严骁早已不知去向,顾棉靠在树干上等着顾行武找到自己。 没一会儿,顾行武便找到了顾棉,见顾棉衣衫俱染雪,面色苍白,他愕然一惊,随之而来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心疼“是谁?!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顾棉蹙眉,好容易才说出两个字“伤药……” 听清她说什么,顾行武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呵斥众人转过身去,他颤着手为顾棉上药。 如今离顾棉受伤已经过去一天多,顾棉能撑到现在实属一股精神力支撑,现下见到顾行武,顿时支撑不住,没等上好药便晕了过去。 *** 半年后,洛京 威严的铜狮镇守门前,黑底金字的牌匾高悬门前,此处是洛京堪比皇宫大内的存在——枢密使府。 半年前,太原留守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勾结契丹,以割献幽云十六州为条件换取契丹助他登临帝位,朝廷内忧外患之际,原左领卫军大将军如今的枢密使安重诲安大人披甲上阵,以雷霆之势收复幽云十六州,契丹败走,退回漠北。 两月前,先帝驾崩,安重诲扶持幼帝登基有功,被封枢密使,后又累加侍中加中书令、护国节度使,总览政事、掌举国兵权,堪称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朝野上下莫不听从,真正的翻手云覆手雨。 甚至有人私下言,安重诲才是这后唐真正的帝王,那宝座上坐着的不过是一给天下人看的傀儡而已。 此刻那翻手云覆手雨震慑朝堂的枢密使大人勒马停在府门前,利落翻身下马走入府门,直直朝着后院走去。 顾棉半躺在窗边的榻上,以手支颐撑在窗边看着窗外开得绚烂的桃花,粉白嫣红一片,偶有清风拂过便是一阵花雨。 她忽的就想起朱温,那年山寺初见他便记了她一生,再没有比他更实诚的人了…… 碧珠近前便发现自家娘子已然睡着了,她转身拿来毯子正要为顾棉盖上,余光瞥见院外进来一人,碧珠动作一转,待那人走近,将毯子递给他。 安重诲无声无息上前用毯子将顾棉裹住,将她轻轻抱起转身回了内室。 若是朝堂上的人看到此刻的安重诲,定会惊得两颗眼珠子都掉出来! 阎罗王一般的枢密使大人竟也会有这般温柔小心的时候。 将顾棉轻柔的放在床榻上,为她拉好被子,放下床帐,安重诲转身走出内室,银钏上前低声禀报顾棉今日的情况“娘子今日巳时初方醒,胃口却比往日好了许多,用了半碗白粥,小半笼水晶蒸饺,用过饭后看了会儿书便一直趴在床边看屋外的桃花。” 听到顾棉巳时初才醒,安重诲眉头一蹙,后面听到她胃口比往日好才微微舒展。 待安重诲转身进了里屋,银钏抬头就见碧珠扒着门框眼圈红红,她走上前去轻叹一声“怎么又哭了?” 碧珠坐在门槛上抹抹眼角的泪花“娘子苏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我怕……我怕娘子……”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咬着手呜咽,身子一抽一抽的。 银钏仰头逼退眼里的泪花“娘子都不怕,咱们有什么好怕的,娘子在一日我们便尽心伺候娘子一日,让娘子开开心心顺顺遂遂的,旁的什么都别想。” 碧珠抽泣着点头。 顾棉醒来的时候毫无意外的看到了床头坐着看文书的安重诲,她没有出声,噙着笑放肆的打量着他。 她呼吸一变安重诲便知道她醒了,只是却依旧任由她打量了半晌才抬头“醒了?” 顾棉眉眼弯弯“明敏,你又俊了。” 明敏是安重诲的字,自从顾棉半年前伤重昏迷一月醒来后,安重诲便让她这么叫自己,顾棉也没有半点推托就应了。 “那阿棉是不是更喜欢我了?”安重诲竟顺着她的话问道。 “勉强多那么一点点!”顾棉举起手指用么指比划道。 听到她这么说,安重诲面上棱角又和缓了几分,扶她坐起,在她身后垫上几层软枕让她靠的舒服些“饿了吗?” 顾棉看向窗外,天色已有些暗沉“什么时辰了?” 安重诲道“快到酉时。” “这么说来真有些饿了,今儿想吃肉!”顾棉仰头作出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 其实顾棉如今早已感觉不到饥饱,吃饭全然是看着时辰来,算一算时辰到了便说饿了要吃饭。 安重诲也是知道的,他没有拆穿她,反而是笑着应了“嗯,那便让厨房做道清蒸乳鸽,还有旁的想吃的吗?” 顾棉歪头想了想,突道“想吃烧饼。” “城西那家烧饼铺子东家有事,铺面关了,怕是要几日后才能开门,这几日先吃些别的,嗯?”安重诲提笔在文书上写下一行字,随手仍到旁边已经处理好的一摞文书上,放下手中的笔。 “这样啊……”顾棉挑眉“那好!没别的想吃的了,就这样!” 安重诲俯身将她睡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就着这个姿势定定看着她,眸中温柔缱绻下是无尽的沉痛。 好一会儿,顾棉仰头飞快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捂着肚子娇憨道“快些去让人给我做饭,要饿死了!”见安重诲低头要亲自己,她拉起被褥蒙住头,闷声连番催促“快去快去!” 安重诲无奈,隔着被褥拍了拍她的头,转身出了内室。 他身后,顾棉愣愣看着他的背影,胸腔闷疼,她压抑着低咳一声,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半年前严骁那一剑让她足足昏迷了月余才醒来,本就不算康健的身子遭此一变伤到了脏腑更是破败,如今只是勉强能撑一日是一日。 只是不知,她还能撑多久,还能陪他多久…… *** 春桃凋零,夏荷枯萎,眼瞅着一个夏天又将要过去。 夏末的阳光总算收敛了些,不似前头的毒辣,带着点秋日的暖意。 顾棉在床上直睡到午时方醒,睁开朦胧睡眼那道身影便在眼前,她扬起唇角,双臂自被中探出,便似孩童一般做出讨抱的姿势。 安重诲放下手中的书,俯身将她抱入怀中“睡得可好?” 顾棉额头抵上他的“嗯。”她环着他脖颈的双臂无声收紧“明敏,我做了一个梦。” 安重诲拿来床边的薄毯裹住她,低声应道“梦到了什么?” 顾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极轻“我梦到我嫁给了你,给你生了一儿一女,梦里看不清孩子的脸,只记得似乎儿子像我,女儿像你……”她声音里带了笑意“这算什么呢?怎么想都是儿子像你女儿像我才划算……” 她一字一字轻轻的说,安重诲静静听着,揽着她腰背的手一点点收紧。 “今日总觉得身上爽利了许多,精神也难得这么好。”顾棉仿若没有看到面前之人眼中的疼痛,她犹自说着“让碧珠银钏进来伺候我梳洗。” 今日顾棉梳妆的时间比往日长了许多,但安重诲没有丝毫不耐,一直坐在外间等着。 内室的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银钏笑着从里面走出来朝安重诲福身。 安重诲点头,走入内室,他右脚将迈过门槛便一顿。 顾棉今日化了淡淡的妆,黛眉弯弯,两靥生辉,娇唇粉嫩,见他进来,她转头笑盈盈看他,头上凤冠的流苏轻轻晃动。 待安重诲走近,她自矮凳上起身,张开双臂小小转了一圈,大红的嫁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如火痕迹“好看吗?” 安重诲眸色深深,如往日一般点头“好看。” 顾棉闻言一笑,纤纤素手自袖中伸出停在他面前“那我就这样嫁给你好吗?” 碧珠银钏捂嘴在一旁压抑的抽泣,安重诲视线扫过她们二人“下去。” 待碧珠银钏退下,安重诲抬手覆上顾棉的手“好。”他引着她面朝窗户“只是就这般拜堂,行武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打上门来。” 顾棉掩唇一笑,眼波流转“那便不关我的事了。” 安重诲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好,你别管,交给我。” 窗下早有顾棉命银钏备好的软垫,三拜之后,顾棉起身之时脚下踉跄,安重诲手疾眼快将她揽入怀中。 顾棉朝他牵出一抹笑却仍旧掩不住虚弱“忘了准备喜帕。” 安重诲打横将她抱起大步走到床榻边坐下。 顾棉靠在安重诲肩头,低低一笑“不过你也不亏,别人拜堂的时候都不知道新娘子长什么样,你可是从头看到尾,赚了。” 安重诲没有看她,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低低应了一声“嗯,赚了。” 一时之间室内一片静默,许久,顾棉压抑低咳一声“我死了以后,你再相看一个小娘子,不过她不能比我好看,不许比我年轻,你和她生一双儿女,让她陪你……” 这次安重诲没有应。 方才一长串话似乎耗尽了顾棉的力气,她抓着安重诲胸前的衣襟急促的喘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不行,我后悔了……”她费力抬头蹭了蹭他的下巴“你都这么老了,肯定没有人愿意嫁给你了……” 安重诲低头侧脸贴着她的脸颊,喉中轻轻应了一声“嗯,没有人愿意嫁给我,只有你。” 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顾棉抓着他衣襟的手骨节青白似用了全身的力气“你不要娶别人,不要娶别人……”她张嘴急促的喘息“娶了也别,让我……知,道……” 胸前一松,衣襟被放开。 室内寂静一片,良久,安重诲沙哑低咽的声音响起—— “好。” 塘中开了许久的荷花最后一瓣花瓣终于掉落,顺着荷叶落入水中,微风拂过,花瓣打了个旋顺水飘走。 ***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所有任务】 【……】 系统在说些什么顾棉全然不想听,她从床上坐起,看着周围熟悉的摆设,床头的电脑还在闪着幽幽的光,窗外仍是漆黑一片。 几张脸孔从眼前闪过,最终重合成一张脸,顾棉缓缓屈起双腿头埋入双膝间。 与此同时,顾棉醒来的瞬间,a市地下 精密的仪器闪着幽冷的光,屏幕上一串串数据如水流过,仪器滴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引人注目。 被仪器围绕的场地中央,空旷的放置着一个玻璃棺。 一双眼睛陡然睁开,诡谲的光芒自眸中划过,一抹笑浮上那张清俊秀雅的面孔,低低的呢喃在一片寂静中响起—— “阿棉……” ——全文完—— 78.番外 番外--安重诲 怀里的人乖巧的依偎在胸前,双眸紧闭,呼吸已无,安重诲缓缓低头,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 素日里模糊不清的眉眼今日却清晰异常。 他终于看清她的脸,黛眉杏眼,琼鼻樱唇,靡颜腻理端的是秀丽无双。 她这么美,他却到了今日才看到。 似有什么一寸寸吞噬着他的血肉,四肢百骸涌起无尽疼痛,安重诲用力箍紧怀里的人。 内室许久没有动静,碧珠银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两人顺着门槛缓缓滑下,压抑的抽泣。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一日。 翌日,碧珠银钏实在等不及,推门进去,却见床榻之上,安重诲抱着顾棉早已冰冷的身躯静静坐着,一天未曾净面,他下巴上冒出青黑胡茬。 见她们进来,安重诲缓缓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复又低头,低声轻唤怀里的人“阿棉……该起身了……” 自然是没有人会应的。 得不到回应,他低头用下巴去蹭她的脸“阿棉,我是不是弄疼你了?疼了就醒过来。” 如此重复了几遍,他双眸渐渐赤红,低头噙住她已然苍白的双唇,狠狠噬.咬。 他是朝中跺跺脚就跪倒一片的枢密使,尚不足三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如今身上却透着浓厚的绝望。 银钏碧珠二人不由屈膝跪下,哽咽道“大人,郡主已经去了,求大人让婢子为郡主梳妆……” 那人没有反应,只抵着顾棉苍白冰凉的唇不住的在呢喃着什么。 *** 没两日,一道旨意传遍了洛京—— 当今枢密使大人将迎娶朔方王的妹妹康乐郡主。 当日朔方王自刎于城上,顾行儒承袭王爵,成了年轻的朔方王。 枢密使府中,顾行儒一身素袍立于堂前“你不必如此……” 安重诲负手看着远处天边。 她临终前的声音还在耳边—— “你不要娶别人,不要娶别人……”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 我怎么会娶别人?这世间众生在我眼中尽然一样,唯独你。 我记得初见时你眼眸中的沧桑沉痛,再见时你眸中的平静,再到后来无尽的灵动。 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在你未离去前看清你的面庞。 好在我最终还是记住了你的脸。 千万人之中我只记得你的脸,从此再不会忘。 *** 若是顾棉能看到另一时空的史书,定会惊讶。 野史记载,后唐权臣安重诲,战功赫赫震慑契丹数十年,以未过而立之年掌后唐朝政,后唐众臣皆以其马首是瞻而不知有陛下也。 然,安重诲一生无子,其妻康乐郡主顾氏过门之日薨逝,安重诲终其一生孑然一身。 ———————以下是无责任番外———————— 如果这七个人格并没有顺利融合—— 许久之后,顾棉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两个孩子都很乖巧懂事,顾棉不用花太多心思在他们身上,反倒是—— “顾家阿棉……” 身后传来某人幽幽的声音,顾棉一个哆嗦奶粉倒在了手上。 脚步声渐渐近了,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手被握住举起,指尖被舌头细细舔过,舌苔搔得指尖微微发痒。 直到手上的奶粉被舔.舐得一干二净,他才放开她的手,扳过她的身体一个深吻,奶香刹时溢满口腔,模糊不清的呓语自相接的唇间流出“顾家阿棉还真是会勾人呐……” 良久,顾棉趴在他怀里轻喘“九千岁什么时候出来的?” 今天早起的时候还是朱温来着,怎么出去一趟就变成了魏忠贤。 下巴被抬起,他眯着眼睛看她“顾家阿棉不喜欢咱家出来?嗯?” 怎么每个人都要这么问?!顾棉忍住扶额的欲.望,露出讨好的笑“当然不是,阿棉日日都盼着九千岁!” “小骗子……”他将她的头按进怀里,咬牙道,脸上却是满意的笑。 顾棉却有些好奇“往日不都是时日到了,睡一觉起来才会变换人格吗?怎么今日有些不同?时间还未到啊……” 这七个人格当初为了谁出来的时间多少相持不下,后来达成一致协议,一周一个人格轮流着来,今天明明还没到周一,不知道魏忠贤怎么会提前苏醒。 头顶传来一声冷哼“那个蠢货!若不是咱家提前醒了,他怕是要给你带个妹妹回来了!” 顾棉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妹妹是个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事?” 魏忠贤垂眸看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今日午膳用什么?” 顾棉赶忙道“自然是我亲自下厨,就做糖醋排骨,盐水鸭,蚝油生菜,唔!我想吃糖蒸酥酪,还请九千岁准了再加这一道点心。” “行了,知道你喜吃甜食,自己安排。”魏忠贤瞥了她一眼,抚着她背后的长发缓缓将事情缓缓道来。 总的说来还是皮相惹的,他们如今这具身子虽比不上当初和珅那般俊逸无双,却也是清俊秀雅,平日在公司便有许多女员工对这个执行总裁垂涎三尺,但都碍于冷气不敢靠近,今日不知怎么的新来了一个员工,竟趁着给他送咖啡的机会意图勾.引他,性子使然,朱温一时有些无措,那女员工差点便贴到身上了,魏忠贤便因此提早醒来,一脚将那个女员工踹飞。 说到那女员工,魏忠贤话语里多了几分嫌恶“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德行就敢往咱家跟前贴!” 顾棉压抑着笑了几声,低头去看他脚上的袜子,果然已经不是今早出去穿的那一双,那想也不用想,玄关那里应该又少了一双鞋。 从前做任务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到了现代,不知道为何魏忠贤竟有了令人发指的精神洁癖,极其厌恶与除了顾棉以外的任何人有身体接触,就连那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他都极少去抱。 说到这个,顾棉又是一阵笑,也不知他们怎么推算的,推算出来她怀这对龙凤胎的时日是在和珅苏醒的时候,旁的几个倒还好,赵高和魏忠贤对这两个孩子真是要多冷淡有多冷淡,嫌弃的很。 正想着旁边摇篮里传来几声咿咿呀呀,顾棉这才想起奶粉还未泡好呢!赶忙挣脱了魏忠贤的怀抱“劳烦九千岁看一下糕糕和球球,我去给他们冲奶粉。” 说着不等魏忠贤答应她便拿着奶瓶出去了,等到顾棉回来就看到婴儿房里,大大的摇篮旁一人躬身站着,拿手戳.弄着摇篮里的两个粉团子“真是与你那狗屁爹爹一样,没有一点儿咱们汉人的骨气……” 话虽这么说,他手上却轻柔的很,唯恐伤到两个孩子。 顾棉故意将脚步声放大,魏忠贤听到脚步声,猛地站直,冷面朝门口看来。 顾棉扬扬手中的奶瓶“泡好了。” 魏忠贤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奶瓶,淡淡点头。 *** 七天后,早晨,顾棉睡得迷迷糊糊,依稀感觉到身边的人还在,她眼睛也不睁,嘟囔着依偎上去“九千岁……” “阿棉。” 顾棉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一瞬就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是魏忠贤,这诡谲阴森的眼神只有赵高会有,她讪笑道“赵高哥哥。” 赵高以手支颐半侧着身子看着她“阿棉喜欢我多一些还是喜欢那个阉人多一些?” 听到他的称呼,顾棉额头上豆大两滴汗,明明都是一个人,这人为什么非要叫魏忠贤阉人? 还有!这个问题让她怎么回答! 见顾棉半晌不说话,赵高瞳孔一缩,欺身上来狠狠稳住她,身下狠狠一挺。 猛不丁被进入,顾棉一声闷哼,好在彼此的身子已经十分熟悉,没几下她便适应了“赵高哥哥轻些,昨晚折腾的有些狠了……” 每次人格交替的那晚她都会被折腾到天明。 她断断续续说完,赵高不仅没有轻一些,反倒变本加厉,次次又快又狠,一双幽深瞳孔盯着身下的人“阿棉,昨晚的,不是我啊……” 顾棉心里哀嚎一声。 完了,今天别想下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