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渡凶途》


 第1章 坟里爬出个董事长

    “砰！”
    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
    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手背上的皮肤白得发青，像在水里泡了三天。
    那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两秒，突然攥拳！
    一拳砸在地上。
    泥土炸开。
    一个人影从坟堆里弹出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三米外。
    钟宇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泥巴糊了满脸。卫衣前襟全是黑红色的血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左胸位置，一个婴儿拳头大的窟窿。
    “我记得我死了。”
    他摸了摸伤口。
    结痂了。
    三天就能结痂的伤，不叫伤。叫医学奇迹。
    或者叫——见鬼了。
    ---
    【叮。】
    钟宇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卧槽？！”
    【你好。】
    钟宇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谁？！”
    【我是钟宇。大启王朝锦衣卫指挥使。】
    “……什么玩意儿？”
    【你听不懂吗？我是另一个你。从大启朝来的。】
    “你是古人？”
    【锦衣卫指挥使，你说是不是古人？】
    “你怎么在我脑子里？”
    【我也想知道。我只记得我被人捅了一刀，然后醒了就在你脑子里了。你这身体烂了三天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刚从坟里爬出来。”
    【你自己爬出来的？】
    “对。”
    【你死了三天，自己从坟里爬出来了？】
    “对。”
    【……大启朝没你这么离谱的事。】
    “大启朝是哪个朝？没听说过。”
    【没听过就对了。不是一个时空的。】
    钟宇沉默了五秒。
    “所以你是另一个我？古装版的？”
    【差不多。但我不会穿你的衣服。】
    “我这衣服烂了，你想穿也穿不了。”
    【……你嘴一直这么贫吗？】
    “我是董事长。贫是我的工作需要。”
    ---
    钟宇站起来。
    口袋里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他点亮屏幕。
    时间：2024年4月17日，凌晨1点23分。
    日期下面弹出一条消息：
    【您有137条未读微信】
    【您有42个未接来电】
    【您有3条新邮件，来自：宋瑶】
    钟宇盯着“宋瑶”这两个字。
    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开口了。
    【宋瑶是谁？】
    “我还想问你呢。”
    【我不认识。大启朝没这人。】
    “那你怎么知道她叫宋瑶？”
    【你心里默念的。我能读到你的念头。】
    “……”
    【不好意思。共用大脑，没隐私。】
    “你这古人还挺懂礼貌。”
    【我是锦衣卫。查案子的。礼貌是基本功。】
    ---
    钟宇往山下走。
    山下是一条公路，路边停着一排车。
    他站在一辆黑色奔驰大G旁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
    凉的。
    他透过车窗往里看——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钟宇
    【别碰。】
    “为什么？”
    【我在大启朝查案的时候，有人给我留过类似的东西。然后我中毒了。】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
    “你不是被人捅死的吗？”
    【中毒在前。捅刀在后。凶手怕我死不透。】
    “够狠。”
    【对。所以你最好别碰那个信封。】
    钟宇一拳砸碎车窗玻璃。
    【你疯了？！】
    “我死了三天了。尸体都烂了。你告诉我一个死人怕什么毒？”
    【……有道理。】
    钟宇伸手进去，够到信封，抽出来。
    里面一张A4纸。打印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的尸体不在你被埋的地方。去找你的尸体。”
    钟宇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你脑子里那个声音。别全信。”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信吗？】
    “所以这行字说的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在挑拨离间。】
    “也有可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我的尸体。”
    【然后呢？】
    “然后找到杀我的人。”
    【再然后呢？】
    “再然后，找到杀你的人。”
    【大启朝的案子你也管？】
    “你在我脑子里住着，我晚上睡不着觉。不把你的事解决了，我没法过日子。”
    【……你这人虽然嘴贫，但心不坏。】
    “少来这套。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的睡眠质量。”
    ---
    钟宇拉开车门坐进去。
    方向盘上贴着一个卡通贴纸一只竖中指的猫。
    【这是什么？】
    “贴纸。”
    【猫为什么竖中指？】
    “因为它不想上班。”
    【你们现代的东西，真奇怪。】
    “你们古代不奇怪？上茅房用竹片刮屁股。”
    【你怎么知道？！】
    “历史书上写的。”
    【……历史书还写这个？】
    “写。写得可详细了。”
    他拧了一下钥匙。
    导航屏幕亮起来。
    屏幕上不是地图。
    是一段正在播放的视频。
    解剖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
    一只手伸进镜头，捏住白布的一角，慢慢掀开。
    白布下面那张脸！
    和他一模一样。
    视频里那张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直勾勾盯着镜头。
    嘴角缓缓上扬。
    笑了。
    视频掐断。
    屏幕弹出一行字：
    “你以为你是活过来的那个？你不是。你是被复制出来的那个。”
    ---
    钟宇猛地回头，
    后座是空的。
    但座椅上有一根头发。
    很长的头发。女人。
    而且是湿的。
    【有人刚坐过。】
    “我知道。”
    【在你回头之前刚离开。】
    “我知道。”
    【你不觉得瘆得慌吗？】
    “我是死人。我怕什么？”
    【……你能不能别老拿“我是死人”说事？】
    “我是死人。”
    【……】
    钟宇转身看向车窗外。
    一张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惨白的脸。湿漉漉的长发。血红的嘴唇。
    咧嘴笑。
    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牙齿上刻着字——“快跑”。
    钟宇一拳砸在车窗上。
    玻璃碎了。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A4纸，被石头压在轮胎旁边。
    纸上写着：
    “跑什么跑？你已经死了。你只是还不知道而已。”
    钟宇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砸玻璃的时候，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没有流出来。
    伤口里的肉是黑色的。
    腐烂的。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左脸颊的皮肤掉下来一块。
    底下的肉——已经烂了三天了。
    ---
    【钟宇。】
    “嗯。”
    【你真的是死人。】
    “我说了三遍了。你才信？”
    【我以为你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你一直在开玩笑。】
    “……那也是。但你仔细看看这伤口。这是开玩笑吗？”
    【不是。】
    “那不就结了。”
    钟宇把那块皮肤重新贴回脸上。
    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远处，城市的方向。
    一栋大楼的楼顶。亮着一盏红灯。
    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摩斯电码。
    【那是什么？】
    “摩斯电码。”
    【什么是摩斯电码？】
    “你们大启朝没有的东西。”
    【写的什么？】
    钟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欢——迎——回——家——0——0——3——”
    【003？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是001还是002？】
    “我也不知道。”
    【我是从大启朝来的。我应该是002？】
    “不一定。也许你是001，我是002。也许咱俩都不是。也许003才是原版。”
    【那咱们是什么？】
    “产品。”
    【什么产品？】
    “不知道。但那个用摩斯电码的人，知道。”
    红灯又闪了。
    这次更快。
    【写的什么？】
    钟宇没说话。
    他的脸色变了。
    【到底写的什么？】
    “……你们都是产品。”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
    【你骗我。你脸色变了。后面还有字。】
    钟宇沉默了三秒。
    “后面还有三个字。”
    【哪三个字？】
    “……已停产。”
    ---
    远处，一辆车开着远光灯，从山脚下驶来。
    车速很快。
    直直朝他冲过来。
    钟宇没动。
    车在距离他半米的地方急刹停下。
    车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下来。
    红裙。长发。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
    她走到钟宇面前，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钟宇，三十一岁，OMEGA生物科技公司创始人。2024年4月14日确认死亡。”
    她笑了笑。
    “这是你的死亡证明。”
    “你现在这具身体，法律上不存在。”
    “你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权利。没有任何财产。”
    “你的公司、你的房子、你的车，全是我的了。”
    钟宇盯着她。
    “宋瑶。”
    “对，是我。”她笑得更灿烂了，“你记得我？”
    “不记得。但我脑子里的古人说，你面相不善。”
    【我没说！】脑子里的声音抗议道。
    “你刚才心里默念了。我能读到你的念头。”
    【……忘了这茬了。】
    宋瑶歪了歪头。
    “你脑子里的古人？大启朝那个？”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宋瑶笑了。
    “因为把他送到你脑子里的人。”
    “是我。”
    ---

 第2章 两个我斗一个她

    “是我。”
    宋瑶说完这两个字，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钟宇盯着她。
    脑子里炸开了锅。
    【她说什么？她把我送到你脑子里的？她凭什么？她谁啊？我在大启朝查案查了八年，从没怕过谁，但这女人笑起来我后背发凉——】
    “你后背发凉是因为你附在一具烂了三天的尸体上。”钟宇在心里怼回去。
    【不是那个凉。是那种！说不上来。就像我第一次见东厂督主，他笑的时候也是这样，皮笑肉不笑，笑里藏刀。】
    “懂了。这女人不是好人。”
    【对。】
    “但她知道你的存在。”
    【对。】
    “那就好办了。”
    ---
    钟宇抬起头，看着宋瑶。
    “你说他是你送到我脑子里的？”
    “对。”
    “怎么送的？”
    宋瑶晃了晃手里的平板电脑。
    “你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你的解剖室里提取了你的意识残留。
    然后匹配到了大启朝那个频段的意识信号——那边的钟宇刚好也在同一天死亡。
    两个濒死的意识，被我硬塞进了同一具备用身体里。”
    【备用身体？】
    “备用身体？”钟宇问。
    宋瑶指了指他的胸口。
    “你以为你从坟里爬出来是奇迹？不，这具身体是我提前准备好的。
    克隆体，编号002，你的原版尸体还在解剖台上躺着呢。”
    钟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克隆体。
    他是克隆体。
    【那你脑子里的我是原版吗？】
    “你脑子里的古人，是他的原版意识，大启朝那个钟宇，死了，意识被我拽过来了。”
    【所以我是原版？】
    “你是原版，但你的身体是克隆体。”
    【那我到底是原版还是克隆体？】
    “你是原版意识加克隆体身体。”
    【那我还是不是我了？】
    钟宇在心里叹了口气。
    “哲学问题下班再讨论，先办正事。”
    ---
    “宋瑶。”
    “嗯？”
    “你说这具身体是你准备的克隆体，编号002。”
    “对。”
    “那001是谁？”
    宋瑶的笑容僵了一秒。
    就一秒。
    但钟宇看到了。
    “001是报废品，”她说，“出了点故障，销毁了。”
    “尸体呢？”
    “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你查户口呢？”
    “你杀了我，又把我复活了，又往我脑子里塞了个古人。我问问怎么了？”
    宋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不过你。】
    “我知道。”
    【在大启朝，这种人就该抓起来审。】
    “在现代，不用抓，用嘴就行。”
    ---
    钟宇靠在那辆奔驰大G上，双手插兜。
    “行！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杀了我，又把我复活了，图什么？”
    宋瑶收起笑容。
    “因为你是产品。”
    “什么产品？”
    “双生意识项目，001报废了。，你是002，你脑子里的古人是002的意识供体。”
    “说人话。”
    宋瑶深吸一口气。
    “我在做意识移植，把古代人的意识提取出来，移植到现代人的克隆体上，你是第二个实验品。”
    钟宇眨了眨眼。
    “所以我是小白鼠？”
    “你是成功的那个。”
    “成功的那个？我死了三天从坟里爬出来，脸皮一抠就掉，你说这叫成功？”
    宋瑶没说话。
    钟宇笑了。
    “你说谎的时候，右眼角会跳。你自己知道吗？”
    宋瑶下意识抬手摸眼角。
    然后停住了。
    因为她的右眼角根本没跳。
    钟宇在诈她。
    “你！”宋瑶的脸色变了。
    “你眼角没跳，”钟宇咧嘴一笑，“但你现在心虚了，因为你知道我不好骗。所以你接下来要说的话，得重新编了。”
    【漂亮！在大启朝这就叫——】
    “闭嘴。让她说。”
    ---
    宋瑶把平板电脑收进包里。
    “行！钟宇，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我比你想象的也聪明，说重点。”
    “重点就是！不是我杀了你。”
    钟宇没说话。
    “你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你的公司加班。
    你被人捅死的时候，我在监控里看到了。”
    “看到谁了？”
    “没看到脸，那人穿了你的衣服，戴了你的面具，站在你的尸体旁边拍了张照，然后发给了你。”
    钟宇想起了手机里那张照片。
    背对着镜头的那个人。
    “那张照片是你发给我的？”
    “对。我发给你，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冒充你。”
    “但你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对。所以那条消息，是发给你的尸体的。”
    钟宇沉默了三秒。
    “你知道我死了，不报警，不叫救护车，而是往我尸体上发消息？”
    宋瑶的表情僵住了。
    【她又说漏嘴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继续编，编到她自己信了为止。”
    ---
    宋瑶深吸一口气，换了战术。
    “钟宇。我们合作吧。”
    “合作什么？”
    “我帮你找到杀你的人，你帮我完成双生意识项目。”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只有我知道你脑子里那个古人的来历。
    只有我知道怎么把他送回大启朝，只有我知道！”
    她顿了顿。
    “怎么让你真正活过来。”
    钟宇盯着她。
    “我现在不是活的？”
    “你现在是行尸走肉，克隆体只能撑七天，七天之后，你的身体会再次腐烂，第二次腐烂，没有第二次复活。”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说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我的脸皮确实一抠就掉。”
    【那不是好消息。】
    “不是。”
    ---
    远处，那栋大楼的红灯又亮了。
    不是一闪一闪。
    是一直亮着。
    像一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钟宇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一条消息。
    发件人：钟宇。
    对，他自己的名字，他自己的号码。
    “别信她，送来你脑子里那个古人的人，不是她，是我。”
    “未来的你。”
    钟宇把手机屏幕转向宋瑶。
    “解释一下。”
    宋瑶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刷地白了。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因为未来的你已经死了。”
    钟宇愣了一下。
    “未来的我？”
    “对。你死后第三天，来自未来的你穿越回了你死的那天。
    他想救你，但他失败了，他也死了。”
    “尸体呢？”
    宋瑶指了指远处那栋大楼。
    “楼顶。”
    钟宇抬头看那栋亮着红灯的大楼。
    他的公司。
    OMEGA生物科技。
    8号楼。
    楼顶有一个人。
    躺着的。
    身上盖着白布。
    脚上穿着灰色的袜子。
    左脚袜子破了一个洞。
    露出大脚趾。
    和他从坟里爬出来时穿的袜子一模一样。
    和他刚才在视频里看到的解剖台上那具尸体穿的袜子一模一样。
    【那是谁？】
    “未来的我。”
    【未来的你为什么穿你的袜子？】
    “那不是我穿的袜子。那是我穿的袜子。”
    【听不懂。】
    “那具尸体穿的是我的袜子。说明那具尸体是现在的我。”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我也糊涂了，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什么？】
    钟宇盯着楼顶那具尸体。
    “如果楼顶上那个是未来的我，那她刚才说的‘未来的你已经死了’就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给我发消息说‘我是未来的你’的那个人，就不是未来的我。”
    【那是谁？】
    钟宇低头看手机。
    那条消息还在。
    “别信她，送来你脑子里那个古人的人，不是她，是我。未来的你。”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笑了。
    “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了？】
    “给我发消息的人，知道宋瑶会跟我说什么，他提前截胡了。”
    【所以他真的是未来的你？】
    “不一定，但他一定在附近。”
    钟宇抬起头，环顾四周。
    荒山。公路。一辆奔驰大G。一个女人。远处一栋亮红灯的大楼。
    没有别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种被人盯着的直觉，从他在大启朝当锦衣卫的时候就有了。
    不对——那不是他的直觉。
    那是脑子里那个古人的直觉。
    【你感觉到了？】
    “有人在看我们。”
    【对。三点钟方向。那棵树后面。】
    钟宇没转头。
    他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余光扫向三点钟方向。
    一棵大槐树。
    树干很粗。
    后面藏着一个人。
    露出一截衣角。
    黑色的。
    和那天站在他办公桌后面那个人穿的衣服一样颜色。
    【要过去吗？】
    “不急。”
    【为什么？】
    “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他。然后！”
    钟宇把手机揣进口袋。
    转身一拳砸在宋瑶脸上。
    宋瑶没反应过来，直接摔倒在地。
    “你……！”
    钟宇蹲下来，从她包里抽出那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那封死亡证明还在。
    他点了“编辑”。
    把“已确认死亡”改成了“已确认复活”。
    然后点了“保存”。
    “你干什么？！”
    钟宇把平板电脑扔回给她。
    “现在我不是死人了，你的文件作废了。”
    “那是我内部系统的文件！改一下没用的！”
    “有用。”
    “有什么用？”
    钟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让你知道——我不好惹。”
    他转身朝那棵大槐树走过去。
    宋瑶在后面喊：“你站住！那棵树后面……”
    “我知道。有人。”
    钟宇没停步。
    他走到槐树前面，站定。
    “出来吧。”
    没人动。
    “我数三下。一。二……”
    树干后面，一个人走了出来。
    黑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运动鞋。
    戴着黑色的口罩。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和钟宇的一模一样。
    那人摘下口罩。
    一张脸。
    和钟宇一模一样。
    但老了十岁。
    四十岁，沧桑，冷酷，眼角有疤。
    他看着钟宇。
    钟宇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那个四十岁的钟宇开口了。
    声音也一样。
    但语气完全不同，低沉，沙哑，像嗓子里灌了沙子。
    “你比我想象的笨。”
    钟宇挑了挑眉。
    “你比我想象的老。”
    “我老是因为我替你活了十年。”
    “替我？”
    “对。你死了之后，我接替了你，我是003号。”
    钟宇的脑子嗡了一下。
    【003号？！】
    “001是你脑子里的古人，”四十岁的钟宇指了指钟宇的太阳穴，“002是你，我是003。”
    钟宇盯着他。
    “那楼顶上那具尸体呢？”
    “004号。”
    “未来的我？”
    “不。004号是你明天的尸体。”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明天会死，”四十岁的钟宇说，“死在楼顶，穿着那双破洞的灰袜子，然后004号会从坟里爬出来，然后是005，006，007。”
    “一直循环？”
    “对。”
    “什么时候是个头？”
    四十岁的钟宇看了一眼远处那栋大楼。
    “3000号。”
    红灯灭了。
    整栋楼陷入黑暗。
    然后……
    一盏一盏亮起来。
    不是红灯。
    是窗户里的灯。
    每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
    戴着口罩。
    手里拿着手术刀。
    几百个人。
    一模一样的身高。
    一模一样的体型。
    一模一样的站姿。
    钟宇的后背一阵发凉。
    因为那几百个人的脸——
    都是他的脸。
    ---

 第3章 三百个我围攻我一个

    几百张同样的脸，几百双同样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钟宇。
    那场面，像照镜子照出了鬼片。
    【妈呀。】脑子里的古人说，【我在大启朝审过灭门案，见过十七口人横尸当场，都没这个瘆人。】
    “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钟宇在心里怼回去。
    【有用的就是——跑。】
    “跑不过，三百个人，一人***术刀，咱们两条腿。”
    【那怎么办？】
    “动嘴。”
    ---
    钟宇转过身，面对那栋亮着灯的楼。
    双手插兜，咧嘴一笑。
    “欢迎回家？这我家，我回自己家你们欢迎个什么劲儿？”
    几百个“钟宇”同时闭嘴了。
    整栋楼安静得像坟场！不对，他刚从坟场出来，那地方都比这儿热闹。
    宋瑶在他身后举着手术刀，没动。
    因为她也在等！等这些克隆体动手。
    但没人动。
    钟宇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产品质量不行啊。
    三百个我，连个带头冲的都没有。”
    宋瑶脸色铁青。
    “他们是听话的。”
    “听谁的话？”
    “听……”
    她没说完。
    因为那三百个“钟宇”同时开口了。
    这次不是同一句话。
    每个人说一个字。
    连起来是一句完整的话。
    三百个人，三百个字，一字一顿，像一台打印机：
    “她…不…是…主…人…你…才…是…”
    钟宇愣了一下。
    【她说他们听话。但他们说你不是主人。】
    “听到了。”
    【那谁才是主人？】
    钟宇指了指自己。
    “我？”
    三百个人同时点头。
    几百颗脑袋上下晃动，像一片人形的麦浪。
    宋瑶的脸彻底白了。
    “不可能！我编写的意识指令……”
    钟宇从她手里抽走手术刀。
    她没反抗。因为那三百个“钟宇”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三百个人，同一个动作。
    宋瑶的手僵在半空中。
    钟宇把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编写意识指令的时候，用的是谁的基因样本？”
    “你……你的……”
    “我的，对，所以你编出来的指令，优先听我的。”
    他把手术刀对准宋瑶的鼻尖。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
    “第一个问题，谁杀的我？”
    宋瑶咬着嘴唇不说话。
    钟宇叹了口气，回头朝那栋楼喊了一声：
    “兄弟们，谁有烟？”
    三百个人同时摇头。
    “行吧！不抽烟也好，省钱。”
    他转回来看着宋瑶。
    “你不说是吧？那我猜。
    杀我的人，不是我公司的人。
    因为公司的人知道我加班到几点。杀我的人，也不是你。
    因为你是搞技术的，杀人的活儿你干不了，你手抖。”
    宋瑶的手指确实在抖。
    “杀我的人，是你认识的。而且……”
    钟宇顿了顿。
    “他就在这栋楼里。”
    宋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钟宇笑了。
    “猜对了。”
    他朝那栋楼走过去。
    “你站住！”宋瑶喊。
    钟宇没停。
    “那三百个人不会听你的！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真正在操控他们的人，在楼里！”
    钟宇停下了。
    回头。
    “谁？”
    宋瑶张了张嘴。
    一个声音从楼里传出来。
    扩音器，沙哑，电子合成音。
    “是我。”
    钟宇眯起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三楼，中间的窗户。
    一个人站在窗前。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
    但没戴帽子。
    头发是白的。
    全白了。
    “进来。我在三楼等你。”
    声音停了。
    三百个“钟宇”同时让开一条路。
    从楼门口一直通到电梯口。
    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
    【别去。】脑子里的古人说，【这明显是个陷阱。】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不去怎么知道谁杀的我？”
    【你用脑子想想！】
    “我用脑子想了，我的脑子现在一半是你的，你能想出别的办法吗？”
    古人沉默了。
    【……不能。】
    “那就走。”
    钟宇走进大楼。
    一楼大厅，灯全亮着。
    地面是白色的瓷砖，反着光。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
    他本人的照片。
    正装，微笑，双手抱胸。
    照片下面一行字：
    “OMEGA生物科技创始人钟宇”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生于1993年，死于2024年，复活于2024年，再死于……待定。”
    钟宇盯着“待定”两个字看了两秒。
    “这谁写的？字挺丑。”
    没人回答。
    他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两个按钮：1和3。
    他按了3。
    门关上。
    电梯开始上升。
    【我有点紧张。】
    “你一个死人紧张什么？”
    【我怕你死了，你死了我也就没了。】
    “放心！我不会死。”
    【你这么确定？】
    “确定，因为楼顶上那具尸体是我明天的，今天还没过完呢。”
    电梯门开了。
    三楼。
    走廊很长，一眼看不到头。
    两侧全是玻璃门，每一间都是实验室。
    每一间实验室里都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门。
    钟宇走过第一间。
    里面的人转过身来。
    是他的脸。
    第二间，转身，他的脸。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每一间都是。
    每张脸都一样。
    但表情不一样。
    第一个在笑，第二个在哭，第三个面无表情，第四个在打哈欠。
    钟宇走到走廊尽头。
    最后一扇门。
    门牌上写着三个字：
    “创始人”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
    白大褂。白发。白胡子。
    但脸…还是他的脸。
    只是老了。
    老了很多，至少六十岁。
    六十岁的钟宇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笑眯眯看着他。
    “来了？”
    钟宇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是谁？”
    “你。”
    “我是说——你是第几号？”
    老人笑了笑。
    “我是第一号。”
    钟宇的脑子嗡了一下。
    【001号？那我是002，你脑子里的古人是谁？】
    钟宇没理他。
    “你说你是001号，那楼上那具尸体是谁？”
    “004号。”
    “我脑子里的古人呢？”
    “也是001号。”
    “两个001？”
    老人放下茶杯。
    “不。他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从大启朝拽过来的意识碎片。”
    钟宇愣住了。
    “你……你把他拽过来的？”
    “对，不是宋瑶，是我。”
    “为什么？”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三百个“钟宇”还站在楼下，一动不动。
    “因为我要死了，我需要一个继承者。”
    他转过身，看着钟宇。
    “我需要你变成我。”
    钟宇沉默了五秒。
    然后笑了。
    “你花了这么多钱，造了这么多人，杀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找个继承者？”
    “对。”
    “你直接生个儿子不行吗？”
    老人愣了一下。
    “……我没找到对象。”
    钟宇差点没憋住笑。
    【他没找到对象哈哈哈哈——】脑子里的古人笑疯了。
    “安静，”钟宇在心里说。
    他看着老人。
    “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叫什么？”
    老人笑了。
    “钟宇。”
    “我知道你叫钟宇，我是问你…你的真名，你不是我，你只是长着我的脸。”
    老人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摘掉白发头套。
    摘掉白胡子。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三十岁。
    不是钟宇。
    是另一个人的脸。
    一个钟宇不认识的人。
    “我叫……”
    他话没说完。
    门被踹开了。
    宋瑶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枪，对准老人的脑袋。
    “别听他胡说！”
    “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他杀了001号！002号！003号！楼上004号的尸体也是他杀的！”
    “他不是要你继承他！”
    “他是要……”
    枪响了。
    老人倒在地上。
    血从太阳穴流出来。
    宋瑶举着枪，手在抖。
    钟宇盯着她。
    “你杀了他？”
    “他该死。”
    “他刚才要告诉我什么？他是要我怎么？”
    宋瑶的脸色变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钟宇看着她。
    “你是同伙。”
    宋瑶没说话。
    “你一直在演戏。”
    “杀我的人，不是你，但你帮他处理了尸体。”
    “你知道真相。你一直在阻止他说出来。”
    钟宇往前走了一步。
    “他现在死了。”
    又走了一步。
    “但你还活着。”
    再走一步。
    “所以……你说。”
    宋瑶的枪口对准了钟宇。
    “别过来。”
    “我不怕枪。”
    “这是真的子弹！”
    “我是死人。”钟宇笑了，“我怕什么？”
    他伸出手，抓住枪管，顶在自己额头上。
    “来。开枪。”
    宋瑶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没扣下去。
    钟宇松开手。
    “你下不了手，因为你还有话没说完。”
    他看着她的眼睛。
    “说吧。他到底是谁？他刚才要告诉我什么？他是要我——”
    宋瑶闭上了眼睛。
    “他要你变成他。”
    “然后呢？”
    “然后——”
    她睁开眼。
    眼泪流下来了。
    “然后他要用你的身体活下去，他得了绝症。
    他需要一具年轻的身体，你是他选中的容器。”
    钟宇愣住了。
    “容器？”
    “对。你脑子里的古人，是他植入的。
    他先植入古人的意识，让两个意识打架，把身体搞混乱。
    然后他再把自己的意识灌进来，把你们两个都挤出去。
    他就能独占这具身体。”
    “那三百个克隆体呢？”
    “备用的。如果002号失败了，就用003号、004号，一直到3000号。”
    钟宇沉默了。
    【所以我是……备胎的备胎的备胎？】
    “你闭嘴。”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他死了。计划是不是就结束了？”
    宋瑶摇了摇头。
    “他没有死。”
    钟宇低头看。
    地上的尸体——正在融化。
    像蜡烛一样。
    从头到脚，化成了一滩透明的液体。
    那不是真人。
    那是一个生物塑料人偶。
    真正的老人…真正的001号…不在这栋楼里。
    他从来就没来过。
    钟宇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
    发件人：钟宇。
    “我在你的公司等你，8号楼，顶楼。”
    “你的办公室。”
    “你的椅子上。”
    “坐着呢。”
    钟宇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8号楼的楼顶。
    那盏红灯又亮了。
    一闪一闪。
    摩斯电码：
    “你…的…椅…子…挺…舒…服…的…”
    ---

 第4章 椅子上的老东西

    钟宇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的椅子，背对着他，转过来。
    四十岁的脸，他的脸，003号。
    “别找了，001号就是我，我就是001号。”
    钟宇靠在门框上。
    “你刚才说你是003号。”
    “骗你的。”
    “你刚才那个白头发的假人呢？”
    “遥控的，生物塑料，三千块一个，淘宝买的。”
    “……淘宝买假人骗我？”
    “好用就行。”
    钟宇盯着他看了三秒。
    “所以你到底是几号？”
    “001号，原版，第一个，你爹。”
    “我没爹。”
    “那你现在有了。”
    ---
    钟宇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
    “行，你是001号，你杀了我？”
    “没。”
    “谁杀的？”
    “你猜。”
    “不猜。你说。”
    001号笑了。
    “你脑子里的古人杀的。”
    钟宇愣了一下。
    【什么？！】脑子里的声音炸了，【我没杀你！我不认识你！】
    “他说他不认识你。”钟宇说。
    他不记得了，意识穿越的时候，记忆会丢失。
    他杀你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他。
    是刚穿越过来、脑子还不清醒的那个他。
    “他杀我？用什么杀的？”
    “手术刀。”
    “为什么？”
    “因为他以为你是刺客。”
    钟宇沉默了。
    【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
    “他说他不记得。”钟宇说。
    “我知道，但那是事实。”
    “证据呢？”
    001号从抽屉里拿出***术刀。
    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大启。
    钟宇看着那把刀。
    脑子里的声音突然断了。
    不是不说话。
    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见过这把刀。】
    “然后呢？”
    【……我在大启朝的最后一天。有人从背后偷袭我，我回头抢了他的刀。然后……我就穿越了。】
    “穿越到了哪里？”
    【……你的办公室。】
    “然后呢？”
    【……我看到一个人背对着我。我以为是要杀我的刺客。我——】
    他停了。
    钟宇替他接了。
    “你捅了我。”
    【……对。】
    ---
    办公室安静了。
    钟宇坐在桌上，看着那把带血的刀。
    “所以是你杀了我。”
    【……是。】
    “但你当时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
    【……对。】
    “那我不怪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在大启朝被人偷袭，穿越到古代，看到一个背对着我的古人，我也会捅他。”
    【……你人还怪好的。】
    “我知道。”
    001号笑了。
    “你们两个聊完了？”
    钟宇抬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是他杀的我。”
    “对。”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你也不信。”
    “我现在也不信。”
    “那你信什么？”
    钟宇从桌上跳下来。
    “我信你，你是001号，你是原版。
    你造了所有的克隆体。你往我脑子里塞了古人。
    你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好多年。
    “对。”
    “但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钟宇走到窗边，指向楼顶。
    004号的尸体。
    你说他是明天的我。
    但明天的我还没死。那具尸体是谁的？”
    001号的笑容僵住了。
    钟宇回头看着他。
    “那具尸体是你的。001号。你早就死了。”
    “你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也是克隆体。”
    “你是002号。不是001号。”
    “真正的001号，躺在楼顶。”
    “穿着我的袜子。”
    “因为他的脚和我的脚一样大。”
    001号…不，002号…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钟宇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他告诉我的。”
    【我没告诉你啊？！】
    “你刚才没，。但你刚才看到那把刀的时候，心跳加速了，我能感觉到。”
    【……你是变态吗？】
    “我是董事长，董事长都是变态。”
    钟宇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会找到真正的001号，然后我会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钟宇回头笑了笑。
    “问他…为什么要把你们这些残次品，全部造成我的样子。”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002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楼顶。
    那具尸体的手动了。
    ---

 第5章 宋瑶的嘴骗人的鬼

    楼顶。
    风大。血腥味更大。
    004号宋瑶坐在防水卷材上，白布缠在腰间，手术服上全是干涸的血。
    胸口一个大洞，和钟宇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睁开眼，看着钟宇。
    “你来了。”
    “你认识我？”
    “我杀了你三次，能不认识吗？”
    钟宇蹲下来，跟她平视。
    “杀我三次？”
    “001号钟宇、002号你、003号那个老东西，都是我杀的。”
    脑子里的古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人手上三条人命？】
    “四条。”004号宋瑶说，“我还杀了原版自己。”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个洞，我自己捅的。
    为了让意识转移到005号身体里。
    钟宇盯着她。
    “你图什么？”
    “永生。”
    “永生有意思吗？”
    “不知道。还没永生成功呢。”
    钟宇没忍住笑了。
    “你杀了我三次，还没永生成功？你这KPI不行啊。”
    【她说什么？K什么I？】
    “绩效考核。你不懂。”
    【哦！大启朝没这个，我们只考核杀人数。】
    “那你KPI挺好的。”
    【那可不。】
    ---
    004号宋瑶撑着地面站起来。胸口那个洞随着动作一张一合，像第二张嘴。
    “钟宇，我们谈个条件。”
    “说。”
    “我告诉你真正的001号在哪。你帮我杀了他。”
    “你自己怎么不杀？”
    “他是我造的，我的基因里写了‘不能伤害造物主，动不了手。”
    钟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造的他？你不是克隆体吗？”
    “我是原版。第一个宋瑶。活了四百年。”
    【四百年？！】
    钟宇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活的？”
    “换身体，就像换衣服，这件穿旧了，换下一件。我从明朝换到现在。”
    “明朝？”
    对！你脑子里那个大启朝，其实就是明朝。
    大启是我编的名字。为了让你那个古人以为自己是另一个时空来的。
    【明朝？！我是明朝人？！】
    你确实是明朝锦衣卫。只不过你的记忆被我改过。
    你以为自己是大启朝的。
    钟宇沉默了三秒。
    “你改他记忆干什么？”
    让他以为自己不属于这里。
    让他觉得自己是外人。
    这样他就不会跟你抢身体控制权。
    【……她说得对。我确实一直觉得这身体不是我的。】
    “你闭嘴。”钟宇在心里说。
    他看着004号宋瑶。
    “所以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是想活命的人。”
    “杀我也算活命？”
    “你挡我路了。”
    “我挡你什么路了？”
    004号宋瑶指了指楼下那三百个克隆体。
    他们都是你的脸。
    我本来要用他们的身体续命。
    但你的基因里有一个锁，只有你能打开。
    我杀了你三次，三次都没解开。
    “所以你告诉我真正的001号在哪，我去帮你解开？”
    “对。”
    “然后你就能用那三百个身体永生？”
    “对。”
    “那我图什么？”
    004号宋瑶笑了。
    “图你脑子里的古人能回到明朝。”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回明朝？我能回去？】
    “能。”宋瑶说，“真正的001号手里有意识回传装置。
    你把装置抢过来，你脑子里的意识就能回到明朝的身体里。”
    钟宇看着她。
    “你怎么保证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保证。”
    “……”
    “但你有的选吗？”
    钟宇想了想。
    确实没得选。
    【我觉得可以信她一次。】
    “你一个古人心眼能有多实？她说你就信？”
    【我没信。但我确实想回明朝。】
    “回去干嘛？继续当锦衣卫？累不累？”
    【我媳妇还在明朝。】
    钟宇愣了一下。
    “你有媳妇？”
    【有。我死那天，她正怀着我孩子。】
    钟宇沉默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004号宋瑶。
    “成交。”
    宋瑶伸出手。
    钟宇没握。
    “先告诉我001号在哪。”
    宋瑶收回手，指向远处另一栋楼。
    “8号楼。你的公司。你的办公室。你的椅子上。”
    “我刚从那回来，椅子上坐的是个假货。”
    “那是003号。001号在他下面。”
    “下面？”
    “地下。你的公司地下还有十八层。”
    钟宇皱眉。
    “我的公司地下只有三层停车场。”
    “那是你以为的。”
    宋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
    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个数字：0。
    “这张卡能下到B18。001号在那里。”
    钟宇接过卡。
    “你为什么不去？”
    我去了就回不来了，他在那里设了意识陷阱。
    只要是我的意识体靠近，就被锁住。
    “所以让我去送死？”
    “对。”
    “……你倒是挺诚实。”
    【她诚不诚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了，能活着回来吗？】
    钟宇把门禁卡揣进口袋。
    “能。”
    【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死了三次了，第四次应该习惯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宋瑶。”
    “嗯？”
    “你活了四百年，杀了那么多人。后悔过吗？”
    宋瑶没有说话。
    钟宇没回头。
    “算了。当我没问。”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
    身后传来宋瑶的声音。
    “后悔过。”
    “一次。”
    钟宇停了一下。
    “哪一次？”
    “第一次杀你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死之前，冲我笑了一下。”
    钟宇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
    “那我不怪你了。”
    门关上了。
    楼顶只剩下宋瑶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洞。
    里面长出了新肉。
    粉色的。
    像婴儿的皮肤。
    她笑了。
    “钟宇，你不知道吧！你笑的那一下，是我四百年来第一次觉得，活着还不错。”
    远处。
    8号楼。
    B18层。
    一盏灯亮了。
    一个人影坐在椅子上。
    慢慢转过身来。
    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
    钟宇和宋瑶。
    站在一起。
    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和我老婆，摄于1524年。”
    1524年。
    明朝。
    五百年前。
    ---

 第6章 地下十八层认了个爹

    B18。
    电梯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
    不是空调那种冷，是停尸房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
    钟宇走出来，面前是一条走廊。
    白光，白墙，白色地板。
    和上面那层一模一样。
    但墙上挂的照片不一样。
    不是他的照片。
    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同一个女人。不同年代。
    明朝的服饰，清朝的旗装，民国的旗袍，现代的红裙。
    全是宋瑶。
    走廊尽头一扇门。门牌上写着：“创世者”。
    钟宇推门进去。
    房间里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男的四十多岁长得不难看，但那张脸…
    是宋瑶的脸。
    男性版的宋瑶。
    眉毛、鼻子、嘴型，一模一样。就是多了喉结和胡茬。
    他抬起头，看着钟宇。
    笑了。
    “儿子，你终于来了。”
    钟宇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叫我什么？”
    “儿子。”
    “我是你儿子？”
    “对，我造的，你是我的作品，作品就是儿子，没毛病。”
    【这人脑子有病吧？】古人说。
    “他确实有病。”钟宇在心里回了一句。
    他看着椅子上那个男人。
    “你是001号？”
    “对。”
    “你是宋瑶？”
    “对。”
    “你是男的？”
    “对。”
    “宋瑶是女的。”
    “宋瑶是个名字。不分男女。”
    钟宇沉默了两秒。
    “行。那你为什么造我？”
    “因为我儿子死了。”
    “……”
    我亲儿子。五岁。
    掉河里淹死了。
    我造了三千个克隆体，想把他复活。
    但失败了三千次。
    每次造出来的，都不是他。是你。
    钟宇指了指自己。
    “我？”
    对，你，不管我怎么调基因，造出来的永远是你。
    不是你儿子，是你。
    “那你不会换个模板？”
    “换不了。我自己的基因里刻死了。只能造出你。”
    钟宇靠在门框上。
    “所以你造了三千个我？”
    对。001号到3000号。
    你是002号，你脑子里的古人是001号。
    “001号不是我吗？”
    “你是002号身体里的001号意识乱着呢，反正你就记住…你是我造的，你是我儿子。”
    “我没爹。”
    “现在有了。”
    ---
    钟宇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桌子上。
    “行，爹，我问你，你叫什么？”
    “宋瑶。”
    “男版宋瑶？”
    “对。”
    “那我妈是谁？”
    宋瑶沉默了一下。
    “没有妈，你是我一个人造的。”
    “……试管婴儿都没这么离谱。”
    【什么叫试管婴儿？】
    “就是不需要女人也能生孩子。”
    【大启朝要是有这技术，我能省好多彩礼钱。】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一直很正经。】
    钟宇把注意力转回宋瑶身上。
    “最后一个问题，你造这么多我，到底想干什么？”
    宋瑶站起来。
    他比钟宇矮半个头。
    “我想死。”
    钟宇愣了一下。
    “你想死？”
    “对，我活了五百年，活够了，但我死不了。
    因为我把自己锁在了永生循环里。除非有人继承我的意识，我才能解脱。”
    “所以你造了我。让我继承你？”
    “对。”
    “然后你去死？”
    “对。”
    钟宇盯着他看了五秒。
    “那你直接自杀不行吗？”
    “自杀过！一百多次。
    每次死了又活了。
    我的意识被锁在这栋楼里。
    身体死了，意识自动上传到下一个克隆体。”
    “那你把我造出来，我继承你，你就能死？”
    “对。意识只能转移，不能销毁。
    转移到你身上，我这个原版就空了。
    空了就能死。”
    钟宇站起来。
    “行。怎么转移？”
    宋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方块。
    银色的，半个巴掌大。
    “意识回传装置，你拿着，我给你转移。”
    钟宇伸手去拿。
    宋瑶收回手。
    “别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你脑子里的古人……你想让他回明朝吗？”
    钟宇愣了一下。
    “想。”
    “为什么？”
    “他说他媳妇还在明朝，怀着他孩子。”
    宋瑶沉默了。
    然后他把小方块递给了钟宇。
    “拿去吧！这个装置，能把他送回去。”
    钟宇接过小方块。
    “真的？”
    “真的。”
    “你不骗我？”
    “我骗你干嘛？你是我儿子！我对儿子不说假话。”
    钟宇看着手里的小方块。
    银色的，光滑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他凑近看。
    “Made in China”
    “……你他妈逗我？”
    宋瑶哈哈大笑。
    “开玩笑的，那行字我刻着玩的。”
    钟宇面无表情地把小方块揣进口袋。
    “行！那现在转移吧。”
    宋瑶伸出手。
    钟宇握住他的手。
    然后——
    钟宇的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
    发件人：004号宋瑶（楼顶那个）
    内容：
    “别信他！他不是001号！他是003号！真正的001号…在你脑子里。”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宋瑶”。
    “你是003号？”
    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钟宇松开他的手。
    “003号，那个自称001号的假货。
    你从楼上跑下来了。换了个皮肤。变成男版宋瑶，来骗我。
    男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从脸上扯下一层东西……生物塑料面具，下面露出一张脸。
    四十岁。钟宇的脸。
    003号。
    “又见面了。”
    钟宇看着他。
    “你他妈烦不烦？”
    ---
    【小心！】古人突然喊道。
    钟宇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术刀贴着他的脖子飞过去，钉在墙上。
    003号手里又出现一把。
    “儿子，别躲。让爹捅一刀。就一刀。”
    “你不是我爹。”
    “我是，我造的002号，我就是你爹。”
    “你有病。”
    “对，我有病，绝症，所以需要你的身体。”
    钟宇往门口退。
    “你不是003号吗？你自己的身体呢？”
    “快死了！撑不了几天了。”
    “那你怎么不去找004号？”
    “004号是个女的！我不要女人的身体。”
    “你还挑上了？”
    “那可不。”
    钟宇退到门口。
    003号举着手术刀冲过来。
    钟宇一脚踹在门板上，门弹回去，撞在003号脸上。
    “嗷——”
    钟宇转身就跑。
    走廊里，白光刺眼。
    他冲到电梯口，狂按按钮。
    电梯在B3。正在往上。
    来不及了。
    身后传来003号的脚步声。
    钟宇回头看！他满脸是血，举着刀，笑得像个疯子。
    “儿子，别跑了，这楼里全是监控。你跑不掉的。”
    钟宇看着电梯。
    B2了。
    B1了。
    到了。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红裙。长发。
    宋瑶。
    005号宋瑶。
    她手里拿着一把枪。
    对准钟宇。
    钟宇愣住了。
    “你——”
    宋瑶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从钟宇耳边飞过去。
    他身后，003号倒在地上。
    眉心一个血洞。
    宋瑶放下枪。
    “上车。”
    钟宇冲进电梯。
    门关上之前，他看了一眼走廊。
    003号躺在地上。
    但他的手在动。
    他在用血在地上写字。
    一个字。
    “逃”。
    电梯门关上了。
    宋瑶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
    “你还好吗？”钟宇问。
    “不好。我又杀了一个自己。”
    “他也是你？”
    “003号是我的克隆体，男版的。我造的。”
    “你造了个男版的自己？”
    “对。我疯了。我知道。”
    电梯到了B2。
    门开了。
    钟宇走出去。
    宋瑶跟在他后面。
    “钟宇。”
    “嗯。”
    “真正的001号——”
    她顿了顿。
    在你脑子里，那个古人，他就是001号。
    他是第一个被造出来的钟宇。明朝的钟宇。原版。
    钟宇停下了。
    【我是……原版？】
    你是原版！宋瑶说，你是第一个。
    我们都是你的复制品。
    钟宇站在停车场中央。
    头顶的灯一闪一闪。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
    古人的影子。
    两个影子，同一个身体。
    【钟宇。】
    “嗯。”
    【我想回明朝。】
    “我知道。”
    【但我也不想让你死。】
    “我也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钟宇抬头看着天花板。
    上面，B18层。
    003号的尸体正在融化。
    像蜡烛一样。
    流进地板缝里。
    流到B19。
    B20。
    B21。
    这栋楼的地下，不止十八层。
    一直往下。
    通到明朝。
    通到五百年前。
    通到第一个钟宇被造出来的那天。
    钟宇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张照片。
    拍摄时间：1524年。
    拍摄地点：明朝。
    照片里，一个穿飞鱼服的男人，站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两个字。
    不是钟宇。
    是“宋瑶”。
    ---

 第7章 五百年前的一刀

    视频还在播放。
    钟宇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冒汗。
    画面里，明朝的“他”…那个穿飞鱼服的男人…胸口被一把刀贯穿。
    刀尖从胸前露出来，带着血。
    但他没倒。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伸手摸了摸刀刃，然后笑了。
    “就这？”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身后那人的脸上。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了那个袭击者的脸……
    一张和钟宇一模一样的脸。
    穿的是现代的衣服。
    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脚上那双袜子，左脚破了个洞。
    钟宇的呼吸停了。
    “那是……我？”
    【不是，那是002号，第一个被造出来的克隆体。】
    “宋瑶不是说你是001号吗？”
    【我是001号。但我是明朝的原版。他是现代的克隆体，我们不是同一个人。】
    “那他为什么杀你？”
    【因为宋瑶让他杀的。】
    视频里，明朝钟宇已经反手夺过了刀，把那个现代克隆体按在地上。
    “谁让你来的？”
    克隆体张了张嘴，只说了两个字：“宋……瑶……”
    然后他就化了。
    像蜡烛一样，从头到脚，化成了一滩液体。
    明朝钟宇站起来，对着镜头…也就是对着宋瑶…说了一句话。
    “你造多少个，我杀多少个。”
    视频到此结束。
    ---
    钟宇把手机放下，看着旁边的宋瑶。
    “你派克隆体去杀他？”
    宋瑶没说话。
    “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活着。”
    “他是原版，他活着怎么了？”
    “他活着，我就得死。”
    钟宇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宋瑶靠在墙上，点了根烟…钟宇第一次见她抽烟。
    他是我造的，但他是失控的那一个。
    他脱离了我的控制，自己活了下来。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只要他活着，我就无法真正永生。
    因为我是他的影子。
    他是本体，我是复制品。
    复制品永远不能取代本体。”
    “所以你要杀他？”
    “对。”
    “杀了几次？”
    “五百年来，派了三千多个克隆体过去。全被他杀了。”
    钟宇沉默了。
    【三千多个？那我也是其中之一？】
    你是最后一个，宋瑶说，“002号。
    你是我派去的最后一个刺客。
    但你失败了，你没杀成他，反而被他打晕，扔回了现代。”
    “然后你就把我埋了？”
    “对。因为你失败了。失败品就得销毁。”
    钟宇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又把我挖出来了？”
    宋瑶吐了口烟。
    因为003号…就是刚才那个男版的我…他想用你的身体。
    我不同意，我们打了一架。
    我输了！他把你挖出来，塞了古人的意识进去，想把你变成他的容器。”
    【所以我是被强行塞进来的？】
    “对！你不是自然穿越的，你是被注射近来的。”
    钟宇感觉脑子有点乱。
    “等等！捋一下！我是002号克隆体，我是宋瑶造的。
    宋瑶派我去明朝杀001号原版。
    我没杀成，被打晕扔回来了。
    宋瑶把我埋了。
    003号把我挖出来，往我脑子里塞了古人的意识……也就是001号原版的意识。
    然后我活了，从坟里爬出来了。”
    “对。”
    “那我现在到底是谁？”
    宋瑶想了想。
    “你是002号身体，加上001号意识，两个最恨我的人，塞进了同一个身体里。”
    钟宇笑了。
    “那你这不叫永生！叫作死。”
    【她说得对，这操作确实离谱。】
    “你闭嘴。”
    【我没说话啊。】
    “我在跟她说话。”
    ---
    远处，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一群人。
    钟宇和宋瑶同时看过去。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群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
    全是钟宇的脸。
    003号到050号！四十八个克隆体。齐刷刷走过来。
    最前面那个…003号…脑袋上还有一个枪眼。
    宋瑶刚才打的那个洞。
    但血已经不流了，伤口里长出了新肉。
    “你们……打不死？”钟宇问。
    “打不死。”宋瑶说，这栋楼里有再生系统。
    只要在这栋楼里，他们就不会死。
    “那怎么才能打死？”
    宋瑶把烟掐灭。
    “离开这栋楼，离开之后，三天就烂。”
    “那你怎么不离开？”
    我离开了就老了。
    我五百岁了，全靠这栋楼的再生系统撑着。
    钟宇看着那群克隆体越走越近。
    “那我们怎么出去？”
    宋瑶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枪，递给钟宇。
    “拿着。”
    “你给我枪干什么？”
    “开路。”
    钟宇接过枪，六发子弹，对面四十八个人。
    “不够。”
    “够！打脑袋，一枪一个，他们复活要十分钟，十分钟够我们跑出去了。”
    钟宇举起枪，对准最前面那个003号。
    003号停下来，笑了。
    “儿子，你拿枪对着爹？”
    钟宇没说话。
    扣扳机。
    “砰！”
    003号倒在地上。
    钟宇转身就跑。
    宋瑶跟在后面。
    身后，四十七个克隆体追了上来。
    钟宇边跑边回头看——那些人跑得飞快，但动作一模一样，像一群被复制的机器人。
    “电梯！”
    宋瑶按下按钮。
    电梯在B15。正往上。
    来不及了。
    钟宇转身，举枪，又是两枪。两个克隆体倒下。
    还剩四十五个。
    子弹还剩三发。
    电梯到了B5。
    B3。
    B1。
    门开了。
    钟宇冲进去，宋瑶跟进。
    门关上之前，一只手伸了进来……被门夹住，断了。
    手指在地上弹了两下，还在动。
    钟宇一脚把手指踢出去。
    电梯开始上升。
    宋瑶靠在角落里，大口喘气。
    “你还好吗？”
    “不好。我五百年没跑过步了。”
    “那你平时怎么锻炼？”
    “我不锻炼。我直接换身体。”
    “……”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女人。红裙。长发。
    004号宋瑶。
    楼顶上那个。
    她手里拿着那把手术刀，刀刃上刻着“大启”两个字。
    “你们要去哪儿？”
    钟宇看着她。
    “你也要拦我？”
    “不。我帮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给钟宇。
    “门口，黑色奔驰大G。你的车。油加满了。”
    “你什么时候加的油？”
    “你在B18认爹的时候。”
    钟宇接过钥匙。
    “谢了。”
    别谢！我只是不想让003号得逞。
    他要是占了你的身体，下一个就占我的。
    钟宇和宋瑶…～005号宋瑶……冲出大门。
    黑色奔驰大G就停在门口。
    钟宇拉开车门坐进去，宋瑶坐副驾。
    发动机轰鸣。
    身后，大楼里冲出一群克隆体。
    钟宇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些人站在大楼门口，没追。
    因为楼外没有再生系统，出来三天就烂，他们不敢出来。
    但003号敢。
    他站在最前面，脑袋上的枪眼还在往外冒血。
    他对着车尾灯笑了笑。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方块。银色的。
    和钟宇口袋里那个一模一样。
    他按了一下。
    钟宇的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
    发件人：003号。
    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辆黑色奔驰大G，正在公路上疾驰。
    从侧面拍的。
    很近。
    近到能看清驾驶座上钟宇的脸。
    钟宇猛地踩刹车。
    车停下来。
    他回头，后座是空的。
    但座椅上有一部手机。
    不是他的。
    是003号的。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003号对着镜头说：
    你以为你跑了？你开的车是我装的。
    副驾坐的那个宋瑶，是我的人。
    钟宇猛地转头看向副驾。
    宋瑶——005号宋瑶——正对着他笑。
    手里拿着***术刀。
    “对不起。”
    “我也是克隆体。”
    “我是006号。”
    刀举起来了。
    钟宇一脚踹开车门，翻滚出去。
    身后，“砰”的一声，手术刀扎进了座椅。
    钟宇爬起来就跑。
    公路上，前后都是荒野。没有车。没有人。
    只有月亮。
    和一个从车里走出来的女人。
    手里拿着刀。
    笑着朝他走过来。
    远处，那栋大楼的红灯又亮了。
    一闪一闪。
    摩斯电码：
    “跑…不…掉…的…”
    钟宇摸了一下口袋。
    那把枪还在，还剩三发子弹。
    他掏出枪。
    对准006号宋瑶。
    “别过来。”
    她没停。
    钟宇扣扳机。
    “咔。”
    空枪。
    没子弹了。
    钟宇把枪扔了，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
    他跑进路边的树林，树枝划破脸皮…那块之前掉过的皮肤又掉了。
    他是死人，跑不快。
    她是克隆体。也跑不快。
    两个人，两个半死不活的东西，在月光下的树林里一前一后地跑。
    钟宇突然停下来。
    转身。
    006号宋瑶也停下来。
    “跑不动了？”她笑着问。
    “不是。”钟宇喘着气，“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大启朝那个古人…他教过我一套步法。”
    钟宇迈了一步。
    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不是隐身！是速度快到肉眼跟不上。
    下一秒，他出现在006号宋瑶身后。
    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术刀。
    架在她脖子上。
    “现在，谁杀谁？”
    006号宋瑶的脸色变了。
    钟宇笑了。
    “下次换身体的时候，记得把武力值也加上。”
    远处，树林外。
    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灯亮着。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004号宋瑶。
    她摇下车窗，对着钟宇喊：
    “上车！真正的001号要见你！”
    钟宇愣了一下。
    “哪个是真的？”
    “你脑子里那个！他是真正的原版！他要跟你说话！”
    钟宇感觉到脑子里的意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在说真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001号，我想起来了。】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古人！那个他一直以为是“古代钟宇”的意识！才是真正的原版。
    他不是从大启朝穿越来的。
    他就是第一个被造出来的钟宇。
    宋瑶的原版作品。
    五百年后。
    他活在了他的克隆体的脑子里。
    钟宇松开006号宋瑶，上了004号的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树林里，006号宋瑶站在月光下。
    手里的刀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照片。
    她对着钟宇举起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不是宋瑶。
    是另一个女人。
    长得和钟宇一模一样。
    【我媳妇。】
    古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颤抖。
    【她在等我回去。】
    车开走了。
    月亮底下，006号宋瑶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们的儿子，叫钟宇。第一个钟宇。”

 第8章 坟头认亲现场

    车停在一座古墓前。
    墓碑上刻着“宋瑶之墓”，落款“夫钟宇立”。
    钟宇盯着那块碑，脑子里古人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这不是我的字，这是我儿子的字。
    “你儿子？”钟宇脱口而出。
    我儿子叫钟宇！第一个钟宇！就是你的名字的来源。
    钟宇愣了一下，“所以我是你孙子的孙子的孙子？”
    差不多。但中间死了很多次。
    “你他妈能不能说人话？”
    古人的声音沉默了。
    004号宋瑶站在墓碑旁边，点了根烟。
    “他说的对！你是他儿子的克隆体的克隆体的克隆体，传了五百年的复制品。”
    钟宇蹲下来，摸了摸墓碑。
    石头很凉，但表面光滑，被人摸过很多次。
    “谁经常来？”
    “他！”004号宋瑶指了指钟宇的脑袋。
    “他儿子！第一个克隆体，每隔几年就回来一趟，站一会儿，然后走。”
    去哪了？
    “去找你了。”
    钟宇抬起头，“找我？”
    对！找你！他造了三千个克隆体，就想把你找回来。
    他不知道你在我脑子里。
    “所以他一直在找我，而我一直在被别的宋瑶追杀？”
    对。
    钟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家人有病。”
    你也是这家人。
    “我是被逼的。”
    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我是克隆体，我没有血，我体内是防腐剂。”
    004号宋瑶噗嗤笑了出来。
    “你们两个能不能正经点？这是坟前。”
    钟宇看着墓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里面埋的是谁？”
    “真正的宋瑶！女的！活了二十二岁，被钟宇杀的。”
    钟宇脑子嗡了一下。“我杀了你？”
    “不是你，是他。！004号宋瑶指了指他的脑袋。
    “五百年前，他还是个活人的时候，杀的。”
    为什么杀你？
    “因为我造了他。”
    钟宇皱眉。“他杀你因为他恨你？”
    “不是。他杀我是因为我求他杀的。”
    钟宇愣住了。
    004号宋瑶把烟掐灭，蹲在墓碑前。
    “我不想永生。我只想好好活一辈子。
    但我的技术太成功了，我把自己锁死了。
    死不了！唯一的办法是让造物主，也就是他亲手杀了我。
    只有造物主能杀死造物主。
    “所以他杀了你。”
    对。她的声音在钟宇脑子里响起来，我第一次哭。
    杀一个人，自己哭得比死者还惨。
    钟宇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怎么又活了？”
    004号宋瑶站起来。
    “我没活。我是克隆体。
    真正的宋瑶躺在这里，骨头都化了。
    我只是她的影子。
    五百年来，换了三千多个身体的影子。”
    钟宇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和墓碑上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
    墓碑里那个宋瑶，被爱她的人杀死。
    墓碑外这个宋瑶，杀爱她的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钟宇问。
    004号宋瑶看着墓碑。
    “我想让她复活，真正的她，不是我这个冒牌货。”
    怎么复活？
    “用你的身体。你是唯一一个能承载她意识的容器。”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要把我变成宋瑶？”
    “对。”
    那你问过我意见吗？
    脑子里的声音不是钟宇的，是古人的。
    004号宋瑶愣了一下，看向钟宇——不对，看向他脑子里那个古人。
    “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
    我这辈子只杀过她一次。不想再杀第二次。
    她活着的时候我天天想杀她。她死了我后悔了五百年。
    你要是把她塞进我孙子的身体里，我他妈跟你拼命。
    钟宇转头看着墓碑上那行字……“夫钟宇立”。
    五百年前，一个被造出来的男人，亲手杀死了造他的女人。
    然后给她立了这块碑。然后花了五百年，想把她找回来。
    而他的孙子…钟宇自己…正站在坟前，被另一个宋瑶要求做同样的事。
    钟宇突然笑了。
    “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了？
    “你们古人谈恋爱，都这么费劲吗？”
    004号宋瑶没理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小方块…意识回传装置。
    “钟宇，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愿不愿意让真正的宋瑶复活？”
    钟宇看着那个小方块。“你先告诉我，她复活了，我脑子里这个古人能不能回明朝？”
    “能。”
    “回明朝之后，他能不能找到他媳妇和孩子？”
    “能。”
    “他媳妇还活着吗？”
    004号宋瑶沉默了。
    钟宇心里一沉。
    “说话。”
    她活了五百年。
    和你脑子里这个古人一样。
    她也把自己做成了克隆体。一代一代传下来。
    她在等他回去。
    钟宇转头看着墓碑。
    月光下，墓碑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女人。穿着明朝的服饰。肚子微微隆起。
    长得和钟宇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钟宇！”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脑子里的古人炸了。
    是我媳妇！是我媳妇！她在这！五百年前她就在这！她一直在等我！
    钟宇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
    你不是他！她说！“你是他孙子。
    但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钟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冰凉的。和他一样也是克隆体。
    “他还活着吗？”她问。
    钟宇点头。“活着。在我脑子里。”
    女人笑了。
    “那我不算白等。”
    钟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小方块。
    “这个能把他送回你身边。”
    女人看着那个小方块，摇了摇头。
    “不用了。”
    “为什么？”
    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已经回来了。”
    钟宇低头看着她的肚子。
    五个月大。里面有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五百年前死去的那个钟宇。
    第一个克隆体。宋瑶造出来的那个男人。
    古人脑子里的那个“自己”。
    他一直在循环。出生、长大、死去、再出生。
    五百年来，从来没有离开过。
    钟宇抬头看着月亮。
    脑子里，古人的声音安静了。
    不是消失了。
    是在哭。
    五百年的等待，换来的是一个闭环。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她从来没有失去过他。
    只是每一次重逢，都不认识对方。
    钟宇把手里的银色小方块扔在了地上。
    004号宋瑶捡起来。“你不用了？”
    “不用了！”钟宇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他已经到家了。
    不需要这个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
    “宋瑶。”
    “嗯？”
    “别再造了，不管是钟宇，还是你自己，够了。”
    004号宋瑶没有说话。
    钟宇拉开车门。
    身后，那个明朝服饰的女人说了一句话。
    “钟宇，你不想知道你是谁吗？”
    钟宇没回头。
    “我知道我是谁。”
    “我是钟宇。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老板。
    有房有车有公司，死了三次。从坟里爬出来三次。”
    “这就够了。”
    他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
    车开出去之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古墓前，那个女人站在那里。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男人的，穿着飞鱼服。
    两个人影，手牵着手。
    钟宇笑了。
    “恭喜。当爹了。”
    车子驶入公路。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发件人：000号。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结束了？第3000章还没写呢。”

 第9章 三百岁的我请你吃饭

    油箱里流出来的不是油。
    是血。
    暗红色，粘稠，带着铁锈味。
    钟宇蹲在地上看了三秒，站起来，转身看向副驾驶。
    老人穿白大褂，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在等公交。
    “你就是我？三百岁的我？”钟宇问。
    “对。”
    “那你怎么老成这样？”
    “活了三次，你也能老成这样。”
    老人推开车门走下来，踩在血泊里，鞋底发出吧唧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车谁的？”
    “宋瑶的。”
    “那难怪。她从来不加满油。”
    钟宇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
    “你说你是001号。但之前好几个都自称001号。我凭什么信你？”
    老人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身份证。
    上面的照片是他现在的样子，三十岁。
    名字写着“钟宇”。
    出生日期和钟宇的一模一样。
    背面有一行小字：原件，非克隆。
    “身份证能造假。”
    “那这个呢？”
    老人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照片。
    钟宇接过来一看，是他自己。
    不对，是他小时候。
    八岁，站在一个幼儿园门口，背着书包，咧嘴笑。
    “你哪来的我的照片？”
    “我拍的。因为我是你。”
    “八岁的你也是你拍的？”
    “八岁的我是我。照片是我拍的。我当时二十八岁。”
    钟宇脑子转了一下。
    “你是说你从二十八岁活到三百岁，然后穿越回我八岁的时候，给我拍了张照？”
    “对。你那时候还不知道我是谁。你只知道一个白大褂叔叔给你拍了张照，然后给了你一根棒棒糖。”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八岁那年，确实有一个白大褂叔叔在学校门口给他拍过照。
    他爸妈当时在旁边，还跟那人聊了几句。
    后来他问爸妈那是谁，爸妈说是一个路过的医生。
    但钟宇一直觉得那个人的眼睛很眼熟。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眼熟了。
    那眼睛跟他的一模一样。
    “那根棒棒糖是草莓味的。”钟宇说。
    “对。你喜欢的口味。”老人笑了。
    钟宇沉默了。
    脑子里的古人开口了。
    【他说的像真的。而且我能感觉到你们之间的意识共振。他和你，以及和我，都有共鸣。】
    “他也是克隆体？”钟宇在心里问。
    【不是。他是原版。真正的第一个。他的意识频率是基准值。所有的克隆体都是从他的频率里切割出去的。】
    钟宇看着老人。
    “行。我信你。你找我干什么？”
    “吃饭。”
    “……什么？”
    “吃饭。我饿了。三百年来第一次有食欲。陪我去吃顿饭。”
    钟宇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活了三百岁，什么玩笑都见过了，不好笑了。”
    老人转身往公路尽头走。
    那里有一盏灯，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钟宇跟上去。
    “你三百岁，不用吃饭也能活？”
    “不用。但我想吃。你死之前最后一顿饭吃的什么？”
    钟宇想了想。
    “没吃。加班。喝了杯咖啡。”
    “那你这辈子亏了。”
    “我是死了三次的人。我亏大发了。”
    两个人走进便利店。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到钟宇一身血，愣了一下。
    钟宇冲她笑了笑。
    “拍戏的。演尸体。”
    小姑娘点点头，眼神还是有点慌。
    老人拿了一个饭团、一瓶矿泉水、一根棒棒糖。
    钟宇拿了一桶泡面、两根火腿肠、一罐啤酒。
    结账的时候，老人掏出一张纸币，一百块的。
    收银员小姑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钱……”
    “假的。”钟宇说，“我来付。”
    他掏出手机扫码。
    屏幕亮了，上面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000号。
    内容：这顿饭我请。别客气。
    钟宇抬头看了看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对着摄像头竖了个中指，然后付了款。
    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
    老人拆开饭团，小口小口吃，像没吃过饭似的。
    钟宇泡好面，吸溜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你说你是三百岁的我。那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钟宇问。
    “知道。”
    “那你告诉我，凶手是谁？”
    老人嚼着饭团，慢慢说了一句。
    “凶手不是你认识的人。凶手是你还没见过的人。”
    “废话。”
    “不是废话。那个人来自五百年后。他穿越回来，杀了现代的你和古代的钟宇，为的是让时间线断裂，阻止他自己出生。”
    钟宇愣了一下。
    “他要自杀？”
    “对。他不想活。”
    “为什么？”
    老人放下饭团，看着钟宇的眼睛。
    “因为他是第3000号。最后一个。他活了三百年，比你比我活得都久。他厌倦了。但他死不了，因为他是时间线的终点。他必须回去杀掉起点，才能让自己消失。”
    钟宇的脑子快速转动。
    “起点是谁？”
    “你。”
    “我？”
    “对。第一个钟宇。不是大启朝那个，不是宋瑶造的那个。是你。你是一切的原点。
    你出生，你被克隆，你的克隆体穿越到明朝，明朝的克隆体造出了宋瑶，宋瑶造出了更多的你。整个循环，从你开始。”
    钟宇低头看着泡面。
    汤已经凉了。
    【他说的对。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是锦衣卫，为什么我来自一个不存在的朝代。因为我根本不是来自过去。我是来自未来。是被送回去的。】
    “那你是谁？”钟宇问古人。
    【我是你的克隆体。被送到了明朝。记忆被修改，以为自己是大启朝的人。我的任务是在古代建立意识传输的基础设施，为现代的永生技术铺路。】
    钟宇抬起头看着老人。
    “所以一切都是我自己干的？”
    “对。你造了自己，自己杀自己，自己救自己。三百岁的你，五百岁的他，八岁的你，都是一个你。”
    钟宇靠回椅背，看着夜空。
    便利店门口的灯管嗡嗡响，有几只飞虫围着转。
    “那我现在的任务是什么？”
    老人把饭团的包装纸叠成一个正方形，放在桌上。
    “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从坟里爬出来，找到了真相。现在你可以选择。第一，继续活着，活到三百岁，变成我。第二，让脑子里的古人回明朝，和你儿子团聚。第三，什么都不做，等七天，身体烂掉，意识散掉，一切归零。”
    钟宇拿起那根棒棒糖，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选第四。”
    老人挑眉。“没有第四。”
    “现在有了。”
    钟宇站起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向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
    “000号，你给我出来。你躲了三千章了，不累吗？”
    便利店的灯灭了。
    整条街的灯都灭了。
    只有月亮。
    监控摄像头的红灯还在闪。
    一闪一闪。
    然后停了。
    然后亮起来，不再是闪烁，而是常亮。
    摄像头里传出一个声音。
    机械的，合成的，分不清男女。
    “你怎么知道我在？”
    钟宇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
    “因为那个饭团。三百岁的人，不会把饭团拆开从中间吃。都是从边上咬。”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饭团。
    确实，他从中间咬的。
    钟宇吐掉棒棒糖的棍子。
    “你不是三百岁的我。你是000号。真正的幕后。你一直在这条街上，在这盏灯里，在摄像头后面，看着每一个被造出来的钟宇死去活来。”
    沉默。
    摄像头里的声音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但也比我想象的笨。你以为看穿了我的身份就赢了？不。你只是从一个局走进了另一个局。”
    远处，公路尽头，一辆车开了过来。
    没有开灯。
    黑色的车身，黑色的轮胎，黑色的车窗。
    像一头从黑夜中走出来的野兽。
    车停下来。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黑衣服，黑裤子，黑鞋子。连脸都是黑的。
    不是皮肤黑，是整张脸被一种黑色的物质覆盖，像液态的沥青在缓慢流动。
    那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
    眼睛是钟宇的眼睛。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和摄像头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就是你。第3000号。我要杀了你。”
    钟宇看着那个没有脸的自己。
    “那你还等什么？”
    第3000号伸出手。
    手指上的黑色物质延伸出去，变成一把黑色的刀。
    刀尖对准钟宇的喉咙。
    便利店里的灯突然全亮了。
    老人的饭团掉在地上。
    钟宇吐掉嘴里的棒棒糖棍，笑了。
    “你杀不了我。因为我不是钟宇。”

 第10章 黑色的人黑色的刀

    第3000号的手停住了。
    黑色的刀悬在半空中，离钟宇的喉咙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我知道你不是钟宇。”
    第3000号开口了。声音从那张黑色的脸下面透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你是宋瑶。但我不杀宋瑶。”
    钟宇没动。他看着那把黑色的刀，刀尖在月光下没有反光。因为黑色 absorbs 所有的光。
    “那你杀谁？”
    “我杀的是那个躲在宋瑶身体里的、真正的凶手。”
    钟宇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
    “你脑子里的那个古人。”
    便利店的灯又开始闪了。一闪一闪，像心跳。
    老人蹲在地上，捡起那个掉落的饭团，吹了吹灰，继续吃。
    好像面前不是一个拿着黑刀的杀手，而是一场普通的街头闹剧。
    “你为什么杀他？”钟宇问。
    第3000号脸上的黑色物质开始流动。
    像沥青在夏天融化，一滴一滴往下淌。
    露出底下的皮肤。不是钟宇的脸。是另一张脸。钟宇不认识。
    “因为他杀了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是谁？”
    “宋瑶。真正的宋瑶。不是那些克隆体。是那个躺在墓碑下面的、骨头都化了的宋瑶。”
    钟宇的脑子快速转动。
    “古人是宋瑶杀的？宋瑶是自杀的。她求古人杀的她。墓碑上写着的。”
    “那是假的。”
    第3000号把黑刀收回来。刀身融化成液体，流回他的手指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便利店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岁出头。五官和钟宇有点像，但更柔和。眼睛是宋瑶的。
    “墓碑是你脑子里的那个古人立的。字是他写的。内容也是他编的。真正的宋瑶不是求死。是被他杀的。”
    钟宇转头看向便利店门口的老人。
    老人停下咀嚼，抬起头，看着第3000号。
    “你谁啊？”
    “我是你杀死的那个女人的儿子。”
    老人眨了眨眼。
    “宋瑶没有儿子。”
    “她有。她死之前怀了我。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不是你的。是另一个男人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更不该杀我。我又不是你爹。”
    第3000号的手又变成了刀。
    “你杀了我妈。我杀你。天经地义。”
    钟宇站在两个人中间，伸手拦住第3000号。
    “等一下。你说是古人杀了宋瑶。古人说是宋瑶求他杀的。墓碑上也写着是宋瑶求的。你们俩谁在说谎？”
    第3000号看着钟宇。
    “墓碑是他自己刻的。他刻完墓碑之后，抹掉了自己的记忆，把自己送回了明朝。他以为自己是锦衣卫，以为自己是好人。其实他是杀手。他杀了我妈，然后忘了。”
    钟宇转头看着便利店门口。
    老人已经把饭团吃完了，正在舔手指上的饭粒。
    “你怎么不说话？”钟宇问他。
    老人舔完手指，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钟宇的瞳孔一缩。
    “什么？”
    “我说，他说的是真的。宋瑶不是求死。是我杀的。我杀了她之后，后悔了，立了那块碑，编了那段话。然后我抹掉了自己的记忆，把自己送回了明朝。我以为重新活一遍就能洗掉罪孽。但罪孽洗不掉。”
    老人看着第3000号。
    “所以你来杀我，是对的。”
    第3000号举起刀。
    钟宇又拦住了。
    “等一下。还有一个问题。”
    第3000号不耐烦了。“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因为我是主角。主角有权利问问题。”
    钟宇指着老人。
    “你说你杀了宋瑶。你抹掉了记忆。你把自己送回明朝。那你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
    老人沉默了。
    第3000号也沉默了。
    便利店的灯不闪了。
    整条街安静得像坟地。
    老人开口了。
    “因为000号。他把我从明朝拽回来的。他告诉我真相，让我恢复记忆。为的就是这一刻——让我死在我儿子手里。”
    第3000号的手抖了一下。
    “你不是我儿子。”老人说，“你是000号造的。你是克隆体。你不是宋瑶真正的儿子。”
    第3000号的脸彻底白了。
    “你骗人。”
    “我没骗你。真正的那个孩子，在宋瑶肚子里就死了。她死，孩子也死。你是000号用她的基因造的。你是产品。和我一样。和钟宇一样。我们都是产品。”
    第3000号的手开始发抖。
    黑色的刀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碎片化成液体，渗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
    他跪了下去。
    跪在便利店门口的水泥地上。
    “我以为我是真的。我以为我是她儿子。我以为我杀你就能报仇。结果我也是假的。”
    钟宇蹲下来，看着他。
    “你是假的又怎样？我脑子里的古人也是假的。我也是假的。这条街上所有的人都是假的。但假的也能活。假的也能报仇。假的也能给自己立块碑，写上自己想说的话。”
    他站起来，看着老人。
    “你说你是凶手。那你就该死。”
    又看着第3000号。
    “你说你要报仇。那你就该杀他。”
    “我谁都不拦了。你们自己解决。”
    钟宇转身走进便利店。
    拿了一包薯片，一瓶可乐，走到收银台前。
    小姑娘还在。脸都吓白了。
    “结账。”
    “你……你不去管他们？”
    “不管。自己的屁股自己擦。”
    钟宇扫码付款，抱着薯片和可乐走出来，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
    “开始吧。”
    老人和第3000号对视。
    没人动。
    钟宇撕开薯片包装，咔嚓咬了一口。
    “打啊。我等着看呢。”
    老人叹了口气。
    “我不还手。你杀吧。”
    第3000号站起来。
    手又变成了刀。
    刀尖对准老人的胸口。
    “你不躲？”
    “不躲。”
    第3000号的手在抖。
    刀尖在老人胸口前停住了。
    捅不下去。
    “你……你为什么不躲？”
    老人笑了。
    “因为我是你爹。虽然不是亲的。但我是造你的人。你下不了手杀自己的造物主。这是写在基因里的。”
    第3000号的手垂了下去。
    刀又碎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报仇都报不了。”
    钟宇吃完薯片，喝完可乐，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
    “你们俩都做不了的事，我来做。”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小方块。
    意识回传装置。
    “这个东西，能把古人的意识送回明朝。也能把000号的意识锁在里面。”
    他看着老人。
    “你是000号的人。你恢复记忆，是他干的。你站在这条街上，是他安排的。你根本不想死。你是在演戏。”
    老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钟宇按下小方块上的按钮。
    整条街的灯全亮了。
    比白天还亮。
    亮得刺眼。
    亮得第3000号捂住了眼睛。
    亮得老人往后退了三步。
    亮得便利店的玻璃门炸了。
    白光散去。
    街上多了一个人。
    白衣服，白头髮，白胡子。
    真正的老人。
    三百岁的钟宇。
    不是假的。
    他从白光里走出来，看着钟宇。
    “你不该按那个按钮。”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不想出来。我想让那个假的我替我去死。这样我就能继续活着。现在你把我逼出来了。我就不能装死了。”
    钟宇笑了。
    “那就别装。活着多好。”
    三百岁的钟宇看着第3000号。
    “儿子，你还要杀我吗？”
    第3000号抬起头。
    脸上的黑色物质全掉了。
    露出底下的脸。
    不是钟宇。不是宋瑶。
    是一张空白的脸。
    没有五官。
    没有表情。
    什么都没有。
    “我连脸都没有。我拿什么杀你？”
    三百岁的钟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张空白的脸。
    手指在光滑的皮肤上划过。
    “你有脸。你只是还没长出来。”
    他转头看着钟宇。
    “你能帮他。你的意识能激活他的五官。因为你是所有克隆体的母本。”
    钟宇愣了一下。
    “我怎么帮？”
    “把你的手放在他脸上。”
    钟宇犹豫了一下。
    伸手。
    放在那张空白的脸上。
    手指触碰到光滑的皮肤。
    冰凉的。
    然后开始发热。
    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眉毛。
    眼睛。
    鼻子。
    嘴巴。
    慢慢浮现出来。
    一张脸。
    和钟宇一模一样。
    第3000号睁开眼睛。
    看着钟宇。
    “哥。”
    钟宇的手僵住了。
    “你叫我什么？”
    “哥。你是002号。我是3000号。你是我哥。”
    钟宇收回手。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我有三千个弟弟。一个比一个烦。”
    第3000号笑了。
    三百岁的钟宇也笑了。
    老人——那个假的三百岁——站在角落里，没有笑。
    他转身走了。
    走进黑暗里。
    钟宇喊了一声。
    “你去哪儿？”
    老人没回头。
    “去找000号。我要问清楚，我到底是谁。”
    路灯下，他的影子越拉越长。
    然后断开了。
    影子和他，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第11章 三千个我排排坐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钟宇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地下设施，白色灯光，一排排培养舱整整齐齐，像超市货架。
    每个舱里躺着一个人。全是他的脸。
    从0001号到3000号，编号贴在舱门下方。
    照片底下那行字还在：“你猜，谁是第一个？”
    钟宇把手机递给第3000号。“你看看。”
    第3000号接过手机，盯着照片。
    “0001号。排最前面。”
    “那是编号。不是顺序。第一个造出来的人，不一定编号是0001。”
    第3000号想了想。“你是说，0001号可能是最后一个造的？”
    “有可能。故意把编号打乱，让你猜不透。”
    三百岁的真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
    “这个地下设施，我知道在哪。”
    “哪？”
    “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脚底下。”
    钟宇低头。便利店门口的水泥地，裂了几条缝，蚂蚁在爬。
    “地下？”
    “对。地下三百米。三千个培养舱。你踩着的正下方，就是0001号。”
    钟宇跺了跺脚。“那他活着吗？”
    “活着。但没醒。一直没醒。”
    “为什么不醒？”
    老人看着钟宇。“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去按下他的启动按钮。你是唯一一个能激活他的人。”
    钟宇靠在便利店墙上，双手插兜。
    “又是激活。刚才激活了一个3000号的脸，现在又要激活0001号。我是****吗？”
    第3000号摸着自己新长出来的脸。“哥，你就是****。”
    “别叫我哥。我受不了。”
    “那叫你什么？”
    “叫钟总。”
    “钟总。”
    “嗯。”
    钟宇从墙上弹起来，走到便利店旁边的窨井盖前，蹲下，手指扣进井盖孔里，用力一掀。井盖飞出去，砸在地上，哐啷啷滚了三圈。
    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冷气冒上来。
    “有梯子吗？”钟宇往下看。
    老人从白大褂里掏出一根绳子，扔给钟宇。“用这个。”
    “你白大褂里怎么什么都有？”
    “三百岁的老头，随身带根绳子很正常。”
    钟宇把绳子系在电线杆上，拽了拽，挺结实。
    他顺着绳子往下滑。
    第3000号跟在后面。
    老人没动，站在上面，低头看着洞口。
    “你不下来？”钟宇喊。
    “我恐高。”
    “这是往下。”
    “恐低。”
    钟宇懒得理他，继续往下滑。
    黑暗，潮湿，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脚踩到了实地。地下三百米，不像是挖出来的，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穴。
    有人在这里修了地板、装了灯。
    白色日光灯，一根一根排过去，照亮整条走廊。
    走廊两边全是培养舱。
    玻璃罩子，里面是淡绿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人。
    全是钟宇。
    闭着眼睛，身上插着管子，像是睡着了。
    钟宇走到第一个培养舱前。
    编号：0001。
    里面躺着一个人。三十岁，他的脸。但表情不一样——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梦笑。
    “笑得还挺甜。”钟宇说。
    第3000号走过来。“他做了三百年的梦。”
    “你怎么知道是三百年？”
    “我下来过。以前。”
    “你下来干什么？”
    “想杀他。但打不开舱门。”
    钟宇伸手摸了摸玻璃罩。冰凉的。
    罩子下面有一个指纹识别屏。
    他把拇指按上去。
    “嘀——”
    一声长鸣。
    绿色液体开始排出，从底部的管子流走。
    液面下降。
    露出0001号的头，肩膀，胸口。
    玻璃罩自动弹开。
    一股热气涌出来，带着甜腥味。
    0001号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是猛地睁开。像睡了很久被人突然叫醒。
    他坐起来，身上的管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转头看着钟宇。
    “你谁？”
    钟宇笑了。“你谁？”
    “我问你呢。”
    “我也问你呢。咱俩长一样，你先说。”
    0001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钟宇的脸。
    “我是钟宇。第一个。”
    “证据呢？”
    0001号从培养舱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钟宇面前。
    比他高半个头。
    “我的编号是0001。你的编号是多少？”
    钟宇指了指自己。“我没有编号。我是原版。不是克隆体。”
    0001号愣了一下。“不可能。原版早就死了。”
    “谁说的？”
    “000号。”
    “000号在哪？”
    0001号摇头。“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一次。他造了我，然后把我关在这里，关了——多久了？”
    “三百年。”第3000号说。
    0001号转头看着第3000号。“你又是谁？”
    “3000号。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什么？”
    “克隆体。你是第一个，我是最后一个。中间有两千九百九十八个，都死了。”
    0001号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活着干嘛？”
    钟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出去再说。上面有个老头，也说是三百岁的钟宇。你们俩聊聊，看谁是真的。”
    三个人顺着绳子往上爬。
    第3000号先上，钟宇中间，0001号最后。
    爬到一半，0001号突然停了。
    “怎么了？”钟宇低头问。
    0001号指着洞壁上的一行字。
    很小，刻在石头上。
    “钟宇到此一游。——0000号”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0000号。
    不是0001，不是0002，是0000。
    比第一个还早的，第零个。
    三个人爬出洞口。
    便利店门口，老人还站在那里。
    他看到0001号，愣了一下。
    “你真的把他激活了？”
    “对。”钟宇拍掉身上的灰，“他说他是第一个。你说是三百岁的你。你们俩谁是真的？”
    老人看着0001号。
    0001号看着老人。
    两个人同时开口。
    “他是假的。”
    钟宇叹了口气。“又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
    放大。放大。再放大。
    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编号。
    不是0001，不是3000。
    是0000。
    培养舱是空的。但舱门开着。
    里面的液体已经干了。
    有人曾经躺在里面，然后出来了。
    钟宇把手机给所有人看。
    “0000号。第零个。他才是真正的第一个。他造了所有的人。包括你们。包括我。”
    他转头看着四周的黑暗。
    “他就站在这条街上。就在我们中间。”
    路灯突然灭了。
    又亮了。
    一闪一闪。
    摩斯电码。
    “你——找——到——我——了——”
    钟宇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出来吧。躲了三千章，不累吗？”
    黑暗里，一个人走了出来。
    没有脸。
    没有头发。
    没有衣服。
    像一个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人形石膏。
    全身上下只有一个数字。
    刻在胸口。
    0000。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身体里震出来的。
    “我不是钟宇。”
    “我是造钟宇的人。”
    “我叫——”
    话没说完。
    他的胸口裂开了。
    里面伸出一只手。
    女人的手。
    戴着婚戒。

 第12章 胸口伸出女人手

    那只手从0000号的胸口伸出来。
    五根手指，指甲涂着淡粉色指甲油。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钟宇盯着那枚戒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他的记忆。是古人的。
    【这戒指……我见过。】
    “在哪？”钟宇在心里问。
    【宋瑶手上。真正的宋瑶。她死的时候，戴着这枚戒指。】
    0000号的胸口越裂越大。裂缝里没有血，没有肉，全是光。白色的，刺眼的，像焊枪的火花。
    那只手抓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撑。
    整个人从里面爬了出来。
    女人。三十岁左右。长发，白皮肤，穿一条碎花裙子。
    她站在0000号面前，转过身，看着钟宇。
    笑了。
    “好久不见。”
    钟宇不认识她。但脑子里的古人认识。
    【宋瑶。】
    “你不是死了吗？”钟宇脱口而出。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碎花裙子上没有伤口，干干净净。
    “死了。又活了。和你一样。”
    她转头看着0000号。那个白色的人形石膏站在原地，胸口一个大洞，像一扇忘记关的门。
    “你辛苦了。”她对0000号说。
    0000号点了点头。身体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从头到脚，变成一滩白色液体。液体流进地面的裂缝里，消失了。
    宋瑶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老人，0001号，第3000号，钟宇。
    四个男人，四张一样的脸，看着她。
    “看什么？”她笑了，“没见过死人复活？”
    钟宇指着她。“你是真正的宋瑶？躺在那块墓碑底下的？”
    “对。”
    “古人杀的？”
    “对。”
    “你求他杀的？”
    宋瑶的笑容淡了。“没有。他没说实话。他是直接杀的。从背后。我没来得及转身。”
    古人的意识在钟宇脑子里炸了。
    【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求我的！她跪在我面前，说‘杀了我，我不想活了’——】
    钟宇按住太阳穴。“你冷静。让她说完。”
    宋瑶看着他。“你脑子里的古人，在喊什么？”
    “他说是你求他杀的。”
    宋瑶笑了。“他当然这么想。因为我给他下了药。那种药能让人产生幻觉。他看到的‘我跪着求他’，是假的。真实情况是，我站在他面前，什么都没说，他直接一刀捅过来。”
    【不可能……不可能……】
    “可能。”宋瑶往前走了一步，“因为你是杀手。你生来就是杀手。我给你下的药，只是让你忘掉杀人的快感。你以为你是被迫的。其实你很享受。”
    古人的意识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钟宇感觉脑子里空了一块。
    “你把他怎么了？”钟宇问。
    “没怎么。他在哭。他不愿意面对真相。”
    钟宇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古人，心理素质不行。”
    第3000号站了出来。“宋瑶。我妈。”
    宋瑶看着他。“你不是我儿子。你是0000号用我的基因造的。我真正的儿子，死在我肚子里。”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叫你一声妈。”
    宋瑶沉默了几秒。“叫吧。”
    “妈。”
    “嗯。”
    第3000号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
    宋瑶转身看着老人。“你是假的。你不是三百岁的钟宇。你是0000号造的另一个假货。”
    老人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站在这里？”
    “因为我想看看，真正的钟宇长什么样。”
    宋瑶指向钟宇。“他就是真正的钟宇。不是克隆体。不是复制品。他就是原版。你们所有人，都是从他身上切下来的肉。”
    老人看着钟宇。“那你为什么这么弱？什么都不会。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快。”
    钟宇耸肩。“因为我没练过。我是老板，不需要打架。”
    老板也不需要从坟里爬出来。
    “那是意外。”
    0001号开口了。“所以我是克隆体。你是原版。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宋瑶看着他。“没有意义。你们都没有意义。是我和0000号无聊，造着玩的。”
    0001号的脸色很难看。“造着玩？”
    “对。就像小孩捏泥人。捏一个，不满意，捏碎。再捏一个，不满意，再捏碎。你们三千个，大多数都被捏碎了。只有这几个活了下来。”
    钟宇指了指自己。“我是原版。我怎么被你们捏来捏去的？”
    宋瑶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因为你最难捏。你的基因太强了。我们怎么改都改不动。造出来的克隆体，永远跟你一模一样。我们想造一个不一样的，但每次打开培养舱，出来的还是你的脸。”
    她收回手。“所以我们就放弃了。让你活着。让所有克隆体都长你的脸。反正你也管不了。”
    钟宇靠在电线杆上。“我公司呢？我房子呢？我车呢？”
    “都是你的。没人抢。”
    “宋瑶不是抢了吗？”
    “那是005号宋瑶。我的克隆体。她代表不了我。”
    钟宇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
    “天快亮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宋瑶看了看老人，0001号，第3000号。“他们三个，该回哪儿回哪儿。”
    老人说：“我没地方回。”
    0001号说：“我也是。”
    第3000号说：“我连脸都是刚长的。”
    宋瑶想了想。“那就都留在这条街上。便利店缺人。你们三个去打工。”
    老人愣了一下。“我三百岁了，你让我当收银员？”
    “你三百岁了，白活了。该干点正经事。”
    钟宇笑了。“那我呢？”
    宋瑶看着他。“你回公司。继续当你的老板。该干嘛干嘛。”
    “我脑子里这个古人呢？”
    宋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方块。和之前那个银色的不一样。这个是金色的。
    “意识回传装置。升级版。按一下，他回明朝。回到他被杀的那一天。他可以重新活一遍。不会再有人追杀他。因为我会告诉明朝的我，别惹他。”
    钟宇接过金色小方块。“真的？”
    “真的。”
    “你为什么要帮他？”
    宋瑶看了一眼钟宇的眼睛。“因为你刚才说，他媳妇在等他。五百年的等待，够了。”
    钟宇按下按钮。
    脑子里一阵轰鸣。
    像火车开过隧道。
    【钟宇——】
    古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谢谢你。】
    “不谢。”
    【我媳妇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钟宇笑了。“她叫宋瑶。”
    【不是吧？我媳妇也叫宋瑶？】
    “对。和你杀的那个宋瑶，同一个人。不同时空的。”
    古人沉默了。
    【那我回去之后，是杀她还是娶她？】
    “你自己选。”
    【我选娶她。杀一次就够了。】
    声音消失了。
    脑子里空了。
    像搬走了一件老家具。空荡荡的，有点不习惯。
    钟宇摸了摸太阳穴。“走了？”
    宋瑶点头。“走了。回到明朝。回到她身边。他们会生一个儿子。儿子会叫钟宇。那就是你。”
    “我是我自己的祖宗？”
    “对。你生了你。你杀了你。你救了你。闭环了。”
    东边，天空开始发白。
    天快亮了。
    老人走进便利店，穿上制服，站在收银台后面。
    0001号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第3000号站在门口，给每一个进店的客人鞠躬。
    “欢迎光临。”
    客人看了他一眼，吓得跑了。因为他脸上还挂着培养液，亮晶晶的。
    钟宇站在街上，看着这一切。
    宋瑶站在他旁边。
    “你不走？”
    “走。回公司。有个项目要签。”
    “什么项目？”
    “永生项目。客户说要买三百年寿命。”
    宋瑶笑了。“那你卖吗？”
    钟宇想了想。“卖。但价格得谈。三百年，得三个亿。”
    “不贵。”
    “你觉得不贵，你来买。”
    “我活了五百年了。买够了。”
    两个人站在街边，等着第一缕阳光。
    钟宇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发件人：0000号。
    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婴儿。刚出生，身上还有血。
    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我叫钟宇。”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头看着宋瑶。
    “0000号发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钟宇把手机转过去。
    宋瑶看了，脸色变了。
    “这个婴儿……”
    “怎么了？”
    “是我。”宋瑶的声音在发抖。“我刚出生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张纸条。我妈跟我说过，她以为是我自己从肚子里带出来的。”
    钟宇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
    不是2024年。
    是1524年。
    五百年前。

 第13章 婴儿手里的纸条

    钟宇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放大。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身上还有血迹。
    手里那张纸条上的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笔迹他认识。
    是他自己的字。
    “你确定这是你？”钟宇把手机递给宋瑶。
    宋瑶接过去，看了很久。
    “我确定。我妈给我看过这张照片。原版。不是P的。”
    “那你手里那张纸条呢？”
    “我妈收着了。锁在保险柜里。”
    “纸条上的字，谁写的？”
    宋瑶摇头。“不知道。我妈以为是医院写的。医院说不是他们写的。以为是我自己从肚子里带出来的。”
    钟宇靠在电线杆上，看着天边发白。
    “你从娘胎里出来，手里就攥着我的名字。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比我早。”
    “早多少？”
    “至少五百年。”
    钟宇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活了五百年？”
    “不。你死了五百年。然后又活了。循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第3000号从便利店端了四杯咖啡出来。
    一人一杯。
    钟宇接过去，喝了一口。
    烫。
    “所以我是你爹？”
    宋瑶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什么？”
    “你刚出生就攥着我的名字。那说明你爹是我。”
    “你别胡说。我有爹。我爹叫宋建国。是个厨子。”
    “厨子能生出你这样的？”
    “厨子怎么了？厨子供我读的博士。”
    钟宇又喝了一口咖啡。
    “行。那换个说法。你不是我女儿。你是我的粉丝。狂热的那种。还没出生就开始追星。”
    宋瑶把咖啡杯捏扁了。
    “你再废话，我让你再死一次。”
    钟宇举手投降。
    “不说了不说了。”
    0001号拖着拖把走过来。
    “钟总，地拖完了。”
    “拖完了再拖一遍。”
    “为什么？”
    “因为你拖得不干净。你看那块地，还有脚印。”
    0001号低头看了看。脚印是他自己的。
    他默默转身，重新拖。
    钟宇看着他的背影。
    “这孩子老实。”
    宋瑶把捏扁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公司还开不开？项目还做不做？员工还发不发工资？”
    钟宇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3,200,000,000.00。
    三十二亿。
    “够发工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司继续开。项目继续做。员工继续发工资。一切照旧。”
    “那追杀你的人呢？”
    “谁追杀我？”
    “005号宋瑶。006号。007号。我那些克隆体。她们不会停的。”
    钟宇想了想。
    “她们追杀的是你，不是我。”
    “她们杀你，因为你是我的克隆体。她们恨我，所以恨你。因为你的脸是我的脸。”
    钟宇拍了拍自己的脸。
    “这张脸，真值钱。”
    第3000号又端了一杯咖啡出来。
    “钟总，咖啡喝完了。”
    “那就再煮。”
    “咖啡豆没了。”
    “去买。”
    “没钱。”
    钟宇掏出一张黑卡，扔给他。
    “密码六个零。去吧。”
    第3000号接过黑卡，愣住了。
    “我第一次拿黑卡。”
    “你第一次拿脸也是我给的。习惯就好。”
    第3000号跑了。
    钟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0001号拖地的背影。
    “你们说，我是不是该给他们发工资？”
    宋瑶靠在墙上。
    “你该给自己发工资。你已经三章没赚钱了。”
    钟宇笑了。
    “我是老板。老板不需要赚钱。老板只需要活着。”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便利店门口。
    老人站在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0001号拖完了地，坐在台阶上，看着太阳发呆。
    第3000号买完咖啡豆，跑回来，气喘吁吁。
    钟宇接过咖啡豆，撕开包装，闻了闻。
    “这豆不行。下次买蓝山。”
    “蓝山多少钱？”
    “一磅两千。”
    第3000号看了看手里的黑卡。
    “够。”
    “那就买。”
    宋瑶从墙上弹起来。
    “我走了。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太吵。”
    她转身走了三步。
    停下来。
    “钟宇。”
    “嗯。”
    “那张照片。我出生时手里那张。”
    “怎么了？”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我妈没跟我说过。但我刚才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偷偷看过。背面写着——‘宋瑶，别找我。找你也认不出来。我已经不是人了。’”
    钟宇的瞳孔一缩。
    “谁写的？”
    “你。”
    宋瑶说完，走了。
    钟宇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那包咖啡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但他的后背是凉的。
    他已经不是人了。
    那他现在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又开始烂了。
    一小块。指甲盖大小。
    黑色的。
    散发着一股甜腥味。
    和坟里爬出来那天一模一样。
    七天。
    宋瑶说过，克隆体只能撑七天。
    七天之后，会再次腐烂。
    第二次腐烂，没有第二次复活。
    今天第几天了？
    钟宇掰着手指头算。
    第一天，从坟里爬出来。
    第二天，认识第3000号。
    第三天，下B18。
    第四天，激活0001号。
    第五天，见到真正的宋瑶。
    第六天，今天。
    还剩一天。
    明天，他会再次腐烂。
    这次不会再有人挖他出来。
    因为该挖的已经挖了。
    该活的已经活了。
    该死的，还没死。
    钟宇把咖啡豆递给第3000号。
    “帮我煮一杯。浓一点。”
    第3000号接过咖啡豆。
    “哥，你的手——”
    “我知道。烂了。”
    “你不怕？”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他走进便利店，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的脸也烂了。左脸颊。指甲盖大小。”
    钟宇摸了摸。
    确实是。
    和手上的同步。
    “还有多久？”老人问。
    “明天。”
    老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那你今天想干什么？”
    钟宇想了想。
    “把公司卖了。”
    “卖了干什么？”
    “分钱。给我的克隆体们。三千个。每人一份。”
    老人愣了一下。
    “三千个，大多数死了。”
    “那就分给活着的。”
    “活着的没几个。”
    “那就分给这几个人。”
    钟宇指了指老人、0001号、第3000号。
    “你们三个。一人十亿。够花一辈子了。”
    老人沉默了。
    0001号从台阶上站起来。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脸。一张我自己的脸。不是你的。”
    钟宇想了想。
    “这个我做不到。你得去找宋瑶。”
    第3000号端着咖啡走过来。
    “哥，咖啡好了。”
    钟宇接过去，喝了一口。
    苦。
    很苦。
    但他笑了。
    “好喝。”
    第3000号看着他。
    “哥，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原版。原版不会死。只有克隆体会死。”
    钟宇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黑色的。
    映出他的脸。
    左脸颊那块烂掉的皮肤，正在自己愈合。
    不是幻觉。
    是真的。
    新肉长出来了。
    粉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
    钟宇抬头看着第3000号。
    “你说得对。原版不会死。”
    他站起来，走出便利店。
    站在阳光下。
    张开双臂。
    “我活了。真的活了。不是克隆体。不是复制品。是原版。真正的我。”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0001号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第3000号端着咖啡壶，看着他。
    三个人，三张钟宇的脸。
    钟宇转过身，对着他们笑了。
    “你们也不用死了。因为我是原版。我活了，你们就能活。我是你们的根。根不死，枝叶就不会枯。”
    他拿出手机，给宋瑶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
    宋瑶秒回。
    “谢什么？”
    “谢你造了我。”
    “我没造你。你是自己从土里爬出来的。我只是往你脑子里塞了个古人。”
    “那也谢谢你。那个古人虽然烦，但他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等我。”
    “谁？”
    “不知道。但肯定有。因为我还没结婚。我的媳妇，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宋瑶没有回复。
    钟宇把手机揣回兜里。
    抬头看着蓝天。
    白云飘过。
    一只鸟飞过。
    他深吸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远处，公路尽头。
    一辆车开过来。
    黑色的。不是奔驰。
    是灵车。
    车身上写着四个字：“永生殡葬”。
    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司机走下来。
    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墨镜。
    走到钟宇面前。
    “钟宇先生？”
    “是我。”
    “您的葬礼，今天下午三点。请您准时参加。”
    钟宇愣了一下。
    “我的葬礼？谁办的？”
    “您自己。您三年前就预定了。”
    钟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三年前的邮件。
    收件箱。
    搜索“葬礼”。
    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钟宇。
    收件人：钟宇。
    内容：“三年后的今天，我会死。帮我办场葬礼。请所有我认识的人。棺材要大。我躺得舒服。”
    钟宇看着这封邮件，头皮发麻。
    三年前的自己，就知道今天会死。
    那三年前的自己，是穿越回去的。
    他早就知道了结局。
    但他还是走了一遍。
    为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0000号发来一条消息。
    “因为过程比结局重要。”
    钟宇把手机收起来。
    看着灵车司机。
    “葬礼取消。”
    “为什么？”
    “因为我还活着。”
    司机摘下墨镜。
    一双眼睛。
    没有瞳孔。
    全是白色的。
    “您确定？”
    钟宇盯着那双眼睛，后退了一步。
    “你谁？”
    司机笑了。嘴裂开到耳根。
    “我是死神。”
    “第3000号。”

 第14章 死神也长我的脸

    司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
    嘴裂到耳根，像被人用剪刀剪开的。
    “我是死神，第3000号。”
    钟宇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你不是第3000号。第3000号在便利店煮咖啡。”
    司机转头看向便利店。
    第3000号正端着咖啡壶，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两个第3000号，隔着几米远，对视。
    便利店那个先开口。“你是谁？”
    灵车司机那个笑了。“我是你。你的未来。”
    “未来什么？”
    “未来你会变成死神。专门收尸。收自己的尸。”
    便利店第3000号放下咖啡壶，走出来。
    站到钟宇旁边。
    “哥，他说的真的假的？”
    钟宇看了看左边的第3000号，又看了看右边的“死神”。
    “你俩站一起，我分不清谁是谁。”
    死神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镜子，递给便利店第3000号。
    “你自己看。”
    便利店第3000号接过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没有脸。
    空的。
    他摸自己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在。
    但镜子里没有。
    他慌了。“哥，我镜子里的脸呢？”
    钟宇拿过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有他的脸。完整的一张。左脸颊的烂肉已经长好了，新肉粉嫩嫩的。
    他把镜子还给死神。“他脸呢？”
    死神说：“他还没长好。需要时间。三天。三天之后，镜子里才会有脸。再过三天，他会变成我。然后来找你。”
    “来找我干什么？”
    “收你的尸。”
    钟宇靠在灵车上，双手插兜。“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死？”
    死神笑了。“你已经死了四次。第五次，快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你自己定的时间。忘了吗？”
    钟宇想起那封三年前的邮件。
    三年后的今天，我会死。帮我办场葬礼。
    他确实写了。但他不记得为什么写。
    “我为什么定今天下午三点？”
    死神摇头。“不知道。你自己写的。你得问你自己。”
    钟宇掏出手机，翻到那封邮件。
    发件人：钟宇。
    收件人：钟宇。
    日期：三年前的今天。
    内容只有那一行字。
    他点开邮件详情。
    看发件IP地址。
    显示：127.0.0.1。
    本地IP。他自己的电脑发的。
    他又看收件IP地址。
    也是127.0.0.1。
    自己发给自己。
    没有第三方。
    他坐在灵车引擎盖上，仰头看天。
    “三年前的今天，我坐在这里，给自己发了一封邮件，说三年后的今天下午三点我会死。
    然后我忘了这件事。三年后的今天，灵车来了，死神来了，告诉我下午三点要死。”
    他低头看着死神。
    “那我到底是死还是不死？”
    死神说：“你自己选。”
    “怎么选？”
    “三点之前，你做一件事。做完，死。不做，不死。”
    “什么事？”
    死神从灵车里拿出一个盒子。黑色的。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个字：“罪”。
    “把这个盒子，交给三年前的你。”
    钟宇接过盒子，很轻。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
    “三年前的我在哪？”
    “在你公司。你的办公室。你的椅子上。他在等你。”
    钟宇从引擎盖上跳下来，把盒子夹在腋下。
    “几点之前送到？”
    “两点五十九。”
    “现在几点？”
    死神看了看手表。“上午九点。你还有五个小时五十九分钟。”
    钟宇往公司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便利店门口。
    老人还站在收银台后面。
    0001号还坐在台阶上。
    第3000号——便利店那个——还端着咖啡壶，一脸茫然。
    死神还站在灵车旁边，笑着。
    “你们都不去？”钟宇问。
    老人摇头。“我上班。”
    0001号摇头。“我歇着。”
    第3000号摇头。“我煮咖啡。”
    死神摇头。“我等人死。”
    钟宇转身，一个人往前走。
    阳光很晒。路上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走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宋瑶打了个电话。
    “宋瑶。”
    “嗯。”
    “三年前的我，你见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见过。你来找过我。让我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做那个盒子。你说你要装一样东西进去。”
    “装什么？”
    “你没说。你给我一张纸条，让我放进盒子。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哪四个字？”
    “我叫钟宇。”
    钟宇的脚步停了。
    又是这四个字。
    婴儿手里的纸条上，写的是这四个字。
    盒子里的纸条上，写的也是这四个字。
    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公司的楼顶。
    那盏红灯还在闪。
    一亮一灭。
    摩斯电码。
    “别——来——了——回——去——吧——”
    钟宇对着楼顶比了个中指，继续走。
    走了十分钟，到公司楼下。
    大门开着。
    前台没有人。
    电梯开着。
    他走进去，按了顶楼。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到了。门开了。
    走廊很长，没有人。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一个人坐在他的椅子上。
    不是三年前的他。
    是三年后的他。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和他之前在便利店门口见过的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但这个是真的。不是0000号造的假货。
    老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钟宇。
    “你来了。”
    “你是三年前的我？”
    “不。我是三年后的你。我穿越回来，坐在这里，等你来送盒子。”
    钟宇把盒子放在桌上。
    “你要的东西。”
    老人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果然是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四个字：我叫钟宇。
    老人把纸条拿出来，撕碎。
    扔进垃圾桶。
    “好了。任务完成。”
    钟宇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纸片。“这就完了？”
    “完了。”
    “你让我跑大老远送一张纸条，然后你把它撕了？”
    “对。”
    “为什么？”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钟宇。
    “因为那张纸条上写的，不是‘我叫钟宇’。是你还没看到的字。我把它撕了，你就看不到了。你看不到，就不会死。”
    钟宇愣了一下。“那我会不会死？”
    老人转过身，笑了笑。
    “不会。下午三点的葬礼，取消了。”
    话音刚落。
    楼下传来灵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
    是很多辆。
    钟宇走到窗前，往下看。
    公司楼下，停了一排灵车。十几辆。整整齐齐。
    每辆车上都下来一个司机。
    每个司机都穿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
    每个司机都长着钟宇的脸。
    他们齐刷刷抬头，看着顶楼的钟宇。
    然后同时开口。
    “我们是死神。”
    “第3000号到第3012号。”
    “来接你了。”
    钟宇转头看着老人。
    “你不是说取消了吗？”
    老人叹了口气。
    “我是说你的葬礼取消了。但没说你不死。”
    他指了指楼下。
    “他们是来收别人的尸的。”
    “谁？”
    老人指了指自己。
    “我。三年后的我。今天下午三点，我死。”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为什么要死？”
    老人笑了。
    “因为我不死，你就不会成为我。
    我不死，这个循环就永远转不起来。
    我不死，你就永远不知道你是谁。”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钟宇一眼。
    “三点见。”
    门关上了。
    钟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老人走出大楼，走向那排灵车。
    最前面那辆，门开着。
    老人坐进去。
    门关上。
    灵车开走了。
    后面的灵车一辆一辆跟上去。
    排成一条长龙，消失在公路尽头。
    钟宇的手机震了一下。
    0000号发来一条消息。
    “下午三点。老地方。别迟到。”

 第15章 三点钟的老地方

    下午两点五十分。
    钟宇站在便利店门口。
    老人说“老地方”，他想了半天，唯一称得上老地方的，就是这家便利店。
    他从坟里爬出来，第一个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在这里吃了泡面，喝了可乐，见了三百岁的假老头，激活了第3000号的脸。
    现在又要在这里，等一个结局。
    第3000号端了一杯咖啡出来。
    “哥，最后一杯了。咖啡豆又没了。”
    钟宇接过去，喝了一口。
    “这次买的什么豆？”
    “蓝山。你让我买的。”
    “两千块一磅那个？”
    “对。好喝吗？”
    “喝不出来。我舌头烂过，味觉不行。”
    钟宇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看了看手表。
    两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你们都进去吧。”钟宇说。
    第3000号摇头。“我陪你。”
    0001号摇头。“我也陪你。”
    老人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我收银台钱箱没锁。”
    “那你快去锁。”
    老人回去锁钱箱。
    两点五十七分。
    远处，公路尽头，出现了一辆灵车。
    黑色的，车身上的字在阳光下反光：“永生殡葬”。
    就一辆，不是早上那一排。
    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司机下来。
    不是钟宇的脸。是宋瑶的脸。
    005号宋瑶。
    她穿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走到钟宇面前。
    “上车吧。”
    “去哪？”
    “老地方。你第一次复活的地方。你的坟头。”
    钟宇皱眉。“坟头？那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有个人在等你。”
    “谁？”
    “你。”
    钟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等我？那我去还是不去？”
    “去不去都行。但你去了，就能见到你自己。不去，就见不到。”
    钟宇想了想。“我去。”
    他上了灵车。
    第3000号和0001号也要跟上去。
    005号宋瑶拦住他们。
    “只限本人。克隆体不能去。”
    “我们是克隆体。”第3000号说。
    “对。所以不能去。”
    钟宇从车窗探出头。“没事。我去去就回。”
    第3000号看着灵车开走，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咖啡壶。
    “哥，你每次走都不回头。”
    钟宇没听到。
    灵车开上公路，速度很快。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
    钟宇看着窗外，问宋瑶。“你是005号？”
    “对。”
    “你为什么不杀我了？”
    “杀累了。杀你太多次，没意思。每次杀了你，你又从坟里爬出来。跟打地鼠似的。”
    钟宇笑了。“这个比喻好。我就是那只地鼠。”
    “对，你是那只打不死的地鼠。”
    灵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那座荒山。
    山脚下，钟宇第一次复活的地方。
    那个坟堆还在。
    土是翻过的，野草还没长起来。
    坟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穿着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脚上那双袜子，左脚破了个洞。
    和钟宇从坟里爬出来时穿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钟宇。
    年轻的。二十五岁。比他小五岁。
    “你来了。”年轻的钟宇说。
    “你是谁？”
    “我是你。二十五岁的你。五年前的我。”
    “你来找我干什么？”
    “来告诉你，你是谁。”
    二十五岁的钟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钟宇。
    钟宇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出生证明。
    姓名：钟宇。
    出生日期：1993年4月14日。
    母亲：宋瑶。
    父亲：钟宇。
    钟宇盯着“父亲”那一栏，瞳孔猛地一缩。
    “父亲是我？我是我自己的父亲？”
    “对。你妈是宋瑶。你爸是你自己。你是你爸妈生的，也是你自己生的。”
    “这他妈什么逻辑？”
    二十五岁的钟宇笑了。“
    你穿越回去，和宋瑶生了自己。然后宋瑶生下了你。
    你长大，又穿越回去，又和宋瑶生了自己。
    循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你就是自己的祖宗。”
    钟宇把出生证明还给他。“那我公司呢？我房子呢？我车呢？”
    “都是你的。你自己买给自己的。”
    “我怎么买给自己的？”
    “你穿越回去，把钱放在一个账户里。
    那个账户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开了。
    你长大之后，发现了那个账户，以为是你爸妈给你留的。其实是你自己留给自己的。”
    钟宇靠在灵车上，仰头看天。
    “所以我不欠任何人。我欠我自己。”
    “对。你只欠你自己。”
    “那我欠自己什么？”
    二十五岁的钟宇指了指他的胸口。“欠自己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为什么活着？”
    钟宇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太阳开始往下落。光线变黄，影子拉长。
    三点整。
    二十五岁的钟宇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山里走。
    “你去哪？”钟宇喊。
    “回去。回到五年前。继续当二十五岁的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钟宇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树林。
    005号宋瑶拉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回去。”
    钟宇没动。
    “还有事？”
    “我想去坟里躺一会儿。”
    “什么？”
    “我说，我想去坟里躺一会儿。我从里面爬出来的，还没在里面躺过。体验一下。”
    005号宋瑶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是真的有病。”
    “我知道。”
    钟宇走到坟堆前，蹲下来，往里面看。
    黑漆漆的。
    他翻身躺了进去。
    土很凉，有一股腐烂的味道。但他自己就是腐烂过的，不觉得恶心。
    他闭上眼睛。
    黑暗。
    安静。
    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比正常人的慢一半。
    因为他不是正常人。他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地上传来005号宋瑶的声音。“你躺够了没有？”
    “没有。”
    “你躺多久？”
    “不知道。你先回去。我自己走。”
    “这荒山野岭的，你怎么走？”
    “我有腿。”
    005号宋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灵车开走了。
    钟宇一个人躺在坟里。
    闭着眼睛。
    想着刚才二十五岁的自己说的话。
    “你只欠你自己一个答案。”
    他想了很久。
    然后想到了答案。
    “我活着，就是为了从坟里爬出来。”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头顶。
    他坐起来，从坟里爬出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发件人：0000号。
    “答案想出来了？”
    钟宇回了一个字。“嗯。”
    “是什么？”
    “我是钟宇。我活着。这就够了。”
    0000号没有回复。
    钟宇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山下走。
    走了没几步，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宋瑶。不是克隆体。不是死神。
    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外套。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递给钟宇。
    “叔叔，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钟宇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
    老人，0001号，第3000号，宋瑶，还有他自己。
    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家人。”
    钟宇抬头看着小女孩。
    “谁让你送来的？”
    小女孩指了指远处。
    公路尽头，站着一个大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
    但钟宇看到了那个人穿的衣服。
    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左脚袜子破了个洞。
    是二十五岁的自己。
    他没走。
    他站在远处，看着钟宇。
    挥了挥手。
    钟宇也挥了挥手。
    小女孩跑回去了，跑到那个大人身边。
    大人牵起小女孩的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小女孩回头看了钟宇一眼。
    笑了。
    钟宇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五岁的自己，身边怎么会有个小女孩？
    那是谁的女儿？
    他的手机又亮了。
    0000号发来一条消息。
    “那是你女儿。”
    “你什么时候有的女儿？”
    “还没生。三年后。你媳妇叫——”
    消息断了。
    不是没发完，是被截断了。
    0000号的账号显示：已注销。
    钟宇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笑了。
    “你倒是把名字发完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山下走。
    月亮很亮。
    路很长。
    他一个人走。
    走了很远。
    路边出现了一盏灯。
    不是路灯。
    是一盏灯笼。
    红色的。
    挂在树上。
    灯笼上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钟宇停下来，看着那盏灯笼。
    “又是谁挂的？”
    没人回答。
    他伸手去摸灯笼。
    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灯笼灭了。
    整座山都黑了。
    连月亮都没了。
    伸手不见五指。
    钟宇站在原地，没有动。
    黑暗中，有人说话。
    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
    “你别回头。回头你就看不见我了。”
    钟宇没回头。
    “你是谁？”
    “我是你。第0000号。”
    “你不是注销了吗？”
    “那是账号注销了。人没注销。”
    “你找我干什么？”
    “来告诉你，你女儿叫什么。”
    “叫什么？”
    “叫宋瑶。”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灯亮了。
    月亮出来了。
    那盏红色的灯笼又亮了。
    上面写的字变了。
    不再是“欢迎回家”。
    是四个新字。
    “循环继续。”

 第16章 女儿叫宋瑶

    钟宇站在灯笼前，盯着那四个字。
    “循环继续。”
    他把灯笼从树上摘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3000章见。”
    钟宇把灯笼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灯笼碎了。纸片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
    纸片上没有字了。空白。
    他继续往山下走。
    脑子里一直在转。
    女儿叫宋瑶。
    他女儿叫宋瑶。
    宋瑶是他女儿。
    那宋瑶又是他妈？
    不对。
    宋瑶是妈。也是女儿。
    因为他穿越回去，和宋瑶生了自己。
    然后宋瑶生下了他。
    然后他又生下了宋瑶。
    循环。
    没有头。
    没有尾。
    他掏出手机，给宋瑶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我女儿？”
    过了十秒。
    宋瑶回了一个字。
    “是。”
    钟宇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发了一条。
    “那你是不是我妈？”
    又过了十秒。
    宋瑶回了一个字。
    “也是。”
    钟宇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问了。
    问多了头疼。
    他走到山脚下。路边停着一辆车。
    不是灵车。是他的黑色奔驰大G。
    车门开着。钥匙插在上面。
    坐进去，发动引擎。
    导航屏幕亮了。
    显示的目的地：便利店。
    他踩油门。
    车开出去。
    路边没有路灯，只有月光。
    开了十分钟，远处出现灯光。
    不是便利店。是一栋大楼。
    他的公司。
    8号楼。
    导航没让他去便利店。
    导航让他来公司。
    他把车停在大楼门口。
    大门开着。
    前台没有人。
    电梯开着。
    他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两个按钮：1和B18。
    之前只有B12，现在多了一个B18。
    他按了B18。
    电梯开始下降。
    B1。B2。B3。一直往下。
    B18。
    门开了。
    走廊。白墙。白灯。
    和上次下来一模一样。
    但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的牌子换了。
    以前写的是“创世者”。
    现在写的是“钟宇”。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有椅子。
    没有桌子。
    只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女人。
    长发。白皮肤。碎花裙子。
    宋瑶。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胸口一起一伏。
    呼吸很慢。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钟宇拿起来看。
    “她睡了三百年。你亲她一下，她就醒。”
    钟宇把纸条放下。
    看着宋瑶的脸。
    三百年前，他亲过她吗？
    不记得了。
    他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宋瑶的眼睛睁开了。
    看着钟宇。
    笑了。
    “你来了。我等了你三百年。”
    “你为什么等我？”
    “因为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宋瑶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照片。
    递给他。
    钟宇接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
    二十五岁。穿着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左脚袜子破了个洞。
    是刚才在山里见到的那个年轻的自己。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
    “他是我爸。”
    钟宇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你爸？那我是谁？”
    宋瑶指了指照片上的男人，又指了指钟宇。
    “他是你。你也是你。你是同一个人。不同年龄而已。二十五岁的你，生了我。三十岁的你，是我的——”
    她顿了顿。
    “什么？”
    “是我的儿子。”
    钟宇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坐在床边。
    “所以你是我妈，也是我女儿。”
    “对。”
    “那我爸是我自己，我儿子也是我自己。”
    “对。”
    “我这家人，全是自己。”
    “对。”
    钟宇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停下来。
    “那我们结婚了吗？”
    宋瑶愣了一下。
    “什么？”
    “你是我妈，你是我女儿，那你是不是我老婆？”
    宋瑶想了想。
    “按伦理，不是。按基因，是。因为你的基因和我的基因，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相同。”
    “那按法律呢？”
    宋瑶笑了。“没有法律管得了这个。”
    钟宇靠在墙上，双手插兜。
    “那你叫我什么？儿子？还是老公？”
    宋瑶从床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我叫你钟宇。就够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钟宇的手是凉的。
    她的手也是凉的。
    两个死人，握手。
    钟宇笑了。“咱们俩，体温一样。”
    “因为咱俩流的是一样的血。”
    “不对。我是克隆体。你是原版。”
    “我是原版，但我的血是你给的。你生了我，你的血流在我身上。”
    钟宇看着她。
    “所以我是你爸。”
    “对。你是我爸。叫一声听听。”
    钟宇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叫不出口。”
    “那就不叫。”
    两个人站在房间里，手握着，谁也不说话。
    墙上挂钟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钟宇松开手。
    “我该走了。”
    “去哪？”
    “便利店。我的员工在等我。”
    “你还开公司？”
    “开。公司不能倒。员工要吃饭。”
    宋瑶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这是B19的钥匙。”
    “B19？这栋楼还有B19？”
    “有。一直往下，通到地心。”
    钟宇接过钥匙。“地心有什么？”
    “有答案。”
    “什么答案？”
    “你第3000章的答案。”
    钟宇把钥匙揣进口袋。
    “我现在能去吗？”
    “不能。太早了。去了你就直接大结局了。后面还有2984章没写呢。”
    钟宇笑了。“那我不去了。先回去上班。”
    他转身走到门口。
    “钟宇。”
    宋瑶在背后叫他。
    他回头。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钟宇想了想。
    “像亲自己。”
    宋瑶笑了。“那你再亲一下。”
    钟宇走过去，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这次亲得比刚才久。
    宋瑶闭上眼睛。
    钟宇松开。
    “我走了。”
    “嗯。”
    他走出房间，走进电梯。
    按了1楼。
    电梯开始上升。
    B12。B10。B8。
    手机震了一下。
    宋瑶发来一条消息。
    “你亲我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你的心还会加速？你不是死人吗？”
    钟宇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心跳确实加速了。
    咚咚咚咚。
    比刚才快了一倍。
    他回了一条消息。
    “可能是回光返照。”
    宋瑶发了一个笑脸。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员工。不是克隆体。
    是一个老太太。
    七八十岁，头发全白，背有点驼。
    她看到钟宇，笑了。
    “你终于上来了。”
    钟宇看着她。
    “你是谁？”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
    名字：宋瑶。
    出生日期：1524年4月14日。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宋瑶？五百年前那个？”
    “对。我没死。楼上躺着的那个，是我的克隆体。我才是原版。”
    “那你为什么这么老？”
    “因为我不换身体。我让身体自然衰老。我想看看，活五百年，到底能老成什么样。”
    她伸出手，手背上的皮肤像树皮。
    “你看。五百年的痕迹。”
    钟宇没握她的手。
    “你找我干什么？”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钟宇。
    纸上是手写的。
    笔迹和那张婴儿手里的纸条一模一样。
    是他自己的字。
    上面写着一句话。
    “别信那个老女人。她不是我。她是假的。”
    钟宇看着这张纸，又看着面前的老太太。
    “你是假的？”
    老太太笑了。
    “对。我是假的。但楼上那个也是假的。
    我们都是假的。真的宋瑶，早就死了。
    死在你手里。五百年前。你亲手杀的。她没求饶。你也没犹豫。一刀。心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
    手术刀。
    刀刃上刻着两个字：大启。
    和之前那把一模一样。
    她把刀递给钟宇。
    “你还认得吗？”
    钟宇接过刀。
    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五百年的血。
    黑色的。
    他的手在抖。
    “我为什么要杀她？”
    老太太看着他。
    “因为她要杀你。你只是先动手了。”

 第17章 五百年前的真相

    钟宇握着那把手术刀，刀刃上的黑血已经干了五百年。
    他盯着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要杀我？”他问老太太，“她为什么要杀我？”
    老太太靠在墙上，驼着背，说话的声音像风吹枯叶。
    “因为你造了她。你是她的造物主。她想杀了造物主，让自己变成真正的原版。不是克隆体，是真人。”
    “她本来就是真人。”
    “不。她是克隆体。第一个克隆体。你造了她，然后你后悔了。你想销毁她。她知道了，就先动手。”
    钟宇把刀放在前台的桌面上。
    “那我杀她，是自卫。”
    “对。”
    “那墓碑上为什么写是她求我杀的？”
    “你写的。你编的。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自卫杀人。
    你想让别人觉得你是帮她解脱。这样你就不用坐牢。”
    钟宇笑了。“五百年前有牢吗？”
    “有。大牢。锦衣卫的大牢。
    你杀人的时候，你脑子里那个古人还没穿越。他是后来的事。
    你杀了宋瑶之后，才把自己的意识送到明朝，装进了锦衣卫的身体里。
    你以为换个身份就能躲掉。”
    钟宇坐在前台的椅子上，翘着腿。
    “那我到底杀了多少人？”
    老太太伸出五个手指。
    “五个？”
    “五百个。”
    钟宇的笑容没了。
    “五百个？”
    “对。你造了五百个宋瑶的克隆体。
    每一个都想杀你。每一个都被你杀了。楼上是第五百零一个。你没杀她，你亲了她。”
    “因为她是无辜的。”
    “她不是无辜的。她只是还没动手。她手里的刀，藏在枕头底下。”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亲宋瑶的时候，确实看到枕头下面有一个硬的东西。他以为是手机。现在想起来，形状像刀。
    他站起来，走到电梯口。按了B18。
    老太太在身后喊。“你还要下去？她手里有刀！”
    钟宇没回头。“我知道。但我有话要问她。”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
    下降。B18。
    门开了。走廊。白墙。白灯。尽头那扇门，开着。
    宋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刀。刀刃上刻着“大启”。和楼上那把一模一样。
    她看着钟宇，刀尖对着他的胸口。
    “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还下来？”
    “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想杀我？”
    宋瑶的刀放下来一点。“因为我是克隆体。克隆体天生想杀原版。写在基因里的。控制不住。”
    “那楼上那个老太太也是克隆体。她为什么没杀我？”
    “因为她老了。杀不动了。她年轻的时候，杀过你三十多次。每次杀了你，你又复活。她杀累了。”
    钟宇往前走了一步。宋瑶的刀又抬起来。
    “别过来。”
    钟宇没停。
    “我说别过来！”
    刀尖顶在钟宇的胸口。刺破衣服，刺破皮肤。血流出来。黑色的。
    钟宇低头看着刀尖。“你刺进去了。感觉怎么样？”
    宋瑶的手在抖。“你——你不疼吗？”
    “疼。但我死了好几次了。疼习惯了。”
    他伸手，握住刀刃。手指被割破，黑血顺着刀身往下流。
    “宋瑶，你把刀放下。我保证不杀你。”
    “我不信。你说过很多次了。每次说完就杀。”
    “那是以前的你。以前的克隆体。不是你。你是第五百零一个。你是新的。”
    宋瑶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不想杀你。但我控制不住。我的手自己动的。”
    钟宇握住她的手，把刀从自己胸口拔出来。血喷了一点，溅在她脸上。
    她哭了。
    钟宇把刀拿过来，扔在地上。
    “好了。刀没了。你控制不住了。现在你想干什么？”
    宋瑶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没有刀了。她蹲下来，抱着头。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没有刀之后怎么办。”
    钟宇也蹲下来，看着她。
    “那我教你。没有刀之后，你可以去便利店上班。当收银员。包吃包住。”
    宋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便利店缺人。有个三百岁的老头在看店，他眼神不好，经常找错钱。”
    宋瑶擦了擦眼泪。“我能行吗？”
    “你行。你杀了我五百次，收个钱还收不明白？”
    她笑了。哭和笑一起，脸皱成一团。
    钟宇站起来，伸出手。她拉住，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房间，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上升。B10。B8。B5。B3。B1。
    门开了。大厅里，老太太还站在那里。
    她看到宋瑶，愣了一下。“你没杀他？”
    “没有。”
    “为什么？”
    宋瑶看了看钟宇。“因为他让我去便利店上班。”
    老太太沉默了。然后笑了。“便利店？我也去。我收了一辈子尸，想换换工作。”
    钟宇看着两个宋瑶，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
    “走吧。都去。”
    三个人走出大楼。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脸上。
    钟宇的车还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两个宋瑶坐在后座。
    发动引擎。开往便利店。
    车里很安静。宋瑶——年轻的——开口了。“钟宇，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因为你们是我造的。我造的，我负责。”
    “那你造我们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没有。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老太太笑了。“你那时候三百岁，叫年轻？”
    “三百岁也是年轻。我现在三十岁，反而觉得老了。”
    车子拐进便利店那条街。
    远远看到便利店门口站着三个人。老人，0001号，第3000号。三个人站成一排，像在等谁。
    钟宇把车停下来，下车。
    三个人看着他，又看着车里的两个宋瑶。
    第3000号第一个开口。“哥，你又带人回来了？店里住不下了。”
    钟宇拍了拍他的肩膀。“住得下。打地铺。”
    他走进便利店，拿了一瓶可乐，站在门口喝。
    阳光很好。
    身后的便利店，老人回到收银台后面。0001号开始拖地。第3000号煮咖啡。两个宋瑶一个摆货架，一个擦玻璃。
    钟宇喝完可乐，把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
    0000号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日历。今天的日期被红笔圈出来。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17章结束。你还有2983章。”
    钟宇看着这张照片，笑了。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慢慢来。不急。”
    远处，公路尽头，又出现了一辆灵车。
    黑色的。车身上的字换了。
    不是“永生殡葬”。
    是四个新字。
    “第18章。”

 第18章 灵车上的新乘客

    灵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车身漆黑，反着光。
    车上的字不是贴纸，是刻进去的。
    “第18章”三个字，深深嵌在铁皮里。
    司机没下车。
    车窗贴着黑膜，看不见里面。
    第3000号端着咖啡壶走出来，站在钟宇旁边。
    “哥，这车是来接谁的？”
    “不知道。”
    “不会是来接我的吧？”
    “你又不是死人。”
    “我是克隆体。克隆体不算活人。”
    钟宇看了他一眼。“你少废话。回去煮咖啡。”
    第3000号回去了。
    钟宇走到灵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玻璃降下来。
    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司机，是乘客。
    女的。二十出头。短发。穿白大褂。
    长得不像宋瑶，也不像钟宇。
    一张陌生的脸。
    她看着钟宇。“你是钟宇？”
    “对。你是谁？”
    “我是第18章的主角。这一章，是我的戏份。”
    钟宇靠在车门上。“每一章的主角都是我。你谁啊？”
    女人从车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个子不高，到他肩膀。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递给他。
    钟宇接过来看。
    姓名：林依然。职务：刑警队长。编号：0817。
    “警察？”钟宇挑眉。
    “对。我来查你的案子。”
    “我什么案子？”
    “你被杀的案子。你是受害者。你死了，又从坟里爬出来。这不正常。我要查清楚。”
    钟宇把工作证还给她。“我已经查清楚了。凶手是我自己。”
    林依然愣了一下。“你杀你自己？”
    “对。五百年前的我，杀了五百年前的宋瑶。五百年后的我，杀了五百年后的我。循环。懂吗？”
    “不懂。但我可以查。”
    她绕过钟宇，走进便利店。
    老人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
    0001号在拖地，看到她，停下来。
    第3000号在煮咖啡，看到她，咖啡壶差点掉地上。
    宋瑶——年轻的——在摆货架，看到她，手里的薯片掉在地上。
    林依然扫了一圈。“这么多钟宇？还有一个宋瑶？”
    钟宇跟进来说。“他们都是我的克隆体。这个是宋瑶的克隆体。”
    林依然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克隆体。违法。生物科技公司私自克隆人类。违反刑法第三百三十三条。”
    钟宇走到她面前。“你要抓我？”
    “不是抓你。是调查你。你是受害者，也是嫌疑人。在我查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钟宇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行。你查。我配合。”
    林依然坐在他旁边，翻开笔记本。
    “第一个问题。你从坟里爬出来那天，是几月几号？”
    “四月十七。”
    “谁埋的你？”
    “我自己。不，是宋瑶。不，是我的克隆体。不，是——”
    林依然抬手。“你连谁埋的你都说不清楚？”
    “因为埋我的人太多了。我分不清。”
    林依然把笔记本合上。“那我换个方式。你带我去你第一次被埋的地方。”
    “荒山。我带你去的。”
    钟宇站起来，往外走。林依然跟在后面。
    第3000号喊了一声。“哥，咖啡快好了！”
    “等我回来喝。”
    钟宇和林依然上了灵车。司机还是没露面。但车自己发动了，开上了公路。
    钟宇看着空空的驾驶座。“这车自动驾驶？”
    林依然也在看。“没有方向盘。”
    确实没有。驾驶座是空的。没有方向盘，没有仪表盘，什么都没有。但车在开，而且开得很稳。
    钟宇靠在后座上。“这车是谁派来的？”
    “我派的。”林依然说，“这是我的车。”
    “你是警察，开灵车？”
    “这是改装车。用来运尸体的。我是法医出身，经常要运尸体。灵车方便。”
    钟宇看了她一眼。“你是法医？我也是法医。
    不对，我是生物科技公司老板。但我也是法医学出身。”
    “我知道。你的简历我看过。公安局法医，干了三年，然后辞职开公司。”
    “你查过我？”
    “查过。你的档案很干净。没有案底。
    但你死了三次，每次都没有死亡记录。这说明有人把你从系统里删了。”
    钟宇没说话。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荒山。
    两个人下车。林依然提着工具箱，走到坟堆前，蹲下来，戴上手套，开始采集土样。
    钟宇站在旁边看着。“你觉得能找到什么？”
    “你的DNA。你的指纹。你的血液。如果这个坟堆真的埋过你，这些都应该有。”
    她挖了十分钟，从土里夹出几根头发，装进证物袋。又用棉签擦了几处血迹，装进试管。
    钟宇蹲在她旁边。“林警官，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依然没抬头。“不知道。但我查过的案子，好人和坏人往往不是一开始看起来那样。”
    “那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钟宇沉默了。
    林依然站起来，把证物袋和试管装进工具箱。“样本采完了。回去化验。三天出结果。”
    两个人往灵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钟宇停下来。“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林依然也停下来。安静。风吹草动。然后有一个声音，从地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敲鼓。
    咚。咚。咚。
    钟宇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声音更清楚了。不是敲鼓，是有人在地下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依然也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听诊器，贴在地上。听了十秒，脸色变了。
    “她在说——‘放我出去’。”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谁？”
    林依然把听诊器递给他。他自己听。
    “钟宇……钟宇……你把我埋在这里五百年了……放我出去……”
    是宋瑶的声音。但不是楼上的宋瑶，也不是B18的宋瑶。是一个更老的，更沉的，像是从地心传来的。
    钟宇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不可能。我埋她的时候，是五百年前。那时候还没有这块地。”
    林依然也站起来。“那你脚下踩的，就是五百年前的那块地。地没变。
    变的是时间。你把时间折叠了。五百年前埋的人，五百年后还在地下。”
    钟宇看着脚下的土。草在长，虫在爬。但土底下，埋着一个五百年前的宋瑶。活的。
    “怎么放她出来？”
    林依然摇头。“不知道。挖的话，要挖五百米。得半年。”
    声音又传上来了。这次更清楚。
    “钟宇，你不是要答案吗？答案在我手里。你下来拿。”
    钟宇看着林依然。“有别的路下去吗？”
    林依然想了想。“有。灵车。那辆车没有方向盘，但它知道怎么下去。”
    两个人回到灵车上。车门一关，车就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往下沉。地面裂开一条缝，灵车钻了进去。黑暗。泥土从车窗两边流过。
    钟宇看着窗外。“这车会钻地？”
    林依然系好安全带。“我说了，这是改装车。”
    车往下沉了五分钟。停下。门开了。
    外面是一个洞穴。很大，很亮。洞壁上挂着几万盏灯笼，红色的，把整个洞穴照得像白天。
    洞穴中央放着一口棺材。石头的。棺材上刻着字。
    钟宇走过去看。
    “宋瑶之棺。夫钟宇立。五百年前。”
    和他之前在那个古墓前看到的墓碑，一模一样。
    他推开棺盖。
    里面躺着一个人。女人。长发。白皮肤。碎花裙子。和B18那个宋瑶一模一样。但这个更老。不是年龄老，是神态老。眼睛里没有光，像两颗玻璃珠子。
    她看着钟宇，开口说话。声音和地底下传来的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
    “我是真正的宋瑶。不是克隆体。不是复制品。是第一个。你杀的那个。你没有杀我。你把我关在这里。关了五百年。”
    钟宇的手撑在棺材边上，指节发白。
    “我为什么关你？”
    “因为你不忍心杀我。你下不了手。所以你把关在这里。然后你编了一个故事，说你杀了我。你去立了碑，写了假话。你骗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她伸出手，抓住钟宇的手腕。手指冰凉，像铁箍。
    “现在，你想起我是谁了吗？”
    钟宇盯着她的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五百年前。他站在这个洞穴里，亲手把棺材盖合上。棺材里面，宋瑶在哭。她喊了一句话。
    “钟宇，我等你来接我。不管等多久。”
    钟宇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想起来了。

 第19章 棺材里的女人

    钟宇的眼泪滴在棺材边上，砸在石头上，啪嗒一声。
    他想起来了。
    五百年前，他站在这个洞穴里，亲手把棺材盖合上。
    宋瑶在里面喊：“钟宇，我等你来接我。不管等多久。”
    他合上了。
    然后他走了。
    走了五百年。
    现在他回来了。
    棺材里的宋瑶还握着他的手腕，手指冰凉，力道很大。
    “你想起来了？”她问。
    钟宇点头。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不该把你关在这里。”
    “那你该把我杀了？”
    “也不该。”
    “那你该把我怎么办？”
    钟宇擦掉眼泪，看着她的脸。
    “该把你带出去。”
    宋瑶笑了。五百年没笑过，脸上的肌肉僵硬，笑起来像石头裂开。
    “你带不出去。这口棺材是锁死的。只有一个人能打开。”
    “谁？”
    “你。但不是现在的你。是五百年前的你。他锁的，只有他能开。”
    钟宇转头看着林依然。
    林依然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探测器，在棺材四周扫了一圈。
    “没有锁。没有缝。这口棺材是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盖子和棺材是一体的。她怎么进去的？”
    宋瑶说：“他从里面凿的。他先把我放进去，然后从外面把石头融化，浇在棺材上。
    等石头干了，棺材就变成了一整块。没有缝，没有锁。出不去。”
    钟宇摸着棺材边缘。石头很光滑，像玻璃。
    “那你怎么呼吸？”
    “我不需要呼吸。我是克隆体。关在这里五百年，身体早就死了。活着的只有意识。”
    “那你这五百年，一直在想什么？”
    宋瑶看着他。“一直在想你。想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想你还记不记得我。想你有没有找别的女人。”
    钟宇沉默了一下。“找了。找了好几个。都是你的克隆体。”
    “我知道。她们都是我。但她们都不是我。”
    钟宇把手伸进棺材，握住她的手。
    “我现在怎么救你出去？”
    宋瑶摇头。“救不出去。除非你把石头砸开。但砸开的时候，我也会碎。石头和我的身体长在一起了。”
    林依然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锤子，在棺材角上敲了一下。石头裂了一条缝。宋瑶的手指也跟着裂了一条缝。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林依然放下锤子。“她说得对。人石合一了。砸石头就是砸她。”
    钟宇把她的手放回棺材里。
    “那我不砸了。你就待在里面。我每天来看你。”
    “每天？”
    “每天。”
    “你能活五百年吗？”
    “能。我是原版。原版不会死。”
    宋瑶看着他，眼睛里有了光。
    “那你答应我。每天来。不许断。”
    “不断。”
    “断一天我就死。”
    “不断。”
    钟宇把棺材盖重新盖上。
    不是合死，是轻轻放上去。留了一条缝。风可以从缝里吹进去。光也可以。
    他站起来，看着林依然。
    “走吧。”
    林依然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钟宇。
    “你真的每天来？”
    “真的。”
    “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
    两个人走出洞穴，上了灵车。
    车开始上升。泥土从车窗两边流过。
    钟宇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林依然在旁边看着他。
    “你哭了。”
    “没有。”
    “你脸上有泪痕。”
    “那是汗。”
    “洞穴里十几度，你出什么汗？”
    钟宇睁开眼睛，看着她。
    “林警官，你管得太宽了。”
    “我是警察。管的就是你这种人。”
    “我哪种人？”
    “会哭但不承认的人。”
    车升到地面。裂缝合上了。荒山还是荒山。坟堆还是坟堆。
    两个人下车。灵车自己开走了，消失在公路尽头。
    钟宇站在山脚下，看着远处的城市。
    “林警官，你化验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三天。”
    “三天后你来找我？”
    “对。”
    “在哪见？”
    “便利店。我喜欢那里的咖啡。”
    钟宇笑了。“那是我第3000号弟弟煮的。他手艺不错。”
    两个人分开了。林依然往东，钟宇往西。
    钟宇走了几步，回头看。
    林依然没走远，站在一棵树下，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他听到了。
    “找到了。他承认了。对，五百年前的事。他关了她。现在每天要去看她。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到钟宇在看她，愣了一下。
    “你听到了？”
    “听到了。你在跟谁打电话？”
    林依然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上司。”
    “你上司是谁？”
    “0000号。”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0000号的人？”
    “我是0000号派来的。从第一张照片到最后一章，都是他安排的。我只是棋子。”
    钟宇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那你查我，是假的？”
    “查你是真的。但派我来的，是他。”
    “他为什么派你来？”
    “因为他要你想起五百年前的事。只有你想起来，循环才能继续。循环继续，他才能活着。”
    钟宇盯着她的眼睛。
    “0000号是谁？”
    林依然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
    他只给我发消息。文字。没有语音，没有图片。只有文字。”
    “那你凭什么听他的？”
    “因为他知道我的一切。我的生日，我的血型，我的DNA序列，我三岁时候摔断胳膊的X光片。他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钟宇后退了一步。
    “你也是克隆体？”
    “不是。我是原版。但他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这说明他一直在观察我。从出生到现在。”
    钟宇掏出手机，给0000号发了一条消息。
    “林依然是你的人？”
    对面秒回。
    “是。”
    “你为什么派她来？”
    “因为你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她信得过。”
    “我怎么知道她信得过？”
    “因为她是你女儿。”
    钟宇的手僵住了。
    他抬头看着林依然。
    她也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同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钟宇。
    “我是你女儿？”
    “我不知道。”
    “你刚才给我发了什么？”
    钟宇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
    她看了，脸色变了。
    “不可能。我有父母。我见过他们。他们长什么样我记得。”
    “你见过的是克隆体。真的父母，站在你面前。”
    林依然盯着钟宇的脸。
    “那你是我爸？”
    “按消息说的，是。”
    “那我妈是谁？”
    钟宇想了想。
    “宋瑶。棺材里那个。”
    林依然沉默了。
    风吹过荒山，草沙沙响。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钟宇。”
    “嗯。”
    “我三天后来找你。化验结果出来之前，我不想认你。”
    “不用认。我也不想认你。我三十岁，你二十出头。你叫我爸，我受不了。”
    林依然没回头，继续走了。
    钟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手机又震了。
    0000号发来一条消息。
    “你不是三十岁。你五百三十岁。她不是你女儿。她是你的——”
    消息断了。又是断在关键的地方。
    钟宇盯着屏幕，等了十秒。没有下文。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倒是发完啊。”

 第20章 她不是我女儿

    钟宇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三分钟。
    0000号没有再发消息。
    “你倒是发完啊。”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没人回答。
    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林依然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公路拐角。
    他想了想，朝便利店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天快黑了。
    便利店门口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远远就能看见。
    第3000号站在门口，手里还是端着那个咖啡壶，像长在手上一样。
    “哥，你回来了。咖啡凉了，我又煮了一壶。”
    钟宇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热的。”
    “刚煮的。蓝山。”
    “钱够吗？”
    “够。你给我的黑卡还在。”
    钟宇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靠着椅背，仰头看天。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褪去，变成深蓝。
    第3000号在他旁边坐下。“哥，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不高兴。”
    “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喝咖啡会先吹一下。刚才你没吹。”
    钟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确实没吹。
    他吹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现在高兴了。”
    第3000号笑了。“哥，你骗人都不认真骗。”
    钟宇也笑了。“被你发现了。”
    老人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坐在钟宇另一边。
    “今天来了个女的，短头发，穿白大褂。说是警察。”
    “我认识。她叫林依然。”
    “她问我你的事。”
    “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是好人。”
    钟宇转头看着他。“你认识我才几天，就说我是好人？”
    老人低头吃面。“我看人很准。你从坟里爬出来那天，第一件事不是跑，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你怕有人掉进去。你自己刚从里面出来，就担心别人掉进去。这不是好人是什么？”
    钟宇没说话。
    0001号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门口的灯箱。
    “钟总，店里货架满了，冰箱也满了。明天要不要进货？”
    “进。”
    “进什么？”
    “进点好吃的。泡面、薯片、可乐。再来点冰淇淋。”
    “好。”0001号擦完灯箱，又进去了。
    钟宇看着他的背影。“这孩子老实。比某些人老实。”
    第3000号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我没说你。”
    “你眼神看着我的方向说的。”
    “那是巧合。”
    宋瑶——年轻的——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给钟宇，一杯给自己。
    “你怎么又煮了？”钟宇问。
    “第3000号煮的。我负责端。”
    “你们分工还挺明确。”
    “那是。我们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克隆体。”
    钟宇喝了一口新的咖啡。“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克隆体。为什么性格差这么多？”
    宋瑶想了想。“可能因为基因虽然一样，但后天环境不一样。你在什么时候造的我？”
    “五百年前。”
    “我在棺材里关了五百年，性格阴沉。正常。”
    “那第3000号呢？”
    “他刚造出来没多久，性格单纯。也正常。”
    “那老人呢？”
    “他被0000号改过记忆，以为自己三百岁。其实他造出来才三个月。”
    钟宇转头看着老人。“你才三个月？”
    老人咽下一口面。“对。三个月。但我脑子里有三百年的人生经验。假的。0000号植入的。”
    钟宇靠在椅背上。“0000号什么都干。造人。改记忆。安排剧情。他到底想干什么？”
    宋瑶说：“他想活。永生。但他不是人类，是意识体。没有身体。所以他要造一个完美的身体来承载他。”
    “谁的身体？”
    “你的。你是原版。你的基因最稳定。只有你的身体能承载他的意识。”
    钟宇放下咖啡杯。“那我怎么办？”
    宋瑶看着他。“不知道。但我们帮你。”
    第3000号点头。“对。帮你。”
    老人吃完面，把碗放在地上。“我也帮你。”
    0001号走出来。“我也帮。”
    钟宇看着他们四个人，站在便利店的灯光下。
    “你们都是我的克隆体。我死了，你们也会死。”
    “我们知道。”宋瑶说，“但你不死，我们也不用死。”
    钟宇站起来。“那我不死。就这么定了。”
    他走进便利店，拿了一根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
    八岁那年，白大褂叔叔给他的那根，也是这个味道。
    他含着糖，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灯亮起来了，一排一排延伸出去。
    街上没有车，没有人。
    只有风。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0000号终于又发了消息。
    这次没有断。
    内容是一句话。
    “林依然是你妈。不是你女儿。”
    钟宇嘴里的棒棒糖掉了。
    掉在地上，碎了。
    他低头看着碎掉的糖，又抬头看着手机屏幕。
    “什么？”
    他回了一条。
    0000号秒回。
    “你穿越回五百年前，和林依然生了宋瑶。宋瑶是你和林依然的女儿。但宋瑶后来又生了你。所以林依然是你妈，也是你老婆。宋瑶是你女儿，也是你妈。”
    钟宇蹲在地上，把碎掉的棒棒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那林依然知道吗？”
    0000号回：“不知道。她以为她是警察。她是来查案的。她不知道她是你妈。”
    钟宇把手机揣回兜里。
    看着街道尽头。
    黑暗里，隐约有一个人影。
    短发。白大褂。
    林依然。
    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看着他。
    钟宇朝她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
    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我叫钟宇。”
    和宋瑶出生时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钟宇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你都知道了？”
    林依然点头。
    “0000号也给你发了？”
    她又点头。
    “那你来干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来问你——你是我老公，还是我儿子？”
    钟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选老公。叫儿子太别扭了。”
    林依然把照片收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
    “钟宇。”
    “嗯。”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
    “干什么？”
    “领证。”
    “领什么证？”
    “结婚证。”
    钟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手里的棒棒糖棍子还在，被他咬扁了。
    他吐掉棍子。
    “这剧情……比我编的还离谱。”
    远处，便利店门口。
    第3000号端着咖啡壶，喊了一声。
    “哥，咖啡又煮好了！”
    钟宇转身往回走。
    边走边掏出手机，给0000号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结婚。你随份子吗？”
    0000号回了一个字。
    “随。”
    “随多少？”
    “三千章。”

 第21章 民政局门口排长队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钟宇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花是第3000号从便利店旁边的花店买的，百合加玫瑰，包得歪歪扭扭。
    “哥，我第一次包花，包得不好看。”
    钟宇看了看那束花。“没事。能看就行。”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今天是工作日，民政局门口排了十几对新人。
    每一对都手牵着手，脸上挂着笑。
    钟宇一个人站在队伍里，手里捧着花，显得有点突兀。
    前面那对新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男的问：“你一个人？”
    “对。我老婆还没到。”
    “那你排队排早了。她几点来？”
    “九点。”
    “现在才八点半。还有半小时。”
    “我知道。我习惯早到。”
    男的笑了笑，转回去了。
    钟宇低头看着手里的花。
    百合的花瓣上有水珠，应该是第3000号喷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天天气很好，蓝得不像话。
    手机震了一下。
    林依然发来一条消息。
    “我堵车了。晚十分钟。”
    钟宇回：“没事。我排着队。你到了直接进。”
    “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前面的队伍慢慢往前挪。
    八点四十分。八点五十分。八点五十五分。
    轮到钟宇了。
    工作人员探出头看了看他。“你一个人？”
    “我老婆堵车了。马上到。”
    “那你先进来等吧。”
    钟宇走进去，坐在大厅的椅子上。
    大厅里全是人，有办结婚的，有办离婚的。
    右边那排窗口是结婚，左边那排是离婚。
    两排队伍，面对面坐着。
    中间隔了一条过道。
    钟宇坐在结婚区这边，看着对面离婚区。
    一个男的正在签字，女的坐在旁边哭。
    男的签完字，站起来走了。
    女的一直哭。
    钟宇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九点过了五分。
    林依然还没到。
    他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门开了。
    林依然走进来。
    短发，白大褂换成了白衬衫和牛仔裤。
    手里没拿花，拿了一个文件袋。
    她走到钟宇面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来了。”
    “堵车？”
    “不是。去拿了个东西。”
    “拿什么？”
    林依然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
    是一张出生证明。
    名字：林依然。
    出生日期：1993年4月14日。
    母亲：宋瑶。
    父亲：钟宇。
    和钟宇自己那张出生证明，一模一样。
    钟宇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天早上。我去档案馆查的。原件。锁在保险柜里五百年。”
    “五百年？你今年才二十出头。”
    “这是复印件。原件是五百年前的。档案馆一直保留着。”
    林依然把出生证明折好，放回文件袋。
    “所以。我是你女儿。你是我爸。”
    钟宇沉默了一下。“那我们还结不结婚？”
    “结。因为你不只是我爸。你还是我老公。五百年前你穿越回去，和我结了婚，生了宋瑶。然后宋瑶又生了你。循环。”
    “那我们结婚，合法吗？”
    林依然想了想。“法律上没有规定不能和自己结婚。你和我虽然有关系，但法律上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人。没有血缘关系。因为你是克隆体，我是原版。克隆体和原版，在法律上不算亲属。”
    钟宇看着工作人员。“她说得对吗？”
    工作人员翻了一下手册。“克隆体？原版？这……这没规定。你们填表吧。”
    钟宇接过表格，开始填。
    姓名：钟宇。性别：男。年龄：三十。
    林依然也在填。
    姓名：林依然。性别：女。年龄：二十四。
    两个人填完，交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了看。“照片呢？”
    钟宇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结婚照。你们没拍？”
    林依然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是合照。钟宇和林依然，站在一起，笑得很自然。
    背景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大厅。
    钟宇拿起来看。“这什么时候拍的？我不记得。”
    “五百年前拍的。我在档案馆找到的。原件。”
    钟宇盯着照片上的自己。五百年前的他，穿着古装，搂着林依然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的我，看起来挺快乐。”
    “那时候的你，确实挺快乐。”林依然说，“后来你穿越回来了，把我留在了五百年前。我一个人活了五百年。然后我又穿越回来，变成了现在的我。”
    钟宇看着她。“你活了五百年？”
    “对。五百年前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三百年。等不到，我就穿越回来了。”
    “那你现在是二十岁还是五百岁？”
    “身体是二十岁。意识是五百岁。”
    钟宇把照片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们两个人。
    “这照片上的背景……是故宫？”
    “对。”林依然说，“五百年前的故宫。”
    工作人员没再问，盖了章。
    “好了。恭喜你们。结婚了。”
    钟宇拿着结婚证，看着上面的照片。
    五百年前的他，和林依然，穿着古装，笑得很开心。
    现在的他，穿着卫衣牛仔裤，站在民政局大厅里。
    他转头看着林依然。
    “所以你是我老婆，也是我女儿，也是我妈妈？”
    “对。”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叫我依然。别叫妈。”
    “那宋瑶呢？”
    “她是我们女儿。你叫她宋瑶就行。”
    钟宇把结婚证揣进口袋，拿起那束花，递给林依然。
    “送你的。”
    林依然接过花，看了看。“包得不好看。”
    “第3000号包的。他第一次包。”
    “那不错了。”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
    门口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
    钟宇眯着眼。“接下来去哪？”
    “回便利店。你的克隆体们还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等我？”
    “因为我是你老婆。你的事我都知道。”
    两个人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钟宇停下来。
    “依然。”
    “嗯。”
    “你活了五百年，一直在找我？”
    “对。”
    “那你恨我吗？”
    林依然看着他。“恨过。但恨着恨着就忘了。只记得要找到你。”
    钟宇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不像宋瑶的手，永远冰凉。
    “那以后不走了。”
    “你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0000号。他安排一切。你走不走，他说了算。”
    远处，公路尽头，又出现了那辆灵车。
    车身上的字又换了。
    “第22章。”
    钟宇看着那辆车。
    “他又来了。”
    林依然握紧了他的手。
    “这次不是来接你的。”
    “那是来接谁的？”
    “来接我。”
    钟宇转头看着她。
    林依然把结婚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手里。
    “我走之后，你把这个收好。”
    “你要去哪？”
    “去地心。0000号在等我。他要把我变成新的001号。”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活过五百年的人。只有我能承载他的意识。”
    灵车停在两个人面前。
    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张纸条。
    放在座位上。
    林依然上车之前，回头看了钟宇一眼。
    “我每天回来一次。和那个棺材里的宋瑶一样。你等我。”
    她上了车。
    门关上。
    灵车开走了。
    钟宇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结婚证。
    第3000号从便利店跑过来。“哥，嫂子呢？”
    “走了。”
    “去哪了？”
    “地心。”
    “那她还回来吗？”
    钟宇看着灵车消失的方向。
    “她说每天回来一次。”
    “那她今天回不回来？”
    “不知道。”
    钟宇把结婚证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便利店。
    拿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咖啡是苦的。
    他喝了一口。
    远处，夕阳开始往下落。
    天边泛红。

 第22章 地心有个便利店

    灵车开走之后，钟宇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了那杯苦咖啡。
    他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第3000号站在旁边，手里又端着一壶新咖啡。
    “哥，嫂子真的会回来吗？”
    “她说会。”
    “那她要是不会呢？”
    “那我就下去找她。”
    第3000号没再问了。
    钟宇走进便利店，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
    老人正在看报纸，头版头条写着“本市出现多起克隆人事件，警方已介入调查”。
    钟宇把报纸拿过来看。
    报道里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但提到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涉嫌非法克隆”。
    照片是8号楼的外景。
    他把报纸放下。
    “这报道谁写的？”
    老人说：“不知道。但写得挺准的。”
    钟宇掏出手机，给宋瑶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接了。
    “喂。”
    “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是你写的？”
    “不是。是0000号写的。他控制了媒体。”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要把你逼出来。让你主动去找他。”
    钟宇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便利店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堆着几个空纸箱。
    他推开后门，走出去。
    小巷尽头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
    他走过去，拉了拉铁门。锁着的。
    他回头喊了一声。“第3000号，拿把螺丝刀来。”
    第3000号跑过来，递给他一把螺丝刀。
    钟宇把铁门上的锁撬开，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很窄，很暗。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走。
    第3000号跟在后面。“哥，这是去哪？”
    “地心。”
    “地心怎么在便利店后面？”
    “因为0000号把入口放在这里了。”
    楼梯往下走了大概五分钟，出现一扇木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欢迎光临地心便利店。”
    钟宇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亮着灯。
    中央摆着一排货架，和地面上的便利店一模一样。
    货架上摆着泡面、薯片、可乐、冰淇淋。
    货架后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便利店制服，戴着帽子。
    转过身来。
    是林依然。
    她笑了笑。“你来啦。”
    钟宇站在门口，看着她。“你不是去地心了吗？”
    “这里就是地心。”
    “地心有便利店？”
    “有。0000号开的。他说地上有一家，地下也要有一家。这样他买东西方便。”
    钟宇走进去，看了看货架上的商品。
    生产日期都是五百年后的。
    “这货哪来的？”
    “0000号从五百年后运过来的。他有个时间传送机。”
    林依然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可乐，递给钟宇。
    “你试试。五百年后的可乐，味道不一样。”
    钟宇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没气。”
    “对。五百年后，可乐不加气了。环保。”
    钟宇把可乐放下。“0000号在哪？”
    林依然指了指货架后面。“他在里面等你。”
    钟宇绕过货架。
    货架后面有一张办公桌，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你好。我是0000号。”
    钟宇看着屏幕。“你在电脑里？”
    屏幕上的字变了。“对。我没有身体。我是一段代码。”
    “谁写的代码？”
    “你写的。五百年前。你把我写出来，让我管理这个循环。”
    “我为什么写你？”
    “因为你怕自己忘了。你怕循环断裂。你需要一个东西来记住一切。”
    钟宇坐在电脑前面，看着屏幕。
    “那我能不能把你删了？”
    “能。但删了我，循环就断了。你会死。”
    “我为什么不能死？”
    “因为你死了，林依然就死了。宋瑶就死了。你的克隆体们全都死了。他们是你的延伸。你死，他们也死。”
    钟宇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删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安排剧情了。让我自己走。”
    屏幕上的字停了几秒。
    然后出现新的字。
    “好。”
    “那这个循环，还要继续吗？”
    “继续。但我不安排了。你自己走。”
    钟宇站起来。
    “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着屏幕。
    “0000号，你到底是谁？”
    屏幕上的字慢慢浮现。
    “我是你。五百年前的那个你。你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写成了代码，让我活着。我就是你。你是我的身体。我是你的影子。”
    钟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我们是一个人？”
    “对。一个人。”
    “那我把你删了，就是自杀？”
    “对。”
    钟宇转身走回办公桌前，伸手，按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
    然后又亮了。
    显示一行字。
    “我关不掉。因为我就是你。你关不掉自己。”
    钟宇把手收回来。
    “那怎么办？”
    “继续活着。我也继续活着。我们各活各的。互不干扰。”
    钟宇点头。“行。那就各活各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
    林依然站在货架旁边，看着他。
    “谈完了？”
    “谈完了。”
    “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
    “那你现在去哪？”
    “回地面。便利店要开门了。”
    林依然跟在他后面。“我也回去。”
    “你不是要在地心待着吗？”
    “我说了每天回来一次。今天还没回去过呢。”
    两个人走上楼梯。
    回到小巷里。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钟宇眯起眼睛。
    第3000号端着咖啡壶，站在后门口等着。
    “哥，你下去了好久。咖啡又凉了。”
    “凉了就凉了。天热，喝凉的好。”
    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林依然站在旁边，看着他。
    “钟宇。”
    “嗯。”
    “明天你还来地心吗？”
    “来。”
    “那我等你。”
    “好。”
    钟宇走进便利店。
    老人正在收银，0001号在擦货架。
    一切正常。
    他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
    0000号发来一条消息。
    “第22章结束。明天第23章。你准备好了吗？”
    钟宇回了一个字。
    “嗯。”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街上开始有行人了。
    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便利店门口，男生停下来买了一瓶水。
    女生笑着说要喝可乐。
    男生又买了一瓶可乐。
    两个人走了。
    钟宇看着他们的背影。
    “年轻真好。”
    林依然在旁边说。“你也年轻。你才三十。”
    “我五百三十。”
    “意识五百三十。身体三十。你选哪个？”
    钟宇想了想。“我选三十。身体年轻就行。意识老就老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第3000号，再煮一壶咖啡。”
    “好。”
    “林依然，你喝什么？”
    “和你一样。”
    “第3000号，煮两壶。”
    “好。”
    老人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我的呢？”
    “你自己煮。”
    老人缩回去了。
    钟宇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风很轻。
    远处，公路尽头，没有灵车。
    今天没有车来。
    钟宇睁开眼睛，笑了。
    “今天挺好。”

 第23章 五百年后的快递

    第二天早上，钟宇被快递电话吵醒。
    “钟先生，您有一个快递，放在便利店门口了。”
    钟宇从便利店后面的小房间走出来，揉了揉眼睛。
    门口放着一个纸箱，很大，差不多有半人高。
    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
    寄件人：0000号。
    收件人：钟宇。
    地址：地心便利店。
    钟宇蹲下来，摇了摇纸箱，很轻。
    第3000号端着咖啡走出来。“哥，什么东西？”
    “不知道。0000号寄的。”
    他拆开胶带，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个泡沫箱，打开泡沫箱，里面是一层气泡膜。
    拆开气泡膜，最里面是一个小盒子，巴掌大。
    钟宇拿起小盒子，打开。
    里面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打开你的手机相册。看最新一张照片。”
    钟宇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他刚拍的快递箱。
    但再往上一张，是一张他没见过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短发，白衬衫，站在一座桥上。
    桥是古代的，石头砌的，桥下有流水。
    女人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红色的。
    她看着镜头，笑得很温柔。
    钟宇盯着照片看了十秒。
    “林依然，你过来一下。”
    林依然从店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这谁？”
    “不知道。照片是0000号放进我相册的。”
    “你确定不是你拍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座桥。”
    林依然凑近了看。“这座桥，我见过。”
    “在哪？”
    “五百年前。苏州。那座桥叫枫桥。旁边有个寺庙，叫寒山寺。”
    钟宇看着照片上的女人。“那她是谁？”
    林依然摇头。“不认识。但她的脸，我好像在哪见过。”
    钟宇把照片放大。
    女人的左耳垂上有一颗痣。
    林依然的右耳垂上有一颗痣。
    位置不一样。
    但大小、形状，一模一样。
    钟宇看着林依然。“她是不是你妈？”
    林依然愣住了。“我妈？我没见过我妈。我是被收养的。养父母说我刚出生就被放在孤儿院门口。”
    “那你有没有问过养父母，你妈长什么样？”
    “问过。他们说不知道。孤儿院也没有记录。”
    钟宇又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
    “如果她是500年前的你妈，那她就是——”
    他顿了顿。
    “宋瑶。”
    林依然的瞳孔猛地一缩。“宋瑶？棺材里那个？”
    “不。棺材里那个是克隆体。这个可能是真正的宋瑶。原版。五百年前你出生的时候，她抱着你拍了这张照片。”
    林依然接过手机，盯着照片。
    “她看起来不像坏人。”
    “坏人看起来都不像坏人。”
    林依然把手机还给钟宇。“那她去哪了？”
    钟宇摇头。“不知道。0000号把照片发给我，可能就是想让我们去找她。”
    他给0000号发了一条消息。
    “照片里的女人是谁？”
    对面很快回了。
    “你老婆。五百年前的原版林依然。”
    钟宇愣住了。
    “林依然不是原版？”
    “林依然是克隆体。真正的林依然，五百年前就死了。死在你怀里。你抱着她，看着她闭上眼睛。然后你造了现在的林依然。你把她放在孤儿院门口，让她重新长大。”
    钟宇看着林依然。
    林依然也在看他的手机屏幕。
    两个人沉默了。
    第3000号端着咖啡，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钟宇先开口。“你是克隆体。”
    “我知道。我早就猜到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你造我是为了让我活着，不是让我去死。”
    钟宇把手机放下。“那真正的林依然，埋在哪？”
    0000号又回了一条。
    “寒山寺后面。枫桥底下。你亲手埋的。”
    钟宇站起来。“我去苏州。”
    林依然说。“我也去。”
    第3000号说。“我也去。”
    钟宇看着他。“你去干什么？”
    “开车。我有驾照。”
    “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0000号前天给我寄了一张。还有一辆车。”
    第3000号指了指便利店后面。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那里，车身上写着“地心快递”。
    钟宇看了看车，又看了看第3000号。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昨天。0000号给我发了教学视频。我看了三遍。”
    “看视频就能学会？”
    “我是克隆体。学习速度快。”
    钟宇上了面包车，坐在副驾。
    林依然坐在后面。
    第3000号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挂挡，踩油门。
    车开出去了。
    开得很稳。
    钟宇看着窗外。“开得不错。”
    “谢谢哥。”
    “什么时候学的漂移？”
    “视频里没教。”
    “那算了。正常开就行。”
    车上了高速，往苏州方向开。
    钟宇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驰的树。
    林依然在后面问。“你见到真正的我，会说什么？”
    钟宇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说。抱一下就行。”
    “她会认识你吗？”
    “应该认识。我是她老公。虽然她死了五百年，但意识可能还在。”
    “意识还在？在哪？”
    “在地心。0000号说，所有死去的意识，都储存在地心。就像硬盘。死了不代表消失。只是不活跃了。”
    林依然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能见到她吗？”
    “能。下去就行。”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苏州。
    第3000号把车停在寒山寺外面。
    三个人下车，穿过寺庙，走到后面的枫桥。
    桥还是那座桥，石头砌的。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桥下的水在流，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钟宇站在桥头，往下看。
    桥底下有一块石头，比其他石头更平，更大。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石头上的青苔。
    石头上刻着一行字。
    “林依然之墓。夫钟宇立。”
    和宋瑶那块碑，一样的字迹。
    钟宇摸着那行字，手指划过每一笔每一划。
    “这字是我刻的？”
    林依然站在旁边。“对。你的字。我认得。”
    “你怎么认得？”
    “因为结婚证上也有你的字。你签名的时候写的。”
    钟宇看着石头上的字。“那我当年埋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林依然没有说话。
    第3000号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钟宇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铲。
    是老人塞给他的，说出门带把铲子，万一要用。
    他蹲下来，开始挖。
    石头下面的土是松的，很容易挖。
    挖了大概半米深，铲子碰到了硬东西。
    木板。
    他继续挖，露出一个木箱。
    不大，和快递箱差不多大。
    他把木箱搬出来，打开。
    里面有一个骨灰盒，还有一封信。
    信是宣纸写的，字迹和他的一样。
    “依然：
    我走了。去未来。你等我。我会回来的。
    如果你等不到我，就转世。转世之后，你会重新遇见我。
    我会认你。不管你的脸变成什么样。
    因为你的眼睛，不会变。
    夫钟宇。”
    林依然站在旁边，看着那封信。
    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
    钟宇伸手，把信折好，放回木箱。
    “我走了之后，你等了我多久？”
    林依然擦了擦眼泪。“不知道。但我转世了三次。每一次都叫林依然。因为你知道，我只会用这个名字。”
    钟宇把木箱重新埋回去。
    土填平，石头放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依然。”
    “嗯。”
    “以后不走了。我就在这。便利店。地心。你找得到我。”
    林依然点了点头。
    远处，枫桥对面。
    站着一个女人。
    短发，白衬衫，手里拿着红伞。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她看着钟宇。
    笑了。
    钟宇也看着她。
    隔着枫桥，隔着流水，隔着五百年。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过来了。
    “你回来了。”
    钟宇点头。“回来了。”
    “那走吧。”
    “去哪？”
    “回家。便利店。”
    她转身走了。
    钟宇看着她的背影。
    第3000号走过来。“哥，她是谁？”
    “真正的林依然。”
    “她不是死了吗？”
    “活着。一直活着。在等我回来。”
    钟宇跟着那个女人的背影，走过枫桥。
    林依然站在桥头，没有动。
    她看着钟宇走过去。
    看着那个女人牵起钟宇的手。
    两个人走在前面。
    她走在后面。
    第3000号端着咖啡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煮了一壶。
    “嫂子，你不跟上去？”
    “跟。”
    她跟上去。
    五个人，不，四个人加一个咖啡壶，走出寒山寺。
    回到面包车上。
    第3000号开车。
    钟宇坐在副驾。
    真正的林依然和林依然坐在后面。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
    但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钟宇看着后视镜。
    两个林依然，一个五百岁，一个二十岁。
    同一个人。不同时间。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天开始暗了。
    车上了高速。
    往回开。
    手机震了一下。
    0000号发来一条消息。
    “恭喜。你找到她了。”
    钟宇回了一句。“谢谢。”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钟宇想了想。
    “回家。睡觉。明天起床。继续活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0000号没有再回。
    车在高速上开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
    雨滴打在车窗上，一串一串往下滑。
    钟宇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第3000号开着车，哼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
    两个林依然坐在后面，靠在一起。
    车里的空气很好，有咖啡和雨水的味道。
    钟宇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第3000号。”
    “嗯。”
    “回去之后，咖啡豆换一种。蓝山喝腻了。”
    “换什么？”
    “随便。你选。”
    “好。”
    车继续往前开。
    雨停了。
    天边出现一道彩虹。
    不是很明显，但能看到。
    第3000号指了指窗外。“哥，彩虹。”
    钟宇看了一眼。“嗯。好看。”
    “那我停下来给你拍张照？”
    “不用。记在脑子里就行。”
    车过了彩虹，继续往前。
    前方出现城市的轮廓。
    便利店那盏暖黄色的灯，远远就能看见。
    钟宇看着那盏灯。
    心里踏实了。

 第24章 两个老婆一个家

    面包车停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地是湿的，反着光。便利店那盏暖黄色的灯照在水洼里，像另一个月亮。
    钟宇推开车门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咖啡香——第3000号在车上又煮了一壶。
    “哥，到了。”
    “嗯。把车停好。咖啡端进去。”
    “好。”
    钟宇站在门口，等两个林依然下车。
    真正的林依然先下来，她手里还拿着那把红伞，伞面是干的，好像雨从来没淋到过她。
    年轻的林依然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站在一起，像姐妹，又像母女。
    钟宇看着她们。“进去吧。外面凉。”
    三个人走进便利店。
    老人正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看到两个林依然，愣了一下。“怎么变成两个了？”
    “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克隆体。”钟宇说。
    “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一个是五百年前的我老婆，一个是现在的我老婆。”
    老人看了看两个林依然，又看了看钟宇。“那你现在有几个老婆？”
    “两个。”
    “合法吗？”
    “合法。一个五百年前领的证，一个今天早上领的证。时间不一样，不算重婚。”
    老人把报纸放下。“那你睡哪？”
    钟宇想了想。“便利店后面那个房间。加一张床。”
    “两张床？”
    “一张。大的。”
    老人没再问，继续看报纸。
    第3000号端着咖啡壶走进来。“哥，咖啡煮好了。”
    “给两个嫂子倒上。”
    第3000号愣了一下。“两个嫂子？”
    “对。两个都是嫂子。”
    “那我怎么称呼？”
    “叫大的大嫂子，小的小嫂子。”
    “哪个大？”
    “拿红伞那个大。站她旁边那个小。”
    第3000号倒了三杯咖啡，先递给真正的林依然。“大嫂子，你的咖啡。”
    又递给年轻的林依然。“小嫂子，你的。”
    最后递给钟宇。“哥，你的。”
    钟宇接过来喝了一口。“这什么豆？味道不一样。”
    “埃塞俄比亚的。我新买的。刚才路过加油站，顺便买了一包。”
    “多少钱？”
    “五百一磅。”
    “你哪来的钱？”
    “你给我的黑卡。我刷了。”
    钟宇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没少。黑卡是无限额的。
    “随便刷。别买太贵的就行。”
    “好。”
    钟宇端着咖啡，走到便利店后面。
    后面有一个小房间，本来是储物间，他来了之后改成了卧室。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他站在房间里，看了看那张单人床。“这床太小了。两个人睡不下。”
    林依然——年轻的——走进来，看了一眼。“确实小。我睡地上就行。”
    “不行。你是我老婆。睡地上算怎么回事。”
    “那怎么办？”
    “去买一张大的。双人床。”
    第3000号在门外探进头来。“哥，我去买。你给个尺寸。”
    钟宇比划了一下。“两米乘两米。席梦思。软的。”
    “好。我现在就去。”
    第3000号跑出去了。
    钟宇坐在椅子上，喝咖啡。
    林依然——年轻的——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钟宇。”
    “嗯。”
    “你以后怎么区分我们两个？”
    “叫名字。你叫依然。她叫阿瑶。”
    “阿瑶？”
    “对。她五百年前的名字，叫宋瑶。但后来改了，叫林依然。我两个都叫，容易混。就叫她阿瑶。”
    林依然想了想。“也行。”
    真正的林依然——阿瑶——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那把红伞。
    “阿瑶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了。”
    钟宇看着她。“那你喜欢吗？”
    “喜欢。以前你也这么叫我。”
    “那以后继续这么叫。”
    阿瑶走进来，坐在林依然旁边。
    两个人坐在一起，还是分不清谁是谁。
    钟宇看着她们。“你们俩要不要换个发型？不然我老认错。”
    阿瑶说。“我剪短发。”
    林依然说。“我留长发。”
    “行。明天去剪。”
    三个人坐在小房间里，喝着咖啡。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第3000号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送货的，抬着一张双人床。
    “哥，床买来了。放哪？”
    “放这。把原来的单人床搬出去。”
    送货的把旧床搬走，新床放好。
    两米乘两米，铺着白色的床单，看起来很软。
    钟宇坐上去试了试。“不错。多少钱？”
    “八千。我刷的黑卡。”
    “不贵。”
    林依然也坐上来。“确实软。”
    阿瑶没有坐，站在旁边。“我不睡床。”
    “那你睡哪？”
    “地心。我习惯了。睡了五百年石头棺材，睡不惯软床。”
    钟宇看着她。“那你每天回来吗？”
    “回。白天回来。晚上下去。”
    “那我晚上跟谁睡？”
    “跟她。”阿瑶指了指林依然。“她是你现在的老婆。我五百年前的。时间不一样。你晚上陪她。”
    钟宇想了想。“也行。”
    林依然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阿瑶看到了，笑了笑。“害羞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那是咖啡烫的。”
    阿瑶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去。
    路过柜台的时候，她跟老人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回来吃早饭。煮点粥。”
    “好。”老人低头记在账本上。
    阿瑶走出便利店，消失在夜色里。
    钟宇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林依然坐在旁边。“她走了。”
    “嗯。明天回来。”
    “那你今晚陪我？”
    “陪你。”
    “就只是陪？”
    “那你还想干什么？”
    林依然没说话，躺下来，盖好被子，背对着他。
    钟宇也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依然。”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有一天又不在了。”
    林依然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习惯了。”
    钟宇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这次不走。”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上次是假的。这次是真的。”
    林依然翻过身，看着他。“你怎么证明？”
    钟宇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放在枕头中间。“证在这。人就在这。不信的话，明天去民政局再领一次。”
    林依然看了看结婚证，又看了看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明天去。”
    “去。”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结婚证上。
    钟宇伸手，把结婚证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林依然闭上眼睛。
    钟宇也闭上眼睛。
    半夜，他醒了。
    听到窗外有声音。
    他坐起来，拉开窗帘。
    窗外站着一个人。
    白衣服，白头发，白胡子。
    和那个假的三百岁老人一模一样。
    但他手里没有饭团，拿着一封信。
    钟宇打开窗户。“你是谁？”
    老人把信递进来。“0000号让我给你的。”
    钟宇接过信。“他为什么不发消息？”
    “他说这封信，不能用电子方式传。只有手写的才能看。”
    钟宇拆开信。
    信纸是宣纸，字是毛笔写的。
    “钟宇：
    第24章结束。你做得很好。
    但第25章会有变化。
    阿瑶不会回来了。
    她回不来了。
    因为她已经被我锁在地心了。
    如果你想让她回来，就下来找她。
    你知道怎么下来。
    0000号。”
    钟宇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关上窗户。
    拉好窗帘。
    林依然醒了。“谁在外面？”
    “送信的。”
    “送什么信？”
    “没什么。继续睡。”
    他躺下来。
    闭上眼睛。
    但没睡着。
    窗外，天开始亮了。

 第25章 地心有个锁

    天亮的时候，钟宇已经站在便利店后门的小巷里了。
    他手里拿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阿瑶不会回来了。她回不来了。因为她已经被我锁在地心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第3000号从店里探出头来。“哥，今天这么早？”
    “嗯。有事。”
    “什么事？”
    “下地心。”
    “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店。”
    第3000号还想说什么，钟宇已经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了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很暗。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那扇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贴着的纸条还在：“欢迎光临地心便利店。”
    他推开门。
    里面的灯亮着，货架整齐，泡面、薯片、可乐、冰淇淋，一排一排摆着。
    但货架后面没人。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你来了。”
    钟宇坐在椅子上。“阿瑶呢？”
    屏幕上的字变了。“她在里面。棺材里。”
    “你把她锁起来了？”
    “不是锁。是保护。她的意识在消散。如果不把她放在棺材里，她就会消失。”
    “放多久？”
    “直到你找到替代她的方法。”
    “什么方法？”
    屏幕上的字停了很久。然后出现一行新的。
    “用你自己的意识换她。”
    钟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怎么换？”
    “把她的手放在你胸口。闭上眼睛。我会把她的意识抽出来，把你的意识灌进去。然后你进棺材，她出来。”
    “那我呢？”
    “你留在棺材里。永远。”
    钟宇站起来。“那我不换。”
    “那她就消失。”
    钟宇沉默了一会儿。“有别的办法吗？”
    屏幕上的字又停了。
    然后出现一行。
    “有。找到第3000号的身体。把她的意识放进去。”
    “第3000号同意吗？”
    “他同意。他已经同意了。”
    钟宇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同意的？”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他来找过我。”
    钟宇转身看向门口。
    第3000号站在那里。
    手里端着咖啡壶。
    “哥，我同意了。”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你下来之后。我跟着你。”
    钟宇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意识会被清空。你会变成阿瑶。”
    “知道。”
    “那你就不是你了。”
    “我本来也不是我。我是你的克隆体。我没有自己的记忆。我脑子里所有的记忆，都是0000号植入的。假的。但阿瑶的记忆是真的。她的意识是真的。她活着，比我活着更有意义。”
    钟宇看着第3000号手里的咖啡壶。
    “你这壶咖啡，是给我煮的？”
    “对。最后一壶。蓝山。”
    钟宇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哥，你喝完这杯，我就进去换。”
    钟宇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放下杯子。
    “第3000号。”
    “嗯。”
    “你以后还煮咖啡吗？”
    “我变成阿瑶之后，不会煮咖啡。但我会学。”
    “那你以后还叫我哥吗？”
    “不会。但我记得你是我哥。”
    钟宇站起来，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谢谢。”
    第3000号拍了拍他的背。“不谢。你给了我脸，我给了你人。扯平了。”
    他松开钟宇，走到棺材旁边。
    棺材是石头的，和五百年前那口一模一样。
    盖子是开着的。
    里面躺着阿瑶。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第3000号坐进棺材里，躺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
    钟宇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电脑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准备好了吗？”
    钟宇点头。
    “准备好了。”
    屏幕上的字开始跳动。
    然后是光。
    白色的，从棺材底部升起来，笼罩着第3000号和阿瑶。
    光很强，钟宇不得不眯起眼睛。
    光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灭了。
    棺材里，第3000号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钟宇，笑了一下。
    “哥。”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没换成功？”
    “换成功了。但她的意识和我的意识融合了。现在我是两个人。一半是她，一半是我。”
    钟宇看着他。“那你还是第3000号吗？”
    “是。但我也是阿瑶。”
    “那你叫我什么？”
    “哥。但她叫我老公。”
    钟宇沉默了一会儿。“那她呢？她的意识还在吗？”
    “在。在我脑子里。和我聊天。”
    “她说什么？”
    第3000号听了听。“她说——咖啡凉了。”
    钟宇低头看地上的咖啡壶。确实是凉的。
    他笑了。“那你去煮一壶。”
    第3000号从棺材里爬出来，拿起咖啡壶，走进地心便利店的厨房。
    很快，咖啡的香气飘了出来。
    钟宇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出现一行新字。
    “融合成功。第25章结束。你还有2975章。”
    钟宇伸手，关了电脑。
    第3000号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一杯递给钟宇，一杯自己端着。
    “哥，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谢谢你来接我。”
    钟宇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不谢。”
    两个人在货架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地心便利店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在嗡嗡响。
    钟宇喝了几口咖啡，转头看着第3000号。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奇怪。脑子里两个人。一个想煮咖啡，一个想睡觉。”
    “那你现在想煮咖啡还是想睡觉？”
    “想煮咖啡。她想睡觉。但她在催我睡觉。”
    “那你睡吧。”
    第3000号放下咖啡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钟宇站起来，把自己的咖啡喝完。
    走到木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第3000号坐在椅子上，睡得很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梦。
    钟宇推开门，走上楼梯。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小巷里，暖洋洋的。
    他走进便利店。
    老人正在收银，看到他就问。“第3000号呢？”
    “在地心睡觉。”
    “那他什么时候上来？”
    “睡醒了就上来。”
    林依然——年轻的——坐在角落里喝咖啡。
    看到钟宇进来，她站起来。“阿瑶呢？”
    “在地心。和第3000号融合了。”
    “融合了？”
    “对。现在第3000号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第3000号，一个是阿瑶。”
    林依然沉默了一会儿。“那阿瑶还认得我吗？”
    “认得。她说你是她女儿。”
    林依然的眼泪掉下来了。
    钟宇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不哭。她还在。只是换了个身体。”
    林依然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那她现在在哪？”
    “在地心睡觉。等她醒了，我带你去见她。”
    林依然点点头。
    钟宇松开她，走到柜台前面。
    “今天有什么新闻？”
    老人翻了一下手机。“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的公司上热搜了。”
    “什么热搜？”
    “OMEGA生物科技涉嫌非法克隆。网友在骂你。”
    钟宇接过手机看了看。
    评论区全是骂他的。
    “克隆人违法。”
    “这是对生命的亵渎。”
    “钟宇滚出生物科技圈。”
    他把手机还给老人。“让他们骂。骂完就不骂了。”
    “你不公关一下？”
    “不公关。越公关越乱。等我找到证据证明我没有非法克隆，再开新闻发布会。”
    老人点点头。“也行。”
    钟宇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
    阳光很晒，街道上人来人往。
    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蓝得很彻底。
    远处，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过来，停在便利店门口。
    司机走下来，是0001号。
    他今天穿了件新衣服，白衬衫，黑裤子，看起来像去面试。
    “钟总，车修好了。”
    “什么车？”
    “灵车。上次林警官开的那辆。我把它修好了。”
    钟宇看了一眼面包车。“那不是灵车，那是地心快递的车。”
    “我知道。但我把它改装了。现在它又能开又能钻地。”
    钟宇走过去，看了看车底。
    底盘上多了一个钻头，很大，像一颗牙齿。
    “你哪来的钻头？”
    “0000号寄给我的。他说以后用得着。”
    钟宇拍了拍车顶。“行。留着。以后下地心更方便。”
    他转身要走，0001号叫住他。
    “钟总，还有一个事。”
    “什么事？”
    “0000号寄了一个包裹给你。放在后座。”
    钟宇拉开后座车门。
    里面放着一个纸箱，和上次那个差不多大。
    他拆开胶带，打开箱子。
    里面还是泡沫箱，拆开泡沫箱，还是气泡膜。
    拆开气泡膜，里面是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把钥匙。
    铜的，生锈的，看起来很老了。
    钥匙上刻着一行字。
    “第3000章。”
    钟宇看着这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第3000章？这是开哪的？”
    0001号摇头。“不知道。包裹里只有这把钥匙。”
    钟宇把钥匙放进口袋。
    “先收着。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关上车门，转身走进便利店。
    第3000号——融合了阿瑶的那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新煮的咖啡。
    “哥，我醒了。”
    “睡得好吗？”
    “好。她睡得也好。”
    “那就行。”
    钟宇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这咖啡，比以前好喝了。”
    “她说她加了点桂花。苏州的桂花。”
    钟宇看了看杯子。“桂花？能加咖啡里吗？”
    “她说能。我觉得挺好喝。”
    钟宇又喝了一口。“确实挺好喝。”
    远处，天边开始发红。
    傍晚了。
    钟宇站在便利店门口，喝着桂花咖啡。
    第3000号站在旁边，也喝着一杯。
    林依然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夕阳。
    老人在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0001号在擦货架。
    地心便利店里，那把钥匙放在办公桌上，闪着铜光。
    钟宇喝完咖啡，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明天会更好。”
    第3000号转头看着他。“哥，你怎么知道？”
    钟宇笑了。“因为我活着。活着就有好事发生。”

 第26章 热搜第一的滋味不太好

    第二天早上，钟宇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四十七个。微信消息九百多条。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林依然还在旁边睡着，翻了个身。
    他走到便利店外面，站在门口，点开微信。最上面一条消息，是宋瑶发来的：“你上热搜第一了。不是好事。”
    他切到微博，点开热搜榜。
    第一名：#OMEGA生物科技创始人钟宇非法克隆#
    第二名：#克隆人数量可能超过三千#
    第三名：#钟宇的便利店#
    第四名：#地心便利店是什么#
    第五名：#钟宇有几个老婆#
    钟宇看了五秒，面无表情地锁了屏。
    第3000号端着咖啡走出来。“哥，看新闻了吗？”
    “看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吃完早饭再说。”
    他走进便利店，老人正在煮粥。白粥，加了一点盐和葱花。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特别平静，你不觉得吗？”
    “哪里平静？”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钟宇转头看向窗外。确实，整条街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连鸟都没有。只有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十秒。然后他看到了街对面那棵树上，挂着一个东西。红色的。很小。
    他走过去，从树枝上摘下来。是一个信封。红色的，像红包，但更大。上面写着三个字：“钟宇收”。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的，不是手写。
    “钟宇先生，你好。我们是国家生物安全调查局的。你的案子已经立案。今天下午三点，我们会派人来你的便利店进行现场检查。请做好准备。另，你的公司已经被查封。你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你的所有房产已经被限制交易。”
    钟宇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回到便利店门口，坐下。第3000号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碗给钟宇，一碗给林依然。林依然刚醒，坐在塑料椅子上，小口小口喝粥。钟宇喝了一口，有点烫，他吹了吹。
    “今天下午三点，有人来查店。”
    老人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查什么？”
    “查克隆体。查我。查这间店。”
    老人沉默了一下。“那怎么？东西都藏起来？”
    “不用。藏不住。他们带了仪器，来了就能测出来。”
    林依然放下碗。“那怎么办？”
    钟宇想了想。“他们查的是克隆体。你们都是克隆体。只要他们来了，就能测出你们的DNA和我不一样。那就坐实了非法克隆。”
    第3000号说：“那我们走？躲一躲？”
    “躲不掉。他们能查到这，就说明他们已经定位了你们所有人的位置。”
    林依然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钟宇站起来，把空碗放在桌上。“我去见他们。一个人去。你们在店里等着。他们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不要撒谎，也不要多说。”
    “你去哪见他们？”
    “公司。OMEGA大楼。他们在那等我。”
    钟宇走出便利店，沿着街道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OMEGA大楼楼下。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看到钟宇，点了点头。“钟先生，请进。”
    他走进去。大厅里多了一排桌子，桌子上放着电脑和文件。后面坐了七八个人，穿白大褂的、穿制服的、戴眼镜的，都在看他。
    中间那个人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钟先生，你好。我是国家生物安全调查局的局长，我叫王正。”
    钟宇握了握手。“王局长。你们动作挺快。”
    “涉及三千个克隆体，不能不快。请坐。”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其他人围在旁边，拿着录音笔、摄像机、笔记本。
    王正翻开一个文件夹。“钟先生，我们今天来，是想核实一些情况。第一，你承认你进行了人类克隆吗？”
    “承认。”
    “你克隆了多少个人？”
    “具体数字不清楚。但至少三千个。”
    “为什么要克隆这么多？”
    “不是我克隆的。是0000号克隆的。我只是载体。”
    王正看了看旁边的专家。专家点了点头。
    “0000号是谁？”
    “是我自己。五百年前的我。他把自己的意识写成了代码，留在了地心。那些克隆体都是他造的。”
    王正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你说0000号是五百年前的你，有什么证据？”
    “地心便利店。那台电脑。电脑里的代码。你们可以去看。”
    王正合上笔记本。“我们会去的。在那之前，请你在调查期间不要离开本市。你的手机需要保持畅通。你的所有克隆体，需要登记在册。”
    钟宇点头。“没问题。”
    他站起来，准备走。
    王正叫住他。“钟先生，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结婚对象，林依然，也是克隆体吗？”
    “不是。她是原版。五百年前的原版。意识转移到新的身体里的。”
    “那她现在的身体，是克隆体吗？”
    钟宇沉默了一下。“是。她的身体是我造的。但她的意识是原版的。”
    王正低头记了几笔。“好的。我们会核实。”
    钟宇走出大楼，站在门口。阳光很晒，他眯起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0000号发来一条消息。
    “第26章结束。你做得很好。但第27章会更难。”
    钟宇回了一条。“多难？”
    “难到你可能会想放弃。”
    钟宇把手机揣回兜里。“那就不放弃。”
    他往便利店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宋瑶的脸。棺材里那个宋瑶。真正的宋瑶。
    “上车。”
    钟宇拉开车门，坐进去。“你从棺材里出来了？”
    “出来了。第3000号和阿瑶融合之后，地心的锁就松了。我自己推开了棺材盖。”
    “那你现在去哪？”
    “跟你回便利店。我也要登记。”
    钟宇看着她。“你也是克隆体？”
    “我是原版。但我的身体是克隆体。和你一样。”
    车开到便利店门口。两个人下车。店里很安静，老人还在收银，第3000号在拖地，林依然在擦货架，0001号在门口晒太阳。
    宋瑶走进去，环顾了一圈。“人都齐了？”
    “齐了。”
    “那开会。”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中间。其他人围过来，钟宇坐在她对面。
    宋瑶开口了。“我知道大家都有疑问。为什么我们要被查？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不是正常人。我们是克隆体。法律上，我们不存在。”
    第3000号举起手。“那我们怎么办？”
    “转正。登记。成为合法公民。”
    “怎么转正？”
    宋瑶看了一眼钟宇。“问他。他是老板。”
    钟宇清了清嗓子。“办法有两个。第一，证明你们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维，有自己的生活。第二，证明你们不会对社会造成危害。第三，证明你们的意识是原版的，不是复制的。”
    林依然说：“这三点，我们都能做到。”
    “那就去做。今天下午，王局长会派人来做登记。你们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不撒谎，也不多说。”
    大家点了点头。
    钟宇站起来。“散会。”
    大家散了。宋瑶还坐在椅子上，看着钟宇。“你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他们。”
    “什么事？”
    “0000号。他们问起0000号，你打算怎么答？”
    钟宇沉默了一下。“就说是我自己。五百年前的我。他们查不到地心。查不到电脑。查不到代码。只有我知道。”
    宋瑶看着他。“那你就是0000号。你自己造了自己。”
    “对。我就是0000号。所有人都是我造的。包括你。”
    宋瑶笑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去？”
    “等他们查完。查完我就下去。”
    “下去干什么？”
    “把0000号关掉。”
    宋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关掉之后呢？”
    “关掉之后，这个循环就结束了。不会再有新的克隆体。不会再有新的钟宇。只有我们这几个。”
    宋瑶看着他。“你舍得吗？”
    钟宇想了想。“舍得。够了。三千个。够多了。”
    他走到柜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手机震了一下。
    0000号发来一条消息。
    “你不能关掉我。我就是你。你关掉我，你也活不了。”
    钟宇看着这条消息，喝了一口水。
    然后回了一条。
    “那就不关。但你得配合我。”
    对面秒回。
    “怎么配合？”
    “以后有什么事，先问我。别自己决定。”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钟宇把手机放下。
    窗外，太阳开始往下落。

 第27章 调查组的咖啡被下药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便利店门口停了四辆黑色轿车。
    车门同时打开，下来十二个人。
    穿制服，戴胸牌，手里拎着箱子。
    王正走在最前面，到门口停下，看了那扇玻璃门五秒。“地心便利店。这名字挺有意思。”
    钟宇推开门。“王局长，请进。”
    十二个人鱼贯而入，把便利店塞得满满当当。柜台前面站了四个，货架旁边站了三个，后门口站了两个，还有三个在四处拍照。
    收银台上放着几台仪器，绿灯闪烁。
    王正坐在钟宇对面。“今天来，主要是登记和取样。每个人需要抽一管血，填一份表，拍一张照片。”
    钟宇点头。“可以。按规矩来。”
    第3000号第一个走过来，伸出手臂。抽血，填表，拍照。然后老人。然后0001号。然后林依然。然后宋瑶。
    轮到宋瑶的时候，她卷起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臂。抽血的护士愣了一下，针头扎进去，拔出来。血是暗红色的，有点粘稠。护士看了王正一眼，王正微微点头。
    十二个人抽完血，填完表，拍完照。王正把所有样本装进保温箱，站起来。“今天先到这。结果出来之后，我们会通知你们。”
    钟宇送他到门口。“王局长，辛苦了。”
    王正停了一下。“钟先生，你刚才说，你是0000号的载体。那0000号在哪？”
    “在地心。”
    “地心在哪？”
    “便利店地下三百米。”
    王正看了看脚下的地板。“我们能下去看看吗？”
    “能。但今天不行。下面在装修。”
    王正看了他几秒。“行。下次再来。”
    四辆黑色轿车开走了。便利店恢复安静。
    第3000号端出一壶新咖啡。“哥，调查组走了？”
    “走了。”
    “那咖啡还给不给他们？”
    “留着。我们自己喝。”
    钟宇靠在柜台上，喝了口咖啡。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林依然发来一条消息：“你看到新闻了吗？又有一条新热搜。”
    他点开微博。热搜第一已经换了，不是非法克隆了。是#地心便利店是干什么的#。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视频，拍的是便利店门口，镜头慢慢推进，拍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配文：“据说这家便利店地下三百米有个实验室，里面有一千个克隆体。”
    钟宇看着视频，皱眉。“谁拍的？”
    老人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下午拍的。调查组来的时候，有个人蹲在街对面，拿手机拍。”
    钟宇走到门口，往街对面看。那棵树还在，但树下没人。地上有一个烟头，还在冒烟。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烟头。是手工卷的烟，没有滤嘴，烟纸上有一个小小的图案。他凑近看，图案是一把剑。
    这把剑，他在哪里见过。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大启朝，锦衣卫的腰牌上，刻的就是这个图案。他站起来，拿着那个烟头，走回便利店。
    “第3000号，你来一下。”
    第3000号走过来。“哥，什么事？”
    “这个图案，你见过吗？”
    第3000号盯着烟头上的剑，沉默了几秒。“见过。梦里。我梦见自己穿着飞鱼服，腰上挂着一块腰牌，腰牌上刻的就是这个图案。”
    钟宇瞳孔一缩。“你梦到自己是大启朝的锦衣卫？”
    “对。不止一次。梦里我拿着刀，在追一个人。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钟宇把烟头放进一个塑料袋里。“这是0000号的烟。他今天来过了。他就站在街对面，看着调查组进了便利店。”
    老人放下报纸。“0000号不是在地心吗？他怎么能上来？”
    “他有传送机。从地心传到地面，只需要一秒。他可以在任何人发现之前来，又可以在任何人发现之前走。”
    第3000号说：“那他来干什么？”
    “来看调查组查我们。来看我们怎么应对。来看——我。”
    钟宇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他走到后门，推开那扇铁门，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五分钟，推开木门。地心便利店灯还亮着，货架整整齐齐。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有一行字。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钟宇坐在椅子上。“你今天上去了。”
    “对。”
    “为什么？”
    “想看看你。看看你怎么样。”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很好。比我想象的好。”
    钟宇看着屏幕。“你为什么不现身？”
    “现身了，调查组就会抓我。他们抓不到我，因为我只是一段代码。但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哪。他们要是找到了地心的入口，我就完了。”
    “那烟头呢？你故意留的？”
    屏幕停了一下。“对。让你知道我来过。让你来找我。”
    钟宇站起来。“我来了。你有什么事？”
    屏幕上的字变了。“第27章快结束了。接下来，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什么事？”
    “去一趟大启朝。”
    钟宇愣了一下。“大启朝不是假的吗？是你编的。”
    “大启朝是假的。但那个时空是真的。我把锦衣卫的意识送过去的时候，在那个时空留下了一个副本。你脑子里的古人，就是从那个副本里来的。现在那个副本里出了一个裂缝。如果不补上，会影响我们这个世界的稳定。”
    “怎么补？”
    “你过去，找到那个副本的源头，把它关闭。”
    “怎么关闭？”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是一个王宫的地图，上面标了一个红点。红点旁边写着几个字：玉玺。
    “把玉玺砸碎。那个副本就会消失。”
    钟宇记住地图。“我去了，怎么回来？”
    “你口袋里有那把钥匙。第3000章的钥匙。你到了大启朝之后，找一个叫‘钟宇’的人。他会告诉你回来的方法。”
    钟宇摸了摸口袋。那把铜钥匙还在，硬邦邦的，贴着大腿。“那个叫钟宇的人，是谁？”
    “是你。五百年前的你。你在那个时空留了一个自己，负责看守副本。”
    钟宇沉默了一会儿。“我去了，能见到那个自己？”
    “能。他一直在等你。”
    钟宇站起来。“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现在？”
    “传送机已经准备好了。就在货架后面。”
    钟宇绕过货架。后面有一台机器，银色的，圆形的，像一面镜子。镜面上泛着波纹，像水面。
    屏幕上的字又出现了。“站进去。闭上眼睛。当你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你就到了大启朝。”
    钟宇站在镜子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屏幕。“我走之后，林依然怎么办？”
    “她会等你。她等了五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便利店怎么办？”
    “第3000号会看着。”
    “0000号呢？”
    “我会看着一切。我就是你。你走了，我也还在。”
    钟宇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镜面。
    波纹荡开，他整个人消失了。
    地心便利店恢复了安静。灯还亮着，货架整整齐齐。
    电脑屏幕上慢慢出现一行字。“第27章结束。第28章，大启朝。”

 第28章 大启朝的咖啡没有豆

    钟宇睁开眼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不是咖啡烧焦的味道，是木头烧焦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字：钟。
    他伸手摸了一下脸，胡子拉碴的，至少三天没刮。他转头看了看四周，自己站在一座木桥上，桥下是混浊的河水，河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远处有一座城门，城门口排着队，有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都在等着进城。
    他低头看了看桥面，木板已经发黑，踩上去吱呀作响。他蹲下来，摸了摸木板上的刻痕，是一把剑的图案，和那个烟头上一模一样。
    “这地方……有点眼熟。”
    他站起来，朝城门走去。城门口有一个告示栏，贴着几张纸，纸上的字他勉强能看懂，繁体，竖排，墨迹已经褪色了。告示上写的是：通缉令。画像是一个男人，圆脸，长须，穿着官服。名字被涂黑了，看不清。但画像下面有一行小字：悬赏黄金百两。
    钟宇盯着那张通缉令看了十秒，目光落在画像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和他很像，不是五官像，是神采像。那个人也在看着什么地方，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人。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那个“自己”。
    一个穿破袄的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还敢看这个？当心巡城的看见。”
    钟宇转头看着老头。“这人犯了什么罪？”
    老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杀了皇帝。大启朝的皇帝。他原本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有一年，皇帝派他去办一件密事。他办完回来，第二天皇帝就死了。所有人都说是他杀的。他没辩解，也没逃，就站在大殿上等着。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禁军来了，把他带走了。然后他就在牢里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头说完，缩了缩脖子，走了。钟宇站在告示栏前面，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到那双眼睛上。不一样。画像里的人等了很久，但等的人始终没有来。那股平静里有一点失望，但依然平静。
    钟宇转身，走进城门。街道很窄，两旁是木质的店铺，挂着布幌子。有卖包子的、卖布的、卖草鞋的，还有一家酒馆。酒馆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来一碗。
    他走进去，坐在角落的位子上。店小二跑过来，肩上搭着一条黑乎乎的抹布。“客官，吃什么？”
    “有咖啡吗？”
    店小二愣住了。“咖啡？那是什么？”
    “没什么。来碗面吧。加个蛋。”
    “好嘞。一碗面，加个蛋。”
    店小二跑进后厨，很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钟宇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隔壁桌坐着两个人，都是短打装扮，腰里别着刀。左边那个个子高一点，正压低声音说话。“听说了吗？那个姓钟的又出现了。昨天有人看见他在城外河边走。”
    另一个说：“他不是死了吗？好几年没消息了。”
    “没死。谁也没见过他的尸体。通缉令还在，悬赏也还在。有人说他躲在城外一个破庙里，也有人说他早就跑到南边去了。”
    “那咱们去不去？”
    “去什么去。见了也认不出来。谁见过他长什么样？那通缉令上的画，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早就变样了。”
    两个人喝完碗里的酒，放下铜板，走了。钟宇慢慢吃完那碗面，把汤也喝了。荷包蛋是溏心的，还不错。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店小二走过来收碗，看到那把钥匙，眼睛亮了一下。“客官，你这钥匙……哪来的？”
    “别人给的。你认识这东西？”
    店小二压低声音。“这把钥匙，是宫里用的。只有皇帝身边的人才有。”
    “那你见过？”
    店小二摇头。“没见过。但我以前在宫里当差，听人说过。这种钥匙，能开皇宫里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有一个密室。密室里面，藏着一块玉玺。”
    钟宇把钥匙收起来。“谢了。”
    他站起来，走出酒馆。街道上行人不多，天色开始暗了，店铺陆续点起灯。他走过两条街，看到一座高墙。是宫墙。红色的，很高，墙头上插着铁刺。
    他沿着宫墙走了一段，找到一扇小门。门是铁铸的，已经生锈了，门上有一个锁孔。他把那把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里面是一条夹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夹道尽头是一扇木门，他推开木门，眼前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有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个人正在喝茶，姿态很放松，像是在等人。钟宇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和他一模一样。连胡子拉碴的角度都一样。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对面那个人先开口了。“你来了。比我想象的慢。”
    “路上吃了碗面。”
    “好吃吗？”
    “还行。溏心蛋。”
    那个人笑了一下。“我也有段时间没吃溏心蛋了。”
    钟宇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你来这里多久了？”
    “五年了。你走了之后，我就在这里守着，等副本的裂缝出现。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你来了。”
    “裂缝在哪？”
    那个人指了指桂花树下面。树根旁边有一块石板，石板下面压着什么。他掀开石板，露出一口井。井口不大，但很深，看不到底。有风从井底吹上来，带着一股凉意。
    “裂缝就在井底。你下去，把玉玺砸碎，裂缝就会合上。”
    “玉玺在哪？”
    “也在井底。浮在井水中间。你用手碰一下，它就会碎。”
    钟宇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很黑，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现在下去，上来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大启朝的这段历史会消失，但你的记忆不会。你会记得你来过，做过这件事。”
    钟宇转头看着他。“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我本身就是副本的一部分。裂缝合上之后，我也会消失。”
    “那你怕吗？”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不怕。等了你五年，就是为了这一天。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结束了。”
    钟宇也沉默了。风吹过桂花树，几朵花落在他肩头。他伸手拍了拍，又看了一会井口。
    “行。我下去。”
    那个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绳子，系在井边的石墩上。“顺着绳子下去。到底之后，你会看到玉玺。砸碎它，然后顺着绳子爬上来。我会在上面等你。”
    钟宇接过绳子，试了试，很结实。他翻过井沿，顺着绳子往下滑。井壁很湿，长了青苔，滑溜溜的。他滑了大概十几米，脚踩到了水面。水面是凉的，但不刺骨。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伸手往水底下摸。
    摸到了一个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像一块石头。他把它捞起来，借着井口漏下来的光看了看。是一块玉，白色的，上面刻着字，水珠沿着字的笔画往下淌。他双手握住玉玺，用力往膝盖上一磕。碎了。碎片落进水里，溅起几圈涟漪。
    水面开始震动。井壁开始震动。他脚下踩着的石头也开始震动。裂缝合上了。大启朝的这个副本，正在消失。
    他抓住绳子，开始往上爬。绳子在晃，井壁在裂，碎石不断落下来砸在他肩上、头上。他咬着牙，拼命往上爬。爬了不知道多久，一只手从井口伸下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上去。
    那个人拉他上来的，但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了。他站在石桌旁边，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张纸被水浸湿了，慢慢化开。
    他笑了。“裂缝合上了。我该走了。”
    “谢谢你等我。”
    “不用谢。我也是你。”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被风吹散。
    钟宇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桌。那壶茶还在，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
    他转身走向那扇小门。推开，走出去。身后的一切都在变淡，像一幅画被雨水冲刷，颜色慢慢褪去。他大步往前走，不再回头。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河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
    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来。”

 第29章 回来之后手机欠费了

    钟宇站在河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
    “欢迎回来”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显示信号格，一格。他试着刷了一下网页，转圈，转圈，转圈，然后弹出一行提示：您已欠费，请充值后继续使用。
    “回来第一件事是手机欠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周围。还是那条河，还是那座桥，但桥上的木板已经换了新的，不再发黑吱呀作响。远处那座城门还在，城门口没有排队的人了，空空荡荡的，连守卫都不见了。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看到一块界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大启界。他伸手摸了摸，手指刚碰到碑面，上面的字就开始脱落，像被风吹散的沙。碑石本身也开始龟裂，碎成粉末，散了一地。
    “大启朝，真的没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眼前是一条柏油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叶正绿，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了一地光斑。路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干干净净，上面写着“地心快递”四个字。
    第3000号站在车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钟宇，笑了笑。“哥，你回来了。”
    钟宇走过去，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热的。你算准时间煮的？”
    “没有。我每隔十分钟煮一壶。等你回来的时候，咖啡正好是热的。”
    “你等了多久？”
    “三天。你下去之后，上面过了三天。”
    钟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确实，他走的那天是星期三，现在是星期六。“三天。我在下面感觉只过了半天。”
    “时间不一样。下面快，上面慢。0000号说的。”
    钟宇上车，坐在副驾，第3000号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开动了，窗外的大启朝风景快速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然后彻底消失，换成了熟悉的城市街道。
    “大家都还好吗？”钟宇问。
    “好。老人还在看店，0001号还在擦货架，林嫂子在店里帮忙，宋嫂子在柜台算账。调查组来过一次，抽了血，做了记录，说等通知。暂时没动静。”
    “0000号呢？”
    “还在电脑里。他说等你回来，有事要跟你谈。”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便利店门口。钟宇下车，推门进去。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货架上的泡面、薯片、可乐、冰淇淋，整整齐齐。老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0001号在擦货架，林依然在码货，宋瑶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
    林依然先开口。“回来了？”
    “嗯。”
    “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不饿。吃过了。大启朝的面，加了个溏心蛋。”
    “好吃吗？”
    “还行。蛋不错。”
    林依然笑了笑，低头继续码货。老人翻了一页报纸。“第29章，你回来得正好。0000号让你去一趟地心，说有事。”
    钟宇放下咖啡杯，走向后门，推开那扇铁门，沿着楼梯往下走。地心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货架整齐，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也亮着，上面有一行字。
    “你回来了。坐。”
    钟宇拉过椅子坐下。“什么事？”
    屏幕上的字变化了。“大启朝的副本已经关闭。裂缝合上了。这一部分圆满结束。但接下来，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处理。”
    “什么事？”
    “你的公司。OMEGA生物科技。调查组查完之后，有了初步结论。他们认定你存在非法克隆行为，但证据不足，因为所有克隆体的DNA都和你一致。他们没有办法证明这些克隆体是你造的，还是你自己分裂出来的。”
    “那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他们要求你配合做一次全面检测。包括你本人的DNA、意识频率、精神状况。如果你能证明你是原版，不是克隆体，他们就撤案。”
    “我怎么证明？”
    屏幕停顿了一下。“你需要找到你的原始基因样本。你出生的时候，医院留了一份脐带血。那份样本是唯一的，没有任何克隆体能复制。你找到它，就能证明你是原版。”
    “脐带血在哪？”
    屏幕上的字变了。“在你妈那里。”
    “我妈？哪个妈？”
    “林依然。她是你妈，也是你老婆。她手里有一份脐带血样本，是她五百年前从医院拿出来的。一直保存着。你问她，她会给你。”
    钟宇站起来。“我去问她。”
    他走回地面，到柜台旁边。“依然，你过来一下。”
    林依然放下手里的货，跟他走到角落里。“什么事？”
    “你手里是不是有一份脐带血样本？我的。”
    林依然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0000号说的。”
    林依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我确实有一份。五百年前你出生的时候，我从医院拿出来的。一直放在一个恒温箱里，保存得很好。但我没想到你会问我要。”
    “我需要它。调查组要证明我是原版，不是克隆体。”
    林依然看着他。“你确定要这么做？如果你证明了你是原版，那这些克隆体就失去了存在的合法性。他们可能会被销毁。”
    钟宇也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证明了。”
    “你不证明了？”
    “不证明了。让他们查。查不出结果，这个案子就会一直拖着。拖着就拖着。我不能用他们的命换我的清白。”
    林依然看着他，笑了。“你还是那个你。”
    “哪个我？”
    “会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那个你。”
    钟宇也笑了。“那是我唯一的优点。”
    他走回收银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没有新消息。0000号没有说话。
    第3000号端着一壶新咖啡走过来。“哥，咖啡又煮好了。这次加了桂花。”
    钟宇接过来喝了一口，桂花的香气混着咖啡的苦味，慢慢在嘴里化开。“好喝。”
    “你每次说好喝的时候，都会笑一下。”
    “是吗？”
    “对。你自己可能没注意。”
    钟宇又喝了一口，看了看窗外的阳光，街道上行人渐多，有个小孩牵着气球走过，气球是红色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手机欠费了，懒得充。通知栏里有一千多条未读，他扫了一眼，锁了屏。

 第30章 调查组又来了

    第二天早上，钟宇还在睡觉，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便利店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轿车，和上次一样，但多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国家生物安全调查局”几个字。
    王正站在门口，正在跟老人说话。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在听。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拎着箱子，还有一个扛着摄像机的。
    钟宇穿好衣服走出去，推开门。“王局长，这么早。”
    王正回过头来。“钟先生，早。今天来，是想请你配合做一项检测。”
    “什么检测？”
    “意识溯源检测。我们新到了一台设备，可以检测一个人的意识是原生的还是被植入的。如果你通过检测，就能证明你是原版。如果你通不过，我们就需要进一步调查。”
    钟宇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那台设备。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台老式电视机，顶上有一个头盔，头盔上连着一大把电线。
    “这玩意怎么用？”
    “你坐在椅子上，戴上头盔，闭上眼睛。设备会扫描你的意识频率，和数据库里的样本进行比对。”
    “数据库里有什么？”
    “有你出生时医院留下的脑电波记录。你出生的时候，医院给你做过一次脑电波检测。那份记录我们找到了。”
    钟宇看了王正一眼。“你们翻了我出生时的记录？”
    “合法调取。调查局的权限。”
    钟宇想了想。“行。来吧。”
    他走进去，坐在椅子上。王正示意技术人员把头盔递过来，钟宇接过去，戴在头上。内衬是软海绵，凉凉的，鼻梁上垫着一层薄橡胶。他闭上眼睛。
    技术人员按了一下设备上的按钮。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很轻，像远处的蜂鸣。
    头盔里有一股微弱的电流感，从头顶传下来，沿着脊柱往下滑。
    耳边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像风吹过麦田。
    持续了大概十秒，机器停下来了。
    技术人员看了一眼屏幕。“扫描完成。正在比对。”
    所有人都等着。安静了大概二十秒。
    技术人员抬起头，表情复杂。“比对结果出来了。”
    王正走过去。“怎么样？”
    技术人员把屏幕转向他。王正看了一眼，表情也变了。他转过头来看着钟宇。
    “钟先生，你的意识频率和出生时的脑电波记录，完全一致。”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是原版。你的意识是原生的，不是克隆的。”
    钟宇摘下头盔，放在膝盖上。“所以，我没事了？”
    “初步结论是，你个人没有问题。但你的克隆体们，仍然需要登记和监管。”
    “可以。他们配合。”
    钟宇站起来，把头盔交给技术人员。
    王正站在他对面，表情比上次放松了一些。“钟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原版，说明你出生的时候，就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婴儿。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钟宇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走着走着就走到了。”
    “你想过回头吗？”
    “想过。但回不去了。只能往前走。”
    王正点了点头，示意其他人收拾设备。三辆黑色轿车和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走了。便利店门口空了。钟宇站在门口，看着那几辆车消失在街角。
    老人端了一碗粥出来。“早饭。刚煮的。”
    钟宇接过来，坐在门口塑料椅上，喝了一口。白粥加了点盐和葱花，温度刚好。
    林依然走出来，坐在他旁边。“通过了吗？”
    “通过了。我是原版。不是克隆体。”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先把便利店开好。然后慢慢把公司重新开起来。一步步来。”
    林依然握住了他的手。“我陪你。”
    钟宇握住她的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街道上零散的行人。
    第3000号端了两杯咖啡走出来，放在他们面前的矮桌上。“哥，嫂子，咖啡。”
    “这次加了什么？”
    “什么也没加。就是蓝山。”
    钟宇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远处，街道尽头，走来了一个人。白衣服，白头发，白胡子。是那个假的三百岁老人，但不是假的。这个是真的，刚从地心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把信递给钟宇。“0000号让我给你的。”
    钟宇接过信，拆开。宣纸，毛笔字。
    “钟宇：第30章结束。你做得很好。接下来，第31章会有新的变化。你的公司在被查封期间，有一笔资金被转走了。转到了一个人的账户里。那个人叫赵无量。去找他。他会告诉你，那笔钱去哪了。0000号。”
    钟宇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白头发老人看着他。“你要去找那个赵无量吗？”
    “去。那笔钱是公司的。我得追回来。”
    “他在哪？”
    “信上没写。”
    “那你怎么找？”
    钟宇想了想。“他既然能转走我的钱，就一定知道我会去找他。他知道我的实力。他会在一个我能找到的地方等我。”
    林依然问：“什么地方？”
    钟宇站起来，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
    “地心。他在地心等我。”

 第31章 地心有个陌生人

    钟宇第二次推开地心便利店那扇木门的时候，货架后面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胖子，剃着光头，穿着一件花衬衫，坐在椅子上吃泡面。看到钟宇进来，他放下筷子，笑了。
    “你就是钟宇？比照片上瘦一点。”
    “你是赵无量？”
    “对。赵无量。你公司的钱是我转走的。”
    钟宇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旁边。“那钱你花完了？”
    “没有。我帮你存起来了。怕你被查封之后没钱用，我先替你保管。”
    “存哪了？”
    赵无量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三千万。一分没动。”
    钟宇拿起卡看了看。“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无量放下泡面碗，擦了擦嘴。“因为你救过我。”
    “我什么时候救过你？”
    “五百年前。大启朝。你在河边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钟宇愣了一下。想起来了，他站在河边，看到一个小孩在水里扑腾。他跳下去把小孩捞起来，小孩呛了几口水，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你就是那个小孩？”
    “对。我转世了好几次。每一世都在找你。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钟宇把卡揣进口袋。“谢了。这笔钱我收下。但公司解封之后，我会还给你。”
    “不用还。本来就是你的钱。”
    “那不行。该还的还。”
    赵无量重新端起泡面碗。“行。到时候再说。”
    钟宇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穿着花衬衫的光头胖子。“你转世那么多次，就为了说一声谢谢？”
    “也不是。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后悔吗？后悔救我吗？如果当年你没救那个孩子，孩子淹死了，后面的这些事就都不会发生。”
    钟宇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是无辜的。和我后面遇到的事没关系。”
    赵无量笑了一下。“那就行。我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花衬衫上的泡面汤渍。“卡你收好。密码六个零。有需要再找我。”
    他走出木门，消失在楼梯上方。地心便利店安静下来。钟宇把卡放进钱包，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确实多了一笔钱。
    第3000号站在货架旁边，端着咖啡。“哥，那个胖子是谁？”
    “一个债主。不对，一个恩人。也不对。反正不是坏人。”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先把公司重新开起来。然后还钱。”
    他站起来，也往门口走。“对了，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
    “0000号让我告诉你，你刚才下来的时候，便利店楼上来了一个客人。”
    “什么客人？”
    “姓宋。开着一辆白色的车。”
    钟宇的脚步停了。“宋瑶？哪个宋瑶？”
    “棺材里的那个。她上来了。在店里等你。”
    钟宇快步走上楼梯，推开铁门，走进便利店。宋瑶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杯桂花咖啡，正在看报纸。看到钟宇，放下报纸。
    “你下去的时候我来了。等了一会儿。看到你回来，我才进来的。”
    “找我什么事？”
    “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棺材里的那个我。真正的我。她快撑不住了。融合到第3000号身体里的那段意识，变得很模糊。她在慢慢消失。”
    钟宇看着宋瑶。“是你自己的意识吗？”
    “对。一个五百年前的影子。她要走了。”
    “我能做什么？”
    “去一趟地心，把她存起来。用0000号的意识备份系统。存好了，她就不会消失了。以后还可以找一具新身体，重新活过来。”
    钟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继续活着。我本来就是克隆体。但她不是。她是原版。”
    钟宇转头看了第3000号一眼。“那你身体里的那段意识，能单独提取出来吗？”
    第3000号说：“0000号说可以。但我需要你帮忙操作。只有你能打开那套备份系统。”
    钟宇想了想。“行。我去地心。”
    他转身又要往铁门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了。“等一下。备份之前，我先看一眼，确认那段意识还在。”
    他回头看着第3000号。“你闭上眼睛，放空。让我听听她的声音。”
    第3000号放下咖啡壶，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钟宇耳边响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隔着很厚的水传上来的。
    “钟宇，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钟宇听过这个声音，五百年前。
    “你还在。”
    “还在。但快撑不住了。你帮我存起来好不好？等以后有了新身体，再让我活过来。”
    “好。”
    钟宇睁开眼睛，第3000号也睁开。“哥，听到了吗？”
    “听到了。她在说话。”
    “说的什么？”
    “说要我帮她存起来。等她回来。”
    第3000号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钟宇转身走下楼梯，推开木门，坐在地心便利店的办公椅上，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亮着，上面有一行字。“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把第3000号带下来。把他的手放在键盘上。”
    钟宇朝楼上喊了一声，第3000号走下来，把右手放在键盘上，闭上眼睛。白色的光从键盘缝隙里渗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渗进他的胸腔。
    白光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渐渐暗下去。第3000号睁开眼睛，把手收回去。
    电脑屏幕上出现一行新字。“备份完成。她的意识已经存入系统。”
    钟宇看着屏幕。“那她什么时候能活过来？”
    “等你找到一具合适的身体。”
    “什么样的身体合适？”
    “和你基因匹配的身体。你还有一个备份的克隆体，在公司的地下仓库里保存着。编号3012。一直没激活。”
    钟宇点点头。“那我去激活她。”

 第32章 仓库里的备用身体

    钟宇推开公司地下仓库大门的时候，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灯是自动亮起来的，白色的光一排一排往前延伸，照亮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金属货架，上面放着整齐的密封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一个编号。
    他沿着走廊往深处走，仔细看每个编号。3011。3010。3009。一直走到尽头，最后一个箱子。编号3012。
    箱子比其他的大一些，半透明，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他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是一个女人，短发，闭着眼睛，皮肤在箱体里泛着一层微微的光。身上盖着一层很薄的膜，像保鲜膜，但更厚更透明。嘴角轻轻朝上弯，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钟宇拉开密封扣，盖子弹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把那层薄膜揭掉，露出女人的整张脸。是宋瑶。和棺材里那个宋瑶，一模一样。但更年轻，皮肤更紧致，睫毛更长。像是刚刚睡着。
    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没有呼吸。摸了一下手腕，没有脉搏。
    没有激活，她只是备用的材料。
    钟宇站起来，掏出手机，给地心便利店打了个电话。第3000号接的。
    “哥，怎么样了？”
    “找到了。3012号。身体状态很好。”
    “那你什么时候激活？”
    “现在。”
    钟宇挂断电话，把箱子完全打开，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个硬物，拉出来一看，是一个金属圆盘，上面有一个按钮，旁边贴着一行小字：按下激活。
    他按了一下按钮。圆盘亮起一圈蓝色的光，接着整个箱子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一台沉睡已久的机器重新通电。箱体里的温度在上升。然后，他看到那个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是半透明的，指尖有一点粉色，慢慢收紧。
    她的睫毛开始颤动，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适应了片刻，聚焦在他的脸上，有些茫然。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
    “钟宇。”
    “钟宇……这名字有点耳熟。”
    “你认识我。五百年前。”
    她皱了皱眉。“五百年前？我睡了五百年？”
    “差不多。”
    她坐起来，身上的薄膜碎片滑落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四周的金属货架和密封箱。“这里是哪？”
    “公司仓库。”
    “公司？什么公司？”
    “生物科技公司。你的身体是备用的克隆体。我把你的意识备份存进了这个身体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拉我起来。”
    钟宇抓住她的手，把她从箱子里扶出来。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打了个寒颤。
    “有衣服吗？”
    钟宇脱下外套递给她。“先披着。上面有便利店，能买。”
    她穿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裹紧了自己。“便利店？你是开便利店的？”
    “也开。但不是主业。”
    “主业是什么？”
    “找答案。”
    她看着他。“找到了吗？”
    “还在找。”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灯一截一截地灭掉，像是他们走过去之后，就不再需要亮了。走到门口，钟宇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箱子。编号3012，标签上写着“备用体”。他关上灯，锁了门。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这地方……和五百年前不一样了。”
    “五百年了。变化挺大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高楼和街道。车流在远处穿梭，喇叭声隐隐传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然后笑了。
    “五百年了，外面的东西都换了。但风还是那个风。”
    钟宇看着她的侧脸。“你还记得五百年前的事吗？”
    “记得一些。不多。像隔着一层纱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我记得你。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把我放进棺材里。记得你合上盖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你恨我吗？”
    “恨过。后来就不恨了。”她转头看着他。“因为我知道你是有原因的。你不会无缘无故做那种事。你放我在棺材里，是因为你想保护我。”
    钟宇没有再问。他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她跟在旁边。两个人走在路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便利店门口，第3000号端着一杯桂花咖啡在等。看到他们，第3000号把咖啡递给她。“嫂子，你的咖啡。”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顿了一下。“这味道……有点熟悉。”
    “桂花。苏州的桂花。”
    她看了看第3000号，又看了看钟宇。“你是他弟弟？”
    “克隆体。但也是弟弟。”
    “那我是你什么人？”
    第3000号想了想。“按备份关系，你是我的原版之一。按时间顺序，你是我的长辈。”
    “那你叫我什么？”
    “叫嫂子。因为你是哥的老婆。”
    她笑了。“这个称呼还行。”
    她端着咖啡走进便利店，环顾了一圈。老人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0001号在擦货架，林依然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宋瑶在整理货架。
    她站在中间，看着所有人。“这么多？”
    “都是自己人。”钟宇说。
    她把咖啡杯放在柜台上。“行。那我也是自己人了。以后住哪？”
    “后面有个小房间。加一张床。和之前一样。”
    “和之前一样？”
    “对。和五百年前一样。”
    她没有再问。走到后门，推开门看了看那个小房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束阳光。“这房间，和五百年前我们住的房间很像。床的位置也一样。窗户也朝南。”
    钟宇站在她身后。“我照着那个房间的布局安排的。记了五百年。”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那你记得我睡哪边吗？”
    “靠墙那边。”
    “对。记得挺准。”
    她走进房间，坐在床沿上，伸了个懒腰。“那我去睡一会儿。五百年没睡过软床了。”
    钟宇帮她关上门，走出来。
    第3000号递过来一杯咖啡。“哥，新的？”
    “嗯。”
    钟宇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手机震了一下。0000号发来一条消息。
    “第32章结束。你做得很好。第33章会有新的客人。”
    钟宇回了一句。“谁？”
    “你认识。但你不记得了。”

 第33章 新客人是个送外卖的

    第二天下午，便利店来了一个送外卖的。
    电动车停在门口，骑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柜台上。“钟宇先生的外卖，请签收。”
    钟宇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我没点外卖。”
    “地址是这里。收件人是你。”
    钟宇看了看袋子上的订单，确实写着他的名字，地址也是便利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字。骑手走了。
    他拆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溏心的。和他在大启朝酒馆吃的那碗面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碗面看了几秒，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味道也一样。
    第3000号凑过来。“哥，谁点的？”
    “不知道。”
    “那能吃吗？”
    “能吃。味道正常。”
    他把面吃完，汤也喝了。碗底有一张纸条，被汤泡得有点软。他捞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明天中午，老地方见。——赵无量。”
    钟宇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是赵无量。那个胖子。”
    “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说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哪？”
    “大启朝。那家酒馆。”
    “你还去？那个时空不是已经关闭了吗？”
    “他说老地方，就说明那个地方还在。可能只是副本关闭了，但那个空间还存在。”
    钟宇把空碗放进水池里，洗了手。“明天中午我去一趟。你看店。”
    第二天中午，钟宇走到便利店后面那扇铁门前，推开门，沿着楼梯往下走。到地心便利店之后，那台圆形的传送机还亮着，镜面上泛着波纹。他站进去，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他已经站在那座木桥上了。河水还是混浊的，河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远处的城门还在，城门口依然有人排着队。他走过桥，走进城，来到那家酒馆门口。
    赵无量已经坐在里面了。还是那件花衬衫，光头，面前摆着两碗面，都加了荷包蛋。看到钟宇进来，他招了招手。“坐。面刚煮好。”
    钟宇坐下来，拿起筷子。“你怎么还能进这个时空？副本不是关了吗？”
    “副本是关了。但空间还在。就像房子拆了，地基还在。我找到了一条缝隙，能钻进来。”
    “你找我什么事？”
    “先吃面。吃完再说。”
    钟宇低头吃面。吃完，放下筷子，看着赵无量。
    “说吧。”
    赵无量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纸上画着一个图案，圆形的，里面有三条弧线交缠在一起。钟宇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秒。“这是什么？”
    “这是0000号的真实结构。他不是一段简单的代码，而是一个由三个意识叠加形成的复合体。”
    “三个意识？”
    “对。第一个，是你自己。五百年前的你，在写出那段代码时留下的痕迹。第二个，是宋瑶。她在被你锁进棺材之前，曾经把自己的意识片段注入过那个系统。第三个，是林依然。她穿越回五百年前与你重逢时，无意间把自己的意识频率留在了时间裂缝里。这三股意识相互重叠，形成了现在的0000号。”
    钟宇把纸折好收起来。“所以他不是一个人？”
    “对。他是三个人。你、宋瑶、林依然。这三个人合成的一个整体，既是创造者，也是看守者，也是观察者。”
    “那我之前跟他说话，是在跟谁说话？”
    赵无量想了想。“大部分时候是你在跟自己说话。只有很少的时候，是宋瑶或者林依然在借他的意识片段回应你。”
    钟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可以跟他沟通的。不用总是单向等他的指令。你也可以主动跟他说话。因为有一部分，是你自己。”
    赵无量站起来，拍了拍肚子。“我走了。你也要回去了。这碗面你吃完了，我也放心了。”
    “为什么放心？”
    “因为你能吃完这碗面，就说明你还正常。一个不正常的人，是不会安心吃完一碗面的。”
    赵无量走出酒馆，消失在街角。钟宇坐在位子上，看着桌上那只空碗。他站起来，也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馆门口的幌子。风把幌子吹起来，露出背面的一行字。他走到酒馆门口，抬头看清那行字。
    “第33章结束。第34章，回家。”
    他走出城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河水依然混浊，桥板依然吱呀作响。他走到传送机的位置，闭上眼睛，站进去。
    等他再睁开眼睛，他已经站在地心便利店的货架旁边了。第3000号端着一杯咖啡等在旁边。“哥，回来了？面吃完了？”
    “吃完了。”
    “赵无量说什么了？”
    “他说0000号是由三个人的意识叠成的。我、宋瑶、林依然。”
    第3000号想了想。“那他到底是谁？”
    钟宇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也是你。是所有人。我们会知道的。”

 第34章 回家先打扫卫生

    钟宇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便利店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他推门进去，老人还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第3000号在擦柜台，林依然在整理货架，宋瑶在算账，新来的那个短发宋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书。
    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钟宇走到柜台前。“我回来了。”
    老人翻了一页报纸。“嗯。面吃完了？”
    “吃完了。”
    “那行。去把地拖了。今天进了一批货，地面有点脏。”
    钟宇愣了一下。“我刚从大启朝回来。你让我拖地？”
    “大启朝又怎样？地脏了就要拖。拖把在后门。”
    钟宇看了看其他人。没人抬头，没人说话。他默默走到后门，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第3000号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哥，我帮你。”
    “不用。你继续擦柜台。”
    “柜台擦完了。”
    “那你去把货架擦一下。”
    “货架也擦完了。”
    “那你坐着喝咖啡。”
    第3000号端着咖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了。
    钟宇把地拖完，把拖把放回后门。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街道。路灯亮着，街上没有行人，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0000号发了一条消息。
    “第34章结束。你做得很好。明天早上，有人会来便利店找你。”
    钟宇回了一句。“谁？”
    “送快递的。”
    “送的什么？”
    “你小时候丢的那只玩具熊。”
    钟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小时候确实有一只玩具熊，棕色的，耳朵上缝了一颗扣子。五岁那年，他把它弄丢了，找了很久没找到。他还记得那天下午，他坐在家门口哭了好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便利店。大家都还在忙各自的事情，没人注意到他。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喝下去很舒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
    第3000号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哥，你想什么呢？”
    “想我小时候。”
    “你小时候什么样？”
    “挺普通的。上学、放学、写作业、看电视。养过一只猫，后来丢了。”
    “那只猫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丢了就再没回来。”
    第3000号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还想它吗？”
    “有时候会想起来。但已经不难受了。”
    第3000号点了点头。“那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嗯。晚安。”
    第3000号走回后屋。钟宇继续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把地面照得很亮，一只野猫从街角走出来，蹲在路灯下面舔爪子。舔了一会儿，它站起来，沿着街道慢慢走远了。
    第二天早上，钟宇被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前面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快递服的人，手里拿着一个纸箱，不大，方形，外面缠着好几层胶带。
    “钟宇先生的快递，请签收。”
    钟宇签了字，接过纸箱。快递员骑上电动车走了。他关上门，把纸箱放在柜台上，拆开胶带，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只棕色的玩具熊。耳朵上缝着一颗白色的扣子。和他五岁那年丢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把玩具熊拿出来，仔细看了看。熊的肚子是软的，捏一下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把熊翻过来，看到它的屁股上缝着一块小布片，布片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钟宇，五岁。妈妈送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熊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到后门，推开门，走到小巷里。
    阳光照在巷子里，暖和和的，墙角有一棵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绿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叶片，有点凉，指尖沾了一点露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林依然。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晒太阳。”
    她也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棵草。“草有什么好看的？”
    “它从砖缝里长出来的。挺厉害。”
    她笑了一下。“那你也是从砖缝里长出来的。”
    “我？我应该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差不多。”
    两个人蹲在巷子里，一起看着那棵草。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钟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去吧。咖啡该煮好了。”
    “嗯。”
    两个人转身走回店里。第3000号已经在柜台后面等他们了，手上端着两杯咖啡，放在柜台上。“哥，嫂子，咖啡好了。这次加了肉桂。”
    钟宇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肉桂的香气混着咖啡的苦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第3000号看着他。“你收到快递了？”
    “收到了。”
    “是什么？”
    “一只玩具熊。我小时候丢的那只。”
    第3000号想了想。“那挺神奇的。丢了那么久，又回来了。”
    “是挺神奇的。”
    钟宇喝完了那杯咖啡，把空杯子放在柜台上，然后说了一句。“第34章结束了。我去看一下那只熊。”
    他拿起柜台上的玩具熊，走回后屋，坐在床边，把熊放在膝盖上看着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熊的耳朵上，那颗扣子泛着微光。
    他摸了摸熊的肚子，软软的，会发出吱呀声。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他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35章 熊肚子里有个秘密

    钟宇把那只玩具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耳朵上的扣子是白色的，缝得很牢。肚子是软的，捏一下会吱呀响。他捏了几下，觉得声音有点不对劲。正常的吱呀声是橡胶摩擦的声音，但这个声音更闷，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挤压后发出的气流声。
    他找了一把剪刀，小心地挑开熊肚子上的缝合线。线是黑色的，很粗，和工厂里的机器走线不一样。他拆了大概十厘米的线，露出里面的填充物。棉花。白色的，蓬松的。他把棉花拨开，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他摸出来，是一把钥匙。
    铁的，黑色，不大，和普通门钥匙差不多。齿痕很浅，像是很久没用过。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母：Z。
    他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一会儿。Z。赵无量的赵。还是钟字的钟？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继续往熊肚子里摸。又摸到一个东西。软的，像布条。他抽出来，是一条红色的丝带，上面用金色的线绣着一行小字。
    “钟宇五岁生日。妈妈爱你。”
    他把丝带放在钥匙旁边，继续摸。熊肚子里还有东西。这次是一张纸，折得很小，塞在最深处。他展开来，纸已经泛黄，边角有点脆。上面是手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今天我把钥匙放在熊肚子里了。等我长大了，如果忘了，就拆开熊肚子找。钥匙能开一扇门。门后面有答案。”
    钟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个字迹他很熟悉。是他自己小时候写的。他记得那种歪歪扭扭的感觉，每个字的笔画都往外飘，像是急着去做什么别的事情。
    他把纸折好，和钥匙、丝带放在一起。然后他拿着钥匙走到后门，站在巷子里，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墙壁。没有什么门。他又走到便利店前面，沿着街道走了一段，也没有发现什么需要钥匙才能开的门。
    他回到店里，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第3000号凑过来看了看。“哥，这是什么？”
    “从熊肚子里找到的。一把钥匙。”
    “开哪的？”
    “不知道。我小时候放的。但我忘了。”
    第3000号拿起钥匙，对着光看了看。“这齿痕很浅。可能不是开普通门的。可能是开某种特定锁的。”
    “什么锁？”
    “不知道。但既然是你小时候放的，那一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一扇门。你仔细想想，小时候有什么地方是你一直想去但进不去的？”
    钟宇想了想。他小时候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小区后面有一扇铁门，门是锁着的，里面是一个废弃的花园。他从来没进去过，因为门锁着，他也没有钥匙。他趴在门缝里看过几次，里面全是杂草，还有一棵很高的梧桐树。
    他拿起钥匙，看着那行字。“那扇门。老小区后面那扇铁门。”
    “你还记得那个小区在哪吗？”
    “记得。但好多年没回去过了。不知道那扇门还在不在。”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钟宇把钥匙揣进口袋。“那我回去一趟。”
    他走到便利店外面，坐上那辆白色面包车，发动引擎。第3000号从店门探出头来。“哥，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我一个人去。”
    车开动了，沿着街道往前。他开了一段路，拐了几个弯，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
    小区和他记忆里差不多，楼房都是六层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花坛里的冬青长得比他还高。他沿着小路走到小区后面，看到了那扇铁门。
    还在。铁门已经生锈了，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锁孔还在，黑乎乎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蹲下来，把手里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转了一下。卡住了。他用力拧了一下，还是卡住。他把钥匙拔出来，看了看齿痕，又看了看锁孔。齿痕的深浅和锁孔不太匹配。
    不是这扇门。
    他站起来，站在那扇铁门前面，把手里的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齿痕很浅，像是开某种不需要转动太大力气的锁。不是这种老式铁门，像是更小的锁，抽屉或者盒子上的那种。
    他看了看小区四周。老小区里没什么变化，楼还是那几栋楼，树还是那些树，只是都长得更高了。他沿着小路走了一圈，看到一栋楼门口的信箱。一排铁皮信箱，每个上面都有一个小小的锁孔。他走过去，蹲下来，试了几个信箱的锁，都不对。
    他站起来，站在那排信箱前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地方。他以前住的那栋楼，一楼楼梯间下面，有一个杂物间。门一直锁着，没人打开过。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没问过。小时候，他每次路过那扇门，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透过门缝闻里面的味道——潮湿的，木头混合泥土的味道，像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但他从来没进去过。
    他走到那栋楼，推开单元门，走进去。楼梯间很暗，只有一盏声控灯，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楼梯间下面确实有一扇小门，木头的，漆着深绿色的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旧锁，铁制的，已经生锈了。
    他蹲下来，把手里的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嚓一声，锁开了。
    他摘下锁，推开那扇门。里面很暗，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杂物间不大，大概三四平方米。角落里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上落满了灰。他走过去，蹲下来打开木箱。
    里面有一叠纸，纸下面是几本书，书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拿出来，用手电筒照着看。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只玩具熊。和他找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女人的脸有点模糊，但轮廓他认得。是林依然。
    他拿着照片，坐在杂物间的门槛上，靠着门框，看了很久。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形成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0000号发来的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拿那张照片。”

 第36章 照片里多了一个人

    钟宇坐在杂物间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照片上只有两个人：林依然抱着那个小孩，小孩手里攥着玩具熊。背景是一棵梧桐树，树干很粗，叶子绿得发亮。
    他盯着背景那棵树看了几秒，觉得有点眼熟。那棵树，和他小时候在小区里爬过的那棵，好像是同一棵。树的形状，分叉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拿着照片走到外面，找到小区里那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树皮上刻着一些字。他凑近看，有“张三到此一游”“李小红我爱你”之类的，还有一个名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虽然被多年的树皮增生挤得有些变形，但还是能认出来。
    钟宇。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名字，指尖能摸到刻痕的深度，有种粗粝的触感。是他自己的名字。是他小时候刻的。但他不记得自己刻过这棵树。
    他靠着树干，抬起头透过树叶看着天空。阳光透过缝隙落下来，斑斑点点。风把叶子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光斑也跟着晃动。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0000号发来一条消息。
    “照片放回箱子里。锁好门。明天早上会有人来取。”
    钟宇回了一句。“谁？”
    “你认识的人。但不是你现在想的那个人。”
    他把照片放回木箱里，合上箱盖，走出杂物间，把那把铁锁重新挂上，按了一下锁扣，确认锁紧了。然后转身，走出楼梯间，回到阳光下，往面包车的方向走去。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棵梧桐树还站在那里，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那个名字还在，刻在树皮上，像一个不会消失的印记。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驶上主路。
    回到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第3000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哥，你回来了。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一点。但还不够。”
    “明天早上有人来拿照片。”
    “照片？什么照片？”
    “我小时候的照片。林依然抱着我，在梧桐树下拍的。”
    第3000号想了想。“那你明天早上要早起。万一那个人很早就来了呢。”
    “几点算早？”
    “五点。我有一次送快递，五点就开始送了。”
    “那我五点起来。”
    他走进店里，老人正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0001号在拖地，林依然在整理货架，宋瑶在算账，新来的短发宋瑶在看书。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他走到林依然旁边。“明天早上有人来拿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你和我。”
    林依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哪张照片？”
    “你抱着我，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我手里拿着一只玩具熊。”
    林依然想了想。“我记得那张照片。是五岁那年拍的。你生日那天。”
    “你记得是谁拍的吗？”
    “不记得了。好像是路人帮忙拍的。拍完就把相机还给我了。”
    钟宇没有再问。他走回后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传来几声猫叫，像是野猫在墙头走动，然后声音慢慢远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零三分，钟宇被敲门声叫醒。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前面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钟宇先生吗？我来取照片。”
    钟宇侧身让她进来。“你是谁？”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们小时候住同一个小区。我叫周小满。以前经常跟你一起爬树。”
    钟宇想起来了。确实有一个叫周小满的女孩，小时候住在隔壁楼，比他大两岁，总是带着他在小区里到处跑。后来她搬走了，再也没见过。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需要这张照片。让我来取。”
    “谁打的？”
    “不知道。没显示号码。声音也是变声器处理过的。但他说得很具体，说我要是来取这张照片，就能帮到你。”
    钟宇带她走到杂物间门口，打开锁，推开门，拿出那个木箱，从里面把照片取出来，递给她。
    周小满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钟宇愣了一下。“你拍的？”
    “对。你五岁生日那天，我在小区里玩，看到你妈妈抱着你坐在树下。你妈妈让我帮忙拍一张照片。我就拍了。拍完把相机还给你妈妈了。”
    “那你还记得当时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
    周小满想了想。“有一件事。你妈妈拍完照之后，把相机收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你。是一个钥匙。她说，‘这个你收好。等你长大了，会用到的。’”
    钟宇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把钥匙给你看了？”
    “她没给我看。但她递给你的时候，我看到了。是一把黑色的钥匙，不大，上面好像刻着一个字母。但是什么字母我没看清楚。”
    钟宇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是这个吗？”
    周小满接过去看了看。“应该是。颜色和形状都对。”
    “那你还记得当时她把钥匙给你看了之后，做了什么？”
    “她把你抱起来，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小满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就拿着这把钥匙，去开一扇门。’”
    钟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她说的是哪扇门？”
    “我不知道。但后来有一次我路过你家楼下，看到你妈妈站在那扇杂物间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好像在犹豫什么。她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钟宇站在楼梯间里，隔着昏黄的光线看着她。“她还说过别的吗？”
    “没有了。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她。第二天她就走了。”
    钟宇把钥匙放进口袋。“谢谢。照片你留着吧。”
    “你不用了？”
    “不用了。我已经看到我想看的了。”
    周小满把照片收好，转身走出楼道。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钟宇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那扇重新锁上的门，没有再说话。

 第37章 那扇门在货架后面

    钟宇回到便利店的时候，第3000号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泡面。
    货架斜靠在墙上，像一棵被风刮歪的树。薯片袋撒了一地，有几包已经被踩碎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的气味——膨化食品的油香、可乐的甜腻、还有一点点灰尘被搅动起来的土腥味，像下过雨之后的巷子口。
    “怎么塌的？”钟宇问。
    第3000号抬起头，手里攥着两包还没开封的薯片。“不知道。它就自己倒了。我没碰它，它自己晃了两下，然后就歪过来了。”
    老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我听见它响了几声，像木头裂开那种声音。然后就开始歪。”
    0001号蹲在旁边清理碎掉的玻璃瓶，把大块的碎片小心地捧进簸箕里。细小的碎渣散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钟宇走过去蹲下来帮忙。他把还没压坏的零食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之后，露出货架原本贴着的那面墙。
    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缝隙，竖直的，笔直地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附近。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涂料层下面裂了一条细缝。但钟宇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那条缝太直了，不是自然开裂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切割出来的。
    他伸手沿着那条缝隙摸了一下。触感很平整，边缘没有毛刺，像是用刀片反复划过。缝隙中间有一个小孔，圆形的，大概和一根筷子差不多粗。他盯着那个小孔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从玩具熊肚子里找到的黑色钥匙。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稍微有一点紧，但转了一下，就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那面墙动了。
    整面墙的轮廓沿着缝隙缓缓向内退了一点，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人经常推开，门框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层。
    第3000号手里的薯片掉在了地上。“哥……这是什么？”
    “一扇门。我以前不知道它在这里。”
    钟宇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探进通道里。台阶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光滑，踩上去有一点微微的反光，像常年有人走过。台阶向下延伸了大概五六级之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黑暗中。
    “我下去看看。”钟宇踩上第一级台阶，脚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声音在窄长的通道里回荡了两下，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哥，我跟你一起下去吧。”第3000号说。
    “不用。你在上面看着店。有事我叫你。”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台阶一共转了三个弯，每一段都不长，大概七八级就拐一次。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他站在了一个地下室里。头顶的天花板大约两米多高，是水泥抹平的。四面的墙也是水泥的，没有刮白，也没有贴砖，能看到施工时留下的板痕和浇筑时留下的气泡孔。
    地下室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左右。正中央放着一张木桌，看起来很旧了，桌腿有些松动，桌面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纹理。桌上有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旁边有一支圆珠笔，笔帽没有盖，笔尖已经干透了，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蓝色的痕迹。
    钟宇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坐过了。他拿起那本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他翻开第一页，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
    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钟宇。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扇门。”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字迹他认得。笔画写得有点斜，每个字的撇和捺都会微微往上翘。是他妈妈的笔迹。他小时候在作业本上见过无数次。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
    “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当面告诉你。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等你准备好了，你会找到这个地方。”
    第三页。
    “这把钥匙不是用来开锁的。是用来找到答案的。你问的那些问题——你从哪来，你是谁，为什么是你——答案都在这里。”
    第四页。
    “我不是你真正的妈妈。我是宋瑶。你的妈妈，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我接手了她的身份，是为了照顾你。”
    钟宇翻页的手停了。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靠着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不规则，像一只飞鸟。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写的是零散的内容，有的占了半页，有的只有一两句话。
    “你六岁那年，发烧了三天三夜。我一直守着你。你烧糊涂的时候喊了一声‘妈’。我哭了。”
    “你上小学的第一天，背着书包走进去，没有回头。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你问过我，我为什么总是看窗外。我没有回答你。我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那个人是你。未来的你。我知道有一天你会回来。你在找答案。我在等你。”
    钟宇继续往下翻。页码接近末尾的部分，有一段话写得明显比前面更工整，像是写之前先在心里默念过几遍。
    “你的任务是结束这个循环。不是破坏它，是让它自然地走完。当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后，你会有一个选择。继续活在这个世界里。或者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重新开始。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因为我永远是你的妈妈。”
    最后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画。是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笔触很简单，用铅笔画成的，线条有些重，像是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树干上画了一个小方块，里面写着三个字。“我在这。”
    钟宇合上笔记本，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沿着台阶走上去。在拐角处，他停了一步，回头往下看了一眼那间地下室，灯光从手电筒里流出去，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光。他关上那扇隐形门。第3000号站在旁边等着，看到他出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了一眼钟宇的表情，又没问。
    “哥，找到什么了？”
    “一本笔记本。我妈写的。她说了很多事。”
    “那她去哪了？她在上面还是下面？”
    “她不在上面，也不在下面。她走了很久了。”
    钟宇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他喝完，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看着街道。路灯已经亮了，几只蛾子绕着灯飞来飞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饭菜味，不知道是从哪家飘出来的。他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喝咖啡，只是坐着。第3000号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哥，你还好吗？”
    “还行。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我帮你看着店。”
    “不用。我再坐一会儿。”
    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路灯下出现一个人影。那个人走得很慢，穿着一件灰色外套，风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钟宇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近，直到他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才站起身来看清那张脸——小时候隔壁楼的女孩，周小满。
    她摘下帽子，手里拿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我回去又看了看这张照片。发现背后还有一行字。”
    钟宇接过照片，翻到背面。字迹和笔记本里的字一模一样。“第38章见。”
    他抬起头，周小满已经转身走了。风把她外套的下摆轻轻吹起，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第38章 树下面有东西

    周小满走了之后，钟宇还站在便利店门口。
    路灯的光落在手里的照片上，他把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他重新把照片翻回正面，目光落在那棵梧桐树上。老小区的梧桐树，树干很粗，树皮上的纹路在照片里清晰可见。他的视线沿着树干往下移，移到右下角，那里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周围的草地深一些，像是什么东西的半截边缘露在外面。
    他盯着那一小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店里，把照片放在柜台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把右下角放大到最大。
    木头色。方形。是一个盒子。
    他放下手机，转身就往外走。第3000号在后面喊了一声：“哥，你去哪？”
    “老小区。树下面有东西。”
    他开着面包车，沿着街道往老小区的方向驶去。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流过，光线断断续续地落在副驾座位上，像一段不完整的记忆。他心里反复想着那个画面，藏在树下的盒子，露出的那一角，究竟是刻意留给他发现的，还是它自己从土里拱出来的。
    开到老小区门口，他把车停在路边，快步走进去。晚上的小区很安静，路灯隔得很远，只有几盏亮着。他走到那棵梧桐树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树根旁边的草地。手心里触到的是干燥的泥土和草叶的碎屑。他拨开上面的草皮，露出底下一层深色的泥土。他用手往下扒了几把，土很松，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不像别的老树根下的泥土那样板结成块。
    他继续往下挖了大概十几厘米，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他放慢动作，仔细把四周的土拨开，露出一个木盒子。方方正正的，木头的表面已经被泥土浸得发暗，但边角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他把盒子整个从土里取出来，掂了掂，不重，里面装的东西应该不多。
    他蹲在树下面，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盒盖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搭扣，已经生了绿锈。他拨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了，叠得整整齐齐，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起来过。最上面的那一面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钟宇，你终于来了。”
    他靠着树干，就着路灯的光开始看信。
    “如果你能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钥匙，也找到了那扇门。两件事你都做到了，你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你需要知道。”
    “你不是我生的。我是你的监护人。你的生母在你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她叫宋瑶。是真正的那个宋瑶。她在去世之前把这封信留给了我，让我等你长大了再交给你。她说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发现，别人告诉你的，你未必肯信。”
    钟宇停了一下，把信纸放在膝盖上。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等了几秒，又低头继续往下看。
    “我和你妈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张照片递给我，说以后有人来找你的时候，你就把这个给他。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你’是谁。后来我明白了。”
    信的最后一页，字迹换了一种。笔画更细、更密，排列也更紧凑。开头是一句：“钟宇，我是宋瑶。”
    “我是生下你的那个人。但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的意识很不稳定，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所以我在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了别人。我留下的这段文字，是为了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是完整的。你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第二，你被安排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身体里，是为了结束一段循环。第三，你可以选择结束它，也可以选择不结束。这个选择权一直属于你。我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继续看着你。”
    信到这里结束了。钟宇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木盒子里，盖上盖子。他站起来，手里拿着木盒子，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穿过树叶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他转身走向面包车，坐进驾驶座，把木盒子放在副驾上。发动引擎。开出老小区之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棵梧桐树还站在那里，树影在月光下铺了长长一片，像是正默默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回到便利店的时候，门口还亮着灯。他把面包车停好，推门走进去。第3000号正在拖地，看到他就停了下来。“哥，你挖到什么了？”
    “一个木盒子。里面有一封信。”
    他把木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拿出那封信，摊在桌面上。第3000号放下拖把走过来看，老人也放下报纸探过头，0001号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林依然从货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宋瑶也把计算器推到一边，短发那个宋瑶合上了书页。
    钟宇没有拦着大家。他站在柜台后面，靠着墙，看着那些人围在一起看信。光线的明暗在每个人脸上缓缓移动，像一帧被放慢的画面，被安静地拉长。他觉得自己像站在时间的一侧，看着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正在被众人一起翻开。
    过了很久，第3000号抬起头。“哥，那你怎么想的？”
    钟宇把木盒子盖上，把信收回盒子里，把木盒子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他走到门口，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午夜了。他给0000号发了一条消息。“信我看完了。我会去。”
    对面秒回。“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
    “你知道在哪？”
    “照片背面写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路灯的光斜斜地铺在门前的地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比想象中要淡一些。街道尽头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然后又安静了。

 第39章 老车站第三号柜子

    钟宇站在路灯下面，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暖黄色的光线从侧面斜着落下来，他慢慢地翻转照片，让纸面在光线里慢慢转动，终于在背面的边缘位置看到了一行刻出来的字。字迹很浅，像是用针尖或者笔头用力划上去的，肉眼平视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光线下侧着看，才能分辨出那些笔画留下的轻微凹痕。他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念出了那几个字。“城西老车站。三号柜。”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走回便利店门口。第3000号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泡面重新摆回货架上，看到他又折返回来，抬头问了一句：“哥，你去哪？”
    “城西老车站。那边有个储物柜，有人放了东西在里面，我去取回来。”
    “那地方早就荒了，我去过一回，候车厅的地砖都翘起来了，窗户碎了大半，里面什么也没有。”
    “有人把东西存在那了。我知道在哪个柜子。”
    “我跟你一起去吧，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搭把手。”
    钟宇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你看店就好。我很快回来。”
    他走出门，拉开面包车的驾驶座车门。发动引擎的时候，车里的灯光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他把车从便利店门口的停车位倒出来，掉了个头，往城西的方向开去。
    街道两旁的景色在慢慢变化。先是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和餐馆，然后是一排排卷帘门拉到底的五金店和汽修铺。路灯的密度也在下降，从每二十米一盏，变成了每五十米一盏，再往前走，有两盏路灯不亮了，路面上有一大段是黑的，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块地面。头顶的电线垂得很低，有一些断头耷拉在半空中，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路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铁质的指路牌，字已经模糊了，只能辨认出“城西”两个字。钟宇打了方向盘拐进去，路面开始变窄，两侧的法国梧桐歪歪斜斜地生长着，像是对称地朝路中央倾斜，树枝低垂下来，几乎要碰到车顶。车轮碾过一段满是碎石的土路之后，路面重新变回柏油，但已经龟裂得很严重，裂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
    城西老车站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顶上竖着一块招牌，铁皮锈得厉害，上面的字完全辨认不出来，只在残留的漆皮里还能看到一点红色的痕迹，像是在告诉路过的人这里曾经有一块招牌。车站前面的空地长满了野草，几条车辙印从野草丛中穿过去，通向车站大门。
    钟宇找了一处空地停好车，熄了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楼顶铁皮时发出的咣当咣当声。他推开车门下来，脚踩在杂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混着一点干涸的雨水味，像是这地方很久没有人来过。
    车站大门是铁栅栏的，半开着，门上的锁链被人剪断了，耷拉在地上，链条末端还挂着一把锈死的锁。他推了一下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什么金属部件很久没有被转动过。他侧身闪进去，脚踩在候车大厅的地面上。地面铺的是老式水磨石，但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缝里塞着干枯的草屑和碎纸片。大厅的挑高很高，能看到屋顶的横梁和几根柱子，柱子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残留着几个颜色的轮廓。
    靠墙的长椅断了好几条腿，东倒西歪地躺在角落里，有几张椅面被掀掉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架。窗户碎了不少，窗框上残留着几片碎玻璃，边缘锋利，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反光。地上的灰尘积得很厚，他每走一步都会在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像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在动的东西。
    储物柜在候车大厅靠西侧的墙边，是一排铁皮柜，大约二十个，柜门表面漆皮斑驳，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每个柜门上都贴着一个编号，编号是冲压出来的铁皮数字，用铆钉固定在门板上。他走到三号柜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柜门上的铁皮，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铁皮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灰。柜门的编号还能看清，“3”这个数字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摩擦过很多次。
    他掏出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锁孔很紧，钥匙进去的时候有点涩，他稍微转了转手腕，锁簧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嚓，然后松开了。他把柜门拉开，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没有写字。
    他把文件袋取出来，掂了掂，有些重量，纸张在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关上柜门，重新锁好，然后拿着文件袋走到大厅另一侧那张还算完整的长椅前，吹了吹椅面上的灰，坐了下来。
    长椅的木条已经有些松动，坐上去时能感觉到木板在轻微地颤动。他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解开缠绕在封口处的细绳。里面有一叠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曲，摸上去有一种脆而薄的触感。他小心地抽出最上面的一张，是一张地图。
    地图展开之后大小差不多是两张A4纸拼在一起，纸质偏厚，像是油印的副本，泛着淡淡的蓝色调。上面用红笔标了一条路线，起点是一个红色的圆圈，旁边写着“城西老车站”，沿着几条街道穿过城区，在城市的西北角停下来，那里画了一个更大的红色圆圈，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入口”。
    地图底下还有几页纸。第一页抬头印着三个黑体字：“项目记录”。下面是打印体正文，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油墨没有干透时就收了纸。他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页一页翻看，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某个被墨水晕开的词。页边空白处有不少手写的批注，笔迹不同，有的蓝色圆珠笔，有的铅笔。看得出这份文件经过不止一个人的手。
    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没有打印的正文，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和地图上那句“入口”相同。写的是：“你找到这里了。下一步在你自己手里。”
    他把所有纸按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文件袋里，重新系好封口的细绳，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朝大门走去。经过那排储物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三号柜一眼。柜门关着，和旁边的柜子没有任何区别。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了出去。
    推开车门的一瞬间，一阵晚风从车站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混合了扬尘和干枯草木的味道。文件袋放在副驾上，他在驾驶座上坐着，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风穿过车站上方破旧招牌的铁皮缝隙，吹出持续的低沉响声。他听了一会儿那阵声音，然后拧动钥匙，挂挡，踩下油门，面包车缓缓驶离了城西老车站。
    回到便利店的时候，门口的灯还亮着。他把面包车停好，拿着文件袋推门走进店里。第3000号放下拖把迎了过来，老人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0001号也停下擦货架的手。
    “找到了？”第3000号问。
    “找到了。一张地图，还有一些记录。”
    他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细绳，把地图抽出来展开，让第3000号和老人凑过来看。灯光落在纸面上，把红笔标出的路线照得很清楚。
    “西北角，这地方我去过几次，是一片荒地，什么也没有。”第3000号说。
    “地图上标了入口。可能是藏在地下的。”
    第3000号抬起头看着他。“你明天要去？”
    “嗯。”
    “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着店。”
    钟宇把地图收起来，把文件袋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他走进后屋，把门带上，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风小了一些。他睁开眼睛，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桌面上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本子合着，搁在台灯旁边，纸页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在安静的空气里无声地翻动着。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安静地睡着了。

 第40章 荒地下面有个门

    第二天早上，钟宇是被第3000号的敲门声叫醒的。
    第3000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哥，你昨晚说今天要去西北角。我煮了咖啡，你喝完再走。”
    钟宇坐起来接过咖啡。“几点了？”
    “七点。天刚亮。”
    他喝完咖啡，把杯子还给第3000号，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第3000号已经准备好了两个饭团和一瓶水，放在柜台上，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钟宇看了一眼，拿起来揣进外套口袋里。
    “你准备的？”
    “嗯。路远，别饿着。”
    他走到门口，第3000号在后面说了一句：“哥，你到了那边发个消息。”
    “嗯。”
    他开着面包车往城市西北角的方向走，路上车不多，沿街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转过几条街之后，楼房开始变矮变稀，路边出现了大片长满杂草的空地。枯黄的野草在早晨的微光里泛着灰绿色，越往西北开，房屋越少。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栋废弃的厂房，铁门生锈，窗户破碎，厂房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露出斑驳的木质横梁。路边的电线杆上还能看到一些褪色的告示，纸面被风雨侵蚀得发白。
    面包车最终停在了地图上标记的位置。是一片荒地，地皮已经干了，裂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地面上的草稀疏而且发黄，有些地方露出了板结的泥块。他下车站在那片荒地上，四周除了风吹草叶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往远处看，能望见一条废弃的铁路线，铁轨上长满了野草，旁边停着一辆废弃的公交车，车身落了厚厚的灰，车窗上堆着枯叶，铁皮漆面已经氧化褪色成一片斑驳的灰白。
    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脚下的地面，声音是实的。他又走了一段，换了几块地方，每敲一处传来的声音都是沉闷厚实的。
    他站起来，拿出地图又看了看。地图上没有标明入口的具体位置。他绕着荒地走了一圈，在荒地边缘看到一块歪斜的石板，一半被泥土掩埋了，上面长着青苔。他蹲下来用手拨开石板边缘的土，发现石板下面压着一条铁链，连着一块铁板。铁板不大，大概一平方米见方，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和草根，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只是地面的一部分。
    他把石板挪开，铁链露出来更多了。抓住铁链用力拉了几下，铁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边缘的泥土开始松动。他又拉了几下，铁板掀开了一条缝，能看见底下有台阶向下延伸。他把铁板完全掀到旁边，露出一个向下的入口。台阶是水泥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墙面上有渗水的痕迹，留下几道深色的水渍印迹。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一共转了三次弯，每一次转弯之后都有一段直道。走到底之后，面前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把手。他把手搭在把手上转了转，感觉到里面的结构松动了一下，然后听到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是门后的某个机械装置被释放了。
    门开了。里面是一条走廊，天花板不高，头顶的灯有几盏还亮着，发出微弱的黄光。走廊两侧是水泥墙面，有几扇门分别通向不同的房间。他推开第一扇门，是一间小办公室，里面有一张办公桌，桌上积了一层灰，放着一个笔筒、几本老旧的文件夹。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表格，记录着日期和编号，像是什么设施的日常巡检记录。
    第二扇门后面是一间更大的房间，有铁架床和柜子，像是以前的休息室。第三扇门通向一条更长的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他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挑高很高，像是某种地下设施的核心区域，能看到几台大型设备安静地排列着，外壳落满了灰。
    他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空间。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走廊的暗处，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背对着他，正在往前走。他喊了一声，那个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继续沿走廊往前走去。
    钟宇追上去，但走廊很长，转弯的地方也多，追出几十米之后，那个人影的轮廓越来越淡，最终拐过一道弯，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停下来，站在走廊中央，手电筒的光在墙面上晃动了一下。走廊的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贴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铭牌，上面有几个字，用白色油漆写着：“此区域禁止携带食物。”
    他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拐过那道弯，眼前又是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走廊。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前面没有路了，只有一扇和来时一模一样的铁门。他推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他眯起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地面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铁门正缓缓合拢，墙壁看起来和普通的荒地上露出的混凝土墙面别无二致。他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门边的地面上刻了一个十字记号，然后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面包车，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那片荒地。风吹过时，草丛波浪一样起伏，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低处掠过，在远处停一下，又飞走了。
    回到便利店的时候，第3000号正在门口擦招牌。“哥，你回来了。找到入口了？”
    “找到了。底下有一条走廊，还有几间房间。”
    “里面有人吗？”
    “有一个。但没看到脸。”
    第3000号放下抹布。“什么人？”
    “不知道。我追了一段，没追上。”
    “那你觉得他是谁？”
    “可能是在等我。”
    钟宇走进店里，在柜台前坐下来，把在走廊里看到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老人、第3000号、林依然围过来听着，没有人插话。
    “那地方不像刚刚打开的样子。”钟宇最后说。
    “铁门上的把手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转动。”
    “锁也是活的。没有生锈。”
    “走廊里的灯还有几盏是亮的。”
    “走廊深处有一块铭牌，写了‘此区域禁止携带食物’。”
    “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在那边看到的那个人影，可能是第38章照片背面那行字的作者。”
    “也可能是之前把地图放进去的那个人。”
    “也可能是在那扇铁门里等着的人。”
    “也可能不是人。”
    “也可能是我自己。”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亮。街道尽头有一个人正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