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总是怀疑我出轨[穿书]》 1.男默女泪 《神墟》曾经是个奇迹。 夕阳小星星是终点的新手作者,刚签约就凭借着脑洞奇大的《神墟》一路高歌登上了新晋榜,三个月后就荣登首页力压第二,成了一匹黑马。 《神墟》一共有两个男主,是对双生子,后宫奇遇反虐……统统都没有。男主一男主二前期可谓是风僝雨僽,一个被青楼鸨儿收留,给客人做了个把玩的小东西,另一个就在大街上乞讨,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天天跟狗抢食吃泔水,每日一餐是街边乞儿固定的毒打。 两个男主是童年阴暗内心缺爱的标准典范,看的读者个个咬牙启齿,敲碗打桌要求金手指开爆发。 主角啊!金手指总该有的? 有,当然有。 男主一戚观澜的血能活死人生白骨,被收养他的青楼鸨儿们吊在阁楼上,额头割以小口,从深夜流到黎明,为的是给他诸多娘亲活肌生色,好永葆青春。男主二戚观水更是天赋异禀,血液毒性非同寻常,被人放了半管血在河中,眼睁睁看着上百条无辜的人被害死,精神几近崩溃,侥幸活下来之后性格扭曲直接步入起点黑化男主大军行列—— 前半本书写足了三十万字,笔参造化字字珠玑,详细描写了两个男主如何被虐以及被虐的如何凄惨,字里行间只让人觉得前景堪忧,读者满心绝望觉得这主角将来得不了好,恐怕是要做两个反社会的不法分子。 夕阳小星星大手一挥表示大家不要怕,我们要准备开始反虐了! 主角要开真金手指了!主角要翻身把歌唱了!主角要开始一路纵横收后宫了! 评论区波涛汹涌,大家热烈欢迎满心期待等着两个主角越池化龙,然而在读者们财大气粗章章打赏、摇旗呐喊天天催更的时候,夕阳小星星连人带大纲消失了。 最新一更是他声泪俱下的道歉书,声称自家爱狗乐乐病入膏肓,他寝食难安无心写书,准备带着乐乐四处求医—— 放您母亲的屁哦。 “一点都不符合社会主义价值观。”邢阳看完《神墟》,肯定的下了结论。 刑阳是个正儿八经的刑警,刚才出警回来就被自个儿亲弟刑星按住,硬生生掰折在书桌前,然后一字一顿的把小半本《神墟》看完了。 邢阳握着鼠标:“评论区读者骂你的评论比这书有意思多了。” 刑星坐在桌子上,道:“就是让你看评论。” 刑阳随口一问:“为什么弃坑?” 夕阳小星星真名刑星,坐在他哥旁边乖的像只猫儿,羞涩恬静的笑:“我开心我乐意,我就喜欢看读者怒火冲天想打人还不知道咱俩住哪的样子。” 刑阳斜了他一眼,两面三刀极不要脸,说的就是他弟这种人。 兄弟俩父母早逝,刑阳比刑星大了三岁多一点,从小搁一起住,男人也糙,有时候袜子都能混穿,早就熟透了对方的嘴脸。 刑星拍拍手:“行了哥,乐够了该吃饭了。我熬了半天的笋干老鸭汤,给你补补肾。” 他一声口哨,传闻中病入膏肓的爱狗乐乐兴冲冲的叫了两声挠了挠门。 刑星从桌子上跳下来,不小心扫下了桌面上一个褐色封皮的本子。刑阳坐在椅子上弯腰捡起来:“别老这么毛躁......” 他眼一花,到嘴的话就停了停,只觉得脑袋一闪眼前一亮,然后屁股下一空,整个人就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冰凉粗糙的地。视线所及是腥臭的、颜色混杂的布鞋。 酒肆外木杆上挂着白布料的旗帜,上书狂野的草书,几个穿布衣、腰带刹得极紧的彪形大汉大咧咧的坐在木桌前,斜着眼睛看街上的莺莺燕燕。邢阳看到的那几双布鞋就是他们。他颤颤巍巍的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各种……白花花的胸脯。 参差不齐、高低错落的别致雅间,透着金粉奢靡的味道。各色娇俏站在自个儿楼前接客,能露的全露,不能露的也放了不少水。 邢阳四仰八叉的坐在勾栏一条街的街口,一脸懵逼。 够了,等等,这是个什么鬼的展开,我的笋干老鸭汤呢?! 前一秒他还在跟自己亲弟斗嘴,下一秒弯腰捡个本再抬个头就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哪个方向来的人?刚才谁瞧见了?谁瞧见了?头发剃了,兴许是有什么隐疾?” “隐疾怕是没有。瞧着干净,莫不是修真世家的人?听闻最近的终南紫府赶了一批学徒下山,明里说是学艺不精,暗地里的门道都传开了,洛城附近灵脉断了根,终南紫府十二峰绝了八脉。应该是断了仙缘受了刺激,干脆剃了头六根清净。” 那几个大汉均是长发,抿一口酒也不看美人儿了,就盯着邢阳扫。声如洪钟,简直是生怕邢阳听不见。 终南紫府?有点耳熟。 刑阳默默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心想真是谢谢您嘞这设定我记好了。 他一瘸一拐的准备从勾栏院中走出去,手臂上忽然传出一阵火烧火燎般的疼痛,刚想要撩开衬衫袖子瞧瞧,衣角就被人拉住了。 是个半大的小孩儿。 这小孩儿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粉色衣衫,光着一双布满了冻疮疤痕的小脚,一张脸上有些红软的胭脂,黝黑的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层冰,透彻的水润,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 邢阳心头顿时一软。 小孩儿羞涩柔软,大眼睛顾盼生姿,虚虚的拉着邢阳的衣角,奶声奶气道:“最欢楼的鸨儿姐姐乃是三岁入楼六岁学曲,都是个顶个的好相貌,定能让公子玩的尽兴……” 这小孩脸上表情看起来真是异常眼熟,打眼一瞅就是刑星的翻版。自小就清楚邢星嘴上笑眯眯背后就捅刀性格的刑阳有点犯怯,但是他到底还是人民的好榜样,小孩儿面黄肌瘦看着让人心疼,便伸出手想要把小孩儿捞过来。 小孩儿见他动作,忍不住瑟缩着后退了一小点。他浓密的睫毛颤抖的像是燃烧的纸张,闭上眼睛等待着跟过去一样的毒打到来。 然而没有。 青年身上一股好闻的香气,顺着骨节鲜明的手掌传到了他的鼻尖。小孩儿抬起眼睛,再一晃神就发现自己到了眼前青年的手臂上。 他身上真好闻。小孩儿转着眼珠子想,忍不住又低头皱着鼻子嗅了几下。 邢阳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你叫什么?” 他话没说完,一低头看见了小孩儿脖子右侧的胎记,脑袋里鞭炮炸弹和十万头奔腾的草泥马一起爆炸——终南紫府,勾栏院,黑色花骨朵的胎记。 《神墟》。 这是《神墟》中的设定。男主之一的戚观水,前期伪双生中的弟弟,脖颈上就有这么一个胎记。 邢星有几个设定没在书里写出来,但是兄弟俩闲聊的时候他透漏了几句。《神墟》不是双男主,而是单男主,因为某些原因男主的魂魄被活剖成了两半,落地就成了一对双生子。 邢阳颤颤巍巍,心想这难道就是我侄子?!可是被最欢楼收留的不是戚观澜么?怎么变成戚观水了? 小孩儿犹犹豫豫,呐呐道:“……戚观澜。” 烟花巷斜里窜出个浓眉大眼的粉衣姑娘,仪容端庄,挥着手绢跑到他们面前,娇柔笑道:“澜儿 ,跟岚姐儿讲讲,这位公子要的是哪个姐姐?” 小孩儿瘦骨嶙峋的手臂抱紧了邢阳,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看着刚刚冒出来的姑娘。邢阳一愣,很快也想起了这姑娘是谁。 最欢楼中的青岚姑娘,是个身子不痛快的,得了些烟柳繁华地才会得的病,被老鸨扫下来做了个乐师,最喜欢攀炎附势、欺压弱小,鼓动青楼鸨儿们把戚观澜吊起来放血的就是她。 搁现代就是个掳小孩儿做乞丐的人拐子。 邢阳抱着小孩儿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道:“哪个也不要。” “公子怕是没见过我最欢楼中的姑娘们?”青岚娇笑一声,上下打量了邢阳几眼,因他穿着奇异心中不由得嘟囔了几句:莫不是修仙的贵人? 戚观水细小的手臂瑟瑟发抖,乌糟糟的头发刺着他的脸,邢阳更心疼,开口讽刺道:“哪来的姑娘?勾栏院中的□□?” 青岚面色一僵,道:“公子这话可不能这么讲……” 邢阳摆手道:“不要不要,我怕脏。” 脏的不是身子,是人心。最欢楼中合计七十八位鸨儿,举手票决,无一例外为了自己的容貌举了手。当时的场景被邢星刻画的细腻非常,一想到小孩儿垂着眼睛看楼下胭红裙绿的鸨儿们举起白嫩的手臂的样子,邢阳就觉得有些愧疚不安。 青岚脸上忽晴忽暗,这时候刷的一下阴沉了下去,她揪着戚观澜的耳朵,趁邢阳没注意,竟然硬生生把小孩儿从他怀中拽到了地上! 青岚一脚就揣在了小孩儿的胸口,尖锐的指甲掐着他耳朵上的软肉,尖锐叫道:“瞧瞧哎各位老爷公子!哪有占了便宜不给钱的理儿?!不知道哪来的杀猪崽,占了我最欢楼澜儿的便宜,一分未给还想拎人走!” 她一边大声打骂戚观澜,一边斜眼睛得意的瞅着邢阳。 旁边乌泱泱围过来一群看热闹的雅客妓子,个个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笑容。邢阳眉头一扭,按住青岚的手臂,把小孩儿提溜着护到了身后,道:“谁说我不给钱了?!” 青岚嗤笑一声:“哪来的穷酸崽子,包得起我最欢楼的——”她上下瞟着小孩儿,“最欢楼将来的头牌么?” 邢阳身上就是普通的衬衫,什么东西都掩不住的薄布,一头短发又怪异,青岚是个脱惯了男人衣服的,一眼就看得出来邢阳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邢阳撸起袖子把手表摘了下来,往青岚面前一递又飞快地收回来:“终南紫府的仙器,够不够?”旁边的人顿时一阵窃语。邢阳也没什么底气,暗搓搓把手表攥得更紧,生怕旁人看出什么纰漏来。 青岚咕咚咽了一口唾沫。邢阳心想幸亏下班之后还没来得及洗澡……他低头轻轻拍了拍小孩儿的头。戚观澜低着头,软软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角,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邢阳安抚的捏了捏他的手。 青岚看他,他看青岚,没人注意到矮小的小孩儿的眼神。他呆滞的盯着青年的衣角,细短柔软的手指划拉着布料上细密的纹理,痴迷的感受着眼前人的体温,却又恐惧的不敢上前。他撒了谎,他怕他知道之后,再也不愿意抱抱他、摸摸他的头。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唯一一次被人如此温柔的抱在怀中、护在身后。 是虚情假意也无所谓了。 邢阳心想现在是到哪了?要是在天元二十七年前还能多帮帮俩小孩儿……戚观澜这乖巧的样子,应该还没被发现身上的怪异。 天元二十七年是个转折点,戚观澜戚观水是在这一年同时出的事儿。 青岚垂涎的看着手表,道:“哎呀……这可不成,我做不了这孩子的主。公子得跟我回最欢楼一趟……” 邢阳昂着脖子矜持的点了点头:“走,用仙器换个小孩儿,便宜了你们。”他转身把浑身僵硬的小孩儿抱了起来,心疼的给小孩儿揉了揉胸口,凑近他耳朵问道:“疼不疼?” 小孩儿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上,收紧,然后谨慎的摇了摇头。 “真是造孽,这么小的孩子。”邢阳心想。 他脚步飞快的跟在青岚身后,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手臂——当时他想从勾栏街上走出去,一只手臂出现了火灼一样的疼痛感觉。他低头悄咪咪看了一眼小孩儿,发现他把头搭在他的肩膀目不斜视之后放心大胆的蹭开了自己的袖子。 小麦色的胳膊肌肉线条流畅,小臂被不知名的、尖锐的东西硬生生刻下了一句简洁的话。 “天元二十六年,带戚观澜离开最欢楼。” 2.最欢楼中 邢阳颠颠的抱着孩子,手里边抓着他弟的本,又慢慢把袖子蹭了回去。小孩儿感觉到他的动作,羞涩小声的问道:“公、公子,是不是我太重啦?” 邢阳干咳了一声,道:“我叫邢阳。喊我哥哥就可以了。” 小孩儿的脸一片红晕,小脑袋点了点:“阳哥哥。” 邢阳觉得有点不自在,还有点诡异。 他是个安定本分的人,从小到大恪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阳光清气正直干练的仿佛国旗下的升降杆,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都是本本分分、连女生的裙子都没掀过的好学生,开始工作之后也是开朗合群,很得身边人的喜欢。 而现在他怀中抱着将来恶稔祸盈的魔头,暗搓搓的捂着忽然变成大花臂的胳膊,感觉任重而道远。 他怀中这个抖的像是个软团子、两句话说不了就耳根脸蛋通红的羞涩小孩儿,在未来跟他的双生兄弟黑化的很彻底,妇孺老少,青年壮汉,目所能及但凡跟以前施辱之人有半分相似的,统统折磨致死,砍翻了大半个修真界后招兵买马驯养魔兽,一路杀到人间界,切瓜砍菜一样摘下了这整座城中所有人的首级。 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神墟》后边的大体走向邢星兴高采烈的给他讲过一小段,说是两个男主功力大成大开杀戒结怨无数之后,会再次沦为废人—— 邢阳当时就当个笑话听,现在想想却是有些不寒而粟。 但是如果手臂是他的金手指,那么现在是天元二十六年,还没有到戚观澜被吊起来放血、戚观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毒杀上百人的情节,那将来也就没有扭曲、没有杀戮。 邢阳轻轻拍了拍小孩儿的后背,轻声安慰道:“乖,没事儿了。” “到了到了,公子,就是前边那个。”青岚遥遥一指。小孩儿听见这句话后,忽然伸手扯了一下邢阳的衣服,邢阳把手往前移,小孩跟他面对面,两只小手扶着他的肩膀,红着脸道:“阳、阳哥哥,我想小解,您先放我下来好不好?” 邢阳应了一声,小孩儿落地就迈开两条小短腿,走两步回头看看他、走三步再回一次的走进了条狭隘的胡同中。 青岚勉强维持着脸上的温和:“公子,咱们先走?小崽子都皮,指不定就在哪玩起来了,公子若是拿到了卖身契,也不愁那小崽子跑掉。” 邢阳也怕夜长梦多,点点头同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向着最欢楼的方向走去。 小孩儿缩在胡同口的阴影中,露出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他脸上涂抹的红软胭脂淡了一些,被他趁人不注意蹭在了青年的衣领、脖颈上。他蹲下来,从手指舔到手腕,像是只垃圾堆中长大的野兽一样,痴迷的看着青年的背影。 ‘他’尚且有楼中鸨儿的假意笑容,他接受的却只是有恃无恐的肆意踹打,御剑而行的修道者、怀中抱着稚子的妇人、同街的肮脏乞儿,谁都可以对他唾上一口,从来没有谁像是青年一样,笑意吟吟的问他姓名、心疼的将他揽在怀中拍打后背。 然而他现在也要去见‘他’了。 给‘他’赎身,带‘他’走,对‘他’笑。他呢?依然是只睡在垃圾中的老鼠。小孩儿眼中闪过一丝嫉恨,转身脚步飞快,跑进了胡同深处。 罗幕低垂,芳香馥郁。 最欢楼的老鸨是个面皮正值妙龄的老妖婆,一群巧笑顾盼的少女围在一起,众星捧月的几个手中掐着金色烟枪,面色冷淡。 邢阳站在众多脂粉中间,手里紧紧抓着他的手表。青岚附在老鸨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许久之后老鸨敲一敲手中的烟枪,吐出一口白雾,颔首道:“公子能否让奴家先瞧上一瞧?”她看到邢阳攥得死紧的手,点了点旁边的青岚:“去把澜儿找过来。” 青岚道:“澜儿跑到小胡同中去了,这会儿估计还未回来。” 老鸨诧异的看她一眼:“让你去就去。方才我还在章柳儿房中瞧见了他。” 旁边一个红衣姑娘笑着应了声是。青岚有些疑惑,转身飞快的跑上了楼。邢阳干咳一声,将手表递给了老鸨。 “倒是个好东西。”老鸨摩擦着手表表面,笑着点了点头。章柳儿听见她称赞,两条修剪干净的眉毛扭在了一起,似乎是有些不赞同。 邢阳警惕的看着她。最欢楼的老鸨在书中也算是个前期小boss了,这女人看着约莫十六七岁,两颊粉红活色生香,实际上已经五十多岁了。邢星写这一段的时候匆匆带过,只说她是被某个门派废了修为驱逐而出,大限将至却不死心,求得了门秘法,靠男人阳精维持容颜,后来察觉了戚观澜身上的奇异,干脆秘法也不修了,就靠着小孩儿那一点血维持。 老鸨笑道:“公子从何而来?论斤称的也得分羊肉猪肉,澜儿到底还是个皮骨未长开的稚子顽童,公子若是冲动拿了家中长辈的贵物,我区区最欢楼也担待不起。” 她也不傻,一眼就看透邢阳身上半点修为也没有,说是家中长辈,暗地里戳的却是‘偷盗’二字。 “来了来了,”青岚边下楼边扬声道:“澜儿兴许是知道害羞了,自己跑回来换了身衣服。”她手中牵着戚观澜,两人并排着走了下来。 小孩儿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雪白干瘦的一小只,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服,脚下也踩上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神色却是冷了很多。 邢阳看着小孩儿心里咯噔一跳,心里觉出了些不对,嘴上道:“观澜是我故人的儿子。早年故人闭关修行托我照顾观澜,却因为我监管不力将他遗留在外,这仙器是他父亲早年亲手炼制,用在观澜身上理所当然。” 他一说谎手心就发汗,到了后边也不知道自己胡扯了些什么,满脑子想的都是得给小孩儿争取个好背景—— 假的也好,好歹能震慑一下这群狼心狗肺的人。 戚观澜动也不动,唯有眼珠子僵硬的扭动了一下。 老鸨抿唇一笑:“罢了罢了,公子领着澜儿走,我最欢楼与他无缘,留个念想也是好的。”邢阳长了个心眼:“我要带观澜回他父亲闭关之处,只是路途遥远。囊中羞涩……” 老鸨大方道:“倚笑,去给公子取张银票。” 青岚有些恋恋不舍的将戚观澜的手松开,推着小孩儿往邢阳的方向走了两步,催促道:“去、去,以后你就要跟着他了。” 小孩儿垂着眼睛,毫不反抗的走而过去,邢阳弯下要把他抱了起来,小孩儿却呆愣愣的一动不动。邢阳挑挑眉,轻声道:“怎么?手怎么不放上来了?放上来,腰弯一下,像刚才那样,挺得这么直板坐不稳。” 戚观澜犹豫了一下,轻轻把手搁在了他的脖颈上。邢阳觉得他乖巧,唧一口亲了下小孩儿额头,看着他耳朵根子红了起来,正想要调笑几句,无意中却扫到了他的脖子。 那里光洁细腻,空空如也。 他手一抖险些把人扔下去,慌忙稳住后只觉得心如鼓擂。 《神墟》中脖子上有胎记的是戚观水,没有胎记的是戚观澜…… 小孩儿呼出一口气,热气扫在他耳际,邢阳心思复杂的揉了揉他的脑袋。刚才那只是见势不妙脚底抹油溜了,他怀中的这个估计是一直在最欢楼中。也亏了青岚识人不清,竟然辨认不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戚观澜。 不一会儿鸨儿取了银票过来,邢阳也没看是多少,连带着小孩儿的卖身契一起塞进裤子口袋中就抱着小孩儿离开了。他把邢星的本子抓的死紧,心想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章柳儿嘟着嘴,轻柔的推攘了一下老鸨,娇嗔道:“您就真让那个野小子把澜儿带走啦?仙器修真,咱扯得上那地位么?就算真是个宝贝,也比不上……” 青岚道:“什么公子修仙者,若真有那本事还不能直接带人走?何必出这一份血?只不过是个凡人罢了。”她乖顺的给老鸨捶着腿:“咱妈妈的本事也不是留不住他,只是众目睽睽我领着人进了最欢楼,若不能平安出去,得让人看了笑话去。等他出了这个门,是生是死与咱何干?暴尸荒野也赖不到妈妈头上。” 老鸨放下茶杯,笑里藏刀的斜了她一眼:“青岚倒是聪明。” 3.终南紫府 邢阳出了勾栏街,回头遥遥的看了一眼最欢楼,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小孩儿面无表情的把手从他脖子上移开,想了想又伸回去,揉捏了一下邢阳脖子上酸痛的几个点,乖巧得很。 邢阳没忍心把他放下来,随口问道:“戚观澜?” 小孩儿点头:“嗯。” 邢阳:“……知道有人跟你长得很像么?”戚观澜还没来得及说话,邢阳就自暴自弃道:“算了算了,不提这事儿了。我,嗯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你知道终南紫府在哪里么?我带你——”他一刹,猛地想起来自己刚刚扯的慌:“我带你去找你父亲。他就在终南紫府闭关。他很厉害的,御剑飞行、移形换位,统统都会,人、人也好!笑起来眼睛是一弯月牙,天天开心没个难过的时候……” 他结结巴巴,努力编造着。他认识的人中就邢星一个人是真的没心没肺,说来说去嘴里的形象就照着邢星来了。戚观澜还小,这几年下来养成了个阴沉的性子,树立榜样就该树立邢星那种阳光开朗臭不要……的形象。 戚观澜听着他喋喋不休说了一通‘父亲’的好,温顺的按压着他脖子上的穴道,半响后道:“我想跟着你。” 邢阳一愣:“什么?” 戚观澜两只手伏在他的肩膀上,抬眼看着他:“我想跟着你。” 街上人声嘈杂,布衣荆钗行走在商贩中间,正午的菜蔫了一点,带着一点零星露水;负剑的修士阔气交谈,背后剑芒偶尔铮鸣作响,也都像是凡人一样混迹市井。 邢阳没有走出多远,勾栏街就在身后二十米,小孩儿两只手扣的死紧,他睁着圆润的眼睛看着他,恐惧着被抛弃。 “不是不让你跟着我。”邢阳跟他平视:“你想不想要自由的生活?我送你去终南紫府,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你可以学御剑、在天上飞,你也会变得很强大,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情。 这里不完全是《神墟》。 他如今踏足的世界中,他们没有主角的呼风唤雨,能够预知的未来只有痛不欲生的灾难。翻身开杀戒、复仇金手指,统统都在邢星偶尔的闲谈中,连被写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谁会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走到邢星最新一更那里就戛然而止? 小孩儿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脸:“你也不要我了么?” 邢阳一愣,摇摇头:“没有不要你。怎么会不要你呢?我跟你一起去。” 小孩儿嗯了一声,趴回了他的肩膀。邢阳乐观的想反正来也来了,万一有修仙的天赋呢?将来回去也能给邢星看几眼。 “吃饭了么?”邢阳抬头看看太阳:“现在是中午?哥哥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这里有什么?蜜饯点心小孩子都喜欢吃,再加几道大菜好不好?”他抱着小孩儿往外走了几步,想要找个酒肆吃点东西,忽然听到身后喧哗一阵,勾栏街冲出个旧衣姑娘来—— “救我!公子救我!” 她衣衫凌乱,眉眼清秀,眼中泪珠盈盈一点,推开几个临近街口的雅客,直奔邢阳这边,踉踉跄跄的扑了上来。 戚观澜低呵一声:“小心!” 隐约中寒芒一闪,那姑娘露出纤细小臂,手腕处赫然绑着一把利匕,手起袖遮,阴影中直奔邢阳咽喉! 邢阳下意识往后一撤,抬脚踢中了那姑娘的大腿,他动作也不慢,只是怀中抱着个孩子,一脚下去顿时失了平衡,摇摇晃晃后退几步险些摔倒,这时候他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双修长如玉的白皙手掌,轻轻扶住了他的腰。 “公子小心。”清亮的声音响起,邢阳眼角余光匆匆,连人都没有看清,就见到那姑娘怨毒的一眼盯过来,抬手对着他小腹就是一掌! 嗡—— 旁里蓦然伸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剑,黑衣少年眼神凛冽,一剑就将那姑娘的手臂捅了个对穿!他动作干脆,顿也没顿,顺着□□胳膊中的走势一挑,剑锋就直接顺着胳膊的纹理一路捅穿了胸口。 那姑娘痛的满地打滚,嘴中叫出了几个含糊的词语,不消一刻便化成了一只尖嘴猴腮的黄毛狐狸,长着毛的肚皮上血迹斑斑,躺在一堆衣物上,一动也不动了。 邢阳:“……” 邢阳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收到了极大的冲击。 黑衣少年干脆的收了剑,伸手抓着狐狸尾巴把她整个塞进了乾坤袋中。刚刚扶了邢阳一把的是个白衣少年,眉眼清秀,仪容不俗,身负长剑,腰间悬着缀了红穗子的笛子,笑道:“公子受惊了。” 邢阳赶忙道:“多谢多谢!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忽然就窜出个姑娘来……”他一停,心想莫不是最欢楼反悔想下黑手? 旁边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敲着他的破碗插嘴道:“是藏春阁里的头牌点春姑娘,小模样长得可倒是俊俏,谁知道真是只狐狸。” 邢阳疑惑道:“她捅我做什么?我又没招她。”他忽然想到自己怀中小孩儿,心道莫不是这狐狸精知道了些什么东西? 老乞丐白他一眼:“我咋知道。” “……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白衣少年彬彬有礼:“在下终南紫府太清峰弟子代鲤,这位是太清峰大师兄陆炼南。此次下山是受师命捉拿妖孽,公子怀中的这位……天资极佳,可是有接受试炼走修真大道的想法?” 代鲤陆炼南?《神墟》中有提到过这两位的名字。按照书中的情节,这两位都是正儿八经的好人。代鲤是南边无尽海过来的,性子温软待人和善,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陆炼南原本是个穷苦人家的幺子,身怀仙缘天赋卓越,面冷心善的一个人。 邢阳心想真是正可好儿的事儿,献宝一样的把小孩儿转过来给他看,道:“我弟弟,戚观澜。” 代鲤笑叫了一声:“观澜。” 陆炼南道:“太清峰不收人了。” 代鲤面不改色:“十年一届,公子运气好,正巧赶上。这是太清峰的信物,师尊他老人家近日刚好出关,公子若是不介意,三日后与观澜一起前往终南紫府悬天梯。观澜天资卓越,若是能拜入太清峰,他日必前途无量。” “见面礼,收好。”陆炼南冷笑一声,手指微动,那半死不活的黄毛狐狸就出现在他手上。他往前走了一步,把狐狸递到邢阳面前,邢阳倒是没什么,就怕戚观澜还小受不了这些,连忙拍打他的后背,小声道:“别看。” 戚观澜乖乖的把扭过去,身子止不住的发抖。给邢阳心疼坏了。这么血腥的画面,他一个成年人都有些不舒服,更何况一个小孩子? 代鲤责道:“师兄!” 陆炼南手腕一甩就把狐狸扔到了地上,血肉落地,血花四溅,那狐狸好像是还没死透,吱吱叫唤了两声。 邢阳:“……” 代鲤冷静道:“公子莫怕,陆师兄只是太欢喜了些。” 邢阳:“……”并不觉得。 代鲤为人耐心温和,又嘱咐了几句需要注意事项,邢阳一一记下。陆炼南冷着一张脸,隔上一段时间就拽一下代鲤的袖子,像只警惕的藏獒,一直虎视眈眈的盯着戚观澜。邢阳有些心惊胆战,没一会儿就跟代鲤匆匆告了别。 师兄弟二人御剑离去,邢阳这才松了一口气。 戚观澜也不轻,他手臂有些酸痛,就把小孩儿放了下来。陆炼南的险恶用心简直都没想隐藏一下,那狐狸还躺在地上,小孩儿落地一眼扫过去,就皱着眉躲在了邢阳身后。 老乞丐还守在那里,嘿嘿笑了两声。 戚观澜站起来刚到他的腰,缩在他身后,伸出两只细瘦的胳膊搂住他的腰,跟个挂件似的挂在了上面。邢阳走了两步觉得不太舒服,一扭头就看见小孩儿乌黑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看,顿时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这么拖拉着走。 老乞丐在他身后吆喝了一声:“小兄弟!这狐狸你不要就归我了?” 邢阳赶忙挥手:“拿走拿走!” 他拖着小孩儿总算是到了家酒肆,上楼梯的时候又把小孩儿抱了起来,两个人就这么进了房间。邢阳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卧房,好奇得很,左摸摸右看看,戚观澜不一样,小孩儿太安静了,邢阳把他放到床上坐着,他就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着邢阳。 像是块雕塑一样。邢阳无意间一回头,跟小孩儿对视上了。他不躲闪,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邢阳不服输,也回盯了半天,过了会儿觉得眼睛酸涩,又觉得自己幼稚,这时候刚好有店小二敲门问道:“客官?您的饭菜到了,给您送进去么?” 邢阳随口道:“送进来。” 店小二应了一声,托着一个托盘,手脚利索的放下了几道点心。 邢阳坐下来道:“饿了么?来,先吃点东西垫一下。” 他要的都是这家酒肆的招牌点心。水晶饼金面银帮,酥酥软软的一小块,起皮掉渣,晶莹透黄,缀着一点红润;绿豆糕酥松绵软,包有红豆沙馅儿,薄薄的露了一层起沙红来;另有几样也是玲珑剔透,精致又勾人。 邢阳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口水险些流出来。 小孩儿坐过来,把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 邢阳一哂,道:“你先吃你先吃。”总不能跟个小孩儿抢东西? 戚观澜也不跟他争,伸出手来拿了一块塞到他嘴里,看着青年从一开始的蛮不情愿到眯着眼睛满足的嚼碎咽下去,这才用两只手捧起一块水晶饼,慢腾腾的啃了起来。 小孩儿胃口小,吃的文雅也快。到了最后反倒是邢阳吃的多,点心渣子掉了一领口。戚观澜跳下凳子走过去,给他收拾干净,然后拽着他的衣服爬到了他的腿上。 邢阳看他眼睛眯缝了起来,问道:“困了?” 小孩儿不吱声。邢阳一想现在刚好是现代小熊崽子们午休的时间,就当他是困了。捎带着他到了床上,把两个人的鞋子脱下来,然后躺到了床上。 短手短脚的小孩儿整个人都叠在他的胸膛上,小下巴搁在他锁骨处的窝窝里,脚丫刚好到他的大腿。 戚观澜两只胳膊圈住他,轻声问道:“我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您给我讲讲,好不好?” 邢阳摸摸他的头,道:“你父亲是个很乐观的人,他很聪明,我需要学很长时间的东西他一学就会。”他闭上眼睛,“他一直都有比我更多的选择,走哪一条路都会有非常好的结局,可是……” 他本来是想着把小孩儿哄睡了再爬起来看看邢星的本子,谁想讲着讲着就迷迷糊糊的闭了眼,不一会儿就呼吸平稳的睡着了。 戚观澜耳朵贴在他松垮的衬衫上,像是一块木雕,动也不动。 许久之后他呼吸一滞,慢慢抬起了头。 他两只手顺着青年的脖颈往上走,缱绻暧昧的一路划过他的嘴唇跟鼻尖,轻轻浅浅揉弄了一会儿他的眼窝,又往下滑,最后停在了咽喉处。他指骨修长,外边包了一层皮,看起来像是骨骼一样可怕惊悚,这会儿这双恶心的手停留在青年小麦色的脆弱处,做的是个要把人生生扼死的动作。 他背对着午时正烈的日光,投下阴暗的影子,小孩儿脸上再也没了乖顺温柔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毫不掩饰的杀机。 4.银杏树下 小孩儿保持这个动作很久没有动。 他手底下青年眉眼无辜,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偶尔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或者砸几下嘴巴,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心的碎屑,戚观澜心想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他手臂微微弯曲,放松了力道,然后弯下腰,伸出粉嫩的舌尖,把青年嘴角的碎屑舔干净。 他做梦都是逼仄的黑暗,娇艳欲滴的脸蛋密密麻麻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雪白娇嫩的手臂交缠重叠,鲜艳粉嫩的裙摆铺满了地面。 哪曾有过他这样单纯的心疼? 戚观澜看的太入神了。从正午到华灯初上,他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不得了的东西,把青年细细打量了个遍。邢阳被盯的梦里边也不舒服,难受了大半天总算是翻了个身,小孩儿蹭了一手他胸膛上热出来的汗水,推了他两下:“起床啦,睡太多晚上就睡不着了。” 邢阳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嗯了一声继续睡。 戚观澜忍住没去舔他的汗水,爬起来穿鞋,邢阳迷糊道:“别乱跑……你要去哪?” 戚观澜边穿鞋边道:“洗澡水。”他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脖颈,把蹭在上面的汗水给他看,邢阳眼睛都睁不开,又是糊弄的嗯了一声。 门打开又被轻轻的关上了。 邢阳又迷糊了一会儿。刚才戚观澜已经把他弄醒了,这会儿房间中安静下来,他反而越来越清醒,支起身子来打了个哈欠,往后挪了两下倚到墙上,翻开了邢星的本子。 本子就是普通的本子,棕色牛皮封面、米白道林内页,他跟邢星一起网购的,一人一本。他那本用来写生活开支了,零零总总的就是些柴米油盐、衣物聚餐的钱数。邢星这本就一直搁在他书桌上,邢阳偶然扫过几眼,没细看过。 他翻开本子,第一页上就写了俩字。 《神墟》。 邢阳一凛,仅剩的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又往后翻了一页,上面零零散散的写了几个人名,都是《神墟》中的主要角色,其中有几个名字被划掉改了一两个字。邢阳指甲修剪得整齐,用力在‘戚观澜’‘戚观水’这两个名字上划了两道印儿。 他笼统的把本子翻看了一遍,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上边写的,是《神墟》的大纲。邢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幸运,能把邢星的大纲拿在手中。邢星从小就是人前一套背后又一套,出了门是乖巧可爱的乖学生,到了家就邋里邋遢,本子上也是横倒竖卧的一片狂草,看得人头大。 木窗忽然响了一声。邢星刷的一下就把本子扣上,警觉的看过去。不知道是哪家小孩儿调皮扔着石头玩,窗纸破了一个洞,一块黑色的石头孤零零的躺在窗沿上。 “谁呀?”邢阳打开窗户,向外探出脑袋,四周环顾了一遍。 夜晚的潮气逐渐透了一点出来,二层高的小酒肆就这么几家客房,窗外一颗三人环抱粗的银杏,透着几点零星的灯光,树影婆娑照在地上。 没人。 不久之后木窗被关上,人影消失。 小孩儿从树根下露出了脸。他一只干瘦的手扶着树干,湿润的黑眼睛盯着那一点光亮,像是只被抛弃的小奶狗,无声无息的流露出来一点委屈。 老银杏枝繁叶茂,盘虬的老根冒出地面,有些微不可见的颤抖,连带着青涩的白果也乱颤,一家老小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小孩儿全然不在乎,他想着刚才青年那无辜迷茫的几眼,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个颇为恶毒的微笑,随后转身跑进了黑暗中。 谁也别想好过。 邢阳刚关上木窗,就听见楼下接连传来一阵掀桌摔碗的声响,他一个机灵想起来戚观澜还没回来,当即打开门从木梯那里望过去,引入眼帘的场景让他气得火冒三丈,二话不说跑下楼,把歪倒在地的小孩儿扶了起来。 店小二搓着手打圆场,桌椅板凳掀了一地,戚观澜前面站着个趾高气昂的红衣小姑娘,扎了个小辫,浓眉大眼,养尊处优的傲气,她手中拿着把坏了剑柄的小长剑,上面淅淅沥沥的滴着几滴血。 小姑娘见邢阳把戚观澜护在身后,当即瞪眼道:“你做什么?” 邢阳怼回去:“你做什么?这么危险的东西是小孩子能乱动的么?!”流血了啊喂!主角的血那是能随便流的么?这要是戚观水早就死一片了,还轮得你横眉竖眼问我做什么?! 小姑娘冷哼一声,手指隔空点着戚观澜的额头:“小偷!不要脸!偷宝儿的东西!” “谁小偷?证据呢?”邢阳根本就不信,把小孩儿护得死紧,对店小二道:“怎么回事?” 店小二哭丧着脸:“我也不知道啊,小公子去了趟厨房要了热水,刚到大堂就被这位小姑娘隔空打了一掌,也没听见说几句话就又是一剑,店里的桌椅掀了个底儿朝天,客官全都跑了……” 小姑娘截口道:“就是他!大街上偷宝儿的东西!终南紫府的信物,也是你能乱拿的?!” 代鲤当时留下信物,邢阳直接拴在了小孩儿的腰带上,权当给他当个护身的东西,好歹也能震慑一些不长眼的精怪妖孽,哪能想到现在招致了这等麻烦? 邢阳气极反笑,“终南紫府的信物只能你有?一口一个小偷,证据呢?你讲不讲理?跟你一样大的年纪,说刺就刺,小小年纪如此狠毒,将来长大了不得变成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小姑娘道:“穷酸刁民,也能进终南紫府?!笑话!” 这时候门外又跑进来个粉衣小姑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一张脸粉嫩圆润,八字眉显得有些略微的哀气。两个小姑娘差不多大的年纪,气势倒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跑过来,告饶道:“宝儿,您饶了我,若是再丢下我一个人跑没了影,兄长又得罚我。” 红衣小姑娘抓着她,拽得她踉跄了两步:“陀从枫你跟他讲,是不是这个小贼偷了宝儿的信物?” 陀从枫仔细打量了几眼戚观澜,细声细气道:“是他。” 红衣小姑娘顿时得意了起来:“喏,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邢阳没什么好狡辩的。 这事儿实在是太赶巧了。那粉衣小姑娘的名字一出来,他就差不多把事儿摸透了。这刁蛮的红衣小姑娘名为陀幼琳,也算是个重要的配角,身份来历《神墟》中还没有写出来,却已经被确定是戚观水的后宫预备役了。 原文中陀幼琳先遇到的是戚观水,纠缠几分后小姑娘乖乖认了错,对戚观水产生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好感。邢阳看书的时候还笑了半天,心想这么点的小孩子知道什么是好感?评论区里倒是一片喜气洋洋,被虐的身心俱疲的读者停下撕/逼手牵手欢呼,庆祝主角总算有了点主角的样子,后宫好歹出了个雏形。 只是那时候书中的时间轴已经到了天元二十七年之后,戚观水撞上去是故意的,花言巧语骗的小姑娘傻不愣登的跟了上去。而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戚观澜都没什么关系。 现在这么一掌一剑飞来横祸,倒也不能说冤枉得紧。十有**是戚观水抢东西跑路,小姑娘咬牙切齿追上去结果认错了人。 小孩儿见他沉默,也不辩驳,就乖乖的站在那,半响才扯扯他的衣角,面上没什么波动,道:“信物不是我拿的。我没出酒肆。” 邢阳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语气缓和了些,干咳一声道:“你也听见了,他没有出酒肆,怎么能偷你东西?他的信物是太清峰代鲤给的,可以拿过去给你辨一辨,看看清楚。现在正好是终南紫府招收弟子的时候,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变幻模样挑拨离间,想趁机抢个信物?” 陀幼琳道:“万一他撒谎呢?” 店小二赶忙道:“没有没有,这位小公子从楼上下来就进了厨房,哪都没去。” 陀幼琳哼了一声,没说话。 邢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戚观澜戚观水他一视同仁,如今为了给戚观水瞒天过海去骗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实在不是什么厚道的事儿。他放轻了声音:“看,我们这边有证据,你也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刚才我话说的过分,我道歉。” 陀从枫细声道:“宝儿,他说的在理。” “那宝儿的剑柄呢?剑柄可是他弄坏的!”陀幼琳娇蛮的一跺脚,颐指气使道:“宝儿的剑柄坏了!就是要你们赔!你赔不赔?!赔不赔!”她掐着腰,抬手指向酒肆门口正对着的那面墙:“宝儿要那颗银杏!剥皮拆叶,取树干灵心,再塑剑柄!” 邢阳跟着她的手看过去,只看到了一堵墙,倒是店小二为难道:“那棵老银杏长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哪能说砍就砍?再者说了,毁了您剑柄的又不是我们店里的人,怎么说得好好的就要砍我们的树?” 陀幼琳也没想真砍了人家的树,陀从枫在旁边慢吞吞的劝解几句她就作了罢,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上了楼,上到一半陀幼琳扭过头来,插着腰道:“宝儿就住你们隔壁,那人借着他的样子偷了我东西,你们也要担半分错,若是宝儿进不了终南紫府,定要唯你是问!” 邢阳无奈拱手道:“成,三日后一起走,一定把你送进去。” 小姑娘傲娇的一扭头,迈着小短腿嗒嗒的爬完楼梯,哐当一声甩上了门。 戚观澜抬起头来,搂着邢阳的腰往上爬,邢阳一伸手托住他,送进了自个儿怀中。小孩儿把下巴放到了他颈窝里,“我真的没有偷。” “哎,我知道。”邢阳叹了一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等他找到戚观水,一定得好好教教那孩子,先前冒充他哥这事儿先不提,今天又去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陀幼琳身上很明显有点底子,也不知道小孩儿是怎么得的手。 5.酒肆小二 赔钱赔笑,好歹是牵着小孩儿上了楼。店小二一个人在楼下清理碎片残渣,扶起一个凳子叹一口气,小身板瘦弱的像是根筷子,单支夹东西也麻烦,颤颤巍巍的不稳当。邢阳往上走了才两阶,店小二眉头就皱成了一团抹布。 邢阳走不上去了,推着小孩儿又往上走了几步:“洗澡水呢?把自己洗干净先上床睡着。我睡了一下午了,精神头太大,在下边坐会儿再上去。” 戚观澜比他多上了三阶,木质的地板轻飘飘的托着瘦骨伶仃的小孩儿,都是干枯的木头,这样了他还是比邢阳看着稳重一点。小孩儿点点头,也不问什么,有意无意的亮了一下自己流血的手臂。 邢阳犹豫:“自己包一下成么?” 店小二吱声道:“得了您,上去给小公子包扎包扎,完了洗个澡唠个嗑,这儿用不着您。”他机灵,一眼就看出来邢阳是想留下来帮他收拾。 大堂门槛垂着两块布,外边是乌漆嘛黑的暗,透出去的灯光照亮了门口手掌大小的一片地儿,一人高的酒缸旁边躺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店小二早就司空见惯,倒是戚观澜扫了一眼过去。 店小二手里提溜着馒头咸菜往门口走,悲悯喏喏道:“老爷子又过来了,今个儿让人把店砸了,就剩了这一点东西,凑活着吃。……怎么还牵了只狗?……” 卧房里备着药物绷带,邢阳把小孩儿的衣服脱下来搁到一边,抬着他的胳膊给他擦药。小孩儿意外的有些怕痒,躲闪了两下,又用手按一下上了药的伤口,邢阳笑道:“躲什么?别躲,她手里有剑的时候你怎么不躲?结疤的时候还会痒,记着点,不要用手挠。以后我每天都给你检查,挠一次就揍你一次。” 跟邢星真像。 邢星小时候出去打了架揍了人,都是邢阳给他收拾烂摊子。也是这样威胁他。邢星是照犯不误,非得跟别人分出上下三六九等来,又管不住自己的手,结疤的时候挠个不停,满身都是浅淡的旧伤痕。邢阳就想了个法儿,兄弟俩睡一张床上,他把邢星的两只手都抱住,一个睡姿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俩人的手都是麻的。 邢星心疼他,又劝不动,最后只能改了文战,说什么也不去打架了。 戚观澜偏头问道:“伤口都要用这种药粉么?”他语气好奇,是没涂过药粉的样子。 邢阳心里更不舒服。邢星好歹还有他,眼前这小孩儿打满月睁开眼就住在最欢楼,鸨儿们吵架这档子龌龊事儿闹起来的时候,就权当他是个传话筒,传完了话还能泄气的揣上两脚。小孩儿身上大伤小伤不断,也没人想着给他上药。 “也不是都要上。”邢阳深思熟虑道。他心想以前的事儿就都过去,以后小孩儿跟着他可不能再受什么委屈,好歹天元二十七年还没到,被吊起来放血那事儿才真是泯灭了戚观澜心里最后一点天真。 邢阳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拢在他的腰上,把小孩儿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越看眉头皱的越厉害,那被陀幼琳划出来的伤痕还不算重,戚观澜身上的伤疤密集成一片,唯独脸是干净平滑的。 邢阳看着小孩儿白皙胸膛上一条长长的血痕,“下手真狠。”他压低声音,怒道:“蛇蝎心肠。” 墙壁被砸的震了两下,隔壁传过来陀幼琳中气十足的声音:“你才蛇蝎心肠!臭不要脸诬陷宝儿!”随后就是陀从枫细嫩的劝解声,那边不一会儿就消停了。 邢阳:“……” 邢阳委屈道:“我没说她!” 店小二送了水上来,忙得满头大汗,邢阳一边小心翼翼的把小孩儿放进水盆里,一边跟他闲聊:“怎么还是你?店里就你一个人么?” “哎,倒不是就我一个,兄弟姐妹多得很,我年纪大,一家人就我一个熟……成了年的,哎,哎!小公子!别让伤口沾着水!”店小二愁眉苦脸,扛着水桶往外走:“您洗完就把水搁着,明早我来给您收了。下边还乱着呢。” 小孩儿刚进去两只脚就又被邢阳提溜了出来,“还是擦擦,刚上了药,再沾水发炎了怎么办。”他把赤身裸/体的小孩儿放在板凳上,拿了块布巾沾水给他擦了擦。小孩儿乖得很,抿着嘴让抬手就抬手,邢阳自己跑进去洗了洗,就带着小孩儿上床准备睡觉。 他没准备用带邢星的方式来养戚观澜,邢星大了脾气就怪异了起来,邢阳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干脆就从头到尾全都推翻了重来。小孩儿枕着他的手臂听他讲白雪公主的改编版,结果没一会儿邢阳自己眼睛一闭又睡过去了。 小孩儿往他怀里拱了拱,睁着一双算盘珠儿一样的黑眼睛,一直等到了半夜。 楼下轻微的收拾声音消停了,木板缝隙中投过来的光亮也没了影儿,戚观澜听着楼下没了动静,慢吞吞的从邢阳怀里爬了起来。 窗纸破了个小洞,屋里边没光源,外边月亮倒是亮堂,照的窗户都是冷黄色。混在树叶影子中的,还有一颗女人的头。 那女人身姿窈窕,借力一步就跃下了二楼,站在银杏树下抬起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正是最欢楼的老鸨,飞仙髻,金步摇,二八少女的一张脸。“妈妈的好澜儿,可是让妈妈等急了,怎的还不动手?”她看着戚观澜顺着银杏树爬下来,走上去摸摸他的脸:“今天可是吓死妈妈了,藏春阁想抢人不是一两天了,谁知道偏生挑在了今天。” 戚观澜面无表情的任由这双白皙细腻的手磨蹭着他的脸,尖锐的指甲划过他的额头,流出一点零星的血迹,女人把嘴唇凑了过来,贪婪的吸食着那点红腥。“真香,若是离了你……妈妈可活不了了。” 老鸨迷醉极了,一只手放在了银杏树上,叹息道:“这次也是太寡断了些,过会儿妈妈把你送上去,把人扼死再接你下来。”她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戚观澜脚步飞快,猛地向后退了几步,随后那银杏树树干猛然软化,如巨人般弯腰,锁链般的枝干上下两道分别绕住女人的脖颈脑袋,‘咔嚓’一声就扭了一圈,随后那树枝像是碰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将女人软绵的身体甩出了一射之地。 按说这个力道常人早该死透了,老鸨却又挣扎着站了起来,脑袋还耷拉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她抬起涂了鲜红豆蔻的手,慢腾腾的把头又扭了回去。 银杏树干上浮现出了一张脸,店小二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愁苦样子:“又挑我这儿动手,本来生意就不好,总是死人谁还敢来我这酒肆?”他唉声叹气,真真就是个抱怨生意糟透的愁闷声音。 “一个你还有一个他,脸一样真是没错,什么龌龊事儿都想在我跟前做。” 6.同床共枕 戚观澜抬起眼冷冷的瞧了过去。他现在刚好在酒肆木窗正下方,隔了三十尺有余就是那颗银杏树。树干扭动,店小二肩膀上搭着块汗巾,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老鸨嘴角裂开一个阴森森的笑容:“这么多年的街坊,就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么多年的街坊,你就让另一个小孩儿来蹲我脚边下?”店小二叹气道:“这个小公子来也就算了,那个是怎么回事儿?几滴血就能让我的根烂成酥肉,你说我怕不怕?我都要怕死了。谁都凶狠,砸我店还准备把我剥皮拆骨做剑柄。统统都是你跟这两位小公子给我招来的祸端,你最欢楼要做生意死不得人,我酒肆就死得了?” 老鸨奇道:“‘那个’?哪个?”她天真娇憨的一歪头,脚尖一点瞬间就到了店小二面前,一张白漆漆的脸猛然放大,朱唇猛张露出喉咙里的另一张脸来,利齿咔嚓一声咬掉了店小二的一条胳膊。店小二反应也不慢,火光电石间两人悄无声息的缠斗在了一起。 戚观澜扭头就跑。小孩儿身矮腿短,顺着酒肆想要跑到前堂,刚刚拐了个弯就撞到了人。戚观澜抬起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是那个在勾栏街街口的老乞丐。 傍晚他跟邢阳上楼时就在酒肆门口看到了这抱着黄毛狐狸的老乞丐,青年没当回事儿,他却有了计量。老乞丐出来的也不算晚。 戚观澜无声无息的扭头看了一眼银杏树下。虽说老树就扎根在这,但老鸨喝了他这么多年的血,功力大涨,这会儿已经占了上风。“要输了。”戚观澜道。 老乞丐哎呦呦的揉着自己的腰,倒了还不忘护着怀里的狐狸,道:“小孩儿挺聪明,让你占了个便宜。”老乞丐把怀中的狐狸放到他怀中,嘱咐道:“老汉光棍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婆娘,还得给她报仇。你抱着,照顾好了。” 点春呸道:“两个都死了才好!骂我是狗还指望我能盼他好?” 老乞丐赔笑:“媳妇,这可不成,咱吃了人家的馒头咸菜呢。” 蓬头垢面的老乞丐几步迈出去,身形已经从个佝偻的老汉变成了健壮结实的青年,褴褛衣料挂在他身上,抖一抖掉出柄长剑,足尖轻点就加入了战场。他跟店小二一左一右,很快就将老鸨逼到了穷途末路。 “阿澜——!!”老鸨一声暴喝,慌忙退后见扭头求救。 戚观澜一双眼睛冰冷,素白的双手捧着只毛茸茸的畜生也还是凉得很。点春被他冻得打哆嗦,狐狸尾巴也不敢摇了,缩成一团动也不动。 老鸨眼神怨毒,边抬手格挡边咬牙切齿,反身向着戚观澜冲了过去。小孩儿面色平淡,眉头紧皱,怀中狐狸吱的一声惨叫,老乞丐从后方拍出一掌,击在老鸨的肩头,却没有阻挡住她,尖锐的指甲从小孩儿额角一路划到下巴,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女人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狂喜,还没有来得及喝一口血,就被老乞丐虚空抓住一只脚,狠狠掷到了银杏树上,骨骼破碎七窍流血,哇的吐出些白絮子,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店小二耷拉着八字眉:“又是我!又是我!不是你家的不心疼!” 老乞丐急道:“媳妇没事儿?” 点春抬眼看了他一眼,张嘴舔了舔滴答下来的一点血。随后戚观澜手上一沉,那黄毛狐狸径直窜到了地上,四脚还没沾地就化成了个娇俏的少女,眉间一点朱砂,傲气得很。 老乞丐怂道:“恩将仇报!” 戚观澜冷道:“你们是夫妻,帮她不就是帮你么。” 老乞丐骨骼作响,又缩回了那个猥琐的老头,狗腿子似的凑在‘点春’旁边,道:“春儿,伤、伤好了?” 那少女冷哼一声:“我伤好了你也拦不住我,想走便走了还跟你在这废话?把你的破棍子收好,我要吃东城桃花街的酥点心。”老乞丐急忙点头,老佛爷似的扶着她,老夫少妻,看起来竟然也和谐。 店小二哭丧着脸:“还是得我收拾。”他脚步有些虚,刚走了两步脸色突变,忽然快步上前将手伸到了戚观澜胸前,随后极远处暴涨光亮一点,一息间便已到达眼前,一把锋利的长戟凌空而致,穿过店小二的手臂□□小孩儿的胸口,力道大的竟然将店小二的手臂活活撕下! 点春一愣,手腕已经被老乞丐抓住,老乞丐低喝道:“赶紧走!”他抓着点春的手腕,不顾她挣扎,身形一闪两个人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店小二左手被老鸨咬掉的时候还没什么,这会儿被长戟一震,居然痛的浑身都在哆嗦,扭头什么也不顾得了,匆匆跑进了银杏树中,地上老鸨也已经不见,院中一片寂静。 小孩儿被长戟的矛头穿胸而过,直接钉在了酒肆的墙壁上,轻飘飘像是个破旧的玩偶,血不要钱似的往下落,径直流在了房屋边缘的一溜儿矮小草木上。 他疼的双唇都不自觉的颤抖,嘴里却是一声□□都没有,眼睛从凌乱的发丝中向上看。上方不到五米的距离就是木窗,木窗后的房间中有那个人。 没有吵醒他?小孩儿想。 一行天资卓然的人御剑而来,皆是衣带飘飘不染尘土,一片长剑中浮着片翠绿的荷叶,上面坐了个面色冷淡、冰清玉洁的蓝衣少女,被众星捧月似的护在中间,一双清澈蓝瞳居高临下的看着戚观澜。 “就是他给小师妹喂了一杯血水!”其中一个蓝衣青年愤恨道:“若不是步衍师兄随身带着师尊练的药,只怕小师妹已经香消玉殒。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有了害人之心,师姐,这小孩儿留不得!” 蓝衣少女低眉,慈声道:“莫急,问清楚才好。” 蓝衣青年道:“怎么不急?小师妹现在还昏着,步衍师兄为了给她清毒内力全部耗尽,几位师兄去请人也不知道何时能回。万一小师妹真的……谁担得起这个责任?!”旁边几人纷纷附和,眉宇中皆是一片担忧,也不知是真是假。 戚观澜抿了一下嘴。阴谋害人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儿啊。常人愁的是真相揭露,他却像是天生就为了两面三刀而活,鬼蜮伎俩信手拈来。 青年觉得他常年生在鸨儿毒手下,却不曾想过他凭借着自己的血,是如何八面玲珑,耍的那群女人反目成仇、大动干戈的。他为着那份青年的怜惜,将自己伪装成了全然的无辜者。青年也信他,决计想不到他跟老鸨是同流合污。 如今他机关算尽,想将老鸨斩杀在这,却不想功亏一篑,忘了防备‘那个人’。 陀幼琳被盗走的终南紫府信物、蓝衣青年言语中透漏出的‘血水’,都不是他所为,他却知道是为了什么。 潜入勾栏街的‘那个人’。 戚观澜一字一顿道:“不是我。” 蓝衣青年反驳道:“一模一样的脸,不是你是谁?我看得清楚,小师妹待你那么好,你怎么狠得下心来给她下毒?!” “怎么不是你?”蓝衣少女问道。 蓝衣青年急道:“步莲师姐!” “血水可以作证。”小孩儿垂下眼睛,示意他们往他脚下看。这一片的灵气被银杏树吸的精干,土壤的养分也不够,那一条直线、贴着墙根长的草原本都是蜡黄瘦弱,而现在被滴上了血的野草,已经足足长高了一尺! 蓝衣少女沉吟一声:“我师妹喝下的血水不一定是你的血。” 戚观澜道:“我能救她。”小孩儿年纪尚有,面上却沉稳端重,冷静道:“我听到了。你们倾其所能也救不回她。拖得越久越危险,带我回去,我能救她。” “烦劳你出这点血了。”蓝衣青年冷哼道:“杀了你再把血带回去也一样。” 戚观澜道:“你可以试试。” 蓝衣青年一噎,不说话了。 蓝衣少女挥挥手,那长戟瞬间消失。小孩儿摔落在地上,被蓝衣青年拎着衣领粗鲁的提溜了起来,随手扔到了荷叶后方。 那少女慈眉善目,面容一片悯善:“在下天道宗黎步莲,这位是同门师弟遇明。遇明师弟出手莽撞,可怜你了。待到我们查明真相,必定还你一个清白。” 遇明冷硬道:“若真的是你,也必定会将你千刀万剐!” 一行人抬手御剑。临行前戚观澜忽然转头,遥遥的望了酒肆。小院儿中银杏树叶飒飒,□□在地面的树根上还有老鸨吐出的白絮。他眼睛一动,看向了木窗。 那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过去,扬起了一缕长发。 遇明见他转头,冷嘲出声:“这么一株半死不活的银杏帮不了你,若不是今日赶着救我师妹,收服区区一只小妖也就是顺手的一件事儿。” 戚观澜没有说话。 邢阳睡得不□□稳。 一开始是几声吵耳的声音,他没在意,翻身继续睡过去,过一会儿之后猛然惊醒,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小孩儿,感受他的温度之后才放下心来,嘟囔道:“睡……睡……明天带你去吃糖葫芦……” 小孩儿像是个软糯的米团子,在他怀中团成一团。青年□□着胸膛,露出结实精干的胸肌,小麦色的皮肤上滚着一点汗珠,被小孩儿眯着眼睛猫儿一样,伸出舌头舔了个干净。他一双纤细的手臂死死扣住了青年的腰,力气大得恨不得把自己融进他的血肉。 小孩儿调整了一个贴合紧密的姿势,侧着脸满足的闭上了眼睛,脖子上的黑色胎记坦然的露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仿佛一口黑井,深邃阴晦。 他的血要比天道宗弟子想得厉害的多。那血水被他稀释无数次,甚至混进了几滴戚观澜的血,才将将吊住了那小女孩的一条命。不要她死,要的是天道宗的人心急如焚寻过来,只要将戚观澜带走,那人的身边就有了他的位置。 他要独占,而不是分享。 7.留下反省 邢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整个房间暗无天日,睡前还正常的木窗外边已经被茂密的野草遮住。他揉揉眼睛,又睁开,眼瞧着自己身上盖着床薄被,上衣整齐的叠在枕头边。小孩儿没了。 邢阳边套上衣边着急忙慌的下床,戚观澜呢?走了?也是,小孩儿乖巧也不一定信他,在最欢楼待了那么多年,不会是把他当成恋/童癖了……他一伸脚,搁到鞋子上,位置刚刚好。 门被推开了。小孩儿手上端着比他脸都大的铜盆,晃晃悠悠的往桌子旁边走,他身子矮力气也小,走几步泼点水出来。邢阳赶忙蹬上鞋,过去把铜盆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到桌子上,然后去给他擦手,一边擦一边想怎么衣服都换了? 小孩儿垂眼看着他的大手抓过来,小麦色的皮肤包裹着柔弱无骨的白色小手,契合的让人想要喟叹。他反过来抓住男人的手,两根手指就塞满了他整个手心。小孩儿又使劲儿攥了攥。 邢阳问道:“几点了……什么时辰了?你衣服是怎么回事儿?回最欢楼了?”他皱眉:“最欢楼不能回去,听我的,乖。” 小孩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中居然带着泪,一只手抓着邢阳,另一只手抓着衣领往旁边拽,没怎么用力的就露出了脖子上的胎记。 邢阳刷的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了。他倒是没别的意思,只是‘卧卧卧卧卧槽!这个是戚观水啊胎记都没遮一下啊!’的弹幕瞬间刷满了整个脑子,下意识的就做出了这个动作。 “怎、怎么回事儿?戚观澜……就是那个跟你长得一样的小孩儿呢?”邢阳急道。不对啊怎么换人了就?按道理不应该。《神墟》有详细的解释,两个小孩儿灵魂天生契合,混在一起久了容易融合,天元二十七年前是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的—— “你是不是嫌我脏?”戚观水眼中迅速积出了泪水,“我过来之前去河里洗过了。泡了很久,洗的很干净。我不会弄脏你的。” “没有嫌你脏。怎么会嫌弃你呢?”邢阳急道:“昨天晚上怎么了?你看到人了么?窗户外边的野草是怎么回事儿?”他一顿,想起来了:“还有昨天,昨天怎么回事儿?你怎么会出现在勾栏街?为什么跟我说你才是戚观澜?还有陀幼琳的信物……” 戚观水没有说话。泪珠子跟串透明鱼籽似的,小鼻头慢慢晕染上红色,像是一朵胭脂花,瘦弱的背脊压抑的抽搐,他无声无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湿漉漉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看着邢阳,抿着嘴,可怜极了。 邢阳着急的直上火,小孩儿这样子又说不出重话,只能放缓语气慢慢道:“你先不要哭。我没有怪你。我很喜欢你,真的。擦擦眼泪,不要哭了。” 小孩儿委屈极了的样子,他走过去使劲儿往邢阳身上爬,邢阳顺手就把他揽在怀中,小孩儿的手抓着他的耳朵,焦急的打嗝,看起来冤枉得很:“我、我也喜欢你,我一直都跟着你。你、你去了最欢楼,你带他走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那个会飞的人,说要把他带去‘终南紫府’。” “他走了,你喜欢他,我怕你伤心。”小孩儿期期艾艾的看着他,哽咽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反、反正都是一样的脸,你要我就不行么?” 会飞的人?终南紫府?邢阳抱着小孩儿站起来,没用他嘱咐,戚观水的手就自然地环在了脖颈上,放松的窝在他怀中。跟戚观澜不一样。戚观澜紧张、谨慎,被他抱着也浑身都僵硬。 这么明显的区别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邢阳叹了一口气,问道:“会飞的人,是叫代鲤么?就是我们在街上遇到的那两个人。” 小孩儿想了想,点头。 “那就好。”邢阳松了一口气,知道是代鲤就好。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关系倒也不大。《神墟》原文中戚观澜也是去了终南紫府,不过是在天元二十七年黑化完之后的事儿了。现在过去也不坏,至少心态还是好的。 代鲤那人是真善。《神墟》中戚观澜进入终南紫府几年后暴露了自己的秘密,诸多峰主修真大能都想分他一杯羹,就只有代鲤跟几个人站在戚观澜那边。 “不要哭了。”邢阳给小孩儿擦眼泪。戚观水用脸蹭蹭他的手,声音又甜又委屈:“我给你打了洗脸水。” 邢阳赶忙夸他,不夸不行,小孩儿抬着水灵灵的眼睛看他,满满都是骄傲跟期待,像是打一盆洗脸水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一样。 他洗完脸,戚观水像是块年糕一样黏了上来,抱着他的大腿要抱抱。邢阳干脆就抱着小孩儿往下走。昨天晚上他睡的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按理来说睡了一下午精神好着呢,居然一点声音都没听着。 他安抚的拍着小孩儿的后背,下楼后一眼就看见了遇见招呼客人的店小二。一夜过去他脸色倒是憔悴了不少,一双手缩在袖子里,露出十根指尖,惨白惨白的,看着骇人。 邢阳随口问道:“豆浆油条有没有?来一份。还是你一个人,手受伤了?家里小孩儿没成年好歹能帮着端个菜?” 店小二点头哈腰:“有!有!我这就给您端一份。家里弟妹都扎根了,动弹不了。哎!哎?小公子?” 戚观水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从邢阳怀中跳下来,跑向了厨房。 邢阳笑道:“让他去,帮帮忙也是好的。”邢阳全当他说的是玩笑话,没当真。 店小二道:“您真是好福气。两个小公子都是乖伢子。” 邢阳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是两个的?” “嘿,昨晚有个叫‘代鲤’的仙人来将那位小公子接走了,还嘱咐我跟您讲讲呢。赶巧这位小公子就来了,说是他告诉您。”店小二道:“公子睡得死,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邢阳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开玩笑道:“你这里不会是黑店?茶水里给我下了药?” “瞧您哎。”店小二愁眉苦脸的道:“我要是给您下药还想骗您,那也是受了威胁,性命不保危在旦夕……” 戚观水托着豆浆油条从拐角跑过来,店小二的‘威胁’刚刚脱出口,小孩儿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店小二旋即就闭了嘴。老老实实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暗黄的大瓷碗盛了浓白的豆浆,袅袅的热雾蒸腾而上;炸的焦黄酥脆的油条摆在瓷盘中,摞成了尖尖的宝塔形状,香气四溢。邢阳手把手的教小孩儿把油条撕开泡在豆浆里,教他怎么用筷子吃东西。 没想到戚观水筷子用的居然很熟练。邢阳心想怎么会这么样?他手臂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天元二十六年’,《神墟》中天元二十六年戚观水戚观澜没见过面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戚观水还是个只会蜷缩在垃圾堆中抱着头忍受暴打的小乞丐,根本就没上桌吃过饭,筷子不会用,肮脏污秽衣不遮体…… 跟他见到他时的状态差别太大了。 戚观水伸出手指,拽拽他的衣角,红着脸羞涩道:“阳哥哥,有、有事的话可以跟我说。不要憋着,要好好吃饭。” 邢阳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筷子夹着的油条都已经凉掉了,塞回碗里又热了一下。 他又想起一件事儿来。 终南紫府的收徒大会,是为期三年的。三年之中皆可上山求仙缘。修真界连同人间界,加起来浩渺大山十万座,路途遥远,办事儿的期限也就长一些。《神墟》中的一些小细节他记不清了,但是仔细寻思也能记起来一点,这一届终南紫府的收徒大会,是从天元二十六年到天元二十八年的。 小臂上的血字告诉他现在是天元二十六年,他便信了。可是代鲤遇到戚观澜,是在天元二十八年。陀幼琳被戚观水盗走信物,也是在天元二十八年。 他呼吸窒了一下。刚巧店小二走过,邢阳问道:“现在是天元二十六年么?” 戚观水偏着头,眨眨眼睛。 店小二‘哎’了一声,奇道:“天元二十六年?” 他刚要答话,邢阳的手臂又疼了起来。 比上次更剧烈、更清晰。不见形迹的笔尖锐锋利,在他手臂缓慢的刻字。邢阳疼的腿肚子发软,急忙背过身撸起袖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上血迹斑斑、那无形之笔刻下最后一个字的一撇—— “前,左,前,前,右,前。结识黎步莲。”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身后店小二疑惑道:“……现在是天元二十八年啊。” 8.演技爆表 邢阳霍然起身。 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捂住了自己的胳膊。戚观水跟着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揪着他的衣角。店小二也被他吓了一跳。最终邢阳冷着脸坐下了。 他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现在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臂上的血字跟《神墟》大纲,原本都是他的依仗,前者能让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后者说说不定再仔细瞧瞧就能瞧出些后文中没有被写出来的细节。 现在一个都用不上了。手臂上的字从最开始就在误导他。可是理由呢?误导他有什么用么? ‘前,左,前,前,右,前’倒是好理解。能相信么? 邢阳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胳膊,又抬眼看看小孩儿。小孩儿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个小哭包,眼泪说来就来。邢阳心惊胆战,手里油条也不敢吃了。 小孩儿眼睛黝黑,他不哭不笑的时候简直跟戚观澜一模一样。可是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生动的,是个委屈的懦弱的普通小孩儿,雪白柔软的一小团。怎么不普通了?喜欢缠着人撒娇,做了微不足道的事还会翘尾巴要夸奖,像是个软乎乎的树袋熊,时时刻刻都要他抱着搂着,亲一口都脸红羞涩的不得了。 都是装的。 邢阳一身冷汗,推开凳子站起来,对店小二道:“你、你帮我看着他。我有事儿。多、多谢。”说罢也不等得店小二回话就快步走了出去,看都没看一眼小孩儿。 戚观水手上还抓着筷子,手足无措的看着他脸色忽然大变然后转身离开,满脸不可置信,踉跄跟着走了几步,守在店门口不动了。青年连头都没回。小孩儿瘦弱的手掌咔嚓一声就捏下来一块木屑,根本就不是端盆水还会晃悠的力道。 店小二幽幽叹道:“作孽哎……” 店门口一人高的黑瓷酒缸下,老乞丐惬意的眯着眼啃馒头,他怀里躺了只油光水滑的黄毛狐狸,姿态矜持的啃着一块酥点心,有进出的客人调笑几句:“自个儿啃馒头,给个畜生吃东城名点。真是疯魔了。” 老乞丐理都不理,慢声哼着歌,悠闲得很。 街道上阳光不灼人,邢阳整个人的脑袋都是涨起来,两只眼睛也昏花的看不清东西,嘴里念叨着‘前。左,前……’ 他不是厌倦了也不是不喜欢了,就是觉得吓人。 天元二十八年,两个小孩儿从内到外黑的跟煤球一样。当时看原文都给邢阳骇出一身冷汗来。怪不得代鲤看见戚观澜一口一个‘天资卓越’,天元二十八年戚观澜已经脱胎换骨走过一大段剧情了!要真是天元二十六年的戚观澜,能让代鲤看上眼? 他就这么傻乎乎的凑了上去!把戚观澜从最欢楼接出来……戚观澜怎么没趁他睡着把他扼死?!他怎么就这么有本事,还敢把两个小孩儿肆无忌惮的抱在怀里揉来揉去! 邢阳往前走,第一个路口直走,第二个路口往左转,依次顺序,街上人声嘈杂,他什么也听不到。直到转过最后一个弯,抬眼就看见了天道宗标志性的蓝衣。 他伸手隔着布料摸摸手臂,前一行字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就只有‘结识黎步莲’这一句话了。他五味嘈杂,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搭话。 蓝衣少女手上牵着个柔嫩出水的小团子,发间插了跟白玉簪,眉眼不俗,皎若秋月,面容慈悲。身旁站着个玉树临风的蓝衣青年。 邢阳知道黎步莲,也知道天道宗。天元二十七年戚观水的异常被察觉,是天道宗的某位峰主,亲手放了他半杯血,按着懵懂无知的小孩儿,逼迫着他那群无辜的人是怎样垂死挣扎的。 剜去舌头,亲口灌入血水,从内脏到皮脂,统统化成了一抔水。肮脏的小乞丐躺在血水中,双眼无神的听着无声的哀嚎。 然后放过了他,大手扼住小孩儿的脖子,说会在天元二十八年来接他。 这是戚观澜戚观水命运的一个转折点。天元二十八年,戚观澜被代鲤接到终南紫府,正道修心大道无量;戚观水被天道宗的那位峰主掳走,从此下落不明,一直到正文断更的那里,都没有再提及他半分。 这时候蓝衣少女微微侧身,露出了另一侧。戚观澜面无表情的牵着她的另一只手,紧紧的跟在她身边。 邢阳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几步,戚观澜一眼还没看过来,黎步莲手中牵着的小白团子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像是看着什么新奇的玩具,“哇——”的叫了出来,随后甩开黎步莲的手,在一群人惊奇的眼神儿中啪叽啪叽跑到邢阳身边,啪嗒一声糊在了他的腿上,奶声奶气道:“哇——好暖和哇!” 邢阳:“……” 蓝衣青年匆匆跟上来,叉着小团子的腋下把她提溜了起来:“师妹,刚刚醒过来就不要乱跑。步莲师姐会担心的。” 小团子软绵绵的一掌扇在他脸上:“说、说谎话!坏师兄!步莲师姐才、才不会担心我哇!”蓝衣青年歉意道:“得罪公子了。师妹年纪小不懂事儿,莫要放在心上。”小奶团子又是一巴掌,蓝衣青年哄道:“乖,乖,尔柳儿刚刚不是还在吵着要吃缠丝肘?再加一壶桂花茶,吃了就暖了。” 邢阳却是无暇顾及,问道:“我家……阿澜,怎么跟着你们?”蓝衣青年一愣,小奶团子趁机从他手臂上跳了下来,干脆利落的甩着短腿蹭蹭爬到了邢阳身上,含住他一根手指头,眼巴巴的看着他。 黎步莲牵着戚观澜走过来,道:“公子可是观澜亲人?在下天道宗黎步莲,这两位是遇明师弟与尔柳儿小师妹。”她眉目间一片柔和,牵着起观澜的手指修长纤细,两只手指缱绻的捏了一下小孩儿的手心。 邢阳又重复了一遍:“我家阿澜为什么跟着你们?” 他现在怒火攻心,连带着刚才那点不敢置信也烧干净了—— 满脑子就一个想法,戚观水又撒谎!邢阳心道回去就揍他一顿!黑没黑不都是一副乖宝宝的样子?还能真对他下手不成?! 小奶团子不满道:“哎呀,你不要乱晃哇。” 邢阳深呼吸,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抱着一个。小奶团子一身粉红色的纱裙,圆脸蛋,小嘴巴嘟嘟囔囔含着他的手指,给了个‘咸哒’的评价。 “终南紫府。”戚观澜抬起头。小孩儿对他的态度跟旁人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不上跟黎步莲亲密,他平淡道:“终南紫府灵脉断绝,天道宗出手相助。代鲤师兄把我托付给了步莲姑娘。” 邢阳气极反笑,真真是个小白眼狼,这么快代鲤师兄都叫上了。看见他跟没见到人似的。刚才倒是冤枉了戚观水。 遇明愕然道:“你在说……” 黎步莲微笑道:“阿澜说的无错。” 邢阳问道:“那你还愿意跟着我么?” 邢星乐观,他大条。书中写小孩儿黑了之后残忍又恶毒,生杀无辜口吞血肉,可是等冷静下来想想,却又跟他亲眼所见完全不同。到底也是他侄子,邢星将他们害的这么惨,他又怎么能够熟视无睹形同陌路? 戚观澜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邢阳不知怎么的也有点紧张,不久之后小孩儿开口道:“……不必了。” 小奶团子认真道:“我愿意的哇。” 遇明无奈道:“尔柳儿!听话,下来,让步莲师姐抱你好不好?戚小哥哥也可以。”他扭头,瞬间换了张脸,对戚观澜恶声恶气道:“尔柳儿伤刚好,你就让她乱跑?” “终南紫府何时都能去。公子若是未曾及冠,也可去试试。说不定仙缘未了,还能跟阿澜一起。”黎步莲温声细气道。 “不必了。”邢阳冷笑一声,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随后把小团子放进遇明怀中,扭头就走。 小奶团子咬着手指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的背影,遇明挑眉道:“怎么忽然就气了?” 黎步莲摇摇头,动作温柔的为戚观澜整理了下衣襟,轻声道了一句话。 9.前途无量 邢阳扭头回到酒肆的时候,差不多在半上午。酒肆里人少,店小二愁眉苦脸的坐在门槛上跟老乞丐聊天。进去三个小孩儿坐在一张桌子上,戚观水睁着一双兔子一样的眼睛,见到邢阳话都没说,使气的把头偏过去了。 陀幼琳站起来,护在小孩儿面前,两个人差不多大的年纪,戚观水就是有本事让人觉得他无辜。“喂!你为什么丢下观水?” 邢阳越过她看向戚观水,冷笑一声:“你过来。” 陀幼琳瞪着眼道:“过什么过?!你过来!观水几岁呀你就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待着?黑店怎么办?你都不愿意护着他,谁还愿意来护他?戚观澜那样的人你都愿意哄着,观水这样乖巧,你怎么狠得下心来?” 店小二坐在门口剥花生:“……哎,我听着呢。” 邢阳心情复杂,问道:“……名字都知道了啊。你知道他干过什么么?” 陀从枫默不作声,从小香囊中掏出了终南紫府的信物,往桌子上一推。 邢阳:“……”哦,知道了。 戚观水缩在陀幼琳的身后。小姑娘回过头去凶巴巴的拍拍他的头,对邢阳道:“之前的事儿就一笔揭过去。观水也不是故意的,你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儿就不要他了?他哭了好长时间,宝儿看着都可难受。” 邢阳:“……”什么事儿啊?他出去有一个小时么? 不过他没解释。之前戚观水盗走陀幼琳信物那事儿也不光彩,既然陀幼琳愿意不追究,他还不如将错就错的把这件事儿揭过去。 戚观水怯生生的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小短手险险勾住他的腰,轻声慢语道:“阳哥哥,我不怪你。我还是很喜欢你。”他这张脸长的太有欺骗性,无害的像是小绵羊,说话声音也绵软。邢阳又忍不住心软,把他抱起来。 陀幼琳小大人般掐着腰,满意道:“哎,这就对了。观水这么乖,你可不能欺负她。陀从枫!” 陀从枫细声道:“宝儿,我在呢。” “我们出去玩。”陀幼琳道。 这小姑娘心倒是不坏,只是说话语气实在像是颐指气使的命令。陀从枫也不知道心里舒不舒服,老老实实、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小丫鬟一样跟在陀幼琳身后走了出去。 邢阳抱着小孩儿往上走,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你认识戚观澜对么?” 戚观水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起来。他有些慌乱的揪着邢阳柔软的耳垂,结结巴巴道:“……认、认识。我冒充过他,在勾栏街……” 他趴在邢阳肩膀上,浓密的睫毛遮住眼角的一片嫣红,深不可见底。被他引到小胡同中的那些人痛苦哀嚎,躺在垃圾堆中看着自己的四肢被拧断,卸掉的下巴流淌出粘稠的唾液,黑暗中看向他的目光狰狞如恶鬼。 小孩儿嘴唇动了动,说出了后半句话:“……在勾栏街,我偷掉他们的钱袋。” 邢阳没说话。《神墟》原文中不是这么写的。天元二十八年戚观水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些入魔修的挣扎,他会从不知名的地方找到不知名的人,引到隐秘的地方……做什么就不知道了。邢星当成个伏笔,没写出来。 邢阳拍拍他的后背,道:“这样是不对的。你知道戚观澜就在勾栏街,你们的脸又一样。旁人认不出来,他会替你被惩罚。” 戚观澜小声道:“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阳哥哥,我……我太饿了。” 邢阳叹了一口气。小孩儿好歹还知道自己是错的。他犹豫一下,问了最后一句话:“你能感受到戚观澜在哪,对不对?” 他推开卧房的门,木窗已经被野草全部遮住。他走过去抓住一两根,神色复杂。……戚观澜流血了。怎么会是代鲤带走的呢?戚观澜的神色也不对,额角到下巴,那么长的一条伤疤,是谁动的手?遇明还是黎步莲? 两个人中必定有一个不对。不然凭借天元二十八年的戚观澜的黑化程度,谁死还不一定。能逼的小孩儿撒谎,那人一定可怕。 遇明也好黎步莲也好,没有人表现出异样。就算有人露出马脚,他也都只能佯装气愤离开。没有别的办法,遇明腰间长剑锋利,黎步莲是天道宗赫赫有名的天之骄女,他算个什么东西?被别人骗得团团转的蠢货罢了。 小孩儿被他放在了床铺上,邢阳坐过去帮他把鞋子脱下来:“早点睡。晚上我们要起来。”小孩儿乖巧的闭上眼睛。短短几天的功夫,小孩儿面色红润了不少,精致干净的小脸,瞧着怎么也不像是坏人。 邢阳看了半天,忍不住低下头去亲亲他的侧脸。跟邢星小时候特别像。那时候他弟弟嚣张乖戾的性子还出现半分端倪,也是这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邢阳拿出了戚观澜留下来的终南紫府的信物,这是小孩儿离开的那一个晚上,放在他枕头底下的。他抓紧了这信物,将它放进了裤子口袋中。这小巧的东西,可能就是晚上他们的救命稻草了。 10.我比她乖 邢阳等着楼下店小二收了摊,抱着小孩儿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天热,年轻人心火盛出汗多,店小二收了钱给他买了几件衣服,连带着小孩儿身量合适的也一起了。邢阳觉得别扭,就把袖子拿布条缠了几圈。热归热,好歹方便。 一路上戚观水指路,邢阳边走边嘱咐他:“过会儿我进去你在外边等,有声音先跑。别等我,知道么?去客栈找陀幼琳,等代鲤来接你们。” 戚观水两只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皱着脸抓挠了几下衣襟。 邢阳问道:“知道了么?” 小孩儿慢声慢气道:“知道了。”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们到了一处山脉前。近乎于哑寂,磅礴高耸的鸟居,缭绕在高不见顶处的云雾,地砖苔青,阶梯一路向上,隐约可见几个大字:终南紫府。 邢阳:“……” 邢阳猛地扭头看看,确认自己没看错——上一秒他还踏步在洛城边缘,身后是城墙眼前是平淡无奇的矮山小河,再往前走一步就到了眼前这仙境。中间没有一丝起伏,就像是一块平滑布料上的两种颜色,衔接紧密。 小孩儿眯着眼睛眼睛在他胸前嗅来嗅去,好像没有注意到环境的变化。邢阳一阵毛骨悚然,把他放下来,道:“阿水?” 戚观水抬起软软的脸,眨眨眼睛看着他,忽而欢喜的叫到:“阳哥哥!走热了嘛?把袖子放下来。放下来好看,绑起来不好看。” “乖,不说这个。”邢阳正色道:“阿水,你听着。我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也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真正乖巧单纯的孩子不会那么快让陀幼琳信服,拿捏要害,顺水推舟,你做的太顺手了。” 小孩儿迷茫的看着他。 邢阳道:“……但是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他俯下身来在小孩儿侧脸轻轻的亲了一口,又单手环过他的腰肢抱了一下,最后道:“在这里待着,别动。” 他谁也不信,谁也相信。 手臂血字在骗他,也在指引他。大纲透漏细节,也推翻之前所有印象。《神墟》给了每个人刻板的形象,它说戚观澜戚观水性格崩坏草菅人命,代鲤面和心善公子如玉,还说天元二十八年双生子命运彻底分割。 却没有料到邢阳的到来。 他本身就是一个变数。邢阳这样想着,不是路人甲也不是主角男配,就是一个变数。他因为时间跨度与他认为的不一样而惶恐,觉得天元二十八年的两个小孩儿都不再能被拯救,却忘了从他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瞬间开始,故事的走向将截然不同。 “你跟阿澜都是好孩子。去终南紫府修行,将来都会变成大英雄。”邢阳道。他偏头看向通往终南紫府的阶梯,却忽然诧异的眯起了眼睛,下意识的把小孩儿护在了身后。 ——有个青年的身影由远及近,从阶梯上走了下来。 黑夜寂寥,青年穿着一身通透蓝衣,抬眼诧异道:“是你?” 邢阳嘴唇动了一下:“遇明公子。” 遇明挑眉道:“喊什么公子。大半夜的来终南紫府作甚?”他看到戚观水,疑惑道:“戚观澜?什么时候出来的。今天上午还冷淡,晚上就溜出来见人?嗤,以为你多成熟,结果还不是幼稚。亏了步莲师姐如此看重你。……脸上的伤倒是没了,师姐给了你什么好药?回去,快一些,终南紫府有宵禁,晚了我可护不住你。” “小心!” 邢阳顿了顿,正要开口解释,眼前青年却脸色骤变,腰间一闪长剑便握在了手中,抬手便冲着邢阳脸颊刺去。他动作太快甚至出现了重影,邢阳根本来不及反应,反手抓住小孩儿的肩膀往后一推,身体僵硬等着一剑穿脑。 噗嗤。 血花四溅,邢阳眼睁睁看着一头彪悍强壮、阔头红腮的山魁吱吱惨叫着倒在了他旁边,遇明松口气,剑还拿在手中,“啧,区区凡人真是麻烦。喏,把戚观澜给我,我得赶紧带他回去,不然等宵禁被破又是——!” 风声尖啸,遇明又是一剑刺出,邢阳只觉得颈后一阵钝痛,随后便两眼昏花、不省人事了。 戚观水呆呆的坐在地上,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直直的看着躺在地上的青年。青年身旁另一侧,站了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一模一样的脸。 戚观澜垂眼看着他:“坐够了么。” 戚观水倏忽抬头,直勾勾的看着戚观澜,这样的相似让他反胃,嘴角带着甜腻的、幸福的微笑:“他说他相信我是个好孩子。” 戚观澜:“……” 戚观水继续道:“他亲过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戚观水伸出嫩白的手指,在青年的颈窝挠了挠,缱绻温柔,手下忽然用力,硬生生扣弄出了一条血痕,他呼吸急促低下头,轻轻舔了一口,满足极了。 “你可真就是这点本事了。”戚观澜淡然道:“有能耐等人醒过来啊。” “把我们引过来做什么?”戚观水指一下‘遇明’,“跟着‘他’回天道宗不好么?你喜欢正道?” 戚观澜轻声道:“正道你修不得。” 戚观水鼓掌叹息:“好哥哥!”他面色骤然一狠:“是你修不得邪道罢!” 遇明歪歪头,露出了一个奇怪的微笑。 他根本就不是遇明。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统统都不知晓的一个人。 戚观水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 他记得这个人。 是天道宗的一位峰主,两年前他还是那个沿街乞讨的肮脏乞丐。是这人从天而降,告诉他血液中的秘密。他将他按在地上,取得了那种血,让他亲眼看着那群无辜的人,是怎么样的痛苦挣扎、由内之外化成血水。 ‘遇明’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双膝收紧,两手平放,谈吐优雅,一张俊朗的脸,张口却是甜美的女声:“哎呀没完了嘿。赶紧的,谁要随我走?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当我谁都稀罕呢?”‘他’舔舔嘴唇,显然不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表情。 照镜子般的两个小孩儿对视一眼,戚观水伸个懒腰,恋恋不舍道:“行了,我跟你走。”他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去跪下亲亲青年的脸,站起来走两步,还是要回头看看。 “真是,这可不是我按住你抽血的时候的口气了,不得感谢我发现了你血里的秘密?”‘遇明’伸个懒腰,懒散道。 戚观水笑道:“是该感谢你。天元二十八年来接我,倒是没食言。……你这张脸的主人,叫遇明是么?。” “是又怎么样?遇明可是我的宝贝徒弟呢。过会儿你跟我走了,你的双生兄弟还要去找他求救。不然怎么等你们的宝贝儿醒来,怎么解释你说走就走?”‘遇明’不耐烦极了,对着小孩儿又宠得紧,干脆一抹脸,手放下来的时候就是活生生的一个‘邢阳’。 “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干脆给你留个念想儿?”‘邢阳’勾唇笑道。 戚观水牵着‘邢阳’的手,回头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他看着那张天生相似的脸,像是看着水中一搅便碎的倒影,一边是诡秘的微笑,一边是经久不动的无衷。一模一样的身影,从那道缝隙开始,彻底走向不同的方向。 “你欠我的,记住了。” “就是麻烦,有无仙缘还不一定。若是没仙缘,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值得你们这么争抢?抢着往土里钻,真是头一遭见。” ‘邢阳’嘴角露出一个妖娆的微笑,轻轻松松吹出一口胭红的雾气,瞬间便扩大至数倍,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蔓延到了视线所及,又是一炷香的功夫就散去,原地就只剩下了昏迷的青年跟戚观澜。 再一看周围,哪来的缥缈仙境终南紫府,不过是一片穷山恶水罢了。 戚观澜叹口气,闭上了眼睛。 天衣无缝。天道宗的那位峰主借了遇明的脸,等‘他’带着戚观水离开之后,再让戚观澜去找遇明求救……让邢阳进到终南紫府、戚观水的忽然离去,就都统统成了正大光明的事儿。 青年躺在地上,手指微微抽动。 很多年后邢阳终于懵懂的察觉了被人刻意掩盖的端倪,才将将知晓了这么一件事儿——他根本就不是变数,命途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即使他拼命想要改变轨迹或者阻挡,也只不过是车轮下的一粒石子,崩飞也就崩飞了。 11.无声离去 邢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更了。 普通的卧房,与客栈一般无二,只是多了几分书香文雅气息。 他迷迷糊糊的张开眼,只觉得两只胳膊又酸又涨,像只老母鸡一样伸展开来,一左一右各躺着一个人,左边是个穿白色裘衣的青年,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床上,狭长的眼睛紧紧闭着,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右边是个身高不过一米二的小孩儿,已经醒了,单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邢阳顿了顿,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左拥右抱?他之前倒享受过邢星的五爪缠身和倒挂**,这次两边都是美人没错,性别好像差了那么一星半点。 “我推过他了。推不动,半夜爬进来往床上躺。”小孩儿见他醒来,便松开手,也躺倒了他的胳膊上,细品嫩肉看着水灵,“你睡得不安稳,胳膊酸,我帮你揉了。” 邢阳:“……” 要不是他两只胳膊都酸的难受,说不定还真就信了。 他叹息一声,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了,是跟身旁遇明一样的白色裘衣。小孩儿昂首直勾勾的看着他,眼里一点邀赏的感觉都没有。邢阳试探道:“阿澜?” 小孩儿点了点头。 邢阳头疼的揉了一下太阳穴,没两下就感觉一双小手伸了过来,一开始力道还有些重,后来便是轻缓舒适的了,戚观澜跪坐在床上,道:“头疼?昨天给你擦了身子,衣服也换上了。热水沾湿的毛巾,没碰风。怎么会头疼。” 邢阳按住他的手握在手里,四处打量一下,问道:“这是哪里?终南紫府?阿水呢?” 他问了半天小孩儿一句话也没答,邢阳低头一看,发现小孩儿眼睫低垂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便赶忙松开:“捏疼你了?”他有些惶恐,戚观澜跟戚观水不一样,戚观水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也要捏造一点事儿出来,像是个小粘糕,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他的眼睛上,有点像是被忽略久了的小孩儿,总渴望着大人的关注;戚观澜截然相反,他安静乖巧,话少懂事儿,无声无息的跟在身后,明明没有吱声却总让人冷不丁的就想起自己身后还跟着这么一个小东西来。 小孩儿摇摇头,“没有。你的手很暖。” 邢阳拍拍他的头,“你的手也很软。” 刚刚张开眼的遇明:“……”妈卖批哦。 青年眼神凛冽,定着一头鸡窝头,抬着光洁的脚丫就抵在了邢阳背上,冷笑一声:“我的脚软不软?大半夜的一个凡人往修真界的边缘跑?还带这个孩子,真真是不要命了,要不是我捡到了你,这终南紫府十三峰的山魁能把你活活撕了。” 邢阳有些不舒服抖了抖后背,抬手捏住了遇明的小腿,找着麻筋使劲儿捏了捏,又使劲儿捏了捏,遇明冷笑一声:“再用点力。再用点力我就该嗷的一嗓子抱着我的腿喊难受了。” 邢阳:“……” 邢阳:“还是不了,影响不太好。”他面不改色的把遇明硬邦邦的小腿拨开,向后挪了挪,问他:“你看到另一个小孩儿了么?” 邢阳背对着戚观澜,遇明绕过他看着小孩儿冰冷的目光,撇嘴道:“可能在陪尔柳儿玩。你背后的是哪个?戚观澜还是戚观水?我认不出来。” 小孩儿道:“戚观澜。” 遇明歪倚在枕头上:“哦,是昨天晚上来找我、让我去捡人的那个?” 小孩儿点了点头。 邢阳下意识的觉得有点不对。扭头一看见到小孩儿不动声色的揪着他的一点衣角,规规整整的坐在床边上。邢阳没忘记酒肆窗外的野草跟戚观澜脸上的细小疤痕,眼瞧着遇明没什么动怒的意思,他干脆就抱起小孩儿撸到了自己怀里,指着小孩儿脸上的伤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遇明脸上尴尬的别扭,他偏头道:“前几天戚观水给尔柳儿喂了一杯血水,我认错了人动了手,不小心划了这么一道,你怀里这位说他能救人,我就带着他走了。他腰间又有终南紫府的信物,师姐说可以直接把他送到太清峰来。太清峰代鲤师兄刚好在,干脆就直接把他留下了。” 邢阳咬牙切齿:“你们没人给我留个信儿?” 遇明怒道:“尔柳儿眼看着要咽气,哪有那时间留信儿?”他声音越来越弱,说到最后也想起来了,戚观澜救了他家小师妹之后又遇见了邢阳,当时他没转过弯来,步莲师姐一字未提,也就把这事儿忘了。想来想去害得人家担心的确不厚道,又拉不下脸来道歉,只能有把自己高贵的脸扭了过去,暗搓搓的等着邢阳开口。 邢阳继续咬牙切齿:“我是说戚观水!小孩子家家整天就知道扯谎!还骗我说是代鲤领的人!” 遇明同仇敌忾,又死劲儿拉住自己不让语气太附和:“就是就是!小小年纪就敢给我家尔柳儿喂那种东西,要不是我师尊有意收他为徒,我定会狠揍他一顿!” 邢阳一停,疑惑道:“你师尊?哦对了,你是天道宗的人。” 遇明道:“我师尊跟太清峰的峰主是至交好友,如今终南紫府灵脉出了问题,师尊就带着我跟几位师兄师姐来瞧瞧,尔柳儿吵着要跟上来……也不知道师尊怎么就看上了那么一个小崽子,偏要收他为徒!” 邢阳护犊子的心上来了,不满道:“什么小崽子?” 遇明诧异的瞅他一眼:“那可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昨天晚上我是被戚观澜喊过去的,过去的时候你身边一个人都……” 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快不慢、极有节奏感的三声响,遇明随口道:“进来!” 代鲤温润如玉,手中抱着折叠整齐的衣服,笑道“邢公子醒了?”他身后搞了一头的陆炼南警惕的看着戚观澜。邢阳抱住小孩儿的手又紧了几分。陆炼南的眼神儿总让他想起狼狗,寸步不离的跟在肉骨头代鲤身后,看谁都凶狠,戚观澜尤甚。 床上三个人,两个身穿裘衣的青年,都不怎么顾忌自己的形象,邢阳的短发乱糟糟的一团,遇明领口也歪歪斜斜,露出一大片奶白色的胸膛,小孩儿窝在邢阳怀中,默不作声的靠着他的胸口。 代鲤笑的有点微妙。 邢阳:“……” 遇明:“……等、等等!” 代鲤笑道:“遇明师弟,步莲托我转告你,说是昨夜收到宗内告急令,便连夜带着新收的小弟子赶回去了。” 遇明诧异道:“连夜?我们几个呢?都不要了?”他嘟嘟囔囔,表情有些不忿,道:“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戚观水那小崽子有什么好?” 邢阳更是震惊:“连夜走了?!” 代鲤歉意道:“真是抱歉,事出突然,行得又急,邢公子又在昏迷之中,实在是等不得了。” 遇明拍拍邢阳的肩膀:“罢了罢了,莫要担心。我师尊一向待人和善,只有那小崽子欺负她的份儿。”他言语极为放松,对自家至尊信任极了的脸,邢阳放下一半心来,又暗自懊悔没能留住戚观水,到底还是去了天道宗。 “邢公子与观澜感情深厚,,年龄又未过终南紫府收徒期限,不如去前头大殿试试根骨?刚巧有一批求仙者,几位师叔正接待着呢。”代鲤边笑道边伸手打开陆炼南默不作声伸过来的手。 邢阳点头应了。 “师兄,带邢公子去前殿罢,我带遇明师弟安排一下封徒大殿的事宜。” 陆炼南刷的一下扭过头去看着他,代鲤面不改色拍了拍他的头,陆炼南最终还是抿着嘴应了下来。 邢阳边看便扭身想要下床,心想这不就是他拍戚观澜戚观水脑袋的姿势么……他刚刚抬了一只脚,那边小孩儿动作干脆利落,穿上鞋子反身蹲下来,抓住一只鞋就要往他脚上套,邢阳有些尴尬的缩了缩脚,在场的几个人都视若无睹,倒是遇明嗤嗤冷笑的声音大的刺耳。 代鲤笑道:“另有一事,观水已经把与昨日的一则纠纷说了,明日还劳烦邢公子将佛陀殿的两位小宫主接上终南紫府。修真界与人间界有界袅一族的仙子立下界限,终南紫府又在边界,若是没了信物,两位小宫主可是要被困在人间界了。” 邢阳问道:“陀幼琳陀从枫?” 代鲤点点头,邢阳了然,将小孩儿抱在怀中,陆炼南便皱着眉领着他们出去了。 “烦劳代鲤师兄了。”遇明伸了个懒腰,青年身材高大,阳光下勾勒出健康的曲线,他眯着眼睛随口道:“不过昨天晚上倒真挺危险,我赶到的时候就见着昏迷的邢阳跟只被一剑封喉的山魁……那东西怎么就跑到山门哪里去了?” 代理摇摇头:“意外罢,最近灵脉那边出了些问题,几峰之间的衔接不那么紧密了,随时都有可能裂开,届时灵脉外泄,还不知道要引多少麻烦。” 遇明深以为然的点了头,上个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 12.灵根测试 陆炼南压根就没想带着他们。 前脚他答应的好好的,后脚出了房门就随手揪过来一个抱着扫把的小童子,道:“带他们去大殿。”随机便抽出长剑,御剑而去了。 这还是邢阳第一次见人在天上飞,眼睛刷的一下子就亮了,看着陆炼南的背影,好长一会儿没能回过神来。这时候他才有了一丝自己身处书中世界的感触。小童子黑发垂髫,五六岁的年纪,睁着一双水灵的眼睛,皮肤也好,嫩白嫩白的,邢阳见他耸着肩在前边走,似乎是有些惧怕,干脆就牵着戚观澜快走了几步,伸手把小童子的手牵了起来,一左一右两个小孩儿,倒也和谐。 小童子抬眼惧怕的看了一眼戚观澜,挣了两下没挣开。邢阳安抚道:“没事儿没事儿,我牵着你们。”戚观澜侧目看了看小童子被邢阳牵住的手,没说话。 终南紫府山路崎岖,他们在座山头上,到处都是竹林树木,沿途的野花野草数不胜数,乍一眼看上去倒像是片荒郊野地。到了山底下小童子恋恋不舍的放开了邢阳的手,他一句话也不说,从怀中掏出一片浮叶舟,落地即放大数倍,邢阳满脸惊奇的踏上去,戚观澜倒是波澜不惊。 小童子摇浆,那浮舟往前一冲,瞬间便进入了一片云海,白雾缠绕,遮住了视线。邢阳觉得新奇,伸手帮小童子摇了会儿,小童子红着脸结结巴巴道:“这、这个是终南紫府的代步工具。” “终南紫府十三峰,两峰之间隔的都是小世界,凡人稍不谨慎就容易堕入其中。”戚观澜从邢阳手中接过木浆,淡淡道:“歇会儿,摇累了。” 邢阳分辩道:“我没累!”小孩儿面不改色,一只手摇浆一只手扯住他腰间的衣角,道:“腰带没拴好。嗯,就是那里,拴好,松一点,别勒着自己。” 他看似漫不经心,随口问道:“怎么不会自己穿衣服?” 邢阳有点脸红:“初来乍到,还不是很习惯。” 戚观澜问道:“初来乍到?哪里来的?” 邢阳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道:“桃花源,是个小村子,与世隔绝的那种。很少有人知道的。”先不说修真界地大物博,人间界更是山河万朵,中央王朝天纵朝几乎以中央为界限霸占了人间界半个地图,周边大大小小的国家成千上万,他随口撤了个地方,要的就是名不见经传的效果——他总得想办法解释自己的来历。 小孩儿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很快就到了一处磅礴大殿前,打磨工整的玉石铺垫台阶,殿前热热闹闹,一拨一拨的人站在空地前谈笑声风,还有一窝一窝的人缩在角落,苍白着脸四处观望。 小童子嫩生嫩气道:“赶巧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要开始测根骨了。”他抬头看看邢阳,道:“测根骨是第一步,往后的事情还多着哩。你、你可以来问我,我都懂。” 随后小童子也不顾邢阳是怎么答的,迈着小短腿就跑开了。邢阳哭笑不得,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扭头就看见小孩儿直勾勾的盯着他的屁股——戚观澜年纪小身子矮,视线稍微放低一点对着的位置就尴尬。 邢阳摸摸鼻子,把小孩儿抱了起来:“怎么不开心?” 戚观澜在他怀中还是僵硬,冷淡淡的像是木雕做的人,半响道:“不喜欢你牵他。也不喜欢遇明师兄。”他规规矩矩,说不喜欢也照旧叫了‘师兄’。 邢阳看着怀中小孩儿一本正经的脸,想了想,道:“阿澜,不能这样。这种举动,嗯,是种表达友好的方式。你想想,刚才那个小童子,那么小的年纪就要抱着扫帚干活儿,还要领着我们这里,很辛苦对不对?他又害怕,我牵牵他的手,他就会好受很多。再说遇明——阿澜,做人要知道知恩图报,知恩图报你懂么?不懂也没关系,等以后我教你。遇明救了我呀,他嘴坏,人好,没有恶意的。”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戚观澜顿了一下,语气平稳缓和。 他垂眼想起戚观水的那句‘这是你欠我的’。双生子或许的确是有些心灵感应,他知道戚观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仅仅是因为戚观水退让一步选择了天道宗,而是因为最开始的时候,邢阳先遇到的人是戚观水,而不是他。 他抱着戚观水,喊着戚观澜,没有拒绝老乞丐的请求,对着唯唯诺诺的店小二面善嘴软,陀幼琳的娇蛮他也能忍受,遇明无理取闹他权当朋友,主动往前牵起那惶恐的小童子的手。 这人心真软,软的想让他活生生的吃掉。 满口污秽血腥,却全都是他的味道,再也不会有人来与他分享。 “你的——”他在邢阳手腕处摸了摸,“你很喜欢它,但是为了把我带出来,你把它给了最欢楼的人。我以为你喜欢我。用上一个喜欢的东西去交换现在喜欢的东西。可是戚观水跟我说,你没有。你把他当成了我,才会愿意把我带出来。” 他抬起两只手放在邢阳的脸上,缓慢的摩挲,平白无故的让人心疼:“是么?” 邢阳半点没察觉到他的心思,急忙道:“不是!不是!怎么会?我认出来了,你跟阿水不一样。把你带出来我很开心,知道了么?知道了就记住。你不比任何人差。” 小孩儿垂下眼睫,沉默着点点头,随后搂紧了邢阳的脖子,慢慢放松了下来。邢阳一个恍惚,险些以为自己抱的是戚观水。就在此时,大殿前缓步走出了几位白衣青年,背负长剑、身姿挺拔;腰覆白练,明艳动人;或手持双刀,器宇轩昂,一双剑目微眺。 “照着规矩来。”那腰覆白练的女子的声音娇柔,像是无数缕小小的丝线,缠绕住了每个人的耳朵,邢阳用肩膀蹭了蹭耳朵,问道:“这位是谁?真漂亮。” 他满腹欣赏吐出来,就‘漂亮’这两个字最贴切。戚观澜轻描淡写的扫他一眼,道:“妙春峰的峰主。白穂师叔。大殿中有根骨石,摸一摸便可测出是何根骨。” 邢阳一边兴奋的往前看,一边问道:“你是什么灵根呀?肯定不差。” 小孩儿语气中不闻半分矜傲:“天灵根。” 13.玄木灵根 邢阳赶忙夸他:“阿澜真棒!” 他其实不清楚‘天灵根’是个什么东西。邢家两兄弟天生都倔强,当年邢阳孤身带着他弟,死了爸妈,就靠着一口硬气撑着,小说游戏或者其他娱乐活动从来都不接触,一心扑在学习上。邢星也是相似的秉性,只是他要比邢阳聪明得多,邢阳高一下课还得去初中校门口等他,高三的时候就跟他在一个班了。 戚观澜听他语气,道:“灵根有天、地、玄、黄四个类别。属性不同,种类繁杂,五行为基础,变异衍生数不胜数。” 邢阳又捧他:“阿澜知道的真多!” 戚观澜拽着他手腕,让邢阳把他放了下来。邢阳看着小孩儿脸色,没看出什么来,隐约觉得戚观澜兴许是不高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对邢星不是这样的。邢星天资聪颖,狡黠圆滑,一张天生柔弱的脸就适合坑蒙拐骗,堪称铁齿钢牙小白兔,什么事儿都要去掺一脚、混一混。邢阳头疼,怕他出事儿,在邢星青春期的那段时间,动则训斥,没有夸奖,更别说这样的无功加冕。 可是邢星跟戚观澜不一样。邢星从小就有他,兄弟俩相依为命过得苦,却还是饱含温情;戚观澜戚观水生下来就陷进了泥洼中,他把他们挖出来、洗干净、换上整洁的衣服,绞尽脑汁帮他们忘掉过去,恨不得俩小孩儿赶紧彻底清扫掉脑袋中那些龌龊人做下的龌龊事儿。 因此对他们的心理健康格外看重些。 邢阳心想我可真是个自作多情的傻子……他又不是什么专家,万一弄巧成拙,将小孩儿养的更黑了怎么办? 台上白穂玉手芊芊,白练卷入身后大殿,将通体乌黑、长过两人的巨大石块拖了出来,她身后身负双刀的青年懒洋洋道:“挨个上来蹭一蹭。石头变白就麻溜下山。” 白穂又是责备又是宠溺的看了他一眼。 人群乌泱泱的动了起来,这时候也没了尊卑之分,谁走的向前些谁就先上,第一个人按上去,白色,整个人都僵了,动也不动。台上那几个身体挺拔的青年都没说话。好一阵后那人反应过来,一嗓子就哭了出来,也没待着,边哭边下去了,换下一个人。 如此这般,接连上去十几个,都是白色,后边倒是出了一些斑驳的杂色,那身负双刀的青年懒散的圈了一片地儿,那些出现杂色的人就兴奋的站到了里边。 快轮到邢阳了。他有些紧张还有些激动,正想要往前走,身后衣角忽然被拉住了。背后戚观澜眼睛中映着终南紫府经久不散的白雾,睫毛细碎的颤动,“你夸我,我很开心。” 邢阳一愣,看着小孩儿低垂的脑袋,心里砰的一下子就炸开了花——小孩儿这样,实在是太、太软了!难得的羞涩,不露在表面,像是软白的小兔子,抖着粉红色的三瓣嘴,怯生生的露出了自己的后背,还不会蹬腿,只是这么乖巧的要摸摸。 他这么想着,还真就上手摸了。戚观澜抬着磨刀石一样漆黑的眼珠子,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在那个曾经带着手表的地方轻柔的摩挲着,“我们都是你喜欢的东西。你想把它拿回来么?” 邢阳想了想,觉得这是给小孩儿树三观的好机会,抓紧时间道:“阿澜,我把手表——那东西给了最欢楼,才能把你带回来。虽然最欢楼里的人都不是东西……不是好人,但这是个你情我愿的事儿,很公平,没有人不开心。拿回来可以,但是不能用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段,知道了么?” 他语气诱哄,满脸期待的看着戚观澜。 戚观澜想到了酒肆银杏树下的那一场搏斗,再看看青年懵懂无知的脸,毫不犹豫的顺着他道:“好,以后我帮你把它赎回来。不用乱七八糟的手段。” 邢阳摸摸他的脑袋,又夸他:“阿澜真懂事儿!”他想了想,又道:“以后不要把自己跟没有生命的东西划在同一个等级上。那东西没就没了,你在我身边就好。” 戚观澜脸色忽然一变,一只手懒洋洋的搭在了邢阳肩膀上,邢阳稍稍偏头,就看见了一张精致如玉的面孔。身负双刀的青年懒散道:“上去。” 邢阳:“……” 台上背负长剑的另一位青年眉眼冷硬,冷笑一声:“轻浮!” 邢阳环顾四周,才发现周围人的目光已经都盯了过来。他前边空无一人,已经到他了。邢阳转过头,目光撞到了温柔如水的白穂身上,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邢阳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 他有些不自在的走了上去,伸手触碰根骨石。 邢阳原本还觉得会有些什么奇怪的感觉,结果就是普通光滑石头的触感。冷了些硬了些,再一看黑色逐渐露出,整块石头都变成了斑驳的颜色,比之前边一些人,石头上的青色多了许多,大片大片的连接在了一起,看着也清亮,美中不足的是掺杂着杂七杂八的颜色。 “玄木灵根,杂质不少,倒也不碍事儿。”白穂道,双目水润含情:“愿意来我妙春峰么?” 台下一片哗然。 她真好看。邢阳有些晕乎。下意识的想点头,戚观澜看不见他表情,但是敏锐的注意到了青年的呆愣,什么不满都吞回了心里。 那身负双刀的青年道:“师尊,您要人是不是太早了?”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戚观澜,“太清峰的小师弟陪着这人来的。反正也不是什么稀奇灵根,小师弟不放人,您还想动手抢不成?” 白穂横他一眼,横人的样子也温柔,“子夙!哪能这样讲。观澜是么?” 兰子夙又笑道:“说不定小师弟还想留人伺候伺候他呢。跟我整日里伺候长瑾师弟一样。您说是,长瑾师弟?” 台上青年又是冷哼一声,还没说话就被兰子夙截了胡:“‘哼!轻浮!’是不是?说来说去就这一句。哼!轻浮!” 台上青年面色一冷。 “子夙!长瑾!”白穂赶忙打圆场,像是个把两只斗红了眼的小鸡崽分开的耐心母亲,道:“观澜带人先行离去,不舍便多待几时,逢魔时刻前送到妙春峰即可。” 戚观澜应了声,与邢阳一起离开了。 邢阳一不步三回头,看着白穂移不开眼,忍不住赞她:“真漂亮。” 戚观澜抿了下嘴,冷声道:“戚观水都比她好看。” 邢阳差点笑出声来,摸摸鼻子,意识到小孩儿又不开心了。这次他倒是很快就知道了。戚观澜很少会把情绪表现的这么明显。邢阳也没什么别的意思,进到《神墟》中之后,他遇到的漂亮的人比比皆是,可惜都是男人,难得见到白穂这样好看的姑娘,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哄道:“乖,乖,别生气,就看看。饿了么?”他想起刚才那个懒洋洋的青年的话,忍不住眯着眼笑了起来:“要不要我伺候你吃饭呀?” “不要你伺候我。也不要抱我。手酸不酸?”小孩儿把邢阳的手掌掰开,不让他牵着他,邢阳好奇的低头,随后小孩儿伸出小手,不轻不重的攥住了他两根手指:“碰到你,就很欢喜了。” 14.天道步衍 邢阳:“……” 邢阳感叹一声:“将来不愁找不着媳妇。真会说话。”他弯腰把小孩儿报了起来,戚观澜按着他的肩膀,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儿。邢阳嘿嘿笑两声:“我手不酸,就抱你。” 小孩儿没挣扎,又成了那种僵硬的样子。邢阳伸手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有些猥琐的想小孩儿的屁股跟刚发起来的馒头一样软,问道:“怎么啦?” 戚观澜慢吞吞道:“我不找媳妇。” 邢阳逗他:“不行。我不同意。找个媳妇多好呀,每天都给你端洗脚水,还给你暖被窝。你也能照顾她,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养的白白胖胖的。捏起来抱起来都软软的,多好。” 小孩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根子慢慢红了起来。 半晌他伸手,勾住了青年的脖子,闷声道:“好。” “好什么?”邢阳简直要上瘾了。这时候若是换了戚观水,估计已经顺着杆子往上爬,抱着他的脸表忠心,说最喜欢阳哥哥、找什么样的媳妇都要先给阳哥哥看这一类的话了。 戚观澜看他,耳根上的嫣红半分未退,忽然把脑袋搁到了他肩膀上,嘴唇擦着他的耳朵,若有似无的触碰到了一点。 “好。给他暖被窝,给他洗澡,喊他起床、给他穿衣服穿鞋子,每天、每天都亲亲他……把他抱在怀里不松手,哪都不让他去,就在这里,在我眼前。我待他好,他也要陪我一辈子……” 柔软的耳垂,淡淡的茸毛,满满的阳光味道。背对着青年,小孩儿眼神贪婪阴沉,声音却是带着稚气的羞涩,像是一尊青面獠牙的泥塑牙牙学语,诡异而温暖。 邢阳自顾自乐得很:“这么小就有想法啦?不错不错。到时候记得喊我,帮你看看人。” 戚观澜郑重道:“一定。” 邢阳见好就收,问道:“陪你回太清峰?” 小孩儿摇摇头:“不要,去妙春峰。我送你过去,逢魔时刻已经很危险了。”他顿了一下,慢吞吞道:“妙春峰白穂师叔,今年已经三千多岁了。” 邢阳:“……” 邢阳假装苦恼道:“哎呀,年龄差太大了。这可不行。”他忍着笑看小孩儿眼睛亮了起来,继续道:“我比你大几岁?你今年多大啦?七岁是么……差了都快十八岁了。不行,我不能亲你了。” 戚观澜的手捏住他的后颈,撑起身子,软绵绵的在他嘴唇上舔了一口,期待道:“那我亲你,好不好?” 小孩儿湿乎乎的舌头舔在他嘴唇上,有点像是邢星的爱狗乐乐。 邢阳拍拍他:“好了好了,乖,逗你呢。太清峰离着妙春峰远么?不远我就抽空过去找你玩。你一个人在太清峰,年纪又小,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理他,来找我,知道了么?”他想了想,觉得小孩儿来找他可能没什么用,又嘱咐道:“多跟代鲤亲近,有事儿找他也行。不要忍气吞声,也不要飞扬跋扈,多交朋友。有什么心事可以来找我讲讲,不要憋在心里。” 他是希望小孩儿能够变得阳光起来的。 戚观澜慢悠悠的勾着他的短发玩。点头,应声。“哎对了,你知道刚才那几个人是谁么?”邢阳想起台上两个针锋相对的青年,问道。 戚观澜道:“妙春峰兰子夙、兰长瑾。分别位列三、四。两人都是地火灵根。” 一个姓氏,同母异父的两兄弟。 知道名字,邢阳差不多就理通这些人以后的具体走向了。 《神墟》中妙春峰地位不高,峰主白穂天性柔和,从不与他峰呛声,被几个强势的峰主逼得步步后退,最后只能带着一群弟子、抱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种植草药、炼制丹药。后来终南紫府灵脉彻底断绝,十三峰中的小世界被无限扩大,峰与峰之间便断了联系, 无尽海淹没了大半座山脉。还是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弟,带着师兄弟劈开了山脉,让海水灌走,好歹是保下了妙春峰一脉。 不过也就仅仅是保下。从那以后妙春峰就被邢星轻描淡写的从主线中去除了。白穂的结局是一句‘灵泉枯竭、原身萎靡’。 邢阳看了半天,看不懂‘灵泉枯竭、原身萎靡’是个什么意思,就问了一句,邢星当时刚跑了趟厨房看笋干老鸭汤怎么样,满头大汗,随口说了就是死了呗。邢阳也没多问,哦了一声就继续往下看了。 见到真人后再想结局,有些难受。 邢阳点头:“这样啊。感觉还挺好相处?以后再说,瞧着不像是坏人。” 戚观澜道:“兰子夙散漫,天赋高,心性不稳,成就难得。兰长瑾面上冷清,心有旁骛。很深的‘旁骛’。” 邢阳失笑,敲敲他的额头:“阿澜,不能这么看人。交朋友要看品行,与成就、前途、家世关系不大。你看我,穷得一清二白,对你们来说还有些来历不明,天赋也不高,你要是因为这种事情不再亲近我,我可是会哭的。” “不要你哭。”小孩儿闷声道:“我习惯了。” 邢阳心一抽。从哪儿习惯?能从哪儿习惯。最欢楼。戚观澜得察言观色、步步为营,才能举步维艰的过下去。他斟酌了一下词汇,决定先夸再劝:“阿澜,你很好,观察力很强。以后肯定保护好你自己。” 戚观澜摇摇头,道:“我想保护你。” 邢阳安抚他:“慢慢来,慢慢来。” 一切都还来得及。天元二十八年,黑就黑了。俩小孩儿年纪都小,掰正三观完全来得及。以后不一定就按照《神墟》的方向走,戚观水虽然去了天道宗,但也不是原文中的那位峰主掳走的。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知道几年后终南紫府的破败是因为什么,若是能够更改,戚观澜的命运也会随之变化。 夸完了就该劝,邢阳正想开口,头上树枝却忽然一阵晃动。 青年神气的坐在树干上,垂下一只黑色的靴子,俯视他道:“哼,慢死了。你胆子大得很,莫说是逢魔时刻了,便是深更半夜也敢乱跑,还不如陪你家小年糕去太清峰坐会儿,免得到时你去了妙春峰,见到白穂师叔乐不思蜀、忘了前人,以后再也来不了太清峰。” 遇明这话夹枪带棒,说得飞快。眼神乱瞟,像是在观察什么人的到来。 邢阳:“……”少年,你戏有点多。 戚观澜也扭头看,邢阳悄咪咪趴在他耳边,道:“记着点,人不坏,嘴巴毒,说不好听的就别理他。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湿润的呼吸扑打在小孩儿的耳根上,就又敏感的红了一片。戚观澜伸手揉一下,放下手来,又忍不住抬手揉一下。 遇明粗声粗气道:“我听得见!” 邢阳冷静的夸他:“真敏锐。听了半天了?连我要去妙春峰都知道了。” 遇明倨傲道:“谁关心你?步莲师姐吩咐我来的,免得你找死还带着这小孩儿,到时候出了事儿步衍师兄教训的还不得是我。” 邢阳正欲说话,却见青年从树上一跃而下,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一身绣着暗纹的蓝衣,亲亲热热的像是换了张脸,声音温和又耐心:“从今日起,也能唤你声邢阳师弟了。我虽不是终南紫府弟子,但也勉强算是个前路人,若是以后有困难,尽管找我便是。观水师弟视你如亲兄,我便也是你亲人。” 邢阳:“……???” 树枝被压又被松开,晃荡着停不下来,零零散散落了些叶子。前方小道上过来了个聘婷的身影,云纹蓝衫,冰肌玉骨,正是黎步莲。 邢阳了然又疑惑,心道遇明什么时候如此惧怕黎步莲了?那少女看似脚步轻缓,却是缩地成寸,转瞬便到了几人眼前。邢阳还未开口,那少女便已经抬出一只手,靠近了他的脸。 一股幽香迎面扑来,少女眉眼温柔,将他头发上的叶子取了下来。 少女手掌近在咫尺,邢阳有些不自在,红着脸道:“步莲姑……师姐……” 戚观澜手背青筋暴突,沉默的抓住了邢阳的衣服,捏得死紧,却未触及他皮肉半分。 少女微微一笑,还未开口,遇明便木着脸,一字一顿道:“邢师弟,这位是天道宗的,步衍师兄。” 15.无尽人影 “步、步衍?黎步衍?”邢阳面色复杂道。 那少女……少年点点头,笑出一口瓷白的牙齿,嘴唇粉嫩,手中树叶落地,散成了一片小草芽儿。遇明一改刚才吊儿郎当、嘴上杀千刀的脾性姿态,腰背挺直,标杆一样站着。一双眼睛正气凛然,扑面而来的正人君子气息。 ——美少女的xx掏出来比你都大的传说,如今有幸见到了一次,真是让人觉得荣幸至极呢……个鬼啊!邢阳心想一点都不感觉幸运好么?!《神墟》正文断更那里黎步莲黎步衍兄妹才刚刚露了个面,性格属性身份好坏都不知晓,可是千算万算,没想到黎步衍是个异装癖…… “那上次在街上,是步莲师姐还是……?” 遇明规规矩矩道:“是步莲师姐。” 黎步衍走在他身边,比遇明足足矮了一个头,“家妹提起过你。这个样子出来见人,也是失态了。天道宗中几个师弟师妹调皮,挑唆尔柳儿剪了我全部的衣服。索性缩骨术我还是会一点的,干脆穿了步莲的衣服出来。让邢师弟见笑了。”他毫不在意的样子。 遇明干咳一声:“尔柳儿还小,调皮了一些。师兄……” “我没放在心上。”黎步衍弯着眼睛,笑得纯良:“挑唆尔柳儿的那几个打一顿吊在房门前了。还能怎么样?这么小的孩子我也下不去手,再长大点就好说了,也不用使杀鸡儆猴这样下作的手段了。” 遇明脸色有点不好看,小媳妇一样瑟瑟发抖,跟在少年身边,声音大些都不敢。 黎步衍冲邢阳怀里的小孩儿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像是观澜师弟这样的年纪就正好。” 邢阳默默将小孩儿搂紧了些,像是只灰毛大兔子抱紧了他的萝卜。 黎步衍一边走一边道:“听观澜师弟的话?直接送你去妙春峰。终南紫府我们常来,有些规矩也清楚。等到邢师弟在妙春峰正式挂了灵牌,就能领个灵器;修为再进一步有了自己的法器,跨过几个小世界还不成问题。” 邢阳应了一声。黎步衍学识极渊博,一路上谈天说地,聊些邢阳一知半解的事儿。邢阳似懂非懂也听得入神,半路偷偷瞄他,心想这真的是个少年么…… 看来看去好像是有些差别。黎步莲一双蓝瞳鲜亮水润,面孔棱角更是柔和一些。黎步衍黑眸温润深沉,纵使是缩了骨,也照样透着一点少年的英气,举手投足都不像是女子。邢阳看了半天总算是麻痹了自己,勉强看对了他的性别。 “……邢师弟尽管放心。观水师弟跟着师父,定会受益匪浅。师父待人和善,座下弟子刚刚拜入师门的时候尽是些皮猴子,都是我一路鞭打到听话的。”黎步衍叹息一声:“步莲我就没舍得打。她是师父一手养起来的,脾性举止都像师父。” 遇明声如蚊呐:“也不是特别皮。” 黎步衍似笑非笑的瞅他一眼:“怎么不皮?学上一招半式就觉得自己功夫小成。好呀,愿意觉得就觉得,打到抱头鼠窜就不觉得了。” 遇明不敢吱声了。 这时黎步衍腰间香囊忽的一动,他疑惑的嗯了一声。自香囊中取出了一张纸条,上边字体娟秀。他飞速看完一遍,嘴角一扯:“遇明,送邢师弟过去。那混小子又来纠缠步莲了,我过去一趟。” 黎步衍嘴角天生上翘,不笑就已经带着三分笑意,拉下嘴角后搭着这张精致的脸,透出些难以言喻的诱惑的严肃。 遇明惊奇道:“又来?!终南紫府离着天道宗可不近。千里迢迢赶过来,真是毅力非凡。” 师兄弟二人说起这个话题旁若无人,邢阳只能低下头又托了托小孩儿的屁股。 黎步衍又匆匆交代了几句,随即抽身离去。他一走遇明的气焰就又涨起来了,邢阳眼睁睁看着他从俯首转到用下颌看人,不依不饶嘲讽道:“哼,看到白穂师叔眼睛发直、看到步莲师姐走不动路也就罢了,连步衍师兄也不放过。禽兽!” 邢阳觉得他幼稚,耐心哄他:“你看,我这么禽兽的一个人,谁能看得上我?对不对?到山脚了,这水是哪里来的?妙春峰远不远?” 他们站在山脚下,不远处垫了一层琉璃砖,砖上覆盖着一层密集的杂草,砖下潦原浸天,水声浩荡。 他一连提了几个话题。怀里小孩儿一直安安静静,睁着眼睛看遇明。遇明冷哼一声,耐心解释:“这水是无尽海的一条支流,终南紫府十三峰之间的小世界,大都是被无尽海的水淹没的。你来时是从无尽海上小世界之间的缝隙渡过来的么?” 邢阳摇头,遇明拉着他往前一迈,一副‘迫不得已’‘极不情愿’的样子,带着他行走在了水面上——那通透水纹波动,迈出一步即进到了未知的世界,再回头一看,迈下来的山与土地都已经消失不见,四处雾蒙蒙的一片。 邢阳一只手抱着小孩儿,一边四处乱看,无意中瞄到了远处一点。 那里有个人影。 聘婷、身姿姣好的黑影。翩若惊鸿,站在天水交接处那微不可见的一线上,做出了一个‘脱衣’的动作。手臂纤长柔软,从下蔓延到上,若不是眼瞧着扔了一件衣服样的东西,定会让人误以为是哪家仙子在水面上凌波舞动。 虽说根本就看不清,但是邢阳还是念叨着‘非礼勿视’,把脑袋偏了过去。遇明转过头来,问道:“看什么呢?”他一眼看过去,奇道:“水面也能看的入迷?” 邢阳一愣,顺着刚才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那妙曼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正欲开口解释,手臂却忽然一痛。邢阳面部微微抽动,遇明紧张道:“怎么了?” 戚观澜直起身子,按住了他的手臂。小孩儿一言不发,手脚干脆,想要掀开他的袖子瞧一瞧。邢阳哪能让他掀开?那手臂上不知道又刻上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便急忙按住袖子,暗暗用力,阻止了小孩儿的动作:“停、停!没什么事儿。有点痒而已。阿澜,停一下!真的不用看。” 遇明舒了一口气。 小孩儿面无表情,小手按在他的袖子上,没动。邢阳耐心道:“乖,真的没事儿。阿澜,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来着?你相信我,好不好?退一万步讲,真的有什么事儿,你也要给我一点空间,每个人都有**的。” 戚观澜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问道:“……**?” 你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还是说我演的不够好,让你连个七岁孩子,都要防备着? 他心思百转,面上沉着稳定,伸出舌头舔舔他的嘴唇,佯装成信任极了的样子。又窝在他怀里安静不动了。 邢阳摸一摸嘴唇上小孩儿留下的湿哒哒的口水,抬眼就看见遇明看禽兽一样的眼神。 邢阳:“……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遇明:“……哦。” 邢阳尝试解释:“小孩儿,亲两口没什么事儿的。” 遇明冷静道:“小时候我比步莲师姐还矮,就亲了一口脸,被步衍师兄塞了灵药吊住命,挂了五天。滴水未进,七月山头的烈日。” 邢阳:“……有点惨。” 两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再说。不是邢阳不想说,他巴不得多问些问题,初来乍到,心头总是沉甸甸的不对头。是遇明不理他了。青年抿嘴生闷气——邢阳都不知道他气什么,下颌线条冷硬,嘲讽都不愿意了。不消片刻就到了妙春峰,迈上土地跟行在水面上没什么区别。 16.聒噪鸟儿 山木皆有灵。一条朴素的石梯宽约一丈,狭窄崎岖,四周都嶙峋。三人环抱粗的古木盘虬狰狞,青苔蔓延在阴暗角落,伞形的树冠遮住了天空,树枝上停着一只白头黑身的鸟儿,晶莹如红宝石般的长喙叼着一只黄黑相间的虫子,歪着脑袋傻不愣登的看着他们。 邢阳觉得手酸了,把小孩儿放了下来。遇明抬头看看树上那只鸟儿,斜过来一眼,伸手想要把小孩儿抱起来,他动作熟练,似乎是抱久了尔柳儿。却被小孩儿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遇明满脸不可思议,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不要我抱?!” 戚观澜还未落地就抓住了邢阳的两根手指头,道:“嗯,不用你抱。” 遇明凶巴巴道:“哼!我还不稀得抱你呢!”树上那白头黑身的鸟儿嘎嘎一阵狂笑,嘴里的虫子都掉了。邢阳没见过这种鸟,多看了几眼。遇明一扯他:“别理他!” 邢阳一脸懵逼,谁?别理谁? 他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戚观澜。小孩儿也极有默契的抬起了头,面无表情的摇了摇。 遇明抬手指一指山路:“不高,三千多阶,到了顶就是妙春峰山踪居。你快些上去。我带这小不点回太清峰。” 小孩儿手指紧了紧。邢阳急道:“怎么现在就带他回去?不是说再陪我一会儿么?”他也顾不得手臂酸痛了,又弯腰把小孩儿抱了起来,一大一小脸都看着遇明,像是一左一右两个门神……可怜巴巴的邢阳门神,警惕又紧绷。 高度刚好。 戚观澜摸摸他的脸,亲一口:“放我下来。我跟他回去。改天来看你,好不好?” 他语气冷淡温顺,说完又亲了一口。 邢阳直觉有点不对劲儿,放他下来,训话:“是我去看你。你安心修炼,不要乱跑,山里有吃人的东西,小孩儿肉最嫩了。” 遇明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 戚观澜道:“好。” “啰嗦死了,赶紧上去。”遇明道。 树上的鸟儿怪声怪气的叫起来,有点像是八哥一样的公鸭嗓:“啰嗦死了!” 邢阳迟疑道:“……这鸟是不是不太对……” 遇明斩钉截铁:“没有!没有不对劲儿。什么不对劲儿的鸟?什么鸟?我怎么没瞧见?”他推着邢阳往上走,青年手臂上肌肉精实,力气大的可怕,邢阳一个没留神儿就被他推得踉踉跄跄的往上走了几步。 那鸟儿叫的更欢快:“粗鲁!无礼!小孩子都不喜欢你!” 遇明冷笑一声:“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找我麻烦?不如赶紧去太清峰,说不定步莲师姐一个心软就赏你一块洗脚帕,抱着睡一觉也欢喜不是?” 那鸟儿理直气壮:“我没找到步莲,在太清峰待着等黎步衍回去揍我?” 遇明奇道:“你狗鼻子这样灵,还没找着步莲师姐?”他一脸疑惑,忽然一掠,一掌就拍了树干上,与此同时树干一震,那鸟儿居然没站稳,忽闪着翅膀从树上跌落了下来,遇明举剑一劈,竟将那鸟活生生劈成了两半,黑色鸟毛转眼落了一地! 邢阳转身捂住戚观澜的眼睛,严肃道:“别看!” 戚观澜抬手,放在了他绷起青筋的手背上,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乖乖闭了嘴。 每一次亲近都难得。 一片鸟羽悠悠在空中打个旋儿,幻化成了一个桀骜不驯的红衣青年,轻飘飘的落在下一茬的树枝上,蹲下来,咂舌赞叹,鼓掌道:“不错不错!心狠手辣,禽兽佼佼者,不愧是搁步莲身边待了怎么多年还没被黎步衍杀人灭口抛尸荒野的人——” 遇明收剑,冲邢阳摆手道:“往上走。” 瞧着不像是仇敌。邢阳牵着小孩儿,问道:“那阿澜先跟我走?” 遇明不耐烦的咂舌:“我今晚去接他。” 邢阳也不啰嗦,牵着小孩儿爬台阶。台阶说长也长,一阶阶也短得很,走了不多时,邢阳低头问道:“累不累?” 戚观澜摇头,认真道:“不累。”他摸摸邢阳的小腹,触感一片坚硬的肌肉,邢阳眼睛一眯,忍不住笑道:“别乱摸。痒。” 戚观澜抬头看看他,又挠了一下。邢阳转了一下身子,两只手插/进小孩儿咯吱窝,把他高高举了起来,得意道:“怕不怕?还敢不敢再挠我了?” 青年脸上带着一点调皮的得意,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是以大欺小,仗着自己手长,把小孩儿又举高了一点。见小孩儿不吱声,又怕吓到他,赶忙发下来抱到怀里:“吓到了你?” 戚观澜攀着他的肩膀,一口咬在他耳垂上,囫囵在口中砸了一圈,恋恋不舍的吐出来,声音委屈:“吓到我了。”说罢又是一口咬了上去,把那边软白的耳垂清浅的咬在牙齿间,仔仔细细的磨了几下。 邢阳以为小孩儿是真怕了,耳垂被叼的酥麻又难受都没管,又安慰又哄劝,好不容易才哄的小孩儿把他耳垂松开。 两个人一边闹一边往上爬,不多时就即将到了山顶。邢阳一身汗,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冒了几处角的小亭子,随口道:“可算到了。哎对了,穿红衣服不会就是步衍师兄说的那个‘纠缠步莲’的人?” 戚观澜道:“听口气似乎是天道宗赶过来的。” 天道宗? 不认识。邢阳心想难不成是正文中还没有出来的角色?回去看看大纲……他悚然一惊,刷的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大纲!大纲呢?! 17.亭前黄泥 刑阳急促的呼吸了两下才慢慢冷静下来。小孩儿看着他,不动声色的伸手捏住了他的手心,问道:“怎么了?” 刑阳急道:“我……我身上有个本子。棕色的,你见到了么?代鲤呢?……遇明!遇明肯定知道在哪里!”本子丢在了哪里?丢在哪里都有可能。终南紫府山脚,他晕过去的时候,又或者是遇明给他换衣服的床上…… 他转身就往下跑,小孩儿被他带的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刑阳懊悔的转头,两只手都在抖,蹲下来抱住他,惶恐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怎么能这么粗心?!分量不轻的东西,说丢就丢,早些意识到也好过现在后知后觉。那东西能落在别人手上么?!大纲他没有时间来得及细看,万一记载了戚观澜戚观水身上的秘密,将来被人拿捏在手中该怎么办?! 更何况……更何况。 他张嘴又闭上,颤抖的像是夏风中的杞人忧天的那只蝉。 “对不起。” -----那个本子,是他跟现代唯一的联系。 一朝迈入,人头耸动熙熙攘攘,格格不入的只有他一个人。刑阳乐观,权当自己出门旅游。只是偶尔一回头,看见仙山、御剑、凛然之气、衣带飘然,心底便会悄无声息的敲一下小小的铜钟,提醒他现在的处境。 终究是异世。 无父无母,唯一的牵扯是刑星,沉甸甸的一大块,压碎了他所有好奇的探究的心思。 戚观澜抱住他,手指轻柔的□□着青年的后颈,轻声慢语道:“是我的错。戚观水把那个本子带走了。” 刑阳半天才道:“......没事儿。” 他就着这个姿势停了一会儿,才觉得好受不少。戚观水带走了……就带走了。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刚才那一瞬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悄然而至,情绪的泄洪尤为突兀,让他措手不及。这时候想起来又后悔,担心小孩儿被他吓到,便强行撑起一个笑容:“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往上走?阿水拿走也不跟我说一声。不过也算是个念想了。普通的本子,没什么用的。” 邢星的鬼画符,没几个人能看懂。看懂了又怎么样?不过是几个名字、寥寥几句话而已。即便是写的将来,也未必会有人信。 戚观澜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了他的脸上。随后小孩儿垫起脚,咬住了他的嘴唇,恶狠狠的撕咬,片刻邢阳就尝到了血腥味。他‘嘶’了一声,却没有伸手推开小孩儿。 小孩儿白软的脸蛋近在咫尺。 “骗子。你说让我相信你,给你**,可是你不相信我。你瞒着我。”他声音软软,整齐白皙的牙齿咬着那一片柔软的嘴唇,声音含糊带着一点哭腔:“我……我做你的东西。我不会丢。你把我丢掉,我也会自己回来。你甩不开我……我不会丢的。” 他语无伦次,口中说着‘我不会丢’,却分明是‘你丢也不会走的语气。’ 邢阳心虚又心疼,“怎么会丢掉你?” 小孩儿倔强的一句话也不说。邢阳脑海中千回百转,天衣无缝的保证跟谎话轮番上阵,最终却谁也没有成功从他嘴中翻滚出来。他沉默小孩儿也沉默,两个人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谁都没有动,邢阳的嘴唇已经麻木了。 戚观澜后退一步,放开了邢阳可怜的嘴唇。站在他旁边,垂着眼睛不肯说话。邢阳没法劝。能怎么劝?无非是许诺‘不会丢下他’这一类的诺言。可是他又做不到,明知道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该被许诺。 小孩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邢阳不敢戳他心头上的痛。索性小孩儿生气归生气,还是乖。不肯抓他手指了,揪着衣角跟着他。邢阳走两步低头看看他。小孩儿始终不愿意抬头。 到达台阶顶端的时候,小孩儿忽然又攥上了他那两根手指头。 你尽管丢。 尽管丢! 邢阳以为他别扭劲儿过去了,误打误撞的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妙春峰峰顶,一眼望过去见不到头的辽阔。平摊干净的石子路、野地里一片绿油油的青菜,青菜中央一所方亭,亭子中央安置着四四方方一张矮桌,桌上孔雀蓝釉三足香炉飘着袅袅白气;矮桌旁坐着一群青年,皆是飘然出尘,单手支腮攥着《抱朴子》的,双手虔诚捧着《七破论》的,乍一看约莫有四五个人,姿态各异,个个……睡得香甜。 唯独一个人站着。矮,瘦小,面容清癯,乍一看有种少女般的纤细,孤零零的,立在方亭外边,脚上粘了一层黄泥,也穿着白衣,像是几根干柴撑起来的廉价的布料,他胡乱搓着手,看见邢阳,顿时两眼泪汪汪,脸蛋上两团高原红更加耀眼,迈着矜持的步子奔了过来。 “邢阳师弟是不是?子夙师兄传来了信儿,让我来接你。”瘦猴子殷切道:“师尊何时回来?” 邢阳道:“太清峰那边的人将我送过来的。师尊的动向我也不清楚。” 他迟疑的回答,那瘦猴子却感激涕零,道:“我是你三师兄,逢天悦。重逢的逢,天天都欢喜的天悦……”他一拍脑袋,两只圆眼睛不好意思的眯了起来:“啰嗦!啰嗦!习惯了,邢师弟可千万不要介意。” 感觉是个老好人的样子?邢阳道:“三师兄?” “哎!哎!邢师弟!”逢天悦比他还高兴,连连应了几声,又把腰弯到极致,两只眼睛比戚观澜还要低,讨好道:“这位就是太清峰的小师弟了?真真是骨骼清奇、天资卓越!” 戚观澜冷冷淡淡的应了一声。 逢天悦引着他们往里走。路过亭子的时候小孩儿目不斜视,邢阳多看了几眼。那亭子中纤尘不染,四周菜地也是干净敞亮,脏土都安然的成块成团躺在那里。独独周边布了一圈黄泥。 邢阳指着方亭顶部,问道:“那是什么?” 他指的是方亭顶上一片片状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件长袍,又不那么平整,暗褐色,薄如蝉翼。风一吹就呼啦啦的飞起来。 逢天悦赔笑两声:“师兄弟们淘气,就是件捡回来的破衣服。”他随口就把这件事揭了过去,继续道:“妙春峰共九位弟子,大师兄兰子夙二师兄兰长瑾,想必九师弟都是见过的了。等进了师弟房间把东西收拾干净,再给你讲讲其他事宜。” 他比邢阳要矮,还是个少年模样,可惜卑躬屈膝姿态做得足,平白没了朝气。 “这边就是妙春峰的山踪居了。”逢天悦笑道:“几刻钟前子夙师兄传来了信儿,我就赶忙把邢师弟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他抬手挥扫空气,无色的水纹凭空漾开,露出一扇精致的小门,“这边请。” 邢阳正要迈进去,那边亭子中传来声肆意的叫喊:“逢天悦!过来倒杯水!” 又一声嬉皮的声音:“快点快点!大家刚醒都口干了!” 邢阳皱眉,扭头看过去。那亭子中的几个青年果然都醒了,衣发未乱,照样是风华正茂的样子。歪歪扭扭的一堆,都笑着往这边瞅。 ……三师兄逢天悦,看样子没什么地位。邢阳想。 “哎!成成!这便来了!”逢天悦佝着腰搓搓手,歉意的笑道:“邢师弟先进去,卧房在最靠里的一排,左数第二间。给邢师弟挑了好位子。东西都布置好了,床铺被子也是洗过的晒好的,邢师弟尽管用就好。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过会儿再给我提。尽管提。” 随后他马不停蹄的赶到了亭子那边。 如果说在邢阳面前他还有点人模样的话,等他到了亭子那边,就成了彻彻底底的仆役。 邢阳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想要跟过去。戚观澜却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心。终于愿意跟他讲话了。邢阳什么都顾不得了,急忙蹲下来,柔声道:“怎么啦?” 戚观澜小声道:“进去,想要看看你的房间。” 邢阳有些担忧的看向亭子那边。逢天悦过去之后几个人讲话的声音都小了下来。他这边听不到,只能看到逢天悦连连弯腰。 戚观澜扯他衣角,道:“再晚遇明师兄就要来接我了。” 邢阳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带着小孩儿走进了那扇门中。 亭中青年嘻嘻哈哈笑声一片,有个人站起来,探着身子,揪住逢天悦的耳朵,把他从亭外拖到了亭子中,踉跄着又是一圈新的黄泥,像是屠宰场中被绑住的、沾了一身泥巴的猪崽。逢天悦哎呦叫了一声疼,换来的是更大的笑声。 小孩儿牵着邢阳的手,淡淡的转头看了过去。 方亭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绑着那件旧衣服。在风中翻飞,又停下,轻飘飘的落在红瓦上,不动了 他很快转过头来,手却忽然被松开了—— 小孩儿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将自己的手抬到胸口,松垮垮的握成拳头,没有青年那两根温暖的手指,空虚得很。他尝试着松握了几次才回过神儿来,面无表情的追着青年的背影跑了过去。 青年一脸怒色,跨出了刚刚才迈过去的门槛,冲着亭子那边走了过去:“你们干什么?!” 18.旧年师妹 那几个青年脸上均是一愣,半晌其中一个身量高的挑挑眉:“新来的小师弟?” 邢阳没理他,往前走一步,想要进到亭子中扶一下逢天悦,却没想到靴子跨到那圈黄泥上边的时候忽然一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了一把,向着黄泥就坠了下去—— 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后腰,无数暖流从那一点散出,邢阳只感觉自己浑身都软绵绵的,但那无形的东西却像是碎了一样,蓦然消失。 他撤回了自己的脚,警惕的看着亭子中的几个青年。 “哎——!”那青年本来是想阻止他迈进来,见他无事也松了口气:“是邢师弟?我是你四师兄,瞿叶。” 邢阳冷淡的看着他:“四师兄。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还得要三师兄带我进去认认路。” 瞿叶道:“带路?可以,让你五师兄带你去。” 旁边一个微胖的青年笑着拱手:“老五,仰白玉。” “不用了。三师兄看着面善。”邢阳面色绷得紧,浑身都警惕。这么欺负人,看着也不像是好人。他呼吸忽然一滞,身后那手柔弱无骨,轻飘飘的在他后腰摩挲了两下。穿透衣料般的肌肤相贴。 热的邢阳有些痒。邢阳好歹忍住,没回过头让小孩儿别闹。 仰白玉皮笑肉不笑道:“面善?面是挺善的。面善就是好,小惩大诫也有人帮着出气。怎么?哪里不满?邢师弟可不像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人,这不是靠山都找了么?”他指指邢阳身后的戚观澜,“太清峰天灵根的小师弟,谁不得捧着……” 瞿叶不悦道:“老五!” 瞿叶歉意的笑了笑,道:“三师弟就三师弟罢,先让他带你去房间。具体事宜等师尊回来再说。” 逢天悦陪笑道:“我来我来!累活都给我。怎么能让几位师弟操劳?好好的一家人,别为了这种事情吵。”他抖着往下走,腰佝的更厉害,刚刚走下一阶台阶的时候,他身后仰白玉忽然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了他后腰上! 逢天悦哎呦一声,从台阶上滚了下来,直直掉进了那圈黄泥中。那圈黄泥不宽,容不下一个人,但是他滚得狼狈,四叉八仰的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都掀了进去。“你有病?!”邢阳咬牙道,赶忙蹲下想要将逢天悦扶起来。 逢天悦虚虚的推开他的手,极小心的拢着自己的袖子,没让邢阳身上沾了泥。 邢阳气鼓鼓的,还想要伸手扶他。 小孩儿站在他身后,抬眼看向亭子中的那群人。仰白玉对上他的眼光,一时间觉得像是针扎,冷得刺人,再一晃神又觉得有些怯,到底是太清峰天赋异禀的小师弟,说不定太清峰峰主后灼君疼得很,哪里轮得到妙春峰的弟子来管教? 逢天悦苦笑一声,劝道:“罢了、罢了,九师弟离我远些。莫要脏了身上的衣服。”随后他转过头,对着那群高高在上的青年作了个揖:“那诸位师弟,我就先送九师弟过去。慢慢读,等到师尊回来考量起来也好交代。” 他摔倒的时候另半边身子还在黄泥圈内,站起来半身狼藉,苦恼无奈的看着那纹丝不动的泥泞,吞吐道:“还请五师弟将这小圈子……” 仰白玉睬都不睬他一眼,转过去抓着书,声音极大的朗诵了起来。剩下的几个面面相觑,也都一个接一个的坐了下来。 瞿叶无奈劝道:“老五!行了,小师弟刚来,做事儿也别太过分。”仰白玉的声音这才小了些,随手一挥,那圈黄泥即刻消失。 邢阳也气,理都没理,执意扶住逢天悦的手臂,扶着他过了那黄泥。索性仰白玉没在作弄人。邢阳没忘记牵住小孩儿,一边扶人另一边还要牵人,他觉得别扭,看看逢天悦一瘸一拐的样子,扭头跟小孩儿商量:“阿澜,我松开你一下,好不好?” 戚观澜抿着嘴,摇头。却放开他的手,抓住了衣角。邢阳笑道:“乖。” 那凭空出现的小门还在,邢阳小心翼翼的扶着逢天悦走了进去。随后小门消失,逢天悦苦笑道:“何必呢邢师弟。为了我这么一个……的人得罪了诸位师兄弟。往后的日子得辛苦多了。” 邢阳没回话。 逢天悦继续道:“衣服、衣服脏了罢?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那黄泥圈是五师弟拿手的小法术,难洗。你别担心,等回来房间你脱下来,我给你洗。连累你了,今天这事儿也是不凑巧……” “我没担心衣服。”邢阳冷声道,“你的腿怎么样?” 逢天悦一愣,结巴道:“什、什么腿?”他眼神怯怯,露出卑微的水光,明明是懦弱的口气,却意外夹杂着一点期望。像是株夜生植物。原本是邢阳扶着他,这时候他却敛声息语的反握住了一块小小的布料。 邢阳无奈道:“你的腿。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磕了几下,疼不疼?等到了房间我给你看看,骨头折了就麻烦了。” 逢天悦急忙叠声道:“不碍事儿不碍事儿!能、能问问,就很好了……”他露出一个笑容。还是十**岁少年的模样,笑起来竟然像是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 “不想笑就别笑。他们怎么那么欺负人?……算了。”邢阳心想真是说不通,到了地儿把人按住瞧瞧,总不能就这么了事儿了。他的确是初来乍到,今天要是没戚观澜,他指不定要比逢天悦还要狼狈。妙春峰的事儿他不清楚,万一是个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的笑话呢? 可是看着又不像,这么老实的一个人,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对谁都一样。 逢天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脸,眼神儿有些黯淡。 不、不喜欢么? 他眼睛忽然又亮了起来,赶忙道:“能说!能说……说到底也是我的错。邢师弟来之前,‘九’上边,是个小师妹……乖巧得很,妙春峰上阳盛阴衰,几个师兄弟都宠得很……” 逢天悦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小师妹天真调皮,日日都在妙春峰云海中泛舟,采些奇怪的东西回来。今天插几朵花在那里,明天再去师尊的丹炉中玩一玩。大家都没当回事儿,八师弟甚至愿意陪她四处逛。事儿出的突然,谁也没料到。” 他们又走过一道垂花门,入目的是精致的抄手游廊,极处小楼阁、精致的木屋,错落有致,树木山石,蓊蔚洇润。 邢阳却没注意看,继续听逢天悦道:“那日轮到我烧饭,小师妹采了几株颜色亮丽的草药回来,趁我不注意丢入了锅中。就上了桌。……都是些要人命的东西。索性师尊发现的及时,没人吃下去。大师兄却因为此事动了怒,罚我在厨房门前跪了三天。”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隐约可见几点泪光:“小师妹来祈求我原谅。她也哭,道歉说师兄对不起。那时候我少在师兄弟中原本就结怨多处,嫉恨她烂漫受宠,一直怀恨在心,借着此事发作……原、原本是想吓唬吓唬她……就在她那小舟上凿了一个洞。” “……后来连尸体都没见着。在云华峰悬崖嶙峋的山石上,找到了几点挂烂下来的皮肉。” 19.引气入体 逢天悦闭上了嘴。 他手指颤抖得厉害。“怪我,都怪我。要不是……用了这样下作的手段,小师妹也不会……云华峰下就是无尽海,掉进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他道:“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邢阳没搭话。说什么呢?这么长时间的事儿了,安慰什么都不像样子。说到底谁都可怜。那小师妹平白无故丢了性命,逢天悦更是再也抬不起腰。刚才那亭子中几位青年的厌恶都不似作假。日日嘲讽,还要搭上几脚。 是黑是白,当场都不一定能捋顺,更何况过去了那么多年、他还只是个局外人。 半晌他拍拍少年的手。 逢天悦低垂着眼。他看着邢阳扶着他的手,目不转睛,视线一偏转,撞上了戚观澜的眼睛。他们对视一眼,逢天悦收回了目光。 小院子楼阁重叠,过了一门还有一门。邢阳走的眼花缭乱,终于到了妙春峰的宿舍。果然是在院子的最后一排。屋后就是一片云海。隔着屋子都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进去瞧瞧。”逢天悦低眉顺眼道:“我就在你隔壁。本该是由我领你引气入门,只是太清峰的小师弟在这里,也就不需要我班门弄斧了。” 邢阳道:“你进去,我给你看看腿。” 逢天悦额头上出了一点冷汗,惶恐道:“不、不用了。”说罢他转身就跑,一瘸一拐的,哪能跑得过邢阳?邢阳一把掐住他的胯,往下按,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腿,隔着衣料摸索了一阵,轻松的站起来道:“骨头没事儿。” 他松开手,没有再阻止逢天悦。后者像是被什么毒虫子咬了一口,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钻进了旁边的房间中。 邢阳活动活动手腕,牵着戚观澜进到了他的房间。果真都是布置好的,被子干燥清新。邢阳还没有多打量几眼,身后戚观澜就推着他到了床上。 小孩儿一丝不苟,冷着脸帮他把手擦干净,蹲下来脱掉两人的鞋子——邢阳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小孩儿的力气大的吓人。他做事儿也严谨,完全没有邢阳那种大大咧咧的感觉。鞋子脱下来,鞋尖冲外,整齐的的放在一起。 他手指从邢阳脚尖划过,似乎是不经意的划过脚心。邢阳怕痒,笑出了声,使劲儿往后挣,没挣开。 邢阳小心的躲了几下,眼角还有笑出来的泪水:“行了行了,下半身……是很私密的地方。脚也是,脏,不要乱碰。” “不脏。”戚观澜掀起眼皮看他:“是你说要多与人亲近的。我想跟你亲近。” 他在心里淡淡的补了一句,只跟你。 邢阳噎了一下,认真想了想,试着反驳:“你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喏,亲脸可以,亲嘴不行。嘴是要留给你将来的媳妇的。咱俩亲来亲去,让人看见怎么想?” 戚观澜没说话,站起来爬到他怀中,抱着他的脖子,凑过去伸出粉嫩的舌尖,将他眼角的泪水卷走。 邢阳:“……” 邢阳:“得寸进尺是不是?” 小孩儿执拗的又舔了一口。邢阳觉得这是个毛病,推推他,没使劲儿,结果小孩儿纹丝不动。邢阳挑眉,加了点力气,还不动。他干脆用了一大半力气,照旧稳如泰山,还逆着他的力气钻进了他怀中,小脸蛋贴着他的胸膛,腻歪极了的样子。 邢阳觉得有点不太对。低头看着他乌黑发丝中小小的发旋,沉默半响,道:“……你跟阿水谁力气大?” 戚观澜道:“差不多。” 邢阳想到酒肆中戚观水端着水盆摇摇晃晃、摇着尾巴要抱抱的样子……咬牙切齿道:“再见到的时候一定要先揍他一顿。” 戚观澜眨眨眼睛,道:“你打不过他。” 邢阳完全没听出他话里挑拨离间的意思,怒道:“反了他了!还敢打我?” 戚观澜认真点头道:“我不会打你。我可以亲你么?”他蜻蜓浮水般沾了沾他的嘴唇,眉梢透着一点渴望,慢吞吞道:“我想亲亲你这里。你夸过戚观水是个好孩子。我也想要你夸我‘好孩子’,但是你没有。现在我不想要了,我想要亲你。” 他说话又软又轻,邢阳拒绝不了,干脆岔开话题道:“咳,逢天悦……逢师兄说你能教我?引气入体是什么?你引进去了么?” 他眨眨眼睛,看着小孩儿从他胸口抬起乌溜溜的眼睛,手指轻轻点在他胸口,一本正经道:“要脱衣服的。” 邢阳面无表情的拍开他的手。小孩儿抿嘴,认真道:“你闭眼。” 邢阳顺从的闭上了眼睛。戚观澜在他小腹处点了两下,邢阳只感觉一股热流瀑布一样从脑壳倾泄而下,几乎是在瞬间就点燃了全身。他热得难受,脖颈处布了一层薄汗,耳根子红透了,有些难耐的闷着嗓子呻/吟了两声。 隐隐约约感觉小孩儿趴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耳际,声音灼热又冷清:“热不热?帮你把衣服脱掉?脱掉就不热了。” 邢阳皱着眉,下意识的扯了扯领子,露出喉结跟小半块结实的胸膛。他意识有些模糊,坐在他身上的戚观澜的动向早就不清楚了,几息功夫后就彻底没了意识,闭着眼睛入定了。 戚观澜盘腿坐在他怀中。青年身上肌肉结实、线条流畅。短发干净,露出修长的脖颈。那是他跟戚观水都喜欢的地方。 这人太粗心,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戚观水在他脖颈上留下的痕迹。戚观澜眼神晦暗,伸手使劲儿蹭了蹭那道伤口,刚刚结了一层疤的伤口顷刻就又渗出了血。 他闭着眼睛舔掉那点血,像是渴了一辈子的人,迫不及待的汲取着那点甘露。 …… 邢阳觉得自己睡了一场黑甜的觉。他迷迷糊糊张开眼睛,眼睛酸痛干涩,半天才适应光度。关节像是被糊了一层泥,动一动都嘎巴响。他慢腾腾的从床上爬起来,一脚就踩到了床底下柔软的……人。 那人还是活的,声音是把子水嫩的清脆:“啊!痛!” “什么鬼?” 脑袋里的迷糊劲儿瞬间就没了,邢阳忙不迭的往后退了几步,脑袋咣当一声撞在了墙上,他呲牙咧嘴的捂着受伤的后脑勺,半趴在床上,慢慢探出了床沿。 床底下半躺着个小姑娘,青衣黑发,揉着自己的腰,咬着嘴唇却一声不吭,邢阳观察了她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有人在看她,扭过头来迷茫的跟他对视。 邢阳犹豫道:“是陀从枫么?”他眼睛看东西还是有点模糊,密密麻麻的一片光斑,睡的时间估计也不短了,不然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应激反应。 陀从枫怯生生的点头,从地上爬起来,作揖道:“邢、邢师兄可算是醒啦。入定足足入了九天呢。师尊派我来瞧着您,免得出什么意外。” 她直起来身,稚气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您入定不久后,太清峰的代鲤师兄就将我与宝儿接过来啦。宝儿去了云华峰,我拜入妙春峰。也是需得唤一声‘九师兄’啦。” 20.风中旧衣 正巧逢天悦手中捧着床被褥走了进来,陀从枫走过去将被褥接到手里,笑道:“三师兄辛苦。” 逢天悦道:“哎,我来就成。” 陀从枫笑道:“不碍事儿的。伺候宝儿习惯啦。”小姑娘也是干惯了活儿,把邢阳从床上赶下来,手脚利索的换上了新被褥。 邢阳下地的时候还是迷迷糊糊的,站了好一会儿,脑袋里浑浑噩噩,突兀问道:“阿澜呢?” “太清峰的小师弟早就回去了。终南紫府十三峰,太清峰独树一帆,上下几位师兄弟都是骨骼惊奇的人物。妙春峰哪里比的?”逢天悦答道:“小师妹真是贤惠。这种事情都做得惯。” 陀从枫弯着眼睛,软趴趴道:“给邢阳师兄换被褥要比给宝儿换容易多啦。她不愿意动弹,抱着被褥不撒手,每次都要花上好一顿功夫劝呢。” 逢天悦也笑。邢阳不自觉的看了他几眼。少年脸上的笑容总算不像是讨好了,只是不知为何扭曲的厉害。再看却又无异。 邢阳揉揉脖子,心想足足九天……身上臭的能养鸟儿了。他正想开口问问哪里能洗澡,身旁逢天悦就转头道:“邢师弟,洗澡水给你备好了。我带你去。小师妹课业还没有做好,师尊等着她呢。” 陀从枫笑道:“喏,是这样的。得去背书,引气入体要等上一两日。” 邢阳一愣,点头。逢天悦走起路来还是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邢阳在他身后,心道:“陀从枫说‘可算是醒了’,引气入体不知道何时能醒?那逢天悦是怎么备好洗澡水的?” 他心头挂着这点疑惑,随口就问了出来。 逢天悦飞快扭头看他一眼,又别过头去继续往前走。邢阳以为他不会答了,谁知一段路后少年低沉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 “我……我日日都备上一次。” 这时候他们走在一座木质的小桥上。逢天悦像是只偷偷摸摸的老鼠,靴子落在木板上没有声音。邢阳跟在他身后,只能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 桥下流水游草,无声无息;桥上他恍惚觉得只有自己一人。前方的人影拱着,缩的像只晒干了的虾仁,随时要弯到地上去的样子。 逢天悦走在他前边,一张脸惶恐扭曲,十根瘦骨嶙峋的手指头死死扣紧在掌心中,声音却依然平稳弱气。“引气入体的时间长短要看天赋。邢师弟为玄灵根,九天实属正常。” 邢阳了然,问道:“阿澜呢?阿澜用了多长时间?” 逢天悦顿了一下,道:“一息。” 邢阳没听到,又问:“什么?” “一息。”逢天悦微微叹息一声:“戚小师弟引气入体,只用了短短一息。代鲤师兄是终南紫府出了名的根骨极佳,尚且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戚小师弟真真是……” 邢阳眉开眼笑,没接话。夸自家孩子的话,当然要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才让人得意。他竖着耳朵等逢天悦继续说,木桥却忽然一震。 桥那边匆匆跑过来两个人影,邢阳视力好,一眼就看到了是谁。五师兄仰白玉,身后跟着个小少年,两个人的手里抱着一堆新奇玩意儿,拨浪鼓小木马,穿着铜铃的簪子,还有几根裹着糖霜的冰糖葫芦。 两人到了他们跟前停了停。前不久的尴尬还在,邢阳不想理。仰白玉却不在意,略胖的脸上扬起一个笑容,热情道:“邢师弟醒了?赶紧去洗洗。引气入体好几天,这大热天的,身上怕是难受得紧?” 邢阳抬眼看看僵住的逢天悦,还没想好要不要接话、怎么接话,那边仰白玉就塞到他怀中一根糖葫芦:“人间界刚刚买回来的,新鲜着呢。小师妹呢?在你房间是么?师尊说了要她帮忙看着你……哎,小丫头片子,就得宠着惯着,养成手上的宝贝,哪能做这种粗活?听说还是佛陀宫的小宫主呢,来了妙春峰也不该去做这种事儿。” 他身后小少年笑嘻嘻的摇摇拨浪鼓,道:“兴许这种小玩意能逗她开心开心。” 两个人兴奋地满脸红光,几言几语就勾画出了小师妹收到小玩具、啃着糖葫芦的可爱样子。也站不住了,客气了几句就奔着邢阳的房间去了。 从头至尾,他们都没有看过逢天悦一眼。 少年耸着肩膀低着头,呆呆傻傻的站在原地。邢阳戳戳他,忍不住安慰道:“没事儿。我理你呢。” 逢天悦呆呆的转过头来,又是那种乍一看扭曲、再看就正常的笑容:“习惯了。” 看着一点都不像是习惯了样子。还是伤心的?邢阳道:“这种东西习惯做什么?不搭理就不搭理,总有愿意搭理你的人。” “我、我知道。”逢天悦额头上冒着一点虚汗,结巴道:“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心思。同类更是,伪装不伪装的,一眼就看透了。我真的……” 他话又没说完。天上呼的落下来一把飞剑,红衣小姑娘昂着脖子,跳下来,挺着胸站到邢阳面前,大声道:“哼!骗子!” 邢阳:“……你来找从枫?” 那飞剑在她手中转了几转,变成了把精致的小剑,在陀幼琳手中握着刚好。换了新的剑柄,看着也敞亮。 小丫头横眉竖眼道:“陀从枫人呢?分到妙春峰就不给我叠被子啦?!让我抓住非得骂她一顿不可!”她挺着小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很快锁定了邢阳房间的方向,一跺脚,持着那把小小的剑,也冲着那边跑了过去。 邢阳摇摇头:“两拨人遇上非得打起来不可。” 逢天悦搓搓手,结结巴巴的附和了几句。邢阳耐心听完,一抬头,却忽然看见了外面那处方亭的顶,跟那件拴在上边的破衣服。 又被风吹起来了。 21.四角内裤 妙春峰的弟子都是男人,房间又不大,除了峰主白穂,其余人都是在个大池子里洗。热气氤氲,白玉为壁,四周是透亮碧绿的异草。这池子一半凌空在悬崖,逆流上来的活水,在半山腰就被法阵烧热,流到池子里的时候温度刚好。 逢天悦又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他细心,换洗衣物整齐的搁在池子旁边,亵裤被叠好夹在衣物中。衣物都是熏香烤过的,透着一点沁人的暗香。 邢阳脱了个精光,伸手按压了一下自己的胳膊。那上边只剩下了半行字——‘结识黎步莲’。前半句早已消失,后半句却死死刻在了肌肤上。刚才他跟遇明走在无尽海面上时感受到的疼痛,是因为后半句被稍微的更改了一下—— 这行字上又添了一道横线。 邢阳就扫了几眼,干脆也不看了。反正想不明白。谁知道手臂上的字是做什么用的?上次将他骗得团团转,这次又莫名多了一道横线,原本以为完成目标就会消失的血字如今好端端的在那,真是让人头疼。 邢阳裸/着身子,蹲在池子旁边,有些微妙的一手拿着自己的四角内裤、一手摆弄着那条白软的亵裤。 他算是身穿,身上的衣物都跟着一起过来,衬衣裤子鞋都在酒肆中没带出来。只有这条黑色的四角内裤还待在他身上——他内裤一天一换,在酒肆中连带着戚观澜的一起洗完,也顾不上干不干,就这么直接穿上了。 当时酒肆店小二买回来的衣物中是有亵裤的。可是他试了试就脱下来了,宁愿穿湿的……凉就凉,好歹不漏风。如今竟然成了他身上唯一一个现世的东西。 邢阳洗澡干脆,又是短发,把身上污秽去去干净就爬了出来。有些不舍得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内裤,犹豫着把白色亵裤穿上,恍惚有点遛鸟的感觉。再者就是外衣。上次戚观澜说他腰带没系好是错的……邢阳其实都不太会穿。 妙春峰的校服,层层叠叠一大堆,逢天悦又分得开,一件一件都叠好罗列起来。邢阳扭了半天才穿好一半,然后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穿,老半天才穿的像模像样,里边裹得几层顺序不知道对不对,但从外边看好歹是没错的。 邢阳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往外走,那边小道上就走过来了一个满身晦气的人影。 邢阳看清楚后认出了是谁,没忍住,呲牙笑了两声——是妙春峰的四师兄瞿叶,身上的衣服让墨水侵染了一大半,看着山水画一样斑驳流畅,还带着一点糖葫芦的冰糖渣子。瞿叶的眼角有点红,左眼眯着,不断的掉泪,看样子是被谁揍了一拳。 瞿叶走到他面前,微微一愣,勉强笑道:“邢师弟。洗完了?”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让你看笑话了……老五跟云华峰的小姑娘打起来了,我拉架,被那小姑娘朝脸揍了好几圈。” 邢阳问道:“陀幼琳?” 瞿叶点头道:“是她。小丫头忒野蛮,跨了几个峰头赶过来,为的是带从枫回去给她叠被子。老五整日里盼望着有个小师妹呢,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哪能让她受这欺负?几言几语就冒了火气。也是妙春峰走了运,分过来的是从枫。不然天天鸡飞狗跳,谁受得了?” 邢阳问道:“师尊还没回来?” “师尊没回来。二师兄回来了。”瞿叶边脱衣服边叹气:“被宠坏了的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云华峰上个个都心高气傲,暗地里勾心斗角不少,以后少不了栽跟头。老五说以后要看着从枫小师妹点儿,省得掺和进去。” 邢阳想了想,道:“二师兄……‘哼!轻浮!’的那个?” “对极对极。是他,二师兄兰长瑾,一天到晚骂大师兄轻浮的那个。”瞿叶笑道,眼睛忽然一低:“这是什么?” 邢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紧张飞快的蹲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四角内裤捞起来揣进怀里,干咳了几声。瞿叶调笑的看了他几眼,奇道:“料子没见过。样式也特殊。这么宝贵?洗澡都带着。心上人给的?” 邢阳耳根子都红透了,吭吭哧哧含糊的应了几声。这时候瞿叶也脱干净,临下池子前忽然扭过头来,帮邢阳整了整衣领,“衣领怎么这么乱?” 他动作耐心温柔,邢阳神色复杂。 细节观人。 再者《神墟》中描写白穂有这么一句话,‘芳萱初生时,知是无忧草’。白穂这人天生无忧,做事儿也是如少女般娇憨,养出来的徒弟个个都是宅心仁厚,至少在原文中没出现什么险恶的端倪。 看着瞿叶下了水,也不好待在这里了。便转身暗道:“妙春峰怎么回事?……都不像是居心叵测的人。这么一件陈年旧事,能让师兄弟之间纠纷多年?难不成当年那件事另有隐情?”他想转身回去问问瞿叶,犹犹豫豫,却还是离开了。 万一不是呢?毕竟也是一条人命,仰白玉那样喜欢小姑娘,真变成心里边一道坎也不是说不过去……更何况逢天悦现在状况凄惨,他贸贸然去询问,万一弄巧成拙、再加深瞿叶等人对逢天悦的敌意就不好了。 邢阳按着原路回去,半道上也没见到逢天悦。等到了云海宿舍前,才隐隐约约的听到一道哭声,鬼哭狼嚎,边哭边嘟囔,结结巴巴含含糊糊,也不知道在抱怨些什么。走进了一看,又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仰白玉跟陀幼琳,两个人面对面跪着。隔的极近,几乎是面贴面。一个面色铁青扭着头,另一个用手擦眼嚎啕大哭。 陀从枫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无措。陀幼琳委屈极了,一边擦眼睛一边冲陀从枫哭诉:“都怪你!都怪你!宝儿的被子乱糟糟的你都不给叠!昨天怎么去了?前天怎么去了?今天就不来了!” 陀从枫看样子也要被她吓哭了,含泪劝她:“宝儿……宝儿不要用手揉眼睛。过会儿……呜……宝儿眼睛有旧疾,过会儿又要疼了……” 陀幼琳泣不成声,不理她了。 仰白玉脸色难看,嘴唇抿出了白痕,瞪大了眼睛看陀幼琳,一张脸上又是汗水又是青筋,恨不得扑上去再打一架。喉咙里发出了跟猫炸毛一样的声音,却不开口。 邢阳走过去,极力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问道:“怎么了?说不了话?” 陀从枫呐呐道:“……被二师兄禁言了。”她指一下两个人跪着的腿:“二师兄还下了禁锢咒,起都起不来。” 小姑娘眼泪嗒嗒的流,一声没吭,咬着嘴唇看着陀幼琳,心疼坏了的样子。 陀幼琳低着头,实际上耳朵尖着呢。听见陀从枫跟邢阳说话又不开心了,“跪就跪!反正心疼的不是你!我要回佛陀宫!谁要在这里受罪?要不是……要不是陪着你!我才不会来这穷乡僻壤!” 仰白玉被气得用嗓子哼哼,愣是用被禁言的嗓子哼出了‘走就走、赶紧走’的调子。又看陀从枫,心疼中带着恨铁不成钢。邢阳心想就冲这神色,估计刚才打架是真没手下留情…… 陀从枫看着陀幼琳扭过去的脸,眼神儿木然,一脸绝望的表情,呆愣愣的流着眼泪。邢阳眼看着要真闹大,想要开口劝,他屋子里就走出来个青年,笑眯眯道:“哎呦?怎么跪在这里了?” 正是妙春峰大师兄兰子夙。青年看样子是在邢阳床上睡了一会儿,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一副懒洋洋的神色,眼角透着一点嫣红,面白如玉,五官精致,勾人得紧。 兰子夙转眼看见邢阳,开口道:“邢师弟的床铺不错。软极了。” 邢阳:“……”什么鬼? 兰子夙懒散的倚在木栏上,耷拉着眼皮,看着快要睡过去的样子。陀从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把来龙去脉给他解释了一遍。 兰子夙听完,毫不客气、幸灾乐祸的笑了出来:“拆了大半座宿舍就为了床被子。长瑾怕是要气疯了。真是高明,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陀从枫嗓子都哭哑了:“大师兄……” “哎呀不哭不哭。哭花了脸了。长瑾师弟就是苛刻。打个架怎么了?”兰子夙笑眯眯道,抬手给陀幼琳解了禁锢咒。小姑娘也干脆,抓着剑就跑了。陀从枫赶忙跟上。不知道怎么的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但不消片刻,人影就都不见了。 仰白玉气的脸都白了。冲着兰子夙哼哼。兰子夙笑眯眯道:“这是哪里来的小猪仔?哼哼的可真好听。”半点都没有要给他解禁言跟禁锢咒的意思。 邢阳还在看着两个小姑娘消失的地方。陀从枫还没有引气入体,能跟得上陀幼琳么?……等等!代鲤当初不是说‘两位小宫主’?怎么会…… 他眉头还没来及锁,肩膀上就多了一只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拍了两下,“别看了。” 兰子夙趴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扑在邢阳耳根,青年幽幽叹道:“真真是不公正。名义上都好听,佛陀宫的两位小宫主。可惜到底是云泥之别。一个用天地灵宝硬生生的养出了一身伪天灵根,小小年纪就能以一敌二跟瞿叶白玉打成平手,另一个……怕是引气入体都没有。” 邢阳疑惑的看过去,兰子夙用手指抵住嘴唇,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不要问。佛陀宫的秘辛。” 邢阳了然的点了点头。兰子夙解开仰白玉的禁言,看着微胖的少年眼巴巴的看着他,笑道:“怎么了?觉得委屈了?你活该,跟个小丫头打什么架。” 解开了禁言仰白玉也是那副哼哼唧唧的样子,不悦道:“她让从枫去给她叠被子!第一天没觉得什么,可是接连几天了都这样,难不成从枫小师妹要伺候她一辈子?!今天要不是我拦着,小师妹还得去一次!” “哎呀,气死了气死了。”兰子夙调笑道,“得了,长瑾呢?” 仰白玉委屈道:“带着六师弟去书阁静心了。” 兰子夙拍拍手:“果然如此!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无趣的人?开心要去书阁静心,生气还要去书阁静心,估摸着以后娶妻生子也都要在书阁了。新婚夜,香如玉,拉着新娘一起静心。” 邢阳顿了一下,问道:“子夙师兄……终南紫府的浮叶舟何时发放?” 兰子夙道:“你急着要?做什么?去找太清峰的小师弟?” 邢阳点头,兰子夙又道:“有了浮叶舟你也去不了。过几日空闲了我领着你去一趟。……灵脉支线又崩了几条,无尽海淹了上来,就在太清峰附近,太清峰峰主后灼君如今领着几位弟子劈山引水呢,戚小师弟天赋异禀,你闭关这几日他修为又精进不少,怕是也闲不下来。” 邢阳心脏剧烈的跳了起来,他急道:“支线崩了?!” ——怎么可能!《神墟》中终南紫府灵脉出现问题是在天元二十八年没错,但是灵脉支线初次崩塌,是在五年后! 22.洞中尸身 云海宿舍塌了大半,断壁残垣满地横尸,半砖半瓦,碎成大块小块,只有几件屋子是完好的,鹤立鸡群般在一顿塌屋中,显得触目惊心。也难为兰子夙敢去屋里躺一躺。 兰子夙抬脚轻踹了一下仰白玉,道:“别哭了,长瑾气坏了,也不记得把宿舍修整一下。晚上想睡在浴池里?去书阁喊他。快一些,天黑了更乱。” 仰白玉抹一把眼泪:“我没哭!” 兰子夙又踹他一脚:“快去。” 仰白玉这才捏了法诀走了。 兰子夙叹息一声,拍拍邢阳的肩膀:“怕是还没在妙春峰山踪居走走?跟着来,我带你看。” 他提着衣摆从废墟上走过,邢阳有些失神的跟在他身后,脑袋里掺了浆糊一样,什么都不明白,越发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往前走几步就踩了满脚的灰尘,再低头一看兰子夙,才发现这人讲究得很,离地两尺如履平地,靴子比他衣裳都干净。 邢阳叹口气,心想不止是傻子,还是废物。 都说是引气入体,他闭着眼睛,偶尔才能看见脉络中游过蚯蚓一样的绿线,慢吞吞像是老年迟暮,拄着拐杖走一步,还经常停下来歇会儿。 兰子夙走了几步,扭头看见青年蔫儿了唧的样子,问道:“你急着去太清峰?” “不急。”邢阳顿一下,问道:“终南紫府的灵脉为什么会崩塌?” 兰子夙没答,依然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样子,领着他到了处茶室。按着邢阳坐在他对面,漫不经心的泡茶。他尝一口,咂摸一下,觉得不好喝,随手就泼掉了,问道:“你会泡茶么?” 邢阳摇摇头,低着脑袋看几个绿尖尖在茶杯中打转。茶杯是普通的茶杯,白瓷,窄底薄壁,成年男子一手刚好握住。 兰子夙也叹气,又添了一杯茶水。“平日里都是长瑾给我泡的茶。”他道:“长瑾比我小十岁。看不出来?引气入体后面容就老的慢了。我摸过你的骨头……仙缘这种东西,人间界人人渴求。出生就遣儿派女,蹲在洛城、京都几个有通道的地方守,日日盼着各大门派收徒大典。无根骨的就回去继续生,根骨差的就放在外门做杂役,也能做个靠山。” “玄木灵根,说差也不差了。凑凑运气也能进个不错的小门派……怎么现在才来?”兰子夙压低声音,像是在问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邢师弟,你该不会是什么桃花源、小村子里出来的?” 邢阳后背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这话他用来糊弄过戚观澜,也准备以后再糊弄其他人。本以为万无一失……毕竟人间界地域辽阔,谁能走遍?扯一扯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兰子夙这么问他该怎么答? 干脆就破罐子破摔,邢阳咬紧了牙关,正要开口说是,那边兰子夙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兰子夙笑得浑身都在抖,摆手道:“别当真别当真,我开玩笑的。人间界地域辽阔,谁能走遍?邢师弟就算是随口扯一扯说你真是那种世外桃源出来的,再不靠谱我也得信呀。” 字字都中红心。 ……邢阳连破罐子破摔的勇气都没了。 兰子夙收住笑。他养尊处优惯了,面白如玉,眼角笑出了点泪,抬手抹掉,又给邢阳添了一杯茶水。颤巍巍的险些洒出来。 “说正事儿。”兰子夙正色道:“修真界万千小世界重叠,东南西北中,各盘踞着庞然大物。终南紫府镇守修真界东部多年,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地方。十三峰原本互不牵扯,前几年出了档子事儿,主峰塌了一半,无尽海开始涨潮。几乎淹没了大半个主峰。” 他在茶盘上摆弄着几片茶叶,浇一点水,漏下去了不少,还有点带着茶叶漂了起来。数一数茶叶刚好是十三片。 “灵脉就是在那时候崩塌的。塌陷的部分要比现在严重得多。十三峰中但凡是有些修为的,都被派遣去劈山了。”兰子夙叹口气:“你是不知道。无尽海占据了小半个修真界,从东部一直到西部。蓬莱岛、琅琊阁几个修真大派,尽数是在无尽海上安了家。连带着无尽海也灌满了灵气、驱散不得,便只能凿山引水。” 邢阳听得认真。 兰子夙继续道:“当时我跟着师尊,一起去妙春峰下排水。终南紫府十三峰,妙春峰排在最末,师尊心善,稍微有点根骨的都不愿意弃掉。修为都低,凿山也困难。”他脸上一点愧疚的表情都没有:“我干累了,偷懒去主峰找地方睡觉——主峰是最先崩塌的,修复的也最快,就那里清净。” 他叹口气,“就发现了一具奇怪的‘尸体’。主峰下有个山洞,入口窄,进去之后宽敞得不得了。那‘尸体’就在山洞中央。我丈量了一下,恰恰对着主峰大殿的位置。不知道是什么晶体,密密麻麻的裹了一层,半透明,隐约知道是个男人。身上……” 兰子夙似笑非笑的看了邢阳一眼:“身上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刻了一身的字。” “刻字?刻什么字?”邢阳说话一急,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兰子夙摊手:“没看清。山洞已经塌了。邢师弟怎么这么着急?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邢阳下意识的想要按住自己的手臂,反应过来及时制止住了自己。沉默后道:“山洞怎么塌的?” 兰子夙一点愧疚的意思也没有,轻描淡写道:“那男人身上连接着的就是灵脉,我怀疑有异,就试着用真气溶了几下。谁想到那东西碰不得?山洞说塌就塌,幸亏我跑得快。后来再去,那山洞连入口也找不到了。” “……”邢阳反问道:“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兰子夙抬手摸摸他的短发,似乎是觉得毛茸茸的刺得手痒,好玩极了,笑道:“哪有什么‘为什么’?我开心了谁都说,今天看你顺眼,指不定明天就找白玉唠嗑了……哎,保密啊,跟谁讲都不能告诉长瑾,不然一天到晚的盯着咱俩看,烦都烦死了。” 他一脸得意,笃定了邢阳不会拒绝的表情。“谁会想要被长瑾那种死板的人盯上?不说话,就盯着你看,课业完不成要盯,衣服不整洁要盯,多玩一会儿也要盯……” 邢阳冷静道:“不要。过会儿就告诉他。” 兰子夙:“……” 兰子夙:“为什么?!”他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样子。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邢阳道:“我想要去那个山洞看看。大师兄找不到路,那就只能拜托二师兄了。” 他低下头,摆弄茶杯,油盐不进的脸。 兰子夙咬牙切齿,在‘找山洞’跟‘被长瑾烦’中间毫不迟疑的选了前者,应了下来:“等灵脉稳定下来……我就去帮你找!” 这件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只是邢阳没想到,兰子夙还是给他挖了坑。 灵脉一时半会儿根本稳定不下来。峰主连带掌门,日日奔波在各峰之间修补灵脉。据说太清峰的灵脉支线不多时就修好了,主峰之前打好的补丁却又开始崩溃……妙春峰的状况居然是终南紫府十三峰中最好的。 白穂在山踪居外的小亭子中摆了方桌授课。邢阳惦记戚观澜,念着戚观水,总想去太清峰看看,又或者去找找那个山洞。可惜兰子夙干脆不见了人影,他又离不开妙春峰,只能规规矩矩跟着上课。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个月。 这日晨光微熹,邢阳半夜睡得不安稳,一清早就爬起来去背书。推开门就遇见了陀从枫。小丫头垫着脚晒好被子,扭头看见邢阳,笑道:“邢师兄怎么起得这样早?” 这三个月中邢阳拉拉扯扯,好歹是把自己经脉中那条小绿线扯得粗壮了一点。白穂给他二人各取了一把低阶灵剑,除了吞气吐纳背课本,就是学着御剑。陀从枫天赋不错,虽说年纪小,悟性却也高,学会御剑要比邢阳稍快一些。 陀从枫歉意道:“师兄先行。时候不早了,若是再不去云华峰喊宝儿起床,她晨练又要迟到。” ——瞿叶说的果真不错。云华峰的修炼要比妙春峰紧张的多,人都是心高气傲,卯着劲儿把脑袋削尖往上爬。陀幼琳再也赖不了床,却又起不来,只能是日日差遣陀从枫去喊她。 如今邢阳飞起来还有些摇晃,陀从枫就已经可以飞到云华峰给陀幼琳叠被子了——邢阳一度怀疑陀从枫御剑修行比他快是受了陀幼琳胁迫…… 邢阳摆手道:“去去,赶紧走,再不走你五师兄也要醒了。” 这边陀从枫刚走,那边云海宿舍就冲出了披头散发的仰白玉。手中提着剑杀气滔天,衣衫不整拖拉着靴子,活像是个市井里的泼妇,准备生撕人嘴,扭脸警惕的看看周围,问道:“从枫呢?从枫醒了没?!” 又扭头看见陀从枫晒好的被子,手中的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一脸绝望,眨眼的功夫就从市井泼妇退化成了颓唐醉汉,剑也不要了,招呼没打就拖拉着靴子回到了卧房。 邢阳:“……” 陀从枫去云华峰叠了多久的被子,仰白玉就跟着早起了多久。日日盼着能把小师妹拦一拦,日日都是前脚后脚的时间差。唯有那么几次好说好歹时机刚好的留下了人,用不了多久就是陀幼琳忙里偷闲冲过来,两人刀光剑影一顿捶,再被兰长瑾捶一顿,面对面跪着一起哭…… 九十多天,一天没落。 其毅力之强,实在是让人为之叹服。 邢阳叹口气,也睡不着,干脆就冲着山踪居外方亭子那里走。 山踪居外那片整齐的菜地这时候正长得旺盛,喜人极了的绿,油光铮亮、水灵灵的可爱。都是白穂一个人种的。妙春峰这位芳龄三千的峰主,少女心旺盛的不得了。整日沉溺在厨房,精致小点、香浓汤水样样都是得心应手。 为人又软,待门下几位弟子温柔如水,说话从来都是细声细语,半点都大声不得。就连一向冷面冷情的兰长瑾与她交谈时,都忍不住松一下紧绷的嗓子。 是以,养出来的弟子……也各有各的奇葩。 兰子夙三个月都没见着人影。白穂也不急,更不恼,在兰长瑾气的手抖的时候温言相劝,说她大弟子最是靠谱,如今失踪定是身有要事,命牌没碎人也安好,哪里会有什么意外? 如今兰长瑾也不早读了,面色凝寒,十三峰上到处走。时不时就返回妙春峰看一眼。几个窝在方亭中的师兄弟被他吓得哆嗦,等他走了再一起八卦,都说大师兄这次若是被抓住,铁定要被吊起来打…… 只是欢声笑语、哀叹连连中,都将逢天悦隔出去了。 方亭中矮桌四方,像是个醺酣的小世界。桌上摆着白穂亲手做的精致小点,旁里点了南海过来的熏香,一片清淡的暗香。陀从枫捏了个花瓶,插着几束滚着露水的白花野草。师兄弟几个读书打瞌睡,白穂都耐心的讲解劝告。 只有逢天悦,缩头缩尾,像极了肮脏的老鼠。他也干净,白穂对他也耐心。只是不讲话,捧着一卷书,从天亮读到天暗。谁看过来一眼都哆嗦。 陀从枫最受照顾,从几个师兄弟轮流看着,死都不让她靠近逢天悦半步。 邢阳能跟他说上几句话。背着人的时候更多一些。邢阳始终没觉出他有什么险恶心思来,也就干脆放了心,全当是个普通人处着。 邢阳快出了山踪居,抬头看看天色,这个时候逢天悦估计已经在了。也就走快了点,心想在其他人来之前……还能多聊会儿。 却没想到远远的见着方亭,却是坐着三个人。 逢天悦照旧的瑟缩,对面坐着个蓝衣姑娘,最右侧的是个小孩儿的身影。 刑阳脚步一顿。远远的像是感觉到什么,那小孩儿转过了头来。 23.洛城邪祟 蓝衣姑娘掩嘴笑道:“瞧什么瞧。想得紧怎么不赶紧过去?真是金贵,还要等着人自投怀抱?哪里来的这样的好事儿。” 戚观澜目光沉沉,几乎要把青年活吞进去。 一射之地的距离都嫌远。小孩儿手指微微抽动。 他视力极好,这样的距离都能将青年脸上的错愕看得清楚。眼角的笑纹、嘴角不笑也温和的弧度,软软的腮上的小绒毛。戚观澜伸手扣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腕。骨骼交错吱吱作响,他心想他怎么样了?瘦了么?过得欢喜么?……想他了么? 却统统咽了回去。眼睛垂下,扭过身子不再看他。 刑阳眼睁睁的看着他扭过头去,心跳当即露了一拍。 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眼睛发酸。他蹭蹭跑过去,还在亭子外边就伸手一捞,提溜着小孩儿的后领子把他提了起来,腿往上一送就抓进了自己怀里,这里捏捏那里揉揉,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沉了沉了。” 他把小孩儿按进怀里,又忍不住捞出来看看他的脸,唧一口亲在脸上,问道:“在太清峰过的好不好?师兄弟怎么样?开不开心?” “不好。”小孩儿闷声道,又把脑袋伸回了他怀中。 那里没有你,一点都不好。 邢阳一愣,问道:“怎么会不好?” 蓝衣姑娘温柔道:“哪里不好?打一顿就好了呀。” 邢阳警惕的抱着小孩儿往后走了几步,生怕‘黎步莲’真的暴起揍人,退到一半忽然醒悟道:“你是黎步衍?” 黎步衍点头笑道:“自然。” 邢阳:“……”真不觉得你是因为衣服被剪才会穿女装的。 方亭中还坐着那一个人。 桌上摆着一盅汤水。“步莲煲了三天的白参鸡汤。特地给逢师弟送过来的。”黎步衍笑道:“邢师弟怕是不知道。步莲前几日采摘仙草险些出了意外,是逢师弟出手相助、才化险为夷的。” “举手之劳罢了。” 逢天悦敛声屏气,低眉顺眼,拈起一块凤梨酥,径直走到邢阳面前递到他嘴边:“邢师弟来得匆忙,过后怕是也来不及吃早饭了。用些点心垫垫。” 他低沉一眼扫过邢阳怀中小孩儿,神色瑟缩讨好,三个月前那一星半点的别扭也没了。 邢阳压根就没觉出什么不对来,抱着小孩儿低头,舌头勾几下就把那块点心囫囵吞了进去,塞到腮帮子的一边,没嚼,道:“过后怎么了?” 黎步衍引着他们到亭子中坐下,添了几杯茶水,解释道:“洛城里闹了些邪祟,扰的人间界不干净。掌门跟几位师叔联手推算,找到了条隐线,觉得洛城此事可能与灵脉坍塌有关,就遣了太清峰几个弟子分别下山,前去探查。” “太清峰?那来妙春峰做什么?”邢阳问道。 黎步衍解释道:“天道宗几位弟子此番前来终南紫府,本就是为了彻查灵脉坍塌一事。洛城邪祟与之相关,必然也要出手相助。原本应是代鲤带着几位弟子去西城、我与步莲等人前往东城。谁知几天前……步莲的未婚夫追过来了。” 黎步衍笑容有些微妙的扭曲,唇红齿白、暗搓搓的磨牙。 “那未婚夫死皮赖脸的缠上了步莲,惹得她到处乱躲,也就没有空闲跟我们去洛城了。太清峰峰主后灼君便要我们再去其他几峰寻寻人……遇明与观澜小师弟异口同声,都是推举了你,我便即刻带着观澜小师弟过来了。” 邢阳嘴里鼓鼓囊囊的嚼着那块点心,逢天悦与怀中的小孩儿一个侧目一个抬头,都看着他腮帮子仓鼠一样动来动去。半天邢阳才道:“那就走?不嫌我拖累?” 黎步衍站起来,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怎么会呢。观澜小师弟如今修为一日千里,自然护得好你。” 他也不多说,看样子洛城情况确实不好。 邢阳略一思索便答应了下来。他如今修为刚刚稳定,御剑还不是十分熟稔,正是需要锻炼的时候。更何况……他又紧了紧手臂。 逢天悦手脚利索的给邢阳打包了桌子上的点心,油纸早就备好了,用细麻绳小包小包的捆好,一齐给塞到小孩儿怀中,诚恳道:“路上吃,莫要饿着。邢师弟胃不好,要等到饱了肚子再上马……” 戚观澜抬眼跟他对视,冷冰冰的脸难得透出了一点温和:“多谢逢师兄。不会让他上马的,软塌马车统统备好了。倒是比师兄少了点心意在里头。” 逢天悦:“……” 自从邢阳上了妙春峰,便一直都不曾下去过。只认得那条上山阶梯。一路跟在黎步衍身后,怀中抱着三个月未曾见面的小孩儿,小孩儿怀中又抱着几包小点心,若是搁在三月之前,看着说不定像是个年画娃娃抱着红鲤鱼;如今将将九十天,小孩儿的身量居然抽高了不少,原本圆乎乎的眼睛如今了有了一些狭长的弧度,看着也不那么软绵了。 邢阳走几步就忍不住低头看他几眼,心想长得可真快……小孩儿抬手勾住他的衣领,见他望下来,摇头道:“没事儿。想要看看你。” 也想要你看看我。 小孩儿像是虾米一样弓起腰,两只手借着他的胸膛,往上拱了拱,舔掉他嘴边的点心渣子。又棉花一样的软回去。 邢阳带小孩儿可谓是得心应手。邢星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大,无师自通学会了将他绑在背上,摇摇晃晃走过了段好长的路,再后来他年纪渐长,手臂有了些力量,也开始学着普通母亲的样子、抱起邢星走路,如今这个动作是轻车熟路。 黎步衍走得极快,邢阳跟得也不慢,很快便到了妙春山峰下。 无尽海上水光粼粼,远处一片渺然。靠近山峰的地方停着辆普通的马车,俊秀的青年叼着草,蹬着黑色皮靴的长腿从马车边缘滑落下去,慢悠悠的晃着;脸上却是急不可耐的表情,满眼的不耐烦。 遇明看见他们过来,哼笑道:“慢死了……步衍师兄这样干脆的人都被你带慢了脚步。”他踩一脚捧一脚,有些忐忑的用余光扫过黎步衍,大多数目光却全都投在了邢阳身上。压不住的亮。 邢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道:“好长时间没见了。” 黎步衍道:“遇明带着邢师弟进去,我赶马车。” 遇明假惺惺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脚上却比谁都快,先一步钻进了车厢中,抬手道: “来,我拉你。” 24.剥皮清倌 邢阳还没反应过来,怀中小孩儿就翻身扑到了遇明手上。七八岁的孩子体重也不轻了,遇明脸一黑,手往下一沉,不得不半蹲下来,两只手接过小孩儿,把他搁在了马车上。甩甩手斜睨他一眼:“你秤砣啊?还会往下压。” 戚观澜没理他,挡开他又伸向邢阳的手,看着邢阳一个人爬了上来。随后满意的把他怀抱占的满满当当,伏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怎么这么招人?” 邢阳疑惑道:“招人?谁?我招谁了?” 遇明脸色一黑:“说了多少次了,我能听见!” 小孩儿抓着他的一缕头发转着玩。这三个月中邢阳的头发长长了不少,虽说还不够像是正常男子一样束起来,但是也能扎起一个小揪揪来了……邢阳一个洗惯了五分钟冲锋澡的人哪会扎头发?还是逢天悦手把手教他的。后来也习惯了,好歹能自己扎起个不会散的。 如今戚观澜趴在他怀中玩着他的头发,动作幅度越来越大。邢阳索性揪着小孩儿领子给他掉了个个,让他坐在他腿上,也伸手抓着他的头发玩。小孩儿年纪小,头发也顺,马车行在无尽海上,潮湿的风扫进来,连带着头发也湿湿软软的好捏。 遇明盯着邢阳的手看了一会儿。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再扭过来看看,咳嗽一声。邢阳玩得开心,没顾得上他。倒是戚观澜抬眉多看了他几眼。 戚观澜看多了,邢阳便也跟着看了过去。 遇明面上一喜,却见着青年低头,趴在小孩儿耳边,轻声道:“修真的人力气都大。刚才你运气往下压了?” 眼瞧着遇明的尾巴就摇了起来,舔舔嘴唇,跟朵翻了身的喇叭花一样,洋洋得意的看着戚观澜,心想你接着装啊,可算是要揭穿你的真面目了。却没想到邢阳怜悯的瞅他一眼,没再言语。 遇明:“……”接下来不是该痛斥戚观澜么? 戚观澜反手摸摸他的脸,点头。仰着脖子回道:“运气往下压了。不想让他碰你。” 邢阳摸摸他的头,小声道:“没事儿。累不累?” “……”遇明恶狠狠道:“说什么小闲话?!过来听着!去人间界不是让你们玩的!被剥皮的人不是你就不知道疼了?!” 邢阳疑惑道:“剥皮?” 见他注意力过来,遇明压了压嘴角,凑过来一点,道:“剥皮。前些日子的事儿了,正巧比太清峰灵脉支线崩塌早上几天。第一个被扒皮的人在勾栏街,原先人间衙门当做是男女恩怨……” 衙门当成了由爱生恨。 勾栏街上的有名的清倌,一手琵琶响彻大半个洛城。被发现的时候仰面躺在勾栏街外的煎饼摊上。那姑娘身子骨跟柳条一样,软绵绵的对半折,头冲下脚也冲下,唯独盈盈一握的细腰搭在摊子上,像块红肉,赤条条的暗红。 只有头上有道划痕。其他地方半分伤口也没有。 邢阳搂紧了怀中的小孩儿,深思后道:“完整的剥皮是么?” 头上有划痕,灌了水银?……杀人取皮,用铁丝探进耳朵搅一搅,或者干脆就是活的。再在头皮上划一刀口子……但是从生理构造上来说又行不通。 邢阳拍拍自己的脸,心想修真界地大物博,指不定另有什么耸人听闻的法子。 “后来就又觉出不对来了。”遇明撇嘴道:“到现在一共十二个。环肥瘦燕,被扒了皮的肉团从勾栏街一路躺到西城。有游走在洛城的修真者说没有妖气。也试着去蹲守了,没抓住什么东西。连影子都没有见着,倒是取到了些龙脉的灵气……” “人间界繁华的大城尽是倚靠修真界门派,灵脉这东西不受界袅一族控制,延伸到人间就是凡人口中的‘龙脉’。繁衍生息、传承延续,统统都是靠这玩意儿。”遇明道:“喏,洛城里的龙脉,本源就是终南紫府的灵脉。” 这时候有风吹进来。车帘被一点光线撑起来,遇明看过去,车窗外一片辽阔的平坦,尽数都是粼粼的水光,浩瀚的连那些涟漪都微不可见。青年皱皱鼻子,嫌弃道:“腥死了。” 遇明侧脸干净清秀,半张脸被光芒笼罩,一扫以前乖戾的表情,竟然有些意外的性别模糊。邢阳呆愣愣的看了一会儿。恍惚觉得有些熟悉。 ……剥皮。海面。 火光电石间邢阳脑海中嗡的一响——三个月前遇明与他行走在无尽海面,无意一瞥,那纤细柔美的女体。 被光线穿过的金色浮云下,她手臂纤长,从下至上,像是只高颈的鸟儿,肉/体都透着雾蒙蒙的轻盈,轻飘飘扔出了一件衣服。 ——脱的是衣服么? 25.从天而降 邢阳顿了一下,犹豫道:“你还记得你带我到妙春峰的那一天么?走在无尽海面上的那一次。” “这种小事记它作甚?”遇明得意的哼笑一声,像只叼到肉骨头的狗,摇着尾巴道:“怎么?你记得呢?知道你没见过无尽海便善心大发带你走走,用不着你感恩戴德跟我提。” “……无尽海面上,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在脱衣服。”邢阳继续道。对面遇明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怀里小孩儿也不开心,抬手推推邢阳的下巴。邢阳只当他们也觉得不对劲儿,继续道:“只是隐约觉得像衣服,但是时间刚好卡得上,会不会是……人皮? “无尽海上?”遇明正色道:“是不是人皮不一定。但是如果是在无尽海上看到的话,那人指不定在哪个角落。海市蜃楼,你觉得不远,可能就隔了大半个修真界。这事儿等到了洛城我会跟步衍师兄讲……” 外边黎步衍的声音有些模糊:“不必了,听得着。” 遇明干咳了几声,声音放柔了许多:“是个姑娘对么?我记得了。其他的还要再等等。好歹是个线索。不过也可能真就是哪家的仙子闲来无事……咳,碰巧被你看见了。” 邢阳的耳根红了些。戚观澜仰头看他。伸出手勾了一下他耳垂,没勾着。 “若那女子真是剥皮者,那就基本上刻意排除是妖修的可能性了。”遇明道:“妖族不可能到修真界来的。界袅一族的仙子构建接界,防妖比防人更甚,莫说是异族,就连没有通行证的修真者,都很难进来。……不过也不一定,凡事都有个例外。” 邢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接下来的话无非就是些关于修真界的奇闻异录。遇明看着不学无术,实际真论起学识来,不比谁差。讲了些界袅一族构建结界的细节,又或者是天道宗千年前宿淮剑神入化臻之境后消迹人间的奇闻诡事…… 邢阳听得津津有味。半晌怀里小孩儿揉揉他的肚子,问道:“饿了么?” 邢阳点头道:“还好。不是很饿。你饿了么?逢师兄带的点心还在,要不要吃一些垫垫肚子?” 小孩儿皱了一下鼻子,拒绝道:“不想吃他的东西。 遇明阴阳怪气道:“你喜欢吃谁的东西啊?你谁都不喜欢,乖戾嚣张,瞧不起人,没人喜欢你。” 戚观澜掀起眼皮凉凉的看了他一眼,抬手拆开油纸,斯条慢理的把邢阳的手按住,搁在檀木小几上,把他的手摊开。 邢阳觉得好玩。他天生就喜欢小孩子,成熟稳重的、活泼娇蛮的、气鼓鼓熊呼呼的,都喜欢。戚观澜几个动作在他看来有些稚气。邢阳也就笑眯眯的看,任由他摆弄他的手,权当是小孩子过家家。 青年的手被平摊在桌面上。手指纤长骨节分明,露出软软的手心。这怕是青年身上少数几个还算软的地方了。戚观澜捏捏他的指肚,又捏捏,手一抖,油纸上的点心就落到了青年手掌心。 邢阳下意识的往后抽了两下,小孩儿却按得死紧。低下头伸出猩红的舌头,猫儿一样啃着点心,牙齿蹭着点心渣子,舌尖全朝他掌心招呼。邢阳怕痒,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整个人都往后窜,他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使点劲儿就能拖着整张桌子移,谁知道小孩儿的力气更吓人,连人带桌子按得紧紧的。 遇明目瞪口呆,险些拔剑当场砍了这个妖孽。两个大男人都窘迫,小孩儿却面不改色,慢慢的就着邢阳的手心把点心吃完。 遇明吭吭哧哧脸红道:“放、放肆!幼稚!你多大了?!” 小孩儿抬起头来,乖巧的等邢阳把他嘴角点心渣子擦干净,才转头道:“七岁。” 遇明悲愤的抽了一眼邢阳,心想我七岁的时候是被步衍师兄吊起来打的!你凭什么?他气鼓鼓的扭过脸去,不讲话了。 马车行了半日,总算是沾了地气。马蹄哒哒行在人声鼎沸的地方,洛城本就毗邻终南紫府,修真者跟秋时季节的大枣一样,俯首皆是。这么一辆马车从天而降,也没引起多大注意。城墙巍峨,守着零散的几个士兵。 马车停在处客栈前。邢阳胃是真不好,多少有点晕乎,边下车边问道:“怎么不御剑?” “御剑?”黎步衍挑眉道:“从妙春峰到洛城,不近的行程了。你身体受不了。……我跟遇明倒是都能捎带你一程,可是你怀里那只不允许。马车行的也不慢,云华峰抢过来的天翼马呢,花了我好大的功夫。” 邢阳呆愣愣的点头,抬手撩开麻布的车帘子,见着外边蓝衣青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登时就打了个激灵,后知后觉的发现是黎步衍换回了男装。身后遇明伸出一根手指头戳戳他的腰,不满道:“快一些,磨磨蹭蹭做——” 他话音未落,黎步衍利索抽剑,悍然跃起,抬手就将从天而降的一团红肉扫了开来,再噗嗤一声戳到了地上!那红肉□□裸血淋淋,直冲着邢阳落下来,被黎步衍扫开还落了几滴血在邢阳衣服上。 旁边往来的商贩妇人一阵喧哗,皆是扫了眼神过来。另有修真者也飞快拔剑,警惕的看着这边。 邢阳被吓了一跳,红肉落下的瞬间他有些察觉,是往后退了几步的。这时候急促的呼吸了几声。反应过来立即往地下看去,只见那团红肉模糊血/腥,隐约还抽动了几下。从背折断团成一团,看得着隆起的双/乳—— 邢阳转身,先将小孩儿的眼睛捂了起来。 26.孤身一人 那边黎步衍神色凝重,用剑锋挑开那团肉。这边遇明呼吸沉稳,抬手把邢阳的眼睛也遮起来。“别看。脏了眼睛。”青年淡淡道。 邢阳拍开他的手,把小孩儿塞到邢阳怀里。遇明嫌弃的呸了一声:“阴魂不散!” 戚观澜被遇明按在怀里,两只手死死的拽住邢阳的胳膊,黑漆漆的眼睛眨都不眨。两个人力气都大,可怜邢阳拽了半天,硬是谁也没拖动一步。 “在那里待着。不要过来了。这玩意儿不太对劲儿。”黎步衍打了个手势。 邢阳叹息一声,还是把小孩儿接回了自己怀里。他低声问道:“害怕不害怕?”他想了想,这种红肉团子让小孩儿见多了不是什么好事儿。正想要扭扭身子遮住戚观澜的视线,怀里的小东西却忽然开了口:“活的。” “什么?”邢阳一愣。 戚观澜答道:“这人还活着。” 邢阳一阵毛骨悚然。扭头一看,那红肉团子果然是活动的,血淋淋的黏在地上,像是只被踩得开肠破肚、流了浓黄粘液的毛毛虫,长条条的一段在地上拱;鲸吞似的张口,□□出来的牙床砸进几颗斑驳的牙齿,内里空荡荡的一小截,竟然是让人连舌头都截掉了。 邢阳抖了一下。戚观澜抬头看他,伸出手握住他两根手指头,轻声道:“不要害怕。” 邢阳低声道:“不是害怕。” 是有些不舒服。草菅人命的年代,他还没有来及完全融入进去。提刀杀人、或者是看着这样一个妙龄的姑娘,失了最珍贵的皮囊,只能在地上…… 黎步衍手起剑落,噗嗤一声捅进了那红肉团子的心脏。他狠厉捅进去轻轻抽出来,利刃化开处流出些黑浓的液体,眨眼间就将这**化成了一摊脓水。 黎步衍干脆拱手道:“诸位,还请不要靠近这液体。等到日上三竿晒上一晒,去了毒性,方可清扫。”说罢转身,给邢阳遇明使了个眼色,三人便一同进到了客栈中。 黎步衍稳重的持笔,不急不缓的写了封信,递给遇明:“给师尊传过去,然后将步莲喊过来。这事儿要比我们想象的严重……那黑色液体,不像是修真界的东西。” 遇明应了一声,抄起信就从窗口御剑而出。剩下两人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客栈外头又响起来一阵喧哗声。黎步衍探头一眼,竟然也是一群衣品不凡的修真人士。 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小孩儿跟黎步衍却都像是听懂了的样子。黎步衍急促道:“邢师弟待在这里,万万不可离开。观澜小师弟足够护你周全。”随后便脚步匆匆、推门离去了。 邢阳沉默的给怀里的小孩儿调整了一下姿势。完全没有跟出去的意思。跟出去做什么?人家愿意带他来还是看在戚观澜的面子上。如今事情超出预计,他也就是个累赘罢了。 青年眉宇中隐约透着阴郁。小孩儿盯着他眉间那一点窝窝瞧了半天,伸手戳弄了一下。谁想得青年照旧扯开一个灿烂的而微笑,把他横抱起来,笑道:“行了行了,我没事儿。总是想着钻牛角尖。乐观一点嘛,天赋比不上你也不算差了,将来的事儿谁说的定呢?非要去跟已经修炼了几十年的人相比,给自己找罪受。还不如静下心来多修炼一会儿。” 戚观澜瞧他一眼,嗯了一声。从他怀中挣脱,乖巧的蹲在地上给他脱鞋,随后爬上床,按住他的大腿,正色道:“盘腿,我给你引气。御剑不稳大多是真气不够。” 小孩儿的修为早就不知道甩他多少条街了。真不愧是主角。邢阳感叹一声,盘膝坐在床上,任由小孩儿手指在他身上戳弄,时而有效时而无效,大多数点上去是带起了一阵热流的。邢阳很快就闭眼入定了。 白穂耐心给他们疏经脉讲修真。引气入体后入定也是个难关。心志不稳的人极难平静,无法入定也就无从修炼。邢阳情况时好时坏,只是像今天如此之快,倒也少见。 他无意识的吞吐呼吸,几个大周天下来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完全漆黑一片了。 客栈房间里,唯有桌子上点着一盏暖色蜡烛。窗户没有关,清冷的月光扫进来,竟然像是撒了一地的水银,隐约透出了一些森白。窗外空荡荡的一片,婆娑树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地上沾了湿气,嗅着空气都觉得冷。 邢阳揉揉胳膊。 客房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阿澜?步衍师兄?”邢阳被自己的嗓子吓了一跳,兴许是太久没有喝水,沙哑的厉害。他拿起桌上茶杯灌了几口茶水,从窗户边探头出去。房间就这么大一点,一眼就看透的没人。这个时间段了怎么谁都没回来? 邢阳后退几步,坐在了凳子上,有些焦急的敲打的着桌子。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又不能出去。坐在这里。一定要坐在这里。邢阳使劲儿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这么大的人总不能像是个小孩儿一样冲动。黎步衍的判断优于他,那他能做的只有在原地等。 他呼出一口浊气,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无意中一抬眼,险些吓得叫出声来。 窗台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身材修长,低头露出精致的眉眼,腰带上剑柄寒光四射,搭着他白皙如玉的手指。竟然是张熟悉的面孔。 27.剥皮之鬼 真是一种奇异的感觉。邢阳屏住呼吸,看着他从窗台上走下来。带着窗沿上的木屑,在上边的时候还是个身材挺拔的英俊少年,走下来就抱头缩颈,畏畏缩缩的不敢动弹。 “邢、邢师弟。” 邢阳警惕道:“逢师兄怎么过来了?” “大师兄让我过来守着你。”逢天悦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道:“洛城来了群修真者。说是从北边一路追着‘剥皮鬼’的踪迹来的。白日里遇明师兄回到终南紫府,几位掌门师叔都觉出事情有异……” 他话音未落,耳畔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一把长约二十米的巨大的长剑横劈过来,切豆腐般将客栈顶层活活削去,一时间木屑纷飞、外面寒风骤然作响,逢天悦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冲了过来,将邢阳拦腰一抗,迈上飞剑,凌空而起。 他速度太快,邢阳还没有来得及调动体内的真气,匆忙间一抬头,看见客栈外围着一群手持长剑的修真者,为首的是一位老态龙钟、威严尚在的老太,一群人神色凝重,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 却没有追过来。 邢阳心知不好,咬牙抬手,真气凝聚在手掌,抬手就冲着逢天悦后背拍了上去—— 谁曾想逢天悦安若磐石,后背肌肉甚至一缩,生生咬了邢阳一口。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剑带了么?这么高的距离,我若是松手,掉下去就是一团肉糊糊了。”逢天悦哼哼着笑了两声,抬手拍拍邢阳,像是菜市场上掂量肉的农妇,捏捏他小腿,觉得满意,笑着点点头。 他舔舔嘴唇道:“真不错……” 男人的手粗糙的吓人,砂纸一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出来的凹凸不平,上百米的高空空气寒冷,邢阳被他手上的热气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咬牙切齿骂道:“什么鬼玩意儿?” 男人哼哼唧唧的笑:“就是个鬼玩意儿……” 这人绝对不是逢天悦! 邢阳反手抓住他的头发,男人动也不动,嘴里哼着小调,脚下飞剑速度极快,顷刻就到了洛城边缘。邢阳又一咬牙,腰部发力,袖间寒芒微闪,抬手就冲着男人面皮割去! 他本以为男人多少会阻挡,谁知道他却根本不反抗。邢阳只感觉手中匕首切鱼肉一样,松松软软、毫不费力的就划下来一块面皮! 邢阳毛骨悚然的看着自己手上脱落下来的那一块面皮,黏糊糊的、轻若无物,与肌肤吻合的吓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做。 ……那些血肉模糊的红肉团子,也是被这样剥了皮。剥下来的皮呢?都是这样被黏在了这个男人脸上? “你是剥皮鬼?”邢阳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上泼了下来,声音有些不自觉的颤抖:“……我师兄他……” ‘剥皮鬼’漫不经心道:“面皮也分类,有真有假,假的就像你手里的这片一样,一撕就下来了……小宝贝,不要怕,慌了神扭了脸,过会儿我怎么剥你的皮?” 此时他们已经行到了洛城边缘一处小巷子中,剥皮鬼懒散的把邢阳扔到一个角落,抬手封了他几处大穴,蹲在地上笑着看他。 邢阳四处瞟了几眼。 就是处逼仄的小巷子,尽头一堆菜叶垃圾,宽不过三米,两个男人面对面就已经有些狭窄。黑暗中剥皮鬼面孔若隐若现,微弱的月光扫在他脸上,露出一张恶鬼般的面孔。 纸张一般平摊,乌黑的两个鼻孔、连带着没了眼皮的眼珠子,四个圆溜溜的东西规整的摆在这张脸上,像是棋盘上的四颗旗子。活动起来渗人异常。嘴唇也无,一口阴森的白牙,镶嵌在粉红色的牙床上。 “是丑了点。”剥皮鬼摸摸自己的脸,叹息道:“小宝贝,不要皱着眉。皱着眉剥下来的皮是要用药水泡过之后才能换在我的脸上的。药水浸过就用不了多久了,知道么?乖乖的,很快就好了,不会疼的。” 邢阳眉头皱的越发紧。 剥皮鬼叹息一声,伸手按住他的眉头,轻柔的按压,劝道:“乖,乖,松一下,松一下。我也不容易,被天道宗的人千里迢迢追杀,好不容易到了洛城相中一张满意的脸,还想着能剥一张真皮用上一段时间呢,你这样我怎么剥?真是叫人为难。” 他手指是真的粗糙,额头上的触感像是跟干枯的树枝。邢阳忽然一悚,下意识的问道:“城中女子的皮不是你剥的?!” ——城中女子的皮是全身都被剥掉,若真是眼前这只‘剥皮鬼’所为,怎么会没将身上的皮肤换一换?! “女子?自然不是我。”剥皮鬼的牙床裂开:“谁跟你说剥皮鬼只有一只?” 28.佛陀宫人 黑暗中两人对视。剥皮鬼喟叹一声, 袖子里叮叮当当,散落了一地的小道具,他随手捡起来一把, 贴近邢阳的脸, 锋利的刀锋横在他唇边, 往里一戳就是个柔软的窝儿。剥皮鬼觉得好玩, 笑嘻嘻的又多戳了两次。 换着刀子戳, 终于没控制住手劲儿。将邢阳的嘴唇划开了一道口子。滚圆的血珠子沁了出来。 邢阳抿了一下嘴,用舌尖把血珠子勾到了嘴里。血腥味立刻蔓延。剥皮鬼委屈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嘴唇破了怎么办?以后我还要用呢。姑娘会不会嫌弃我?” 他想了想, 恶鬼般的面孔居然带着一点天真,又道:“没关系的?破个小口子也不难看。你好看,那我也好看。她……肯定会喜欢的。” 邢阳顿了一下。他手脚都发麻,倚着墙坐在地上。剥皮鬼痴迷的看着他的脸,目不转睛, 恨不得把眼珠子镶嵌进去的模样。跑不掉……邢阳试探道:“我能自己选一把刀子么?” “你喜欢哪一把?”剥皮鬼献宝一样的把那些小刀子横排开来,示意邢阳往这边开,洋洋得意道:“这边开锋开得最早,跟我的时间最久;这把手感最好, 一刀切到底;要不要用这把?这把痛感是最小的, 你这么娇弱,会不会怕痛?” 他枯骨般的两根手指夹着一把弧形的小刀, 泛着淡淡的青光, 月光下跟他的脸一黑一白, 像是一泼墨水中隔断了部分,露出平滑的纸面。 “怕,特别怕。”邢阳认真点头,试着移开话题:“另一只剥皮鬼呢?你们怎么没有在一起?” 剥皮鬼眉峰处削了一块肉去,仔细才能看清楚他在皱眉:“另一只?提她做什么?忘恩负义的坏东西,我教她如何剥皮换脸,她居然敢超过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东西,剥皮连刀子都不用了。我呢?我连几张备用的面皮都没有,身上的皮都换不了……” 他嘟嘟囔囔的抱怨起来,像是个小孩儿。邢阳佯装认真听。现在只能拖延时间……希望还能几个人把他挂念在心上,能够寻到这里。 剥皮鬼道:“真真是没良心!换了张人皮就当自己是个人玩意儿,从肺到心都乌油油的冒黑水。你说我苦不苦?她倒是好,人模狗样的混进了天道宗。竟是还要带着人来捕杀我。苦死了苦死了,比黄连还要苦。” 天道宗?另一只剥皮鬼是早就已经换上了一身完整的人皮,进到了天道宗中?会是谁呢?邢阳拧着眉头想。剥皮鬼不满的伸手戳他的眉头,道:“还皱!说不听你了,是不是?” 邢阳问道:“我不皱可以。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只剥皮鬼是谁?”他努力摆出无害的表情:“你看,你都要杀我了。” 剥皮鬼奇道:“谁要杀你了?小宝贝,你这样可爱,我怎么忍心?皮剥一剥、换一换,丑就丑,好歹活着。你说在不在理?” 邢阳眉头皱的更厉害,他还没试过这样狠的扭着自己的眉毛,咬紧了牙坚持问道:“你说,你先说,告诉我那个剥皮鬼是谁,我就把眉头松开。到时候你剥了我的皮,我还可以回去帮你报仇,好不好?” 剥皮鬼摸着下巴,似乎有些意动。邢阳本以为他在考虑,谁知下一秒他嘴角的弧度就落了下来。那张状似恶鬼的面孔在寒光中透着异样的阴森。他手中持着那把‘最心爱’的小刀,含糊道:“……谁要你多管闲事?” “谁要你——多管闲事?!” 他面色狰狞,全然不复刚才的天真,大嘴裂开,抬手就将小刀插/进了邢阳的右胸,一刀接着一刀,土豆泥般轻松,避开肋骨,捅进柔软的肉中。邢阳吃痛的叫了一声,意识痛得有些模糊,那刀子插/进去□□,接连五六下才停止。他嘴唇泛白,被自己恶狠狠地咬住,额头上冷汗涔涔。 剥皮鬼几近癫狂,站起来又一脚揣在他的肩膀上,踹的整面墙壁都在簌簌落灰,铺头盖面的落了下来,邢阳的肩膀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嘎吱声,竟然是被活生生踩碎了骨头。 “你叫!你敢叫一句便试试!……拔掉……拔掉你的舌头!谁允许你打她的主意?!”剥皮鬼死死抱住自己,已经凝结的伤疤上打着他自己的泪水,“我的媛媛……你欺我杀我,我怎么忍心动你?!” 媛媛?邢阳把这两个叠字记了下来。胸口密密麻麻的血斑中泅着衣料,肩膀已经塌陷了一块下去,剥皮鬼却还是不解气,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的扇在他脸上:“去你/妈的面皮!谁准你动我的媛媛?!……媛媛……你怎么忍心弃我?!我教你、我教你……你教了我什么?!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我不要了……什么面皮,有了……有了,你不也是不爱我么?”他睁着眼睛,几近绝望,眼中掠过崩溃的神色,抬手便用那把小刀,冲着邢阳的眼睛剜了过去! “住手——!”远处飞剑凛然而至,远远掠过来,残影飞逝,从上至下,将剥皮鬼的持刀小臂砍下!剥皮鬼凄厉的撕叫一声,后退一步护住伤口,满目狰狞的收齐了地上散落的小刀,御剑就想走。 却没想到脚腕忽然一沉,低头一看却见青年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腕,骨节扣的死紧,意识已经模糊,却硬生生的凭借着一口气支起了上半身。剥皮鬼怨毒的一眼看过去,正想要抬手削断青年手腕,远处又是一把飞剑过来,将他活生生的钉在了墙上! 邢阳这才疲乏的松了手,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滑落在了地上。剥皮鬼凄厉的吼叫,模模糊糊的已经听不清是什么东西了。他被钉在邢阳的正上方,晃动间又是一身的灰尘落了下来。 黎步衍带着遇明等人赶过来的时候,邢阳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剥皮鬼下手没有分寸,虽然说是刻意避开了内脏跟肋骨,但是邢阳的右胸已经被捅成了筛子,面上青青紫紫一片,连带着半睁不睁的眼睛,看起来凄惨极了。 遇明沉默着收回第一把飞剑,蹲下来,两只手都在颤抖:“邢阳……?” 黎步衍轻声道:“还活着。” 遇明咬牙切齿的站起来,抬手就想将剥皮鬼生劈活剜,却被黎步衍抬手制止:“留活口。还有人等着要审讯于他。另一只剥皮鬼没有抓到。只有这人才知道另一只剥皮鬼隐藏在……哪张人皮下。” 遇明捏紧了手中的剑柄,还是恶狠狠地扭过了头,死都不愿意再看那丑东西一眼了。却又忍不住回过头,试着遮挡一下身后小孩儿的视线。 黎步莲站在几人身后,满目的怜悯伤感。少女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黑发柔软乌黑,沉沉的垂落在身后,正值芳华的面容,连带着手中剑也钝了不少。她垂眼有些警觉的看着戚观澜,小孩儿呆愣一般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戚观澜面无表情的看着邢阳。 像是在看一块木头、又或者是路边的草木一样,盯着邢阳。他没有颤抖没有流泪,就是这么看着他。 青年意识几近涣散,却还是强撑着眼睛。他嘴角从来没有丢掉过的笑容,如今只剩下了一片断壁残垣。他曾经摸过的头发、肌肤、眉眼、鼻梁,甚至触碰一下就惶恐不安的胸膛。如今在另一个人手里,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垃圾。 这是他么?……是他的那个人么? ……谁来了?邢阳试着努力睁开眼睛,却根本挡不住越来越沉重的眼皮,强撑着最后意识,看见小孩儿跪在了他面前。 戚观澜冷静极了,轻声劝他:“你死罢。你死了……我就陪你一起走。” 这孩子。 “扯……扯什么蛋呢?”邢阳难受的厉害。勉强抬起手,原本是想要摸摸他的头,却只来得及从他脸庞滑过,就忍不住晕了过去。 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小孩儿哭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的避开他的伤口,伏在左胸上,无声无息,哭得撕心裂肺。像是终于知道他还活着……还没有不要他。便死死的抓住,无论如何都不想要放手。 稚嫩、精致的面孔糊在血淋淋的衣服上,拼了命的蹭着。小孩儿咬着那衣角布料,恨不得再一口咬在他的肉上。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我害怕,如果你也不要我了……我还有什么? 他抬起头,用牙啃咬着自己的手腕,参差不齐的伤口沁出了大股大股的血。随后将整只手都塞进了邢阳的嘴中。“你喝……你喝啊……都给你、都给你好不好?” 曾经他厌恶至极的血液,恨不得让它流尽,如今竟然成了一根救命稻草。荒诞可笑的转变,全都是因为这个人。 黎步衍有些不忍的转过了头去。几人上方剥皮鬼扭着身子,呜呜凄凄的在说着些什么。没人在意他。倒是遇明听的耳边聒噪,不耐烦的极了。 只是戚观澜如今这样的动静,他又不好去做些什么,犹犹豫豫,正想要先劝几句,头顶忽然传来了一声不小的咔嚓声。身后黎步莲反应更快,飞身跃起—— “遇明小心!” 遇明正欲抬头,黎步莲已经冲到,抬手举剑,一剑便刺入了剥皮鬼的咽喉。这个丑东西抽搐了几下,眼睛睁的极大,仅剩的一只手鸡爪一样干瘦,拼了命的想要抬起来,最终还是无力的垂了下去。 眼睛却还是活的。 眼前少女满目悲愤,一口细齿磨的咯吱作响,似乎是恨不得将他咬碎。“我……没……”剥皮鬼吐出这几个字,便连眼睛也彻底失了神色,死透了。 黎步莲翻身落下来,手中长剑淅淅沥沥的淌着血,少女有些忐忑的收了剑,抬眼看一下黎步衍,道:“险些被他挣脱,我……我怕遇明师弟出事,下手失了轻重。”咬咬嘴唇,愧疚极了的样子。 遇明啧了一声,把另一把飞剑也抽了出来,在剥皮鬼尸身落下来的时候一脚踢了出去。男人睁大了眼睛的尸体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唯独一双凸出来的眸子还是黝黑乌亮的。 他怀中几把小刀散落了一地,也尽数沾满了尘土,不复刚才干净 遇明蹲下来查探一番,摇头道:“死透了。” 黎步莲更是愧疚。揪着衣角不愿说话了。 黎步衍道:“死透了也就死透了。步莲难得下了狠手,刚才兴许是你我未曾注意到剥皮鬼的动作。先把邢师弟带回去疗伤,等他醒了再问问,说不定能问出些线索。” 几人商定好,遇明便俯下身来,想要将邢阳横抱起来。却被戚观澜的眼睛狠狠咬了一口。他看着他,视若仇敌,手还在塞在邢阳嘴中,死都不愿动弹的样子。 遇明难得耐心,劝道:“你让让。不让我怎么抱他?好歹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给他清理清理身上的伤口?” 小孩儿纹丝不动。依然是黑白分明的一双眼。遇明也知道他是个什么心思,失而复得。险些亲眼看着青年被杀死在面前,这时候难免有些惊恐,一触即炸的状态。只是这样拖着也不是个法子。为难道:“这……” 黎步衍掐住小孩儿的下巴,冷淡道:“你接着护。有这个本事么?今日他人将你我支开,将他做了个诱饵,怪谁?怪你不够强,没那个本事就乖乖让开。不要碍事儿。碍事儿的人都活不长,活不长你还想在他心里留多久?你胞弟就在天道宗,一模一样的脸,没了你还有他。真把自己当成个独一无二的东西了?” 戚观澜的身体轻轻抖动了一下,手抽出来,一点一点将青年嘴角的血迹舔干净。这才站了起来,低着头让到一边。他勾一下嘴唇,吞下他与那人的混合血液,竟然有些满足……尝得出来,那样的甜美,从嘴唇那里流出来的血。 遇明将邢阳横抱了起来,一行人找了落脚的客栈。洛城的凡人大多都是习惯了仙人们的刀光剑舞,也没有多少诧异,动作干脆的备好了房间、洗澡水,送上几道吃食便退下了。 小孩儿跟在遇明身后,亲眼看着他将青年放在床榻上,极快的到了旁边,给青年脱去鞋子、再将零碎的衣物退下,只剩一条白色的裘裤,露出光洁的、赤/裸的修长身体。他抿着嘴一丝不苟,沾水给他细细擦拭身上斑驳的灰尘。 遇明面红耳赤的别过头去。倒是黎步衍叹道:“观澜师弟的血……真是件奇物。方才的伤口如今竟然已经尽数结疤、退痕了。” “哥。”黎步莲使个眼色,道:“让观澜在这里守着。我们还要商议一下,明天该如何交代剥皮鬼一事,毕竟都已经死透了。”她自责道:“怪我,若不是我太冲动,也不至于一剑就捅穿了喉咙。如今救也救不回来了……” 黎步衍比个手势,示意她无需多言,几个人也就退到了外间。遇明走在最后,看着昏暗烛光下青年紧闭的眼睛,兀自咬住了嘴唇。 脑海中重重叠叠,尽数都是白天邢阳闭关、他送信与步莲师姐一同归来后的争吵。 那群修真者,自北方佛陀宫所来。 佛陀宫毗邻天道宗,两方势力各拥护着一座繁华大城,多年来相安无事。谁知道却出了剥皮鬼这一档子事儿。 这剥皮鬼原本是游荡于佛陀宫所管辖的东川城,这么几多年来剥了无数女子的皮、还带着几张英俊男子的脸皮,惹得凡人怨声载道,佛陀宫的香火钱也就少了不少。 佛家修行本就是靠着香火,岂能由着这种鬼怪游荡人间?便派了无数子弟出宫探查,竟然还是让这东西在东川城肆意多年。 倒是揪出了不少线索。‘剥皮鬼’竟然是有两只,一男一女,男的取男子脸皮、女的便收女儿全身,手法都是残忍至极。佛陀宫多年来束手无策,却没想到在这几年出了变故——这剥皮鬼竟然离开了东川城,一路奔着洛城过来了。 佛陀宫的和尚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一行人也顺着剥皮鬼的路线,一路跟了过来——这东西到哪剥哪儿的皮,这一路只取了男子之面皮,死掉的少女竟然一个没有。佛陀宫原本以为是那女剥皮鬼没有离开东川城,谁想到等到了洛城,竟然又出现了受害的女子。 数量也更甚于从前。终南紫府也察觉到不对,派遣了黎步衍等人下山,正巧与佛陀宫的人撞上了。 佛陀宫为首的是个和尚,慈眉善目,手持降魔杵,身披□□,好不慈悲。可惜做的不像是人事儿。当时遇明匆匆忙忙送完信,与黎步莲一同回到洛城,到达客栈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黎步衍被那老和尚一掌拍伤的场景。 ——他们想让邢阳做个诱饵,好将那两只剥皮鬼一同勾出来。 当时那只剥皮鬼带着邢阳离去,遇明就在人群中,被死死的按住,挣脱不能,喊也喊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最后还是他师尊及时赶到,这才让黎步衍等人赶过来救人。 索性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遇明推开隔壁客房的房门,黎步衍与黎步莲已经端正坐好,兄妹二人长相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如今在幽幽烛光下,都是同样慎重的脸。 “师尊呢?”遇明问道。 黎步衍摇摇头:“已经先去终南紫府太清峰了,说是要与后灼君商议一下终南紫府灵脉崩塌一事。天道宗先前闹起来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这次也是凑巧,师尊刚带着观水师弟回到天道宗,就遇到了佛陀宫派往洛城的人。” 黎步莲愧疚道:“师尊本是担忧我们,干脆就跟着佛陀宫的人一同回来了。倒是我……做事还是鲁莽。照着佛陀宫的意思,是要等着两只剥皮鬼尽数现了身,才能动手。现在该是如何是好?那剥皮鬼的尸身呢?” “在这里。”遇明抬手,尸袋凭空出现,落到了桌子上。三人神色凝重。遇明问道:“师兄,我们是否先瞧瞧,看有什么端倪?” 黎步衍不置可否。 …… 青年安静的躺在床上。 他肌肉线条流畅,白色亵裤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两条人鱼线纤长,半藏半显的起伏。不长的头发被掖在脑后,露出一点坚硬的发茬。眉目好看,柔和也柔和,硬朗也硬朗,扫下来的阴影颤颤巍巍,好歹是护住了他半张脸。 不然都要被身前的小孩儿啃咬走了。 戚观澜用块帕子沾了水,将他身上的污秽清理干净。末了已经是满身大汗。小孩儿面容精致,唇红齿白,嘴角噙着一点微妙的冷淡。耳根又红又软,细细的打量着床上的青年。 他平日里睡觉从未如此安稳过。 邢阳闹腾,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总是朝气的。他睡觉不是很老实,做噩梦的时候更甚,翻来覆去的倒腾,头尾都能掉个个。吃点补阳气的东西,更是了不得,翻了天一样的转。 如今这样沉稳,让人感觉颇为不适。 戚观澜清理完他,又去将自己清理干净。最后爬上床,近乎于虔诚的窝进了他怀中。邢阳有个习惯最让他满意,只要有人睡在他旁边,他便定会扭身,温和的将身旁人搂进怀中。 小孩儿将青年的手臂抱在怀中,闭上了眼睛。 邢阳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睡得更沉了。 他梦中见到了邢星,伸手一勾,捞到了个人,也就当成了他亲弟,大咧咧的搂在怀里当了人形抱枕。 第二天早上,遇明起了个大清早。去客栈厨房熬了豆浆、包了包子,蒸熟了再规规整整的拾出来放到盘子里。他一手好厨艺,出门在外也喜欢自己做,干干净净,省的吃到肚子里的东西还不知道过了几个人的手。 他擦干净手,准备叫邢阳起床吃饭。 戚观澜起的比他更早,这会儿从门口迈进来,遇明问道:“去哪了?” 小孩儿抿一下嘴唇:“修炼。” “这个点儿回来赶巧。上楼去喊邢师弟起床。他昨晚的伤好的差不离了?”黎步衍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袭蓝裙的黎步莲。兄妹二人天人之姿,一举一动都极具韵味。 遇明嘟囔道:“还以为我能去叫人呢。” 戚观澜往刚往楼梯上迈了一两阶,门口就又迈了一群人进来。 一群和尚。为首的老和尚鹤发童颜、精神抖擞,身后浓眉大眼的年轻和尚手持禅杖,虎虎生威,不怒自威。 佛陀宫的人。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无形的紧张蔓延开来。黎家兄妹无声无息的站了起来。遇明默不作声的将最后一盘包子放到了木桌上。 “昨夜便听闻黎家的小姑娘不慎将那只剥皮鬼杀死了。老衲心中焦急不安,只是碍着夜深露重,担心打扰到几位小友休息,便拖到了现在。”为首的老和尚和蔼道:“您几位秉烛夜谈,可是想好应对的法子了?” 遇明冷声道:“没有。剥皮鬼的尸身给你们,赶紧走。” 老和尚道:“这可不行。” 黎步衍似笑非笑,道:“佛陀宫……是什么意思?” 那年轻和尚上前一步,昂首道:“另一只还没有出现的剥皮鬼要凶残的多,你们害死了‘线索’,干脆就将‘诱饵’交出来!” 黎步衍微微叹息:“……遇明啊。” 遇明警惕道:“怎么?” “能够遇见比你还烦人的人,真是不容易。” 年轻和尚横眉竖眼,老和尚惋惜道:“既然天道宗的几位小朋友不准备讲道理,那边只能手上功夫见真章了。得罪。” 他话音刚落,两边人瞬间悍然暴动——! …… 邢阳是被从人从床上揪起来的。扯着胳膊,从床榻上硬生生拖拽了下来。他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两脚赤/裸,站在地上。身上不知道被谁给套了一件中衣。 木窗大咧咧的敞开,射进来一片刺目的光芒,木桌上烛泪厚厚一层,垒成了难看的一堆。 不大的房间中站满了人。 ——一群与世无争静身心的和尚。 皆是身披□□,圆脑袋上九道戒疤,一个没落,乍一看像是一堆光溜溜的洋芋。后边还跟着些普通修真者,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抓住邢阳的那位看面容还年轻,手劲儿不小,硬生生将他手臂勒出来了一拳淤青。邢阳皱眉,抽了抽手,没抽出来。那年轻和尚看他的眼神儿,明明白白写了‘无耻’几个字。 邢阳也有些恼,皮笑肉不笑道:“您这是几个意思啊?” 为首的老和尚挥挥手,那年轻和尚才松了手,恭恭敬敬的退到后边去了。老和尚面容正派,双手合十道:“邢施主,老衲有一事相求。” 邢阳狐疑的看他。这老和尚面容意外的眼熟……好像是昨晚那群人中的一个?他问道:“什么事情?” 那老和尚还没有来得及答话,门外边就传过来了遇明的一嗓子:“理他们做什么?!无耻!下流!臭不要脸!”邢阳越过人群一瞧,遇明竟然是被几把刀剑交错包围,脖颈上带着几丝零星的血痕。顿时警惕的后退。 年轻和尚冷笑一声,俊秀的脸上满是鄙夷:“谁无耻?谁下流?!东川城与洛城中的人,都是白死的么?!若你肯乖乖做诱饵,现在我们又怎么会毫无头绪、半点都寻不到另外一只剥皮鬼的踪迹?!” 遇明隔着门喊:“放你/娘的屁!死了人跟邢阳有什么关系?!” 年轻和尚轻蔑一眼扫过去:“放肆。” “诱饵?”邢阳脑袋一懵,想了起来。 昨天晚上那剥皮鬼带他御剑离去,下方确确实实是有群全副武装的修真者严阵以待,只是没人追上来。如今这个意思,是他被当成了诱饵? 邢阳顿了顿,心想当诱饵就当,反正也是素不相识,本就没有救他的责任,只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难不成还想让他再以身犯险、去勾一勾那只剥皮鬼? ——邢阳却是不知道,这群人何止是‘素不相识’,明明是心狠手辣、硬生生拖住了想要救他的人。 果不其然,那年轻和尚上前一步,傲气道:“凡人本疾苦,碌碌终生,为我等供奉香火,是以人间有难,佛陀宫必出手相助。施主昨日里以身犯险,值得褒奖,只是害死了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邢阳简直要被气笑了,打断他道:“给你们供奉香火,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往前走一步,不耐烦道:“我家阿澜呢?让开!——你们什么意思?” 他才迈出一步,那年轻和尚面不改色,手中禅杖哐当一声落了地,横在了邢阳面前。客栈木板硬生生被砸出了洞。那禅杖通体金黄,底端尖锐。瞧着就骇人。 “施主留步。”老和尚慈眉善目,温和道:“不如听老衲一言?” 邢阳看一眼横在脸前的禅杖,再瞧瞧那年轻和尚硬气不屑的面孔,冷笑道:“连条路都没有,我怎么不留步?” 外面的遇明炸了一样:“死和尚!大清早扰人清梦不说,伤我师兄师弟,现在还要明目张胆草菅人命了?!你们佛陀宫的人是人,邢阳就不是人了?” 老和尚微微一笑,道:“以一人身就万人脱离水火地狱,是为大善大慈悲。” 邢阳冷眼旁观。 那老和尚继续道:“邢施主有所不知,那两只剥皮鬼千里奔逃,一路上足足害了五十二条人命。那女剥皮鬼尤为厉害,手里不知道握住了什么法子,连刀剑都不需,便能将人皮活活脱下。”他低声念一句佛号,两条长眉雪白干净。“昨日里施主与天道宗的几位弟子联手,虽快意恩仇将其中一只斩断了生机,却也失了另一只剥皮鬼的线索。” “如今……”老和尚叹息道:“如今我们是为难极了。” 邢阳冷道:“那您是什么意思?” 他几乎要猜到这老东西接下来要说什么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世上真会有这种人?满口道德仁义、普度众生,要的却是用他人性命来成就自己的名! 老和尚沉默半响,愧疚道:“——还希望邢施主能够通情达理些。” 遇明喊道:“通什么情达什么理?!你脑袋这么圆,干脆将你做个诱饵,钓一钓那要人性命的东西可好?!昨日里邢阳受了那么重的伤……” 年轻和尚轻蔑一笑:“果真是些吃不了苦的阿斗——”他禅杖一举,挑开邢阳中衣,虽然很快被青年拍开,但众人还是见到了一片光洁的肌肤。 老和尚一声叹息:“即便是不愿,也无需扯谎。” 年轻和尚振振有词道:“为了一己私欲,将众多凡人置于危险之中,可有半分修真者的担当?!” 他身后乌乌泱泱一群修真者连声附和。 “迈上修真大道,便与人间界息息相关,更何况受了人间的香火?” “这不是没受什么伤么?还是太警惕,昨夜里若是再等一等,说不定另一只剥皮鬼就自个儿出来了。” “天道宗的人何时这样小气了?” 门外的遇明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活活气死过去,正要开口大骂,就听见屋子里边邢阳镇静自若,冷静道:“去你/娘的香火。都说了跟我没关系你耳聋了?真要是那么想抓那东西,干脆自己磕点药梦里抓去?乐就乐呗,梦里还有人山人海跪地山呼‘佛陀宫一统万代’呢。仗剑天涯白莲花,要开就开在你佛陀宫的大院子里,要山有山要水有水,还有同流合污的小伙伴,何必非要扎根在穷山恶水?委屈自个儿还荼毒我眼睛,难不难受啊您?” 他顿一顿,委婉补上最后一句话:“烦请告之我家阿澜位置。这么小的孩子可不能见到您几位,养坏了三观我找谁哭去?您再赔我一个啊?” 29.并蒂两花 那年轻和尚一口气憋在胸口, 两只眼睛瞪大如铜铃,二话不说,手中禅杖虎虎生威, 抬起来就冲着邢阳抽了过去—— 竟然是连话都不愿说了, 直接动手! 邢阳防备不急, 就地一滚狼狈躲开, 外边遇明急得发抖, 无奈脖颈上刀剑锋利,挣脱不得。那老和尚照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垂目合掌念了句佛号, 别过头去不看他们。 邢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从窗口一跃而下。两只**的脚踩在客栈后院粗粝的黄土上,硬生生的磨破了皮流了血。这客栈窝在洛城一个角落里,小归小,东西倒是齐全, 沾满了鸡屎的鸡笼子、两人高的枣树、几张不用了的破旧桌子,歪歪斜斜的摆在那里。年轻和尚紧随其后,也从窗口一跃而下。 “邢师弟小心!”旁里传来黎步衍的声音,邢阳诧异转头, 一眼就看见了他——金黄色、伞罩般的金钟洒着光芒, 悬空而至,刚巧把黎步衍挡在一方小角落中。黎步衍抬手哐当一声砸在那罩子上, 罩子纹丝不动, 手倒是红了一片。 邢阳心想怪不得黎步衍都没见着人, 原来是被困在了这。此时那和尚临空而至,千钧之力悍然踩下,硬朗的下巴紧紧绷着,手中禅杖金丝绕臂,夹杂着凛冽的风声,刀割般划过邢阳脸颊,‘砰’的砸在了地上,那踩过千万次、早就已经结实无比的黄土地面,竟然是硬生生被凿出了人头大的凹陷! 年轻和尚声音冷硬:“今日你从与不从,不都得要去做诱饵?何必呢?” 邢阳边闪边道:“今天你死与不死,将来不都得圆寂?!干脆死在这里!有吃有喝有你的剥皮鬼!” 年轻和尚冷哼道:“不识好歹。”说罢又要举起禅杖,邢阳瞅准机会,抬手就挡,只听见一声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小臂硬是打了一个扭曲的弧度,骨头必定是断了。那年轻和尚一愣,没想到邢阳居然想要玉石俱焚,手下力道也减弱了不少—— 邢阳瞅准了这个机会,抬脚就踢在了年轻和尚的膝盖处,那和尚满脸愕然,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邢阳咬着牙,抬手汇聚真气,并手成刀,狠狠的劈在了那和尚的脖颈处。这和尚也是皮厚,竟然没晕,挣扎几下还想反抗,邢阳脸都不要了,干脆骑到了他身上,两只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往死里扼。 什么样的人!死了得了! 眼看着邢阳真下了狠手,老和尚耐不住了。那窗口被年轻和尚豁了一个大口子,呼呼的散着风。众人皆是站在房间中往外探头,飘飘然中藏着八卦,邢阳的修为一眼就看得清,刚入门没几个月的小菜鸟,哪能斗得过佛陀宫的人?确实没想到剧情急转直下,竟然真的被邢阳翻了盘。 老和尚探着头焦急道:“施主且先住手!” 邢阳手下劲儿半点不见,低着头专心致志掐人,看的老和尚心火直冒,“住什么手?我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没个长辈在身边就容易紧张,再紧张紧张——”他牙一咬,手下劲儿更大,那年轻和尚眼看着要翻了白眼,蹬蹬腿,抽搐的像是条死鱼,“说不定手下控制不住力气,就真的要把人掐死了!” 老和尚的圆脑门上全是汗,佛陀宫近几年来派系斗争激烈得很,他这一脉就这么一个宝贝,怎么真让人给掐死在这里?他咬牙给黎步衍解了禁锢咒。 邢阳的手劲儿一时半会儿还收不回来,黎步衍蹲下来低声道:“松手。要是真把人掐死了,今天你铁定就跑不了了。”他低头看看半死不活的年轻和尚,额角跳了跳,一脚也踩了上去。 邢阳冷静道:“步莲师姐跟我家阿澜回终南紫府了?”他额头上也冒了虚汗。黎步衍低声道:“回去搬救兵了。” 邢阳这才慢慢松了手。他抬手摸一把汗,从那年轻和尚身上站了起来,黎步衍立即就拔剑抵住了身下人的脖子。两个人行动衔接紧密,积水不漏。更何况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指望着那年轻和尚能趁机翻盘的老和尚暗自吞了口唾沫,把那一点小心思放了回去。 老和尚念一声佛号,道:“禁锢咒都解开了,小友还是放人罢?” 黎步衍笑道:“前辈说笑了。如今您人多势众,晚辈稍有不慎就得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怎么敢轻易放人?晚辈这里倒是有个法子,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谋参谋?” 老和尚道:“请讲。” 黎步衍笑道:“反正也是得要个诱饵,您这弟子已经是半死不活的人了,干脆吊起来试试看?若是能引到那剥皮鬼,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 老和尚脸色一变,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飞剑划破空气的声音,一道娇蛮的声音怒道:“我看谁敢!” 陀幼琳照旧是一身正红衣衫,一头乌黑的长发扎的极高,身后还跟着怯生生的陀从枫。两个小丫头一落地,陀幼琳就怒气冲冲的瞪了邢阳一眼。陀从枫也看过来,咬着嘴唇满脸担忧。 邢阳抹把汗,心想这小丫头怎么过来了?代鲤之前倒是有提起来过,陀幼琳陀从枫似乎是佛陀宫的小宫主?他斜着眼睛悄咪咪打量了一眼躺在地上、衣衫凌乱沾满尘土的年轻和尚,又看看陀幼琳,这两个人蛮不讲理的性格倒是一模一样,别再攀亲带故的就好,真要闹起来陀从枫也为难…… 老和尚大喜,急忙道:“小宫主!您怎么……” 陀幼琳横眉竖眼,掐着腰指着他的鼻子,怒道:“小什么小?!谁准你把他当诱饵的?!” 老和尚一愣,掐紧了手上的佛珠。陀幼琳横他一眼,扯着陀从枫走到邢阳那边。小姑娘个子矮,还非得抬起头来看人,仰着脖子快要倒翻过去,嗒一脚也踩在那年轻和尚身上,指着邢阳恨铁不成钢道:“你也是!这么大的一个人了一点警觉性都没有,人家要抓你做诱饵你不会跑?傻愣愣的站着,真当自己是个萝卜啦?” 邢阳呐呐道:“我跑了……”没跑掉。 陀幼琳大声道:“你别说话!你说话我就气!”她扭过去,身后的陀幼琳急急忙忙转到她身后,怯生生的露出一张脸,看着那老和尚。 两个小姑娘截然不同的态度。陀幼琳张扬极了,谁都得让她三分,稍有不慎就引火上身。陀从枫不一样,她唯唯诺诺,躲在陀幼琳身后,就连那一口一个‘小宫主’的老和尚,都没有喊她一声。 邢阳心思微动。 30.谁生谁死 “哎呀,窝里斗狗咬狗呀。”身后黎步衍幸灾乐祸。 邢阳侧头看他一眼。脚底下和尚呻/吟一声, 迷迷瞪瞪的动弹了一下, 邢阳看着他眼皮要睁开, 二话不说一脚踹了上去。那和尚一口气没喘上来,头一歪又不省人事了。 前边陀幼琳耳尖动了动, 趾高气昂命令道:“今天这事儿本宫主讲了算,带着人赶紧走,晚一步要你狗命!” 她这话讲得太难听,老和尚面子上过不去,眼神怨毒,掠过陀幼琳, 死死盯在了陀从枫身上,半响老脸一拉,拱手道:“宫主宅心仁厚、悯善世人。只是莫要轻信奸人言论——”他浑浊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偏头对着陀从枫,“从枫你记清楚了, 你到底还是我这一脉的人, 别以为到了……” 陀从枫猛地缩回了脑袋,两只手抖的像是风中秋叶一样, 带着身子也不稳,连陀幼琳的衣角都放开了,后退两步就想跑。 陀幼琳转身一把抓住她, 怒道:“你怕什么?!今天我倒是要看看, 谁敢当着我的面嚼舌根!” 瞧着她是真动了火气, 老和尚也不多言,走过来想要搀扶起年轻和尚,路过陀从枫的时候又是哼了一声。小姑娘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低着头,冻僵了一样。 邢阳没给他让道,低声问道:“什么情况呀?” 黎步衍回道:“佛陀宫的辛秘,过会儿跟你讲。”他率先移开了脚。邢阳摸摸鼻子,也慢吞吞的移了位子。 老和尚带着年轻和尚走了,那一堆看热闹的修真者也很快散去。邢阳踩着横尸在地上的禅杖,来回滚着玩,那两个和尚走的太急,竟然连法器都忘了带。 陀幼琳啪嗒一声打开陀从枫的手,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又这样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跟人吵架的时候把头抬起来!” 陀从枫照旧低着头。乌黑的头发缠绕在她脖颈上,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陀幼琳掐着她的肩膀来回晃动了几下,见她始终不愿意动弹,便伸手狠掐住她的下巴,怒道:“我再跟你说一次,抬——” 她愕然闭了嘴,满口怒火统统被陀从枫满脸的泪水堵了回去。 小姑娘下巴尖,死死的咬着嘴唇。两只大眼睛已经哭得睁不开了,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样,眼睫毛也被湿润的泪水黏在了一起。她抬手擦擦眼泪,张嘴想说话,一开口就是一个哭嗝,竟然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邢阳手足无措道:“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从枫你先别哭……” “关你什么事儿?!”陀幼琳转头冲他喊。一脸不耐烦,抓紧陀从枫的手,抿着嘴皱着眉,连拖带拽的把她牵走了。 “哎?” 黎步衍抬手扫干净身上的尘土,笑道:“你着什么急?都说了是狗咬狗,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陀从枫是你们妙春峰的人?兰子夙没跟你讲过离她远一点?” 邢阳疑惑道:“讲什么?……兰师兄倒是有说过两个人的体质,只是没细讲。陀幼琳陀从枫不都是佛陀宫的小宫主么?待遇怎么一个天一个地……” 黎步衍抬手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随后往他嘴中塞了粒丹红色的药丸。邢阳嚼几下咽了下去,尝出了满口的血腥味,手臂上一阵暖流,断掉的骨头居然在短短几息之间就愈合了。 邢阳正想要开口询问,破开的窗口处就已经跃下来了一个人影。遇明一脸焦急的跑过来,上下打量邢阳几眼:“你没受伤?” 他抬手就撩开了邢阳的衣服,仔仔细细打量着青年光滑的皮肤,看了半响才觉出不对劲儿来,飞快把他衣服放下去,后退一步,白皙的脸颊红成一片,连带着结实的脖颈也僵硬。他干咳一声,欲盖弥彰的摆手,结结巴巴道:“你别担心,步莲师姐带着观澜回终南紫府搬救兵了,过会儿就回来了……”他眼睛一亮,自豪道:“要是知道我们出了事儿,我家师尊一定会过来,到时候让你见见,省得总是满脸愁容,觉得天道宗是个食人窟、要把你家观水吃掉……” 黎步衍道:“你包子呢?” “死秃驴把桌子掀了!我辛苦包了一早上的包子!”遇明一拍脑袋,转身急匆匆的走了。 邢阳:“……” 邢阳:“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黎步衍慢悠悠的往前走,道:“佛陀宫的本源是朵并蒂莲,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衍生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佛家派系,几百年前还能相安无事,这几年就出了问题——佛陀宫的灵脉也崩了。天道宗毗邻佛陀宫,对那边的消息知道的格外多,听闻那并蒂莲已经碎了一朵,现如今佛陀宫的整座宫殿都靠一朵花撑着。这两个派系为了争夺地盘……千方百计的想要对方死。你家从枫小师妹,就是佛陀宫如今弱势一方的‘宫主’” 最后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番,吐出来的时候咬字格外清晰。邢阳下意识的问道:“可是从枫人不坏呀?温温柔柔的小姑娘,就没跟别人红过脸。真要是家里的问题……” 黎步衍讽刺笑道:“她温柔?应该的。小姑娘贪生怕死,死活都要把活下去的机会揽在自己身上……陀幼琳就算是真要压她一头又怎样?陀从枫还敢委屈不成?” 邢阳愕然转头。 只听黎步衍继续道:“……佛陀宫的人找到了解决困境的法子。佛陀宫佛性最浓的一脉献出生血,指不定能让那并蒂莲再生一朵花。原本选中的人是你家从枫小师妹——”他一眼斜睨过来,似笑非笑道:“可惜陀幼琳‘蛮不讲理’,硬生生将生祭转到了自己身上。” 两人转过房角,迈上了大街。坚硬的石板路上到处都是小商小贩。刚才在客栈后院的种种争执、大声吵嚷半点都没影响到他们。邢阳五味嘈杂,正想说什么,一抬头就看见了两个小姑娘。 两个小姑娘已经和好了。陀幼琳昂首挺胸,站在买糖葫芦的小贩面前点中了一根幸运的糖葫芦。 陀从枫低着头掏出精致的小钱袋,讨好的付了钱。小贩递过来一根,被陀幼琳接到了手中。她低头看看糖葫芦,似乎是厌烦了这根凡尘的东西,不耐烦的塞进了陀从枫怀中,又怒气冲冲的走了。 邢阳:“……” “这事儿说不清楚的。走,赶紧回客栈。等遇明捡完包子反应过来,这些话就不能说了。他这么蠢的一个人,永远都想不通这里边的弯弯道道。这混小子从小到大脑袋就没灵光过,不管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都要缠着步莲问,真是烦死人了。”黎步衍轻声道:“别笑,笑什么笑?你比他聪明不到哪去。” 邢阳张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闭上。这事儿能怨谁?黎步衍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不是陀从枫‘贪生怕死’,也不是陀幼琳‘蛮不讲理’。一定有人要牺牲,去做一个祭品,至于这个人是谁,最终还是要两个小姑娘来做决定。 说不清楚谁欠谁的。 他们一路从后院绕过去,黎步衍先一步跨过门槛,邢阳有些犹豫,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两个小姑娘。他身后黎步衍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是如果陀从枫再坚持一下,佛陀宫的人不会真的让陀幼琳替她去死。” 邢阳迷茫道:“……可是从枫也无辜啊。” 黎步衍霍然回头。青年眼睛乌黑干净,没有半点偏袒。他背光站着,半长不长的头发搭在肩上,刚刚被他拢起来扎成了一个乱糟糟的小揪揪,满身的尘土,比起刚才一身狼藉的年轻和尚好不到哪里去。 黎步衍打量他半天,叹口气,心道衣服头发都凌乱,怎么人就这么干净呢? “师兄?怎么不进来?”遇明看过来一眼,瞟到邢阳身上立刻变得凶狠,“堵门口干什么?人家生意还做不做了?” 黎步衍道:“遇明。” 遇明一个机灵,讨好的笑道:“怎么了?” 黎步衍复杂道:“你怎么这么蠢?” 遇明:“……???” 31.天道师尊 掉在地上的包子都被遇明捡起来了。青年坐在长板凳上扒包子最外边的皮, 嘟嘟囔囔骂人,邢阳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隐约听到几句‘死秃驴掀人桌子’‘包了一清早呢, 赔得起么’‘哼下次说什么也不要包包子了’这一类的话。 邢阳咬着嘴唇好歹没笑出声来。半响耳边传过来咔哒一声响,遇明倨傲的站在他面前, 手中端着一盘剥了皮的包子, “难得下一次厨房, 赶紧吃。” 邢阳笑道:“谢谢你。” 遇明冷笑一声,“谁要你谢谢我?到时候胃痛还得跑前跑后照顾你, 麻烦死了。……等等!这个不要吃!”他接过邢阳手里的包子, 又撕下来一块皮,小声道:“这一小点没撕干净。” 黎步衍叹息一声,话都懒得说了。三个人围在一起吃早饭,遇明拿着包子咬开一个小口,用筷子一豁, 再把肉馅倒出来,一连倒了一盘子肉团。黎步衍瞅他一眼, “步莲没在, 要么等吃完了皮再自己把肉馅吃完, 要么连皮带陷一起吃。” 遇明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了。邢阳干咳一声,默不作声的把那一盘肉馅拖到了自己这边。 黎步衍道:“非得把他宠出病来不可。” 邢阳笑道:“没事儿。” 、 ——习惯了。邢星跟遇明相反,只吃馅不吃皮。邢阳一点都不挑食, 每次邢星吃剩下的面皮都被他划拉划拉当了夜宵,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性的去照顾身边的人。 邢阳边吃边想事儿, 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还是想家了。穿过来的时候是周几来着?周四还是周三?反正不是周末。……邢星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他有些食不下咽,刚想放下肉馅说吃饱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朝着他冲了过来—— 邢阳躲闪不及,那小东西身形又快,满头大汗,一头撞在他腰腹上,邢阳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冲力撞得往后倒。两个人连翻带滚,像是一对黏在一起的海洋球,抱住对方在地上滚了几圈,哐当一声把桌子撞了个底儿朝天,遇明刚刚捡起来的包子再次全军覆没。 黎步衍摸摸肚子,庆幸道:“还好吃饱了。” 遇明目瞪口呆,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把小孩儿揪起来揍一顿,只是看见邢阳欢喜的表情,最终还是一偏头,气鼓鼓的没说话。 邢阳摸摸小孩儿的头,笑道:“怎么啦?一大清早就这么热情,你就这么想我呀?” 小孩儿埋头在他胸前,削瘦的肩膀微微颤动着,他骨架小,侧脸是秀丽白皙的一条线,脆弱的脖颈在青年手底下抖动,抬起一双颤巍巍的眼睛,晶莹的泪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邢阳最怕人哭,看见小孩儿这幅样子更是心疼,连忙手忙脚乱的给他擦眼泪,“怎么又哭了?不是你的错你哭什么?乖……” 邢阳还躺在地上,竭力伸脖子才能看到小孩儿的两只眼睛。他微微动一下,想要站起来,却忽然感觉腰下有什么东西隔得他难受,反手一摸,竟然在自个儿腰底下摸到了小孩儿的手—— 邢阳皱眉,把戚观澜的手抽出来,“你什么习惯?扑就扑,不知道要把自己保护好?”邢阳捏捏他的手,有些牙疼的倒抽了一口气,心想这种一捏就化掉一样的小软团子,一定要护好了。 白软的小孩儿张张嘴,“……” 邢阳坐了起来,把他揽到怀里,问道:“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要闭关。” 邢阳一愣,闭什么关?修为又精进了? 戚观澜咬着牙盯着他,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邢阳摸摸他的头,心道果然是受刺激了。《神墟》的主角之一,如果没有遇上他,现在这个时间……已经在学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再过上几年,可能已经成了太清峰后灼君的掌上宝、甚至是整个终南紫府的顶梁柱。 如今变成了个……哭啼啼的小泪包。 邢阳没觉得有多可惜。成为万人称赞的英雄,比不上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父母离开后,他一个人带着邢星生活,也曾经争强好胜,想给邢星不比其他小孩儿差的环境……那时候还是个小包子的邢星笨拙的跟在他身后,被他飞快的脚步拖倒了很多次,他却是在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小孩儿还在使劲儿往他怀里拱,邢阳站起来,抱着他往上托了托,轻声道:“别哭了,我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么?真的不怪你,打不过就打不过,能去搬来救兵也是个好方法,不一定非要硬碰硬。” 遇明悄悄的看了一眼黎步衍,再转过来看看温柔耐心的邢阳,妒忌的咬了咬嘴唇。 这时候外边忽然传来一声拐杖落地的声音。邢阳修为低没听见,遇明跟黎步衍却立即抬眼望去,三步并作两步,一前一后到了门口,态度个顶个的恭敬。邢阳也投过去疑惑的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没有。” 邢阳脚步顿了一下,问道:“什么?” 戚观澜却是不愿意再开口了。邢阳拍拍他的后背,心想再等等,总有愿意说的那一天……是不是应该再问问阿澜的想法?万一他就是想要做万人之上的主角、而不是一个普通点的天才呢? 青年身形稳重,衣领处露出来的脖颈健康结实,泌出来的汗水也透着一点叶子的清气。他走路时下意识的稍微垂头,线条流畅勾人,最无辜的眼睛往往最秾艳,繁花异草重重覆盖、汇成一幅画的感觉。戚观澜两只细瘦的手臂死死勒着他的脖颈,低垂着眼睫,藏住了眼底所有的晦暗。 门外站的是一位老太。黎步莲神态恭敬,乖顺的扶着老太的一只胳膊。看见黎步衍等人出来,少女的脸上洋溢出一个温婉、清纯的笑容。反观那老太,橘皮一样的脸皱皱巴巴,满头华发干燥板正,虽然也是温和慈祥的神情,但到底还是差了什么,让看见她的人忍不住想要皱一皱眉头,再叹一句:年轻时候定是个十足的美人。 年轻与衰老的极致对比。不知怎么的,邢阳眉头一跳。他伸手按了按,心下有些疑惑。兰子夙曾经告诉过他,修真者的衰老速度要远慢于常人。照着遇明的说法,他们几个人的师父是天道宗赫赫有名的修道者,怎么会衰老的如此之快?三千多岁的白穂都是一张娇憨女儿脸…… 遇明连蹦带蹿的跑上去,笑眯眯的搀扶起那老太的另一边手臂,笑道:“师尊来啦?这次来的太不及时,那群死秃驴已经走掉了。” 老太点一点他额头,宠溺道:“什么死秃驴?让宗门里的人听见又要怪我管教不严了。”她转目对戚观澜笑道:“这位便是观水的兄长了罢?果真是一模一样的脸。” 邢阳连忙把小孩儿放下来。老太一扫刚才的姿态,居然蹲了下来,笑眯眯的戳弄着小孩儿的脸蛋,笑道:“这次太过匆忙,赶回来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带上阿水,不然让你们站在一起,猜猜谁是谁,也能玩上半天。” 遇明跺脚道:“师尊!您怎么又蹲下了?站起来站起来,整天逗弄尔柳儿还不算完么?” 黎步莲抿嘴笑道:“说的好像逗弄尔柳儿的人里边没有你一样。停一下,你嘴角沾了油腥,自个儿擦一擦……不是,不是哪里,唉。”她叹息一声,掏出帕子,轻柔的给遇明擦掉了嘴角那一点污渍。遇明捉住她的手,委屈的抱怨道:“师姐,您也不管管……” 黎步莲笑道:“管什么?管你那一堆臭毛病?今天吃包子了罢?谁给你收拾的肉馅?” 邢阳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老太太。她一头金钗步摇,衣着也沉稳华贵,蹲在地上抱着小孩儿不松手,看起来竟然跟黎步莲的神色……十成十的相似。 32.纵月道人 “天道宗的纵月道人……” 邢阳心里边念头刚刚起来一点, 那边黎步莲嘴角带笑,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过来。 少女二八年华的脸,白皙精致, 一枝银簪将满头乌发盘起,两手规矩交叠, 眉眼极尽的温柔, 三言两语安抚住闹别扭的遇明, 又蹲下来把戚观澜抱起来,递到邢阳怀中。戚观澜自觉地伸出手勾住邢阳的脖子, 冷淡的脸上忽然一僵。 ——借着小孩儿身体的掩护, 少女手指微勾,精致的玉如意一样弯起,轻轻的挠了一下邢阳的手心。 青年迟钝,迷迷瞪瞪的眨了眨眼,权当是黎步莲不小心碰到了他。戚观澜却是知道她的心思, 冷冷的一眼扫过去,十根漂亮的手指头全都抠进了掌心。他面无表情的盯着黎步莲, 两个人默不作声的对视一眼, 黎步莲率先移开了目光, 随后伸出手,光明正大捏了一下邢阳的胳膊,夸赞道:“不愧是阿澜阿水的兄长……玄木灵根, 也算是万里挑一了。” 邢阳狐疑的打量她一眼, 点头道:“比起阿澜还差得远。” 黎步莲微微一笑, 不再说话了。黎步衍倒是一直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俩,眼神警惕下巴绷紧,随时要翻脸的模样,生怕邢阳对他妹妹动手动脚。 邢阳觉得黎步莲跟这位老太有哪里不对,目光一直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遇明像只长毛犬一样,早就跟纵月道人玩到一起去了,两个人凑在一起逗弄戚观澜。小孩儿死死抿着嘴,一声不肯吭,像是个精致的布偶,乖顺的站在那里,任人摆弄。 邢阳边喝茶边盯着纵月道人看,黎步莲叹息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缅怀:“师尊她……曾经也是天道宗有名的美人。听闻是因为多年前的恩怨才落得今天这副样子。那事儿发生的时候,我们尚未拜入天道宗……” 大约是在五六十年前,纵月道人还有一张面若桃李的脸,一颦一笑都动人,是天道宗中出了名的美人,再加上修为在身、辈分也高,人人都愿意阿谀奉承的捧上一捧,久而久之就把这位难得的美人捧成了眼高于顶的性格,目中无人、横行霸道的行走在天道宗中,竟然无一人能压其锋芒。 修道闭关,一闭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大多数修道者也就不擅与人交涉。是以纵月道人修为已经化臻的时候,心智还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事情坏就坏在这少女心态上。 某日她心血来潮下山除魔卫道,回来的时候牵了一个男子,两人相依在天道宗大殿前,纵月道人拜别掌门,竟然是铁了心要嫁于此人。她满心欢喜以为寻到良人,夜夜与那男子巫山**,连带着锋芒毕露的性子也改了不少。 原本是件好事儿,谁知大婚临近之际,天道宗掌门却无意中得知了那男子的来历踪迹——竟然是合欢宗的人。这合欢宗说起来又是一番渊源,简单言之便是个吸阴补阳、采阳补阴的邪祟门派。掌门心知不好,连夜赶到纵月道人居所,却发现她已经醒悟、辨出了那男子的身份来历。 用最惨烈的方式。 黎步莲闭上眼睛,眼睫微湿,轻声道:“……掌门师叔赶到的时候,我家师尊的面容已经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那男子手法诡异,蒙蔽她双眼,师尊从镜子中看到的还是那副红粉皮囊,实际上早就垂垂老矣了。” ——千般温存毁灭的开始,就是纵月道人从镜子中看到的那一缕白发。她顺着那根头发,一路摸出了良人真实的嘴脸。震惊之下悍然将他劈伤,也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遮眼法被除去,留下的仅仅是一张皱巴的丑脸。 邢阳顿了一顿,没顺着她的意思说,而是疑惑道:“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如今手上的消息,怕是不比佛陀宫的那群人少。那女剥皮鬼早已混入天道宗,有个小名叫‘媛媛 ’……纵月道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再加上刚刚老太那娇憨如女儿的神色,实在是让人起疑。 邢阳也确实起了疑。 只是刚刚黎步莲的这一番话,也让人深思,处处都是在往纵月道人身上扯……邢阳狐疑的看着她。少女面色不改,揉一揉眉头,轻声细语道:“邢师弟莫要多疑,我只是希望你……”她微妙的一停,委婉道:“能稍微收敛一下目光。师尊失去面容也不过是不到一甲子的时间,对着旁人目光介意得很……” 邢阳有些尴尬的揉了揉鼻子,经她提醒才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是在太过放肆,不好意思道:“是我唐突了。” 黎步莲摇摇头,笑道:“毕竟剥皮鬼还没抓住,邢师弟疑心重些也不是坏事。” 黎步衍在旁边嗤笑出声,调侃道:“这疑心也忒重了些。都怀疑到我师尊头上去了,若是我师尊真是那剥皮鬼,你家阿水岂不是要倒霉?”他拍拍邢阳的肩膀,道:“再想想别人,指不定我们跟那剥皮鬼连面都没有见过……谁知道那剥皮鬼现在是在哪一张人皮底下?” 邢阳笑道:“行行行,我再想想。” 再想想。 他暗自把已经死掉的那只剥皮鬼说出来的消息咽了下去。不能跟黎步衍或者遇明讲。他还是怀疑纵月道人有问题。那么漂亮骄傲的一个人,忽然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东西,怎么会甘心? 除了纵月道人,黎步莲也……邢阳面不改色,将一直铁青着脸的小孩儿抱到了怀里,轻轻的拍了两下。 纵月道人很快就告了辞。临走的时候将戚观澜也一起捎带上了,邢阳一开始还觉得不舍,后来发现坚持的人居然是戚观澜,也就不好说什么了。最终只能像普天下所有父母一样,又纠结又欣慰的跟小孩儿告了别。 他其实可以理解小孩儿的心思。虽说人人都要称赞小孩儿一句天纵奇才,可惜他的本事也仅仅体现在‘根骨奇佳’上,下山这么长时间,竟然一点忙都没有帮上。两个小孩儿骨子里都傲气,戚观澜沉默寡言,倔强程度更甚一筹,如今险些变成拖后腿的人,自然是不甘心,急着回去修炼闭关也情有可原。 邢阳站在门槛处目送小孩儿离开,半晌都没舍得动弹。 黎步莲、黎步衍两兄妹吃过早点就去街上找线索了,遇明被勒令留下来陪邢阳修炼。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的在床上坐着,邢阳感觉有些略微的不自在。 遇明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戚观澜走后又莫名其妙开始生气,拉着脸指点邢阳修炼。邢阳讨好的问了几句话,得到的回答都是敷衍的‘嗯’‘啊’‘是’。 邢阳忍不住问道:“遇明,遇明小哥哥,您又怎么了?” 遇明神情奇异的看他一眼,哼唧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啊?” 邢阳:“……”这话意外有点耳熟。 遇明小声道:“步衍师兄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我小时候每天邋里邋遢像是个小乞丐,人笨,修为又低,都没人愿意跟我玩。那时候师尊整日躲在山洞中,没心思照顾我们。步莲师姐忙上忙下,给一群皮猴子洗衣做饭、教书念字。只有她愿意跟我说说话,可是谁要是敢跟步莲师姐多说几句话,步衍师兄准要揍谁一顿。” 青年垂下眼睛,有些局促的抓紧了衣服。年少时候的记忆悠长久远,拉长的影子一样铺在地上,几脚踩上去就只剩下了斑驳的片段。 “那时候我就特别希望,有谁能来多陪陪我。” 33.想不出来 纵月道人带着戚观澜离开之后, 洛城风平浪静了一段时日。 各种意义上的‘风平浪静’。 佛陀宫的和尚整天在街上游荡,邢阳好奇,偷偷摸摸的跟在后边看。那些和尚居然还承包了跳大神的任务, □□禅杖祭坛收魂,样样不落。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也不算是跳大神,而是想要收一下那些被剥掉了皮的女子的魂魄,看能不能把碎魂拼起来问问话。 邢阳早上跟着遇明修炼, 下午有空就去跟踪和尚。前些日子打伤他的那个年轻和尚很快就察觉到邢阳的踪迹,和尚们阴狠的目光经常扫过来。邢阳厚着脸皮当没感觉到, 他纯属是有恃无恐, 陀幼琳陀从枫还在洛城待着, 那群和尚也不敢动手。几天后邢阳干脆光明正大围着和尚看,反正凑热闹的凡人也不少……遇明气急败坏的来抓了几次人,一开始还怒气冲冲,再往后也跟着一起看了起来。 因为那群和尚是真的招到了魂。 洛城中被剥了皮的女子一共十三人, 除了一张漂亮的脸没几处相同的地方。和尚们在城中央摆了祭坛, 千丝万缕、碎成浆糊的碎魂招了一大片,被分类筛选走了一部分,魂魄碎掉的人还真不少,什么样的人都有;剩下来的碎魂再接着拼,有的只够拼出一只脚, 还有的连一只脚都没有, 和尚们的脸色越来越青, 所幸忙到最后还是拼了一个人出来。 当时邢阳遇明一人举着一根糖葫芦吃得香, 忽然听见前边人群一阵喧哗,邢阳傻不愣登的垫着脚梗着脖子使劲儿往前看,遇明早就御剑而起,拎着他到了半空。飞上去之后视野宽阔多了,邢阳一眼就看到了祭坛中央。 红红艳艳的一个身影,垂着眼睛站在原地。惨白的一张脸上涂着嫩粉色的胭脂,原本动也不动,不知怎么的忽然一扭头,直勾勾的看向了邢阳这边。 邢阳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年轻和尚顺着女鬼的目光也看了过来,阴桀的脸上扯开一个阴测测的笑容,做口型道:“你等着。” 随后年轻和尚便催动法阵将女鬼困在了祭坛中间。另外几个和尚小心翼翼的围了上去,准备问话。 “那女鬼魂魄不稳,和尚们不敢收她,这种状态的魂魄碰一碰就碎掉了。”遇明御剑靠近了一点:“应该是要当场问了,注意听着点。” 那年轻和尚抬眼看他们,手中禅杖一震,一道金黄色的结界凭空出现,将他们搁在了外边。遇明哐当一脚就踹了上去,结界荡开水样的波纹,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遇明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一低头就看见邢阳弯着腰在结界上忙活着什么,凑近一看才发现这人竟然拿着冰糖葫芦的棍儿往里戳,顿时脸色更难看,嘲讽道:“再用点力,指不定使使劲儿就能把里边死秃驴一起捅个对穿。” 他话音未落,耳边就响起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 ‘啵——’ 像是水泡被戳破的声音。 邢阳抬起头,傻笑道:“戳破了。” 遇明:“……???” 那年轻和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又看了过来。遇明当机立断,一脚踹在结界上,骂骂咧咧道:“死秃驴!千年老王八,整天就知道往壳里缩!”年轻和尚放心的把头低了下去。 遇明推推邢阳,不耐烦道:“听仔细点。” 邢阳给他让个位置:“一起一起。” 两个人就用刚才蹲着吃糖葫芦的姿势蹲在了飞剑上,像是一对听墙脚的八卦爱好者,头碰头凑在一起,试图从那个粘上了糖渣的小洞里听出点什么东西来。 里边已经开始问话了。邢阳用了当年高考考英语时候的注意力去听,结果满耳朵都是风声,其中隐约夹杂着一点成年男子的责问,那女鬼的声音居然一点都没听到。他满脸迷茫的看着遇明。 遇明翻个白眼,实时翻译。 “和尚问她叫什么……问这个做什么?!有病!魂魄都快散了还不赶紧问有用的信儿……哦过会儿好帮她超度……假慈悲!” 邢阳低着头看向祭坛。那女鬼僵硬的像是糊了一层泥浆,好一会儿才动了嘴。 “女鬼回话了,说她是……勾栏街的那个。” “和尚问她是怎么死的……废话剥皮鬼杀的啊!……女鬼说她是被一个……女人杀掉的……剥皮的时候还活着……”遇明眉头忽然一皱,挤开邢阳把耳朵完全贴在了那个小孔上。他越听神情越不对,神色也越来越严肃。 邢阳急得抓耳挠腮,跟撸/管到一半似的,不上不下难受得很。他想要开口问问,又怕遇明回答他的时候错过什么重要信息,最后只能闷声坐在飞剑上。 许久之后遇明直起了身子。他一言不发御剑回到了地面,收剑入鞘,阴沉着脸一句话都没有说。邢阳心里咯噔一跳,赶紧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很长时间,到了处比较偏僻的地方,周围大多都是矮小的民房,中央一大片空地,空地中央载着一颗歪脖子枣树。 遇明靠着一堵墙坐了下来。青年俊秀的脸紧紧的绷着,眼珠在阳光下被稀释成了浅淡的黑色,透着一种微妙的透明感,他难得沉稳安静的坐在一处地方,像是所有普通的修真者一样,耐心的擦着他的剑;细看上去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邢阳直觉这时候最好闭嘴。他四处瞅了一下,眼睛忽然一亮,跑到那颗歪脖子枣树下,伸手摘了一把枣子——这棵树上的枣子刚好熟了,鲜艳的红色中透着一点青色,外壳水润光滑,捏在手心硬邦邦的硌得慌,邢阳咬了一口,唇齿留香,满口都是脆生生的甜。 他跑回去坐在遇明身边,往他手里塞了几个枣子。 遇明抓着那几颗枣,随手把剑搁在了地上,两眼无神的看着那几颗枣子发呆。 邢阳干咳一声,低声问道:“……你觉得是步莲师姐……还是纵月道人?” 遇明轻声道:“女鬼说的人是我师尊。”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忽然抬手扔掉了枣子,紧紧抓住了邢阳的手。“我师尊……一甲子前被毁了容貌,性格变得阴晴不定,把自己关在山洞中修炼……后来我们就进了天道宗,先是步衍师兄跟步莲师姐,然后再是我跟一群师弟师妹……那时候师尊还是不喜欢我们,支使我们做一些外门弟子的杂活儿,谁见到她的脸她都要大发雷霆……” 他越说越仓惶,到了最后手脚都在发抖,抓着邢阳的力气小了很多,不久之后就滑落了下去。邢阳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却被他挣脱了。 “那时候我还小,什么事情都不懂,只知道她不喜欢我们。可是后来她就变好了!”遇明将头低下去,脑海中纵月道人慈祥的脸浮现了起来,像是镜花水月,却又不是,明明……明明已经改变了那么多年—— 多年?几年?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善、待人亲切又温柔的呢? 遇明抬起头,猛地想了起来。 他家师尊愿意走出山洞、以真面目示人,是在步莲师姐引气入体、修为进了一大步之后。他记得太清楚了。当时他年纪还小,是个对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年纪,只知道缠着步莲问东问西,黎步衍找着借口揍了他几顿他都不愿意从步莲身边离开。底下几个师弟师妹也是……因为在当时的他们看来,他们是没有师尊的,照顾他们的人是步莲师姐,能够依靠的人自然也只有步莲师姐。 而步莲师姐修为精进后不久的某一天,步衍师兄闭关,师尊竟然……从山洞中走了出来。 那时候的师尊常年不见天日,肌肤白的像是一块凝结了的面粉,她低着头阴森的看着几个孩子,破天荒的给了他们几本基础心法,驱赶着他们去了后山修炼。几个月后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笑容如出一辙的步莲师姐与……师尊。 会不会、会不会是师尊那时候就已经被那只剥皮鬼取代了? 遇明豁然起身,转头道:“邢阳!我们去找师尊,我怀疑她早就已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扼住了他的咽喉,遇明张嘴又闭上,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邢阳不见了。 他们刚才坐在一道小巷子的出口处,遇明倚着墙,邢阳的背后就是那道黑漆漆的小巷子。遇明低头看去,骇然发现那小巷子的土地上,竟然印上了两道深深地抓痕,像是有什么人在无声的挣扎,最终却还是被硬生生的拖走。 天色已经暗了一大半,暗红色的夕阳被破旧的房屋了,只留下昏暗的颜色,歪脖子枣树在他身后沙沙作响,像是一座凭空出现的墓碑,凄惨孤单的立在那里;而他脚下散落着几颗红彤彤的枣子,上边似乎还残留着邢阳的体温。 那一瞬间遇明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34.就这样吧 邢阳其实挺冷静的。 他被绑在了椅子上, 姿势正经,两条腿被分别捆在两根椅子腿上, 手就搁在腿上,被用丝绸捆了几圈,屁股底下松软温暖,似乎是铺了厚垫子。邢阳试着挣扎了几下, 意料之中的没挣开。 当时遇明一脸难过的低着头,他心里也不怎么好受,还没安慰几句就被人捏住了脖子——那人力气极大, 轻轻松松逼得邢阳开不了口, 然后直接拖着他往小巷子中走。邢阳反应过来的时候离着遇明还不远,他扑腾着想要提醒一下遇明, 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遇明离他们越来越远。 邢阳估摸着自己活不长了。因为拖走他的人连掩盖一下样貌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坐在他旁边,用一块暗香盈盈的帕子给他擦手。 邢阳冷静的想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再一转念想到戚观澜戚观水的力气就又释然了。 黎步莲转了转茶色的眼珠,露出一个水灵的微笑,耐心的帮他把指甲缝中的尘土擦干净,然后将帕子浸入水中,滴溜出来拧干,轻轻的给他擦着额角的汗珠。 邢阳一阵毛骨悚然。第一只剥皮鬼死的时候他意识已经消失了大半,但是黎步莲那干脆利索的一剑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当时邢阳仰着脖子躺在地上,眼角只见一片寒光, 少女就已经一跃而上, 活生生将那只剥皮鬼钉死在了墙上。 是要灭口的? 怪不得那只剥皮鬼说他的‘媛媛‘不是什么好东西。黎步莲灭口灭的这么爽快, 应该已经做过不少次了?要是让遇明知道,他一心护着的师姐居然真的是那只漏网的剥皮鬼,不知道要哭唧唧多久。还有黎步衍,妹控到那种地步…… “你在想什么呀?”黎步莲抬手戳弄了一下他的脸,似乎是对这张脸非常感兴趣。少女皮肤是一种健康的红粉色,趁着她凑近的时候邢阳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真的是……跟活人没有什么区别。 邢阳谨慎道:“你抓我做什么?” 黎步莲一愣,继而扯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洛城中的凡人大概有十几万,青年壮汉到处都是,其中皮囊不错的数不胜数,剥皮鬼怎么就偏偏找上了你?” 邢阳抿了一下嘴,心里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黎步莲眼角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有人在暗算你。他拜托那只剥皮鬼,剥下你的皮,再将你这个人活着送到他手中。你要不要猜一猜哪个人是谁?他平日里懦弱胆小,对谁都是我唯唯诺诺的样子,实际上早就跟我勾结在了一起,心肠早就黑透了……你抖什么?猜到了对不对?他一开始想要拜托我帮他这个忙,可惜被我拒绝了——毕竟我好不容易才披上了‘黎步莲’的皮,用这么长的时间混淆了黎步衍的视线,怎么会为了他对你下手?” “这个我们先不提。”黎步莲笑道,她站起来走到邢阳背对着的那堵墙后,按下了一道开关。邢阳背对着她看不见后边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墙壁滑开的刺耳声音,随后女子走路时细小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黎步莲走过来给邢阳掉了个头。 她趴在邢阳耳边呼出一口暧昧的气息,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一样蒙住他的眼睛,水蛇一样的身子紧紧贴在他的后背。这一刻黎步莲终于露出了伪装下的毒牙,她咯咯笑道:“给你看看,我的宝贝——” 她松开了手。 后面的墙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露出了中间的衣柜——大红色绸缎的里子,把粗鄙的墙壁掩盖住,木质的横杆立在中间,上面铺了一排人皮。大多数是女子,肤色白皙,只是看上去像是几件旧衣服,被精心挂在了其中。 ——唯一一张男子的皮,是遇明的。 邢阳在看见遇明那张人皮的时候险些呕出来,好半天才想起另外一只剥皮鬼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人皮有真有假,遇明这种应该是假的。 但是也不妨碍他看见自己熟悉的人的相貌被用在这种地方的时候的反胃。 “其实还有一张男子的脸皮。”黎步莲轻声笑道。她转身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摆到了邢阳面前。“那么我们现在回到刚才的那个问题上——你猜到,那个人是谁了么?” 邢阳掀起眼皮冷冷的看她一眼,半晌才轻声道:“……逢天悦。” 青年脸色灰败,两只手有些不自在的交握在了一起。他之前的确是猜到剥皮鬼会是黎步莲或者是纵月道人,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逢天悦居然会跟剥皮鬼扯上关系。 那一瞬间他脑袋中闪过了太多东西,刚刚进到妙春峰时少年的笑脸,腼腆的揪着衣角说给你的房间是最好的。他被谁推攘都不敢反抗,怯生生的像是只胆小的兔子,一脸讨好的看着其他师兄弟。邢阳修炼累的时候只有他愿意悄无声息的端一杯热茶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细语嘱咐他早睡…… 越想就越是反胃。逢天悦的演技到底有多好?他提起来他的小师妹的时候眼睛中全都是难过,语气痛不欲生,恨不得以身代她去死……如今跟剥皮这件事儿联系起来,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想通一件事情。 妙春峰那位所谓的失了踪的小师妹,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妙春峰。 她就在山踪居前的那座亭子上。 这几个月来只有邢阳会偶尔抬起头看看亭子上那件随风飞舞的旧衣服,其他师兄弟竟然一句话都没有提及过。原本是个疑点,可是邢阳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是他。”黎步莲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这时候她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一个傲慢的、不可一世的微笑:“很多年前的事儿了,我见到他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他太有天赋了,心里兜着世间最恶毒的脏水,面上却还是一副无害懦弱的样子……” 邢阳冷静道:“那天他说他曾经帮助过你是在撒谎。你们早就认识了。” 黎步莲笑着点了点头,亲昵的揉揉他的脸,眼睛中露出让人胆怯的寒光:“真聪明,还有什么想要问的么?” 邢阳问道:“你为什么还不杀我?告诉我这么多事情,就不怕延误时机?” 他话音刚落,黎步莲就癫狂的笑了起来。她像是憋屈了很多年——或者说真的是憋屈了很多年,这么多年来她披着黎步莲的皮活在天道宗,天之骄女宅心仁厚,一把长剑在手,仗剑走天涯,皮下再丑恶的面目也得千辛万苦好好的藏起来。 邢阳冷眼旁观,许久之后黎步莲终于停了下来,少女纤长乌黑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笑出来的泪水,眼睛乌黑水润,像是什么无害的小动物。她偏偏头道:“怎么会有人来救你呢?他们现在——” “应该是去讨伐‘纵月道人’了?” 她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道:“我顶着黎步莲的皮过了这么多年,都没人能陪我好好说说话。” 其实已经不用说了。从她口中又是调侃又是嘲讽说出来的‘纵月道人’,足以让人明白很多事儿。 刹那间邢阳绷紧了身子,上半身从椅子上立了起来,被捆起来的双手合在一起,悍然挥在了黎步莲脸上!黎步莲尖叫一声往后退,却被邢阳手上带着的真气扫在了脸上,硬生生揭下来一块完整的皮肤。邢阳的两条腿还都绑在椅子上,挥出这一下后他往前扑倒,整个人都砸在了地上。 他就这么趴在地上,狼狈的看着黎步莲后退尖叫,死死的抵在了门上。 她的脸被划碎了一小块,对于普通人来说并不严重的伤势,却让她歇斯底里,拼了命的哭泣。邢阳试图用牙咬开手上的丝绸,谁曾想那看似脆弱无比的布料竟然坚硬得很,一时半会儿竟然纹丝不动。 邢阳急得不得了,咬着布料的牙齿都在发抖。 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去找到‘纵月道人’ ——或者说,去找真正的‘黎步莲’。 他被拖走前遇明的话已经说了一大半。多年前纵月道人被毁去了面容,潜入山洞不再露面。是在某个时间段才重新出现。而这段时间中黎步衍闭关——纵月道人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中,跟黎步莲互换了身份。 黎步衍曾经说过,“步莲是我家师尊亲手带大,性格脾气都相似。”怎么会是相似呢?明明就是纵月道人在换上黎步莲的皮之后,刻意模仿起了黎步莲的性格! 邢阳浑身都在抖。眼前这个女人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来,低声的哀嚎中透着绝望。黎步莲的皮子坏掉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她渴望着其他美丽的皮囊。所有的女人都在向往着啊,娇媚的、天真的、高贵的、妖娆的皮囊……但是‘黎步莲’不一样,天道宗的天之骄女,身份地位几个人能够比拟?怎、怎么能够就这样被毁掉?! 35.香消玉殒 遇明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御剑高起, 在空中眺望, 不出意外的没有看见邢阳。地下小巷子中那两道抓痕像是两根筷子, 把他整颗心都夹起来了。遇明低低吹一声口哨,不久之后远处也响起一阵口哨声,他向着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洛城这么大, 把一个人藏得严严实实实在是太容易了,凭他一个人, 跑断腿都找不到人。 遇明停了下来。他站在飞剑上, 两手抱胸,冷冷淡淡的看着那一群和尚经过。老和尚不知所踪, 领头的是那个年轻和尚。他皮笑肉不笑的冲遇明作了个揖,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他们走后没多久黎步衍就找了过来。遇明有些犹豫, 但还是把他跟邢阳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黎步衍稍一沉思, 道:“步莲可能在西城找线索,现在来不及找她汇合了, 跟上那群和尚。”他顿一下,轻声道:“如果真的是师尊……你不要冲动,让佛陀宫的人动手。” 遇明没说话。 他没觉得步衍师兄说出这种话来有什么不对。这人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是这样, 对谁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对外人更是懒得多说一句话,几个师兄弟能够让他动手揍一顿都是难得。让他挂念在心上的就只有步莲师姐一个人。 可是……可是遇明不像是他一样啊。纵月道人从山洞中出来的时候,黎步衍就已经是个风姿卓越的少年了, 一袭白衣, 长剑在手, 冷淡但是有礼,师尊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比较熟悉的人。而遇明呢?那时候的遇明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儿,好不容易有个除了步莲师姐的人愿意亲亲他、抱抱他,他怎么能不喜欢? 是真的把师尊当成了最亲近的人。师尊会跟他一起逗弄尔柳儿,把小孩儿气哭再哄笑,会在半夜拽着他去池塘中洗衣服,他一手好厨艺也都是师尊教的,切菜淘米煮汤,一个做饭的时候会乐出声来的人,怎么就突然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青年抬起眼睛,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一样,无辜茫然的看着黎步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背影。 飞剑的速度不慢,他们一路跟着和尚们的踪迹到了洛城外的悬崖。洛城中繁花似锦,出了城门却是一片穷山恶水,全然没有终南紫府的山林蓊郁。 和尚们停在了一处悬崖边,禅杖紧握在手中,身边散发着淡色光芒的梵文凌空绕身,衬得眼角都是一片正义凛然。他们将悬崖围了一圈,气氛剑拔弩张。 黎步衍落地,干脆利落的收剑往前走,还没等走几步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响。扭头一看发现是遇明收剑没收稳,竟然把佩剑落在了地上。他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扭过头去就换上了一张高贵冷艳的脸。 年轻和尚走了出来,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手中禅杖的尾端不轻不重的放在了地上。黎步衍笑道:“得先道声谢,可算是找到剥皮鬼了。让一让可好?追查剥皮鬼一事天道宗出力也不少,总得让我们瞧一瞧这剥皮鬼长得是个什么样子?” 年轻和尚冷笑一声:“什么样子?你们不是早就清楚了么?” 黎步衍奇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年轻和尚道:“天道宗的纵月道人,正是这害了近百人性命的剥皮鬼!我等聚齐女鬼魂魄询问真相,你天道宗的人不是早就窃听到了?何必在这里虚情假意装作不知?” 遇明身体一僵,不敢置信道:“你早就知道了?” 年轻和尚傲然道:“没我准许,凭他一根小小的竹签,也配触碰我的结界?” 下一秒遇明抬手抽剑,手掌汇聚真气,二话不说就想上去干一架——那群和尚不敢大意,纷纷转过身来双手合十,目如铜铃,警惕的看着遇明。他们这一转身难免有移动,原本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崖边露了出来。 遇明后背冷汗涔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倒了黎步衍身上。 黎步衍伸手扶了他一下,虽然不像是遇明这样彻底失了神,但是神情也是难得的凝重。 山是穷山,到了这里连恶水都见不着,高耸入云端,举目四望空空荡荡,全都是嶙峋的山石。和尚们金银□□的缝隙中,隐约露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她黏在地上,像只虫子一样挪动,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头上白发凌乱,钗子步摇掉了不少,只剩下少数几根挂在发丝间。 “师、师尊……?”遇明两眼含泪,只觉得头脑发昏,往前走了几步,险些跪倒在地上。黎步衍一把扯住他,皱着眉打量躺在地上的‘纵月道人’。 是那张熟悉的、皱巴的脸。身上零散的挂着几块布料,看样子一路慌忙奔逃受伤不少。年轻和尚低眉念一声佛号,道:“她剥去无辜人的外皮,如今我等伤她几下,天道宗该不会怪罪我等?” 黎步衍到底还是有些心悸,沉默后道:“不会。” 原本遇明吵嚷纵月道人还没什么反应,黎步衍一开口,她竟然是拼了命的想要往这边爬,两只手抠进泥土借力,可惜双腿早就被和尚打断,如今扭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自然是用不上了。 年轻和尚厌恶道:“早知道有今天,何必做下此等恶事?过后便带你回佛陀宫,到时候宫中刑法定能让你说出所为恶事。” 黎步衍轻声叹息,道:“该送到佛陀宫还是要送去的。只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否让在下上前,与她道一句别?” 遇明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心疼极了,脑袋中一片混沌,过去纵月道人天真烂漫的笑容与剥皮恶鬼的丑相交互出现,矛盾刺激的让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最终还是本能占了上风,急道:“师兄!” 黎步衍不理睬他。遇明想要追上去,却被那年轻和尚死死挡住。 黎步衍逐渐靠近纵月道人。躺在地上的女人见他过来,圆润的眼睛亮了一下,被污垢埋住的脸庞竟然有些欢喜,她又往前蹭了几下,试着去摸一摸眼前青年一尘不染的黑靴。 黎步衍逐渐走进,女子趴在地上,看着那黑靴子离自己越来越近,眼中竟然有些微妙的满足,摸一摸,能摸一摸就够了。 可是青年停了下来。她的手指距离那双靴子,只有微不足道距离,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趴了。黎步衍躬身,冷淡又惋惜的叹道:“这些年来承蒙师尊照顾。杀人偿命,更何况是无辜之人?如今徒儿亲自送您上路,也算是免了您再受拷问之苦。” 他这话一出,年轻和尚大怒,禅杖横劈过来想要阻止,黎步衍的动作却更快——! 他抬手低头,一剑捅进了‘纵月道人’的咽喉。青年侧脸俊秀冷淡,透着难以言喻的残酷,再细看眉眼却又藏着些不忍。他低声道:“这几年来,多谢您悉心照顾步莲了。” ‘纵月道人’横在地上,手指抽搐近乎痊挛,纤细的手指头早就被和尚们伤得鲜血淋漓,露出了阴森惨白的骨茬。她用这几根露了骨茬的手指头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像是心有不甘又像是死不瞑目,扭曲着脖子看向遇明,老态龙钟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点释然,似乎是想要开口说话,只是喉咙间已经冒出了血沫子,她能够发出来的声音不过是些急促的粗喘声,最后仅仅是做了一个口型,喊了声‘遇明’,就头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师尊——!师尊——!”遇明惨叫出声,疯狂咳嗽间竟然吐了一口血。‘纵月道人’已死,那年轻和尚哼笑一声,虽不甘心却也没再阻止,任由遇明扑到了‘纵月道人’的尸身上。 遇明捧着纵月道人的脸,抽噎的像是只小奶狗,也不嫌弃尸身脸上肮脏不堪,用脸轻柔的蹭着她的头发、脸颊。黎步衍站在一旁似乎也有些不忍心,把头别了过去,耳边却忽然传来遇明一声扭曲的哭声。 他低头看去。 也不知道遇明是碰到了哪里,横在地上的尸身张开了嘴。她双目瞪得滚圆,翻出来的眼珠子直勾勾向上看,黎步衍竟然产生了她是在看着他的感觉。 这尸体的嘴中,竟然没有舌头。 36.纵身一跃 黎步衍愣了一下。 遇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捧着尸体的脸, 轻柔的摩挲着她的头发。他给她阖上眼睛, 再将颤抖着合上她张开的、露出了丑陋疤痕的伤口的嘴,他头脑都发昏, 两只眼睛被模糊斑斓的光点充斥着,全身都在发抖, 眼看就要哭厥过去, 全靠着一柄长剑撑住才没有倒下去。 黎步衍轻声道:“先不要哭……”他忽然停了一下,口腔中多了一股血腥味,是刚才说话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他伸出手沾出一点血, 心想我慌什么……? 遇明泣不成声, 他本意是责怪,说出口的时候却沙哑的听不清:“你们抓人就抓人, 何必连舌头都一并割去?” 那年轻和尚冷笑道:“舌头?我们可没动她舌头。” 遇明没想到这时候了他们都想要狡辩, 抬手捏开女人的下巴,声声啼血:“那你告诉我,她的舌头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青年手指干净结实, 平日里的大手劲儿如今收敛了不少, 滑过女人脸庞的时候,却意外带下来了一小片皮。女子尸身横卧在地上, 她一路奔逃,全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脸上也有不少, 还粘了不少的泥土。刚刚遇明轻轻划过她的下巴, 就是顺着脸上伤口的走向,揭下来了一块皮。 在场的人皆是面露不解。遇明双手颤抖,沿着女子皮肤的纹理,竟然是毫不费力的,就将她整块面皮都揭了下来! 果然是披上去的外皮。 气氛瞬间诡异了起来。“这人……只是个替死鬼。”和尚脸色异常难看,“纵月道人多年前容貌受损,损伤的不仅仅是一张皮,内里也受伤惨重,断然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而这具女尸的脸上,虽然露出了丑陋的筋肉,但是还是平整的。 遇明诧异道:“不是师尊?” 年轻和尚冷道:“剥皮鬼是你师尊,但是这具尸体不是她。我还想为何这尸体的舌头会被剜掉,估计是被纵月胁迫换了皮,然后来做了替死鬼……”他叹息一声,念一声佛号,蹲下来想要探查一番,眼前却忽然横过来了一把剑。 这剑锋利冷锐,执剑的人却在微微颤抖。 黎步衍露出了一个恐惧到近乎茫然的表情,呐呐道:“不是师尊,那会是谁……” 脚下的这具尸体不是‘剥皮鬼’,也不是纵月道人。她的舌头被剜掉,为的就是让她口不能言,说不出真相,如果不是遇明碰巧剥了她的外皮,说不定佛陀宫真的就会以为两只剥皮鬼都已经死掉。 真正的剥皮鬼还逍遥法外,眼前的这具尸体不过是只替罪羊。 那么她是谁呢? 遇明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抬起哭得通红的双眼看向黎步衍,“师兄?”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黎步衍动作僵硬,像是生生被打断了双腿一样,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尸体面前。遇明被吓了一大跳,怯气的抓住黎步衍的一片衣角,虎口上却忽然感觉到了一点湿润。 “师兄……?” 黎步衍跪在黎步莲面前,从来都是傲慢嘲讽的脸上全都是泪水。一颗一颗的往下滚,滴下去落到少女血红色的眼睑上,把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稀释掉。 他在无声无息的哭泣。 尸体早就已经冷了。黎步衍伸手缓慢的触摸着她的脸,张嘴咳出了一口血。他抬手擦干净,站起来甩开遇明的手,将少女的尸身抱进了怀中。他骨骼都在作响,勒得她的身体不断的抖动,像是又活了过来。多少年了?步莲被逼着……换上这张皮,过了多少年? 黎步衍低头温柔的看着她的脸,踉踉跄跄的向着悬崖走过去。 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怀中抱着少女的尸身,心思千回百转,回忆重重叠叠,像是走马灯一样的闪现。五光十色的画面,全都是少女衣裙的颜色。许多年她牵着他的手,紧张惶恐的站在天道宗山下,怯生生的说哥哥我怕,你一定要陪着我呀;再后来她长成稳重温婉的少女,担负起了下边师弟妹的修炼大任,累坏了的时候只会在他面前撒娇,躺在他的腿上笑眯眯的说哥哥你帮我揉揉肩好不好…… 她用黎步莲的身份跟他一起长大,跟他一起修炼一起玩闹,后来再用纵月的皮,看着害她的魔鬼被他宠爱,脸上却只能挂上慈祥的微笑。 可是如今他不知道笑着说‘等下边一群小猴子长大了之后我就陪哥哥一起回家看看’的人是不是她,也不知道他含在嘴里的那些点心,究竟是谁做的…… 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少女临死前的一眼。她那时候该是恨极了他?怎么就没认出来呢……口口声声说爱她,竟然连一张皮都看不透,从哪里来着这样不负责的兄长呢? 他往后退了几步,停在悬崖边,用遇明平生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说了一句话。 “蠢货,报仇你们来。你师姐这样温柔的一个人,走在太黑的路上会害怕的,我得……” ——随后他怀抱尸身,纵身跃下了悬崖。崖口尖锐的风呼啸而过,将少女的白发吹起,与青年黑色的头发混杂,不分彼此的交缠,最后泯灭在了白雾中。 “我得去陪她。” 这么多年没有认出你来的时光,如今我全部补上。 . 女人跪坐在地上,两只手伸进了后脑勺中,轻轻地将那层裂开了一小块的皮剥了下来。最开始是头颅,白色的皮肤与血红的筋肉分离,然后她衣服滑落,露出白皙年轻的酮体,两只手稍微一用力,就将整张人皮都剥离了下来。 纵月手中捻着这张完整的人皮,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刚才她疯狂的挣扎尖叫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不经心的悠闲。 “真是可惜了。”纵月抚摸着那张年轻的皮,叹息道:“当年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步莲的身上剥下来的,我用了好多年,多少也有点感情了。可惜被你弄破了一块,以后再也用不了了,真是可惜。” 邢阳冷漠的看着眼前她。纵月刚刚褪下一层皮,还没有换上其他的人皮,没了皮肤的遮掩,她像是个坑洼不平的纤长肉团。 刚才邢阳手上的绳子都没解开,这女人就神态如常的站了起来——然后将他轻松撂倒,重新绑到了椅子上。 邢阳看着她那张惺惺作态的脸就想干呕,嘲讽道:“趁着还有时间赶紧笑,等黎步莲说出真相你就跑不了了。” 纵月咯咯笑道:“她说不出来的。”她低眉看着青年诧异的脸,脑海中想起了那少女被逼着张开嘴的样子——那时候黎步莲披着那张衰老的皮,丑陋极了,张开嘴的样子像是只流浪狗,下巴上都是流下来的粘稠的唾液。 她只不过是将把小刀伸进去一勾一拽,少女的舌头就被轻松的剜了下来。 这时候忽然有人轻轻敲了几下门。纵月掩嘴笑了一声——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有嘴。女人脸上大部分的筋肉都是坑坑洼洼,为了披皮方便五官都被磨平,嘴唇自然也是被整齐的割掉,整个粉红色的牙床都露在外边。 邢阳看着这张脸的主人赤/身/裸/体的在他面前娇笑时的恶心感觉可想而知。 “稍等一下,等我重新换一张皮。”纵月走过邢阳身边,伸手摩挲了一下他的脸,羡慕道:“真光滑,怪不得有人喜欢。”她走到那衣橱边上,随手挑了一张人皮,像是穿连体衣一样的囫囵套在了自己身上,转眼就是一个诱惑的风尘美人。 她伸个懒腰,慢悠悠的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他脊背挺直,身材修长,白皙的脸庞清秀温和,一把长剑覆在身后,眼神怯懦,透着一点晦暗的渴望。纵月一开门他就迫不及待的走了进来,直勾勾的盯着邢阳,有些讨好的挤开赤/裸的纵月,搓着手佝偻着身子走到了邢阳身边。 邢阳厌恶的偏开了头。 逢天悦像是没看见他反应似的,伸手抬起他被绑在一起的手,还是那把懦弱的声音:“怎么绑得这么紧?疼么?” 邢阳气得胸口发闷,咬牙切齿的看着逢天悦无辜的侧脸。他长相非常阴柔,眼角上挑睫毛浓密,翻飞的蝴蝶一样眨动,线条柔和的侧脸精致漂亮,比起女子也不逞多让。 邢阳问道:“亭子上的那件‘旧衣服’,是不是你……” 逢天悦搓手委屈道:“是我,但是我不是故意的……邢师弟,你想一想,如果我不先杀了她,那以后我岂不是要受更多的气?这事儿怪得了我么?白穂她天生仁慈,永远都以为自己的徒弟乖巧可爱,谁知道那别人口中天真烂漫的小师妹私底下是怎么羞辱我的?” 邢阳嘲讽道:“那你戏演的还真是不错。” 逢天悦愉悦道:“只有你看不出来?” 邢阳一噎。这几个月中仰白玉等人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挑衅逢天悦的机会,兰子夙兰长瑾虽说面上公平公正,但是从未制止过几个师兄弟欺辱人的行为……他们估计是隐约都感觉到了什么,只有邢阳一个人,一点心眼都没有,傻不愣登的信了他。 逢天悦道:“也不是你太蠢。说到底我也就只愿意在你面前多装一装了。”他抬手摸一摸邢阳的脸,叹息道:“不要觉得其他人就一定是什么好人……先不说戚观水戚观澜,就是陀从枫,也不像个‘谦让’的姑娘?” 邢阳厌恶甩开他的手,冷道:“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儿,别污蔑我家阿澜阿水。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连仰白玉一起杀掉?” “邢师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他蹲下来,解开绳子,白皙冰凉的手缓慢的揉着邢阳手腕上的淤青,轻描淡写道:“……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只是时候还不到罢了。” 他语气轻松,跟不久前与邢阳谈论道法时的样子一般无二。邢阳心下发凉,刚想运气反抗,逢天悦的手便狠狠的压了下去。邢阳手上一阵剧痛,手腕处传来让人牙酸的咔嚓声,逢天悦竟然毫不留情,将他的手腕活活捏断了! 邢阳疼的嘴唇都在哆嗦,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翻脸了是么?干脆点,要么现在杀了我——”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要么等着我,亲手杀你!” “我怎么忍心?”逢天悦叹息一声,“不要反抗,我会待你好的。” 他眼中缠绕着一缕贪恋。青年额头冒汗,身上都是活蹦乱跳的生气,他嘴角永远挂着爽朗的笑意,对于他们这种活在污秽中的人而言……有种微妙的吸引力。 他也不是非他不可,不过既然有这么个机会,能抓在手里便抓着。 纵月娇声道:“记好了,你可欠我一个人情。夜长梦多,还是赶紧带着人走。” 逢天悦应了一声,抬手想要将青年抱起来,耳尖却忽然动了动,随后纵身一跃,拖着邢阳闪到了一边,纵月反应比他更快,整个人瞬间就攀到了房梁上—— 禅杖从天而降,轰然劈在门前,刹那间尖锐的风声四面起伏,凛冽的风刃暴怒的巨龙一般席卷过来,将木质的房门劈成千端万端,直接穿过木桌,钉入了衣橱中的几张人皮中。 纵月惨叫一声:“我的皮!”下一句话却来不及说了,遇明手中持剑冲了进来,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透着浓重的阴霾,死死的锁在了她的身上。他身后年轻和尚收起权杖,眼中一片杀意。 37.再不复我 邢阳还被绑在椅子上, 逢天悦抓着他的衣领直接往后拖,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白色的划痕。凛冽风声很快消失, 大半个衣柜都被劈碎。 逢天悦拍手笑道:“不错,好功夫。”他不慌不忙, 伸手勾住绑住邢阳手腕的绸带, 来回晃荡了几下。纵月冤魂一样挂在房梁上,看着满地人皮心都在滴血,道:“人情可不是什么能够轻易还完的东西,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咱俩两清?” 她身体柔韧,腰部忽然使力,原本是倒挂在房梁上,这会儿上半身忽然停直了起来,往上一翻跟腿叠在了一起——下一秒遇明跃身而起, 一剑劈过她原本脑袋的位置! 青年抽身落地,双目赤红,眼睛掠过地上的人皮。房梁上女子面孔妖娆, 像只巨大的蚕蛹,赤/裸的身子白的刺目。 逢天悦惋惜道:“还是不了,咱俩多年交情, 总不能让你吃亏, 等以后再找机会。” 他二人交谈语气轻松诙谐, 全然没把遇明跟那年轻和尚放在眼里。 纵月从房梁上跃下, 足尖轻点落在地面上, 脚下垫着一张人皮。她黛眉轻蹙,在上面摩擦了几下,将脚上尘土尽数擦干。 她踩得是黎步莲的皮。 遇明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还能尝到什么滋味,大悲大痛轮流而过,刀砍火燎,早就痛到麻木,如今再见到纵月这侮辱意味十足的动作,竟然连半分怒气都没有。年轻和尚火气大,抄起禅杖就想往上冲,却被遇明拦了下来。 他冷静道:“把邢阳放开,要走赶紧走。” 年轻和尚诧异的看他。 逢天悦笑道:“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原原本本的还给你,放下刀剑,要走赶紧走,记得关门。”他看一眼被劈开的门,哑然失笑,补上一句:“走走,门就不用你们赔了。” 纵月撇嘴道:“这房间也是抢来的,要赔也不是赔我们呀。” 逢天悦耐心劝她:“怎么不用赔?抢过来就是你的了。你看邢师弟,在我手上就是我的人了,要是有人弄坏了他,我非得翻脸不可。” 邢阳呸道:“谁是你的人?!” 年轻和尚怒不可遏,抓着禅杖的手背爆出青筋。遇明的眼睛盯在邢阳身上,轻声道:“我来之前给终南紫府后灼君递了信儿,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赶过来,到时候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逢天悦点头赞赏道:“不错,我说你怎么还不动手,原来是想着拖延时间么?倒是挺聪明。我给你个选择怎么样?来来来,你师姐的人皮,跟——”他伸手拍拍邢阳的脸,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跟我的邢师弟,选一个。” 纵月脚底下还踩着黎步莲的皮,不满道:“凭什么?这皮是我辛辛苦苦剥好的!” 她语气不满,眼神却漫不经心。女人精致的脚踝白皙如玉,脚掌小巧可爱,脚下的皮却因为刚刚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而粘上了不少灰尘,灰扑扑的像是块廉价的布料。 遇明看着那张皮,没说话。 邢阳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他宁愿遇明去选那一块人皮。遇明来的时候眼神儿就不对,平日里傲气别扭,生动活泼,闹起来像只哈士奇,这会儿却心如死灰一样的冷静,说话做事都有条不紊。按照他以往的性子,怎么会耐下心来跟逢天悦谈判?早就提剑上去动手了。 逢天悦眼中闪过一丝缅怀,叹息道:“想好了再回答,别像是当年我那小师妹一样不动脑子。当时她人挂在悬崖边上,一只手受了伤,另一只手攀住悬崖,连漂亮的手指甲都翻出来了,我问她是想死还是跪下来给我道歉,她拧着眉头死都不愿意选,还吐唾沫骂我有娘生没娘养。我也没办法,不愿意选就算了,我从来不强人所难,干脆就帮她选好了。” 纵月听得入迷,旁若无人道:“然后呢?” 逢天悦似笑非笑,道:“什么然后?不识好歹的人活着也没意思,我用脚碾她的手,看着她哭的像条狗一样狼狈。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是不愿意低头,换做是我早就低头认错了。人啊,越是有骨气就死得越早,什么傲气凛然铁骨铮铮,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要那根不愿意低头的骨头有什么用?” 他这话字字句句都意有所指,年轻和尚心高气傲,受不了这屈辱,又被遇明拦住,干脆一扭头转过身去,眼不见心为净。 遇明垂眼道:“把邢阳给我。” 邢阳急道:“你先别——!”他话没说完,椅子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邢阳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呼吸扫在他的耳际,逢天悦抓着椅子后背将前腿翘了起来,捏着邢阳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跟他对视。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笑道:“你看,只要活下去,什么都会有。遇明之前多讨厌你啊,现在还不是愿意为了你放弃他师姐的皮?黎步莲也是个可怜人,被剥皮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刚好是最注重容貌的年纪,为了自己的师弟师妹心甘情愿以恶面示人,结果死了之后她心心念念的师弟连她的皮都不愿意拿。” 纵月叹息一声:“我们两个都可怜。” 遇明捏紧了手中的剑,他掠过邢阳直接看向逢天悦,眼神恶毒的像是要把他剥皮拆骨再撕咬着血肉一口口吃掉。 逢天悦低头咬一口邢阳的脸,笑道:“得了,我是多么和善的一个人,他选了就给他。”他到底还是有些不舍,想了想对邢阳道:“刚刚还说要带你走来着,这么短的功夫就食了言,给你点补偿好不好?下次见面带些好东西给你,你想要什么?要一件还是多一点?” 邢阳气的手抖在发抖:“去你/妈的!你的东西我嫌脏,别拿来恶心我!” 逢天悦笑了。 这一个笑容从他嘴角开始蔓延,一路到了眼角,他觉得自己该笑、他才会笑,像是个身上绕线的木偶,杂耍的人觉得他该动、他才会动。 “三样,不多不少,数字听着也顺耳。”他掐着邢阳的下巴,笑道:“我想要给你的东西,轮得到你来拒绝?” 刚开始逢天悦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没有从‘懦弱胆小’的角色设定中脱离出来,一言一行都带着卑微的影子,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彻底的脱胎换骨,言行举止带上了漫不经心的傲慢,说出口的话都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纵月冷哼一声:“商议好了?真是优柔寡断,再不走等着终南紫府的人来将你我斩杀于此?” 逢天悦笑道:“再说最后一句。”他低头对邢阳道:“把手松开,捏得自己疼不疼?你再气也没用,你太弱小了,弱小的人没有说话的权利。你看,就是因为我比你们强,你们才连动手都不敢。” 纵月从黎步莲的皮上走下来,不耐道:“走了!叽叽歪歪做什么?”她扭着身子往外走,一点都没有想要捡起人皮的想法。 逢天悦提醒道:“黎步莲的皮你不要了?” 纵月扭头看了一眼,不屑道:“都脏成这个样子了,要来做什么?反正天道宗我也回不去了,等到了落脚处再物色新的人皮。” 逢天悦摇摇头,两个人就这么不急不躁的离开了。 年轻和尚几次都想要冲上去,却因为遇明的态度而停下了脚步。且不说逢天悦究竟隐藏了多少实力,单单说一个纵月,就不是他单枪匹马可以匹敌的。她年少成名,如今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修为早就已经深不见底,即便遇明愿意与他联手拼死一搏,取胜的几率也微乎其微。 邢阳头脑都发涨,他被绑在椅子上动都动弹不得,遇明沉默着走过来给他解开手上的绳子,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邢阳知道不是遇明的错,但看着他这副样子还是口不择言道:“为什么不动手?!” “……不要冲动。”遇明轻声道:“我们根本就没有通知后灼君这件事情。没有救援,动起手来太危险了。” 他眼角红了一片,不知道是蹭在了哪里,平日里凛冽傲慢的眉眼如今盛满了死寂一样的平稳。他将黎步莲的皮捡了起来,耐心细致的拍打着上面的灰尘,乍一眼看上去竟然跟黎步衍的气质有些相似。 那句责问刚刚出口邢阳就后悔了。他看着遇明的背影,半晌才喃喃道:“……对不起。” 他太弱小,什么忙都帮不了,只能心惊胆战的看着遇明的这一点转变,慌张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 他哪来的脸去责问遇明? 邢阳解开身上的束缚,走到遇明身后,从后边抱住了他。空气中透着让人窒息的闷热,两个男人靠在一起,汗水涔涔留下,黏黏糊糊的贴在衣服上让人难受。 他没有说话,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他能感受到他身上绝望的痛楚,但是却没有办法完全复印一份在自己身上。这种苦痛只能自己吞下去,别人说的天花乱坠都不能让他稍微好受半分。 遇明轻声道:“步衍师兄带着步莲师姐走了,我们这一脉我排行第三,如今得肩负起照顾师弟师妹的责任啦……步衍师兄临走前要我给他报仇,我也想冲上去,哪怕是拼了命也要给她一剑,至少到了下边能笑着跟步衍师兄说我给师姐报仇了……可是我不敢冲动了,真的不敢了。” 他抱着他师姐的皮,终于哭了出来。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改性情,也教我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再不复年少轻狂。 38.一晃数年 第三十八章 遇明走了。 临行前他站在终南紫府主殿中,条理清晰的讲明了当初纵月做下的祸端, 举止言行中已经有了沉稳端庄的风范。随后他抱着尔柳儿, 偕同底下几个师弟师妹拜别太清峰后灼君, 一路西行回了天道宗。黎步莲的皮连同一些首饰衣裙中,被他一起抛到了悬崖底下。 佛陀宫的人并未就此返还, 而是沿着纵月的踪迹继续寻找,据说是去了南方合欢宗。 邢阳被白穂接回了妙春峰。她一路上都在抱着邢阳哭哭啼啼,始终不愿提及逢天悦。仰白玉几人早早的守候在了妙春峰, 等到白穂带着邢阳归来,才将多年前惨死在逢天悦手下的小师妹焚化。 随后就是闭关、修行。 遇明与他道别前曾经许诺,有机会便将戚观水送回他身边,只是邢阳常年闭关, 清醒的时候少之又少,莫说是戚观水,就连近在太清峰的戚观澜, 也难得见上几面。 他一闭眼一睁眼, 少则几月,多则几年,印象中的戚观水从个矮小的小孩儿变成了漂亮的少年,他最后一次闭关的时候,戚观澜已经到了他胸口。邢阳笑眯眯的摸着他的头, 说等我这次闭关出来, 你该不会要比我高了? 戚观澜伸手抱住他, 侧脸贴在青年结实的胸膛上, 没说话。 ……邢阳醒来的时候是夏天。 他盘腿坐在石床上,睁开了眼睛。 修真者闭关后的修为增长幅度不一样,比起前几次,这次闭关没有什么太大的进步。 邢阳慢吞吞的活动着手脚,从石床上跨了下来。山洞外阳光明亮,洞口被蓊郁的树枝遮住了大半,只有斑驳的光点扫在粗粝的山壁上。青年伸手拨开树枝,从山洞中迈了出去。 山洞外站着个少年。 他一袭黑衣,身材修长结实,手中挎着竹篮,黑眼睛乌羽一样,精致的脸骨瓷一样干净透白,低垂的眉睫一笔划到鬓角,泼墨山水一样的清晰与好看。 戚观澜看着邢阳从山洞中不急不躁的走了出来。青年伸手拨开挡路的树枝,温柔小心的不去折断它们,他□□着上半身,露出了一个笑容。 戚观澜无声的喟叹。 邢阳靠在山洞外壁边上,冲戚观澜挥手道:“阿澜!过来过来,站在太阳底下也不知道躲一躲,不嫌晒得难受啊?” 少年顺从地走过去。 出了山洞气温一下子就升了上去,青年小麦色的后背被滚热的山壁烫了一下,但是暖洋洋的也挺舒服,他干脆就眯着眼睛斜靠在那,等戚观澜快步走过来。 邢阳只套了条裤子,大大咧咧的从戚观澜挎着的竹篮中翻找衣服,结果发现里边只有些小点心。他随手拿了一块绿豆糕塞进戚观澜口中,再拿一块自己咬一口,嘟囔道:“衣服呢?怎么没带衣服过来?” 白穂开辟的山洞,冬暖夏凉的好地方,邢阳这次闭关开始的时候正巧是七月中旬,天气热得人难受,他干脆就脱了上衣,闭眼前还特地嘱咐过戚观澜,说等他出关的时候稍件衣服来。 邢阳捏捏他的脸,笑道:“怎么?忘记啦?” 他倒是没什么不自在,两个男人没什么好别扭的。他低着头翻看竹篮,真的只有些小点心,冰皮绿豆糕、裹了红糖的糍粑、一盅冒着寒气的冰粥。 戚观澜低声道:“忘记了。” 青年身材结实,薄而结实的小麦色肌肉,几颗透明的汗珠从乳.尖滑落,两条人鱼线一路延伸进裤腰带中,低垂的脖颈上喉结上下滑动,脆弱的……想让人一口叼上去。 戚观澜伸出殷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 邢阳满不在乎道:“忘了就忘了,过会儿我回妙春峰再——哎?!”他一抬头就看见戚观澜在脱自己衣服,震惊道:“怎、怎么了?你热?脱什么衣服?” 少年手指修长,勾在黑色的衣领上,漫不经心道:“太阳太晒了,你这样子走回去会晒黑的。我脱件外套给你。” 邢阳拍开他的手,把他的衣领拉了回去:“晒黑就晒黑了,又不是小姑娘,要那么白做什么?” ——他这一拉就坏了事儿。 戚观澜的衣领刚刚扯回去一半邢阳就把手收了回来。他疑惑的、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戳着他的腰逼着他往前走。戚观澜眯着眼睛,不动声色,看着青年作妖。 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了一起。邢阳站直了,上下打量半天,忽然后退一步,面无表情道:“你回太清峰,最近别来找我了。” 戚观澜:“……?” 邢阳伸手比量了一下自己的头,毛茸茸的头发被他压在头皮上,鸡窝一样的乱糟糟。他冷静道:“我就不该给自己立fg……戚观澜小朋友,你吃了什么长得这么快?” 少年骨骼偏小,侧面看秀丽精致的像是个姑娘——如果有哪家姑娘能比邢阳高半脑袋的话。邢阳又心酸又惆帐,当年的小孩儿怎么就长得这么快?一晃数年过去,他常年闭关,竟然丝毫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昨天戚观澜还是那个只能搂住他腰的小矮子,今天他就能够轻轻松松低头俯视他了。 戚观澜道:“立什么?” 邢阳难过道:“我怀疑我是受到了诅咒。” 戚观澜给他擦掉嘴边的绿豆糕渣滓,问道:“什么诅咒?” 邢阳痛心疾首道:“我所有的弟弟都比我高的诅咒。” 他说的都是大实话。他将近一米八,按理来说不算矮。可是戚观澜尚未及冠就已经比他高出了大半个脑袋,戚观水十有□□矮不到哪里去。至于邢星……他从小到大都是邢阳宠着,芳龄(……)十六的时候就可以轻松藐视他哥了。 真是让人难过。 戚观澜顿了一下,问道:“想不想长高?” 邢阳:“……啥?” 少年弯腰,一只手捏住邢阳的后颈,轻柔的捏了几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伸到了下边。随后邢阳感觉身体一飘,竟然被他单手托了起来! 戚观澜手臂的承重能力大得吓人,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结实的肌肉,他仰起头,轻声道:“长高了,开不开心?” “……”邢阳面无表情,一巴掌拍在他的头顶,道:“放我下来。” 他们两个是走着回妙春峰的。因为戚观澜不仅仅是忘了带衣服,连佩剑都给忘记了。 不能御剑就只能走着回去。等他们赶回妙春峰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到黄昏,邢阳远远的就看见有个人跪在山踪居前边,走近之后顿时乐不可支。 果不其然是仰白玉。他家五师兄还是那张微胖、素白的脸,抽抽搭搭哭的像是个小媳妇。门里边陀从枫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这几年过去,当初的小姑娘也都像是柳条抽芽一样长得飞快。陀幼琳从个刁蛮任性的小矮子长成了一个……照旧刁蛮任性的不那么矮的矮子,当初只会躲在她背后看人的陀从枫反而要更高,变成个了知书达理的文静姑娘。 陀从枫看见邢阳,眼睛登时一亮,提着裙子跑了过来,急道:“邢师兄,您去劝劝……” 邢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能是出了什么事儿怎么样?估计是又跟陀幼琳打了一架。他扶住身旁少年的肩膀,摇头道:“陀幼琳呢?打完架就回去了?” 陀从枫无奈的点了点头。仰白玉哭的稀里哗啦,一边擦眼泪一边道:“我……嗝我最讨厌胳膊肘往外拐的人了!” 陀从枫紧张的绞着衣角。 邢阳笑得肚子疼。他身旁少年冷冷清清的一眼扫过来,像是不知道哪里好笑,细心的伸手给他揉肚子。 仰白玉这话是对陀从枫说的,他每次跟陀幼琳打起来,陀从枫都是向着陀幼琳,一而再再而三,仰白玉就委屈上了。凭什么呀?他们妙春峰的小师妹,非但要给人当牛做马,还要一心向外……真是委屈死了。 可是他又舍不得。除了偏心向着陀幼琳这一点,陀从枫平日里做事说话,真是让人一点错都跳不出来。她为人谦和,温柔如水,说话不急不缓,做事有张有弛,没人不喜欢她。 仰白玉瘪着嘴不愿说话,臊眉耷眼的像是个丧门星。陀从枫急坏了,在他身边团团转,想要把他扶起来又不敢,只能哀声恳求邢阳:“邢师兄,您去劝一劝长瑾师兄。总不能让人真的跪上一天一夜。” 邢阳闷声笑道:“谁知道长瑾师兄在哪?” 他话应刚落,山踪居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兰长瑾眉眼凛冽,环顾四周,冷道:“你们大师兄呢?” 陀从枫低声道:“又、又不见了?” 兰长瑾冷笑道:“真是从皮到肉都懒透了,早上师尊喊他规整花草,中午就不见了人影。我找了一下午,终南紫府十三峰寻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陀从枫呐呐道:“子夙师兄去人间界了,说是要、要……”少女脸颊一片绯红,艰难道:“要去寻花问柳……” ——咔嚓! 众人只听见耳边巨响,兰长瑾一脚踹烂了山踪居的木门,提着剑扬长而去。 邢阳笑道:“行了,不用跪了。长瑾师兄怕是去人间界抓奸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仰白玉闻言便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扭头就往山踪居里边走,说是真生气了也不像,走得比乌龟都慢,慢吞吞的像是在等着人来哄。陀从枫匆匆道:“师尊备好了晚膳,邢师兄莫要忘了。”随后跟着仰白玉的背影匆匆离开了。 邢阳伸个懒腰,道:“阿澜先过去,我去冲个澡换件衣服。” 少年低眉看着他,轻声道:“刚才走了半天山路,身上起了不少汗,我跟你一起去。” 39.看人遛鸟 邢阳其实不习惯在别人面前遛鸟。 ……他是看别人遛鸟的那一个。 父母去世后他一手担负起了照顾邢星的责任。夏天晚上不洗澡难受, 但是当时家里又穷又苦,连热水器都没有, 邢阳干脆咬咬牙想了个法儿——他在傍晚用电水壶烧水,烧好一壶就倒进那种大红色塑料的澡盆中, 等一个澡盆倒满, 水温也降得刚刚好。 一般是先给邢星洗。小时候的邢星是软绵绵的一小团肉肉,被邢阳小心翼翼的放进澡盆中耐心擦洗干净、再提溜出来用毛巾裹住, 露着一张软趴趴的圆脸蛋,睁着黑眼睛看他哥忙里忙外。 五六岁的邢星就知道害羞了, 捂着小晋江不让他哥看, 邢阳笑眯眯的说你捂好了就行我看不到的, 其实他背地里早就不知道弹了多少次。讲道理小孩儿的小晋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软软的像是qq糖,还没成年人小拇指长。邢阳自己又不是没有, 根本就没有那闲工夫去看别人的, 更不需要他弟如临大敌的防着。 等再长大一点邢星虽然能自己洗了, 但是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打滚卖萌喊他哥给他擦背——中二病阶段的邢星已经彻底丢掉了羞耻心, 大大方方坐在浴缸里给他哥看他的鸟,看他哥穿着短裤进浴室还会噘着嘴撩蹄子,恨不得亲自动手掏出来比比大小。 邢阳原本是想去妙春峰的白玉池中洗, 池子大, 水也暖, 两个人还能唠唠嗑(……), 结果走到半道戚观澜就带着他转了弯,邢阳心想不对啊,随口问道:“不是先去洗澡么?这路好像不太对。” 黑暗中少年耳根红了一点,“我烧了一下午的水。” 邢阳没忍心打击他的积极性,跟着走了。 也不知道戚观澜从哪里搞来的木桶,摆在他卧房的中间,旁边放着木架子,上边隔着换洗衣服跟猪苓,下边摆着木屐、铜灯跟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木桶中的水透着淡淡的白色,袅袅白雾升腾在空气中,邢阳走进去站定,身后戚观澜悄无声息的锁紧了门。 水果然是烧好了的。 邢阳沉默着比量了一下木桶,犹豫道:“妙春峰有个白玉池,是这木桶的五十倍大你知道么?” 戚观澜站在他身后,道:“前几个月妙春峰的灵脉支线又崩塌了一条,白玉池的池壁被震得坍塌了一部分,山泉水全都顺着悬崖流下去了。” “……”邢阳冷静道:“你烧了多少水?” 戚观澜反问道:“一桶不够?” 邢阳扶额道:“不够。两个人一桶水怎么够?” 屋子里多了个热源,闷热得很。邢阳裸着上半身都难受,转头看一眼戚观澜,发现他面不改色,几层布料裹得严严实实也没流汗,当即把自己的手掌贴在了他额头上。少年的额头果然清凉,甚至透着一点冰雪的寒意。邢阳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邢阳一开始没觉出什么来,谁知道戚观澜也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邢阳有点尴尬,摸摸鼻子后退了一步,顺手把他推到前边:“你先洗。我闭关刚刚结束,身上还不知道粘了多少东西。等你洗完我再洗。” 戚观澜转过头来,状似随意道:“不能一起洗么。” 邢阳搂着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看木桶:“阿澜,你仔细瞧瞧,不要再欺骗自己了——这木桶只能装下两个十年前的你。” 戚观澜顿了一下。青年比他矮了小半头,只要他一低眉就能看见他头上的发旋跟小半张脸。这人跟他不一样,做什么事儿都问心无愧,照得人心中污秽半点都不敢露。 他叹息一声,退了一步:“……那你在旁边等我,我冲洗一下,很快就好。” 邢阳点头道:“都可以啊。”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人倒是少了几个。邢阳百般聊赖的坐在一旁。也不知道遇明怎么样了。要不要抽空去天道宗看看?……还有阿水,这么长时间都没见着人,实在是让人担心。 戚观澜将雪白中衣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半截白皙精致的小臂,忽然道:“我以为你会不自在。” 邢阳奇道:“什么不自在?” 少年解开腰带,露出结实白皙的胸膛,深凹的锁骨像是被一笔勾勒,漂亮的不可思议。他一头乌发撩在身后,背对着邢阳脱下裤子,弯腰的时候削瘦的肩胛骨凸出,笔直的长腿踩在地板上,小腿曲线优美流畅,修长圆润。他回头淡淡道:“修真者闭关的时候一般没有意识,你上次见我的时候我才十三岁,上上次见我八岁……两次睁眼闭眼,跟睡了一觉没有什么区别,再见面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么?” 他转过身来,赤/身/裸/体走到邢阳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眉眼中罕见的带上了一缕侵略意味。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青年的脸迷茫又无辜,像是只坐在那里的金毛犬,不管是谁走上来他都会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乖巧的让人想要按住他狠狠蹂躏。 “这有什么不自在的?”邢阳挑眉道,“你从小就早熟,我没感觉你跟那时候有什么差别……” 他顿了一下,眼神儿诡异,心想差别还是有的。 邢阳抬起头神神秘秘道:“你往前走走。” 戚观澜一愣,还是顺从的往前走了几步。这个距离就有些尴尬了。邢阳本来就比他矮,坐在凳子上的高度微妙,一抬头就能撞上他的胯部。 邢阳严肃着抬头看他,又飞快把头低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危险了,青年温热的呼吸扫了过来,戚观澜甚至可以感受到湿润的空气,他心口一跳,神色温柔了许多,甚至觉得邢阳……可能不是那么不开窍? 他有了些微妙的生理反应,谁知道还没等到硬起来,他面前的邢阳忽然直起腰,飞快的抬手挥手,啪嗒一声给他扇在了晋江上边!然后拍着大腿哈哈哈哈放声大笑:“疼不疼!” 戚观澜:“……” 戚观澜转身就走。 邢阳笑得不能自己,好半天才抹着眼泪解释到:“生气了?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肯定不信……小时候我也这样闹过我弟弟,他比你要活泼一点,反应也比你好玩,当时冲上来把我按到沙发上,连内裤都给扒下来了。” 随着哗啦一声响,少年抬腿进了木桶,他半张脸都在水面下,只把眼睛露了出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同一平面的木桶,好像忽然之间就对木桶上的纹理感起了兴趣。 邢阳笑眯眯的凑过来,两只手交叠,趴在木桶边缘看他:“真的生气啦?” 少年闷声道:“没有。” 邢阳伸手摸摸他的头,道歉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知道你介意……” “我没有生气。”少年脸上一片绯红,向来严肃冷静的表情中藏着一点羞涩,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羞耻。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将脸从水中探了出来,平滑细腻的肌肤上带着几滴水珠,犹豫的轻声道:“感觉很奇怪,第一次有人……碰我那里。” 邢阳心想真是作孽哦……他弯眉笑道:“没关系,这个要等你以后的媳妇来教你……”他干咳一声,问道:“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戚观澜想了想,抿着唇点了点头。 少年眼中有那么一丝忐忑,不安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太沉闷?” “怎么会?”邢阳笑道:“你也到知慕少艾的年纪了。说起来真是时代……地域不一样,我弟这个年纪要是敢早恋,我肯定不同意,但是阿澜你不一样。我刚刚说你没我弟弟活泼,不代表你性格不好,天资聪颖,性格沉稳,做事儿又懂进退,比我都知道分寸。” 他揉揉戚观澜的脑袋,道:“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 戚观澜面无表情道:“你经验很丰富?” 邢阳清清嗓子,自豪道:“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那种,帮着你追个小姑娘还是不成问题的。” 戚观澜没说话,他眯着眼睛打量青年,极缓极慢道:“我等不及了,今天晚上可以跟你一起睡觉么?” 邢阳应道:“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先洗,我去找从枫要床被子。” 他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中只剩下了戚观澜一个人。 少年闭上眼睛,睫毛在水面上化开几道圈。这一刻他脸上的羞涩、无奈、不情愿全都消失不见,平波不惊的像是块石头。 他回味着青年身上的味道,贪婪的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半点都看不出来初经人事的样子。 水面下的晋江早就硬了半天了。 40.明日启程 夜色弥漫, 妙春峰云海宿舍前有条长廊,邢阳走在上边, 踩得木质的地板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周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繁茂的花草透出幽幽的香气。 妙春峰几个弟子的房间就沿着这条长廊分布, 中间是兰长瑾兰子夙的房间——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弟睡的是一张床,但是兰子夙常年不见人影,住在里边的实际只有兰长瑾一个人。 过了兰子夙兰长瑾的房间是个空房。那房间中冷冷清清, 落了一层薄灰,蜡烛还是几年前的,一层厚厚的烛泪堆叠在桌子上,床帐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纱布, 被窗口的风吹的微微摇动,后边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竟然照出来一个近乎于人形的影子。 邢阳低着头走过去, 刚刚跟空房的门擦过半个身子就停下了脚步。他侧着头犹豫的看过去——这间房间就是逢天悦曾经住过的地方。他离开后大家心照不宣,将这个房间锁了起来……现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邢阳顿了顿,探进去半个身子,打量一圈没发现什么东西,随手把门关好。他扭头没走几步,就听见最尽头的房间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碗筷摔在地上的声音。 “摆这张脸给谁看?!不愿意陪我吃饭就算了!” 邢阳尴尬的停在了原地。这个炮仗一样的声音是陀幼琳。按理来说现在已经差不多到了各峰宵禁的时间,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再晚些回去怕是又要被为难了。 这几年陀幼琳在云华峰过得不太好。终南紫府十三峰, 云华峰上几个弟子都是世家出身, 个顶个的心高气傲, 早就看不惯陀幼琳这幅做派, 常常联手欺压羞辱她。小姑娘不懂心计谋略,一股劲儿的顶回去,结果只能是遍体鳞伤。仰白玉看不惯她也是因为这个——他觉得陀幼琳就是有火没出撒才盯上了人善寡言的陀从枫。 “……宝儿,你小点声,如果再让五师兄听见……” 里边陀幼琳一脚踹向桌子,木腿在地上滑动,发出刺耳的刺啦声。“你什么意思?!” 陀从枫声音又弱又小:“没什么意思啊……再打起来你回云华峰没办法交代?上次不就是……” 屋里边一阵巨响——有人把整张桌子都掀翻了。这可不是几副碗筷落在地上的小打小闹,而是山崩地裂、接连不断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听得人心惊胆战。 邢阳:“……” 邢阳觉得尴尬,正想要退回去,陀从枫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陀从枫穿着嫣红色的衣裙,手上提着一盏精致的灯笼,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后退着走了出来。门缝中灯火通明,几盏燃烧着的蜡烛摆在桌子上,陀幼琳抓着一双筷子,手劲儿大的几乎要将那竹棍儿活活拗断,怒气冲天的侧脸一闪而过。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两人面面相觑。邢阳结结巴巴道:“我……我想找你问问还有多余的被子没。” 陀从枫满脸都是泪水,半响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微笑:“有是有,但是现在拿不到了。” 邢阳:“……我先回去了,阿澜还在等着我。” 他原本一身的汗水都开始发凉,被风一吹就黏了身上。他也不好说什么。小姑娘吵架没几个喜欢让别人看的,邢阳有几个女性朋友,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亲亲密密的好闺蜜,但是私下里也会吵架,吵完了很快就和好,所有人的嘴都封得严严实实,何必闹得人尽皆知呢?让别人看见自己也觉得丢脸。 他没走几步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黑夜中只有几声孤寂的虫鸣,不远处隐约有几盏灯火,仰白玉等人估计是还在吃饭。这条窄窄的长廊上就他们两个人,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身后清晰细碎的脚步声。 邢阳走了两步就心软了,他扭过头去,小姑娘果不其然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无声的哭。她手上抓着那盏灯笼,雪白的手背颤抖得厉害。 邢阳拍拍她的头,轻声道:“难受啊?谈谈?” 两个人没走多远,就在云海宿舍前的小花园中。白穂天生喜欢花草,这一池子的花花草草都是她亲手栽种,长势旺盛,求而不得的珍草跟普通的萝卜黄瓜混种在一起,也没人觉得不对劲儿。那盏灯笼被放在石桌上,陀从枫哭的止不住,咬着嘴唇委屈极了的样子。 邢阳等着她哭完。他现在上半身还是裸的,一块手帕都掏不出来,用手擦又觉得逾越——他尽量跟她保持距离。他不愿意给这个小姑娘‘借个肩膀’‘温暖的拥抱’什么的。不是因为他不喜欢陀从枫,而是因为单纯的不合适。这几年下去,当初的小豆芽早就已经亭亭玉立,男女有别,还不到兄妹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地步,有些礼节该守还是要守的。 “她从小就是这样子,发起火来不管不顾,得罪人都不知道。云华峰上人人锋芒毕露,她从来不懂得退让。前几年我见她受苦于心不忍,做了点心,趁着她不在去给云华峰上师兄师姐挨个送了一份,她知道的时候是深夜,当时就掀翻了桌子提剑跑了出去,闯进人家房间中将点心挨个砍碎……说说话、服个软就能过去的事儿,她怎么就是不懂?!”陀从枫低声道:“五师兄觉得她欠我太多……可是……” 邢阳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陀从枫道:“其实是我欠了她的……” 邢阳知道是什么事儿。可是陀从枫言语含糊,很明显不想让他知道是什么事情的样子。 “邢师兄……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宝儿她为我牺牲太多,我又何尝不是?到如今已经十多年了,我一心向着她,可是她呢?非打即骂……怎么就是不能理解我呢?”陀从枫伸手放在邢阳的小臂上,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两颗滚圆的泪珠子在她眼眶中打转。“师兄,师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这几年出落的要比陀幼琳更出色。后者是个爆裂的小辣椒,尝一口舌尖都发麻,多尝几口就没什么让人惊艳的滋味了,单从容貌上来说没什么耐吃的。陀从枫却不一样。她温婉、气质出尘,举手投足都飘逸。如今她眼睛湿润,近乎于祈求的看着邢阳。 邢阳五味嘈杂。 他其实……是知道陀从枫的心思的。过了今夜她照旧是那个忍气吞声的好姑娘,但是这一刻她希望能够得到认同——她大概还是不甘心的。她希望有人能够肯定她的想法,告诉她从枫,你对宝儿的好已经足够弥补她的牺牲了,你可以不用这么累,不用一心一意的只考虑她的想法,你该有自己的想法该有自己的性格。 他轻轻拍了拍陀从枫的手,道:“从枫,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陀从枫的眼泪滚了下来,留在雪白精致的脸上,连鬓角都被打湿。她拿回了自己的手,捂在脸上泣不成声。 邢阳叹息着摸摸她的头,一抬眼吓了一跳——陀从枫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他身上还湿漉漉的,就一件单薄中衣,雪白的领子敞着,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膛,隐约还能瞧见粉红色的小点。 少年睫毛纤长,忽闪着在他脸上扫下一片阴影,“秉烛夜游,好兴致。” 邢阳不知怎么的有点心虚,刷的一下就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陀从枫赶忙止住眼泪,慌乱的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难堪的话就算是要说,倾诉的对象也只能是一个人,她知道分寸。 戚观澜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开口打破了沉寂的空气:“从枫怎么在这里?” 陀从枫赶忙笑道:“宝儿闹着要在房里吃,我就回来陪她了。” 邢阳干咳一声,站起来走到戚观澜身边,微妙道:“洗完了?” 戚观澜低头看他,嘴角有一点弧度——看得邢阳毛骨悚然——他伸手拉住邢阳的手,道:“洗个澡而已,比不上夜谈来得有趣,无趣的事情总是想尽快做完。被子借到了么?” 陀从枫提起灯笼,笑道:“借到了借到了,邢师兄先回去,过会儿我给您送过去,也省得再跑一趟。” 戚观澜滴水不漏的道了别,一句都没问陀从枫通红的眼眶是什么情况。邢阳心虚的跟在他身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了过去—— 这时候陀从枫已经被茂盛的草叶遮住了大半边身子,只能隐约瞧见嫣红色的衣裙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像花也像草,她手中灯笼透着温暖的黄色,月光下她半垂着眼睛,轻声道:“师兄,明日我与宝儿便要启程回佛陀宫了。” 邢阳心头一跳,站在原地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跟戚观澜一起离开了。 邢阳走出去很久之后还在想她那一个隐晦的眼神儿。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是舍不得陀幼琳、还是…… 41.邢星是谁 陀从枫那里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邢阳等了两个时辰都没见着被子的影儿。 他一开始还想着从枫要来, 澡要赶紧洗完, 就冲进木桶飞快的搓洗了一遍, 他湿漉漉的爬出来的时候戚观澜刚刚挽好袖子准备帮他擦背, 看着水鬼一样的人愣了一下, 还没说话邢阳就速度飞快的撸一把脸上的水, 套上亵裤开始擦头发。 戚观澜:“……” 戚观澜放下了手中的猪苓, 接过他手中的帕子, 不轻不重的帮他擦头发。邢阳坐在凳子上玩手指,玩着玩着就感觉不太对, 啪嗒一声打开少年的手, 瞥他一眼:“当我傻啊?手越来越往下, 我头发还没那么长, 这么明显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狭促的笑了一声:“刚才真打疼了?想要报复呀?” 戚观澜道:“……没有。” 邢阳叹了口气, 垂下头调整好姿势, 脊椎凸起在小麦色的背上,纹理分明的肌肉结实流畅, 沿着脆弱的脖子曲线一路下滑, 最后深深迈进了白色的亵裤中。戚观澜看得出神, 手又开始不自觉的往下滑。 邢阳道:“阿澜,你想不想阿水啊?” 戚观澜的指尖刚刚碰到他的腰窝,闻言顿了一下, 果断道:“不想。” “我想他做什么?当时我连他面都没见过就被他平白无故的泼了一身脏水, 后来他就直接被接到天道宗去了, 要是心里真有我这个哥哥,怎么会一次都没回来看过?”少年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带着微妙的警惕感,像是被侵入领地的野兽——在邢阳面前是那种乳牙刚刚长出来的、毛茸茸的小猫咪,呲着牙炸着毛捍卫自己的领地。 “……说的很有道理。”邢阳揉着太阳穴:“阿澜,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天道宗么?” 戚观澜低眼看他的后背。富有生机、带着细小的茸毛,他似乎很紧张,后颈上的软肉都在微微颤动。 戚观澜想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他至今还记得戚观水毒辣的手段,那样小的年纪就满怀诡计、谋略伪装样样不落,险些将他彻底从青年身边拖离。双生子可能真的是有些心灵感应,戚观澜清楚戚观水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因为他也隐晦的有这个意思——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邢阳的表情极其复杂,“……明天我跟从枫幼琳一起启程,我得去见见阿水。” 他背对着戚观澜,不知道少年究竟是个什么心思,只能感受到浅薄的呼吸声。他呼出一口气,紧张得脚趾都蜷缩在了一起。 邢阳想尽可能的对两个小孩儿做到公平,但是从他们的角度看,他这一碗水就从来没端平过。 平心而论他也觉得当年戚观水做的事情很过分,戚观澜可以选择不原谅,他没有干涉的权利;戚观水……他更加愧疚,许诺会看着他长大的人是他,结果呢?十几年过去了,小孩儿长成了当年身高的两倍多,他却再也没有去照顾过他。 邢阳觉得自己像是个老年人,絮絮叨叨的停不下来:“刚巧这次从枫也要回去,就顺道一起了。” 他身后少年轻微的动了一下。邢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噎得喉咙疼。 “可以,我跟你一起去。”戚观澜叹息道:“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这么长时间都过去了,我总不能揪着小孩儿的‘小打小闹’不放?毕竟是亲兄弟。” ‘亲兄弟’几个字在他舌尖上来来回回滚了几圈,像是块腻味的肥肉,被他哽着嗓子极不情愿的吞了下去。 邢阳内心嗷的欢呼了一声,转过身来伸手,勾住少年的脖子,把他压了下来。两个人凑得极近,邢阳原本是想像他小时候那样再唧亲一口,结果凑近了才发现有点不合适。少年专注迷茫的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侧脸,温热的呼吸交错在一起,竟然有些意外的暧昧。 邢阳尴尬的把他往后推了推,结果没想到戚观澜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压下身来吻在他的唇角。少年落唇的地方异常巧妙,大半部分都在脸颊上,说是故意的可以,但更像是不经意触碰到了邢阳的嘴唇。 戚观澜浅尝辄止。邢阳干咳一声,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刚刚站起来就看见少年羞涩纯洁的看着他:“我以后还可以亲你么?” 邢阳:“……你醒醒,不可以!” 戚观澜失望的转过身去收拾床铺了。 逢天悦走后陀从枫就成了负责乱七八糟生活杂物的人,几个师兄弟的被子床单都是她主动接手的。几天前邢阳出关就有预兆,陀从枫就把他的被子洗干晒过了,上面一股清新干燥的味道。 邢阳打开窗户往外看。长廊上静悄悄的,没听见什么脚步声,有些为难的皱了皱眉。现在这个时间了,再去找人怕是不太合适……更何况陀幼琳还在陀从枫房间里待着,万一人家小姑娘吵完架和好想要互诉衷肠呢?再去打扰就太不识相了。 戚观澜不动声色的捏住青年后颈上的软肉,把他的脑袋从窗户外边揪了进来,然后咔哒一声把窗户关上,按着青年坐在了凳子上。 邢阳沮丧道:“看样子从枫是来不了了。” 戚观澜坐在床边,斯条慢理的将唯一一张被子展开铺好。邢阳推推他:“你睡里边。” 戚观澜乖巧的躺在里边。他中规中矩的把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处,乌发纤细,被他整齐的束在脑后。邢阳趴在被子上闻了闻,侧着头满足道:“从枫可真是乖巧。” 少年轻声道:“陀从枫没有来给你收拾过东西。你没在的时候我住在这里,被子是我晒的。” 邢阳眨眨眼:“真乖,我家阿澜哪里都好,家务都会做。”他打个哈欠,揉揉眼睛:“我居然也有被人伺候的一天……以前在家里邢星从来不干家务活儿的。” 戚观澜偏头看他:“你跟我讲讲那个叫‘邢星’的人,好不好?” 邢阳犹豫了一下。邢星在他心里占据了太大的地方,他无论是遇到什么都能从里边看见邢星的影子,不知不觉中就遮不住自己的嘴,说话的时候经常会提到他亲弟。提得多了所有人就都知道他有个兄弟,潜移默化的接受了这个设定……像戚观澜这样直白的问出来,倒是投一次遇到。 邢阳想了又想,还没想好怎么开头给身旁少年委婉的介绍‘这个叫邢星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你们的老爸但是他一点责任心都没有玩完就丢胸无大志整天混吃等死还喜欢哭哭唧唧怂了唧的抱他哥大腿’这个设定,就头一歪,睡了过去。 戚观澜:“……” · 邢阳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里边忽然出现了一只色彩斑斓的大猫,绕着他嗅了两圈就甩开粉红色的大舌头舔他,把他浑身上下都舔上了一层黏黏糊糊的口水,还用软绵绵的肉垫按住他滚来滚去…… 邢阳皱着眉挣扎不能,手脚都被按住了一样的难受,他闷哼出生,颈窝里全是汗水,就在他试图挣开束缚跟大猫殊死一搏的时候,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邢阳刷得睁开眼睛翻身坐了起来。戚观澜穿戴整齐站在床边,背对着他看向窗户。 窗外夜空漆黑一片,被浅薄云雾遮得半隐半现的月亮被染红了一大片,妖异的颜色像是人脸上蹦出的青筋,坑洼而扭曲,不远处高山起伏,云海中漂浮着无数浮舟,各峰弟子衣衫猎猎,在半空中御剑疾行,脚下无尽海波涛起伏,掀起惊天巨浪,黑暗中像是无声涌动的巨大怪物,缠绕在一片狼藉废墟之上舞动触/手。 少年一身黑衣,肌肤瓷白,他手中提剑,抬起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 “你可能不能跟陀从枫一起走了。” 42.芳草无忧 终南紫府各峰之间有无数重叠的小世界, 从妙春峰上看过去, 只有辽阔孤寂的无尽海, 而现在邢阳透过云海宿舍的木窗, 竟然能远远的看到太清峰。 戚观澜低声道:“这几年灵脉崩塌越来越严重,太清峰的根基塌陷了大半部分, 后灼君求到了蓬莱阁的莲藕,种在山脚后勉强控制住了山脉流动。” 各峰的弟子修者都在往那边赶。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上大股大股的灰色烟雾, 参天大树中隐约有火光,邢阳心惊胆战,这几年他修为精进不少,定睛看去,山脉果然是在缓缓移动。 他看不清戚观澜脸上是什么表情, 少年依然冷然镇定, 匆匆叮嘱了几句就要御剑离去。邢阳心口一动,忽然伸手拉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 少年站在窗台上, 矮身看他。实际上这几年下来, 戚观澜已经完全脱离了过去那个白软小团子的形象,眉眼浓墨重彩,堪称艳丽,这时候他背对火光,伸手缓慢的推开了邢阳, 沉声道:“你在这里不要动, 如果火烧到妙春峰来, 你就去找……白穂师叔。” 他伸手抱住邢阳, 留下一个沉重的拥抱便抽身离去。 邢阳看着他的背影还是觉得不放心,抬手成诀想要御剑而起,门却被哐当一声踹开了——仰白玉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颤声道:“师弟,赶紧跟我走!” 他慌张急了的样子,剑在手中都抓不稳。邢阳一咬牙,眼角看到的少年背影已经消失,干脆直接跟着仰白玉走了。两人疾行在妙春峰山踪中的小道上。仰白玉一言不发,黑暗中邢阳一抬眼,肩膀不由得一塌—— 不久前还茂密繁盛的花草,如今竟然枯黄衰败了一大片。 他们二人很快到了白穂的房间。粉色的半透明沙曼在透着几分灼热的空气中扬起来了一片,外室中妙春峰的几位弟子都跪在地上,其中甚至有还没有离去的陀幼琳。但是没有兰长瑾和兰子夙。 仰白玉肃穆,推了他一把:“进去,师尊有事吩咐,如今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听了。” 邢阳顿了一下,撩开纱幔走了进去。 太清峰的火终究是烧了过来。白穂房间的窗户开着,遥遥望出去也是一片枯黄的草木,如今又星星点点的火光散落在其中,借着枯燥的助燃估计很快就要烧开。邢阳心思微动,在白穂床前跪了下来。 她房间窗户的朝向是阴面,窗户外边的植株也喜阴,透着一股子横穿后背的寒气。白穂安静地躺在床上,长长的发丝瀑布一样落在地面,又一层白色纱幔横在她与邢阳之间,落下的阴影完全遮盖住了她的面容。 邢阳恭敬道:“师尊。” 白穂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温柔:“阿阳来啦?……咳!”她发出一声力竭的咳声,难受的仿佛要把肺呕出来。外室中响起一片骚动,仰白玉几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灼热的气息让人异常的不舒服。 “……太清峰恐怕是熬不下去了。”白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还有个弟弟在天道宗,对么?” 戚观水? “……是的。” 白穂仰面躺在床上,半响像个孩子一样晃晃脑袋,温柔道:“后灼君说他家的小弟子阿澜身骨极佳,在我面前得意洋洋的炫耀了好久呢。为老不尊的家伙,总是气我。你去把阿澜的兄弟接回来好不好?让他拜入我妙春峰,我好牵着他去后灼君面前走一圈。刚巧从枫要回佛陀宫,你干脆一起,今晚就启程,等你们回来这边的灵脉估计也就稳了。” 邢阳想到戚观澜,犹豫道:“不能明日启程么?” “明天……明天就走不了了。”白穂轻声道:“太清峰灵脉崩塌,各峰弟子受规矩所束,理应前去支援,你们要是现在不走,明天就要被抓壮丁啦。我跟从枫说好了,今晚就出发。” 邢阳应了下来。他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什么时候走不是走? 白穂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阿阳……我不喜欢终南紫府。十三峰之间近些年疏远得厉害,几峰弟子之间明争暗斗,灵脉本就不稳,哪能经得起这样折腾?” “……” 白穂声音低沉下去又扬起来,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是外边忽然响起了嘎吱的开门声,随后仰白玉扬声道:“师尊!大师兄赶回来了!” 内室中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半晌白穂轻声道:“你出去,让子夙进来。” 邢阳后退两步,却在即将退出的时候骤然转身,大步冲向床边,一把掀开了纱幔! 白穂眼睛璀璨明亮,在黑暗中像是一轮散着暖光的小太阳,正震惊的看着邢阳——而她脸颊的边缘,却粗糙如同枯木,半具身体都裸/露在外,手脚已经化成了干柴,深深的嵌入木床中。 怪不得要挡上一层纱幔。 怪不得她要躺在床上。 邢阳跪了下来。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太多东西,闭关无意识,穿书进来的十几年在他印象中其实只有几个月,邢星曾经提到过的白穂的死法像是一口巨大的铜钟,被她干枯的手脚悍然敲响,层层回荡在床上。 “芳萱初生时,知是无忧草”、“灵泉枯竭、原身萎靡”竟然是这个意思…… 三千多岁的人了,天真烂漫的像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喜欢种花养草,经她手播下去的种子连水都不用浇……这一路走来,满院子枯竭的草木也都有了解释。 她的本体是株草。 白穂呐呐道:“阿阳……” 邢阳从喉咙中发出了一身沉闷的呻/吟。他伸手摸一摸她的额头,渡过一阵灵气,谁知道白穂经脉中灵气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将他那一缕试探直接击了回来——索性邢阳收得及时,没被反伤。 邢阳低声吼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说?!”他直起上半身来想要查看白穂的身体,却被她拦住了,“先、先别!” 白穂红着眼,委委屈屈道:“所以都说了让你赶紧去天道宗嘛……” 邢阳气结,外边兰子夙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师尊?我能进来了么?” 白穂急道:“你先出去!先出去!别多说啊,我、你去天道宗把戚观水接回来,他能救我,真的。”她眼睛又亮又圆,透着一点委屈:“本来想瞒着你的,谁知道你忽然冲过来。” 邢阳又气又恨,伸手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个脑瓜崩——就说不对劲儿。平日里白穂蹦蹦跳跳,比陀从枫还要轻快几分,仰白玉几个经常骗着她玩,几颗糖果都能让她眉眼弯弯笑上好半天。今晚气氛太诡异,他一进门就疑窦丛生。 白穂哼哼唧唧得意道:“白玉骗我那么多次,这次我也骗骗他——不过我现在这样子的确不能让他看到,吓哭了还要哄,真是麻烦死了。”她催促道:“你赶紧跟从枫一起走,子夙那边我还有些事情要吩咐。” 邢阳这才无奈的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兰子夙跟她擦肩而过。青年面色难得沉稳,手无刀刃,一身轻便的走了进去。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毫不犹豫掀开了被子。白穂嗷呜叫了一声,委屈巴拉的看着他。 兰子夙冷道:“嗷呜什么?你又不是狗。” 白穂笑眯眯举起了一根枝干——少数的、没有跟床连起来的枝干弯弯绕绕,扭成了一只狗的模样,她笑眯眯的、调皮的又‘嗷呜’了一声。 兰子夙悄无声息的看着她。他伸手拽了一下白穂的手臂,纹丝不动。白穂声音轻巧的劝道:“不要拽啦,没用了。” 其实如果这时候有人能够用斧头将全木的床劈开,就会站在满地碎屑中发现一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白穂身体木化的部分根本不像是邢阳看到的那样、仅仅与木床连接在了一起。那些由**化成的枝干,已经径直钻入地下、到了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深度。 “他们的任务我都给分配好了,你不用担心。”白穂虚弱又愉快的笑了,她抬手擦干净青年身上的眼泪,柔声道:“没关系啦,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妙春峰肯定已经稳定下来了。”她翘着尾巴道:“我厉不厉害?” 没有人回答她。 兰子夙像是窗外那一片枯黄的草中微不足道的一根一样,丧失了全身的力气。 43.天道再遇 邢阳面无表情的嚼着干肉。 陀从枫蹲在他旁边, 捏住他的两颊,逼着他张开嘴。邢阳嘴里都是嚼碎了的肉,黏黏糊糊的一片,他红着脸想把头扭开, 旁边陀幼琳贴着他头发、一脚踹在斜里的一片荷叶上,冷笑道:“从枫赶紧看,让他嚼碎了再咽下去。胃怎么这么娇贵?我就说应该带着戚观澜过来的。” 陀从枫仔仔细细检查完了才松开手。邢阳赶忙咽下去,试图反驳:“带着他来我胃该难受还是难受,美色又不能当药用。” 陀幼琳阴阳怪气道:“小美人为了你什么事儿做不出来啊?一看你胃不舒服肯定心甘情愿的把肉嚼碎了喂给你——指不定心里多开心呢。” 邢阳低下头继续啃肉干:“阿澜不是那样的人。” ……花了几年好歹不晕飞剑的邢阳, 在前几天见识到了传送符的恐怖,这玩意儿堪比游乐园中失控的大摆锤飞到半空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转上七八十圈, 从传送阵出来之后他扶着树差点把胃一起呕出来,蔫儿了唧吃什么都难受, 陀从枫喂了药也不管用, 无奈之下连嚼东西都被扒开嘴看一看。 陀从枫用剑扫开一片莲花荷叶,剑锋调出一只碧绿的莲蓬,捞到手里拨开, 雪白的手指头陷在欲滴的外皮中,看着像是道群英荟萃。她递给邢阳几颗莲子,剩下一颗均分两半,分两次喂到了陀幼琳嘴里。 “还有几炷香的时间就到了。这条分支通往天道宗的后山, 等到了地方我们直接砍结界。”陀幼琳神色淡淡。 “不能直接进去?” 陀幼琳摇摇头:“天道宗的后山有秘境, 擅入者没几个有善终, 砍了结界自然会惊动他们。我跟从枫自小便拜访过天道宗多次, 门下弟子都能识得面孔,届时便有人引路了。” 三个人站在一片荷叶上,周围都是浩渺的云雾,两岸隐约可见,但是极难见到尽头。无尽海在终南紫府的时候生机盎然,什么样的奇珍异草都能在水面上生长,到了这里就只剩下了荷叶荷花,一片绿油油的叶子在雾中半隐半现,看起来有些骇人。 刚刚踏入这条支流的时候三个人还有说有笑,如今越是靠近天道宗的方向气愤就越凝重。陀幼琳背对着他们,看着水面发呆,另一边陀从枫坐在荷叶上剥莲子,不消片刻滚圆雪白的莲子就装满了一个小袋儿。 三炷香的时间后荷叶边停了下来,靠岸后可见度依然没有变高,大雾中走散是件很容易的事儿,三个人不得不尽量靠拢在一起慢慢的往前走。 陀幼琳停下来,伸手一摸:“嗯?不太对。” 邢阳也探了一只手过去,摸了半天没摸找东西,刚想要缩回手,却感觉到了一点残余的灵力缓慢绕过指尖,“这里的结界已经被破开了。” 陀幼琳当机立断:“进去!” 陀从枫迟疑道:“结界被破开,这么进去不安全……” 陀幼琳听都没听,脚尖轻点冲了出去,她身影眼看着要堙没在茫茫白雾中,陀从枫无奈,只能也跟了上去。 大山横卧中没有道路,到处都是丛生的枝蔓野草,四周都嶙峋,三人怀抱粗的古木盘虬狰狞,青苔蔓延在阴暗角落,伞形的树冠遮住了天空,一点阳光都没有投下来,朗朗白日就透着一股阴气。 邢阳与陀从枫很快追上了陀幼琳——她蹲了下来,仔细探查什么。邢阳凑近一看,湿润的地面上居然有一排显而易见的脚印,粗略估量大概有三寸深,也不知道其主是有多重。 陀从枫又开始劝,陀幼琳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直接跟着那串脚印走了上去。不久之后她又停了下来,矮身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邢阳隐约听到了交谈声,蹲下来定睛望去。蓊郁树林中忽然多出来了一大片空气,像是被人用凛冽剑气横空劈出来的,中间平坦圆润的像是个瓷盘子,四周却毛毛躁躁的全都是树杈树干。四周零散的站着几个人,最中间半跪着个粗壮的身影。 三个人窝在那里偷听。 他们正对的人一袭黑衣,身姿挺拔修长,长发下露出雪白的后颈,一手执剑,淅淅沥沥的滴血,在他脚底下汇出了一片血洼。“……吩咐你的事儿没做好还敢回来?真是长了胆子了!” 邢阳眉头一皱,心想这声音……有点耳熟。他脑海里隐隐约约冒出了一个人的侧脸,却很快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会是他。绝对不会是。 跪在地上的身影惙惙道:“……只是个没足月的小孩儿,成不了气候的。” 黑衣人道:“哦?成不了气候?……说的也是,区区一个婴孩,连眼睛睁开都勉强,哪来的勇气找我报仇?”他走动了几步,忽然反身一脚,直接踹在了那身影的肩膀上!后者肩膀发出一声巨大的咯吱声,擦着地面活生生被踢出了将近五米远,那黑衣人身形闪动,几息间便凭空出现在了那身影的上空,随后又是一脚,几乎将他五官踩烂! “——但是我不高兴。”黑衣人阴森道:“吕家假情假意,借着施粥放粮的名义毒害少女,砍去她们四肢做成人棍供人把玩嬉闹……灭杀这种人,为何还心存仁慈?!” 那身影在地上抽搐了两下,鼻梁已经被踩塌。 陀幼琳无声的呕了一声。 陀从枫轻声道:“吕家之事我有曾听闻,是东川城中出了名的乐善好施的人家,也不知道这人说的是真是假,若是真的……” “是真的。”陀幼琳冷声道:“吕家人给我师叔塞过些好东西,宫里的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 她话没说完,凛然一击劈开层层树干,直至她眼前! 邢阳反应飞快,拔剑挡住那黑衣人的一击,尚未来得及辨认他的面目,就被刀剑相交的震动声激得耳朵一麻,随后下一击已经悍然到来!两人错开身影,邢阳刚刚落地身后便又是一阵风声,他左手成诀,无数风刃绕过陀幼琳直至那黑衣人面前,将他浑身衣物割得零零散散。 邢阳没有杀意,只想将人逼退,却没想到那人惧都不惧,身形一闪,又是一剑劈了过来,邢阳持剑迎上,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张诧异恐惧的脸,随后两人同时试图收剑——邢阳手臂绷得死紧,强大的惯力已经让他根本收不回手,情急之中他左手点住右手几处大穴,刀刃脱手,箭一样的射在旁边树干上,竟然足足陷了一半进去。 遇明却根本刹不住了,他直接扑到在了邢阳身上,两个人对面对滑出去将近十米,邢阳后背一阵尖锐的疼痛,还没有来及开口说话,遇明的剑已经失控,直接朝着他的脸上劈了过去! 邢阳抬手挡住剑锋,小臂皮肉瞬间被割裂,流下来的鲜血滴到他眼睛上,视线中一片狰狞的血红色。他一字一顿、不敢置信道:“连我你都想杀?” 44.来此为谁 遇明两只手按在邢阳脑袋的两侧, 半晌没有动。 粘稠的血顺着青年的眼睫往下滑, 流过太阳穴,缓慢的淌过光洁的耳廓, 他咬牙切齿的看着他, 声音照旧是数十年前温和, 里边夹杂的怒火微不可闻。遇明不敢置信的伸手按了按他的胸口, 感受到了磅礴的热气跟激烈的心跳, 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呐呐道:“邢、邢阳?” 他很快就回过神儿来了——邢阳被他按得呼吸一滞,背部肌肉收缩甚至痉挛,扭头咳得撕心裂肺, 抬脚踹中他的膝盖:“起来!” 遇明忙不迭的爬了起来,踉跄了一步好歹是站好了, 脚底下邢阳哇的一声又开始吐血。吓得遇明扑通一声跪在邢阳身边, 两只手抖的像是得了帕金森, 一脸谨慎小心的查看伤口。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红色的筋肉翻滚的像是朵花, 露出阴森森的骨茬, 然而比起其他地方,手臂上的伤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刚刚那一下就好比一个六十五千克的沙袋成了精,卯足了劲儿加速扑到邢阳身上,然后一起贴身热舞在地上滑了数十米——可怕的是邢阳还是垫底儿的那个, 后背的肌肉几乎被磨平, 伤口纹路中夹杂着沙土颗粒, 巨大的冲击力险些砸碎他的内脏……反正肋骨肯定是断了几根。 邢阳满脸都是血,刚才那一下要不是他催动真气,估计肺都能被断掉的肋骨插穿。 他咬着牙又踹了遇明一脚,后者满脸愧色,全然不复刚才的威风,什么神秘黑衣心狠手辣,统统消失不见,跪在地上小媳妇一样看伤口,看一眼愧疚就深一点,到了最后简直要哭出来了。 遇明手忙脚乱撕扯中衣给他包扎,“我没认出来……谁知道你会忽然来天道宗?!你来为什么不提早跟我说?!”他气势跟动作成反比,动作轻的像是姑娘绣花,一边包扎一边叠声问话:“你疼不疼?你疼你就说。我身上没带药……我真的没认出来……” 这伤乍一看的确很严重,在现世是要被护士小姐姐包围起来往医生跟前送的,但是在修真界……也就是一颗丹药的事儿。邢阳喉咙里都是血沫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遇明嘟嘟囔囔的没个完,邢阳有点耳鸣,乌乌泱泱的全都是遇明的‘你疼不疼’‘你疼你就说’。 他张嘴想说求您了转头看看,佛陀宫的两位小宫主都站在那里,你没丹药人家有啊!——结果他一开口就又是一口血。 遇明慌张道:“真的很疼?” 邢阳想抬手指指陀从枫,结果手指刚刚抬起来就被遇明一手抓住了。青年抓着他的手抵在额头上,使劲儿的摩擦着,逼着邢阳张开手摸他:“你不要害怕,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就带你回宗中!” 邢阳:“……”真的没那么严重。 陀幼琳倚在一棵树上,目睹了全过程,终于忍不住怒道:“呸!狗男男!对得起阿水么!” ——不得不说戚观水骗人的本事一流,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姑娘还是一心向着他,虎视眈眈的盯着出现在邢阳身边的每一个男人,谁靠得稍近了点就要亮出一口雪白的牙。 ……所以说为什么是男人啊。邢阳面无表情的搓了一把脸。 陀幼琳倒是一语成谶,遇明直接带着他们返回了天道宗。他俯下身来抱起邢阳,看都没看一眼立在空地上的那几个人影。邢阳想要询问,一抬头就看见了青年傲慢的下颚,与多年前似乎没有什么差别,漂亮的弧度从下巴勾到脖颈,眼角眉梢都透着……傲沉的感觉。 与刚才心狠手辣的样子截然不同。 终南紫府的殿堂阁楼大多依山而建,此起彼伏、错落有致,穿插着小桥流水,颇有隐世安详之姿态。天道宗却不一样,辽阔宽广的演武场坐落在中央,四周被粗粝的剑气劈开一道又一道的平地,庞大而规整阁楼交错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宽广,亭台楼阁,池馆水榭,庄严而肃穆,后山偶有一声寂寥的鸟啼,像是座死寂的坟场。 半道上邢阳吃了药,身体上伤势重的地方好得差不多,遂强烈要求自己走,被遇明毫不迟疑的拒绝,最后挣扎不能,只能绝望的躺在他怀里接受陀幼琳鄙夷的眼神。 与天道宗的人交接之后两个小姑娘神色很快就凝重了起来,没说几句话就向邢阳告了别。临行前陀从枫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毕恭毕敬的一弯腰:“邢师兄,三月之后我与宝儿行成人礼……师兄若是得了空闲,可以来瞧瞧。” 遇明冷哼一声,抱着邢阳就走。他踹开房门把邢阳搁在床上,一边给他盖被子一边道:“别理刚才那小姑娘,准没安好心,她们两个的成人礼可不是能去‘瞧瞧’的时候。” 邢阳哭笑不得挡住他盖被子的手,话刚到嘴边忽然顿了一下:“……你是不是知道佛陀宫并蒂莲那件事儿?” 十几年前剥皮鬼那档子事,他险些被佛陀宫的人抓去做了诱饵,期间黎步衍跟他闲聊时提起来过,遇明那时候还被他蒙在鼓里并不知情。 “把被子盖上,着了凉怎么办?”遇明动作强硬,瞥他一眼:“我知道……他跟你说都不愿意跟我说,还真当能护我们一辈子周全。结果呢?我还是知道了,早几年晚几年的事儿而已。” 他语气嘲讽:“活得真像是个笑话。” 邢阳没有说话。 青年被他看得发毛,色厉内荏道:“看什么?!” 邢阳叹一口气,按住他的肩膀往下按,用手护住他的后脑勺,逼得他整张脸都贴在了他的胸口。青年力道微弱的扑腾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 其实这个姿势并不好受,坐在床上弯腰对腰部的考验极大,邢阳手上根本也没怎么用力,但是遇明没有起来。 邢阳顺毛一样揉着遇明的头发,抬手捏了一下他后颈上那一小片软肉:“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就跟我讲,我在天道宗里又没什么认识的人,找不到人嚼舌根的。你不用害怕。” 遇明鼻尖靠着邢阳的胸膛,感受着那隔了被子跟衣物的一小点热量,半晌闷声道:“师兄师姐走了之后,我带着下边一群小萝卜丁赶了回来。纵月的事情早就传了过来,宗中近几年内斗得又厉害,人人都能指着孤儿弱女的脊梁骨,说一群小剥皮鬼,败坏了天道宗的名声。灵脉不许靠近、用剑衣物都是最差,我不服气,去内阁抱怨……被人打了出来。当时下雨,我就跪在内阁门前,看着打我的人被他的师尊接走、我想找步莲师姐,也想找、找纵月,哪怕是步衍师兄都不会让我受这样的欺辱。” “可是我谁都找不到了……” “我花了很大、很大的功夫,才将我们这一脉维持下来。” “吕家灭门,本就是罪有应得,手下的人不听话,我只能教训,不然如何震慑狼子野心的人?”他抓着邢阳的一小缕头发,在手心缓慢的揉捏,语气湿漉漉的,委屈又紧张:“你觉得我做的对么?” 邢阳认真想了想:“冤有头债有主,犯了错找主凶找帮凶,做出这种事情碎尸万段也不为过。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该牵扯到一个无辜的人的身上——他生在吕家,将来可能会变成个罄竹难书的恶人,若是能将他寄托于普通人家中、或者干脆带回天道宗,将来未必不能做个正人君子。像是我捡到阿澜阿水的时候……” 遇明豁然抬头,“你来天道宗是为了我还是戚观水?!” 45.十一年整 邢阳顿了一下:“这个重要么?” 遇明斩钉截铁:“重要, 并且直接决定了你在天道宗是住我房间跟我一起吃饭还是住在客房跟外门弟子一起吃饭。” 邢阳深思熟虑道:“……我要是说为了阿水就必须得跟你睡一起是么?” 遇明按着他的肩膀直起腰来,掐住他的两颊狠狠往里捏:“反了!” 邢阳笑着揪住他身上的痒痒肉, 往外推了几下。遇明床上的被子早就被他蹬到床脚去了, 软软绵绵的堆成一个小山包。 遇明这几年过的……是真的很压抑。邢阳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他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床单连带着被子, 统统都是一片雪白, 半点生气都没有。这会儿他借着玩闹, 不自觉的就想把他床上弄乱。 好像这样就能把十年前那个暴躁善良的青年换回来。 终究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遇明眉眼的弧度更深了一些,被这几年来的阴谋诡计、人心蛊惑压碎再盛满, 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区别,然而邢阳没有忘掉,刚刚在后山他干脆利落的一脚,几乎将那个男人的五官踩碎。 邢阳心想只能跟他说将来、不能谈过去。遇明也是,他要么说往后怎么安排邢阳的住所,要么就谈论洛城一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遇明这几年的经历绝不可能被寥寥几句话概括。 但是谁也不敢轻易触及。 “别蹬被子, 这边夜里时常有凶兽过境刮来寒气,不盖被子容易患风寒。”遇明把被子抖开,动作熟练的给他盖回身上。 邢阳捏住他的手腕, 正色道:“我这次来是想要看看你……再把阿水接回去。” 遇明头都不抬, 卯着劲硬是要把被子给他盖上, “主要是来接戚观水的?顺便看看我罢了。” 邢阳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他心里边还向着白穂——他家师尊下厨做个饭燎到手指都要哼哼唧唧上老半天, 这次受伤这么严重,还不知道要抱着兰子夙哭上多久呢。 更何况他是真的想见见戚观水。很多年前小孩儿就露出了跟他哥截然不同的性格,扯谎陷害什么事儿都敢,偏偏嘴跟抹了蜜一样的甜。混世魔王一样让人又爱又恨。 遇明还是把被子给他盖了上去,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定没有漏风的地方才站起来。“你先睡一觉再说。” “真想让我睡啊?穿着衣服不舒服,来,干脆点,帮我把衣服脱光再盖被,我保证睡。”邢阳哄他:“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间,你先放我起来,我跟阿水这么多年没见了,好歹让我见见他长成了什么样。” “不知羞耻。”遇明抵住他的额头把他按下去:“能长成什么样?跟戚观澜一样呗。” 邢阳眼珠子转了转,柔声道:“不一定呀,你又不知道这几年阿澜长成了什么样子,万一双生子成年之后就不怎么像了呢?” 遇明不为所动:“睡觉!睡起来了再说!”他不耐烦的下了几个禁锢咒,抽身就想走,未曾想还没等到打开房门,身后就传来了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邢阳一手捏碎禁锢咒的灵气,半撑在床上,侧头冷声问道:“遇明,阿水怎么了?” 他这个样子其实很好看。刚刚挣扎间他衣领被扯开了一小片,露出小麦色、光滑结实的小半片胸膛,颈窝深深的凹了进去,投下一小片阴影;这几年被养长的头发凌乱的落在床铺与衣衫的缝隙中,像是几条诱/惑的、黑鳞的蛇,缓慢的移动着。遇明看得一愣,稍一抬头,却撞上了青年难得一见的怒气。 遇明呼吸一滞:“……他能怎么样?天赋异禀,早就被天道宗几个老祖宗供起来当关门弟子养了。” 邢阳看着他,“你在撒谎。” “……” 遇明抬脚哐当一声踹翻了桌子,暴躁道:“见就见!谁愿意管你们?!为了你好你还不领情,真是狼心狗肺!” · 戚观水的情况要比邢阳想得更糟。 他与遇明一路赶去了后山,遇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十几年前在洛城的‘纵月’,掌握了不同于男剥皮鬼的剥皮方法,用的正是戚观水的血。”遇明扫开树叶,轻声道:“当时披着纵月皮的步莲师姐发现了此事,便带着戚观水匆匆赶回了天道宗,为得就是将他带离‘纵月’身旁。” 戚观水到天道宗之后,的确因为天资非凡而被几位天道宗的老祖宗争夺了很长时间,黎步莲有心想要护着他,却终究没有护上多久——因为遇明等人的求救信号,她不得不跟着佛陀宫的人一起赶回洛城。自此戚观水便安心在天道宗修行了一段时间。 直到所有的脸皮都回归本尊,小孩儿血液中的秘密暴露。 剥皮鬼的消息刚刚传回天道宗,东川城便发生了暴动——凡间人士义愤填膺,借着佛陀宫的支持声讨天道宗,要他们给个交代。但凡是标着天道宗标志的店铺统统被掀翻,曾经意气风发的天道宗弟子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修真界虽说远离尘嚣,但是毕竟与人间界相关甚秘——衣食住行,哪个都离不了凡间物品,除了灵石灵剑能够自产,其他诸如纸张、粮食都是从凡人百业中获取。 然而彼时纵月已经跟着逢天悦洒脱离开,天道宗能从哪里找人? 当然有。 戚观水成了众矢之的。 他被逼着跪在大殿上,听着所谓的知情人来揭穿他的‘真面目’。 早就开始嫉恨他的弟子,在大殿上声声喋血,罗列出一项项他从未做过的弥天大罪。说一宗罪行便有人按着他的肩膀磕一次头,大手几乎包裹住他的脑袋,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在地面,鲜血迸射腐蚀了石板,耳边便是一阵惊呼与恍然大悟的声音。 绝对的力量压制一切,他面前是满脸畅快的凡人与拔取眼中刺后得意洋洋的天道宗弟子,满口辩驳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被当成了怪物。 小剥皮鬼、天性阴毒、纵月的帮凶,所有无中生有、或者蓄谋已久的恶毒名声,统统压在了他的身上。 当年最喜欢他的老祖宗亲手废掉了他的经脉,仁慈的将他用锁链拴在了山洞中。 整整十一年。 46.想看你笑 此为防盗章 《神墟》的男主是对双生子,后宫奇遇反虐金手指……统统都没有, 风僝雨僽的苦逼事儿倒是一个不少。 双生子中的哥哥叫戚观澜, 其血肉可活死人生白骨, 被收养他的青楼鸨儿们吊在阁楼上放血,为的是给他诸多娘亲活肌生色, 好永葆青春。 双生子中的另一个叫戚观水,其血液毒性非同寻常,打小就在大街上乞讨,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天天跟狗抢食吃泔水, 侥幸活下来之后性格扭曲直接步入了起点黑化男主大军行列。 两个男主都是童年阴暗内心缺爱的标准典范, 看的读者个个咬牙启齿,敲碗打桌要求金手指开爆发。 前半本书写足了三十万字, 笔参造化字字珠玑,详细描写了两个男主如何被虐以及被虐的如何凄惨,字里行间只让人觉得前景堪忧。读者满心绝望觉得这主角将来得不了好, 恐怕是要做两个反社会的不法分子。 夕阳小星星大手一挥表示大家不要怕, 我们要准备开始反虐了! 主角要开真金手指了!主角要翻身把歌唱了!主角要开始一路纵横收后宫了! 评论区波涛汹涌, 大家热烈欢迎满心期待等着两个主角越池化龙,然而在读者们财大气粗章章打赏、摇旗呐喊天天催更的时候,夕阳小星星连人带大纲消失了。 最新一更是他声泪俱下的道歉书,声称自家爱狗乐乐病入膏肓, 他寝食难安无心写书, 准备带着乐乐四处求医—— 放您母亲的屁哦。 但是无论评论区怎样的鬼哭狼嚎, 夕阳小星星都没有再出现过。 • 七月中旬的太阳毒得很,邢阳上班回家的时候全身都是汗。他推开门,室内冰凉的空气迎面而来,一身汗水都变得冰凉。 邢阳大大咧咧的把上身的衬衫脱了下来,露出精炼结实的上半身,趿拉着拖鞋去厕所洗了个冲锋澡。 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蹲在沙发上摇尾巴的邢星。 青年面容看上去比他稚嫩,眉毛浓密,睫毛纤长,一笑就露出一颗讨人喜的小虎牙,松松垮垮的家居服穿在身上,腰际露出黑色内裤的一点边。 兄弟俩父母早逝,刑阳比刑星大了三岁多,从小就在一起住,乌七八糟的过了十几年,有时候袜子都能混穿,早就熟透了对方的嘴脸。 邢星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哥!下班啦?过来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等一下,我先穿个衣服。”邢阳随手套上了一件长袖衬衫,“下午还要上班呢。” 刑星搂着邢阳的肩膀,笑出一口阴森森的白牙,把他按在了书桌面前。 “《神墟》?”邢阳挑挑眉。他笔直笔直的一个人,正经的像是个老古董,从来不看这种玄乎的东西,滑着鼠标有点心不在焉,一字一顿的把这小半本书看完了。 他握着鼠标往下滑:“评论区读者骂你的评论比这书有意思多了。” 刑星坐在桌子上,道:“就是让你看评论。” 刑阳随口一问:“为什么弃坑?” 夕阳小星星真名刑星,坐在他哥旁边乖的像只猫儿,羞涩恬静的笑:“我开心我乐意,我就喜欢看读者怒火冲天想打人还不知道咱俩住哪的样子。” 刑阳斜了他一眼,两面三刀极不要脸,说的就是他弟这种人。 刑星拍拍手:“行了哥,乐够了该吃饭了。我熬了半天的笋干老鸭汤,给你补补身体。” 他一声口哨,传闻中病入膏肓的爱狗乐乐兴冲冲的叫了两声挠了挠门。 刑星从桌子上跳下来,不小心扫下了桌面上一个褐色封皮的本子。刑阳坐在椅子上弯腰捡起来:“别老这么毛躁......” 他眼一花,到嘴的话停了停,随后只觉得脑袋一闪眼前一亮,然后屁股下一空,整个人就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椅子不见了,棕黑色的地板也不见了,他弟……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清新的空气、一望无际的蓝天跟冰凉粗糙的地面。周围人群熙熙攘攘,邢阳一个人傻子一样坐在地上,抓着他弟的本子一脸懵逼。 酒肆外木杆上挂着白布料的旗帜,上书狂野的草书,几个穿布衣、腰带刹得极紧的彪形大汉大咧咧的坐在木桌前,一口一口的灌着酒水。 酒肆正对着一条勾栏街。 参差不齐、高低错落的别致雅间,透着金粉奢靡的味道。各色娇俏站在自个儿楼前接客,能露的全露,不能露的也放了不少水,清一水儿白花花的胸脯。 邢阳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够了,等等,这是个什么鬼的展开,我的笋干老鸭汤呢?! 前一秒还在跟自己亲弟斗嘴,下一秒弯腰捡个本再抬个头就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穿越?重生?什么鬼? 那几个大汉均是长发,忽然就注意到了凭空出现的邢阳。几个人闷一口酒,聊起天来声如洪钟,简直是生怕邢阳听不见。 “哪个方向来的人?刚才谁瞧见了?头发怎么这么短?该不会有什么隐疾?” “瞧着干净,不像是有隐疾的样子啊?莫不是修真的仙人?” “听闻最近洛城附近灵脉断了根,终南紫府十二峰绝了八脉。应该是断了仙缘受了刺激,干脆剃了头六根清净。” 终南紫府?有点耳熟。 刑阳默默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 这似乎是一座古城,即使是在勾栏街这种地方,也能瞧出磅礴大气的古韵来。来往行过的人皆是长发高挽、衣带飘飘,就他一个人短发奇装,傻狗一样的站在大街中央。 邢阳愣了一会儿,准备先从勾栏街中走出去。谁知道他刚走了两步,衣角就被人拉住了。 拉住他的人是个半大的小孩儿。 这小孩儿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粉色衣衫,光着一双布满了冻疮疤痕的小脚,一张脸上有些红软的胭脂,黝黑的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层冰,透彻的水润,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 邢阳心头顿时一软。 小孩儿羞涩柔软,大眼睛顾盼生姿,虚虚的拉着邢阳的衣角,奶声奶气道:“最欢楼的鸨儿姐姐乃是三岁入楼六岁学曲,都是个顶个的好相貌,定能让公子玩的尽兴……” 这小孩脸上表情乖巧温顺,怯生生的看起来异常眼熟,打眼一瞅就是刑星的翻版。 ——邢星打小就表里不一,嘴上说声好转身就捅刀,性格恶劣的让人咬牙切齿。 刑阳有点犯怯,但是小孩儿面黄肌瘦看着实在让人心疼,他有些不忍心,伸出手想要把小孩儿捞过来。 小孩儿见他动作,忍不住瑟缩着后退了一小点。浓密的睫毛颤抖的像是燃烧的纸张,闭上眼睛等待着跟过去一样的毒打到来。 青年身上一股好闻的香气,顺着骨节鲜明的手掌传到了他的鼻尖。小孩儿抬起眼睛,再一晃神就发现自己到了眼前青年的手臂上。 他身上真好闻。小孩儿转着眼珠子想,忍不住又低头皱着鼻子嗅了几下。 邢阳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你叫什么?” 小孩儿犹犹豫豫,呐呐道:“……戚观澜。” 邢阳一个机灵,低头看看自己怀中的小孩儿,脑袋里顿时八百响鞭炮爆炸、十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终南紫府,勾栏院,戚观澜。 《神墟》 这是《神墟》中的设定。 邢阳手一抖险些没抱稳。 小孩儿被晃荡了一下,犹豫半天,两只手臂还是没有敢搭在邢阳的脖子上。他抬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藏住了所有深不见底的阴霾,像是个真正天真无邪的小孩儿一样,对所有陌生的东西都保持着警惕。 邢阳把小孩儿举高,仔细的打量着他的眉眼。小孩儿眨眨水灵灵的眼睛,偏头无辜的看着他。邢阳被惊艳了一把,沉默着把小孩儿往自己怀里塞了塞,心想这、这就是我侄子啊…… 他居然到了《神墟》的世界中。 邢阳有些头疼的按了按眉头,十几分钟前他刚刚看过《神墟》原文,但是对以后可能没什么帮助——那小半本书基本上都在描述戚观澜戚观水小时候是多么凄惨了…… 等等! 邢阳忽然反应过来,现在应该先带着小孩儿跑啊! 戚观澜的血能够解百毒活生色,收留他的最欢楼老鸨发现这个秘密后便开始取血吸食,到了最后,整个最欢楼中的鸨儿都参与了进来。 戚观澜会黑化,就是因为那群女人的贪婪。 邢阳警惕的抱着小孩儿打量了一下四周,打定主意准备开溜,走了几步觉得不稳当,低声道:“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小孩儿愣了一下,低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用瘦骨嶙峋的手臂抱紧了邢阳。一开始他只是轻轻贴上了青年温热的皮肤,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怎么了,用的力气越来越大,勒的邢阳有些难受。 真是听话。 一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忽然把自己抱了起来,下一刻就是拔足狂奔,一般小孩儿都不会这么乖巧。但是他怀里这个不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动都不动,实在是有些不正常。 现在邢阳没时间去想那么多,只想着赶紧走人,说不定过会儿就要被人拦住了—— 他这个想法还没回个响,斜里就忽然窜出了个粉衣姑娘,清秀可人,扭着腰站在他们面前,弯腰露出一条深深的□□:“澜儿 ,跟岚姐儿讲讲,这位公子要的是哪个姐姐?” 47.晦暗心思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 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 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 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 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 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 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 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新文《全小区只有我一个人类》简介】 钱多多刚刚搬了新家, 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第一天 邻居都很友好,大家帮忙搬家具, 从开始到结束居然只花了十分钟,楼上的小姑娘力气真大, 一手电冰箱一手实木桌子跑得比我都快。 ps:哈哈哈哈哈哈嗝楼下大哥说小姑娘能把整座楼都抬起来哈哈哈哈嗝大哥可真幽默。 第二天 四楼的小哥是个杂耍艺人, 下楼的时候走着走着脑袋就掉了,血跟喷泉似的,满楼道都是, 给我吓一跳。 “今天明明记得把脑袋粘好了……” 小哥真敬业xd 不过现在杂耍艺人少见了, 生活肯定很辛苦哇, 改天去给小哥捧捧场xd 第三天 我……最近眼睛不太好。 一楼每天慢吞吞的老爷爷好像把我扔的垃圾吃掉了。 ……看错了?抽空去重新配一副眼镜。 第四天 对面邻居是个变态!!!变态!!!晚上扒着窗户偷看我洗澡!!!怎么办?!要不要报警?!他他他他六楼是怎么爬到窗户外边的?! 【新文《人民教师的自我修养》简介(未完)】 宋梵班上有个漂亮姑娘。 漂亮姑娘身材修长削瘦, 眼睛又大又软又水润, 比隔壁班里的校花还要好看, 说话声音软绵绵的,经常被自己同桌按住强吻。 宋梵:青春!这就是青春! ……知道他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漂亮姑娘掏出了她的大晋江。 宋梵:……哦。 【作者群的日常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九,稍微改了几个错字……群里的大家都超级可爱~\\(≧▽≦)/~】 【以下都是无意义重复片段】 【防盗章不定期更换内容,可以当成小剧场看一看嗷,盛满了蠢作者肮脏的脑洞的小甜品,真的不想要来一口么?(笔芯】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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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 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 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新文《全小区只有我一个人类》简介】 钱多多刚刚搬了新家,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第一天 邻居都很友好,大家帮忙搬家具, 从开始到结束居然只花了十分钟, 楼上的小姑娘力气真大,一手电冰箱一手实木桌子跑得比我都快。 ps:哈哈哈哈哈哈嗝楼下大哥说小姑娘能把整座楼都抬起来哈哈哈哈嗝大哥可真幽默。 第二天 四楼的小哥是个杂耍艺人, 下楼的时候走着走着脑袋就掉了,血跟喷泉似的, 满楼道都是, 给我吓一跳。 “今天明明记得把脑袋粘好了……” 小哥真敬业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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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49.破庙乞丐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 受双/性能产小虫子, 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 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 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新文《全小区只有我一个人类》简介】 钱多多刚刚搬了新家, 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第一天 邻居都很友好,大家帮忙搬家具,从开始到结束居然只花了十分钟,楼上的小姑娘力气真大,一手电冰箱一手实木桌子跑得比我都快。 ps:哈哈哈哈哈哈嗝楼下大哥说小姑娘能把整座楼都抬起来哈哈哈哈嗝大哥可真幽默。 第二天 四楼的小哥是个杂耍艺人,下楼的时候走着走着脑袋就掉了,血跟喷泉似的,满楼道都是,给我吓一跳。 “今天明明记得把脑袋粘好了……” 小哥真敬业xd 不过现在杂耍艺人少见了, 生活肯定很辛苦哇, 改天去给小哥捧捧场xd 第三天 我……最近眼睛不太好。 一楼每天慢吞吞的老爷爷好像把我扔的垃圾吃掉了。 ……看错了?抽空去重新配一副眼镜。 第四天 对面邻居是个变态!!!变态!!!晚上扒着窗户偷看我洗澡!!!怎么办?!要不要报警?!他他他他六楼是怎么爬到窗户外边的?! 【新文《人民教师的自我修养》简介(未完)】 宋梵班上有个漂亮姑娘。 漂亮姑娘身材修长削瘦, 眼睛又大又软又水润, 比隔壁班里的校花还要好看, 说话声音软绵绵的,经常被自己同桌按住强吻。 宋梵:青春!这就是青春! ……知道他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漂亮姑娘掏出了她的大晋江。 宋梵:……哦。 【作者群的日常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九,稍微改了几个错字……群里的大家都超级可爱~\\(≧▽≦)/~】 【以下都是无意义重复片段】 【防盗章不定期更换内容,可以当成小剧场看一看嗷,盛满了蠢作者肮脏的脑洞的小甜品,真的不想要来一口么?(笔芯】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新文《全小区只有我一个人类》简介】 钱多多刚刚搬了新家,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第一天 邻居都很友好,大家帮忙搬家具,从开始到结束居然只花了十分钟,楼上的小姑娘力气真大,一手电冰箱一手实木桌子跑得比我都快。 ps:哈哈哈哈哈哈嗝楼下大哥说小姑娘能把整座楼都抬起来哈哈哈哈嗝大哥可真幽默。 第二天 四楼的小哥是个杂耍艺人,下楼的时候走着走着脑袋就掉了,血跟喷泉似的,满楼道都是,给我吓一跳。 “今天明明记得把脑袋粘好了……” 小哥真敬业xd 不过现在杂耍艺人少见了,生活肯定很辛苦哇,改天去给小哥捧捧场xd 第三天 我……最近眼睛不太好。 一楼每天慢吞吞的老爷爷好像把我扔的垃圾吃掉了。 ……看错了?抽空去重新配一副眼镜。 第四天 对面邻居是个变态!!!变态!!!晚上扒着窗户偷看我洗澡!!!怎么办?!要不要报警?!他他他他六楼是怎么爬到窗户外边的?! 50.荷叶裹身 这!他!妈!是!活!春!宫!啊! 稻草窣窣, 两人翻来覆去的滚, 衣衫已经半褪,火光朦胧间已经亲密的贴合在了一起。邢阳脸红的像只猴屁股, 装也不装了,干脆利索的爬了起来,一步跨上木窗边残破的桌子,冲着 外边冲了出去—— 木桌被他踩得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呻/吟。 他预想中是肯定有个人得出来拦一下, 手中佩剑剑鞘未上,锋利的剑芒直接对着身后,谁知道那稻草堆中簌簌几声响,竟然没人追出来。 邢阳这时候刚刚推开残破的木窗,无意中一回头。 点春搂住青年的脖子, 露出雪白的肩膀,伸长了脖子盯着邢阳,露出了锋利的犬齿。‘老乞丐’也在扭着头往这边看。 他一只手按在点春的肩膀上, 遏制了点春的动作, 露出一张菱角分明、轮廓深邃, 嘴角带笑的脸, 他嘴唇微动, 说‘赶紧走’。 他想要放我走? 火光电石间邢阳这个猜想冒了出来, 他一只脚还没有迈出去, 窗外忽然一阵波动, 迎面冲过来了一掌! 邢阳一个倒翻回到庙中, 举剑警惕的看着窗口。 窗外有人。 果然有个修长的身影落在了邢阳刚刚踩着的木桌上。 他一头长发散乱, 被深凹的锁骨兜住了一小段,手臂纤细,手腕盈盈一握,白皙如玉,身上披着……两大片荷叶,底下露出两只修长饱满的小腿。 邢阳:“……” 少年抬眼怨恨的看着他:“骗子。” 邢阳头都大了,往前走几步想先把他安抚下来,结果戚观水眼睛一湿,仓惶道:“你也像是现在这样、举着剑对准过戚观澜么?” 邢阳低头,这才发现他持剑动作没变,刚才那匆匆几步更像是要去气势汹汹的砍人。 他连忙收剑,连声道:“我是被人掠过来的——” 戚观水动都不动,皓白的手腕被他用另一只手攥住,掐得嘎嘣作响。邢阳慌张道:“你先别冲动!放开!把手放开!” 再这么下去骨头都要碎了! 戚观水目光沉沉,眸子黑得像是块浑圆的石头,在月光下散发出森然的寒光。他直勾勾的看着邢阳身后。 邢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稻草堆中两个人忘情的拥吻,青年健硕的后背露在外边,挂着几滴汗珠。 ……邢阳抹了一把脸,这到底是有多专注? 他扭过头来看戚观水,少年的眼神已经从茫然变成了绝望,一脸不可描述的看着邢阳:“你刚刚说……你是被掠过来的?” “……把你脑袋里的龌龊事儿赶出去!”邢阳往前走了一步,试图解释:“你相信我我没有!” 戚观水轻声道:“好啊……你解释。”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无寸铁。邢阳却不自觉的想要后退。 “你解释。”少年抬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来看我?戚观澜没有跟着你过来,他是被你好好的保护起来了。真是好运气。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多年来他在你羽翼下安心修炼、我却只能在山洞中饮毛茹血?!” 他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步步逼近邢阳:“你说让我相信你,你又凭什么?” 邢阳浑身都发冷。 他终于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就一小步、连成人半个手掌都不到的距离。 戚观水低头看着那一小块土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神情忽然一变。邢阳眼睁睁的看着他从一只噬人的恶鬼变成了个无辜可怜的少年。他往前踉跄着走了几步,忐忑的伸出手臂,抱住了邢阳。 他蹭着他的颈窝,深深的嗅了一口,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声音又软又糯:“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扔下我……好不好?” 51.谁是良药 少年的双臂勒得死紧, 他搂着他的腰,像是只萨摩耶一样使劲儿往他身上蹭。邢阳心情却没有那么放松, 他复杂的感受着脖颈处温热的呼吸,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生气了?”戚观水身上两片荷叶被松垮的拢在了一起, 露出了内里白玉一样的肌肤。他眼角嫣红,可怜巴巴道:“你太久没回来,我怕你再也不会出现, 又要像是之前那样,让我一个人在那里。我害怕。” 邢阳皱着眉头, 把手扣在了少年的后脑勺上,安抚却不开口。 那种表情, 像是水底忽然露出来的、长满鳞片的恶鬼的表情,真的是装出来的么?他扶住少年的肩头, 手心是晶莹圆润的弧度,少年满脸无辜的看着他,忽然弯腰靠近他的耳垂,压低了声音跟他咬耳朵:“你要是想跟人上床……来找我,好不好?” 他伸手按住了青年的嘴唇,满脸都是雀跃。 邢阳咬紧了牙, 一字一顿道:“谁教的你这种东西?” 山洞中一晃十一年,谁能教给他这种东西?上、上床——这该是个不问世事十一载的少年能够说出来的话么? 他早该意识到,曾经另有他人前往过山洞——遇明说他经脉被天道宗的老祖宗亲手截断, 如今看去少年修为却是半点不少, 隐隐约约还要压他一头。 少年缠绕在他身上, 露出一个茫然的神情,抬手指指邢阳身后。 邢阳抿嘴,抬手捂住他的眼:“别看!” 戚观水闭上眼,睫毛划过他手心,乖巧又听话,说不让看就不让看。他们身后稻草悉悉索索,邢阳弯腰将少年抗在了肩膀上,抬脚勾起落在地上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将少年身上的荷叶除掉,直接笼统的用宽大外衣将他全身遮了起来。 ——然后从正门走了出去。 点春被老乞丐压着,两个人黏黏糊糊吻在一起。邢阳临走前投过去复杂的一眼,随手将破庙的门给他们阖上了。 门吱呀一声关闭。躺在稻草堆上的点春衣衫凌乱,眉目中满是怒气。老乞丐嘴角带笑,将她眉间的小山峰按了下去。 点春磨牙:“就这么轻易的放他们走了?”她蹬腿想踹,恨不得立刻拔剑冲出去、好将两个人抓回来。可惜身上人压得死紧,她怕一脚将他踹出个好歹。 老乞丐撑不住了的样子,趴在点春身上,苦哈哈道:“媳妇,咱俩残兵败将,冲上去只有吃败仗的份儿。” 点春气鼓鼓的咬住他结实的肩头。 老乞丐哎呦一声,求饶道:“你看,若是不追,你在我身下,胜仗抬手就有。” 点春嘀咕道:“小家伙忒不要脸,临走前还要挑衅。” 她看见了。两人离开的时候,那少年勾着青年一缕发丝,叼在嘴里舔/弄,抬起脸对着她笑。 赤果果的示威。 老乞丐将脸埋在她头发中嗅了半天,用两只肌肉强健的手臂撑住自己,问道:“什么挑衅?” 点春盯他半晌,忽然一抬头,轻柔吻在他鼻尖,眼角都是得意的笑容:“没什么,反正是我们赢了。”她抬手捏捏老乞丐的胸肌,满意道:“不错,最近几天强壮了不少,说不定再过几天,戚观澜的血都不用,你就自己好起来了。” 她打个哈欠,闭上眼睛:“睡觉啦……今天释虚小秃驴又来找我麻烦。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气血旺盛得很……” 她半梦半醒。老乞丐的脸在火光下晦暗不清,他低声笑道:“多亏了你的药。” 他沉寂一会儿,忽然笑着把点春闹醒:“起来起来,我们吃药啦。” 一室春光。 邢阳在客栈门口就被拦住了。 店小二愁眉苦脸的作揖:“仙人……我们这里是正规生意。自己带着人也不成啊。” 邢阳的手虚按在少年的脊背上,无奈道:“我也是正经人。” 店小二:“……” 青年肩上扛着个美人,被宽大衣衫蒙头遮住,只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半隐半现勾人得很。 店小二乞求道:“仙人!正规客栈住了……是会被佛陀宫取缔的。仙人,要不您多走两步?隔了两条街就是东川城有名的勾栏街,缅铃、玉势,您要什么都有。” “……”邢阳一晃神,手没抬好,落在了衣服上,刹那便有热感传递过来。 戚观水迷迷糊糊道:“嗯?” 邢阳赶忙拍拍他的后背:“你睡你的,很快就有床了。”他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往店小二手里边塞:“误会了误会了,这位是幼弟,少年心性调皮得很,脱了衣服下河采莲藕,没留神儿让人把衣服拿走了。偷衣服的恶人忒狠心,连鞋子都没留。” 店小二捏了捏银票的厚度,贼眉鼠眼的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懂了、懂了!客官要一间房?” 邢阳:“……”不我觉得你不懂。 邢阳无奈道:“一间房,备两套被褥。” 店小二欢快的应了一声。邢阳扛着人到了房间,抬脚将门轻轻撩开,把少年放在床铺上,然后点起了一盏灯。 少年慢吞吞的撑起半边身子,揉着眼睛看邢阳,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看样子是还没从梦里边完全醒过来。 “不要揉眼睛了,躺下继续睡,这会儿要是清醒了,今晚就睡不着了。”邢阳坐在床边,慢慢的给他捋顺头发。桌上只有一盏如豆小灯,扑簌的闪着微弱的光芒。少年抱着他的手臂,安然躺回了床上。 邢阳弯腰想把手臂抽出来,结果头皮一疼,竟然有一缕发丝被戚观水咬在了嘴里。他睡觉也不安稳,殷红的舌尖勾着黑发,来来回回的绕圈。 邢阳嫌脏,一点点把头发抽了出来。少年睡梦中也不满极了,哼哼唧唧的说梦话。邢阳听不清,脱身后把另一床褥子铺在了地上。 他实在是怕了,戚观水言行举止间都有些怪异,他不敢再做出任何与旖旎二字相关的举动。 邢阳心想要是换成邢星他会怎么办?这个问题刚刚出来答案就冒了出来——莫说是邢星,就是戚观澜敢干这档子事儿,他都要结结实实的揍一顿。 但是戚观水不行。 必须要慢慢来……慢慢来…… 不久之后邢阳安稳的睡了过去,床上少年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亮,全然不是刚刚睡醒的样子。他单手支颌,笑着往床下看,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谁教给我的?……纵月呀。” 随后他抬手一指,桌上那盏小灯‘噗嗤’一声,被斩断了灯芯。 52.合欢邪功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 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 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 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 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 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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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53.五道血印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 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 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 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 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新文《全小区只有我一个人类》简介】 钱多多刚刚搬了新家,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第一天 邻居都很友好,大家帮忙搬家具, 从开始到结束居然只花了十分钟,楼上的小姑娘力气真大,一手电冰箱一手实木桌子跑得比我都快。 ps:哈哈哈哈哈哈嗝楼下大哥说小姑娘能把整座楼都抬起来哈哈哈哈嗝大哥可真幽默。 第二天 四楼的小哥是个杂耍艺人,下楼的时候走着走着脑袋就掉了,血跟喷泉似的,满楼道都是,给我吓一跳。 “今天明明记得把脑袋粘好了……” 小哥真敬业xd 不过现在杂耍艺人少见了, 生活肯定很辛苦哇, 改天去给小哥捧捧场xd 第三天 我……最近眼睛不太好。 一楼每天慢吞吞的老爷爷好像把我扔的垃圾吃掉了。 ……看错了?抽空去重新配一副眼镜。 第四天 对面邻居是个变态!!!变态!!!晚上扒着窗户偷看我洗澡!!!怎么办?!要不要报警?!他他他他六楼是怎么爬到窗户外边的?! 【新文《人民教师的自我修养》简介(未完)】 宋梵班上有个漂亮姑娘。 漂亮姑娘身材修长削瘦, 眼睛又大又软又水润, 比隔壁班里的校花还要好看, 说话声音软绵绵的,经常被自己同桌按住强吻。 宋梵:青春!这就是青春! ……知道他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漂亮姑娘掏出了她的大晋江。 宋梵:……哦。 【作者群的日常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九,稍微改了几个错字……群里的大家都超级可爱~\\(≧▽≦)/~】 【以下都是无意义重复片段】 【防盗章不定期更换内容,可以当成小剧场看一看嗷,盛满了蠢作者肮脏的脑洞的小甜品,真的不想要来一口么?(笔芯】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54.首次赠礼 青年弯着腰, 赤/裸着上半身,把衣服叠了起来。他直起腰来, 结实的胸膛上滚着几滴圆润的汗珠,顺着肌肤纹理一路滑到了裤腰中,侧面看他下巴紧实,深凹的锁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一直到收窄的腰线。 小孩儿后背抵在门上, 呆愣愣的看着他。 邢阳把中衣提溜起来, 两只袖子穿上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扭头一看发现了戚观水,眼睛一亮:“阿水, 过来。” 戚观水慢慢的走了过去,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青年若隐若现的胸膛。 真好看。 邢阳把他抱起来, 给他看大大咧咧敞着的中衣, 问道:“阿水,知道衣服怎么穿么?” ——这一刻戚观水脑袋中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最后定格在了两颗红色的、藏在白色中衣后的小红豆上。 他咽口水, 伸出手捏住其中一颗往外扯, 抬起头无辜道:“我饿了,要喝奶。” 邢阳:“……” 邢阳面无表情的打开他的手,冷静道:“没有奶。你给我记好了, 男人不会有奶的。” 戚观水两只手抵在他的胸膛上, 皱着脸抓挠了几下结实光滑的皮肤。 邢阳问道:“知道了么?” 小孩儿慢声慢气道:“知道了。” 邢阳把缠绕在一起的带子塞到他手里, 愁眉苦脸道:“你会穿衣服么?” 小孩儿恋恋不舍的又摸了几下, 邢阳点点他额头:“会不会穿呀?” 小孩儿人矮腿短,帮着邢阳把衣服穿了起来。知道顺序之后其实也不复杂,过一遍邢阳就记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揪揪袖子,觉得太长不方便,干脆拿多余的布条又绕了几圈,把袖口杀紧了。 戚观水鼓着嘴看他干练的袖口,扯了扯他衣角,软糯道:“阳哥哥,热不热呀?把袖子放下来好不好?放下来好看,绑起来不好看。” 邢阳道:“放下拖拖拉拉了的太麻……” ——咚咚。 戚观水躲在邢阳身后,伸出手环抱住邢阳的腰,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上边,小脸迈进青年的衣料中,深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邢阳道:“进来。” 敲门的人是陀从枫。小姑娘怯生生擦着门缝进来,转身将门敞开,扶着门框等陀幼琳昂着下巴走进来再把门关上。 陀幼琳也不客气,顺着凳子爬到桌子上,坐下来晃荡两只脚。陀从枫在她旁边小声的劝:“宝儿,下来坐凳子上?桌子不稳当,倒了摔着你怎么办?” 陀幼琳理都不理她,抬着下巴看邢阳:“喏,我跟从枫下午出去打听消息了。” 她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 “……”邢阳顺着她来,“打听到了什么呀?真厉害。” 陀幼琳得意道:“我听人讲了,未曾引气入体的凡人若是没有终南紫府信物加持,就只能乖乖去参加试炼大会。”她上下打量邢阳几眼,“你未曾引气入体,也没有信物,三日后就只能从终南紫府悬天梯慢慢往上爬了。” 戚观水从邢阳身后探出了一个脑袋来。 陀幼琳两条小辫一晃一晃,绑着两个小铃铛,脑袋一动就叮铃铃的响。小姑娘伸手勾住小辫子,傲气道:“可我与从枫不一样。我来洛城前便由家中长辈引导着引了气,从枫虽然未曾引气入体,但是身骨奇佳,定会被收为内门弟子。” 这小姑娘一边夸自己一边悄悄咪咪的打量邢阳的脸色:“你这样的人,既不像我有天分,也不像是阿水这样拿到了信物,三日之后怕是连悬天梯都爬不上去。” 邢阳:“……啊?” 他没反应过来,小姑娘不乐意了,想站在桌子上俯视邢阳,结果刚刚起了个身桌子就险些翻倒,得亏旁边陀从枫扶得及时,“宝儿,下来,别摔伤了。” 陀幼琳不理她,最后还是站在了桌子上——还是比邢阳矮——昂着下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邢阳:“……什么?” 旁里陀从枫替她翻译:“宝儿引气入体早就过了,我又不惧试炼,所以宝儿的意思是想要将她的信物赠予你。” 陀幼琳:“哼!” 摆明了一副要夸奖的态度。 邢阳无奈道:“谢谢你……” 他话没说完,陀幼琳一副要炸毛的样子:“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给你送信物、确保你能万无一失的进入终南紫府、你居然想拒绝?!” 邢阳:“不我还没说……” 陀幼琳从桌子上跳下来,哐当一声踹翻凳子,留给了邢阳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陀从枫从容道:“让您见笑了。”她从小香囊中将信物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往邢阳那边一推:“宝儿没有恶意,她……天性如此,还请您不要介意。” 随后她谦卑的一躬身,跟着陀幼琳跑掉了。 那信物就躺在桌子上。 邢阳没去拿。两个小姑娘都误会了,他手中拿着的信物是代鲤交予戚观澜的。双生子天赋大抵相同,戚观水凭真本事也能进去,所以他没动‘让戚观水拿着戚观澜的东西走捷径’的想法。 ——他自己倒是没怎么有关系,如果爬不完悬天梯,大不了就是去做个外门弟子,种种菜养养花也是好的。 身后小孩儿见他盯着信物看,心里扭成了一团,皱着脸松开了他的衣角,见他没反应,又伸手拽了一下。 “怎么了?”邢阳转个头,看着小孩儿嘟着嘴跑到床上,把自己埋进他刚刚脱下来的衬衫里、翘着屁股使气。 邢阳走过去,拍拍小孩儿圆润的屁股,无奈道:“阿水!起来!趴在那上边做什么?全都是干了的汗水,不嫌弃脏啊?” 戚观水脑袋扎在衬衫里,一声不吭。 邢阳想把他揪出来,又怕弄疼他,只能温声细语的劝:“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来着?有话就说,只有说出来才能解决。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要是生气了还不愿意跟我讲原因,我就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也不知道怎么样去解决矛盾。你想想,你自己吃了一肚子气,我一点都不知情,两边都不着好,这样的事情我们不要做,好不好?” 他尽力把语言组织的幼稚了一点——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打不得骂不得,说些道理又容易觉得烦,他只能试着沟通。 “……你没有跟我说过这句话。”戚观水把头埋在衬衫里,闷声闷气道:“你是跟戚观澜说的?” 55.她欠我的 小孩儿人矮腿短,帮着邢阳把衣服穿了起来。知道顺序之后其实也不复杂, 过一遍邢阳就记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揪揪袖子, 觉得太长不方便,干脆拿多余的布条又绕了几圈, 把袖口杀紧了。 戚观水鼓着嘴看他干练的袖口, 扯了扯他衣角, 软糯道:“阳哥哥,热不热呀?把袖子放下来好不好?放下来好看,绑起来不好看。” 邢阳道:“放下拖拖拉拉了的太麻……” ——咚咚。 戚观水躲在邢阳身后,伸出手环抱住邢阳的腰, 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上边, 小脸迈进青年的衣料中,深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邢阳道:“进来。” 敲门的人是陀从枫。小姑娘怯生生擦着门缝进来, 转身将门敞开, 扶着门框等陀幼琳昂着下巴走进来再把门关上。 陀幼琳也不客气,顺着凳子爬到桌子上, 坐下来晃荡两只脚。陀从枫在她旁边小声的劝:“宝儿,下来坐凳子上?桌子不稳当, 倒了摔着你怎么办?” 陀幼琳理都不理她,抬着下巴看邢阳:“喏, 我跟从枫下午出去打听消息了。” 她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 “……”邢阳顺着她来, “打听到了什么呀?真厉害。” 陀幼琳得意道:“我听人讲了, 未曾引气入体的凡人若是没有终南紫府信物加持, 就只能乖乖去参加试炼大会。”她上下打量邢阳几眼,“你未曾引气入体,也没有信物,三日后就只能从终南紫府悬天梯慢慢往上爬了。” 戚观水从邢阳身后探出了一个脑袋来。 陀幼琳两条小辫一晃一晃,绑着两个小铃铛,脑袋一动就叮铃铃的响。小姑娘伸手勾住小辫子,傲气道:“可我与从枫不一样。我来洛城前便由家中长辈引导着引了气,从枫虽然未曾引气入体,但是身骨奇佳,定会被收为内门弟子。” 这小姑娘一边夸自己一边悄悄咪咪的打量邢阳的脸色:“你这样的人,既不像我有天分,也不像是阿水这样拿到了信物,三日之后怕是连悬天梯都爬不上去。” 邢阳:“……啊?” 他没反应过来,小姑娘不乐意了,想站在桌子上俯视邢阳,结果刚刚起了个身桌子就险些翻倒,得亏旁边陀从枫扶得及时,“宝儿,下来,别摔伤了。” 陀幼琳不理她,最后还是站在了桌子上——还是比邢阳矮——昂着下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邢阳:“……什么?” 旁里陀从枫替她翻译:“宝儿引气入体早就过了,我又不惧试炼,所以宝儿的意思是想要将她的信物赠予你。” 陀幼琳:“哼!” 摆明了一副要夸奖的态度。 邢阳无奈道:“谢谢你……” 他话没说完,陀幼琳一副要炸毛的样子:“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给你送信物、确保你能万无一失的进入终南紫府、你居然想拒绝?!” 邢阳:“不我还没说……” 陀幼琳从桌子上跳下来,哐当一声踹翻凳子,留给了邢阳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陀从枫从容道:“让您见笑了。”她从小香囊中将信物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往邢阳那边一推:“宝儿没有恶意,她……天性如此,还请您不要介意。” 随后她谦卑的一躬身,跟着陀幼琳跑掉了。 那信物就躺在桌子上。 邢阳没去拿。两个小姑娘都误会了,他手中拿着的信物是代鲤交予戚观澜的。双生子天赋大抵相同,戚观水凭真本事也能进去,所以他没动‘让戚观水拿着戚观澜的东西走捷径’的想法。 ——他自己倒是没怎么有关系,如果爬不完悬天梯,大不了就是去做个外门弟子,种种菜养养花也是好的。 身后小孩儿见他盯着信物看,心里扭成了一团,皱着脸松开了他的衣角,见他没反应,又伸手拽了一下。 “怎么了?”邢阳转个头,看着小孩儿嘟着嘴跑到床上,把自己埋进他刚刚脱下来的衬衫里、翘着屁股使气。 邢阳走过去,拍拍小孩儿圆润的屁股,无奈道:“阿水!起来!趴在那上边做什么?全都是干了的汗水,不嫌弃脏啊?” 戚观水脑袋扎在衬衫里,一声不吭。 邢阳想把他揪出来,又怕弄疼他,只能温声细语的劝:“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来着?有话就说,只有说出来才能解决。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要是生气了还不愿意跟我讲原因,我就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也不知道怎么样去解决矛盾。你想想,你自己吃了一肚子气,我一点都不知情,两边都不着好,这样的事情我们不要做,好不好?” 他尽力把语言组织的幼稚了一点——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打不得骂不得,说些道理又容易觉得烦,他只能试着沟通。 “……你没有跟我说过这句话。”戚观水把头埋在衬衫里,闷声闷气道:“你是跟戚观澜说的?” 邢阳脑袋一炸——卧槽好像真的记错了?! 双生子长得本来就像,邢阳现在好歹是能凭借着性格勉强认出来,有些话说出口就忘了,哪能记得住哪句对哪个人? 邢阳有些理亏,趴在床上悄悄揪起衬衫的一个角落,小心翼翼的看着小孩儿雪白细腻的侧脸:“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记住哪句话是跟你说的,好不好?不要生气了,先出来,衣服真的很脏。” 戚观水眼角感受到了一点光线。 他慢慢的、慢慢的偏了一下头,半张脸贴在衬衫上,眼睛看着那一小角光亮。 青年趴在床上,也侧着头看他。他眉眼都温和,眼角有细微的笑纹,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宠溺和笑意,用幼稚的语言哄人,想要将他骗出去。 戚观水伸出手,轻轻的戳在他脸上。 青年笑道:“哎,戳一戳就不气了?赶紧出来,就这么喜欢这件衣服呀?过会儿把你跟衣服泡在一起洗。” 他是真把他当成了小孩儿来宠着,一举一动都是呵护至极,每句话都在引导他的成长、想让他被这个世界接纳。 邢阳想让他变成一个‘好人’。 戚观水把脸转了回去,鼻尖抵在柔软的布料上。 怎么不来的早一点呢? 你要来的早一些,说不定我就真的如你所愿,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好人’。 可惜现在已经晚了。他早就学会了用怨毒、不甘、嫌恶、冷漠的眼睛去接纳这个世界。过去的毒打跟丢弃,让他从骨子里彻彻底底的腐烂掉了。 56.洞中挑逗 青年弯着腰, 赤/裸着上半身,把衣服叠了起来。他直起腰来,结实的胸膛上滚着几滴圆润的汗珠,顺着肌肤纹理一路滑到了裤腰中, 侧面看他下巴紧实, 深凹的锁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一直到收窄的腰线。 小孩儿后背抵在门上, 呆愣愣的看着他。 邢阳把中衣提溜起来, 两只袖子穿上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扭头一看发现了戚观水, 眼睛一亮:“阿水, 过来。” 戚观水慢慢的走了过去,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青年若隐若现的胸膛。 真好看。 邢阳把他抱起来,给他看大大咧咧敞着的中衣,问道:“阿水,知道衣服怎么穿么?” ——这一刻戚观水脑袋中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最后定格在了两颗红色的、藏在白色中衣后的小红豆上。 他咽口水,伸出手捏住其中一颗往外扯, 抬起头无辜道:“我饿了, 要喝奶。” 邢阳:“……” 邢阳面无表情的打开他的手,冷静道:“没有奶。你给我记好了,男人不会有奶的。” 戚观水两只手抵在他的胸膛上, 皱着脸抓挠了几下结实光滑的皮肤。 邢阳问道:“知道了么?” 小孩儿慢声慢气道:“知道了。” 邢阳把缠绕在一起的带子塞到他手里, 愁眉苦脸道:“你会穿衣服么?” 小孩儿恋恋不舍的又摸了几下, 邢阳点点他额头:“会不会穿呀?” 小孩儿人矮腿短,帮着邢阳把衣服穿了起来。知道顺序之后其实也不复杂,过一遍邢阳就记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揪揪袖子,觉得太长不方便,干脆拿多余的布条又绕了几圈,把袖口杀紧了。 戚观水鼓着嘴看他干练的袖口,扯了扯他衣角,软糯道:“阳哥哥,热不热呀?把袖子放下来好不好?放下来好看,绑起来不好看。” 邢阳道:“放下拖拖拉拉了的太麻……” ——咚咚。 戚观水躲在邢阳身后,伸出手环抱住邢阳的腰,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上边,小脸迈进青年的衣料中,深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邢阳道:“进来。” 敲门的人是陀从枫。小姑娘怯生生擦着门缝进来,转身将门敞开,扶着门框等陀幼琳昂着下巴走进来再把门关上。 陀幼琳也不客气,顺着凳子爬到桌子上,坐下来晃荡两只脚。陀从枫在她旁边小声的劝:“宝儿,下来坐凳子上?桌子不稳当,倒了摔着你怎么办?” 陀幼琳理都不理她,抬着下巴看邢阳:“喏,我跟从枫下午出去打听消息了。” 她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 “……”邢阳顺着她来,“打听到了什么呀?真厉害。” 陀幼琳得意道:“我听人讲了,未曾引气入体的凡人若是没有终南紫府信物加持,就只能乖乖去参加试炼大会。”她上下打量邢阳几眼,“你未曾引气入体,也没有信物,三日后就只能从终南紫府悬天梯慢慢往上爬了。” 戚观水从邢阳身后探出了一个脑袋来。 陀幼琳两条小辫一晃一晃,绑着两个小铃铛,脑袋一动就叮铃铃的响。小姑娘伸手勾住小辫子,傲气道:“可我与从枫不一样。我来洛城前便由家中长辈引导着引了气,从枫虽然未曾引气入体,但是身骨奇佳,定会被收为内门弟子。” 这小姑娘一边夸自己一边悄悄咪咪的打量邢阳的脸色:“你这样的人,既不像我有天分,也不像是阿水这样拿到了信物,三日之后怕是连悬天梯都爬不上去。” 邢阳:“……啊?” 他没反应过来,小姑娘不乐意了,想站在桌子上俯视邢阳,结果刚刚起了个身桌子就险些翻倒,得亏旁边陀从枫扶得及时,“宝儿,下来,别摔伤了。” 陀幼琳不理她,最后还是站在了桌子上——还是比邢阳矮——昂着下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邢阳:“……什么?” 旁里陀从枫替她翻译:“宝儿引气入体早就过了,我又不惧试炼,所以宝儿的意思是想要将她的信物赠予你。” 陀幼琳:“哼!” 摆明了一副要夸奖的态度。 邢阳无奈道:“谢谢你……” 他话没说完,陀幼琳一副要炸毛的样子:“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给你送信物、确保你能万无一失的进入终南紫府、你居然想拒绝?!” 邢阳:“不我还没说……” 陀幼琳从桌子上跳下来,哐当一声踹翻凳子,留给了邢阳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陀从枫从容道:“让您见笑了。”她从小香囊中将信物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往邢阳那边一推:“宝儿没有恶意,她……天性如此,还请您不要介意。” 随后她谦卑的一躬身,跟着陀幼琳跑掉了。 那信物就躺在桌子上。 邢阳没去拿。两个小姑娘都误会了,他手中拿着的信物是代鲤交予戚观澜的。双生子天赋大抵相同,戚观水凭真本事也能进去,所以他没动‘让戚观水拿着戚观澜的东西走捷径’的想法。 ——他自己倒是没怎么有关系,如果爬不完悬天梯,大不了就是去做个外门弟子,种种菜养养花也是好的。 身后小孩儿见他盯着信物看,心里扭成了一团,皱着脸松开了他的衣角,见他没反应,又伸手拽了一下。 “怎么了?”邢阳转个头,看着小孩儿嘟着嘴跑到床上,把自己埋进他刚刚脱下来的衬衫里、翘着屁股使气。 邢阳走过去,拍拍小孩儿圆润的屁股,无奈道:“阿水!起来!趴在那上边做什么?全都是干了的汗水,不嫌弃脏啊?” 戚观水脑袋扎在衬衫里,一声不吭。 邢阳想把他揪出来,又怕弄疼他,只能温声细语的劝:“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来着?有话就说,只有说出来才能解决。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要是生气了还不愿意跟我讲原因,我就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也不知道怎么样去解决矛盾。你想想,你自己吃了一肚子气,我一点都不知情,两边都不着好,这样的事情我们不要做,好不好?” 他尽力把语言组织的幼稚了一点——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打不得骂不得,说些道理又容易觉得烦,他只能试着沟通。 “……你没有跟我说过这句话。”戚观水把头埋在衬衫里,闷声闷气道:“你是跟戚观澜说的?” 邢阳脑袋一炸——卧槽好像真的记错了?! 双生子长得本来就像,邢阳现在好歹是能凭借着性格勉强认出来,有些话说出口就忘了,哪能记得住哪句对哪个人? 邢阳有些理亏,趴在床上悄悄揪起衬衫的一个角落,小心翼翼的看着小孩儿雪白细腻的侧脸:“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记住哪句话是跟你说的,好不好?不要生气了,先出来,衣服真的很脏。” 戚观水眼角感受到了一点光线。 他慢慢的、慢慢的偏了一下头,半张脸贴在衬衫上,眼睛看着那一小角光亮。 青年趴在床上,也侧着头看他。他眉眼都温和,眼角有细微的笑纹,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宠溺和笑意,用幼稚的语言哄人,想要将他骗出去。 戚观水伸出手,轻轻的戳在他脸上。 青年笑道:“哎,戳一戳就不气了?赶紧出来,就这么喜欢这件衣服呀?过会儿把你跟衣服泡在一起洗。” 他是真把他当成了小孩儿来宠着,一举一动都是呵护至极,每句话都在引导他的成长、想让他被这个世界接纳。 邢阳想让他变成一个‘好人’。 戚观水把脸转了回去,鼻尖抵在柔软的布料上。 怎么不来的早一点呢? 你要来的早一些,说不定我就真的如你所愿,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好人’。 可惜现在已经晚了。他早就学会了用怨毒、不甘、嫌恶、冷漠的眼睛去接纳这个世界。过去的毒打跟丢弃,让他从骨子里彻彻底底的腐烂掉了。 -------------------------------------------------------------- 邢阳走过去,拍拍小孩儿圆润的屁股,无奈道:“阿水!起来!趴在那上边做什么?全都是干了的汗水,不嫌弃脏啊?” 戚观水脑袋扎在衬衫里,一声不吭。 邢阳想把他揪出来,又怕弄疼他,只能温声细语的劝:“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来着?有话就说,只有说出来才能解决。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要是生气了还不愿意跟我讲原因,我就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也不知道怎么样去解决矛盾。你想想,你自己吃了一肚子气,我一点都不知情,两边都不着好,这样的事情我们不要做,好不好?” 他尽力把语言组织的幼稚了一点——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打不得骂不得,说些道理又容易觉得烦,他只能试着沟通。 “……你没有跟我说过这句话。”戚观水把头埋在衬衫里,闷声闷气道:“你是跟戚观澜说的?” 邢阳脑袋一炸——卧槽好像真的记错了?! 双生子长得本来就像,邢阳现在好歹是能凭借着性格勉强认出来,有些话说出口就忘了,哪能记得住哪句对哪个人? 邢阳有些理亏,趴在床上悄悄揪起衬衫的一个角落,小心翼翼的看着小孩儿雪白细腻的侧脸:“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记住哪句话是跟你说的,好不好?不要生气了,先出来,衣服真的很脏。” 戚观水眼角感受到了一点光线。 他慢慢的、慢慢的偏了一下头,半张脸贴在衬衫上,眼睛看着那一小角光亮。 青年趴在床上,也侧着头看他。他眉眼都温和,眼角有细微的笑纹,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宠溺和笑意,用幼稚的语言哄人,想要将他骗出去。 戚观水伸出手,轻轻的戳在他脸上。 青年笑道:“哎,戳一戳就不气了?赶紧出来,就这么喜欢这件衣服呀?过会儿把你跟衣服泡在一起洗。” 他是真把他当成了小孩儿来宠着,一举一动都是呵护至极,每句话都在引导他的成长、想让他被这个世界接纳。 邢阳想让他变成一个‘好人’。 戚观水把脸转了回去,鼻尖抵在柔软的布料上。 怎么不来的早一点呢? 你要来的早一些,说不定我就真的如你所愿,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好人’。 可惜现在已经晚了。他早就学会了用怨毒、不甘、嫌恶、冷漠的眼睛去接纳这个世界。过去的毒打跟丢弃,让他从骨子里彻彻底底的腐烂掉了。 57.纵月教的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 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 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 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新文《全小区只有我一个人类》简介】 钱多多刚刚搬了新家, 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第一天 邻居都很友好,大家帮忙搬家具, 从开始到结束居然只花了十分钟, 楼上的小姑娘力气真大, 一手电冰箱一手实木桌子跑得比我都快。 ps:哈哈哈哈哈哈嗝楼下大哥说小姑娘能把整座楼都抬起来哈哈哈哈嗝大哥可真幽默。 第二天 四楼的小哥是个杂耍艺人,下楼的时候走着走着脑袋就掉了, 血跟喷泉似的, 满楼道都是,给我吓一跳。 “今天明明记得把脑袋粘好了……” 小哥真敬业xd 不过现在杂耍艺人少见了,生活肯定很辛苦哇,改天去给小哥捧捧场xd 第三天 我……最近眼睛不太好。 一楼每天慢吞吞的老爷爷好像把我扔的垃圾吃掉了。 ……看错了?抽空去重新配一副眼镜。 第四天 对面邻居是个变态!!!变态!!!晚上扒着窗户偷看我洗澡!!!怎么办?!要不要报警?!他他他他六楼是怎么爬到窗户外边的?! 【新文《人民教师的自我修养》简介(未完)】 宋梵班上有个漂亮姑娘。 漂亮姑娘身材修长削瘦, 眼睛又大又软又水润, 比隔壁班里的校花还要好看, 说话声音软绵绵的,经常被自己同桌按住强吻。 宋梵:青春!这就是青春! ……知道他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漂亮姑娘掏出了她的大晋江。 宋梵:……哦。 【作者群的日常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九,稍微改了几个错字……群里的大家都超级可爱~\\(≧▽≦)/~】 【以下都是无意义重复片段】 【防盗章不定期更换内容,可以当成小剧场看一看嗷,盛满了蠢作者肮脏的脑洞的小甜品,真的不想要来一口么?(笔芯】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新文《全小区只有我一个人类》简介】 钱多多刚刚搬了新家,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58.从何而来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 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 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新文《全小区只有我一个人类》简介】 钱多多刚刚搬了新家,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第一天 邻居都很友好,大家帮忙搬家具, 从开始到结束居然只花了十分钟, 楼上的小姑娘力气真大, 一手电冰箱一手实木桌子跑得比我都快。 ps:哈哈哈哈哈哈嗝楼下大哥说小姑娘能把整座楼都抬起来哈哈哈哈嗝大哥可真幽默。 第二天 四楼的小哥是个杂耍艺人,下楼的时候走着走着脑袋就掉了, 血跟喷泉似的, 满楼道都是,给我吓一跳。 “今天明明记得把脑袋粘好了……” 小哥真敬业xd 不过现在杂耍艺人少见了, 生活肯定很辛苦哇,改天去给小哥捧捧场xd 第三天 我……最近眼睛不太好。 一楼每天慢吞吞的老爷爷好像把我扔的垃圾吃掉了。 ……看错了?抽空去重新配一副眼镜。 第四天 对面邻居是个变态!!!变态!!!晚上扒着窗户偷看我洗澡!!!怎么办?!要不要报警?!他他他他六楼是怎么爬到窗户外边的?! 【新文《人民教师的自我修养》简介(未完)】 宋梵班上有个漂亮姑娘。 漂亮姑娘身材修长削瘦, 眼睛又大又软又水润, 比隔壁班里的校花还要好看, 说话声音软绵绵的,经常被自己同桌按住强吻。 宋梵:青春!这就是青春! ……知道他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漂亮姑娘掏出了她的大晋江。 宋梵:……哦。 【作者群的日常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九,稍微改了几个错字……群里的大家都超级可爱~\\(≧▽≦)/~】 【以下都是无意义重复片段】 【防盗章不定期更换内容,可以当成小剧场看一看嗷,盛满了蠢作者肮脏的脑洞的小甜品,真的不想要来一口么?(笔芯】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59.酒酿丸子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受双/性能产小虫子, 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 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 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 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 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新文《全小区只有我一个人类》简介】 钱多多刚刚搬了新家, 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第一天 邻居都很友好,大家帮忙搬家具,从开始到结束居然只花了十分钟,楼上的小姑娘力气真大, 一手电冰箱一手实木桌子跑得比我都快。 ps:哈哈哈哈哈哈嗝楼下大哥说小姑娘能把整座楼都抬起来哈哈哈哈嗝大哥可真幽默。 第二天 四楼的小哥是个杂耍艺人,下楼的时候走着走着脑袋就掉了, 血跟喷泉似的, 满楼道都是, 给我吓一跳。 “今天明明记得把脑袋粘好了……” 小哥真敬业xd 不过现在杂耍艺人少见了, 生活肯定很辛苦哇, 改天去给小哥捧捧场xd 第三天 我……最近眼睛不太好。 一楼每天慢吞吞的老爷爷好像把我扔的垃圾吃掉了。 ……看错了?抽空去重新配一副眼镜。 第四天 对面邻居是个变态!!!变态!!!晚上扒着窗户偷看我洗澡!!!怎么办?!要不要报警?!他他他他六楼是怎么爬到窗户外边的?! 【新文《人民教师的自我修养》简介(未完)】 宋梵班上有个漂亮姑娘。 漂亮姑娘身材修长削瘦, 眼睛又大又软又水润, 比隔壁班里的校花还要好看, 说话声音软绵绵的,经常被自己同桌按住强吻。 宋梵:青春!这就是青春! ……知道他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漂亮姑娘掏出了她的大晋江。 宋梵:……哦。 【作者群的日常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九,稍微改了几个错字……群里的大家都超级可爱~\\(≧▽≦)/~】 【以下都是无意义重复片段】 【防盗章不定期更换内容,可以当成小剧场看一看嗷,盛满了蠢作者肮脏的脑洞的小甜品,真的不想要来一口么?(笔芯】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60.你想回哪 血红色的藤蔓在空中弯折几次, 缓慢的缩回了树干中。它钻出来的洞不大,根本通不过人,两个小姑娘的尸身,就从这里被抛了下来。 菩提树极高极粗, 分叉都在上段,带着长须的叶子抵在洞窟顶端的玉璧上, 主干似乎是穿透了出去。 水还在往上蔓延, 尸体落地的时候, 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水声, 不久后水花恢复平静,水流哗啦哗啦,将她们淹没在了其中。 鲜红的血被稀释, 丝丝缕缕消散, 露出了少女干净的手腕。 托从枫靠在陀幼琳的背后, 把脸深深迈进了她的头发中。 邢阳垂着眼睫,手背上一条条青筋。 “好歹是死在了一起。”逢天悦叹息,抱着他落在了洞窟中,眯着眼睛伸展了一下筋骨, 手轻轻一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邢阳的佩剑。 邢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逢天悦问他:“伤心么?” 伤心么? 其实已经没有那么伤心了。就像是陀幼琳, 她害怕,却不伤心。她生命中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点, 一点预判她的死亡, 另一点执行她的死亡, 中间留有一条长长的线。总不能为了这两个点,就连日子都不过了。 邢阳……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早就知道的事情,中途试图改变、修正过,没有用,那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心里就像是笼罩了一片云雾,看戏剧一样的看着,还有一种‘这就结束了’的迷茫。 树干发出一阵阵让人牙酸的咔嚓声,空气中忽然多了一种幽静的香气,逐渐蔓延开来。不勾人,反而静雅。 邢阳无力的跪坐在地上,手腕被站着的逢天悦紧紧扣住。 他不远处,就是两个小姑娘的尸身。 邢阳的心脏有些抽疼。 “这洞窟上方,就是佛陀宫的大殿。并蒂莲撑起了整座佛陀宫,开花的时候最为脆弱,若是在此时砍断它的根茎……佛陀宫的和尚一个都活不了。”逢天悦缱绻的抓住了他的手,迫使他握住了他的佩剑:“如果我现在解开禁锢咒,你会不会上去?” 他没等得邢阳回答,哼笑道:“还是我来。”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水中,又抓出了一把通体乌黑的剑,毫无防备的将后背留给了邢阳。 邢阳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拿近在咫尺的佩剑。 走在前边的逢天悦忽然回了头,打量了他几眼,发觉他照旧不能动之后,转过了身去。 邢阳一抬眼,手指猛然扣紧剑柄,屏住呼吸,悍然冲着逢天悦的后背冲了过去! ——禁锢咒他早就冲开了。 逢天悦修为深不可测,他曾经与之正面相抗,输得惨不忍睹。如今他想要反击,只能靠偷袭,可惜逢天悦天性多疑,一路走来都死死扣着他的命脉,邢阳一忍再忍,终于等到了他最放松的时候。 他们之间距离本就不远,几息之间邢阳就掠到了他身后,手中佩剑剑锋直指他心脏,这一瞬间时间都被放慢,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噗嗤声,那剑插了一半进去—— 随后逢天悦转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现在才动手?”他掌风凌冽,一掌拍在了邢阳的肩膀上! 邢阳连剑都没有抽,就地一滚,堪堪稳住身形,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逢天悦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这一掌下去邢阳站都站不稳,疼的五脏六腑抽搐成一团。 逢天悦似笑非笑的瞅他一眼,顺手将他佩剑抽出,面不改色的迈步到了树下。 菩提树上的洞中,探出了一根藤蔓。青色、细小,小孩儿一样顽皮,在空中晃晃悠悠,慢吞吞的环绕在逢天悦身侧。 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逢天悦任由那一根藤蔓缠绕上他的身体。 “佛陀悯世人,并蒂莲天性柔和。”逢天悦伸手抚摸一下藤蔓,看着它舒适的抖了抖,轻声道:“还璞……” 他忽然一停。 刚刚被邢阳刺中的地方—— 就在他停顿的这一瞬间,有人一剑刺出! 逢天悦眉头难得皱起,飞快移动避开这雷霆万钧的一剑,停下来之后脚步却有些虚晃。剑锋一路刺入树干,顺势划出,将菩提树豁出了一道巨大的伤痕。 突袭的是个少年。眉目清秀,神情冷淡,手中执剑,平静的看着他。 逢天悦收敛了轻浮的神情,低声道:“戚观水?” 他话应刚落,身后又是一剑,这次他行动又迟钝几分,脸侧被擦出了一条深深的血痕。他面前的少年冷冷的瞧着,动都没动。 他背后又出现了一个人。 逢天悦抬手擦擦脸,讽刺的笑道:“这个才是戚观水,长得可真像。” 双生子,一个脊背挺直,冷淡疏离,挺拔的站在那里,执剑的姿势都一丝不苟;另一个却懒散,后背靠在树干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头发。 逢天悦笑道:“来得可真赶巧。” 站在他身后的戚观水歪着头,眨眼问道:“哥,这人谁呀?” 戚观澜没理他。 逢天悦插嘴道:“哥?叫得真亲热。”他瞥了戚观水一眼,“我与纵月在山洞中教养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乖巧?” 戚观水眨眨眼,无辜的笑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逢天悦露出了一个惋惜的笑容。 三个人都像是弓弦一样紧绷,却都轻易不敢动手。 戚观水扬声道:“哥!咱俩包抄!我喊一二三!”他说这话像是个嬉皮笑脸的小公子,同样的眼型放在戚观澜身上是不近人情,搁到他眉毛下,就是放浪形骸。 戚观澜掀起眼皮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捏紧了剑柄。 戚观水笑容不变,抬高了嗓子喊:“一!” 他这个‘一’刚结束,三人同时暴动!戚观水脸色突变,抬手掀起一掌,对着的人不是逢天悦,而是他口中亲亲热热的‘哥’,随后翻身跃下,冲着躺在地上的邢阳飞跃而去;于此同时逢天悦俯身跪地,给戚观水的掌风让了道,而戚观澜面不改色,直接从树干的另一面一跃而下—— 逢天悦站在树上,虚弱到站立不稳,看着脚下两个少年,露出了一个兴味的笑容:“我原本是想将并蒂莲喂给你的。” 他嘴角笑容越发诡异,看着双生子,话却是对邢阳说的。 “……并蒂莲返璞归真,说不定能将你送回去。”他一字一顿,道:“你不是一直都在寻找回去的路么?” 他转身劈开树干,毫不迟疑的跳了进去。 没人去追。 邢阳咳出一口血,趴在地上,眼睛已经不大好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东西,只是隐约感觉有人在靠近他,赶忙道:“小……小心,我佩剑上有毒……” 他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血沫子灌进气管,带来一阵窒息感,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你想回哪?” 少年靠近了他,垂着头,低声问道。 有水从他手指流过,邢阳整个人都泡在了水里,迷迷瞪瞪的想,回去? 是要回去。 他多少话哽在喉中说不出来,半晌后结结巴巴道:“我、我弟还在家等着我。” 他这一句话像是点了什么易燃易爆的东西,耳边照旧只有淙淙的水流声,却平白无故让人毛骨悚然。 61.死得其所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 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 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 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 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 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新文《全小区只有我一个人类》简介】 钱多多刚刚搬了新家, 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第一天 邻居都很友好, 大家帮忙搬家具,从开始到结束居然只花了十分钟,楼上的小姑娘力气真大, 一手电冰箱一手实木桌子跑得比我都快。 ps:哈哈哈哈哈哈嗝楼下大哥说小姑娘能把整座楼都抬起来哈哈哈哈嗝大哥可真幽默。 第二天 四楼的小哥是个杂耍艺人,下楼的时候走着走着脑袋就掉了,血跟喷泉似的,满楼道都是, 给我吓一跳。 “今天明明记得把脑袋粘好了……” 小哥真敬业xd 不过现在杂耍艺人少见了, 生活肯定很辛苦哇,改天去给小哥捧捧场xd 第三天 我……最近眼睛不太好。 一楼每天慢吞吞的老爷爷好像把我扔的垃圾吃掉了。 ……看错了?抽空去重新配一副眼镜。 第四天 对面邻居是个变态!!!变态!!!晚上扒着窗户偷看我洗澡!!!怎么办?!要不要报警?!他他他他六楼是怎么爬到窗户外边的?! 【新文《人民教师的自我修养》简介(未完)】 宋梵班上有个漂亮姑娘。 漂亮姑娘身材修长削瘦, 眼睛又大又软又水润, 比隔壁班里的校花还要好看, 说话声音软绵绵的,经常被自己同桌按住强吻。 宋梵:青春!这就是青春! ……知道他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漂亮姑娘掏出了她的大晋江。 宋梵:……哦。 【作者群的日常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九,稍微改了几个错字……群里的大家都超级可爱~\\(≧▽≦)/~】 【以下都是无意义重复片段】 【防盗章不定期更换内容,可以当成小剧场看一看嗷,盛满了蠢作者肮脏的脑洞的小甜品,真的不想要来一口么?(笔芯】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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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群的日常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九,稍微改了几个错字……群里的大家都超级可爱~\\(≧▽≦)/~】 【以下都是无意义重复片段】 【防盗章不定期更换内容,可以当成小剧场看一看嗷,盛满了蠢作者肮脏的脑洞的小甜品,真的不想要来一口么?(笔芯】 62.带我回家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 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 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 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 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 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新文《全小区只有我一个人类》简介】 钱多多刚刚搬了新家, 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第一天 邻居都很友好, 大家帮忙搬家具,从开始到结束居然只花了十分钟, 楼上的小姑娘力气真大,一手电冰箱一手实木桌子跑得比我都快。 ps:哈哈哈哈哈哈嗝楼下大哥说小姑娘能把整座楼都抬起来哈哈哈哈嗝大哥可真幽默。 第二天 四楼的小哥是个杂耍艺人,下楼的时候走着走着脑袋就掉了,血跟喷泉似的, 满楼道都是,给我吓一跳。 “今天明明记得把脑袋粘好了……” 小哥真敬业xd 不过现在杂耍艺人少见了, 生活肯定很辛苦哇,改天去给小哥捧捧场xd 第三天 我……最近眼睛不太好。 一楼每天慢吞吞的老爷爷好像把我扔的垃圾吃掉了。 ……看错了?抽空去重新配一副眼镜。 第四天 对面邻居是个变态!!!变态!!!晚上扒着窗户偷看我洗澡!!!怎么办?!要不要报警?!他他他他六楼是怎么爬到窗户外边的?! 【新文《人民教师的自我修养》简介(未完)】 宋梵班上有个漂亮姑娘。 漂亮姑娘身材修长削瘦, 眼睛又大又软又水润, 比隔壁班里的校花还要好看, 说话声音软绵绵的,经常被自己同桌按住强吻。 宋梵:青春!这就是青春! ……知道他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漂亮姑娘掏出了她的大晋江。 宋梵:……哦。 【作者群的日常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九,稍微改了几个错字……群里的大家都超级可爱~\\(≧▽≦)/~】 【以下都是无意义重复片段】 【防盗章不定期更换内容,可以当成小剧场看一看嗷,盛满了蠢作者肮脏的脑洞的小甜品,真的不想要来一口么?(笔芯】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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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硬汉一:流汗.jpg 软妹四:流汗.jpg 无关话题若干 蠢作者:熬夜写的简介 蠢作者:233333知乎搜索乌鸦的关键词有一个‘我妈说要捏死它’ 乱入的软妹五:我们家蠢货呢 蠢作者:乌鸦君一直坚信这句话说的是隔壁烦人的鹦鹉。 蠢作者:我还不能满足你 蠢作者:么!!!! 乱入的软妹六:不能 乱入的软妹六:你个小妖精 蠢作者:面无表情啪啪啪.jpg 【乌鸦与猫咪设定】 丢内裤 乌鸦报复心强(小气啦炸毛受) 猫咪蹲在阳台手机内裤(面无表情痴汉攻) “……所以, 乌鸦这种生物为什么会是三有保护动物?” ——因为我们漆黑的翅膀和天籁般的嗓音。 “……求你去看一下,知x关键词‘我妈说要捏死它’搜出来的真的不是说隔壁鹦鹉。” ——那就是说隔壁八哥。 ——总不可能是说我们乌鸦?! ——不,肯定不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 【新文《全小区只有我一个人类》简介】 钱多多刚刚搬了新家,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第一天 邻居都很友好,大家帮忙搬家具, 从开始到结束居然只花了十分钟, 楼上的小姑娘力气真大, 一手电冰箱一手实木桌子跑得比我都快。 ps:哈哈哈哈哈哈嗝楼下大哥说小姑娘能把整座楼都抬起来哈哈哈哈嗝大哥可真幽默。 第二天 四楼的小哥是个杂耍艺人,下楼的时候走着走着脑袋就掉了,血跟喷泉似的,满楼道都是, 给我吓一跳。 “今天明明记得把脑袋粘好了……” 小哥真敬业xd 不过现在杂耍艺人少见了,生活肯定很辛苦哇, 改天去给小哥捧捧场xd 第三天 我……最近眼睛不太好。 一楼每天慢吞吞的老爷爷好像把我扔的垃圾吃掉了。 ……看错了?抽空去重新配一副眼镜。 第四天 对面邻居是个变态!!!变态!!!晚上扒着窗户偷看我洗澡!!!怎么办?!要不要报警?!他他他他六楼是怎么爬到窗户外边的?! 【新文《人民教师的自我修养》简介(未完)】 宋梵班上有个漂亮姑娘。 漂亮姑娘身材修长削瘦, 眼睛又大又软又水润, 比隔壁班里的校花还要好看, 说话声音软绵绵的,经常被自己同桌按住强吻。 宋梵:青春!这就是青春! ……知道他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漂亮姑娘掏出了她的大晋江。 宋梵:……哦。 【作者群的日常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九,稍微改了几个错字……群里的大家都超级可爱~\\\\\\\\\\\\\\\\(≧▽≦)/~】 【以下都是无意义重复片段】 【防盗章不定期更换内容,可以当成小剧场看一看嗷,盛满了蠢作者肮脏的脑洞的小甜品,真的不想要来一口么?(笔芯】 【4.26下午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大大大大大家!有有有有个梗想跟你们分享! 不明属性攻x傻白甜凶残受 怪物系列,受双/性能产小虫子,钻进普通人的七窍唧唧吃脑子,然后被攻发现说你给我吐出来!!!然后受不听话满地打滚说吃进去的脑子就是我的了才不要吐出来!攻不为所动最后受只能委屈巴巴的把人家的脑子还回去…… 软妹一:……密密麻麻的虫子? 蠢作者:对的哇!一窝可爱的小虫子!还可以网购虫虫之家(笔芯 软妹一:所以虫子他爸?? 蠢作者:攻,然而攻并不喜欢他的儿子女儿……们 【有关于乌鸦与猫咪 5.22 作者群的脑洞日常】 蠢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大家!!!! 蠢作者:忽然有了超萌的梗!!!! 软妹二:缩 蠢作者:昨天晚上看微博说乌鸦报复心很强会往阳台上喷x! 硬汉一:噗 硬汉一:心情复杂.jpg 软妹三:乌鸦在鸟类中的确很聪明 软妹二:然后呢 蠢作者:然后就想写乌鸦跟猫咪,成了精的那种,乌鸦炸毛受,猫咪腹黑攻 蠢作者:然后有一天 蠢作者:猫咪挠了一下乌鸦 软妹二:乌鸦拉了x…… 硬汉一:喷x 蠢作者:乌鸦很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乌鸦毕竟已经成了精喷x不太好 硬汉一:哭泣.jpg 蠢作者:乌鸦决定每天往猫咪家丢内裤恶心他 蠢作者:……穿过一次的那种 蠢作者:乌鸦脑袋不太好使 蠢作者:没想到在恶心到猫咪之前自己可能会因为买不起内裤然后没钱再然后饿死 蠢作者:也没想到猫咪他是个变态 软妹二:哈哈哈哈哈买不起内裤 蠢作者:每天一条内裤很耗钱哒 软妹三:可以写个萌短篇 64.他说过的 有些事情, 不是人该说出口的。 高中生永远比别人忙碌。物理老师拖堂五分钟, 化学老师提前两分钟到,我坐在第一排,手忙脚乱的收拾课本跟学案。化学老师已经在黑板上写起了板书。 我一向笨手笨脚, 上课铃响起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一摞课本稀里哗啦的掉在了地上,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化学老师也有些不满的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后位的伊惹好像盯了我很久, 这时候戳戳我的后背, 冷嘲道:“妞妞, 你什么时候能机灵一点。” 我瑟缩了一下,小声回道:“我不是故意的。” 伊惹冷笑一声, 没有再回话。 我不敢抱怨,悄咪咪把课本捡起来,准备认真上课。 伊惹是我的发小, 我们两家就住在上下楼。 但是我跟伊惹是两个极端。 她聪慧漂亮,能够干净利落的处理好自己的一切事物, 却不是那种死板的好学生, 她好像什么都会,也什么都能做到,而我恰恰相反,呆滞懦弱, 拼命学习但是始终只能在班里中等水平徘徊, 甚至连长相都只能勉强称赞个清秀。 这样大的差别, 以至于别人常常怀疑伊惹跟我为什么能够成为好朋友。 伊惹本人也经常对我不耐烦,跑腿什么的小任务都会安排给我,但是就像是每个人都曾经感受到过的,世界上总有一些人,生而优秀,即使嚣张跋扈也难以掩盖他们的锋芒。 伊惹对我来说就是这么一个人。 我托了托眼镜,一笔一划的记录着化学老师说的内容。 我从来都不擅长理论计算的知识,一堆堆的化学原理逼得我脑袋发涨,意识甚至都有一些模糊,耳边却忽然想起了化学老师炸雷一样嘹亮的怒吼:“付世超!你给我站起来!” 我又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扭头看过去,伊惹正趴在桌子上睡的正香,这时候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跟我向同一个方向看。 伊惹学习好,整天睡觉也能挤进年级前三,上课睡觉老师从来都不管。 而被化学老师喊起来的男生,跟我或者伊惹都不同,就是每个班就都会有的学习垫底而且不肯上进的‘坏学生’。 伊惹只看了一眼就扭过来,强行把我的视线转移到她身上:“妞妞,不准学这种人知道么?你只要每天安安静静的学习就好了。” 我急忙忙点点头,转过身去继续攻克题目。 而我的身后,化学老师整个人都跟炸了一样,在全班看好戏的目光下,从付世超的人品到学习,一样样的数落。 按照伊惹的说法来讲的话,我大概是那种非常蠢的单细胞生物,一心不能二用的。就像是现在,我为了伊惹的心情,全心全意的投入进了题目中,只有一点点注意力,悄悄放在了化学老师的身上。 化学老师一直训到了下课。这时候就连我都感觉出不对劲儿来了。 从化学老师一声怒吼开始到下课,足足过了二十五分钟,比上课的时间都多了。伊惹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在化学老师摔门走出去之后,她才懒懒的托着下巴,戳了戳我的后背,示意我转过来。 我回头第一眼看的不是伊惹,而是付世超。 他还站在原地,全班寂静无声,像是一场哑剧,所有人的动作都□□控了。 伊惹有些不耐烦的拍了一下桌子,不止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班级中原本凝滞的气氛忽然破开了一道口,喧嚣与热闹一下子涌了出来。所有人都开始活动,女生结伴去厕所,男生凑在一起讨论球赛。 只有付世超,冷淡的站在原地,他同桌想要拉着他坐下,不知道为什么手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打了个冷颤。其实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付世超的表情,但是我还是敏感的注意到了他身上的东西。 应该不是刚刚出现的了。 我性格有点像是兔子,被人吓一跳就会缩回去的那种,所以基本上班里的人尤其是男生我都没有说过几句话,我的世界里可能会有别人,但是能够进到深处只有伊惹。但是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付世超。 不是因为他本人,而是因为他身上日渐浓重的怨气。 苍白着脸的女人穿着干净淡雅,一头长直发自然垂下,瞳孔全黑,她紧贴在付世超身后,洁白玉藕一样的双臂怀着他的脖子,双手上大红指甲异常明显。 除了我,没人能看见她。 我盯了一会儿就垂下了眼睛,想了一会儿事情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伊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发现我终于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给她之后,伊惹又挂上了我最为熟悉的那种骄傲冷淡的嘲笑:“怎么?妞妞想要谈恋爱了?” 我被她的笑容瘆到了,有些迟钝的辩解:“没有没有,我只是看看,他好像很尴尬啊……” 伊惹的脸忽然冷了下来,抓起我的手拖着我往外走:“不准再看了,跟我去厕所。” 我被伊惹拖着走,踉踉跄跄的撞了几张桌子,慌忙之后眼睛余光看到了付世超,他这时候已经坐下了,他背后的女人半蹲在他身后,依然保持着那种怀抱着他脖颈的姿势,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伊惹好像对我有了一些防备。 从前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形影不离,准确的来说是我始终跟着伊惹。我们的行动方向与目的都是伊惹来定的,可能在其他人甚至包括我自己看来,我就像是伊惹的一条影子。而对于一些妒恨着伊惹的女孩子来说,我更像是伊惹的小跟班。 伊惹原本只是对我看管的很严,包括在交友学习甚至吃食上,但是自从她发现我对付世超的态度有一些改变之后,她对我的看管更加严厉了。 ——我从来不认为‘别人很尴尬所以我担心’这种□□的理由能够骗过伊惹。 她对我太熟悉了,她知道我微弱的表情变化代表着什么,并且能够从我常年瑟缩而温和的脸上看出我所有的心情波动,即使在别人看来,我始终是一只一戳就会跳起来逃跑的懦弱的兔子。 她可能知道我并不是想要谈恋爱,也没有对付世超有着什么我们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感情,但是出于一些不知名的理由,伊惹在今天下午放学后敲开了我家的门。 事实上伊惹经常来我家玩,两家人就住在上下楼,双方父母都很愿意自家女儿身边有一个玩伴,更何况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家长眼中伊惹就像是我的保护神,我爸爸妈妈都非常喜欢她。 我不知道伊惹是怎么对我父母说的,但是她进到我房间关上门之后,她已经得到了我父母的许可,今天晚上要跟我睡一张床了。 她是吃过晚饭来的,身上透着一股很清新的番茄的味道,面无表情的坐在我旁边,看我一本正经的写作业。 “妞妞,我要跟你谈谈心。”她忽然开口,我一抖,化学试卷上被划了一条中性笔线。 “好、好的呀。”我点了点头,继续写我的作业。按照以往的经验,对付伊惹顺从永远比抗拒容易。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伊惹很奇怪。她伸手慢慢的勾住我垂下来的头发,虽然摆出了一张‘啊我不会打扰你’的脸,但是我能够感觉到她的反常。 “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了?”她问。 有些事情伊惹知道,但是她知道的仅仅是个模糊的概念,毕竟朝夕相处,我的异常举动根本就瞒不过伊惹。 我们的默契在这里也有所体现,我不说,她也不问。我不知道伊惹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真的是相信着这种奇异的平衡,长久以来对这个话题的避而不谈,让我有了我可以守护住我眼睛的秘密的错觉。 我的异常,是从非常小的时候开始的。路灯下扭曲诡异的影子,四肢着地从草丛中飞快爬进十八楼人家窗户的女人,蹲在垃圾桶旁边咯吱咯吱嚼着骨头的女孩子,站在楼道角落里小声抽泣的灰衣男人,以及叼着鲜红色的流血的内脏的流浪狗。 一切被常人视而不见的东西,都曾经是我的噩梦。 这些东西对我有着一种未知的亲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这种亲密逐渐转变成了尊敬甚至畏惧。 伊惹没有去洗澡换睡衣,她还穿着来时的那身衣服,随手掏一下就是一块薄荷糖。她把糖塞进嘴里,粉红色的舌头卷着淡绿色的糖果,像是一只求偶的相思鸟,带着繁殖一样的毅力:“妞妞,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了?” ——我不叫妞妞。 “伊、伊惹。”我转了一下笔。这个动作刺激到了伊惹。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原本她还愿意伪装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来套我的话,这时候她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狰狞,她伸出手啪嗒一下就把我的笔拍了出去。 “你再转一下试试?” 我沉默着把笔捡起来。我很清楚伊惹。别人看来她冷淡傲气,带着合理的锋利温和,但是就像是只有伊惹才能够看到我真正的想法一样,只有我,才知道伊惹是一个多么暴戾的人。 偶尔显露的寒光,最让人不寒而粟。 但是我不怕。谁都可能因为了解到了伊惹真实的性格然后恐惧,只有我不会。理由太多了。 伊惹冷着脸看着我默默的把笔捡起来。她这种表情才是我最常见到的。伊惹的笑容可以毫不吝啬的给任何人,除了我。 而且在我的记忆中,伊惹的笑容,往往跟恶魔的糖果挂钩的。 “说不说随你。”伊惹伸个懒腰,上床盖被子侧过身去背对着我:“上来睡觉。” 我没有说话,飞快的合上书扣上笔,连澡都没有洗就上了床。伊惹这次好像真的生气了,其实连我都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伊惹会对我有这种奇怪的占有欲——占有欲,应该是可以这么来形容伊惹对我的感情的。 她开口问那一句话,实际上并不是在意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只是在警告我不要去再接近付世超——她从小就不喜欢我靠近别人,甚至会对我有自己的秘密这一类的事情莫名生气。 我平凡普通,这两个近义词可以叠加放在我的身上使用。普通的马尾普通的家世普通的成绩普通的长相普通的眼镜普通的人际关系,不普通的只有伊惹,但是伊惹跟我这个‘个体’本身具有的特性毫无关系。 可是谁没有自己的秘密呢? 伊惹很快就睡熟了。我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伊惹安静地躺在我身边,今天晚上没有星星,相对的月色异常明亮,伊惹的皮肤像一块羊脂玉,嫩滑的不可思议。我坐在床上,有些伤心的看着她。 直到有东西敲响了我的窗户。 一只黑猫蹲在我的窗口。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翻身下床,然后把椅子搬到窗户旁边,有些笨拙的站在了阳台上。 黑猫蹲在我的身边。 混沌的黑夜像是一片黑色的海,粘稠的云朵像是波涛起伏的浪,悍然遮住了上空所有的光亮。我站在普通民居的四楼的阳台上,与一只黑猫并肩。 谁没有自己的秘密呢? “你总是这么不负责。”黑猫摇了摇尾巴,一双猫眼中满是轻蔑:“那东西跑了大半年你上周才发现。这么长时间下来鬼才知道它在哪里。” 我小心翼翼的转头看了熟睡的伊惹一眼:“我不是故意的。” “每次都是这个理由。”黑猫伸展了一下身体,从窗台上一跃而下。我紧随其后——穿着我的绿色四叶草的睡衣跟一双毛茸茸的拖鞋。 这只猫叫颍川,在我非常小的时候就已经陪伴在我身边了。 65.血迹斑斑 林行渊天不怕地不怕,整个人就是个浪荡起来的半吊子二皮脸, 鲜少有东西能戳破他的脸皮, 典型的给条大腿就抱、给个台阶就滚的混球。 普天上下,能治住这个混账祖宗的, 就那么一位。 他二师兄后灼君。 却说玄牝之门第八十二代, 共有弟子四人。 林行渊排行第四, 天生就是个调皮的蛋蛋,五岁上山爬树掏鸟蛋, 六岁就敢背着他师父一个人溜到后山跟邢鸠胡扯八扯, 这天讨论隔壁山头罥烟桥上哪个仙子的屁股翘,明个儿又去聊聊婆娑树寺俊俏的小尼姑。据他本人所说, 他是纵横花海摸遍屁股, 上可流连仙子丛, 下能嬉笑人间花…… 邢鸠表示:“嗤。” 年幼的林行渊翻个白眼:“你知道什么叫‘十指剥青葱,腕似白莲藕’么?” 邢鸠盯着他的十指跟手腕,点头:“知道。” 林行渊强词夺理:“你不知道。你在这炉子里蹲了多久了?怎么知道人间美人香软如玉?我二师兄今年二十有一,行动自由身体健全, 照样是根棍子。他是根棍子, 你就是块石头,他好歹还有个形状……” 后边有东西戳了戳他屁股。林行渊战战兢兢的回过头,他二师兄后灼君笑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手里掂量着根手臂粗的木棍:“滚过来。” 林行渊就屁滚尿流的滚过去, 被他二师兄揪住领子提起来带回道观痛扁一顿。 他哪次都是哭天抢地跪地求饶, 拼了命的演出一个痛改前非的迷路小马的形象, 他大师兄皱着眉头劝,后灼君永远的说好好好,扭头就揍得更狠。 从此林行渊再也不敢找他大师兄求情。他又改不了惹是生非的性子,于是就只能在后灼君的辣手摧花下,长成了一朵演技非凡的霸王花。 …… 林行渊蔫了唧的走到酒门口,不肯进去。 邢鸠在旁边劝他:“进去,不进去过会儿揍的更狠。” 林行渊幽怨的看他一眼,唱道:“郎君你真是狠心肠,奴家幼时为了你,天天遭那恶人手,而今郎君你壮如牛,却把奴家往外送……” 邢鸠是不在乎。他站在门口,一米九的个子除了林行渊谁都看不到,倒是林行渊,捏着嗓子在门口一个人唱了起来,周围已经好几个人绕着他走了。 林行渊发够了疯,不唱了,还是不想进去。 邢鸠面无表情,一只手搁在他后颈,缓缓地摩擦:“阿渊,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喜欢别人看你太多。” “死相!”林行渊掐着兰花指,嬉皮笑脸,衡量了一下,走了进去。他一脚踏进灯红酒绿的酒,一眼无意中看到了身后纹丝不动的邢鸠。 那人站在比他更浅淡的黑暗中,身上却透着抹不开的黑雾。他眉眼俊朗,像是规行矩步的翩翩君子,嫣红的唇角偏偏带着抹不开的怨恨。 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 林行渊另一只脚也踏了进去,心想邢鸠能怨恨什么呢?邢鸠生前……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事实证明,林行渊这人天生就不正经,他脑袋里这么一个严肃的问题还没转个弯就没了。后灼君站在台那里,旁边围着一窝蜂疯狂的男女看他调酒。 台上dj嗷嗷的吼,下边男女手舞足蹈的舞动。林行渊左挤右挤终于杀出一条血路,慌乱中还有人摸了他屁股,他刚冲到最前边就看见他二师兄似笑非笑的嗒一声把一杯调好的酒搁在他面前:“喝了。” 林行渊一口闷。 他吼:“师兄!咱俩换个地儿!吵!” 后灼君从台后边走出来,旁边有姑娘往他衬衫口袋中塞玫瑰,林行渊一抖,想想刚才摸他屁股的手,感觉上不太……像是女人。 两个人到了个清净点的角落,林行渊郁闷道:“师兄,刚才有人摸我屁股来着。” 后灼君看着林行渊身后的邢鸠,微妙的笑了:“邢鸠大人,刚才跟在我家阿渊身后,可是有看见什么?” 邢鸠冷道:“没有。” 后灼君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看着还有点茫然的林行渊,轻轻揉了一把青年毛绒绒的头发:“过去玩。” 林行渊忽然回头看看邢鸠,又扭过来看着他家二师兄:“干啥?你们要干啥? ” 后灼君笑了:“你去你的就是,管我们做什么?”他拽着林行渊的一缕头发:“赶紧走,不然揍你。” 林行渊天不怕地不怕,遇到阴差都敢动手,却是唯独怕极了后灼君——小时候心理阴影太大,长大了也没勇气再跟他一较高下。 后灼君拿起酒杯,冲光下的、紧贴在一起的男女扬了扬:“邢鸠大人,现世了,谁知道这人群中,混着多少妖魔鬼怪?” 邢鸠没说话。 “这酒不是凡世的东西,我从玄牝之门带出来的。阿渊小时候偷喝,醉了去扒过师父的裤子。被吊起来一顿骂。没打,师父最疼他。”后灼君又倒了一杯酒,推到邢鸠前边:“邢鸠大人,现在不比从前啦,桫椤树寺出了叛徒,自顾不暇,阳转鬼司墨守成规,阴来阳去、阳转阴回的规矩千年来一成不变。有些污秽便接二连三的冒出头来。阿渊是个蠢货,什么事情都想掺一手沙子。邢鸠大人在他身边,还要多多关照些。喝酒,我敬你。” 邢鸠没动。他左眼不动,右眼却微微扭动,一双眼黑白分明,直勾勾的透着阴森与鬼气。后灼君微笑不变,等他开口。几分钟僵持后,邢鸠伸出了手。 他手指纤长,骨节分明,透着骨瓷一样的病态的白色,这双手多年来碰不得阳世,现在他低眉想要拿起酒杯—— 那杯酒,居然真的被他牢牢攥在了手中。 然后他抬手,一饮而尽。 ················ 林行渊租的房子在十四楼。不高也不低,是高层公寓楼的中层。老猫常年窝在角落里,充当着看门狗的角色,时不时就在半夜迎接千奇百怪的‘人’。他们举着巨大的镰刀,十里招魂幡从黄泉道延伸到人间普通公寓,或者是提着山中最新鲜的野味,嘴角还沾着鲜血与羽毛,再要么就是战战兢兢的道、佛后辈,费尽心思拜会玄牝之门的弟子。 这些‘人’大多数时候忌惮着玄牝之门的名声,规规矩矩的站着,收腹,挺胸,敲三下门,低着头站在门口等人来开门。 他们也无一例外,统统看不见邢鸠。 66.十分钟后 局里配的桑塔纳是祖传的, 用了二十多年至今还坚守在岗位上, 开起来底盘响的像是在跳蹦迪。严靖坐在车上, 只觉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把这破车拆拆赶紧丢进废品站。 一大清早队里小刘火急火燎的来了电话,说华沙那边出了命案,他牙刷了一半就跑了出来, 现在还满嘴都是牙膏的薄荷味。 手机叮叮咚咚的响。 “严队到哪了?三队四队的人已经齐了,张队在往这边赶。” “严队你怎么还没到?现场保护好了您赶紧过来我们快控制不住了!” 严靖火冒三丈的盯着前边动也不动的庞大车海,一只手把方向盘上的套子给捏变形了,他给小刘拨了过去:“叫什么叫?哭什么丧?我过不去!洪桥这里堵的全他妈是人肉饼!” “严队啊!这里比人肉饼好不到哪去啊!张队都吐了!”小刘隔着手机嚎了一嗓子, 手机那边呜呜泱泱的一片嘈杂声, 严靖揉揉眉毛说:“行了别嚎了,拍照片发给我我先看几眼,九点多就到了,注意现场,别让张宁川进去。” “张队已经进去了!” 严靖眉头一挑, 把电话扣了。 小刘动作很快,几条彩信刷刷就发过来了。严靖用了三年的老手机好一会儿才刷出半张来,气得他太阳穴突突的疼。 已经刷出来的半张照片上只有一颗女人的头。 长发, 看不清五官, □□部分的脸部肌肤已经出现尸僵但是很完整, 下颌部关节固定, 脖子一整片红黑色的肌肉, 青色的血管半镶嵌在里边——这一部分的皮肤被剥离了。 严靖眯起眼睛。重头戏估计在后边。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照片可能比较重口, 但是刑警队里大多数人都是司空见惯的,队里有个半大的小丫头最喜欢就着这种照片吃麻辣香锅—— 严靖没试过,但是据说很下饭。 这点东西不至于让张宁川吐出来。 咚咚。 有人在敲他车窗。 严靖暴躁的把手机放下去,把车窗打开皱眉道:“有什么事儿么?” 敲窗户的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人,笑道:“先生,我搭个车么?” “洪桥上搭车?你睡醒了么?”严靖道。 手机又叮叮接了几条短信,严靖低头扫了一眼,发现第一张都还没刷出来。外边那个年轻人露出欢快的笑容:“先生,我可以帮你收一下短信。”他摇摇手中崭新的手机。 严靖顿了一下,冷着脸把车锁打开了。 年轻人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的门,坐了上来。他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旅行包,套着一件白t,坐在即将爆炸的严靖身边笑:“林行渊。” 严靖心想我管你叫什么,道:“把你手机号码报一下,收到彩信给我。” 林行渊盯着他没有说话。这个年轻人其实非常漂亮——估摸着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乌黑铮亮,像是河水中冲刷通亮的黑色石子。 他没有动。 严靖有些疑惑的瞅了他一眼。 林行渊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路通了。” 严靖一愣,转过头去发现前边的车辆果然都开始移动了,他踩下油门:“下了洪桥你下车,我这里有急事儿。” 林行渊偏头笑道:“我也要去华沙。”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华沙?”严靖问道。 “我刚刚看到你收到的那半个彩信了。”林行渊笑道:“你是刑警对么?出命案了?” 严靖简略道:“嗯。你去购物?” “跟你一样,干活。”林行渊侧头看了一下窗外。严靖眼角余光中看到了他后边留的一条百岁辫,心想这个年代还有人留百岁辫?随口问道:“干什么活儿?” “清洁。” 严靖没有再搭话,他专心致志的开着车。 “你手相不错。”林行渊偏头,一只手覆盖在了严靖的手上。他手凉的厉害,严靖感觉像是一片终年不化的雪覆了上来,渗透骨髓的寒冷又意外的清爽,这只手像是被切下来单独丢在了冰天雪地中。 青年抚摸着严靖干燥的手掌,眼睛惬意的眯了起来,缱绻的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柔荑。严靖不知道怎么的心里一凉,把手往里缩了一下,奈何青年看似轻柔的抚摸,实际上却把他的手捏的死紧,愣是没让他把手抽出来。 “骨间肌很灵活,经常拿枪?”林行渊两只手都伸过来了,在严靖的一只手上捏来捏去: “嗯?严靖?” 严靖心想他说过自己的名字么?他刚想让林行渊把手拿开,就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寒气——不知道从哪里来,不同于车里的空调冷气,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他打了个哆嗦。 林行渊把手松开了。 洪桥离着华沙不远。中间隔了一片拆迁区,严靖闯了个红灯,很快就到了。林行渊瞧着华沙大厦前边的警戒线,爽快的下了车。严靖没空管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就匆匆下了车,不远处小刘看见他,冲这边挥了挥手。 严靖抬腿就想走,却被林行渊按住了肩膀。 “严靖,”林行渊后背靠在破旧的桑塔纳上,他要比严靖矮上半个脑袋,抬起头来的时候整个人也散漫:“你知道么,我特别讨厌露阴癖。”他拉长了声音—— 严靖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裤裆。 林行渊无声的笑了一下,拉着他的领带迫使他低下了头:“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谢谢你的车。作为回报,我给你的忠告是,不要去四楼。” 他挥挥手,提着背包就转身走掉了。 严靖有些莫名其妙。 小刘哒哒跑了过来:“哎呦我的严队,咱赶紧过去?张队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这次真的是闹大了!” 严靖把手机塞到兜里,给了小刘后脑勺一巴掌:“走。”他跟在小刘后边,不远处华沙大厦已经被围了起来,警戒线后边还堵着一层看热闹的人群,大多都拿着手机录像。 他迈进警戒线的时候,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林行渊已经不见了。 “死者是露阴癖?”严靖边戴橡胶手套边上电梯:“死者?女性?” “是,张队那里送来的资料,男女比例14:1的露阴癖,女性本来就很罕见,”小刘跟在他后边:“所以死者的前科很好查。”他指指旁边:“两个月前,就是五月十八号,死者从华沙被带去了警局。” “警局?” “片警,小地方小案子,批评教育,没往上报。”小刘划拉了一下笔记。 严靖点点头:“继续。” “华沙早上九点半开门,七点清洁工开始工作,发现尸体是在七点五十三分,嗯这个时间不是很准确,我记下来了。”小刘边写边道:“队里接到报警是八点零一分,这个有记录。” 电梯叮咚了一下。 到六楼了。 张宁川就坐在电梯正门口,看见严靖就刷的一下站了起来。“老严啊!你可算来了!”男人热情的笑道,一边引着严靖往里走一边道:“我记得你喜欢吃片鸭是?” 严靖扫开他的手。他跟张宁川是老同学,两个人上学的时候就不大对付。严靖做事有条不紊,大学四年上课写的笔记码的整整齐齐,大扫除一个人能包揽全队上下的活儿,堪称二队首席全职保姆。张宁川跟他相反,大一就出了柜,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现在一个人潇潇洒洒的过日子,袜子三十双存一个月才搁洗衣机里搅和搅和,出门倒是干净,浪起来能把整个魔都的gay荡漾一遍。 67.追根问底 邢阳睁开眼睛的时候, 已经是半夜了。 他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的睡了大半天, 饭都没有吃,本来就不怎么健康的胃现在更是难受得厉害。他往后抽了抽身体, 大腿却被颗沉甸甸的脑袋压住了。 邢阳这才看见他弟大大咧咧的、用一种奇葩的姿势躺在他的大腿上, 笑眯眯的跟他对视, 圆溜溜的眼睛闪着光泽:“睡醒啦?好点了没?” 邢阳笑道:“好多了。” 真的是好多了。就这么一场不长不短的梦境,弥散之后云开雾散, 什么都是恍若隔世, 不再那么真切。 邢星爬起来, 给他倒了杯热水,两个杯子交替吹凉, 然后找出了邢阳惯吃的胃药,塞进他手里, 再爬到沙发上躺下。 他猫儿一样的趴在邢阳腿上,看他吃药。 邢阳把水喝完,犹豫道:“我跟你讲件事儿……” 邢星笑道:“讲呗。” 邢阳伸手给他梳理头发。青年个子比他高, 委屈的蜷缩在沙发上, 把脑袋伸到他手底下, 尖锐的爪子收进肉垫中,哼哼唧唧的像是个小孩子。 【我错了(哐哐哐】 【写不完了】 【下边的明天替换】 张宁川伸出手把领带往下扯了一下,扭扭脖子露出喉结:“下班之后咱俩去搓一顿?” 严靖拿着小刘的笔记翻看, 没说话。 两个人一路进了女厕。 盥洗槽上一共五个, 四个正常高度, 干净无水渍;最左边一个乘轮椅者专用的,前方边缘正中间,端端正正的放着小刘拍给他的人头,后边的凹陷下去的水槽中,码着整整六排暗红色薄厚均匀的肉片。 严谨一阵反胃。 张宁川:“怎么样?片鸭走起?” 严靖心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去吃片鸭这种东西了。张宁川道:“该采集的指纹脚步痕迹科的人都已经采完拿走了,现场遗留物只有一枚戒指,也已经被带回去了。” 旁边跑来个气喘吁吁的小警察:“严队张队,那边说四楼发现了血迹,要不要带人去看看?” 严靖一愣:“四楼?” …… 林行渊叼着一根棒棒糖,溜溜达达的跑进了被封锁的华沙大厦。 “你闹什么别扭?”林行渊顺着楼梯往上爬:“严靖阳气重,我就喜欢他身上那味,甜的跟加了三倍糖的牛奶一样,有本事你也散发点阳气让我舔啊?” “……” “你有么?没有就闭嘴真的——你刚才吓到人家了。”他舔了舔嘴唇:“皱眉的样子真好看,像是个嘤嘤哭着要抱抱的小可爱。” 邢鸠冷淡的走在他身边:“……身高一米八三的小可爱?” 林行渊冷静道:“你闭嘴,就是小可爱。我跟了他三个月才刚刚摸到他的手,软软的甜甜的,不是小可爱能有这样的手?” “……” “四楼现在应该没几个人,”林行渊从包里掏出一把三尺长的剑,提溜白菜一样提溜在手中:“干完这票我请你看我吃小龙虾。” “你小心点,不要被别人发现了。”邢鸠提醒道。 林行渊笑眯眯的点点头。 二 林行渊溜溜达达的就进了四楼女厕。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把东西稀里哗啦倒了一地,翻找了半天,一拍大腿,惋惜道:“哎呀!我昨天画好的符箓忘带了!” 邢鸠斜倚在女厕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演戏。 他身高腿长,黑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禁欲的气息。镌刻似的五官俊美异常,低垂的眼睫卷长,浓密的像是一片森林。 可惜正常人都看不到他。 男人低声道:“你今早出门的时候把符箓掏出来放桌子上了。” 林行渊欢天喜地道:“那就没办法了,看起来我们只能一剑下去了。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斩我我都特意带过来了!” “……”邢鸠看着他到一楼就提溜在手中的剑,没揭穿他:“鼠须笔跟朱砂不是都带了么?现在画还来得及。” “邢鸠,”林行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师尊他老人家的教诲,你可真是一句都记不得了。‘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我出门外在,随随便便画几张符箓,万一学艺不精给师尊丢脸怎么办?” 青年站起来,脸上开玩笑的表情还没有收回去,反手就是一剑,干脆利落的捅碎了盥洗盆前的玻璃—— 随着一声尖锐的女音,镜子的碎片哗啦啦的碎了一地,露出了一张惨白的年轻女人的脸,紫黑色的嘴唇咧开到了耳边,露出了黏腻的舌头跟暗黄色的牙齿,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喑哑的嘶吼,像是野兽一样低声咆哮。 林行渊眉头一皱,一剑一剑的捅上去,把这张脸割的支离破碎,年轻女人的面孔上冒出黑色的烟,肌肤逐渐脱落,嘴中冒出几个零碎的句子。 “我嘶……爱……爱你啊……” “我不想……不想嘶……嘶……不想……” 人脸很快就消失了,林行渊却是皱着眉,若有所思。邢鸠问道:“怎么?” “不是这个。”林行渊道:“死在六楼的女人,不是这个。” 他伸手摸了摸还黏连着几块碎片的镀层,轻声道:“这玩意儿叫半魂,就是受惊之后可能会留下来的东西。大多数的半魂都是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的,这种鬼样子的倒是第一次见。” “搞错了?” 林行渊肯定道:“搞错了。遗留下半魂的人一定还活着。”他弯下腰捡起,把东西随手拢拢放了进去,“但是按理来说不会啊。挂掉的阿姨是死在四楼之后才被带到六楼的,怨气也是在这里,怎么就一点东西都没有呢?” 他虚空嗅了嗅:“怨气一点都没少。这可怎么办啊,我就算是只狗也闻不出来。邢鸠,你来闻闻,看能不能找到怨气最浓的地方,” 邢鸠道:“有人来了。” 林行渊一惊:“这么快?撤!”他刚刚把背包背起来,就看着严靖穿过面无表情的邢鸠,一手抵在了门上:“你怎么在这?——藏什么?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林行渊背着手把斩我塞进了背包中,笑眯眯道:“我来做清洁啊。” 严靖冷道:“把背包拿出来,刚才你手里抓着的剑呢?” 林行渊震惊道:“这包撑死半米。什么剑?放把剑?怎么放?” 严靖一半身子都跟邢鸠重叠在一起,男人冷冷的扫了幸灾乐祸的林行渊一眼,后退一步跟严靖分开了。严靖拿着林行渊的背包打开翻看了一下,里边真的就是些零碎的小东西,钥匙、纸巾、口红、一本普通的财经书。 严靖捏着口红,半响没说话。青年狗腿子似的凑上来,给他看工作证:“警官,我工作证,清洁员工专用。我是长期工,有身份登记的。大大的良民哇警官。” 严靖道:“华沙整栋楼都锁起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锁了么?锁了么?”林行渊左顾右盼:“我乐岗敬业,经理没给我发放假短信我可不得继续来工作么?” 严靖道:“镜子怎么碎的?” “天啊警官!”林行渊边后退边震惊道:“我、我也不知道啊!” 严靖眉头皱的越来越厉害。 这人不正经。二十一二的年纪,漂亮的脸蛋,歪掉的骨头,吊儿郎当的小混混样儿,指不定存了什么祸害心思。他心里拿定主意想多问几句,后边走廊里张宁川边说话边走了过来:“老严,你走错地方了,发现血迹的是男厕。” 他一打眼绕过严靖看到了林行渊,眼神儿都直了,往前走了几步推开严靖想要打招呼,却 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扭头看看刚刚走过来的阴森森的走廊,不寒而粟道:“老严,你说不会真的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我刚才有点冷。就一瞬间的事儿,脚底板嗖嗖的凉气。” 又被穿了一次的邢鸠:“……” 严靖道:“你先去看看,我很快就过去。” “你朋友?”张宁川上前一步,隔着严靖打招呼:“你好啊同学,我叫张宁川,严靖的同事。” 林行渊笑道:“我知道你,严靖跟我说过——”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严靖冷道,林行渊却忽然脸色惨白,哆哆嗦嗦的指着张宁川身后:“你……你身后!” 两个人都是动作飞快扭过头去,空荡的走廊上却空无一物,严靖暗道不好,刹住脖颈转过头,却只看见青年笑眯眯的蹲在窗口冲他挥挥手,然后转身一跃而下! 他心头一紧,几步冲过去往下一看,却根本就没有见到人影。张宁川匪夷所思:“你……你朋友是哪儿的人?身手这么好?” 严靖顿了一下,道:“张宁川,让小刘查一下华沙的清洁员工,找找一个叫林行渊的人。” 中午警队收工,张宁川死皮赖脸的跟着严靖上了车,坐在副驾上扭来扭去,左摸摸右看看,恨不得撒泡尿留点味儿。严靖插钥匙发动车子:“安全带。” “安什么带,局里这车跟古董也差不了多少了。古董想要带你上天堂,根本就不是安全带这种充满着现代气息无神论的东西能够控制得住的——成成别瞪我,我这不是系上了么。”张宁川嘟嘟囔囔的系上安全带:“四楼六楼找遍了,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别的线索,那边刚刚过来消息,说戒指上只有死者本人的指纹。” 张宁川单手支着腮,直勾勾的盯着严靖:“你确定那个小孩儿真叫林行渊?工作证十有□□是假的。我原来还在想你朋友怎么这么多,今天一个接着一个的来。” 严靖随口问道:“什么一个接着一个?” 张宁川挑挑眉,从副驾座位上掏出来个东西。这男人骚包的很,手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他用这只手戳弄这手机,□□的像是在揉捏胸肌,道:“老严,手机模型?终于准备换手机了嗯?” 严靖一个急刹车,脸色忽然冷了下来,调转车头就往回开。张宁川还攥着手机,愣道:“怎么了?” “手机模型。”严靖抿了一下嘴唇。男人硬朗英俊的五官绷成棱角分明的雕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先回警局。林行渊真的有问题。” ——张宁川手上抓着的,赫然就是今早林行渊搭讪时用的手机! 当时他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青年搭车,却没想到这人从那个时候就给他挖了坑。无数重叠的词汇终于不能再被他当成巧合。严靖闭上眼睛深呼吸,刑警的必修课,任何巧合都是必然。但是他…… …… 狭窄的出租屋,年轻人盘坐在地上,大汗淋漓的扇着蒲扇,旁边电风扇吱吱歪歪的响,一只黄色的老猫占据着一角露风的阴凉地儿,眯缝着两只眼睛打盹儿。 林行渊懒洋洋道:“夭寿啊。怨气没斩掉,师兄又得给我脸色看。空调说坏就坏,下午还得摆摊陪老太太唠嗑。”他眼睛一转,激动道:“邢鸠!邢鸠!” 桌子旁边坐着的邢鸠:“怎么?” “我想到个赚钱的好法儿!”林行渊满脸向往:“我去接客好不好?就是那种夜总会,我先靠脸勾上金主,然后约她到小房间,出其不意……” 邢鸠冷漠的看着他。老猫把耳朵支棱起来了。 青年激动的把话接了上去:“……掏出斩我给她耍一套!再拿出八卦盘给她算一卦。我唯独算卦学得好!到时候有了钱,我们就去找严靖,每天守着他,吸一两口阳气!” 提到严靖林行渊又有点委屈:“我完了。严靖回去之后肯定要查我。” 邢鸠道:“不查也不喜欢你。” “这可不一定。”林行渊懒懒道:“他小时候就可喜欢我,整天‘哥哥’‘哥哥’的喊个不停。怎么长大了就冷了硬了?心里多少肯定还是有我一点地儿的。”他翻个身,把背心撩起来一片,露出雪白的肚皮,摇摇晃晃道:“都怪玄牝那地儿玄乎,时间流速不一样,我十六岁的时候严靖四岁,我二十多了,严靖居然已经比我大了。不过想想也还是挺激动,阳气重的男 人都硬朗。别扭着叫哥哥,啧啧,想想就兴奋。” 邢鸠没说话。他对严靖有种本能的厌恶。就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黑气,看一眼都觉得排斥难受。 一会儿后他突兀道:“阿渊,让我再上一次你的身。” 68.不要离开 张晓晓一边往宿舍走一边轻轻的晃了晃手中的快递盒。 她皱着眉听听盒子里边的声音, 停了下来。快递盒就是普通的快递盒, 黄色纸箱, 密密麻麻的缠着胶带,快递单子贴在最上边。 寄件人是个叫‘师璜’的人, 收件人的名称填的是张晓晓,号码也是张晓晓的号码。 大学里都有快递代收点,申通圆通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每个地儿都是要认真核对学生卡、电话号码、接受的短信信息跟收件人姓名的,所以张晓晓一点都不觉得是拿错了快递。 盒子里有什么东西滚来滚去。张晓晓又摇了一下, 还是没听出里边是什么东西来。 大学刚开学,她在家里算着时间买了挺多东西, 零零总总加起来二十多件, 有衣服有鞋子, 还有些零碎的小玩意。 可是这里边是什么? 后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晓晓?买的什么呀?都流出来了。”张晓晓一愣, 把快递盒举起来看了一眼, 发现盒子缝隙中流出了一些…… 血。 张晓晓心里咯噔跳了一下, 蹲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拆快递。后边拍她肩膀的同学吓了一跳。张晓晓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快递盒外边的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 她用指甲划开几层,还是打不开。 这时候旁边忽然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抓着一把小刀,递到她面前。张晓晓抬头看过去,蹲在她前边的青年一脸灿烂的笑容, 又把刀子往前递了一下:“给。” 张晓晓红着脸把刀子拿过来, 局促的把刀子拿在手中把玩, 却是不好意思继续开快递了。“林行渊,大四生科院的。”青年笑道。 张晓晓声若蚊呐:“大一新生,张晓晓。” 她身后的同学盯着林行渊的脸看了一会儿,颇为不舍的跟张晓晓告了别离开了。 “怎么在半路上拆快递?”林行渊笑着问道,他语气轻松平常,就是普通的搭讪口气。 张晓晓也听出来了。她蹲在地上敲敲打量青年阳光下精致的脸,只觉得春心萌动,一张脸是又红又热,当即站起来把快递抱在怀中,羞涩道:“没什么,快递有点沉。” “我送你回宿舍。”林行渊自然而然的伸手把快递接了过来,张晓晓也自然而然的跟他并肩一起走。她心想学长可真好看…… 却没想到下一刻好看的学长林行渊抱着她的快递拔腿就跑! 张晓晓愣在原地,好长一会儿后才尖叫出声:“来人啊!!!有人抢快递了!!!” …… 严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林行渊。 当时他跟张宁川被困在华沙,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两个人都是出了一身大汗,半梦半醒的回了警局,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却始终没有再得到林行渊的信儿。 张宁川怀疑是林行渊把陈之齐掳走了。 严靖却觉得不是。 现在是或者不是,都能当着面问问了。 “警官,我是被冤枉的哇。”林行渊怀中抱着快递盒子,垂头丧气。 严靖旁边坐着的小警官拍拍桌子:“a大百号人看见你抢人小姑娘的快递!够胆啊小伙子,真觉得没人敢按住你?” 林行渊哭丧着脸:“是啊警官,我也没想到大学里的小朋友都这么勇猛,乌泱泱的上来十几个啊。我都给吓坏了。” 小警官一瞪眼:“把快递交出来!” 林行渊抱着盒子往后缩了缩,求救似的看向严靖:“靖靖,救我。” 小警官都被他气笑了:“谁是你靖靖?我们严队……” “你先出去。”严靖抬手道。小警官在林行渊‘我就说我家靖靖肯定舍不得我受苦’的得意眼神儿中走了出去。 “说说看,怎么回事。”严靖冷静道。 林行渊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狭小的审讯室中充沛的阳气,道:“我是为了那姑娘好呀,反正也是小案子,你松一下就没事儿了。” 严靖直接道:“那天你去哪了?” “我?我回……”林行渊嘴一刹,改口道:“那天我遇到了别的事情。”他眼中闪过一丝黯淡,苦涩道:“严靖,我们这条道上,是有很多规矩的。我狂妄自大,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邢鸠嗤笑一声。 严靖脸上慢慢出现了愧疚的表情。他轻声道:“林行渊,把快递盒给我,我去还给张晓晓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林行渊一脸警惕,抱紧了快递盒,两只腿蹬着桌子,整个人带着椅子往后划了两米。 严靖问道:“快递盒里有什么?” 邢鸠催他:“给他看,警方早晚会知道这件事的。” “我不!万一吓到你怎么办?”林行渊反驳。 邢鸠冷笑一声:“吓到严靖,他不是会嘤嘤哭着往你怀里钻么?” 严靖皱眉道:“我怕什么?” 林行渊眼睛一亮,刷一下把椅子拖回去,按住快递盒三下五除二就拆了开来。 严靖目不转睛的看着。 一层一层,快递盒外部的胶带被拆开。林行渊满脸期待的打开快递盒,好像严靖已经在窝在他怀中哭着喊怕怕了。 暗黄色的纸盒底部已经被血浸湿,一个歪歪扭扭的、被保鲜膜裹了紧紧几层的球状物因为林行渊的动作滚到了盒子左边。 严靖坐回椅子上揉太阳穴,半响之后承认道:“很好,没错,你的确是为了张晓晓好。” 林行渊露出一个‘啊被靖靖夸奖了真开心呀’的表情。 林行渊一只手还扣在快递盒上,严靖压住他的手,把脸凑过来:“把人头交给我们,这件事性质很恶劣。” 他凑得极近。男人俊朗硬挺的五官近在咫尺,身上洋溢着的阳气迎面而来。林行渊简直想立刻扑上去舔几口过过瘾。却又不敢。 邢鸠上前一步,从后边按住林行渊的后颈,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阿渊,让他放开你。”他眼神一沉:“我不喜欢别人碰你。” 林行渊啧了一声,即使很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的把手从严靖手底下抽了出来。他还不死心,两只手分开的那一刻,他眯着眼睛弯曲手指,轻轻在严靖手掌心挠了一下。 像是小猫柔软的爪子,抓的人心头一紧,又痒又甜。 邢鸠恨不得咬掉这人的手脚,好让他再也不能出门勾、勾引别人。心里却又觉得舍不得,林行渊就该是个完完整整的、调皮的小孩儿,在他心头活蹦乱跳。 还是纠结、还是矛盾。 但是他现在—— 他只能看着自己的手穿进林行渊的皮肉,再深也不能触摸。 严靖妥协道:“可以再让你保管两天。两天之后把东西给我们。” 林行渊讨价还价:“三天!” 严靖道:“一天半。” 林行渊:“三天!” 严靖:“一天。” 林行渊委屈的抱紧了怀中的快递盒:“两天就两天咯,一天到晚就知道压榨我。” 小警官敲了敲门,无奈道:“严队!姓张的那个女生来领人了!她说就是他们朋友闹着玩的!”林行渊反应迅速的把快递盒扣上了。 严靖扫了一眼林行渊,冷笑道:“拈花惹草。” 邢鸠站在他身后,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整天没个正行,就知道拈花惹草。” 这话说完邢鸠就厌恶把头扭开了——他们两个异口同声,一句‘拈花惹草’刚好完美的卡在了一起。 林行渊抱着快递盒乖巧的坐在椅子上,无辜的眨眨眼。 他两只手捧着再次封号的快递盒,溜溜达达的走了出去。张晓晓绞着手指坐在警局的座椅上,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小警察在她对面,道:“小伙子,真把快递当老婆抱了?你媳妇在这里坐着呢。” 张晓晓红着脸,细声细气的给小警察道歉。小警察口头教训了几句就放了人。林行渊跟张晓晓一起出了警局。 张晓晓低着头看柏油公路上的石子,道:“你怎么、怎么能这样呢?”她是像给林行渊做做思想工作的,但是没想到这话说出来更像是姑娘家的撒娇。 林行渊油嘴滑舌惯了,一看人姑娘害羞了,立刻就想顺着杆子往上爬,旁边邢鸠冷笑一声:“你仔细看看这姑娘。” 林行渊扭头定睛一看,却见到光天白日下,张晓晓身上,隐约透出了一点怨气。林行渊晃荡着快递盒像是晃荡拨浪鼓,忽然道:“你叫晓晓对么?”他呲牙露出一口白牙:“明天有时间么?” 张晓晓惊喜的抬起了头。 “明天,我们一起出去。” 十 狭窄的房子,青年穿着大裤衩,大咧咧的坐在地板上。老猫还是守在他的角落里,默默的吃着狗粮。 林行澜两只手捧着一根白皙的大腿,仔细的放在了躯干的左边。 “好了!完美!”他拍拍手。 地板上躺着一具尸体。支离破碎的尸体。白皙的躯干被锯下,脑袋裹在保鲜膜中,暗红色的肌肉□□在空气中,已经有些腐烂。 与老猫相对的另一个角落中,整齐的码着六个快递盒。最上边的就是张晓晓收到的那一个。 “保鲜膜先别拆了。”林行渊道:“脑袋应该是最后一个邮递的。啧啧,真是不尊重亡人,这么热的天也不放在冷藏柜中,隔着保鲜膜味儿都这么大了。得亏张晓晓心大。” 这尸体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身躯修长,手指脚趾都秀气圆润,指甲盖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长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脑袋被保鲜膜层层裹上去,只能看到中间鼻子微微撑起了一小块。 林行渊站起来满意的打量着被他拼起来的尸体。 林行渊是三天前收到快递的。 当时他没带邢鸠,受a大校长之邀去给这小老头看风水,路过x通快递代收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鼻子一直灵敏得很。然后顺着找过去,就找到了第一个装着砍成两段的腿的快递盒。 收件人也是张晓晓。 再然后就是接二连三的装着尸块的快递。他统统都帮张晓晓这姑娘收下来了,保存完好,在冷藏柜中连烂点都没有。昨天不凑巧,居然让张晓晓提前了一步,无奈之下他只能用了最粗暴的法子。 得亏张晓晓这姑娘是个恋爱脑,林行渊哄了两句就红着脸把最后一个快递给他了。 69.白玉为池 “还是我保存的好。先找到的手和脚跟刚砍下来的一样。行了, 收拾一下准备去见张晓晓。”林行渊道, 他走到角落里撸了一把老猫的毛, 叮嘱道:“你一只猫要好好看家哦。我跟邢鸠很快就回来。” 邢鸠看着他在玄关穿鞋,说道:“那女人身上有蹊跷, 不用哄,逼问就可以。” 林行渊白他一眼:“我一开始是觉得这件事跟张晓晓没多大关系。她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哪来的这种闲心?更何况那姑娘身上刚开始一点怨气都没有。但是我拿到脑袋的时候,她身上的怨气就出来了。”他穿上外套:“密密麻麻的,像是怨气一直被深锁在身体里边。又是个师父没讲过的类型。” 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下山果然没错。华沙里边布下聚魂阵的人现在还没找着。现在又出来张晓晓这么个特例。” 邢鸠不动声色。 两人一起出了门。 老猫安详地躺在地板上, 跟尸体隔着三四米,也没什么不自在。空调呼呼的吹着。老猫忽然睁开了眼睛。 窗户被打开了。 林行渊租的房子在十四楼。不高也不低, 是高层公寓楼的中层。老猫常年窝在角落里, 充当着看门狗的角色, 时不时就在半夜迎接千奇百怪的‘人’。他们举着巨大的镰刀, 十里招魂幡从黄泉道延伸到人间普通公寓, 或者是提着山中最新鲜的野味, 嘴角还沾着鲜血与羽毛, 再要么就是战战兢兢的道、佛后辈,费尽心思拜会玄牝之门的弟子。 这些‘人’大多数时候忌惮着玄牝之门的名声, 规规矩矩的站着,收腹,挺胸, 敲三下门, 低着头站在门口等人来开门。 他们也无一例外, 统统看不见邢鸠。 从来没有人像是这个红衣服的小孩一样,蹲在十四楼的窗户上,提着一颗苍白的脑袋,对着老猫嘲讽的笑。老猫浑身的毛都炸了。 “你主子呢?”牙色从阳台上跳下来,一脚把保鲜膜裹着的脑袋踢开,然后把他手中的和尚脑袋,轻轻摆在了破碎的尸体最上端。 扭曲但完整的女人身体,跟最顶端的拥有着蜂蜜粘稠金色眼睛的和尚脑袋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 老猫谨慎道:“邢鸠大人出去了。” 牙色伸个懒腰:“等邢鸠回来,跟他说一声我来过了。”小孩偏头,眼中闪过一丝金色:“哦对了,记得瞒着林行渊。” …… 离十六点还有十分钟。 张晓晓很守时,坐在一家咖啡厅的座椅上看手机。 林行渊戴着墨镜,站在路边看她。他身高腿长,身材比例又好,墨镜下露出来的下巴精致的像是瓷器,旁边路过的女孩子都在偷偷斜眼看他。 邢鸠盯着一个又一个路过的女孩,终于忍不住了:“还不进去?” 林行渊心不在焉道:“不进,再等一会儿。” “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观察的。你看张晓晓。她脸上带点婴儿肥,但是露出来的胳膊跟腿都很细。没有打耳钉,没有涂指甲油,也没有染头发。应该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子。”林行渊轻声道:“这种女孩子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不会轻易出圈的人。但是她身上的衣服,不是她这种人会买的类型。” 张晓晓今天穿的是紧身的露脐装,下半身一条黑色的长裙,脚下踩着银灰色的高跟鞋,头发还是清汤寡水的披着,但好歹还是上了一点发胶。脸上也是能够看出来的明显的妆容。 邢鸠没看张晓晓,而是把林行渊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道:“你对女人,可真是兴致盎然啊。” 林行渊没理他,继续道:“她大一。刚上大学的循规蹈矩的女孩子,普通惯了老实惯了,很难这么快就适应过来去买这种比较,嗯性感的衣服。她穿了,但是很紧张。这些衣服,有很大可能是旁人——舍友同学什么的——给她推荐的,再要么就是穿的别人的。” 邢鸠轻描淡写道:“穿别人衣服怎么了?” 林行渊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话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来了,灵体状态你怎么换衣服的?” 邢鸠:“……”他张嘴刚想说话,林行渊就斩钉截铁的打断他道:“行了别说了,肯定很变态,我不想知道了。” 邢鸠:“……” 邢鸠心想你要是知道我怎么换衣服,那就不是骂两句变态就能够解决的事情了。 张晓晓从咖啡厅里走了出来,扭捏着跟林行渊打招呼:“来了呀?怎么不进去?” 林行渊温柔笑道:“想多看看你。” 张晓晓脸蹭的一下子就红了。 两个人往定好的餐厅方向走,林行渊走在她侧边,忽然看见张晓晓背后的衣服上,夹着一根长长的棕色头发。 他伸出手把那根头发揪出来,张晓晓以为他是想要亲近一下,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林行渊把那根头发拿到她眼前:“晓晓,这根头发是谁的呀?” 邢鸠‘啊’了一声。 林行渊也看到了,那根头发,已经被一层浓厚的怨气包裹起来了。 张晓晓看到那根头发之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起来。 十一 事实证明,如果林行渊想要耍心眼泡妹子,可能真用不了多大功夫。他跟张晓晓吃完晚饭看完电影的一个小时后,就成功进到了张晓晓租的房子里边。 姑娘心甘情愿的邀请他进去的。 邢鸠半道忽然接到了什么消息,匆匆离去了。他临走前冷哼一声,告诫道:“这女人有问题。” 林行渊心想肯定有问题。胆小懦弱,却又在这种事情上异常大胆,两种极端必然造成变态——反正张晓晓这姑娘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张晓晓一边开门一边道:“我高中就是在这里租的房子。大二还准备搬出来住,就一直没退。周末还是要回来住的。” 普通的居民楼六层,一室一厅的房子,最上边还带着阁楼,林行渊进门之后闻了闻,发现阁楼就是怨气最浓重的地方。 他暗道:“得想个法子上去看看。” 张晓晓坐在沙发上,倒了一壶茶。林行渊借口进了厕所,关上门从背包中抽出斩我,对着房顶捅了一下。白色的天花板上出现了十根手指头,簌簌的乱动着。林行渊满意的点点头——果然是死在这里的——那手指头上刷着指甲油,跟摆在他家地板上的尸体是一样的。 厕所镜子前前有两个刷牙杯。一个粉色一个蓝色,都引着毛茸茸的小熊。两只牙刷靠在一起。林行渊眯着眼睛盯了这一对牙刷一会儿。 不仅仅是牙刷。洗漱镜前摆着许多化妆品跟小饰品,都跟张晓晓本人会喜欢的风格迥然不同。 林行渊摸着下巴。一室的房子,两只牙刷,还有这么多明显不是本人的东西,是有朋友会过来住么? ……还是他家那具尸体的? 厕所门外张晓晓忽然听到了门铃声。这姑娘原来端坐在沙发上,手脚发抖的捧着一杯茶,听见门铃声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慢吞吞的去开了门。 她像是怀揣着什么不知名的恐惧,胖嘟嘟的手指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她已经抖得像是筛糠一样了。 先是普通的木门,再是坚硬的防盗门。她一层一层的打开,圆脸上流满了冷汗。 门外是个拾荒的老人。他佝偻着腰,穿着厂子里职工的工作装,提着一个蛇皮袋,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同学,有垃圾啊嘛。” 张晓晓松了一口气,把脚边下的垃圾袋给了他就关上了门。 林行渊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张晓晓关上了门,从后边拍了拍张晓晓的肩膀,随口问道:“六楼是都带阁楼的么?” 张晓晓回答道:“也不是,有的就不带。”她把手中的茶水递给林行渊:“我朋友做的安神花茶,喝。” 林行渊笑了笑,几口就把茶水喝完了。为了担心这姑娘不敢下手,他还特地多喝了几杯。两人闲聊几句之后张晓晓偷瞄他的频率越来越高。 林行渊心里叹了一口气,两眼一翻就晕了。 张晓晓颤抖着站了起来。她站起来,把林行渊拖进了卧室,然后绑在了床上。 双人床。 床边一张不锈钢的桌子。从上到下依次是斧头、剁骨刀、手术刀、止血钳、颅锯以及一系列刀具。张晓晓刹紧了绳子,抓着菜刀缩在角落。她近乎疯狂的睁着眼睛,像是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等待着‘她’的降临。 70.血池逼问 小孩儿保持这个动作很久没有动。 他手底下青年眉眼无辜, 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偶尔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 或者砸几下嘴巴,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心的碎屑。 戚观澜心想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他手臂微微弯曲, 放松了力道, 然后弯下腰, 伸出粉嫩的舌尖,把青年嘴角的碎屑舔干净。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戚观水冒充他在勾栏街上行骗, 他背地里干着更恶心的勾当。青年觉得他常年生在鸨儿毒手下, 却不曾想过他凭借着自己的血,是如何八面玲珑、耍的那群女人反目成仇、大动干戈的。 戚观澜手下微微用了一点力气。青年的咽喉被扼住,有些难受的别了别头。 现在就杀了他。 小孩儿稚嫩平静的脸像是恶鬼, 他做梦都是逼仄的黑暗,娇艳欲滴的脸蛋密密麻麻的凑在一起, 窃窃私语, 雪白娇嫩的手臂交缠重叠, 鲜艳粉嫩的裙摆铺满了地面。 谁给过他这样单纯的心疼? 他最终还是放了手。 青年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 睡着的时候也在笑,凌乱的短发刺在被子上,将柔软的锦缎戳出来了无数凹陷。 戚观澜看的太入神了。 从正午到华灯初上,他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不得了的东西, 把青年细细打量了个遍。邢阳被盯得梦里边也不舒服, 难受了大半天, 热出了一身的汗。 小孩儿蹭了一手他胸膛上热出来的汗水,推了他两下:“起床啦,睡太多晚上就睡不着了。” 邢阳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嗯了一声继续睡。 戚观澜忍住没去舔他的汗水,爬起来穿鞋。邢阳迷糊道:“别乱跑……你要去哪?” 戚观澜边穿鞋边道:“去烧洗澡水。”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邢阳脖颈,把蹭在上面的汗水给他看。指尖上一点汗水,透着光泽。 邢阳眼睛都睁不开,又是糊弄的嗯了一声。 门打开又被轻轻的关上了。 邢阳又迷糊了一会儿。刚才戚观澜已经把他弄醒了,这会儿房间中安静下来,他反而越来越清醒,支起身子来打了个哈欠,往后挪了两下倚到墙上,翻开了邢星的本子。 本子首页写的神墟两个字,邢阳随手往后翻,却发现这本子后边竟然是一片空白。他往后蹭了蹭,坐得更直了一些,正想要再仔细看看,却骇然发现,那本子的第二页,竟然凭空出现了一行字体! 不见形迹的笔尖锐锋利,在本子上缓慢的刻字—— ‘杀了他。’ 邢阳后背冷汗涔涔,耳边只听到‘咔哒’一声,木窗竟然忽然响了一声!他被吓得一个机灵,刷的一下就把本子扣上,警觉的看过去。 不知道是哪家小孩儿调皮扔着石头玩,窗纸破了一个洞,一块黑色的石头孤零零的躺在窗沿上。 “谁呀?”邢阳打开窗户,向外探出脑袋,四周环顾了一遍。 夜晚的潮气逐渐透了一点出来,二层高的小酒肆就这么几家客房,窗外一颗三人环抱粗的银杏,透着几点零星的灯光,树影婆娑照在地上。 没人。 不久之后木窗被关上,人影消失。 戚观水从树根下露出了脸。他一只干瘦的手扶着树干,湿润的黑眼睛盯着那一点光亮,像是只被抛弃的小奶狗,无声无息的流露出来一点委屈。 老银杏枝繁叶茂,盘虬的老根冒出地面,有些微不可见的颤抖,连带着青涩的白果也乱颤,一家老小险些吓得魂飞魄散。戚观水想着刚才青年那无辜迷茫的几眼,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个颇为恶毒的微笑,随后转身跑进了黑暗中。 谁也别想好过。小孩儿保持这个动作很久没有动。 他手底下青年眉眼无辜,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偶尔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或者砸几下嘴巴,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心的碎屑。 戚观澜心想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他手臂微微弯曲,放松了力道,然后弯下腰,伸出粉嫩的舌尖,把青年嘴角的碎屑舔干净。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戚观水冒充他在勾栏街上行骗,他背地里干着更恶心的勾当。青年觉得他常年生在鸨儿毒手下,却不曾想过他凭借着自己的血,是如何八面玲珑、耍的那群女人反目成仇、大动干戈的。 戚观澜手下微微用了一点力气。青年的咽喉被扼住,有些难受的别了别头。 现在就杀了他。 小孩儿稚嫩平静的脸像是恶鬼,他做梦都是逼仄的黑暗,娇艳欲滴的脸蛋密密麻麻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雪白娇嫩的手臂交缠重叠,鲜艳粉嫩的裙摆铺满了地面。 谁给过他这样单纯的心疼? 他最终还是放了手。 青年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睡着的时候也在笑,凌乱的短发刺在被子上,将柔软的锦缎戳出来了无数凹陷。 戚观澜看的太入神了。 从正午到华灯初上,他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不得了的东西,把青年细细打量了个遍。邢阳被盯得梦里边也不舒服,难受了大半天,热出了一身的汗。 小孩儿蹭了一手他胸膛上热出来的汗水,推了他两下:“起床啦,睡太多晚上就睡不着了。” 邢阳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嗯了一声继续睡。 戚观澜忍住没去舔他的汗水,爬起来穿鞋。邢阳迷糊道:“别乱跑……你要去哪?” 戚观澜边穿鞋边道:“去烧洗澡水。”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邢阳脖颈,把蹭在上面的汗水给他看。指尖上一点汗水,透着光泽。 邢阳眼睛都睁不开,又是糊弄的嗯了一声。 门打开又被轻轻的关上了。 邢阳又迷糊了一会儿。刚才戚观澜已经把他弄醒了,这会儿房间中安静下来,他反而越来越清醒,支起身子来打了个哈欠,往后挪了两下倚到墙上,翻开了邢星的本子。 本子首页写的神墟两个字,邢阳随手往后翻,却发现这本子后边竟然是一片空白。他往后蹭了蹭,坐得更直了一些,正想要再仔细看看,却骇然发现,那本子的第二页,竟然凭空出现了一行字体! 不见形迹的笔尖锐锋利,在本子上缓慢的刻字—— ‘杀了他。’ 71.亲一口吧 少年抿着嘴, 不语。 邢阳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总是忍不住用哄小孩儿的语气去跟戚观水说话。 也只会跟戚观水这么说。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这一类的句子邢星三五岁就背的滚瓜烂熟了,七八岁出去郊游的时候还会一本正经的跟他哥讲‘你一个人在家, 不要随便给人开门,一定要等我回来’。 戚观澜就更不用说了,身高不到他腰的时候就开始板着脸,举手投足比他还要成熟几分。 邢阳摸了摸鼻子, 心想,要不下次换种口气?用哄陀幼琳的语气跟他说? 少年还是不说话,就直勾勾的、用黝黑的眼睛盯着他看。 旁边陀幼琳不耐烦极了。 邢阳抬手想要照常摸摸他的头,结果悬在半空下不去了。女人腰男人头, 听说男孩子长大了就都不喜欢别人碰他脑袋? 以后这个习惯也不能留了。 邢阳把手收了回来, 背在了背后。没想到少年刷的一下子擂主了他的手腕, 力气极大, 硬生生把他的手放到了他的脑袋上。 戚观水委屈道:“你摸。” 他手还不松开,姿势别扭的带着青年的手掌, 使劲儿撸着他的头顶。 邢阳无奈道:“有什么话直接说好不好?” 戚观水眼睛不看他,下垂看地面,喃喃道:“小时候你夸我, 是会给我奖励的。”他伸手戳戳自己的脸。 耳根上的红润蔓延到了脸颊, 像一串白玉浸红的胭脂。 这哪儿是嫌他哄小孩儿, 分明是嫌他哄的力度不够大。 邢阳把手收回来, 道:“好、好, 亲一口是?” 少年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起来,咬着嘴唇看邢阳离他越来越近,心里天人交战,最后像是割肉一眼挡住了邢阳。 他满脸的不舍,眼神儿沉默又复杂。 真难哄。 比邢星难哄多了。 邢阳揉了一下太阳穴,语气依旧温柔,轻柔道:“怎么啦?” 陀幼琳哐当一下踹了一下桌子,怒道:“有完没完?” 小姑娘其实也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白玉台阶那里,她多多少少还念着旧情,给了这俩人一个薄面;这会儿虽然不急,但是也不是什么轻松关头,再看过去心头不免冒了火气,只觉得这俩人又甜又酸,腻歪的难受。 没脸看! 呸! 戚观水下了决心, 他眼眶都红了。这是再见后邢阳第一次愿意主动亲他一口,他却要用来交换别的东西。真是委屈死了。 他怏怏道:“我不要这个奖励。给另一个好不好?五天——”他掰掰手指,不舍道:“三天,三天都要抱着我睡。” 戚观水又补充了一句话:“只抱着我一个人。” 邢阳满口答应:“行啊,怎么不行?” 这几天不都是只抱着你一个人睡么? 少年这才破涕为笑,跟纸人一起走了。他似乎不怎么喜欢那个纸人,凑在一起的时候一脸的嫌弃,脚尖都朝离纸人远的方向偏。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回头,邢阳老早就准备好了,他一回头就冲他挥手,满脸揶揄,再看着少年红着脸转过头去。 少年越走越快,等到了白玉台阶那里的时候,脸色已经从和风细雨的春天到了风刀霜剑的冬天。他极不耐烦的扯住了纸人的袖子,强装出了一副亲密的样子,眉眼一片嫌恶与恶意,那双漂亮的眼中几乎要溢出黑水。 真是恶心的东西。 看着跟青年一摸一样的冒牌货,他就难受的不得了。 但是下山无可奈何。 戚观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总是有些不知死活的人不好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中待着,偏生要过来找麻烦。上山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闻到了戚观澜的味道,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到了东川城,再等等指不定就要爬上来寻人了。 得先发制人。 等看不到戚观水身影的时候,邢阳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他试探着看向托腮坐在凳子上的小姑娘:“幼琳,真的不……” 陀幼琳斩钉截铁道:“不能。” 她站起来,撩开内室的纱幔,撇嘴道:“你怎么总是怎么温吞?说了不能就是不能,要是有别的方法我早就去试了,现在临阵磨枪,还能指望着寻思到什么新的法子?” 她手指一扭,墙壁上出现了一道暗门,“赶紧进去,生祭准备很快就开始,到时候收到暗号就抱着从枫走。” 邢阳走了进去。 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带着托从枫走。两个小姑娘都不傻,佛陀宫并蒂莲的死局无可解。说是辛秘,却又口口相传,黎步衍知道、兰子夙知道、现在遇明也知道了。更何况其他门派的祖宗掌门? 这么多人知道、如今了过了十几年却还是没有解决的法子,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暗门悄无声息的关闭。 内室中小姑娘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一身红衣,凛冽的眉眼,处处都是不通人情、趾高气昂。 “等到了宽敞地方,就给从枫松绑。”她撇撇嘴,无所谓道:“从枫很聪明,她本来就想让自己活下去,前段路可能会做做样子挣扎一下,后半段路你就跟她说‘现在回去也晚了、你本来就该活下去’,她自己就能调整过来。”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她的面容彻底消失不见。 邢阳站在门口,很久都没有动。 他想起来天道宗前的那一场谈话。 托从枫坐在石凳上,泪水涟涟,问他,“师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没有等到邢阳的答案,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托从枫坐在石凳上,泪水涟涟,问他,“师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没有等到邢阳的答案,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看似强迫,实际上却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 陀幼琳想让托从枫活下去,托从枫也想让她自己活下去。 她们的选择截然不同,活下来的资格却加诸在了一个人身上。 密道中坑坑洼洼,伸手不见五指,山壁嶙峋,偶尔有水珠滴漏。邢阳身上没有带火折子,摩挲着走了半天,不久之后总算是摸到了那张换进来的床。 他松了一口气。 床上朦胧的有个人。托从枫动都不动,没有挣扎。她两只手都被反绑在身后,嘴中勒着一根布条,低声的抽泣。 黑暗中邢阳根本看不清,从怀中掏出了帕子,摸索着想要给她擦一下泪水。 他单手按在床铺上,感觉手下一软,温热一片,脸刷的一下子就红了,急忙把手收了回来。密道中真是半点光都见不到,他看不清托从枫的具体位置,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什么不改碰的地方。 他把手贴在床上,慢慢的往前滑动,低声劝道:“从枫,等再过一会儿我就带你离开。” 少女的低声呜咽又响了几分。 半晌邢阳总算是摸到了她的脸。 光滑又柔软,像是一团棉花糖。 邢阳动作轻柔,慢吞吞的用帕子给她擦脸,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少女的鼻梁,心中一顿,心想从枫的鼻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挺了? 他没多想,给托从枫擦完脸就盘腿坐在了床的另一端。 打坐、入定。 许久之后,邢阳睁开了眼睛。 遥遥的传来木鱼声,顺着山洞过来,不一会儿就到了耳边。他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发觉不是暗号之后,便又坐回了床上。 他警惕的听着周围的声音,唯恐错过陀幼琳的暗号。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床铺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光滑的、修长的东西在床上游走。邢阳立刻感觉到了不对,抬手按住了佩剑,随后压住了呼吸。 他一愣。 是托从枫的腿。她躺在床上,将一只脚,缓慢又轻柔的送进了邢阳身边。先是试探的、羞涩的摩挲他的脚踝,隔着布料踩了一阵子,随后又顺着大腿逐渐往上走,抵在了他的胸膛上,用软软的脚掌,来回抚摸着他的小腹。 色/情又缓慢的挑逗着他。 邢阳心里何止卧槽两个字。他脸红的像是个西红柿,黑暗中都能看出来的颜色—— 他抬手啪嗒一声扫开,结巴道:“从从从枫!你……” 72.床榻燃香 蓝衣姑娘掩嘴笑道:“瞧什么瞧。想得紧怎么不赶紧过去?真是金贵, 还要等着人自投怀抱?哪里来的这样的好事儿。” 戚观澜目光沉沉,几乎要把青年活吞进去。 一射之地的距离都嫌远。小孩儿手指微微抽动。 他视力极好,这样的距离都能将青年脸上的错愕看得清楚。眼角的笑纹、嘴角不笑也温和的弧度,软软的腮上的小绒毛。戚观澜伸手扣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腕。骨骼交错吱吱作响, 他心想他怎么样了?瘦了么?过得欢喜么?……想他了么? 却统统咽了回去。眼睛垂下, 扭过身子不再看他。 刑阳眼睁睁的看着他扭过头去,心跳当即露了一拍。 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眼睛发酸。他蹭蹭跑过去,还在亭子外边就伸手一捞, 提溜着小孩儿的后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腿往上一送就抓进了自己怀里, 这里捏捏那里揉揉, 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沉了沉了。” 他把小孩儿按进怀里, 又忍不住捞出来看看他的脸, 唧一口亲在脸上,问道:“在太清峰过的好不好?师兄弟怎么样?开不开心?” “不好。”小孩儿闷声道, 又把脑袋伸回了他怀中。 那里没有你,一点都不好。 邢阳一愣, 问道:“怎么会不好?” 蓝衣姑娘温柔道:“哪里不好?打一顿就好了呀。” 邢阳警惕的抱着小孩儿往后走了几步,生怕‘黎步莲’真的暴起揍人,退到一半忽然醒悟道:“你是黎步衍?” 黎步衍点头笑道:“自然。” 邢阳:“……”真不觉得你是因为衣服被剪才会穿女装的。 方亭中还坐着那一个人。 桌上摆着一盅汤水。“步莲煲了三天的白参鸡汤。特地给逢师弟送过来的。”黎步衍笑道:“邢师弟怕是不知道。步莲前几日采摘仙草险些出了意外, 是逢师弟出手相助、才化险为夷的。” “举手之劳罢了。” 逢天悦敛声屏气,低眉顺眼, 拈起一块凤梨酥, 径直走到邢阳面前递到他嘴边:“邢师弟来得匆忙, 过后怕是也来不及吃早饭了。用些点心垫垫。” 他低沉一眼扫过邢阳怀中小孩儿,神色瑟缩讨好,三个月前那一星半点的别扭也没了。 邢阳压根就没觉出什么不对来,抱着小孩儿低头,舌头勾几下就把那块点心囫囵吞了进去,塞到腮帮子的一边,没嚼,道:“过后怎么了?” 黎步衍引着他们到亭子中坐下,添了几杯茶水,解释道:“洛城里闹了些邪祟,扰的人间界不干净。掌门跟几位师叔联手推算,找到了条隐线,觉得洛城此事可能与灵脉坍塌有关,就遣了太清峰几个弟子分别下山,前去探查。” “太清峰?那来妙春峰做什么?”邢阳问道。 黎步衍解释道:“天道宗几位弟子此番前来终南紫府,本就是为了彻查灵脉坍塌一事。洛城邪祟与之相关,必然也要出手相助。原本应是代鲤带着几位弟子去西城、我与步莲等人前往东城。谁知几天前……步莲的未婚夫追过来了。” 黎步衍笑容有些微妙的扭曲,唇红齿白、暗搓搓的磨牙。 “那未婚夫死皮赖脸的缠上了步莲,惹得她到处乱躲,也就没有空闲跟我们去洛城了。太清峰峰主后灼君便要我们再去其他几峰寻寻人……遇明与观澜小师弟异口同声,都是推举了你,我便即刻带着观澜小师弟过来了。” 邢阳嘴里鼓鼓囊囊的嚼着那块点心,逢天悦与怀中的小孩儿一个侧目一个抬头,都看着他腮帮子仓鼠一样动来动去。半天邢阳才道:“那就走?不嫌我拖累?” 黎步衍站起来,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怎么会呢。观澜小师弟如今修为一日千里,自然护得好你。” 他也不多说,看样子洛城情况确实不好。 邢阳略一思索便答应了下来。他如今修为刚刚稳定,御剑还不是十分熟稔,正是需要锻炼的时候。更何况……他又紧了紧手臂。 逢天悦手脚利索的给邢阳打包了桌子上的点心,油纸早就备好了,用细麻绳小包小包的捆好,一齐给塞到小孩儿怀中,诚恳道:“路上吃,莫要饿着。邢师弟胃不好,要等到饱了肚子再上马……” 戚观澜抬眼跟他对视,冷冰冰的脸难得透出了一点温和:“多谢逢师兄。不会让他上马的,软塌马车统统备好了。倒是比师兄少了点心意在里头。” 逢天悦:“……” 自从邢阳上了妙春峰,便一直都不曾下去过。只认得那条上山阶梯。一路跟在黎步衍身后,怀中抱着三个月未曾见面的小孩儿,小孩儿怀中又抱着几包小点心,若是搁在三月之前,看着说不定像是个年画娃娃抱着红鲤鱼;如今将将九十天,小孩儿的身量居然抽高了不少,原本圆乎乎的眼睛如今了有了一些狭长的弧度,看着也不那么软绵了。 邢阳走几步就忍不住低头看他几眼,心想长得可真快……小孩儿抬手勾住他的衣领,见他望下来,摇头道:“没事儿。想要看看你。” 也想要你看看我。 小孩儿像是虾米一样弓起腰,两只手借着他的胸膛,往上拱了拱,舔掉他嘴边的点心渣子。又棉花一样的软回去。 邢阳带小孩儿可谓是得心应手。邢星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大,无师自通学会了将他绑在背上,摇摇晃晃走过了段好长的路,再后来他年纪渐长,手臂有了些力量,也开始学着普通母亲的样子、抱起邢星走路,如今这个动作是轻车熟路。 黎步衍走得极快,邢阳跟得也不慢,很快便到了妙春山峰下。 无尽海上水光粼粼,远处一片渺然。靠近山峰的地方停着辆普通的马车,俊秀的青年叼着草,蹬着黑色皮靴的长腿从马车边缘滑落下去,慢悠悠的晃着;脸上却是急不可耐的表情,满眼的不耐烦。 遇明看见他们过来,哼笑道:“慢死了……步衍师兄这样干脆的人都被你带慢了脚步。”他踩一脚捧一脚,有些忐忑的用余光扫过黎步衍,大多数目光却全都投在了邢阳身上。压不住的亮。 邢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道:“好长时间没见了。” 73.再见遇明 邢阳说的口干舌燥, 好不容易也没让戚观水同意在原地等他。 天道宗果真没有派人来追踪,他们两个一路顺着无尽海的支流到了东川城城外, 在荷叶茂密处停了下来。邢阳想的是他先进城买身衣物,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的事儿,结果话一出口就惹了祸。 少年还是多年前的秉性,哭哭唧唧的像是个小泪包, 坐在荷叶上,睁着一双黑漆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邢阳哭。他不说话,也不用说话,邢阳的心早就软透了, 蹲下来给他顺毛,想了想干脆把裤子也脱了下来——亵裤留着——然后给戚观水穿上了。他用荷叶裹了裹身体,叹息道:“走走, 一起进城, 反正也没人认识我。” 戚观水抱住他的腰, 下巴埋在他颈窝里,闷闷道:“我把衣服还给你的话, 你能保证一炷香的时间内赶回来么?” 邢阳忙不迭的点点头。少年就再把衣服脱下来。邢阳动作飞快, 套上衣服御剑往外走, 走两步就忍不住回了头,少年蹲坐在荷叶上, 露出结实、削瘦的身体, 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眼巴巴的看着他。 邢阳冲他挥挥手:“等我回来。” 戚观水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也冲他挥手。他动作逐渐慢了下来。邢阳不敢耽误,背影也很快消失。少年在荷叶上戳了一个洞,轻声道:“这次可不要再食言了呀。” 邢阳抱着衣物往外跑,店老板跑了两步没追上,扯着嗓子喊:“客官——!您的钱——!” 邢阳挥挥手:“不要了不要了!” 他估摸着时间,心里着急上火。人间大城大多有明文条例,东川城上空禁止御剑升空,邢阳只能靠两条腿,他跑得气喘呼呼,眼前忽然出现一扎稻草,带着一片红艳艳的小果子跟他擦肩而过。 邢阳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停,扭头道:“哎!糖葫芦几文一串?” 山洞中他轻声诱哄过,说出来之后要给戚观水买串糖葫芦。 “三文。要几串?” “两串。” 小贩干脆利索的一弯腰,给他抽了两串大的。红润圆溜的山楂上粘了一层糖霜,邢阳接过来,刚准备掏钱,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黄色的影子—— 邢阳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那东西的尾巴! 那毛茸茸的东西吱的惨叫一声,两只后腿蹬着邢阳的手,抓出了一片血痕,它尖嘴里还叼着从邢阳手里边抢过来的糖葫芦,被抓住了都没放开。 是只狐狸。 邢阳犹豫了一会儿,提溜着晃荡了一下。小贩将将反应过来,愤恨道:“又是这只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抢了我好几串糖葫芦,真是不给人活路,我小生意哪能经得起这么折腾?今个儿还要多亏了公子,抓住这东西——”他贪婪的舔了舔嘴,伸手想要抓那狐狸的后腿:“看样子是要成精了,不知道了吃了会不会增长寿元。” 狐狸吱吱乱叫,更使劲儿的挣扎。 邢阳后退一步,把狐狸藏到了身后,“这狐狸是我抓的。” “哎,说的也是,谁抓着就是谁的,谁让我手慢呢。”小贩遗憾的弯腰把糖葫芦扛到了肩膀上,拿了钱就一边叫卖一边走了。 邢阳一只手提着狐狸一只手抱着衣物,半分都不敢耽误,喘着气道:“点春?” 他还记得,当时……当年他在洛城勾栏街的街口,险些被这只狐狸刺伤。 狐狸不动弹了,翻着白眼装死,邢阳抓着尾巴摇摇:“别装了,装得像点也成啊,嘴里的糖葫芦吐出来先。” 狐狸忽然使力从他手中挣脱,落地化形成了个红衣少女,眉间一点朱砂,雪白的牙呲着,叼着那根糖葫芦的竹签。邢阳停都没停,继续往前跑,又不是什么熟人,凑巧遇到了而已,眼看着一炷香的时间要过去了,他家阿水还孤苦伶仃的坐在荷叶上呢。 “你等等!”点春一跺脚,跟着跑了上来。 邢阳边跑边道:“有事么?有事改天说,我这里挺急的。” 两个人肩并肩往外跑,点春气都不喘:“哎,我问你。你怎么来东川城了?” 她语气熟络,一边问眼珠子一边咕噜噜的转动。 邢阳反问道:“我跟你很熟?你当时不是被那个老乞丐带走了么?” 两个人跑过街口,很快就要抵达城墙,点春指肚按在竹签上,泛白了一小片,她有些不自在的捋了捋被风吹起来的头发:“我夫婿好得很,用不着你管。” “……”邢阳一拱手,“不熟就好,有缘再见。” 才他们刚好抵达城墙,邢阳抽剑,一步踏上,正准备遇剑而起,点春忽然纵身一跃,抓住了邢阳的裤子—— 少女死死抱着他的大腿往下拽,着急道:“你来的时候带着那个小孩儿么?” 邢阳心神一动,哪个? 点春仰着脖子看他:“就是那个血……血能救人的那个!你让他给我一些血好不好?我、我用我的皮毛跟你换!” 妖修跟人修不一样。他们自山林迷踪诞生,修炼初始靠的就是一身皮毛,大多妖修化了形后就会把皮毛脱下来、藏起来,身死也不动。诸如狐狸、黑熊这一类的精怪皮毛,在人间界都是万金难求的。 这只狐狸下了血本。 邢阳不为所动,御剑往上走。远远的有守城的士兵看见他们,举着□□往这边赶:“城内禁御剑!” “你说话啊!你到底换不换?”点春两脚离地,两只手撸住邢阳的裤子,糖葫芦又被她叼回了嘴中,说起话来像是从牙关挤出来的。 邢阳无奈道:“你说的那个没跟着我过来,放手,赶紧走,不然咱俩都要被……” 他停住了。 点春的脸上慢慢浮现起了一个苦涩、绝望揉捏在一起的奇怪神色。她没哭,咬着竹签,轻轻地哦了一声。但是也没松手。 诸多术法中邢阳最愁的就是御剑——他胃不好,飞的快点下来就得吐。东川城中又有禁咒,多多少少限制了修真者的活动,这会儿功夫了他们才刚到城墙一半。 邢阳心里着急上火,点春看上去没什么防备,踹一脚说不定就下去了,他思量了一会儿,还是没忍心下脚。这个高度要是反应不及时,说不定就能摔死。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有光遥遥一闪,邢阳瞳孔瞬间放大,一手提溜起点春后领子,一手飞快收剑落地,于此同时那光点暴涨,瞬间烧开半径将近十米的火焰!邢阳脸上一痛,热浪迎面而来,吹得他头发疯狂飞舞,竟发出了细微的交错声,恍惚中一道快如闪电的长物擦过他手臂,在他身后绕过一个巨大的弯道,冲着他的后背撞了过去——! 邢阳侧身躲开,火光电石间辨认出了那长物——竟然是一把金刚杵。远处有一人将飞去的金刚杵接在了手中。邢阳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湿漉漉的血顺着衣袖滴落在地上。 来人是个和尚。他青衣素白,耳垂丰厚,单手立于胸前,一百零八子持珠缠绕几圈。九道戒疤点在青白的脑壳上,眼睛是粘稠的蜂蜜色,两条浓眉像是把锋利的剑,到了末尾微微挑起,平白无故的就让人觉得风流;表情却是个长满了青苔、内里早就生了锈的铜钟。 这时候烈日刚刚行过中天,巍峨古老的城墙投下庞然、阴冷的影子。邢阳抓紧了手中的剑,心想完蛋,阿水准要哭。 而他脚边点春抬头,双目无神,怔怔道:“……我的夫婿,快要死了。” 这和尚很快便行至两人面前。近了看邢阳才发现这和尚年纪不大,面容估摸着也就是十六七岁。 他心里苦笑一声,刚才那一击明显来者不善,“小师父这身穿衣打扮,莫不是佛陀宫的人?”他下一句想提提陀从枫陀幼琳,结果没想到那小和尚理都不理他,举着金刚杵,抬手就冲着点春脑袋打了过去! 点春跪在地上,雕像一样动都不动,眼看着就要被敲碎脑壳。邢阳抬手一当,刀剑争鸣声蓦然响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那小和尚微微偏头,嘶声道:“妖修残害人命上百,何必护她?” 点春抬起一张怨恨的脸,伸手拽住邢阳的裤子,嘶哑道:“这和尚看不惯我与我夫君……人、妖结合,已经追杀了我们足足半月!如今血口喷人,居然已经信手拈来了!”竹签上的细刺扎进了她细腻的手掌,她浑然不觉,扭头向那小和尚,声声啼血:“你佛陀宫自诩正义,我夫君可曾伤过无辜人的性命?!放我们一条生路,怎么就这么难?!”、、、、 74.虫子咬的 邢鸠顿了顿没说话。林行渊根本就没想动。严靖这人天生冷硬, 刀削斧劈的英俊, 身上的阳气最惹林行渊的喜欢,别说这时候他整个人都贴在林行渊身上了,就是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 阳气源源不断的蔓延, 让林行渊兴奋不已—— 他往上扑腾了几下,兴奋的尾椎骨上都是一阵战栗。 严靖后知后觉的察觉出了不对。张宁川远远的看着两个人:“禽兽哇老严!” “少说废话!”严靖道。林行渊心想再不起来就要让他怀疑他真是个变态了, 心里满不情愿,面上还是难为情的扭了扭:“警官, 咱有话好好说成不?我也不是个大姑娘,压着也没意思啊。” 这时候张宁川也走过来了,严靖从林行渊身上站起来, 低声呵道:“刚才的火是怎么回事?” 张宁川一脸问号:“什么火?” 林行渊眨眨眼, 无辜道:“什么火?” 严靖比划了一下:“就是刚才从这边炸开的火!烧了一片!” 张宁川伸手拉了他一把:“行了行了, 老严,想抓人也别找这种理由。先去找一下那个小姑娘, 查了监控再把这两个人带回去。” 严靖绝望的闭了嘴。 “出去没事儿么?”林行渊嗅了一下空气的味道, 道:“感觉有点不对。”他嗅觉一向很灵敏, 但是刚才真火一炸,邢鸠身上的味儿也被逼出来了一点——林行渊心知肚明, 这人身份才是最终**oss的标配,现在这一整层楼上都混着邢鸠身上泄出来的那一点味儿, 那些不知名的怨气反而被压得微不可闻了。 邢鸠轻声道:“出去, 没事儿。” “能有什么事儿?”严靖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林行渊耸耸肩, 笑道:“我怂啊,这层这么黑,吓哭了怎么办?” 这人圆滑极了,一句话问了两边人,邢鸠跟严靖的回答重叠在了一起,他都能耳听八路,一字不少的分别听清楚了。 一行人从安全通道中打开门走了出去,林行渊紧紧跟在严靖身后,只觉得全身都在冒幸福的小泡泡,他下山三个月,有事儿没事儿就去跟踪严靖,这还是第一次跟他靠这么近,真火最喜欢阳气重的人,严靖又是千载难逢的体质,林行渊整个人都恨不得贴上去。 张宁川在最后边,他离开安全门大概五米左右的时候,安全门忽然自己关闭了。 ‘啪’的一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不是说没事儿么?”林行渊问道。 邢鸠面不改色的跟在他身后:“我是说你不会有事。” ——严靖跟张宁川就不一定了。 ……死了才好。邢鸠想。 五 关上的门被张宁川一句‘风吹的’揭了过去。 一行人在严靖的带领下快步的往前走。张宁川跟严靖听到声响赶过来的时候,被那个红衣小女孩撞了一下——那小姑娘脚步匆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张宁川下意识的下手去捞她,却被硬生生的挠了一爪子。 林行渊提醒道:“找人的话可以去厕所看一下,那小姑娘可能跑到那里去了。” 严靖没说话。林行渊撇了一下嘴。 张宁川可能还没感觉出什么事儿来。但是严靖怕是知道了不少事儿。今天上午斩我被他看见了,刚才楼道中漫天弥散的真火,估计也是被他看了个彻底。这人身上阳气重,又跟他结了因果,一双明目接了不少鬼气,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林行渊低低叹了一口气。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张宁川跟在林行渊后边,把手上被挠出来的血痕给他看了一眼:“哪有正常人家的小女孩闲的没事儿跑到命案现场玩?” 林行渊随口答道:“良民跟熊孩子。” 严靖走在最前边,只觉得心如鼓敲,砰砰的响个不停。他视线沿着瓷砖不断地搜寻,总感觉有哪里不对,身后两个人的声音一开始清晰的很,不知不觉中却慢慢模糊了起来,他的视线边界逐渐侵蚀了一层黑色的浓雾,裹着无数颤动的手晃动。 他一个恍惚,险些摔倒,后边林行渊眼疾手快,一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严靖一个机灵,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行渊明知故问。他踮起脚轻飘飘的在严靖肩头吹了一口气,眼瞅着这人肩头上的火光熊熊燃烧了起来。 严靖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颤抖:“这不是六楼。我们在四楼。” 话音刚落,三人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声—— 张宁川后背一阵毛骨悚然,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前边林行渊伸手把他拉了个踉跄:“跑!” 张宁川头皮一炸,跟在林行渊后边就跑了起来!他边跑边喊道:“什么?跑什么?跑什么啊!?” 前边严靖默不作声,闷头往前跑——他根本就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扭头看了一眼差点吓疯—— 密密麻麻的人,两个两个的,三个三个的,四个四个的,甚至是更多,以五花八门的方式,人体叠在一起,四肢着地,疯狂的朝着他们跑过来。黑暗中人脸惨白——全都是一张脸。 中年女人的脸。 林行渊小小的感叹了一句:“好多呀。” “什么多什么?!”张宁川听见他说的话都快要崩溃了,抽空往后看了一眼,却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商品被一群看不见的东西撞到,目及之处却是什么都没有,整个人被吓得汗毛倒竖,边跑边咆哮道:“什么啊?什么啊我日?!” 林行渊开始飙演技,声音中带着哭腔,听起来快要被吓哭了:“□□的女人啊!超级可怕的!” 张宁川正忙不迭的跑路,却忽然听见前边刚才还在哭天抢地的林行渊暴喝一声‘邢鸠’,然后一个急刹,掉头就提着一把锋利的长剑反身冲了回去! 那长剑直直插过张宁川的身体,他却分明没有感觉到疼痛,再回头一看,只见火光漫天横流,疯狂的火舌舔过一群赤身**的怪物,瞬间便将黑暗的楼层照得如同白日! 张宁川目瞪口呆。火焰很快消失。林行渊扭头腼腆的笑了笑:“你没事儿?” 张宁川结巴道:“刚、刚才是什么东西?” 林行渊无辜道:“什么?” 张宁川沉默了三秒,崩溃道:“我都看见了你还装!” 75.同为妖族 严靖坐在椅子上, 头疼的厉害。 “……死者陈凝, 四十五周岁,典型的露阴癖。”小刘把资料罗列开:“有一只腿因为车祸被截肢,常年坐轮椅, 离异单身, 有一个已经工作了三年的女儿。” “通知家属了么?” 小刘点点头:“通知了。” 张宁川拿起一份翻看了一下:“两个月前刚进去过?” “嗯,出了一点事故。”小刘犹豫了一下:“死者跟她女儿去华沙购物, 被困在了厕所。华沙的厕所有点问题,挺多年前建起来的老建筑了, 厕所没有无障碍厕位,死者一个人去了正常厕位,在里面摔了一跤, 后来被工作人员救出……” “然后她出来坐上轮椅, 裤子没穿就跑了出去。”张宁川淡淡的补了上去:“一整个四层跑了个遍。影响差得很, 商场那边就报了警。华沙怎么回事?有乘轮椅者专用的盥洗盆,没无障碍厕位?” “很多商场都这样。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戒指上跟盥洗槽上的指纹都提取完了, 只有死者一个人的指纹。华沙暂时封起来了, 但是我们压力很大,商场那边说最多封三天就要正常营业。”小刘无奈道:“严队……” 张宁川敲敲桌子:“老严!别走神儿了!” 严靖眼珠动了动, 跟块石头似的,老半天才‘嗯’了一声, 打个手势开门走了出去:“我去洗把脸。” “严队这是怎么了?”小刘战战兢兢的问道。 “让人把神儿给勾跑了呗。”张宁川翻个白眼, “我跟他翻了半天的员工信息, 去年的工作人员留职名单都翻出来了,就是没找到那个人。先是这个莫名其妙的林行渊,还有个能带着自己侄女进命案现场的刑警——下一步你们队是不是要开设欢乐宝宝园了?领头幼师就是你们严队,穿个花围裙跳‘智慧上欢乐果’。” 小刘问道:“什么带着自己侄女的刑警?” 张宁川道:“今天我跟你们严队去四楼,遇到个刑警,牵着他侄女,说是你们严队准了的——” “张队,”小刘严肃道:“当时去四楼的人,只有您跟严队。我们队里去了华沙的,都留在了六楼。一个都没下去。” 张宁川呼吸一滞,站起来道:“查一下监控,上午九点五十左右,四楼,肯定有个牵着小女孩的刑警。他跟我说是你们队的,身上工作证也带着。”他说到一半语气忽然转了一个弯:“……林行渊身上的工作证也是假的。我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冒充刑警去命案现场。图什么?” “什么图什么?”严靖脸上还带着水珠,走进来问道。 “监控在这里没法查,还得回一趟华沙。得去警卫室。”小刘道。 张宁川站起来:“老严开车,路上说。先去华沙查一下监控。五点多了现在,再晚点去今晚就得熬夜了。” 他边往外走边道:“我今天在四楼,看见个刑警,牵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那小孩儿是个瞎子,带着墨镜。挺大的墨镜。”他匆匆在脸上比划了一下:“那小女孩还背了个兔子背包。我没想太多,那人手里有工作证。我问了几句就让他们走了。我去四楼男厕看血迹,他们的方向跟我相反,去的是电梯口。” “又是工作证。”严靖道。 “哪来这么多造假的?这年头警察都敢冒充。”张宁川恨恨道。 两个人很快驱车到了华沙。 警戒线还都围着。这次的案件闹的实在是大,周围的路人都少了不少。只是偶尔能看见几个路过的行人。 张宁川好声好气的跟警卫室的保安说了半天,得到的回答始终是‘上边说了才能看监控’。张宁川联系了一下商场那边,那边说是很快就过来个负责人掉监控。 两个人大男人站在路边抽烟。 严靖熟练的叼着一根烟,张宁川打了半天火都没打上。 “老严!老严!”张宁川叼着烟,忽然低声喊道:“你看看那个!就是那个抱着只猫的!是不是今天上午那个叫林行渊的?” 四 林行渊背着包,快快乐乐的爬楼梯。 五点多,天还通亮。华沙一共二十三层,标准的购物商场,底层都是商品。他一个人快活的走在安全通道中,开着小手电,很快就到了四楼。 林行渊到了女厕,把背包放在了盥洗槽的边缘,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他心大得厉害。 商场里没有开灯。厕所中黏糊糊的气息,寒气阴森的从脚底蔓延,像是什么恶心的臭虫,遍 地都是,甩都甩不掉。 四楼女厕就是这么大的地儿,林行渊挨个检查了一遍,恨不得把自个儿的鼻子贴上去沿着地面瓷砖闻一遍,却始终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上六楼看看。”邢鸠道。 “这么多年白学了。”林行渊道,他背上包转身往外走:“死在四楼,怨气也在四楼,结果什么东西都没有。” 邢鸠跟在他后边看他爬楼梯:“为什么不坐电梯。” 林行渊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阴测测的看着邢鸠:“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鬼故事?” “你背包拉链开了。”邢鸠冷道,他伸手想要给他拉一下,手指却凭空穿了过去。男人顿了顿了,把手收了回来。 林行渊没注意到,道:“以前有个人坐电梯,他想从高层下到一楼,却在电梯上发现了两排按键。他随手按了一个。电梯行驶了很长时间——”林行渊压低了声音:“‘叮——’,电梯门终于开了。男人下了电梯,却发现面前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有呼吸声从远处传来,男人转身疯狂的按着电梯。电梯却不再打开。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空荡荡的楼道中只有青年一个人的声音。邢鸠沉默着听他胡扯,林行渊说到兴头上,一边推开安全门一边道:“就在这个时候,电梯门忽然开了……咦?” 他怀中的老猫‘咪’的叫了一声,脚步轻盈的跳到了地上。 打开的门后,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她脸上戴着一副墨镜,手中抓着一根导盲棍,背着个白色的兔子背包,天真无邪的笑道:“叔叔,你知道怎么出去么?” 林行渊:“……” 林行渊蹲下来诚恳道:“小仙女是同行?” 华沙已经封锁了。他今天装傻充愣蒙了严靖一道,但是他也很清楚,下午五点多,傍晚,命案发生地,忽然出现的小姑娘,怎么想怎么诡异,十有□□是来抢生意的同行。 “什么?”小女孩迷茫的伸了伸手,肉肉的手指头摩挲着林行渊的五官。林行渊任由她摸,却不想这小姑娘手指忽然一紧,两根手指头对准林行渊的眼睛就抠了进去! 林行渊漫不经心的扫开她的手,站起来一脚就踹了上去:“都说了是同行了,怎么就一点好脸色都不给人留?我还要留着脸吃饭呢。” 小女孩被踹倒在地上滚了几咕噜,手中抓着一把白色粉末就冲着林行渊撒了过去,林行渊轻松躲开的时候,那小姑娘已经从善如流的爬起来跑掉了。 六楼是衣帽专场,到处都有胶白的人体模特,素白的脸上五官雕刻的像是活人一样生动,黑暗中投出了一点诡异的扭曲。那小姑娘很快就消失在了人体模特的层层遮挡下。林行渊拍拍手站起来,赞叹道:“这怎么能是瞎啊,夜视能力比我好太多了。” “不去追?”邢鸠在他身后,冷淡的问道。 林行渊摆摆手:“不去。追上了也没用。真是同行。我能把个活生生的小姑娘怎么样?”林行渊指指被他躲过去的一片粉末:“混了朱砂的盐,冲着你去的。小姑娘不瞎。” “惹事的本事跟你不相上下。”邢鸠淡淡道。“气场变了,小心。” 林行渊伸个懒腰,踢了踢脚下的猫:“跑得动不?” 老猫滚着胖乎乎的身子,叫了一声。 林行渊叹了口气,道:“看样子是跑不了了。” 华沙外边天还是亮的,刚才还能从缝隙中隐约见到一点阳光,随着老猫的一声喵叫,墙壁的缝隙中逐渐透出了肉眼看不见的黑气。塑料模特的手扭动了,一片惨白逐渐被黑暗侵蚀,林行渊反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把小匕首,另一只手凭空点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箓,张嘴就是一团火喷在了符箓上—— 那符箓点燃爆炸,空气像是干燥的柴火堆一样,‘刷’的一下子全部被点燃!蔓延到整层的火焰没有烧毁一点东西,塑料模特原本木讷的嘴却全部都大大的裂了开来,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林行渊甩出匕首把安全门关上,然后双手接引将匕首插在了门栓上,他刚刚关上门,外边火焰狠狠的撞击在了安全门上,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76.宿淮剑神 青年弯着腰, 赤/裸着上半身,把衣服叠了起来。他直起腰来, 结实的胸膛上滚着几滴圆润的汗珠, 顺着肌肤纹理一路滑到了裤腰中, 侧面看他下巴紧实, 深凹的锁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一直到收窄的腰线。 小孩儿后背抵在门上,呆愣愣的看着他。 邢阳把中衣提溜起来,两只袖子穿上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扭头一看发现了戚观水, 眼睛一亮:“阿水,过来。” 戚观水慢慢的走了过去,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青年若隐若现的胸膛。 真好看。 邢阳把他抱起来,给他看大大咧咧敞着的中衣, 问道:“阿水,知道衣服怎么穿么?” ——这一刻戚观水脑袋中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最后定格在了两颗红色的、藏在白色中衣后的小红豆上。 他咽口水, 伸出手捏住其中一颗往外扯, 抬起头无辜道:“我饿了,要喝奶。” 邢阳:“……” 邢阳面无表情的打开他的手, 冷静道:“没有奶。你给我记好了, 男人不会有奶的。” 戚观水两只手抵在他的胸膛上, 皱着脸抓挠了几下结实光滑的皮肤。 邢阳问道:“知道了么?” 小孩儿慢声慢气道:“知道了。” 邢阳把缠绕在一起的带子塞到他手里, 愁眉苦脸道:“你会穿衣服么?” 小孩儿恋恋不舍的又摸了几下, 邢阳点点他额头:“会不会穿呀?” 小孩儿人矮腿短,帮着邢阳把衣服穿了起来。知道顺序之后其实也不复杂,过一遍邢阳就记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揪揪袖子,觉得太长不方便,干脆拿多余的布条又绕了几圈,把袖口杀紧了。 戚观水鼓着嘴看他干练的袖口,扯了扯他衣角,软糯道:“阳哥哥,热不热呀?把袖子放下来好不好?放下来好看,绑起来不好看。” 邢阳道:“放下拖拖拉拉了的太麻……” ——咚咚。 戚观水躲在邢阳身后,伸出手环抱住邢阳的腰,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上边,小脸迈进青年的衣料中,深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邢阳道:“进来。” 敲门的人是陀从枫。小姑娘怯生生擦着门缝进来,转身将门敞开,扶着门框等陀幼琳昂着下巴走进来再把门关上。 陀幼琳也不客气,顺着凳子爬到桌子上,坐下来晃荡两只脚。陀从枫在她旁边小声的劝:“宝儿,下来坐凳子上?桌子不稳当,倒了摔着你怎么办?” 陀幼琳理都不理她,抬着下巴看邢阳:“喏,我跟从枫下午出去打听消息了。” 她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 “……”邢阳顺着她来,“打听到了什么呀?真厉害。” 陀幼琳得意道:“我听人讲了,未曾引气入体的凡人若是没有终南紫府信物加持,就只能乖乖去参加试炼大会。”她上下打量邢阳几眼,“你未曾引气入体,也没有信物,三日后就只能从终南紫府悬天梯慢慢往上爬了。” 戚观水从邢阳身后探出了一个脑袋来。 陀幼琳两条小辫一晃一晃,绑着两个小铃铛,脑袋一动就叮铃铃的响。小姑娘伸手勾住小辫子,傲气道:“可我与从枫不一样。我来洛城前便由家中长辈引导着引了气,从枫虽然未曾引气入体,但是身骨奇佳,定会被收为内门弟子。” 这小姑娘一边夸自己一边悄悄咪咪的打量邢阳的脸色:“你这样的人,既不像我有天分,也不像是阿水这样拿到了信物,三日之后怕是连悬天梯都爬不上去。” 邢阳:“……啊?” 他没反应过来,小姑娘不乐意了,想站在桌子上俯视邢阳,结果刚刚起了个身桌子就险些翻倒,得亏旁边陀从枫扶得及时,“宝儿,下来,别摔伤了。” 陀幼琳不理她,最后还是站在了桌子上——还是比邢阳矮——昂着下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邢阳:“……什么?” 旁里陀从枫替她翻译:“宝儿引气入体早就过了,我又不惧试炼,所以宝儿的意思是想要将她的信物赠予你。” 陀幼琳:“哼!” 摆明了一副要夸奖的态度。 邢阳无奈道:“谢谢你……” 他话没说完,陀幼琳一副要炸毛的样子:“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给你送信物、确保你能万无一失的进入终南紫府、你居然想拒绝?!” 邢阳:“不我还没说……” 陀幼琳从桌子上跳下来,哐当一声踹翻凳子,留给了邢阳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陀从枫从容道:“让您见笑了。”她从小香囊中将信物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往邢阳那边一推:“宝儿没有恶意,她……天性如此,还请您不要介意。” 随后她谦卑的一躬身,跟着陀幼琳跑掉了。 那信物就躺在桌子上。 邢阳没去拿。两个小姑娘都误会了,他手中拿着的信物是代鲤交予戚观澜的。双生子天赋大抵相同,戚观水凭真本事也能进去,所以他没动‘让戚观水拿着戚观澜的东西走捷径’的想法。 ——他自己倒是没怎么有关系,如果爬不完悬天梯,大不了就是去做个外门弟子,种种菜养养花也是好的。 身后小孩儿见他盯着信物看,心里扭成了一团,皱着脸松开了他的衣角,见他没反应,又伸手拽了一下。 “怎么了?”邢阳转个头,看着小孩儿嘟着嘴跑到床上,把自己埋进他刚刚脱下来的衬衫里、翘着屁股使气。 邢阳走过去,拍拍小孩儿圆润的屁股,无奈道:“阿水!起来!趴在那上边做什么?全都是干了的汗水,不嫌弃脏啊?” 戚观水脑袋扎在衬衫里,一声不吭。 邢阳想把他揪出来,又怕弄疼他,只能温声细语的劝:“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来着?有话就说,只有说出来才能解决。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要是生气了还不愿意跟我讲原因,我就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也不知道怎么样去解决矛盾。你想想,你自己吃了一肚子气,我一点都不知情,两边都不着好,这样的事情我们不要做,好不好?” 他尽力把语言组织的幼稚了一点——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打不得骂不得,说些道理又容易觉得烦,他只能试着沟通。 “……你没有跟我说过这句话。”戚观水把头埋在衬衫里,闷声闷气道:“你是跟戚观澜说的?” 邢阳脑袋一炸——卧槽好像真的记错了?! 双生子长得本来就像,邢阳现在好歹是能凭借着性格勉强认出来,有些话说出口就忘了,哪能记得住哪句对哪个人? 77.地上开车 他被/绑/起来了。 真的是/绑。细葛布搓成的绳子, 在赤////裸的胸///膛交////错,然后蔓/////向被反////剪的双臂, 牢牢的将他拴////住。栖木两/////腿并////起来摩////擦了几下。裤子还在。他深呼了一口气。枪///不见了,须须也没了, 盔甲大抵是被放在他的脚边, 他努力伸长腿, 隐约碰到坚硬的金属。 栖木试着摸////索了一下身边。他应该是在马车上, 手触/处皆为细腻柔////滑的锦///缎,厚厚的褥子铺了一层,隔着他不远的地方或许还有个小茶几, 他朦胧的可以听到茶杯中水声荡漾。 真真是如了他此时的心情。 栖木不敢有大动作。狭/////隘的马车里一片寂/////静。他可以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深浅可探, 在他身后, 坐着另一个人。男人。 “阁////下是什么意思?”栖木努力转头, 白/////皙的脖颈上爆/////出了一条淡色的青筋, “在下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阁下尽管说便是, 如何能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来?” “……早闻天策军纪律严明, 如今看来, 也不过尔尔。你这一杆□□, 都是使在了晚玥楼的妓////子身上么?”男人似乎移动了几步。栖木冷汗乍起,怎奈绑绳的人手法太好,他手掌一寸也动不得。 □□独守大唐魂, 天策的厉害之处, 也便全在那一杆□□上。 栖木□□离手, 双目被遮,手腕被////束,一时间心神不定,那人上来便是讽刺,他竟是连回话也不及。 马车行的很慢。 “嗯?你一贯都伶牙利嘴,今日是怎了?“ 栖木耳边有些细碎的响声。那人似乎拖着迤逦的长袍,挂了些许金银饰品,行动间有伶仃响声,清脆。栖木一恍惚,昨夜晚玥楼中小翠儿身上也是挂了这些零散东西,金银玉软,衬得女儿家娇弱无比。 栖木一个激灵。他宿醉刚醒,脑袋还懵懵懂懂,听这人声音只觉耳熟,连话中戏谑都几经不觉。他一愣神,又似恍然:“出来卖的?新花样?抱歉在下对男子……” “没兴趣?”那人在他耳后笑。温////软的呼吸扫在他耳后细小的绒毛上,他抓住栖木的手,移动到了一件事物上:“喏,这是你的盔甲,我把它扒下来了。嗯?想问为什么?因为你昨天扒了晚玥楼的小翠儿的衣服。” 栖木的手被这只温热的手抓着,乍一触碰到冰冷的盔甲,立即起了一层薄薄的寒毛 “那时你说的什?” 那人还在笑:“我的小乖宝,待爷好好摸摸你的温如玉。”他语气兀然狠///戾,伸手掐住栖木胸上红软:“温如玉?哪来的温如玉!” “……卧槽阁下冷静!”栖木后颈一凉,死命挣扎,往下一拖时脚尖竟碰到了管状物,他心下了然,随脚一勾,□□应声而落。再往下猛地一缩,手上细葛布被锋锐的枪尖挑碎,然后伸手一抓,再勾再挑,□□伴着风声凛凛,直戳向那人肩胛骨! “小儿把戏。” 那人冷哼一声,栖木只觉手上□□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直震得虎口发麻。他急速收枪,另一只手扯下了眼上布料。 长时间的黑暗让他有些难受的眯起了眼,对面那人也没有动。狭隘的车厢里栖木甚至不能站立,他压着枪,半蹲,眯缝着眼看向懒散坐在对面的男人。 是人。他着了黄衣,在魆魆的暗中睁着一双格外幽深的眸子,半脸隐在光中,反射让栖木看不清全貌,只隐约望见挺直的鼻梁、紧紧抿成一线的薄唇,上身裹着棕色皮甲,勒出瘦而不弱、劲道干练的身体。 在半暗半明中,他是一道玉白的光晕。 栖木霍然起身,然后哎呦一声蹲下:“念若寒?” 【以下无意义重复】 他被/绑/起来了。 真的是/绑。细葛布搓成的绳子,在赤////裸的胸///膛交////错,然后蔓/////向被反////剪的双臂,牢牢的将他拴////住。栖木两/////腿并////起来摩////擦了几下。裤子还在。他深呼了一口气。枪///不见了,须须也没了, 盔甲大抵是被放在他的脚边,他努力伸长腿,隐约碰到坚硬的金属。 栖木试着摸////索了一下身边。他应该是在马车上,手触/处皆为细腻柔////滑的锦///缎,厚厚的褥子铺了一层,隔着他不远的地方或许还有个小茶几,他朦胧的可以听到茶杯中水声荡漾。 真真是如了他此时的心情。 栖木不敢有大动作。狭/////隘的马车里一片寂/////静。他可以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深浅可探,在他身后,坐着另一个人。男人。 “阁////下是什么意思?”栖木努力转头,白/////皙的脖颈上爆/////出了一条淡色的青筋,“在下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阁下尽管说便是,如何能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来?” “……早闻天策军纪律严明,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你这一杆□□,都是使在了晚玥楼的妓////子身上么?”男人似乎移动了几步。栖木冷汗乍起,怎奈绑绳的人手法太好,他手掌一寸也动不得。 □□独守大唐魂,天策的厉害之处,也便全在那一杆□□上。 栖木□□离手,双目被遮,手腕被////束,一时间心神不定,那人上来便是讽刺,他竟是连回话也不及。 马车行的很慢。 “嗯?你一贯都伶牙利嘴,今日是怎了?“ 栖木耳边有些细碎的响声。那人似乎拖着迤逦的长袍,挂了些许金银饰品,行动间有伶仃响声,清脆。栖木一恍惚,昨夜晚玥楼中小翠儿身上也是挂了这些零散东西,金银玉软,衬得女儿家娇弱无比。 栖木一个激灵。他宿醉刚醒,脑袋还懵懵懂懂,听这人声音只觉耳熟,连话中戏谑都几经不觉。他一愣神,又似恍然:“出来卖的?新花样?抱歉在下对男子……” “没兴趣?”那人在他耳后笑。温////软的呼吸扫在他耳后细小的绒毛上,他抓住栖木的手,移动到了一件事物上:“喏,这是你的盔甲,我把它扒下来了。嗯?想问为什么?因为你昨天扒了晚玥楼的小翠儿的衣服。” 栖木的手被这只温热的手抓着,乍一触碰到冰冷的盔甲,立即起了一层薄薄的寒毛 “那时你说的什?” 那人还在笑:“我的小乖宝,待爷好好摸摸你的温如玉。”他语气兀然狠///戾,伸手掐住栖木胸上红软:“温如玉?哪来的温如玉!” “……卧槽阁下冷静!”栖木后颈一凉,死命挣扎,往下一拖时脚尖竟碰到了管状物,他心下了然,随脚一勾,□□应声而落。再往下猛地一缩,手上细葛布被锋锐的枪尖挑碎,然后伸手一抓,再勾再挑,□□伴着风声凛凛,直戳向那人肩胛骨! “小儿把戏。” 那人冷哼一声,栖木只觉手上□□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直震得虎口发麻。他急速收枪,另一只手扯下了眼上布料。 长时间的黑暗让他有些难受的眯起了眼,对面那人也没有动。狭隘的车厢里栖木甚至不能站立,他压着枪,半蹲,眯缝着眼看向懒散坐在对面的男人。 是人。他着了黄衣,在魆魆的暗中睁着一双格外幽深的眸子,半脸隐在光中,反射让栖木看不清全貌,只隐约望见挺直的鼻梁、紧紧抿成一线的薄唇,上身裹着棕色皮甲,勒出瘦而不弱、劲道干练的身体。 在半暗半明中,他是一道玉白的光晕。 栖木霍然起身,然后哎呦一声蹲下:“念若寒?” 【以下无意义重复】 他被/绑/起来了。 真的是/绑。细葛布搓成的绳子,在赤////裸的胸///膛交////错,然后蔓/////向被反////剪的双臂,牢牢的将他拴////住。栖木两/////腿并////起来摩////擦了几下。裤子还在。他深呼了一口气。枪///不见了,须须也没了, 盔甲大抵是被放在他的脚边,他努力伸长腿,隐约碰到坚硬的金属。 栖木试着摸////索了一下身边。他应该是在马车上,手触/处皆为细腻柔////滑的锦///缎,厚厚的褥子铺了一层,隔着他不远的地方或许还有个小茶几,他朦胧的可以听到茶杯中水声荡漾。 真真是如了他此时的心情。 栖木不敢有大动作。狭/////隘的马车里一片寂/////静。他可以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深浅可探,在他身后,坐着另一个人。男人。 “阁////下是什么意思?”栖木努力转头,白/////皙的脖颈上爆/////出了一条淡色的青筋,“在下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阁下尽管说便是,如何能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来?” “……早闻天策军纪律严明,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你这一杆□□,都是使在了晚玥楼的妓////子身上么?”男人似乎移动了几步。栖木冷汗乍起,怎奈绑绳的人手法太好,他手掌一寸也动不得。 □□独守大唐魂,天策的厉害之处,也便全在那一杆□□上。 栖木□□离手,双目被遮,手腕被////束,一时间心神不定,那人上来便是讽刺,他竟是连回话也不及。 马车行的很慢。 “嗯?你一贯都伶牙利嘴,今日是怎了?“ 栖木耳边有些细碎的响声。那人似乎拖着迤逦的长袍,挂了些许金银饰品,行动间有伶仃响声,清脆。栖木一恍惚,昨夜晚玥楼中小翠儿身上也是挂了这些零散东西,金银玉软,衬得女儿家娇弱无比。 栖木一个激灵。他宿醉刚醒,脑袋还懵懵懂懂,听这人声音只觉耳熟,连话中戏谑都几经不觉。他一愣神,又似恍然:“出来卖的?新花样?抱歉在下对男子……” “没兴趣?”那人在他耳后笑。温////软的呼吸扫在他耳后细小的绒毛上,他抓住栖木的手,移动到了一件事物上:“喏,这是你的盔甲,我把它扒下来了。嗯?想问为什么?因为你昨天扒了晚玥楼的小翠儿的衣服。” 栖木的手被这只温热的手抓着,乍一触碰到冰冷的盔甲,立即起了一层薄薄的寒毛 “那时你说的什?” 那人还在笑:“我的小乖宝,待爷好好摸摸你的温如玉。”他语气兀然狠///戾,伸手掐住栖木胸上红软:“温如玉?哪来的温如玉!” “……卧槽阁下冷静!”栖木后颈一凉,死命挣扎,往下一拖时脚尖竟碰到了管状物,他心下了然,随脚一勾,□□应声而落。再往下猛地一缩,手上细葛布被锋锐的枪尖挑碎,然后伸手一抓,再勾再挑,□□伴着风声凛凛,直戳向那人肩胛骨! “小儿把戏。” 那人冷哼一声,栖木只觉手上□□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直震得虎口发麻。他急速收枪,另一只手扯下了眼上布料。 长时间的黑暗让他有些难受的眯起了眼,对面那人也没有动。狭隘的车厢里栖木甚至不能站立,他压着枪,半蹲,眯缝着眼看向懒散坐在对面的男人。 是人。他着了黄衣,在魆魆的暗中睁着一双格外幽深的眸子,半脸隐在光中,反射让栖木看不清全貌,只隐约望见挺直的鼻梁、紧紧抿成一线的薄唇,上身裹着棕色皮甲,勒出瘦而不弱、劲道干练的身体。 在半暗半明中,他是一道玉白的光晕。 栖木霍然起身,然后哎呦一声蹲下:“念若寒?” 【以下无意义重复】 78.离他远点 一 莫测 局里配的桑塔纳是祖传的, 用了二十多年至今还坚守在岗位上,开起来底盘响的像是在跳蹦迪。严靖坐在车上, 只觉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把这破车拆拆赶紧丢进废品站。 一大清早队里小刘火急火燎的来了电话,说华沙那边出了命案,他牙刷了一半就跑了出来, 现在还满嘴都是牙膏的薄荷味。 手机叮叮咚咚的响。 “严队到哪了?三队四队的人已经齐了,张队在往这边赶。” “严队你怎么还没到?现场保护好了您赶紧过来我们快控制不住了!” 严靖火冒三丈的盯着前边动也不动的庞大车海, 一只手把方向盘上的套子给捏变形了, 他给小刘拨了过去:“叫什么叫?哭什么丧?我过不去!洪桥这里堵的全他妈是人肉饼!” “严队啊!这里比人肉饼好不到哪去啊!张队都吐了!”小刘隔着手机嚎了一嗓子,手机那边呜呜泱泱的一片嘈杂声,严靖揉揉眉毛说:“行了别嚎了,拍照片发给我我先看几眼, 九点多就到了, 注意现场,别让张宁川进去。” “张队已经进去了!” 严靖眉头一挑,把电话扣了。 小刘动作很快,几条彩信刷刷就发过来了。严靖用了三年的老手机好一会儿才刷出半张来, 气得他太阳穴突突的疼。 已经刷出来的半张照片上只有一颗女人的头。 长发, 看不清五官, 裸露部分的脸部肌肤已经出现尸僵但是很完整, 下颌部关节固定, 脖子一整片红黑色的肌肉, 青色的血管半镶嵌在里边——这一部分的皮肤被剥离了。 严靖眯起眼睛。重头戏估计在后边。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照片可能比较重口, 但是刑警队里大多数人都是司空见惯的,队里有个半大的小丫头最喜欢就着这种照片吃麻辣香锅—— 严靖没试过,但是据说很下饭。 这点东西不至于让张宁川吐出来。 咚咚。 有人在敲他车窗。 严靖暴躁的把手机放下去,把车窗打开皱眉道:“有什么事儿么?” 敲窗户的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人,笑道:“先生,我搭个车么?” “洪桥上搭车?你睡醒了么?”严靖道。 手机又叮叮接了几条短信,严靖低头扫了一眼,发现第一张都还没刷出来。外边那个年轻人露出欢快的笑容:“先生,我可以帮你收一下短信。”他摇摇手中崭新的手机。 严靖顿了一下,冷着脸把车锁打开了。 年轻人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的门,坐了上来。他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旅行包,套着一件白t,坐在即将爆炸的严靖身边笑:“林行渊。” 严靖心想我管你叫什么,道:“把你手机号码报一下,收到彩信给我。” 林行渊盯着他没有说话。这个年轻人其实非常漂亮——估摸着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乌黑铮亮,像是河水中冲刷通亮的黑色石子。 他没有动。 严靖有些疑惑的瞅了他一眼。 林行渊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路通了。” 严靖一愣,转过头去发现前边的车辆果然都开始移动了,他踩下油门:“下了洪桥你下车,我这里有急事儿。” 林行渊偏头笑道:“我也要去华沙。”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华沙?”严靖问道。 “我刚刚看到你收到的那半个彩信了。”林行渊笑道:“你是刑警对么?出命案了?” 严靖简略道:“嗯。你去购物?” “跟你一样,干活。”林行渊侧头看了一下窗外。严靖眼角余光中看到了他后边留的一条百岁辫,心想这个年代还有人留百岁辫?随口问道:“干什么活儿?” “清洁。” 严靖没有再搭话,他专心致志的开着车。 “你手相不错。”林行渊偏头,一只手覆盖在了严靖的手上。他手凉的厉害,严靖感觉像是一片终年不化的雪覆了上来,渗透骨髓的寒冷又意外的清爽,这只手像是被切下来单独丢在了冰天雪地中。 青年抚摸着严靖干燥的手掌,眼睛惬意的眯了起来,缱绻的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柔荑。严靖不知道怎么的心里一凉,把手往里缩了一下,奈何青年看似轻柔的抚摸,实际上却把他的手捏的死紧,愣是没让他把手抽出来。 “骨间肌很灵活,经常拿枪?”林行渊两只手都伸过来了,在严靖的一只手上捏来捏去: “嗯?严靖?” 严靖心想他说过自己的名字么?他刚想让林行渊把手拿开,就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寒气——不知道从哪里来,不同于车里的空调冷气,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他打了个哆嗦。 林行渊把手松开了。 洪桥离着华沙不远。中间隔了一片拆迁区,严靖闯了个红灯,很快就到了。林行渊瞧着华沙大厦前边的警戒线,爽快的下了车。严靖没空管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就匆匆下了车,不远处小刘看见他,冲这边挥了挥手。 严靖抬腿就想走,却被林行渊按住了肩膀。 “严靖,”林行渊后背靠在破旧的桑塔纳上,他要比严靖矮上半个脑袋,抬起头来的时候整个人也散漫:“你知道么,我特别讨厌露阴癖。”他拉长了声音—— 严靖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裤裆。 林行渊无声的笑了一下,拉着他的领带迫使他低下了头:“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谢谢你的车。作为回报,我给你的忠告是,不要去四楼。” 他挥挥手,提着背包就转身走掉了。 严靖有些莫名其妙。 小刘哒哒跑了过来:“哎呦我的严队,咱赶紧过去?张队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这次真的是闹大了!” 严靖把手机塞到兜里,给了小刘后脑勺一巴掌:“走。”他跟在小刘后边,不远处华沙大厦已经被围了起来,警戒线后边还堵着一层看热闹的人群,大多都拿着手机录像。 他迈进警戒线的时候,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林行渊已经不见了。 “死者是露阴癖?”严靖边戴橡胶手套边上电梯:“死者?女性?” “是,张队那里送来的资料,男女比例14:1的露阴癖,女性本来就很罕见,”小刘跟在他后边:“所以死者的前科很好查。”他指指旁边:“两个月前,就是五月十八号,死者从华沙被带去了警局。” “警局?” “片警,小地方小案子,批评教育,没往上报。”小刘划拉了一下笔记。 严靖点点头:“继续。” “华沙早上九点半开门,七点清洁工开始工作,发现尸体是在七点五十三分,嗯这个时间不是很准确,我记下来了。”小刘边写边道:“队里接到报警是八点零一分,这个有记录。” 电梯叮咚了一下。 到六楼了。 张宁川就坐在电梯正门口,看见严靖就刷的一下站了起来。“老严啊!你可算来了!”男人热情的笑道,一边引着严靖往里走一边道:“我记得你喜欢吃片鸭是?” 严靖扫开他的手。他跟张宁川是老同学,两个人上学的时候就不大对付。严靖做事有条不紊,大学四年上课写的笔记码的整整齐齐,大扫除一个人能包揽全队上下的活儿,堪称二队首席全职保姆。张宁川跟他相反,大一就出了柜,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现在一个人潇潇洒洒的过日子,袜子三十双存一个月才搁洗衣机里搅和搅和,出门倒是干净,浪起来能把整个魔都的gay荡漾一遍。 张宁川伸出手把领带往下扯了一下,扭扭脖子露出喉结:“下班之后咱俩去搓一顿?” 严靖拿着小刘的笔记翻看,没说话。 两个人一路进了女厕。 盥洗槽上一共五个,四个正常高度,干净无水渍;最左边一个乘轮椅者专用的,前方边缘正中间,端端正正的放着小刘拍给他的人头,后边的凹陷下去的水槽中,码着整整六排暗红色薄厚均匀的肉片。 严谨一阵反胃。 张宁川:“怎么样?片鸭走起?” 严靖心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去吃片鸭这种东西了。张宁川道:“该采集的指纹脚步痕迹科的人都已经采完拿走了,现场遗留物只有一枚戒指,也已经被带回去了。” 旁边跑来个气喘吁吁的小警察:“严队张队,那边说四楼发现了血迹,要不要带人去看看?” 严靖一愣:“四楼?” …… 林行渊叼着一根棒棒糖,溜溜达达的跑进了被封锁的华沙大厦。 “你闹什么别扭?”林行渊顺着楼梯往上爬:“严靖阳气重,我就喜欢他身上那味,甜的跟加了三倍糖的牛奶一样,有本事你也散发点阳气让我舔啊?” “……” “你有么?没有就闭嘴真的——你刚才吓到人家了。”他舔了舔嘴唇:“皱眉的样子真好看,像是个嘤嘤哭着要抱抱的小可爱。” 邢鸠冷淡的走在他身边:“……身高一米八三的小可爱?” 林行渊冷静道:“你闭嘴,就是小可爱。我跟了他三个月才刚刚摸到他的手,软软的甜甜的,不是小可爱能有这样的手?” “……” “四楼现在应该没几个人,”林行渊从包里掏出一把三尺长的剑,提溜白菜一样提溜在手中:“干完这票我请你看我吃小龙虾。” “你小心点,不要被别人发现了。”邢鸠提醒道。 林行渊笑眯眯的点点头。 二 林行渊溜溜达达的就进了四楼女厕。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把东西稀里哗啦倒了一地,翻找了半天,一拍大腿,惋惜道:“哎呀!我昨天画好的符箓忘带了!” 邢鸠斜倚在女厕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演戏。 他身高腿长,黑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禁欲的气息。镌刻似的五官俊美异常,低垂的眼睫卷长,浓密的像是一片森林。 可惜正常人都看不到他。 男人低声道:“你今早出门的时候把符箓掏出来放桌子上了。” 林行渊欢天喜地道:“那就没办法了,看起来我们只能一剑下去了。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斩我我都特意带过来了!” “……”邢鸠看着他到一楼就提溜在手中的剑,没揭穿他:“鼠须笔跟朱砂不是都带了么?现在画还来得及。” “邢鸠,”林行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师尊他老人家的教诲,你可真是一句都记不得了。‘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我出门外在,随随便便画几张符箓,万一学艺不精给师尊丢脸怎么办?” 青年站起来,脸上开玩笑的表情还没有收回去,反手就是一剑,干脆利落的捅碎了盥洗盆前的玻璃—— 随着一声尖锐的女音,镜子的碎片哗啦啦的碎了一地,露出了一张惨白的年轻女人的脸,紫黑色的嘴唇咧开到了耳边,露出了黏腻的舌头跟暗黄色的牙齿,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喑哑的嘶吼,像是野兽一样低声咆哮。 林行渊眉头一皱,一剑一剑的捅上去,把这张脸割的支离破碎,年轻女人的面孔上冒出黑色的烟,肌肤逐渐脱落,嘴中冒出几个零碎的句子。 “我嘶……爱……爱你啊……” “我不想……不想嘶……嘶……不想……” 人脸很快就消失了,林行渊却是皱着眉,若有所思。邢鸠问道:“怎么?” “不是这个。”林行渊道:“死在六楼的女人,不是这个。” 他伸手摸了摸还黏连着几块碎片的镀层,轻声道:“这玩意儿叫半魂,就是受惊之后可能会留下来的东西。大多数的半魂都是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的,这种鬼样子的倒是第一次见。” 79.消失不见 几日后青年懒散的躺在他床榻上, 衣衫半敞, 黑发散开, 大大咧咧露着一条腿, 抱着枕头玩手。 他眼巴巴的看着邢阳,像是块自己解开包装的奶油蛋糕,邀请的意味不言而已。 可惜邢阳看都不看他一眼。 戚观澜闷骚,真想要也不明着说, 邢阳不愿意他也不会逼迫, 戚观水就不一样了,几天下来变着花样往他怀里钻,一言不合就动手,邢阳好不容易得了点清闲,自然是能离床多远就多远。 ……老实说他不知道这种局面是怎么搞出来的。 邢阳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直的,二十多年了没对同性有过什么不该有的想法,白玉池那一次他也没觉得什么不对来,明知道事情要不好、还能劝着自己,说慢慢来,不急, 不急……但是戚观水扑过来的时候,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具体说不出来,只是不反感。 他原本就愧疚, 既然来是为了他们、停留也是为了他们, 那这么过下去, 好像也不错…… 邢阳坐在案牍前, 慢吞吞的揭了一页书。 都走到这一步了,他肯定不能再想什么‘娶妻生子’这一类的事情了——双方都是。 他又揭了一页,心想找个时间,跟阿水说一下。 他肩膀上多了一颗脑袋。 戚观水懒洋洋的坐在他身后,腿伸开,把他圈在里边,两只手也环绕在他的腰肢上,眯着眼睛跟他一起看:“你在做什么?” 青年身上一股清新的皂角味道,他侧着头看过来,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漆黑的瞳孔由下至上看着邢阳的侧脸,白皙的脖颈、胸膛紧贴在邢阳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上,惹得空气都燥热。 邢阳没说话。 这几天他们对话的开头永远都是戚观水问一句‘你在做什么’,结尾也会变成‘不管你在做什么总之我们先去床上滚一滚’这样…… 戚观水撇了撇嘴,漫不经心的跟他一起看。 邢星写神墟的时候估计没怎么认真做设定,这个世界中的文字都是简体,排版也跟现世没什么区别,他慢吞吞的看着泛着,一目两行,也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么东西。 他们居然真就熬了这么一下午,戚观水难得耐住了性子,安安静静的陪他看。这本书写的挺有意思,邢阳逐渐也沉入了进去,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外边的天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暗色。 戚观水照旧陪着他吃完了晚饭,然后乖巧的给他脱了鞋,爬上床盖好被子,躺好。 邢阳什么准备都做好了,看着他把长发拢到一边,心口跳了跳,惊惧难安。戚观水把脑袋凑过来,像是兔子扒窝一样在他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随手一指熄了灯,然后轻声道:“睡。” 然后就闭上了眼。 ……闭上了眼。 邢阳:“……???” 虽、虽然可以休息了很开心,但是感觉有点不太对啊…… 他忐忑不安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很快邢阳就知道为什么了。 第二早醒来,戚观水人不见了。 他半梦半醒的时候久违的感觉到了清爽,没有人大手大脚的试图把他团起来塞到自己怀里、也一条胳膊压在他身上不肯挪动—— 邢阳撑起身子,被子滑落,露出结实的上半身,随口叫了一声‘阿水’。 没人应他。他清醒了一点,一转头,被吓得一震——床头旁边站着个人,个头不高,一言不发,正在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这时候天才蒙蒙亮,可见度不高,看人都是只能看个大概,邢阳乍一眼瞧见个明显不是戚观水的人,险些直接抄起枕头砸上去,定睛仔细瞧了瞧,才发现是前不久被戚观澜派过来照顾他的灰衣小厮。 他神情僵硬,不亢不卑的点了b点头。 80.两块布料 外边天暗沉沉的, 几片七零八落的云慢悠悠的散开,零散成了丝丝缕缕的雾气,屋里边不知道被谁点了一盏小灯,放在木桌上,颤颤巍巍的抖动着那点灯芯,留了一小片昏黄的地儿。床上也软绵绵的,邢阳打了个哈欠,觉得腿有点软。 “你怎么在这?” 小厮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邢阳弯腰,蹬上靴子, 下床的时候脚一软,险些摔倒,小厮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把,邢阳冲他笑了笑,道了声‘多谢’, 随后不轻不重的退让了一点,好让小厮及时把手收回去。 那小厮动作却缓慢了不止一星半点。他还是低眉顺眼的那副样子,白皙的手轻轻抵在邢阳手臂下,往上又一推, 让邢阳站得更轻松了一些。 邢阳又道了一声谢谢, 随手推开了窗户,带着水汽的空气涌了进来, 他也清醒了几分。“……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邢阳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也是这样, 低着头不说话,有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你裁过布料么?就是拿着剪刀,剪一道小口,然后扯着两边用力,刺啦一声,布就被撕开了,边缘整齐,但是已经不是一块布料了。” 小厮怯生生的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年纪不大,一张涉世未深的面孔,只要邢阳不试图离开这里,他就是一直是温顺柔软的样子,肩膀削痩,灰色的衣衫空荡荡的。 邢阳托着腮道:“那位故人……对我来说就是这么一块被裁开的布料。左边那块布料被藏在了箱子底下,像你,沉默寡言,细心周到,右边那块却被拿去挂了起来,挂着挂着就脏了,脏了要洗,一洗,结果就洗出问题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小厮睁着水灵的眼睛看他,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那半块布,掉色了……” 邢阳摸摸他的头,轻松道:“听不懂就算了,当我胡说八道……睡迷糊了,鬼知道我在絮叨些什么东西。” 他还是觉得困,揉眼道:“你知道阿水去哪里了么?” 小厮摇摇头。邢阳也没再追问,其实他心里猜到了点什么——不止是阿水忽然离开这件事儿——但是身上半点修为都没有,只能装聋作哑,当什么都不晓得。 “我能上床继续睡么?” 小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邢阳感激的冲他笑了笑,爬上床,继续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往后这几日,他似乎又陷入了戚观澜没在时候的死循环。身体对睡眠的渴求忽然变大,整天都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小厮按时喊他起来吃饭,其他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 邢阳半闭着眼睛按了按枕头,手一软,险些直接把脑袋摔下去,一双手突兀的从旁边伸了过来,帮他托了一下。邢阳差点直接睡过去,好一会儿后才慢吞吞的把脑袋从小厮的手上移开、放到枕头上。 ……果然是‘融合’了。 阿澜跟阿水,应该是在争夺身体的主导权 81.哎嘿嘿嘿 永远都不要高估领导的尿性。 童木站在马路牙子上, 踩着领导亲自给她挑选的‘小清新小白鞋’,一脚就把焊接在地上的铁长椅踹了个底儿朝天。 小姑娘:“……” 童木:“……” 小姑娘哆嗦 童木勉强挤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老头身上披着厚厚的蓑衣, 长满了眼睑的小眼睛眯着,良久一转身:“请。” 小姑娘感激涕零:“谢谢!真是太谢谢您了。“两人高的包裹扛在了她削痩的肩上, 犹如巨山压卵石,看着就心惊胆战, 她却面不改色、脚步轻快, 一蹦一跳的。 永远都不要高估领导的尿性。 童木站在马路牙子上, 踩着领导亲自给她挑选的‘小清新小白鞋’,一脚就把焊接在地上的铁长椅踹了个底儿朝天。 小姑娘:“……” 童木:“……” 小姑娘哆嗦 童木勉强挤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老头身上披着厚厚的蓑衣, 长满了眼睑的小眼睛眯着, 良久一转身:“请。” 小姑娘感激涕零:“谢谢!真是太谢谢您了。“两人高的包裹扛在了她削痩的肩上, 犹如巨山压卵石, 看着就心惊胆战,她却面不改色、脚步轻快,一蹦一跳的。 永远都不要高估领导的尿性。 童木站在马路牙子上,踩着领导亲自给她挑选的‘小清新小白鞋’, 一脚就把焊接在地上的铁长椅踹了个底儿朝天。 小姑娘:“……” 童木:“……” 小姑娘哆嗦 童木勉强挤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老头身上披着厚厚的蓑衣, 长满了眼睑的小眼睛眯着,良久一转身:“请。” 小姑娘感激涕零:“谢谢!真是太谢谢您了。“两人高的包裹扛在了她削痩的肩上,犹如巨山压卵石,看着就心惊胆战, 她却面不改色、脚步轻快, 一蹦一跳的。 永远都不要高估领导的尿性。 童木站在马路牙子上, 踩着领导亲自给她挑选的‘小清新小白鞋’,一脚就把焊接在地上的铁长椅踹了个底儿朝天。 小姑娘:“……” 童木:“……” 小姑娘哆嗦 童木勉强挤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老头身上披着厚厚的蓑衣,长满了眼睑的小眼睛眯着,良久一转身:“请。” 小姑娘感激涕零:“谢谢!真是太谢谢您了。“两人高的包裹扛在了她削痩的肩上,犹如巨山压卵石,看着就心惊胆战,她却面不改色、脚步轻快,一蹦一跳的。 永远都不要高估领导的尿性。 童木站在马路牙子上,踩着领导亲自给她挑选的‘小清新小白鞋’,一脚就把焊接在地上的铁长椅踹了个底儿朝天。 小姑娘:“……” 童木:“……” 小姑娘哆嗦 童木勉强挤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老头身上披着厚厚的蓑衣,长满了眼睑的小眼睛眯着,良久一转身:“请。” 小姑娘感激涕零:“谢谢!真是太谢谢您了。“两人高的包裹扛在了她削痩的肩上,犹如巨山压卵石,看着就心惊胆战,她却面不改色、脚步轻快,一蹦一跳的。 永远都不要高估领导的尿性。 童木站在马路牙子上,踩着领导亲自给她挑选的‘小清新小白鞋’,一脚就把焊接在地上的铁长椅踹了个底儿朝天。 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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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宫殿毁人在,那群和尚如今还在寻他们, 她找不到落脚处, 就在这里搭了个窝。” 邢阳满腹疑惑,却不吱声。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以他的记忆, 不久前两人还在佛陀宫刀剑相向,如今就算是被威胁, 这气氛也太过祥和了些;但是换个角度想想, 如果他现在修为还在、手中有剑的话, 第一件事就是反手给他一剑—— “习惯就好。”逢天悦侧头, 给他拨开一丛树枝:“再腻歪也没用,以后你就只能见着我一个人了,说不定到时候还要求着我跟你聊天。” 至此,邢阳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 行过巨木,就是道深渊,太清跟秒春两峰如今相隔甚近,眺望即可见到对面,中间像是被巨剑横空劈开、露出底下波涛汹涌的无尽海,嶙峋的山石高松尖锐,隐藏在层层云雾后,像是一头头野兽,交替着露出森然的牙,看得人不寒而粟。 悬崖下有间小屋子,藏在一块山石旁,在空中蔓延出了一小点,还带着一块面积不小的院子,果然如同逢天悦所言,花花草草都茂密,要比戚观澜的那个小院子好看不少。 邢阳进去之后就直奔床铺,大刀阔斧的一坐,抱着肩膀看向逢天悦。 他倒是也不怎么慌张。 这里是神墟,规则都偏爱主角,真要是想找,那就没个找不到。 逢天悦一摊手,笑眯眯道:“你这是在邀请我?” 邢阳学着他的样子一摊手:“来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逢天悦转身就走了。 邢阳瞬间就放松了下来,伸手揉了揉太阳穴。gay又不是很常见,怎么可能一个两个都是。逢天悦估计只是想靠着他……来试试水。 毕竟这么一个早就被定好了结局的世界,他是唯一一个外来者。 接下来的日子邢阳过得挺悠闲,他跑也没法跑,反抗也没法反抗——说到这个,戚观澜也算是自食恶果了,早前屋子里那甜腻的香气里,估计还掺杂了什么别的东西,他修为一直没有恢复,兴许就跟那东西有关。 这里的东西逢天悦估计也准备了不短时间,该有的东西都有,跟戚观澜备好的那间屋子一模一样,连邢阳消遣用的那本杂谈,都安安静静的摆在桌子上。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了,那无非就是送饭的人从沉默寡言的灰衣小厮变成了身材修长的青年。原本邢阳吃饭的时候,小厮是坚决不肯上桌的,现在逢天悦捧着碗坐在他旁边,踹都踹不走。 邢阳没什么不自在,把他当空气,他说起外边的事儿就竖着耳朵听,问话的时候就抿着嘴假装自己是个哑巴,把当初他装成灰衣小厮时候的样子学了个十成十的像。 “……佛陀宫又被拆了一次。”逢天悦端着米饭,一根筷子放在嘴里,嚼得要比饭菜都香,“你家那位一剑劈过去,人家刚刚建好的宫殿就塌了个七零八落。真惨。” 他说的理所当然,一点愧疚的神色都无。 邢阳想了想,觉得他出去可能要再过些时日,东川城离着终南紫府可不近,说不定阿澜阿水还要继续往反方向走。 两人吃完饭,照旧是逢天悦收拾好了碗筷。 他就是按时按点来吃个饭,膈应一下邢阳,吃完就走,从不久留,也不知道是在忙什么。 晚上邢阳推开窗户,盘腿坐了上去。逢天悦果然不是一般的记仇,当时邢阳跟他翻脸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个坐姿;现在他设下结界,让邢阳只能探出去半个身子,每次往外看都能想到逢天悦毒蛇一样的笑容。 外边跟原来那小院子的布局是一样的,只不过多了些花草,千姿百态、五颜六色的,天光也比之前要好看,邢阳看得津津有味,心想等回去之后,可以在真的院子中也载上这么几株花草。 ——他下意识的觉得,这满院子的花草都是幻象。 浮在无尽海上的院子,长的又是泥土,怎么可能是真的?逢天悦就不像是会亲手侍弄花草的人。 也不知道阿澜阿水怎么样了。 邢阳叹了口气。他不担心自己会被关在这里多久,只担心他们的状况。到现在都没有寻过来,也不知道逢天悦做了怎么样的手脚。说不定是让他们觉得、他是自己离开的呢?不,应该不会…… 邢阳越想越难受。 不管现在是谁拥有身体的掌控权,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看了半天,打个哈欠,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准备回去睡觉,谁知道刚刚一转身,一只手忽然从外边的木窗下伸了上来,邢阳被拽的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滑下来,那只手从后边捅了捅他,硬生生把他推进了屋中。 邢阳骇然转身。 点春灰头土脸的站在窗户外边,耳朵已经变成了毛绒绒的两个尖,她还是多日前的那身红衣,看得出是精心保养、但还是脏了唧的。 她凶巴巴道:“看什么看?!” 邢阳反应飞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能出去么?” 83.居高临下 月光下点春警惕的抖了抖耳朵, 指着上边:“我是从那里掉下来的,鬼知道还能不能爬上去。” 邢阳探出去往上看了看,悬崖峭壁几乎成了直角, 很难爬上去。他用力又大了一些,“不管能不能爬上去,赶紧找个地方离开, 明天早上会有人过来送饭, 要是被发现……” 点春皱眉道:“谁?” “逢天悦。”邢阳道,“你应该不认识?反正很凶残。” 点春道:“我认识,我精魄原本是在佛陀宫的那群和尚手里,后来又落进了他那里……” 两个人惺惺相惜的对视一眼,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缓解了。 “你先等一下。”邢阳转身回到屋子里,四处找了找。逢天悦根本就不怕他逃走,剪刀、绳子就搁在柜子中,旁边光明正大的放了瓶创伤药, 贴着一张小纸条, ‘掉下来可以用’。 邢阳把纸条揉成一团, 随手扔到了角落中, 然后将绳子递给了点春。 点春抖开绳子,估量了一下长度, 点头道:“坑人的。” 邢阳问道:“不够长么?” 点春面无表情的把绳子扯开, 给他看了看长度, “能爬到屋子上面去。” 邢阳抹了一把脸:“那怎么办?” 点春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没见着想到什么办法, 倒是薅了几把药草塞进了怀中,半晌回到窗边,改口道:“我去那边看了看,应该可以爬上去。你那里还有没有药?我顺便带回去。” “药?有。”邢阳折返到柜子前,将逢天悦留下来的那瓶创伤药带给了她,忍不住道:“这就是些普通的药,人间界都能买到的东西。对宿淮……未必有用。” 他这话说的挺委婉, 点春摇摇头,无所谓道:“只要是药就能试一下。我没有别的路了。” 她按了一下满胸口的药草,连带着白瓷小药瓶一起捂得严严实实。那些药草都是她刚刚挖的,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土,脏了唧的黏在她那一身轻薄的红衣上,她也不怎么在意,后退几步,轻轻松松一跃就跳上了屋顶,然后丢出绳子,绑在了对面的一块山石上。 邢阳有些担心的看着她,生怕她摔下来。 点春抓着绳子,从屋顶上一跃而下,随后借着冲力、越到了对面的山石上。她攀着一块石头,往上爬了几步,落到了个比较宽阔的石面上,随手几下将绳子拴好,丢到了邢阳面前。 “邢阳。” 点春这几年容颜未老,还是那副骄傲的少女模样,只是骄傲不再、反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稳。她蹲在石面上,擦了一把汗,原本干净细腻的手指已经布满了老茧,指甲缝中常年累月的泥土已经洗不掉了。 她低头愣怔的看着自己的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夫婿再也站不起来,像个废物一样躺在柴草堆中,只能看着她笑。可是很多年前他们在洛城,他盘腿坐在酒肆前,能够给她喂一块点心,还能笑嘻嘻的搂着她晒太阳。 她要的从来就不多,流浪也无所谓,只求一身红衣干净骄傲、伴着他一路走下去。 她居高临下的又喊了一声:“邢阳。” 邢阳道:“怎么了?快走,小心一点。” “我给宿淮寻了很多年的药,无尽海上几个宗门秘境都找遍了,无数次死里逃生又将将吊住一条命。我跪在地上求着他们给药,很多人都说好,转眼就出卖我,想要的无非就是我的精魄。”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上,被涔涔的汗水浸湿,“我要是能给,早就给了。” 邢阳没说话。 傻子也知道不对劲儿了。 点春露出一个恶毒的、快意的笑容:“那么多人骗了我,我也想尝尝骗人的滋味——你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外边的天早就变了,有人一手遮天,疯了似的再找你。你明白么?现在除了逢天悦,就只要我知道你在哪了……” 84.另半株花 悬崖陡峭而尖削,几块不稳的山石滚落下来, 在冷清的月光中掀起了一片尘土, 扑簌簌落了下来。邢阳仰着头,脖子酸疼,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点春,道:“然后呢?” 点春笑道:“没有然后了。我千辛万苦找不到的药,总会有人帮我去找。” 邢阳问道:“总会有人?我家阿澜阿水?” 点春勾着缕焦黄的发丝,低声道:“以前真是看不出来,那两个小东西现在有本事得很……”她漫不经心的打量了邢阳几眼, 跟看药草似的估量着他的价值, 啧啧道:“你也是,修为没了, 勾引男人的本事还不小嘛。” 邢阳让她的口无遮拦气得一噎,心道,我勾引谁了?遇明开个玩笑能不当真,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随后一咬牙,学着遇明的口气道:“管得着么你?我们……我们两情相悦!” “谁管你们是什么关系?”点春一字一顿道:“你在这里等着。宿淮要是活着,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出去;他要是死了……”她露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你就在这里待一辈子。” 她笑道:“有些话说的真是不错, 伤心失意的时候瞧见幸福美满, 从里边取不到丝毫慰藉,反倒是衬得自己孤形单影、落寞无依。我不好过, 那你就陪着我不好过。” 随后她一个翻身, 连绳子都不用, 尖锐的爪子抓着山石,很快就跑的不见影子了。 邢阳看着那抹红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心道果然是认识逢天悦,本以为还能同仇敌忾,谁知道友方早就叛变了,这说话的调调,简直跟逢天悦十成十的像。 邢阳气得想砸东西,在屋子里转了半天都没下得去手,最后干脆在凳子上坐了一晚上,睁着眼睛等逢天悦过来。 翌日一早,逢天悦胳膊上挎着个篮子,慢悠悠的推门走了进来,一进门撞上了邢阳的眼睛,顿时一愣,继而笑道:“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他伸手戳弄了一下邢阳的眼睛,看着后者凶狠的瞪了过来,毫不在意的将早点摆好,道:“还是一夜没睡?” 邢阳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逢天悦估计是还不知道点春落下来过,他虽然一肚子气,但是也不能说——点春昨夜的话没错,如今除了逢天悦,就只有她知道他身在何方。出去之后的事儿谁也保证不了,只要点春口风能稍微松一点…… 点春不来还好,来着之后他更加心神不安,一边担心他家两个小可爱被点春威胁、一边盼着点春能多多少少的透出点信儿,至少告诉他们他不是自己离开的。 逢天悦给他添了一碗粥,不咸不淡的掀了掀眼皮:“想什么呢?” 邢阳果断道:“没想什么。” 逢天悦道:“我猜猜?” “……不用。” “想那半株花?” 邢阳心口一跳,很快低下眼睛,当什么都没听到。粥是好粥,粘稠、滚着热气,米粒松软得很,桌上几碟小菜,边上搁着几个皮薄肉厚的白胖包子。 邢阳叼了一个,啃包子,不说话。 逢天悦用筷子戳戳他,逗道:“说话,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用不了多久我就把剩下那半株并蒂莲的消息全都抖搂出来了。” 85.从容辞别 邢阳细嚼慢咽,慢吞吞的把包子咽下, 在逢天悦期待的目光中疑惑道:“什么并蒂莲, 我不记得了。” 逢天悦挑眉道:“哦?那感情好。不记得了,也省的我千里迢迢再让人送过来……” 他站起来,一弯腰, 凑近道:“你真不想要?” 邢阳低头啃了口包子:“大清早的别找不自在。” 逢天悦坐了回去。 谁都很清楚, 邢阳想要。但是他想又怎么样?说出来也是被戏弄一阵。逢天悦不可能给他的。 回来之后邢阳寻思过并蒂莲的事儿。并蒂莲能让他回去, 此事无疑。但是他为什么会回来?因为并蒂莲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吃下去会怎么样? 邢阳吃完包子, 垂着眼吹了吹冒着热气的粥。 他不想再冒险了。 知道两个世界的流速不一样之后, 他第一个感觉就是庆幸。邢星也好双生子也好,谁都不能被割舍, 这边过去上百年、那边才几天,等到阿澜阿水寿终正寝、又或者是厌倦了他,他随时都能回到那个世界。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并蒂莲在他手中。 逢天悦到底还是闲不太住。眯着眼睛打量他, 忽然伸手夺过了邢阳的碗,举高了等着他来抢。邢阳没动,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逢天悦也不嫌尴尬, 就是保持这那个姿势、那个表情。半晌邢阳忽然站了起来, 抬手够了过去, 摸得却不是被逢天悦举高的碗、而是他的胸口—— 逢天悦面色不变,任由邢阳把手探了进去,等他摸到东西之后, 再轻轻松松的按住他的手腕, “怎么办?被你发现了。” 逢天悦狭长的眼睛眯着, 捏着他的手腕按在了自己胸口上。 那里突出了一小块,伸进衣服后是砂纸一样的触感,又更加细腻、温柔一点。 并蒂莲。 邢阳动了动。青年的指头扣在他的手腕上,缓慢的揉捏了几下,撩开他的衣袖,往更深处摸了摸。他盯着邢阳,力气大得很,硬生生的把邢阳的手腕送到了嘴边面前,舔了一口。 邢阳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时候才感觉出来差别,戚观水戚观澜吻他的时候,他只觉得羞耻跟不适,现在才发现如果是换了别的人,只会感觉到明显的反胃。 逢天悦轻描淡写的笑了笑:“怎么了?他们可以、我就不行?” 真是个性格恶劣的混蛋。他明明对男人没有兴趣,却偏偏要做出这样一幅暧昧的神态,言语、肢体,都在表达着戏弄。 邢阳冷嘲道:“真佩服你的牺牲精神,恶不恶心啊?” 逢天悦笑道:“怎么会恶心呢?”他仗着邢阳没修为,抬手封了他几处大穴,提溜起来往床上一扔,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低下头去用鼻尖亲昵的蹭了蹭他的锁骨,笑道:“要不要试试?” 邢阳一脚给他踹了上去,怒道:“滚开!有病你?” 这是他过来之后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逢天悦毫不在意,扣住他的手腕,露出半边细腻白皙的肩膀,又随手将束头的发冠扯开,大大方方的散开了一头黑发。 邢阳腰腹僵硬——被吓得。逢天悦这种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他要是想恶心恶心戚观澜戚观水,那还真不介意先恶心自己一下。邢阳声音软了一点,半祈求道:“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外边花儿早就开了,想带你去看看,又觉得孟浪,左右取舍不得,后来想想就作了罢,明年也照旧开,错过了这次还有下次。”他低头笑了笑:“辞别也从容。” 邢阳什么也听不进去,紧张的心脏一阵发麻。 逢天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拍邢阳的脑袋,漫不经心道:“起来,逗你玩呢。” 邢阳面色不愉的拢了拢领口,推了推他的肩膀:“要起来就快点……!” 他话音未落,耳畔忽然一声巨响,逢天悦赫然回头,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嗖的往后一退,只是瞬间木床就被凛冽的剑气割成了千片万片,乌泱泱的飘散在空中,随后转向、停滞,尖锐处指向他们。 青年踩在木床的残骸上,神色冰凉,透着怨毒,死死盯着被逢天悦掐住的邢阳身上,一字一顿道:“你们在干什么?” 86.想要就拿 邢阳:“……” 邢阳狐疑的看了一眼逢天悦,心说你真不是故意的?过来这么多天、偏挑今天动手, 好巧不巧的就撞上了他家…… 邢阳问道:“阿澜还是阿水?” 逢天悦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柔声道:“哪个咱都不怕, 累不累?过会儿带你去看花。” 青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邢阳一巴掌拍开逢天悦的手, 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问道:“阿澜?” 他其实认不太出来。青年不说话又冷着脸, 谁知道是哪个? 逢天悦笑眯眯的揪了揪他的领子,不让他走开、也不让他觉得被束缚, 邢阳兜兜转转还是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最后只能停了下来, 可怜巴巴的喊了一声阿澜。 青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半晌一垂眼, 避开了他的目光:“你说是就是。” 邢阳惶恐道:“我看错了?” 逢天悦亲昵的露着他的腰,轻声慢语道:“莫慌, 咱跟他又不亲, 认错了也没关系。” 邢阳暴躁道:“谁跟你‘咱’?” 戚观澜抬起手中的剑, 剑锋指向逢天悦的眉心,他神色平淡, 道:“先剁掉你这只手。” 逢天悦笑道:“这可不行, 我的心肝儿会心疼的。” 对面戚观澜忽然纵身一跃, 抬剑就冲着他刺了过去, 与此同时停在空中的细碎的木刺忽然调转方向、伴随着阵阵刺耳风声冲着逢天悦□□在外的手脚、面孔飞了过去, 狂风中邢阳什么也看不清, 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 只感觉到逢天悦的手紧紧搂着他的腰—— 邢阳低喝一声:“卑鄙!”然后抬起手肘,狠狠捣弄在逢天悦小腹上,后者闷哼一声,面不改色,照旧揽着他、用他的身体护住自己。 他将邢阳当成了挡箭牌。 邢阳横在逢天悦面前,戚观澜动手的时候自然有些束手束脚,与此相对,逢天悦出手也未必见得有多爽利。 两个人几次交手,刀锋相撞发出阵阵争鸣声,几次交锋后又飞快错开,戚观澜轻飘飘的落在一块嶙峋的山石上,右手持剑,冷冰冰的看着他们。他眼中阴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邢阳的心直直的往下坠,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戚观澜的脸色,身后逢天悦忽然一松手,往前推了推他:“太难过了。我怎么舍得让你伤心?过去过去,谁让你喜欢他比喜欢我多?” 邢阳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忙不迭的往戚观澜那边跑了过去,走到一半就听见身后逢天悦哀叹道:“我还以为这几日的缠绵都是真的……” 他神色一黯,叹气道:“想想也是,怎么会真的爱我?无非就是为了那剩下的半株并蒂莲……我腾云驾雾、本事再大,也比不过心肝儿心心念念的家,末了还是要回去的。” 邢阳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逢天悦的手中捻着一朵花,侧面凹陷进了一点,他低头嗅了嗅,浓墨重彩的眼睛衬着红色的并蒂莲,更显艳丽。 邢阳咔哒一声把自己的头扭回去,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让你回头!回什么头!他着急道:“你别信他!我会留在这里的!” 戚观澜平淡道:“想要就拿着。” 两个人都劝他动手取花,邢阳却一动不敢动。前有狼有虎,中间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还是食人花,他去抓是死,不抓还能有条生路,怎么敢轻举妄动、去拿逢天悦手中的并蒂莲? 邢阳果断道:“我不要!谁爱要谁要!” 87.人间情痴 逢天悦早就猜到了, 也不在意,将花儿又放回了自己怀中。邢阳赶忙跑到戚观澜身边, 先警惕的回头看了看逢天悦, 后者笑着冲他挥了挥手,邢阳这才放下心来。 青年低着头。他不动怒的时候眉眼格外无辜,透着一点不通世事的茫然, 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一邢阳摸了摸他的脸, 又顺了顺他的头发,最后伸手抱住了他。 “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戚观澜轻声道:“我怎么舍得怪你?” 邢阳感动极了,他修为没了之后只会拖后腿, 性格又优柔寡断,这件事虽然怪不得他,但是终究是让戚观澜戚观水着急上火寻了好久,而现在竟然被这么轻描淡写的揭了过去。 随后他听见青年喟叹一声,继续道:“……缠绵是么?心肝儿是么?你等着, 我统统都记得,回去之后你就去床上待着, 哪里都别想去,看什么花儿?被褥就让你看个一整年, 非把你操得……” 邢阳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 张口结舌道:“别别别说了!” 他手掌出了点汗, 被臊的。青年忽然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看着邢阳脸又红了几分, 被咬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戚观澜抵着他的额头,蹭蹭他的下巴,从下至上亲吻过去,又揉了揉他的耳垂,道:“过去等着我。” 逢天悦遥遥的喊了一句:“可算是完了,看得真是伤心。” 邢阳被戚观澜蹭的有点别扭,脸颊红了一点,迷迷糊糊的往另一边走了几步,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扭头问道:“哪儿?” 戚观澜指了指自个儿身后,不远处有块巨石,邢阳往那边走了两步,忽然看见了一只毛茸茸的耳朵,他赶忙走过去,点春探了一颗脑袋出来,冲他招招手:“瓜子吃不?” 邢阳:“……” “邢阳?过来坐啊,还记仇呢?”点春冲着他呲呲牙,不屑一顾道:“小家子气,骗骗你怎么了?” 她的确是骗了邢阳——邢阳以为的骗局,才是她真正的骗局。 邢阳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昨天晚上他坐在凳子上生闷气,脑袋里什么脏话都统统骂了一边,现在再看到点春,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点春坐在这里倒是挺悠闲,屁股底下还准备了软垫,舒舒服服的坐着,也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这会儿挺有良心,知道分给邢阳一半。邢阳没心情坐,扒着石头往外边看,点春瞥了他一眼:“回来,别乱看了。” 邢阳坐了回去,盘着腿叹气。 点春心有戚戚道:“是不是感觉自己特别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 邢阳默不作声的点点头。 他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之前辛辛苦苦修行那么多年,紧要关头什么忙都帮不上。 点春道:“宿淮动不了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托着腮,眯着眼,慢悠悠道:“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来,他嘴又死倔,把腌臜事儿压在舌头底下,说出来的话都是山山水水、点心游戏,整天没个正形。后来他动弹不得,还是舍不得我吃苦,非要压着我睡,他身体太虚弱,我不敢动他,只能被他压着,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稻草堆也暖和。” 邢阳听得难受。 他看着少女的侧脸,心想,她知道宿淮是因为她才…… 两个人身后刀剑声不绝于耳,邢阳时不时往后瞅两眼,见戚观澜一直占着上风才安心。 点春叹气道:“我真是什么法子都想过了,怎么就是好不起来呢?” 其实这时候她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少女,虽然狼狈,但是依旧娇俏,老乞丐却不一样,这几年他身体逐渐虚弱,已经没了维持容貌的能力,两个人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夫少妻,点春却像是看不到他衰老的脸跟身体一样,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真真正正的炊烟味道。 人间情痴爱恨原本是混在烈酒中的,咂摸一口,从喉咙一路烧到心脏,久而久之却愈发浓稠,最后竟然半点刚烈都看不见了,平淡的仿佛一汪水,混着糖葫芦的甜味儿。 邢阳伸手戳了戳她的耳朵。 点春修为已经散了一大半,连人形都快要维持不住了,耳朵已经变成了毛茸茸的样子,一抖一抖的。她恼羞成怒,一巴掌打开邢阳的手,抽了抽垫子,没抽出来,恼怒道:“起来!跟你谈心呢你手乱动什么?不给你坐了!” 邢阳连忙把手抽回来,道:“等到这件事儿结了,我们就一起去帮你找找药,总会有办法的。” “想得美,真以为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得看着点,谁知道死得是谁?万一逢天悦赢了,我就第一时间按住你,再冲出去给他跪一跪。”点春翻个白眼,道:“我跟你可不一样,你死就死了,我可是有重任在身的。” 她跪在软垫往外看了看,犹豫道:“你有没有感觉不太对劲儿?” 88.谁都没死 此为防盗章  戚观水垂眼看着他的大手抓过来, 小麦色的皮肤包裹着柔弱无骨的白色小手,契合的让人想要喟叹。他反过来抓住男人的手,两根手指就塞满了他整个手心。 邢阳问道:“几点了……什么时辰了?你衣服是怎么回事儿?回最欢楼了?”他皱眉:“最欢楼不能回去, 听我的, 乖。” 小孩儿忽然抬起头, 眼睛中居然带着泪,一只手抓着邢阳, 另一只擦着脸上的泪水, 露出了一个与戚观澜截然不同的、软趴趴的表情。 邢阳刷的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了。他倒是没别的意思,只是‘卧卧卧卧卧槽!这个是戚观水啊一眼就看出来了!’的弹幕瞬间刷满了整个脑子, 下意识的就做出了这个动作。 “怎、怎么回事儿?戚观澜……就是那个跟你长得一样的小孩儿呢?”邢阳急道。 不对啊怎么换人了?他他他他他才睡了一晚上事情走向怎么就忽然拐了弯? “你是不是嫌我脏?”戚观水眼中迅速积出了泪水, “我过来之前去河里泡了很久,洗的很干净。我不会弄脏你的。” “没有嫌你脏。怎么会嫌弃你呢?”邢阳急道,他一顿,想起来了:“昨天怎么回事儿?你怎么会出现在勾栏街?为什么跟我说你才是戚观澜?还有陀幼琳的信物……” 戚观水没有说话。泪珠子跟串透明鱼籽似的, 小鼻头慢慢晕染上红色, 像是一朵胭脂花, 瘦弱的背脊压抑的抽搐,他无声无息,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湿漉漉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看着邢阳, 抿着嘴, 可怜极了。 邢阳着急的直上火, 小孩儿这样子又说不出重话,只能放缓语气慢慢道:“你先不要哭。我没有怪你。擦擦眼泪,不要哭了。” 小孩儿委屈极了的样子,他走过去使劲儿往邢阳身上爬,邢阳顺手就把他揽在怀中,小孩儿的手抓着他的耳朵,焦急的打嗝,看起来冤枉得很:“我、我也喜欢你,我一直都跟着你。你、你去了最欢楼,你带他走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那个会飞的人,说要把他带去‘终南紫府’。” “我知道你喜欢他,他走了,我怕你伤心。”小孩儿期期艾艾的看着他,哽咽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反、反正都是一样的脸,你要我就不行么?” 会飞的人?终南紫府?邢阳抱着小孩儿站起来。 没用他嘱咐,戚观水的手就自然地环在了脖颈上,放松的窝在他怀中。他跟戚观澜不一样。戚观澜紧张、谨慎,被他抱着的时候浑身都僵硬。 这么明显的区别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邢阳问道:“会飞的人,是叫代鲤么?就是我们在街上遇到的那两个人。” 小孩儿想了想,点头。 邢阳眉头紧锁,他的确是想要带着戚观澜去终南紫府,可是代鲤怎么会提前来带人走?该不会是终南紫府出了什么意外? 邢阳脑洞移开就停不下,戚观澜的血中藏着秘密,万一被有心人发现利用怎么办? 戚观水看着他沉思的脸,暗地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上却是我见犹怜的委屈,他拽拽邢阳的衣角:“你、你要是担心的话,我们就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邢阳叹息一声,抱紧了怀里的小孩儿。 他初来乍到,就是个平凡普通的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戚观水用脸蹭蹭他的手,声音又甜又委屈:“我给你打了洗脸水。” 邢阳赶忙夸他,不夸不行,小孩儿抬着水灵灵的眼睛看他,满满都是骄傲跟期待,像是打一盆洗脸水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一样。 邢阳洗完脸,戚观水就像是块年糕一样黏了上来,抱着他的大腿要抱抱。邢阳干脆就抱着小孩儿往下走。昨天晚上他一点声音都没听着,按理来说睡了一下午,晚上应该不会睡得那么沉才对。 邢阳下楼后一眼就看见了遇见招呼客人的店小二。一夜过去店小二的脸色憔悴了不少,一双手缩在袖子里,露出十根指尖,惨白惨白的,看着骇人。 邢阳随口问道:“豆浆油条有没有?来一份。你手受伤了?怎么还是只有你一个人,家里小孩儿没成年好歹能帮着端个菜?” 店小二点头哈腰:“有!有!我这就给您端一份。家里弟妹都扎根了,动弹不了。哎!哎?小公子?” 戚观水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从邢阳怀中跳下来,跑向了厨房。 邢阳笑道:“让他去,帮帮忙也是好的。” 店小二道:“您真是好福气。两个小公子都是乖伢子。” 邢阳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是两个的?” “嘿,昨晚有个叫‘代鲤’的仙人来将那位小公子接走了,还托我给您带了一句话——‘观澜小师弟天赋异禀,师尊想要见一见,便催我提前带他走了,还望公子见谅’。”店小二道:“公子睡得死,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邢阳稍微放了一点心,开玩笑道:“你这里不会是黑店?茶水里给我下了药?” “瞧您哎。”店小二愁眉苦脸的道:“我要是给您下药还想骗您,那也是受了威胁,性命不保危在旦夕……” 戚观水托着豆浆油条从拐角跑过来,店小二‘威胁’两个字刚刚脱出口,小孩儿就露出一个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店小二旋即就闭了嘴。老老实实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暗黄的大瓷碗盛了浓白的豆浆,袅袅的热雾蒸腾而上;炸的焦黄酥脆的油条摆在瓷盘中,摞成了尖尖的宝塔形状,香气四溢。邢阳手把手的教小孩儿把油条撕开泡在豆浆里,教他怎么用筷子吃东西。 戚观水吃起饭来快得很,风卷残云的吃完了,末了一抹嘴,眨着眼睛看邢阳吃饭。 邢阳心里边总挂念着戚观澜,吃两口就停一会儿。小孩儿托着腮看他半晌,伸出手指,拽拽他的衣角,红着脸羞涩道:“阳哥哥,有事的话可以跟我说。不要憋着,好好吃饭。” 邢阳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筷子夹着的油条都已经凉掉了,干脆塞回碗里又热了一下。油条泡在豆浆里,不一会儿就松软了下去。 邢阳又勉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就发现戚观水满脸担忧的看着他。 “我没事儿。”邢阳放下筷子,把小孩儿抱在怀中,对店小二道:“这孩子还需要您多照看一下,我有事儿出去一趟。” 店小二应了一声,擦干净手把戚观水接了过去——这小孩儿身上处处都是毒液,他好不容易修炼成人形开家店维持生计,还要被人威胁,真是惨透了。 戚观水看着邢阳的背影,刚才脸上天真可爱的笑容全部消失。他不笑的时候跟戚观澜十成十的像,冷着脸阴森极了。 他伸手轻轻戳了戳店小二。 后者被他戳的一抖,苦哈哈的叫住邢阳:“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呀?” 邢阳一只脚刚刚迈过门槛,随口道:“我再去打听打听,戚观澜……阿澜再怎么说也是个小孩子,就这么被带到终南紫府我不放心。” 店小二差点被吓哭。戚观水从他怀里挑出来,跑过去抱住青年的大腿,委屈道:“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 邢阳低头看他。小孩儿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个小哭包,眼泪说来就来,哭起来像是个软绵绵的小女孩。 戚观水不哭不笑的时候简直跟戚观澜一模一样,可是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生动的,雪白柔软的一小团,喜欢缠着人撒娇,做了微不足道的事还会翘尾巴要夸奖,像是个软乎乎的树袋熊,时时刻刻都要他抱着搂着,亲一口都脸红羞涩的不得了。 可是邢阳还记得他之前做下的事儿,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 戚观澜用脸蹭着他的腰,无形的尾巴在身后摇晃,眨着大眼睛看他。 邢阳蹲了下来,正色道:“你留在这里反省一下,或者想想以后见到你哥哥,该怎么跟他道歉。” 他摸摸戚观水的头,难得正经,站起来转身走掉了。 戚观水手足无措的看着他转身离开,满脸不可置信,踉跄跟着走了几步,守在店门口不动了。 青年连头都没回。小孩儿瘦弱的手掌咔嚓一声就捏下来一块木屑,根本就不是端盆水还会晃悠的力道。 店小二幽幽叹道:“作孽哎……” • 邢阳刚刚迈出店门口就后悔了。 他刚刚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很过分?他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戚观水会不会很伤心? 他只是看了《神墟》这本书而已,其实是没有办法完全体会戚观澜戚观水的感受的。两个小孩儿都吃了太多苦,他想要替邢星给他们补偿,竭尽全力的改变他们痛苦生活的轨迹,又害怕过度的宠爱会让两个小孩儿长歪。 纠结来纠结去,难受的只是他自己。 店门口一人高的黑瓷酒缸下,老乞丐惬意的眯着眼啃馒头,他怀里躺了只油光水滑的黄毛狐狸,姿态矜持的啃着一块酥点心,有进出的客人调笑几句:“自个儿啃馒头,给个畜生吃东城名点。真是疯魔了。” 老乞丐理都不理,慢声哼着歌,悠闲得很。 邢阳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现在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其实按照《神墟》中的描写,两个小孩儿早就从内到外黑的跟煤球一样了。当时看原文都给邢阳骇出一身冷汗来,他当时接触戚观澜也是有些忐忑,生怕戚观澜趁他睡着把他扼死;最开始抱着戚观水的时候也心惊胆战,但是后来再一接触,他觉得戚观澜戚观水好像真的就是两个普通的小孩儿—— 心机或许深沉,但是也没有黑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而且两个小孩儿的眼睛都跟邢星很像。明亮圆润,怯生生的藏着一点狡黠,最深处全都是对亲情的渴望。 邢阳爸妈去世的时候,邢星才五岁,站在客厅中抱着他的白毛小兔子哭,邢阳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很久之后才愿意抬起头,用哭红了的脸蹭着邢阳的下巴,抱着他说哥哥你不要走,我就只有你了。 就是那么一双怯弱渴望的眼睛,让邢阳记了将近二十年。 邢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他揉揉眼睛坐了起来。他身上盖着床薄被,上衣整齐的叠在枕头边。 小孩儿没了。 邢阳边套上衣边着急忙慌的下床,戚观澜呢?走了?也是,小孩儿乖巧也不一定信他,在最欢楼待了那么多年,不会是把他当成恋/童癖了……他一伸脚,搁到鞋子上,位置刚刚好。 门被推开了。小孩儿手上端着比他脸都大的铜盆,晃晃悠悠的往桌子旁边走,他身子矮力气也小,走几步泼点水出来。邢阳赶忙蹬上鞋,过去把铜盆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到桌子上,然后去给他擦手,一边擦一边想怎么衣服都换了? 戚观水垂眼看着他的大手抓过来,小麦色的皮肤包裹着柔弱无骨的白色小手,契合的让人想要喟叹。他反过来抓住男人的手,两根手指就塞满了他整个手心。 邢阳问道:“几点了……什么时辰了?你衣服是怎么回事儿?回最欢楼了?”他皱眉:“最欢楼不能回去,听我的,乖。” 小孩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中居然带着泪,一只手抓着邢阳,另一只擦着脸上的泪水,露出了一个与戚观澜截然不同的、软趴趴的表情。 邢阳刷的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了。他倒是没别的意思,只是‘卧卧卧卧卧槽!这个是戚观水啊一眼就看出来了!’的弹幕瞬间刷满了整个脑子,下意识的就做出了这个动作。 “怎、怎么回事儿?戚观澜……就是那个跟你长得一样的小孩儿呢?”邢阳急道。 不对啊怎么换人了?他他他他他才睡了一晚上事情走向怎么就忽然拐了弯? “你是不是嫌我脏?”戚观水眼中迅速积出了泪水,“我过来之前去河里泡了很久,洗的很干净。我不会弄脏你的。” “没有嫌你脏。怎么会嫌弃你呢?”邢阳急道,他一顿,想起来了:“昨天怎么回事儿?你怎么会出现在勾栏街?为什么跟我说你才是戚观澜?还有陀幼琳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