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婚,真千金嫁给了军阀大佬》 第001章 这么快就要离婚? 秦言被折腾到后半夜,醒过来时腰酸腿软。 床头柜有个公文袋。 打开,映入眼帘的是“离婚书”,没有写名字,但盖好了军政府的公章。 她放下去洗漱。 吃完了早膳,秦言上楼更衣,预备去报社,目光再次瞥见了那份离婚书。 她放回公文袋,锁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 “钱副官,少帅人呢?” 她下楼时,正好遇到了程天循的副官,询问一句。 她与程天循结婚一年。 这一年,程天循他大半时候在驻地,偶尔回城。 秦言婚后没住督军府,也没住程家老宅,而是住在程天循的别馆。程天循总不在家,她单独过日子,很自在。 每次休沐回城,程天循先到这别馆。 他的心腹有十余人,照例先在三楼开个会,耗时好几个钟。 结束后,他会回到二楼的主卧,秦言的房间。 秦言等他,不管多晚。 这是妻子该做的。 两个人没什么交谈。程天循办事狠,上次还把那张西洋大铁床给弄折了腿。 昨晚会议结束比较早,程天循难得好兴致,还同秦言说笑了几句,夸她的淡紫色睡裙很妖娆。 结束后饿了,两人吃了点小馄饨,喝了些酒,恢复体力。他上三楼继续处理一点公务,秦言整理报社最近的文件。 他下楼时凌晨一点,秦言也没睡。 不知怎的,他手指勾着她睡裙的衣摆,问她:“想要什么首饰?” 秦言说她不缺首饰。 “我想看你戴钻石项链。”他说,“只戴钻石项链。” 衣衫落尽,秦言被他压着,仰靠在沙发里,人有点晕。 是个极致缠绵的夜晚。 天亮时他走了,秦言身上还残留昨晚旖旎痕迹,他却留一份离婚书给她。 这让她略感糊涂。 做妻子,秦言很合格。 程天循有不少风流韵事,而她婆母立志要儿子赢过大哥、三弟,秦言帮衬着遮掩。 她从不问程天循去向,哪怕有好几次他回城了没回别馆。 只要他回来,她一定吩咐女佣准备妥当他的衣食,多晚都会等他下楼。 他们俩不是什么自由恋爱。 是督军“指婚”的。 婚前见了两次。 他目光慵懒打量她,问她:“太太做得来吗?” 秦言答:“做得来。” “说给我听听,你打算怎么做。” “装聋作哑。” 所以,程天循和她见了第二次。告诉她,如果他姆妈能接受,他可以听督军的话娶秦言。 督军夫人很严肃,初见秦言并不满意。 但督军在旁边说:“蓝总参谋的女儿。” 娶了她,是得到军中的一份助力,对程天循大有好处。 督军夫人更严肃问她:“天循的太太不好做,你可有信心?” 秦言说:“我是个传统保守的人,自当温柔恭俭,尽好本分。” 督军夫人眉头蹙得更深,因为她负责军政府的外交工作,十岁独自出国留洋,她是新派女性。 “你在讽刺我?”她问秦言。 秦言说不敢。 “你不喜欢她就算了,再找一个。”督军说。 秦言不知督军夫人最终是出于什么考虑,同意了。 这门婚姻,附带着军政府内部势力的结盟,还有督军夫妻俩的首肯。 昨夜两次酣畅淋漓,程天循也没说他哪里不高兴。 秦言的心不在程天循身上,程天循也未必会愿意多看她一眼。原本就是这样敷衍的婚姻,彼此心知肚明,谁也不会对谁失望,怎么突然要离婚? 秦言不是不能接受,她只是有点费解。 “……少夫人,少帅去军政府开会了。”钱副官回答秦言,把秦言的思绪拉回。 秦言:“我去报社。你联系少帅,晚上我等他用膳。他有什么话,可以当面和我谈。” 程天循如果当面告诉她,哪怕是再怎么鬼扯的原因,秦言也可以配合他去同督军和夫人说。 她靠着婚姻,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离不离都行。 秦言创办的报纸叫《白话时报》,在宏霞路,是南城比较繁华的地界,隔壁街好几个华东知名的歌舞厅,热闹红火。 报纸什么内容都有:时事、娱乐、甚至花边趣闻。 只是用白话文的方式。 秦言在推广白话文。一开始受到不少阻力,但不到两年时间占领了市场,她的报纸销量极好,招揽与栽培了四名全国闻名的主笔。 她有一位秘书小姐,名叫凌曼筠,是她在港城读书时候的同窗,广州人,逃婚跑出来的。 “程天循又有艳闻,你真不用?孙记者拍到了照片。”凌曼筠问。 秦言:“叫他卖给其他报社,赚些私入。” 她从不反对下属赚外快,只要本职工作敬业。 “可惜了。”凌曼筠说,麻利把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好,又端一杯煮好的咖啡端到秦言手边,退了出去。 秦言不会用程天循的花边牟利,她婆婆会宰了她。 不过,程天循本人不介意,他偶尔带些花边小报回来。 他看完还评价:“什么烂笔头,写得如此差劲,不如人家白话报纸写得好。” 他朋友在旁边说:“你只看得懂白话吧?” 总之,他是不太生气的,才会评论,身边人才敢说笑。 报社一如往常。 一上午过去了,秦言就不再执着询问程天循想离婚的原因。 她活了二十三年,她的人生大部分苦难都是毫无缘由降临的,没有任何人给她一个说法。 可能离婚亦然。 “有空陪我去看看公馆。”她同凌曼筠说。 凌曼筠:“你要置办公馆?” “要离婚了。” 凌曼筠愕然:“你手下那些主笔口无遮拦骂这个、骂那个,离开了军政府庇护,权贵们随时暗杀你。你不要命了吗你离婚?” 秦言:“……” “宏霞路有两套公馆出售。你想好了,我帮你联系房牙子。你今天中午有空去看吗?”凌曼筠又道。 秦言:“……” 半下午,秦言买好了一套公馆,价格偏高。 她不缺钱。 她的秘书凌小姐雷厉风行,办事和说话都利落干脆,秦言也不是拖沓性格。与房主见面交谈了半个钟,秦言签了支票。 后续契书的事,交给秘书小姐去办。 走出公馆时,秦言和秘书小姐凌曼筠站在缠枝大铁门前,看了半晌。 “‘宏霞路四号’,是不是不吉利?”秦言后知后觉。 凌曼筠:“西乐谱里‘四’是‘发’,你今年有财运。” 秦言:“……” “你邻居出来了。” 隔壁有人出来,秦言没留意,凌曼筠悄悄戳她。 秦言一转头。 初秋半下午天气不燥,年轻男人着一件白色衬衫、咖色马甲,咖色条纹西裤,外套搭在臂弯。 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眉目极其英俊;肤色白,那双眸的瞳仁颜色也偏浅,看人时带着疏离冷漠。 他看秦言,正好迎着半下午的日光,眸子被骄阳镀上了一层浅金。 秦言与罗齐笙的重逢,如此突然,以至于她大脑空白了一瞬。 罗齐笙看着她,似乎只是为了看清楚到底是不是她,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先生您好,您是住在这里……” 在凌曼筠打招呼声中,他转身走了。 凌曼筠话只说了半截,很突然落空了,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凌小姐从不自寻烦恼,她回头很笃定对秦言说:“是个聋子。” 秦言:“……” 第002章 有几个妹妹 “我姆妈和我妹妹都死了,你是否冤枉,还有意义吗勤言?” 秦言开车回别馆,因走神差点撞上路边的街灯。 她耳边总是罗齐笙最后同她说的那句话。 的确,失去太沉重、太痛苦了,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至少对他而言。 秦言的汽车开回了别馆那条街,远远就有兵士持枪站岗,她觉得很腻味。 调转车头,她去了凌曼筠的小寓所。 “你这么快被扫地出门吗?”凌曼筠问,“衣裳都没带一件?” “不是。” 凌曼筠麻利去寻找一套睡衣给她。 寓所没有厨房,都要在一楼的楼道里煮,只能简单做一些汤面。 很快,凌曼筠端上来两碗鸡蛋汤面,秦言与她对坐而食。 吃不下,秦言筷子挑面条,一下下的。 “……你吃呀。等会儿我要跟你说一件事。等听完,你更加吃不下了。”凌曼筠说。 秦言:“你说吧,我已无胃口。” “你丈夫、少帅程天循,他前天晚上出入杜卓君的私人公馆,拍到了照片。”凌曼筠说。 程天循原来不是昨天回来的,而是前天。 “知道了。” “我不是想说这个。杜卓君买下了《南城日报》,也在推广白话文,她正在撬咱们的主笔。”凌曼筠说。 秦言微微抬眸。 “我打听过,四位主笔她全部派人接触过。”凌曼筠说。 秦言用筷子慢慢拨碗里的面条:“杜卓君出身名门,少时就颇有名气,文化界很多人为她背书。她利用名气和财力吸引人才,无可厚非。” “这是抢你饭碗。男人给她就给她了,主笔可不行。”凌曼筠道。 秦言沉默。 她似乎知道了程天循要离婚的原因。 有件事秦言没告诉过凌曼筠:当初杜卓君是督军夫人派人送出国念书的。 好像是为了棒打鸳鸯,把她和程天循分开。 具体因为什么,秦言不好奇,也就没仔细打听过。 “你打算怎么办?”凌曼筠又问。 不等她回答,给她出主意,“我建议刺杀她,从源头上把这件事解决。挡人财路宛如杀人父母,你不下狠手,往后说不定其他报社也来挖人。” 又说,“当初你推广白话,其他报社联合起来骂你,连同那些文化界的也出面。声音何等难听。 如今见你成功了,不仅要学,还要挖走你的根基。你不作为,饭碗都被人端走。” 秦言:“咱们不是老派军阀,怎么动不动搞暗杀?” “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咱们用笔,不用枪。”秦言说,“我会同主笔们谈,愿意另谋高就的,让他走。我捧得起他,也捧得起新人。” 凌曼筠想了想,同意:“你的本事我佩服,你有这方面的能力。既然你有信心,别委屈了,吃面。” 秦言还是吃不下。 “出去买些小蛋糕吃?” 此时有人敲门。 “少夫人。” 是钱副官的声音。 秦言去开门。 钱副官叩靴行礼:“少帅来接您回去。” 秦言无意为难任何人:“这就来。” 同凌曼筠告别,秦言下楼去了。 她的汽车停在弄堂口的树下。 这边不够繁华,整条街只街口一盏街灯。不过快要到八月中秋,月色明亮。 树下仍是一片昏暗。 另一辆汽车停在她车子前头。男人靠坐在汽车后座,车窗摇下,他长腿有些曲着,漫不经心抽烟。 猩红火光微微闪过,空气里飘荡着香烟的清冽。 “这么晚还要谈公务?”秦言上车,程天循问她。 “一点小事。”秦言顺着他的话下台。 “吃过了?” “没有。我不爱吃鸡蛋汤面。”秦言说。 “回去吃饭。”程天循道。 又道,“早上跟你说,让你把离婚书给蓝峥,你当时没听到吗?蓝峥等了一天。” 秦言微微转头看向他。 车厢暗,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蓝峥要离婚,不肯叫他阿爸知晓,托我弄个盖了章的公文给他。”程天循道。 秦言:“我的确没听到。还以为是你给我的。” 程天循:“糊涂话。好好的,我给你离婚书做什么?” 顿了顿,他似乎想忍住打趣,还是没忍住,“因为这个半夜不回家?” “是。”秦言说。 程天循不禁笑了。 他手臂伸过来,重重将她揽在怀里:“你这样冷漠古板的人,竟沉不住气。” 他勾起她下巴,吻了吻她的唇。 一点烟草的清香。 秦言推他,提醒说:“车上。” 程天循松开她,吩咐前头开车的副官:“快些。” 秦言这个人,在床笫之事上丝毫不忸怩,但并不意味着她是个不讲究的。 她讲究得很多。 二楼卧房内,程天循略施手段,她就会软在他怀里,任他采撷;他怎么换花样,她都不会反对。 每次她餍足后,宛如喝饱了晨露的山茶花,娇艳欲滴,程天循就很有成就感。 但下了楼,她立马恢复本性:端庄、冷漠、一板一眼。 稍微亲密点都不行。 有点意思。 因为离婚书“离家出走”,也是程天循没想到的。 程天循和蓝峥从前比较熟,能玩到一块儿,虽然蓝峥比他好几岁。不过蓝峥留洋了好几年,一个月前才回国,这几年疏于联络感情也就淡了。 离婚书弄好了,盖好了公章,程天循今天没空,叫秦言打电话给她大哥。 没想到,下午五点蓝峥打电话到军政府找他,问他是否办妥。 “我不是叫你妹妹给你了吗?”程天循说。 秦言做事可靠,程天循信任她。 蓝峥愣了下,语气一下子急了起来:“慕禾吗?你怎么给她?你给了她,我全家都会知道。” 程天循在军政府开了一天的会,当时脑子有点发胀,听到“慕禾”二字愣了下。 他一时没想起他太太叫什么。 反正不叫“慕禾”。 程天循和秦言平时不联系。他从驻地回来后,“吃几顿饱饭”,就是他们俩关系的全部。 平时他忙得要死,要跟军中老将和他兄弟们斗智斗勇,脑子里从来没有过他妻子这个人的影子。 认真说起来,他不太记得秦言的容貌,名字也有些陌生。 沉默几息,程天循才想起来:“不是,给了秦言。慕禾是谁?” 蓝峥那边沉默更久:“秦言是谁?” “你几个妹妹?” “一个。我阿爸兄弟三人,我祖母有七个孙儿,就一个孙女,蓝慕禾。”蓝峥说。 程天循觉得他脑子有坑。 他娶了蓝总参谋的女儿,婚礼都办过了。 “……你小名叫慕禾?”他问秦言。 秦言:“不是。” 程天循:? 第003章 少帅的大方 秦言是办报社的。 不愧是笔杆子,她说话条理清晰。 回别馆的路上,她简单把自己和蓝家的关系,说给程天循听。 “我是蓝昌明的女儿。刚出生时我母亲身体不好,我跟着祖母在宜城,乳娘照顾我。我父母与兄长们都在南城。 三岁还不太会说话,祖母给我取小名叫‘勤言’。邻居叶家有个小姑娘,比我大几个月,能言善道,机灵古怪的,祖母很喜欢她。 叶家太太很会来事,说交换孩子养着玩。 叶家太太也很喜欢我,带着我去南边走亲戚,我祖母也答应。而后宜城动乱,家里不放心就把祖母接回南城。就这样分开了。 等我七岁的时候,再次见到了自己的祖母。她同叶家说,她舍不得叶家的女儿,不如两家当做有了两个孩子,先换着养,往后出嫁时两家都给陪嫁。” 程天循慢慢转过脸,看着漠然讲述这些话的她。 “从我七岁开始,就叫叶知舒;另一个女孩叫蓝慕禾。”秦言又道,“叶家变化极大,叶先生死了两房太太。 我十四岁从他书房偷了两根大黄鱼跑了,往后就靠朋友。要不是我的主笔闯祸,我差点被警备厅的人弄死,我也不会麻烦蓝家。” 程天循默默听着,半晌总结问:“两家都不要你了?” 这话有点刺心。 秦言依旧很淡然:“是。” “蓝总参谋还替你谋了个婚姻,不错。”程天循百无禁忌说着,丝毫不在乎任何人的心情。 秦言:“他给了两万大洋的支票做陪嫁。仁至义尽。不过他叫我别去蓝家,怕他女儿受不了。” 程天循:“你从上一个爹那里弄两根大黄鱼,从这个爹手里得两万大洋。” 一根大黄鱼,约莫就是一万大洋。 很公平。 秦言颔首:“四万大洋的命,很贵。” 程天循不甚在意:“差不多得了,这世道多少人饿死。” 秦言:“我也这么想。” 汽车回到了别馆,秦言待要吩咐女佣准备宵夜,程天循打横抱起了她。 她陡然凌空,搂抱着他脖子。 客厅枝盏繁复的水晶灯明亮,灯光照在他眼底,他眸色浓重,薄唇微微抿紧,抱着秦言的手臂肌肉鼓隆。 秦言:“……” 男人有力气,抱着秦言轻若无物,阔步上楼去了。 西洋大铁床带四根铜柱,悬挂乳白色镂花帐子,漂亮但不挡光线。 灯光与月色,混合着照进帐内,程天循的手握紧了秦言的腰。他掌心太烫,如滚浆。 “我昨晚就想,你戴钻石项链好看。”他说着,摸到了早已放在她枕下的首饰盒。 新式的项链,做工精美。 她健康丰盈,肌肤雪白、莹润有光泽。她的好肤色,映衬钻石的光是锦上添花。 他给她戴好。 果然更美丽,她眸中也染上了几缕芒,盈盈欲碎。 “谢谢。”秦言说。 声音很轻,淡如初冬的薄霜,不绵软,可莫名勾魂。 程天循看着,眸中翻涌炙烫的火,他坚硬胸膛微微起伏,吻住了她。 情到最深处时,秦言抱紧了他,牙齿咬住了他肩膀。 她似乎哭了,含混说了句:“不是我。” 程天循没听清,只因此时床猛然一沉,他也沉了下去。 半晌,秦言微喘,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哽咽:“床腿又折了。” 程天循:“这破床,坏第二张了。我明日叫人弄一张老式的拔步床来。” 拔步床像个小碉堡,轻易不会坏。 可卧房全部都是西洋家具,包括头顶的水晶吊灯。 “不行,跟家私不搭配。” “那下次不在床上?”他摩挲着她的锁骨。 秦言:“好。” 她去洗了澡,半晌换上睡袍出来时,就瞧见程天循只穿着长裤,光裸上半身推门而入,手里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饿了。”他说。 秦言指了床头的摇铃:“可以叫佣人送上来。” “懒得等。”他答。 佣人也会偷懒的。他亲自下去等着,可以最快得到他想要的。 主卧是套间,外面还有个小小会客厅,有小沙发,也有桌椅。 夫妻俩坐下吃饭。 秦言也饿了,一言不发吃了起来。 “今晚睡客房吧。”程天循说,“明早叫人来换床。” “你睡哪里?” “跟你睡客房。”他答。 秦言道好。 默默吃完了馄饨,秦言似有话要说。 程天循连带着汤都喝尽,才道:“有话直接说。” “我买了一套小公馆。”秦言说。 “多少钱?” “三千九百大洋。”秦言道,“在宏霞路,从小公馆走到我报社十分钟。” “价格不错,宏霞路光地皮就得卖两三千大洋。不贵。”程天循道。 “不问买房子原因?” 程天循吃饱,抽出香烟点燃,笑道:“你又不是我下属,事事需要汇报。” 秦言还是告诉他:“我以为你想离婚。等你开口了,我就不好继续住这里。临时准备很狼狈,我喜欢未雨绸缪。” 又道,“既然是误会,你介意的话,我叫秘书小姐帮我再卖掉。” “不介意,你留着。”程天循慢慢吐了烟雾,“此事说起来因我而起,买房的钱我出。” “这倒不必,我有钱。” “新派的女士怎么说?给男人一个绅士的机会。”他道。 秦言:“……” “对了,买项链的时候,附带着买了手链、耳坠子。”程天循又道,“喜欢的话都试试。” “多谢。” 晚上夫妻俩睡客房。 床比较小,程天循挨着秦言。八月初的天还有点热,他似个火炉,秦言便睡不着。 她想起了不少事。 罗齐笙分别时候的面孔,与重逢后的融合在了一起,让秦言恍惚时光错乱。 “……怎么哭了?”程天循突然摸了她的眼睛。 秦言避开。 她也摸到了眼泪。 “方才弄疼了你?”他又问,身子贴过来,呼吸凑在她后颈。 谈不上温柔,但也不粗鲁讨嫌。 “不是,钻石项链枕到了后背,落了痕迹,当时就有点痛。”秦言道。 程天循知道这是借口。 然而很晚了,他颇为困顿,也不愿深究。他将她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揉按她后背。 秦言慢慢进入了梦乡。 翌日早起时,程天循照例去军政府开会了,他总是比秦言起得早。 秦言下楼吃饭。 心里盘算着报社的事,还有主卧换床的事。 钱副官给她一张支票:“少帅给您的。” 秦言想起昨晚他说的“绅士”,一时有点好笑。 看到支票上十万大洋的数额,秦言笑不出来。 钱副官解释:“少帅说这是给您的生活费。补这一年的。” 秦言:“……” 第004章 挑衅秦言 秦言独自开车。 她的汽车座位底下,只放一把小手枪,不过她的手提袋里总有把匕首防身。 她不带副官与随从。 到了报社,秦言先把凌曼筠叫进办公室。 “替我存进户头。”她把支票给凌曼筠。 凌曼筠出身极好,她对钱财从不会大惊小怪。不过今天她有点吃惊:“离婚分的?” 比她预想中多。 “是我丈夫给的生活费。”秦言说,“不离婚,是个误会。” 凌曼筠:“好,我马上去办。” 又道,“既然不离婚,《南城日报》挖人的事,你上点心。” “你先去忙。”秦言说。 秦言的报社有四十余人,租赁了临街的一座三层楼,她的办公室在三楼。初时她也写新闻,而后发现她更擅长管理、提供机遇把主笔捧出来。 论起笔调辛辣、犀利、趣味,她总差一点。 最近不算忙,报社一切运转正常。 要不是杜卓君要挖她的主笔…… 秦言在心里思量:“四位主笔,留得住一位就算胜利。” 每次有什么波折、灾难,只要保留一点星火,秦言就可以卷土重来。她从未被真正打倒过。 至于四位有名气的主笔,谁会留下来,秦言也没底。 不是她不了解自己的手下,只是没到真正利益相悖时,是看不透人性的。 她这边准备着,打好腹稿,准备跟主笔们逐一聊聊时,门外突然喧哗。 “你们不可以进!” 是另一个文员的声音。 秦言抬眸,瞧见几名着蓝布短衫的壮汉推开了她办公室的门,而她的文员正在阻拦一位要进门的女郎。 “社长,凌小姐去银行了,他们就闯进来……” 小文员快要急哭。凌曼筠不在,她根本拦不住这些凶神恶煞的人。 秦言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六名壮汉站在门口,把秦言的办公室围住;每个人腰上鼓囊囊的,带着枪。 年轻女郎着一件淡黄色风衣,里面是乳白色简约款洋裙,站在秦言的办公桌前。 秦言一边拉开了抽屉,一边站起身:“杜小姐?” “程少奶奶,看样子你认识我。”杜卓君笑了笑,“借我的光,你过得不错。” “这话何意?” “你还不知道?看样子,南城那些太太小姐们,没人跟你说实话。你有三分像我,才能嫁入督军府。 否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何能嫁给程天循?你是沾了我的光,我说得可明白?” 杜卓君说话时,面孔贞静,声调也不高。 不得意、不愤怒,很平静讲述这件事。 气质高贵。 “杜小姐既然知晓我身份,这么大张旗鼓闹事,是想和督军府作对?”秦言问。 “你不愧是偷了我老师创意的人,颠倒黑白本事一流。”杜卓君道。 秦言疑惑看向她。 “我老师是余舒洪先生。”杜卓君说。 余舒洪是第一个提出创办白话报纸,用来推广白话文的学者。 “推广白话文、创办白话报纸,已经提了很多年,不是余先生独创。你非要将此项归功于他,问问文化界其他人是否答应。”秦言道。 “这是狡辩,程少奶奶。” “杜小姐今日来,到底有何用意,不妨直接说出来。”秦言静静看着她。 “我想告诉程少奶奶一声,既然偷了旁人的东西,赚得盆满钵满,理应知羞。 宋、葛两位主笔想要离开,但你威胁他们的人身安全。我来,是想请程少奶奶别太霸道,干扰主笔们的自由。”杜卓君道。 秦言:“他们不曾与我谈离职。一旦他们开口,我当然同意。” 杜卓君忍不住笑了:“如此甚好。我就知道,稍微有点良知的人,都会有自知之明。 既如此,你利用我进程家、抢了我老师主意这些事,往后我不会多嘴。” 她转身要走。 秦言喊住了她:“杜小姐……” 杜卓君转过身:“还有事?” “你闯入我办公室,给我泼脏水,污蔑我偷窃、用手段困住手下,就这样走了?”秦言问。 杜卓君微微蹙眉。 秦言转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杜卓君的头按在了办公桌上。 变故如此之快,杜卓君没忍住,惊呼大叫。 她的随从一个个围上来,子弹上膛,对准秦言。 而秦言的手枪,抵住杜卓君的脑袋。 “放开七小姐!” “程少夫人,别意气用事!” 杜卓君吓得发颤:“你、你把枪拿开。” “明日登报向我道歉。”秦言道。 杜卓君咬着牙。 她的随从,其中一人比较镇定:“可以,七小姐明日会向您道歉。程少夫人,您先松开,真闹大了督军府也不能替您善后,您何必……” 秦言抬了手。 一枪击中说话这人的肩膀,他的手枪掉落,他被枪的推力击倒,跌坐在地上。 秦言的枪法极快、极准。 放枪时,她手肘压住杜卓君,打完一枪快速子弹上膛。 继续对准杜卓君的额头。 “叫你的人放下枪。”秦言对杜卓君道,“要不我先打穿你的腿,你做个瘸子;再打穿你的手……” “放下枪、放下!”杜卓君大叫起来。 很是狼狈。 方才的绰约高贵一扫而空。 她被秦言压住,她的尊严就被秦言踩在脚下。 “你知道我阿爸是谁,我姑父是谁。你敢伤我……”杜卓君妄图吓退她。 “你也知道我丈夫是谁、我公婆是谁。”秦言打断她的话。 杜卓君浑身发抖。 秘书小姐凌曼筠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见状,她很是吃惊:“怎么回事?” 五个举手投降的壮汉、一个肩膀全是血的随从,满地手枪,以及被秦言压住的女人。 凌曼筠二话不说,立马把地上的枪一个个踢到秦言那边,只留下一支。 她捡起来,利落朝着窗户放了一枪,放完后娴熟再次上膛:“跪下!” 几名随从见状,彼此对视几眼,都跪下了。 没了枪,而这两个女人很明显都会用枪,他们没必要硬扛,好汉不吃眼前亏。 “好了,杀了她。”凌曼筠转头对秦言说,“永绝后患。” 杜卓君听了这话似吓疯了,拼命挣扎。她想要活命,谋求一线生机。 秦言快要按不住她时,开了枪。 办公室内一静。 杜卓君软软倒在地上。 只枪声余响半晌不散。 中枪的随从目眦欲裂,其他五个人吓得肝胆俱颤,跪都跪不稳:七小姐要是死了,老爷夫人会活剥了他们。 第005章 少帅打人 程天循开了一上午的会。 他们在谈论苏城布防的事。 程天循他们兄弟仨都不想亲自去苏城,却又放不下那边的码头利润,故而安排自己的心腹去。 不愿离开南城这个权力中心,又舍不得丰厚利润,他们这些鬼心思,督军和他手下师长们一清二楚。 此事吵闹不休。 程天循快要赢了。 不过,督军一向偏心长子,不到最后时刻,程天循也不是很有把握。 午饭时,他母亲叫了他过去。 他母亲平时住督军府官邸后院的主楼,督军反而不怎么住这里。 “老大和老三现在一条心,想要把你排挤出去。”他母亲说。 程天循的大哥,是督军第一任妻子生的,最会讨督军欢心;老三则是二姨太生的,督军和二姨太自由恋爱。 是在督军夫人进门之前的事。 他母亲与督军属于政治联姻,夫妻俩面和心不和,各有盘算。 而三兄弟中,程天循最不得他父亲喜欢。 他做事不留余地,性格又强势,从不会什么“兄友弟恭”。小时候打架,他拽着老大的头往石头上撞,差点撞瞎老大一只眼睛;老三也差点被程天循打成残疾。 督军骂他凶残恶毒,没人性。 不过,论起行军打仗,他比他两位兄弟厉害多了,他的辖区稳定繁华。督军需要这样的帮衬,这几年对他改观了点。 老大和老三斗不赢程天循,居然放下了成见,两人结盟想要一致对外。 “两只草鸡捆一起,就能飞上天了?”程天循漫不经心抽出香烟,孝敬一根给他母亲,“苏城必然是我的。” 他母亲慢悠悠吸了口烟:“北平又下了政令,还是想和谈。你阿爸最近没心情管你们兄弟内斗,你抓紧就能赢。” “和谈什么?”程天循嗤笑,“收编就说收编。” 和谈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裁军。 “南边的军阀们不可能答应。还得打。” “我倒是想同意。”程天循说,“先把南北统一了,往后谁当家,可不是北边说了算的。” 他母亲眼睛被烟头的星火映衬着,露出几分光亮:“你像你舅舅、你外公,有野心远见。不像这些地头蛇,只知道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一个个短视愚蠢。” 他们母子俩正在聊着,钱副官敲门。 “少帅,督军叫您去一趟会议室。” 程天循抬手看了腕表:“不到一点。三点钟才继续开会,叫我去做什么?” “财政部的杜总长来告状,说少夫人打伤了他家的人,还吓晕了他女儿。”钱副官说。 程天循蹙眉。 督军夫人也蹙眉。 按灭香烟,程天循起身:“我去看看。” 走出主楼,程天循就问钱副官:“具体什么事?” 钱副官办事最周到,已经把报社发生的一切都打听清楚了,说给程天循听。 程天循赶到会议室旁边的小休息室时,不仅财政部的杜总长在,蓝总参谋长也在。 杜、蓝两家是姻亲,蓝总参谋长的妻子,是杜卓君的姑姑。 督军坐在主位。 程天循进来,径直走到督军身边坐下。 他架起二郎腿:“杜总长,你想怎么道歉?” 财政部的总长不归军政府管,他隶属内阁。目前南城军政分家。 杜家财力丰厚,目前整个市政厅的官员都是杜总长心腹,内阁都快要被他架空。 “少帅,您的少奶奶打伤了我家随从;子弹打破我女儿的耳朵,医生说可能震伤耳膜,从此落下残疾。”杜总长原本很生气,见程天循这个态度,更生气了。 “我的少奶奶,她闯到杜家去打人?”程天循问。 杜总长:“这……” “还是闯到了杜小姐的报社?”程天循又问。 杜总长看向督军:“督军?” 程督军清了清嗓子:“天循,没什么大事,别较这些劲儿。赔个不是,出点钱,杜总长不是不讲理的。” “他讲理。”程天循站起身,“那我也讲理。” 他个子高,脱掉军装后,白衬衫挽起,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 他几步走到了杜总长面前,一拳打在他面门。 督军和蓝昌明惊呆。 “天循!” 程天循薅住了杜总长的头发,不让他倒下,又两拳打在他肋下,隐约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欺辱我的少奶奶,打我的脸?”他的手不松,把杜总长的头往茶几角上撞。 杜总长额头一下子血流如注。 程天循犹自不甘心,想要撞第二下的时候,蓝昌明来阻拦了:“少帅!” 程天循抬起脚,一脚踹在他胸口。 直到督军拔了枪。 “混账东西,你在老子的休息室杀人?”督军气到了极致。 他不由想起从前的事。 程天循打他的兄弟们,也是用这种打法。 往死里揍。 最近几年他消停了点,突然又犯病。 财政部的人不好打交道,督军给几分面子,却没想到程天循打算要人命。 他不仅打杜总长,连他岳父蓝昌明也挨了一脚。 蓝昌明还是军政府高官。 程天循松了手,杜总长已经晕死过去,像条死狗般倒在血泊里。 督军示意副官上前查看。 “还有气,督军。”副官道。 另有副官把跌倒在角落的蓝昌明扶起来。 蓝昌明也是又羞又怒。 程天循一脚快要把他内脏踹破了,他疼得说不出话。 “阿爸,没事的话我先回了,下午的会就不参加。苏城的驻防给我,我每年交给您的钱,可以翻一倍。”程天循道。 他出去了。 他走到督军府大门口的时候,他母亲急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又冲动了?” “没冲动,想好了才动手的。”程天循揉了揉手腕。 他打得手疼。 “还说不冲动,怎么连蓝昌明都打?他是你岳父。” “我太太不姓蓝,狗屁岳父。”程天循道。 太太叫什么来着? 哦对,叫秦言。的确不姓蓝。 没打错。 思路理清楚,程天循招呼一声:“走了姆妈。” 坐在汽车里,程天循突然想起一件他忽略了很久的事:“南城这些人,知道不知道我太太是蓝昌明的女儿?” 应该是不知道。 他回到了别馆。 第006章 不爱吃素 程天循回来时,秦言已经在家。 她刚用过了午膳、稍微小憩,换了套衣裳准备要出门。 迎面遇到,她颔首打招呼:“少帅。” 又道,“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处理点琐事。” 程天循:“我特意回来的,报社的事我听说了。” 秦言停住脚步:“我没惹祸。没杀人,只是在杜小姐耳边开了一枪,子弹擦破她的耳垂流了不少血。她吓晕了。” 枪声的确可能震聋耳朵——有这个可能,不一定。 她打随从那一枪,也是看准了,避开要害,不会致残。 对自己的枪法,秦言还是挺有信心。 “没说你闯祸。”程天循道,“放心,我又不是回来找茬的。” 他示意,“上楼聊。” 秦言把手袋交给女佣,随着他上了二楼。 主卧的床还没送到,夫妻俩在主卧的会客室坐下。 女佣端了茶,小心翼翼退下去。 秦言端起茶杯捧着。 她想起之前听说,杜卓君和程天循青梅竹马,两个人颇有点渊源。 又想起凌曼筠说,前几日程天循半夜私会杜卓君。 还记得方才杜卓君说,秦言因长得有几分像她,才被程天循相中,同意和她结婚。 这些事哪件是真、哪件是假,秦言全不感兴趣。 她只是希望生活不要太复杂。 她沉默一瞬,开口了。 “杜小姐带着人闯我的报社。我若任由她来去自由,往后我便没了威望,管理手下人越发难。”秦言道。 又道,“我的主笔是我辛苦栽培,我陪着他们熬夜赶工,一个个确定他们的调性,又找大儒为他们背书。 如今他们有了名气,想要挖他们的报社肯定很多。 我要是软柿子,心血都打水漂。” 顿了顿,她见程天循点燃了香烟,神色还好,就问:“需要我去向杜小姐道歉吗?” 程天循吐出烟雾:“没打死她不算什么大错事,不需要道歉。” 秦言:“……” “我小时候犯了点蠢。所以她时常拿我那点事当虎皮大旗。你下次遇到了她挑衅,直接打死或者打残她。我这里,你不用交代;督军那里,我去替你善后。”程天循道。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似乎等秦言问点什么。 而秦言很怕听裹脚布一样的爱恨情仇——她对“陌生人”的爱情,毫无探究欲望。 如果他传授如何抢地盘、驭下、赚钱,秦言会洗耳恭听。 她缄默。 程天循又问:“吓到了吗?” “没。” “时间还早,你下午要做什么?”他问。 不待秦言回答,他又说,“我后天就要去驻地,这次还要去趟苏城,可能两三个月回不来。” 暗示得很明显。 对于他这方面的话音,秦言听得很明白。 她无语沉默了一瞬,才道:“床还没到。” “可以不在床上做。” “也可以不做。”她说。 程天循:“老子不爱吃素。半下午跑回来,不是要听你说这个。” 秦言:“……” 程天循:“客房还是沙发?浴室也行。” 秦言:“……” 他走到她身边,嘴里衔着香烟,手指勾住她旗袍的纽扣。 烟雾弥漫,他看着她。 欲念重,但不强人所难。秦言有过两次拒绝他,他都顺着她,不强迫。 此刻,他的手也不重,是询问、是试探。 也是挑逗。 秦言将他的香烟取下来,自己吸了一口,吻上了他的唇。 烟草的清冽中,她被程天循抱坐在怀里。 窗外的阳光还明亮,雀儿在枝头叽叽喳喳,沙发的腿似乎也不耐重,与鸟鸣混在一起。 秦言失神趴在沙发扶手上,程天循难得体贴停了下来。 他的唇,吻着她薄汗的后背:“你很白。” 似珠光一样莹润有光泽的白,赏心悦目。墨发垂落时,黑白对比这样明显。 当他的手掐住她的腰时,程天循更觉眼睛饱受刺激。是漫天黄沙落白雪,缠绵旖旎到了极致。 太令人享受。 看着就极舒爽。 他扳过她的脸,吻着她的唇。 “累了?”他问。 秦言舒服哼了两声:“嗯。” “我还没好。” 秦言:“……” 后来她叫程天循轻点,别把沙发腿也弄折了。 “这沙发我很喜欢,听家私行的老板说是南洋货,再想要配得等半年……” 絮絮叨叨中,程天循吻住了她,将她的话堵住了。 傍晚时,秦言在客房睡熟了,程天循与心腹上三楼开会。 翌日,秦言去报社时,四位主笔分别来找她了。 “杜小姐污蔑我,我并没有想过离职。” “杜小姐叫人给我太太送点心,盒子里装着两根金条,我太太这个人眼皮子薄收下了。我逼问之下,她才说了实话。这是金条,您替我还给杜小姐。” “社长您给的薪水好,我不可能离开,除非您叫我走。” “我没见过杜小姐,她派个随从来找我。如此傲慢,我怎么可能去她那里?” 秦言一一安抚。 或说几句感激的话,或敲打几句,再一起畅想未来。 且承诺加薪。 他们离开后,秘书小姐凌曼筠给秦言端了咖啡进来:“昨日动枪的效果。” 秦言侧头,瞧见办公室后窗还没有换的破玻璃,点点头:“你说得对,枪有些时候比笔管用。” 秘书小姐也瞧见了,说:“天气不冷,这弹孔多留几天,给底下的人都瞧瞧。” 又问,“真加薪?” “恩威并施。”秦言道,“主笔们加薪,其他人不加。” 报社营收一直很好,秦言是挺赚钱的。现在旁人要抢人才,秦言想要挽留,靠的不能是过往情分。加薪无可厚非。 程天循还给了她十万大洋。 她在办公室忙了一整日。 快要下班时,秘书小姐凌曼筠告诉她,杜卓君没出院回家,她父亲也住进去了。 “杜总长好像挨了打。”秘书小姐道。 “我知道,程天循打的。”秦言说。 昨日结束后,程天循非要跟她一起沐浴,把军政府发生的事,一一说给了她听。 秦言只是问:“督军会生气吗?” “不会。”程天循道。 言简意赅,十分笃定,秦言决定不管。 谁挨打,都跟她无关。 又过了一天,程天循外出。 他惯常如此。 他出门、回家,都不会提前跟秦言说;秦言也习惯了。 在程天循去驻地时,督军夫人叫秦言去趟督军府。 第007章 好奇她的身世 秦言换了件淡杏色旗袍,肩头围着乳白色长流苏披肩,去了督军府。 绾发,戴一把珍珠梳篦;戴着钻石手链与耳坠子,程天循送给她的。 难得打扮隆重,她对督军夫人很敬重。 婚礼前,督军夫人得知她开了报社,微微颔首:“有什么困难同我说。能做一番事业不容易,好好做。” 她没叫秦言关了报社、相夫教子。 督军夫人自己负责督军府的外交工作,会好几种外语,颇为能干。 当然,有些婆婆自己做差事,却要儿媳妇做个无所事事的阔太太,秦言并不觉得婆婆支持她是理所当然。 她感激督军夫人。 哪怕督军夫人对她态度一直很冷淡,秦言给予她极大尊重。 “姆妈。” “坐。”督军夫人一如既往不苟言笑,“这次叫你来,有件事叮嘱你。” “您说。”秦言端坐。 “你的报社主笔最近别骂杜家。天循打了人,你也对杜小姐开了枪,此事你们没输。 督军有些不满,可能在抓你的小辫子,‘杀鸡儆猴’,用你的事教训天循。”督军夫人道。 秦言:“姆妈您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报纸的校对我会亲自过目。” 督军夫人微微颔首。 又道,“天循还打了蓝总参谋。你有空的话,随我去一趟蓝家。看望看望。” 蓝总参谋是受了无妄之灾。 秦言迟疑。 督军夫人看向她:“我没对外说过你是蓝昌明的私生女……” 叫她别害怕蓝家。 秦言抬眸:“姆妈,我不是蓝昌明的私生女。” 督军夫人没听懂。 秦言的事,督军叫夫人别问,不太愿意和她细说。 秦言就把前几日对程天循讲述的话,说给督军夫人听。 督军夫人听完了,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是沉默了半晌:“见鬼的事真不少。这些人,欺凌一个几岁的小姑娘,我倒是有点意外。禽兽不如。” 秦言不自苦,表情安静。 督军夫人又道:“我还以为你……既然不让你去蓝家,就别去了。天循那一脚踹轻了。” “多谢姆妈体谅我的难处。” 督军夫人:“我不是不近人情。” 又问,“蓝昌明只给了你两万大洋陪嫁?” “是。” “下次有机会,我再帮你要一些,两万大洋太薄了。”督军夫人说。 她们俩说着话,有女佣进来,低声告诉督军夫人:“蓝夫人和蓝大少爷来了。” 督军夫人神色冷漠:“说我没空,叫他们回去!” “夫人,您之前不是说要去趟蓝家?既然他们来了……” 督军夫人静静看一眼女佣。 女佣后面的话咽下去。 秦言又跟督军夫人闲话几句。她们俩都不爱拉家常,除了说正事,就是聊聊程天循。 也没什么可聊。 秦言对程天循一问三不知。 督军夫人从不问程天循的私事,比如说秦言是否有孕、程天循是否纳妾等,她一点也不感兴趣。 干巴巴聊了几句,话题就接不下去。 “姆妈,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秦言知情识趣。 督军夫人颔首,站起身上楼,不等秦言先离开。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弯处,秦言才出门。 她在督军府门口,瞧见了一辆汽车。 车窗摇下,隐约瞧见后座是年轻男人与中年女人,是方才女佣说的蓝家人。 他们看向了秦言。 秦言瞧见年轻男人推开车门下来,她上了自己的汽车,发动车子走了。 扬起灰尘,后视镜有些模糊,秦言目不斜视离开了。 蓝家长子蓝峥被汽车尾气扑了一脸。 “姆妈,咱们回去吗?还是继续等督军?”蓝峥坐回汽车里,问蓝夫人杜嘉。 蓝夫人有些恼:“欺人太甚。督军夫人不见咱们,那位少夫人毫无礼数。督军难道不给咱们一个说法?” 又道,“你同程天循有私交,他打你阿爸、打你舅舅丝毫不手软;他的少夫人打伤你表妹……” 蓝峥说不出话。 蓝夫人犹自不满。 蓝峥才回国,他最近打听到了一点事。 “姆妈,咱们回去吧。”蓝峥又说。 蓝夫人没有再坚持。 回程路上,蓝峥问她:“姆妈,天循的少夫人是什么来历,您知道吗?您去参加她的婚宴了吗?” “去了。她的来历说不明白。有人说她是广州秦督军的私生女,她大婚时候秦家送礼了,她自己也姓秦;还有人说,她是港城罗家的私生女。”蓝夫人说。 蓝峥:“哪个罗家?是洪门在港城总舵那个罗家吗?” “是。” “……到底是谁家的?” “还有人说,她是广州十三行首富凌家的私生女,她与凌家先生、太太合影的照片传出来过。”蓝夫人道,“总之非富即贵,背后靠山强悍,否则程天循也不可能娶她。 她不喜交际、督军夫人更是孤傲冷清,这一年没与她们婆媳见过面,没处打听。” 蓝峥沉吟半晌,才道:“姆妈,她和您有点像。” “她是跟卓君有几分像。”蓝夫人道。 杜卓君是她侄女,侄女像姑。 正是因为那少夫人像杜卓君,程天循才愿意娶她吧? “姆妈,她和慕禾像不像?”蓝峥突然问。 蓝夫人听到“慕禾”两个字,心里有点烦。 她很不喜欢蓝慕禾。 亲生的小女儿,自幼交给她婆母养着,跟蓝夫人不太亲。她的行事做派,蓝夫人看不顺眼。 可她不能对任何人说。 那是亲生闺女,怎能厌恶她?畜生都知道护仔。 这是不对的。 蓝夫人每次涌起对女儿的反感,自省这很反人伦,就立马压下去。 “不像!”她的声音有些僵硬,“慕禾小时候像我,越长大越像你阿爸。” 她与丈夫感情笃深,她并不讨厌他;她甚至谈不上多憎恶婆母。 为什么就是不喜欢蓝慕禾? 她一定是生病了,才会对蓝慕禾的态度上出了毛病。 “……好像很多人家都有私生子。姆妈,阿爸他会不会?” 蓝夫人失笑:“这倒是不会,你阿爸有分寸。” 又问,“你听说了什么?” 口吻轻松,并不疑神疑鬼。 蓝峥摇摇头。 程天循那句“你妹妹秦言”,叫蓝峥忍不住多想。他妹妹蓝慕禾小名叫勤言,这是不是太巧了? 而隐约听军中有人说,程天循是娶了蓝总参谋的女儿。 方才远远一瞥,那位少夫人有几分像他母亲。 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008章 又忘了她 杜卓君闹事后,秦言的报社加薪,稳定了人心。 不过杜卓君不是吃素的,《南城日报》便和秦言的报纸打擂台。 两边主笔实力悬殊,秦言这边大获全胜,导致报纸销量再上,成为南城第二大畅销报纸了。 “再这么下去,咱们《白话时报》真要成权威了。”凌曼筠很高兴。 秦言:“我打算开个晨刊,进一步稳定销量。” 如今的《白话时报》是晚刊。 “可以。”凌曼筠道,“何时开始?” “要筹备一段时间,年底能开。” “我们要再招一些人。”凌曼筠说。 她与秦言都是“说干就干”的性格,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秦言之所以想要扩刊,不单单是想要稳定销量,是想要进一步挤掉《南城日报》。 知名主笔们的月薪、稿酬,每个月五六十大洋,已经算是天价了,银行总经理的月薪也不过三十大洋。 秦言有程天循给她的十万大洋,哪怕扩刊不赚钱,她也可以挥霍大半辈子。 既然占据了优势,为何不做? 岂能任由心血被人抢走? 要是杜卓君不闹那么一场,秦言也未必想做绝;现在,她要把杜卓君的《南城日报》挤到停刊为止。 这些狠话,秦言一个字没说,都是凌曼筠自己领悟的。 秦言做事稳,暗处用狠劲儿,不是个嘴上夸耀的人。 忙忙碌碌中,到了中秋节。 秦言早上去了趟督军府,给公婆送了节礼。 “督军、姆妈,少帅他不在家过节,我就不过来了。”秦言说。 督军态度冷漠。 督军夫人无所谓,她自己都未必会去过节。 督军有四位姨太太,儿女足有十几人,他们都住在老宅;那边是老式园林庭院,占地上千亩。只是略偏僻,靠近城墙了。 秦言往公婆这边“孝顺”,宛如给庙里烧香,单纯是个“心诚则灵”。 “拜完佛”,秦言去了报社。 报社放了假。 她加班,凌曼筠也加班,整个报社只她们俩。 她们俩在讨论扩刊的事宜。 前期筹备会比较忙碌。 忙完了正事,已过黄昏,一轮圆月悬挂树梢,夜穹无云。 秦言打电话给楼下的饭馆,叫一桌席面,她和凌曼筠两个人过节。 “你若嫁给秦尧,过节就热闹了。”秦言道。 凌曼筠:“我不愿意赶那种热闹。你倒是嫁了,过节不是跟我一起?” 又道,“我最怕过节。我家过节必要勾心斗角;秦督军府也一样,幸而逃了。” 秦言:“我也怕过节。叶太太每年总会想办法把蓝慕禾接回去一次。这时候我会被反锁在房间里,给我一碗鸡蛋汤面。” 凌曼筠诧异看一眼她:“这么苛待你?” 又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不爱吃鸡蛋汤面。” 还问,“蓝家不接你吗?” 秦言:“没接过。我婚礼的时候,蓝夫人和蓝总参谋还去了。蓝夫人坐在那里,和普通宾客一样,一点多余情绪也没有。” 哪怕不觉得愧疚,多少有些尴尬呢? 没有。 蓝夫人很淡然;蓝总参谋反而有些紧张。 秦言羡慕这种心态。 扔掉一只猫与狗,都不会这样寡情吧? 她被扔的时候才三岁,她只是不会说话,怎么如此惹人嫌? “好狠的心。”凌曼筠气愤。 秦言:“万幸长大了。” 不再无能为力。 凌曼筠转移话题。 饭毕,收拾整顿好文件,秦言送凌曼筠回寓所;她再开车回别馆。 半路上有车跟踪。 秦言看了两次后视镜,确定了,就加快了车速。一只手扶稳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小手枪。 子弹上膛,秦言继续猛踩油门。 后面的车子开得更快,紧跟不放。 这条路秦言很熟,她正在判断往哪里拐,寻个机会放枪时,身后那辆汽车倏然一窜。 整个车身撞向了路边大树。 秦言放缓了油门,瞧见身后还有另一辆汽车。 漆黑车身,没有挂牌。 她认识,是程天循常坐的汽车。 她慢慢把汽车倒退回来;街上不少行人,早已吓得避开了。 秦言瞧见了程天循。 他着一件有点脏的军装,对着前车的驾驶座、副驾驶座利落放了几枪。 枪声把想要围观的路人吓跑。 接着他从后座拖出一个年轻男孩子。 很年轻,额头被车窗玻璃磕破,鲜血糊住了眼睛。 “你是谁?”程天循将他提起来。 “你、你不能杀我,我阿爸是杜荣飞。”男孩妄图强势,偏偏吓得浑身发抖。 程天循将他重重扔在地上。 “带回监牢,回头慢慢审他。”他对自己的副官说。 副官应是。 秦言走过来。 “少帅,你怎么回城了?”她先开口。 程天循上次说他要出门一两个月。 这还不到半个月。 “事情忙好了,苏城距离又近,就回来了。”程天循道。 又问,“受伤了吗?” “没有。”秦言说。 程天循:“回去吧。” 秦言道好。 回到了别馆,程天循照例要先开会。 他的心腹陆陆续续过来。 秦言吩咐女佣更换床单被罩,又把他的睡衣准备妥当;小厨房烧他爱吃的宵夜。 她先去洗澡,坐在灯下慢慢擦干头发。 “那个跟踪我的人,应该是杜卓君的弟弟。”秦言想。 很年轻的男孩子,约莫十五六岁。 杜家的事,没完没了。 将近凌晨时,程天循才忙好。他回到了主卧,瞧见秦言坐在灯下看书。 她背对着他。 程天循想叫一声她,一时又没想起她叫什么。 越是用力想,那个名字飘得越远。 他明明记得的。 好像在嘴边,又像是在眼前,偏偏不得要领,脑子里抓不住。 “……回头把你的名字写给副官,叫他提醒我。”程天循对她说,“有时候猛然间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叫秦言。”她道。 他点头,“我先去洗漱。” 他从浴室出来,只围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简单擦了擦,他欺身过来吻秦言。 秦言避开了他。 第009章 送花讨好太太 秦言避开。 程天循微愣。 “怎么?” “我今天没心情。”秦言说。 程天循看着她:“因为我没想起你的名字?” “是。”秦言说,“你每次回来,我都会叫女佣换好床单、准备宵夜;你出门时,你的衣衫我都会吩咐女佣洗好、叠放整齐。 虽然我们不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夫妻,我将你视为丈夫,也尽了本分。你是否将我视为妻子?” “当然。”程天循道。 结婚一年,有时候外头应酬,美人送到跟前,他别说碰,看都没多看几眼。 他知道自己回家就能吃得好,犯不着外头沾腥。 秦言是他妻子。 她做妻子的确很好,不作妖、不矫情,程天循可以不用多花心思,故而不怎么能抽空想起她。 最近半个月太忙,方才的会议开得他脑壳发胀,他一时没想起她名字,是他的错。 “……我下次尽量不会忘记。”程天循道,“你早些歇了。” 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他转身去了客房。 程天循不会强人所难。年轻男人火力壮,他又素了半个月。自己打发完自己,他也歇下了。 他想考虑下秦言。 可思路不由自主又转到了军务上。 “苏城的布防要再加强;保皇党势力渗透进了督军府,这件事督军他到底是装聋作哑,还是真不知情?” “外公快要回来了吧?南城内阁这些废物,居然妄图与杜家结盟;总统府也是一片废墟。” “老大、老三全是吃里扒外,偏督军信任他们俩。” 他想着想着,慢慢进入了梦乡。 睡前他还在想,好像有什么事忘记了。 翌日早起,匆匆忙忙拉练了半个钟,程天循用凉水冲个澡去了督军府。 他把昨晚主卧的事,彻底忘到了脑后。 秦言早起时,也把昨晚之事抛到了脑后,她必须赶紧去趟报社。 “……把主笔们都叫进会议室,我要开个小会。”秦言吩咐秘书小姐。 凌曼筠应是,下去吩咐了。 待她上来,咖啡也煮好了,端给秦言。 有凌曼筠这个得力助手,秦言事半功倍。 “一大清早着急开会,不像你作风。出了什么事吗?”凌曼筠问。 秦言抿了一口咖啡:“昨晚我回去,有人跟踪我。是杜卓君的弟弟。” 凌曼筠脸色微变。 “你可受伤了?” “没有。我是想提醒主笔们,平时多留心。杜卓君表面上是名媛,又得文化界认可,背地里比旧式军阀还恶毒。我怕她派人暗杀主笔们。”秦言说。 凌曼筠:“输了就气急败坏。等咱们的晨刊也上来,杜卓君怕是更恼火,你的顾虑很有道理。” “把风声放出去。”秦言道,“一旦咱们主笔有什么意外,就是《南城日报》干的。我看到时候舆论如何倾轧她。” 凌曼筠了然。 秦言喝完了咖啡,下楼了。 她把和凌曼筠讲的那些话,告诉了主笔们。 笔调犀利的主笔,有被暗杀的风险,他们自己也知道。 他们背靠军政府的少夫人,才敢肆意挥洒文墨。 “就昨晚她派人‘刺杀’我的事,先做一些文章,把事情揭露出去。”秦言说。 主笔们应是。 这天《白话时报》的晚刊,就发表了文章。 几乎是指名道姓骂杜卓君和《南城日报》。 秦言校对完,亲自送去印刷厂,这才回家。 她用过晚膳,给婆母打个电话。 “……杜家少爷被放回去了吗?”她问。 督军夫人:“我还没听说这事。我派个人去问,回头叫副官给你复电。” 又有点不满,“这点小事,你不应该来问我,我没那么空闲。” “抱歉姆妈,我不知道该问谁。”秦言说。 督军夫人挂了电话。 态度冷淡,但半个钟后,她的副官长给秦言复电。 “昨日少帅抓了个人,说他妄图谋杀少夫人,关在了军政府的监牢,是杜家九少爷杜成君。 他的罪行要经过律法定罪,杜总长派人来疏通,被阻拦了回去。不过,因您的汽车无碍,杜家死了两名随从,这个案子恐怕会不了了之。”副官长说。 秦言:“替我多谢夫人,也多谢副官长您。我不是非要将他定罪,只是确定是杜家的人即可。” 她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程天循回来了。 秦言坐在楼下沙发里看报纸。似在沉思,也似走神。 程天循轻咳。 她抬眸时,他叫了声:“秦言。” 慎重其事。 秦言站起身:“少帅回来了,晚饭吃过了么?” “吃过了。”他道。 他从身后拿出一束花,递给她,“送给你,秦言。” 秦言:“……” 六朵白玫瑰,开得丰神凛冽,幽香馥郁,既好看又好闻。 秦言有点意外。 “多谢。”她说。 程天循先上楼了。 秦言还以为他上三楼开会。她吩咐女佣找个花瓶给她,她把玫瑰放进去,自己拿着上了二楼主卧。 她听到洗手间的水声。 程天循没有去三楼。 秦言把花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寻了自己的睡袍,去客房洗手间洗漱了。 待她弄好了回来时,程天循已经从浴室出来。 他只穿着睡裤,露出块垒分明的胸膛。麦色肌肤,肩膀宽,线条一路往下,到腰际骤然收紧。 赏心悦目。 秦言不反感和他上床。 程天循不是个令人讨厌的男人。他自己快乐的同时,也会照顾秦言;每次回房,他都会很自觉去洗漱,从不用秦言催。 她拒绝他求欢的时候,他不会露出半点恼意,更不会纠缠。 秦言想着,他走过来抱起了她,将她放在床上。 她想说点什么,他堵住了她的唇:“秦言。我记得。” 秦言:“……” 她不是想说昨晚的小争执。 她是想说,这张床和前两张床一样是西洋家具。虽然她吩咐商家特制,加固了床腿,是否经得起程天循折腾,难说。 她想去客房,或者其他地方做。要不然又没床睡。 然而没机会说出口。 程天循的狂风骤雨席卷了她。 结束后,秦言去洗澡,回来程天循已经不在房间;陆陆续续有人上三楼,他估计还有事。 秦言想问他关于杜卓君弟弟的事,都没机会。 她着实疲倦,先睡着了。 第010章 夫妻,但不要相爱 第二日清晨,秦言睡饱才醒。 睁开眼,嗅到淡淡花香,她侧脸瞧见了玫瑰。 喝饱了水,花瓣比昨晚开得更有风姿。 程天循从洗手间出来,他当着秦言的面换衣裳。 秦言挪开脸。 “快起来,一起吃个早饭,有几句话跟你说。”程天循漫不经心把衬衫扣上。 秦言道好。 吃饭时,秦言不喜交谈,程天循也尊重她的习惯,对坐着默默吃完,只有碗著相撞的轻响。 饭后漱了口,程天循叫秦言来一楼的小会客室,闲聊几句。 “对这门婚姻,你很是敷衍,秦言。”他先开口。 秦言待要反驳。 程天循道:“新婚夜的时候,你便说过你不想有孕,你会吃药;每次我有什么花边,我拿了报纸回来向你解释时,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反而去看人家主笔的名字,只想挖人。” 秦言一时语塞。 她从港城离开时,罗家三姑奶奶给了她五枚药丸。 说是前朝御医世家制作的,专供给公主、王妃:服下一粒,一年内不会有孕。 当然也可能出意外,不小心怀上,看个人的体质与运气。 秦言没细说她的药。 她只是问程天循,结婚三年内她不孕,他能否接受。 程天循问了她原因。 她说:“我可以编很多原因,每个都很有说服力,也很动听。你想听吗?真实原因是‘我不愿’。” 程天循说可以,他接受“我不愿”这个理由。 他问秦言怎么做才能三年不孕,是否要求他做个和尚。 秦言说她有秘方药,不需要他禁欲。 他同意。 他没细问那是什么药。 至于他的花边…… 他拿回来的都是报纸,正好是秦言的专职差事。有些主笔的笔调很有意思,秦言很难不留心。 程天循说她“敷衍”,秦言难为自己辩解。 “……需要我道歉、做得更好一些吗?”她抬眸,静静看向他。 她是雪色肌肤,宛如雪雕的神像,表情与眼神皆冷。 她端坐在那里,人间烟火不沾染半分。 总能让程天循想到“冰清玉洁”:原来这个词不仅可以形容品性,也可以形容一个人的外貌。 “不用你道歉,也不要你改进什么。你做太太,我很是满意。”程天循道,“只是,像之前那样的事,我不想再发生。” “我拒绝跟你同房的事?” “只因我一个小小忽略,你就恼火,我觉得不应该。”程天循缓慢抽出香烟。 “我反思。”秦言道,“我以为,你至少会记得我名字。我承认当时我有些意气用事。” 程天循划燃火柴,他低头就那橘黄色火苗,室内燃起了一阵香烟的淡香。 秦言静坐,问他:“你今日要聊的,不是这个吧?” 这件事,是个开头。 他要用这件事做引子,引出他想聊的话题。 程天循一笑:“我就知道你聪明。” 不是端坐私宅、只会打麻将的阔太太,秦言是自己开报社的。 根据副官汇报,秦言的报社做得非常出色——在婚前,《白话时报》就打开了销量,她挡了同行的财路,因没背景差点被人弄死。 她不是借军政府的势才把事业做起来的。 她单枪匹马、白手起家,做出一家很出色的报社。 她敏锐、精明。 冷漠与冰洁只是表象,她骨子里是一只蛰伏在雪域的豹子,用天地同色伪装自己,所向披靡。 “秦言,我是想问问你,我们的婚姻要继续这样维持下去,你敷衍我也敷衍,还是我们都进一步?”程天循轻吐一口烟雾。 薄雾弥漫,他眸色晦暗不明,不露情绪看着秦言。 “怎么进一步?”秦言问。 程天循:“我是问你的看法。我想要上床,还得请教副官怎么讨好太太,半下午跑去买玫瑰。” 如果不改变,就别矫情,往后两个人的关系还跟现在一样:走出卧房,只是政治结盟的婚姻,谁也不打扰谁。 而卧房内,不带私人情绪,只讲究身体上的欢愉。 因他不记得名字拒绝同房,不算合理理由。哪怕她说当天心情不好、不情愿呢。 程天循希望保持原样。 秦言也不是头一回拒绝他。 有几次,她只是说“我不想”、“我累了”,程天循接受。 他希望在床上两个人都有火苗,身体交融,不是他单方面的耕耘。他又不是牛。 她不想,他不恼火,他也不是天天想这事。 但前晚那个理由,有点往私人感情上发展了。他想问问秦言,她是不是有点什么想法。 她最好没有。 真有,现在也可以打消,大家留在原地别动。 “……你对现状满意吗?”秦言半晌才看向他。 程天循颔首:“满意。” “那我更改前晚的理由。我被人跟踪,有些吓到了,当时心情很不好。”秦言说。 程天循:“……” “这也是实情,我有点迁怒你。”秦言道。 她顿了下,又说,“还因为我和凌小姐聊了过节诸事,让我想起无能为力的小时候,我心情很差。” 程天循轻吐一口烟雾。 “我在诸多理由里,选择了一个‘错误归你’的,想要推卸责任。我不想拒绝你时有负罪感。”秦言说。 “很有技巧。” “多谢你送的花。我回头补送你一个礼物。”秦言道。 程天循按灭香烟:“那么,这件事过去了?” “是。” 程天循舒了口气。 他站起身,秦言也起身。 程天循上前轻轻拥抱了她一下,笑着拍了拍她后背:“我没有娶错人,程太太。” 他有一门很轻松、很满意的婚姻。 跟秦言交谈也顺畅。 秦言宛如寒冬树梢的冰霜,远远挂在枝头,观之惊艳。但进了暖融融的屋子,瞬间可以将她抛到脑后,不用多考虑她。 程天循太忙了。 他今年二十五岁,事业的根基不牢固,外头需要操心的事太多。多如牛毛,他着实没空腾出心思应付家里。 秦言不爱他,他知道。 故而他也不用回应什么。 “你想要什么礼物吗?”秦言问他。 程天循:“随意。” “打火机好不好?”秦言说,“或者一把新式勃朗宁?” 程天循:“你还能搞到新式的勃朗宁?” “我会想办法。” “你走的路子,都是消耗我的人脉。”他说,“打火机就好,我不缺枪。” 秦言有些失望似的。 程天循看懂了。 是她自己想要新式勃朗宁。她想借着给他送礼,也替自己买一把。 程天循有点恶作剧想:等下次有什么事,他送她一把好枪,看看她能绞尽脑汁回点什么。 第011章 礼物 秦言去办公室,带上了程天循送给她的花。 凌曼筠上来送文件和咖啡,瞧见了:“谁送的?” “我丈夫。” “很漂亮。不过歌舞厅才用这种玫瑰,价格不菲。他懂得挺多。”凌曼筠道。 秦言:“好看就行。” “你不给予感情,也不接受感情。”凌曼筠说,“所以你才能单纯看花。” 这叫凌曼筠想起自己和秦言的初遇。 凌曼筠刚到港城读书时,不想家里的随从跟着她,偷偷跑出去玩,就遭遇了洋人调戏。 是水手,高大粗壮。 凌曼筠又怒又气,偏无法逃脱;四周的人不敢得罪洋人,没人帮她。 秦言出手,把那两个洋人打倒,扔进了海里。 她瞧着那样白净文弱,身手却非常好。 “给一千大洋。”她对凌曼筠说。 凌曼筠吓疯了,一边掏出支票簿,一边还要抱怨:“你趁机敲诈?你要是不图钱,我反而感激你。” 又担忧,“你不会跟他们一伙的,设局算计我吧?” 秦言只静静看着她。 凌小姐不缺钱,给了一千大洋。 这件事她越想越恼火,往后就乖乖让随从跟着。 好巧不巧,秦言与她同班。 秦言总一个人坐在最角落,不与任何人说话,独来独往。 她太漂亮了,学习又非常努力,教授们都关照她。偏她性格又这样冷,慢慢有了流言蜚语。 在开学的第三个月,凌曼筠走到她跟前,问她:“你讨厌我吗?” 秦言疑惑看着她,轻轻摇头:“不。” “那好,往后你就是我朋友。你去打听打听,广州十三行凌家什么来历。从明天开始,你坐我们那边。”凌曼筠说。 凌曼筠身边有两个好朋友。 秦言就跟她们结伴。 同窗四载,秦言似个幽灵在凌曼筠身边,她跟她们都不熟。 她游离于人世之外。 她偶尔去洪门罗家,很多人说她是私生女,也有人说她是童养媳。当然更多人说她是老头子的情妇。 说不清楚。 就像如今南城这些人猜测她身份一样,当时班上同学也都在猜测秦言的身世。 秦言只告诉了凌曼筠。 凌曼筠觉得她好可怜。 秦言与广州督军府秦家认识,是凌曼筠介绍的,秦督军和夫人很喜欢凌曼筠。 他们连带着也器重秦言。 毕业后,秦言只身北上,她都不跟凌曼筠告辞。 凌曼筠逃婚到南城寻到她,质问她原因时,她说:“学业结束了,友情留在旧时校园里不好吗?” 凌曼筠差点没被她气死。 不过,凌曼筠能懂秦言。 秦言似一株树,她的至亲在她还是幼苗时将她挖出来,扔在荒野。没人灌溉,她要靠自己天生地养,努力谋生。 她没了根。 她也害怕投入感情。怕自己投入了太多,重新扎根后,再次被挖出来扔了。 凌曼筠不介意她的冷漠。 凌大小姐的人生中,为数不多几次“需要帮助”时刻,出现在她身边的都是秦言。 “……洪城动兵了,你听说没有?”凌曼筠把文件整理好放在秦言手边。 秦言:“看到了昨天的晚报。” “和谈的条件不是划江而治,而是裁军。在洪城打起来,就是‘杀鸡儆猴’。不知是否会打过长江。”凌曼筠说。 秦言:“应该不会。如今南边政府依仗三大军阀,势力足以抵抗北边。” “北边占据了正统。” “也没那么正统,他们不是要民主政府,而是打算搞复辟。”秦言道。 凌曼筠愕然:“民主政府才几年,就要搞复辟?” 又问,“你怎么知道如此清楚?你那个丈夫告诉你的?” “不是,保皇党有人接触过我,想让《白话时报》为复辟背书。我拒绝了。估计他们会找杜家。 杜家一向跟保皇党暧昧不清,杜卓君又在这个时候盘下《南城日报》,还想要把我的报社挖空,难免不叫我多想。”秦言道。 凌曼筠:“这位杜小姐没远见,还妄图搞政治资本,她会遗臭万年。” 秦言同意。 下班后,秦言去洋行买了个新式的打火机,送给程天循。 程天循随手塞兜里。 过了两天,秦言看到了一份花边小报。 小报拍到了照片:程天循拉着杜卓君的手,杜卓君往他身上倒。 报纸描写他与杜卓君的爱恨情仇,因加了秦言这个少夫人,格外旖旎动人。 秦言看完了,微微扶额:“文笔好差。” 她的报社不要这种主笔。 凌曼筠说:“杜卓君之所以频频针对你,不单单是报社之间的较量,还因为男人。 要不你听我的,把这男人让给她。何必和她做无谓消耗?咱们的报社将来要流芳千古的。” 秦言:“……” 她做不了程天循的主。 这门婚姻里,她没有太多的权利;而她的确需要军政府作为依仗,来解决麻烦事。 这世道,报纸不够犀利,就没销量;敢“出言不逊”的,没背景、没靠山,就是秦言一年前的境遇,她可能会被“莫须有”的罪名弄死。 当然,她烦的也不是这个:她不想程天循回头再跟她解释这事。 如果她不认真听,他就要指责她“敷衍”;认真听了,又着实浪费时间、污染耳朵。 秦言决定,这次她要回击他。 她会说:“怎么每次都是你的花边?你若不跟她们接触,自然拍不到照片了。” 这句话应该挺有力度,可以让他闭嘴。 晚上,程天循果然拿报纸给她看了,也聊了此事。 “这疯子去找我。她说我关了她弟弟,想要打我。我架住她的手,才被拍成这样。”程天循说。 秦言那些反击的话,说不出口。 杜卓君的弟弟妄图伤害秦言,才被程天循收拾。 不是他们俩的旧事,是跟秦言有关。 他蹙眉说着,掏出秦言送给他的打火机,点燃香烟:“我亲自送了她回杜家,交给杜总长。” 话音一转,“这个杜荣飞,认真说起来是你舅舅?这个疯女人,是你表姐还是表妹?” 杜卓君的父亲叫杜荣飞。 秦言:“……” 她放过他,他居然倒打一耙。 杜荣飞是蓝夫人的兄长,他是蓝慕禾的舅舅。秦言早就被迫和蓝慕禾交换了人生。 “少帅,咱们平心而论,这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吧?”秦言道。 程天循:“我没有心,怎么论?” 秦言:“……” 为了推卸责任,他们俩的确说了很多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话。 话题无趣,秦言还有点事要忙,她先站起身。 程天循坐着,微微扬起脸问她:“这次的花边写得如何?” “卑劣。” 程天循:“文笔卑劣还是我卑劣?” 秦言上楼去了,没理他。 第012章 又动枪 程天循今日无事。 晚饭后,他早早回了二楼主卧。 他问秦言:“你心情如何?” “今天不行。” “心情不好?” “不是,我得吃药了。吃这个药半个月内不能同房。”秦言说。 又跟他解释,“一粒药只管一年。咱们结婚快一年了。我上次吃还是婚礼前半个月。” “是什么药?” “旁人给的。”秦言说,“贵胄分男女。女人同样想要消遣,又不能给父亲或丈夫抹黑,就靠这种药。千金难求。” “我倒是没听说过。”程天循道。 秦言:“我没做背叛婚姻的事。” 程天循立马说:“难道我做过?报纸我都向你解释了。” 秦言说她相信。 她说话时候态度冷淡。她不是相信,她是不在意。 “要不,等我出门了你再吃?”程天循走过来揽着她的腰,“我这次在城里要忙八九日,你别把这时间给占了。” “万一……” “怀了就生。又不是野种,你怕什么?”程天循道。 秦言转过身,静静看着他眸子:“你好像也不是很热衷要孩子。” “想听实话?” “嗯。” “世道不好,我也没打算像督军那样定下来坐军政府。养子不教,不如不养。”程天循说。 秦言:“你是个负责的人。” “人品好。”程天循自夸。 秦言点点头:“的确很好。” 又道,“那你且等我半个月。” “好,等等吧。这段时间只好委屈你了。”程天循道。 秦言不解:“不是你委屈?” 她没那么强烈的渴求。有点甜头她愿意尝尝,寻找一点快乐;没有她也不烦躁。 她进退皆可。 待程天循将她压在床上,吻着她的时候拉过她的手,秦言才懂他为什么说“委屈”。 男人想要纾解,不止一种办法。 窗外的夜色,刚刚笼罩窗棂,时间尚早…… 翌日半下午,程天循与朋友们坐在俱乐部打牌。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对副官道:“快到下班时间了,去接少夫人吧。” 他今日要跟朋友们消遣。 他让秦言也来。 秦言答应了。 “我也去接表嫂。”他舅家表妹项林姿说。 程天循点头:“去吧。”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 他表弟瞧见了,当即问:“新买的打火机?给我用用。” 程天循塞回衣兜,轻吐烟雾:“滚你的蛋。” “哪个红颜知己送的?” “我太太。”程天循说。 他表弟项林川打趣了他好几句,他懒得搭理,正好赢了牌,大赚一笔。 “蓝峥回国了,怎么不叫他来玩?”另一个朋友岑宴问。 程天循想起秦言跟他讲述的那些往事,提到昔日好友蓝峥时,态度懒懒:“他忙得很。” “他的少奶奶直接回北平了,估计要离婚,他没心思出来玩。”旁边有人说。 “你最近和杜家闹得凶,对杜卓君意见也很大。是不是因此迁怒了蓝峥?”岑宴还问。 “到你出牌了。”程天循道。 岑宴确定了他不想聊蓝峥,出了一张牌,不再问。 等了好一会儿,程天循有输有赢,起身去趟洗手间。 出来时,他在窗口抽烟,瞧见楼下有小贩卖炒栗子,他有点想吃。 他也看到秦言在俱乐部门口下了车。 程天循打算喊她买点上来,又想起这家俱乐部装了新式的电梯,还挺有意思,他下去一趟也不费劲。 电梯是两部。 到了楼下,没瞧见秦言,程天循想着错过了。 白忙一场。 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他慢悠悠晃荡过了马路,买了两包炒栗子,这才回去。 俱乐部一共四楼,顶楼不对外营业,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 侍者排着长队迎客。 程天循来过几次,很安静,空气里都飘荡着国外香水味,纸醉金迷。 现在他却听到了争执声。 “你抹黑卓君这么久,是看她好欺负吗?报社的事,就事论事,你把私恨加进来,着实太恶毒了。” 年轻的男人,说话时义愤填膺。 不是杜卓君的弟弟。 是她的追求者,也是南城的富家子,名叫冯麟。 他正在骂秦言。 秦言身边站着的,是程天循的表妹项林姿。 项林姿很是恼火:“杜卓君,牵好你的狗,再乱吠别怪我不客气!”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本就是卓君的手下败将!”男人的言语更添嘲讽,“程少夫人,这位当初可是要死要活非要嫁给程天循的,如今跟你要好,谁知道她什么目的?这才是咬人的狗不叫!” “你……” 项林姿说着,上前就要动手。 男人不跟她对打,架住她的手,让项林姿动弹不得。 她气得哇哇叫。 程天循掏了枪。 一声枪响,那人被击中大腿,痛苦哀嚎倒地。 众人大惊失色。 程天循上前,项林姿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二哥,他们污蔑我,还骂表嫂。” 秦言默默把枪放回手袋。 她想要动枪,只是晚了程天循一步。 程天循步态悠闲,不紧不慢走过来,一脚踩在那男人的伤口处。 男人疼得快要昏厥。 “道歉。”程天循口吻慵懒,“向程太太、项小姐道歉。” 男人痛得浑身暴汗,伤口可能会伤及腿大动脉,他正在不停流血,他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他很想说程天循跋扈,竟敢这样对他,他不是无名之辈。 而程天循踩着他,一手拎着喷香的炒板栗,一手持枪,枪口随意指着他。 他吓疯,慌里慌张道了歉。 冯麟的随从上前,垂头缩肩地扛了鬼哭狼嚎的他下去,送去医院。 程天循收回脚,也收了枪。他在走廊软毯上蹭了蹭靴子上沾的血。 杜卓君身边数人,一个个吓得后退,面无人色。 他们本就很怕程天循,更何况他此刻还动了枪。 只杜卓君气得作抖:“程天循!” 杜卓君前段时间被秦言开枪划伤了耳朵,已经愈合脱痂。 耳廓上一道鲜红的新疤,很醒目,也很屈辱。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程天循回视她,“你也想吃枪子?” “你打死我!”杜卓君上前,靠近程天循,“我知道你恨我,可过往是我对不起你吗?你犯得着这样气我?” 程天循蹙眉:“少放屁。” “你放任你的少夫人欺负我,真把我逼死了,你就好过了吗程天循?”她道。 她气得发抖,说话时力气不足,眼眶发红。 很是可怜。 程天循眉头蹙得更深:“闭嘴,滚一边去。” “你心里也难受,我都知道。程天循,不管你怎么折磨我,我不会同你较劲的。”杜卓君的眼泪滚落。 她转身走了。 她身后的人呼啦啦跟着她逃了,一个个跑得极快,生怕招惹程天循,进了走廊尽头的包厢。 程天循半晌呆在那里,神色宛如打翻了调色盘,表情着实很精彩。 他问秦言:“她是不是有病?” 秦言没说什么。 他表妹项林姿一副“爱恨难缠”的表情,同情低下了头。 程天循看懂了,当即问她:“你是不是也有病?” 项林姿:“……” “栗子冷了吗?”秦言只是问。 程天循终于听到了人话,把炒栗子递给她:“还热乎。” “好饿,正想吃一口。”她道。 她说着,挽住了项林姿的胳膊,和程天循一起进了包厢。 第013章 秦言,别喜欢我 秦言端坐西南位,她下方是程天循,方便她给程天循喂牌。 表妹项林姿坐在秦言身边,剥炒栗子吃,也喂秦言。 几个人提起方才门口的争执。 项林姿的哥哥叫项林川,他时常去秦言和程天循的别馆做客,彼此熟悉。 提到项林姿的旧事,项林川滔滔不绝,把他妹的老底全部掀了。 总之就是项林姿十四五岁的时候,情窦初开,想要嫁给程天循,要死要活的。 项林姿脸都黑了:“我年少不更事,就那么点笑话,这破烂事到底要说多少年?” 又道,“外头哪个男人不比二哥强?” 程天循瞥一眼她。 项林姿避之不及:“你别看我,当心表嫂误会!” 程天循:“你挤兑我很厉害,方才怎么不把这手段拿出来?” “我要吵的。我还没发挥好,你就开枪了!”项林姿道,“再说,杜卓君还在那里,谁知道你会不会护她?” 她戳一下秦言,“我不是你敌人,我清白。杜卓君她是。” 秦言:“好,我相信。” 项林姿顿时高兴起来,想要翘尾巴。 程天循:“……” 几个人插科打诨。 秦言来了之后,程天循再没输过了,惹得表弟频繁抱怨。 程天循心情还是不太好。 “方才开枪打伤了冯麟?”叫岑宴的男人,把位置让给了秦言,他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如此问。 程天循:“他骂我太太。” “骂得很难听。”表妹项林姿说。 岑宴:“只怕洪门那老头不肯饶了你。冯麟是老来子,被娇惯得不像话。” “叫他老子来找我。”程天循打了一张牌。 岑宴不再问了。 他又看向秦言,笑道:“弟妹,恐怕杜小姐不会善罢甘休,你最近多加小心。” 他说杜小姐,其实很想说,程天循打了洪门冯家的人,他们报复不了程天循,也许会对秦言下手。 秦言算着桌上的牌,颔首:“我会。” “杜卓君和程老三走得很近,他们俩又狼狈为奸了。”表弟说。 程老三叫程天誉,督军二姨太的儿子,最受督军喜爱,比老大程天睿还受宠。 因督军夫人忙,督军府好些应酬是二姨太出席。这个二姨太,笼络了不少人脉。 表妹项林姿抓住了话头,向秦言八卦:“当年杜卓君和程老三要好,二哥非要去抢人家。” 程天循目光落在她脸上。 “老子那是想恶心他们。”他说。 他们表兄妹相互揭短,拿着小时候的污点抹黑彼此。 “谁知道?”项林姿不屑,“都说儿时情谊最真——当然那是你。我只是不懂事,我对你可没有私情。” 又向秦言表忠心,“表嫂,我没有。” 秦言颔首:“好。” 又道,“表弟,该你出牌了。” 表弟听八卦津津有味,一时不知该出什么,秦言说:“打方块六。” 表弟正好有一张方块六,他打了。 秦言又提醒程天循:“你满贯了。” 表弟:“……” 他看着牌桌,又看自己手里的牌,诧异问秦言:“你能算到我手里有什么牌?” “我不确定在你手里,只是诈一下。”秦言说。 表弟:“……” 程天循赢了,兴致乏乏。 原本说好了打通宵,现在他不玩了。他站起身:“满贯了,没什么好玩的,下次再约。” 他要回去。 众人不敢勉强,就此分开。 项林川说他妹妹:“你干嘛招惹他?他今天很不痛快。” “我只是想确定,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杜卓君。”项林姿说。 “你管这做什么?你又不要嫁给他。” “杜卓君一直欺负我,我受了很多气。要不是怕二哥给她撑腰,我早就报复回去了。”项林姿说。 她为什么喜欢秦言?因为秦言嫁给了程天循,把杜卓君排挤出局了。 项林姿的性格豪迈爽朗。她当年非要嫁给程天循,有和杜卓君轧苗头的心态,不是她真的喜欢程天循。 她找虐吗她喜欢程天循? 横空杀出一个秦言,杜卓君嫁入军政府美梦破碎,项林姿别提多爽了。 可惜秦言性格太冷,做事又太利索,在项林姿心中,秦言是高高在上的厉害人物,她不太好意思去和秦言骂杜卓君。 ——显得她好庸俗。 秦言高洁美丽,项林姿在她跟前呼吸都是轻轻的,被她的香气所净化,不敢拿凡尘俗事打扰她。 秦言是天仙神女呢。 项林姿只得反复向程天循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杜卓君了。 万一他还在意,项林姿这厢和杜卓君斗得你死我活,他突然插一脚,项林姿必败,死无全尸。 她不想冒这个险。 “……他不高兴又不是因为我的话,是因为杜卓君的话。”项林姿又道。 杜卓君那些话,哪个男人听了不心酸、不感激她的善解人意? 回去路上,程天循沉默坐着。 秦言端坐另一边,阖眼打盹。她在报社忙了一整天,下班时很疲倦,打牌算牌更耗精神,她现在很困顿。 俱乐部也有晚饭,不过他们没吃,都是喝酒。 酒不管饱,秦言就吃了几颗炒板栗。 她希望程天循可以一直不说话。 然而希望很快落空。 程天循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平铺直叙告诉秦言:“林姿不犯傻的时候,性格正常了很多。她之前哭着非要我娶她,简直似着了魔。” “林姿很活泼有趣。”秦言说。 “那是她病好了。”程天循道,“如今轮到了杜卓君犯病。这些女人,不惦记男人的时候脑子才正常。” 秦言同意这话。 程天循转头,对秦言说:“秦言,你别喜欢我。你现在很好沟通,不要变成一个神经病。” 他的话说得直白。 他大概是觉得,曾经非要嫁给他的项林姿、现在喜欢他的杜卓君,都有病,难以用正常言语交流。 他没有耐心应付。 他怕了动情的女人。 秦言心说,你是不是多虑了? 然而她没力气多话,在暗处应了声:“好。” 在车上打了个盹,回到别馆时,秦言恢复了点精神,她吩咐女佣准备宵夜。 宵夜清淡,秦言和程天循吃饱了,两个人的脸色都好转不少。 “少帅,那位杜小姐……” 程天循抬眸看向她。好不容易缓和的神色,再次沉了下去:“你想聊的话题,重要吗?” “我是想说,杜小姐背后是否有保皇党撑腰?北方最近在搞复辟。”秦言说。 程天循神色缓和。 他抽出香烟点燃,吸了一口才说:“不愧是做报纸的,你消息灵通。” 又道,“她的事你不用多管。还是那句话,她下次犯到你手里,记得打死她。” 秦言道好。 她先上楼去睡觉了。 第014章 反杀 秦言一夜无梦。 翌日早起时,程天循照例去忙了。 秦言到了报社,楼下有几个人聚集,其中有几个学生模样,在抗议什么。 她听了几句,这才上楼。 “……咱们报纸刊登了香水广告,这个企业家最近名声很差,有人也到咱们报社抗议了。”凌曼筠告诉秦言。 秦言说:“去香水工厂抗议就是了,全城又不止我们一家报社刊登广告。” 凌曼筠:“一群小孩子,也不知受了何人挑拨教唆。还不能拿他们怎样。” 秦言沉吟。 她同凌曼筠说:“方才我进门的时候,他们在看我,但并没有冲着我喊话。” “肯定不认识你,只觉得你好看。”凌曼筠说。 别说社长,就是那些主笔,也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真容。 “曼筠,你从后门出去,帮我一个忙。”秦言说,“帮我买一套衣裳、帽子。” 凌曼筠道好。 这日半下午,秦言下班时,等候多时的几个年轻人,突然冲过来,开始谴责秦言。 秦言穿着一件淡绿色旗袍。天气有点凉了,她外头照乳白色风氅;头上戴了一顶淑女帽。 淑女帽有黑色面纱,挡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纤细下颌。 年轻人的声音响亮、激动。 渐渐地有人围过来,都在看热闹。 秦言进出不得。 混乱时候,围观的人中有个人挑着扁担和箩筐,似个货郎。他突然从箩筐里掏出一个桶,泼向秦言。 是粪水。 臭气顿时四散,非常难闻。 “哎呀,这是做什么?” “快擦擦,披上这件衣裳,可别冻了!” 一位好心的大婶,她挽着菜篮,是在这附近卖菜的;她提篮里一件备用的破上衣,很贴心往秦言身上披。 她还没有挨到秦言,已经被报社冲出来的几个人按住。 泼粪的也被按住了。 反而是喊话的年轻人,没人搭理他们。 他们似乎也没想到这场面,无措在旁边看着,对变故很懵懂、很茫然。 凌曼筠出来,对他们说:“我们报社往后不会再刊登他们的广告了,你们可以先走了。若失言,你们再来。”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反而是几个围观的人,被报社的人重重按住。 年轻人这时候反应过来。 “我们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秦言这天没回去,而是派人去找来了程天循。 程天循赶到了报社。 “……她交代了,这件衣裳是发天花的人穿过的。”秦言说。 秦言报社有位男记者,消瘦,与秦言同等身高。 她请这位男记者帮忙,穿上女士的衣裳伪装是她,下班之后从报社正门出去,她愿意付高额奖金。 男记者二话不说答应了。 秦言也讲明了危险。 这位男记者穿上了旗袍,戴着帽子遮掩,就被人围住;而秦言和凌曼筠在后面观察情况,埋伏好人手。 果然,被煽动的年轻人只是遮掩,背后别有居心。 “在城里传播天花,其心可诛。”秦言说,“少帅,这件事交给你。” 程天循高高大大站着,目光扫视那两个人,再看向秦言:“你可受伤了?” “没有。” 秦言从小就生活在危险里,她对危险的感知非常敏锐。 但凡她钝一点,她也活不到今天。 她察觉到了问题,也试探出了问题。 现在,她需要军政府帮她善后。 “你先回去,吃些东西压压惊。”程天循眸色不明,声音低沉了下去,“这件事我两天内给你们答复。” 又吩咐副官,“从我的户头拿钱。今天报社每个人都立功了,护住了少夫人,我要赏。” 还看向凌曼筠,“凌小姐,你统计一下,论功行赏。哪怕没有功,只要是报社的人,也可得两块大洋的赏钱。” 凌曼筠:“好,少帅放心。” 她叫副官跟着她过去。 众人分工合作。 或清理报社门口地面,或组织人送抗议的年轻人回去,或帮着凌曼筠发赏钱。 秦言先回家了。 程天循把两个疑犯带走。 “去把岑宴叫来。”他对副官说。 副官应是。 凌晨四点,熬了一夜的程天循并不见颓靡。他端坐审讯室,看岑宴给他的报告。 岑宴擦了擦手上血迹,淡淡说:“天花的衣裳是三个月前洪城的,咱们这里暂时还没发天花。 不过,收买他们行凶的人的确没露面,是掮客与他们交易。他们说的掮客,可能是洪门的人。 我推测,背后主谋不是杜小姐,就是冯麟,被你打伤的那位。冯麟的可能性更大。” 用天花害秦言,还可能造成满城瘟疫,趁机把这个灾祸推给程天循。 程天循可能受到民众与军中的忌惮,被排挤出局。 “也可能是杜卓君和冯麟合谋。”程天循轻吐烟雾,“两个臭皮匠,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 “小姐、少爷们虽愚蠢,他们身边却有能人。出这个主意的,的确心思歹毒。”岑宴道。 又说,“弟妹机敏。” “秦言这个人,一看就不是软柿子。但凡有点脑子,宁可来对付我,也不会去对付她。”程天循说。 岑宴:“你对她评价很高。” “靠着自己做事业能出头的女人,哪一个是善茬?”程天循说。 “这话不太好听,你换个词。”岑宴道。 程天循吐一口烟雾:“我就是这个意思。这笔账先记着。把消息放出去,给秦言添些光环。她这次受委屈了。” 岑宴颔首。 他忍不住说:“天循,忍得住一时长短,是做大事的。我真怕你冲动。” 一件事背后,未必只一方或两方势力。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程天循那两个豺狼虎豹的兄弟,也许正等着他跟洪门或者杜家拼得你死我活,在背后联手,将他置于死地。 岑宴很怕程天循去宰了冯麟或者杜卓君。 “我太太又没吃亏,我冲动什么?”程天循说。 “弟妹立功了。” “算她功劳一件。”程天循说。 给她点什么呢? 秦言似乎什么都不缺,因为她并不要任何东西;但什么都缺,除了报社,她并没有任何关系、任何根基。 她是一段落在枝头的雪,俯瞰人世纷争,却不相融。 很快,秦言就在另一家晚报上看到,洪城闹瘟疫,少帅程天循与少夫人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免费为百姓种牛痘。 一共七天,设了十个地点,任何人都可以去。 “他拔高自己的时候,还带上了你。”凌曼筠说,“给咱们报社的人发了好几百大洋的赏钱,替你邀买了人心。算了,我不怪他给你惹祸。” 秦言说:“我愿意和他结婚,享受好处,也要承担责任。我从未怪他。” 给她添麻烦的,不是程天循,而是背后那些处心积虑的人。 第015章 她的底细 程天循免费为全城百姓种牛痘之事,秦言找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报界同行,极力褒奖。 连带着也夸她自己。 有人看热闹,有人便细品其中门道。 “怎么突然要种牛痘?” 秦言的主笔把她在报社门口遭遇算计、差点染上天花的事,也大肆宣扬出去。 白话时报传播力度大,此事很快满城皆知。 “她这是遭遇了算计?” “谁要算计她?” 普通百姓一头雾水,各种猜测;权贵们消息灵通,很快打听到了原委。 他们得到的内幕消息是:杜卓君和冯麟在俱乐部里,当众辱骂程少夫人,程天循开枪打伤了冯麟。 “不是我,我没有和冯麟合谋算计那女人!” 杜家的客厅坐满了人。 杜卓君一直压着情绪,还是忍不住激动,几乎要暴怒。 她父母、她父亲的数位姨太太,以及几位兄嫂都在。 没人说话。 七小姐最嚣张,杜总长偏爱她,旁人是没资格对她评头论足的。哪怕她最近很丢脸,连带着杜家也丢脸。 只她母亲杜太太开口安慰她:“没人说你。” “满城都在说,只是不当我面讲。”杜卓君脸发胀,“那女人好恶毒。我和她分明是公事,她却用私事算计我。如今又给我泼脏水。” 这是秦言给杜卓君泼的第二桶脏水了;上次是叫主笔污蔑她。 杜太太同仇敌忾:“这是毁你声望。你在南城口碑好,与你表妹乃‘南城双姝’,都可嫁权贵。她怕你挡了路。她来历不明,怕你挤走她。” 她口中表妹,是蓝参谋的女儿蓝慕禾。 “姆妈!”杜卓君更是气了,“你只知道嫁人、嫁人,大事你一点也不懂!” 杜太太一直觉得,女儿做任何大事,都只是涂抹一层漂亮的金粉,提高身价,嫁入更高的门第。 秦言诋毁杜卓君,是在毁她金身,会耽误她的婚嫁,杜太太很是生气。 杜荣飞沉默听了半晌,终于怒了,嗓音威压低沉:“够了!” 杜卓君一惊,脸上愤怒收敛,换上了凄容:“阿爸……” “你不惹事,也不会遭人算计。”杜荣飞说。 杜家一位少奶奶端坐旁边,听着他们的话,忍不住想:“每次都是七妹挑衅,到头来公爹还说旁人算计她?旁人只是回击吧。” 再这样纵容溺爱下去,七妹恐怕会闯出更大的祸事,连累全家。 可没办法,这个家里公婆皆有权有势,轮不到其他人多嘴。 “阿爸,我怎么办?”杜卓君跟杜总长撒娇,“我的报社、我的名声,都被那女人压得抬不起头。” “程天循也惹了冯家。我会跟冯龙头商量,不会让他好过的。”杜荣飞说。 顿了顿又道,“至于那女人……她别以为旁人不知她底细。” “她什么底细?”杜卓君连忙问。 “她是蓝昌明在外头鬼混养的私生女。”杜荣飞说。 杜家满室皆惊。 众人一时哗然,说什么的都有。 “可真有趣。”杜太太笑道,“当年老爷子、老太太那么疼阿嘉,给她谋得好丈夫,没想到她丈夫背后也不安分。” 蓝昌明的夫人叫杜嘉。 杜嘉其实是杜家老爷子的独生女,杜荣飞是从族里过继的,他们不是亲兄妹。 杜嘉出嫁的时候,老爷子把杜家一半的家产变成了老太太的陪嫁。母亲的陪嫁,可以直接给女儿。 他们用这种办法,转移了家产,杜嘉等于和杜荣飞平分了杜家的财富。 杜太太每次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恨不能跟公婆大吵一架:谁家姑娘出嫁,能带走那么多钱? 杜荣飞既然过继给了杜家,他就是杜家的儿子,将来继承香火,妹妹凭什么分走他的钱? 那两个老不死的太偏心,真该遭报应! 而后他们死了,杜太太能松口气。 可没想到,蓝昌明这几年发展极好,他在军中颇有威望,又深得督军器重,杜荣飞不如他,杜太太还得继续巴结那妹妹。 她心里无比憋屈。 而蓝夫人的四个儿子,都挺有出息,又听话;女儿蓝慕禾样样出色,处处都比杜卓君强。 杜太太简直恨死了杜嘉。 陡然听闻那个尖酸刻薄的秦言居然是蓝昌明的私生女,杜太太喜形于色。 这可太逗了。 “阿嘉在外头一直自夸,她和蓝昌明夫妻三十年鹣鲽情深。原来是这么个情深。”杜太太又说。 “姑父不至于吧?”杜卓君的一位庶兄说。 “怎么不至于?”杜太太摆起脸教育庶子,“道貌岸然的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你姑母也是个蠢货。” 想到那蠢货分走的家产,杜太太怒急攻心,骂了杜嘉好几句。 “卓君,你把此事公开,看他蓝家如何声望扫地。”杜太太道。 杜荣飞冷冷呵斥她:“闭嘴,你懂什么!” 杜太太畏惧,收敛几分。 “她的底细,不到最后关头轻易别揭露。”杜荣飞看向杜卓君,“这是你对付她的底牌。这张牌我给你了,什么时候打看你的本事。要一击即中,将她死无葬身之地。” 顺便也给蓝昌明沉重一击。 目前实际不适合,杜荣飞还没有成为内阁总理,他还需要蓝昌明这个妹婿撑腰。 杜卓君擦了眼泪,目中露出几分坚毅:“阿爸,我不会叫您失望。我都懂。” 杜荣飞颔首。 他女儿聪明有远见,像他。 杜太太却不甘心。她心里痒痒的,当即去了趟蓝家。 蓝夫人杜嘉和这位嫂子一向不和睦,对她突然来访很是糊涂。 她询问来意。 “……慕禾说亲了吗?”杜太太笑问。 蓝夫人:“她要自由恋爱,她祖母给她撑腰。” “这可不能由着她。”杜太太笑道,“万一嫁个不如程天循的,多亏。她那样的人品容貌,家世又好,一定要嫁得更好。” 要是不如个私生女,到时候看你怎么丢人现眼。 南城身份地位比程督军府高的,除了内阁,估计也寻不到第二家了。说不定到时候杜家才是最风光的。 若你女儿嫁回杜家,看你出多少陪嫁。不把当年带走的财产全部还回来,你女儿可别想做我儿媳妇。 三十年的怨气,可算有地方发泄了。 “大嫂你坐,我还有点事。”蓝夫人站起身。 她离开了,同心腹佣人说,“东拉西扯的,她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我这嫂子素来不着调。” 关键是她嫂子还提到了蓝慕禾。 蓝夫人不想和任何人聊她女儿,实在不愿叫旁人看出她对女儿的态度。 她避之不及。 她嫂子乐呵呵来,又乐呵呵走了,竟不觉得被怠慢,蓝夫人不知道她在暗爽什么。 “莫名其妙。” 第016章 乱点鸳鸯谱 秦言最近出门时,身后会跟着一辆汽车,有两名副官保护她。 “你一个人可以撂倒那两名副官,谁保护谁?”凌曼筠说。 秦言:“这是我丈夫的好意。” “你做太太,和你从前做学生一样:很刻苦、很温顺听话,却也无所谓。”凌曼筠道。 又问,“你为什么这样?” 秦言沉默片刻,才道:“其实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思考出了什么?” “我到了一片土地,尝试去扎根。结果总不太如意。”秦言道。 凌曼筠:“被你说得心里酸酸。你太会煽情。” 秦言:“平铺直叙的一句话,你想太多。” 凌曼筠:“……” 又过了几日,秦言的婆婆终于后知后觉听说了流言蜚语。 婆婆项瑛负责南城政府的外交工作,很忙,不喜欢听家长里短,故而没人敢跟她嚼舌根。 种牛痘这件事,还是督军说给她听的。 “……到底是洪门冯家的人下手的,还是财政杜家?”督军夫人问。 秦言:“是掮客。背后主谋隐身了。” “也可能是其他臭虫,趁机使坏。”督军夫人道。 秦言:“少帅也如此猜测。我不曾受伤,少帅也借题发挥,花钱买人心,我们没什么损失,反而得到好处。少帅不想花心思再去细查。” 督军夫人满意点点头:“做大事的人,别踩路边的臭虫,只往前走。” 又道,“我之前很是不喜欢你,要不是你自己开报社,我不会答应你和天循的婚事。 如今看来,娶你是娶对了人,你果然通透。我就说,做事情的女人,不管她读新派的书还是老派的书,心思都剔透。” 秦言:“姆妈,多谢您信任。” 她们婆媳俩都不是爱笑的性格,故而两个人面对面交谈,比督军府会议室的气氛还要严肃。 督军夫人习惯了,秦言亦然,只是把女佣们弄得很紧张,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姆妈,您什么时候有空?少帅还说好久没一起吃饭,他想请您。”秦言又说。 这不是她瞎编的。 是程天循前天突然说,中秋节他没过。 秦言说她也没过,那天晚上回去还被杜卓君的弟弟跟踪。 程天循便说,他姆妈肯定也没过节。 最近他不忙,苏城的驻地抢到手了,一切都很稳定,可以补过个节日。 秦言不反对。 她做儿媳妇,和她做学生、做报纸一样,很用心、很敬业。 “他有什么事求我?”督军夫人问,“叫他自己来求。” “不,只是单纯过节,补一下中秋。”秦言说。 督军夫人疑惑看向她:“哪里的习俗要补过节?” “新出的大鹅很肥,庆阳菜庄的烧鹅好吃。姆妈,管它什么习俗,去吃点好菜好饭。”秦言说。 督军夫人:“……” 她有些懒怠,半晌才回答秦言,说再看,现在她也不确定是否有时间。 又吩咐秦言,“叫天循给我打电话。他想请,自己来请我。” 秦言道好。 婆媳俩正说话,女佣进来禀道:“夫人,二姨太和三少帅来了。” 督军夫人表情淡淡:“叫他们进来。” 秦言起身:“姆妈,我先回去了。” 夫人微微颔首。 她出门时,与进门的二姨太母子迎面遇上。 二姨太是北方郡王府的嫡女,圆脸杏眼,气质绰约优雅,一般人家的当家主母都不及她好气质;程天誉有几分像督军,更多是像二姨太,五官精致、肤色微黑,几乎不输程天循。 “二嫂。”程天誉笑着打招呼。 秦言微微颔首:“少帅。” 又看向二姨太,也打了招呼。 “阿言,见你一次好难。上次庄子上的节礼,我派人送到你别馆,你可喜欢吃?”二姨太笑问。 二姨太住在老宅。 督军的家当都在她手里,逢年过节她会各处送东西。 秦言一概收下、派佣人去道谢。 反正她婆母督军夫人没有叫她别收。 “都收到了,多谢二姨太。”秦言说。 “你可以跟你大嫂一样,叫我二妈。”二姨太笑道,“一家人别这样见怪。” 督军的长子程天睿早已结婚,他的少奶奶姓陶,父亲也是军中老将;程天睿在军中,他的家眷住在老宅。 故而,督军的三个儿子中,老大和老三感情好,他们平时都住在一起。 一家人,热热闹闹。 “二姨太客气了,我是不敢造次。”秦言说。 她说话时候极少有笑容,声调也板正,二姨太母子却恍惚不觉,和她聊了好几句。 直到佣人来催:“夫人请您二位进去说话。” 秦言这才脱身。 晚上,程天循回到别馆,秦言把督军夫人叫她过去、她们俩的交谈,还有遇到二姨太母子的事,说给他听。 “我知道了。” 又看向秦言,“二姨太带着老三去找姆妈,是为了老三的婚事。” “要娶谁?” “想娶林姿。”程天循道。 “异想天开了吧。”秦言说。 程天循的外祖叫项士昶,军政府在华中,他与程督军、秦督军三人是南边政府三大鼎力。 项家一些家眷在南城,一些跟在项老帅身边。 程天循刚成年的时候,他外祖就送了他一省地盘。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在父亲不器重的情况下,力压他的兄弟们。 如今的内阁,掌舵总统府,表面上由权阀与豪富支撑,是政客的把戏,实际上真正在背后操控南城内阁的是项家。 这个秘密,也是程天循告诉秦言的。 不知为什么,程天循对婚姻不太上心,却好像很信任秦言。 项林姿作为项家嫡女,她不可能嫁给程家二姨太的儿子。 “林姿没脑子,老三又有几分姿色,手段阴狠,就怕他对林姿下手。”程天循说。 秦言:“林姿还是挺聪明的。” “你别抬举她。” 秦言:“……” 夫妻俩聊了好几句,回到主卧后各自洗漱。 程天循带着一身丰沛水汽,想要拥抱秦言的时候,秦言避开了他。 她还不能跟他同房,他就想办法折腾。 “我今晚不想。”秦言说。 她表情安静,“你歇一夜,是会憋死吗?” “你今天吃了饭,明天就不用吃?”程天循道,“你昨晚不快乐?” 昨日夜里,他自己舒服了,说他也服侍秦言。 秦言初时没懂。 待他亲上了她,她脑子里宛如炸开了烟花。 秦言极少有这样极致的愉悦。 她不喜欢太强烈的东西。 她吃淡淡的饭菜、穿浅色的衣裳,就连咖啡都不加糖。 “秦言。”程天循搂住她,“再来一次。” 秦言:“……” 第017章 清白的关系 夜晚漫长。 后半夜,秦言洗了澡安静躺下时,对程天循说:“这张床挺牢固。” 程天循:“它没经过考验,这话言之过早。” 秦言:“你好像很得意?” “你要细说?”程天循问,“细说的话,我可以……” 秦言翻身背对着他。 程天循在身后闷声笑。 翌日两个人一起起床。 程天循这次在城里的时间挺长。他俩结婚一年了,程天循很忙,过年时候三个月不回来,从未像现在空闲。 应该是苏城驻守的事忙完了,公务告一个段落。 秦言与他的相处并没有什么变化。走出主卧各忙各的,不干扰对方。 当然,也不需要对方。 这日秦言吃完了早饭,程天循的挚友岑宴来了。 “弟妹。” “大哥。”秦言与他打招呼。 这不是客套的称呼。 岑宴大名叫项岑宴,他是程天循大舅舅的养子,比程天循大四岁。 他在南城是代表他养父,故而项家南城这些家眷,包括程天循的二舅、三舅,都要听项岑宴的。 内阁也是项岑宴在推进。 他每次来都是重要事,他不像项林川那样爱闲逛。 秦言不着急出门,想听听什么事。如果程天循要她避开,他们会自己上楼。 “坐。”程天循随意说,“这么早赶过来,什么事?” “北方政府再次想要和谈,邀请了项家、秦家和程家北上,这事你知道的。”岑宴说。 只是三家都明确拒绝了。 “又出了幺蛾子?” “广州秦家偷偷派人北上,伪装成普通旅客。”岑宴道。 他看了眼秦言。 秦言被人误会是广州秦家的私生女,这件事岑宴也听说过。 他这席话不避开秦言,也有试探之意。 程天循看懂他表情,淡淡说:“广州秦家跟她没关系。谁北上?” “你猜猜看。” “秦尧?”出声的不是程天循,而是秦言。 “正是。”岑宴道。 秦言:“……” “你跟他很熟?”程天循转过脸看向她。 秦言:“算熟,但关系清白。” 程天循心说这不废话吗,你还有不清白的关系不成? 他收回视线,问岑宴:“你有什么打算?” 岑宴:“拦截火车,把他搜出来。他不能从咱们眼皮底下北上。” 又道,“不过,也可能是烟雾弹。这边放出风声,叫咱们瞎忙,他从海路走。” “那就两手准备。”程天循道,“海上也拦,铁路也拦,我看他能不能飞。” 岑宴:“再请报纸造势,把秦家妄图背叛南方政府的事揭穿,让舆论谴责秦家。” “消息不够。真造势了,也可能被他们倒打一耙。舆论不忙造,先抓人。”程天循道。 秦言听了几句,觉得程天循考虑事情很周全、细致,一点也不冒失。 他不仅是个军人,还有政客的天赋。 他们的话估计一时说不完,甚至还要找其他人来开会,秦言就先走了。 到了报社,秦言的秘书小姐照例送文件和咖啡。 “曼筠,你关上门。”秦言说。 凌曼筠有点疑惑,随手关上了。 “出事了吗?” “我听到一个消息,秦尧可能北上。”秦言道。 凌曼筠脑子里嗡了下。 “来抓我的?”她问。 “不是。具体的我不便多说,这是程天循的公务,我随便听了一耳朵。”秦言道。 凌曼筠回神:“那你别说。万一泄露了,咱们俩都有嫌疑。” 做人做事嘴巴要紧,这是凌曼筠从小学的保命真章。 “他来我也不怕。”凌曼筠说,“我离开时已经跟他、督军夫妇和我家里人说明白了。现在婚姻自由,我又不是卖给了秦家。” 她的确说清楚了。 但没人同意。 要退婚的只凌曼筠一个人。说不通,她就逃走了,甚至没带多少钱。 “没其他事的话,咱们开工吧。”凌曼筠道。 秦言颔首,凌曼筠开门出去了。 此事过后,凌曼筠再也没主动问进展。 秦言没多打听。 如果朋友需要帮忙,她能力所及都会帮;但朋友不开口,秦言不会妄作担忧。 又过了两日,督军夫人得空闲,与程天循、秦言夫妻俩约妥,去庆阳菜社吃烧鹅。 “你阿爸问起此事,我同他说了,他也想去。”督军夫人打电话给程天循,“一起吃个饭吧。” 程天循:“应该不止阿爸一个人?” “他每次出门身后必有数条尾巴。”督军夫人说。 程天循:“行,他们吃得下,我也吃得下。我不缺这点饭钱。” 督军夫人挂了电话。 程天循把这话也告诉了秦言。 秦言很喜欢程天循母子“举重若轻”的态度,天塌下来当被盖。面对任何变故,哪怕再意外,也会很快接受它。 吃饭是八月二十五。早起时晴空万里,中午倏然刮风,半下午风停了,下起淅淅沥沥的薄雨。 气温骤降。 程天循上午就出门了。他打电话回来,叫秦言自己去庆阳菜社,他不回来接她了。 不过,秦言赶到的时候,瞧见程天循站在屋檐下抽烟,目光一直看这边的路,手边放了一把伞,是在等她。 她的汽车尚未靠近,便有数辆汽车从另一条路上开过来,停靠在菜社门口。 年轻的男男女女,个个衣着华丽,下了车。 秦言一眼认得出,是蓝家的人。 其中有蓝慕禾。 蓝慕禾很像她生母叶太太,天生一双带笑的眼睛,白净面颊,既美丽又和善。 她也瞧见了程天循。 蓝家众人走向程天循。 程天循似微微蹙眉。 蓝家的司机把车子挪开了,秦言的汽车停靠过来。 她撑伞走下车。 走到屋檐,就听到程天循说:“不认识。你是什么要紧人物,我必须认识你?” “少帅,我妹妹没招惹你。”一个男声,听着很是气愤。是蓝家二少爷蓝峻。 “我没说她招惹我。怎么,不认识她是羞辱她?全城的人都应该认识她?她在哪家俱乐部交际?”程天循问。 不紧不慢,不恼火。 但这话非常难听了。 蓝二少脸色更难看。 “走吧。”他妻子拉住了他,神色怯怯,不让他再还嘴。 再说下去,真怕程天循动手。 程天循从小身边就有师父教功夫,是他外祖父专门安排的人。动起手来,蓝家这些少爷们加起来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在场的男男女女,脸上多少有点惧意,都怕程天循;除了愣头青蓝家二少爷,也没人敢替蓝慕禾出头。 他们只想逃离。 程天循连他们的阿爸都打,谁敢在他面前自讨没趣? 第018章 藏不住的相似 秦言走上了台阶。 她收了伞,程天循走向她;蓝家众人自觉让出一条路。 众人不敢直勾勾看她,却都在偷偷打量。 秦言回视。 她与蓝慕禾目光相触。 重回南城两年,秦言与蓝慕禾见过三次。不过每次都没打招呼,彼此错身而过。 蓝慕禾仿佛不认识她。蓝家其他人与她态度一致。 “走吧。”程天循对她说,“当心点,别碰到脏东西。” 他说完这话,蓝家的人自觉更后退点。 回神时,很是恼火。 “他太嚣张了!” “怪不得督军不喜欢他,他简直粗鄙不堪。再愚蠢的人都知道给我阿爸几分面子,看看他!” “他那个少奶奶,小家子气,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蓝二少最是简单,很容易被挑起怒火,也藏不住事。 他说:“那位少夫人,有点像我姆妈。” 众人看向他。 “你们不觉得吗?”他问。 众人正在同仇敌忾,骂程天循,他却突然说这么一句。不管真相如何,都不合时宜。 “不像。”蓝慕禾笃定道,“姆妈更大气端庄,这位少夫人比较柔媚。” “就是,不像。” 有人立马附和。 在蓝家,蓝慕禾独得祖母的宠爱,哪怕不喜欢她,也会捧着她几分。 谁没事跟老祖母作对? 他们正说着,蓝昌明夫妻俩也到了。 “怎么不进去?”蓝昌明替妻子撑伞,两人走上台阶。 “这就进去了。”蓝慕禾笑道,走上前挽住蓝夫人的胳膊,“姆妈,我送给您的披肩,您怎么不戴?” “没想起来。”蓝夫人笑道。 她忍着抽回手的冲动。 “您是不喜欢吧?姆妈,等会儿咱们吃完饭再去逛逛洋行,我重新替您选一条;也给祖母选一条。”蓝慕禾说。 蓝昌明:“慕禾是最孝顺的,什么事情都想在我们前头,替我们尽孝。” 蓝夫人也笑着:“是,慕禾最乖。” 上楼时,蓝夫人不着痕迹撇开了蓝慕禾的手,心里松快几分;却又因为自己的态度,而越发难受。 正好三儿媳妇机敏又热情,挽住了她,挤掉了蓝慕禾的位置,让蓝夫人回神。 他们这边上菜,那边有副官进来说:“总参谋,督军和夫人、二姨太、两位少帅、二少夫人都在隔壁雅座。” “哪两位少帅?”蓝昌明问。 “二少帅和三少帅。” 蓝昌明脸色顿时难看,甚至带着几分焦虑与忐忑。 他不由自主看一眼蓝夫人。 “程天循上次动手,督军和夫人还没有给咱们一个说法。”蓝夫人道,“正好……” 蓝昌明按住了她肩膀:“算了。” 又给孩子们使眼色,“过去的事,以和为贵,督军是知道好歹的。你们劝劝你姆妈。” 蓝慕禾走过来,从身后揽着蓝夫人:“姆妈,您别生气。” 蓝夫人只想她快点松开,拍拍她的手:“听你的。你去坐下吧,这么大了还撒娇。” 蓝慕禾笑着松开手。 有人恭维,“小妹最得宠。姆妈偏心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她一个女儿,当然最疼她了。”另有人说。 蓝夫人:“我欠你们妹妹太多了。当时生完她正值寒冬,我染了肺病。 怕过人,只得把她交给祖母带着。我病养了快一年才好,又因为军政府动荡,家里诸事都要我操持,没接她回来。 我生完她,再次见到她时她都三岁了。我每次想起这事,心中总觉无比愧疚。” 这是真心话。 蓝夫人总觉得,自己之所以很烦蓝慕禾,一日日讨厌她,是因为她从小不在自己身边。 她作为母亲,对女儿太疏忽了。 那三年没打下感情基础,从此就与这女儿没缘分。 其实她病好了之后,可以立马接女儿回来的;说家务事繁忙、说动荡,难道不是她想偷懒吗? 人都会有懒怠的时刻。 蓝夫人那时候已经生了五个,她与孩子们的感情都好,她没想到和女儿会变成这样。 她一边反感蓝慕禾,一边又内疚。 反感是直觉,不讲道理、没有缘故;内疚是她的教养,她反思后总觉得这种情绪不应该。 “姆妈,您真愧疚的话,等我出嫁时陪嫁多给。”蓝慕禾笑道。 “这个自然。”蓝夫人说,“你们别吃醋,就一个妹妹。” 众人忙说不会。 除了长媳,两位儿媳妇都在,心里怎么想,难说。 蓝夫人手里有巨额财产。当年的杜家是南城首富,她陪嫁拿走了一半家产,她兄长的财力依旧震惊南城。 每个儿子结婚,蓝夫人额外多给儿媳妇们一笔聘礼,这是她私人出的。 但老祖母和蓝慕禾已经一次次挑明,将来蓝慕禾会得到更多。 蓝夫人自己也答应了。 这事,儿媳妇们做不了主,再不满也没办法,蓝夫人的陪嫁属于她个人,谁也没资格挑剔。 财富太多,以至于如此敏感的事,在蓝家都不算大事。 “我去跟督军打个招呼,你们都别去了。”蓝昌明说。 蓝夫人与儿女们闲话,欢声笑语充盈了整个包厢,就连隔壁督军的包厢也听得见。 “是蓝家的人。”二姨太苏雅兮笑道,“蓝家最是和睦,真叫人羡慕。” 督军深以为然。 他最渴望的家庭,大概就是蓝家那样的。 可惜…… 最大的拦路石是程天循,他从小就恨不能把自己兄弟打死。 督军想到这里,看一眼他。 程天循恍若不觉。 督军夫人瞧见了,神色冷淡开了口:“一夫一妻,孩子们都是一母同胞,当然和睦了。” 说到这里,却看了眼秦言,又道,“当然,也可能是没心没肺、丧尽天良。” 督军轻轻咳了咳,脸色微沉。 二姨太没听懂后半句,只觉得前半句很难听。 秦言神色不变。 蓝昌明在这个时候进来了。 他与众人寒暄几句,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秦言脸上。 秦言微微颔首。 二姨太和三少帅程天誉都看向他们俩。 根据督军的说法,秦言是蓝昌明的私生女;而蓝昌明一向口碑好,疼爱妻子,这个私生女的存在,实在讽刺又碍眼。 “二少夫人,咱们能否单独说句话?”蓝昌明问。 秦言:“我没主动去找你们家的人说话,蓝总参谋。” 督军这厢的众人,表情各异。 蓝昌明脸上既尴尬,又心酸:“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如果想跟我聊什么私事,可以去我的别馆;也可以去我的报社。”秦言说。 又道,“至于闲聊时无关紧要的话,您不必说给我听。” 蓝昌明脸色微白。 他与督军再次客套几句,退出了包厢。 第019章 真相如何? 蓝昌明一个人下楼。 他撑伞跨过街道,借口买点心,站在点心铺子的屋檐下抽烟。 愁云比烟雾更重。 蓝昌明总想起一年前的七月。盂兰盆节刚过,南城还燥热难耐,他与督军巡查驻地回来,衣衫汗透。 年轻女郎立在蓝家缠枝大门口的阴影处,安静笔直站着;因为热,她的鬓角贴着面颊。 她一抬眸,蓝昌明差点魂都飞出去了,以为自己时光错乱,回到他初见妻子杜嘉的时候。 很像年轻时候的杜嘉。 再细看,又不太像:杜嘉性格活泼爽朗,而女郎清冷凄苦,酷暑似照不进她眼底。 因这份相似,蓝昌明不能忽略,走上前问她:“请问你是哪位?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女郎声音也如冰霜般清冷,“我七岁冬天来过,这是蓝家。” “你、你找谁?”他问,“你是杜家的什么人?” “我被取名叫叶知舒,你应该知晓我是谁。”她道。 蓝昌明更是一头雾水。 什么人称呼自己的名字,用词是“被取名”? “也许我不该来,你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也长这么大了。但我现在的确遇到了困难。 警备厅收了好处,有意为难我。我下次进去恐怕就出不来。您至少给我一点保护,陪嫁我就不要了。”她说。 蓝昌明彻底头大。 不过他喜怒不形于色,面上无表情。 他只是问:“陪嫁?” “当年不是说好了,也把我当蓝家的孩子,将来给我一笔陪嫁吗?”她问,“这句话,不算数?” 蓝昌明觉得她每一句话都很疯。 可她太像杜嘉了。 因这相似的容貌,他不能直接赶走她。 他说:“这位小姐,你能否进去坐坐?外头太热。” 她答应了。 蓝昌明将她安置在外书房,吩咐女佣端了凉茶与点心,他去冲个澡。 他快速收拾了一通,把她的话连着想了好几遍,还是不明白。 洗了澡,身上的燥热褪去大半,脑子更清醒了些,蓝昌明打着蒲扇进了外书房。 外书房搁了冰,凉爽宜人。 他是督军府的总参谋,是个说话极有技巧的人。他没有暴露自己对这女郎的一无所知。 他试探着,从她口中问出了实情。 蓝昌明当时如五雷轰顶。 因他太有技巧了,故而整件事他都像是知情的,只是很冷漠旁观套话。 他好半晌都没开口。 他妄图解释他并不清楚内幕,都像是他在狡辩、在推卸责任。 “你、你现在……” “我不喜欢叶知舒这个名字,我改名叫秦言。”她道,“您不太欢迎我。 这是我报社的地址,请您考虑之后与我联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来打扰。” 她离开了。 蓝昌明像是死了大半日,他的尸体才慢慢回温。在如此暑热的时候,他浑身打冷颤。 他立马去问他母亲。 同样,蓝昌明依旧发挥他作为参谋的好口才,没有直接问,而是假装他已经知晓了一切,委婉盘问。 老太太急了:“你要送走慕禾?你还不如直接拿绳子吊死我。你这个不孝子!” 又哭了起来,“这些年慕禾在我身边,多贴心。没有她,我都活不到今日。” 还说,“叶家对那姑娘怎么不好了?叶家也是有钱的。你每年孝敬我的钱,我都要送三千大洋去叶家。慕禾一年都花不了这么多!我没有对不起那姑娘。” 蓝昌明简直震怒到了极致:“姆妈,‘那姑娘’是我和杜嘉的骨肉,是您的亲孙女!您哪怕……至少应该告诉我!” “我告诉了你们,你们非要换回来怎么办?” “我们养得起两个女儿。”蓝昌明说,“您告诉了我,我会想办法,给足叶家好处。叶家既然肯把她送给您养着,自然是愿意谈条件的。” 老太太擦了泪:“这……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那段时间太热了,秋老虎简直吃人。 蓝昌明的脑子,完全没办法冷却;而督军令他九月份再次巡查驻地,甚至要去趟四川。 他时间紧迫。 老太太必须要蓝慕禾;蓝慕禾和夫人还不知内情;全家也不太清楚。 他的亲生女儿秦言,瞧着冷漠疏离。 作为报社老板,她年纪轻但办事老道犀利,蓝昌明也得打起精神应对。 老太太怎么办、蓝慕禾和秦言又该怎么办,蓝昌明都得考虑。 他隐约记得自己跟秦言说:“老太太年纪大了,慕禾又太小,此事恐怕她们无法接受……” “好,我不会去你家。我不会主动说什么,您放心。”秦言说。 蓝昌明愣了愣。 他说这句话,有点手足无措下的诉苦;而说出口,其实他考虑的是蓝慕禾和老太太。 这话太过分了,不应说的。 因秦言屡次提到“陪嫁”,当初老太太和叶家换孩子的时候,承诺两个孩子出嫁都给陪嫁的,秦言只要这点。 蓝昌明就想到她婚事。 他对督军撒了谎。 他说他以前糊涂,遇到一个很像杜嘉的女人,他犯了错;那女人死了,私生女找了过来,他不知道怎么跟杜嘉交代。 督军却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可烦恼?” “我不知如何安置她。我想,给她寻一门好婚事,最是适合。我欠了她,将来女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都会竭尽全力。”蓝昌明说。 他几乎快要直言问,这个女儿能不能嫁到程家。 程督军有两个儿子没成亲。 其实,蓝昌明是想问,秦言能不能嫁给督军的庶子程天誉。 可督军眼里,程天誉比任何儿子都重要;反而程天循,是督军眼中的刺头。 督军给程天循出个难题,让他少跟兄弟们作对。 却没想到,婚事推进得顺利极了。 蓝昌明还以为,督军夫人这样高门出身、自己又做事,看不上私生女,却没想到督军夫人也同意了。 以至于婚礼后,蓝昌明都恍惚。 怎么就成了? 怎么这件事办成了这样? 他和杜嘉的女儿,为什么最后藏头露尾的,变得如此不光彩? 一个谎言,需要千万个谎言去遮掩。 蓝昌明在这一年里,逐渐冷静了,他也无比后悔。到了今天,这件事反而越发不可收拾了。 年初的时候,老太太生了一场大病,精神更差,蓝昌明越发不能说。 老太太今年七十,若盛怒之下她有个好歹,蓝昌明不能原谅自己。 要是一开始说破,可能没如此复杂。 而他从最初的感情用事里剥离,逐渐明白蓝慕禾抢占了秦言的一切,这对秦言很不公平。 现在,他看两个孩子的心态都不能平和,他反复煎熬着。 他抽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烟,抽完了再点一根烟。 他的三儿子蓝岫夫妻俩,在对面饭庄二楼的一个空置雅座窗口,正在观察他。 “阿爸心虚了。”三少奶奶说,“遇到他的私生女,他都吓死了。这件事越来越多人知晓。” 蓝三少爷蓝岫叹了口气。 “你去告诉姆妈。”少奶奶苏玉照说。 蓝岫:“我不去。” “你真是个大孝子。”少奶奶笑道。 “你别说风凉话。姆妈知道了,还不得气疯?”蓝岫又叹气,“阿爸真是的!” “我也没想到。像阿爸这样的高官,有庶女、私生女算什么大事?他为了遮掩而欺骗姆妈,更令姆妈伤心了。还不如说出来。”少奶奶道。 蓝岫不知该说什么。 “早点告诉姆妈。”少奶奶又道。 “我不敢。”蓝岫道,看向她,“你去说?” “我是儿媳妇,不是闺女,这种事我去说只会更复杂。”少奶奶拧了他一把,“你去说!” “慕禾,你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他们俩听到二哥的声音。 蓝岫和他的少奶奶一惊,立马从包厢出来,就瞧见蓝慕禾站在不远处。 蓝慕禾笑盈盈:“我来找人。阿爸不见了,三哥三嫂也不见了。姆妈等你们吃饭,都饿了。” 回头瞧见了蓝岫夫妻俩,笑道:“你们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这就来。” 蓝二少蓝峻说:“你先上去吧。回头还得找你。” “二哥也别跑了,咱们一起上去。” 他们兄妹俩先走了。 三少奶奶悄声问丈夫:“她听到没有?” “应该没有。”蓝岫说,“再说怕什么,她听到了正好。叫她告诉祖母,祖母再告诉姆妈,或者她自己告诉姆妈。咱们不做恶人。” 第020章 跟他不清白 督军府这厢比较安静。 这是秦言第二次跟他们一起吃饭,上次是过年。 与上次一样,秦言在看众人态度。 督军对夫人挺尊重,言语间带着几分慎重;夫人虽然性格冷,却也没有不敬督军的意思。 至少明面上,这对夫妻是相敬如宾的。 夫人对二姨太也没有太多的嫌弃。聊起一些庄子上的琐事时,她对二姨太处事挺满意。 二姨太端庄,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质;在督军和夫人跟前,她殷勤却不露谄媚。 程天循和程天誉这对兄弟,就直白很多。 他们俩不知彼此讽刺了多少句。 对此,夫人和二姨太装聋作哑,两位母亲表情丝毫不动,恍若不闻;督军有些不满,偏两边有来有往谁也没吃亏,他不好贸然插手。 唯独秦言是个局外人。 她这个局外人,沉默即可。 “阿言,改日去老宅打牌。”说话的空隙,二姨太对秦言说,“我和你大嫂,还可以叫上林姿。” 督军便道:“林姿很会打麻将,你们当心输钱。” 督军夫人却道:“林姿要念南城的教会大学,在备考。恐怕没时间打麻将。” 督军说:“那个大学不是花钱就能进?去年才建的。” “我们项家的姑娘聪明,她能考进去,省点钱吧。督军喜欢花钱,给天誉花点钱。”夫人道。 这时候才剑拔弩张。 二姨太和程天誉想娶项林姿,与项家联姻;督军极力推成此事,他想进一步和项家绑定。 如果夫人能帮忙,此事更容易。 夫人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她上次直接拒绝了二姨太。 “夫人,我哪有功夫念书?阿爸的差事总要人帮衬。”程天誉和二姨太一样,是个笑面虎,他面不改色说。 督军夫人:“你大哥、你二哥都靠自己考进了武备学堂,你阿爸也是武备学堂毕业的。你想要帮忙,不如多读点书。” 督军脸色微沉,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 程天誉也尝试去考了武备学堂,督军还派人疏通,偏他脑子有些鬼机灵,读书却不行。 程天循瞧着好斗,却不是个粗鲁野蛮的,他全靠自己考进武备学堂;而督军长子程天睿,考了两年才被录取。 提到此事,督军夫人与有荣焉;督军也会忍不住想起老二一点好:至少在这方面,老二继承了他的优点。 “……夫人说得对,还是多读书。武备学堂多考一年,别这么轻易放弃。”督军说程天誉。 这番话,带上了怒气。 程天誉低头应是。 程天循淡淡笑了笑:“念书靠脑子。没有就没有,还能外借一个?阿爸,别为难他。有我和大哥,还养不起老三吗?” 督军:“……” 秦言依旧沉默。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不需要答。 故而这顿饭,她觉得轻松。 饭毕,雨也停了,众人各自回去。 督军与夫人同乘一辆汽车,他要回官邸;二姨太和程天誉回老宅;秦言则跟程天循回别馆。 “……不高兴?”程天循问她。 秦言:“不曾。” “你一直没说话。” “你们局面很稳,我贸然开口可能会被当靶子。”秦言道。 督军、夫人和二姨太三个人,形成非常微妙的平衡;而程天誉和程天循,谁输了督军心疼谁一点,他的心在两个儿子中间摇摆,并没有彻底偏向谁。 都说督军最爱老三,秦言觉得未必。 他是四省督军,他的爱分很多种,尤其是在儿子们身上。根据秦言的观察,程天循并没有输。 秦言最好是不开口。 “局面一旦打破,可能更糟糕。”她又道。 程天循说:“你不愧是做报纸的,目光犀利,做事也稳。” 车子回到了别馆。 客厅上照例有很多的报纸,秦言拿起来上楼。 她先去洗了澡。 然后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早晚报都读一遍。 《南城日报》她放在最后读,要提防对方又抹黑她。 然后她就读到了一篇讽刺白话文报纸是哗众取宠的文章。 文章观点辛辣,用词却挺有趣,秦言事不关己读着,脑海中甚至想挖这主笔,然后就看到了主笔名字。 “齐笙。” 秦言目光停留了很长时间。 程天循洗了澡出来,一边擦拭头发,一边看她发呆。 他走过来,扫了眼标题:“这次骂得很凶?” 秦言才回神:“不是。这个主笔……” “写得很好?” “我认识一个人,他是港城洪门总舵罗家的四少爷,名叫罗齐笙。之前我见过他。”秦言说。 她把自己买房子,在房子门口遇到了罗齐笙的事,说给程天循听。 程天循挑眉:“这么巧?跟这个人熟?” 秦言:“很熟。” 想起她形容秦督军的儿子秦尧“很熟,但关系清白”,程天循打趣:“跟这个罗,关系也清白?” 秦言似顿了下,抬眸时目光清明:“跟这个不清白。” 程天循饶有兴趣:“多不清白?” 他觉得有趣。 每次都是他的绯闻。他解释起来头疼死了。 南城这些报纸很喜欢写他,因为他有权有势还英俊,捏造他的花边有销量。 没结婚的时候,程天循多看一眼都浪费时间;结婚了,岑宴提醒他留意,他才发现这么多。 有些他没见过、他没听说过的女郎,都跟他爱得死去活来。 终于轮到秦言解释了。 程天循立马占据了一点心理上的高点,故意问着她。 秦言却似沉默了片刻,说:“身体上很清白,心灵上不。” “喜欢过他?” 秦言不回答。 没有“过”。 他们俩的关系,还没有轮到过去,就坠落深渊了。 “行,程太太,我容许你的不清白。下次我忘记了你名字,不准把我赶下床。”他道。 他走过来,依旧赤裸着上身,将秦言抱坐在桌上。微微发力,双臂肌肉隆起,坚硬如铁。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唇:“今晚……” 唇瓣若即若离。 秦言搂住了他脖子,低声说:“今晚可以。” 她把唇用力压在他唇上。 她很想要喝酒。 她想把过往全部忘记,把她好不容易在港城扎下的那点根断裂时候的疼也忘记。 程天循有这个本事,他可以令她快乐。 室内没有关灯,水晶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双手反撑着桌面,程天循掐住她的腰。 他麦色肌肤在她欺霜赛雪衬托下,对比格外鲜明;她微微后仰着脖子,修长纤细,墨发垂落,随之轻轻摇曳。 青丝太黑、面颊太白,极致愉快时她一滴泪滑落,宛如冰雪初融。 这一幕,篆进了程天循的脑子里。 第021章 喜欢我大方,但别喜欢我 夫妻俩后半夜才睡。 睡前,程天循还想着,明早起来就她那个“不清白”的关系,再调侃几句,加深自己的印象。 等下次小报瞎写他花边时,他可以拿出来堵住她的口。 免得过段时间他忘记了。 一些小事,很难上他的心,他记不牢。 可一觉醒来,他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比他想象中更快。 秦言和他都起晚了。 天气有点冷,秦言穿了件羊绒风氅,把头发盘起;懒得戴首饰,只用钻石耳坠。 钻石灼灼。 程天循瞧见了,调侃她:“这耳坠可以当灯泡用。” 秦言:“你送的。” 程天循恍惚想了起来。 那次觉得她戴钻石项链漂亮,特意买了一套。 在床上锦上添花,戴出去反而衬托得她有点俗气。 她本是冰雪做的人,不需要任何外物点缀。 “……还喜欢什么首饰?下次有空再给你买。”他随口道,扣上了衬衫。 他说得无心,秦言答得也应付:“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事:一个想军政府今日开会内容、一个想《南城日报》那个齐笙到底是不是罗齐笙,沉默下楼吃了早饭。 程天循那边比较赶时间,他先走了;秦言则慢腾腾出门。 到了报社,凌曼筠也把昨天“主笔齐笙”的文章拿给秦言看:“杜卓君挖到了人才。” 秦言:“是,这个人很会写。” “煽动性也很强。”凌曼筠说,“我就说直接杀了杜卓君,让你丈夫善后。现在能少很多麻烦事。” 秦言:“曼筠,一年前同行也是这样对我的。我被迫无奈,才去找蓝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能转头就做一个令自己憎恶、不齿的人。” 又说,“报纸打机锋,靠笔力、才学,不靠暗杀。” 凌曼筠:“那这个怎么办?” “叫主笔们开会,逐一反击回去。”秦言说,“他这篇文章有好几处漏洞。” 她昨晚睡得迟,满脑子都是这篇文章;而她也很清楚,民众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罗齐笙踩了不少的坑。 往事如何不论,笔场也是战场。 既然上了战场,全力以赴才是尊重对手。 “好。”凌曼筠道。 这天上午,报社忙忙碌碌。 效率极快,不到下午两点,两个主笔已经交文章给秦言了。 秦言仔细校对,送去印刷厂。 《南城日报》才骂,《白话时报》第二天就反击,彼此打得热火朝天。 两家报纸销量皆有上涨。 秦言的主笔是出了名文笔犀利、观点辛辣,这一轮占据了上风;第二天,秦言的报纸又刊登另一篇文章,谴责《南城日报》倒行逆施,打压白话报纸。 这篇文章更是叫好。 程天循没读报纸,他只是去了趟市政厅,回家时路过宏霞路。 副官对他说:“少帅,是否要去接少夫人?距离少夫人下班还有半个钟。” 程天循忙了一整天,仰靠在汽车后座,长腿有点蜷着,他懒懒道:“去接她吧。” 到了报社楼下,程天循懒得爬楼,吩咐副官去叫秦言,他在车上等。 腿伸不开,他索性下车活动,依靠着车门点燃一根烟。 片刻后,秦言下楼了。 “有事?”她问。 神色冷漠,带着几分疑惑。 程天循:“没事,我吃饱了撑得慌。” 秦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突然过来,没有提前跟我说,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路过。”程天循吸了两口,将香烟踩灭,“工作做完了吗?请你吃饭。” 来都来了。 秦言细看他。 程天循挑眉:“我又不是傻大个,没事跟自己太太置气。一恼了,你晚上不给睡,我亏大了。” 秦言还在看他。 她微微颔首,公事公办,很有老板的派头:“你想吃什么?我请客。方才是我言语失当。” “有什么好吃的?” “从这边走过去,那边歌舞厅后面有家法国人的西餐厅,菜还可以。”秦言道。 程天循:“去尝尝。” 坐了一整天,跟军政府、市政厅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他脑子累,走走路、吹吹晚秋傍晚的风,可以令他清醒。 两人并肩往那边走。 路过歌舞厅,台柱的大照片挂着,虽然黑白颜色,却也看得出她容貌艳丽。 秦言多看了眼。 程天循也看了眼。 “你三个月内送了她两套别馆。”秦言提醒他。 程天循:“……” 他就说有点眼熟。 哪个舞女正当红、哪个歌星风头盛、哪个名媛要造势,程天循都会被花边小报拉出来溜一圈。 太多了,以至于他都看混了,对不上号。 “我还挺大方。”他说。 “军中将领们希望你大方,将来偏向你时会有好处。”秦言说。 程天循看了眼她。 不发“爱情瘟”的女人,不会嫉妒、吃醋,故而很理智;偏这女人又是开报社的,她从事情表面看透本质时的一针见血,程天循都会忍不住被惊艳。 程天循不愿谈正事,累,他故作调笑:“你呢?你喜欢我大方吗?” “你给了十万大洋的零花钱,还送我一套钻石首饰,价值不菲。我当然很喜欢你大方。”秦言认真说。 程天循笑了笑:“喜欢大方就行,别喜欢我。” 秦言颔首:“好。” 程天循的好意落空、玩笑也落空,今天一连在她这里“摔”两次。 不过他并不恼火。 秦言似冰雕的人。她的坏处就是冷漠、古板无情趣,好处则是通透、犀利有眼光。 程天循看人只看好。出了卧房,他又不需要跟她谈感情。 两个人进了餐厅。 程天循不爱吃法国菜,不过秦言推荐的几样都是改良的,味道还可以。 吃得七成饱,想着赶紧回去,夜晚良辰别被这些琐事耽误了,就听到秦言说:“方才有人在偷窥我们。” “杀手、报社记者、好奇撩闲的,无非这几类。”程天循不以为意。 又问,“你害怕?” “谨慎点不是坏事。”秦言说,“我吃好了。你呢?” 程天循站起身:“那就走吧。” 他的副官付了钱。 回去时,程天循自己开车,因为副官开车比较缓慢。 然而开了一段路,他发现有人跟踪。 他同秦言说:“坐稳,我要倒车。” 秦言:“……” 待那辆车不紧不慢跟着的时候,程天循的汽车猛然往后倒,身后的汽车来不及避开,车头被撞得稀碎。 第022章 夫妻齐心 后面那辆车的司机被撞晕。 车头全碎,油箱滋滋冒烟。 程天循的汽车比较大,也重。饶是如此,他车尾后备箱也深深凹下去一大块。 他又猛踩油门,汽车往前。 刚开出不远,后面那辆车起火,只副驾驶一个人狼狈跌跌撞撞跑下来。 程天循停车,上去抓了那人。那人被撞得狠,血从额头流淌下来,糊住了眼睛。 问了几句,程天循开了枪。 汽车烧了起来,程天循顺势将这个腿部中枪的人扔回去。 身后一片火海,街上路人吓得尖叫,远远躲开;有人去报告警备厅。 半条街的夜幕都被火光冲淡。 一团混乱中,程天循开车回去了。 回到了别馆,秦言下车时站不稳,她跌坐回了副驾驶座。 程天循弯腰挤进来:“吓到了?” 秦言缓了下神:“不是。你撞车的时候,我的头磕到了。” 晃荡有点狠,她的身子前后摇摆中,头来回在车椅子上磕了两下。 她有点想吐。 刚刚一起身,天旋地转,她怕自己站不稳,又坐了下去。 “叫军医来瞧瞧。”程天循将她抱了起来。 秦言被抱上楼。 从卧房走到洗手间,几步路,她仍觉得胃里翻滚,她趴着呕吐。 程天循听到动静时,她已经把晚饭都吐出来了。 她想叫他出去,无奈手也没什么力气。 程天循对秽物恍若不见,问她:“吐好了吗?” 秦言点点头。 他将她抱出来,端了一杯水给她漱口,随手抓了个花瓶当痰盂。 “你是不是怀了?”他问。 眉头微琐,不知是担忧还是不悦。 秦言:“没有怀,我很确定。我撞到了头。” 程天循:“我训练的时候,师父拿着我的头撞铁钟,只是晕一会儿,不会吐。” 秦言:“……” “我是关心你。”他又补充。 秦言无力说话。 程天循观察她,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好像有个鼓包,不算太大;再看她苍白脸色,他有点担忧。 她仿佛更透明,似要融化了随风而去。 程天循吩咐女佣来收拾,又催促别馆当值的副官:“立马去接军医来。二十分钟赶到。” 副官应是。 军医十五分钟左右赶到的。 秦言还想吐。不过她躺着没动,能忍得住。 “是撞了头。”军医说,“少夫人若不放心,可住院数日。” 秦言拒绝:“没严重到这个程度。” 她不喜欢医院。 “那就静养。不用吃药。”军医道,“若嗜睡严重,还是得去军医院。” 秦言道好。 军医离开,程天循见她恹恹的,有点手足无措。 他不是军医,从来没照料过伤患。 而秦言看着又不是活蹦乱跳的人。 她要碎了。 “你真不去军医院?”他问。 秦言:“我睡一会。” “行,你睡。不舒服喊我。”他道。 他没有上楼,拿了些文书在外间沙发里看;看不下去,片刻过来瞧瞧秦言。 秦言睡得很沉。 程天循想起军医说,要当心她昏死。 他摇了摇她:“秦言?” 秦言被摇醒。 “没事,你继续睡。” 秦言:“……” 这个晚上,秦言被他推醒三次,故而她打算去军医院住着,至少能睡个好觉。 程天循同意。 他说:“这几日不忙,我可以去军医院陪你。” 秦言:“……” 她非常直白告诉他,就是因为他昨晚闹腾得她没睡好,她不想留在别馆养病。 对于这话,程天循也不恼。 “你好好休养。叫军医每日向我汇报你病情。好了就回来。”他道。 秦言松了口气。 她发现程天循有个好处:他就事论事,不拿情绪捆绑问题。 夫妻俩很快达成共识。 程天循打算亲自送秦言去军医院,电话响起。 副官接了,告诉程天循说:“督军打来的,很生气。” 程天循不疾不徐:“告诉督军,我送完少夫人去军医院,就去军政府。” 副官去说了。 那边话筒里督军的咆哮,隔着半个客厅,秦言都听到了。 她说:“钱副官开车送我去医院,你去处理公务。” 昨晚跟踪他们的汽车被烧了,司机当时晕了,副驾驶的人被程天循打伤腿后扔回去,估计两个人都没能跑掉。 哪怕是夜里,当街纵火、杀人,很是恶劣。 这是南城,军政分家,除了军政府还有个内阁,以及内阁操控的傀儡总统府,不是督军一个人说了算。 秦言能理解程天循的做法:在城里,他两次被跟踪,严重冒犯了他权威。 下次可能就不是跟着,而是刺杀。 第一次可以说“意外”,第二次再不下狠手,他是软柿子,谁还把他当回事? 他这般年轻,能在军政府树立威望,没有督军的扶持,全靠他杀伐果断、手腕强悍。 当前这世道,想要“循规蹈矩”,无非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督军自己可以做的事,却不准儿子们做。 准确说,不准程天循做。 他对长子程天睿、三子程天誉都很宽容;对程天循则很严苛。 “钱副官,你回头告诉督军夫人,就说我重伤住院。”秦言说。 她要卖惨,博同情,给程天循减点压力,让军中老将能为他找借口开脱。 她婆母最是通晓军务。她听说后,应该明白秦言用意,会大张旗鼓来探病。 秦言这个住院,估计不能消停。 她一边忍着头晕,一边思考对策。 督军夫人一大清早就听说了程天循的事。 督军昨晚歇在官邸,副官长在早饭的时候告诉了他,夫人当时一言不发。 等督军气哄哄走了,夫人想派人去找程天循的副官,看看他是否知情,夫人要想对策。 不承想,程天循的人没到,秦言的人来了。 “她真聪明。”督军夫人想。 她儿子不需要联姻,因为他有程家、项家两个助力,他的婚事不用拿来交易。 督军夫人初见秦言,嗅到“同类”的气息,觉得这女人聪明又美丽,适合做少帅夫人。 秦言当时出言不逊,督军夫人也不是很恼,她欣赏秦言身上这点锋芒。 她没看走眼。 他们结婚一年了,秦言从未叫督军夫人失望。不管是做报社老板还是做少奶奶,她面面俱到。 面对变故时,秦言的反应很机敏。 “来人,去趟老宅,叫二姨太和大少奶奶去探病。”督军夫人说,“再传出话,说少夫人受了伤。我也要去趟军医院。” 秦言住到军医院后,抓紧时间打盹,补补睡眠。 没想到,她堪堪入睡,护士小姐也推她,怕她晕死,硬生生把她吵醒了。 秦言:“……” 第023章 非要陪她 军医向秦言解释。 “少夫人,您才撞了头,若出现严重昏睡很危险。” 秦言认命了。 不管西医怎么治,她都配合。 故而等督军夫人、二姨太和大少奶奶赶到的时候,秦言瞧着很是虚弱苍白。 她没睡好,得把力气留着动脑子,整个人有进气、没出气。 “阿言受罪了。”二姨太苏雅兮满眸关切,“这些小毛贼不知死活, 敢在城里算计少帅和少夫人。” 又道,“要把他们背后的人抓出来,杀一批。杀鸡儆猴,才能压得住这些蠢蠢欲动的人。” 她握住秦言的手。 秦言的手柔软冰凉,她的声音更软而无力:“督军就三个儿子,一个个都害了,才能操控军政府。二姨太说得对,我们一家人根叶相连,谁也不能心存侥幸。” 二姨太眼神一闪,安慰说:“督军都知道的,你放心。” “是,督军最公正。”秦言道。 大少奶奶叫陶景心,是陶师长的女儿。 她和二姨太一样,颇有大家闺秀的温婉贞静。 她也安慰了秦言好几句。 和她们俩相比,秦言正经的婆婆,反而很冷漠,高高在上。 待她们俩走了,督军夫人这才在旁边坐下。 “气色很差。”她说。 “昨日吐了一回,今早什么都没吃,没胃口;又没睡好。”秦言说。 督军夫人:“你想吃什么?我叫大厨房做了送过来。” 秦言没有拂了她好意:“想喝粥。” 督军夫人微微颔首:“吃些软和的,养胃。” 她似乎还想问昨晚的事,又觉得没必要打扰秦言休息,就道:“你累了,歇歇。” 秦言道是。 半上午,就有军中高官的太太来探病,消息灵通,做事又麻利。这些官太太们,没一个人简单。 秦言推说“伤太重”,叫护士小姐告诉她们,她暂时没办法待客。 反正她见过了二姨太、大嫂和婆母,消息传出去了,目的达成。 她没力气再应付更多的人。 中午,督军府的厨子送来了粥,以及几样清淡小菜。 是鸡丝粥,熬得浓稠鲜美。 下午秦言睡了个整觉,护士小姐没有再推她。 醒过来时正值傍晚,晚霞从窗棂照进来;秦言嗅到了饭香,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你还会诊脉?” “属下是先学的中医,再留洋学的西医。少夫人无大碍,静养几日。只要不晕不吐,就可出院。”军医说。 秦言转过脸。 程天循瞧见了她,几步走到她床边:“睡醒了?” 她眨了眨眼:“你何时到的?” “刚到不久。” 军医退出了病房。 程天循搀扶秦言靠坐起来,问她:“现在饿吗?我带了饭菜过来,督军府大厨房做的。姆妈叫我带过来的。” 秦言点头。 程天循把饭菜摆好,又扶了她下床。 秦言这次不晕了,下床走几步很稳。 “督军没关你?”秦言问。 “当着众将领的面骂我一顿,做做样子。昨日烧死的人,查到了身份,是保皇党的。”程天循说。 “那就不是跟踪,而是刺杀。幸好你反应快。”秦言道。 程天循:“他们跟踪了我好几日,从市政厅开始就跟着。” 他似故意考考秦言,又似卖弄,“既然是保皇党的人,你猜猜背后的主子。” 秦言:“我一时猜不到。” “是猜不到,还是不想说?”他问。 秦言的确猜不到。 程天循的话就打住了:“吃饭吧。” 晚饭还可以,秦言中午只吃了点米粥,这会儿饥肠辘辘。 她吃了两碗饭。 程天循舒了口气:“看样子你没大问题了。” 秦言:“只是撞了下头。” “你可跟着我拉练。” “我体力还可以。”秦言说,“我不是虚弱,是你当时把车开得太快。” 程天循为自己分辩几句。 饭后,夜幕笼罩了半个军医院,秦言想散散步。 夫妻俩在军医院后头的小径慢步,还在讨论到底是秦言体弱,还是程天循开车太猛。 秦言是做报纸的,争辩是她的特长,程天循每句话她都能寻到地方反驳。 而程天循,越挫越勇。越是赢不了她,他越觉得兴奋,滔滔不绝跟她说。 两人从小径散步到了军医院大门口,又沿着门口的青石板路往回走。 半个小时后,不见胜负,却也没继续说,因为遇到了熟人。 “少帅。” 秦言见到了蓝慕禾。 晚秋夜风冷,蓝慕禾穿着暖融融的羊绒风氅,还围着一条长流苏披肩,时髦华贵。 程天循微微蹙眉。 他点头,打算错身而过时,蓝慕禾开口了:“我祖母身体不适,下午来住院了。少夫人,您好像也在这里住院?是哪里不舒服吗?” 秦言眸色很淡:“我被撞了。” “现在如何了?”蓝慕禾关切问,甚至往前走了几步。 程天循:“她现在如何,你眼睛看不见?” 蓝慕禾尴尬立在原地,自己缓了下:“我先进去看祖母,不打扰两位。” 她转身走了。 程天循说她没眼色。 秦言沉默着,似乎有话要说。 程天循:“往后处处要避让蓝家,你搬离南城算了。你不该答应这种无礼要求。” 又道,“改日我和蓝昌明说。欺负人也有个度,蓝家过分了。” 秦言:“等下次有空我和他说吧。” 程天循:“怕你说不明白。” “报社靠打嘴皮子官司吃饭的。”秦言道,“只有我不想说的,没有我说不明白的。” 程天循:“这话不假。方才是我赢了?” “不是。” “那我认输吧,不跟你们搞报纸的人抬杠。”他说,“我累了,说得我嘴酸。” 秦言:“承让。” 程天循:“……” 这个晚上,程天循在军医院陪秦言。 秦言再三同他说:“军医说我没有昏迷的风险了,你夜里别推我。” 程天循问:“我是手贱吗?” 昨晚他用着心,两个小时醒来一次,看看她是否昏死,他也没睡好。难道他愿意? 他自己受伤,从未听过医嘱。可医生说她的事,他都认真记下了。 他为了谁? 不识好人心。 他瞥一眼她。 秦言不接他的抱怨,自顾睡下了:“你关灯。” 程天循沉默着去关了灯,然后秦言身后一沉,他挤了过来。 秦言:“你不是睡行军床?” 地上有一张小行军床,够他一个人睡。 他非要陪的。 秦言一个人也可以,她没什么大事,夜里起来不耽误任何事。况且还有值夜的医护。 程天循:“合法夫妻呢,秦言。” “床小。” “挤挤暖和。” “那我睡行军床,你睡这个病床?”秦言问。 程天循搂紧她:“你睡不睡?要是折腾出动静,明天传出流言蜚语,你别哭。” 秦言立马不动了。 程天循一晚上被她气了两回,终于扳回一局。他侧睡也不太舒服,但秦言很僵硬落在他怀里,她更紧张,程天循心里终于爽了。 他高高兴兴,又窝窝囊囊和秦言挤着,睡熟了。 第024章 蓝家的人也在 秦言一夜睡得很沉。 她太困了。 睡醒时,听到门口有说话声音。 “我祖母住院。前几日我去了趟外地,昨天才回来。”年轻男人说。 “老太太又怎么了?” “年纪大了,总有些不舒服。这次是心口疼,我阿爸不放心。军医说她心脏有些问题,但没办法解决,叫家里儿孙顺着点她。”男人说。 程天循冷笑了声:“这话什么意思?说给我听,还是说给我太太听?” “天循,你怎么回事?我哪里惹了你?” 军医来查房,打断了两人交谈。 程天循折回了病房,手里拎了食盒。 军医给秦言做了检查,还诊了脉,说她无大碍。 程天循放下食盒:“姆妈叫副官送过来的,你饿吗?饿了起来洗漱吃饭。” 秦言:“有点饿。” 看了眼时间,已经早上九点,她睡过头。 “你上午没事?”她问。 程天循:“去军政府无非是挨骂,懒得听。不过下午有点事,我吃了午饭再走。” 又道,“你方才听到蓝峥的话了?” 秦言颔首。 她去洗漱。 回来坐下,程天循已经把早膳摆好了,秦言说:“少帅……” 她想说蓝家老太太。 老太太的心脏不好,年纪又大了,秦言无意跟他们纠缠。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这是双损。 谁也没好处。 秦言孤立无援。蓝昌明哪怕防备她,也给了她一点庇护,她何必把事做绝? 她拿到了陪嫁,她和蓝家恩怨两清了。 程天循递了筷子给她:“别说怯懦的话给我听,我不乐意。我这人最讨厌未战先退。” “这不是什么战场,没有谁对我宣战。”秦言说。 程天循听了不恼,只是问:“你想好了?” 秦言颔首。 程天循:“照原计划多住几日,确定了没事再回家。也别自作多情,谁说你会影响那老太太的病情?” 秦言顿了顿,颔首:“你言之有理。” “吃饭。” 早饭有一样小点心很好吃。一共四个,秦言吃第二块的时候,程天循把剩下两块都夹给了她。 秦言住院除了担心自己的安危,也是想替程天循博同情,她怎么也得住个三五天。 不可能因为蓝家老太太也在,她就提前离开。 如此,她的目的就大打折扣了,不划算。 这天的军医院很热闹。 军中高官的太太们都是人精,有人来看望少帅夫人,有人探望蓝家老太太,络绎不绝。 不过,两家都把大部分探病的人拒之门外。 话术都相似。 “军医说要静养,经不得吵闹。” “并无大碍,只需好好歇着。” 程天循的副官进进出出,脚步都很轻,送一些文件;秦言的秘书小姐凌曼筠也来了,慰问病情,顺便送报社的文书。 病房安静,夫妻俩沉默着办公。 楼下蓝家老太太的病房则挺热闹,时不时有说话声、笑声;哪怕阻拦了大部分探病的人,还有亲朋来看望老太太。 秦言充耳不闻。 程天循沉浸在自己的事里,也没顾上她。 直到门口传来钱副官的声音:“少帅,五少、六小姐想看望少夫人。” 程天循头也不抬:“没空见他们。” 秦言知道是说项林川、项林姿兄妹俩,就说:“我看文书有些累了,想歇歇。你叫林姿进来吧。” “她进来你会更累。” “倒也没有,她很有趣。”秦言说。 程天循:“你看谁都有趣。” 可能一段木头都比她鲜活。 “也不是谁都有趣,有例外。”秦言说。 程天循抬眸:“谁?” “某君。” 程天循立马说:“反正不是我,我这个人风趣得很。” 秦言:“……” 项林川和项林姿兄妹俩进来了,似带进来三百只鸭子,病房顿时被他们俩的声音填满。 加上程天循,这三人的嘴一个比一个毒,吵闹不休。 秦言这个“主人”,愣是觉得自己多余。 项林姿给程天循上眼药:“嫂子,你受伤是因为二哥。这种丈夫,不如没有。” 不对,如果没有了,这天仙嫂子就不属于她了。 项林姿改了话音,“叫他买礼物哄你开心。买一套蓝宝首饰,你戴着肯定好看。” 在项林姿眼里,嫂子是冰山雪域的神女,蓝宝宛如碧穹之下的湖面,纯净动人,最配她。 “你要是没时间,给钱,我去替你买。”项林姿又道。 她连珠炮似的几句话,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 “你一口一个‘嫂子’叫得这么亲,不如嫁给程天誉,往后表亲加妯娌。”程天循淡淡说。 项林姿嗤笑:“我看得上那种小白脸?” “对,她不爱小白脸。”项林川在旁边笑道,“她只爱找打。” 程天循:“她还没对我死心?” 项林姿脸都黑了。 她按住葫芦浮起瓢,手忙脚乱到处拦。 先拦项林川,“你没有黑账在我这里吗?你敢再揭我的底,别怪我放出你的事。到时候祖父、大伯非得毙了你。” 又说程天循,“你这厚脸皮若不想要了,拿去糊城墙,能挡大炮迫击。” 病房短暂安静了。 项林姿以一敌二,大获全胜。 “林姿好口才。你如果想做主笔,肯定做得起来。”秦言说。 项林姿大喜过望:“真的?” 又有些泄气,“就怕祖父他不答应。” “主笔可以用笔名,你祖父也未必知晓是你。”秦言说。 项林姿眼睛亮了几分。 吵吵闹闹一个钟,程天循受不了了,把他们俩赶走。 耳边清净。 秦言仿佛从明媚阳光下回到了黑暗寂静的地下室。 “……林姿不喜欢三少帅,你和姆妈可以放心了。”秦言说。 程天循:“我知道。” “她有了心上人?” “方才林川的话不是说得很明白吗?她但凡敢进一步,家里人会打断她的腿。”程天循。 秦言没理清:“这句话‘明白’在哪里?” 程天循:“毋庸置疑,她看上了岑宴。上次我就说她对岑宴过于矫揉造作,女人发恋爱都这副德性。” 秦言:“……” 岑宴是项家养子。 很多时候,世俗身份比血缘身份更重要,因为人活在群体里。 不管是项家的人还是世俗,项林姿这种“大逆不道”的行径,都是惊世骇俗的。 项家权势滔天,岑宴作为孤儿走到如今的地位,他岂会因为女人放弃? 别说家长会打她,恐怕岑宴也会。 第025章 秦言的反杀 秦言看人看事,隔了一层,不太深入。 她不愿批评项林姿;当然世俗她也对抗不了,没办法支持。故而听完了,秦言沉默没接话。 程天循习惯了,对她毫无反应也见怪不怪。 两人吃了午饭,秦言小憩片刻,程天循去忙了。 傍晚时,督军夫人再次派人送晚膳给秦言。 督军府大厨房的饭菜很合秦言的口味,她又有些吃撑;程天循尚未过来,外头天黑了,秦言打算散散步。 闲走几步,免得积食。 军政府的病房一共四楼,秦言住二楼,蓝家老太太住一楼。 两个人都住西边,但秦言上下楼梯时,特意走东边。 “好像是程天循的少奶奶。”蓝家三少蓝岫指给自己的妻子苏玉照瞧。 三少奶奶苏玉照一眼瞧见了:“是她。” “保皇党刺杀程天循,她因此受了重伤。”蓝三少说,“看她的样子,好像伤得不太重。” 三少奶奶:“当然要往重了说。否则程天循当街纵火杀人,军中怎么看他?” “她一个私生女,就得替丈夫背锅。”蓝三少道。 三少奶奶戳他:“你别瞎同情她。” “不知怎的,我心里就是有点……”蓝三不知如何形容。 那是他妹妹,同父异母。 血脉似乎有种魔力,会把人心往一块儿拉。 “你想想姆妈。她的存在,就是阿爸对姆妈的背叛。”三少奶奶说。 蓝三点点头。 三少奶奶却又说:“她长得挺像姆妈,比慕禾还像姆妈。” 她很不喜欢蓝慕禾。 不是因为姑嫂的缘故。在她嫁给蓝岫之前,她就跟蓝慕禾有矛盾,两个人之前吵过几次架。 三少奶奶敏锐发现,她婆母好像也不是很喜欢蓝慕禾。 当然人家是亲母女,再不喜欢也容不得儿媳妇挑拨,三少奶奶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 可她和蓝三一样,对公爹的这个私生女颇为好奇。 “你说,她的生母还活着吗?”三少奶奶又问。 蓝岫:“没听说过。” “她在哪里长大的?看她气质不错,教养很好,并无小家子气。”三少奶奶又说。 还说,“她背后还跟广州权阀、港城洪门有关系,谁给她铺的路?应该不是阿爸。” 蓝三沉默。 他试探着看向妻子:“我们去接触她?跟她聊聊?” 三少奶奶立马缩回触角:“要是败露,姆妈会恨死我们。” 得罪慷慨大方又有钱的婆婆,对她有什么好处? 为了这点好奇心?不值得! 他们俩站在屋檐下,只顾偷偷观察散步的秦言,以及闲话。 却见秦言突然而动。 打斗似乎发生在一瞬间。 气质高雅的秦言,宛如雪豹般敏捷,身手灵活,与着黑衣的人缠斗,丝毫不落下风。 蓝岫和三少奶奶惊呆。 “你、你带枪了吗?快去帮忙。”三少奶奶连忙说。 蓝岫:“没……” 他不知是否要帮忙。 那两个人动作都快,似乎都练过,还有冷兵器相触的刺刮声。 这时,有汽车冲进军医院的大门,车灯刺眼照向小径那边,灯光雪亮。 蓝岫夫妻俩就瞧见,秦言一手虚挡,另一只手快速挥动,匕首割开了对面歹徒的脖子。 鲜血四溅,喷薄如疾雨。哪怕秦言连连后退,还是被血溅了一身。 她转过身,车灯落在她脸上。如雪色花瓣沾染几抹血红,头发零散落下,她似上古女战神莅临。 蓝岫夫妻俩看呆,半晌一动不动,不知今夕何年。 程天循阔步下了车,冲向秦言。他先看地上的人,确定死了,这才查看她:“受伤了?” 秦言右边手臂不自然低垂:“挨了一刀。” 她竟是左撇子,左手持刀杀人。 歹徒初时轻视她,没有开枪,而是近身刺杀;而后发现她功夫不错,提防她右手。 不承想她自曝右手,左手出其不意,将歹徒杀死,一刀毙命。 程天循的副官吹响了警用哨。 军医院站岗的士兵们,纷纷围过来;住院的病患,也走出来看热闹。 包括蓝家的人。 蓝家老太太身边,日夜照顾的是蓝慕禾;蓝夫人杜嘉跟儿子、儿媳是过来送晚膳。 陪着老太太吃了晚饭,蓝夫人给老太太削水果,闲话几句;长孙蓝峥在跟老太太说些趣事;蓝岫夫妻俩才偷空出来八卦。 听到警哨声,他们也走出来。 “出了什么事?”蓝慕禾问。 蓝岫怔怔的,没出声;三少奶奶说:“有人刺杀程天循的少夫人。” “程天循最近惹了不少人。”蓝夫人道,“那位少夫人受伤了吗?” 三少奶奶:“好像右边胳膊划伤了。” “她前天才撞车重伤,又挨刀。她这个人的命好差。”蓝慕禾说。 三少奶奶听了,点点头。 秦言的确命不好。 她要是命好,父亲肯认她,好歹也能见人。顶个蓝家千金的身份,至少不是藏头藏尾的老鼠。 相比较,蓝慕禾就很会投胎。父亲有权有势,母亲财力惊人,老祖母又偏爱她。 “也可能是她抢了旁人的东西,遭受了报应。我听说她长得有几分像表姐,才能嫁给程天循。”蓝慕禾又道。 蓝夫人杜嘉越听越觉得刺耳。 蓝慕禾的态度傲慢,她很不喜欢;言语间刻薄,不见半分富家女的宽和仁慈。 “慕禾!”蓝夫人呵斥她。 蓝慕禾蹙眉:“姆妈,您怎么好好的冲我发脾气?是因为祖母住院,您跑过来照顾,不耐烦吗?” 蓝夫人怒极。 可她不想在这里吵架。 她深吸一口气。 三少奶奶苏玉照笑道:“姆妈是想告诉小妹,别妄议督军的家务事。小妹怎么还挑拨离间?” “我哪句话挑拨了?”蓝慕禾轻声笑了笑,“三哥,你看看你的少奶奶。” 蓝岫:“我听到你挑拨了。你说姆妈对祖母有怨言。” 蓝慕禾似乎很吃惊:“旁人有了媳妇忘了娘,你连妹子都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入赘到了苏家。” 她伶牙俐齿,句句带着恶意。 蓝夫人最烦她这点。 自家人说话,有些时候调侃几句,都只是善意取笑;可蓝慕禾在微笑之下,句句带刀。 “好了!”大少爷蓝峥低声,“在这里吵些什么?” 蓝慕禾懒得理他,转身回了病房,等着蓝夫人等人去哄她,向她赔罪。 蓝家众人却是各有心思。 蓝夫人带着蓝岫夫妻俩直接走了,没有再进病房,留下长子蓝峥善后。 蓝峥是家中嫡长子,他在老祖母跟前的地位,比蓝慕禾还要高,也是唯一能超越蓝慕禾的。 由他去处理。 “她这尖酸刻薄到底像谁?”蓝夫人忍不住想。 她和蓝昌明都不是这样的人,甚至老太太都不算这种人。 老太太只是没什么见识,一辈子都活得简单,丈夫、儿子们将她庇护得极好,她有些时候像个孩子似的,考虑问题很幼稚。 但并不刻薄。 蓝慕禾为何这样?是疏于教导吗? 蓝夫人反思自己:可能她不是个好母亲,没有教好慕禾,她才会变成这样。 血脉是她的、教育也是她的,慕禾任何不好,根源都在于她。 蓝夫人自责又内疚,决定不能太苛待蓝慕禾,还是要继续纠正她。 蓝岫夫妻俩则惊艳于秦言的身手,很想和她接触,又怕对不起母亲。 左右为难,也沉默着不说话。 第026章 美人计? 秦言右臂挨了一刀。 挺长、不算深。 程天循脸色难看极了,问替秦言缝合的军医:“是否会留疤?” 军医虽然紧张,还是如实回答:“必然要留疤的,少帅。” 程天循眸色黑沉,比窗外的夜色更浓。 秦言说:“不妨事,这种疤不会太丑。” 又道,“你手臂好几道疤。” 程天循身上有九处伤疤,每一处都说得出来历。 军医又说:“我家里叔叔开中药铺,有一种药膏,坚持不懈涂抹半年左右,伤疤会淡得只余下一点痕迹。” 程天循:“叫他送过来,多少钱我出。” 秦言不做声。 程天循似乎很内疚。 待军医离开,秦言的手臂裹上纱布,程天循道:“我服侍你洗漱,你的手别沾水。” 秦言道好。 这天晚上,程天循依旧住在军医院,不过他没和秦言挤病床了。 他躺在行军床上,关了灯,轻轻喊了声:“秦言。” “我没睡。你说。” “你身手不错。力量虽然不足,但技巧很强。你接受过训练。在哪里?”程天循问。 秦言:“我误入过保皇党的杀手组织。” 程天循没动。 他沉默了片刻:“你逃出来了,还是……” “港城罗家的人救了我出来。我只呆了一年。正如你所见,我学了技巧,但还没有开始练力量。”秦言说。 “是没开始练,还是不练?”他问。 秦言沉默。 程天循出身军阀世家,他父亲、他外祖身边都有特训的死士,所以什么都瞒不住他。 当时保皇党打算怎么用秦言,程天循也能想到:美人的姿色,是比力量更厉害的武器。 想让美人能隐藏在普通人之间,她必不能浑身蛮力,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她经过训练。 要挖掘她的技巧,以灵活取胜。 哪怕秦言没逃出来,往后她也不会只是单纯的杀手。 因为训练死士的时候,根本没有先练技巧、再训力量的这种教法,都是两者并下。 “……你要是怀疑我,可以提出离婚。”半晌,秦言才说。 她一直隐藏自己的身手。 今晚程天循看到了,她又把什么底都交代了。她还用蓝家的关系,卖惨,博取程天循和督军夫人的同情。 虽然他们母子没说什么,秦言知晓那些话之后,他们俩对她的遭遇很是怜悯。 桩桩件件凑在一起,瞧着十分像故意为之。 她都觉得自己像保皇党培养出来的高级“美人计”。 她在结婚之前,没有跟程天循说过她这段经历。 她解释不清了。 程天循动了。 他从左边挤到了秦言的病床,和她挤挨着睡下:“我相信你。” 秦言:“其实我很符合。” 家庭破碎,她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偏偏又能通过各种路子,搭上南边的名门,回到故土。 “太符合了。”程天循说。 秦言:“你不怕,对吗?” “这世上很多事我没见过,说不怕太狂妄了。”程天循道,“但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怕你是美人计。” “你还没有中计?” “你想让我中计?”他问。 声音轻松了很多,甚至有些戏谑,“你得努力,这可不容易做到。” 在程天循看来,女人动情时会做作、缠人,令他讨厌;而知情识趣的女人,无非是心不在此。 左右都不得法。 两个人挨着,好半晌都没人再说话。 程天循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秦言开口了:“我想活着。” “嗯。” “我长这么大很不容易。旁人还懵懂学语的时候,我就要会看人脸色。我走每一步都耗尽心血。”秦言说。 “那就好好活着。”程天循道,“睡吧。疼了告诉我,我喊军医给你打针。” 秦言道好。 后来她睡熟了。 程天循反而没怎么睡。 他理智上想,秦言真的太适合做美人计了:她的遭遇都是真实的,故而令人同情;而她的容貌太好,性格又冷,贪慕与征服并重,男人很容易在她身上沦陷。 她是一枚极好的棋子。 可程天循并不怀疑她。因为,秦言不会为任何人做事。 秦言似雪山的神女,她身上没有沾染太多的世俗。 做保皇党的杀手,要么被洗脑,灌输了大志向;要么有什么把柄握在别人手里。 秦言太透了,她很难被蛊惑。正如她所言,几岁就需要看脸色的女孩子,她的思想很早就被迫成熟。想要操控她,太难。 至于把柄…… 程天循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值得她留恋。 除了这些原因,程天循相信她,也是因为他信任自己。 他是铜墙铁壁,身边有炮火又能如何? 岂能伤他分毫? 他也慢慢睡熟了。 翌日一大清早,程天循在军医的办公室打电话给督军夫人,叫她派人送早膳来。 秦言还没醒,程天循就走了,他去了军政府。 “保皇党在城内如此猖獗,一连三次了,我和我的少奶奶差点都遭了毒手。 此事再不处理,恐怕会酿成大祸。今日是我,明日可能是督军,再往后诸位都不能幸免。”程天循说。 督军和军政府众位高官听闻,很难不动容。 原本睁只眼、闭只眼,觉得不算什么大事的督军,也怒了。 “内忧外患的时候,还要处理这些臭虫!”督军说。 程天循:“交给我,我来处置。” 他大哥程天睿立马说:“阿爸,这件事交给我。” “保皇党又没盯上你,你跳出来抢什么?”程天循冷冷问他,“莫不是你心虚?” “我是怕你趁机报复,将这些脏水泼到我们身上。”程天睿道。 他们兄弟俩争了起来。 以往督军会各打五十大板,两个儿子都骂一顿。 但他今天只骂了长子程天睿。 “你弟弟和你弟妹都遭了毒手,你还要内讧?你若是行得正,怕什么?真查出跟你有关,别管是不是泼脏水,老子先毙了你。”督军道。 程天睿脸色微白:“我绝不敢,阿爸!” 他看向几名师长,包括他岳父陶恒。 但他岳父轻轻摇头。 督军此刻很愤怒,他已经偏向程天循了。 程天循的少夫人昨日被重伤,是外伤,这叫督军害怕了。 可能见血才会令人印象深刻。 此事落到了程天循头上。 程天循肯定会趁机夺权、报复他的兄弟们,这毋庸置疑。 第027章 更像亲妹 蓝昌明的书房,他三个儿子都在。 “四弟什么时候回来?”蓝峥问。 老三、老四是双胞胎;老四留洋念书。 “还有两年。”蓝昌明说。 他们聊起家务。 老二蓝峻却说起军政府的公务:“程天循在查保皇党。不少得罪过他的师长提心吊胆,军中人人自危。” 蓝昌明:“……” 老三蓝岫偷偷看父亲脸色;却发现他大哥蓝峥也在观察。 蓝昌明缓了缓表情:“倒也不必如此,程天循还算讲理。” “但也霸道!”老二继续说,“他不可能跟程天睿、程天誉平分权势,偏他又不是长子。军中高官各有站队,程天循必要趁机党同伐异。” 书房沉默。 见父亲和兄弟们脸色都不太好,老二蓝峻微讶:“你们怎么了?咱们家又不站队。” 蓝昌明不掺和督军那三个儿子的纠纷。 军中像蓝昌明这样只忠诚督军的占了六成,他们地位牢固。老二蓝峻也是置身事外聊这些事。 “阿爸的确不用忌惮程天循,哪怕他上次动手。”老三试探着问,“阿爸,他上次到底为什么?” “跋扈、愚蠢,以为他不需要蓝家的助力。”老二翘着二郎腿,大大咧咧说。 老三蓝岫则说:“这次彻查保皇党,好像是因为他和他的少奶奶都遭遇了刺杀。 那天杀手进军医院刺杀他的少奶奶,我和玉照都瞧见了。能摸进军医院,必然有内应。若不彻查,恐怕咱们都不安全。” 几个人看向他。 老二蓝峻微讶:“你瞧见了?” “是啊,他那个少奶奶颇有点身手,可以反杀刺客。不过也挨了一刀。”蓝岫道。 蓝峥在他弟弟说“少奶奶”的时候,紧紧盯着蓝昌明。 蓝昌明唇线绷紧。 老三蓝岫忍不住:“阿爸,您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们?” 蓝峥:“……” 老二蓝峻不明所以:“阿爸有什么事?” 蓝昌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傻子只有老二。 可他能说什么? 他母亲心脏不好,住到了军医院,这个时候不管怎么做都是错。他对得起这个,就对不起那个。 “哪有什么事?家里就这些事。”蓝昌明尽量放缓声音。 老三蓝岫不甘心:“阿爸,您可以信任我们。我们是一家人,您与姆妈夫妻三十余年,有什么事不能相互体谅?” 蓝昌明深深看一眼他:“你说什么?” 老三有些退缩:“没什么。” “你是听说了什么吗?”蓝昌明又问。 明知故问。 是威胁。 如果听说了什么,藏在心里,别说出来。 “没有。”老三果然垂了头。 老大蓝峥欲言又止。 蓝昌明一个眼神扫过来,他想说的话也咽了下去。 只老二蓝峻一头雾水。 “你们打什么哑谜?”他问。 “没什么事,都回去睡觉吧。”蓝昌明站起身,自己先走了。 老二蓝峻也回房了。 蓝峥和老三蓝岫反而一块儿坐了坐。 兄弟俩相互试探几句,就发现对方是知情的。 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 “是我们妹妹!”蓝岫声音有些兴奋,“长得像姆妈,身手极好,又自己创办白话报纸!” 怎如此优秀? 谁不想要这样的妹妹? 蓝峥蹙眉:“老三,姆妈如果知道了,她会受不了……不过,她真的像姆妈。” 反而是他们的亲妹蓝慕禾,不怎么像。 蓝慕禾也不太像阿爸,只姆妈非要牵强说像。 “老三,我有个想不通的地方:她为什么叫秦言?慕禾小时候就叫勤言。”蓝峥说。 蓝岫:“凑巧吧。可能名字是阿爸取的,跟她生母姓。阿爸也可能只是觉得顺口。” “再顺口,能给私生女取自己闺女小名一样的名字吗?阿爸不是这种人。”蓝峥道。 又说,“我甚至无法相信,阿爸有了私生女不敢认。” 他父母的关系平衡,蓝昌明并没有畏惧妻子;而当前世道下,有个私生女并不算错事。 但有了私生女不认、逃避责任,听上去就不太靠谱,反而会有损父亲的声望。 甚至传出去,他母亲也要落个“善妒、不容人”的恶名。 五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年轻,什么风流韵事都不如这两样恶名影响坏。 “大哥,咱们得想办法和她认识。”老三蓝岫说,“我直说了,我和玉照想跟她认识。” 又辩解,“我孝顺我姆妈,我并没有同情那少奶奶的生母,而忘记了我姆妈。可她是妹妹。” 他们有血脉。 蓝峥也想。 他兄弟俩对视一眼,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从长计议。”蓝峥道。 蓝岫不管:“我叫玉照去。她是女人,行事方便些。正好少夫人就在军医院。” 蓝峥:“……也行,试试看。” 秦言在军医院住了五天,伤口尚未拆线,她要回去。 她觉得无碍。 报社离不得她。 杜卓君报社那位主笔齐笙,这段日子进步很快,秦言这边有些招架无力。 她得想办法。 督军夫人来看望她,秦言说了自己的打算。 “想回去也行。这破地方房子小、床逼仄,保卫又不够严,不如回去。”督军夫人道。 又说,“叫军医院调两名军医、两位护士小姐去你的别馆,贴身照顾你,直到你伤口拆线。” 秦言:“不用如此麻烦。” “我和天循担心你,难道不是麻烦?”督军夫人说。 秦言没有再拒绝:“姆妈说得是。” 等蓝岫的少奶奶苏玉照赶到军医院,想偷偷摸摸去秦言病房的时候,才知道秦言已经出院走了。 她很是失望。 蓝岫和蓝峥同样失望。 期待都落空了。 下次再次找秦言,就必须去报社或者秦言的别馆,显得很刻意。万一弄砸了,他们在父母跟前成罪人了。 “别贸然行动。”蓝峥说,“再等等机会。” 蓝岫道好。 他又试探着问了蓝昌明两次,每次都被拦回来。 蓝昌明不准他多提。 “祖母身体不好,你别给我找麻烦。”蓝昌明说。 蓝岫很想说:你担心你娘做什么?你现在应该担心我娘。 祖母身体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她难道怕多个孙女? 莫名其妙的。 蓝岫跟妻子抱怨。 “阿岫,你说孩子是否弄错了,少夫人才是你亲妹,慕禾不是?”苏玉照突然说。 蓝岫失笑:“无稽之谈。” “她叫秦言,你妹乳名是不是叫勤言?她长得像姆妈。勤言从小由祖母养着。阿爸怕的是祖母受不了,而不是姆妈。”苏玉照声音压得很低,“你再串起来想想!” 蓝岫的笑慢慢僵在脸上。 第028章 一直在抹黑他 秦言出院,第二天就要去报社。 程天循没阻拦,不过他腾出时间亲自送她。 “需要给你安排一个司机?”他问。 秦言:“我不放心把油门交给任何人。” 程天循侧头看一眼她,神色莫辩。 他没有勉强,只是说:“自己注意些,不舒服就回去。报社不是有你精心栽培的人?有时候也要信任手下。” 秦言道好。 到了办公室,秘书小姐进来,把这几日的公务简单汇报。 “你撑得住?”凌曼筠问。 “外伤,不影响动脑子。”秦言说。 她还要过目报纸的校对,以及开新刊的诸多事宜。 忙忙碌碌到了半下午,秦言精神一直很好。 办事令她振奋。 她很讨厌闲在军医院,会胡思乱想,脑子反而更累。 下午四点,秘书小姐端了一杯温热的牛乳给她:“暂时别喝咖啡,补补。” 秦言请她坐下。 “方才在翻最近的花边小报。”秦言同她说。 凌曼筠:“有沧海遗珠?” 秦言很喜欢“收集”记者、主笔,发现优秀的,她就想挖人。她惯常如此,故而杜卓君想要挖她的人时,她反应平淡,没凌曼筠那般气愤。 “不是。” 秦言把手边整理出来的报纸,推给凌曼筠:“南城写花边的小报有二十余家,其中有十五家写过程天循。” 凌曼筠眼底有鄙夷,又替秦言委屈:“他够花的。” “除了杜卓君,几乎都是杜撰、捏造。”秦言道。 凌曼筠:“你信他?” “我信。” “那我也信吧。”凌曼筠无所谓,“你的意思是,背后有人一直在抹黑他?” “不管是程天循还是我婆母,都专注自己手头的差事,很忙,几乎不爱看花边小报。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势头已经很猛,程天循‘浪荡子’的名声深入人心。 一家两家不怕死,我可以理解,十几家都这般大胆,敢捏造少帅的花边?背后肯定有人花费巨大。”秦言说。 “你怀疑是程家内斗?” “最大嫌疑人是督军老宅那一伙人:大少帅程天睿夫妻俩、二姨太母子俩。”秦言说,“二姨太她本身就是前朝皇族。她怎么可能跟保皇党脱得了关系?” “这么明显,督军能不知道?他是默许吗?”凌曼筠问。 “督军应该不想和保皇党有攀扯。地缘上不适合,他吃不到最大的饼。 我猜测,督军相信二姨太是无辜的,她只是个普通内宅女子。有些时候灯下黑,最显眼的反而看不见。”秦言道。 凌曼筠眉头紧蹙。 半晌,她才说:“程家内斗严重,不是简单抢夺家产,还有政治势力的争斗。会死人。” 又问,“你最近和程天循频繁遭遇事故,是程家老宅的人下手的?” 秦言点头。 老宅的人下手最方便、最容易。 “程天循抢到了苏城的驻地。我们结婚之前,他们兄弟仨就在抢夺。一年多,程天循才成功,可见油水太丰厚。有人输了不甘心,气急败坏痛下杀手。”秦言道。 凌曼筠认真想了想,赞同秦言的分析。 “要不你还是离婚,远离这个是非窝。”她道。 “你怎么老打退堂鼓?”秦言说。 凌曼筠:“不值得呀,跟这些人搅和没有任何好处。” 她性格刚烈。要就是要,不要就什么都放弃,不计较任何后果。 秦言很多时候都羡慕凌曼筠的性格,不权衡、不妥协,干脆利落。 “我走这一步,跟程天循结婚,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好处。如今活得挺好,不能过河拆桥。”秦言半晌才说。 凌曼筠不再劝。 两人说了几句话,到了下班时辰,凌曼筠问她怎么回家时,程天循来了。 他在军政府开了一天的会。 进来,他先看秦言:“回去吗?” 目光又扫到了桌面报纸,有他的名字,还有非常夸张、庸俗的艳词,他挑挑眉,“在家里不方便骂我,才非要来报社?” 他直接忽略了凌曼筠。 凌曼筠悄无声息退出去,免得自己说出不中听的话,给秦言惹麻烦。 这是秦言自己的选择。 秦言瞧见办公室大门被关上,伸手整了整报纸:“不是,聊正经事。” “看你丈夫的花边,也是差事之一?”他帮她把报纸归拢,拿在手里,“这次看出什么心得?” 面无表情,不过眼底闪过一抹不快。 秦言:“我觉得有人一直在陷害你。” 这话顺耳。 程天循:“走吧,回去慢慢说。” 夫妻俩下楼。 报社员工都要下班,瞧见程天循的时候战战兢兢打招呼,格外紧张。 两人上了车。 秦言简单把她和凌曼筠的交谈,复述给程天循听。 “‘逐鹿者不顾兔’,我想你和姆妈都有更重要的事做,目光不会放在花边上。 有人大事上沾不上手,就从小处抹黑你。这些花边小报太多了,多得不正常。”秦言说。 程天循慵懒倚靠着车座,半晌道:“你的猜测呢?” “是老宅那些人。” “这次抓到了一点尾巴,我会找机会让你出出气。”程天循道。 又道,“你猜得不错,老宅那些臭虫,只顾恶心我,办不成什么大事。” 他嘴上说得这样轻松,暗地里并没有放松警惕,至少在军权和地盘上,他把他两位兄弟压得挺狠。 他侧重实权。 “名声”这些事,在他和督军夫人看来实在不算什么,他不分心去处理。 “过几天让你看一场好戏。”程天循说。 秦言道好。 七日过去,秦言的伤口可以拆线,愈合得挺好。 军医送了一种去疤药来,叮嘱她早晚涂上。淡淡药味,不难闻。 秦言一一记下医嘱。 程天循这日没回家,只派了钱副官来接秦言去老宅。 今晚督军要在老宅摆家宴。 秦言想起程天循上次说“一场好戏”,心中了然。 不年不节的,哪里是摆家宴?分明是鸿门宴。 秦言又自己开车,慢悠悠到了程家老宅门口,看守的副官开了门放她进去。 进去还需要再开一段路,穿过偌大园林道路,才到宴请的花厅。 她在花厅后面主道上停了车,正好瞧见程天循和督军夫人母子俩一起下车。 “姆妈、少帅。”她出声。 他们母子俩停下脚步,程天循甚至往她这边走了两步,迎上她。 第029章 出一口恶气 程督军有四位姨太太。 最年轻的姨太太也是十几年前纳的,三十余岁了。 诸位姨太太中,二姨太苏雅兮天生丽质,哪怕年纪最大,她瞧见竟是最有气质的。 她宛如主母。 和她相比,督军夫人似巡查的贵客,有身份、地位,却跟这家人格格不入。 督军的孩子们也来了。 除了原配生的长子程天睿、继室项瑛生的程天循、二姨太生的程天誉,督军没有其他儿子了。 闺女倒有好几位。有人尚未成年,有人出国留洋,还有嫁人的。今天这样的场合,未成年的肯定不能来,故而无一人在场。 秦言不动声色扫视了一圈,选择了她丈夫下首的位置坐下。 “四姨太早起说有些低烧,不如叫三姨太和五姨太去照顾她,下去吃吧。”二姨太笑着说。 这顿饭的意义,大家都懂,其他三位姨太太吓得不轻。尤其是四姨太,脸色都发紫。 且跟她们无关。 督军不在意,微微颔首:“下去吧。” 几位姨太太感恩戴德看了眼二姨太,忙不迭离开了。 二姨太去吩咐,叫佣人准备几样菜给姨太太们送过去,她才回来坐下。 她与督军夫人项瑛一左一右围着督军坐下。 花厅里安静极了。 佣人陆陆续续上菜,一个个敛声屏气,动作轻缓。 似盛夏暴雨前的天,压抑得人无法喘息。 “阿爸,这件事由我说,还是您说?”满室寂静时,程天循漫不经心开了腔。 督军端坐,表情莫测。 秦言快速瞥一眼督军神色,又低垂视线。 二姨太苏雅兮笑着开口:“天循,先吃饭吧。这个钟了,大家都饿。边吃边说。” “日子这么长,少得了谁一口吃的?又不是活不到明天。”程天循道。 声音平缓,毫无挑衅。 可听在耳朵里,似指甲刮在刀面,令人骨头缝里生寒。 二姨太这样八面玲珑、直面枪口可以面不改色的人,笑容倏然僵在脸上。 她似求助般看一眼督军。 督军回视她,目光冷而生硬。二姨太变了脸,惶然又胆怯。 “天循,你说吧。”督军夫人开口。 程天循扫了眼他的两位兄弟。 老大程天睿与老三程天誉一样紧张,两个人脸色紧绷着;下意识想要靠近督军。 督军一个个回视,眸色幽深,威严与冷漠并存,却叫人看不透他此刻情绪。 “我最近遭遇了一次刺杀,为此我太太重伤住院;不承想有人不甘心,追到军医院刺杀她。”程天循道。 “跟踪我那次,查出来是保皇党;可进军医院的刺客,他是由老三的人放进去的。”程天循道。 他始终不急不躁,说话缓慢,可冷淡中透出的威压,似千斤石,往人心头上砸。 程三坐不住,想要站起身,让自己气势上更足些,却又不敢,微微欠了下身子又强迫自己坐下去:“这是污蔑。” 他求助似的看向督军,“阿爸,这是诬陷我。” 督军不看他,只盯着眼前的杯著,突然摔了筷子:“你要去军政府的监牢,才肯承认?” 程三脸色白中发青:“阿爸……” 嘴里叫父亲,目光却看向二姨太。 二姨太站起身,果断给督军跪下了:“督军,这些事都是我做的,跟天誉无关!” 她不哭不喊,跪得笔直。 程天誉急忙跪到他母亲身边:“姆妈。” 督军怒极:“你们母子一条心,都要跟老子作对?” “督军,您同意让天循查,就是怀疑了我们这些人。既如此,总不能让孩子们背锅。 我是最适合的。我出身郡王府,说我是保皇党最有说服力。督军可以出口气,天循也可有个交代。”她道。 一字一句,声音坚毅,甚至带上了点嘲讽。 督军愤怒的表情却缓和几分。 督军夫人见状,忍不住一动唇角,露出一个无法压抑的冷笑。 “又要不了了之?”她问程督军。 督军两颊作抖:“家里到底要闹成什么样子?” “既然还作家务事,你又要糊稀泥,当时在军政府,为什么交给天循查?”督军夫人问。 又问,“天循交给你和军政府的证据,哪一份不清晰?有疑问当时不说,现在说‘家务事’?” 督军夫人和二姨太,一个比一个主意正。 她们俩都有理有据。 但凡有个人无理取闹、哭哭啼啼,这件事都好解决。 督军处理军务可以杀伐果断,但家里不能这样办。 在督军夫人质问督军的时候,二姨太一言不发。她从不妄图把督军夫妻俩的矛盾拉过来。 她的仇人,不是督军夫人。 特别是此刻,她要问的是督军,犯不着和夫人作对。 秦言坐在旁边,心想:“这两个女人在心里气焰上,都抬得比督军还高。” 督军镇不住她们。 督军脸色几变。 大少帅程天睿说话了:“阿爸,是老二想要窝里斗!” 督军满腔的愤怒、憋屈,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一只碗就砸向了程天睿:“闭嘴。你以为你干净?” 碗破了,程天睿右边面颊被划出一条血痕。他疼得发抽,却不敢再开口。 他的妻子陶景心在桌下紧紧握住他的手,暗示他别再开口。 室内安静。 没人再说话。 督军被架在那里。 “阿爸,要不算了?”程天循打破沉默。 督军欲开口。 程天循走到了程三身边,捏住他的右臂,利落一别,众人就听到很清晰的一声“咔嚓”。 骨头错位。 程天循动作太快,程三无法躲避,督军也来不及阻止。 程三杀猪般的嚎叫,响彻了整个花厅。他痛得几乎要满地打滚。 二姨太终于滚落了眼泪,微微发抖看着她儿子,仍跪在那里。 “天循 !”督军愤怒站起身。 他一动,整个场面的气势都破了。 “卸了他在军中的差事,让他在家里养半年伤。”程天循高高大大站在那里,挡住餐厅的灯光,在地上投下长长阴影,“督军,这件事就算了,饶他一命。” 督军:“……” “不是为了他,而是家丑不外扬。他勾结保皇党,传出去军中人心不稳,对咱们没好处。”程天循又道。 督军气得微微颤抖。 二姨太见状,知道督军的心还是偏向她母子,反而轻轻松口气。 第030章 吃得饱、吃得好 晚饭没吃。 九月夜风冷,秦言刚刚受了伤,她觉得自己手脚冰凉。 “姆妈,去我们别馆坐坐,吃点宵夜。”程天循说。 督军夫人颔首。 两辆汽车从老宅离开,秦言和程天循同乘。 他握了下她的手:“你冷?是穿少了,还是吓到了?” “可能是饿了。”秦言说。 程天循把外套脱下来给她。 他穿得单薄,外面是薄西装外套,脱了只剩下衬衫。 “不用……” 秦言的话还没说完,外套重重落在她肩头。 程天循叫副官把车子开快些。 回到了别馆,他吩咐女佣:“给少夫人准备一杯热牛乳,加些糖。要快。” 宵夜尚未准备妥当,秦言得到了一杯略微烫手的甜牛乳,她一口一口慢慢喝,身子暖和了不少。 程天循则和督军夫人抽烟。 督军夫人还问秦言:“你要烟吗?” 程天循拿出烟盒:“你要就自己拿,我不反对太太抽烟。” 秦言:“我平时喝咖啡提神,不用香烟。” 她挺喜欢烟味,但她不抽烟。 香烟会上瘾。 秦言很讨厌任何无法立马抛弃的东西。 她是浮萍,需要有随时抽身的能力。否则就是任由水流将她推远,一身狼藉。 他们聊起了正事。 督军夫人说:“我们都知道谁是鬼,偏偏拿她没办法。证据这东西,有些时候纯属废物。” 秦言听得懂。 督军夫人是说,二姨太不干净,她绝对和保皇党有牵扯,甚至她可能是南边重要头目。 但督军不信。 皇帝退位后,现在的政权都没有绝对权威,人治至上。 比如说南城,内阁组织的市政厅和军政府相互制衡,谁也拿谁没办法。 督军是“律法”。 他不怀疑二姨太,哪怕证据堆积如山,他也觉得是程天循捏造出来污蔑的。 原本督军有些动摇。 可今晚二姨太一番作为,程天循和督军夫人都看得出“没戏”,督军的信心倒塌了,他还是不会对二姨太生疑。 信任很玄妙。 “少帅打了程天誉,逼得督军卸了他差事,应该可以叫他们收敛。”秦言说。 程天循:“这只是一点利息。他离开军政府也没用,老大还在。” 老大程天睿、老三程天誉都是二姨太手里的棋子。 “若老三死了,也许可以断那鬼的一条臂膀。”程天循说。 督军夫人沉吟,半晌才道:“目前你的局面并不算太好。你杀了老三,鱼死网破的时候,督军手里的地盘未必能拿到八成。说不定你是替保皇党做了嫁衣。” 程天循重重吐出一口烟雾。 他三年前才从武备学堂毕业,进军政府时间太短了。哪怕外祖给了他很多助力。 他根基不牢。 军政府的权利在山顶,他站在山脚,看着千万级石阶,有心无力:再急迫他也得一级级爬,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 秦言一杯热牛乳喝完了,她说:“我觉得什么都不用做。这次的刺杀,跟那些花边小报一样,完全可以不管。分心去考虑这些,只是偏离了正事。” 军权才是最要紧的。 这乱世,任何的阴谋诡计在枪炮之下无处遁形。凌曼筠反复告诉秦言这个道理。 直到秦言真的在办公室动枪,镇住杜卓君,也镇住了自己手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主笔,她才知道凌曼筠所言不差。 督军夫人微微颔首:“你说得很对。” 很是欣慰,“你们俩都年轻,脑子却清醒。如此甚好,我不用替你们担心。” 香烟抽完了,牛乳也喝完了,程天循喊了女佣:“宵夜可准备好了?” 女佣答已经备妥。 母子仨吃了饭。 三个人都只吃了七分饱。 督军夫人怕长胖,她这个年纪最容易发胖;秦言怕积食,程天循则另有用意。 饭毕已经夜里十点,督军夫人回官邸,小夫妻俩则上楼。 程天循问她:“你感觉如何?” 她住院、伤口没拆线的时候,程天循很规矩。 规矩到秦言差点以为他要做圣人。 “你不累?”秦言问。 这一晚上斗智斗勇,秦言觉得疲倦。 程天循:“不累,但我饿。” 秦言:“再吃点小馄饨?” 他凑上来吻她,轻轻啃她耳垂,“怎么做小馄饨,秦言?” 秦言:“……” 她捧住他的脸,将他的唇堵住,免得他又说些不着调的话。有些话说得秦言肉麻。 她的腿缠在他身上,他不肯松开。 “暖和了吗?”后来,他吻着她微微出薄汗的面颊,故意问。 “得了便宜还卖乖。”秦言道。 程天循:“便宜?谁出力比较多?” 秦言不想和他理论。 太累了,又很晚,她只想赶紧去洗洗,堕入梦乡。 不过,她的确是暖和了,从头到脚都暖融融的。 夫妻俩收拾一通,他将秦言搂在怀里,轻轻摩挲着她上臂的新疤:“那个药膏有用吗?” “肯定有用。”秦言说。 她不是很介意伤疤,但她也不想聊这个话题,给了他一个回答,阖眼准备睡。 程天循:“我今天卸了老三的胳膊,他那只手没有大半年都不能恢复如初。要是你这伤疤大半年不能复原,我还要再下一次他胳膊。” 秦言:“……” 她倒是没这么生气。 她劝程天循别介意。 “凭什么不介意?”程天循说,“你是我太太。我第一次在老三那里吃亏。” 他和老大、老三从小打到大,他一次都没输过。 除了这次。 秦言不再说什么。 后来程天循还说了话,她没听见了,她睡熟了。 翌日早起时,程天循告诉她,他过几日要去驻地,可能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出去跳舞。”他对秦言说,“你别成天忙差事,也歇歇。咱们出去玩。” 秦言不觉得跳舞有什么好玩的,但她答应了。 “去哪家俱乐部?” “岑宴的新宅。”程天循说,“他新宅有个花厅,可以开宴会。为了乔迁,他特意请了一支白俄人的乐队。” 秦言:“咱们准备什么礼物?” “金条。” 秦言:“……” 到了报社,秦言找了一位南城本地的主笔,询问他在南城乔迁一般送什么礼物。 主笔说:“文化人送匾额,最好是他喜欢的书法家写的。” 秦言不知道项岑宴喜欢哪位书法家,况且现在准备也来不及。 “还可以送摆件、玉器。” 秦言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她吩咐凌曼筠帮她买个玉质貔貅摆件,准备带给项岑宴,作为他们夫妻俩送的乔迁贺礼。 “我好像染了风寒,一下午打了好几个喷嚏。”凌曼筠把摆件递给她,对她说。 秦言:“你别过给我。” 凌曼筠捂住口鼻,退后几步说:“上次你过病给我,我嫌弃你了吗?” 上次是杨絮纷飞的时节,秦言先染了病,脸上又红又痒,而后凌曼筠也发病。 整个报社就她们俩发作,她非说秦言过病气给她的。 秦言不跟她一般见识。 到了项岑宴家,秦言瞧见了熟人,才知道为何凌曼筠一下午都在打喷嚏。 第031章 少帅喝点醋吧 秦言在项岑宴的私宅见到了秦尧。 他的生母是奉天人,他身上带着一点北方人的血统,个子很高,不输程天循。 戴着金丝边眼镜,却不显得斯文,也不突兀。 “秦少帅。”秦言微微颔首。 “程太太。”他站起身。 两人认识,没什么私交。 项岑宴的朋友们都来了,包括蓝峥。 女眷们在西边小会客室坐,林姿帮衬招待。 屋子里坐了七八位女士。 “好英俊。”秦言听到一位女郎说,“他官话说得不太好,不过不损他俊俏。他结婚没?” “我回头帮你打听。”项林姿笑道。 又问秦言,“表嫂,你方才和秦少帅打招呼,你认识他?” 小会客室的女郎,目光炯炯都落在秦言身上。因为南城众人不清楚她底细。 甚至程天循母子俩也是前不久知道的。 传言她的身份,有一个就是广州秦督军府私生女;而秦尧又和她寒暄。 “认识。”秦言道。 “他结婚了吗?” 秦言不知这个问题如何回答。按说,他应该有个未婚妻的,但大婚前未婚妻跑了,单方面解除婚约。 如今那婚约是否还作数,秦言不知道了。 “我与他是点头之交,没问过他私事。”秦言道。 她话音刚落,小会客室门被敲响。 众人回头,瞧见项岑宴开门进来,与诸位女郎寒暄几句;又对秦言道,“弟妹,出来说句话。” 隐约瞧见秦尧站在门口不远处。 项林姿好奇又看一眼,岑宴挡住了她。 秦言出去了,项林姿还在伸头张望。 “注意点,当心传出闲话。”岑宴说。 项林姿:“我就看看。大哥,他结婚了吗?” 岑宴淡淡扫一眼她:“这话过了,你不该问。” “那他跟我表嫂是兄妹吗?”项林姿又问。 岑宴:“你打听情报,就这么直接问?” “不然呢?” 岑宴:“……” 他示意项林姿退回去,随手关上了小会客室的门,挡住了她的视线。 走回花厅的沙发,项岑宴看到程天循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却在追随秦言和秦尧的方向。 他没有蹙眉,当然也谈不上放松。 岑宴:“你同意他和弟妹聊聊的。” “没反对。”程天循饮一口酒,“这什么鬼东西?淡而无味,不中不洋的。” “是一种新洋酒。”岑宴说,“味道还可以。你要是觉得不好喝,自己去加点醋。” 程天循放下酒杯,点燃一根烟:“买这么难喝的酒,还自负有品位。你也不过如此。” 他没有再看秦言和秦尧的方向了。 “……你怎么在这里?”秦言问他。 秦言和秦尧保持点距离站着,只是他们俩侧对着花厅的宾客,从岑宴那个方向看过来,视觉错位,他们俩像是贴近说私密话。 “南城派了好几拨探子拦我。我索性给内阁发了一封电报,叫他们接火车。 项岑宴亲自去接我的。我们聊了几句,跟他说了我来意。不管他是否相信,我并无恶意。 他说,既然我是私事北上,就没必要惊动内阁和督军府,他私下里介绍程家的人给我认识。正好今晚他宴请。”秦尧慢慢说着,推了下眼镜。 他说话慢而缓,每句话都像是深思熟虑。 秦言:“你什么私事?” “我来找曼筠。”他说。 秦言:“她说跟你退婚了。” “她一个人说的,没人同意。我说了慢慢商量,她不肯听就走了。”秦尧说。 又道,“你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吗?” “我听她说了,婚礼当天。因为凌家一直关着她,婚礼时才放松警惕。”秦言道。 秦尧:“我发电报问你,你没告诉我实情。” 凌曼筠失踪后,秦言接到过凌家、秦家的电报询问她,秦尧私人也发过一封。 秦言推说没见过。 “你们给我面子,但我这个人比较刻薄。跟我有交情的,只有曼筠。”秦言说。 不管是秦家还是凌家,秦言都是因凌曼筠才认识的。 没了凌曼筠,她与这些人没关系,不是她自己的人脉。 秦言不看谁的钱多、权多,她追溯本源,凌曼筠才是她的桥梁。 凌曼筠投靠她,她不可能出卖朋友。 “这次,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他问。 刚说到这里,程天循走了过来。 程天循平时并不是个严肃的人,哪怕在军政府开会。此刻,他唇线紧绷。 “还没聊完?”他扫视一眼,目光却是落在秦尧身上,“你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 “这事,你做不了主。”秦尧说。 感受到了恶意,秦尧竖起了浑身的防备。 “你觉得我做不了主,犯不着到我的地盘。”程天循道。 又道,“当前局势敏感,你给出的说辞,是程家和项家会相信,还是北方政府会信?” 他余光瞥一下秦言。 秦言没做声。 “是否相信那是你们的事。若你不想要太平日子,可以杀了我。”秦尧道。 程天循:“我从不亲手宰鸡,没那么空闲。你有什么事自己去办,别打扰我太太。” 顿了顿,他走近一步,“这是我的建议。你要是不听,下次给你的就是警告了。” 他先礼后兵。 秦尧目光落在他脸上。镜片反光,他眸色一时不太分明。 项岑宴过来了。 他隔开了程天循,又对秦尧说:“我做个中间人。看着我面子,有话好好说。” “我很有诚意,不该被这样猜疑。”秦尧说。 程天循:“说一套、做一套,你把谁当傻子?” 项岑宴叹口气。 他给秦言使个眼色,“弟妹,你们先去花厅跳舞。乐队准备好了。” 秦言道好。 她看向程天循,“不是说去跳舞?” 程天循握住她的手:“走。” 他们俩先离开了。 秦言问他:“怎么突然发脾气了?” “没发脾气。”程天循说,“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恩威并施。岑宴当好人,恶人我来做,要不然秦家的人把南城当自家菜市场,来去自由了。” 又问,“你相信他单纯为了女人而来?” “他是秦督军的儿子,血脉里带着政治身份。我跟他没什么关系。”秦言说。 没关系的人,“相信”这个立场就不存在。 程天循听罢,神色里不辨喜怒:“走,去跳舞。” 他带着秦言滑入了舞池。 第032章 跟蓝家的人,没有关系 跳舞的曲子缓慢。 饶是如此,秦言也踩了程天循两次。 程天循说她:“踩得脚掌酸吗?要不我脱了鞋,让你踩得更舒服点?” 秦言:“……” “走神这么厉害,想什么?” “我在想,秦尧人已经到了南城,他肯定知晓曼筠住在何处。我现在派个人去通知曼筠,似乎没什么意义。”秦言说。 又道,“其实,我更倾向于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 就说凌曼筠的退婚,去年办不成的,今年未必。 时间从不虚度,流走的每个瞬间都会带走一些东西,也送来一些礼物。 上次秦言和凌曼筠说起秦尧,凌曼筠并没有着急逃走,后续她也没过问。 凌曼筠很有主见。 “可你还是担心。”程天循说。 秦言不语。 “你跟她有点感情,难得。”他说。 秦言好像不在乎任何人,对凌曼筠也很平淡。唯有遇到了事,才可窥见她稀薄的真心。 这几分真心,给了凌曼筠。 “我又不是草木。”秦言道。 程天循没有继续取笑。 正好一支舞结束了,他们俩退出舞池,程天循拿了两杯酒,和秦言走出了私宅。 项岑宴的私宅在城北,这里靠近租界的法庭,属于闹中取静的区域,整条街都是西洋式的房舍。 屋檐下的走廊很宽,可以摆桌椅,坐下闲话、饮茶与打牌。 电灯笼罩了一层灯笼的罩子,光影昏黄,与月色融为一体;晴朗了好些日子,夜风不潮,吹在身上微凉不寒。 程天循喊了自己的副官,叫他去一趟凌曼筠的寓所,把秦尧的事告诉她。 “说一声吧。”程天循道。 秦言微微颔首。 “你不想凌小姐嫁给秦尧?”程天循又问。 秦言:“我不喜欢管旁人的事。” 所以,她没有什么态度。嫁也行,不嫁也可,凌曼筠自己做决定。 程天循与她碰杯。 五彩玻璃窗内是花厅,笑声、乐声不绝,他们俩静坐走廊的椅子上饮酒。 “这酒不错。”秦言说。 程天循:“寡淡无味。” “我尝着还好。” “回头问问岑宴是什么牌子的酒,你喜欢就买一些。”程天循说。 秦言道好。 他们俩聊方才的舞曲、聊美酒,看远处的街景,也聊起这边房子的外观。 琐事,但有来有往的,程天循和她都不觉得无聊。 正说着,有人出来了。 副官站在回廊的尽头,想要阻拦,秦言瞧见了蓝峥。 程天循看一眼,收回目光。 “天循,能否借一步说话?”蓝峥高声问。 程天循:“没空。” “我想跟你的少夫人聊几句。”蓝峥道。 程天循:“也没空。” 秦言站起身:“钱副官,让他过来吧。” 程天循饮了一口酒,还是觉得没滋味,他也站起身:“让他过来。” 又道,“我再去找点酒,这酒真难喝。” 他进去了。 月色与灯笼的光照耀着,秦言的脸融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她气质清冷,宛如覆盖一层薄霜。 蓝峥站在那里,一时无措。 他想跟程天循、秦言聊聊,而不是单独和秦言聊。偏程天循这个不靠谱的,丢下他们俩自己走了。 蓝峥一时尴尬得头皮发麻。 他进退不得。 沉默几息,秦言反而出声:“你可要过来坐坐?” 蓝峥似得了指令,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看一眼她,想起母亲的旧照片,她和他母亲年轻时候真的一模一样;现在看着也像。 “我答应过蓝总参谋,不与你们家的人见面。”秦言说,“我不知你今日会来。” “我与天循从前关系不错,他最近不怎么搭理我;不过我和岑宴很熟。”蓝峥说。 又道,“阿爸这个要求,有点薄情。” 秦言端起酒,喝了一口。 不是葡萄酒,她不知这是什么洋酒。有点劲儿,但绵软柔和,喝下去只比白开水多点酒精味。 不甜、不烈。 “我、三弟蓝岫都知道你身份。”蓝峥又道。 秦言:“你们家应该所有人都知道。” 蓝峥一惊。 都知道,但假装不知情,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像他们家人能干得出来的! “……我才回来,我们没公开聊过你。”蓝峥说。 秦言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我和三弟,我们很想能和你说说话。”蓝峥又道,“你在哪里长大?” “十四岁之前,在宜城。” “宜城?”蓝峥微讶,“我们老家在宜城,距离很近。” 他阿爸就在姆妈眼皮底下偷人? 真是…… 蓝峥现在很不愿想他父母,太糟心了。 “你来过南城没有?我是说,你小时候。”蓝峥又问。 “七岁的时候,我们都来了,说好了让我和你们家的人见一面。我心里也期待着。 我和叶太太住在饭店,是很冷的冬天。却一直不见我。我很好奇,跑到你们家门口。老太太瞧见了我,让女佣赶走我。”秦言说。 蓝峥又是一惊。 祖母也知道她? “……你要理解祖母,她心里更在乎我阿爸。”蓝峥说。 那时候姆妈肯定不知道,不能让她和姆妈见面,只得将秦言赶走。 冬日夜里,一个孤零零的小姑娘找上门……蓝峥想了想,觉得她挺可怜。 她很无辜。 都是他阿爸造孽! 秦言:“我不理解你们家任何人。” 蓝峥一时很尴尬:“是,你心有怨气是应该的。” “不理解,不意味着我怨恨你们,我心里没有怨气。我只是跟你们无关。”秦言说。 蓝峥叹口气。 “你、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他问。 “如果可以远离我,别给我找麻烦,对我们都好。”秦言说,“像今晚这样,‘跟我聊聊’,最好别再发生。你想听什么呢?想让我把往事揭开,满足你的好奇吗?” 又道,“你父母应该不希望你好奇。” 蓝峥脸涨红了。 他快三十岁的人了,被秦言说得很是狼狈。 “抱歉。”他真诚道。 “无妨。”秦言站起身,“进去吧。” 她先进了房间。 程天循正在和项岑宴闲话,目光一直看着门口。瞧见她进来,他走过来。 递给她一杯红葡萄酒,程天循说,“这个好喝。” 秦言喝了。 嘴里木肤肤的,她尝不出任何滋味。 但她还是点点头:“好喝。” 第033章 不要他 项岑宴的乔迁宴,秦言和程天循跳了两支舞后,提前离场。 小夫妻俩去买酒。 卖酒的作坊大多数都做夜里的生意。洋酒入乡随俗,半夜都没关门。 “往前开,那边有一家很大的酒肆。”秦言对副官说。 副官应是。 这家酒肆真的很大,偌大大门,其实是两个门面打通的:左边卖洋酒、右边卖白酒、黄酒;另有卖唱、“卖花”的,热热闹闹。 秦言挑了几瓶红葡萄酒、香槟,还有威士忌;程天循选了白酒。 “太太,我们铺子有新开坛的黄酒,真正尘封了十年。您尝尝味?”掌柜极力推荐。 秦言:“好,我尝尝。” 黄酒入口绵软,后劲足,在这样的冬夜里,快速上脸,秦言感觉手心脚心都暖和了。 “不错。”秦言道,侧头问程天循,“买二十斤?” 程天循:“你喜欢?” “很好喝,好久没喝过这样醇香的黄酒。回去添了冰糖加热,更好喝。”秦言说。 “你爱喝甜味的,不如多搞些红葡萄酒。”程天循道,“你买你的,我不喜欢黄酒。不用准备我的。” 秦言就买了十斤。 她还说:“曼筠喜欢黄酒,回头送她两斤;香槟她也喜欢,也送她两瓶。” 程天循似笑非笑看着她:“程太太,我喜欢什么酒?” 秦言:“桂花酿。” “你这是投机取巧。”程天循说。 因为他刚刚买了二十斤桂花酿。 秦言:“你把答案送我手里,又怪我随手拿取。要不我装装傻?你再问一次。” 程天循:“……” 满载而归,小夫妻俩回去又饮酒、寻欢,是个非常充实的夜晚。 翌日秦言去报社,先把凌曼筠叫进办公室。 “……你有什么打算?”秦言问。 凌曼筠:“他没来见我。如果他来,我会和他谈。我离开的时候虽然决绝,也茫然。如今我什么都想明白了。” 又道,“那时候我以为一千大洋不过是零花钱,没什么用处。如今我知道,我一个月两块大洋就可以活下去。” “活下去不难。”秦言说,“你不会跟他回广州?” 凌曼筠:“‘一哭二闹三上吊’,都只是拿着筹码谈判。我逃婚不是为了抓筹码、积资本,只是不想嫁给他。” “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尽力。”秦言说。 凌曼筠:“暂时不用。” 半上午,秦尧来了报社,凌曼筠恍若不识,把他当普通访客,领进了秦言办公室。 秦言请他坐下。 凌曼筠又端茶。 秦尧镜片后的眼神莫测,不看凌曼筠,只是捧住茶杯。 “我还以为见你要提前约。”秦尧说。 秦言:“报社也是‘开门做买卖’,我们不是衙门。你可随时来。” 她不问来意。 秦尧也不说。 他与凌曼筠见面了,两个人也没说一句话;他却说他为了凌曼筠而来。 秦言记得,凌曼筠念书时候抱怨秦尧性格冷,像一块硬石头。 凌曼筠是火一样的性格,她不怕未婚夫冷淡寡言。直到她发现,他也有温暖的,只是没给她。 明明单方面付出了四五年,甚至为了秦督军的声望,她受秦夫人所托,只身去港城念书。 秦家要“门风开化”,少夫人要有学历,为新派的政令背书,凌曼筠为此努力了。 直到她发现,一个渔女,胆怯柔软,不需要八面玲珑,不用懂政令,更无需去念头疼的新派书,也照样被秦尧和秦夫人护得周全时,她所有付出都毫无意义。 那就不要了。 过往时光里付出了什么,凌曼筠不计较。 秦言从未听凌曼筠抱怨过她的付出被辜负。 她只说:“当时我愿意的。后来我不愿。” 她愿意的时候,赴汤蹈火奔过去奉献她的热情;她不愿,退路有刀山火海她也要撤。 秦言很敬佩她。她身上旺盛的火焰,总能温暖秦言。 “你来,可有事?”秦言问。 秦尧:“有人托我带一封信给你。” 他递过来。 秦言接过,看到信封上的字迹,顿了顿。 “怎么托你?”秦言问,“她是罗齐笙的姑姑,我还以为她会托罗齐笙。” “她也托我见见罗齐笙。”秦尧说。 他们口中的“她”,是秦尧的二婶;她也是港城罗家的姑奶奶。秦言有几枚药丸,是她所赠。 “你与罗齐笙见过面吗?”他问。 秦言:“遇到过,但没打招呼。” “老爷子不同意他北上,一直催他回家。”秦尧说,“也许再过些日子,罗家的人会麻烦你。” 又道,“大夫人和五小姐的死,跟你无关,这件事老爷子心里有数的。是保皇党的人害死了她们。罗家相信你跟保皇党断干净了,只是罗齐笙怀疑。” 秦言不做声。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半晌沉默不做声。 秦尧也不再说了,默默把手里的茶喝完。 他放下茶杯:“我住在五国饭店,你若有事,可直接与我电话联络。” 他留下一个信笺,上面写了他的电话号码。 秦言接过来。 秦尧走了。 他目不斜视来、又目不旁顾走,视线没有在凌曼筠身上停留。 凌曼筠沉着一张脸,也没说话。 这日下班,秦言送凌曼筠。 凌曼筠:“怎么,你不放心我?” 她平时乘坐电车回寓所,偶尔叫黄包车;距离不远。 “不是,我送你几瓶酒。还有正宗十年酿的黄酒。在车子后备箱里,你抱回去太累。”秦言说。 凌曼筠:“我喜欢黄酒。” 秦言今日没自己开车,叫平时跟着的另一个副官做司机,她和凌曼筠坐在后座。 两人还在聊增刊的事。 “杜卓君这段日子并没有放弃抹黑咱们,她那个主笔齐笙,进步得很快。”凌曼筠说。 秦言:“得搞快一些,争取腊月初开刊,半年时间应该可以占领市场。” 她想用半年时间把《南城日报》挤到停刊。 两人说着话,外头下了淅淅沥沥的雨。 凌曼筠很明显兴致不高,有些恍惚。 秦言不是热络性格。见对方不应答,她也没再开口。 到了凌曼筠寓所,秦言帮衬她搬酒。 她余光扫到有一辆黑漆汽车停靠在路边的树下阴影里,是停靠等待多时。 秦言问:“是否需要我陪你?” 凌曼筠也看到了那辆不属于这条街的簇新汽车,摇摇头:“多谢你的酒。你快回去吧,雨越下越大了。” 秦言回去时没有和副官交换驾驶座,她还坐在后面。 有点冷了。 她后座有一条羊绒披肩,秦言围在肩头。 回去路上,遇到了另一辆汽车。 第034章 亲生女儿的围巾 秦言的汽车停下来。 这条路不算宽,前头有一辆拉木材的牛车翻了,另有一辆汽车被阻拦。 好像是两车相撞,汽车也有些狼狈。 “太太,咱们换一条路走吗?”副官回头问秦言。 外面在下雨。 南城的初冬只要下雨,空气潮湿,就会冷得刺骨。 秦言坐在汽车里,默默想着事。她满脑子都是罗家姑奶奶给她的那封信。 哪怕关心凌曼筠,她此刻也腾不出太多心思去担忧她。 她相信凌曼筠可以解决。 做人做事,凌曼筠比她利落得多,秦言只需要站在她身后,默默支持她就够了。 她没听到副官的话。 “太太?”副官又回头。 秦言回神。 正好此时有个人小跑过来,副官立马把手枪上膛,警惕看着来人。 对方也着军装,没有撑伞,帽子被雨水打湿。 他利落行了礼:“请问这是谁家的汽车?是挂军政府的车牌。我是蓝家的副官。” 副官并没有放松警惕,手枪藏在车窗之下:“这是二少帅府上的汽车。少夫人在后座。” “少夫人。”副官后退两步,声音提高,“我们的车子被撞了,车窗玻璃全部碎了。 虽然没人受伤,不过我们没带伞,坐车的是蓝总参谋的夫人。少夫人,能否送我们夫人一程?” 说罢,又给秦言敬了个礼。 秦言摇下车窗,远远瞧见前面那辆汽车车门半开,有个人往这边张望。 风混合着雨,从摇下的车窗里往里灌。 秦言又把车窗摇上去。 她同自己的副官说:“告诉他,夜里什么都看不清,我不能肯定他的话是真。 蓝总参谋是督军府高官。既然他用了这个名头,我看着督军的面子,给他一把伞。” 她声音不高。 副官将她的话复述。 蓝家的副官有些急了:“少夫人,我可自证。车头撞坏了,一时发动不了,我家夫人已经淋湿了,伞不管用……” 又道,“您再看着督军的面子,帮这个忙行吗?” 秦言:“我快到别馆了。你同他说,先送我回去,可以再来帮忙接人。” 她不肯跟蓝夫人同坐。 蓝家的副官见状,不敢再勉强。 秦言的副官从驾驶座把雨伞递出去时,秦言拿下来自己肩头的长流苏围巾:“这个给蓝夫人御寒。” 送完了东西,她的汽车后退、调头走了。 蓝家的副官把雨伞和围巾给蓝夫人。 伞可以遮挡从破碎车窗飘进来的雨,也能挡风,似乎没那么冷了;围巾暖融融的。 副官有些内疚:“夫人,是属下没用,没有说动程少夫人。” 蓝夫人:“她顾虑有道理。现在天黑了,什么人都可以上她的车,她不要命了吗?况且她给了伞和围巾。” 换位思考,蓝夫人面对陌生人的求助,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虽然大家都是军政府家眷,程二少夫人和蓝夫人不熟。 程天循既打过蓝夫人的兄长杜荣飞,还打过她丈夫蓝昌明,叫秦言毫无防备放人上车,着实为难。 “夫人,程少夫人说,司机送完她,会回来接您。也许她没有撒谎,您再等等。”副官道。 蓝夫人点点头。 她把围巾裹紧。 她嗅到一点淡淡馨香,是香水混合着香皂的味道,很好闻。 她又同副官说:“前头的人怎么说?” “周副官在交涉。”副官道。 蓝夫人的汽车有两名副官。 方才是牛车跑得飞快,撞上了她的汽车;如今驾车的人还在吵,非要副官赔钱,还要把他的木头装好。 是个无赖。 汽车坏了,也走不脱。 蓝夫人叹了口气。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她的两名副官帮牛车的人捆好了木头,又赔了钱,那人终于肯走了。 道路清出来。 唯有蓝夫人的汽车坏了,还是无法发动。 这个时候,身后汽车鸣笛。 副官走过来,同蓝夫人的副官说,他是方才程少夫人的司机,现在回头接人。 “我打电话去了蓝家,说明了情况。如果夫人不放心,可以等蓝家的人来接。估计也就半个钟;”副官道。 “我放心。”蓝夫人道,“这雨越下越大,我要先回去。” 她的两名副官,一个留下来照看汽车,以及等蓝家的人,另一个跟车送她回去。 “替我谢谢少夫人。”回到了蓝家门口,蓝夫人如此道,“我改日登门拜访,亲自道谢。” 副官:“少夫人说这是举手之劳,您别客气。” 他走了。 蓝夫人想把围巾还给他带回去,却还是觉得冷。 “算了,反正要亲自道谢的。洗好了我亲自拿给她。”蓝夫人想着,回家去了。 她婆母还在军医院,蓝慕禾留在那边照顾她。 蓝昌明去了驻地。 儿子和儿媳们都在家。 方才接到电话,蓝二蓝峻已经去接她了。 蓝峥和老三蓝岫两口子在家里等着,此刻立马围过来。 “姆妈先去更衣,都湿透了。”三少奶奶苏玉照道。 待蓝夫人收拾一通,换上了干净温暖的衣裳,蓝峥捧了一杯热茶给她,忙问什么情况。 蓝夫人一一说给他们听。 听说对方是程天循的少夫人,几个人都沉默了。 “……她谨慎是应该的。她的副官回头就去接我了,不能怪人家。她挺好。”蓝夫人误会了孩子们的沉默,替秦言解释。 “姆妈,方才那条围巾,是程少夫人的?”三少奶奶问。 蓝夫人颔首:“吩咐女佣洗出来,我回头送给她。” “姆妈,我到时候跟您一起去。”三少奶奶忙笑道。 蓝夫人:“你和她都是年轻人,你们有话说。你跟着去吧,免得她不知和我聊什么,怪尴尬得。” 三少奶奶暗暗给蓝岫递个眼色。 蓝岫沉默着想了想:“姆妈,万一……” 他的话说不下去。 蓝夫人不解:“万一什么?” 蓝峥接了腔:“就怕她不肯见您。” “不见就算了。”蓝夫人道,“现在的年轻人脾气都怪。是她有恩于我,她不见也不能怪她。” 蓝岫似忍不住:“姆妈……” 蓝峥重重一咳嗽。 蓝夫人看看两个儿子:“你们打什么哑谜?” 三少奶奶苏玉照笑道:“谁知道,反正不安好心,说不定有什么事求您。姆妈,您别上他们的当。就不问,让他们憋着。” 蓝夫人忍俊不禁:“一个个那点小心眼,都往你们亲娘身上招呼?是想借钱吗?” “不是。”蓝岫说。 第035章 他不放心 秦言这日回来比较晚,天黑透了。 女佣告诉她:“少帅说要开个会,他先吃完上三楼了。” 秦言颔首。 她随便吃了点东西,上二楼洗漱,然后处理一些报社的文件。 晚上九点左右,楼梯处有脚步声,程天循的人离开了。 他自己回了主卧。 “你今天回来比较晚。”程天循说。 他们俩结婚后,程天循总是很忙,每次在城里时间短。 直到最近,他在城里待了快两个月。 从前没留意过的事,现在都慢慢注意到了,比如说她几点从报社回家。 “我送完了曼筠,又遇到了蓝夫人。”秦言说。 程天循看向她:“蓝夫人?” 秦言简单说给他听。 “何必管她?”程天循淡淡说,“她未必记你的好。” “举手之劳。她的副官抬出了督军府。这不是给蓝家面子,是看着督军。”秦言道。 程天循似乎不知该说什么,伸手重重抚了下她的头,似摸,也似轻拍。 秦言又说,今日秦尧去她的报社了。 程天循转身要去洗澡,见状停了脚步。 他说:“这个清白的,好像没什么分寸。” “我也没什么跟他聊的。我会同凌小姐说,叫他们下次在外头碰面,我的报社不接待他。”秦言道。 程天循:“目前的局势下,我们不宜和广州走得太近。” “我知道。” 他不再说什么,去了洗手间。 睡前,程天循告诉秦言,明天晚上去趟督军官邸,陪督军夫人吃顿晚饭。 “我后天一大清早就得走,这次去苏城驻防。估计要年关才回来。”程天循说。 又道,“如果有什么棘手的事,派人去找姆妈,她会替你解决。” 秦言道好。 她也说:“我接下来也很忙,我要增刊。” 程天循吻了吻她。 这个夜里,他跟秦言说,新换的床的确很牢固,折腾了好几次也没坏。 秦言觉得他在跟床较劲。 第二天放晴,早起时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明媚温暖。 她睁开眼,程天循一头汗进来,他早起要拉练,这是他的惯例。 “你睡过头了,现在八点。”他说。 秦言猛然坐起来。 她想去客房洗漱,程天循抱紧了她。 初冬早晨,他衣衫单薄,拉练后全是汗,沾到了秦言的睡衣上。他故意在她面颊蹭了蹭。 汗蹭到了她头发。 而她很爱干净。 秦言对他这个举动不理解,沉默着看他。 程天循:“反正脏了,一起洗。” 秦言:“我要迟了。” “迟了就下午再去。”他道。 不待她回答,打横将她抱起去了洗手间。 秦言:“……” 水汽丰沛中,他吻着她,说她方才刚睡醒的样子很懵懂,又美又乖,勾起了他馋虫。 他时常要在这种时候说不着调的话。 平时他是不说的。 程天循并不是个混不吝。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他分得清。就好比床是睡觉的地方,他不会在床上吃饭一样。 两人衣衫落尽时,他的话就露骨很多。 秦言对付他的办法,就是捧着他的脸吻他,将他的话堵住。 她听不得这些,一阵阵肉麻,浑身要起鸡皮疙瘩。 他回吻她:“这么热情?要不下午也别去报社?” “晚上要跟姆妈吃饭。”秦言提醒他。 程天循:“……” 半上午,秦言还是去了报社。 凌曼筠照常上班。 她送文件和咖啡进来,秦言让她关上门,问她:“昨日如何?” “他没上楼。”凌曼筠说,“他的汽车停到八点多,就走了。” 又道,“他有时间耗,我也有时间。” “他想接你回去?” “你别管他。”凌曼筠说,“他不是哑巴,有什么话他会说。” 秦言颔首。 半下午,程天循来接秦言去督军府。 督军夫妻俩都在。 四个人吃饭,话题很正式。督军交代军务,夫人接几句;秦言为了表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沉默着不接腔。 饭毕,督军要去趟外书房,留下秦言、程天循和夫人三个人闲坐,说些家常话。 “姆妈,我要年关才回来。”他对督军夫人说。 “你自己处处当心。苏城老将都是你阿爸的人,未必肯服你。”督军夫人说。 又道,“去了别着急杀人立威,先摸清楚底细。过完年再说。你外公过年要来南城。” 程天循道好。 “我不在南城,蓝家、杜家的人若欺负秦言,您帮着点她。”他说。 督军夫人看向秦言。 秦言:“如果有需要,我会向姆妈求助。” “你遇到了麻烦只管来。我虽然忙,儿媳妇的事还是能抽空管的。”督军夫人道。 秦言道谢。 督军夫人又问她:“这段日子没见到蓝家的人?” 秦言:“之前遇到了蓝峥,昨日碰到了蓝夫人。” 督军夫人:“你不喜欢就别理他们。如今只有他们求你的,轮不到你去求他们。你有事来跟我讲。” 秦言道是。 夫妻俩从督军府离开。 两人都有些累,跟督军吃饭也是斗智斗勇。 夫妻俩没着急上楼,在楼下抽烟、喝茶,聊了些琐事。 关于别馆的布防,程天循第一次和秦言聊。 “我知道。”秦言说,“这条街的‘要塞’,你都布置了人。” 程天循慢慢吸了一口烟:“你很敏锐。” 秦言在保皇党的组织里待过一年。 “你从来没提过。”他又道。 秦言:“你没问我。” 程天循眸色深:“既然你有数,那我就不啰嗦了。” 他要上楼时,秦言跟在他身后:“少帅……” “怎么?” “你今天一直好像有话没说。”她道,“你是顾虑什么?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程天循脚步微顿。 半晌挪了脚,他上楼去了,边走边说,“没事。” 秦言:“……” 黎明时,夜色浓郁得伸手不见五指,程天循出门。 他下楼时,抽了第二根烟,眉头微琐。 钱副官问他:“少帅,有什么不对吗?” 程天循没答,坐进了汽车里。 这个问题,昨晚秦言问过他。 程天循无数次离开别馆去驻地,却是头一回“不放心”。他总想交代秦言点什么,却又不知自己应该交代什么。 他更不知自己的“不放心”源于何处。 秦言身手好、头脑清晰,极其机敏,一般人不是她对手。 况且别馆这条街防卫严密。 程天循实在没有不放心的理由。所以啰嗦的话,他没说。 “少帅,这是太太交给属下的信笺。”钱副官又说。 程天循伸手接过来,汽车里漆黑,看不见:“什么信?” “就写了她的名字,‘秦言’,她叫属下提醒您,免得您下次回来又不记得。她说,这是您之前吩咐过的。”钱副官道。 程天循:“……” 第036章 你为什么结婚? 秦言立在窗帘后面。 凌晨四点,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街上两盏街灯也关了,无月无星,处处漆黑。 车灯的光也照不透黑夜。 秦言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程天循的汽车领头,驶离了这条街。 她放下窗帘的一角。 每次程天循起床、离开,她都有知觉的。只是她知道很安全,懒得醒,意识动一下继续睡。 而这次,她之所以醒透,是因为程天循在床边站了片刻。 秦言当时迷迷糊糊,等他说话,或者推醒她。 他却只是沉默站在那里。 他没开口,也没任何动作。因为太暗,秦言又不敢睁开眼,她都不确定他是否在看她。 又想起他昨天的欲言又止。 秦言猜不透他到底想说什么,到底是有什么事没告诉她,人就醒透了。 她也没动。 程天循轻轻关门下楼后,秦言才睁开眼。 她在窗帘后观察了片刻,没有任何异常,和他以往离家时一样;而秦言,依旧没感受到危险。 她回到了床上。 在窗边站了半个钟,她浑身寒透;而被窝长时间没人,也变冷。 秦言越睡越冷,索性坐起来,揿开了电灯开关。 她把公文放在床头柜上,依靠着看:程天循不在家的日子,她过得随意、自在。 也如此刻。 整个房间都属于她,瞬间天地宽。 什么时候醒了都可以起来忙点正事、睡不着也可以肆无忌惮看书到深夜。 秦言效率很高,在女佣们准备好早膳前,已经把今天上午的文件看完了。 吃了早饭,不慌不忙到了办公室,凌曼筠告诉她:“今天木兰文社要开个会。” “木兰文社”是南城报纸协会。虽然同行是冤家,秦言也从中得到了好处。 她从来没表明自己做异类。 “好,你随我去。”秦言道。 凌曼筠把开会要用的材料全部给她整理好了, 又把今日大概内容和她聊了。 秦言自己开车,凌曼筠负责喋喋不休说今日的各种事宜,车子很快到了木兰文社门口。 秦言和凌曼筠下车,迎面就遇到了杜卓君。 好些日子不见她了。 天气有点冷了,杜卓君穿一件皮草大衣,有非常厚的毛领子,瞧着暖融融的。 和她相比,秦言和凌曼筠的风氅略微单薄。 时髦女郎都穿玻璃丝袜配皮鞋,不管多冷;凌曼筠去年就抱怨,说她的脚后跟快要生冻疮了,她恨不能回广州去。 幸好去年洋行流行了短靴,救了她们的脚。 饶是如此,时髦派不怎么穿夹棉衣裳,冬天就硬冻。 “……咱们也搞一件皮草穿?”凌曼筠问她。 她羡慕杜卓君那一身温暖。 秦言却沉默。 凌曼筠顺着她的视线,瞧见了一位年轻男人。 上次见过的,在秦言新购置的房子门口。 年轻男人生得英俊,肤色白、眸色浅,俊得有些冷漠;咖色西装马甲,外头穿一件黑色羊绒风氅,戴着围巾。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也看向了秦言和凌曼筠。 而后,他和杜卓君一起进去了。 凌曼筠:“他就是罗齐笙,对吗?” “我好像没和你聊过罗齐笙。” “别人跟我说过。”凌曼筠道,“只是你一直不愿意聊,我不想勉强你,也就没提。” “别人是秦尧,还是他二婶?” “秦尧。”凌曼筠说。 秦言:“他说的未必清楚。等会儿咱们去吃午饭,我再告诉你。你现在别问。” 凌曼筠道好。 杜卓君身边的罗齐笙,果然就是《南城日报》的新星主笔齐笙。他进步很快,短短时日就打出了名头。 当然,这也有秦言的功劳:秦言一直让主笔搭理齐笙,与他打擂台,无形中就抬高了他。 不是每个有文采的主笔,骂几句白话时报,就可以得到秦言这边的回应。 秦言带着目的。 木兰文社的会议,开了两个钟,主要任务是募捐。 杜卓君带头,认捐了一千大洋。 同行面面相觑。 会议室一时寂静。 直到销量第一的晚报社长出来,认捐了一百大洋,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口。 或三十、或五十。 秦言的报社是第二大销量报纸,她认捐了八十大洋。 散会时,众人凑在一起,就开始抱怨杜卓君。 “杜家乃南城首富,杜总长有钱,杜小姐最不缺钱。但她这样,叫同行怎么做都尴尬。” “杜家的确有钱,咱们没办法跟她比。” “这位杜小姐,不懂人情世故。跟她打交道,咱们往后有苦头吃了。” 年轻点的男女,是跟过来的主笔、秘书等,他们私下里则讨论杜卓君大方。 “老家伙们吝啬惯了,杜小姐让他们下不了台。” “她身边那位,可是她未婚夫?生得真英俊,怪不得花大力气捧他。” “《白话时报》那位,既年轻,又赚钱,嫁得还好,居然也不跟杜小姐,只认捐八十。她学会了老家伙们的圆滑。” “老家伙们喜欢她,胜过喜欢杜小姐。她来历也不简单。” 秦言和凌曼筠两边都听到了,两下一对,啼笑皆非。 走出木兰文社时,杜卓君居然在门口等候。 “程少奶奶。”她喊秦言。 她的口吻似敬重。 可在工作场合,她这样叫秦言,是抹杀她的功劳与成绩,只差给她盖“攀龙附凤”的名头。 秦言停下脚步:“杜小姐,你可是有事?” “咱们两边互损已经有段日子了,你还要继续吗?”杜卓君问。 说着,声音里有了鄙夷与不耐烦,“你那报社为了销量,不顾大义,成天跟我较劲,并无意义。 程少奶奶,你已经高嫁了,哪怕不考虑你自己,也要考虑沉程家的颜面。” 凌曼筠站在旁边。 她看着秦言,目光暗示她动手。 秦言不慌不忙:“杜小姐好像更在乎程家的颜面?是不是关心太过了?” “你就会说这些。”杜卓君嗤笑,“旁人说东、你说西。” 虽然笑了下,皮笑肉不笑,目光严肃。 秦言:“以己度人,句句不着调的人是你。别否认,你从头到尾没一句话中听。” 杜卓君沉了脸:“我好心警告你。我可以再招四十人,成天跟你打擂台。我只是不愿这样消耗。 方才我看了一圈,整个报界就咱们两个女人做社长。我们应该团结。” “你所谓的团结,是我要听你的吧?不听你的、不遵循你的意思,就是和你斗?”秦言道。 杜卓君:“再过几年,你才知道我更有远见。” 秦言:“再过几年?你的报社能撑过明年吗?” 杜卓君脸色骤变,忍不住要发怒。 她深吸一口气。 凌曼筠和罗齐笙在旁边看着。 杜卓君回神,瞧见秦言目光锋利,不由想起了她的枪法。 “……跟你说话,浪费我大半日时间。”杜卓君道,“走了。” 罗齐笙却没动。 “你先回吧,我还有点事。”他说。 杜卓君蹙眉:“你什么事?” “我与程少奶奶说几句话。”罗齐笙道。 杜卓君错愕:“你、你认识她?” “不认识。”罗齐笙道,“不过这段日子我受了不少指点,我得道一句谢。” 杜卓君:“别给我惹麻烦。” 她先走了。 临走时,她还好奇看一眼罗齐笙和秦言。 罗齐笙与秦言对视,两人沉默无语。 还是凌曼筠开口:“回去吧。宏霞路有咖啡馆,你们俩可以坐下聊,也可以去我们报社聊。” 站在木兰文社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哪怕凌曼筠跟在身边,也可能有闲话。 罗齐笙开了口:“我请你喝咖啡。” 秦言颔首。 他上了自己的汽车,领头往宏霞路开;秦言跟上。 她开车是罗齐笙教的。 一晃好几年了,恍惚过了半辈子;而秦言回到南城这两年,时光匆匆,像昨天的事。 她沉默着不说话。 凌曼筠问:“你和他差点订婚了?” “嗯。” “后来是因为他母亲和他妹妹死了?” 秦言再点头。 凌曼筠又道:“我听人说,罗家原本是南城人,后来才搬去港城。老爷子接手了洪门总舵。” “罗齐笙十岁的时候,他们家才去港城。” “怪不得他官话说得好。”凌曼筠说。 凌曼筠语言天赋高,又和秦言相处日久,她官话说得挺流畅,只带一点口音。 罗齐笙则是完全标准的官话。 “他母亲和妹妹真的是被保皇党害死的吗?”凌曼筠又问。 “目前拿到的证据,是的。”秦言道,“我是罗大夫人救出来的,她摧毁了保皇党一个驻点。” “虽然因你而起,却又不是因为你。”凌曼筠说。 秦言面无表情看路况。 汽车回到了宏霞路,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罗齐笙先停了车;秦言也停下,叮嘱凌曼筠开回去。 两人进去坐下。 靠窗位置,可以瞧见对面的歌舞厅,歌星巨大照片还悬挂在那里。 罗齐笙说:“这歌星很美。” 秦言看了眼:“是。” “你丈夫是她的入幕之宾。”他道。 秦言没接这句话。 督军府和程天循的私事,她从不多谈。 谨防祸从口出。 沉默。 比秦言想象中久。 罗齐笙不开口,秦言亦然,咖啡厅弹钢琴的曲子换了两首。 她杯中咖啡喝完,喊侍者再续一杯时,罗齐笙复又说了话。 他说:“我没想到你会来南城。” “夫人一直想回故土,她想办白话报纸。”秦言说。 她说罢,却又沉默。 罗齐笙曾经警告她,叫她不准再提他母亲,说她没资格。 “你的报纸做得很好。”他道,“为何要结婚?” 秦言抬眸。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容许她缄默:“回答我,为何要结婚?” 他急切要她回答。 可不等她回答,他重重推开椅子站起身,离开了咖啡厅。 只留下秦言。 侍者正好重新端了咖啡过来,有些无措看着她。 秦言示意他放下。 她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夜幕低垂,对面歌舞厅亮起了霓虹灯,闪闪灼灼,绚丽夺目。 秦言付了钱,又给了双倍赏钱,这才离开。 报社下班了。 凌曼筠在整理文件,等着她。 “聊这么久?”她问。 “随便说了几句话。”秦言道,“回去吧。” “你吃晚饭了吗?”凌曼筠问她。 秦言说没有。 “一起吃饭。” 饭毕,送凌曼筠回家,秦言才回到别馆。 女佣告诉她:“蓝夫人打电话给您了。她问,您何时有空,她想来拜访您。” 秦言:“下次她再打电话,替我拒绝她。” 女佣应是。 秦言上楼了。 洗了澡,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她的思绪像是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好像很久的事,实则也才七年。 秦言回顾自己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好像一直挺不幸;可山穷水尽时,又总有转机。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里,还有罗齐笙质问她的声音:“你为何结婚?” 光怪陆离,她醒过来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秦言都没什么胃口吃早饭。 她在床上躺着,缓缓精神,一夜乱梦她很累。 早膳只喝了两口粥,秦言就要去报社。 这个时候电话响起。 女佣去接了,告诉她:“是蓝夫人打过来的。她想和您说句话。” “就说我已经出门了。”秦言说。 女佣应是。 秦言拿着车钥匙走了,那边还在说什么,她没有听到。 第037章 不会放手 秦言无意和蓝家的人碰面。 不管蓝夫人说什么,秦言都会觉得尴尬。 她到了报社,凌曼筠却没来。 她喊了小文员问:“可见到了凌小姐?” 凌小姐每日八点到报社,从不迟到。 “没见到。”小文员说,“早上还是葛主笔来开门的。” 秦言站起身。 凌曼筠的寓所没有电话,秦言打算去看看。 她刚下楼,凌曼筠匆匆赶到。因太忙乱,头发都没梳整齐。 “……你外出?”她问秦言。 秦言:“预备去寻你。出了什么事?” “午饭时候和你聊,先上工。”凌曼筠道。 两人一起上楼。 上午没什么事,很快忙好了,秦言请凌曼筠在街尾一家小馆子吃饭。 “昨晚和秦尧聊了。”凌曼筠说。 秦尧一连好几日去凌曼筠的寓所外等候。 他不说话、不上门,汽车停靠在街边树下,他一个人坐好几个钟头,深夜才走。 昨日夜里九点,凌曼筠下楼。 她敲了他车窗。 “你想寻个地方聊聊?”她问。 秦尧说:“我以为你不愿聊。我并无胁迫之意。” “你总坐在这里,似个游魂,街坊邻居有话说。”凌曼筠道。 又问他,“你想去哪里聊?咖啡馆,还是书局?” 秦尧却说:“我想去你家看看。” 凌曼筠将他领上楼。 一楼楼道要做饭,晚饭时辰刚过去不久,还残留烟味、饭菜的味道,混合着楼道里的霉味,是一种暖融融又刺鼻的气味。 往上走,邻居拉了绳子晾尿布,几乎挂在秦尧脸上。 凌曼筠在暗处同他说:“你把身子压低一些。” 他同她上了三楼。 外头瞧着很破败杂乱,小小寓所倒是收拾得很干净,墙壁粉白、地面干净、家私簇新,门与窗都是新式的, 是特意换过。 秦尧环视一圈。 “租金贵吗?” “不要租金,这是秦言刚到南城时候买下的寓所。有两个房间,我来了跟她同住。她结婚后搬走了。”凌曼筠道。 “她居然住这种地方?” 秦言挺有钱的。 她在广州、港城干过一段时间的杀手买卖。 听说她南下的时候带了一笔钱,她藏得很好,从未丢失;加上那些年营收。 好些的公馆,三四千大洋,秦言买得起。 “这地方随便喊一嗓子,邻居全部出来看热闹。每个房子都是人,对年轻女士来说,是最安全的。”凌曼筠说。 寓所虽然破旧,距离宏霞路不远,是南城比较繁华的地界,价格不低。 住在此处的,没有游手好闲的人,多半都是兢兢业业、努力上进的人。 “……我没考虑这层。”秦尧说。 凌曼筠:“你应该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 “当年我父亲兵败逃亡,我与母亲、弟妹住在渔村,环境比这个糟糕多了。”秦尧说。 又道,“反而是你,出身富贵,祖上从前朝就坐拥金银山,居然能吃这样的苦。” 凌曼筠:“我来南城之前,的确没吃过钱财上的苦头。可凌家儿孙众多,我家大宅子里,堂兄弟姊妹三十余人,每一样都要靠抢。也是苦的,心力憔悴,很难说哪一样更艰难。” 说罢,他们俩都沉默。 凌曼筠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请他在狭窄的沙发里坐下。 秦尧就说:“我们订婚四年,从未聊过这些事。你是含着金汤匙的富家千金,我是权势滔天的少帅。” 凌曼筠点点头。 秦尧:“我跟着渔民出海打鱼,那时候我才十二岁,靠着那点稀薄的收入养活母亲、弟弟妹妹六口人。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又说,“我母亲那段日子身体不好,是阿莹的父母一直照顾她。” 凌曼筠沉默。 秦尧推了下金丝边眼镜,也没有再说话。 良久,凌曼筠才道:“我在凌家长大,没人比我更懂‘人事绝非黑白二色’,人情更复杂。 你们家的事我也能懂。但我并不想要这样的婚姻。你没有错,你母亲也没错,甚至那姑娘更无辜。大家都有原因、都有逼不得已。我不怪你。” “你跟我回去?” 凌曼筠坚决摇摇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不会再嫁给你。” 秦尧握住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眸,眼神微动,却又沉寂了下去:“凌家不会答应。曼筠,反抗不过是徒劳,他们迟早会找到你。” “我不会反抗。”凌曼筠道,“凌家想要与军阀门第联姻,而孙女中我最机灵,祖父祖母最器重我。 没有秦家,有程家、项家;往北走,还有其他门第。流水的军阀,铁打的大族。我的敌人从来不是你,我的丈夫也可以不是你。” 秦尧重重放下了茶杯。 凌曼筠扬起脸,是挑衅:“你不信吗?秦言嫁给了程天循,有了这层关系,我有门路嫁得好。” 她后来是被秦尧压在沙发上。 他们有过几次亲吻,却都没有这次激烈。秦尧像是在撕咬她,想要将她吞噬。 他的眼镜被他自己摔落旁边。 凌曼筠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珠子这样漆黑明亮。太黑了,看人的时候格外有威严。 之前几次亲吻,只是轻轻柔柔碰碰嘴唇。 凌曼筠以为他守礼。如今再看,不过是他敷衍。那几次他眼镜都不摘。 “你以前喜欢我。”秦尧声音压得很低,盛怒藏匿在眸子里。 “现在不喜欢。” “不行!”他道,“不要逼我用手段对付你,曼筠,你再说这样的话,我绝不轻饶!” “你要得太多了。”凌曼筠克制的愤怒也爆发,“你要娇妻美妾,你要军商联姻,你要对得起旧时恩情、对得住世俗的期待。 不仅如此,你还需要我对你的这颗真心。你太贪婪了,居然什么都要。” “是。” “你抓不住,秦尧。”凌曼筠道。 “你且试试。”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滴泪却落在凌曼筠面颊,“曼筠,渔网断了一根线就全部散了。谋生就得什么都抓住,一样都不能放。” 凌曼筠似被烫了下。 她任由那滴泪从她面颊滑走。 不过,她的声音轻缓了很多:“你想要抓牢的诸多里,我最微不足道。” 她还说,“凌家适龄的女孩子很多,堂姊妹中不乏美貌又听话;至于真心,那位梁姑娘一样有,更纯粹。别跟我耗了。” 第038章 没看上你 凌曼筠简单把事情告诉了秦言。 她昨晚和秦尧对峙了很久。 “说不通。”凌曼筠最后总结道。 秦言:“你有什么打算?” “他没时间总留在南城,除非他还有其他政治目的。我给了他建议,叫他回去跟凌家商量,换个人联姻。 他要是不听劝、认死理,凌家也逼我的话,我打算勾引项家或者程家的人。” 秦言:“……” “你觉得谁更容易上钩?”她问秦言。 秦言:“这种‘病急乱投医’的路子,我不提供任何意见。” “我觉得靠谱。” “你真成功了,若秦尧一怒为红颜,因此两地动兵,岂不是更麻烦?”秦言说。 凌曼筠嗤笑一声:“他?石头人哪有心?” “没有心,可以有占有欲、有权势欲。用美人做借口,发动兵灾,成功了他大获全胜;失败了也不用背锅。”秦言道。 凌曼筠表情变得凝重。 “这句话说得不错。石头人没有心,但什么都想要。”凌曼筠说。 又叹气。 秦言便说:“秦尧不至于如此卑鄙,这些都只是我随口而谈,不过是最坏预计。” 为了缓和气氛,秦言顺着凌曼筠的话,问她:“你真想靠这条路摆脱秦家,让凌家放过你,你想选谁?” 凌曼筠仔细想了想:“程家就程天誉未婚,督军没有其他兄弟子侄了。我看不上程天誉。” 秦言:“他的确难当大任。” “那就项家。” “项家谁?” “项林川。”凌曼筠说。 秦言很是意外。 “怎么?”凌曼筠问,“他也不中用?” “不是。我还以为你会看上项岑宴。”秦言说。 凌曼筠:“他无疑各方面都优秀,但他和秦尧有什么不同?我放弃一块臭石头,再选一块硬石头,没苦找苦吃?” 秦言:“言之有理。” 又问,“你看得上项林川?” “他很是可爱。” 秦言:“……” 可爱是形容宠物、孩子的。 “我这一年想通了很多事:如果是联姻,首先要管住自己的心。我若不喜欢秦尧,只跟秦家联姻,我现在已经嫁到秦家了。 吃一堑长一智,选一个人品很好的人联姻,就是最大保障。若我非要走这一步,无疑项林川最好。他瞧着热心善良、开朗活泼。”凌曼筠说。 秦言同意。 项林川兄妹俩都没什么心机。 “我回头帮你打听打听,项林川是否有了心上人。若没有,这条路可做退路备选。”秦言说。 凌曼筠:“好,麻烦你。” 她们俩聊了几句。 这件事后,两个人再也没说起此话题。 秦尧住在五国饭店,一边接受项岑宴派人的监视,一边找凌曼筠。 他没有强迫威胁,只是等着;空闲时,他会和项岑宴碰面,由他介绍见程督军。 这些事,都是项林姿告诉秦言的。 “大哥怎么看秦尧这个人?他这次来南城,看出他目的了吗?”秦言问。 项林姿:“嫂子你居然通过我打听秦尧?他不是你亲哥吗?” 秦言:“原来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打探情报?” 项林姿:“……” 她就知道,聪明如雪山神女的表嫂不好糊弄,她得意忘形了。 “我的亲生父母都不姓秦,我随意取名的。跟广州秦家没有任何关系。”秦言说。 项林姿又惊又喜:“你居然真告诉我?” “没什么可隐瞒。”秦言说。 又说,“你肯定还听说了其他事。” “说你是蓝昌明的私生女,还有港城罗家的私生女。”项林姿道。 秦言:“都不是。” 项林姿:“难道真因为你长得像杜卓君,才能嫁给二哥的?” 说罢,又微微蹙眉,“其实我觉得你和杜卓君根本不像。非要说像,一个鼻子两只眼,谁都像。” 很不喜欢杜卓君。 她是不愿意承认秦言和杜卓君的五官有那么几分相似。 秦言:“你回头问问少帅。” “他非得打断我的腿。”项林姿道。 秦言:“……” 秦尧在城里晃荡了半个月,秦言还是忍不住给项岑宴打了个电话。 项岑宴说,他不信任电话,不如当面讲。 秦言约了他来自己办公室。 “秦尧这次来,如果真有什么目的,也只是摸底。不过南边很安静。”项岑宴道。 秦言:“他什么时候走,他说了吗?” “他要接回他的未婚妻。”项岑宴道,“这是他明确告诉我的。不带走人,他不会回去。” “他在这里时间久了,同样不安全。如果他绑架,是否能关押他?”秦言问。 “这个问题我问过了他。他承诺不会违反南城的律法。”项岑宴道。 又说,“你朋友凌小姐,她不想回去?” “是。” “局势复杂。目前督军还不知这些情况,秦尧也不可能久留。如果他请督军帮忙,凌小姐不走也得走。”项岑宴道。 又说,“凌小姐应该早做打算。她目前是否有计划?” 他是想问秦言,她有什么想法与筹划。 她是否会为了保护凌曼筠,与督军作对? “凌小姐不想走。实在不行,她可嫁入项家。”秦言道。 项岑宴:“我并无联姻打算,恐怕会叫凌小姐失望。” “没看上你,大哥。” 项岑宴:“……” “她说林川英俊风趣。”秦言道。 “年轻的姑娘们,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项岑宴道。 秦言:“……” 他们俩算是互相通了气。凌曼筠背靠秦言,项岑宴如果想要做什么,需要顾虑秦言,恐怕畏手畏脚。 秦言需得把事情和他说明白,以免给程天循和项家添麻烦。 虽然大家用开玩笑的口吻交谈,项岑宴得到了准话。 他与秦言寒暄几句,这才走了。 秦言打算校对新闻稿,凌曼筠说有访客,特意寻她的。 “她自称叫苏女士。”凌曼筠道,“不过我仔细问了,她丈夫姓蓝,她是蓝家的少奶奶。” 秦言:“怎么找到报社来了?” “你不见的话,我去赶走她。”凌曼筠说。 秦言:“无妨,叫她进来。” 第039章 你在试探我吗? 蓝岫的妻子苏玉照进了秦言的办公室。 她衣着得体、神色大方,让人观之有好感。 “我打扰了吧,秦社长?”苏玉照笑道。 凌曼筠跟着她进门,听到了这句,当即决定出去给她泡一杯好茶:明明是督军府的家眷,却这样知道尊重秦言,这人不错。 “请坐。”秦言说。 凌曼筠很快端了茶进来。 苏玉照微微欠身,客气道谢,捧在手里,继续和秦言说话:“家父任南城大学的校长,木兰文社是他创办的,只是后来生病卸任了。” 秦言:“木兰文社给报界提供了很多帮助。我刚来南城落脚,木兰文社也帮我结交了人脉,还为我的主笔背书。” 又道,“不过我真不知道创办人是苏老先生,失敬。” “家父不喜张扬。”苏玉照笑道。 又道,“如此说来,咱们真有些缘分。” 秦言颔首。 苏玉照看她神色,笑道:“我今日冒昧登门,其实不是什么公事。是私事。” “您但说无妨。” “我婆母前日受您关照。您的副官折返送她回家,她很是感激。婆母想请您吃饭。”苏玉照道。 她没提秦言不接蓝夫人电话的事。 “举手之劳,不用如此客气。”秦言道。 “我婆母这个人,最是恩怨分明;我做儿媳妇,也想讨婆母欢心。 秦社长,咱们身后都靠着军政府,往后少不得要走动。您是介意我公爹么?”苏玉照问。 秦言不苟言笑。 她不动不语的时候,宛如雪雕而成的塑像,没什么活人气。苏玉照说完,生怕造次惹得她反感,被撵出去。 “我结婚的时候,蓝总参谋给了我二万大洋的陪嫁。”秦言说。 苏玉照心里觉得“丰厚”,但她不知道秦言什么态度。 从秦言冷淡的语气、表情里,苏玉照无法推断。她只得抬着秦言:“公爹有点小气,应该多给的。” “挺多的,我不贪心。不过他附带了条件,他叫我别打扰蓝家的人。”秦言说。 苏玉照细看她。 真的像婆母。 前几日她胡乱猜测之后,蓝岫还把蓝夫人的旧照翻出来给她看。 虽然黑白照片,五官是一样的。 蓝岫说她的猜测骇人听闻、匪夷所思,不可能是真的。但女人直觉告诉苏玉照,也许她才是对的。 她依据自己的猜测,来反推、证实。 “孩子不是从男人肚子里出来的,他懂什么?”苏玉照说,“此事公爹做不了主。” 又说,“秦社长,不管你是否相信,我婆母完全不知情。” 不管是私生女,还是换了孩子,婆母的确两个都不知道。 秦言眸色微动。 “我没撒谎。”苏玉照说。 秦言:“我大婚的时候,蓝夫人也去了,她神态平静。你说她不知情,也许是真的。可跟我没关系。” 苏玉照细看她神色。 秦言没有半分“尴尬”,提到蓝夫人不知情时,她的态度,似乎证实了苏玉照的猜测。 苏玉照头皮发紧。 也许蓝家有个大秘密,埋了一个大雷,要被她挖出来了! “现在家里不敢谈论您,主要是祖母。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苏玉照道。 又道,“我们不跟公爹说,只私下里见个面。您愿意和我婆母吃顿饭、说几句话吗?” “我这个人诚信。我拿了蓝总参谋的钱,亲口承诺了他。我不会绕开他和蓝夫人见面。”秦言说。 语气很淡,但拒绝干脆。 苏玉照见要谈崩,所以做了个最大胆的决定。 就当秦言是和蓝慕禾换了,她才是蓝夫人生的。 故而,苏玉照沉静又笃定说:“难道您和婆母的一切关系,都要依托我公爹吗?是他怀了您、生了您吗?” “……你在试探我?”秦言问。 苏玉照一惊,后背瞬间出了冷汗。 “不、不是。” “你想问什么,苏女士?”秦言微微蹙眉,“蓝家的事,没有告诉儿媳妇,你又很想知道,所以来问我,对吗?” 苏玉照脸色微白。 她好像搞砸了。 “是。”苏玉照很快镇定,她看着秦言,“我和蓝岫上次在军医院看到你了,我们很钦佩,想和你见面。况且我婆母她真不知道。” 秦言没有动怒。 她沉默片刻,才说:“徒添烦恼,也无意义。我很忙。” 苏玉照站起身:“是我叨扰了。秦社长,如果您有空的话,打电话给我。我们吃个饭。” 她留下一个信笺,上面有蓝家的电话。 秦言微微颔首。 苏玉照走了。 回了家,她先去见蓝夫人,告诉她说:“程少夫人的确很忙。她对您、对蓝家没什么意见。只是报社也日理万机。她不喜夸耀自己。” 蓝夫人:“那算了。围巾洗好了,我派人送过去。” 苏玉照忙说:“姆妈,您留着吧。这条围巾挺好看,您也喜欢。我提了围巾,她说当时救急,要回去算什么?她没那么小气。” 蓝夫人的确很喜欢。 她有不少围巾,都没这条舒服,颜色也适合她。 “等年关给督军夫人送礼,咱们给少夫人多添些东西。”苏玉照说。 蓝夫人:“也行。” 苏玉照回了自己院子,一个人沉思。半下午,蓝岫急匆匆从衙门回了家。 “怎样?”他忙问,“你今天去见了程少夫人,她怎么说?” “阿岫,我肯定她就是你亲妹妹。”苏玉照道。 蓝岫既震惊,又不敢相信:“这到底怎么发生的?我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又问,“她亲口承认的?” “不是。但我提到了姆妈,她有些忧伤,而不是害怕。”苏玉照说。 如果是私生女,对生父的太太,情绪上会“畏惧”,或者嫉恨。而不是伤感。 蓝岫失望:“她没承认啊?还是你猜的。” “她那张脸还不算承认吗?你再看看慕禾,她哪一点像你们家的人?”苏玉照道。 她和蓝岫这段日子偷偷溜去老太太的院子,翻出一本旧相册,有蓝慕禾的很多照片。 怎么看,她都不像蓝家的人。 蓝岫说他看不出来,他觉得他们兄弟几个也不像;但苏玉照说她可以看得出。 “这事,我猜得八九不离十。”苏玉照道,“下次我要找个合适机会,让她和姆妈见面聊。到时候你在看,她们俩定是亲母女。” 又道,“慕禾的秘密,可以从祖母那边套出来。 第040章 用毒计 苏玉照一意孤行。 她性格并不强势,但执拗。她认定了,就一定要搞清楚、弄明白。 而蓝岫,在很多事情上主见不强。他愿意听大哥的、父母的,自然也愿意听妻子的。 他很快被妻子带着跑了。 “她真的很聪慧,性格又内敛,很像姆妈。”苏玉照说,“也有点像阿爸。” 还说,“慕禾就不像。” 不管是容貌还是性格,蓝慕禾都跟蓝夫人南辕北辙。她也有她的优点,她记性特别好,念书时候成绩出众,蓝家时常以这个女儿为荣。 当年在女子中学,蓝慕禾与苏玉照两个人成绩出类拔萃。 每次苏玉照得了第一名,蓝慕禾就污蔑她通过她父亲在教育局的关系,提前得知了试卷;而蓝慕禾自己考第一名,就是她天赋异禀。 两人因此打了两次。 蓝岫帮忙评理,他很客观说:“慕禾,你这是输不起,你总是把人往坏处想。” 为此蓝慕禾很讨厌蓝岫,兄妹俩时常要吵架。 苏玉照却因此对蓝岫大有好感。 这么没主见的男人,唯独在她的事情上观点鲜明,所以苏玉照那时候就知道,蓝岫很喜欢她。 他对她的看法,总是格外信任。 如今在秦言的事情上,蓝岫也信任苏玉照的判断。 在他眼里,苏玉照是个特别聪明的人。 “我不是为了给慕禾找麻烦,我只是想给姆妈一个公道。要是有人换掉了禧儿,我会发疯。”苏玉照道。 禧儿是她女儿,今年三岁了,也是她和蓝岫唯一的孩子。 她很疼爱女儿。 她舍身处境想想,都不能任由这事稀里糊涂过去;而她也发现,她婆母不太喜欢蓝慕禾,却又故意遮掩。 母女天性,本能排斥的时候,也说明了一些问题。除非她婆母生了病。 婆母并没有病,她是个身体与心灵都健康的贵夫人,甚至谈得上博爱、豁达,对儿媳妇们都疼爱有加。 “从明日开始,我要去军医院陪祖母,直到她康复回家。”苏玉照说。 “你当心慕禾给你气受。你和她争执,祖母可不会帮你。”蓝岫说。 苏玉照:“我不跟她吵。” “她容不得你。”蓝岫说,“祖母跟前她是第一人。她当着祖母的面,甚至会挑我姆妈的刺,何况是你?鸡蛋里挑骨头。” 苏玉照:“你放心,不对劲我就撤。我觉得祖母是源头,慕禾在跟前正好,也许她也不无辜。” 蓝岫想了这话,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行,你受了气跟我讲,自己当心。”蓝岫道。 苏玉照翌日去了军医院。 她带着祖母爱吃的几样点心。 家里的老佣人、蓝总参谋不让老祖母吃太过于甜腻的点心;蓝慕禾也拦着。 偏老人家似孩子,不给她吃,就越想吃。 “……正好慕禾出去了,给我尝一块。”祖母笑道。 老祖母其实不太喜欢苏玉照,因为蓝慕禾说了很多她的坏话;可瞧见了点心,老人家馋虫都起来了。 刚吃了一块,外头听到了脚步声,好像是蓝慕禾在跟护士小姐说话。 老太太立马说:“快,藏起来。” 苏玉照失笑:“藏哪里?” “洗手间。” 苏玉照把剩下点心装好,闪身进了病房的洗手间。她还没有寻到地方藏稳,蓝慕禾进来了。 “祖母,您知道程天循那个少奶奶的报纸,居然抹黑大哥!”蓝慕禾说。 苏玉照一愣。 白话时报她每天都看,并没有抹黑蓝家的文章。 蓝慕禾应该是误解了。 老太太听了,很是恼火:“她这么缺德?你大哥又没惹她。” “祖母,我怀疑她不止要抹黑大哥,还想要害死大哥。”蓝慕禾道。 老太太震惊又担忧:“为什么?” “有些人就是坏,谁知道。我要去医生的办公室打电话给大哥,叫他这段日子当心。”蓝慕禾道。 老太太忙说:“你快去!” 蓝慕禾又出去了。 苏玉照从洗手间出来,手里还拎着点心。 老太太像是忘记了方才她藏点心的事,问:“你怎么来了?” 苏玉照:“祖母,您现在记性有些差。” “哦哦,方才……” 老太太这才想起来,“我一听阿峥的事,心里就乱。谁要害阿峥,我和她拼命。我最离不得阿峥和慕禾。” “我没听懂。”苏玉照笑道。 她还要细问,蓝慕禾回来了。 她说电话没打通,蓝峥那边院子没人接;又诧异看向苏玉照,“你怎么来了?” 瞧见了她手里的点心,蓝慕禾当即说了苏玉照一顿。 蓝慕禾是带着笑说的,可话里话外都是苏玉照想要害死老祖母,其心可诛。 苏玉照只得把点心拿走了。 回家后,苏玉照打电话到蓝岫的办公室,叫他想办法联系蓝峥,这几日要当心。 不管什么事,小心点总不会错。 蓝岫说他知道了。 蓝峥回国后还没有寻到差事,督军答应给他在军中安排职位,只是目前还没有适合的。 他就帮衬打理家里的一些庶务,还有帮他母亲跑跑腿、看看账。蓝岫想找他大哥,一时没寻到人。 傍晚时,蓝岫回到家,客厅坐满了人,祖母居然出院回家了。 老太太很是生气:“必须要让督军给咱们一个说法!” 蓝昌明在驻地,家里由蓝夫人杜嘉做主。 蓝夫人说:“姆妈,程天循的少夫人怎么会派人刺杀阿峥?这不可能。” 蓝峥自己也说:“祖母,只是不小心撞了车。” “汽车是常见的吗?”老祖母问,“好好的,拿汽车撞你,就是故意要害你。你这个傻孩子,还不知道旁人的险恶用心。” “这个人进了警备厅,他只是本地做买卖的,平时常走这条路回家,跟旁人无关。”蓝峥道。 老太太不依。 她认定是秦言要谋杀蓝峥。 话里话外,都是那位少夫人怨恨蓝家。 蓝夫人听了半晌,心中有一团疑云。 反而是老二蓝峻,藏不住事,直接问:“祖母,那位少夫人跟咱们家有什么仇?” “……这谁知道?程天循不是还打了人?”老太太噎了下。 蓝岫夫妻俩沉默不做声。 “往后,你们遇到那个人就避开走。”老太太又道。 她不准家里人见秦言,甚至不可以提起她。 蓝夫人微微蹙眉。 第041章 快接妹妹回家 老太太颇为激动。 儿孙们都劝她消消火。 蓝夫人对蓝峥说:“你送祖母回院子歇着。劝祖母多保养,你还没有孩子。” 老太太立马转移了注意力:“你何时休了那女人?结婚十年,至今没有给你生一儿半女。” 她不骂秦言了。 蓝峥搀扶了她:“您再动怒,真瞧不见我的孩子了。” 老太太缓了缓精神。 蓝峥和蓝慕禾送她回去。 二叔、三叔等人各自带着妻儿也回去了,客厅里只余下蓝夫人和她的几个孩子们。 老二蓝峻还是不解:“汽车有点磕磕碰碰挺正常。大哥的汽车都没蹭掉皮。祖母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又道,“怎么还怪罪到旁人头上?” 三少奶奶苏玉照说:“不如等大哥回来,咱们再问问。” 老太太提到了蓝峥的孩子,蓝峥估计很快就会逃回来。 三少奶奶苏玉照以前和大嫂聊天,大嫂很怕生孩子,一直吃一种西药;出去留学,也是为了逃避老太太的唠叨。 蓝峥对此事的态度,是放缓、迂回。不是真不要,而是等他的妻子熬过惧怕,再商量。 他也不喜欢听老太太啰嗦。 苏玉照换了个话题,闲话几句,蓝峥就回来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阿峥,今天怎么回事?”蓝夫人问,“方才老太太吵得我头疼。” 蓝峥:“那人是故意撞我,但目的不是为了害我。我怀疑是想‘结交’,或者其他。总之撞得不重。他非要说不小心,也拿他没办法。” 蓝夫人蹙眉:“你惹了什么人?” “没有。” “可祖母怪罪到了程二少夫人头上。”三少奶奶苏玉照接话。 蓝峥沉默。 老二蓝峻又问:“为什么要怪她?” “祖母应该不想我们提她。不仅如此,还要我们恨她。”苏玉照道。 她这话说得有点严重了。 蓝峥不好给弟妹使眼色,只得暗示老三蓝岫;蓝岫却恍若不觉,不阻拦。 二少奶奶性格绵软,她沉默着不做声,此刻才问:“是慕禾不喜欢她,对吗?” 蓝慕禾不喜欢的人,一定要大家同仇敌忾。 为此,捏造一个灾难,把错误推给秦言,蓝家每个人都应该恨她——蓝慕禾用这种办法对付过三位嫂子。 蓝峥得老祖母疼爱,他的妻子聪明伶俐,一开始也很得祖母欢心;后来去留学,多少有点逃离的意思。 二少奶奶最笨拙,老太太不喜欢她,她没受过蓝慕禾的攻击;三少奶奶则是靶子。 她亲眼瞧见大嫂和三弟妹的遭遇,心里一清二楚。 幸而她们的婆母人好、有钱,跟公爹感情又牢固,总在中间帮衬儿媳们,免得她们被蓝慕禾磋磨死。 恶婆婆常见,这样恶毒的小姑子却罕见。 二少奶奶和老二蓝峻不愧是夫妻,两个人说话都不带拐弯的,直言不讳说出来。 每次出了事,大嫂和三弟妹不好意思告状,都是二少奶奶哭哭啼啼说给自己婆母听,替妯娌们把委屈说破。 而婆母会立马着手解决,从不和稀泥。 婆母有能力,还有钱。 不管什么门第,钱的声音都有力量。 这些年下来,蓝家内部还算和睦,日子不难熬;几位少奶奶妯娌仨人感情很不错,彼此帮衬。 “……慕禾为什么不喜欢程天循的少奶奶?她想嫁给程天循吗?”老二蓝峻问。 蓝峥沉默着。 蓝岫看向苏玉照。 苏玉照说:“也许她只是不喜欢程少夫人。” “上次姆妈遇到事,还是程少夫人帮忙的。”蓝峻道,“慕禾没道理污蔑她。” “反正有点怪。”苏玉照试探着看婆母的脸色。 蓝夫人把每句话都听了进去。 她微微沉思。 “好了,时辰不早,你们都散了。”蓝夫人道。 又留下蓝峥,“你等一下,姆妈有句话跟你说。” 众人离开,蓝夫人才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你祖母亲近,她有没有告诉你?” 蓝峥:“姆妈,我也没听明白。” “慕禾到处挑刺,我都习惯了。只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得罪督军府的少夫人,对她没什么好处。 我得想办法把她和你祖母分开,我带着她回宜城住几个月,改改她的性子。”蓝夫人道。 蓝峥想起秦言说,她在宜城长到十四岁。 也许秦言的生母还在宜城。 一旦回去了,传出闲话…… “姆妈,慕禾都这么大了,几个月怎么可能磨得下她的性格?她的确太骄纵了些,往后给她找个宽和的婆婆吧。”蓝峥道。 骄纵的人,眼里只有她自己,所有人围着她转,比较自私。 蓝峥觉得慕禾的事都是小事,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污蔑秦言。 秦言的事才是大事。 若爆发,不知母亲能否受得住;她会不会离婚?到时候站在父母中间,做儿子的又该怎么办? 还有秦言…… 那个可怜的姑娘,她是否会再次遭受无妄之灾,被蓝夫人辱骂、责备? 秦言没有错。 所有事里,孩子最可怜,造孽的是大人。 “姆妈,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站在您这边。”蓝峥突然说,“这是阿爸给咱们做的榜样。他有什么事都偏向他娘。” 蓝夫人:“这什么话?” 又道,“不管是你、你阿爸,还是老三两口子,都话里有话。我猜不透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没有。” “天塌下来,我也顶得住。你们不说就不说吧,我也没空管。”蓝夫人说。 她手里有很多陪嫁产业与钱财,这些打理需要花很大的力气,她也不是闲坐打牌的阔太太。 她不多心,信任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们。她从不把人往阴暗处想。 这方面,蓝慕禾一点也不像她。 蓝夫人总觉得,今日这些事,可能跟秦言有关;孩子们欲言又止的话,也可能是关于秦言的。 回到卧房,瞧见那条放在沙发里的围巾,蓝夫人拿了起来。 很柔软。 抱在怀里,似个软软的婴孩。 蓝夫人不怎么讨厌秦言。 她也许是喜欢自己的容貌,而秦言有几分像杜卓君,也就是像她,她们之间似很有缘分。 蓝岫夫妻俩回了院子。 苏玉照逗孩子玩了片刻,孩子要困了才交给乳娘抱下去。 她同蓝岫说:“慕禾不想让家里任何人接纳程少夫人。她害大哥,是为了挑起祖母的怒火。祖母说话遮遮掩掩。祖母肯定知情,慕禾甚至也知道。” 蓝岫有点愤怒:“她若知情,她凭什么享受我妹妹该有的一切?” 他恨不能冲出去,把什么都嚷嚷出来。 苏玉照:“现在局势很明朗了,祖母和慕禾知道、阿爸知道;大哥以为程少夫人是私生女,他知道一半;姆妈和二哥二嫂不知情。” 顿了顿,又道,“二嫂未必不知情,她很聪明,她只是不说。她具体知道多少,暂时无法估量。但她不是敌人,她一定会站在我们和姆妈这边的,不用多花心思防备她。” 蓝岫:“你最聪明。你想想办法,把咱们妹妹接回来。那只狸猫赶紧扔出去!” 第042章 她是我妻子 蓝家的小闹剧,上不得台面,不值得报界写一笔。 秦言不知情。 她继续忙忙碌碌,一边维持现在报社的营收,一边筹备开新刊。 她租下了办公室旁边那套楼,两处可以用小门相连,独立大门进出。 冬日冷,秦言去买冬衣,给凌曼筠置办了两件皮草,又给她买了几件毛衣、几双短靴。 秦言怕凌曼筠不要,就说:“全当我过年发给你的赏钱。” 凌曼筠接了:“分明是你送的礼物。年底赏钱一文不能少我的。” 秦言:“……” 这日回到别馆,女佣说项林姿打电话给她。 秦言复电。 项林姿没什么事,想邀请秦言喝咖啡、吃饭。 “林姿,你有什么事直接说,不用跟我客气。”秦言道。 项林姿:“嫂子,你上次说我可以尝试做主笔。我听说你要开新刊了,我能否试试?” “可以。” “真的?”项林姿喜出望外。 “你可试试,回头我叫秘书小姐联络你,给你题目。你撰写好了文章寄到报社,我与主笔们会评审。如果能过,你可以来上班。”秦言道。 项林姿的兴奋回落:“这么严格?” “报社是讨生活的地方,讨生活,都是要花很大力气的。”秦言说。 项林姿:“那好,我试试看。” 又道,“表嫂,你和凌小姐平时休息吗?我很想约你们去野餐,又怕你觉得我俗气……” “休息。”秦言道,“我们每周都正常休息。” 又说,“最近天气不错,很适合野餐。你什么时候去?” “周末?” “好,再联络。”秦言道。 她以为项林姿会畏难,没想到她第二天就打电话到报社了。 凌曼筠与她交代,跟面试普通主笔一样,每个流程都走得很严格。 结束后,她把这件事整理成了文档,交给秦言。 “我放宽了期限,限她五日内交稿。”凌曼筠说。 秦言颔首。 她们俩上班不聊私事。 下班时,秦言才问她,这个周末是否要去野餐。 “你不是想打听项林川的事吗?正好问问林姿。说不定项林川也去。”秦言说。 凌曼筠:“好,我去看看。” 秦言又问:“秦尧这段日子可打扰你了?” “他几乎每天都在寓所楼下坐一会。他愿意坐就坐,我没有再上前跟他打招呼。”凌曼筠说。 她也问秦言,“你那边如何?” “程天循出门快半个月了,我很自在。”秦言道。 两人说着话,秦言把凌曼筠送到了电车站台,看着她上了车,这才折身回自己汽车。 周末时,项林姿约了不少人野餐,男男女女十几人,其中就有她哥哥项林川。 初冬与早春一样,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很适合在野外闲坐聊天。 他们这厢热热闹闹摆开架势,远远停靠一辆黑漆汽车。 车门打开,居然是岑宴。 “‘大家长’来了。快快,那瓶威士忌藏起来。”项林姿有条不紊指挥。 又说,“那边的雪茄放在野餐布底下。” 娴熟又麻利,一看就是总在项岑宴眼皮底下搞鬼。 秦言和凌曼筠沉默,因为项岑宴身边跟着秦尧。 项林姿这厢的姑娘们,有几个人眼睛都直了,还在问项林姿:“你打听出来没有?他结婚了吗?” “没有打听。” 岑宴走过来,众人都站起身和他寒暄。 “我路过,正好瞧见你们野餐。你们玩,不必顾虑我。”项岑宴道。 他话这样说,却不走。 导致纨绔们面面相觑,一个个似罚站立在那里。 项林川着时髦派的西装马甲,用了不少的发油,把他那一头厚实浓密的头发整整齐齐梳成分头。 他说:“大哥,你挪一步。你跟门神一样站在这里,我们吃不下也喝不下。” “不做坏事,你们还用怕门神?” “不争气的年轻人凑一起,那不叫坏事,那叫消遣。”项林川道,“大哥你是不是没地方去,想赖在我们这里?” 岑宴:“……” 项林川又求助看向秦言,“表嫂,他是不是有话跟你说?要不你们挪个地方?” 秦言微微抬脸:“应该没有吧,大哥?” 项岑宴笑了笑:“没有,就是路过。” 众人:“……” 最后还是秦言和凌曼筠一起离开,与项岑宴、秦尧换个地方说话,纨绔们才能喘口气。 项林姿偷偷摸摸跟上去。 片刻后,就是项林姿、岑宴和秦言三人沿着官道旁边的田埂漫步;秦尧和凌曼筠站在柳树下说话。 说了几句,凌曼筠阔步过来,质问项岑宴:“内阁到底有没有律法?” 项林姿侧头好奇看着。 岑宴:“内阁的律法很严格。” “我需要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凌曼筠道。 秦尧推了推眼镜:“你可以同我说。” 凌曼筠不理他。 岑宴便和凌曼筠往前走了几步。 秦尧反而跟在秦言和项林姿身边。 项林姿问他:“凌小姐是你的女朋友?” “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有婚书。”秦尧说。 项林姿眼睛都亮了:“你们是在闹脾气么?还是说,秦家和程家、项家达成了什么共识,要少夫人留在南城做人质?” “我们只是闹脾气。”秦尧道。 项林姿是未婚女性,她既开放又保守,拼命想打探秦尧的八卦,却又不能挤在秦尧身边,故而把秦言夹在中间。 因她不停靠近,导致秦言几乎和秦尧肩并肩。 秦尧识趣让开一些,项林姿又挤着过来。 秦言待要说什么,有人开了口:“你贴他身上吧,这么麻烦做什么。” 项林姿猛然回头。 她很惊讶:“二哥?你不是……” 秦言就瞧见了程天循。 程天循军装脏乱,头发也有些长了,站在官道旁。 夫妻俩目光一触,秦言放开项林姿的手,上前几步:“少帅,你回来了?” 她记得程天循说,他这次出去要年底才回来。 这才不到二十天,离年底还早。 不过,公务有些变化也很正常,秦言的工作也时常会提前或者延后完成。 “刚回来。”程天循道。 又说,“你们玩好了?” 目光瞥向秦尧。 秦尧跟他客气寒暄,但程天循答话阴阳怪气的。 岑宴、项林川瞧见了他,都特意赶过来。 彼此闲话几句,程天循说他先回别馆整顿。一路上风尘仆仆的,没心思吃饭。 秦言也要回去。 “你那个清白的,在勾搭林姿吗?林姿恨不能黏他身上。”回去车上,程天循如此问。 第043章 耽误你鬼混了? 秦言侧头看一眼程天循。 她心说,清白就是清白,怎么非要说“你那个清白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如果跟她有关系,还能叫清白吗? “他没有勾搭林姿,你可以放心;林姿也不是对他好奇,只是她朋友们爱八卦。她在问秦尧的婚姻。”秦言解释。 项林姿在朋友中威望重,大家都爱找她打听;她也很享受众人围着她的热闹,什么都要知晓些。 “她真够无聊。”程天循道。 他换了新式汽车,比从前那辆更大。 秦言还没见过这样大而气派的汽车。 后座空间也大,程天循的长腿终于可以正常放,不用时刻蜷着。 她想此事时,程天循说话了:“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 秦言又侧头看他。 她凝眸沉思,过了几息才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一点小事。” 秦言:“……” 一点小事这个回答,很怪:到底是真没事,还是不能告诉她? 若是后者,他主动提问做什么?秦言从不打探他的公务,他不说她就装聋。 她不多嘴。 “我跟你说过了,年关才回来。距离年关还有一个多月,怕你意外。”程天循又道。 那就是真没事。 “……我们结婚一年多,你每次出门、回来,对我而言都是‘突然’的。我习惯了。”秦言说。 他以前离开,别馆不见了他,过了一天他的副官告诉秦言;而他回来,是他本人出现在别馆,和秦言打了个照面,她才知道。 前面有一次他回来,凌曼筠说提前一天有记者拍到了他出现在杜卓君的私宅,秦言也不知道。 具体因为什么,秦言没问;他可能不知道被拍到了照片,也没说。 这次他走,破天荒告诉了她一声;而他回,似乎也没什么困扰秦言的。 秦言说完,程天循没有再开口。 车厢里一时安静得过分。 陡然的沉默可能会有点尴尬,只要两个人都不觉得就没事——秦言和程天循面对此局面非常坦然。 回到了别馆,程天循没有下车:“我先去趟督军府。你自己先回。” 秦言道好。 她照例吩咐女佣:更换床具、采办程天循爱吃的菜、禁止无关紧要的人上三楼。 她自己坐在楼下看书。 傍晚时,程天循还没到别馆,他心腹众人陆陆续续来了,包括项岑宴。 项岑宴是第一个到的。 见人尚未到齐,程天循自己还没回家,他和秦言闲聊几句。 岑宴说:“天循应该换个地方住。至少要有前后院。” 别馆紧凑,房舍也众多,但只这一栋楼。 生活与公务都在一起。 秦言可能会觉得不方便、不舒服。 “还好。”秦言说。 对她而言,婚姻和工作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天黑下来,程天循才到别馆。他脚步很快,裹挟进了庭院寒冬的冷风。 不过,他神色挺愉快。 瞧见秦言和项岑宴聊天,问他们俩聊什么,项岑宴告诉了他。 “回头讨论吧。”程天循说。 他上楼去了。 没顾上洗澡、吃饭,他先开会。 秦言不多话。 她独自吃了晚饭,上楼洗澡、洗头。客房有壁炉,冬天才用,秦言坐在炉前的地毯上看书,顺便烘干头发。 身上披一件小袄。 自鸣钟响了十下,秦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房门被敲响。 紧接着,程天循推门进来。 他只穿着睡裤,光裸上半身,手里的毛巾擦拭短短头发:“你忙好了?” 秦言:“忙好了。” 又问他,“你不冷?” 南城的冬月虽然不滴水成冰,夜里也挺冷,秦言前日还加了一床棉被。 程天循走近,毛巾随手扔了,拉过她的手覆盖在他胸口:“你觉得呢?” 胸膛结实,似燃烧了一团火。 可能是秦言的手冷。 他俯身吻她。 秦言任由他吻着,却想把自己小袄放在旁边沙发上。 她微微侧身去够,像是故意避开他。 程天循搂得更紧:“我记得你名字,秦言。” 秦言:“……” 她放弃了,任由小袄落在地毯上。 她身上这套睡衣是西洋式的,绸缎料子,有漂亮的纽扣。好看,但解开很麻烦。 程天循用劲,纽扣断裂,落在地板上泠泠作响,宛如玉珠滚落。 “回房?” “等不及。”他喃喃说。 结束后,夫妻俩依靠着躺在壁炉旁边的地毯上,身下只垫着秦言的围巾;身上则盖着她的小袄。 很累、很满足,谁也没动。 程天循手指摩挲着她的腿:“还疼吗?” 秦言:“你不在家这段日子,我过得太安逸,没有锻炼。” 又说,“下次还是在床上。” 方才她是扶着沙发的。 腿太吃力,有些抽筋。 不怎么严重,她当时惊呼一声,程天循还以为弄疼了她。 “好。”程天循吻了吻她面颊。 秦言问他:“什么时候再去苏城?” “我才回来。”他手臂收紧,“我在家,耽误你跟林川那些纨绔子鬼混了?” 又道,“我在家你也可以去,我是个开明又尊重自由的丈夫,不会限制太太玩乐。” 秦言都没留意到白天有多少纨绔子。 反正不少。 项林川本人就是南城最风流的纨绔。 “下次林姿还约我的话,你有空一起去吧。既然不限制我玩乐,不如一起乐。”秦言说。 程天循:“想让我去,叫她自己来约我。” 秦言:“怎么对她意见这么大?” “我待孩子一向很严肃,不是专门针对她。”程天循说,“我只是待太太温柔。” 秦言:“……” 温柔在哪里? 卧房之前坏掉的两张床,都是被温柔惯坏的吗? 她不做声。 程天循又问:“那个清白的,他什么时候走?怎么还留在南城?” 秦言忍不住了:“你都说了‘那个清白的’,我要是知道他何时离开、为何还逗留南城,对他的事一清二楚,你该给他换个外号了。” “还维护上了?” 秦言:“这不可能。” “你不讨厌他,虽然他辜负了凌小姐。怎么如此高看他?” 秦言很客观说:“我不讨厌任何人。” “这般大度?” 秦言颔首。 这不是她自夸。 她对世人没什么情绪。喜欢或者讨厌,是在心上占据一点份量的。秦言的心太渺小了,没位置分给旁人。 这世上的人,几乎与她无关。 第044章 没打算换妻子 秦言和程天循略微休息,闲话几句,才各自起身去洗澡。 待秦言回到卧房时,程天循拿着她的睡衣看。 “纽扣都扯坏了,缝不好。重买吧。”他说。 秦言:“好。” 程天循:“是否容易买到?瞧着像是洋行的货。” “不要紧,我有很多睡袍穿。回头我去看看,没有这一样的就换一套。”她说。 程天循:“我叫副官拿钱给你,你再去添些冬衣。” 秦言忙说不用。 他上次给了十万大洋,足够她这一辈子穿衣了。 夫妻俩上床,秦言睡左侧,电灯的拉绳在右侧,她叫程天循关灯。 “秦言。” 秦言见他半坐着,索性也坐起来:“你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聊?” “重新置办一处公馆。你有没有喜欢的地方?”程天循问。 方才在楼下,项岑宴点出,程天循这宅子像个“官邸”,秦言生活在其中,没什么私人地盘。 督军的官邸很大,分前后院;后院占地也大,主楼之外还有好几处小院落。 督军夫人住在官邸,没有受到干扰,秦言却不行。 “你是通知我,还是跟我商量?”秦言问。 程天循:“商量。” “这别馆整条街你都布防了,很安全,又热闹。距离督军府、我的报社距离都适中。”秦言说。 程天循挑挑眉。 用心打造的“碉堡”得到了肯定,他心情更添愉悦。 “唯一不好的,就是有了女主人,打乱了你的布置。你回家后,我的确略感拘谨。”秦言说。 程天循:“换一处,也可以快速布置起来。有个前后院,住得舒服点。” 秦言沉默片刻。 程天循:“你不用担心我麻烦……” “少帅,我们结婚才一年,而且我们没有孩子,也没有感情。”秦言说。 程天循语气很淡:“换个宅子, 我不是打算换位太太。” 又说,“结婚之前,我没考虑过家眷如何生活。没经历过的事,设想都与现实有出入。 如今我知道了。哪怕换位太太,我也得生活。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过意不去。” 秦言心说,你换了一位太太,不还是得再买宅子吗? 难道新人愿意住旧人的房子?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若是商量,我倾向于‘不换’。你每个月在家日子不多,为了这几天的时间另外换宅子,实在没必要。”秦言说。 程天循有点想抽烟。 他被秦言说服了,换套宅子的确麻烦。不是装修、选址,而是布防。新的布防很容易被击穿。 可他又想换。 正如项岑宴所言,这宅子“公私不分”。哪怕几天时间,秦言也会不自在。 夫妻,是一辈子的关系,秦言又是个特别合乎他心意的妻子,他何必在小事上叫她生厌?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没有哪段关系的破裂是因为一件事的。都是平时不经意的小折磨,慢慢叫人心灰意冷。 “……明年我可能在南城的日子久。”程天循道。 又道,“先选宅子。装修、布防,用半年时间,确保处处都安全。你意下如何?” 还说,“我不是命令,还是和你商量。我希望说服你更改方才的决定。” 秦言:“行,那我更改方才的话。真换的话,对我是有好处的。我只是不希望此事因为我而起。” 她很好说话。 觉得错了,她可以立马改正,不会为了“尊严”非要坚持。 程天循:“当然不是因为你。再说,真因为你,有什么关系?” “你若付出,我便要回报。我有些招架无力。”秦言说。 “你做好你的程太太,便是最好回报。秦言,我现在对你很满意。”程天循道。 要是那个清白的早些滚蛋,他更满意。 “回头我叫副官拿了舆图,你选几处,我们再去看房子。”程天循道。 秦言道好。 时间不早,秦言打了两个哈欠,程天循便说:“睡觉吧,琐事都交给副官去办。” 夫妻俩躺下了。 翌日,程天循照例很早起床,去了督军府。 秦言则赶去报社。 凌曼筠精神恹恹。 “……你们昨日野餐不愉快?”秦言问她。 “秦尧说,秦督军给程家、项家发了电报,三地预备在南城附近的宜城练兵,应对北方政府的裁军。”凌曼筠道。 秦言:“这个是军事机密,他告诉你了?” “我也不想听。”凌曼筠说,“我就说他这次北上不是找我。但你听出来了吗,他短时间内不会走。” 秦言:“筹备、练兵再到结束,估计得三五个月。” “他要在这里三五个月!”凌曼筠说。 凌曼筠恨秦尧。 如果她不在乎他,她就不会恨他。 情绪强烈,他每晚往她楼下一坐,她会失眠到半夜。 这耽误了她上工。 凌曼筠骂自己不争气,又无法自控因他而恍惚。她简直恼恨,恨不能他立马走人。 “……程督军答应了。我逼问项岑宴,他虽然说是机密不能对我说,但他给了暗示,此事已经谈妥。”凌曼筠道。 她问秦言,“程天循有办法对付他吗?” 秦言:“……” 她还没有说什么,凌曼筠眼瞧着浪费了二十分钟,颇为肉疼:“开工吧。” 秦言有些时候分不清自己和凌曼筠到底谁是报社的东家。 反正凌曼筠偷懒的时候,秦言不会想说什么;她每次走神或者迟到,凌曼筠都要用眼神谴责她。 对上工的时间、人员的考核,凌曼筠比秦言严苛多了。 报社的人都知道,有些事磨磨社长,只要不太过分,她都会答应了,提前赊工钱都可以;但想跟凌小姐告个假、拖一拖稿子,千难万难。 凌小姐从不发脾气。她只是静坐听你说话,把办公室的电灯调亮,她目光和灯泡一样刺眼,让你无处遁形。 哪怕想诉苦,听着都像是撒谎,越说越没自信,谁也别想在凌小姐这里博得同情。 没事别犯到凌小姐手里。 没人知道凌小姐也有她自己的烦恼。饶是如此,也不耽误她催促社长立马开工,分秒必争。 秦言这厢把事情整理出来,要一件件办的时候,电话响起。 居然是她婆婆打给她的。 “出来喝咖啡。”婆婆在电话里说,“我叫副官长去接你。” 秦言道是,没有多问原因。 她想,估计跟程天循这次回城有关。 程天循提前了一个多月回来,肯定是有什么大事。 第045章 夫妻同心协力 婆母邀约,秦言要出门,她把印章交给凌曼筠。 她同她说:“上午有什么事你帮我办,我今天应该不回办公室。” “应酬?” “我婆母请客。”秦言说。 凌曼筠:“这世上的差事,‘儿媳妇’头一份难做。你去吧,不用操心报社,我都会替你办妥。” 秦言问她:“你上次买的那种饼干,在哪里买的?” “楼下。斜对面那家洋行。”凌曼筠只给她瞧。 秦言这才下楼。 她先去洋行买了一盒饼干,还买了一盒巧克力糖。待办妥,督军夫人的副官长来了。 请客的咖啡在城北,距离公共租界比较近,也离督军夫人办公的地方近。 一个极大的公园,车子开进去,人工湖泊与花草树木后,有洋楼和网球场。 咖啡馆藏匿花影深处。 “我极少到这里来。”秦言和副官长说。 “这边喝杯水都要个官身,一般人都不来的。”副官长笑道。 秦言点头。 的确如此。 咖啡馆二楼清空,督军夫人坐在靠窗位置,正在报纸。 恰好是秦言的《白话时报》。 她夸了几句。 秦言奉上饼干盒和巧克力糖。 咖啡端上来,督军夫人拆了盒子吃饼干:“味道不错。” 婆媳俩相处得愉快。 秦言问她:“姆妈叫我来,是因为少帅突然回城吗?” “他跟你说了?” “昨日他开会到很晚,睡前又聊了置办新宅子的事,没顾上说他回城原因。”秦言道。 督军夫人放下咖啡杯,端坐:“陶恒与北方下野暂住天津的政客勾结,开通了一条走私线。 这条线利润极其丰厚,主要是军火。天循以前就猜测驻点在苏城。他的人机敏,把这条线挖了出来。” 陶恒是军政府的师长。 他女儿叫陶景心,是督军的长媳,老大程天睿的少奶奶。 “怪不得少帅拿到苏城后,老宅的人那么紧张,不惜行刺。”秦言说。 也怪不得苏城这块驻地,老宅那两兄弟死活不肯松口,一定要跟程天循争。 程家老宅的人利益是搅合在一起的,他们是一条藤上的枝叶,共享养分。 “姆妈,督军和少帅现在什么打算?”秦言又问。 督军夫人:“天循想把此事公开,铲除这块毒瘤;督军觉得是家务事,没必要闹大。 ‘水至清则无鱼’,天下局势已经这样了,陶师长只要不是背叛督军府,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秦言听到这里,明白了督军夫人找她原因。 “督军考虑的,不是民生与经济,甚至也不是督军府内部的‘清朗’,而是大少帅程天睿。”秦言道。 那是督军的长子。 督军当年十五岁就结婚,次年有了程天睿;原配温柔小意,儿子聪明活泼,他享受过真正的家庭温馨。 原配病逝后,长子留在祖父母身边,督军去了武备学堂;往后皇帝退位、天下大乱,督军忙着争权夺利,顾不上儿子。 第一个孩子是偏爱一些的;加上又缺席了他的成长,对他心怀愧疚。 这次是程天睿的岳父犯事。 督军肯定不愿意细查,怕牵扯出程天睿。不管是否跟程天睿有关,督军都想把长子摘出来。 他顾得上长子,就要辜负次子程天循。 “姆妈,您需要我做什么吗?”秦言问。 督军夫人:“你素来敏锐。” 她放下咖啡杯,扬了扬手里的白话时报,对秦言说,“你在报界关系如何?” “我遵守行规,与大部分同行都保持良好私交。”秦言说。 “把陶恒走私的事传出去。”督军夫人说,“闹得越大越好。当然你别沾身,免得督军找你麻烦。” 怕秦言为难,督军夫人说,“我需要可靠的人铺路。花销我来出。” 她签了一张支票给秦言,“这是一万大洋,你拿去打点。造势闹腾闹腾,但也别太过。” 秦言接了过来:“姆妈您放心,我会处理好。” “你办事我一直很放心。”督军夫人说。 秦言顾不上吃午饭,急匆匆又回了报社。 她给几位相熟的社长打了电话。 报纸的文章秦言亲自撰写,并且叫凌曼筠画了小画。 目前小画在报纸上很流行,人人爱看。 可贬损,可隐喻。 她这边准备妥当,就让人投出去。 秦言忙这件事,忙到了晚上七点多,确保明日的晨刊、晚刊至少有五家报纸上出现督军夫人想要的内容。 忙完了,累得腰酸背痛。 凌曼筠拿出饼干盒:“填补几块?” 秦言摇摇头:“回家吃些小馄饨。” 她起身走了。 回到别馆时,程天循尚未到家,秦言先吃饭。 这日程天循回来特别晚。 秦言都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吻她。 她困得浑身无力,侧过身:“我不想。” 那人停下来。 隔着她睡衣,吻了吻她右边肩膀。 卧房安静了。 翌日秦言起得比较早,程天循又是一身汗上楼。 他先去洗澡。 早饭后,夫妻俩在楼下小会客室坐了坐。 秦言把昨日督军夫人找她的事,告诉了程天循。 程天循:“我姆妈很有先见之明。督军的确打算蒙混过关,饶陶恒一命,把错误推给陶恒的手下。” 这不是为了陶恒,而是为了大少帅程天睿。毕竟陶恒是他岳父。 “这两日会有很多报道。”秦言说,“督军目前应该很怕舆论把他和北方往一处拉。” 程天循颔首。 督军夫人反应快,秦言办事又麻利。 哪怕督军猜测是她们搞鬼,督军夫人也可以辩解说不是她们,她们来不及。这是早有预谋,是保皇党的阴谋。 “……推给保皇党,火栗子再踢回老宅,看看能否给他们的‘联军’打散。”秦言说。 程天循:“督军不是傻子。” “他信不信不要紧,军中其他高官是否相信?民众怎么猜测?”秦言说。 就像老宅二姨太的秘密,程天循交了上去,督军非要不相信,其他人拿他没办法。 吞下去的毒药,总会反噬。 “秦言,你这次冒险了。”程天循说。 秦言:“我们是夫妻,分内事。” 程天循目光落在她身上:“我没有娶错人。” 他也写了一张支票给秦言。 一万大洋。 叫她买衣裳,压压惊。 秦言接了,没有忸怩推拒。 “这事忙好了,咱们去泡温泉。年底轻松了。”程天循道。 秦言:“你不去苏城?” “没什么大事,我去就是处理这件事。提前处理完了,等过完年再去。”程天循说。 秦言颔首。 离开小会客室时,秦言觉得自己有点失望。 程天循居然不走了。 婚后一年多,程天循上次在城里的日子最久。他离开后,秦言才意识到,她其实不太擅长与人相处。 她更喜欢一个人的卧房。 不过她没说什么。 结婚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不管婚姻状况如何,她要适应。 第046章 她的欢喜 报界这几日很热闹。 背后有人推波助澜,但没人知晓是谁,大肆报道了军政府高官与北方下野官员勾结走私的秘密。 此事能激起民众的好奇心,主笔们大展文采。 到了第三日,白话时报也刊登了文章。 秦言的主笔写故事辛辣、犀利却又风趣。 快要到下班时辰,项林姿来了趟报社。 她很是沮丧:“表嫂,我想取回我投过来的文章。” 她的文章前日寄过来的,凌曼筠还没有过筛选,目前没到秦言的办公桌上。 “为何?”秦言问。 “对比了这几日几家报社的文章,我的文章实在单薄可笑,还有点滑稽。”项林姿说。 秦言则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未必不好。” “着实太无味寡淡了,没什么力量。我没勇气给你们评审。”她说。 秦言:“你先试试。回头我把评价转给你,你再懊恼如何?开弓没有回头箭。” 项林姿还要说什么,程天循来了。 瞧见项林姿,程天循蹙眉不悦:“这不是俱乐部,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玩?” 项林姿:“我有要紧事找表嫂。” “要紧事去别馆找,这是她上工的地方。你敢去外交部找我姆妈吗?”程天循问。 他觉得项林姿不尊重秦言。 报社和外交部不是一样的地方,这里没有“权威”,项林姿是可以来的。 她待要吵,却怕其他文员听到,影响秦言的声望。 她翻了个白眼给程天循看,又同秦言说:“表嫂,我请客。咱们去吃烧鹅。” 秦言问程天循,“你要一起去么?” 程天循瞥向项林姿。 项林姿不情不愿:“你想要去就一起,我不缺这点饭钱。” “这不是邀请。” “程少帅,能否赏脸一起吃个晚饭?”项林姿故意用做作声音说。 程天循:“没空。” 项林姿:“……” 后来程天循按着项林姿的头,把她塞上她的汽车里,叫她趁早滚蛋,别烦人。 项林姿气得大骂。但她的司机很怕程天循听到,疯狂踩油门溜走了,项林姿的骂声一句也没飘进程天循耳朵里。 程天循则请秦言吃烧鹅。 街尾的小铺子,桌面与碗筷都油腻腻的,不过烧鹅很好吃,新鲜又入味。 “很不错。”秦言说。 秦言一边吃饭,一边把今日项林姿来意告诉了他。 程天循:“她说不定真能行。那张破嘴能说会道,可以把人气死。” 秦言:“我也鼓励她试试。” 又说,“一开始不会没关系,只要掌握了窍门,很快可以上手。关键是她颇有天赋。” “你愿意教她?”程天循问。 秦言:“力所能及。” “要是教不会,直接将她退回去,别客气。”程天循道。 秦言颔首。 这顿饭好吃,夫妻俩都吃饱了。虽然夜风很冷,两人还是决定散散步。 主要是程天循。 他说:“我吃撑了,要消消食,要不然回去活动不开。” 秦言:“要活动什么?” 程天循:“明知故问。” 秦言立马领悟。 她辩解:“方才不知,我现在知道了。” 两人不是斗嘴,但你来我往的,谁也不肯饶了谁。 夜风有点大,吹乱了秦言的头发。 路过一家夜里还营业的洋行,程天循说:“看看卖什么。” 卖鞋袜、围巾手套。 秦言问他:“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给你买。” 程天循环顾一圈:“卖女人的东西。你有什么要买的?” 秦言说没有。 不过有双皮手套,是鲜红颜色。颜色特别正,若冬日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再戴这个红手套,格外醒目。 她拿起来。 “你喜欢?”程天循问。 秦言又放下:“不太喜欢。鲜艳颜色不适合我。” “尝试点不一样的。”他道。 他非要给她买。 秦言不愿在小事上消耗,点点头:“好,多谢。” 回去路上,她戴上了。 她穿淡灰色的羊绒风氅、浅白色长裙,靴子也是素色,配上这么一双红手套,似点睛。 程天循:“跟你这身衣裳搭。” “还暖和。” 她似有句话没说。 程天循察觉了:“怎么?” “这是我第一次无目的闲逛、买东西。结果买到了一样很适合的东西。”秦言说。 程天循:“适合就好。” 又道,“等将来太平了,我们有大把日子闲逛。” 他说着话,握住了秦言戴着红手套的手,牵着她慢慢走。 风越来越大,便上了汽车。 回到别馆,进门时秦言在门口脱大衣。 程天循回头,瞧见那一抹鲜红。它似给秦言枯燥又孤单的生活,添了艳色。 可能是他错觉,他觉得今晚的秦言很高兴。 是新鲜、是愉悦。 东西小,不需要回报,她收到这个礼物心安理得。是没有目的、没有负担的快乐。 他心中微动。 上楼,他将她抵在卧房的门上,轻轻吻着她。 “后天去泡温泉。”他说。 “就咱们俩,还是叫上朋友们?” “我们俩。”他低头吻着她耳垂,“秦言,不管军政府怎么折腾,我们先消遣放松。” 秦言道好。 程天循的手取下了她头上珍珠梳篦,青丝散落,覆盖在他手背,凉滑柔软。 既冷,又软,有点像她。 秦言被他放在床上,他始终跟她贴得很近。 结束时,两个人没动。因为卧房冷,一时懒得去洗澡,便安静躺着。 程天循的手指,摩挲着她右臂上的伤疤。 秦言说:“淡了很多。我每天涂抹了药膏,也许两三个月就可以平整。” 程天循亲了下她伤疤,又亲她的唇:“秦言,你好像从不曲解我的意思。” 秦言:“你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他答,“但也可能被误解成,我嫌弃你的伤疤。” “你是武备学堂毕业的,又在军中,伤疤有什么可嫌弃?”秦言说,“你自己好几处伤疤,每次提起都是炫耀口吻。” 程天循忍不住笑。 他搂紧她:“你和我长了同一个脑子。” 程天循很满意他的婚姻。 不单单是床上,两个人之间极致的愉悦,还因为秦言的思想,总能跟他在同一个水池里,稍微起点什么涟漪,哪怕他说不明白,秦言都能懂。 程天循时常无法理解女孩子,比如说杜卓君,也比如项林姿,他总觉得她们不说人话。 可他能懂秦言。 秦言也明白他,接得上他的趟。 他好像随手挑了一块石头,发现只是覆盖了一层泥污的金块。意料之外,十分惊喜。 第047章 他很强势 秦言戴了一副鲜红皮手套,暖和极了。 她开车去报社,将它戴上,目光所触似个暖炉,眼睛都暖和三分。 凌曼筠比她先到办公室。 一身素衣的秦言,戴双红手套,格外醒目,凌曼筠瞧见了:“哪里来的?” “昨夜逛街买的。”秦言说。 凌曼筠:“冬日真该穿些颜色鲜艳的衣裳,瞧着就喜庆。” 又说,“放工后去逛洋行?我也想买围巾和手套。” 秦言:“下午再说。” 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事? 秦言这几日应该很忙,因为程天循昨晚又同她说,要去看地皮,想要置办房子。 果然, 中午十一点多,秦言接到了程天循电话。 “一起吃午饭,顺便去看看房子。”他说。 秦言道好。 下午两个人看了好几处。 现成的房子程天循都不喜欢,他想要重盖;地段各有优劣。 程天循不是个拖沓犹豫的人,他说:“我怕是很难寻到满意的房子。” 秦言很快领悟了他意思:“你是想,把咱们现在住的几处房子都买下来,扩建?” 程天循笑,再次感叹跟她交流顺畅,一点也不费劲。 甚至不需要明说,她都能懂他想法,因为她和程天循的思路一样。 “你觉得可行?” “这个办法不错,省时省力,而且布防上也可以省心。”秦言说。 程天循:“扩建的时候,是否会打扰我们?” 是想问,是否会打扰你? “我白日极少在家。施工虽然略微脏乱,只要不影响夜里休息,没有关系。”秦言道。 就此说妥。 过了几日,报界还在大肆攻击督军府,甚至上升到督军“卖国”的时候,督军震怒,把陶恒师长关了起来。 平息了民众怒火。 这几日,程天循压根儿没管军政府的事。他很积极去跟邻居交流沟通,把自己别馆前后四套宅子都买了下来。 能住在此处的,多少有点背景,不是军政府就是市政厅的。 旁人拖家带口住在这里,没有打扰到程少帅,轻易怎么会想搬家? 故而需要给他们想要的,让他们无法拒绝。 程天循找了岑宴。 岑宴对程天循近邻的了解,近乎琐碎,该知道、不知道的,都了如指掌。 阳光下必有影子。有社会地位的人,也一定有弱点与惧怕。 有了岑宴辅助,程天循很快办妥此事。 “花钱多吗?”秦言问她。 程天循:“略高于售价。旁人需要的也不是钱。我给了其他的。” 秦言不多问。 此事办完,程天循想要去泡温泉,消遣三五日,放松身心。 督军打电话,叫他去军政府开会。 程天循漫不经心接了电话:“没空。我暂无公务,最近一个月休假。” 督军怒极。 程天循不等他开骂,挂了电话。 准备出发去温泉山庄,收拾行李的时候,秦言来了癸水。 “……要不,你找大哥陪你去?”秦言问。 程天循:“我们两个男的去泡温泉?” “可以叫上林川。林川有很多朋友。”秦言说。 程天循:“他那些朋友全部不堪入目,没一个有人样。” 又道,“过段时间再去不迟。我年底空闲。” 他心里谋算着,这段日子去趟老宅,给老大找找茬、看看老三的胳膊恢复如何。要是好得快,再给他卸了,免得他轻松。 秦言的伤疤还没平整。想到这事,程天循就无比气愤。 要是伤在他身上,他都不会这般生气,偏偏伤了他太太。 宁可伤他自己。 他没和秦言讨论。 他只是问:“你休息吗?” “我月事不放假。”秦言说。 泡温泉的计划暂时落空,秦言照例去报社。 她和凌曼筠约好了下午早些下工去买衣裳。 洋行很大。成衣铺子从前是很小的。如今流行成衣了,裁缝铺子反而失了风光。 他们遇到了时髦的男男女女。 “……我方才问了小伙计,他们在小报上刊登了广告。今天是上新货的日子,所以顾客特别多。”秦言说。 凌曼筠:“我快要被挤死了。咱们出去?” 正说着话,瞧见了项林川。 项林川身边跟着两位美貌女郎,都穿皮草配短靴,年轻面孔白净华贵。 他自己更是打扮得时髦极了,头油用了三斤,快要反光。因他生得漂亮,衣着考究,油光水滑的发型丝毫不违和。 “表嫂。” “表弟。” 他们俩打招呼,凌曼筠和俩女郎立在旁边。 项林川很有礼貌,介绍了他的女伴;又与凌曼筠寒暄:“凌小姐,你今天气色真好。” 他惯会与女人相处。 和不苟言笑的秦言相比,凌曼筠虽然规矩严格,性格却更开朗。 她带着目的,笑容恬柔:“林川,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可以陪我们吃饭?” 项林川的两个女伴看一眼他。 两个人不生气,只是有点失望。 故而凌曼筠和秦言都知道,她们俩跟项林川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只是风流公子带她们出来赶时髦,做她们的钱袋子。 项林川忙说“可以”。 他先带着人去购物。 买了好些东西,安抚好了两女郎,又叫黄包车送走了她们,他回到秦言和凌曼筠身边。 凌曼筠已经买妥。 三人出门,待要上汽车,有人出声:“曼筠。” 秦尧立在不远处。 冬日树叶光秃,街灯光透过枝杈,斑驳洒满他头脸。金丝边眼镜遮不住他丰隆眉骨。薄唇紧抿,眼神里有锋锐的寒芒。 凌曼筠一转身,问项林川:“你的汽车呢?” 项林川也瞧见了秦尧,笑着问:“秦少帅是有什么事吗?要不叫他一起?” 凌曼筠当即变了脸:“秦言,咱们回去吧。我最讨厌旁人出尔反尔。” 项林川笑道:“没有没有,我随口一问。我的汽车来了。” 他招呼司机。 司机把汽车驶过来,项林川打开车门,邀请秦言和凌曼筠上车。 秦言先上车。 凌曼筠也上来,项林川待要关上车门,一只手扶住了。 秦尧立在旁边,挡住项林川,微微弯腰:“曼筠,我们聊聊?” 凌曼筠无处可避:“我饿了,要去吃饭。” “前头有饭馆子。” “不想与你吃饭。”她答,语气非常坚决。 坚决里带着情绪,秦言和项林川都看得懂,何况是秦尧? 秦尧倾身,镜片后的眼神添了几分暖意:“曼筠,下车。” 秦言看向凌曼筠:“曼筠?” 她等凌曼筠开口。 如果凌曼筠要她帮忙,汽车会立马出发,秦言能逼退秦尧。 但凌曼筠只是叹了口气:“你们去吃饭吧,别管我。” 她不想秦言难做。秦言如今是程家的少夫人,动手对付秦尧,可能把程秦两家卷进纠纷里。遭难的不仅有秦言,还有两地普通百姓。 她下了汽车。 秦尧冲秦言说了句“得罪”。他直起身子,目光往项林川脸上一刮,宛如尖刀出鞘。 “那人恨不能掏枪毙了我。”上了汽车,项林川送秦言回去,笑着提到了秦尧。 又道,“他好霸道,难相处。” 第048章 少帅又吃醋 汽车到了程天循的别馆。 程天循刚回来不久,上楼更衣,下来吃饭。 他火力壮,在家也只披一件外套御寒。 瞧见项林川替秦言拎着东西进门,他微微挑眉:“南城这么大不够你逛的,我们别馆什么时候也变成了洋行?” 项林川:“你歇歇嘴吧。我快要饿死了,吃了晚饭我就走。” 程天循每次从驻地回来,有时候时间特别短,项林川都要抓紧时间过来一趟。 他与程天循互损,输赢不定。 秦言吩咐女佣把东西拿上二楼,又叫多添一副碗筷,款待项林川。 饭桌上还没有摆酒。 秦言说:“我刚开了一坛黄酒,是尘封二十年的花雕。表弟你要加冰糖和姜丝吗?” 项林川:“我要喝洋酒。” 程天循在主位坐下了:“我们不吃洋饭,喝什么洋酒?” 项林川妥协:“加冰糖和姜丝。” 秦言:“少帅你呢?” 程天循拿出烟盒,一根香烟抽出来。他顿了顿,又按回去:“我不喝黄酒。” “你喝什么?”秦言问,“酒窖里有不少酒,要不你自己去挑。” “我要喝桂花酿。”程天循眸色不明,“上次买的十年封黄酒,你喝完了吗?” 秦言这才想起上次买酒。 他买了二十斤桂花酿,没怎么动过。 至于她自己买的,好像送人了。 “我和表弟喝二十年封的。”秦言说。 项林川看看他们俩,试探着问:“你们还没决定喝哪种酒?我要白葡萄酒。” “哪有白葡萄酒?”程天循瞥一眼他,不耐烦。 “红牌子的吗?”秦言说。 “对,那种贴红色牌子的。”项林川道。 程天循沉默一瞬,才道:“你居然记得他喜欢喝什么酒?” “不是。”秦言说,“白葡萄酒里,贴红牌子的最难喝,但价格最贵。表弟一向只买贵的。” 项林川:“……” 他到底干嘛来了? 为了吃这一碗饭,挨两个人炮轰,值得吗? 他今天明明可以有个愉快的约会。 最后还是决定喝程天循买的桂花酿。 度数太高,项林川不喜欢、秦言也不敢多喝,程天循一个人喝了半斤。 项林川说他:“你悠着点。” 实在不过瘾,你去厨房弄点醋喝吧,跟酒较什么劲? 然而这话他不敢讲。 岑宴不在场,没人护着他,他可能会挨打。 他不冒险。 三人吃饭,项林川的嘴巴闲不住。 他跟秦言问起凌曼筠:“凌小姐是喜欢我吗?” “你是项家的人。”秦言说。 “项家的少爷多得是,她却选择了我,可见我着实优秀。”项林川道。 秦言:“……” 程天循口吻里带着酒香,但毫无醉意:“别给自己贴金,不过是你最好拿捏。” “你别五十步笑百步,你难道很难拿捏吗?当初姑姑为了你的事,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才送走杜卓君的?”项林川道。 程天循:“没那么难,就发了两封电报。” 他不是很介意提此事。 秦言似有点好奇,但她管住了自己的嘴没问。 项林川闲不住,当即把往事告诉秦言。 “督军府开新年舞会,时髦派总搞些新鲜玩意儿。杜卓君是程三带过去的女伴,二哥却把她抢了过去,跟她跳了一晚上的舞。第二天满城谣言。”项林川说。 秦言:“丑闻才容易传遍满城,这种话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我想,流言蜚语应该不是攻讦少帅和杜小姐吧?” “的确不是,都夸他们俩般配。”项林川道。 “杜家故意为之。和程天誉相比,杜家肯定更愿意把女儿嫁给少帅。”秦言说。 程天循跟她碰杯:“我就知道,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糊涂,你也是个聪明的。” 又道,“我年少时就干过这么一件蠢事。” 当时受了点激将,故意气程天誉和二姨太;也因为督军说让他和军阀门第联姻,杜家是商界的,他和督军唱反调。 谁知道就被杜卓君和杜家缠上了。 “程家兄弟阋墙,只为杜氏女”的闲话,越说越离谱,督军很生气。 督军夫人出面,利用她的人脉,安排杜卓君去国外念名校。 名校毕业生的名头,足够杜卓君在文化界打出“第一名媛”的头衔。 这所学校很难进,以杜卓君的成绩根本不可能被录取;花钱也不行。机会难得,杜家和杜卓君都接受了。 所以有人说,督军夫人为了棒打鸳鸯,才送杜卓君出国念书。 杜卓君一走,那些谣言奇迹般消失了。 督军夫人和程天循明知怎么回事,却也拿杜家没办法;而程天循当时和杜卓君跳一晚上舞,的确人人目睹,他理亏在先。 “你成了她的踏脚石。”秦言说。 程天循心口一热,可能是酒气上涌,他的头脑发烫。 他说项林川:“你回去吧,别吃撑了。” 项林川:“……” 他只顾说话,喝了几口酒,饭根本没吃多少。 他被赶出门了。 这日项林川回去,去了项岑宴的书房。 项岑宴的书房是单独院子。进门是翠竹,修剪得格外雅致;月亮门之后,才是房舍。 一共三间房,青砖铺满庭院,每个房间都是旧式的窗棂,甚至台灯都罩上灯笼罩子。 项林川在最后一间书房寻到他,他正在处理内阁的一些公务。 “你明日有空去安慰安慰天循。表嫂知道我喜欢什么酒、不知道他喜欢的,他很不高兴。要不是我姓项,他非要拧下我的头。”项林川说。 岑宴不抬眼,继续在文书上写字:“怎这么闲,晃荡去他那里了?” “我也不想。”项林川道,“还有,你派人保护我。要是我死了,你要知道是秦少帅下手的,直接找他报仇。” 岑宴停笔抬头:“你又干什么了?” “跟我没关系,我这是无妄之灾!”他一屁股在对面椅子坐下,开始倒苦水。 他被一对姊妹花约了出去逛街。佳人邀约,赴汤蹈火也要去,结果就遇到了表嫂和凌小姐。 然后这一晚上,他花了钱、出了力,但酒没喝好、饭也没吃饱。 他喋喋不休抱怨。 岑宴揉了揉眉心,很公正说:“跟你没有关系。” 项林川:“大哥你是个斯文人,讲道理!” “你表嫂只是推断出你喜欢的酒,不是记住了,天循他犯不着吃醋。”岑宴说。 项林川:“他要是这么讲理,不至于饭都不给我吃饱。” 岑宴又说:“凌小姐有意接近项家、摆脱秦少帅,这是他们的纠葛,跟你不相干。” “就是!” 项林川恼火之余,又忍不住有点嘚瑟,“我不愧是南城第一美男子。凌小姐她投靠项家,找的是我,不是你啊大哥。” “回头你被秦少帅暗杀,我不会替你收尸。你等着被野狗啃。”岑宴阖上钢笔盖,语气淡淡说。 项林川:“……” 第049章 夫妻护送礼物 秦言月事尚未结束,而程天循喝了半斤酒,这个晚上折腾死他们俩了。 后来她有点恼。 秦言一向没什么脾气。她既不会太高兴,也不会生气,平平淡淡,有些时候凌曼筠说她不像个活人。 “你是野蛮人,还是文明人?”她问程天循。 “出了卧房,我遵守了世俗的规矩。卧房内,这是夫妻义务,你却将我规划成‘野蛮’?”程天循说。 他语气不重,眼睑低垂,不悦藏匿眼底。 因他这个态度,秦言当即涌上一阵无名火。 她说:“夫妻义务,也要双方自愿。我现在不想。” 程天循按着不让她走。 “你方才没拒绝,现在是半途而废。”他说。 秦言:“你若胡搅蛮缠,我可以把你撂倒。” 程天循当时气得发笑。 “这个时候,你想跟我比身手?你真能打得过我?”他问,“我是从小习武的。” 说罢,不待秦言回答,他下床而去,重重一摔门。 他没有和秦言比试。 声响震得楼下的女佣与副官们敛声屏气,一时间静得可怕。 秦言听着那回声,慢慢就生出了脾气。 他们结婚这么久,两个人好像是头一回置气。 秦言回想了整件事,都觉得自己没错;而他很生气,连带着她也恼了。 情绪堵在她胸口。 这天晚上,程天循睡在客房,秦言睡主卧。 翌日清早,他没有等秦言吃早饭,秦言刚下楼时只瞧见他出门的身影。 平时,五天有三天,他会在秦言起床前出门。但因昨晚的争执,秦言觉得他应该和自己打个招呼,他却走了。 他还没有消气。 秦言照例用了早膳,自己开车去了报社。 她月事里不喝咖啡,凌曼筠端热牛乳给她。 两人没说什么琐事,不过中午都没胃口吃饭,就在办公室吃饼干,勉强当一顿饭。 提到秦尧,秦言问她:“你是否动摇?” 毕竟是她喜欢过那么多年的人。 立志要放弃,可感情岂能受操控?那颗心会在不经意间出卖自己。 凌曼筠:“没有,我并不想回广州去。我昨日和他聊了很多,他承诺会做出改变。可又能如何?我还是得妥协。” 顿了顿,她说,“秦言,我不怕妥协,只要我愿意。如今我只是不愿。” “你主意很正,自己想走的路,哪怕充满荆棘你也会冲过去。我一直敬佩你这种勇气。”秦言说。 她的话,让凌曼筠有了些力气。 秦言又道:“趁着中午休息,我们去看看我的小公馆。” 凌曼筠:“上次买的,宏霞路四号那个?” “是。” “你怎么了?”凌曼筠问,“又要离婚?” “不是,就是去看看。”秦言说,“你想不想借我的小公馆住?” “小公馆上上下下十几个房间,我若搬过去,至少得雇个佣人打扫。你看我现在可有余力养佣人?”凌曼筠说。 秦言:“我帮你雇。房子总是没人住,很容易坏。我将来修葺房子会花费更多。还不如你享受了,也替我保养了房子。” 凌曼筠:“我欠你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再住你的小公馆,我得欠三辈子。” “债多不愁。” 凌曼筠:“……” 饶是如此,她还是拒绝了。 她建议秦言雇个佣人照看房子、打扫卫生。 “你添置些简单家私。一旦你和程天循吵架,你就去小公馆住几日。”凌曼筠说。 又说,“女人得有个娘家,随时为你撑腰,特别是吵架的时候,娘家人要把你接回去的。 既然你没有,不如自己弄一个。反正你手里有钱。毫无退路的女人,得不到尊重。人性如此。” 秦言沉吟。 她觉得,她和程天循争执没到这个地步。 牙齿和舌头还有磕碰的时候。 他们做夫妻一年多,头一回有点小龃龉,人之常情。 为此就把小公馆收拾出来,随时“跑路”,好像没诚心做这个程太太。 下午继续办公。 开晨刊的诸事差不多落定了,凌曼筠招募了两名主笔,数位文员;不过,项林姿交过来的文章,不过关。 没过凌曼筠那关。 她还是走了个后门,递给秦言。 秦言说只能得五十分,不及格。既然不及格,她没办法给项林姿尝试机会。 下午三点多,秦言给项林姿打了个电话。 她先直接说了情况,又表示自己可以帮助项林姿,欢迎她过两个月再试。 项林姿有些沮丧:“表嫂,我会努力尝试的。” “你过完年不是要考教会大学?你先忙正事。我的报社不会跑,你有空再来。”秦言道。 项林姿道好。 下午四点,秦言给自己放工了,她去了趟洋行。 她回到家的时候不到五点,但程天循已经回来了。 他换了家常衣裳,坐在客厅沙发里看报纸。瞧见了秦言,他微微颔首:“跟我上楼。” 秦言看了眼他神色。 看不出所以然。 她的手袋还拿着,没有交给佣人,带着上了楼。 楼上卧房,程天循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首饰?” “打开看看。”他说。 锦盒颇为沉手,没有包装,秦言随意打开,就瞧见了一把新式勃朗宁手枪。 小巧外形,颇为趁手,秦言拿起来试了试。 “我买了十盒子弹,在楼下小会客室,你明早自己去收起来。要省着点用。”他说。 秦言抬眸。 “这是礼物?” “向你道歉。”他道,“我不该摔门。卧房内是野蛮还是文明,太太说了算。” 秦言沉默了下,组织自己的语言:“礼物我很喜欢,多谢。” “秦言,我们是很合适的夫妻,我不想琐事影响你与我的和睦。”他说。 秦言颔首:“昨日我也有错。” 她当时是累了,也是倦了。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她从手袋里也拿出一个盒子。 普通盒子,一眼就看得出是腕表。 程天循并不是很热衷戴腕表,因为手腕的重量影响他射击。不过在城里休息时,腕表比怀表更方便。 秦言送给他的,是简单款式,丝毫不花哨。 夫妻俩就这样和解。 程天循觉得,吵架后和好的夫妻俩,应该拥抱亲吻,作为结束。 但非要这样,夫妻关系好像更进一步,会破坏现在的平衡。他忍住了。 “我先下去。你忙好了下来吃饭。”他道。 他先走了。 瞧着比从前冷漠些。 秦言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新式勃朗宁上。 她觉得比上次收到红色皮手套更欢喜。 第050章 偶遇情敌 程天循这几日不忙。 岑宴喊他去俱乐部打牌,他也去了。 项林川坐在旁边看,手里端一杯酒,程天循说:“坐另一边去,酒别撒我手上。” 众人听了这话,目光看向他手腕。 一支簇新的腕表。 “表嫂送的?”项林川打趣。 程天循:“当然,我又不是你。” “我怎么了?我平时不收女郎的礼物,都是我送出去。我素有大方美名。”项林川说。 无敌的美貌、极度的豪阔,身后的项家有权有势,他在南城闺秀中声望好极了。 不管什么门第,都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人优秀到了一定程度,小小缺点,比如说太风流,几乎不是他缺陷。 他吹嘘了一通,程天循回手杵在他肋下。 项林川连连后退,肋骨差点断了:“好好的你施暴做什么?” “叫你走开些,你还在这里聒噪。”程天循道,点燃一根香烟。 他手边那个打火机,磨掉了一块皮,应该是成天带着,不小心磕碰了。 但他不换。 上次他说,是他太太送的。 项林川最爱撩他,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打火机借我用用。” 程天循拿起来揣回衣兜,理都不理他。 他不搭理,不影响项林川在旁边撩闲:“二哥,你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暂时不要。”程天循道。 “为什么?” 程天循待要回答,却又觉得项林川这话不怀好意。他转颐扫视他,“你走不走?” 项林川跳开一些,免得再次挨打。 中途休息,程天循和岑宴在旁边小休息室抽烟,岑宴也问了项林川一样的问题。 怎么不要个孩子。 “我暂时没时间养孩子。”程天循说,“小时候,总希望我阿爸、外公或者大舅舅能陪我玩,却是一年到头见不到他们人影。 后来跟在外公身边,过了几年好日子。想来想去,不管生儿生女,父亲总是很要紧的。你看我一年有几天能养孩子?” 项岑宴没有这种困扰。 他说:“可能每个人想法不同。枪炮无眼,留个后也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父母。” “那太太呢?”程天循问,“对得起她吗?有了孩子、死了丈夫,她处境多艰难。” 项岑宴笑道:“你不是没念新派的书吗,怎么想法这样离经叛道? 有了孩子的太太,才是程家的太太。否则,不管丈夫是否死了,她都低人一等。” 没有孩子的女人,丈夫没死还好,有点保障。一旦丈夫死了,族人与公婆甚至可以将她卖了。 除非她娘家很强势,能帮衬她。 当然督军府不会这样苛待儿媳妇,项岑宴只是说一些普通门第女人的遭遇。 “不止我不想,秦言她也不想。”程天循说。 “你们俩……” “我们俩挺好。”程天循说。 说着,他微微蹙眉。 他和秦言的夫妻关系不错,两个人几乎没有矛盾,什么事都可以很快说开。 程天循还挺欣慰的,直到这次吵架。 一吵架,问题出来了,他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饮下去的是一杯温开水,还是一杯烈酒,他能分得清。他和秦言的婚姻太纯粹了。 纯粹得没有什么牵扯与感情。 一点小事吵得难解难分,很烦人。但丝毫吵不起来,也莫名令人沮丧。 程天循觉得自己在城里时间太久了,他有点沉迷温柔乡。换做半年前,他不会有这些情绪,他只会高兴秦言“通情达理”。 秦言却没变。 她一如既往敷衍着,尽职尽责做太太。 程天循觉得,换个丈夫,秦言照例可以做好太太,跟做他的太太一样。 “有什么不好?什么都好!”程天循用力按灭香烟。 岑宴:“……” 他们这天打牌到很晚,散场的时候是凌晨。 项林川很识趣,早早给秦言打了电话,叫她别担心,可以早些睡觉。 出门时候,遇到了一拨人,他们也刚刚散场。 项林川瞧见了秦尧。 “大哥,那人什么时候走?”项林川问。 项岑宴不愿随意聊公务,他给项林川一个眼神,叫他别找茬。 那边的人瞧见了他们。 彼此打招呼。 包括杜卓君。 杜卓君有三分醉意,一女郎搀扶着她。她瞧见了程天循,便朝他走过来。 她说:“你到底要把我弟弟关到什么时候?” 上次杜卓君的弟弟去找秦言麻烦,司机和随从被程天循打死,她弟弟关到了军政府监牢。 那是八月中秋时候的事,至今也没放人,好几个月了。 杜总长像是忘记了此事。 程天循的副官打听过,那弟弟是姨太太生的。杜家姨太太多,孩子更多,估计这个不太要紧。 “我不负责军政府监牢的差事。”程天循冷冷道。 杜卓君几乎要愤怒,她脸都涨红了:“你故意报复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关了我弟弟。”她道。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当然你这种念书混日子的,听不懂这些话。叫你老子来问我。”程天循道。 他看了眼自己身边的人。 钱副官要上前。 杜卓君身边有聪明人,当即将她拉得后退几步。 “卓君,何必闹得太难看?将来,你们不来往了吗?要留余地。”一女子说。 程天循的眉头蹙起。 秦尧身边着深蓝色羊绒风氅的男人,目光落在程天循脸上,眸色不明。 他肤色白,哪怕深夜里,站在人群里也醒目。衣着得体,时髦得似画报上的人。 程天循察觉他目光,就看过去。 “他是谁?”他问项岑宴。 项岑宴:“他叫罗齐笙……” 后面还说了很多话,但程天循听到这个名字就想了起来。 秦言说“跟他不清白”,原来是他,港城洪门总舵罗家的四少爷。 他淡淡扫一眼,得到一个“小白脸”的印象,还不如项林川。至少没项林川会打扮。 而小白脸好像跟秦尧关系不错,两个人是单独站着的。 程天循转身上了汽车。 项岑宴跟着上了他的车。 “那个罗齐笙,需要我帮你留心吗?”岑宴问他,“这个人来南城,也许另有目的。” “管他什么目的。”程天循说。 项岑宴又问他,是否要放了杜卓君的弟弟,免得她每次都拿这个说话。 “不放。”程天循道,“放了她更有说法抹黑我,她和杜家惯会用这招。” 第051章 结盟才能赢 程天循回来时,凌晨两点。 他在城里的时候,秦言睡眠浅,外头汽车驶进院子,她听到了就醒了。 不过他没上楼。 程天循这点性格挺好,会考虑旁人,不是个跋扈、自私的人。 秦言继续睡。 因昨晚回来太晚,程天循这次难得起迟了。 夫妻俩一起吃早饭。 程天循没说话,神色有点冷淡。虽然两个人争吵后互送礼物道歉,秦言觉得他们好像并没有真和好。 他不言语,秦言不会凑上去讨嫌。 饭毕,程天循终于说了话:“我等会儿去军政府。” “好。” 秦言迟疑了下,要不要多接几句,说点什么。 他们俩的关系里,素来是程天循说得比较多;而秦言应对简单,他没挑剔过她。 她就没多此一举去补充。 程天循果然神色如常。 夫妻俩各自出门,女佣们感觉掐着脖子的力道减轻了。 有个大胆女佣问钱副官:“少帅和太太还在吵架?” “没有。” “怎么瞧着比吵架还生疏?两个人都憋着一口气。”女佣说。 少帅和太太之间是风平浪静下的从容安静,还是狂风骤雨前的窒息寂静,女佣们最清楚了。 能在别馆做佣人的,个个都有眼色。 钱副官微微蹙眉:“别乱说话,太太会不高兴。” 女佣瑟缩了肩膀,下去忙了。并且告诫其他佣人,这几日都小心点。 千万别犯错。 秦言到了报社,却在门口瞧见了秦尧和罗齐笙。 他们俩站在报社对面的街上,两个人交谈着什么。 秦言跨过马路。 她问:“你们有事?” 罗齐笙:“我来找你。木兰文社要出一篇文章,分派给我们几家报社。杜小姐叫我跟你们合作。” 秦言:“你可以找我的秘书小姐,她会和你对接。” “嗯。”罗齐笙双手插在大衣衣兜里,平静里透出三分冷漠。 秦言以为他不再开口,准备问秦尧的时候,罗齐笙又道,“你丈夫的风流债真不少。他和杜小姐的往事,比戏文还精彩。” “那是他们的事。再说,过往结束了,就埋进了坟墓,不会无端诈尸。”秦言说。 罗齐笙眼角微微一抽:“人也埋进去,故事也埋进去,你百无禁忌。” 秦尧伸手,把罗齐笙往后挡了挡:“怎么吵了起来?你的东家派你出来做事,你得罪了秦社长,于你无好处。” 罗齐笙深吸一口气。 秦尧则说:“我是来找曼筠的。正好遇到了齐笙,我们说几句话,还没有上楼,你就到了。” 秦言:“这是工作的地方,你如果是私事,我不方便接待你。” “那我等着她下工。”秦尧说。 秦言:“你什么事?” “我要出城了,跟她说一声。”秦尧道。 秦言将他们俩领进了报社。 凌曼筠已经到了。 见状,她脸瞬间黑沉如锅底。 秦言简单说明了情况。 “……木兰文社的事,我接到了消息。回头我派宋主笔跟你们联络,另有三家报社,你们一起商议。”凌曼筠说。 她麻利给罗齐笙写了个条子,给秦言签字。 秦言签好了,凌曼筠递给罗齐笙。 罗齐笙这厢事情很快解决。他没想到如此迅速,愣了愣。 凌曼筠又对秦尧说:“你的去向没必要跟我说。如关乎军务,你这些话会给我和报社惹麻烦,请你自重。” 秦尧推了下眼镜。 他眸色渐深,但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平和:“曼筠,你怎么都得跟我回趟广州。” “我已经说过了。” “你不回去,我们的婚书无法解除。”他道。 凌曼筠:“我只要不回广州,可以改名换姓。你的婚约、凌家的身份与财产,全部跟我无关。” 光脚不怕穿鞋的,她可以是财力惊人的凌家千金,也可以是报社小小秘书。 只要她豁得出去,没什么能威胁她。 天下局势混乱,别说什么婚约,哪怕是军阀之间白纸黑字的文书,也没有约束力。 一旦凌曼筠有了更好的前途,凌家会和督军府商议解除婚约,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回去。 秦尧的语气更淡:“聪明的女人有些时候令人头疼。” “愚蠢的男人一样。”凌曼筠说。 秦尧和罗齐笙一起离开了报社。 他们俩没走,就在斜对面的咖啡馆坐下。 目光透过咖啡馆玻璃窗,看向报社大门,秦尧说:“她们做事流程成熟,堪比衙门。怪不得要扩刊。” 罗齐笙:“秦言是认真做事业。她做什么都有韧性、有巧思,所以干什么都能成。” 秦尧颔首。 “你母亲和妹妹的死,这件事怪不到她头上。”秦尧又道。 罗齐笙沉默。 “我希望,你可以带秦言回去。”秦尧说,“只有秦言回去,曼筠才会跟我回去。” 否则,凌曼筠完全可以投靠秦言。 “你想利用我?”罗齐笙冷冷问。 “独木难成林。 在这里,我们若不能相互依靠,会空手而归。 你难道是想做个主笔,才来南城的吗?你不是听说她结婚了,才急慌慌过来寻她的吗?”秦尧说。 罗齐笙再次沉默。 “她对你还有感情,只要你开口,她一定会走。正如曼筠,她心里只有我。”秦尧道。 罗齐笙:“你算盘打得很精。” “你对自己没信心?还是你觉得,程天循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秦尧又问。 罗齐笙眼眸一紧。 “你信心满满,永远如此,所以大婚之日妻子跑了。”罗齐笙冷淡道。 秦尧唇线绷紧。 罗齐笙:“如今你还不改这自大毛病。我与你合作,会被你拖入深谷。我一个人的路明明更好走,我为什么要跟你结盟?” 秦尧推了下眼镜。 他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有这个动作 罗齐笙说他“自大”,戳痛了他。 “若程天循不讲理,他想要杀了你,你何处躲避?他不让你和秦言离开南城,你又从哪里走?而这些,我可以解决。”秦尧说。 “我有洪门。” “南城的洪门不成气候,老爷子的老来子冯麟被程天循打伤腿,他一个屁都不敢放。” 这事罗齐笙也知道。 他们俩把南城的关系网摸得很透。 都有筹码,但筹谋都不太够。 “好,我们合作!”沉默良久,罗齐笙举起咖啡杯。 秦尧跟他碰杯。 第052章 她的爱情 一上午,凌曼筠无闲心做事。 秦尧有很多不好。他像个硬石头,又冷又无情。 可他也有好的。 凌曼筠总记得那个暴雨夜,她被困在火车站。当时车站很多人,其中不乏恶意满满的眼睛。 旅客有衣着华贵的,也有衣衫褴褛的。风雨太大,把火车站的月台顶整个儿掀了。 外头的树被连根拔起。 恐惧一点点蔓延众人心头,不知火车站这个候车厅能否牢固。她正想着,左边的墙和窗户塌了半边。 人群里的尖叫混合着风雨声,把凌曼筠的耳膜震疼。 凌曼筠总记得乳娘说:“台风天决不能出门,不知要死多少人。被卷起来像风筝一样,落进海里。” 凌家人太多了,亲人之间感情淡薄。 凌曼筠回城的消息,发电报告诉了父母和祖父母。 他们应该不会告诉她乳娘。 然而除了乳娘,没人会冒着风险来接她。 凌曼筠衣着虽然普通,她特意低调打扮,可她容貌出众。 不怀好意的两男人,趁着拥挤凑在她身边,伸手碰她;带着试探,一点点进犯。 凌曼筠手袋里没有枪。 哪怕有,如今拥挤的情况下也无法施展。 她只得拼命躲。 凌曼筠是无助的。 秦尧便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他带着几名副官,带着军帽,身上衣裳被雨水全部打湿。 他的副官到处问,是否瞧见了凌小姐。 他立在正中央,大喊:“曼筠!” 凌曼筠缩在一位五十岁妇人的身后,躲避骚扰,闻言如听天籁。 他眼镜被雨水打湿了,擦也擦不干。他因看不清,脸上急躁格外明显。 也是那一刻,她决定爱秦尧。 后来她听祖母说,凌家接到她回城的电报,派人去告诉了秦尧,邀请秦尧明日过来吃饭。 雨势渐大,秦尧却突然来了凌家。 他说下午只有一班车进城,好像正好是凌曼筠那班。她是否赶上了风雨,被困住了。 凌家有点支吾。 祖母出来说:“火车站安全的。现在派人出去,恐怕佣人半路会出事,下人的命也要紧的。就让曼筠在火车站,雨停了再去接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祖母以自己的宽和仁慈为荣。 凌曼筠便想,人都是自私的,只在乎自己的立场。 祖母想要得和善美名,凌曼筠想要家里人不顾危险去救她。 最后做到的,是秦尧。 凌曼筠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台风天,他喊她名字的声音。 还有一次中秋节,家里忙着内斗。 每次过节,凌家的孩子们都要各展神通讨祖父母欢心,凌曼筠也不例外。 很不幸,那日她生病,早起时头重脚轻,隐约感觉自己在发烧。 她强撑着应付了局面,结束后晚上十点了。 凌曼筠讨得“头彩”,她跟祖父母说:“同学约好了去赏灯,玩个通宵。” 堂兄弟姊妹们都热切看着凌曼筠,希望她可以说动祖父母,容许他们夜里出去玩。 祖父母答应了。 兄弟姊妹们都出去玩,凌曼筠去西医的小诊所打针。 她当时浑身绵软,人似要融化了。 “怎么烧成这样了?你烧了多久?”医生问。 凌曼筠跌坐在椅子上。 她堂兄平时待她很好,这次送她来诊所,因着急和女朋友约会,愣是没多问一句“你去诊所做什么”,生怕要留下来陪她。 也没发现她高烧。 凌曼筠伏在诊所的椅子上,天旋地转。 找过来的, 也是秦尧。 秦尧说他遇到了凌家的人,他们都出来玩了,但不知道凌曼筠在哪里。 故而他一处处找。 找她同学、找她朋友,询问她去向。 后来她堂兄说她去了趟小诊所。 “可能是替她乳娘拿些药。”堂兄这样说,“现在应该去玩了。” 他说了两个地方,凌曼筠可能要去的。 秦尧却来了小诊所。 回去时候,他将她抱在怀里,不说话,只是贴着她的头。 “曼筠,你睡一会,没事的。”他吻她头发。 这可能是秦尧为数不多对她温情脉脉的时刻。 平时他忙,在外人面前要立威,总是板起面孔,也没时间和她约会。只会用柔声和那个渔女梁莹说话。 凌曼筠让自己从思绪里抽离。 人得到一点甜头,不能牺牲整条命去换。 秦言反而很镇定,把上午的事做完了。 “你爱罗齐笙,应该比我爱秦尧深。你怎么不受影响?”凌曼筠说。 秦言:“……曼筠,我对人的热情,永远比不上你的分毫。你高看我了。” 凌曼筠想了想,同意这话,“也是,你任何时候都不会注入太多感情。” “一旦这趟车过站了,我就会坐另一趟车。我不会站在站台哭。”秦言说。 从小她就知道,痛苦并无意义。活着就得往前走。 出现了问题,去解决它。 秦言已经往前走了。 将来,如果和凌曼筠分开、和程天循离婚,她照样往前走,落在什么处境过什么样子的日子。 她永不会想这个冬天程天循送给她的红手套,也不会多想和凌曼筠办报社的充实时光。 “……其实,如果我真的要心烦,我应该心烦程天循。他这些日子跟我闹脾气。只因我说他不文明。”秦言道。 “别惯他。” “不是惯。我不喜逃避。”秦言说。 凌曼筠:“你有点在意程天循?” “他送了我一把新式勃朗宁,还送了我一双手套。”秦言说,“做人要有点良心。” 凌曼筠似乎也来了兴致:“你可有计划?” “有一个。” “说给我听听。” 秦言便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凌曼筠。 凌曼筠肯定了她的想法:“能成功的,说不定他会喜极而泣。你大胆去办。” 秦言狐疑:“真行吗?” “除非他很烦你。”凌曼筠道,“他讨厌你吗?” “我不招人烦。” 这日,秦言打了个电话给项岑宴。 她需要项岑宴帮个忙。 放工时,秦言照例早早开车回别馆。 程天循没回来,但别馆来了客人。 是大少夫人陶景心,秦言的妯娌。 “大嫂。” 陶景心站了起来,脸色有点白:“弟妹,我想见见二弟,跟他说几句话。” “大嫂请坐,少帅他快回来了。”秦言道。 陶景心颔首,又对秦言说,“是我阿爸的事。他们都不管他,督军也听信谗言。” 秦言心中起了警惕。 “这是军务,我不太懂。”秦言说,“大嫂,你还是跟少帅说吧。我先上楼更衣,失陪。” 她转身走了。 陶景心喊了声她,秦言没停脚步。 约莫过了五分钟,院门口响起汽车鸣笛声,佣人去开门,宽大汽车驶入庭院。 接着,就是程天循和陶景心说话的声音。 “来人,送大嫂回去。”程天循道,“顺便叫大哥查查,是什么人在背后撺掇,让大嫂来掺和军务。” 他也上楼。 夫妻俩碰面,他神色如常点头,越过秦言去更衣了。 没有不高兴。 当然也谈不上放松。 第053章 秦言哄丈夫 更衣毕,夫妻俩下楼吃晚饭。 饭后闲聊。 秦言问他:“如果把自己比作一种动物,你想做什么?” 程天循:“你怎么回事?受了什么刺激,你也不说人话?” 眉宇间并没有不耐烦,只是疑惑。 因为秦言平常靠谱。 “报社要做一个专题,用物拟人。”秦言道。 程天循:“怎么,打算用首版头条骂我?” 秦言:“跟你无关,别多心。随便聊聊。你不想聊的话,我去睡觉了。” 她站起身要走。 程天循拉住了她的手。 他掌心温暖,指腹有薄茧,在她腕子上摩了几下,才道:“没有不想聊,只是不知你为什么聊。真只是闲聊?” “嗯。” “你坐下。”他道,松开了手。 秦言坐回原位。 程天循点燃一根烟,想了想:“好好人不做,非要做畜生的话,我想做黄鼠狼。” 秦言:“……” 她想过豺狼虎豹,甚至想过龙,唯独没想过黄鼠狼。 “以前驻地附近闹灾荒,我们也要挨饿,就去野地里抓黄鼠狼吃。这畜生颇有能耐,年景那么差,竟能活下来。”程天循道。 又道,“不过真难吃,又柴又腥臊,还没什么肉。没吃过那么难吃的玩意儿。” 他轻吐烟雾,笑道,“有得吃就不错。我想,四周万物死光了,黄鼠狼也能活下去。 这畜生机灵、狡猾、生存本事强。这世道不太平,什么猛兽都受限,难以存活,不如它。” 他想活下去,还要吃饱。 秦言听了,点点头:“黄鼠狼也挺好。” “你呢?” 秦言:“乌龟。” 程天循被一口烟呛到。 “你们念书时候,春游野餐是否带桔子粉?冲泡一杯桔子水,作为饮料。”秦言问。 程天循:“我念书不春游野餐。” “我们会。冲桔子水,如果水放少了就甜得发腻,放多了淡而无味。 生命的年岁越久,宛如容器越大、水越多,投入其中的桔子粉就会淡得尝不出味道。 我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无法弥补,唯愿岁月长久。活得久,漫长光阴可以冲淡童年不幸。 我一直很羡慕乌龟,长寿,冬天甚至能冬眠,好几个月不吃不喝,万事不过心。”秦言说。 程天循:“咱们想法差不多,都是想活得久、活得好。” “是。” “秦言,如果活到百岁,我们还是夫妻吗?”他问。 秦言:“凡事皆有可能。” 程天循啧了声:“还以为你会浪漫,说一句‘一定会’。” “我说‘一定会’,你又要讲我‘不说人话’。”秦言道。 程天循:“……” 这天睡前,程天循也不知聊这个话题有什么意义。 她不问问大嫂陶景心? 程天循没多想。 他应该想想他和秦言的“矛盾”。其实也没什么矛盾,是他有点沉溺世俗的温馨,自己和自己较劲。 等他下次去驻地三个月,回来一切如常。 程天循想起大嫂陶景心今日前来,背后有人搞鬼。 可能不是老宅那群人。 老宅的人没那么蠢,用如此低端计谋;而陶景心以为老宅的人和督军一样,不顾她阿爸陶恒的死活。 程天循满脑子都是公务,进入了梦乡。 他半夜迷迷糊糊感觉身边没人。伸手一探,秦言距离他有点远,程天循将她捞过来,抱在怀里。 次日他先醒。 秦言安静贴在他怀中,睡得很香甜。她肌肤白净,睫毛浓密纤长,似小扇子垂落,莫名很乖。 程天循亲了亲她额头。 又看了她几眼,这才起身下楼晨练。 秦言待他走后,才慢慢睁开眼,翻个身继续睡。 过了两日,秦言回家时,拿了一份报纸给程天循瞧。 程天循扫了眼,没看到自己名字,不解:“有什么新闻?你简单跟我说说。” “这则,是我刊登的。”秦言说。 程天循拿起来看。 如今时髦的人结婚、订婚,都喜欢在登报,广告亲朋。 秦言刊登的这条,也类似婚讯,在报纸的夹缝,上面写:“贺黄大仙先生、乌龟女士新婚421日……” 后面是一些例话。 程天循忍不住笑。 越看越觉得好笑,他笑得停不下来:“真想不到,你还会滑稽戏。” 他很久没看过这般逗笑的笑话。 “今日真是我们结婚421天。我问过了大哥,你是四月二十一生辰。”秦言说。 程天循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黑眸深邃,抬眸看向她。 秦言的手,覆盖在他手背:“我上次送给你的腕表,你好像不是很喜欢。 这是我另外送你的礼物。礼轻,只是为了博君一笑,不要嫌弃。程天循,我们和好吧,不要再怄气了。” 言语很轻,宛如这寒冬薄霜,没什么温度。 程天循用力将她拉过来,环在怀里吻她。 那天互送礼物后,他就该做这件事。 秦言被他压着仰靠在沙发里,手环住他脖子。 “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程天循说。 秦言:“你若不讨厌,我可以都这样叫你。” “好。” 秦言又凑在他耳边,“我月事结束了。” 程天循打横将她抱起,上楼去了。 这日的床证明了它的牢固,怎么折腾都没散架,但秦言快要散架了。 程天循轻轻啃咬她的唇:“你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秦言:“我们报社经常刊登结婚、订婚的婚讯,我便想我们结婚时候没办过此事。”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讨好我?”他问,“你这样的人,我很难想象你会花心思讨好人。” 秦言:“……” 她不是为了讨好谁。 她只是不想继续吵架。她想过很平静的生活,她和程天循回到原位。 程天循休整了不到半小时,又要重来。 秦言身上的汗意刚刚收尽,她说:“我饿了,还没有吃晚饭。” “我很快的。” 秦言:“……”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她头脸,在最激烈的时候,他突然问她:“秦言,你会喜欢我吗?” 秦言没回答他。 因为他也不需要回答,俯身堵住了她的唇,恨不能吞噬她。 两人洗了澡,程天循没有再聊这个话题。 他把那份报纸收了,把“婚讯”裁剪下来裱起,买了个相框,摆在床头。 秦言说:“要不,放在你楼上书房?” “你瞧着尴尬?不是你刊登的吗?” 秦言:“……” 作为报纸人,秦言觉得这段算是她人生的污点。为了哄丈夫,她扮演“丑角”搞怪,违背了自己的职业素养。 第054章 少帅降降温 程天循没有故意折磨秦言。 他把相框拿到三楼去了,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他心腹来开会,瞧见了,一个个憋着笑。 “这有什么可笑?没见过想做黄鼠狼和乌龟的夫妻吗?”程天循问。 他不问还好,一问大家都憋不住了,哄堂大笑。 秦言在二楼都听到了笑声。 她还特意问:“什么事那么高兴?” 平常开会都挺严肃的。 程天循:“那个相框……” 秦言:“我还有事,先走了。” 程天循:“……” 又过了几日,别馆附近的几栋宅子动工,四周挡上了围幕。看不清楚内里情景。 秦言出门时候还没有动工,她放工回来已经收工,丝毫不影响她生活。 冬月底,程天循特意和她聊:“我要去苏城了。” 秦言沉默了下。 她抬眸:“这是你的公务,我不应该过问。” 所以你为什么去苏城,不是说事情都结束了,等过完年再走吗? 秦言不知问这个问题是否恰当。 她一向不多嘴的。 程天循说了话:“的确没必要去。我此去有两个理由:一是重新搭建运输渠道,那条走私线利润丰厚,不能就此毁了,可以为军政府所用。 二是我不能总在家里。若冬天穿太厚,脱了衣裳就会冷。我总在家里,有些沉迷安逸了。” 秦言:“不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 程天循想,哪怕换个太太,他与她床笫间这样快乐,时间久了也会舍不得她。 甚至会莫名动怒。 这次吵架,事后和好,在程天循看来是完全没必要的消耗。 他甚至问了秦言一个出格的问题。 事后他回想,他当时脑子抽什么风,问她是否会喜欢他。 他想要得到什么样子的回答? 她若说“喜欢”,他无比烦恼。目前局势不稳,他自己地位也不牢固,哪有闲心跟她儿女情长? 她若说“不喜欢”,他情绪作祟,就会像上次那样被说“野蛮”一样恼火。 程天循反思了一通,觉得他就是在城里待久了。 走私线被挖出来,他亲自回来禀告督军、拿下陶恒,这是必须的;但他理应马上再回去,而不是妄图在城里逗留到过完年。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要对付老宅的人。但其实想想,老宅的根基在于督军,不是陶恒这件事能动摇的。 他母亲总劝他别急躁,要慢慢来。 他也是趁热打铁的性格。这次种种反常,着实令他诧异。 “棉衣”穿太久,他不适应寒冷了。 他必须脱下来,给自己降降温。 他也如此告诉了秦言。 “计划总有变故,我不问你此去归程了。你一切当心。”秦言说。 程天循颔首。 秦言又问:“我着急跟你和好,主动向你赔礼了两次,是否让你困扰?” 他屡次用开玩笑的方式,叫她别喜欢他。 很多时候,真心话会掺杂在不经意间,这是他的心里话。 “没有。”程天循说,“我耽于享乐,这是我自己心志不坚,不是你的问题。” 秦言颔首。 程天循便说:“秦言,我们仍是很合适彼此的夫妻。” “是。” “你在家处处当心。你若筹备过年,安排你和凌小姐的年夜饭即可,我未必赶得回来。我不回来,你不用去老宅过年。”程天循说。 秦言道好。 他同秦言说,他这次出门,主要是给自己的情绪降降温,秦言也接受了。 临走时,程天循还在犹豫,是否要带上那个相框。 最后没带。 因为太好笑了,拿到哪里都会笑倒一大片,有损他作为少帅的威严。 他离开后,岑宴来了趟别馆。 “大哥,施工的事少帅交给了钱副官,你可以问他。”秦言说。 “我是来寻你的。”岑宴道。 秦言还以为是凌曼筠和秦尧的事。 她正好也想问问,如果共同练兵演习,威慑北方政府的裁军计划,程家会派谁去? 大少帅程天睿的岳父刚刚犯事,他应该要避嫌;三少帅程天誉被迫卸了军中差事。 但岑宴不是说这件事。 “天循临走前,交代我查大少夫人陶氏登门的事。”岑宴说。 陶景心避开老宅的人,特意跑到程天循的私宅,这件事背后透出蹊跷。 又不能审她。 “是谁在背后搞鬼?”秦言问。 “你可能有点意外,是蓝家的人。”岑宴说。 秦言:“蓝家的谁?” “蓝慕禾。” 秦言听了,倒也不意外。 上次蓝家三少奶奶苏玉照来报社,告诉秦言说,蓝夫人根本不知道秦言这个人的存在。 秦言回想了下,自己小时候见过老太太,的确没见过蓝昌明和蓝夫人,也没见过蓝家其他孩子。 而初见蓝昌明时,他的震惊,可能不是因为她找上门,而是她和生母相似的容貌。 不管怎么说,秦言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她童年的不幸跟蓝家所有人有关;而她自己,如今又跟他们无关。 他们是否知情,不是秦言的课题,她懒得钻研。 “蓝慕禾与老宅的人很亲近?”秦言问。 “程天誉本想跟林姿联姻,计划不成,就走蓝家的路子。不过蓝昌明很明确拒绝了,他说你已经嫁给了天循。”岑宴说。 程家兄弟不和,蓝昌明不可能站队两方。 他所依靠的是督军。 如果程天循跟督军一条心,蓝昌明自然是个好岳父;但程天循背叛督军,蓝昌明便是他仇敌。 再加个程天誉,无非是把问题复杂化,把自家置身于风口浪尖。 蓝昌明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直接告诉了督军;督军警告了二姨太母子,叫他们消停。 但他们岂能消停? 所以蓝慕禾时常去程家老宅打牌、听戏。 她趁机挑拨老宅众人和程天循夫妻俩的关系。 不用她挑拨,老宅与程天循也水火不容。 “弟妹,你是希望我把证据交给督军,还是交给蓝昌明?”岑宴问。 “交给蓝昌明吧。”秦言说,“督军撤了陶恒的职,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现在对少帅和我意见很大。 去把此事交给督军,无非火上浇油,让督军以为我们得理不饶人,更同情大少帅了。 不如交给蓝昌明。一个挑拨离间,督军和律法都定不了蓝慕禾的罪,让蓝昌明自己去处理吧。” 岑宴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 又道,“说起蓝昌明,有件事我想跟弟妹说说。” 第055章 母女碰面 岑宴告诉秦言,程、项、秦三家的确打算在宜城练兵,应对北方政府的裁军。 而程督军打算派蓝昌明去宜城坐镇。 “督军还是很信任蓝昌明。弟妹,你犯不着跟他关系闹僵。”岑宴委婉说。 秦言:“我明白。” “到底是血脉亲人。”岑宴又道。 秦言微微颔首。 这件事交代完毕,岑宴又去看了别馆四周的施工,这才回去。 第二天,秦言刚到报社,凌曼筠告诉她有电话寻她,自称姓蓝。 “是中年人的声音,应该是你那位爹。”凌曼筠说。 秦言颔首。 凌曼筠又问,“你知道他有什么事吗?” 秦言:“隐约猜到一点。” 她就把岑宴昨日去别馆告诉她的情报,说给凌曼筠听。 凌曼筠很是恼火:“那人如此不要脸。她占据了你的身份,还想要害你。” 秦言:“没关系,她心中毫无成算,打发是乱七八糟,想起一茬是一茬。” “你不要以为这种人就好对付。不怕愚蠢,哪怕她手段狠。她往死里整你,不计后果,反而是你遭殃。”凌曼筠说。 “我会当心。” 电话再次接进来,凌曼筠的语气冲了很多。 果然是蓝昌明打过来的。 他问秦言:“中午能否请你吃个饭?” “可以。”秦言说。 他们俩约好了时间、地点。 秦言自己开车,赶到了一家菜社门口。 她刚刚停稳汽车,街对面的银楼就有人发现了她。 是蓝夫人杜嘉。 蓝夫人今日带着三儿子、三儿媳和小孙女出来逛街。临时起意,逛了逛银楼。 她想给小孙女买个金凤凰。 苏玉照忙说不用:“姆妈,您已经送了好些金器。” 太多了,再贪婪的人都不好意思再要了。 蓝夫人却说:“这世道黄金一天一个价,谁知道往后什么光景?这只金凤凰漂亮,尾羽可以一片片拧下来当零花钱。” 苏玉照:“……” 蓝夫人是银楼的老主顾了,东家热情洋溢介绍金凤凰。 东家又问:“夫人,您要给令千金置办嫁妆么?这金凤凰就一只了。” 蓝夫人脸上笑容收敛几分。 半晌,她才把情绪压下去:“买给小孙女的。将来她做嫁妆也是一样。” 东家极力谄媚:“下次这边还有漂亮的金器,都给您留着?令千金也该筹备嫁妆了。” 蓝夫人出门时候,心情就不太好。 正好瞧见了秦言。 “……那是程天循的少夫人吧?”她问苏玉照。 苏玉照:“是她。” “这个时辰,咱们也去吃饭。若打听到她在哪个包厢,给她添一个菜。”蓝夫人说。 又说,“上次她的汽车送我回去,一直没机会向她道谢。” 苏玉照还没答话,蓝岫急忙点头:“好好,咱们去看看。” 蓝夫人:“你激动什么?” “姆妈,我只是饿了。”蓝岫说。 蓝夫人:“……” 他们母子几人,包括抱着孩子的乳娘,一同进了菜社。 苏玉照跟小伙计打听,刚刚进去的少奶奶,她在哪个包厢,说他们是熟人。 说着话,给蓝岫使了个眼色。 蓝岫悄悄塞了两块大洋给小伙计。 小伙计笑着说:“这哪里知道您问什么客人呢?明月雅座刚上了新客,我去添茶,失陪失陪。” 于是,蓝夫人要了明月雅座隔壁的房间。 坐定后,蓝夫人去阳台,偷偷听隔壁动静;蓝岫也跟过去。 “……怎么有点像你阿爸的声音?”蓝夫人悄声问。 蓝岫也听到了。 男人和女人交谈的声音,不太重,勉强听到一两句。但不确定是他阿爸。 蓝岫记得苏玉照说过,他阿爸肯定知道秦言身份。 “姆妈,我们去看看。”蓝岫道。 蓝夫人蹙眉:“不管是不是,咱们去看看算怎么回事?胡闹。” 如果真是蓝昌明,他私下里见程天循的少夫人,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商量。 而且是非常正常、要紧的事。 蓝昌明不会偷鸡摸狗。退一万步讲他真的会,也不会在闹市,更不敢和程天循的妻子。 他们闯进去,是怀疑蓝昌明的人品,往后他在督军府还有体面吗? 不管事情如何,回家关起来打破头,那是家务事,在外头要彼此留余地。 蓝夫人回了雅座。 她仔细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蓝岫听,又说他:“你也老大不小了,如此莽撞!” 蓝岫按捺不住。 他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苏玉照拦住了他:“姆妈说得对。” “军政府最近不太平,你阿爸又有要紧公务,你们要处处谨慎。”蓝夫人说。 小伙计上了茶。 蓝夫人对小伙计说,给隔壁桌的客人添一个菜,就说是蓝夫人送的。 很快,雅座的门帘一动,蓝昌明进来了。 蓝岫和苏玉照立马去看他脸色。 蓝昌明肉眼可见慌乱,又着急遮掩:“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也在?”蓝夫人笑着站起身,“我方才是瞧见了程少夫人。” 又道,“上次她救了我,这事我告诉你了。还没有向她道谢。我瞧见她进雅座,给她送一个菜。” 蓝昌明用力攥了攥手指:“这事都过去了。她很忙,没空计较这些。” 蓝夫人狐疑看一眼他:“你找她有什么事?” “军政府的事。” “我过去同她打个招呼?”蓝夫人问。 蓝昌明脸色非常难看。 他似乎想要拒绝,却又担心什么,犹豫不决。 蓝岫几乎要把问题提出来,苏玉照在桌下踩住了他的脚。 蓝昌明沉默了几息。 蓝夫人眸色反而很从容:“不方便就算了。军政府的事要紧,你先去忙。”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蓝昌明道,“你随我来。” 蓝岫忙说:“我也去。” 蓝昌明狠狠扫一眼他:“吃你的饭!” 他同蓝夫人出去了。 蓝岫和苏玉照对视一眼,彼此都有点诧异。 雅座的门帘撩起,秦言端坐西北方位,面孔逆光,看不分明。 她站起身。 高挑个子,纤薄窈窕。 “少夫人。”蓝夫人与她打招呼。 秦言微微颔首:“蓝夫人。” 蓝昌明掌心一层汗,他拖开一把椅子,对蓝夫人说:“都坐下吧。坐下慢慢说话。” 秦言便先坐了。 第056章 私生女,她也喜欢 一桌子菜,还有加热的黄酒,散发诱人菜香、酒香,但气氛异常诡异。 三人落座后,竟无人开口。 半晌,蓝昌明清了清嗓子:“少夫人,我太太想跟您道谢。那日多谢您送她回府。” 秦言面无表情。 她的脸太白,宛如月华下一层薄霜,冷而孤傲,拒人千里之外。 她的话,也是这般清冷:“我早已说过,贵府副官打着督军府的名头,我才帮衬。你我两家都是为督军效力,只是看着督军面子。” 话很不好听。 人也不讨喜,不和气。 可蓝夫人瞧着她,心头某个地方莫名发软。 哪怕冷冰冰的她,也不令人反感。 几次见面,只有蓝昌明刚刚被程天循打,蓝夫人一肚子气,秦言远远瞧见蓝夫人就躲开,那次她有点恼。 “话虽如此,到底是我受了恩惠,我要向少夫人道谢。”蓝夫人杜嘉说。 秦言:“不必客气。” “您的围巾还在我家,不过不慎打翻了一杯咖啡,脏污洗不清了,不好还给您。”杜嘉又说。 她着实不想还。 她很喜欢那条围巾。 从小到大,她生活豪阔,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偏爱纵容到了极致,杜嘉不缺任何东西。 她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唯独对那条围巾,爱不释手。她去洋行找过,没有同样的。 “不用还。我缺的也不是一条围巾。”秦言说。 杜嘉还要说什么,就瞧见旁边蓝昌明脸色哀切,几乎要落泪。 他眼中有了水光。 见杜嘉瞧过来,他急忙扭头遮掩,轻轻咳了咳:“一点小事,反复打扰少夫人,不妥。” 杜嘉颔首。 她与秦言又说了好几句话。 秦言始终很淡漠。除了那句“我缺的也不是一条围巾”,她再也没说过有歧义的话。 “你和少夫人聊正事,我先回去了。”杜嘉说。 说着就要站起身。 蓝昌明反而按住了她肩膀:“其实是我们家的事。” 他顿了顿,才说,“陶恒师长被抓起来,他与天津下野政客勾结走私。 慕禾却去程家老宅挑拨,让大少奶奶陶氏去闹腾,怪二少帅和二少夫人。” 杜嘉脸色变了又变。 她忍着自己发怒的冲动,同秦言说:“我不知道此事。我没教好孩子。” 她向秦言道歉。 “我会管教她的。”杜嘉又保证。 秦言:“我跟她、跟蓝家都没有关系,此事我不止一次告诉了蓝总参谋。你们家内部应该商量下,别一人一个主意。” 杜嘉没听懂这话。 但她很尴尬。 她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回了隔壁包厢。 饭也不吃,她叫上蓝岫、苏玉照夫妻俩,一起回了家。 蓝岫几次和她说话,她都不做声。 杜嘉一个人沉默了很久。 半个钟后,她打电话给自己的心腹大管家:“钟嵘,你去帮我查一下程天循的少夫人。派人在军中打听,问问她跟蓝昌明的关系。” 钟嵘在电话里沉默。 “怎么?” “夫人,您是听说了什么吗?”钟嵘问她。 蓝夫人心口一跳:“你知道?” “外头有些流言蜚语,我们不敢告诉您,怕您生气。程天循的少夫人,她是老爷的私生女。”钟嵘说。 蓝夫人默然半晌,挂了电话。 她把方才秦言说的话,一点点对应起来,她明白了秦言态度的缘由。 她上楼去,把那条围巾拿出来,轻轻抱在怀里。 “慕禾跟她作对,是替我出气吗?” 她不需要。 她甚至很心烦,觉得蓝慕禾多管闲事。 她对丈夫私生女的好感,不讲道理,而且很霸道,超过了亲生闺女。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她果然跟我是有点关系的。” 虽然关系这样戳心。 蓝夫人怀里的围巾,似烫了她一下,她失措放在床上,后退数步捧住脸。 整顿半晌,她下楼去了。 蓝岫和苏玉照来了。 “我要去看医生。”蓝夫人说,“可能我要去驱驱邪。” 她一定是中邪了,失心疯了。 私生女的背后,有个母亲的,她是蓝昌明对不起杜嘉的证据。理应愤怒、伤心,对过往感情的质疑。 但没有。 她只是恨蓝慕禾手段不入流。 杜嘉觉得自己病得太重了,匪夷所思。 “姆妈……”蓝岫担忧。 “没事,你们回去吧。叫慕禾到我这里来。”蓝夫人说。 蓝慕禾赶过来,蓝夫人质问她,为什么要去程家老宅挑拨。 “你胆子越来越大,居然敢掺和督军家务事。”蓝夫人道。 蓝慕禾:“姆妈,这话有什么证据?旁人污蔑我,您就信了。您心里只有儿子们,根本没有我。” “你胡说什么!” “我从小是祖母养大的,您没资格冲我大呼小叫。”蓝慕禾道,“您只爱儿子,思想落后保守,这是您的事,我不求您什么。” “你一向这样!”蓝夫人冷冷道,“旁人说东,你扯西。你的问题从不肯面对,先给我盖顶大帽子。” “您都觉得我有问题了,我怎么面对?要我承认旁人对我的污蔑吗?”蓝慕禾问。 又问,“证据呢?” “你要证据?一旦我拿到了证据,此事就闹大,闹到督军跟前去,你要蓝家给你陪葬?”蓝夫人问。 蓝慕禾:“又吓唬我。你这样讨厌我,当初为什么生我?” “我为什么要生你?”蓝夫人的怒火与反感,几乎聚集到了顶点,快要爆炸。 “这个问你自己。你亏欠我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你摸着良心讲,你真疼爱我吗?”蓝慕禾问。 杜嘉的怒气,顿时泄了一大半。 蓝慕禾说得对,她不爱这个女儿,找不到理由。 她沉默着。 “你要去向程少夫人道歉。”半晌,她才如此说。 蓝慕禾:“我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姆妈,你要是觉得我好欺负,只管试试。我可不怕你。” “我是你的仇人吗?”蓝夫人问。 母女俩吵了起来。 她们时常吵架。 每次吵完,蓝夫人都会拿珍宝去哄蓝慕禾:成套的宝石首饰、翡翠、点翠等。 甚至还有价值连城的鸽血红宝。 蓝夫人手里最不缺好东西,有些宝贝督军夫人都未必见过。 蓝慕禾是不怕吵的。 她吵完就气冲冲出门而去。 蓝夫人怀疑自己对她的反感,也是源于一次次争吵中她的出口伤人。 杜嘉这次没有去哄她。 她只是把她和蓝慕禾争吵的事,告诉了蓝昌明。 “你必须去告诫她,让她去道歉!”杜嘉冷冷道。 她终于有了怒气。 对蓝昌明、对蓝慕禾。 第057章 心安理得 蓝昌明察觉到了妻子的情绪异常。 “阿嘉?” 杜嘉甩手上楼去了。 她今年快五十岁了,心智成熟。她知道很多事追根究底没有意义。哪怕发泄脾气,也要选一个“忍无可忍”的时刻。 现在,杜嘉并没有这样激烈的冲动。 她听到自己心腹说私生女的瞬间,有些想笑,心说这不是胡扯吗,蓝昌明不是这种人。 夫妻三十余年,不是说蓝昌明很忠贞、很优秀,但他的确不是个两面三刀的性格。 杜嘉自以为了解他。 在外头找女人、生孩子,这不像他。 可既然发生了,事情到底如何? 到了杜嘉这个年纪,有些真相并没有意义。要是年轻十岁,她可能气疯。 杜嘉三年前生了一场病,是身体里发炎,军医说要切掉阑尾。 当时她疼得快要昏厥。 丈夫、儿子、儿媳都在她身边,军医围了一屋子,可无人能减轻她痛苦。 什么都要自己扛。 只有自己靠得住。 那时候她就看淡了很多事,比如说与娘家兄长的关系。 唯独不能释怀的,是她对蓝慕禾的抵触。可能自己身上掉的肉,总归意义不一样。 哪怕听到了蓝昌明的秘辛,她也没顾上气急败坏。 又能如何? 是可以抹掉这件事,还是和他离婚? 都不太可能。 有点失望,这是真的。 蓝夫人借着蓝慕禾的事,对蓝昌明大发脾气。 似发泄了般。 蓝昌明则去了他母亲的院子。 果然,蓝慕禾在祖母跟前哭诉,说自己何等委屈,又说蓝夫人如何看不惯她。 “姆妈总是这样,把对婆母的不满,发泄在我身上。我每次去她跟前,她都要骂我。哪里是骂我,不过是打狗骂主人。”蓝慕禾哭着说。 老太太气得手抖:“她犯不着如此,我们蓝家又不靠她养活!” 蓝昌明蹙眉。 他先呵斥蓝慕禾:“慕禾,你别跟祖母说这些。” 蓝慕禾垂首抹泪。 可怜兮兮。 一年多之前,秦言找过来的时候,蓝昌明去问了他母亲。 他那时候看蓝慕禾,心想她如果被赶走,是何等可怜? 满心怜惜,那是他女儿。 他对蓝慕禾的不舍、对母亲的无奈,取代了一切。 可一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逐渐改变了,他再看蓝慕禾时,竟生不出同情。 她到底哪里可怜? 她在家里作威作福,每个人都宠着她、让着她。 她简直是老祖母的替身,就连叔叔婶母都要礼让她三分。 她根本不是蓝昌明的女儿。 这个事实,在一年多里、一次次内疚中,蓝昌明终于认清了。 而秦言…… 蓝昌明派人去宜城打听过,叶家太太在秦言十岁时候去世了,叶先生只顾赚钱不管家,秦言活得很糟糕。 应该抹泪的是秦言。 “你不去道歉,那就禁足一个月。”蓝昌明道。 蓝慕禾睁大眼睛看着他:“阿爸!” 蓝昌明心中狠狠一刺痛。 不再是为了蓝慕禾,而是秦言。 他和杜嘉亲生的女儿,那般优秀出众,却没有叫过他一声阿爸。 她这些年的遭遇,可谓坎坷。蓝昌明只查到了一部分,都会忍不住心疼。 “来人,把小姐带下去!”蓝昌明道。 他的两名副官进来。 老太太怔怔,回神要阻拦,蓝昌明拦住了老太太:“姆妈,您非要阻止我管孩子,就别怪儿子不孝!” 人老了,多少有些畏惧自己的子女,知道自己江河日下,要依靠孩子。 蓝慕禾难以置信,又哭又闹被带下去后,老太太已经老泪纵横。 “姆妈,您可怜她,您想过没有,如果她真惹恼了督军府,我们所有人都要死。您在乎她,不在乎我,不在乎阿峥吗?”蓝昌明心口窒闷。 他何尝忍心看着母亲啼哭? 他更担心母亲盛怒之下有个好歹。 好在母亲没发脾气。 她只是想问题比较浅,不是完全没脑子、胡搅蛮缠。 她也害怕督军府。 “没有那么严重吧?”老太太擦了泪,“你说说她,关起来做什么?” “姆妈,她根本不是我们家的孩子。”蓝昌明道。 老太太猛然睁大了眼睛:“你想要把她赶走?不行,她是我的心头肉,我一刻也离不得她。” “我没想过赶走她。姆妈,您离不得她,您带着她回宜城老宅吧。往后您和她在那里养老。我要把勤言接回家。”蓝昌明说。 老太太愕然看着他。 “你这样不孝,同侪怎么看你?”她逼问。 蓝昌明:“那我就把您做的事公开,把慕禾身份也揭开。让同侪们瞧瞧,这件事里谁过分?” 老太太接不上话。 她气不顺。 “你要气死我。”她又哭了起来。 “老宅没什么不好,可能阿峥要去宜城驻守。到时候,他和您离得更近。”蓝昌明说。 蓝峥才是老太太真正的心头肉,是第一要紧的孩子,谁也超越不了,包括蓝慕禾。 老太太擦了眼泪。 她游移不定。 “年前我想把这件事公开,接勤言回来过年。等过完年,您和慕禾去宜城,我会把阿峥的差事也安排去宜城。”蓝昌明说。 老太太:“你若孝顺,年前别接她。我们一家过个年,过完年我可以回老家。到时候再安排。往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和慕禾不碍你们的眼。” 蓝昌明沉吟:“也使得。” “慕禾那里呢?非要关她?” “给她禁足一个月,不准她出院子,吃喝不少她的。姆妈,您也可以去看她。”蓝昌明道。 老太太把眼泪收了,没有再闹。 离开也可以,免得儿媳妇杜嘉跟她闹。 当年慕禾小小人儿,格外可爱贴心;而勤言木讷寡言,远不及慕禾有趣。 她那时候是老祖母了,有些玩心。 可不管是人还是宠物,养着养着就有了感情。感情是日积月累中培养的,不是靠血缘。 她有些任性,想着杜嘉有四个儿子呢,女儿给旁人养又怎么了,叶家也有钱,不会让孩子挨饿。 再说,叶家把慕禾给了蓝家,杜嘉照样有个女儿啊,她又不亏。 如今,蓝昌明总是埋怨她错了,本可以两个孩子一起养。 老太太当时没想到这层。 她只是觉得自己万万离不得慕禾,就擅自做主了。 在她眼里,跟换个小猫没什么差别。 亲朋家谁家养的小狗儿、小猫儿多了,旁人抱走一只去养,都是真心爱护的,有什么要紧? 又不是拿去害死。 老太太每年还给钱的,她对勤言不错了。 第058章 她已经赢了一次 蓝昌明又打电话给秦言。 他说:“慕禾她不肯道歉,不过我将她禁足了一个月。等过完年我会送她回宜城老家。到时候,你能不能跟家里人吃顿饭?” 秦言便说:“一事归一事。蓝小姐挑拨程家内部争斗,您不应该只向我道歉,也给督军道个歉。” “好。”蓝昌明说,“那过完年,我约个时间……” “您给了我两万大洋的陪嫁。当年说好的,您做到了。不必内疚。吃饭就没必要了。”秦言说。 “你听我说,勤言……” 秦言挂断了电话。 她若无其事开始了今日的工作。 腊月初一,秦言的晨刊开业,凌曼筠置办了一个盛大的开业典礼,热热闹闹。 项林川、项林姿和岑宴都来凑热闹,送礼;秦尧也来了。 秦尧今日很忙,他下午就要去宜城了,故而他只是来露个面就走了。凌曼筠没有搭理他,秦言和他寒暄两句。 督军夫人派了自己的副官长,特意赶过来送礼。 “夫人说,晚上请您吃饭,庆贺您扩刊。”副官长说。 秦言:“替我多谢夫人,晚上我会准时赴约。” 因晚上有这个约会,秦言中午设宴款待朋友们。 “林姿的稿子真不行吗?”项林川还问,“让她写写黄大仙和乌龟女士之类的,也行不通?” 秦言:“你也看到了这个?你怎知道是我们?” “别人在二哥书房瞧见的,我就去找了。”项林川哈哈大笑。 他一个人乐了半天。 项林姿不悦:“我觉得挺有巧思,你真是木头脑子。” 岑宴说他:“回头少不了一顿好打。” 秦言便说:“表弟若有什么喜事想要登报,可以托我。” 项林川:“……” 他不想做黄大仙先生,他毫不留情拒绝了秦言。 晚上秦言去和督军夫人吃晚饭,却在餐厅门口遇到了杜卓君和她母亲。 杜太太瞧见了秦言,露出一种非常鄙夷又幸灾乐祸的表情,笑着说:“程少夫人,幸会幸会。听说你又开了晨刊?” “杜太太消息灵通。” “少夫人理应慢慢走路,步子跨得太大了,很容易摔跤的。”杜太太笑道。 秦言:“是,我自当谨慎。” 杜卓君静静打量她。 她目光幽静、执着落在秦言脸上。 待杜太太说完,杜卓君才道:“你一定要赢过我,对吗?你所有的心思,都是拿来跟我争。” 秦言:“杜小姐抬举自己了。我与你,本不在一条路上竞跑,何来输赢?” “你一边踩着我,一边还在狡辩。何必这样立牌坊?”杜卓君说。 秦言便说:“杜小姐,南城日报不是你的吧?你只是接手了它,它的创办人可不是你。我想要踩你,也要知道你是谁。你有什么身份被我踩?” 杜太太错愕看向她。 这话太恶毒了。 杜卓君脸色发涨,她还要说什么,秦言转身走了。 她懒得应付,完全漠视了杜卓君。 气得杜卓君脸色变了又变,难看至极。 杜太太不好火上添油,只得安慰她:“置气做什么?多做多错,你等着看她笑话就行了。她侥幸成功了一次,就以为报纸那么好做,还能成功第二次?” 杜卓君脸色仍不好看。 “姆妈,她已经赢了一次。”杜卓君道。 杜太太:“你那个报社,起步比她晚,又不是搞低俗的白话,当然不如她了。” 杜卓君:“我的报社比她强多了,学术界更认可,同样也得敬重。” 只是销量不如她。 可报纸又不是只看销量。 若只谈销量,庸俗不堪的花边小报卖得可厉害了,又有什么用?又有谁敬他们半分? 秦言不过是借住了学术界一些学者“推行白话”的风势,在口碑和销量上双赢。 否则,杜卓君完全可以将她打成花边小报之流。 杜卓君的报社在口碑、销量上远远输了秦言一大截,但她并不认为自己不如。 她所谓的“赢”,是指秦言嫁给了程天循。 “程少夫人的位置,理应是我的。”杜卓君道。 她的身价、地位与容貌,哪一样都比秦言出色。 偏她赢了。 杜卓君一步输,就步步落后。 “你真是死心眼,程天循有什么好的?他那些风流债堆积如山,做他的少夫人,你还不够憋屈的。”杜太太说。 “你不懂,那些都是旁人污蔑他。”杜卓君说,“再说,哪怕是真的,谁又会介意这些事?他可没有什么恶习。” 母女俩还在说秦言,慢吞吞离开了餐厅,上了自家汽车。 秦言则进了雅座。 这家餐厅是西餐,督军夫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静候秦言。 “恭喜。”她同秦言说,“这次扩刊,心里可有把握?” “市场难说,但总有规律可行。我最近财运不错。”秦言道。 督军夫人跟她碰杯,叮嘱她好好做。 “过些日子,老宅要给你送年货,你接着就是。那是督军的东西;我也会派人给你送些年货。”督军夫人说。 秦言道是。 她问,“如果少帅不回来,我是否需要去老宅过年?” “天循自己也不是每年都回来过年。他不在,你不必去。”督军夫人说。 “多谢姆妈。” 闲聊,秦言又说方才遇到了杜卓君母女。 “当初天循跟她的事,你听说过吗?”督军夫人问。 秦言:“表弟告诉我了。” “林川那张嘴,比火车跑得还快。”督军夫人道。 婆媳俩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饭。 秦言有些撑了,没有开车回家,而是重新折回报社,处理一点公务。 今日要是没遇到杜卓君母女,她的胜负欲可能没那么强。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上阵了必要赢。 秦言又把报社的章程整理了一遍,忙到了晚上九点多。 时间太晚,钱副官来接她了。 “太太,城里也未必太平,您还是应该早些回家。”钱副官说。 秦言:“好。” 她把一些文件带回去。 白话时报的晨刊第一天销量就不错。秦言投入巨大做广告,第二天、第三天销量不停上涨,快要赶上杜卓君的《南城日报》了。 南城日报为此痛骂白话时报,踩贬得特别厉害。 秦言立马大做文章,把学者们推行白话文的言论拿出来,逼得文化界为她背书。 杜卓君是倒行逆施。 第059章 少帅又回来了 秦言的晨刊,短短半个月时间就占领了一部分市场,销量很不错。 杜卓君的南城日报原本销量就不上不下,被白话晨刊一挤,又掉落了一部分,不如秦言的晨刊了。 雪上加霜的是,杜卓君名下最犀利、最有文采的主笔齐笙,这段时间“停工”。 他说他风寒发烧,起不来床。杜卓君派人去看他,他避而不见,杜卓君就怀疑他是故意装病。 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中用,杜卓君更是恼火。 “她背后不知搞了什么鬼,居然真做起来了。”杜太太诧异。 那女人有些邪门。 又道,“惯会抢旁人的东西,跟她娘一样。” 杜卓君这才想起来,秦言是蓝昌明的私生女。 杜荣飞叫杜卓君善用这个秘密,在关键时候给秦言致命一击。 现在,机会来了。 秦言和她的白话时报最近风头盛。此时,她万众瞩目,她的丑闻也更容易引起涟漪。 杜卓君着手准备。 她需要制造一个更好的机会。即将要过年了,没什么比年关更适合。 杜卓君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免得出意外。 白话晨刊的首战顺利,最开心的不是秦言,而是凌曼筠。 她们俩这段日子太忙了,没日没夜操劳这些事;凌曼筠把主笔们压得太狠,秦言就在后面发津贴安慰人心。 一紧一松,报社运行得当。 秦言说:“没有你,我可真不行。” 凌曼筠:“你最会煽情。每次说你,你还不服气。” “我都是真心话。” “真心才能煽得动。”凌曼筠说。 秦言:“……” 过了腊月十五,各处闲下来了准备过年,报纸销量更好。秦言和凌曼筠反而更忙。 秦言问凌曼筠,今年她们俩怎么过年。 “你今年又跟我过?”凌曼筠问。 去年秦言刚结婚,程天循太忙了,他是在驻地过年的;秦言跟督军、夫人不熟,她打个电话给督军夫人,说她不去凑热闹,督军夫人二话不说同意了。 她们俩在凌曼筠的寓所过年的。 秦言和凌曼筠的厨艺都很一般,过年饭馆子都歇业,两个人勉强弄了几样菜,又烧了芋头汤做年夜饭的头菜。 因为芋头圆滚滚的,像元宝,是极好彩头。 “今年邀请你去我别馆。别馆有厨子和女佣,咱们不用吃淡而无味的芋头了。”秦言说。 去年没有去别馆,只因秦言刚结婚不久,程天循的别馆三楼是书房和会议室,秦言自己都不上去的。 一旦有事,她和凌曼筠都解释不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年,她心理上轻松了些,程天循也告诉过她,家里没什么不能见光的机密文件,可以请客回去玩。 重要的他都锁起来了。 “你丈夫不回来吗?”凌曼筠问。 秦言说是。 “你这婚结的。” 两人就此说妥。 白话晨刊有晚刊的托举,加上秦言现在更有钱造势,它的销量一路高歌往上冲,势头越来越猛。 新的几名主笔备受关注。 项林姿又打电话给秦言,她还是想试试。 秦言同意,叫她好好研究,遇到了困难可以跟她说。 报社过年是不放假的,除夕也需要有人当值,正月初二就得全部开工。 不过薪水丰厚,赏钱更多。 腊月二十七这日,秦言和凌曼筠半下午就没什么事。忙了快一个月,终于可以歇歇。 两个人去市集买年货、过年的鲜花。 “你看,做债券的公司,比咱们还忙。”凌曼筠指给秦言瞧。 秦言:“投机生意是没得歇。” 她们俩买了水仙。 秦言把水仙摆在自己卧房,满室馥郁。 她洗了澡躺下,睡前还在想:“杜卓君的报纸销量已经被我的晨刊比下去了,她竟不继续反击,不太像她。” 刚刚要睡,卧房稍间的电话突然响了。 一般深夜的电话,多半是噩耗。不是紧迫的坏事,没人入了夜打电话。就像没人会夜里登门做客一样,都是极其失礼的。 秦言没有家人,朋友就凌曼筠一个人。 她顾不上穿鞋,赤脚去接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的却是程天循声音。 “我回城了。现在在军政府,晚些时候回家。”他说。 秦言:“……” 她半晌才感觉冷。 脚底冷,身上单薄睡衣也冷。 “不在苏城过年了吗?”秦言问他。 程天循:“实在无聊。你若被打扰,我去宜城的驻地看看?过完除夕再回。” 秦言说没有这个必要。 她挂了电话,急忙钻到被窝里去取暖。 “程天循最近几个月很浮躁。是出了什么事吗?”秦言忍不住想。 他上次出去,说好了年关回,结果没二十天就回了;这次出去,也说过完年再归,又在年底赶回来。 以往他外出频繁,在家日子极少。 “如果跟他聊聊,他是否会告诉我?”秦言想。 她等着程天循。 想睡,手边的书也读不下去,越看眼睛越酸。 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来了,她一下子惊醒。 视线与程天循迎面撞上。 “好香。”程天循说。 秦言:“我买了水仙。是香味太冲了吗?我叫女佣搬下去。” “不冲,挺好闻。”他说。 他拿了睡衣去洗手间。 秦言还是把水仙搬到了卧房的外面稍间。 稍间桌子上有个挺大的箱子,横放占据了整个桌面,快要挡路了。 是程天循带回来的。 秦言只当是他的换身衣裳。 他每次回来,自己并不带换身衣裳的,副官会打理好。秦言想到这层,没动他东西。 她复又上了床。 待程天循洗了澡,大力粗暴擦干头发,秦言已经醒透了。 他头发短,很快就擦得半干。 “是否要给你弄个暖炉?”秦言问他,“头发不烘干就睡觉,老了容易犯头疼。” 程天循:“人老了哪里不疼?” 秦言:“……言之有理。” 程天循在卧房最不喜欢穿上衣,他觉得约束,睡觉不舒服。 他进了被窝,脚在里面探了探:“你才睡吗?” “不是,我八点多就睡了。” 现在已经凌晨。 程天循:“你这被窝没有一处是暖和的。” 再贴着她的脚,脚更是冰凉。 秦言说:“我起身了好几次。” 接电话、搬水仙出去…… 程天循搂住了她。 秦言后来就暖和了。不仅暖,甚至热。 早起时,程天循昨晚带回来的箱子还在卧房稍间桌子上,他已经下楼拉练去了。 秦言便觉得,他这个人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说韧性很强。光拉练这件事,他从不荒废,几乎是每日必做。 她下来吃饭。 程天循拉练结束,寒冬里头发全部汗湿。 他正在训女佣:“寒冬腊月,给太太准备汤婆子,还需要太太特意吩咐吗?” 第060章 送礼物 秦言替女佣们解释。 “我下午回家后,就不太喜欢她们上楼。”秦言说。 别馆的房舍众多,整个二楼分南北,有十二间房,楼梯在最靠东边。 每个房间都大,故而回廊也深。 秦言一个人走在其中非常自在,她甚至不开灯。 她倒是不怕,就怕她不经意轻手轻脚游走时,把女佣吓出好歹。凌曼筠以前就被她吓过,勒令她夜里走路一定要出声。 “我睡得暖。”秦言又说,“昨日是频繁起身,有点冻着了。” 见他仍有几分不悦,秦言道:“你先去洗澡,准备吃饭吧,我有些饿了。” 程天循这才走了。 女佣们一个个似站军姿立着,头低垂、腰背笔挺,哪怕程天循走了她们也不敢动。 秦言便道:“散了,准备早膳。” 又留下一名女佣,“回头给主卧再加一床被子。” 女佣应是。 早膳后,秦言说她还要去报社。 程天循:“今天腊月二十八。” “我们明日才放假,我要去安排当值的人,还有散过年红包。”秦言说。 又道,“很快,我今天半下午就可以歇工。” 还说,“不知道你回来。我原本跟曼筠约好,她来我这里过年。今天也要去和她碰个面,跟她说一声。” 程天循:“约好了不便爽约,你还叫她来。” 秦言:“……” 让凌曼筠来跟他们夫妻俩过年? 这是什么馊主意? 若凌小姐还是从前念书时候的脾气,她非要把秦言骂得狗血喷头。 秦言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此刻她的为难几乎写在眼角眉梢。 程天循:“我们去俱乐部吃饭、打牌,一起守了岁再回家。我可以叫上朋友。” 秦言:“到底计划有变,我还需要和曼筠商量。” 程天循不再勉强。 他只是说:“你先去吧,下午回来再说。” 秦言:“你有事?” “没什么事,我给你带了些首饰。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就多买了几套。过年时候戴。”他道。 秦言这才想起放在主卧稍间桌子上那个箱子。 颇大的一个箱子。 秦言再也想不到,那是装首饰的。 “好,等我回来再看。”她道。 她看了眼腕表,时间来不及,就急急先走了。 报社今日照常忙碌。 秦言跟主笔们开了个会,把过年当值、新年首刊的诸事一一落定,又给他们单独发了一笔赏钱。 一上午就忙这一件事。 其他文员的赏钱,由凌曼筠发。 中午和凌曼筠出去吃饭,聊起程天循。 “……我一个人煮芋头汤吃,不用操心我。”凌曼筠道。 她拒绝跟秦言夫妻俩出去过年。 又说,“我家总是满坑满谷的人,逢年过节族亲还要来。你不知道我多渴望一个人清清静静过年。” 秦言不勉强。 下午三点,两处报社不当值的人都放工了。 秦言特意送凌曼筠,又给她添了些年货。 凌曼筠说有种炒瓜子好吃,还有种柿饼又甜又糯,秦言给她各买了三斤。 秦言也买了些,带给程天循。 听说凌曼筠要一个人过年,程天循问:“你没说去俱乐部一起守岁?” 秦言:“说了,她不乐意。” “可以劝劝她。” “这有什么好劝?”秦言说,“她这么大的人,知晓自己要什么。” “也许她只是怕给你添麻烦?” “那也随她。何必非要逼着她,让她过意不去?接受她的好心就行了。”秦言道。 程天循:“……” 他便想,凌曼筠可能真讨厌人多。 而秦言,她似乎不觉得逢年过节必须团聚。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可能越是热闹的日子,她越是冷清。 她总一个人。 程天循看一眼她。 懒得去程家老宅,没得找气受,但可以把项家的年轻孩子们都喊出来,还有他其他几个朋友,大家聚一起热闹。 “我们自己去俱乐部打牌。”他道。 秦言:“好。” 夫妻俩吃了晚饭,在附近闲逛。 “这边为了施工,都挡了围幕,看着破破烂烂的。”程天循道。 秦言:“也还好。钱副官说,明年三月份外头的施工就能完成。” “真够慢。” “算很快。”秦言道。 走了半个钟,程天循握住了秦言的手,觉得她手掌有点凉。 “回去吧。” 上楼回房,那个箱子还在桌子上。 秦言目光落在上面,程天循便打开了箱子。 每套首饰有锦盒,包装得很精美。 锦盒个个都很大,故而需要极大的箱子装回来。 ——这就合理了。 程天循一个个挨着打开。 首先是一套钻石首饰,其中的钻石项链坠子,依旧有鸽子蛋大。 “又送我灯泡?”她问。 程天循:“附带着买的。” “钻石很贵,我不是很爱戴,没必要。”秦言说。 和程天循不太戴腕表一样,秦言觉得首饰影响了她的灵活。 “下次不买钻石。” 接着是红宝、蓝宝、碧玺、翡翠…… 一共十套,每套都是项链手链戒指耳坠等齐全。 珠宝闪光,每套都漂亮,秦言大饱眼福。 堪比逛珠宝行了。 虽然她素日不爱逛。 “真不错。”她说。 有种置身事外的漠然。 看够了,仅此而已。 程天循:“苏城有一条街比咱们这边更繁华,珠宝行开了七八家。我让每家都把镇店之宝拿出来,就凑了这十份。” 又道,“可惜,成色还是不够极品。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大族手里,市面上流通的都是次一等的。” 秦言:“还不够好?” ——这就不合理了。 程天循:“过年你戴这套红宝首饰。” 秦言道好。 她一一收起来,秦言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任务。 可算看完了。 夫妻俩歇下。 程天循这个晚上折腾了她两次,秦言唯一庆幸的是床牢固,她也结实,不怕他。 床上和身上都暖和。 秦言是个肉体凡胎的俗人,她有需求,怕饿也怕冷,她不能免俗喜欢冬天床上有程天循这么个“火炉”。 她依偎在程天循怀里。 他们俩再也没聊为什么程天循突然从苏城赶回来。 秦言还猜测,程天循就是不想她问,才买那么多昂贵首饰,用此转移她注意力。 到了除夕,程天循带着秦言,半下午去了趟程家老宅。 不是为了过年,是要祭祖。 原本他不想去的,督军夫人打电话过来:“既然你回城了,你带秦言来一趟。去年她没有祭祖。” 这话一说,程天循立马毫不迟疑答应了。 祖宗还没见过秦言。 必须见一见,这是大事,可以压住程天循对老宅那些嘴脸的厌恶。 第061章 太好命 秦言和程天循去老宅祭祖。 老大程天睿灰头土脸。 宜城练兵是个好机会,督军却把这件事交给了蓝昌明,而不是自己的儿子们。 只因程天睿岳父犯事。 他只记恨岳父连累他,却忘记岳父一次次为他出力、给他钱财的恩情。 他连带着也恨自己的妻子陶景心。 因这些挫折,大少帅程天睿瞧着脸色蜡黄,十分晦气;而老三程天誉又因为胳膊还没好,无法拉练,吃得又好,人浮肿了些。 三个儿子站一起,老二程天循高大挺拔、结实英俊,瞧着便是前途远大的军官。 督军看老宅那两个,眉头蹙了起来;再看程天循,满意了很多。 “阿爸、姆妈,我们先走了。” 祭祖毕,程天循如此说。 其他人巴不得他赶紧滚。 八面玲珑的二姨太,这次都没有出声挽留,只是含笑站在督军身后。 督军微讶:“还没吃饭,你们去哪里?” “出去玩。” “家里有戏班,和外头一样热闹,出去做什么?”督军不悦。 督军夫人便说:“一家子人够热闹了,让他走吧。他这驴脾气,现在瞧着还好,不让他走,心里不高兴,等会儿就要借故找茬。” 督军:“……” 就没有程天循不敢掀的桌子。 督军真怕他又要跟兄弟们打起来。 程天循和秦言顺利脱身,去了俱乐部打牌。 他包了整个俱乐部。 只因上次遇到了杜卓君,还有冯麟,动嘴又动枪。大过年的,程天循不想和谁置气。 “秦言,我们第一次过年。”程天循在车上,突然如此说,“你过年有什么忌讳吗?” 秦言:“我小时候每次过年都要‘生病’,被反锁在房间里。后来在港城、广州过了几个年。 曼筠她祖父的祖籍,过年要吃芋头汤。我过的几个年都吃了芋头汤。来年真的挺顺。” 程天循沉默了片刻。 他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一股子情绪压下去。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了片刻,才问:“芋头汤是什么讲究?” “像金元宝。” “索性吃汤圆,一样像元宝。”他故意抬杠。 秦言:“汤圆也吃的,正月十五。” 程天循:“……” 他说,“我外公过年吃饺子,也是因为像银锭子。” “反正过年就要讨彩头,这样吉利。”秦言说。 夫妻俩说着这样无聊的闲话,到了俱乐部。 俱乐部里热闹极了。 正值吃年夜饭的时间,一般人家不会让孩子出来玩。也不知道项林川哪来的本事,竟找了一屋子年轻人陪程天循和秦言。 女孩子也有好几位,都是项林姿的朋友。 麻将开了四桌。 秦言对项家兄妹的社交能力豁然起敬。 “表嫂,表嫂坐这里!”项林姿招呼,起身过来拉秦言。 程天循推她的脑袋,将她远远搡开了,她差点跌倒。 林姿气得要骂人。 秦言、程天循、岑宴和项林川另一起了一桌打麻将;林姿坐在秦言身边看。 “表嫂,你这鸽血宝石的耳坠子挺好看。”林姿说。 秦言:“少帅送的。” “真不错。” 岑宴也看了眼,笑道:“是挺好的。可惜,不算最顶级的鸽血红宝。” 程天循问他:“正想问问你,哪里能买得到?” “需要机缘。提前跟珠宝行打好招呼,一旦有了货,他们先给你过目。”岑宴说。 又道,“真正的好东西,极少拿出来卖。” 想起什么,岑宴说,“就南城的门第,手里有顶级鸽血宝石的,肯定是蓝夫人杜氏。” 程天循脸色一沉。 只是俱乐部灯光暗,旁人看不出来。 秦言面无表情。 林姿跟着卖弄她的学识:“杜家从明朝开始就是富户,族里出过四位进士、一位状元,整个南城头一份显赫门第。 不单是门风优良,还有富可敌国。蓝夫人的祖上那一门不是读书的,他们出海经商。 背靠杜家大族,哪怕是朝廷都不敢打他们钱财的主意。几百年积累,蓝夫人手里的宝贝数不清。” 流水的朝廷、铁打的世族。 如今杜荣飞撑门面,杜家还能勉强抗衡军阀,到现在还是家底深厚。 “这样豪阔,可惜在蓝夫人这代,她娘家断了后。”项林川也笑道。 蓝夫人杜嘉的父母就她一个孩子。 “我听闻,当年杜家夫妇转移了财产,把家产一大半给蓝夫人做了陪嫁。饶是如此,他们的嗣子杜荣飞也财力滔天。”林姿说。 又说,“其实,杜家应该给女儿招婿。” “你太天真。”项林川似大人般,老气横秋分析了起来。 提到蓝夫人杜嘉,程天循脸色不好看,岑宴就不说了。 他甚至给项林姿、项林川使眼色。 偏这对兄妹俩只顾聊八卦,兴头起来了什么都拦不住,根本不看大哥。 “有本事的男人,哪个愿意入赘?”项林川说,“找个没本事的赘婿,等老头子一死,族人还不得把蓝夫人生吞活剥了。” 林姿想了想:“你说得对。可惜,女子不能继承家业,必须过继个儿子。否则老夫妻一死,家产就自动入了族里,女儿一文钱都分不到了。” “所以,杜家老夫妻最聪明:一方面把部分家产变成老太太的陪嫁,可以光明正大给女儿;又给女儿选个可靠的丈夫,确保她和她的钱财安全。 另一方面,听从族里的建议,过继一个儿子,把好处拿出去平分。”项林川说。 说到这里,他同秦言说,“表嫂你知道,我们南城这边过继,是要给族里交一大笔钱,才有资格的。” 面面俱到,把什么都考虑了。 秦言听了,微微颔首。 总之一句话,蓝夫人杜嘉太豪阔、太好命了。 程天循终于不耐烦。 他待要发作,钱副官突然进来,低声跟他说:“少帅,您让盯紧的事发了,我们围住了印刷厂。” 秦言坐在程天循身边,钱副官是站在他们俩中间的位置回禀的,她听到了。 她看向程天循。 程天循站起身:“林姿,你来接我的牌,我要出去一趟。” 项林姿屁颠屁颠坐过来。 然后就开始骂了:“他这烂手气,这一副是什么鬼牌?” 秦言:“……” 她看了眼程天循和钱副官的背影,继续打牌。 项林姿小姐不甘输钱,立志要扭转乾坤,专心致志对付她接手的烂摊子,再也顾不上聊八卦了。 后来是项岑宴给她放冲,她胡牌了,一时无比得意。 第062章 喂他 程天循赶到了印刷厂。 他的亲兵约莫一百人,已经把印刷厂前前后后都围了起来。 工厂几名打手,也是杜家家丁,正在跟他的人对峙。 两边一方持枪、一方拿着棍子,输赢一目了然。但程天循的人没有贸然出手。 他们只是围困。 “让我去打个电话,这也不行?”中年男人恼恨又无奈,“既然说我们厂子里藏了要犯,总得让我们进去帮着找吧?” 程天循的一名副官说:“黑灯瞎火,又是你们地盘,你们都进去找,把人放跑了,我们怎么交差?” 中年男人气得发昏:“跟你讲不通道理,回头我家老爷会打电话给督军,你等着吃枪子。” 程天循来了。 他随手拿了一杆长枪,对着那叫嚣男人面前的地面放了一枪。 那人吓得面无人色,摔倒在地,子弹几乎擦穿了他的鞋。枪法如此精湛。 这是警告,并不是打算杀他。饶是如此,他还是惊得浑身冷汗。寒风一吹,后背与额头都凉飕飕的。 “程少帅……” “既然你认得我,我不同你计较。”程天循站定,长枪杵在地上,“杜梁中的债券公司做假,妄图利用过年卷钱跑路,被举发后逃到了这爿厂子,此事你可知情?” 中年男人股栗欲堕,没有了方才对上副官的嚣张,大概知晓程天循跋扈、杀人不眨眼,他的性命可能会交代在这里。 他急急站起身,不敢上前,却是微微弯了腰:“他下午的确来过,他是取之前放在厂子里的一笔款子。我算了钱给他,他早已经走了。” “我接到线报,是他人到了这里,可没打听到他已经走了。”程天循道。 “您可以进去找。” “方才我的副官说了,黑灯瞎火不好找。等天亮吧。”程天循道。 他的人围住了印刷厂。 不过程天循来了之后,中年男人被放了,他可以进厂子,但不能离开厂子外头的包围圈。 中年男人急忙去办公室打电话。 打不通,电话线全断了。 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厂子是印刷七小姐的南城日报,那是晨刊。 今日凌晨三点,报纸得出现在市面上,明早送到看客手里。 如今这么一围困,正旦第一日如此要紧的报纸发不了,七小姐可能会活剥了他们。 中年男人更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样刊,首版头条贺新年里,夹载了一条隐喻,奉劝世人别“投机取巧”。 这条隐喻一点也不高明,几乎是直白写出来。讽刺的对象是程天循的太太。 白话时报、私生女高嫁、急功近利再开晨刊等,和程天循的太太对得上。 唯一世人不知的是,是“私生女”。 说隐喻讽刺,实则是丑闻揭露。 中年男人想去提醒七小姐,删掉这个内容也来不及,现在他根本出不去。 只能等七小姐找过来。 程天循安排了一通,回了俱乐部。 一来一回,占据了大半个时辰,俱乐部正在准备吃“年夜饭”,菜快要齐了,只等他回来。 麻将桌变成了餐桌,暧昧昏黄的灯光被刺眼电灯泡取代,亮堂得令人陌生。 项林川正在说:“我想着有宵夜,没想到真有饭菜。” 经理在旁边笑着说:“少帅叫我们请了五位大厨,保证样样菜都精细。” “二哥还有这份心?”项林川说,“二哥他……” 余光瞧见了程天循,话当时打住了。 程天循挑眉:“我什么?” “细致、周到。”项林川道。 程天循随手拍了下他脑袋:“什么鬼话?说点好听的。” 项林川急忙捧住脑袋,整了整头发。他涂了大量发油,才能保证他头发整齐。头发太多,时常满头乱飞,按都按不住。 程天循嫌弃,又在项林川干净外套上擦了擦手。 项林川:“……” 最西边是主位,给程天循留着,秦言坐在他旁边位置。 他落座后,秦言低声问:“做什么去了?” “回头说。”他道。 项林川也在这桌,他嘴巴闲不住,话里话外说程天循闹恋爱,又暗示他像大狗一样摇尾巴。 程天循打算用酒杯砸他,岑宴拦住了。 正好上了芋头汤。 程天循给秦言舀了一碗:“尝尝。” 秦言尝了。 做得软糯入味,比她和凌曼筠自己煮的好吃多了。 秦言吃了一口,点头:“很好吃。” 她待要吃第二口,想起什么,送到程天循嘴边:“头彩呢,你也吃一口。” 程天循微愣。 满桌的人都看向他们俩,尤其是项林川。 程天循只是愣了一下,当即在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大口。 秦言:“当心噎。” 放下碗,盛了汤放在他手边。 项林川乐不可支:“表嫂,你好贤惠。” 林姿:“你吃饭吧,免得等会儿吃枪子。” “怎么,表嫂贤惠,跟二哥感情这样好,还不能说?” “可以说。”回答他的,是秦言。 秦言又说,“我做太太素有贤名,多谢表弟夸奖。” 这话听不出是否讽刺,但她一本正经接了腔,没有半点羞赧,让玩笑开不下去。 项林川反而讪讪。 林姿说他活该。 秦言吃完了一个芋头,又吃第二个。芋头小,削得圆滚滚的,一碗就三个。 程天循:“你都要吃完吗?” “嗯。” 程天循:“一桌子菜,你别吃芋头吃撑了。” 他说着,同她道,“你每个咬一口。” 秦言咬了。 程天循接过来,把剩下的吃了。 满桌子的芋头汤还没人动,因为南城过年并不吃这玩意儿,和其他色香味俱全的菜相比,瞧着又不是很好吃。 秦言便说,她和程天循吃到了头一份:“头彩是我们的。” 她和凌曼筠两个人过年时,都要争抢着,看谁先吃完。 她有些高兴。 程天循眼眸不明,唇角却翘了翘,忍不住在笑。 “祝你明年处处顺心。”秦言又说。 程天循:“你也一样。” 年夜饭吃得很快,因为程天循不准大家酗酒,免得喝醉了没办法打牌、守岁。 酒都是润润喉咙。 因酒喝得少,饭就吃得快,结束后俱乐部外面热闹喧阗。 城里各处放烟花、炮竹。 他们也下楼去放。 秦言和程天循一起放了一簇烟火,就在屋檐下说话,看着项林川和朋友们闹腾。 林姿跟岑宴站在俱乐部大门口的位置,也在看烟花。 “方才做什么去了?”秦言又问程天循。 程天循:“派人围住了杜卓君的印刷厂。” 秦言:“……” 第063章 甘心吗? 秦言做了两年的报社。 为了做好,她把行规摸得熟透了,在此基础上再打磨自己。 她同程天循说:“你会犯众怒的。” 当前权贵与民众的媒介在报社手里,民主、自由又深入人心,报社的声音最大。 程天循的身份摆在这里。他敢强行干涉报社运作,估计会激怒全城的报社。 他得罪了喉舌,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犯了众怒,秦言也替他压不下去。 加上之前老宅为了抹黑他,给他捏造了很多花边,这些黑料再被加工,程天循在舆论上可能惨不忍睹。 声名狼藉的人,是无法做督军的。 他将来还要接手督军府。 老宅的人之所以敢抹黑他,也是知道他不敢打压报界,他拿花边小报没办法。搞暗杀都是杀鸡用牛刀。 秦言说着,心里快速盘算,如何帮他扭转局面。 要快。 要在杜卓君把舆论推起来之前,先帮他占领一部分话语领地。 她沉思时,面无表情。 程天循说:“我又不是莽夫,没事跟笔杆子斗什么?没伤人,也没进印刷厂,只是围住了厂子。甚至找好了名头。” 秦言:“什么名头?” 这个名头,也可以为她所用。 程天循:“杜卓君的一位族叔,他的债券公司最近放出假消息,引得不少人在年前投钱,都以为他得到了内幕。 他卷钱跑路,岑宴打探到了,抓到了他。正好,他下午去了趟印刷厂,不少工人瞧见了他。我借口去抓他,才围住印刷厂的。” 秦言慢慢转过脸。 “这是好机会。”秦言说。 民众对债券公司放假消息、卷钱跑路更痛恨。有了这一点,秦言就能帮程天循逆转口碑。 她心里有了底,松了口气。 稍微松懈了些,眼前的烟花也更加绚烂。 秦言问他:“为什么要围困住杜卓君的印刷厂?” 是为了阻拦她新年第一天的报纸问世? 杜卓君写了什么? “她造谣你。”程天循道。 他简单把内容告诉了秦言。 程天循这段日子派人盯着杜卓君,在她的报社文员里收买了两个眼线。 故而,杜卓君新年第一天的样刊什么内容、在哪家印刷厂,程天循都知道了。 他懒得与杜卓君啰嗦,直接对她的印刷厂下手。 错过新年第一刊,后面她的报纸还有没有销量、有没有影响力,难说。 程天循也知道不能来硬的,他同样不想和整个报界作对,弄得自己名声扫地。 “这不怪她。这个消息,是蓝总参谋放出去的,二万大洋附赠给我的。”秦言说。 她语气很淡。 她是个很好的人。哪怕她误以为程天循鲁莽犯错,需要她善后时,她也没指责他半句。 她只是想清楚原委。 程天循想,她肯定在内心想了对策。 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何总要承受不公平? “你不是私生女,凭什么被人说道?”程天循说。 秦言:“你和姆妈不介意。当初你们与我结亲,没有半点不情愿。这就够了。” 程天循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烟火大盛,他们落在明亮处。秦言察觉到了四周看他们的眼睛,她推开程天循。 程天循当即松了手。 “正月我陪你去趟蓝家,跟他们算算账?”程天循又问她。 秦言:“蓝家的人哪怕跟我接触过,也是小心翼翼的。他们生怕我沾上去,伤害了蓝慕禾。 他们巴不得没有我这个人,并没有打扰到我的生活。这样挺好,为何还要去算账激化矛盾?” 在她看来,日子并不是每天都风和日丽。 只要不是狂风骤雨,对秦言而言便是好天气了。 蓝家避着她,不给她招麻烦,只是对外说了句她是私生女。目的也不是抹黑她,而是维护蓝慕禾的名声和地位。 否则,蓝慕禾就是换过来的假千金,南城权贵恐怕看不起她。 秦言和蓝慕禾,一个是天意随便生的,一个是蓝家自己选的,谁重要不言而喻了。 她和蓝家众人没有感情,当然也不介意他们偏向谁。 “你甘心吗?”他问。 秦言:“我最不甘心的,是罗大夫人被杀。她死不瞑目,那一刻是我恨极的。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我都看开了。” 又道,“我好像比较倒霉。” 她总是遭遇很多匪夷所思的坏事。 旁人可能一辈子碰不到一件,她碰到了两件。 她的生活,等于被摧毁了两次。 程天循待要安慰她,秦言便说:“但我今天很顺利吃到了头彩,往后我会走运的。” 程天循握住了她的手。 “我姆妈说,过日子宛如大海行船,难得是风平浪静。也许你们女人都这样想。”程天循道。 秦言十分肯定:“这话很是了,我也如此想。” “叫蓝昌明改口,承认你的身份,估计也有点难。”程天循又道。 他上次踹蓝昌明那一脚,太轻了。 越是了解秦言,他越是觉得那次应该下更狠的脚。 “不要紧。”她回握了程天循的手,“我有丈夫、有婆母,还有这样热闹的除夕。” 程天循攥得更紧。 这天,他和秦言在俱乐部打牌、守岁。 杜卓君也熬着守了岁,凌晨去睡觉。她太困了,睡得人事不知,根本没想起她的报纸。 凌晨五点多,外头的天空就时不时炸开烟花,炮竹声不绝于耳,把她吵醒了。 她烦躁无比,又在床上打滚,熬到了早膳时辰才起来。 她阿爸杜荣飞在客厅看报纸。 杜卓君没睡好,心情却不糟糕,她在期待自己的报纸今天问世。 她忙去翻茶几上的。 有十几份,却没有看到《南城日报》。 “今天的报纸都送到了吗?”杜卓君问。 杜荣飞:“这么一大清早,肯定还有报纸没到。你的报纸估计要等等。” 杜卓君心中莫名不安。 “别是出了什么事吧?”她说,“我要出去看看。” 杜荣飞不悦:“快要吃早饭了。吃完了再去看。毛躁什么。” 又道,“新年头刊都是这一年的精华,你提前准备了大半个月,销量肯定不错。” 杜卓君没有说秦言那件事。 她想给她阿爸一个惊喜,让她阿爸知道她办事多利索。出其不意,又一击致命。 可报纸没来。 杜家新年的第一顿早饭很重要,姨太太和孩子们陆陆续续到齐了。 只杜卓君一个人吃得心不在焉。 饭毕,她立马出去找报纸。 第064章 小夫妻的开门红 杜卓君知晓自己的印刷厂被围困时,已经是早上九点。 正旦头一日,南城日报没有上新的报纸。 她站在印刷厂经理的办公室,听他汇报说半个小时前程天循的人才撤离,她静静笑了笑。 笑得阴森渗人。 “用这种办法阻拦我,就能挡得住真话传出去吗?”杜卓君说。 她转身走了。 经理想劝劝她,别跟少帅作对,免得老爷和杜家都保不了她。但她已经阔步离开了。 秦言和程天循在俱乐部守了岁,这才回去睡觉。 他俯身过来亲她,秦言避开了:“真来不及,我明早还要去给姆妈拜年。” 程天循:“我很快。” 秦言翻身背对着他:“我信你。但不行,我要睡了。” 程天循:“……” 大年初一,秦言和程天循也被邻居的鞭炮声吵醒,空气中的硫磺味道从玻璃窗缝隙钻进来。 时间是早上六点,挺早,但需要赶在老宅吃早饭前去拜年,就有些迟了。 秦言一向自己梳妆,她今日喊了女佣。 头发盘起,她不爱用发饰,有束缚感,会影响她走路的灵活。 不过“入乡随俗”,恭恭敬敬去拜年,别因为一点小事被有心人挑刺,得不偿失。 “戴哪个好看?”秦言拿了一把珍珠梳篦、一根镶嵌红宝石的发簪,问程天循。 程天循:“珍珠。” 珍珠成色极好,算是顶级货;红宝次一点,配不上秦言。 秦言听了他建议,戴上了珍珠梳篦,配珍珠耳环。 她穿深灰色羊绒风氅,程天循正好有有一件同色的,他也拿出来穿了。 夫妻俩赶到老宅时,老宅的客厅里人尚未坐齐。 不过每个人都是一身红。 穿着素色风氅的督军夫人,也围了一条大红色羊绒围巾。 再看秦言和程天循的打扮,督军说:“你们俩是来拜年,还是来奔丧?” 语气很不悦。 二姨太忙说:“督军,快喝口茶吐了。新年第一日,百无禁忌。” 督军后知后觉这话不恰当。 大过年的说什么奔丧? 能来老宅奔丧的,不是他死就是夫人死了。 督军年富力强,他不想死;夫人是项家嫡女,身后有强大娘家,是督军的助力,又替他管外交工作,她也绝不能死。 他顺势接过了二姨太捧过来的茶,用力漱了漱口,吐在旁边痰盂里。 因这句口误,拿新年红包的时候,督军给秦言和程天循一人抓了两个。 红包早已预备好了,按照孩子们的人数算妥。往年都是一两重的金叶子,今年也一样。 督军多给了秦言和程天循,就少两个。 正好他看长子和三子不顺眼,又找茬说了他们俩几句,红包没给。 督军夫人则说:“给你们备好了新年礼,回头送去别馆。你们有心了。” 拜年结束,程天循没在老宅吃早饭,和秦言马不停蹄撤了。 坐在汽车里,程天循说:“一大清早看一出好戏,我阿爸比戏子还会唱。” 秦言:“看在红包的份上,积点口德。” 程天循不以为意,把两个红包都给她:“你留着赏人。” 秦言拿出来看。 很精致的金叶子,做工很精美。 “我只见过一钱重的金叶子,头一回见一两重的。这个拿去赏人,有些心疼。”秦言说。 程天循:“这是特制的。心疼就留着,自己玩。或者将来给孩子们。” 秦言侧头看一眼他。 程天循微微转过脸,回视她。 “我说将来。”他道,“没催你生孩子,慌什么?” 秦言坐正:“没慌。” 只是觉得你最近说话、做事全然不对劲,莫名慌乱浮躁,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明明很讨厌生孩子。 “……我没听说北方有什么动静。”秦言道。 这个话题转得莫名其妙,但程天循听着并无不妥,他随口接:“北方没什么动静。” “那驻地一切都安稳吗?”秦言又问。 程天循:“挺好。” 秦言还是忍不住直接问了:“你最近有什么事吗?” “无事。” 车厢里一瞬间安静。 程天循眉头紧锁:“你好像有什么想要问?你可以问。” “我问了。刚刚那个问题就是。你说无事。”秦言道。 她反思,可能自己不应该好奇。他哪怕心绪不宁,也不影响秦言的生活。 结婚前她答应过他,会装聋作哑。 她理应对他的任何异常都放过,假装无事发生。 “的确无事,最近太平。”程天循道。 他顿了顿,“你觉得我有点闲?” “是。” 程天循:“……”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车厢里再次被沉默笼罩。开车的副官目不斜视,非常紧张握住方向盘。 回到了别馆。 秦言要先上楼更衣,再下来吃早饭。 程天循也跟着她回了主卧,他换了一套家常衣裳,像是今天不打算出去。 更衣毕,两个人面面相觑。 程天循主动开了口:“我最近的确有点闲。苏城的驻地盯了两年,突然拿到手,一时没了新目标。” 秦言:“我不是怪你,只是担忧。你稳定,我们的婚姻才稳定,我才能好好做事。” “我们都没有恶意,怎么方才好像要吵起来?”程天循道。 秦言:“要不,拥抱一下?算作和解。” 她话音刚落,程天循重重将她抱在怀里,动作麻利极了。 秦言被撞了个满怀。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抱了片刻,程天循松开手。 秦言脸上破天荒有了点笑意:“昨晚的芋头汤吃对了,我们今天不仅顺利和解,还得到了双份红包。” “今年会走运。” “瞧着是的。”秦言说。 程天循握住她的手,夫妻俩下楼吃早饭。 饭毕,秦言问程天循今天去做什么,得知他哪里都不想去,她拿了一大堆报纸给他:“你消磨一会工夫,我去趟报社。中午回来吃饭。” “行。”程天循道。 秦言的报社有人当值。 她赶到的时候,上午十点,凌曼筠已经上工了。 她今天也不用当值的。 “正准备打电话给你,又怕你没起。”凌曼筠道,“杜卓君的报纸今日没上晨刊,你可知道?” 秦言:“我知道。” “同行都在打听是怎么回事,我一大清早察觉不对,赶来报社就接到了好几个电话。”凌曼筠道。 秦言叫她关上办公室的门,细细说给她听。 第065章 要得到你的心 秦言把事情告诉了凌曼筠。 凌曼筠:“她居然用新年首刊贬损你?这还算是个合格的报纸人吗?” 简直丢报界的脸。 做人怎能为了私利,不顾大局? 秦言:“……” “可她有家报社。堵了这一回,下次呢?”凌曼筠问。 秦言:“你想一口吃成胖子?当然得慢慢来。” 凌曼筠:“我就说,当初直接暗杀她,现在没这些事了。” 秦言:“……” 她给凌曼筠包了个红包,是一千大洋的支票,阻止了她新年初一就喊打喊杀的高论。 凌曼筠接了,有些意外,因为秦言在过年前给了赏钱。 “怎这样豪阔?” “这一年需要你更劳累,有两个报刊。”秦言道。 凌曼筠:“自当为您效力。” 秦言:“……” 和凌曼筠闲聊几句,秦言表示她不介意“私生女”这种谣传,这并不能妨碍她名声。 杜卓君用此威胁她,用错了地方。 同时告诉凌曼筠,把心思花在报社上,别和杜卓君较这种劲。谁的报社存活时间越久,谁的生命才更有价值。 凌曼筠被说服。 秦言又关心她:“你除夕怎么过的?” “原本挺不错,我今年的芋头汤烧得好,入味了。可惜秦尧又回来了,在楼下车里坐了好久。”凌曼筠道。 夜里那样冷,铁皮的车厢是个冰窟窿;外头鞭炮声又很吵。 凌曼筠脑海里总是不停浮现台风天在车站找她的秦尧。当时他浑身湿透,茫然又慌乱。 台风天出门是要死人的。而秦尧,他并不是个感情丰沛的男人,他能给凌曼筠的太少了。 稀少的那一点情分,让凌曼筠的心软了。 她让秦尧上楼。 给他热了一碗芋头汤,同他说:“你吃了就走。” 秦尧浑身冻僵。 他捧着芋头汤,眼镜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 也宛如那个台风天,他站在候车室,眼镜亦被雨水糊住。 他双手腾不出来,凌曼筠倾身过来,为他摘下了眼镜。 秦尧一只手托住碗,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吻她。 凌曼筠没有挣扎,怕滚汤洒出来,把他们俩都烫伤。他的吻很轻柔,带着几分试探与讨好。 她心里发涩。 宁可他是个混蛋,比从前更恶劣。 “快吃吧。除夕夜,总要吃芋头汤的。”她说。 秦尧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凌曼筠做的寡淡芋头汤,很满足。 他抬眸:“曼筠,如果我把秦小姐身边的小阻碍清除,你能否原谅我?” “什么小阻碍?” “比如说野心勃勃而来、想要破坏她婚姻的罗齐笙。”秦尧说。 凌曼筠:“那个罗,他没有给过秦言幸福。他还迁怒秦言。” “你觉得秦小姐如今生活怎样?” “她很好,精神气很充盈。” “如果让她好好留在这段婚姻里、没有外人打扰,是否对她更好?”秦尧又问。 凌曼筠:“那自然。” 之前凌曼筠很不喜欢程天循,只因那些花边小报;后来秦言说,都是捏造,就连杜卓君都是主动凑上前赖上他的。 凌曼筠不信一面之词。 她特意把那些花边小报找出来,花了好几个夜晚钻研,的确发现前后不符。 好几处小报的文章,几乎是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只是改了人名。 有家销量不错的小报,说程少帅为某歌星置办小公馆。可能是太急促了,同一个月写了两次。 他们造谣太多,自己都混淆了。 小报主笔惊叹于程少帅的豪阔、大方,第二次并没有表明这个月已经送了一次,没有用“更”。 凌曼筠看完,第一个念头是很生气:作为报纸人,哪怕只是花边小报,样刊都不检查吗? 凌曼筠几乎记得《白话时报》三个月内所有首版头条的主题。 “秦言需要扎根。她应该不愿意再动。不管她和罗齐笙有什么过往,秦言已经往前走了,她不会回头。”凌曼筠说。 秦尧:“我不让罗齐笙打扰秦小姐。曼筠,我已经取得了他信任。” 凌曼筠疑惑看着他:“我怎知你是否做双面间谍?” “我要你的心。”秦尧说,“一旦我撒谎、欺骗,我得不到你。曼筠,你是我见过最干脆的人,你眼里容不得沙子,我不会自寻绝路。” 凌曼筠沉默。 秦尧喝完了芋头汤,身上还没怎么暖和,就站起身:“我要走了。” 凌曼筠愣了愣。 她下意识想问,这么快吗?话到嘴边,她意识到了,急忙敛住。 “我只告了四个时辰的假。”他同凌曼筠说,“赶回来就花了一个时辰,我来不及了。” 凌曼筠:“你没必要……” “我想见见你。” 他把眼镜擦干净戴好,静静看着她,“我走了。” “嗯。” 他说着,脚步却没动。半晌终于挪动脚,凌曼筠问:“你饿不饿?” 秦尧似松了口气。 凌曼筠:“你别得意,我的态度并无松动。只是问你,饿不饿?” “饿。” 凌曼筠这边没什么吃的,她把柿饼简单包了包,全部塞到了秦尧怀里:“这个好吃,你路上吃。” 秦尧这才走。 凌曼筠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静听外头汽车发动、远去的声浪。 良久,她才去阳台上看城里的烟花,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凌曼筠没提这些事,她知道秦言不愿回想过往。 她只是对秦言说:“上次你给我买的柿饼吃完了。” 秦言:“那么好吃?” “回头我们再去买点。” 秦言没有等回头。 大年初一,她特意拐到那条街,发现卖果脯的铺子还没开门,但门板留了一条缝。 秦言停车,一个小伙计守门,秦言把所有的柿饼都买了。 “不用找零。” 她的汽车回到别馆,程天循坐在客厅看报纸。瞧见了她,他就走出来迎接她。 看到她用网兜拎了柿饼,他接过来:“这多少?” “我把柜台上的全部买了,五斤多。”秦言说,“你尝尝,曼筠说很好吃。” 程天循哭笑不得:“我吃不了五斤。” “不是都给你的。我打算做摆盘,回头表弟表妹来玩,都尝尝;还要给曼筠带两斤。”秦言说。 程天循听着她盘算,再看看柿饼,发现没多少预留给他的。 他拎着柿饼,转身就上楼。 秦言:“不必拿上去。” 回头还得再拿下来。 “我要吃。”他头也不回,“我爱吃。” 秦言:“……” 第066章 想亲亲你 秦言待要上楼,把柿饼给追下来,督军夫人派了人来送新年礼。 是两件衣裳。 一件大红色缂丝斗篷,镶嵌了纯白色毛领;一件深灰色羊绒风氅,简单大方不花哨,但有条男士的围巾,也是大红颜色。 “姆妈送来的。”秦言余光瞥见了下楼的程天循,同他说。 程天循走过来:“早上阿爸的话姆妈听到了。” “试试?”秦言说。 夫妻俩都试了试。 各自被红色一衬,都不像他们了。 不过,的确喜庆。 秦言还有双红色皮手套。 电话响起。 程天循去接。 督军夫人从督军府打过来的。 程天循问:“您回去了?” 督军夫人说了几句什么,程天循一一答应了。 “……姆妈回了督军府。她说外祖父和大舅舅今日到了南城,叫我们到时候穿得喜庆点去拜年。”程天循说。 秦言道好。 夫妻俩吃了午饭,又出去散散步。 大年初一这日晴朗,街上都是鞭炮屑,踩上去软软的。无风,阳光照在头脸上舒服极了,两人就走了挺远。 不知不觉走到了公园门口,这才折身回去。 程天循跟她聊起外祖父和大舅舅;秦言跟他说自己报纸如何应对杜卓君的造谣。 一来一往,有很多话说;哪怕话题落空,他们俩也不觉尴尬,有种别样的默契。 回到别馆时,已经走了一个钟。 程天循从酒柜里挑选了一瓶红葡萄酒,问秦言:“这种好喝吗?” 家里的洋酒都是秦言买的。 “挺好喝。”秦言道。 又问,“你要喝酒?” “走路又说话,我口渴。”他答。 秦言:“……” 红酒不解渴。 程天循把酒瓶和两只酒杯塞她手里,秦言似懵了下,就被他打横抱起来。 秦言意外,又觉得情理之中。这人想要什么,总恨不能立马得到;昨夜求欢不成,并没有忘记,午饭后就要补回来。 他方才是特意走远的,为了好好消食,不影响他回来办事。 计划周全。 他军事上那点脑子,往床笫上使,秦言无话可说。 主卧的大床上,他唇落在她唇上,气息勾连,他的呼吸是逐渐加重的。 秦言搂紧他脖子,热了起来后也有点渴,唇不肯离开他的,纠缠着与他亲吻。 程天循浑身出汗,还不忘贫嘴:“你很热情,秦言,像是要融化了。” 秦言脑子反而空。 除了眼前的事,她想不到其他。银瓶乍破的瞬间,她用力咬住了程天循的肩膀。 良久,她才能感受到卧房中微寒的空气。 她被程天循抱在怀里,她依偎着他。 他手轻轻柔柔抚摸着她后背。 秦言觉得很舒服,胜过洒落在她身上的骄阳,因为既温暖,又有触感。 实实在在。 秦言的手指,抚摸着他肩膀上一个牙齿印:“疼么?” 方才咬得太深了。 她不是故意。 有几个印子好像有了淤血。 “这点痕迹算什么,哪里就疼了?”程天循笑道,“不疼。” 他说着话,在她唇上啄了下,“秦言,你好久没这样积极回应我了。” 秦言便道:“我当时很快乐。” 程天循笑意加深。 秦言是什么话都敢说的。偏她总一本正经,让人无法指责。 她这样的确少了些情趣,可她的话也更有说服力,不似恭维他。 “我是个极好的丈夫,对吗?”他问。 秦言:“一直都是。” 程天循扣住她后颈吻她。 吻着吻着,便拉过锦被蒙住了两人。 半下午阳光最明亮,窗帘也挡不住,锦被内光线朦胧,夫妻俩藏匿其中,很有安全感。 程天循看着她,又吻吻她。 秦言心中倏然荡起一种异样的情绪。 这是她二十几年生活中从未出现过的。 不是感动,不是愉悦。 她甚至瞬间涌起一种冲动,希望他触碰她,用他的手或者他的唇;她也渴望碰到他。 其实人在正常情况下,对旁人的触碰是抵触的。每次在床上,秦言一开始也是不太适应他的抚触,直到慢慢热起来,才能忽略。 她此刻是冷静的。 “程天循。”她低声叫他。 “嗯?” “我想亲亲你。”她说。 程天循微愣。 秦言凑近,唇落在他唇上,软软蹭过;她的手,主动放在他的腰腹处。 她低声说:“我很喜欢你这条疤。” 程天循左边腰侧到肚脐处,有一条不算特别狰狞的伤疤。 他说是剿匪的时候被刀砍了。只是外伤,肚子没有被破开,伤口也不算深。 可它恰好分割了他肌肉的纹理,触感很好。 秦言好几次瞧见了,都觉得他这条伤疤宛如一条天然痕迹,很好看。 几息后,程天循受不了了,翻身压住了她,吻几乎淹没了她的呼吸。 间隙的瞬间,他说:“昨晚那头彩吃得值。” 后来床单被罩皱得不成样子,程天循摇铃让女佣上来换,他抱着秦言去了洗手间。 秦言软在他怀里,只想睡。 待秦言醒过来时,外头天都黑了。 在她身边的程天循也睡得很熟。 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了。 新年第一天,他们俩居然这样混过去了。 秦言推醒他。 “秦言,我们下午是不是醉得太厉害?”他问。 秦言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红酒,尚未开封。因为程少帅不爱喝红酒,他只拿了酒瓶和杯子,根本没想起拿开酒器,徒手开不了。 但红酒它是个死物,又不能开口为自己辩解,当然可以把责任都推给它。 她颔首:“酒劲太大了。” 夫妻俩下楼吃晚饭。 真饿了,晚饭吃得比较多,不过秦言没力气散步了,她有些酸软。 客房的壁炉烧了起来,秦言这次带了开酒器上楼,夫妻俩依靠着炉火品酒、闲话。 还吃秦言买回来的柿饼。 聊天很愉快。 谈到高兴时,程天循想亲下秦言,被她拒绝了。 她说:“我不是铁打的,你也悠着点。” 程天循:“没想法,就亲一下。” “留着下次有了想法再亲。” 没事亲什么? 他们不是这种情浓的夫妻,何必搞得太复杂? 程天循:“……” 第067章 维护她 大年初二,报界没什么新消息。 杜卓君的报纸终于上市,不过首版头条她换成了时事,没有继续用报纸骂秦言。 秦言看完了,没觉得她是消停了,估计是换了种方式继续抹黑她。 堵不住悠悠众口。 秦言也不会花心思去做无用功。 用过早膳,她和程天循去项家拜年。 督军与夫人已经到了。 客厅里坐了一位老者。须发皆白,但肌肤黝黑、腰背笔挺,说话声音洪亮。 秦言知晓这是程天循的外祖父。 他瞧着不过六十出头,但仔细算算年纪,他应该有七十多了。 “天循。”外祖父瞧着了外孙,很是高兴,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程天循与秦言并肩进来。他听到外祖父喊他,很想加快脚步,却又担心秦言跟不上,只得远远应了:“外公!” 外祖父项士昶打量小两口,很是满意:“真般配。” 又问秦言叫什么、现在做什么。 秦言有问有答,不卑不亢。 外祖父更是喜欢,叫人拿了红包给他们俩。 程督军在旁边说:“今天这套衣裳,倒是应景。” 秦言和程天循穿了督军夫人昨日送过去的衣裳。秦言还戴了红手套。 夫人接了话:“督军昨日提点了,我临时派人出去置办,给他们俩送过去的。” 当着项家人的面,程督军不好发作。他慈父般点点头:“过年就该穿得吉庆些。” 项家的午饭很热闹。 外祖父很喜欢项林川,揉他的脑袋,惹得项林川几乎要叫起来:“弄乱了!” “这么大人了,只顾捣腾那头,该娶个媳妇了。”项家大老爷说。 他是大伯父,他发了话,别说项林川不敢有异议,他父母都不敢反驳。 “给他娶一个。像秦言这样的,就很好。”外祖父笑道。 初次见面,可能是眼缘好,也可能是督军夫人提前替秦言说了好话,外祖父格外欣赏秦言。 “他还想找秦言这样的?能比不得秦言的一根头发,就算他赚了。”程天循说,“我这样的男人,才能找秦言这样的。” 项林川:“……” 外祖父笑起来,众人陪着笑,满屋子欢声笑语。 项岑宴是大舅舅的养子。大舅舅有好几个女儿,没有儿子,项岑宴是他的继承人。 故而大舅舅对项岑宴很严苛。 这等场合下,项岑宴端坐一丝不苟,连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要精细控制好。 虽然大家都笑着,但外祖父和大舅舅的权威太重,哪怕是项林川和林姿都紧张。 饭毕,小辈们都跑了。 项林姿非常义气,她临走时候还把秦言也拉走了。 程天循反而有事和外祖父说,他留下来。 “嫂子,我听到有人说,杜卓君和杜太太昨日在牌桌上说了你。”项林姿说。 她消息灵通。 不仅知道内幕,连源于何人的口、什么地点,都一清二楚。 “说我是蓝昌明的私生女?”秦言问。 “你也听说了?”林姿很是气愤,“她就会抹黑你。不过当时牌桌上好几位长舌的太太,这话估计要传开。” 没有在新年第一天的头版头条上出现,已经算杜卓君失利了,秦言没办法拦住她给旁人八卦。 项林姿说完,项林川凑过来,似乎有问题想问:“表嫂,你……” “我不是蓝昌明的私生女。”秦言说。 顿了顿,秦言又说,“我当时拿了蓝昌明的二万大洋。关于我和他家的事,我不应到处去说。” 项林姿、项林川面面相觑。 秦言拍了拍项林姿的手:“英雄不论出处,我现在是少帅夫人。用这个身份压人就是了。” 项林姿:“表嫂,你脑子转得好快!” 杜卓君污蔑秦言的事,的确很快传开了。 杜太太到处说。 正月大家都很闲,家家户户开春宴,到处请客吃酒,闲话传播得更广。 程家的秘辛传得更快。 正月初四,在一家的春宴上,聚集了军政府七成的军官太太。有人跟蓝家不睦,就趁机刁难蓝夫人杜嘉。 “蓝夫人,听你亲嫂子说,蓝总参谋有个私生女,嫁给了二少帅?这事你可听说了?” 杜嘉笑了笑:“杜荣飞是我父的嗣子,到底没有血脉,不是一条心,杜太太自然愿意说我闲话了。” 又道,“如果程家二少夫人真是我家血脉,我愿意补一份嫁妆。她创办了白话时报,颇有威望;程二少帅如今在军中独当一面。 能有这样的女儿,便是蓝家荣幸了。祖坟这些年修得好,也是我们平常积德。” 她态度如常。 因她没有丝毫的异样,说了好些体面漂亮话,让看热闹的人很尴尬。 挑衅都被她化解。 杜荣飞的太太很快听说了,气得不轻。 “杜嘉装贤良大度,还要趁机踩我们一脚。什么嗣子?老爷过继了,就是亲儿子。”杜太太怒极。 她半下午亲自跑去蓝家。 她阴阳怪气,和杜嘉说了好些话。 蓝昌明在宜城练兵、家里孩子们都外出了,杜嘉跟前就她自己。 她始终心平气和。 “我们这样大的家业,有个私生女算什么?大嫂,你真是小家子气。说什么私生女,就说庶女。大哥的庶女、庶子还少吗?”杜嘉说。 又说,“大嫂你做好了表率,我向你学习。对丈夫的血脉,我也是容得下。” 杜太太噎得半死。 她冷冷说:“你手里那么多钱,还要受这种气?” “‘多子多福’。以前大哥纳歌伎的时候,我阿爸不同意,大嫂你还帮衬说情,说她怀了身孕。 我们这一房最缺孩子了,孩子都是福星,否则这庞大家财怎么守得住?”杜嘉说。 此事狠狠刺痛了杜太太。 杜太太人生憋屈、窝火的事情中,“歌伎”那件事绝对排得上前三。 她明明是来看杜嘉的笑话,还没有施展,就被杜嘉堵得说不出话。 她甚至想让杜嘉骂程少夫人几句,再拿去督军夫人跟前挑拨,让蓝家也倒霉。 偏杜嘉遭遇这种事,被如此打脸,还能淡然处之,还能嘴毒攻击杜太太。 “你真造孽!”杜太太气得手抖,“我且看看你将来有什么报应!” 杜嘉也变了脸:“大嫂,我好好款待你,你突然骂人是何意?” “你分明知道那个歌伎……” 杜太太说着就气哭了,向杜嘉撒泼。 杜嘉转身上楼。 她让心腹把杜太太送回去,并且把今天杜太太的话都告诉杜荣飞。 第068章 本事过人 这个春节,南城的人都在看杜家兄妹笑话,而不是秦言。 因为蓝夫人杜嘉把事情引了过去。她好几次说话维护秦言、挑衅她大嫂。 令人感兴趣的、有话题的,永远是丑闻。 蓝夫人应对秦言这件事上,圆滑、偏袒甚至巴结,虽然受人鄙视,但吵不起来。 而这个话题的另一方秦言,还有督军夫人项瑛,绝不会参加无聊的宴会,她们婆媳不露面。 程家出门赴宴的是二姨太。 二姨太因儿子“赋闲”在家,她不敢惹事,嘴巴非常紧,也不多谈论半个字,不制造谈资。 一方极力恭维,另一方悄然隐身,这件事毫无八卦的噱头,慢慢就没人讲。 可是蓝夫人和杜太太“斗”了起来。 “当年杜荣飞要纳歌伎为妾,杜家不同意,无奈她有了身孕。谁知她极其不安分,进门就要金要银,还要大宅子独住。” “杜太太当时生了两个女儿,杜荣飞话里话外嫌弃她没生儿子,对歌伎腹中胎儿寄予厚望。谁知道歌伎进门不久,杜太太也怀了。” “歌伎吹嘘自己是福星,更是张狂。她快要临盆的时候,杜太太肚子也六个月大了,一言不合动了手,把杜太太和老太太推下了楼梯。” 老太太胳膊摔脱臼。 杜嘉赶回娘家,甩了她大哥杜荣飞两个嘴巴。 杜太太急得要护丈夫,已经见了红还挣扎起身和杜嘉理论。 当天晚上,杜太太落了胎,是成型男婴。 歌伎也生了,是个女儿。她产后“血崩”,没几天就死了。 这件事造成了杜家与嗣子之间巨大的隔阂。 老爷子、老太太怪杜荣飞鬼迷心窍,找歌伎那种泼妇进门。他们本就不同意,是无奈妥协。 更害得老太太摔伤胳膊。 杜太太知道是歌伎害了她孩子,可歌伎死了,又没什么份量,故而怪杜嘉来闹、打杜荣飞,她起身拉架才落了胎。 各自有理。 杜太太无理也要闹三分。她要是怪歌伎,不就连带着怪杜荣飞了吗?所以她只怪杜嘉。 杜嘉反而不怎么搭理她,有事只和杜荣飞说。 老爷子去世后,老太太伤心过度,半年后也去了,杜嘉从此就和娘家疏远了。 杜家一直都是南城望族,他们家的趣事横跨几十年,各有立场,但牵扯的利益太深,分不了对错。 有人说杜太太贤惠,总是维护杜荣飞;也有人说她无能,只会依傍丈夫,做他的伥鬼。 杜卓君那厢没成功。 还把杜家再次拖入“闲言碎语”中,损了杜荣飞的威望。 他气得大骂女儿,又骂太太。 “一个两个,都没本事!” 杜太太一向没本事,杜荣飞对她不抱希望。但杜卓君如此愚蠢,布局这般糟糕,杜荣飞失望透顶。 他骂女儿:“你还想嫁给程天循?程家不要你这种蠢货。” 杜卓君低垂着头,一脸倔强。 她很想说,当年舆论那么好,她差点就能和程天循结婚。程天循也很喜欢她,和她跳了一晚上的舞。 可督军夫人看不惯她。 婆婆看不惯儿媳妇,多正常的事,偏她阿爸小题大做。 督军夫人提出留学名额交换时,她阿爸非常激动。 她阿爸说:“这所学校一年只给两个公派留学生名额。这等好机会,落到了你头上。” 杜卓君问,她和程天循的事怎么办,不趁热打铁让程家和她订婚吗? 她阿爸却道:“你有名校毕业的名头,什么权阀子弟嫁不了?你又有这样显赫娘家。将来什么大帅、少帅,都由你挑。” 杜卓君心中也发热。 她只是没想到念书那么难。她实在毕不了业,花钱打点,勉强凑了个毕业证回来。 这是多难的事,她那段日子苦死了。 她明明不用吃那些苦。 如今回来,局势全变,程天循娶了个私生女。 这私生女很会造势,制造什么神秘身份,一会儿是广州秦家、一会儿是港城罗家,看似深不可测。 褪掉遮羞布,只是个卑贱的私生女。 杜卓君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输给一个私生女! 她是杜家的千金。 她阿爸富可敌国,杜家血统高贵,他们家几百年里出了多少名士。 杜卓君很想抱怨,是她阿爸错误的决定,浪费了她的好机遇。 可她又不敢。 被骂了几句,杜荣飞威胁她:“做不出什么名堂,我不会再往你报社投钱。” 杜卓君只得赶紧去想办法。 杜家和报界关系不错的,她写了污蔑秦言的文章,叫同行帮衬发;但大部分同行拒绝了她。 不管秦言之前什么身份,她现在是少帅夫人,她身后有权利;而两年内,她与同行都保持良好关系,见面三分情,犯不着跟她撕破脸。 正月初七,报界热闹了起来,因为债券公司出了事。 两家极大的债券公司卷钱跑路。 年还没过完,普通百姓的钱打了水漂,就要闹。 每家报纸都在写这件事的新闻稿子。 秦言给两家相熟的报纸送了底片,是杜卓君的堂叔杜梁中卷钱跑路,由杜荣飞的随从和汽车护送离开的证据。 这是程天循放在杜卓君报社的眼线拍到的。 “她怎么把底片给咱们?”一位主笔问。 那社长就说:“最近杜卓君要泼她脏水,她知道我们拒绝了。她这个人心思最通透。这是投桃报李。” “可她自己也做报社啊,为何给我们?” “还因为她相信自己的主笔比你们更厉害,同样的新闻,她的主笔写得更出彩。”社长道,“有闲心疑神疑鬼,不如想想怎么赢过白话时报的主笔。” 当前的报界,因处于上升期,大家竞争归竞争,不怎么背后下黑手。都是各凭本事。 杜荣飞因他族弟的事,惹了一身官司,舆论迁怒他,甚至有人让他赔钱。 他也愤怒到了极致。 因为杜梁中逃跑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只因平时跟他关系不错,杜梁中能动得了他身边的人。 更有人爆料,杜梁中其实是杜荣飞的亲弟弟。杜荣飞过继出去了,却始终跟自己亲生父母、兄弟来往密切。 因此,杜梁中可能只是杜荣飞的影子,卷钱的是杜荣飞。 亏疯了的民众有了情绪宣泄口,全部拥挤着去找杜荣飞算账。 杜家左支右绌。 杜卓君也没闲心再和秦言较劲了。 第069章 上上签 报界这段日子盯上了杜荣飞。 内阁出面,要杜荣飞处理这件事,平息民愤。 可债券公司的钱不是杜荣飞卷跑的,他怎么处理?他血脉亲弟弟杜梁中只是卷了一小部分。 杜家原本跟报界关系不错。 当年造谣程天循和杜卓君的绯闻时,杜荣飞一呼百应,钱财能动人心。 可这次行不通。 因为秦言在后面压着。 论起有钱、人脉、权威以及在行业内的威望,秦言是稳赢的。 “她一个女人,有这么大的能耐?”杜荣飞焦头烂额,不肯相信这件事是秦言搞鬼,“莫不是项家已经不信我了?” 他弟弟杜梁中目前下落不明。 杜荣飞托了关系,也派人出去查,愣是寻不到他。 影响挺大的,杜卓君几乎没心思做报纸了。她又不能跟风骂杜家。 她尝试解释、唱反调,说债券公司卷钱跟杜家无关,可惜报纸销量零落。 “杜卓君的报纸不成气候了。”凌曼筠同秦言说。 秦言:“她大年初一的首刊错过了。” “不吉利。”凌曼筠道,“她报社的主笔也不太行。这次的事,如果主笔犀利,唱反调也能弄出名堂,还可以帮她父亲脱困。” 又道,“可见功夫要在日常做,不能临时抱佛脚。” 换到秦言的报社,主笔们肯定可以趁机大放异彩。他们一直都是“备战”状态,从未松懈。 秦言颔首。 凌曼筠又道:“程少帅除夕困住她的印刷厂,真是个好主意。” 秦言:“她族叔杜梁中被关了起来,也跟程天循有关。反正不可能放他。” “不是说这个杜梁中是她亲叔叔吗?” “杜荣飞过继出去了,不算。” 凌曼筠:“……” 非要这么说,是算的。 因这场热闹,秦言的晨刊销量再涨。 一个新的晨刊,上市至今不到四十天,能有如此稳定的销量,除了秦言和凌曼筠的本事,也有“白话报纸”的驱使势不可挡。 如今稍微读点书,甚至不需要读很多书,认得字、会查词典,就能读通白话时报。 报纸真正为普罗大众服务了。 “秦言,你可要庆贺?”凌曼筠问。 秦言:“还不到庆贺的时候。” 凌曼筠就想起,她猜测秦言开办这个晨刊,是为了收拾杜卓君。杜卓君的报纸不停刊,就不算胜利。 “的确尚早。”凌曼筠收敛心绪。 杜家的新闻全城关注,包括蓝家。 蓝家这个新年,过得有点分散:蓝峥腊月就去北城了,他要把他的少奶奶接回来;蓝昌明去了宜城驻地,过年不在;年夜饭之前,老太太说不舒服,非要去军医院住,至于哪里不舒服她说不明白。 众人把她送去了军医院,军医只说住院观察。 如今正月初九了,蓝昌明、蓝峥都因事未归;老太太还在军医院没出来,虽然军医私下里跟蓝家众人说,老太太并无大碍。 蓝夫人除了日常社交、宴请,还因为私生女的流言蜚语、杜荣飞的事,不得空闲。 “把什么都掀开吧。他们居然污蔑我妹妹是私生女。”老三蓝岫说。 苏玉照不同意:“私生女的传言,是军中传出来的,跟阿爸有关。你不管不顾闹开,阿爸和姆妈失和,说不定坐收渔利的是慕禾。” 蓝岫立马冷静了几分。 “我现在看到她就很烦,她真的不像我们家里人!”蓝岫道。 “家务事要小火慢炖。你看看,姆妈没有说过任何伤害程少夫人的话。 阿爸这段日子不在家,他们老夫妻还没聊过此事。只要事情不失控,就一步步来。 姆妈应该挺喜欢少夫人的。哪怕听说了‘私生女’,她也没沮丧。”苏玉照说。 又道,“果子还没有成熟,非要摘下来吃,会又酸又涩。妹妹这些年吃了苦头,你别把好事弄糟糕。” 蓝岫便说:“妹妹着实很有能耐。不愧是我们蓝家的人。” 他撺掇苏玉照,趁着过年去看望秦言。 多问问,确保事情万无一失。 苏玉照则说,蓝家给督军夫人、程家老宅和秦言分别送了年礼,的确可以去拜访。 “玉照,你这样聪明,今年内你可以解决这件事吗?”蓝岫问。 苏玉照:“可以。” “你这般笃定?” “咱们大年初一去上香,我就此事求签问卦,抽了个上上签。”苏玉照道。 蓝岫:“……”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菩萨说大吉大利,肯定能成的。”苏玉照道。 菩萨可靠、苏玉照更可靠,蓝岫似有了主心骨,信心满满。 苏玉照果然给秦言的别馆打了个电话,打算去拜访她。 秦言照例不在家。 她以为秦言不会理她,没放在心上,想着找机会再说。毕竟杜家放出私生女的流言,秦言也可能会担心苏玉照去找茬。 但这天傍晚,秦言给苏玉照复电了。 她态度冷淡,一如往常,声音里没什么热乎气。 “我的别馆最近改造,需要重新布防。”秦言说,“布防的时候,我不便请您过来做客。” 苏玉照能理解。 秦言能复电,她很高兴了。 “能否请您外面喝咖啡?”苏玉照问。 秦言:“我这些日子很忙。” “是,您有两份报刊。”苏玉照道,“我丈夫、我婆母提到您,都是无比敬佩。 不过公爹过年不在家,他去了宜城驻地;祖母身体不太好,除夕住院去了,至今还没出院。慕禾陪着她。” 电话里沉默。 但没有挂断。 苏玉照:“哪天您有空,再约您?” “有空再说。”秦言道。 苏玉照又寒暄了几句,这才说不打扰秦言,叫她先挂电话。 挂完电话,苏玉照很高兴。 她和蓝岫说:“她不讨厌我,提到我们家的琐事她也没翻脸。” “你通过电话也能猜测出来?” “她虽然拒绝了我,但找了理由。”苏玉照道。 蓝岫:“……” 虽然丈夫偶尔怀疑她的说辞,却不质疑她的判断。 “我建议,先找阿爸聊,他应该快要回城休整了。”苏玉照道,“和他聊过后,这件事大概很快可以大白天下。” 第070章 疑心她 正月十二,蓝昌明回了趟宜城。 他是告假的。 他听闻老太太在军医院住了半个月。给他递信的,不是他妻子杜嘉,而是儿子蓝岫。 蓝昌明回南城后,顾不上回家,急匆匆去了趟军医院。 老太太精神很不错。 正好有亲戚看望她,老太太还在跟亲戚说:“给慕禾找个好人家,我们去国外生活,我也跟着她去。” 亲戚便笑道:“您还能跨洋?” “我结实得很。” 蓝昌明进来,瞧见此情此景,微微蹙眉。 蓝慕禾不在跟前。 几位亲戚看到了他,见他脸色不悦,客套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姆妈,您是哪里不舒服?”蓝昌明问。 老太太瞧见了儿子,先有点怯,又立马打起精神:“还是上次的毛病,心口疼。” “军医怎么说?” “叫我别受气。”老太太道,“可我哪里能不受气?阿峥不听话,非要去北城找他那位少奶奶。” “姆妈,此事您别掺和。别说您是祖母,哪怕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干涉他房内事。”蓝昌明道。 老太太捂住心口:“他气我,你也来气我。” “您是不是反悔了?”蓝昌明问。 老太太眼神飘忽:“我反悔什么?你们一个个不孝,哪里还把我放在眼里?” 蓝昌明:“……” 他去问了军医。 军医很委婉说,老太太的身体比上次强。 又说,“我们医院治疗外伤还好,内伤恐怕诊断失误,不如带着老太太往港城的西医院去瞧瞧。” 蓝昌明:“那么严重?” 军医脸上有点尴尬:“多看看,您也放心。” 蓝昌明最擅长听话外之音,他懂了。 老太太没事,她装病。 但军医又不能直接说她装病,因为她一把年纪的人了,盛怒之下真会有个好歹,没病也变成了病。 “好,我过几日安排人送她去港城。”蓝昌明说。 他和军医聊了好一会儿,回到了老太太病房。 蓝慕禾回来了,她去给老太太买小蛋糕。 “阿爸,您何时回城的?您不在家,我们都没吃年夜饭。”蓝慕禾笑道。 又说,“不过祖母没什么大碍,您别担心。” 蓝昌明微微颔首。 他上次和老太太聊,老太太松动了,愿意回老家;不想回去的,大概是蓝慕禾。 蓝昌明脸上有了点笑容:“慕禾,你照顾你祖母,我在外地也格外放心。” 蓝慕禾笑容更璀璨:“您只管放宽心。” 蓝昌明叹了口气。 蓝慕禾看着他,老太太心口也一沉。 他却不再说什么。 下午趁着老太太歇息的时候,蓝昌明单独和蓝慕禾聊了聊。 他说:“军医告诉我,你祖母情况很不好,恐怕……” “恐怕什么?”蓝慕禾心头一惊。 她无比惧怕。 蓝昌明不能诅咒自己的母亲,话就不能往下说:“我走不开,宜城练兵任务尚未结束,军令如山。 但你祖母应立马去趟港城,到最好的西医院看看她的身体。慕禾,你可愿意陪着她去?” 蓝慕禾神色微动。 她带着几分试探。 “阿爸,我一个人吗?”她问。 “还有家里的管事、副官,我会安排好几个人陪你们去。”蓝昌明道。 “哥哥们呢?” “除了你大哥去年才回国,暂无差事,其他两个都要当差。”蓝昌明说。 又道,“要不,让你叔叔、婶母陪着?” 蓝慕禾又问:“姆妈呢?” “你姆妈太忙,她手头事多。”蓝昌明说,“我还有个顾虑:如果你姆妈也去,只怕吓得你祖母,让她以为出了大事。 你去跟你祖母说,你想去港城置办衣裳首饰。我会给你二万大洋,这笔钱全由你支配。 等到了港城,你和管事小心周旋,安排祖母去医院看看。没事就多玩几日,有事记得发电报给我。” 蓝慕禾笑了笑:“阿爸,您放心,我会顾好祖母的。” 蓝昌明点头。 蓝慕禾又问:“安排哪位管事随我们去?” 蓝昌明见她处处提防,而老太太又是她手中盾牌,安排稍微不妥当,恐怕打草惊蛇。 他现在要顾虑老太太的性命。 “你觉得哪位管事可靠?”蓝昌明问她。 蓝慕禾沉吟:“孙晖?” “可以,孙管事到时候随你们去。”蓝昌明道。 蓝慕禾颔首。 蓝昌明回了家。 他进了外书房,眉头紧锁。 蓝峥在这个关头去了北城。可他不在,老太太对蓝慕禾的信任,是超越蓝昌明的。 不管蓝慕禾是否藏了坏心,蓝昌明都必须假设,她大过年的把老太太弄去军医院,是脱离了蓝家的掌控。 如果是真,老太太那厢鬼迷心窍,不能来硬的;如果是假,蓝慕禾无辜,蓝昌明的这番猜测可能要了她性命。 而蓝昌明第一个念头是怀疑蓝慕禾。 “血脉真有可怕的魔力。”蓝昌明想。 他很疼爱蓝慕禾的。疼了二十多年,掌上明珠,什么都想着她。外出瞧见一朵花漂亮,都想摘回来给他闺女。 秦言找上门的瞬间,蓝昌明接受不了。 可随着日子久了,他接受了。 他的想法是一点点改变的:先是觉得秦言可怜,慕禾也可怜;后是觉得,慕禾其实不可怜,她占据了秦言的人生。 再后来,他只想把蓝慕禾送去宜城老家。 至于她的婚嫁,如果她愿意接受他的安排,他会为她寻谋个丈夫。如果她不接受,那就任由她自生自灭。 现在他怀疑蓝慕禾“绑架”老太太,蓝昌明立马提出给她二万大洋,要斩断跟她的一切。 借口去港城,出发的时候用个巧劲,把她和老太太隔开。 她要是害老太太,那蓝昌明会要她性命。 如果是亲生的女儿,她再怎么叛逆,蓝昌明也不会想到这一层的。 蓝昌明站起身,在书房踱步。 他从蓝慕禾身上,又想到了自己亲女儿。 这段日子,蓝昌明在宜城驻地练兵。离得近,他的亲卫去城里帮他打探消息。 根据叶家的亲戚说,原配叶太太从前身体不好,她长女十四岁就出嫁了;还有个小儿子。 叶太太还有个女儿,蓝昌明的副官说她叫叶知舒,这是秦言自己提供的。 但叶家亲戚不知道这个名字。 “好像有个小姐,是老二还是老三,总是身体不好,一年到头生病。” “她好像在学校念书时候,是叫这个名字。不过她读最严苛的教会女子学校,我家丫头吃不得苦,不肯去,所以也不认识她。” 蓝昌明把这些事情串起来,就发现了一件事:叶家知道所有的真相。 他们是故意瞒着蓝昌明夫妻的,想给自己女儿谋个前途;又不敢杀了秦言,怕蓝家跟他们鱼死网破。 所以,他们养着秦言,却又将她藏匿深宅;唯一让她外出的机会是读书。 秦言的教养很好,只是为人冷漠了些。 蓝昌明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是恨的。 他想要彻底弄清楚,偏驻地练兵没空闲。 他又不知该托付给谁。 蓝峥的少奶奶在闹离婚,蓝峥自己忙乱得很;老二、老三都不太行,交给他们,他们转头就告诉杜嘉。 蓝昌明不是故意瞒着杜嘉,他怕杜嘉无法接受。 他要删删减减,慢慢跟杜嘉说。 “我应该在秦言找上门的时候说破。”蓝昌明已经无数次懊悔。 一开始他对“女儿”蓝慕禾的不舍占据了上风,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他真该死。 第071章 说破真相 蓝昌明独坐外书房。 房门被敲响,他回神:“进来。” 进门的不是副官,而是蓝岫夫妻俩,蓝昌明略感意外。 他微微蹙眉:“有事?” “阿爸,祖母怎样了?”苏玉照笑着问。 蓝昌明不好对儿媳妇摆脸色,勉强撑起一点笑意:“没什么大碍。你们不必担心。” 蓝岫则说:“阿爸您这会儿功夫抽了多少烟?屋子里快要起雾了。” 蓝昌明又沉下脸。 他烦得要死的时候,最听不得孩子说蠢话。 苏玉照忙帮忙开窗通风。 正月的空气冷,今天又阴天有风,很快寒意吹进了屋子,驱散了室内的烟味。 蓝昌明脑子也清明了几分。 现在后悔于事无补,他必须尽快去查清楚秦言在宜城的事、找个合适借口把叶家男人抓起来。把证据做齐了,给妻子杜嘉一个交代。 也要弥补秦言,把她接回家。 至于母亲和慕禾那边,反而不是最要紧的。 如果能顺利把慕禾暂时送去港城,就说她去置办衣裳了,将她和老太太分开,事情更好办了。 这两件事,都需要非常可靠的人去做。 “你大哥何时回来?”蓝昌明问蓝岫。 蓝岫:“阿爸,我正想跟您说这件事:大哥他昨日发了电报,说他暂时不回。他可能要在岳家住一段日子。” “荒唐,他阿爸是南城军政府的人,他在北城算什么?迟早要被人猜忌。”蓝昌明道。 “祖母非要他和大嫂离婚,大嫂也闹他。他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答应了,大嫂又不回信。”蓝岫道。 苏玉照笑道:“大嫂那是和大哥置气,他们俩感情很好的。怎么舍得离?” 大嫂是怕了老太太和蓝慕禾。 又说,“大哥不想离。他答应也只是吓唬大嫂的。他弄了个离婚书,拍了张照片寄去北城,离婚书他就撕了。” 蓝峥不想在此事上徘徊不前,他要下点猛药,他想让妻子看清自己的心。 他们俩因结婚多年没孩子,感情一直比其他夫妻紧密些,怎么会离? 他们在博弈。 “叫他回来,我有事找他。”蓝昌明说。 蓝岫:“阿爸,你可以托付给我和二哥。家里又不止大哥一个人。” “你们俩顶什么事?”蓝昌明说。 “不管能力如何,对您和家里没有坏心。”蓝岫说,“阿爸,你想不想说说妹妹的事?” 蓝昌明不太耐烦。 蓝岫继续道:“程天循的少夫人,就是我妹妹勤言,是不是?家里那个是假冒货。” 苏玉照急忙给他使眼色。 正好寒风从窗口吹进来,钻入蓝昌明衣领,他在书房脱了外头厚衣裳,毛衣不怎么御寒。 冻得他一激灵。 他猛然看向蓝岫。 苏玉照怕她公爹打人,上前几步拦住了蓝岫:“阿爸,这些都是我自己瞎猜。 我跟阿岫嘀咕,都是我们俩私下里乱说的。我们没有到处讲……” “你知道?”蓝昌明看向她。 苏玉照一怔。 她没想到,公爹承认了。 “我、我猜的。”一时太激动,她说话磕巴了下。 又怕公爹觉得她不中用,苏玉照快速整顿心绪:“赵师长的女儿是我同学,她说程少夫人是您的私生女。 但程少夫人实在太像姆妈了。这世上的人很相似,也未必有姆妈那么好的神韵,没点血脉说不过去。” 苏玉照言语流畅,态度从容,把她和蓝岫琢磨、嘀咕、试探了这么久的话,全部告诉了蓝昌明。 蓝昌明起身看了看窗外,喊了副官。 苏玉照和蓝岫还以为他们俩要被扔出去,蓝昌明只是叫副官:“看好前后,别叫人偷听我们说话。” 待副官退下去,蓝昌明关上窗户,又打开了电灯,这才同他们俩说了起来。 “你猜得很对。”他告诉苏玉照。 苏玉照和蓝岫耳边嗡了下。 猜测是一回事,真正听到则是另一回事。 蓝昌明详细把这件事,说给儿子、儿媳听。 “……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他最后道。 蓝岫恼了:“阿爸,这么大的事您居然瞒着?” 苏玉照:“你别怪阿爸,当时情况下,任谁都会难以置信。” 蓝昌明一瞬间的犹豫、感情上的矛盾,苏玉照是能理解的,她也是做了母亲的人。 可秦言太干脆了;督军夫人和程天循做事也麻利。 但凡有个人闹腾一下,给蓝昌明的情绪一个宣泄口,把此事缓一下,未必是如今的局面。 面对做事如快刀斩乱麻的人,一个眨眼的犹豫,就把什么都错过了。 “我如今缺人用。”蓝昌明觉得儿媳妇更有智慧,索性向着她说话,“第一,我需要把慕禾送走。 宜城她不肯去,她现在起了警惕,不过她答应我去港城。但她需要信得过的管事送她,而且要带走祖母。” “祖母不能跟她走!”蓝岫说。 “你祖母是个糊涂人。”蓝昌明说。 “她不糊涂也不会换掉我妹妹!” 蓝昌明蹙眉。 蓝岫闭嘴了,不敢继续埋怨祖母。 “我需要有个人帮衬,在出发之前把祖母留下来。慕禾先离开,且看看往后她如何,我们再考虑怎么安置她。”蓝昌明说。 正好军医提到了送老太太去港城,蓝昌明临时想到了这个办法。 “直接把她关起来,看她能如何!”蓝岫道。 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蓝慕禾? “不对,她应该叫叶慕禾,她也配跟我一个姓吗?”蓝岫又道。 他全是情绪,一点主意也没有。 蓝昌明恨不能踢他一脚,就知道他不堪大任。 “祖母会问的。她的事,牵扯到祖母。祖母身体不好。”苏玉照说。 说给蓝昌明听,也是说给蓝岫听。 她表明她的通透,得到了蓝昌明的信任。 她说的不是事实,而是蓝昌明现在的顾虑。家里唯一有这个顾虑的,就是蓝昌明。 他对亲娘很孝顺,生怕她有个闪失;他对蓝慕禾还有一丝亲情,割舍的时候他会疼。 苏玉照理解他。 “阿爸,您说得对,将她送去港城一段日子,把她和祖母隔开。这件事我可以去办。”苏玉照道。 不仅是给祖母一点缓冲,也是给蓝昌明。 苏玉照又问,“阿爸,还有什么事?” 蓝昌明方才说“第一”,后面还有话。 “我需要有人去宜城,不动声色查叶家,顺便把叶家那男人抓回来。不能动律法,不能牵扯过广。”蓝昌明说。 叶家是大族,在当地有点势力。 叶家男人做个小官,背后还有买卖。 蓝昌明和他背后的程督军,也不是在这地界一手遮天的,不能随便抓人。 更不能搞绑架,让叶家报官,将此事闹大。 闹大了,早晚会查到蓝昌明头上。 “我去!”蓝岫道。 蓝昌明蹙眉。 “你一个人不行。”苏玉照说,“阿爸,如果您信得过,把祖母的事交给二嫂,我和阿岫去宜城。” “你二嫂?” “全家这么多人,慕禾最不防备的人就是二嫂。”苏玉照说。 蓝昌明很想说,那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比较怯懦无用吗? 第072章 事成 蓝昌明对二儿媳宁慧的印象是“哭哭啼啼”。 当然不是他亲眼所见,而是杜嘉告诉他的。 杜嘉时常说:“老二媳妇又来哭了……” 后面是跟着儿媳们和老太太、蓝慕禾的纠葛恩怨。 蓝昌明一直很爱女儿,也敬重他母亲,他总觉得家里的争论是“各打五十大板”,后面的细节他就没听,全部交给杜嘉去处理。 “阿爸,我知道您既不放心外人,也不肯交给下属,您只想自家人处理这些事。”苏玉照又道。 她字字句句可以说到蓝昌明心坎上。 “那我托大,向您举荐二嫂。”苏玉照说,“二嫂办事如水,婉转迂回,但从不出错,而且能达到目的。” 蓝昌明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家的人。 他眼里,母亲思想有些旧式的狭隘,但是极好的娘;妻子练达聪慧,事事可以应对;孩子们都是一群小崽子,哪怕成家了也是一个个娃娃,天真且愚蠢。 蓝昌明沉默。 苏玉照猜透他心思,当即说:“阿爸,这个时候您要快下决断。” 蓝昌明不由想起,去年他那么一个迟疑,把事情弄成了如今这样。 他果断点头:“派人叫老二媳妇来。” 二少奶奶宁慧战战兢兢来了。 不过蓝岫夫妻俩都在,苏玉照给她使眼色,她倒是没惊惶太久。 苏玉照简单把事情复述一遍。 二少奶奶诧异看向她,又偷瞄自己公爹。 “……倒也合理,慕禾的确不像姆妈;程少夫人反而很像。”她说。 又道,“上船之前,把祖母留下来,只让慕禾和管事们走,是么?” “别叫祖母伤心。”蓝昌明说,“若是强硬有用,我也不用你们帮衬。” “阿爸您放心,此事我来办。”二少奶奶一口答应了。 她似乎毫无主见,宛如风中柔软的柳枝,没什么力量担任大梁;偏她又答应得干脆。 蓝昌明就发现,他不怎么了解家里的人。 “蓝峻那里,暂时别告诉他。”蓝昌明道。 二少奶奶颔首。 此事落定,各自去忙。 蓝昌明收拾一通,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才去见杜嘉。 他立在杜嘉面前。 杜嘉便说:“我有很多事要做。假如真相你暂时不好告诉我,你可以不说。但别撒谎。” 蓝昌明:“阿嘉,我……” “除夕姆妈去了军医院住,又传出私生女的谣言。这个私生女,哪怕跟姆妈没关系,也连带着能沾上她。”杜嘉说。 蓝昌明默认了这话。 “年过完了,田庄要准备春耕;铺子洋行、银行钱庄的诸事都要开始做了,我很忙。”杜嘉说。 “你不要生气,阿嘉。” “我没生气。”杜嘉说,“但你可以把事实告诉我。” “还有几件事我没落定。待我查清楚了,我会一五一十说给你听。到时候,你只怪我,不要迁怒其他人。”蓝昌明道。 杜嘉:“我当然只怪你。其他人不管做了什么,他们能替你生孩子吗?” 蓝昌明苦笑。 还真能。 凭空冒出来的那个孩子,真是其他人生的。 “你真不恼我?” 杜嘉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说不生气,好像不太对;说漠然不在乎他,也不是。 她说不明白。 也许她内心不愿意承认,就像她绝不会面对自己对蓝慕禾的憎恶一样。 她起身回房了。 蓝昌明这次回来很匆忙,他没有时间。 他有军务在身,回城就住了一晚,当即走了。 他临走时给了蓝慕禾二万大洋。 他一走,蓝慕禾整个人都似松了口气。 蓝岫夫妻俩外出游玩去了。 蓝昌明临走时,再三对蓝慕禾说,这几日就要带祖母去港城,检查祖母的身体。 蓝慕禾便定好了邮轮的特等舱,带上了她信得过的管事,准备往港城去。 这事家里有其他人知晓了。 总管事很担心,问杜嘉:“夫人,老太太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蓝夫人:“老太太自己要去的。她活了这么大,比我们通透。做儿孙的,顺就是孝,都由她。” 总管事:“……” 出发前一天,蓝慕禾来蓝夫人身边,撒娇说了好些话。 她告诉蓝夫人,军医说老太太有什么恶疾,需得去港城治疗,此事刻不容缓。 但必须瞒着老太太。 “姆妈,您给我点钱。”蓝慕禾笑嘻嘻,“阿爸给了二万大洋,您给三万。” 杜嘉沉下脸:“什么病也花不了二万大洋。慕禾,你太贪了。” “我不是贪,是有备无患。”蓝慕禾笑道。 她平时一言不合就刺人。但跟蓝夫人求点什么事、什么东西的时候,死皮赖脸的,哪怕蓝夫人话不中听,她也不会露出半分不悦。 “姆妈,再把那对鸽血宝石的耳坠子给我。我去港城那样的地方,不能太寒酸。”蓝慕禾道。 她摇晃杜嘉的胳膊,“姆妈!” “我说过了,鸽血宝石的耳坠子,你出嫁的时候会给你。这是我出嫁当天戴的,你外祖母的传家宝。 说好了传给女儿,我说话算数。等你大婚后,什么时候戴都随你,现在不行。”杜嘉道。 “可我就想要。”蓝慕禾依旧笑着,“姆妈,您是这天下最好的姆妈,您给我吧。说不定过几日报纸会拍到我。” 蓝夫人沉下脸:“说了不行!” 她甩开蓝慕禾的手。 蓝慕禾又磨了她好一会儿。 这次蓝夫人什么都没有给她,她走的时候目光怨恨。 邮轮出发那日,蓝家众人去送。但蓝夫人杜嘉没去码头,只在门口略微送了送。 老二蓝峻和他的少奶奶也去。 蓝慕禾搀扶祖母上了扶梯,小心翼翼带着她去了邮轮的特等舱。邮轮收了舷梯,鸣笛待要远去,码头送行的旅客也渐渐散了。 蓝家众人待要回去,却瞧见了老太太。 似见了鬼。 二叔二婶和几个堂弟,惊讶叫出声。 “阿慧替我算了一卦,今日不宜出行;不过慕禾今日最宜出行。让她先走,我过几日再去。”老太太说。 众人目瞪口呆。 二婶:“姆妈,您怎么下来的?” “两处跳板,从那边下来更方便。你都不看人。”老太太责怪道。 “慕禾会急疯的。” “这有什么可着急?我留了信给她。还有阿慧抽的签。”老太太道。 蓝家众人:“……” 老太太很多时候自以为是,想法也格外简单。 她居然理直气壮。 蓝慕禾这会儿估计急得发癫。亲自带着老太太上了船,却又把老太太弄丢了,这是全家的罪人。 人的思想若是盘桓曲折,老太太很多时候的想法只是一条直线。这种简单的思想,在生活是天真。 残忍且血腥的天真。 第073章 少帅是个很大度的丈夫 过完年,众人各有各的事忙。 程天循要跟督军去视察驻地,回头还要在宜城逗留一段日子,坐镇三地联合练兵。 “确定了什么时候出发?”秦言问他。 程天循:“要等督军定。不到出发前一刻,不知道。” 督军出行是绝密,怕路上有刺杀。 秦言:“今晚出去吃饭?” “你有好地方?” “前天中午我去了一家宁波菜的馆子,菜很不错。他们都说很好吃。”秦言道。 程天循听着话音,问:“他们,是谁?” “我、曼筠,两个报社的七名主笔。”秦言说,“还有林姿。她很想学习,我特意叫了她过来。” 林姿那天带了纸笔,请教了很多问题,一一记下;还把自己对文章结构的理解,给主笔们反馈。 她的阅历稚嫩,但天赋极好,又很勤奋。她是项家的小姐、秦言的小姑子,主笔们自然一个劲夸她。 项林姿那天可高兴了,喝了好几杯酒,秦言没拦住她。 “行。我们晚上去吃。”程天循道。 秦言疑惑看向他:“你以为‘他们’是谁?” “左不过是你报社那些人。或者那个清白、不清白的。”程天循道。 秦言细品他这话。 好像有点拈酸吃醋。 可这又不像他性格。 程天循最讨厌情感,他把它称为“闹恋爱”、“发爱情瘟”。不管怎么理解,都是很负面的词。 他不喜欢秦言跟他谈感情,好几次只差明确警告她了。 他总不能自打脸。 秦言对这种事经验不算丰富,又没什么天赋。不过她挺敏锐的,对时事、对局势,还有对别人的情绪。 她知道程天循有些不对劲。 “你……”她看向程天循,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一时没寻到,话落空了半截。 “我什么?” “你讨厌我跟清白的、不清白的吃饭?”她问。 程天循回视她。 他似冷哼了声,不知是嘲笑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讨厌。你只管去,吃完喊我去结账都行。” 秦言:“可我讨厌。” 不管是秦尧还是罗齐笙,她都不会单独跟他们吃饭。一个不熟,完全没关系,哪怕他和曼筠结婚了,他也只是个外人;另一个承载了过往中太多的不如意,跟他见面秦言的心口就发闷、发疼,喘不上气。 宁可彼此完全陌路。 过站的车,再也不要开进她的站台,哪怕她被生生撕裂了。她只会在断处长出新的枝桠,而不是抱着断裂的枯枝挽留。 活着,就是要一直往前走。 “我也不是吃完饭需要喊丈夫去结账的人。我有钱。”秦言又说。 程天循禁不住乐了。 他说她:“知道了,你是新派人。” “不管新派还是老派,请客前把钱准备妥,这是必备的。我是个靠谱的人。”秦言道。 程天循:“不靠谱的人也做不了我太太。” 他这句话,有点恭维秦言的意思。 因为结婚的时候,他们只见过两次,谁也不了解谁,他并不知道秦言是否可靠。 秦言接受了他好意:“你也是很可靠的先生。” “再夸几句,今晚我请客。”他道。 秦言:“我夸完了。” 程天循:“……” 秦言去了报社,程天循去军政府开会。 路上,他回想方才和秦言那几句问答,颇有意思。她哪怕诙谐几句,也格外认真,故而更逗趣。 他一个人乐了半晌。 到了军政府会议室时,他脸上还有点笑意。 他大哥程天睿问:“天循怎这样高兴?要跟阿爸出门,用不着这般兴奋。” “在军政府叫督军,这点规矩也等督军来教你?你念的是什么武备学堂?”程天循道。 程天睿被他噎得半死。 他最近太倒霉了。 练兵轮不到他、巡查驻地也不带他,几乎快要架空他。 他本就没程天循那样的底蕴和靠山,在军中的威望也不及他。稍微一个磕绊,他落后了一大截。 所以他心浮气躁要找茬。 被程天循几句话挤兑得颜面无光,他拍了桌子:“程天循……” 程天循便站起身。 他高大结实,沉脸站起身的模样,威慑力十足,程天睿下意识就想要躲。 真动手,他吃亏。 督军正好这个时候进来。 会议室鸦雀无声。在座围观了他们兄弟拌嘴的军官们,一个个敛声屏气,不敢明着参与他们兄弟内讧。 “怎么回事?”督军看出了不对劲,如此问。 程天循:“没事,大哥叫我,我站起来听训。” 程督军:“……” 你还能这么乖? 你是站起来要打人吧? 程督军蹙眉:“坐下!” 程天循坐下了,目光还瞥向程天睿,带着挑衅与威压。 今天的会议很早结束,半下午就没什么事,督军夫人又不在家,程天循回去了。 他想着晚上要跟秦言吃饭,先回家换身衣裳——军政府开会,总是一身烟味。 路过新开的花店,他叫副官停下。 上次送给秦言的玫瑰,她非常喜欢,特意带去了报社。 而后他们几次的矛盾,非常轻松化解了,不需要他买东西道歉,就没想起这茬。 程天循好几次路过花店,他是想买的。 只是觉得没必要,他和秦言的关系现在挺好,总是送花,好像更进一步,破坏了平衡,得不偿失。 买花时,遇到几名时髦男女,男的西装配马甲,女的穿黄澄澄皮草,非富即贵。 他们恭敬朝他打招呼:“程少帅。” 程天循目光一扫,判断对方没有带枪,只是叫副官请他们远离几分,他没说话。 初春的花店,鲜花格外昂贵,成色也很一般,没有特别新鲜的。 有几朵红玫瑰,倒是开得不错,程天循买了。 从花店出来,方才遇到的几位男女,居然在花店门口等候他。 其中一个女郎上前几步:“程少帅,我后晚登台压轴,晚上八点,欢迎您去。我给您留酒。” 程天循眉头蹙得更深。 街对面有镁光灯一闪。 副官急忙跨过街,拿到了记者手里的底片。 程天循把自己看过的花边小报和这女人对照,还是没想起她是谁。 他表情冷淡:“你是谁?你来跟我说话,有什么目的?” 又道,“来人,将她抓去警备厅,审审她。” “不是,我没有目的!”女郎娇滴滴的嗓音倏然变了,利落给程天循跪下,“我只是想跟您拍张照片。我再也不敢,您放过我吧!” 这条街靠近南城最繁华的街道。 秦言下班开车回家,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她靠边停车,走了过来。 第074章 太在乎才会生气 秦言走过来。 地上跪着的女人,瑟瑟发抖、楚楚可怜,不停给程天循磕头,额头都磕青了。 她身后站着几个人,也似鹌鹑般缩在一起。 秦言便对跟车的副官道:“将她搀扶起来,送回去吧。” 她拉了程天循的手:“走吧,坐我的车。” 程天循眉头还是蹙着的。 汽车发动时,秦言还瞧见街尾匆匆忙忙赶过来的人,是个她眼熟的花边小报记者。 “你被人堵住了?”秦言问程天循。 她不需要程天循解释,都能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 有歌女在花店瞧见了程天循。她从报纸上读过很多程天循的趣闻,也知道不少歌星、舞星靠着程天循起来,得公馆又得名利。 她也打算学样。 “……开口邀请我去她的歌舞厅坐。我拒绝了,出门就被缠上,还有记者。”程天循声音冷。 他浑身散发冷意。 秦言便说:“估计是瞧见了你,赶紧去通知了她认识的小报记者,想搏一回。其他歌星舞星是背后歌舞厅东家捧,真正出力的是东家。” 程天循神色更冷。 秦言一边开车,停顿的空隙看一眼他,见他神色铁青,也沉默着。 让他消化一下情绪。 秦言也瞧见他放在腿上那一把玫瑰。 他着军装,火一样热烈的玫瑰落在他身上,格外惊艳动人,比插在任何昂贵的花瓶里都好看。 她很想问,这花是不是送给她的。 可想到他去给她买花才遭遇不快,秦言不好多问了。免得他盛怒之下把花扔出去,白损失了一束花。 车子拐过一条街,程天循重重哼了声。 他出了声,估计气消了大半,秦言便又说:“你一出声,那女人就跪下哀求?” “嗯。” 虽然答得简短,好歹说了话。 秦言说:“这是卖惨、博同情。” 她发现,每次和程天循对上的人,出言不逊甚至先动手,程天循都往死里下狠手。 可他一沉脸就啼哭求饶的人,他反而没办法收拾。 汽车回了别馆,天色暗了下来。今日阴天,又是初春,天黑得比较早。 秦言与程天循下了汽车,她问:“需要我帮你拿着花吗?” 程天循仿佛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拎了一束花。 他随手递给秦言:“本就是送给你的。” 语气好了不少。 秦言:“这么晚了,就不出去吃饭了。明晚再去吧。” 程天循:“行。” 他也没心情吃饭。 秦言把红玫瑰插好,放在客厅茶几上,不带上楼了,打算明早拿去报社。 她一天在报社时间比较久。 在家的时间虽然也多,但都是吃饭、睡觉,没空欣赏鲜花。 他们刚坐下,准备吃晚饭,项岑宴来了。 项岑宴每次来,都是重要事。 这次是关于大舅舅那边的一些军务,比较急。 程天循同秦言说:“你先吃饭,叫厨房准备好我们的宵夜。” 一般要紧事,可能两个小时说不完。 秦言自己吃了饭。 饭毕,她坐在客厅沙发里看今天的报纸。 主要是看晚报,晨报她早上都看完了。 一份份读完,时间到了晚上八点半,项岑宴和程天循终于下楼了。 秦言站起身:“你们吃些什么?准备了几样宵夜。” 项岑宴:“我不吃了,有一份要紧电报,要立马发出去。” 目光扫到了茶几上的鲜花,问,“哪里买的?” 秦言告诉他一个地址。 她路过的时候就记住了。 项岑宴笑道:“你自己买的?还以为是天循送的。” “是少帅送的。”秦言答。 项岑宴就走了。 程天循这日没出气,秦言又来了癸水,不同他折腾,翌日他约了项林川,想要去骑马。 他问秦言要不要一起去。 秦言觉得冷。 这个天气只适合野餐,不适合骑马。 她拒绝:“我月事里不骑马。” 其实她月事里可以做任何事,不过用它做借口拒绝程天循罢了。 程天循不勉强。 那边约好了人,众人早早到了,有男有女一大群。 程天循蹙眉:“叫你来骑马,没叫你带人攻打跑马场。” 林川:“嘴这么毒,你存了多少气?我要离你远点。我再打电话叫大哥来。” 他没约项岑宴。 他叫了一群纨绔,还有他妹妹平时相熟的那一帮人,反正挺热闹。 项林川要去打电话,项林姿就说:“没什么意思,我回去了。” “你不跟大哥见面?住一个大院子里。你到底生什么气?”林川问。 项林姿:“与你何干?” 她转身就要走。 她的朋友们呼啦啦也要走。 程天循一个人去马厩挑选马了。 把项林川落下来。他很是无奈:“我花钱又出力,怎么都挤兑我?一个个朝我撒气。” 他是出气筒么? 项林姿还没走,项岑宴就到了。 迎面遇到,林姿非常大声恭敬叫了声:“大哥。” 岑宴愣了下,微微颔首:“去哪里?” “不好玩,我要回家了。大哥你们好好玩。”林姿说。 说着就气哄哄走了。 岑宴:“……” 跑马的时候,项林川和岑宴跟在程天循身边,其他人去了另一条跑道。 “林姿生什么气?”几圈下来,程天循好像气消了,突然想起这茬,问项林川。 项林川:“大伯惹的。” “大舅舅去了驻地。” “前日才走。走的前两天,叫大伯母安排了一个宴会,请了好些年轻美丽、家世好的姑娘,她们的母亲带着。还叫林姿和其他姊妹去作陪。”项林川道。 程天循懂了。 “给大哥挑媳妇?” “是啊。”项林川笑道,“宴会后留下两个姑娘,大伯过来与客人说几句话。 林姿跟其他姊妹还陪着,大伯抬举人家姑娘,就拿林姿打比方,说林姿不够端庄,教会大学也不肯好好考。” 程天循看一眼岑宴。 “大伯说得也是实话。”项林川道,“林姿就恼了。她好大脾气,居然当着大伯的面发火。 我阿爸和姆妈事后听说了,恨不能拧下她脑袋向大伯赔罪。大伯倒是没骂她,只是骂了我阿爸几句。” 程天循感觉到了一点兴趣。 “她狗胆包天。”他笑道。 项林川兄妹俩的笑话看不完,可以当年夜饭的下酒菜了。 “不知吃了几斤醋。”项林川笑道。 岑宴板起脸孔:“林川!” 项林川缩了下脖子,不敢讲了。 程天循就想,他太太从不发瘟,哪怕看到他被歌女纠缠,也能理解他。 相比较之下,还是他太太好。 “林姿那是在乎。太在乎了,才生气。她要是不动心,也犯不着她着急上火。真心有什么值得嘲笑?你们别欺负一个女孩子。” 项林川说完这句话,生怕挨打,立马夹击马腹逃了。 有点兄长的义气,但不多。 程天循笑着笑着,感觉不太对味,笑意收敛了。 第075章 秦言打丈夫 秦言下班时,程天循未归。 “少帅人呢?”秦言问副官。 她记得程天循不太高兴,今日正好军政府休息,他说出去玩玩,还邀请秦言去骑马。 按说,他出去玩极少玩得特别晚,都是早早回来的。 因为城里少爷们的玩乐,程天循大部分都不太会。他是花钱都消遣不太明白的人。 他从武备学堂毕业后,就在军政府担任差事,忙着跟一群老家伙斗、跟他兄弟们斗,每个月回来休息一两日。 这一两日,也要与心腹们开会。 极少能出去打牌。 他又嫌弃项林川。 每次玩了小半日,他就不太耐烦。 秦言觉得,唯一让他快乐放松的,可能是他们俩的卧房内…… 心思莫名转到了这上头,秦言打住了。 副官告诉她:“少帅出去就没回来。” “也没打电话?” “是。” 秦言微微蹙眉。 这不太像程天循的性格。 秦言去给项林姿打了个电话。女佣说,林姿今天不在家,去朋友家借住了。 再打给项岑宴的私宅。 那边的人说,项岑宴年底就回了项家老宅,一直没回来,他的私宅大部分时候空着。 但项家老宅的电话,程天循的电话簿子上没有。 秦言独自吃了晚饭,看看报纸。眼瞧着时间到了晚上九点,她预备上楼去睡觉,程天循回家了。 他喝了不少酒。 秦言观察,他步履稳健,虽然浑身酒气,能自持。 “……你没睡?”他问秦言。 秦言:“准备睡了。你跟谁喝酒?” 程天循顺势坐在沙发里,微微扬起脸看她:“你想知道?” 秦言:“……” 并不想知道,只是随便一问。 “你想问我,酒桌上有谁,有没有女人陪我?”他又问。 眸色亮。 目光深邃纠缠着她,问题却这样刁钻。 秦言当即表态:“我不想问。” “为什么不想问?” “因为做程天循的太太,首先要懂得如何装聋作哑。”秦言掷地有声告诉他。 她表情严肃,腰板都笔挺了三分,“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挺好。”程天循站起身。 他倏然百无聊赖。 他笑了下,笑意不明,“秦言,你挺好。” 他转身上楼。 步履稳健,很快消失在楼梯转弯处。 客厅电话响起。 项岑宴打过来的。 “我们一起喝了点酒,聊事情忘了时辰,也多喝了两杯。天循他可到家了?”项岑宴说。 秦言:“已经到了。” “你同他说,我也到了项家老宅的院子。”项岑宴道。 秦言道好。 挂了电话,秦言也上楼了。 主卧的浴室有水声,秦言拿了换身衣裳,去次卧洗漱。 等她回来,却发现主卧的浴室没了动静,但程天循也没出来。 秦言等了又等。 眼瞧着过了二十分钟,她担心程天循喝醉了在浴室摔一跤,把自己摔晕,便走在门口问:“少帅?” 没人回答。 秦言又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极了。 秦言推了推门,没有反锁,就瞧见程天循的衬衫长裤都没脱,坐在浴缸里。 浴缸是时髦玩意儿,这几年才流行的,比较小,只能容纳一个人半坐。 程天循腿长,他像是跌坐在其中,上半身靠着,腿伸在外头,似睡熟了。 秦言瞧着他这样,有点犯愁。 她有巧劲,但没有大力气,叫她把一个醉鬼从浴缸里弄出来,千难万难。 可夜里冷,浴缸中的水已经有些凉了,再这样下去他非得生病不可。 秦言想着,转身就走。 她是想快点叫两名副官上来帮忙。 手却被攥住。 程天循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得并无醉态。 他说:“那天你说亲亲我,叫我‘程天循’,我还以为咱们关系不错。” 秦言:“我们关系一直很好。” “你不想要更好一点吗?”他问。 秦言知道他话里有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话音刚落,程天循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松松将她拖入了浴缸。 春寒料峭,又是半凉的水,秦言忍不住打哆嗦。 程天循按着吻她。 哪怕醉酒、哪怕平时似个火炉,在浴缸里泡久了,他浑身冰凉;浴缸又太小。 秦言被他压着,四周是水与滑溜的浴缸壁,她无处借力,寒意从她后脊流淌过全身。 她打冷战。 而她还在月事中。 “程……” 话未出口,又被堵住。 程天循失了理智,似要撕开她衣裳,秦言的手扼住了他脖子。 她颇有点手劲。 程天循呼吸不畅,终于离开了她的唇,秦言的手指痉挛般掐住他脖子。 她用了全力。 “我冷!”她面色覆盖一层寒霜,“这个天,我还有月事,你把我拖入冷水里?你立马给我滚下去,不反思妥善不准再上楼!” 她松开了手。 程天循呛咳两声。 秦言重新换了衣裳,叫女佣上楼,把客房的小会客厅壁炉重新点燃。 她头发也湿了。 烧壁炉挺慢的,秦言感觉自己一个劲发抖。 正好壁炉柜子上有一瓶酒,是上次她和程天循没喝完的葡萄酒,秦言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记得那天喝酒后,心口热、掌心脚心都热。 一杯酒下肚,她却似更冷了, 浑身打颤。 女佣点燃了壁炉,又给她翻出一条毛毯,这才退下去。 秦言反锁了门。 她坐在壁炉边半晌,头发干了大半,身子也暖和了;而不幸的是,她小腹开始疼。 她极少疼。 秦言熬了一会儿,越来越难受,摇铃叫女佣上楼:“再给我煮点姜汤红糖水。” 女佣道是。 秦言没有再反锁门,等女佣端热汤给她。 片刻后,有人进来。 回头就瞧见了程天循。 “别生气,我今晚睡楼下客房。你疼得厉害?我可以叫军医给你开点止疼药。”程天循道。 秦言只迟疑了一秒,点头:“好。” 程天循似暗暗松了口气。 止疼药半夜送到了别馆,秦言喝了酒,又喝了红糖姜汤,还吃了止疼药。 也不知道哪一样起了作用,她躺在卧房床上睡着了。 程天循下楼后没有再上来。 翌日早起时,他已经不在家。 秦言睡了一觉,就不生气了。她对人投入的情感比较少,故而不会对任何人太失望。 对程天循,她也很宽容。她以前告诉过他,她几乎不会去讨厌任何一个人。 如果这个人做的事太过分,秦言会主动远离他。 她小腹不疼,不过没什么精神。 有点头重脚轻。 她没有自己开车,叫副官送她去了报社。 第076章 吃点甜的 秦言打了两个喷嚏。 凌曼筠端了热牛乳给她,又送来文件。 原本有好几样急的,需要秦言赶紧签字盖章。可瞧见她不太舒服,凌曼筠没催。 她只是问:“你染了风寒?” 秦言想说没有,正好又打了个喷嚏。 凌曼筠当即捂住口鼻后退两步:“你别过给我。报社不能两个人都病倒。” 秦言:“我回家躺着,有事你派其他人送文书给我。或者你代替我办,打电话给我说一声就行。” 她把公章给了凌曼筠。 凌曼筠接了:“这样挺好,你歇歇。” 免得传染给她。 报社总得有人盯着。在凌小姐眼里,生病可以轮流来,但不能一起来,都得服从她的计划和安排。 秦言先回去了。 她刚回家时,正值午膳时辰。不过她不在家吃饭,小厨房没有预备她饭菜。 女佣问她:“您想吃些什么?” 秦言全无胃口。 但她从小就知道,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吃饭,吃饱会好得快。 哪怕她讨厌的鸡蛋汤面,在她发病时候送到手边,她都会毫不迟疑吃下一大碗,一口汤都不剩。 “做碗阳春面。”秦言说。 她头晕,先上楼去了,和衣躺着。 片刻后女佣端了热腾腾的阳春面给她,葱油熬得特别香。放的猪油也不多,恰好够一点味道,又不会发腻。 面汤是烫的,秦言趁热吃了。 吃完微微发汗,她换了衣裳就钻入被窝。 一觉醒过来时,脑壳没那么沉。她的月事也在收尾。 她有了动静,程天循推门进来。 四目相对,夫妻俩表情都空白了片刻。都有满腹的话要说,偏不知道捡哪句开始。 是程天循先开口的:“方才你睡熟我就回来了,你没发烧。现在感觉如何?” “好了点。”秦言道。 程天循走过来,又摸了摸她额头。 凉凉的。 “你冷的话,还在床上躺着。我去把报纸给你拿上楼。”他道。 还问,“想不想吃点甜的?” 秦言原本不想。听到这话,就有点想了。 她嘴里没味道,格外寡淡。这让她有些难受。 “家里有什么甜的吃?”她问。 “有柿饼。”程天循道。 秦言:“……” 程天循见她有点无语,就道:“我去楼下找找,也许还有过年剩下的糖果。” 秦言没了兴致。 如果有松软香甜的小蛋糕,她可以吃几口;但柿饼、糖果,需要费牙口去咬,她兴趣不大。 不到三分钟,程天循又上楼了。 手里拿着一个小蛋糕盒子,上面印着漂亮的图案;还有一摞报纸。 秦言眨了眨眼睛。 程天循:“糖果没有了,小蛋糕吃吗?” 秦言:“……” 原来他问她是否想吃甜的,是因为他买了小蛋糕回来。 故意逗她。 秦言没和他生气。 只要生活不变,不影响她工作,他们俩的关系是什么样子秦言都可以接受。 “多谢。”她要起身。 程天循拿了一件自己的衬衫,给她围着,又拿过另一件衣裳铺在锦被上:“就在床上吃。” “会弄脏。” “弄脏了换。”程天循道,“这个家里就咱们俩,我不介意,你端了汤面在床上吃都行。” 秦言:“……” 小蛋糕颇为甜腻,平时可能会遭秦言嫌弃,如今吃着刚刚好。她只打算吃两口的,但吃着吃着,就把一块都吃完了。 “好吃的话下次还给你买。”程天循道。 又端一杯热水给她。 秦言:“我平时不怎么爱吃的,今天是嘴里没滋味。” 她舒服了不少。 程天循替她收拾了下,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昨天……” 秦言这才发现,他今日穿了件高领的毛衣。 她就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这件毛衣还是秦言替他买的。程天循试穿的时候就说,太勒脖子了,放在旁边。 秦言想着,伸手去拉他衣领。 他脖子上有很清晰指痕。不算重,但明显。 怪不得他说话嗓子有点暗哑。 “我掐的?” “你不是说你没练力量吗?”程天循道,“你手挺有劲,可以用长枪。” 秦言:“……是我的错。” 程天循坐在她身边,搂住了她。 “秦言,昨晚是我喝醉了犯浑,你一点错都没有。”他说着,面颊贴了贴她的脸。 又道,“害得你不舒服,我该死。” 他手臂用了点力气。 秦言觉得,牙齿与舌头还会打架,谁家夫妻俩完全没矛盾?哪怕再合拍、恩爱。 他们俩能到如今这样,有事次日就能说开,比很多夫妻强。 “我接受你的道歉。”秦言说。 “我亲自给你做了个小礼物。”程天循道。 “小蛋糕?” “不是。”他道。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秦言。 有淡淡香气,凑近嗅着香味更浓烈,很好闻;看着像木头,实则比木制温软几分。 秦言:“这是奇楠木,对么?” 沉香木中最名贵的一种,她见过。 “是。” “但这雕刻成了个什么?”秦言问。 不是沉香手串,而是一坨……无法分辨的玩意儿。 “乌龟。”程天循道。 秦言:“……” 就他这手艺,纯粹浪费一块名贵好木头。经过他点拨,秦言也没看出像乌龟。 “它脑袋和四肢缩龟壳里。你看看像不像个龟壳?”程天循强行挽尊,“这是乌龟女士。” 秦言:“怎么分男女?” “这个地方,是它的头部,我雕了一朵花。总不能是乌龟先生戴花。”程天循道。 秦言:“……” 道歉,要的是一个态度。 奇楠木好闻,摆在书桌上也很不错;至于雕刻,因四不像、看不出是什么,反而没有美丑可分。 秦言还吃到了一块香甜小蛋糕,那是她期待的。 她得到了很多。 “多谢。”她道,拿在手里把玩片刻,掌心都残留余香。 两个人和好,秦言问他,昨天回来不太高兴,还是因为那个歌星在花店纠缠他的事吗? 亦或者其他事。 “你要是介意报纸的花边,我可以花点时间为你澄清。当然效果如何,不敢保证。”秦言说。 报纸上的文章,时常会造成南辕北辙的效果。明明是解释澄清一件事,却因为侧重点的不同,导致事情越描越黑。 对待无关痛痒的花边,最好的办法是放任不管,沉默以对。 花边绯闻只是小事。程天循只要不打压报界,被冠上“限制自由”的旧式军阀,他的名声就没有大影响。 绯闻是不要紧的,政治立场的错误才致命。 秦言说帮他澄清,也只是尝试。一旦效果不理想,她会立马打住。 程天循:“不用,跟这件事无关。我只是喝多了。”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秦言,“给你的。” “这是什么?” 第077章 太太别脏手 程天循给了她一个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张支票,是十万大洋。 一座还不错的公馆,不到四千大洋,包括地皮。 故而上次他给了秦言十万大洋,秦言便觉得她这辈子花不完,她实在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去花钱。 真正昂贵的东西,有价无市,没地方去买。除非是项林川那种纨绔子,知晓各种“黑市”。 他又给她一张。 秦言还回去:“我不用!” “当零花钱。” “你给表弟,他也得花好久才能败掉。你给我,我花不了。上次给了十万大洋。”秦言说。 又道,“你驻地与军中都需要花钱,新式武器很贵;你还养着好些心腹,钱财也能买人心。” “买武器和人心,我自有准备。这是我给妻子的。”程天循道。 又道,“我也是买你的心。秦言,你昨天很生气。你不是气到了极致不会动手。你当时还害怕。” 秦言:“……” “小东西不过是玩意儿,难以消除内心的愤怒与惧怕。”程天循又道,“这笔钱,是给你的保障。你要是恼了,用它雇几个顶级杀手干掉我。” 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别脏了自己的手。” 秦言:“……” 他把支票放在她另一只手里,轻轻包裹住,“你收好。” “动手是我不对。” “你那是师出有名,是我先挑衅。战事谁挑衅,谁负责。”程天循道。 秦言有很多话可以应对。 但她从程天循的言语中,听出了真心的歉意。 他很内疚。 他怕和秦言之间产生隔阂。也许他心里,秦言是个特别冷漠寡情的女人,她的恼意不是小打小闹可以消弭的。 他需要付出更多。 秦言接下了他的求和:“好,多谢你。” 程天循用力抱了下她肩膀。 他似想吻一下她,忍住了。 这天原本打算出去吃宁波菜,弥补前天的失约,但半下午督军的副官来了。 程天循当即上了三楼。 这可能跟出发巡查的时间有关,而这个时间是绝密的,秦言就没问。 今天应该没办法出去吃饭,再次失约。 她想着他这两天要走了。程天循上楼后,叫了几名心腹,他没有吃晚饭。 到了时辰,秦言自己先吃了。 刚到晚上七点,秦言吃完了饭、在门口小径散了一会儿步回来,程天循衣着整齐下楼,同秦言说:“我出去一趟。” 秦言微愣。 她怔愣之后,知道这是要出发的。 “好。”秦言说,“我先上楼睡觉了,不等你。” 程天循点头。 夫妻俩在楼梯上错身而过,程天循突然抬手,摸了摸她头发;而秦言发现他衣裳纽扣有一颗没扣好。 她说:“我给你整整。” 她重新为他扣好外套。 楼梯处灯光黯淡,秦言微微抬眸,见他眸色明亮又缱绻,以为他要吻一下她。 她没有躲。 程天循却只是扶了下她肩膀:“你早些休息。” 他阔步走了。 这个夜里,秦言没怎么睡着。 她的风寒没发,小腹也不疼了,床上挺暖和,却意外失眠——可能是中午那一觉睡得太长了。 她脑海里回想方才在楼梯上那一幕。 她觉得程天循想吻一下她。 她为他整理衣衫,手轻轻拂过他心口,他的眸色渐深,呼吸也重了三分。 可能两人刚闹完矛盾和好,他不想惹秦言生气,忍住了。 楼下女佣、门口副官们都在,两人站在显眼的地方;秦言又是个“泾渭分明”的人,出了主卧不喜过分亲密。 ——他可能一瞬间考虑了这么多,才放弃了吻一下的念头。 “其实,我应该亲一下他。”秦言想。 她当时就知道他想法,而她不介意。 她可以先表示,他们的关系能打破一些界限。因为他们已经很熟了。 “程天循呢?他其实并不想进一步吗?” 上次他忘记了秦言的名字,秦言发火后,他道歉时候明确表示,两个人留在原地别动,保持对这份婚姻的敷衍。 出了卧房,别搞太复杂的纠葛。 距离上次也没多久。 “可时政总是变,今天的报纸论调,不能跟半个月前一模一样。人应该更容易变。”秦言又想。 程天循还是几个月前的想法吗? 如果两个人感情好,秦言可以问问他,哪怕错了也没事。 偏他们俩隔几天就会出现小状况,导致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退步不少。 “婚姻好像也挺复杂。” 与人相处,可能本身就不简单,需要极大的智慧。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越想越清醒。 秦言惊觉床有点空、有点大,房间也过分寂静了。 上次程天循离开,她不是这种感觉,她是重重舒了口气,心上的负担减轻大半。 秦言这日只睡了三个钟,天亮了,她起床洗漱。 她到报社,凌曼筠立马过来:“你好些了?” “好多了。” “脸色很苍白。”凌曼筠说。 秦言拿出口红:“没睡好,我补补妆。” 上午很忙,秦言要喝咖啡。 中午抽空吃饭,凌曼筠还要跟秦言聊工作。 最近的债券、黄金价格波动异常,民众都在等报纸猜测原因,每个报纸的主笔都要绞尽脑汁,想要得到内幕。 秦言最有可能知晓内幕。 “北方裁军的政令,是不是快要通电全国了?”凌曼筠问。 秦言:“一通电,不就给南边攻打过长江的借口吗?联合练兵就是在表态,绝不会同意裁军。” “不裁军,和谈又有什么意义?北方想要复辟,难道做个小地方皇帝?当然要统一全国,这个皇帝才有威望。”凌曼筠道。 秦言便说:“这就是债券与黄金价格波动的原因。” “怪不得年前几个大债券公司卷钱跑路,他们知晓了很多内幕。”凌曼筠说。 她们俩聊到此时,就不可避免说起了杜家。 “《南城日报》最近几乎没什么新鲜内容,销量又跌了。”凌曼筠说,“我听说,杜卓君到处骂你,说你害了她,攻击她的报纸。” “你从哪里听说?” “林姿打电话告诉我的。”凌曼筠说。 秦言:“……” 杜卓君报纸的困境,比秦言想象中严重。 秦言还以为她能撑半年,谁知道不到两个月,她就有停刊的危险。 “齐笙呢?这次他没有出文章吗?”秦言问。 凌曼筠:“他好像辞职了。” 秦言倒是不知此事。 “为何辞职?” 第078章 对秦言宣战 凌曼筠有些无语。 她说:“我上哪里去知道罗齐笙的事?” 又问秦言,“他没找你?” “我们大概都不知如何面对彼此。”秦言说,“我瞧见他就无比痛苦,他亦然。” 凌曼筠细品这话,诧异:“你们爱情还这样深?” 秦言:“这便是爱情吗?” 凌曼筠:? “也许是他母亲和妹妹的死。”秦言道。 凌曼筠:“这合理一些。你上次自己也说,你没那么浓的情感。” 两个人吃完饭,回到报社的时候,杜卓君来了。 不管是秦言还是凌曼筠,都略感意外。 杜卓君这次没带随从。 她一个人来的。 “程少奶奶,我这次来是正式向你宣战的。”杜卓君道,“你不仅挤兑我,还撬走我的主笔,此事咱们没完。” “我撬走了谁?”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罗齐笙的事。”杜卓君道,“你已经嫁人了,还如此不安分,真令我刮目相看。” 又道,“你姆妈是这样教你的吗?” 她很想说,你姆妈自己做外室,不要脸,她也如此教你勾搭男人吗? 秦言却道:“我没有姆妈,没人教过我。” 杜卓君:“……” 秦言骂自己的话,比杜卓君的恶毒多了,反而让杜卓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杜卓君脸色变了又变,很是难看。 “上次没有撬走你主笔,你不惜对我动枪;现在齐笙因为你走了,我是不是该对着你放一枪?”杜卓君问。 秦言:“他辞职跟我无关,请你牢记这个事实。不过你非要宣战,可以放马过来。” 杜卓君冷笑:“咱们走着瞧,程少奶奶。这世上的鬼蜮伎俩,总会被戳破,你得意不了太久。” 她转身走了。 凌曼筠在身后很大声说:“这个人脑壳坏了,失心疯了吧?她的报社快要破产。” 杜卓君气得想要回头再吵几句。 她又想,自己名门淑媛,有身价又有学历,何必跟这些市井泼妇一般见识,毁了自己的修养? 翡翠与石头碰,损失的只有她。 她阔步走了。 到底还是积累了一肚子气,回去想办法。 秦言微微沉吟。 凌曼筠说:“她打算对你用阴招了。” 秦言颔首。 这是肯定的。 杜卓君恨死了秦言。 凌曼筠又说:“我真没想到,她还敢找上门。她到处诋毁你,反而怪你不肯引颈受戮。” 秦言沉吟。 凝神沉思片刻,秦言说:“她上次吓得发疯。而后遇到我,她也有几分怯意。今天她上门,似乎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她设个陷阱害你,已经开始了?” “未必就她自己。”秦言道。 凌曼筠满眸惊怒:“杜家要害你?” 再一想,也很合理。 秦言在报界的势力不小。有她坐镇后,杜总长没办法操控报界了。以前他是可以的。 债券公司卷钱跑路,对杜总长的声望影响极大。估计在他眼里,他非常无辜,是秦言在背后害他。 “杜荣飞想执掌内阁。”秦言说,“他与军政商关系都匪浅,这些年投入巨大。一旦他掌控了内阁,军阀们手中再强悍的火力,也要受他压制。” 因为这个天下不止一位军阀。 杜荣飞拿下内阁,他可以“名正言顺”挑拨,利用一方军阀攻打另一方。 正如北方放出“裁军”的传言,南边三家都坐不住。要不是程督军和项家乃姻亲,关系紧密,程家在地缘上又远,他们非要相互猜忌,彼此开火。 秦言能懂的道理,凌曼筠都懂。 “这个杜,他野心不小。”凌曼筠说。 秦言:“当前乱世,他手里有很多钱。这些钱、杜家在南城的威望,让他在政界如鱼得水,他的确膨胀了。” “杜家这是想灭了你?”凌曼筠说,“杜荣飞支持他女儿买下南城日报,是想要拿住喉舌,为他所用,为他造势。 偏偏你靠着白话时报打出了名堂,打破了他的布局,而他女儿又实在平庸。 最近的事已经向他表明,他担心的事发生了,报纸不在他手里,就会落入其他人手里。你是劲敌。” 秦言颔首。 凌曼筠:“你最近出门多带人。程天循之前给你安排了好几名副官。” 秦言:“我明白,我会当心的。” 又道,“哪怕咱们猜测对了,杜荣飞也不会鲁莽下手。这个布局才刚开始。” “我们肯定猜对了!”凌曼筠道,“说不定他派杜卓君过来,只是为了麻痹你,却没想到给你提醒了。” 秦言点点头。 她还要说点什么,凌曼筠瞧见墙上自鸣钟已经两点了,便道,“先上工吧。” 秦言:“……” 生死关头,只要没死,天大事都得放下,上工最要紧。 秦言和凌曼筠说,最近报社平稳,别着急,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放工。 包括凌曼筠自己,都不能在报社逗留,以防意外。 秦言更是早早回家。 这日秦言放工后下楼,在楼下遇到了罗齐笙。 他依旧打扮精致。肤色白,身段又好,穿什么都比旁人矜贵三分,越发彰显他时髦的好气度。 “秦言。”他喊她。 秦言瞬间感觉呼吸不畅。 ——你是否无辜,还有意义吗? ——我姆妈和我妹妹死了。 这些话,是一根根刺。 刺痛秦言的不是他的话,而是事实。 罗大夫人要给秦言准备婚纱,她原本会有新的生活。她对此很笃定,觉得自己扎了根。 最后又被连根拔起。 可能那痛太强烈了,已经掩盖了她被蓝家抛弃的痛苦。想起蓝家的时候,秦言记忆里似隔了一层。 她快速上了自己的汽车。 她不愿和罗齐笙闲话。 反而是凌曼筠下楼后,走过街跟罗齐笙聊了几句。 “杜卓君和杜家恨死了秦言,你可知道?”凌曼筠问他。 罗齐笙颔首:“知道。” “你助纣为虐。”凌曼筠道,“你当心遭报应。” “我已离职。” “那你没事别找秦言,她跟你无关。”凌曼筠又道,“她现在过得很好。” “这话,应该她亲口告诉我。”罗齐笙道,“我不是要纠缠她,这次是有个事同她说。不过,你也可以替我传达。” “什么事?” 第079章 少帅的托付 罗齐笙告诉凌曼筠,他姑姑和姑父即将到南城。 他姑姑叫罗棠,是个特别风趣活泼的人,同时她也是秦尧的二婶。凌曼筠很喜欢她。 “什么时候到?”凌曼筠问。 罗齐笙:“我昨日才收到电报,她说已经乘坐火车出发,估计这两日。” 凌曼筠先是高兴,又微微蹙眉:“裁军这个关口,广州秦家的人结伴北上,很敏感。” “这事你去问秦家的人。”罗齐笙道。 他转身走了。 凌曼筠蹙眉。 翌日上工的时候,凌曼筠把此事告诉了秦言。 秦言:“秦尧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封信,就是罗姑姑写的。她说等春天暖和些,想回趟老家。” 南城就是她老家。 “你知道她要来?” “但不知道她这几日到。”秦言说,“也不知道她在何处落脚。” “要么饭店,要么洪门冯家。”凌曼筠说。 秦言不再说什么。 不过从这日开始,她每天上下工的时候,都会观察四周,看看是否有人寻她。 比之前更仔细。 却一直没看到罗姑姑。 凌曼筠有些不满:“这个罗齐笙,传递假消息。他说这几日到的,偏又不见人。” 秦言:“如今局势复杂,她和她丈夫是广州秦家的人,北上本就很麻烦。” 她想起秦尧来的时候,程家和项家如临大敌,到处派人抓他。 不过秦尧既聪明又有魄力,他索性给项岑宴发了电报,叫他来接车,先把自己暴露在日光下。 他这样做风险极大。 项家和程家可能扣留他做人质,甚至要他性命。 罗棠和她丈夫北上,本身也是冒险。 计划有变化,太正常了。 秦言不爱纠结任何意外,反正她的人生里最是容易发生意外;而凌曼筠没空,报社一堆事。 她们俩开报社,秦言是老板,她的事情虽然忙,但基本有个章程:凌曼筠会把事情筛选、整理好,递给她。 而凌曼筠面对的事,就多且琐碎。她总催秦言快点干活,实则她的活比秦言多多了。 秦言顾不上多想的事,凌曼筠更没时间。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风平浪静。 罗家姑姑没到,杜卓君那边也没什么动静;罗齐笙又换了一家日报做记者,笔力更有进步,辛辣犀利。 正月过完了,南城暖和了起来,路边虬枝发了新芽。 督军夫人打电话给秦言,是打到报社的:“最近忙么?” 她知道秦言平时不在家,打到办公室更容易寻到秦言。 “不算忙。”秦言说。 “过来吃饭。”督军夫人说,“没什么事,你别紧张。只是好些日子没见你。” 顿了顿,她似乎迟疑了下要不要说,还是说了,“天循出发前,反复叮嘱我照看你。你又不是三岁的娃娃需要照看。” 秦言:“……姆妈,我明天下工后去督军府。” “上次你买的小饼干很好吃,再买两盒。” “好。”秦言道。 秦言放下电话。 书桌上的玫瑰早已干枯,缩成了一团,插在白瓷里还挺好看的,一点也不违和,秦言就没扔。 这是上次程天循送给她的。 花瓶旁边则是一块奇楠木。 凌曼筠进进出出,时常要问:“这是啥?” 秦言每次都说:“你猜猜呢?” 凌曼筠懒得猜,想起来就问一问。 放工前,秦言告诉凌曼筠,她这几日有些事,可能不来报社。 报社最近平稳。 “……官员债券波动和黄金价格的事,我去打探打听消息。”秦言说。 凌曼筠:“等你凯旋。” 翌日,秦言拎着两盒饼干,以及其他一些小点心,去了督军府。 婆媳俩见面,依旧格外严肃。问候彼此近况。 秦言就说:“我最近有两件事落空。” 督军夫人问她什么事。 秦言说一个是秦家二夫人罗棠和二爷北上的事,没了后续;二是她担心杜荣飞要算计她。 “局势不安,北上途中遭遇暗算,然后嫁祸给程家、项家,很有可能。”督军夫人说。 她喊了自己的副官长,叫他去发一封电报给项家老爷子。 “发‘青雀’。”督军夫人说。 这是他们父女加密的电报,秦言没多问。 婆媳俩继续聊,接上方才的,秦言说她很警惕杜家对她出手,因为她在报界的势力不容小觑。 “你顾虑极有道理。有你在报界,我们的确少些麻烦。”督军夫人道。 杜家不是单纯看秦言这个人,而是将她与程家、程天循融为一体。程家是军阀门第,手里有枪,不能再掌控舆论。 要不然,南城的局面会被打破,杜荣飞与他的钱财、他的地位都不安全。 “现在玩政治的这些人,不好对付。如今和以前不同,有了报纸,名声又这般要紧,偏他们懂得如何操控人心。”督军夫人道。 简单喊打喊杀,是行不通的。 但察觉到了危险,又把如此重要的儿媳妇置于险地,更不行。 督军夫人微微沉吟,同秦言说:“你还记得刘金耀这个人么?” 秦言身子微微一僵。 她当然记得。 刘金耀之前是执法处的,杀人如麻,非常狠辣,在南城名声却不算太差,因为杜荣飞保他。 后来他去了警备厅。 秦言差点死在警备厅,就是这个刘金耀搞鬼的。 背后想要秦言死的人不少,但绝对有杜家。 后来她去找了蓝昌明,又嫁给了程天循,她的白话时报销量日增。 正好刘金耀为了敲诈,害死了一位颇有名气的学者。当然文化界很多人气愤,报界也恼火。 但大家都怕刘金耀。 这个人杀人如麻。如果敢攻击他,他真的会杀主笔以及他们的家里人。 他比军阀还难缠。 军阀到底还要几分声望,只会暗杀,刘金耀有恃无恐,他是实打实报复。 是秦言带头,让主笔攻击他,为那位学者讨个公道。 那段日子,程天循人在驻地,秦言也是害怕的,她与凌曼筠、主笔们吃住都在报社。 撕破一个口子,报界声援的声音不断。 内阁与程督军商议之后,将他革职,这个刘金耀灰溜溜滚了。 经过此事,刘金耀才真的声名狼藉、一败涂地。 这是秦言与报界关系缓和的一个开端。之前因她做白话报纸,同行出于各种原因,很不满意。那件事后,他们才慢慢和睦起来。 “……这个人被革职后,不知去向。”秦言说。 督军夫人:“根据我的情报,他人在北城。北城政客承诺他,一旦和谈成功,让他担任陆军总司令,驻地就在南城。 他积极活动,这段日子颇为活跃,督军和项家把他当个跳梁小丑,不太在乎他。但南城有人暗中为他筹钱、预备替他造势。 不少国外华侨只盼家国统一,却不知道政客的把戏,和谈后不是成立民主政府,而是复辟。有人欺骗了华侨,筹来了巨款。你猜这个人是谁,他的钱放在何处?” “是杜荣飞?” 第080章 秦言得手 督军夫人点头。 这个机密,程天循可能也知道,只是没空和秦言聊。 很多政事,秦言都叫他别说,她担心泄露后自己担责。故而,程天循会斟酌事情的轻重,跟她分享。 督军夫人估计也不愿意说这些,直到秦言说杜荣飞要对付她。 “……你猜测得不错,杜荣飞应该想收拾你。你在报界,在杜眼里是程家和项家的喉舌,他要对军阀施压,你是第一块拦路石。”督军夫人道。 又道,“这段日子出门多带几个人。” 秦言沉吟良久。 她说:“姆妈,杜荣飞要替北方活动,他这是背叛。而刘金耀臭名昭著。” “你想做什么?”督军夫人微微蹙眉,“你想做鱼饵?” “我想。”秦言道,“我不能坐等他来害我。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况且他在倒行逆施。” 又道,“只要得手,我们除掉他,对北方政府的阴谋又是一次打击。那个刘金耀,这次也可以一起收拾。” 督军夫人觉得主意不错。 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干。 “天循叫我照顾你。”督军夫人沉吟片刻,“回头你出了事,别供出我。我和他的母子亲情经不起这么大的考验。” 秦言:“……” “我身边有个神枪手,他瞧着颇不起眼,跟在你身边很方便。这几日给你做司机。不是调给你用了,过些日子太平了你得还回来。”督军夫人道。 “多谢姆妈。” “我是认真的。”督军夫人说,“我认真同你说,这事不管结果如何,你记得别提我。” 秦言不喜欢傻乐,此刻她几乎忍不住,唇角微翘:“好,绝不会提您。” 督军夫人就放心了。 这日秦言回去,换了名司机。 司机瞧着四旬年纪,眉目和善,容貌与身形上的确不起眼,像是泼一杯水就淡去痕迹一样。 秦言回到别馆,把程天循送给她的勃朗宁拿出来,子弹填满,关好保险放在手袋里。 这日秦言匿名给一家报社寄信,胡诌了几个关于债券的真相。那是不入流的报社,最喜欢哗众取宠,当即不查证,全部刊登了。 民众惊惶。 秦言编的几个理由,报纸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必须写文章反驳。 此事搅乱了一池水。 秦言的报社依旧早早放工。 放工后,她折返加班;一连三次。 到了第三天,秦言夜里九点多才回别馆,就有人暗中跟踪她。 她问司机:“郑叔,一共有多少人跟踪咱们?” “少夫人,根据属下观察,咱们前后各一辆汽车不对劲,可能不低于八人。这些不是主力,肯定是把咱们逼到某个死角,瓮中捉鳖,那边埋伏多少人就不知道了。”司机说。 秦言:“我子弹够用。” 她丝毫不慌。 司机同她说:“您到时候趴好,交给属下处理。” “别打死,要留下全部活口。我的枪法也很好,我们可以打配合。”秦言道。 司机沉吟:“那就分方位。” 他们定好方向,秦言负责左边,司机负责右边。 果然,身后汽车故意靠得很近,让秦言的司机留意到他;司机加快了车速,前面的汽车别过来,差点撞上。 这么一番作为,车子到了一处岔路口,秦言的汽车被逼着拐入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越走越偏僻,很快就到了尽头,是一处废弃工厂的厂房。 有人藏匿暗处。 汽车慢慢停稳,不动了。 有人冒出头,立马被击中小腿,往前栽倒;他想爬走,胳膊又中一枪,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就此开火。 秦言的汽车前后四面车玻璃全碎,车身也有弹孔,但对方很快力竭。 快要收尾的时候,司机郑叔发了个信号弹。 还有不少人当即跑了。 秦言和司机趴伏在汽车里,尽可能把身子压低,哪怕外头一片寂静,他们俩一动不动。 直到“援军”赶到。 杜荣飞在俱乐部打牌。 牌桌极大,有座位的、站着围观的,足有八人;另有陪酒的交际花、俱乐部的侍者等,整个包厢足足二十余人。 突然有人闯进来。 两个着黑衣皮鞋的男人,似谁家纨绔公子带上来的随从,一个往杜荣飞嘴里塞了东西,让他叫唤不出来,另一个用黑布套住了他的头。 将他双手捆绑,立马撤退。 在场众人皆懵了。 太意外了,令人震惊。待有人意识到要帮忙的时候,那两个人带着杜荣飞快速消失了。 杜荣飞的随从在俱乐部一楼无聊闲坐,有人大喊大叫的时候,他们还伸头看热闹。 翌日,整个南城的报界热闹了。 每家报纸的销量都翻了倍。 “程家二少夫人被围堵,打手足足二十一人,全部交代了。他们有帮派的,其中两位领头的是杜家的。” “杜荣飞失踪,可能是程家抓了他。” “程督军这些日子视察驻地,此事应交由内阁和执法办处理。” “他们这是互殴,还是谁下绊子,叫南城内乱?” 不管是程家还是杜家,消息足够劲爆惹眼,舆论几乎一边倒关心此事。 茶楼饭馆,人人讨论。 警备厅请秦言去问话,是总长亲自来请的,态度和蔼,文质彬彬。 之前抓秦言去警备厅的,不是这个人,而是刘金耀。 秦言对新的总长没什么意见,非常配合:“我下工回家,路上汽车被蹭,逼到了死角。” 她一一交代。 “事发突然,我不清楚杜荣飞的事。” 民众对此事各有猜测,不过几乎没有人怀疑秦言。 秦言的枪击案在前,杜荣飞的绑架案在后,前后几乎只隔了半小时。 舆论倾向于“同一伙人,分头行动,目的是杜家和程家”。 不管是秦言还是杜荣飞,都是受害者。 抓秦言其实更容易,因为废弃工厂的死角,一个女人和一位四旬年纪的司机,根本没办法对付二十余人;杜荣飞却是在俱乐部被“抢掠”的。 抢掠杜荣飞的人查不到,杜荣飞也下落不明。可伏击秦言的人里,却有杜家的管事。 “这台戏,是不是杜荣飞自己唱?他绑架程少夫人失败,自己派人‘绑架’了自己,转移视线、推卸责任,博取同情,免得程少帅毙了他。他现在下落不明,说不定是自己藏起来了。” 凌曼筠留意到了花边小报的这种言论后,立马让自家的晨刊、晚刊加班,写出文章。 白话时报销量又极好。 满城的舆论,很快被带着走:杜荣飞才是幕后黑手,现在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他,他藏身暗处了。 第081章 秦言立功 杜荣飞出身名门、财力滔天,他的失踪案惊扰了世人。 全国报纸都在报道他的案子。 什么裁军、债券波动,都不及此事轰动。 “我观察了每一家报纸,猜测都差不多。极少数唱反调的,效果不太理想,可能主笔自己都不信,论点前后矛盾。”凌曼筠道。 报界几乎统一了论调,这次的事,是杜荣飞“贼喊捉贼。” “他妄图伏击你,灭掉你这个在报界有影响力的少夫人,从而拿捏程家。 他在俱乐部打牌时,叫了很多人,这跟他平时行为不符。他一向不喜打牌,更不会叫一群人作陪。他这是想要找证人。 证人一则证明他当时在俱乐部,没有指挥人伏击你;二则目击他被绑架,他也无辜,舆论牵扯不到他身上。 听当时在场的人说,两名随从进来很方便,旁若无人,这肯定是杜荣飞提前安排好的;被绑走的时候,杜荣飞也没挣扎,很轻松就走了,这是他自愿的。” 这些话,都是凌曼筠总结各家有影响力报纸的言论。 白话时报也在谴责杜荣飞。 关于事实真相,秦言没和凌曼筠说。 不是她不信任凌曼筠。 正如凌曼筠所言,“事以密成”,没到最后关头,任何一个环节的松懈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秦言没有冤枉杜荣飞。 她做鱼饵,很快钓出了杀手,杜荣飞派了至少三十人伏击她。这是要置她于死地,没有任何侥幸。 秦言和郑叔反击后,打伤了二十余人,跑掉了不少。 杜荣飞要一击即中。 派出去的人越多,风险越大,若杜荣飞不是非要秦言死,也不会用如此多的火力。 而杜荣飞的确也要制造他无辜的证据,他去俱乐部打牌了。 秦言做鱼饵,督军夫人黄雀在后。 督军夫人那几日派人跟踪杜荣飞,掌握他行踪。 所以,这边事发,收到了信号弹后,督军夫人一边派人来救秦言,另一边派了得力好手去抓杜荣飞。 杜荣飞只顾杀人、做戏,没提防被反杀。 督军夫人的人实在太麻利,导致杜荣飞被绑走时都懵,不敢置信。 戏做得好,杜荣飞自己给自己挖了坑。 秦言的报纸又擅长引导,现在舆论都相信杜荣飞自拉自唱,整件事他一手包办。 他去向不明、动机不明。 很多疑点,导致全国民众都好奇原因,报纸销量一涨再涨。 闹腾了一个月,到了三月初,才出现了新的证据:华侨给杜荣飞捐了一百万大洋,用于家国统一的善款,目前这笔巨款下落不明;而杜荣飞要扶刘金耀上位。 “这个杀人魔又要回来?” 此事一出,众人哗然。 人人害怕。 秦言的报纸第一仗就是收拾刘金耀,此人恶行都是通过白话时报传出去的。 也因此奠定了秦言在报界的地位、白话时报的销量。 他的罪状深入人心。听闻他要回来,比什么裁军、和谈令人瞩目多了。 平头百姓都要抗议,绝不能接受这样的和谈,更不能让刘金耀杀回来。 要北方政府处置他。 “要重用刘金耀,说明北方不是打算和谈,而是要复辟吧?” “复辟的声音一直都有,从未断过。这次裁军,又重用罪孽深厚的刘金耀,用心歹毒。” 这些报道,把很多盼望和谈的人心中那点天真击得粉碎。 华侨似乎也反应过来了,开始追问,杜荣飞把他们的捐款用在何处了。 “怪不得杜荣飞要假装被绑架,他这是躲灾去了。一百万大洋,都是华侨的心血,成了他玩弄政治的把戏。” “这个人该死!” 到了三月初七,这件事的论调已经定性。 督军夫人来了趟秦言的别馆。 “刚好四十天。”她同秦言说,“你用四十天的时间,布局了这么一件大事。 程家与项家很犯愁的‘和谈’,你轻松戳破了伪装,让民众知晓真相。果然了不得。” 秦言:“我只是尽力。姆妈,若没有您的人帮忙,一开始把事情办得漂亮,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我后面的计划也不能如此顺利。” “你不必自谦。”督军夫人道。 自从“和谈”的传言出来,南边就承担了很大的压力。 谈,就是裁军,是乖乖交出自己的地盘与兵力,剩下任人宰割;不谈,一旦打仗,南边就要承担罪过,丧失民心。 北方从预备裁军、合并开始,就在舆论造势。 他们把“民主政府”当驴眼前的萝卜,诱惑民心甚至华侨跟着他们的步调走。 程家、项家和秦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偏反驳的声音不大。 过年的时候,外祖父项士昶还在说,此事颇为棘手,今年可能要动兵。 听闻北方把新的皇帝年号都定好了,只等借口发兵。 好不容易太平几年,没人想打仗。 可秦言成了此事的“破局开端”。 “我发了密电给你外祖父,他很是高兴,说一定要重谢你。”督军夫人又道。 还说,“我也发了密电给督军。督军他们已经回到了宜城,可能要在驻地视察练兵半个月,他们就要回来。督军也高兴。” 秦言:“少帅也快回来了?” “他的回程我算不准。依照他的性格,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人就在宜城,开车到家不到四个钟,他能耐得住半个月后跟督军一起回?说不定这几日半夜偷偷回来。”督军夫人说。 秦言:“姆妈,他也不敢违抗军令。驻地很多人盯着他。” “他不敢?他今早发了一封密电,询问我杜荣飞的下落。他非得回来亲自宰了杜荣飞。”督军夫人道。 秦言:“……” “这个杜,嘴脸丑陋、自私自利。他敢掺和裁军,督军和项家、秦家都饶不了他,他必死。”督军夫人道。 秦言不再说什么。 督军夫人却又提了另外一件事:“我的人审问了杜荣飞,他说华侨捐的巨款在荣嘉银行。” 说到这里,督军夫人抬眸看向秦言,“你知道这是什么银行吗?” 秦言听到了“荣、嘉”,估计是杜家父母当年给儿女一起准备的新式银行。 一个是杜荣飞的荣,一个是杜嘉的嘉。 “跟蓝夫人也有关?她也插手裁军?”秦言问。 “她不知情。”督军夫人道,“这个银行是他们俩的,但蓝夫人跟娘家兄长隔阂挺大,她早已退出银行经营,只拿四成股,每年分钱。 杜荣飞说,杜嘉已经十几年没查过银行的账目。所以有无法脱手的风险时,杜荣飞就走‘荣嘉银行’。 一旦事发,他就把责任推给他妹妹杜嘉,进一步推给蓝昌明,让军政府和蓝昌明为他脱罪。” 第082章 又送花 秦言听了,没有太意外。 杜荣飞的人品,可以用最大的恶去揣测。 “如今这笔钱在‘荣嘉银行’,蓝夫人已经被卷进来了吧?”秦言问。 督军夫人:“此事不太好办。我不想她牵扯进来,因为蓝昌明。” 蓝昌明是军政府总参谋,一旦涉及到他,这件事添变数,更复杂了。 “秦言,现在有两条路:我去向蓝家‘敲诈’一大笔钱给你,帮蓝夫人隐瞒此事;你拿个这个消息去蓝家,卖个人情给他们。”督军夫人道,“由你选。” 秦言听得懂婆母的话。 两个选项,都是隐瞒巨款下落,不供出荣嘉银行,替蓝夫人脱罪。 蓝夫人只是失察,她本不该在这件事里背锅。 不是为了蓝家,而是为了军政府的安稳。蓝昌明不能沾染半分,免得被有心人利用,舆论再起波澜。 “姆妈,用前者吧,您和蓝总参谋谈。钱您拿着,我不用。我跟蓝家没关系。”秦言道。 “你受委屈了,钱理应你拿,此事不必再议。” “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好不容易用尽全力、费时四十天,把罪定死在杜荣飞身上,岂能再横生波澜?放过蓝夫人是为了大局,跟我没关系,我一点也不委屈。”秦言说。 “我是说,蓝家抛弃你,这件事你委屈了,你理应多从蓝家拿些钱。”督军夫人说。 她还记得此事。 她很忙,日理万机,并不比督军轻松。 秦言这点小事,她仍记在心上。 “在意才会委屈。姆妈,我已经不在意了。那座山已经翻过来了,它没有困住我。”秦言说。 督军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也许她想温情脉脉安慰秦言几句。 但她只擅长发号施令、不擅长煽情,她寻不到合适的词。 “那就这么办了。”督军夫人利落拍板定下。 她今日来,主要和秦言说此事。 外头见面,可能隔墙有耳,她特意跑趟秦言的别馆。 秦言道是。 她留督军夫人吃晚饭。 婆媳俩吃饭也严肃,没什么话聊,女佣还以为她们俩吵架了。 “夫人没为难您吧?”督军夫人走后,女佣问秦言。 有些替秦言担心。 世人都知晓儿媳妇难做。督军夫人冷傲严肃,身世强大,自己又担任外交官,她的儿媳妇更难做了。 “没有,夫人来说正事。”秦言道。 她上楼去了。 这个夜里她忍不住想,程天循出门已经快五十天了。 督军夫人方才说,程天循已经到了宜城。 再有半个月,他和督军就要回来了。 正月他送给秦言的花,秦言至今还没有扔,已经变成了一堆干枯的花瓣。 没有发霉,也没有化粉,和他雕刻的乌龟一起,摆在秦言的书桌。 昨日凌曼筠还说:“你缺钱吗?你再去买一束花吧,这花枯成这样了。” 秦言说:“这是我丈夫送的。” 为了这束花,他们俩还打了一架。 准确说,是秦言掐了他脖子,而后他向秦言赔礼道歉。闹得声势浩大,起因是为了买这束花。 不多放些日子,实在太浪费了。 凌曼筠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工,秦言瞧见了书桌上的花,认真考虑下:“我真的该扔了,去买一束新的。” 她以前不是很爱花。 这么想着,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秦言只当凌曼筠有事,随口说进来。 “……这是什么花?”程天循问。 秦言顿了顿,才慢慢抬头。 门口的光浅淡,他立在阴影处,高高大大挺拔威武。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黑了些。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站起身,一瞬间把所有的情绪压下,面上并无表情。 她的声音也稳。 程天循:“打扰你上工了?你先忙,我楼下等你。” “不忙。”秦言道,“姆妈说你还有半个月才回来。” “你的事闹这么大,我非要回来,督军也不能不近人情。”程天循道,又说,“我凌晨到的,处理了一些事才过来。” 秦言就发现,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洗过了,梳理得整整齐齐。 这有些不太像他。 “你坐,我把手头这些事处理完,最多一小时。”秦言说。 程天循:“懒得坐,我下去逛逛,一个小时后我再上来。” 他转身走了。 跟以往每次别后重逢一样,两个人好像很陌生。 秦言手头好些事要忙。 扔下不管,就会耽误明日报纸的印刷,凌曼筠非要骂死她。 秦言耐下性子做事。 凌曼筠端了茶进来,瞧见只秦言一个人:“你丈夫呢?我叫他先进来,我去倒茶了。” “我有事忙,他先出去逛逛了。”秦言道。 凌曼筠放下茶杯:“你上午事情办完就可以走了。” 她出去转一圈,又回来,给秦言堆了好些文件,“这些你也处理了,免得你明早来不了。” 秦言:“……” 原本一个小时的工作,因凌曼筠临时加了,秦言忙到了中午十一点。 收工时,她重重舒了口气。 可算做完了。 “明天你可以不来。”凌曼筠同她说。 “好。”秦言道。 程天循说出去转转,一个小时后回来,怎么不见人影? 刚下到一楼,就瞧见程天循捧了一束玫瑰。 三月的鲜花比过年时候新鲜,玫瑰开得鲜艳欲滴,又被他捧在怀里,火一样热烈。 秦言上前几步。 “送给你。”程天循道,“我同花店老板说了,叫他每周一给你送。枯了就扔掉。” 秦言接过来:“多谢。” 又道,“那束是上次你送的,所以没扔。” “我知道,旁边还摆着乌龟。”程天循说着,握住她另一只手,“我以后多送。不缺这点买花的钱。” 他的手,紧了又紧。 秦言便说:“中午回家吃点家常菜,如何?我不是很饿。” 程天循道好。 汽车回别馆,夫妻俩说些闲话。 她问程天循这一路巡查如何,是否安稳;又把家里的事挑挑拣拣说给他听。 程天循简单说了几句。 很快到了别馆,门口的围挡都撤了,房子的外面盖好了,如今在修缮里头。 估计年底可以住。 进了门,秦言把花交给女佣,让她用花瓶插起来,她与程天循上楼了。 “我先洗个澡。”秦言说,“我这几日忙。” 她去了浴室。 仔仔细细洗好了,秦言听到浴室门动了。 她回头,雾气蒙蒙里瞧见了程天循,他又只穿了睡裤。 第083章 小别胜新婚 浴室水雾重。 秦言已经洗完了,她关了水喉,预备出去。 程天循走过来,又把水喉打开,温水很快打湿了他胸膛,麦色肌肤有了水光。 他走过来,吻了吻秦言的唇。 “你要在浴室?”秦言问他。 程天循声音略微暗哑:“你不同意?” “同意。”秦言答,“不过床上会更舒服点,你觉得呢?” 程天循搂紧了她,吻落在她锁骨。 水汽丰沛,秦言脑子似沉了几分。 好在他一身蛮劲,不介意被她借力。 后来她也挂不住了,腰和腿都没劲了,全靠程天循臂力惊人,可以托稳她。 “秦言。”他叫她。 秦言应了声。 “秦言,秦言。” 她被他用力按在墙壁上,后背有点凉,吻又将她淹没。 他叫着她名字。 秦言回吻他:“我知道你记得我名字,不用再叫了,我相信你。” 程天循微微一顿。 他像是无奈笑了下,又像是下了狠劲,重重在她肩头咬了一口。挺疼的,不过秦言没出声。 结束后,两个人坐在客房壁炉前,主要是秦言要烘头发;三月室内阴凉,单薄睡衣遮不住,程天循拿了条围巾给她披着。 他的手指,勾着她衣领,看到她肩头那个齿痕。 秦言侧头也看一眼,很大方说:“不疼。” “那我下次咬重点。” 秦言:“不疼只是安慰你,不是鼓励你。” 程天循静静看着她。 秦言对他这个眼神不太懂。也如她不知为何被咬。 但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怎么?” “这么久的夫妻,你以为我又忘了你名字?”他问。 秦言:“你这次写在纸条上了?” 程天循:“……” 他觉得沮丧,又无趣,起身打算去找点酒过来喝。 他才动,手臂一紧,秦言拉住了他的手。 她慢慢褪掉肩头围巾,又解开睡衣。 肌肤雪白、眸色漆黑,她面上神情不动看着他:“程天循,我右臂的伤疤淡得快没了,你要不要瞧?” 明明可以撩起袖子给他看。 但她坐在那里,脱了上衣,墨发垂落身后,她肌肤被光火映衬得发亮,如青丝一样有光泽。 她知道程天循不高兴了,却不知道他为何不悦。 所以挽留他、哄哄他。 程天循想明白了这层,当即蹲跪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吻她,将她压在壁炉前的地毯上。 他手指描摹她眉眼:“秦言,方才在你办公室,我想吻你。” “我知道。”她说。 “不仅想吻你,我还想睡你。”他说。 这话有些过分。 但秦言只是轻轻翘了下唇角:“你可以。” 程天循微愣。 “我答应。”秦言又道,“只怕凌小姐会不高兴。她会将你扒皮抽筋。办公室对于她是圣地,你敢作死,你就彻底得罪了她。” “我怕她?” 秦言:“你还是怕一下,凌小姐不是善茬。” 在说话的遮掩中,他的脸埋入她青丝里,轻轻吻着她耳垂;秦言的腿重新勾住他。 这次他说了好些酸话给秦言听。 方才在浴室,他有些放不开,秦言觉得自己也是。 都不太尽兴。 此刻才是真的酣畅淋漓。 结束后,秦言依偎在他怀里,同他说:“程天循,方才我是逗你的。” 程天循:“哪句?” 心中升起一点期待。 “我说同意你在我办公室里睡我。”秦言道,“这句,是逗你玩的。我不同意,报社的办公室对我也很神圣。” 程天循有点失望。 他期待的,好像并不是她解释这句。 这句他都没当真。 不过他得到了一次笨拙的“勾引”,心满意足,那些不愉快都可以抛之脑后。 他吻了吻她的唇:“我有分寸。我不是没乱来吗?” “你是个极好的丈夫。”秦言客观说。 她说得面无表情,语气却那般诚恳。 程天循几乎要听出浓情蜜意。 他好像泥足深陷,把过往自己讨厌的事都做了一遍。 “再夸两句,我爱听。”程天循说。 秦言不解:“这种客套的恭维话,为何爱听?” “你别管,反正我爱听。”他说。 秦言:“……” 两个人说些琐碎的话,秦言慢慢睡着了。 程天循抱着她去浴室简单擦洗,她是知道的,但懒得动;又回到主卧的床上,她睁开眼看了下他。 他吻她眼睛:“你睡吧。我去开个会。” 又问她,“想吃什么?吩咐厨房给你做好预备着。” 秦言含混说了句随便,就睡了。 半下午阳光明媚,卧房内窗帘紧闭,床上幔帐也厚,她沉沉堕入了梦乡。 醒过来时,简单梳洗,她发现自己饥肠辘辘。 午饭没吃。 时间已经下午六点,日头要落山了。 秦言趿着拖鞋下楼找吃的。 餐厅有不少糕点,还有几样小蛋糕。 女佣告诉她:“厨房预备好了晚膳,您何时要吃?少帅叫您先吃,他下午吃了馄饨,开会要晚些时候结束。” 又道,“少帅买了点心回来,您是否要先吃些?” 秦言选了一块小蛋糕:“我先吃点甜的。” 因这块小蛋糕,她晚膳吃了两口就饱。 她略微散散步,回房看今天的晚报,以及看看书。 晚上九点多,程天循开会才结束。 他和秦言打了个招呼,下楼吃宵夜。 等他上楼时,已经十点了。 “你这次没有在宜城逗留?”秦言问。 程天循上了床,拉过枕头靠着,斜倚看她:“你不是想问这个吧?你想问我回来做什么。” “你处理了杜荣飞?” 程天循:“就知道你敏锐。我杀了他。” 秦言沉吟:“姆妈怎么说?” “这个人死了比活着有用。他布局想要绑架你,如今那些局成了他自己的陷阱。 只要他永远不出现,什么罪名都可以推到他头上。尤其是北方政府施压和谈的当口。”程天循道。 秦言颔首。 她又道,“估计督军也赞同悄悄除掉他,让他背锅。光他筹华侨的那些捐款,就是极好的噱头。” 程天循:“除了可以背锅,也对经济民生更好。杜荣飞这些年借了太多的权势,垄断好多买卖。他一‘失踪’,其他商家慢慢做得起来,经济会更活跃。” 第084章 亲吻的新规矩 程天循说完,并没有快意。 他反而很后怕似的,用力抱了下秦言。 “你当时怕不怕?”他问。 秦言:“姆妈给了一名极好的神枪手。郑叔,他教了我不少东西。” “其实你应该害怕的。万一失手,你的下场也是‘失踪’。对于你这样年轻的女人而言,失踪并不意味着会死。”程天循道。 是下炼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程天循想到这里,齿关咬紧,眼眸涌现炙焰。 他审问了杜荣飞两个钟,问到了一些很关键的问题,比如说当年怎么算计他,捏造他和杜卓君的绯闻;还有华侨捐款渠道;北方政府与他勾结的渠道,给了他什么好处等。 杜荣飞被关了太久,精神瓦解,他愿意献出全部身家给程天循,只要程天循愿意放过他。 那是天价。 “这些钱,是你的吗?”程天循问。 “当然都是我的,我阿爸留给我的。”杜荣飞道。 程天循:“那是你阿爸吗?” 杜荣飞脸色骤变。 “你吃绝户,还要我分食腐肉?我怕恶心。”程天循道。 他想起了蓝昌明的太太,杜家唯一的女儿,秦言的生母。 他的确觉得恶心。 他没有虐杀杜荣飞,一枪结果了他。 他对杀戮并不热衷。杀戮只是手段,过分折磨并不会令他快乐,他要的是结果。 他也把这些告诉了秦言。 “杜家家财丰厚,你应该答应的。”秦言说,“你损失了不少。” “放了他回去,你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他想要绑架你,他该死,多少钱也赎不了他的罪。”程天循说。 秦言说不出话。 她一生中得到过庇护太少了。 当年她在保皇党的杀手组织里,训练令她几乎绝望,她想过自杀。 她总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忍。但有些训练忍不下去,是非人折磨。 她知道没人会救她。 她小时候被反锁在房间里,无数次幻想过她的父母亲人从天而降,将她救出去。 但她从未如愿。 从那时候起,秦言不再奢望。唯一一次她可能有人救她出苦海,就是在杀手组织里。 真的有。 罗大夫人似天神一样,她拯救了秦言。 而后秦言嫁给了程天循。 她得到过他和督军夫人的信任与保护。 秦言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程天循,多谢你。有这件事,我会永远忠诚于你和姆妈的。”秦言说。 程天循听着不对味,笑着捏住了她下巴,使劲揉了揉她的脸:“程太太,你说什么胡话?你还有不忠诚我的时候?怎么,跟那个清白的、不清白的一起吃饭了?” 秦言:“……” “吃了也没事,不算‘忠诚’范畴。”程天循又道。 秦言终于被他逼得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喜欢她有些情绪,忍不住又亲她一下。 亲完了,又把她搂在怀里。 “秦言,你这次干得漂亮,我很高兴。虽然我有些担心,不过遇事绝不能犹豫畏惧。你很果断。”程天循说。 秦言落入他结实怀抱。 她打算做鱼饵,督军夫人二话不说给她准备人手,只是让她别“告黑状”;而程天循夸她果断。 秦言心口有些热。 她微微扬起脸,在他唇上吻了下。 吻有点浅。 这让秦言想起上次分别时,她想要给他的那个吻。 她唇压得更紧。 她这个姿势吻得不紧密,就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程天循接受着。 两人亲了半晌,程天循伸手要解她睡衣:“你想?” 秦言:“不想。” 下午两次了。 “不想你亲什么?”程天循调侃她,“你不是说,有了想法再亲?” 秦言:“……” 她起身就要走,腰被程天循牢牢抱住了。 “今天改个规矩,可好?”他柔声问她,“往后没想法的时候,也可以亲。” “好。”秦言道。 她又说,“你走那天,在楼梯上,你为何不亲我?” 程天循诧异:“副官和佣人都在,我怕你恼了。我当时想亲的。” “我知道你想亲,你表现得很明显。”秦言说,“下次如果你想亲我,可以亲。” “随时、随地?”他得寸进尺。 秦言有些迟疑。 程天循:“那尽量不会太露骨。比如说家里可以亲,车上也可以,办公室关起门同样。大街上不行。” 他生怕她不高兴,收回了这句话。 要保住好不容易得到的好处。 “……办公室不行。”秦言说。 程天循:“没说你的报社办公室。我说我楼上的,还有军政府的。” 秦言看向他,微微蹙眉:“你想在军政府的办公室亲我?” 你可是失心疯? 那地方怎么会想到私情? 程天循:“现在没有这个想法。但我将来要做督军的,那时候说不定就想。先定下来。” 秦言:“……” 她还是拒绝了。 家里、车上可以;比较休闲的场合也可以。 办公室严禁。 小夫妻俩在被窝里说了好些话,夜渐渐深了,眼瞧着到了凌晨一点也不想睡觉。 翌日,秦言果然告了假,她不去报社了。 她跟程天循去了督军府。 程天循说:“姆妈,您答应我照看秦言的。” “我照看了,我派了很多人给她。”督军夫人道,“你真该买些好东西孝敬你姆妈。” 程天循:“……” 秦言忙道:“我没告状。” “事情闹这么大,还用你告状?他不聋。”督军夫人道,“跟你无关。” 第085章 我们有过感情的 母子仨碰头,也没什么要紧事。 杜荣飞已经被秘密处置了,这件事翻不出什么大浪,诸事都在程天循母子的手心里攥着。 局面大好。 督军夫人不太擅长煽情,但该夸奖的时候也不吝啬。 她当着程天循的面,又夸了秦言:“不愧是做报纸的,敏锐极了。” 又说,“当时考虑跟你结亲,我也不知你能否做出大名堂。只是觉得你沉稳,又有自己的事业。” 秦言真正出名,是婚后斗刘金耀那件事。之前,她的报社架构不错,根基打得很稳。故而机会来的时候,她牢牢抓住了。 直到今时,才庆幸当初的选择。 这纯属运气。 “多谢姆妈另眼相待。”秦言说。 又道,“我和少帅打算去吃宁波菜,您可有空赏脸一起去?” “去吧。”督军夫人说。 又道,“你叫他名字。他没那么尊贵,结婚两年了,还让太太尊称他。” 又补充,“等他将来做了督军,你再尊他一些也无妨。” 秦言看一眼程天循。 程天循回视她,带着几分戏谑:“是啊,改个称呼吧。” 秦言坦坦荡荡:“天循。” 他反而一愣。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爬上他耳朵,又慢慢沁入他心口。 他很想抱她一下。 督军夫人看看风轻云淡的儿媳,再看看有些无措的儿子,难得露出一点和蔼。 三人去餐厅。 几样特色菜不错,符合三人口味,督军夫人夸了这家餐厅几句。 饭毕出来,遇到了杜卓君。 杜卓君站在督军夫人的汽车旁边。副官不给她靠近,她孤零零站在那里等。 瞧见了程天循,她立马跑过来:“少帅!” 程天循蹙眉。 秦言和督军夫人落后一步,也瞧见了她。 杜卓君穿了件有些发皱的洋裙,不知她是不是故意卖惨,特意穿得不太体面出门;烫过的卷发没修理,发尾焦黄塌着;眼底淤积很深,脸色蜡黄。 她无比落魄。 “少帅,我阿爸被人绑走了。您替我查查,帮我找找他。杜家一定会感激您的!”杜卓君说着,就想要拉程天循的袖子。 程天循避开。 他冷漠站着,眼神睨着她:“杜荣飞妄图谋杀我太太,他藏了起来,我还想找他算账。” “不是,不是的!”杜卓君焦急说,目光看向督军夫人和秦言,一瞬间含了怨毒,“是她们算计我家。 少帅,你姆妈不喜欢我,她不想要让我做儿媳妇;你太太嫉妒我,才故意说我阿爸的坏话。” 督军夫人和秦言听了,神色不动,婆媳俩一样稳如泰山,不喜不怒。 程天循的脸色更沉:“杜荣飞派人杀我太太,那些人都没死,你要去监牢里冷静几日,和他们见见面,对对口供吗?” “那肯定也是有什么误会。我阿爸只是被逼的。”杜卓君哭了起来,“秦言她要逼停我的报纸,我阿爸才打算吓唬她。” “派三十余人、持枪围堵她,是吓唬?”程天循眸色更冷,“杜小姐,收收你这愚蠢的天真。” “少帅……” “来人,送她回杜家。”程天循说,“下次贸然靠近,直接击毙。” 杜卓君怔愣之后,不管不顾大哭大闹。 她拼了命喊程天循:“少帅,程天循,你不能如此待我,我们是有过感情的……” 程天循:“……” 他一路上板起脸。 汽车这次没去督军府,因为吃饭的时候,督军夫人听说他们别馆基本构造完成了,她想看看。 督军夫人的汽车在前,秦言陪着她坐;程天循的汽车在后。 回到别馆,“工地”有些乱,夫人只是略微看几眼,知晓是什么格局就够了。 在别馆的小客厅坐下喝茶,闲聊。 督军夫人说儿子:“像你这样出身就带着权势的人,一件蠢事都不能做。做了就有现世报。” 她说杜卓君。 那一晚的几支舞,几乎成了程天循抹不掉的污点。 秦言见婆母说话直接,而程天循快要气炸,便说:“姆妈,这也不怪天循。是杜荣飞造孽。” 她说,杜荣飞为了自家的荣华富贵,捏造绯闻;而杜卓君一开始未必如此自信,是绯闻看多了,入了脑。 民众信了,杜卓君自己也信了。 一晚上的跳舞,经过如此发酵,编织很多不存在的细节,杜卓君可能都没意识到那些是编造。 她笃定了程天循爱她。 杜荣飞害死了一个思想不太成熟的少女,将她推上不归路。杜荣飞野心太大,能力却欠缺几分,自己作死还害了他女儿。 程天循总说感情是“发瘟”,就是杜卓君给他留下的阴影。因为杜卓君的确在发爱情瘟。 但程天循无辜。一夜在大庭广众下的几场舞,不该判他这么重的罪。 这场瘟疫,是杜荣飞和报界给杜卓君传染的。她病入膏肓,无人救她。 督军夫人也没怪儿子。她只是调侃几句。可她太严肃了,瞧着就像责备。 秦言却帮程天循说话。 “你们小夫妻没有矛盾就行。”督军夫人说。 她才懒得管。 他们又聊了好些正事。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半下午,眼瞧着到了晚膳时辰。 督军夫人留在小别馆吃了饭,程天循亲自送了她回去。 他回来后,秦言已经洗漱好了,坐在书案前办些差事:中午的时候,凌曼筠亲自送了些文件过来。 “要忙一会儿。”她同程天循说,“你先去洗漱。” 程天循去了。 夫妻俩歇下,程天循问她:“你今天没生气吧?” 还是杜卓君的事。 秦言:“无关痛痒的人,不生气。” 又道,“她瞧着很狼狈。” 程天循:“杜荣飞是嗣子,他继承家业后生怕有人抢,什么都攥在手里,心腹、儿女一个也不靠。 他失踪这么久,杜家从内到外都在烂,他们斗得像乌眼鸡。大厦将倾,嫡子又太小,杜卓君母女和她弟弟根本撑不住,她狼狈是应该的。” 又道,“换做是你,天不会塌下来。” 他趁机夸秦言。 杜卓君的出现,令人倒胃口,这个晚上程天循没心思和秦言亲昵,两个人说了好些军务。 秦言擅长倾听,也懂时局,帮衬他分析。 不知不觉夜深,秦言困了。 就在程天循回城的第三天,督军和蓝昌明也回来了。定好的半个月视察,因杜荣飞的事闹得太大,督军要回来坐镇。 程天循还以为能宽松几日,不成想督军回来后,立马打电话叫他去开会。 第086章 让她滚啊 督军回了南城,蓝昌明也回了家。 老三小夫妻俩跟着他一起回来的。 收拾了一通,他们俩打算去蓝夫人的院子,报个平安。 蓝夫人却不在家。 两人扑了个空,准备回去,在路上遇到了二哥蓝峻 蓝二瞧见了他们俩,有些羡慕:“你们俩一出去就将近两个月。老三你差事居然可以告这么久的假。” “我那个本就是闲差。”蓝岫说。 他在交通部担任差事,轻松且油水丰厚。他年纪轻,没个十年二十年升不到要职,蓝岫也不急。 “你们怎么跟阿爸一起回来的?”蓝二又问。 “也该回来了。”蓝岫说,“凑巧的,同阿爸一起回城。不是一路的,他跟督军回的。” 说罢,蓝岫又问他,“慕禾回来了吗?” “还没。”蓝二道,“她去港城好长日子了,居然还没有回来。祖母没去。不过事后也不打算去了,她晕船。” 老太太当时觉得日子不好,偷偷下了船,只给蓝慕禾留了封信。 至于蓝慕禾和管事的如何担忧,她不管了。 过了几日,老太太想要去的,还催二少奶奶发电报去港城,叫蓝慕禾等着她。 二少奶奶笑着问她,是否会晕船,带着她去一艘江上的轮船玩了一天。 老太太真的晕船,只差把黄胆吐出来。 年纪大的人受了这般折腾,有些低烧,老太太吓到了。 她现在很怕死。 二少奶奶就说:“去港城的邮轮得五六日,您可受不得这个罪。” 老太太再也不提去港城的话。 她又叫二少奶奶发电报,催蓝慕禾回来。 蓝慕禾那边也不知什么事耽误了,至今未归。 “姆妈心情如何?”蓝岫又问他哥。 蓝二就说:“姆妈这几日很生气。舅舅出事了,你们不知道吗?宜城离得这么近,你们应该听说了。” “听说了。说他谋杀程少夫人,事情不成后他卷钱跑了,藏了起来。是否有他踪迹?” “华侨捐了他一百万大洋。这笔巨款,轻易哪里肯吐出来?还没寻到他。”蓝峻道。 “姆妈是担心舅舅?” “担心他做什么?姆妈一直不喜欢他,早年就跟他闹得比较僵,大家维持表面上的和睦罢了。 有人跟姆妈说,‘荣嘉银行’的账目不太对,华侨捐的巨款可能经过了这家银行。 这家银行有姆妈的股。如果舅舅卷钱跑路,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督军府需要平息此事迁怒阿爸,姆妈得出钱平账。”蓝峻道。 又咂舌,“一百万大洋,姆妈得吐血,她这两日气得嘴角都生火疱了。” 三少奶奶苏玉照一直在安静旁边听着,没插嘴他们兄弟俩闲谈。 直到此时,她才抬头。 她和蓝岫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彼此眼底的担忧。 “姆妈估计快要气死了。”蓝二又说,“此事因程少夫人和舅舅的矛盾而起,说不定她也迁怒程少夫人。” 说到这里,蓝二补充说,“程少夫人还是阿爸的私生女,她本就不待见。这下更恨她了。” 蓝岫脸色微微发白。 苏玉照眉头也蹙起。 蓝二误会了他们俩的表情:“没说真要赔钱。事情未定,督军还没发话。再说,暂时也没证据说捐款经过了荣嘉银行。” 几个人沉默。 蓝岫和苏玉照原本偶遇蓝峻只是随意聊几句。没想到聊得如此沉重,小夫妻俩瞬间似霜打的茄子。 正好二少奶奶宁慧派人寻他们。 “你们去我院子坐坐。”蓝二说,“阿慧估计有话跟你们说,应该是跟祖母有关。” 他又笑道,“慕禾再不回来,阿慧就要成为祖母的心头宝了。祖母这段日子什么都依仗阿慧。” 他自己乐呵了半晌,“阿慧最会哄人了。不管是祖母还是姆妈,都爱听她的话。” 蓝岫和苏玉照心情复杂。 他们俩不太愿意去二哥二嫂的院子。 此事二哥还不知道,到时候又得避开他说话,麻烦死了;而二哥很护着蓝慕禾,他要是接受不了,闹腾起来,事情更糟糕。 家里局面已经很复杂了。 苏玉照原本以为婆母喜欢秦言,查明白就什么都解决了。偏又出了杜荣飞的事。 可蓝二极力邀请,不太好推脱,就去了。 二少奶奶娴静温柔,问他们俩:“外出累不累?” “他们玩还累?”蓝二笑道,“咱们做事的人不是更累吗?” “玩一样累。”二少奶奶说,“等慕禾回来,你问问她是否玩累了。” “她估计要抱怨。”蓝二道。 二少奶奶就问他:“同你说个玩笑话:慕禾若不是你妹妹,程少夫人才是,你说怎么办?” 蓝二微讶:“这是什么玩笑话?不着调。” “说着玩的。” “她如果不是,叫她滚啊。”蓝二道。 蓝岫猛然转头看向他。 他反应太大了,蓝二被他表情又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我以为你跟慕禾感情很好,会舍不得她。”蓝岫道,“真有个万一,你会闹着帮她。没想到你这般洒脱。” 蓝二莫名其妙:“不是在说玩笑话吗?” “玩笑话你叫她滚,她也会恼。”蓝岫道。 “那不会。她平时开玩笑说得更过分的话也有。只准她说,不准我说?”蓝二道。 “二哥,万一是真的呢?”苏玉照也接腔。 “你们有事瞒着我?”蓝二慢慢觉得不太对劲,“程少夫人的确很像我姆妈,你们又开这样的玩笑。难道……” “万一是真的,慕禾怎么办?”苏玉照问他。 蓝二沉吟,很慎重回答了:“万一是真的,叫她走啊。她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她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可她到底是妹妹……” “你不是说‘真的’?真的,就不是妹妹。”蓝二道,“她家里人不盼她吗?” “她在我们家生活这么多年,总得有些感情。到时候会舍不得。”蓝岫接腔。 “舍不得有什么办法?你不能霸占人家的闺女,你要讲道理。你说话黏黏糊糊的,不如弟妹干脆。”蓝二数落弟弟。 蓝岫:“……” 第087章 花钱消灾 蓝家这些日子很安静。 太安静了。 主子们各有烦恼,每个人都一脑袋官司,愣是没人察觉彼此不对劲。 都欲言又止。 蓝夫人杜嘉最忙,她几乎焦头烂额。 蓝昌明想和她聊聊女儿,她开口就提了“荣嘉银行”。 “当年大嫂来闹,非要我把银行让给大哥。那家银行是过继大哥的时候开的,意义不一样,怎可能让出去? 我知道大哥这些年有些心思,家产在他手里没有增益半分。他看似颇有能耐,钱花到了政治上去了。 如今我才知道,大嫂来闹根本不是要银行,是想让我别看账目。我那时候气得心梗,赌气放了手。谁知道大哥丧心病狂,暗中算计咱们。”杜嘉怒道。 蓝昌明听闻“华侨”、“一百万大洋捐款”等词,脑壳都要炸了。 此事会酿成滔天巨浪。 杜荣飞算计的不仅仅是杜嘉,还有蓝昌明和他身后的督军府。 “他丧尽天良、不顾人伦,不是你的错。”蓝昌明道,“银行账目怎样?” “经理不让我查,说等大哥回来。阎王失踪,小鬼难缠。咱们非要来硬的,就怕捅个更大的篓子。”杜嘉说。 蓝昌明沉思。 他帮杜嘉想对策。 左思右想,目前能破局的,除了求助督军府,没有其他路子可以走。 “我去跟督军说。”蓝昌明道。 杜嘉:“我愿意出钱平息此事,只要别闹大。我不想承担华侨的怒火。这是犯众怒的,要做家国罪人。” 不仅她自己遭殃,蓝昌明名声也全毁,督军可能都不能幸免于难。 责任太大了。 蓝昌明道好。 杜嘉想了想:“我能拿出二十万大洋,酬谢督军。至于那笔捐款,如果真的在荣嘉银行,我可以配合督军做戏,钱入督军的私库,事情我来处理。” 这笔钱若能追到,督军可以得到一百二十万大洋的好处。 足够他购置一批新装备了。 督军应该愿意。 蓝昌明顾不上换衣裳:“我先去趟督军府。” 他离开后,杜嘉一个人独坐,心情沮丧。 她忍不住想起了当年。 杜嘉的长相是捡了父母的优点长,人生得漂亮。不过她的眉眼不太像父母,反而像祖父。 过继孩子的时候,她父母一眼相中族中的杜荣飞,只因他的眉眼跟杜嘉有几分相似。 他们的祖父是堂兄弟。 总之,杜嘉的父母认定这是缘分,这个孩子可能跟他们有缘。 有位堂叔说:“老七夫妻俩秉性不佳,这孩子根子上可能不太好,你们要不再斟酌斟酌?” 堂叔口中的老七,是杜荣飞的父母。 至于秉性很差,是指他们穷且贪婪,做过两件既吃又拿的事,受人诟病。 杜嘉年纪小,她第一眼就很不喜欢杜荣飞,觉得他眼睛太灵活了,有点像阿爸口中“偷奸耍滑”的小伙计。 她很喜欢三房的另一位堂兄。那堂兄容貌端正、眼神明亮,很是正派的样子。 她父母听说了杜荣飞生父生母的事,心里也犹豫。 后来又发生了几件事,族里差点因为他们这房过继的事闹出人命官司;杜嘉看中的那位堂兄,父母舍不得把他让出来。 选来选去,每个人背后都带着利益纠葛。反而是杜荣飞那一房太穷,力薄。 杜嘉的父亲说:“他今年才十岁,养养总能改掉些坏毛病。” 又道,“得赶紧定下来,咱们要替阿嘉筹划,事情不是一两年能办完的。” 她阿爸指把家产变成她姆妈的陪嫁这件事,需要操作。 而后很多年,杜荣飞也挺好的,勤奋、孝顺。 他开始作妖,是杜太太进门后。 下人们私下里骂杜太太,说娶了个惹祸精进来。 杜嘉的父母说:“荣飞安分了这些年,终于寻到了一个趁手的伥鬼。他本性难改。” 杜荣飞自己要名声、要家业、要钱,指挥杜太太出来作妖。 杜太太进门,和杜嘉出嫁只隔了三个月。 杜荣飞趁着养父母忙活杜嘉的大婚,没有太多精力管他的事,选了杜太太。 杜嘉的母亲派人去查了查。 明面上查不出杜太太有什么问题,只知道她和杜荣飞相识很多年。她是杜荣飞亲生父母那边的亲戚。 门第略低,但家世清白、人也机灵。 没想到,看走了眼。 也是没想到,杜荣飞心眼那么多。他有心算无心,很难不上他的当。 杜嘉的父亲在她五岁时候外出,遭遇了绑匪,那是一次大难。从此,父亲失去了生育能力。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父亲就要考虑他的庞大家财如何守得住。 宗族是吃人的。 越是大的宗族,越是复杂难缠。朝廷政策之下,族长的权力甚至比县令还要大。 很多事都要归族长管。若不过继一个儿子,这家成了绝户,杜嘉的婚姻都得由族长做主。 那时候才是真的绝境。 所以,父母在世时,总是安慰杜嘉:“要个嗣子的。没有他,也得选旁人。哪有完人?” 嗣子解决了他们的一部分困境,至少家产的处理权,大部分因过继了这个儿子,合乎族规,财产可以拿在手里。 杜嘉一直忍耐这个兄长。 她没想到,直到如今,她都五十岁了,还要遭遇如此磨难。 杜嘉愤怒到了极致,重重一拍桌子,发泄心中情绪时,她的孩子们来了。 老二、老三夫妻俩过来了。 “姆妈。”孩子们似被她吓到了,一个个脸色惊惶。 “姆妈,您别生气。”蓝岫说。 杜嘉深深叹了口气。她满心的话,几乎要溢出来,忍不住说:“我很难不生气。你舅舅真是……” 说着,她又觉得此事牵扯太深,可能跟巨额财富有关,除了长子蓝峥,不适合跟其他人说。 她忍住了。 几个孩子交换眼神。 “舅舅是他自己该死,可不是程少夫人害了他。”老二突然说,“姆妈你……” 二少奶奶宁慧拉了他的袖子:“舅舅并没有死,你胡说什么?他只是失踪了。” 杜嘉现在没心情管私生女。 更没心情去细究这件事。 谁可能背负百万大洋的“债务”,都无闲心去理会家务。 但她也不想骂私生女。 在她心里,这件事很隐秘。 故而她对老二说:“不许提督军府的少夫人。以前我就警告过你妹妹,如今也要我警告你?” 众人:“……” 走出门,他们就私下里嘀咕。 程少夫人算计杜荣飞,连累了杜家,姆妈盛怒了。 这个时候提都不准提她。 “好好的事,怎么闹成了这样?”蓝二忍不住抱怨。 蓝岫立马数落他:“你知道才一天,就差点说漏嘴,我都知道好几个月了,也没说错过。就不该告诉你。” 蓝二:“……” 第088章 对她的事好奇 督军回城后,程天循很忙。 军政府没日没夜开会。 “督军下令追捕杜荣飞。”一日程天循回来,与秦言聊起此事。 秦言:“罪名是什么?” “制造战争;欺骗华侨,从而制造国际纠纷。”程天循道。 秦言微微颔首:“这是反客为主。” 为了应对北方的“和谈”,南边终于寻到了正当借口,可以撕破这层遮羞布。 舆论上,南边终于占据了上风。 “杜荣飞抓到了就是死罪。”秦言说。 程天循颔首。 因定了罪,杜荣飞的尸体过段日子可以抛出来。 程天循太忙了,他过几日还要再去宜城。 “你想跟我一起去吗?”他问秦言。 秦言:“军务还能带家属?督军会毙了你。” 程天循:“可以分开走,我派人保护你。待我事情结束,我们可以逛逛。” 又道,“我想知道你在哪里长大,哪里读书。” 见秦言沉默,他又说,“你要是觉得不高兴,全当我没说。” “我没有不高兴。”秦言道,“我只是在想,过往那些年好长。我三四岁被换掉,逃走的时候十四岁,满打满算十年。为何回想起来,像熬过了一辈子?” 程天循用力搂了下她。 “我不该提。” “人都有好奇心。”秦言说。 她不怪他。 程天循反问:“你想知道我的学校么?” 秦言:“我没有好奇心。” 程天循:“……” 夫妻俩闲话,他突然问秦言:“你当初为何逃走?教会中学要十七八岁才毕业。” 决定要偷钱离开,可以等拿到了毕业证再说。 当前社会,女子有个中学毕业证,能寻到报社文员、工厂文书一类相对轻松的差事。 秦言沉默。 “有人伤害你?”他问。 秦言说:“都过去了。” 夜深了,秦言打了两个哈欠,她想睡了。 程天循不再聊。 翌日,军政府通电全国抓捕杜荣飞。 南城全城的报纸都用首版头条写这条新闻。 事情终于成功落定,秦言才和凌曼筠说起。 是两个人关起办公室的门,悄悄聊的。 凌曼筠这才知晓,秦言经过了一场生死战,差点被杜荣飞杀死了。如果她反应不敏锐、反击不迅速的话。 “他真该死!”凌曼筠脸色发白。 秦言:“他已经死了。” “活该,鞭尸都不解恨。你跟他无冤无仇。”凌曼筠道。 “我当时没告诉你……” “拿命换来的胜利,当然要十拿九稳才能说。报社也可能有奸细。”凌曼筠道。 她素来谨慎。 秦言便道:“到底迟了些。我向你赔罪,请你吃宁波菜。” “好些日子没去吃了。”凌曼筠同意,“下午放工就去?” 秦言道好。 吃饭时,小伙计错给她们多添了一副碗筷;沏茶的时候,茶叶又立了起来。 凌曼筠说:“估计要来一个咱们认识的人。” 秦言:“是不是罗姑姑?” “两个月前就听罗齐笙说她北上,至今没消息。”凌曼筠说。 她们俩说完这话没过多久,就遇到了罗家姑姑。 罗齐笙请他姑姑、姑父在这家饭店用餐。吃完了出去,正好遇到了秦言和凌曼筠也结账离开。 屋檐下的电灯罩了灯笼罩子,红光匝地,朦胧旖旎。 凌曼筠不太确定:“二婶?” 罗棠回头。 她脸上堆满了笑,露出两个深深酒窝,笑容格外甜美:“曼筠,秦言。” 她阔步走过来。 几年未见,却无生疏感。 “你什么时候来的?”秦言问她,“现在在哪里?” “我昨晚才到,如今住五国饭店。这几日有些事忙,打算过几日去你报社寻你。”罗棠笑道,“可有空聊聊?” 凌曼筠:“可以去喝咖啡。” “我有些撑了,喝不下去。况且晚上还有些事。姑姑,你明日去我报社。”秦言说。 凌曼筠立马听懂了,她们要聊的话题,不适合“隔墙有耳”。 “其实我也撑了。”凌曼筠笑道。 罗棠便说:“我明日上午去你们报社。” 她丈夫跟在她身边,含笑点点头。 彼此错身而过。 这个晚上,秦言没怎么睡好。 罗棠只比秦言大六岁。说是姑姑,其实更像是罗齐笙的大姐姐、罗大夫人的长女。 ——不是像,罗棠就是罗大夫人养大的。 秦言看到她,不免想起自己北上时,罗棠跟她说的那些话。 她翻了个身。 在她第三次翻身时,程天循开口了:“今天见到了你那个不清白的,有什么事烦恼吗?” 秦言:“……” “早点睡吧,天塌不下来。”程天循从身后搂着她。 秦言道好。 她还是睡不着。 她再次想要翻身时,滚到了程天循怀里。 程天循搂住她。 “你累不累?”他的手勾住她睡衣的纽扣,试探着问。 秦言没回答他,而是吻着他。 程天循立马压住她。 折腾到了凌晨一点,秦言简单洗了身上薄汗躺下。 她同程天循说:“床腿好像有点活动了。” 方才她听到了吱呀声。 程天循:“坏了再换床。” “你轻点呢?”秦言说。 “你不能吃的时候赞‘够味’,吃饱了骂‘太撑’。”他道。 秦言翻个身。 累这么一场,再也没闲心想东想西,她很快堕入了梦乡。 翌日,秦言天未亮就起床了。 她难得起这么早。 程天循早起准备去拉练,秦言已经坐在楼下等着吃早饭。 她同程天循说:“我不等你,今天忙。上午要接待旧友,事情要先忙完。” 程天循:“哪个旧友?” “罗家姑姑,她也是秦尧的二婶。”秦言说,“很多事要聊,今天可能回来比较晚。” “那个不清白的,他也列席吗?”他问。 清白的,他人还在宜城,应该赶不回来;但不清白的,人似游魂一直在城里晃荡。 “没叫他。”秦言说,“但他姑姑来,如果他非要过来,我会将他拒之门外。” “不必,我没那么小气。”程天循道,“你们有事就聊事。又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勾当。” “好。”秦言答。 程天循反而噎了下。 他拉练比平时快了一刻钟,上楼时秦言已经开车出去了。 这么着急慌忙的,不太像她。 程天循洗澡时还在想此事。 秦言今天第一个到报社,她把手头一些工作忙完,才上午九点。 报社已经忙碌了起来。 上午十点,罗棠来了。 凌曼筠陪着她进来,又倒了茶,寒暄几句后,替她们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第089章 我不是美人计 秦言与罗棠坐在她办公室的小沙发上说话。 凌曼筠拎了一壶茶进来。 秦言从抽屉里翻出几样点心,当做茶点。 这是她和凌曼筠偶尔当午饭吃的,味道都不错。 “你上次发电报距今,间隔了两个月。”秦言说,“出了什么事?” “练兵的事。督军不准我们北上,怕给秦家惹祸。我们上了火车,半路上把我们拦截回去了。”罗棠说。 秦言:“那这次……” “这次他应了。和谈的阴谋成了泡影,练兵的目的达成,我们北上不再有危险。”罗棠笑道。 秦言颔首。 “好像是你的功劳。”她又说。 秦言:“误打误撞,我也没这么大野心。” 以小博大,达成了极好的效果。 罗棠含笑饮茶:“你说你不想用美人计,可你还是用了。” 秦言沉默:“这不算。” “你选了程家最有前途的少帅,怎么不算?”罗棠说。 秦言:“我的初衷不是。所以就不算。” 就像杜荣飞的事,秦言只是不想坐以待毙,她要反击。结果却是替南边解了困境。 秦言和程天循的婚姻,也只是当时被刘金耀那流氓逼到了绝境,可能会死,才去找蓝昌明。 蓝昌明似乎也没想到,秦言能顺利嫁给程天循。 “那你运气挺好。”罗棠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千般算计才能嫁入程家,没想到竟是无意之举。” 秦言愣了下。 “你大概是第一个说我‘运气好’的人。”她说。 罗棠:“你运气不错。当年在保皇党杀手组织,遇到了我大嫂,将你捞了出来;后来办报社,也是顺利打响名号;再寻到一门不错的婚姻。” 秦言就发现,人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不幸。 原来她也有如此多“绝境逢生”的时刻。 她运气也不差。 “你事情查得如何?”罗棠又问她。 “是程督军的二姨太苏雅兮,她是保皇党的头目。”秦言道。 罗棠脸上笑意敛去。 秦言又道:“我只是观察、暗中调查,没有尝试去对付她。她很精明 ,一旦打草惊蛇,我恐怕会先暴露,到时候性命不保。” 顿了顿,秦言还说,“她可能也猜忌我。我们彼此试探过几次,都不了了之。” 秦言说,那次在军医院,有人去刺杀她,是程天誉派过去的,可能不仅仅是给程天循找麻烦,也是想试探秦言。 也是这件事,秦言确定了二姨太的身份。 二姨太可能也得到了她想要的。 但有什么关系? 秦言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她只是误入了保皇党的杀手组织,她与港城罗家的关系从未瞒过人。 她把自己暴露在日光下。 “……那次试探后,我发现督军很信任二姨太。他与二姨太感情太深。若不能离间他和督军,亦或者扳倒督军,就动不了她。”秦言道。 罗棠深深吸一口气。 她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声音还是带着泣血般的嘶哑:“她害死了我大嫂、我侄女。” “你想怎么办?”秦言问她。 罗棠:“我这次北上,不解决此事不折返。” “可能会有牺牲。”秦言说。 “我不怕。”罗棠道,“你也别怕,我会保护你。” “我也不怕死。”秦言说。 罗棠伸手。 秦言把手放在她掌心,半晌才说:“当年你的话,不要再提。” 罗棠握紧了:“好。” 秦言北上时,罗棠给了她几枚药丸,也给她提供了方向。 罗大夫人摧毁了保皇党的两个杀手组织,保皇党恨死了她,谋杀了她。 而罗棠是罗大夫人养大的,她一样痛不欲生,她想要报仇。 秦言亦然。 罗棠告诉她:“我收到情报,头目在南城,就是我们老家。” 她建议秦言去南城。 她还告诉秦言,如果来了南城,人生地不熟,可以用她的美貌开路,用美人计进督军府。 “督军有好几个儿子,你把握机会。”罗棠如此说。 这是她给秦言药丸的契机。 别怀孕。 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心态就变,事情就变得格外复杂。 罗棠嫁到秦家十几年,她没有孩子。 秦言当时说:“如用美人计,怎么不找程督军,而是他的儿子们?儿子们手里无权。” 罗棠便说:“你随机应变。” 她想提程督军,怕秦言觉得恶心。督军年纪大了。 “我不想用美人计。”秦言当时如此告诉罗棠,“我有我的路子可以走。” 她拒绝药丸。 罗棠叫她收下:“世事易变,以备不时之需,你拿着。” 后来罗棠听说她嫁给了程天循,第一句便是夸她美人计用得很成功。 秦言否认了。 她昨晚一直没怎么睡。 秦言很清楚知道,她又有了想要扎根的想法。 她对这门婚姻很满意。 可她的人生总无法预料。宛如海上行舟,只能跟着风向走,她定不了。 也许这一刻风平浪静,下一瞬又波涛汹涌。 罗棠的到来,也让秦言想起了当初她建议秦言的“美人计”。 保皇党的头目是程家的人,将来有人说秦言结婚动机不纯,她又如何自辩? 秦言敢作敢当,她只是不愿承受曲解与污蔑。 她希望罗棠别把当时那些话说出去。 “我明日去拜访督军夫人和二姨太。”罗棠松开了秦言的手,“你可要替我引荐?” “你是广州秦家的二夫人,可以去拜访。不过督军夫人应该没空,你点个卯,直接去程家老宅就行。”秦言道。 罗棠:“好。有了消息我同你说。” 秦言点头。 罗棠走出秦言的办公室,又跟凌曼筠说了几句话。 大意是秦家和凌家都希望她回去。她逃婚的事没人计较,这门婚事还作数。 “……秦督军和夫人怎么说?”凌曼筠问。 “秦尧背了所有责任,他说都是他的错,他让你伤心。如此有担当的少帅,督军自然高兴;督军高兴,夫人就喜欢。”罗棠笑道。 凌曼筠沉默。 罗棠:“你还是要回去的,现在那边的人都知道你在这里。” “我是应该回去一趟,把问题都解决。”凌曼筠道,“当年逃避是没办法,总不能这样空悬着。你何时回去?我跟你一起。” 罗棠忍不住一乐。 她是个开朗爱笑的人,轻轻拍了拍凌曼筠的手:“你自己做计划吧,别管我。” 她回不去。 她大嫂的死仇,不流血怎么能报?敌人可不好对付。 罗棠这次来,就做好了落叶归根、葬身故土的打算。 她再也不会去广州了,那本就不是她的家。 她大嫂死了,这世上没有她的家。 第090章 不耽误他吃醋 秦言和罗棠聊了之后,正常相处。 罗棠果然给程家打电话,想要拜访。 督军夫人照例拒绝。她一向不社交,程家的应酬由老宅那边出面。 罗棠再打给程家老宅,二姨太很是欢迎。 “……你官话说得真好。”二姨太夸罗棠。 罗棠笑道:“我在南城长到十几岁才去港城的。家里的事,我阿爸和我大哥要离开。” 二姨太知晓是当初皇帝退位之前,南城政治格局的一些变化,导致罗家必须撤离。 这一招棋走得很不错,罗家如今掌控了洪门总舵。 “你来这里,督军是接到了电报的。”二姨太笑道。 罗棠说:“我回乡扫墓,大哥他一直不准许。最近太平了,才同意我们来。” 二姨太打探罗棠来意。 罗棠活泼善谈,和二姨太言语投机。 “你如今住在哪里?”二姨太问她。 “住在饭店。” “你可以搬来我们这里住。”二姨太热情说。 罗棠急忙拒绝:“岂敢这样打扰?我快要回去了。” “总要多住些日子的,难得回来。” “下次还是会来的。”罗棠笑道。 从老宅出来,罗棠忍不住一乐:“又一个自作聪明。” 她立马打电话给罗齐笙。 她想找个地方住,不能住在饭店。 二姨太知晓她饭店的房间号,她不经意泄露了这点。她在试探罗棠的来意。 罗棠身为秦家的二夫人,是秦督军的弟媳,她本不该有任何疑点,除非她在饭店住着露出了什么破绽。 二姨太猜测罗棠夫妻俩是广州秦家的细作,有什么政治目的。 而罗棠打算立马搬离,做出心中有鬼的警惕模样,让二姨太以为她猜对了。 “这样猜疑的方向挺好,就让她往这方面想。”罗棠想。 “……我房子的隔壁,有一套空置的公馆,它是勤言买的。”罗齐笙在电话里沉默片刻,对罗棠说,“你问问她,要不要借给你住,反正她也不会自己住。” 又道,“若她不借,我再给你租赁一套房子。” “位置在哪里?”罗棠问。 罗齐笙:“你去过勤言的报社?就在宏霞路,走过去没多少路。” “那里不错,街道繁华热闹。”罗棠笑道。 她挂了电话,告诉她丈夫说,他们要搬个地方住。 她丈夫秦二爷不是很愿意:“我们只是来玩玩。寻个地方另住,万一旁人猜测我们,怎么办?” “那就叫他们杀了我们。”罗棠说。 秦二爷:“……” 罗棠打电话给秦言,问她能否把宏霞路的小公馆借给她住。 秦言同她说:“这套小公馆我丈夫出了钱。我们现在是夫妻,这件事我需要先跟他通气,明日答复你可好?” “好。”罗棠笑道。 晚上的时候,秦言果然和程天循聊了这件事。 “那套小公馆是你自己买的。如果你觉得她没问题,可以给她借住。”程天循说。 秦言:“她只是个妇人,不管是罗家还是秦家,她都只是个闲人。” 程天循:“你不用替她做保。人会变的。” 秦言抬眸看向他。 程天循:“我的意思是,她作为朋友求助你,你借出闲置公馆,仅此而已。至于她闲不闲人,与你无关。” 秦言沉默片刻,才道:“你好像挺不愿意和秦家、罗家的人有牵扯。我可以拒绝她。” “我何时这样小气了?”程天循笑了下。 笑得有点生硬。 秦言:“我不是说你小气,是说你谨慎。” 程天循:“……” 他说没事,同意秦言借出小公馆。 到底气氛不对。 程天循要跟心腹等人开个会,任谁都看得出他心情不佳。事情明明很顺利。 “我的人拍到了几张照片。”岑宴递给程天循。 程天循随意翻了翻,瞧见了一个轩昂挺拔的男人。三十四五岁的年纪,瞧着很是精明干练,着时髦派的西装马甲,可一身匪气无法藏匿。 “……是刘金耀?”程天循蹙眉。 他认识刘金耀,只是没想到他们要谈论的人是他。 “对,北方派过来的和谈特派员,就是刘金耀。他如今很受北方内阁的器重。”岑宴道。 又道,“这是个人物。若不是心术不正,可以为你所用。” 刘金耀出身落魄世族,他父亲败光了家产后,他十六岁一个人出门谋生。 后来靠着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踩了无数的人命做踏脚石,当上了执法处的处长;而后又担任警备厅总长。 他那时候才三十岁。 能力与手段一样不缺,风光得意。 后来他惹了秦言,秦言用舆论“灭”了他的社会地位,让他被革职,他远走北城。 他十几年逞凶斗狠,大概没想到自己阴沟里翻船,轻易把前途葬送在文人手里。 也许在他眼里,从未重视过文化界的人,更没在意过一个年轻女人。 “他这次回来,和谈先不说,你当心他公报私仇。他肯定要对付弟妹。”岑宴又说。 程天循放下照片:“我会安排人保护秦言。” 他眉头微蹙。 会议结束,其他人离开,岑宴留下来说几句话。 “怎么心事重重?遇到了什么难事吗?”岑宴问他。 程天循:“没有。” “可以跟我说说,我替你解决。哪怕是私密事。”岑宴道,“目前形势不错,刘金耀回来也不能搅什么局。你别让私事影响了心情,把稳赢的局面搞砸?” 程天循:“我搞砸过什么事?” “当年和程天誉抢杜卓君。” 程天循:“……” 这事不重要,但恶心。 恶心了他好多年,至今也不能消停。 程天循点燃一根烟,猛吸了两口,才说:“秦言这几日心神不宁。” 岑宴:“你惹了她?” “我没事去惹她?”程天循不悦,“是那个不清白的,他姑姑来了。也不知跟秦言有什么关系,她从那天就开始不太对劲。” “秦家二夫人?”岑宴知晓此事,“跟罗齐笙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秦言极少这样。”程天循说。 “你问问她?” “问了,她刻意绕开不答。她还要把小公馆借给那女人住。那小公馆就在罗齐笙的公馆隔壁。”程天循道。 岑宴:“这是巧合。” “当然是巧合。秦言又不瞎,我这里不住跑去住他隔壁。”程天循说。 岑宴:“……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你挺明白的,那烦什么?” 程天循不答。 “明白归明白,不耽误你吃醋,是不是?” 程天循瞥一眼他。 岑宴见他的确没什么事,起身走了。 第091章 宿敌 程天循这天晚上没说什么,只是给督军夫人打了个电话。 翌日,他拉练结束后,秦言刚起床。 “等我吃饭。有事和你说。”程天循道。 秦言:“好。” 她在餐桌前坐下。 女佣安箸的时候,手微微发抖。秦言不明所以,看一眼她,女佣吓得瑟缩了下。 这是别馆的老女佣了,三十来岁,一直很忠诚。 “……退下去吧。”周嫂子说。 周嫂子是别馆女佣的管事,她是有点出身的,程天循很信任她。 “怎么回事?”秦言问。 周嫂子:“您和少帅这几日不太高兴吧?佣人们有点害怕,生怕做错事被责罚。” 秦言:“……” 她没有和程天循吵架。 自从罗棠回来,秦言心里绷了一根弦,这是真的。但不影响她生活和工作。 待程天循下楼,秦言细细观察他。 程天循:“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没洗掉?” “不是。”秦言收回视线,“你这几天在生气吗?” 程天循:“没有。” 秦言:“我也没恼意。” 一切如常。 是女佣多想。 夫妻俩沉默着吃饭。 秦言吃着吃着,突然领悟过来,程天循不是督军夫人,他不应该如此安静。 她抬眸。 “你有事要说?”她问。 程天循:“吃完聊。” 饭毕,夫妻俩漱口后喝茶,在小会客室聊了几句。 程天循告诉她:“我叫姆妈把郑叔和另一名枪法好的副官调给了你。” 秦言:“我不用……” “刘金耀要回来了。他这次是北方政府的特派员,军政府要接待他。”程天循说。 秦言捧着茶盏的手一紧。 她端坐,半晌没开口。 她想起了前年的事。当时是伏天,阳光灼烫,天气炎热极了。 秦言中午吃饭回来,被带到了警备厅。 请她来的时候,态度还好:“秦社长,有件事想请您配合调查。” 秦言有心理准备,那几日她的主笔针砭时弊用词犀利,她担心会惹恼权贵。所以警备厅请她,她心中大致猜测跟主笔的文章有关。 她去了。 可到了警备厅,她询问什么事时,对方突然怒喝她:“消停些!” 把她关到了监牢。 而后一群人进来,为首的是刘金耀。 他和程天循一样高大,只是比程天循壮,短短头发,似一杆长枪笔直立在那里,莫名带着血腥气。 秦言当时就想,今天要脱一层皮。 刘金耀端详她。 他的手下问:“总长,是先动刑,还是先……” “先用刑吧,不用刑不老实。”刘金耀说。 秦言看着文弱单薄,她不是五大三粗的莽汉,怎么会不老实? 不是请她来调查吗? 可没有二话,她被捆在刑具上抽鞭子。 鞭子不破皮,但疼得钻心,这是很高明的行刑手法。 秦言不知自己到底什么罪名被抓。但刘金耀大大咧咧往那里一坐,目光锁在她身上,不言不问。 他不开口,秦言也不说话。 监牢闷热,她的汗一层层出,她怀疑自己在不停流血;可低头一瞧,只见鞭痕不见血。 她的皮不破,肉却像是要烂了。 她咬紧齿关,没有发出一声。 “……竟然是块硬骨头?”刘金耀似赞了一句,又似对行刑手下的不满。 他起身接过鞭子,打在秦言身上。 秦言觉得那一刻脏腑都被打到了,疼得她浑身痉挛,她无法自控低呼出声。 “也没那么硬。”他笑道。 他以折磨人为乐。 秦言被汗水糊住了眼睛,眼睫都沾湿了,她都怀疑自己疼得不自觉流淌了眼泪。 刘金耀站在她身边,挡出监牢傍晚时余晖,落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阴影里带着血腥气。 他轻轻嗅了嗅秦言。 暗处,他眸色精亮,秦言瞧见了一双野兽的眸。 那一刻她就知道,如果她这次不死在这里,下次也会。 她瞧见了那双眼睛里的玩味。 仿佛顽童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布娃娃。要蹂躏、撕碎,把她的皮囊扯得稀烂,掏出她的脏腑。 “我犯了什么事吗?”她问。 太疼,她的声音很虚弱。 “你可以告诉我。”刘金耀的手,碰了碰她被绑起来的指尖,“你犯了什么事?” 秦言想,真是很有手段。 先把人关起来,什么都不问,一顿毒打。 这种打法,跟保皇党训练杀手时候的打法一样,狠在内里,九成的人都会被摧毁心智。 叶子有朝阳的一面,就有朝阴的一面,没人真正干净。 到了这一步,会自己交代。 刘金耀用这种手段,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得到了多少的“功勋”和财富。 秦言无力低垂了头。 “我是蓝昌明的女儿。”她说,“你可以打我、污蔑我,但你如果绑着我过夜,把警备厅那些脏招数用在我身上,你的下场会很惨。” 刘金耀抓了她的头发。 浑身疼,那一下特别狠,半头青丝像要被他揭下去,秦言也没觉得多痛。 她被迫扬起脸。 “扯虎皮做大旗?你果然很狡诈。”他说,又凑近嗅了嗅她。 凌曼筠在外面闹了很久,刘金耀的下属在门口找了他三次,他才叫人松开秦言。 秦言站不稳时,他扶了扶她肩膀。 他说:“秦小姐,下次见。” 秦言低头瞧见自己的胳膊起了鸡皮疙瘩,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走出警备厅时,夜幕刚刚降临,秦言倏然闻到了空气里野兽的血腥气。 腥臭、恶毒。 她回头,刘金耀站在警备厅大门口的台阶上,静静注视着她。 那种血腥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秦言知道,她如果再来这里,她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她会被剥皮抽筋,可能脏腑与血肉都会拿去喂狗。 她这一夜没睡。 疼得睡不着,浑身鞭痕,但脸上和颈脖处没有。 警备厅折磨人的手段很成熟。叫人疼在暗处,喊不出来。 秦言枯坐一夜,思量这件事如何应对,她对危险从不敢心存侥幸。 她有两条路可以走:自己去暗杀了刘金耀、找蓝昌明。 刘金耀是警备厅总长,他遇害后会有人调查。秦言的手法带着保皇党杀手组织的影子。 万一查到了她身上,她此行的目的会完不成,功亏一篑。她不是来跟这种流氓纠缠的。 所以她决定去找蓝昌明。 在这件事里,秦言没有暴露什么。但凌曼筠为了救她,在警备厅打出了广州秦家、凌家的名号。 慢慢的,凌曼筠的踪迹就藏不住了,秦尧终于打探到了她下落,找了过来。 “……他应该会报复你。我跟姆妈借了人给你,你这段日子出门当心些。”程天循的话,把秦言从那个燥热的盛夏,拉回了微凉的小会客室。 “好,多谢你,也多谢姆妈。”秦言说。 第092章 为爱情发癫的少帅 秦言去了报社。 开工前,她和凌曼筠聊了此事。 凌曼筠头皮发麻:“这个人杀人如宰鸡,手段恶毒得令人发指。他栽在你手里,这次回来说不定是专程报复你的。” 秦言:“可能。” “你打算怎么办?” “一旦不对劲,就暗杀他。”秦言说。 她也该暴露了。 可以通过暗杀刘金耀,让二姨太知晓她,引发二姨太的恐慌,逼得她先出手。 先出手的人,会暴露更多弱点。 两年前时机不成熟,现在可以了。 “就该如此。”凌曼筠道,“不过你也别轻敌,他不是颟顸官员等着你杀。他可不好对付。” “我会当心。”秦言说。 “我说真的。” 秦言便说:“我也没掉以轻心。” 只不过,每次暗杀,秦言都没有想过自己一定可以全身而退。她可以死,只要目的达成。 这次亦然。 她要是能做得好,哪怕她死了,罗棠可以接手处理保皇党的事。罗棠这些年做了很多准备,她不是空手来的。 秦言有退路。 所以她的言语格外笃定,让凌曼筠误以为她没有放在心上。 “好,你一定要小心。”凌曼筠说。 刘金耀从小地痞发家,一步步走到警备厅总长的位置,他风光得意。估计他至今都不能接受,文人可以将他的一切摧毁。 就好像一杯水,他瞧着她如此柔软,却没想到倏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在秦言这里失策了。 她们俩说着话,楼下花店的小伙计送了新鲜的玫瑰上楼。 凌曼筠去帮秦言插好:“还是新鲜的好看。” 秦言看着花瓶里的玫瑰,发了一会儿呆。 而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办事。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中午电话响起,项林姿打给秦言的。 “凌小姐叫我去报社,我可以去吗?”她问。 秦言说:“既然是凌小姐发给你的聘书,当然可以来。” 项林姿很是高兴。 秦言这几日心思不在工作上,除了报纸的样刊她认真过目了,其他人事她都简单签了个字,没细看。 报社最近在招人,文员、主笔都要的。 秦言想到这里,翻了翻案几上一些文件,果然瞧见她昨日签署的一些聘书。 其中就有项林姿。 项林姿三日内可以上工。 不过她这天中午就来了,特意请秦言吃了饭。 她一本正经说:“待我上工了,就是你下属,不能轻易请社长吃饭。现在你还是我表嫂,可以请。” 秦言道好。 她们俩在楼下一家餐厅简单吃些。 “家里知道吗?”秦言问她。 项林姿:“跟我父母说了,也跟我哥提了。他们不同意。” 秦言:“……” “但又有什么关系?我说表嫂叫我去上班的,他们不同意也只能忍着。”项林姿道。 秦言:“……” 项林姿推了个首饰盒子过来,里面是很漂亮的黄宝石戒指:“表嫂,你不能辞退我。” “这是行贿。”秦言道。 “我送礼。”项林姿笑嘻嘻,“我给你戴上。” 秦言平时上工几乎不带任何首饰,连腕表都不带。 项林姿非要给她戴手上,她没有拒绝,算是接受了她的贿赂。 秦言还提醒她:“你是小主笔,可能十年的薪水都买不起这枚戒指。” 黄宝石挺大的,价值不菲。 “没事,我好些首饰是我姑姑送的。下次我去她那里再要一些。”项林姿说。 秦言收下了。 这日回来,程天循一眼瞧见了她手上的戒指:“你去买首饰了?” “不是,林姿送的。” 她简单说了项林姿的事。 程天循拉过她的手,端详片刻:“挺好看。” 他一时情动,拉着她的手,唇碰了碰她的指尖。 秦言浑身一僵。 “怎么?” “不太喜欢这样。”她说。 为了消除这种异样,她凑上吻了下程天循的唇,就在客厅。 女佣们还在。 程天循愣了愣。 秦言待要去放下手袋时,程天循用力拉过她,打横将她抱了起来,上楼去了。 秦言:“……” 她还没有吃晚饭。 这次夫妻俩交融得很好,畅快和睦。 “秦言,你的指甲修得好。”他说。 秦言肌肤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格外干净简洁。因为白,指盖上一点粉,似珍珠渗透出来的光。 很好看。 他看秦言的手,秦言也看他的手。 为了消除不适,秦言吻了吻他的手背。 “又想?”程天循眸色一紧,想要压住她。 秦言:“不想。” 又道,“我们说好了,不想的时候也可以亲。” 有些时候,就很单纯想要用唇触碰他。 程天循搂紧她。 他说:“秦言,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和你闹脾气。” 秦言:? “你把小公馆借给朋友住,这是你和秦二夫人的情分,跟其他人无关。”他说。 秦言细品这话,问他:“你介意?” “嗯。” “因为罗齐笙?” “因为男人的小心眼。”程天循道,“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错。” 程天循觉得自己在发爱情瘟。 发瘟的人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发脾气、嫉妒,一点小事就忍不住扩大。 秦言的行为没有任何不妥,她面面俱到。 她买了那个小公馆,几乎没再提过;借住的人正好是罗齐笙的姑姑,姑姑想暂住侄儿隔壁无可厚非。 程天循生气是没有道理的。 所以不管男女,发爱情瘟都极其可怕。 他一次次警告秦言,千万别这样做;却没想到,中招的是他自己。 瘟疫,也叫“时疫”,它跟风寒一样,随着时间推移就慢慢结束了。 时间不会太长,七八日,或者一两个月。 程天循没有继续聊此事。 他想,等他这场瘟疫发完了,他和秦言还是极好的夫妻,非常适合彼此。 轻松愉快,却又不会牵绊住彼此手脚。 “秦言,也许我这段日子会不太正常。你多给我一点宽容,至少三个月。我记你的情。”程天循说。 三个月,瘟也该发完了。 秦言道好。 她不理解,但她可以照办。 第二天,岑宴打电话给程天循,想约他们夫妻俩吃顿饭。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我过几日要替督军去趟宜城,事情多、时间紧。”程天循说。 “林姿去了弟妹的报社上工。我想请弟妹照拂林姿几分。若你没空,我单独请弟妹吃顿饭?”岑宴问。 程天循:“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我有空。去你的私宅吃,可以叫一桌席面。” 岑宴:“……” 你连我都防? 你这个发瘟的人! 第093章 少帅的“热情” 程天循到办公室接秦言下工。 他简单说了情况。 “大哥请客?他要说什么?”秦言说。 “别猜了,去了就知道。”程天循道。 又问起项林姿,“她不是来上工么?人在哪里?” “我们晨刊招工,她在隔壁办公室。”秦言道。 程天循:“那我不去看她了。小小主笔,瞧见了我,她不知如何自处了。” 秦言:“……” 丝毫不关心表妹,只想趁机摆谱,趁机报项林姿总是揭短的仇。 时间还早,秦言收了收桌面东西,把重要文书锁进抽屉。 程天循抬手,看了眼腕表,是秦言送给他那块:“才三点,距离下工还早。你先忙,我去逛逛。” 秦言:“我的小公馆借给了罗姑姑住。你好像很介意,故而我没去看过她。 可把宅子借出去,却又避而不见,很不礼貌。正好你来了,咱们一起过去瞧瞧。” 程天循:“……” 第一次登门,秦言买了一网兜的罐头,又买了几样水果和糖果。 罗棠正在客厅打电话;他丈夫和罗齐笙在一楼的小客厅喝茶。 女佣说有客,几个人迎出来。 罗棠笑容明媚,两个深深酒窝格外好看,这让她看上去年轻些,很有活力。 “秦言,程少帅。”她走下丹墀,接了秦言手里的礼物,“我正想打电话约你们吃饭。多谢你们夫妻借宅子给我住。” 又笑道,“二姨太也很热心,这几日一直邀请我去做客,我预备也请她来玩。还想问问你们呢,毕竟你们才是主人家。” 宛如盛夏的骄阳,炙热温暖,劈头盖脸洒下来。 程天循习惯了秦言的冷冰冰,陡然遭遇这么嘴碎还热情的人,微微蹙了下眉。 罗棠比项林姿还要吵。 但她是秦言的朋友,哪怕她也是罗齐笙的姑姑,程天循还是克制住了他的不适。 他看向秦言。 秦言面对这般热情似火的罗棠,神色依旧冰凉,骄阳也融化不了她身上的寒霜。 “借给了你,你如今是主人。请客你自己做主。我是受过罗家大恩的,借宅子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三姑姑不用太客气。”秦言说。 程天循似才想起这茬。 罗家救过秦言的。 此事跟罗齐笙无关。 借宅子也只是秦言和罗家的情分,不是看着罗齐笙面子。 他心里舒服了几分。 “我太太这话不错。既然借了,就是你们的。多住些日子。”程天循说。 又怕自己太大方,有些人得寸进尺,故而也提前收拢一点口子,“秦言报社很忙,她不能尽心招待。你们缺什么只管跟我说,我叫副官去办。” 几个人诧异。 连秦言都侧头看一眼他。 程天循便知道自己这话太假了。谁嫌命长,没事去跟他唠叨? 不过说都说了。 南城这地界属于他,他可以说任何鬼话。 其他人不爱听也得听着。 “……好,多谢程少帅。快请进。”罗棠笑道。 又吩咐女佣上茶、端茶点。 坐下不久,喝了两口茶,秦言就要走。 “我们还有点事,下次再来打扰。宅子有什么问题,你只管派人修改。”秦言道。 又道,“当时买这个宅子,是个误会,本没打算买的。后来又太忙,没空出手。我不住。你只管修,住得舒服要紧,不用顾忌我。” 罗齐笙目光落在她脸上。 秦言撇开视线不看他,轻垂眼睫,眼底有哀伤一闪而过。 她一向大大方方,唯独对罗齐笙会露出异常——程天循想到此处,心头发梗。 他又想起秦言当初的那句话:跟他不清白…… 程天循的脸色沉了下去。 罗棠笑容依旧璀璨,接受了秦言的好意:“客餐厅我打算换窗户。现在这个窗户有些暗。” 秦言道好。 “回头改了哪里,我写个单子给你过目。你们有事先去忙,不耽误你们。”罗棠笑道。 秦言就和程天循走了。 他们俩一走,秦二爷就说:“这位少帅,瞧着不太好相处,气势比督军还足。” 罗齐笙冷哼一声。 秦二爷又道:“你别恼。” “过去的事了。你不打算和她订婚,她另嫁他人也无可厚非。”罗棠笑道。 秦二爷:“他们俩还挺般配。瞧着感情挺好。” 罗齐笙转身走了。 罗棠笑着说丈夫:“你伤了齐笙的心。” “他也该死心了,人家小夫妻很是恩爱。何必拆人婚姻?”秦二爷道。 罗棠:“不管是否恩爱,勤言不会再回头跟齐笙的。她只要和齐笙见面,就永远忘不了我大嫂的死。这是对她的凌迟。” 秦二爷知晓她心结。 他抱了抱她:“我知道你也难过。还好你看开了,让伤口愈合往前走。 这次多住些日子。等我们回去,就搬家去伦敦,往后应该没机会再回故乡。” 罗棠笑道:“再生几个孩子?” “我讨厌孩子。”秦二爷说,“我们养条狗、养两匹马、两只猫;还要挖个池子养锦鲤,再养只金丝猴。还要养一些鸟。” 罗棠忍不住大笑:“我们去开农场啊?” 她好快乐。 秦二爷仿佛又回到了新婚时,那时候的罗棠也如此快乐,她的笑容极有感染力。 回到了故土,她的伤痕痊愈了,她又恢复了本性。这趟旅程折腾得太厉害了,他大哥极力反对,怕他们有危险,秦二爷之前也抱怨。 现在他觉得很值。 秦言和程天循赶到岑宴的私宅,两个人都沉默。 “……吵架了?”岑宴问。 秦言看一眼程天循,有点迟疑摇摇头:“没有吧?” 又问他,“我们吵架了吗?” 最近很多人猜测他们俩吵架,包括别馆里很熟悉他们的女佣。 秦言觉得她没什么不同。 程天循好像也不是成天傻乐的人,他板起脸孔严肃的时候居多,为何大家都觉得他恼了? 秦言对人的情绪变化很敏锐。可能是最近她心里的事情太多,没空地留给程天循,一时忽略了。 “你真啰嗦。”程天循没回答秦言,而是说岑宴,率先迈入了餐厅。 岑宴的私宅平时不住,只留了两个老佣人看房子,也不开火。 一桌饭菜,都是附近餐厅临时送过来的。 还有几样酒。 “喝白酒还是黄酒?”岑宴问程天循。 程天循:“老子不爱喝黄酒。” 岑宴:“那就喝桂花酿。” 又问秦言,“弟妹你呢?跟我们喝桂花酿,还是喝葡萄酒?” “我喝葡萄酒。”秦言说。 岑宴给他们倒酒。 程天循不高兴。但不要紧,岑宴不在乎,他是有话跟秦言说。 他们俩一边吃饭,一边闲聊,岑宴问报社的工作等。 “大哥,你也反对林姿到报社上班?”秦言问。 他们俩说话的时候,程天循已经喝了第三杯酒。他没吃东西,秦言怀疑他要喝醉,余光偶尔打量他几眼。 第094章 我们会白首偕老 岑宴和秦言闲聊。 他说:“我们都建议林姿去留学。国内如今不太平。” “林姿跟我聊过此事。她说家里人是这样打算的,但她不想走。”秦言说。 林姿说,她有太多割舍不下。而她想要的,又带不走。 她不会离开南城。 “国外也有不好,哪里都动荡。可以先去念书,等她在外面长大了些,认识了新的人,交了男朋友,回到港城结婚定居。”岑宴说。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倏然轻了很多,像是哽了下。 秦言:“她同意吗?” “我想请你劝劝她。她很听你的话,她一直非常崇拜你。你告诉她,只要她好好念书,将来也可以跟你一样开一家报社。 家里肯定会支持她。别说她父母会给钱,我也会给她一笔钱。她留在这里,很限制她。”岑宴说。 程天循冷笑一声。 他说:“你是想说,她留在南城就不会对你死心吧?” 岑宴沉默。 “你就这么嫌弃她?”程天循又道。 岑宴抬眼看向他:“不,这不是嫌弃。她还小,将来必定要后悔的。大人要替她筹划。出去念书对她好。” 程天循还要说什么,秦言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柔软,但用力的时候手劲还挺大。 程天循几分醉意都清醒了。 哪怕关系再亲密,有些话也不能说出来,会造成无法愈合的裂痕。 项岑宴对他不错,帮了程天循很多,他将来也有前途。有些故意踩贬他的话,没必要说出口。 程天循是个很理智的人,此刻他只是头脑发晕,又被酒精一冲,有些失控。 秦言适时握住了他的手。 “……她不听你的,难道她就听秦言的?”程天循的话,到了嘴边临时改了。 岑宴:“总要试试的。” 他们说着话,佣人说六小姐来了。 是项林姿。 项林姿几乎是气冲冲来的。瞧见了秦言和程天循,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把手提袋甩岑宴身上。 “工作是我自己努力争取的,你都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我试了好几个月,没日没夜写文章,凌小姐才给我机会。 我阿爸叫你帮忙劝退我,你还真帮?”项林姿怒极了,一张脸通红。 又对秦言说,“表嫂,你别听他们的,他们管不着我!” 岑宴站起身,语气冷肃:“林姿,你过来。” 他去了小会客室。 项林姿还想撒泼,可岑宴的威望比她阿爸还重。她一鼓作气发泄完了,现在略有点心虚。 岑宴又板起脸。 她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秦言和程天循都在看她,她还是乖乖去了小会客室。 餐厅只剩下秦言和程天循。 秦言给他夹菜:“这个芋头烧得很好吃。” “你不是为了彩头,你就是单纯喜欢吃芋头。”程天循说。 芋头让他想起了除夕夜。 秦言:“芋头本就很好吃,还管饱。” 见程天循不动筷子,她端起碗,夹了芋头递到他唇边。 程天循立马张口咬下了。 秦言又给他喂烧牛肉。 牛肉软烂入味,程天循也吃了。 她还想要喂,程天循无奈按住了她:“不用了,我不是瘫了不能动,要太太喂饭。” “天循,将来你老得不能动的时候,我也会给你喂饭。”秦言说。 程天循满心的醋意,瞬间消失无踪。 他的唇角压不住似的想要翘起。 “我身体好,七老八十我都能自己吃饭。”他说。 “那就百岁的时候。你一百岁,我九十七岁。那时候如果你不能吃饭,我喂你。”秦言说。 “我们要一起活这么久?” “是。”秦言笃定道。 程天循终于笑了。 他拿起酒杯,添满了酒,又亲自给秦言倒了红酒:“说定了?” 秦言和他碰杯。 他一口饮尽;秦言见状,只得把杯中酒全部喝完。 酒比她想象中有劲,她的心口直跳。 “程少帅。”秦言叫他。 程天循:? 刚刚还叫他“天循”的,怎么喝了杯酒他又变成了程少帅。 “肩膀能否借我靠靠?酒劲太大,我有点晕。”秦言说。 岑宴私宅的椅子很重,程天循却毫不费力拖动,挪到了秦言身边,紧挨着她。 秦言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夜风从后窗吹进来,微凉,拖拽着桌布曳曳。 秦言很舒服,闭上了眼睛。 “秦言。”片刻后,程天循轻声叫她。 秦言没睁开眼,只是含混应了声。 “我想亲你。”他道。 秦言睁开眼。 岑宴和林姿还没出来,小会客室关着门,佣人们也不在跟前,只有他们俩。 秦言坐直了,换了个姿势,面对着他:“好。” 程天循的吻落在她唇上。 有点甜,是红酒的味道,也是她的味道。 他揽着她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 他醉得厉害了。 后来松开时,他们俩的唇都有点红。 程天循连日的不愉快,宛如早春的雪,被暖阳照得消融,无半分存留。 他的椅子还靠着秦言。 两个人亲够了吃饭,真有点饿了,没有再喝酒。 程天循的手臂搭在秦言的椅背上,似可以随时揽抱她。 他们俩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秦言也是挺诙谐的,而且她说玩笑话的时候从不笑,这让她的话格外好玩。 项林姿从小会客室出来时,就瞧见他们俩凑在一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很想说程天循占秦言的便宜,但好不容易谈判成功,她不想再生波折。 她故意很大声:“大哥,我先回去了。” 她是说给程天循和秦言听的。 他们俩回头看一眼她。 岑宴:“吃几口再走。” “不吃了。吃人嘴软,免得你回头又想办法赶我走。”项林姿道。 岑宴:“林姿,你刚刚答应了我,要好好说话。” “我回家还要喝燕窝。我姆妈生怕我工作累垮了,每晚逼我喝燕窝。”项林姿道。 她又跟秦言打招呼,“社长,我先走了,明日我会准时上工的。” 秦言颔首。 项林姿走了。 岑宴坐下时,情绪低落。看样子谈判是有利林姿的,而不是他。 不过程天循已经爽了,吃饱喝足,懒得管他的破事。 “我们吃好了。”他说,拉了秦言的手。 岑宴看着一桌子饭菜,只动了他们俩面前的两道菜,酒也只喝了小半:“都没怎么吃,这就吃好了?” “我们晚饭也只吃五分饱,回头吃宵夜。”程天循道。 岑宴不懂他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老了。 晚饭都不好好吃,非要半夜再搞点宵夜果腹,现在年轻人有什么毛病吗? 第095章 他是最好的 岑宴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他喊了佣人收拾一番,留下几个下酒菜,自斟自酌。 他方才和林姿聊。 项林姿喜欢他,此事几乎成了项家公开的秘密,每个人都知道。这得益于项林川那个大嘴巴,他藏不住事。 只要他知道了,会嚷嚷得人尽皆知。 所以过年的时候,养父要岑宴立马把婚事定下来。 “项家不能闹出丑闻。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一向信任你,你不需要我多说什么。 我叫你姆妈选两个人,你尽快跟她们熟悉,五月端午节我要回来,到时候替你下聘,八月结婚。”他养父说。 这是军令。 岑宴应是。 这事瞒着林姿。 他希望项林姿可以尽快出国,他也告诉了二叔一家。 二叔二婶比他更怕他养父。 在他们眼里,岑宴是个特别正派的人,项林姿年轻活泼,她才是项家丑闻的制造者。 毁了长房的继承人,大哥可能会剁了他们。 偏他们在林姿跟前没什么威望,林姿不听他们的。 不仅不听,项林姿还拿到了报社的聘书,自己找到了差事,教会大学都不念了。 没人说破这些事。 岑宴只是告诉项林姿:“留学对你的前途更好,将来你不后悔。” 项林姿说她绝不会后悔。 “你需要见见世面,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岑宴又说。 项林姿问他:“那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我知道。” “你坚定往前走就是了。”项林姿说,“你摸着良心讲,我有没有拖过你的后腿?” 他说没有。 “我向你提过任何要求吗?”她又问。 他也说没有。 “我选择我的路,是挡了你的路吗?”她还问。 岑宴无话可说。 “这份工作我自己争取的,我没有求任何人。哪怕社长不是表嫂,我一样可以被录用。”她说。 报社招主笔,学历就是中学;文章过关即可。 凌小姐虽然给了她一点帮助,但真正给她聘书的时候,是她能力过关的时刻。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我工作耽误了婚嫁。在大家长眼里,婚嫁第一要紧。”项林姿又说。 岑宴沉默。 项林姿又道:“还怕我耽误你的婚事。” 岑宴猛然看向她。 这话说出,点破了她的暗恋,项林姿的眼眶有点涩。 “我没指望过什么。你是大哥,我一直都知道。”她说。 岑宴想要开口,嗓子却哑得厉害,半晌他才能正常说话:“这也是我劝你出去留学的原因。 你太年轻,没见过太多的人、没经历过什么事。你以为你选择了很好的,无非是见识短浅。” “我见识好着,你凭什么说我的‘见识’短浅?”项林姿当即提高声音。 谁也不能说岑宴不好,包括岑宴自己。 岑宴:“……” 跟她说话,很难伤感,因为说着说着就要吵起来。 她实在太执着。 项林姿就告诉他:“你们不用防我像防贼。我交了男朋友,只是没和你们说。” 岑宴静静看着她。 他沉默的时间过长,眼神太过于安静,宛如被冰冻住了。 “……真交了?”他问。 他的声音似打破了冰面,让房间里微微起了波澜。 项林姿不知他这么长时间想了什么,最后问出如此犀利的话。 仿佛在他面前,她透明。 她没办法撒任何一个谎。 “没有。”项林姿很泄气,“你出去看看吧,外头的年轻男孩子,不是像二哥那样臭屁跋扈,就是像我哥那样纨绔风流。谁有个人样?” “林姿。” 他有些无奈。 “你结你的婚,我上我的工。你敢搅合我的事,我就在你婚礼上自杀,叫你一辈子不能安心。”项林姿说。 “林姿!” “这句也是说笑的,你知道我怕疼。”项林姿快要气笑了,“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岑宴也泄气看向她。 他们俩谈不下去,项林姿拉开房门出去。 出来就瞧见秦言和程天循在餐厅黏糊,两个人快凑到一起了。 项林姿走了,秦言和程天循夫妻俩也走了,岑宴一个人喝酒。 后来他一个人把一坛桂花酿喝完了,酩酊大醉。 秦言和程天循皆有三分酒意,回到卧房时,他拉了秦言:“别到床上,否则今晚要睡客房了。” 秦言:“你可以轻点。” “床腿松动了,是床不行,不能怪我。”程天循说。 反正他很行。 “没有怪你。”秦言搂着他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下。 程天循便觉得自己要被点燃。 他们在外间的沙发上,秦言落在他怀里,他用手枕着她的后脑勺。他一只脚落地借力,沙发都承不住了。 秦言发晕,还不忘同他说:“要是沙发坏了,没地方买新的,你……” 后面的话被堵住了。 好在沙发比秦言想象中更结实,没有折损。 说来说去,还是床不行。 洗了澡,夫妻俩躺下时,秦言累得眼皮一直打架,程天循却叫她:“秦言。” 秦言只当他喊她吃宵夜,她含混应了声。 “你换个家私行买床吧。这家的床真不行。沙发就没坏。”程天循说。 “我也不知谁家的床好用。”秦言说。 “为何非要买这家?” 秦言说:“这家贵。” 程天循:“……” “贵总有贵的道理。”秦言又道。 “因为老板想赚钱,这就是贵的道理。”程天循说,“我回头去打听哪家的床更好。” “要西洋式的床,不要拔步床。”秦言说。 不是她嫌弃老式的东西,而是他们整个房间都是西洋式的,从吊灯到窗户上的玻璃。 拔步床实在和整个房间格调不搭,而秦言没打算重新换房间风格,她没这个时间。 “知道,你睡吧。”程天循亲了亲她。 秦言翻身,片刻后就堕入了梦乡。 程天循也累了,没顾上吃宵夜,搂着她睡了。 第二天夫妻俩都起晚了,索性一块儿赖床,慢腾腾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 “ ……项家要替岑宴办婚事。”程天循告诉秦言。 “今年吗?” “快了吧,年初的时候不是说选好了人吗?”程天循道,“林姿估计不能安生,他们才想送走她。” “林姿不是无理取闹的人。”秦言说。 又问程天循,“你昨天想说什么?想说岑宴把前途看得比林姿重要?” “这也无可指责,人的前途是立身之本。”程天循道,“我是想说他们装傻,全家没一个有主见,非要等我大舅舅回来收拾他们。” 又道,“我要是林姿,非要把他们都打趴下。” 秦言反而意外:“我还以为你会主张叫林姿出国。” “出去做什么?出去了她一辈子怀念岑宴。她就该留下来看着。谁的日子不是一地鸡毛,等她发现岑宴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她就该庆幸长辈维持了全家的体面。”程天循道。 秦言:“……” 第096章 懂他的情谊 秦言是个颇有天赋的报纸人,但她与人相处缺少一点经验,故而她显得没那么练达。 岑宴寻她,是需要她帮助的;而秦言对扎根的期待,便是有人需要她,她愿意帮忙。 但她不知怎么做。 如果去问婆母,她估计会很不耐烦说“我没那么空”。而且婆母的想法和程天循一样。 秦言叹了口气。 “人各有命,不要强行干涉。”程天循同她说。 秦言颔首:“我知道,过分同情他人是一种软弱。” 聊完此事,程天循去了宜城。 他这次去宜城,是代表督军。督军本该在宜城逗留半个月的,因杜荣飞的事仓促而归,还有好些事没处理。 程天循去宜城的消息没有瞒人。 因距离近,他的行程也不保密,秦言特意去火车站送他。 ——乘坐专列更快、更安全。 “可有什么想吃的点心?我给你带回来。”程天循问她。 秦言:“这倒没有。你一路平安。” 她说完,后退几步,打算让出空间给他,他却前进靠了过来。 小夫妻俩凑近。 秦言觉得他想要吻她,在火车站,当着下属和副官们的面。 “不行。”她低声说。 声音却不算严肃。 “知道。”程天循道,“秦言,你心里还是不高兴的话,等我这次回来,咱们去蓝家大闹一场。” 秦言:“怎么提这茬?” “你是吃了苦的。蓝家生了你,有责任养大你。心里有毒的藤蔓早日清除。去蓝家闹一场也许你会高兴些。”程天循道。 秦言伸手,轻轻为他整了整勋章和绥带,半晌才道:“好。至少蓝总参谋得改个口,他不能一直说我是私生女。他女儿的名声要紧,我也要声望的。” 她也许会永远做程太太。 刚结婚的时候妥协,因为那时候很多事要做,“程太太”这个身份排在后面。 现在秦言的想法变了。 蓝慕禾如何自处,是蓝家要去考虑的,她只要一个公正。 当然蓝家非要拒绝的话,她也不打算胡搅蛮缠。“私生女”一样可以受人尊重,时代已经变了。 “秦言。” “嗯?” “秦言。”他又叫了她。 秦言抬眸。 程天循攥住了她的手:“不是怕忘了你名字。” “我懂。”她道。 这次听懂了。 上次在浴室里,他也这样叫她,她竟没有听明白——她那时候被浴室的水汽弄得有些糊涂了。 到了要出发的时辰,程天循松开手。 他这次去的时间不长,最多半个月。 专列出发,火车站重新进旅客,秦言混在人群里离开。 她瞧见了蓝家的人。 那人也瞧见了她,几步走过来,没等秦言反应,跟她打招呼:“少夫人。” 身材高大,仪表堂堂。 秦言微微颔首,打算要走,他却同她说:“我叫蓝岫,上次我的少奶奶去过你报社。” “我记得。”秦言说。 蓝岫又道:“我要去趟宜城。等我回来,咱们也许可以聊聊天。” “没必要。”秦言说。 她转身走了。 蓝岫顾不上说什么,他要赶紧去宜城。 他这次有重要任务在身:上次去宜城投下的诱饵,叶家男人上当了,蓝岫这次可以去抓了他回来。 不犯法。 他妹妹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蓝岫离开后,苏玉照应付着家里的事。 二嫂宁慧问她:“慕禾何时回来?祖母又问了她。” 苏玉照的亲戚在港城开船舶公司。亲戚家的表妹跟苏玉照感情很好,她发电报给表妹,叫她务必把蓝慕禾留在港城三个月。 不仅是要解决家里事,让婆母接纳秦言,还要用“生疏”来离间祖母和蓝慕禾。 蓝慕禾似吸血虫,从小就寸步不离祖母。 这次分别日久,如果再有什么事,祖母未必还那么执着要留蓝慕禾。 “我发电报给我表妹了,她说‘力竭’。估计慕禾最近会回。”苏玉照说。 二嫂沉吟片刻:“大哥大嫂也该回来了。” “祖母最疼大哥,但她很不喜欢大嫂。”苏玉照道。 “手里抓了什么牌就打什么牌,别挑剔了。”二嫂说。 苏玉照:“……” 话虽然这样讲,妯娌俩还是担心大嫂触怒老太太,回头再生波折。不单单是为了秦言,也要替大嫂消除隐患。 她们俩都有点子,又熟悉蓝家这些人,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然而事情比她们想象中顺利太多! 老大蓝峥发电报说四月初五归。 这日老二蓝峻早早去火车站等,愣是等到了傍晚。 一家人聚在一起。 蓝夫人因“荣嘉银行”的事还在头疼,不过对长子和长媳回家这件事,她还是满怀期待,特意推了所有事等着。 远远就听到了蓝峻的声音。 “姆妈、阿爸,快出来看孙女!” 众人微讶,都挤到了门口。 大少奶奶怀里抱了个襁褓。 怔愣之后,众人都欢喜起来,一个个围上来看孩子。 蓝夫人最是开心:“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发电报告诉我们?” “姆妈,回来说是一样的。”大少奶奶笑道。 客厅里热闹极了。 蓝夫人最近忙荣嘉银行的账目,她要找出华侨捐的那笔钱下落,她没空理家务事。 她慎重托付给苏玉照:“重新打扫你大嫂的院子,请好乳娘,再雇好佣人照顾孩子。” 她写了支票给苏玉照。 苏玉照道谢:“姆妈您放心,我会办妥的。” 蓝峥和大少奶奶的开心却是有限。 饭毕,孩子睡了,苏玉照那边照顾她女儿的乳娘,过来抱着孩子去休息。 佣人退出去,一家人关起门,蓝峥才说:“阿爸、姆妈,孩子是我们在育婴堂领养的。” 蓝昌明:“方才就觉得你们有话要说。” 蓝夫人也道:“月份对不上。要是阿嫣回国就怀上了,你们也不会一南一北分开。” 大少奶奶眼中有泪:“姆妈,不是故意骗你们的。” “我和阿嫣不想离婚,祖母那边又实在不好交代,就去育婴堂领了这个孩子。”蓝峥说。 “那就是这孩子跟咱们家有缘。此事是应付老太太,大家嘴巴紧些。”蓝夫人道。 众人没有太多诧异,只蓝二很意外。 苏玉照和二少奶奶怀过孩子,她们一眼就觉得月份不对;大哥、大嫂有些心虚,没有多年未孕而得女的愉悦。 她们还以为大哥大嫂会瞒着。 大家心照不宣,不提真相。他们却说了。 “一切都利好。”苏玉照忍不住有点高兴。 大哥大嫂领养一个孩子回来,老太太估计不会再有意见,心思也不在蓝慕禾身上。 可以趁机处理家务事了。 第097章 手下败将 程天循去宜城,秦言有一两日不太习惯。 她不是特意想起他,而是主卧的床还没换。 床有些活动了,她翻身动作略大就吱呀作响。她就会想到了程天循。 程天循临走时,叫副官去置办新的床了。这次换了个家私行,确保床更加牢固。 “西式铁床的焊接总有些麻烦,还不如换木床。”秦言突然想。 木床未必都是拔步床。 翌日上工之前,凌曼筠进来送咖啡和文件,她们俩随意聊了此事。 “现在有些家私作坊可以定制,他们的工匠手艺了得。你可以把床换成木制的,再加上铁的架子。”凌曼筠说。 又问,“你们的床不结实吗?” “嗯。” “下午我陪你去看看?”凌曼筠又问。 秦言道好。 她想自己亲眼去看看。 结婚时,卧房是督军夫人派了管事来布置的,既不是程天循和督军夫人喜欢的,也不是秦言爱的。 住久了,就习惯了。 秦言想要打上自己的烙印。 “你跟罗姑姑上次聊了什么?你们很严肃。”凌曼筠又问她。 秦言:“我看到罗家的人就紧张。当时罗大夫人遇害,罪证指向我的。” 她受过冤枉。 但她很明显跟这件事无关,故而罗家老爷子为她脱罪了。 罗齐笙在极度悲伤和盛怒之下,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罗棠当时不肯理秦言,后来才同她说,不该迁怒她而放过真正的凶手。 “你是无辜的。”凌曼筠说。 秦言颔首。 她不愿意再聊,凌曼筠放下文件出去了。 下午三点多,她们俩差事做完就先放工了。 秦言和凌曼筠去看了几个大的家私作坊。 作坊扩张很厉害,比秦言和凌曼筠想象中大多了。东家向秦言保证,什么样子的家私他们都可以制作。 秦言看了样品。 有一张床,是旁人定制的,很符合秦言的审美。 “……这是木制的,外面贴了铁皮,瞧着就像是西洋大铁床。”东家同秦言说。 秦言很是心动。 她问了价格,询问工期。 “您现在下定,三个月后可以出货。”东家说。 凌曼筠:“有些慢。” “好的木材要等。” 秦言和凌曼筠做事麻利,不喜欢拖拉。原本只是来看看的,秦言觉得很好,就下了定金。 她还自己去选了木材。 因这么一耽误,她们俩回去的时候有些晚了。 秦言的车先送凌曼筠回她的寓所,两人在附近街上的小摊贩前吃小馄饨。 吃饱了,凌曼筠说消消食,故而走了一段路,郑叔开车跟着她们俩。 “你换了司机。”凌曼筠说,“这个人我好像没见过,不是程少帅给你的。” “这是我婆母的司机。他开车更稳。”秦言说。 凌曼筠当即不多问。 她对于政局也很敏感,能不多问的,凌曼筠绝不会好奇。 到了她寓所,两个人正好聊到了晨刊新招的几位主笔,话题没结束就站在门口树下多聊了几句。 聊完了,凌曼筠上楼,秦言的汽车在身后不远处。 她待要上车,倏然嗅到了一股子极淡的血腥气。 秦言浑身的寒毛倒竖,她顺着风向望过去,瞧见有个黑影站在街道对面的树影下。 夜风暖,他点燃了香烟,烟味顺着风吹过来。 秦言的手按在自己的手提袋上。 烟草味很快远去,仿佛方才是秦言错觉。 她上了汽车。 “少夫人,之前有个人,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郑叔说。 秦言:“我知道。” 这寓所是秦言买的,她之前住在这里;而后才搬去程天循的别馆。 如今凌曼筠住在此处。 秦言想着,复又开了车门,上去敲凌曼筠的门。 深夜,秦言把凌曼筠送到了罗棠住的小公馆。 罗棠微讶:“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只是以防万一。”秦言说。 凌曼筠:“这小公馆房舍多,我住一楼,绝不会打扰你们。” 她知道秦言担心她。 秦言如果真要暗杀刘金耀,她不能分心,她需要很专注。 凌曼筠是不愿意和罗棠夫妻俩同住的。不为其他,他们俩是秦家的人,凌曼筠不想过分牵扯,将来说不清。 可为了秦言能心无旁骛,凌曼筠接受了。 “待你周末休息,我们一起布置房间。你先暂住客房。”罗棠笑道,“秦言说了,咱们可以随意更改。” “是。”秦言道。 时间不早,再晚回去路上可能不安全,秦言先走了。 回去路上,郑叔同她说:“别害怕。少夫人,持枪的时候脑子要静。” 秦言深吸一口气。 她说:“那个人浑身血腥气,您能嗅到吗?” 郑叔:“当我预估对手的能力太强时,也会觉得他的血腥味重。若畏惧他,就很难赢他。” 又道,“少夫人,那个人是刘金耀吧?” “是他。” “您已经赢过了他一次。您的报社抹杀了他前半生所有积累,应该是他害怕您。”郑叔说,“您能杀他一次,就可以再杀他一次。” 这句话极大鼓舞了秦言。 秦言回到别馆时,心情放松了不少。 钱副官连夜把消息递给秦言,第二天早起时,秦言看到了他整理的情报。 “……特派团还没有到。那么,刘金耀是先到南城的?”秦言问。 钱副官:“他对此地很熟。” 经营十几年,从籍籍无名到警备厅总长,他当时何等风光? 如今哪怕卷土重来,也带着愤怒与不甘。 郑叔说得对,心里静不下来的应该是他。 对峙的时候,冷静的人会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取得胜利。 “有证据证明他提前来过吗?”秦言问。 钱副官:“远远拍到了一个侧影。派出去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敢靠近。” “侧影就够了。”秦言道,“洗出来,派人送给督军。督军正缺借口发作。” 钱副官道是。 秦言舒了口气,沉下心吃了早饭。 一夜调整,她的心静了很多。 几日后,她正式和刘金耀碰到了。 四月初的阳光明媚,刘金耀光明正大立在报社门口,短短头发,露出他英气的眉眼。 “好帅气的人,是军政府的军官吧?”有个小文员如此说。 和小文员一起看热闹的,是项林姿。 项林姿端详这个人,也觉得他像个当兵的。三十几岁的年纪,高大结实,笔直站着锋利无比。 瞧见她们看他,他竟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再看,他不是对着项林姿笑的。 项林姿回头,瞧见了秦言。 “这个人有点眼熟。”项林姿说,“我好像见过他。” “他是刘金耀。”秦言道。 项林姿当即变了脸。 这个人手段狠辣,歹毒自私,靠着肮脏手段敛财无数。 第098章 美色误事 秦言和刘金耀的纠纷,全南城的人都知道。 当年《白话时报》就是靠着骂刘金耀而销量暴涨。那时候秦言刚和程天循结婚,项林姿、项林川兄妹俩成天看她的报纸。 项林川还说:“要不要提醒二哥,派个人保护表嫂?刘金耀会杀了她。” 项林姿也捏一把汗:“二哥现在人在哪里?” 后来秦言赢了。 刘金耀臭名昭著,一败涂地,被革职驱逐。听闻他把名下的财产全部上交督军府,才避免了牢狱之灾。 ——当然,他不到两年就能卷土重来,可见当初他是保留了一部分财富的。 他在南城吸了太多富户的血。 提到他,没人不怕。 项林姿也胆颤。 也正是通过这件事,项林姿格外崇拜秦言。不单单是秦言漂亮、战胜了杜卓君,而是她替南城除了一害。 “你想干什么?”项林姿当即挡在秦言面前,厉声呵斥走近的刘金耀。 小文员懵了,缩在秦言和项林姿身后。 凌曼筠下来了。凌曼筠提前到了报社,从窗口瞧见了刘金耀,急忙下楼。 秦言说:“你们先上去。” 凌曼筠:“秦言,你……” “先上去。”秦言又道。 凌曼筠带着项林姿先走了。项林姿还担忧,想要帮衬秦言,凌曼筠拖着她胳膊,将她拉走了。 秦言和刘金耀在报社门口,隔了一段距离站着。 “秦小姐,别这么生疏。咱们俩算是熟人。”他笑道。 一口洁白的牙,整齐极了,在日光下泛出寒芒,宛如要食人。 眸漆黑,深邃不见底,那里面装了太多的情绪。几乎要把秦言卷进去,碾碎成渣。 “你可以叫我程太太,或者秦社长。”秦言道。 她语气淡,表情也寡淡。 刘金耀吊儿郎当,双手插在口袋里:“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是秦小姐。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秦小姐。” 又道,“秦小姐,你可真香。警备厅监牢那样馊臭,你像是从冰窖里拖出来的梅花,香得馋人。” 秦言静静回视他。 她没有被他的话拖回那场酷刑里。 一旦她愤怒,她就会失去了冷静,会在这场对峙里败露弱点给刘金耀。 也许她已经暴露了:之前她遇到了他,立马把凌曼筠转移去小公馆,他可能知晓她在意什么。 “端坐高堂的人,才有闲心品香。刘特派员,你最近过得挺好,又生了闲心?”秦言问。 刘金耀又笑,笑容格外爽朗:“我是污泥里爬出来的,什么都缺,就是命硬。” “的确命硬。”秦言道,“那祝你前途似锦,更上一层。” “多谢。秦小姐,我不会辜负你的期待。我这辈子可忘不了你。”他道。 他说着,后退了两步,声音却更轻了,仿佛不是说给秦言听:“上次我一权衡,放了你出去,招待不周。等你再落到我手里,我有更好的东西款待你。” 他转身走了。 他动作不算快,秦言瞧见了转过去时,他脸上那一瞬间的狰狞。 秦言就知道,自己稳住了。 郑叔说得对,输过一次的人才应该怕。只要秦言不露怯,她就不会输给自己的手下败将。 刘金耀去了饭店。 他一来,就包下了南城唯一的五国饭店。 这家饭店原本住了好几位权贵,还有秦尧的行李,都被扔了出去。 哪怕惨败而去,刘金耀回来,余威犹存,饭店的经理怕他尤胜过怕程督军。 他与特派团占据了整个饭店。 “派个人去趟杜家,把杜荣飞家里能说得上话的人,都给我叫过来。”刘金耀说。 杜荣飞为他筹了巨款,还承诺给他一笔钱。哪怕杜荣飞“失踪”,这钱也必须拿到。 这次杜荣飞的失踪,等于刘金耀的计划全部打乱。 是秦言第二次摧毁了他。 刘金耀想到这里,手掌收紧,太阳穴隐隐直跳。 他一辈子没心软过,进了监牢、受他刑讯的人,怎么会出得去?他本意是要《白话时报》的。 虽然那时候《白话时报》还不够权威,但声音不小。再去开一家白话报纸,是东施效颦,不如这家有影响力。 他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随便寻个借口,请社长来警备厅配合调查,一般人都不敢拒绝。来了,就别想出去。 刘金耀只是没想到,《白话时报》的东家是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像冰雕的,完美得毫无瑕疵。 鞭子落在她身上,她的肤色更白,冷汗一颗颗渗出来——身边从不缺女人的刘金耀,从来没尝过这样的。 她的香味也好闻,莫名像幽冷的梅花,在盛夏酷热的时候沁人心脾。 他一时情动,放手让她出了监牢。想着来日方长,拿捏她还不容易吗? 别说自己抛头露面做事的女人,哪怕是藏在程督军府的深宅里,他照样能弄到手。 却没想到,这个决策让他堕入深渊。 他被迫散财买命。多年积蓄可观,程督军也心动,放任他离开;他本以为积蓄了本钱再重来,杜荣飞又栽在这个女人手里。 “……先生,杜家的人来了。杜小姐也来了。”下属提醒他。 刘金耀回神:“让他们进来。” 杜卓君换了干净衣裳,重新打理了头发,化了妆。 刘金耀有本事,也许杜家的机会来了,她阿爸可以回来了。 她要亲自见刘金耀。 进门时,她寻找他,却瞧见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窗帘遮挡了一半的阳光,男人的脸融在阴影处,看不分明。 他站起身。 高大,似一株挺拔松柏,气势迫人。 “请坐。”他换到了沙发里。 他很壮实,哪怕衣裳裁剪得体,因穿得单薄而瞧见他若隐若现鼓隆的肌肉。 人却很好看。 有些年纪,知道他不年轻了,但绝对不老。那双眸漆黑幽静,深不见底般,下颌线清晰利落。 他回视杜卓君:“你是杜荣飞的女儿?” “是,我是。”杜卓君立马说。 她倏然红了脸,有点无措。 “先带她出去。”刘金耀蹙眉,“叫杜家话事的人来见我,否则没得谈。” 杜卓君微讶。 刘金耀:“我不是来跟小孩子过家家的。” “不,我不是……” 管事却急忙推杜卓君出去:“七小姐,你且等等。” 刘金耀很不喜欢杜卓君,觉得跟她谈事情跌份。 杜家的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管事不敢惹他半分不快。 第099章 亲自去接少帅 秦言坐在办公室。 凌曼筠送文件进来,又关上门:“怎样?” 秦言:“他吓不到我。” 凌曼筠:“别怕他。” 又道,“你也不用担心我。他现在在城里不自由,不敢胡作非为。我早晚不出门,不给他算计的机会。” 秦言道好。 上午正常办差。 不过秦言办公室的电话不停。都是凌曼筠接进来的、很要紧的电话。 吃午饭的时候,凌曼筠问:“南城一半报社的社长,今天都给你打电话了。是说什么?” “大部分提醒我当心,顺便问问内幕。”秦言道。 当时刘金耀害死了章邈先生,他在文化界颇有声望;类似的手段,刘金耀用了无数回。 秦言开火后,在民众那里取得了支持,她的报纸销量暴涨,其他报社才敢跟上。 同行都知晓当年恩怨,毕竟没过去多久。 关系破冰后,秦言跟同行一直保持良好交往。她遵守规矩,做事大方又地道,人缘不错。 刘金耀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同行心知秦言会第一个遭受报复,不约而同致电安慰她。 “这人竟还敢回来!”凌曼筠说,“如此犯众怒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也一样。当年他招惹我,走错了一步;他这次回来,又错一步。”秦言说。 她不张狂,但也不胆怯。 凌曼筠放了心。 刘金耀回来后,他与内阁、军政府的会议,岑宴会派人告诉秦言。 刘金耀要替北方“推动和谈”。他拿北方忽悠华侨和民众那一套,把“民主”、“统一”挂在嘴边,占据舆论的制高点。 可南方现在没多少人信他这套。 程督军只见了刘金耀一次,是质问他为什么先于特派团先到南城。 “刘金耀提出要官衙暂住办差,内阁和督军都拒绝了。虽然他手持北方公文,他这个人声望太差,内阁有说词回绝他。”岑宴特意来了趟别馆,把内幕告诉秦言。 秦言就知道,内阁在拖住刘金耀的手脚。 他这次回来,应该知道他的首要目标是“和谈”。 此事能成,他才有卷土重来的资本,才可以收拾秦言;否则,他赤手空拳,处处受掣。 岑宴告诉秦言,别太担心,照常过日子。 “现在全城的人都盯着他。”岑宴说,“他去了趟你的报社,我们知道了,你们报界应该也知道了。” “是,同行都打电话关心我。”秦言说。 “他还秘密见了杜家的人。只是杜家现在坍塌了,没有一个有威望的能出来操持局面。”岑宴道。 “他想要华侨捐的那一百万大洋。”秦言说。 又问岑宴,“这笔钱现在下落何处?” “最大可能在荣嘉银行。不过这银行本身是杜家兄妹共同持有。杜荣飞‘失踪’,目前不好彻查。”岑宴道。 秦言了解。 还是“杜荣飞事件”的后续,不是什么新鲜事。 岑宴事情说完了,他起身告辞。 程天循不在家,他不会留下来吃饭;当然秦言也没客气留他。 “大哥,天循快要回来了,你那个私宅能否借给我用用?”秦言喊住他。 “可以。”岑宴一口应下。 又有些费解,“你借我宅子做什么?还要等天循回来?” “到时候你会知晓的。”秦言说,“会请你。” 岑宴不解。 不过秦言没打算说。时间不早,他告辞了。 坐在车上,岑宴才想起为什么秦言问他借私宅了。 他忍不住一乐,派人去把私宅重新打扫,又预备了好些东西,免得秦言回头又找他帮忙。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秦言翻出短袖旗袍和洋裙,也把程天循的夏装都寻出来。 她叫女佣洗好、晒干。 这日下工时,项林姿跑到晚刊这边的大门口,特意等着秦言,送了她一束新鲜的栀子花。 香飘十里。 凌曼筠下楼时,项林姿从手袋里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束给她。 “真好闻,有点像我们的香灰莉。”凌曼筠很喜欢。 秦言:“香灰莉更冲,没有栀子花好闻。” 又道,“我很喜欢栀子花。” 她小时候住的房间,后窗种一株栀子花树。一到了栀子开花的季节,秦言心情总会好些,因为天气温暖了,夏天要来了。 她的房间没那么冷而暗了。 她像样的衣裳都是外头的,里面保暖的衣裳陈旧粗糙。女子中学都要穿单皮鞋,秦言冬日没一双合脚的棉鞋。她又偏瘦、怕冷,总在冬日盼夏天。 嗅到栀子花,她眉目舒展三分。 “我还怕你嫌弃,这是常见的花。”项林姿笑道,“你喜欢的话,我明日还给你带。” “不用麻烦。”秦言说。 项林姿:“不麻烦,花期不长的。等过季了,你想要也没有。” 秦言不再拒绝她好意。 回到家,岑宴派人把私宅的钥匙送了过来。 秦言这几日比较忙,每天下工都要跑两个地方。 此事岑宴猜到了,凌曼筠和项林姿要帮她,故而也知道了;项林川是狗鼻子,委婉从林姿口中打探到了。 又过了些日子,程天循从宜城回来了。 他回来前一天,特意发电报给秦言。 他本意不是叫秦言等他,而是督军给他配了随行的电报官,他有点稀奇。 给督军府发电报报备的时候,顺手给秦言发了一封。 发了之后,他也不后悔。 秦言今日应该会在别馆等他,不用他专门去报社寻她。 他回家就有暖床热饭。 程天循步履轻盈下了专列,瞧见有个人站在月台,与军政府几名高官站在一起。 她着一件素色旗袍。 夏装的旗袍简约,她的好身段露出来,高挑绰约,因雪颈修长似一只美丽天鹅。 程天循愣了愣。 “少帅。”秦言与众人一起,如此称呼他。 程天循态度端正,一一颔首。 “文件在我副官手里,你替我拿去交给督军。我下午有点公务,不去督军府了。明日再去向督军汇报。”程天循向一位高官说。 他说得一本正经。 众人自然应是。 秦言不是军政府的高官,她落后几步,程天循却特意驻足等她:“太太。” 跟在他身边的高官非常识趣,立马让出位置,秦言就走到了程天循身边。 他放缓脚步,等着秦言,一同出了火车站。 有记者在门口拍照。 他看向那镁光灯闪烁的镜头,秦言也望过去。 不是熟人。 副官为他们开了车门,夫妻俩上了汽车。 一上去,程天循就握紧了她的手:“怎么来接我?” “你发电报给我了。”秦言说。 第100章 把她的根带回家 程天循一路上握着秦言的手。 她肌肤微凉,似一块冷玉,很是舒服。 却又怕她不适,松开片刻又握牢。 他想起上次他跟秦言讨价还价,她答应车上可以亲的;可副官在开车,秦言端坐着,程天循不想平添龃龉。 他需要快乐的太太,而不是愤怒的。 火车站距离他们的别馆有点距离,程天循头一回嫌弃车子开得太慢。 “跟你说一件事:我的人帮忙,替蓝岫抓到了叶显庭。他组赌局,骗了交通局一位官员的太太不少钱财,交通局要私下里跟他计较,先押了他过来,回头交给警备厅。”程天循说。 秦言很久没听到“叶显庭”这个名字了。是她的养父。 很陌生。 宛如是上辈子认识的人。 “这么巧?”秦言问。 程天循:“局中局。叶显庭以为自己骗到了巨额财富,估计蓝岫‘黄雀在后’吧。要不然也不会一抓一个准。” 又道,“上次督军他们在宜城视察的时候,蓝岫夫妻俩去了宜城,待了挺长时间。” 秦言轻轻点头。 她没说什么。 程天循却道:“我这次去了趟叶家。有个老佣人,她还记得你。她管后厨房的。” “我不太记得了。”秦言说,“家里的佣人不多,总是换来换去的。” 程天循:“她告诉我,哪一栋是你住的房子。很后面,在下人的矮房子前面,靠近后街。” 秦言:“是,那房子冬天晒不到阳光,总是很冷。不过后墙的花草多,夏天还有野果。” 程天循用力,将她揽在怀里:“秦言,明天我们去蓝家闹一场。你不该过那样的日子。正好叶显庭也来了。” 秦言:“明天很多事。” 程天循想亲她,忍了又忍,一个轻吻落在她面颊。 车子回到了别馆。 下车时,副官们拿程天循的行李箱,另有两个副官抬一个大东西,隐约能嗅到香味。 秦言驻足。 黑色围幕之下,她瞧见了翠绿叶子间点缀的白色花蕊。 程天循与她一直立在台阶上,同她说:“叶家的佣人说,栀子花树种在你窗下,你很喜欢,总是摘了一大碗,用清水养着放在书桌上。” “你、你把树挖了过来?”秦言问。 声音很轻,似阳光下的泡沫,很轻盈但色彩浓郁,不太像她了。 “你的根又不在宜城,喜欢的东西留在那里做什么?我挖了过来。养在哪里?”程天循道。 他语气淡得好像此事稀松平常。 秦言就说:“养在前院的花坛里。” 程天循吩咐周嫂子,叫她找花匠来移栽。 “仔细照看,别养死了。”程天循道。 周嫂子应是。 夫妻俩上了楼,秦言说她要去换睡衣。 她回来时,程天循去洗澡了。 秦言坐在床上等。 程天循出来,用手试了试床:“会不会塌?” 还是上次那张床。 不管是他叫副官去置办的,还是秦言定制的,都没到货;这床也没坏,只是活动了吱呀作响。 “坏了我们睡地板?”他又问秦言。 秦言:“客房有床。” 他走过来,捧住秦言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这次的床没坏,不过床脚更松了,摇摇欲坠。 结束后,外头天还没有黑,夫妻俩去客房休息;秦言睡不着、程天循亦然,相拥着说话。 “……见到了那个刘金耀?”他问秦言。 秦言:“只见了一次。” 又道,“多谢你又去向姆妈借人。有郑叔在我身边,我心里很踏实。” 程天循蹭了蹭她的脸。 他又问秦言:“你当时怎么如此仗义,肯为学者出头?你的性格,不像如此火爆的。” 他那段时间不在南城。 去年秋天程天循才把手头的事做完,他在军政府地位稳固了,他有了空闲在家。 在苏城驻地拿到手之前,他太忙了。跟他之前一样,除了自己的差事什么都不关心。 包括他娶的太太。 他一直赞秦言懂礼、识趣,因为她从不磨人。 结婚一年的时候,他偶尔还记不住她名字。 关于她和刘金耀的纠纷,程天循知道是归知道,没细究;秦言因此大获全胜,他姆妈提了好几次,他当然也欣慰。 太太是个有本事的女人,他眼光不错。 “我没那么仗义。”秦言说,“我只是不想再次进警备厅的监牢,必须反击他……” 程天循的动作一顿。 他轻松舒适的表情敛去,慢慢换上了严肃:“刘金耀执掌警备厅的时候,你进过监牢?” “是婚前的事。”秦言道。 “警备厅的刑讯,军中都听闻过。你既然进去了,怎么出来的?”程天循问。 秦言:“我出来倒是轻松。” 程天循眉头拧得更紧,问她:“他打过你吗?” “有。” 他变了脸。 他说:“我不知道你进过警备厅的监牢,秦言。” 说着,他就要起身。 秦言拉住他:“过去的事了,我没吃亏。” “我要找心腹来开个会。”他抱了下她,“需要重新定对付刘金耀的办法。” 又道,“秦言,你在刘金耀手里吃的苦,每一分我都会替你讨回来。” 他不用问。 他不想秦言复述给他听,免得她自己回想起来很痛苦。 既然她进去过,她一定是遭遇了很多事。 之前洪家有头有脸的千金进去,当天被打了一顿,晚上被刘金耀的手下糟蹋了;洪家跟督军有点旧情,非要硬扛,不肯给钱赎人,刘金耀把那千金小姐卖去了娼寮。 督军当时很生气。 洪家家主气得一口气没上来,落了个瘫痪;后来洪家的财富陆陆续续进了刘金耀的口袋。 哪怕拿到了钱,洪小姐也死在了娼寮,受尽折磨。 程天循不知秦言是怎么脱身的,但最起码她是挨过打的,这是刘金耀最惯用的手法,没有例外。 岑宴赶到他别馆。 他问程天循:“扩建的宅子快要装修好了吧?” 程天循不答。 他脸色铁青。 岑宴不解:“宜城一行不是很顺利吗?联合练兵的目的也达成,秦尧快要带人回去了。” 各方面都往程天循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回来应该很高兴。 “秦言同我说,她婚前被刘金耀抓去过警备厅的监牢。”程天循开了口。 字是一个个蹦出来的,咬牙切齿。 岑宴脸色也是一变。 “她肯定受过刑讯。”岑宴说。 “不管局势如何,我要这个人死。”程天循道,“还有,过几日约他和督军见面,我要会会他。” 当着督军的面。 免得督军私下里又骂他,说他不顾大局。 岑宴:“好!” 第101章 送少帅花 程天循这日开会到很晚。 秦言独自吃了晚饭,略微散了一会儿步,回来时栀子花树已经栽好了。 她停下看了看。 周嫂子正安排女佣清扫旁边的泥土。 “少帅吩咐早些种下。花匠说要趁着夜里种,白天还要搭棚遮阴。”周嫂子说,“花坛这几日可能有些脏乱。” “种花是该如此的。”秦言说。 “这树枝干笔直,天资好,可惜略有点瘦。”周嫂子说,“花匠说,若照料得好,它将来的树冠可以遮住整个花坛。” 秦言静听。 “不过花匠说,十几年的老花树,瘦些更好,要是太繁茂,疏于打理就会死。”周嫂子又道。 自生自灭的时候,要节省力气,别把枝干养得太粗了。 “居然能独自活十几年,这树真不错。”周嫂子又笑道。 秦言说:“厨娘也很喜欢它,她经常给它浇淘米水。” 她倏然想起了那个管厨房的女佣。 秦言生病的时候,她给秦言端过吃的,是用滚烫米汤冲的鸡蛋花,放了糖。 她轻轻拂过树冠。 “原来,你受过很多的照拂。”她轻声说。 早慧是诅咒。 若秦言记事没那么早,她不记得身世,她就不会活在期待与失落里,她可以更轻松点长大。 她上楼去睡觉了。 程天循后半夜回到客房,跟秦言一起挤在小床上。 他吻了吻她眉心。 翌日,夫妻俩都很早醒了。 “我好像嗅到了花香。”秦言说。 程天循已经换了衣裳,要下去拉练。 “我帮你摘些上来。”程天循说,“花坛重新打理,再种点其他花。” 秦言:“种山茶和玫瑰。” “好,回头我吩咐周嫂子,让她同花匠说。”程天循道。 他下楼,秦言穿着睡衣也下去了。 昨晚栽上的栀子花树,好些花苞都开了。 程天循拉练结束上楼,秦言在主卧房间里换衣裳。梳妆台上放着一只水晶玻璃碗,里面养了洁白的栀子花。 “很香。”他说。 秦言:“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香味太冲的花。回头我带去办公室。” 程天循:“谁说的?” 他走过来,手轻轻拂过她肌肤,落在她右臂上。 上次在军医院被保皇党杀手所伤留下的伤疤,经过半年的涂药,已经只余下浅淡红痕。 她旗袍的袖子到手肘,正好可以遮住这条疤。 程天循亲了亲。 秦言:“你一身汗,先去洗澡。” 程天循:“一起洗?迟些上工不耽误什么,我很快的。” “我不怀疑你的话,但我上午要开个会,挺重要的。不能迟到。”秦言说。 她轻轻推他,把旗袍穿好了,扣得整整齐齐。 程天循:“……” 他预备使坏,想把衣裳的汗往她身上蹭。 只是这个招数以前用过,秦言利落转身,人就到了门口,手里还捧了那碗栀子花,一点水都没撒出来。 “身手不错。”他道。 “过奖。”秦言道。 她先下楼去吃早饭了。 程天循很快也下楼,瞧见花匠正在给栀子花搭棚,免得它被阳光晒到。刚移栽,还不能暴晒。 餐桌前的秦言也在看,心情不错,虽然她脸上没有什么笑容。她的情绪好坏,程天循判断得出来。 她穿素白竹纹旗袍,衣襟上别一朵栀子花,丝毫不突兀。 程天循看第二眼的时候,秦言问他:“你要吗?” “别哪里?军装上?”他问。 秦言:“现在绅士会在西装上口袋里别花。我见过林川别玫瑰,和手绢放一起,挺好看。” “他擦头油、香水。我学他,没进军政府就要被督军打断腿。”程天循说。 秦言:“……言之有理。” 饭毕夫妻俩一起出门。 秦言凑近,将一朵栀子花放在他军装的下口袋里。 看不出来。 也没什么意义,单纯是想把花香同他分享。 程天循:“多谢太太。” 又道,“今天早些回来。” “不会特意拖时间,忙好了就回来。”秦言说。 她转身走了。 程天循早早赶到了督军府,还没有到开会的时辰。他先去主楼见了他母亲。 督军夫人同他说:“过几日是你生辰。衣裳鞋袜回头叫人送去你别馆。” 又道,“你今年过生在城里吗?” 有些年他在;有些年在驻地或者武备学堂,说不准。 他过生也非常简单,和父母吃顿饭。早饭的时候他姆妈叫厨房给他煮一碗面。 他在督军夫人跟前就过一下,不在就算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过生。”程天循不以为意,“今年在城里,但别折腾了。我不想一大清早过来。” 他结婚后才搬去别馆。 去年在驻地,今年也懒得回来吃长寿面。 “我打电话给秦言,叫她吩咐厨房给你做。”督军夫人道。 程天循就想,秦言应该不过生。 那样的经历压在她身上,生辰应该是一道劫。 何必拿自己的事,给她心上捅刀子? “不要打。”程天循正色道,“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过生。” 又重复,“我都这么大人了,不是小孩子。衣裳鞋袜也别送了,我穿不完。” 长大了之后,过生有点尴尬。等他到了五十岁再做寿。 督军夫人更是个怕麻烦的人,当即同意:“随你意。” 母子俩换了话题。 上午督军府开会,程天循提到了刘金耀。 “直接拒绝和谈,他还来做什么?”程天循问。 不少高官诧异看一眼他。 如果没有记错,程天循和项家并不排斥和谈,甚至挺热衷的。只是不同意裁军。 督军对此事的态度,也是非常暧昧。不管是练兵还是其他,目的都只是为了争取更多。 “能谈,就意味着不会动兵。目前谁也不想动兵。”程督军说,“至于北方派他来,当然是不怀好意。” 程天循:“没人想动兵。外公之前还说,能统一是好事,但北边不放弃复辟的打算,就没得谈。” 又道,“复辟是不能参与的。” 这事,大家态度又不一致。 当权的人对旧制度更依赖,知道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新派军阀可能对新的民主政府更感兴趣,因为旧有的利益他们分不到一杯羹。 不愿意和谈,主要是不想要裁军;但复辟并没有什么坏处,这是程督军的想法。 他这些想法,不能跟儿子分享,只能和心腹说。 程督军觉得程天循思想简单、时髦又天真,懒得多提:“此事你不用操心。” 问起程天循,他下辖驻地的情况。 程天循汇报完了正事,中午休息时,私下里和督军说:“要不约了刘金耀去听戏?” “怎么?” “问问他,北方到底打算给我们什么。想要和谈,第一步要离间咱们和项家、秦家。给三家的条件肯定不一样。 我们先和他谈,也许可以探到他口风;然后叫岑宴再和他谈,拿到他话柄。 顺便看看,他手里到底有什么牌、背后替他撑腰的是谁。”程天循说。 程督军细品这话,微微颔首:“想法不错。” 又道,“我叫人去安排。” 程天循转过脸时,眸色阴冷。 第102章 替秦言讨回一点利息 程天循回城这几日,很忙。 以往他回来,前几天会有点贪恋床笫的欢乐,抽空都要在家;这次却例外。 就那天回来后,两个人亲热了一次,往后没有了。 他早出晚归。 岑宴几乎每天都来。 正好秦言这边要出新的头版专题,她两家报刊要理事,她也很忙。没顾上多想什么。 四月十九这日,程天循照例去军政府开会。 下午三点,他回了别馆。 岑宴也来了。 “有空去我私宅玩吗?又有一支白俄人的乐队很有意思,你可以带上弟妹去跳舞。”岑宴问他。 程天循满脑子是怎么收拾刘金耀,随口说:“没空。” “我想请你帮忙。”他说,“林姿说她想玩,我又不能单独把宅子借给她。” “你们的破事别找我。”程天循道。 他扣衬衫袖扣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 “算了,我找弟妹。”岑宴道。 程天循抬眸瞥一眼他。 岑宴假装没看到,转身走了。 晚上他们和督军、军政府数位高官去听戏,宴请刘金耀和特派团,这是内阁组织的。 操持的人是岑宴。 他们本要一起出发的,因几句话没谈拢,岑宴自己先走了;程天循稍后。 他在腰带里藏了一把软剑;又在身上藏了两把短匕首;腰上带着两支枪,这才出门。 戏院门口守卫森严,今日唱戏的都是名角。 天还没黑,督军等人没到,特派团的人倒是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位。 今天不设雅座,都在一楼大堂听戏。 岑宴先到的。 程天循坐在他身边,兄弟俩仿佛没了方才的争吵,又闲聊起来。 “你当心些。”岑宴提醒他,“督军这边也要交代的,再说事情还没有做完。” 要忍得住一时长短。 程天循:“知道,你真啰嗦。” 岑宴:“……” 入了夜,督军和军政府诸位高官来了。刘金耀竟是最后一个到,架子摆得很足。 程督军之前挺欣赏这个人。 为了“地盘”不择手段,与程督军的发家史几乎一样,故而让人联想到“同类”。 后来他的事闹得不可收拾,只得放弃他。 他转身就在北方又打出名堂,督军心中仍觉得他是个人物。这个乱世,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能有一番作为。 在程督军眼里,才俊英杰的儿子程天循、外甥岑宴,和刘金耀相比,都好像缺点魄力。 年纪轻,读新派的书,很有些理想主义,不懂真正的江湖规矩,不算是真正的男子汉。 彼此见礼,刘金耀坐在督军下首。 程天循挪了个位置。 “刘特派员,你以前也是南城人吧?竟没见过你。”程天循和他说话。 谈不上客气,但看得出来,他是愿意和刘金耀聊天的。 “少帅忙,的确没见过。不过你应该听说过我的事。我与你的少夫人交情匪浅。”刘金耀哈哈笑道。 他笑声爽朗。 因他生得容貌堂堂,哪怕他有些话粗鄙,也不会让人觉得他猥琐。 只觉得他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表达有歧义。 “你败在我妻子手里,成为过街老鼠这件事吗?这不算什么交情。”程天循道。 气氛一紧。 督军不怪刘金耀说话不妥,反而警告看一眼程天循。 程天循恍若不觉。 “江湖儿女,一次输赢定不了成败。老话说‘风水轮流转’,这世道起落都是一瞬间的事。我输得起。”刘金耀道。 依旧十分潇洒、自在。 他这样气魄的人,很难让人相信他手段那般肮脏。 岑宴笑了笑:“刘特派员大气。起落平常事,输得起才能东山再起。” “项公子这话不差。”刘金耀道。 众人一边听戏,一边饮茶闲话。 程天循不时挑衅刘金耀。 他话里话外贬损,几乎刻薄;哪怕督军好几次给他使眼色,警告他安分些,他不理会。 “……北方如今什么局面?葛大帅对长江以南有什么打算?”程天循又问。 刘金耀:“大帅的筹划,谋算的是天下大计,我哪里知道?” “看样子,你不在权力中心,只是边角料。不如你回来吧。你看看,我阿爸可是将你奉为座上宾。”程天循道。 程督军差点没被他气死。 刘金耀笑道:“不敢当,是督军抬爱。” “你其实看不上我们的军政府,不愿意臣服我阿爸,想要取而代之吧?我听说,北方承诺,一旦裁军和谈成功,华东四省都给你。”程天循道。 “荒诞的谣言。”刘金耀笑道,“少帅刚说我是边角料,怎么如此大任轮得到我?” “北方要正统,他们不在意南边的地盘。”程天循道。 程督军很是恼火。 刘金耀也有了怒气。 程天循太会说、太扎心,又字字句句都是真话。 “天循,喝口茶润润嗓子。今日这武戏挺不错。”岑宴说。 他刚说完,戏台上突然发生了一点事故,武生滑了一跤,重重跌倒在地。 这是不该有的。 戏台上下一时寂静。 每个人都慌了。 程督军脸色难看极了。 岑宴挥挥手,武生退下去,这曲戏不了了之,临时换了一曲。 “这些人没单独给督军唱过戏,有些紧张了。”岑宴说。 程天循便说:“不过瘾。督军,不如我们比武凑凑热闹?” 程督军拧眉:“你想跟谁比?” “刘特派员。”程天循道,又问刘金耀,“刘特派员可是胆怯了?你要是怕输,可以直接说,我会让你的。” 刘金耀笑了笑:“不怕输,就怕少帅你藏的那一身装备。” 程天循沉默。 岑宴笑道:“非要比试,把身上藏的武器都扔了,这才是切磋。” 刘金耀当即扔出来一把枪、一把匕首。 督军愣了下。 戏院门口是要检查的,不准带武器进来。刘金耀的枪和匕首藏在哪里的? 督军见状沉了脸。 然而还没等他露出不快,程天循那边软剑、短箭、匕首和枪,扔了一地。 程督军:“……” 这个混账儿子,一天天叫他丢脸! 程天循脱了外套,活动手脚,摆开架势:“请。” 他先发起挑衅,刘金耀接了。 程天循故意激怒他,一晚上说了好些难听话,他也是憋了一肚子气;加上他败在秦言手里,而秦言又是程天循的太太,这身份碍眼。 两人打了起来。 督军等人起身退后一点,给他们腾出场地。 刘金耀身手好,程天循也不差,两个人一来一回,拳拳到肉,谁也没赢过对方。 而后程天循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刘金耀乘胜追击,打算一拳砸在他面门时,程天循手里倏然变出一只筷子。 戏院有些茶点是现做的,小伙计会准备一双公筷,分给客人品尝。筷子比平常的筷子长些。 程天循朝刘金耀砸过来,刘金耀要躲,却中了圈套,被他一拳打中肋骨。 刘金耀清晰听到了骨头断裂之声。 程天循的筷子朝他眼睛刺过来,刘金耀顾不得剧痛要躲时,程天循倏然转了方向。 筷子刺入了刘金耀锁骨。 鲜血几乎喷在脸上,锁骨断裂剧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昏;而后后怕,程天循的手在偏一点,这根筷子就要刺破他喉咙,他丧命于此。 他没想到程天循身手如此出色! “今天饶你狗命。再敢威胁我太太,老子要宰了你!”程天循声音很轻。 第103章 “我不强壮吗?” 督军被吓得不轻。 他生怕程天循这个混不吝杀了刘金耀。 没有任何缘故就杀了北方和谈的特派员,这是挑衅,是主动引发战争,给北方葛大帅发作的借口。 不管是程督军还是项士昶,都不想打仗。要不然程家和项家为什么要把刘金耀这个流氓捧为座上宾? 程天循年轻,一腔热血。 他提出比武的时候,程督军没多想;而后见他掉了一地的武器,程督军啼笑皆非。 也正是他扔出来的一地武器,围观的人都觉得他不中用,不过是依仗自己可以作弊的公子哥。 直到打起来,程天循一开始有些落后,后来倏然发力,程督军才想起,他是从小习武的。 他外公派了人专门教他,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他身手比刘金耀要好。一开始和他有来有回打,看似各有输赢,无非是叫刘金耀放松警惕。 不能这样杀刘金耀,至少不能如此没名目,但程天循却又想要威慑他。 没什么比刺破、折断他锁骨更有力度了。 因为这靠近脖子。 刘金耀会想,他到底是放过了他,还是没成功杀他,总之是在生死边缘试探了一圈。 “程督军,怎么闹得见了血?”特派团中有人不满。 “没动兵器。”程天循高高大大站着,威迫十足,“筷子你们也怕?往后你们别吃饭了。” 刘金耀疼得浑身出冷汗。 “比武切磋,各凭本事,的确没有动兵器。”岑宴打圆场,“先送刘特派员去医院包扎。” “此事不能如此善了。我会发电报给葛大帅的。”特派团的人说。 他们搀扶刘金耀走了。 刘金耀瞳仁黢黑,静静盯着程天循。浑身是血,他眉头没有再蹙一下。 程天循回视他,面无表情。 闹成这样,听戏就散了。 程督军问岑宴:“你安排的人,方才那个武生是不是故意摔跤,好让天循借机发挥?” 岑宴:“督军误会了,我并不知情。” 程督军冷哼一声:“你们好自为之,别自以为是。一旦打仗,你祖父、你阿爸饶不了你。” “是,我知晓责任重大。”岑宴道,“督军放心,我没有跟着天循胡闹。” 又道,“天循之所以非要闹这么一出,是因为刘金耀威胁了他太太。” 督军也想起了这茬。 提到这茬,就连程督军也佩服秦言的。 早知道她这么有本事,当初就不该囿于血统之见、不该嫌弃她是个私生女。该把她嫁给程天誉。 如此一来,这个助力就属于老三程天誉,而不是让老二锦上添花,导致他们兄弟的势力失衡。 督军自负是个好父亲,希望三个儿子可以旗鼓相当,谁也别太落后。 原本蓝昌明是想把这个私生女嫁给程天誉的,是督军临时改了主意。有点可惜。 “刘金耀威胁程家的人,也是损了军政府的声望,天循才动手。他所考虑的,还是督军您。”岑宴又说。 程天循站在旁边,还在看刘金耀离开的方向。 他没管岑宴的鬼话。 岑宴说完,程督军冷哼一声,叫他们行事要自行掂量,就带人离开了。 岑宴和程天循一起回去。 “你在遗憾没杀刘金耀?”岑宴问他。 程天循沉默片刻,说:“机会很好。” “一时冲动,给北方发兵借口?这并不是什么好机会。甚至你今天动手,都属于不理智。”岑宴道。 “我不信他受这点皮外伤,好意思发电报去告状。”程天循冷哼,“他要是敢,在葛大帅与幕僚心中,刘金耀就是无能之人。” 一个无能的人,是无法担大任的。 所以不能用刀、枪。 程天循选择用筷子伤刘金耀。 刘金耀不是培养了一批手下,教他们打鞭子的技巧,打得人既疼又没太明显的外伤吗? 程天循就是想让他疼,又不能拿着伤口大做文章。 让他自尝苦果。 “……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杀他的好机会。”程天循冷静几分,“我们要好好布局。” 岑宴道好。 程天循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了。他脱下的脏军装特意放在另一个客房,没有拿下去交给女佣清洗。 他想起什么,去客房找的时候,衣裳不见了。 程天循下楼,问周嫂子:“客房的衣裳呢?” “太太拿了下来,叫清洗。” 程天循:“口袋里的东西呢?” “没有东西,太太估计替您翻过了。”周嫂子道。 周嫂子做事可靠,程天循不怀疑她的话,摆摆手让她去忙了。 秦言正好此时下楼。 她吃过了晚饭,但还是白天的衣裳,估计是办公,顺便等他回来:“找什么东西?” “你那天给我的栀子花,我放在衣裳口袋里的。本想拿出来,后来又忙忘了。”他说。 秦言:“在格子上的盒子里。”她随手一指。 客厅有个什锦隔子,上面放了不少鸡零狗碎的小东西。有个小盒子也是放零碎的,里面有一朵已经发黄、蔫了的栀子花。 程天循嗅了嗅:“还挺香。” 又问秦言,“我还以为你扔了。” “你都没扔。”秦言说。 又道,“你吃宵夜吗?不吃的话要歇了,挺晚。” “不吃。” 秦言折身上楼。 程天循跟着上去了。 秦言挽起头发,预备去洗澡:“我今天忙得很,放工后拿了好些文书回来。” 程天循站在她身后,亲了亲她后颈:“忙完了吗?” “差不多。” “这两天别去报社,咱们去玩玩如何?”他问。 不好同她说,他要过生。毕竟他不是她儿子,要她替他过生算怎么回事? 可又想跟她一起。 没什么目的,单纯是两个人闲逛。吃饭、散步,以及在床笫间消磨光阴。 “去哪里玩?”秦言问。 她转过脸,眸色明亮看着他,似乎非要等他拿个章程。 程天循不是个会玩的人,一时顿住了。他福至心灵,想起了岑宴的话。 他还没说,秦言突然说:“林姿约我去玩,她想借用大哥的私宅跳舞。那是最近很时髦的乐队。” 这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什么时候去?” “后天晚上。后天周五,可以酩酊大醉睡一个周末。”秦言说。 程天循:“那明天你也别出去,咱们明天去骑马;后天去跳舞。” 秦言:“你有什么需要庆贺吗?” “我今天打了刘金耀。”程天循道。 秦言微讶。 “督军没怪你?” “就是怕他找茬骂我,特意当着他的面打的。”程天循道。 他简单把这件事说给秦言听。 秦言:“多谢你。” “那出去玩两日?” “好。”秦言说,“你出去半个月,回来又筹划此事,一直没停歇。是该放松几日。” 程天循重重在她唇上吻着:“一起洗澡!” 一个钟后,秦言才从浴室出来,她腿软。 程天循抱着她,为她擦干头发,又吩咐女佣把客房的壁炉点燃。 他们俩依偎着坐在一起,秦言让她细说打刘金耀这件事,包括前期如何挑衅、后一步打算怎么办。 程天循果然细细同她说。 他其实可以一下子撂倒刘金耀的,却又怕督军挑事,故意跟他有来有回打了好几次,挨了他好几下。 他身上有几处明显瘀伤。 程天循说有点疼,不过不妨碍什么,这点轻伤习惯了。 秦言可能在浴室时间久了,脑子进水。 她说:“你玩‘猫戏老鼠’,不怕失手真输给他吗?他瞧着很强壮。” 程天循:“我不强壮吗?” 秦言:“……我不是那个意思。” “太太什么意思?”他问,“嫌弃我刚刚不够卖力?” 秦言:“……” 第104章 惊喜 秦言后来发晕,软在程天循怀里。 她的确不是嫌弃程天循不够强壮的意思。 强壮与强壮,也分的。 程天循从小习武,而后又在武备学堂,他有力量与巧劲,他不可能长得似一堵墙。 而刘金耀浑身硬肉,的确很威武霸气,遇到力量弱于他的,根本不需要什么功夫,直接碾压;但碰到本身力气也很大,却又灵活的,他那些硬肉就显得死板。 程天循处处都是最好,结合下来没有明显短板。 “……秦言,你别怕他。”程天循搂着他,“咱们可以弄死他。他敢打你,我要把他剥皮抽筋。” 又道,“我当时疏忽了这些。” 秦言嗓子有点暗哑,声音格外轻,故而在初夏的夜里很缠绵,像沾染了栀子花香:“当时我们还没结婚。” “事后我没问过你和刘金耀冲突的起因,只当你热血上头,也是我的错。”程天循道。 又想起他之前和秦言说过的那些话、他的漫不经心,他打了个寒颤。 他差点错过她。 不知现在弥补可来得及? “哪有人自己揽错的?”秦言说。 程天循却又想起了蓝昌明。 他问:“蓝昌明听说你进过警备厅,没替你报仇吗?” “没有。”秦言道。 程天循狠狠咬了后槽牙:“明天我们去趟蓝家。” 秦言:“不是说明天带我去骑马,后天去跳舞?你若改了计划,我明天还要去报社……” “秦言,你在逃避吗?” “我以前跟你说过了,我不是圣人,我也会有愤怒。”秦言道,“可愤怒会影响我的判断,让我失去冷静,我会特意去疏远。你说得对,我现在的确不愿意去蓝家。 你说带我去玩,我挺期待的。我愿意想些开心的事。等哪天我确定自己很平静,我会跟你去的。” 怕程天循不信,以为她推脱,“最多三个月。” 又道,“刘金耀回来了,我需要保持绝对的安静,以免失手。蓝家的事,不急一时。” 程天循:“那老子改日还要打蓝昌明一顿。” 秦言静静看着他:“这个时候何必多树敌?” 程天循搂紧她:“我替你委屈。” “我得到过很多。”秦言道。 自鸣钟响两下,秦言才惊觉已经这么晚了。 程天循说:“明天又不上工,你着急什么?” 秦言:“……” 翌日真睡到了日上三竿。 洗漱后,都快上午十一点了。吃了午饭,略微散散步,就去城郊骑马了。 骑了两圈,秦言就不想骑了。 “怎么了?” “我的腰和腿都有点酸软,使不上力气。”秦言说。 程天循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有点嘚瑟。 秦言不同他计较。 他们在骑马场坐了半晌,喝些饮料,看赌马。 半下午才回城。 晚上在外面吃饭,秦言请程天循吃西餐。 程天循吃不惯。 秦言就道:“味道真一般。我们明早吃汤面吧。” “你不爱吃汤面。” 秦言认真跟他掰扯:“我只不爱吃鸡蛋汤面。但鸡蛋我爱吃的,汤面我也喜欢。” “这有什么不同?” “我爱吃炖豆腐,煎豆腐就不喜欢吃。”秦言说。 程天循乐了:“你还挺不好养活的。” “嗯。” 就这样说妥。 程天循只想着和秦言缠绵,其他事不上心。 晚上回去又是折腾。 翌日夫妻俩再次起晚了。 汤面清淡,秦言挺喜欢的;程天循也吃完了。 “晚上去玩,上午咱们做什么?”程天循问,“可要我陪你逛逛洋行?” 秦言:“你想买什么?” “不想,就闲逛。” 秦言:“……” 结果什么也没做,夫妻俩在附近散步、逛公园。日光有点烫了,他们特意往树荫下走。 树荫下还是挺凉快的。 本想继续无所事事,但下属来寻程天循,军政府有点事,他回去给督军复电。 打了片刻电话,程天循说要去趟军政府。 督军急慌慌叫他去问苏城驻地码头的事。结果到了,轻拿轻放的,给他一张支票。 “今天你过生,给你准备的礼物。”督军说。 程天循:“……” 他勉强道了谢。 回去时候他还想:“早上误打误撞吃了一碗面,就当长寿面。” 他姆妈说给他准备衣裳鞋袜的,他说不用,姆妈就真没送。 督军反而记了起来。 程天循有点想告诉秦言,从她那里讨点好处。 哪怕一个小礼物呢? 可他又不愿张扬,怕秦言听到后,想起了自己身世。 程天循盘算着明天告诉她,叫她给自己补个礼物;今晚他们还要去项岑宴的私宅跳舞。 这个也可以当做礼物。 程天循想着,不免美滋滋的,回去的时候很快乐。 秦言正在家里梳妆。 她换了件银红色旗袍,头发绾起,用黄金首饰,瞧着无比华贵,比平时多了些热乎劲。 “……费这么大劲?”程天循心中微动,怀疑他姆妈告诉了秦言,秦言这是提前准备为他庆贺。 他试探着问。 秦言道:“林姿特意吩咐的。不好好打扮,回头她不带我们玩。” 又道,“我们俩都玩不明白。” 程天循:“我需要换什么衣裳吗?” “她没要求你。你穿得干净整洁就行。” 程天循:“……” 项岑宴的私宅热热闹闹。项林川、项林姿弄来了一大群人,有些程天循都看眼熟了。 凌曼筠居然也来了,她平时最烦人多的场合;而她身边跟着秦尧。 宜城练兵结束,秦尧没有带队回广州,他继续留下来,此事程督军答应了。 程天循也知道,但看他不爽。 满屋子男男女女,喧阗热闹,程天循又嫌弃。他宁可和秦言两个人单独吃饭。 哪怕是难吃的西餐。 一番热闹,那厢准备了乐队。 秦言拿出一只怀表,挂在他马甲的口袋上。表链子是黄金的,熠熠生辉。 “挺贵气。”程天循打趣说。 和她的首饰很配。 秦言:“装饰一下,免得你这件衣裳空,不太好看。” “你何时准备的?” “怀表吗?准备好久了。”秦言说,“上次我为了哄你,登报贺我们结婚421天,知道你今日过生,就预备着给你送礼。” 程天循愣住。 他似难以置信:“你记得?” “我又不是糊涂人。”秦言说,“我自己登报写过的东西, 为何不记得?” 程天循看着四周,倏然福至心灵:“这不是林姿搞的舞会,你弄的?” “嗯。” “我们早上吃的,真的是长寿面?”他说。 秦言:“你没察觉?” “吃的时候没想那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面都咬断了好几次,实在看不出是不是一根面条。”他道。 秦言:“是长寿面。天循,恭贺你又过了一岁。” 程天循情绪起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就送我一个怀表吗?”他故意找茬。 秦言:“怀表里还有惊喜,你打开看看。” 第105章 众目睽睽下亲吻 程天循打开怀表。 里面有一张小像。 “我们什么时候照的?”他问。 照片上,他与秦言似乎都看向镜头,靠得很近。秦言表情温婉,难得不那么冰冷。 他不记得他们合影过。 “那天从火车站出来,不是有记者给我们拍了照片吗?我叫人去打听他是谁家报社的。 我特意买了这张照片,以及那天的首版头条,叫他们别写。不过照片实在很好看,我就洗了出来。”秦言说。 又道,“一张放在怀表里,另一张裱了起来放在小相框里,回头也送给你。” 程天循一时沉默。 他眸色转深,低头看着这照片,手指细细摩挲着,声音也很轻:“我喜欢。” 秦言:“要去跳舞吗?” “好。” 他把怀表放在衣裳口袋里。 男男女女众人,并没有人去舞池,因为他们等“宴会主人”开第一支舞。 程天循携了秦言的手,夫妻俩滑入舞池。 他目光随意扫了眼四周。 男人做时髦派打扮,但女人没有人着艳色衣裳。每件旗袍都淡,唯有秦言穿了件银红色旗袍。 她戴黄金首饰,也是为了搭配她送的这个金怀表;衣裳更是为这礼物配色。 而其他人不会抢她风头。除了她,没人戴黄金。 她很用心。 处处细致得令人感动。 “秦言,我怕你不愿意过生,特意叫姆妈别提这件事。不是把你当外人。”程天循说。 秦言:“我的确不过生。” 又道,“我不用等过生,你也会送我很多礼物。” 和那一箱子名贵宝石首饰相比,这只金怀表价格上输了太多,不及万一。 除了宝石,他还给过秦言支票、钻石首饰等。 秦言这是投桃报李。 “多谢你。”程天循的头低垂,唇落在她耳边,轻轻吻了下她耳垂。 秦言快速转过脸,唇在他唇瓣上擦过,动作极快。 快得像程天循错觉。 她一向灵活。 程天循看着她,脚步微顿,秦言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 “这也是生辰礼?”他问。 秦言一脸坦然:“什么?” 程天循:“……” 果然只是错觉吗? 但不对! 哪怕再好笑、再悲伤,秦言也是没什么表情的。她瞧着总是很正经,宛如此刻。 她绝对是故意的。 当着满屋子的人,她吻了他的唇。 程天循脸上的笑忍不住:“多谢太太,太太有心了。” 秦言没说什么,依旧眉目平静,却伸手擦了擦他的唇。动作也快,好像只是轻轻一撩。 她悄声说:“回头去小休息室擦一擦,蹭上我口脂了。” 程天循:“我不怕。” 众人都在看。 一点异样,到底还是有些痕迹落到众人眼睛里;尤其是项林川,他眼睛最毒。 一支舞结束,四周响起掌声,秦言和程天循谢礼后,退出了舞池。 新的舞曲响起,其他人陆陆续续进了舞池。 项林川顾不上跳舞,凑到秦言和程天循身边:“二哥,给。” 他递过来一方雪白巾帕。 程天循知道他的意思,睨一眼他:“走开。” “擦擦吧,要不然表嫂以为你的嘴发了病,要嫌弃你了。你看红的。”项林川道。 秦言看一眼,并不明显。 轻轻一碰,只是沾了一点,她又伸手替他擦掉了。 项林川是瞧见了他们的动作,故意过来调侃的。 “多谢表弟。”秦言接了过来,“这巾帕真漂亮,有点像万秀楼特供的,回头给外祖父和大舅舅看看吧。” 项林川豁然变脸:“表嫂你别乱猜,这可不是万秀楼特供的巾帕,这就是普通的丝绸。” “看样子,你真知道万秀楼特供的巾帕?”秦言问。 项林川:“……” 程天循没听懂。因为“万秀楼”听着很像绣楼的名字,可项林川如此紧张,又不像。 很多高档堂子,伎人会准备小礼物送给客人,很实用,提醒他们时不时做回头客。 秦言她怎么知道? 不过她应该知道,三教九流的消息报社都会接触。甚至万秀楼可能会找他们刊登广告。 如今是新时代了。 “不用等外祖父回来,告诉岑宴,照样打断他的腿。”程天循把巾帕拿了过来。 项林川快要哭了:“真不是,快还给我!” 后来是岑宴过来解围。 项林川惊出一身冷汗,看着他们俩走远,还跟岑宴抱怨。 他说:“表嫂这人,天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怎么蔫坏?” 岑宴:“她斗刘金耀的时候,你说她是女战神。她蔫坏不是正常的吗?你没事别瞎撩闲。” 项林川输了,心服口服。下次打趣程天循的时候,趁表嫂不在。 他还想聊方才他在舞池瞧见的,岑宴不理他,并且警告他“当心祸从口出”。 秦言和程天循去了小休息室。 她本想提醒他,再擦擦唇,别残留什么痕迹,回头又被调侃,程天循却按着吻她。 她难得擦口脂,几乎都蹭在了他唇上。 停下来时,她看了半晌:“你的唇瞧着有点肿了。” 不是真的肿,而是口脂擦不掉,痕迹落了上去。 秦言用巾帕沾了旁边的茶水,给他擦拭,还是擦不掉。 “算了。”程天循说,“今天我过生,除了林川那不着调的,也没人敢给我添堵。” 又道,“那厮就该打断腿。他平时受的教训太少了。” 秦言很同意这话。 他们俩商量着,下次找个什么理由,也打项林川一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商量家国大事。 借着这些话的遮掩,两人又亲到了一块儿。 与人亲吻,似乎很有意思,格外旖旎。 “咱们早点走?”程天循低声说。 虽然连吃了两天,他此刻还是有点浓情,欲念鼓胀,脑子里沸腾了起来。 秦言却似为难。 “怎么?” “我可以找个借口敷衍你。”她道。 “说实话。” “实话就是,大哥准备了很多烟火,打算等晚上九点放,给你庆贺。这是给你的惊喜。”秦言说。 程天循:“……” “我也想看烟火。要不,等会儿再走?” “行,他们孝敬我,给他们一点好脸色。”程天循说。 秦言:“……” 漫天烟火时,秦言和程天循立在屋檐下,他堂而皇之握紧了她的手。 岑宴站在他们身边。 项林姿被朋友们簇拥着,站在烟火另一边;而岑宴站在这边,两个人隔了很远的距离。 过年时,他们俩是站在一起看烟火的。 故而这厢三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冷,仿佛绚烂烟花也无法融化他们身上的寒冰。 程天循是强撑,故作镇定稳重,他若一直笑容满面显得他很跌份;秦言习惯了;至于岑宴想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烟花结束后,程天循迫不及待要走了。 他们俩一走,宴会就散了。 回到别馆,秦言吩咐女佣把东西拿出来。 “姆妈准备的衣裳鞋袜。她说每年都要给你做的,今年也提前做好了,你又说不要。她还是送了过来,叫我看着处理。”秦言道。 程天循:“……” 真是他亲妈。 他的叮嘱白说了。 第106章 认错了人 舞会结束,凌曼筠找到了林姿。 “林姿,你的汽车送送我。”她说。 林姿看了眼她身边亦步亦趋跟着的秦尧,立马答应了:“好。” 又道,“秦少帅,我大哥好像有话跟你说,你不如去和他聊聊?” 提到“大哥”二字,她的口吻不似平常,总让人感觉她是刻意加重了话音。 秦尧看一眼凌曼筠,颔首:“我迟些回去。” 林姿的汽车出发。 “他也住在我表嫂的小公馆里,跟你住一个屋檐下?”林姿问凌曼筠。 “不是,他暂住罗齐笙家。他非要住的话,我会搬出来。”凌曼筠说。 林姿:“他黏得很紧。” 又道,“你可有应付之法?要不让我表嫂帮忙。” 凌曼筠知晓南边三家军阀的关系错综复杂。一个鱼线的线头抽错了,可能导致整个渔网崩盘。 她不想自己成为那个“线头”,不起眼但无意间酿成大祸。 “我已有主意,你别担心。”凌曼筠说。 在林姿眼里,表嫂很厉害、凌小姐一样练达,她们都是事业女性,是林姿仰望的人。 凌曼筠说她心里有底,林姿就不再多问。 “……你说,我应该出国吗?”林姿突然问凌曼筠,“将来的堂嫂,她是否会介意我?” “你的事,项家的人都知道吗?”凌曼筠问。 “知道。” “如果项公子不告诉他未来的妻子,那是他的错,有些话理应提早说明白; 他妻子能和他结婚,是门当户对,有办法查到项家的秘密,特别是你这件事又没什么过线的地方。 她若介意,不应该嫁过来;她若身不由己,也该明白你同样处境不妙。总之,不是你的错。”凌曼筠道。 林姿心中略微轻松,却又更加沉重。 凌曼筠还说:“这是最理想的。但将来一旦项公子的婚姻有什么不如意,所有人都会迁怒你。” 林姿猛然转头:“凭什么?” 你刚刚还说不怪我,不是我的错。 “因为,迁怒你是最容易的、没有成本的。不管是你还是你父母,在项家都没有地位。”凌曼筠道。 林姿脸色白了又白。 “项公子也许考虑到了这一层,哪怕将来他全力护住你,你还是会因为他而承受委屈。”凌曼筠又道,“所以他建议你走。” 林姿沉默着。 “你可以选择出国,也可以选择嫁人。总之你不适合再留在项家那宅子里。”凌曼筠道。 不是为了谁,而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别去计较为什么这墙非要朝她砸过来。 与既定事实计较是没有意义的,纠缠只是损耗,唯有避开才是出路。 “你知道项公子不单单是养子,他也是下属,对吗?他是项家的继承人。他若反对,违抗的不单单是父亲,还有军令。 都说军令如山。他又不是亲生的,他辜负了养恩,往后他在这社会上如何立足?这跟自杀无异了。这个世道如此乱,他自走绝路,又能给你什么、保护你什么?”凌曼筠又道。 项岑宴如今的处境,是怎么做都不对。 他必要辜负一方。 林姿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我不该喜欢他。” “我也不该喜欢秦尧。”凌曼筠说。 两个人沉默着。 汽车路过一处小公馆,凌曼筠突然对司机说:“停车。停在前面树荫里。” 司机停了。 凌曼筠往后看过去,瞧见了杜卓君,似乎还有另一个年轻女人。她们俩进了一处小公馆。 她之所以叫停车,因为这小公馆很眼熟。 去年的时候,有记者拍到了程天循半夜私会杜卓君,就是在这个小公馆! 当时她还想刊登,但秦言不同意,叫记者卖给其他报社,赚取零花钱。 “那个是蓝慕禾。”林姿说。 片刻后,又有人进去。 是程天循。 他怎么来了? 难道他私下里还跟杜卓君鬼混吗? 凌曼筠蹙眉,就听到林姿又说:“程老三也来凑热闹了。” “谁?” “程天誉啊,刚刚进去的那位。”林姿说。 “可他看着像程天循。” 林姿睁大了眼睛:“你不是一向很睿智吗?这都能认错?” 程老三跟她二哥一点也不像,连头发丝都比不上,怎么会把他错当成了二哥? 他也配吗? 二哥听到了,非要气得把凌小姐和程天誉都揍一顿。 “林姿,你知道这个小公馆的地址吗?回头查查主人是谁。”凌曼筠说。 项林姿知道。 凌曼筠便想,上次幸好没刊登,否则程少帅非要灭了他们:给他造这么大的谣言。 也幸好没让秦言去质问他,否则太太也认错他背影,估计将来吵架的时候会落下风。 这是凌曼筠误导了秦言,记者也误导了凌曼筠。 她捏了把冷汗。 兄弟俩的身段差不多,侧颜又有几分相似,不是特别熟悉他们的人,一般人都会认错的。 她想着这事,项林姿却想起蓝慕禾。 “她和杜卓君这对表姊妹不太和睦,怎么夜里一起出来玩?对了,上次是谁说蓝慕禾去了港城?”林姿也想着。 蓝慕禾的确是回来了。 下船后,程家二姨太派人去接了她。 她与二姨太见了一面,在场的居然还有杜卓君。她挺不喜欢杜卓君的,懒得搭理她。 蓝慕禾回到蓝家的时候,直接去了她父母的院子。 只蓝夫人在家。 她在小会客室,跟三名心腹管事开会,商议的是杜家和杜荣飞的事,脸色不是很好看。 瞧见她回来,蓝夫人先是觉得她无比陌生,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孩子——和其他孩子分别再久,都没有这种感觉。 蓝峥出国好几年,回来后蓝夫人只是觉得他变了些,白了、瘦了,没觉得“这个人是谁”。 蓝夫人不敢把想法露出来,当即笑了笑:“慕禾回来了?” 当着众管事的面,蓝慕禾怒气冲冲质问蓝夫人:“姆妈,我被困在港城快三个月,你一点也不在意我,好像我逛街刚回来一样?” 蓝夫人微愣。 蓝慕禾丝毫不给蓝夫人面子。 蓝昌明都不敢如此。 众管事低垂了头,敛声屏气。蓝夫人的怒火也瞬间冲上头。但她紧紧攥着手指,压了下去。 “你们先出去吧。”她对自己的管事说。 管事们退出去,蓝夫人关上会客室的门。 她沉脸:“慕禾,你太没有规矩!” “你心里没有我,还倒打一耙。”蓝慕禾脸色比她还沉,“姆妈,你为何非要讨厌我?” 蓝夫人一时哑然。 “你连自己闺女都提防,简直愚蠢。”蓝慕禾道德上比她站得高,更有底气,“我若跟你闹,你觉得我阿爸、我哥哥们,甚至家里其他人,会站在哪边?” 蓝夫人深吸一口气。 她们俩是母女,不是仇敌。 一旦她们闹起来,当然只是家务事。 至于家里人怎么站队,蓝夫人其实不太在乎。 “你好好的,怎么又发脾气?”蓝夫人尽可能稳住,“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第107章 你和谁是一家人? 蓝慕禾回来,先跟杜嘉吵了一架。 她回了自己院子。 她的心腹佣人是管事孙晖的妻子,他们两口子忠诚于蓝慕禾。 “小姐,您不该去和夫人吵架的。”孙晖家的劝她,“很多事没办。” “我一肚子气。”蓝慕禾说。 她这次出门,处处不顺利:先是邮轮上祖母不见了,吓死了她。当她得知祖母下船,她就知道是她那两个嫂子搞鬼的。 蓝慕禾很讨厌她们。 进了蓝家的门,做人家媳妇哪有容易的?都是伏低做小、乖觉听话。 偏她姆妈没本事。 蓝慕禾要教她们规矩,她手里还有祖母可用。 蓝家的富贵,凭什么跟外人分享? 她姆妈总是不管,蓝慕禾对她也越来越气。 港城挺好玩的,她阿爸给了钱,她住极好的饭店,拼命买各种时髦东西。 苏家的亲戚还主动攀交她,带着她玩。 玩累了,蓝慕禾打算回来了。她发电报给祖母,让家里派人去接她。 左等右等,没人接;她又发电报给她姆妈,依旧没回应。 她出去还弄丢了祖母,她一个人回来,没面子、没尊严! 而且,她去港城的时候,她姆妈一文钱也不出,鸽血宝石耳坠子也没给她。 这些事堆积到了一起,蓝慕禾对着她的怒气到了极致。还好她回来时,程督军的二姨太派人接她,还给她出主意。 她知道杜荣飞出了事。 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损她姆妈的财富,就不影响她。 “您没必要和夫人吵架,她手里有钱。”孙晖家的又说。 蓝慕禾:“你不懂。” 每次吵架后,她姆妈会内疚,会给她更多的东西。吵得越凶越有。 她是她姆妈唯一的女儿,她姆妈最怕她说“你不疼我”,这句话似个魔咒。 姆妈一定要证明,她是爱的、很疼蓝慕禾的,然后拼命掏出好东西。 最近几次没发挥好,很多话反反复复说了多年,她姆妈不太在意了。故而这次回来后,先去吵。 她还寻到了新的方向。 “……我又没说错,不管是阿爸还是哥哥们,肯定偏向我。”蓝慕禾道,“姆妈她最怕众叛亲离。她缺什么?她就是缺人,她家里断了后的。” 孙晖家的急忙捂住她的嘴。 “小姐,这话不能讲,夫人会生气的!” “这是实话。”蓝慕禾道,“我这次给哥哥们、阿爸、祖母都带了礼物。” 她翻了个身,在床上打滚,打算休息片刻换身衣裳再去祖母跟前。 终于回家了。 外头很好,到底不如家里舒服。 “小姐,二姨太想让您嫁给三少帅吗?”孙晖家的又问。 “她当然想了。我姆妈手里的财富,将来有一大部分要给我做陪嫁;我阿爸地位稳固、我哥哥们一个个都有出息。程天誉能娶了我,他娘俩偷着乐。”蓝慕禾道。 “那为何二姨太又找表小姐?” “舅舅失踪了,是杜卓君找二姨太帮忙。她现在病急乱投医。”蓝慕禾不屑。 杜家的钱,杜卓君能拿到多少? 如果杜荣飞死了,杜卓君作为女儿,没资格继承家业。依照律法和族规,杜卓君那个才十三岁的弟弟是继承人,她的庶兄弟们也能分到很大一部分。 当然,在嫡子成年之前,财产会交给杜氏宗族保管。 一入宗族,会变着法吸干,哪里还能还回来? 说不定杜嘉也能趁机去弄些过来。 “那些财产都是我外祖父的,跟杜卓君有什么关系?狗皮膏药。”蓝慕禾道。 孙晖的妻子还是再三提醒她当心。 别上了二姨太的当,夫人那边也要哄着。 “您是亲生女儿不错,可几位少奶奶都是人精,变着法子哄夫人,到时候反而把您挤掉了。 大少奶奶回来了,她生了个女儿,老太太高兴极了。这几日都叫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抱着孩子去陪她吃晚饭。”孙晖的妻子说。 蓝慕禾猛然坐起身。 “这么大的事,你不先告诉我?”她恼道。 她不能等了,要赶紧去祖母那边。 她到的时候,她兄嫂等人都在老太太跟前凑趣。 她进门时,老太太正在逗蓝峥的女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孙女好,贴心又可人。当然还是要个孙儿的。”老太太笑着说,看向蓝峥的妻子,“好好养身子,明年再生一个。” 蓝峥的妻子祁嫣软软应着。 她最会讨老太太欢喜,从前因为不肯生孩子闹了些矛盾,如今带了孩子,她重新得到了老太太的欢心。 瞧见蓝慕禾进来,众人反应平淡。 好像没人记得她是外出初归。 “祖母。”蓝慕禾笑着,故意提高声音。 老太太抬眸瞧见了她,很是高兴:“慕禾,快来看你大哥的女儿。你又做姑姑了。” 不问她何时回来的, 也不关心她近况,只让她赶紧去看孩子。 蓝慕禾笑容有点僵。 “祖母,我从港城回来了。您真是的,怎么半路下去了不告诉我,差点没把我吓死。”蓝慕禾嗔怒道。 老太太有点过意不去。 三少奶奶苏玉照笑着接话:“慕禾,你怎么一回来就责怪祖母?祖母正高兴呢,你太扫兴了。” 不待蓝慕禾反驳,她又道,“祖母晕船,幸好没有跟着你去,否则就遭罪了。” 还说,“一直给你发了那么多电报,祖母很是想你,你不回来。玩累了玩腻了,终于舍得回来了。一回来就怪祖母,你太骄纵了,慕禾。” 老太太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味了。 她也说蓝慕禾:“你怎么才回来?” 蓝慕禾心中大惊。 她从小没有离开过老太太,不知短短几个月,她竟容易被挑拨了。 “三哥,你看看你的少奶奶!”蓝慕禾怒向人群。 三哥蓝岫不在。 只大哥、二哥在。 苏玉照依旧笑着:“慕禾,你都不回答我,也不回答祖母。祖母问你为何才回来。” 蓝慕禾一惊,立马挤挨着老太太坐下:“祖母,我去跟西医学了护理。您将来哪里不舒服,我可以为您调理。” 老太太脸色缓和,笑容重新堆满:“还是你有心。这一家子人,就你处处想着我。” 又道,“你在外这么久,吃苦了吧?” “学习本就是很苦啊,祖母。不过为您,什么辛苦都值得。”蓝慕禾道。 老太太搂了她,很是怜惜。 她毫不费力就可以得到老太太的偏爱。 这个家里人人爱她。 她又看向大哥、二哥:“我也给你们带了礼物,还有阿爸。” “多谢慕禾,你有心了。”蓝峥答她的话。 蓝峻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我们是一家人。”蓝慕禾道。 她暗说嫂子们都是外人。 “慕禾,你跟谁是一家子人?”苏玉照突然问她。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老太太瞬间发怒:“你说什么?” “祖母,我只是问问慕禾。她到底跟蓝家的谁是亲人?”苏玉照笑道,“您别生气。” “你听说了什么?”老太太怒道。 “谁知道哪里有了流言蜚语,她就当了真。”蓝慕禾说,“你要是觉得蓝家不好,你可以走。” 蓝岫此刻不在,怎么说都无妨。 蓝峥的笑容收敛。 “三弟妹是蓝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慕禾这话过分了。”蓝峥说。 老太太:“是玉照先说了过分的话。” “祖母,三弟妹只是询问。我也想问问慕禾,你和谁是一家人?”蓝峥板起脸。 老太太看着孙儿,手颤了颤。 第108章 与亲生父母聚餐 杜嘉独坐良久,喝了一杯茶,情绪才稳定。 她本想去找蓝慕禾聊聊。 蓝慕禾再这样放肆,送她回宜城老家反省。 正好老太太跟前有蓝峥夫妻俩,老太太不会大闹。 她考虑着,蓝昌明的副官回来了。 “夫人,总参谋叫您去军政府。”副官说。 应该是华侨的捐款有了下落。 这是大事。 她急忙更衣,简单敷粉,又用了点胭脂,让自己的气色看上去好几分。 杜嘉赶过去的时候,杜氏的族长来了。 这位族长叫杜长青。当年杜嘉很想选他做自己父亲的嗣子,她觉得他正派,可惜杜长青的父母不舍得。 而后证明了杜嘉的眼光。 杜长青不仅为人正派,做事也地道。 他是旁支,因杜氏门第这些年凋零得厉害,需要很有出息的人操持局面,杜长青就担任了族长。 他颇有权威,目前在市政府当差,社会声望与家族名声都极好。 “荣飞‘失踪’这么久,有人说在国外见过他。他暂时不敢回来,可他那一房太乱了,要及时整治。还有华侨捐的钱。”杜长青说。 会议室坐了好几个军政府高官,程督军沉默着。 杜嘉表态:“我愿意动用荣嘉银行,查那笔钱的下落。” “剩下的,我来签字。”杜长青说。 他们要翻荣嘉银行。 闹腾了这么久,能查的地方查遍了,只有荣嘉银行的保险柜没人动。 保险柜设了机扩,需要两个人的钥匙开;要么就强行破除。杜荣飞肯定有开锁的办法,但杜嘉没有。 杜家族长出来说话,由他签字后,可以砸了保险柜。 杜嘉也答应。 蓝昌明微微颔首。 事情说完,杜嘉和杜长青被请到了军政府会议楼的小休息室,副官给他们上茶。 “长青哥,族里可有消息?”杜嘉问。 关于杜荣飞。 他消失好几个月了。 “没有。”杜长青苦笑,“我还想问问你,也许你知道。” 毕竟她是蓝昌明的夫人,又有钱,消息更灵通。 “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杜长青说,“现在他那一房乱糟糟,他太太像个疯子,在家里和姨太太、孩子们打。” 又问,“你去看过吗?” “我跟他们夫妻俩一向不睦,我那个嫂子又不着调,我懒得跟她打交道。”杜嘉说。 杜长青便说:“一旦事情落定,我们要把杜荣飞的家产收回族里。依照族规,替他们分派。” “这是最好的。” “就怕你嫂子不同意。她目光短浅。”杜长青又道。 他叹了口气,“有得闹了。” 族里不出面,任由他们妻妾、孩子们、大管事小管事折腾,那就是把人放入了斗兽场。 会血流成河。 最后财产落到哪里,说不定。杜荣飞的孩子们未必赢得了他手下的管事们。 没有秩序,就是房舍没有地基,看似再牢固的房子都会瞬间坍塌。 杜长青必须管。 当年堂叔,也就是杜嘉的父亲,资助过他留学,他们对杜长青有恩。 “阿嘉,你可想把财产收回去?那些都是你的。”杜长青问她。 杜嘉:“我阿爸在世时,再三同我说,财如流沙,刻意去抓就抓不牢。 给了杜荣飞的财产,就是他的,我并不想去占为己有。我有了我的。” 又道,“我阿爸所得是祖荫、运气,又不是靠命换来的。他常说他不过是普通人,性子甚至有点怯懦,他走运罢了。他不会心疼放出去的财产,我自然也一样。” 杜长青不再劝。 兄妹俩坐了很久。 转眼过去了两个钟。 “……应该是找到了东西。”杜嘉说。 如果没找到,会很快回来的。 “先把此事解决。”杜长青也道。 片刻后,副官过来请杜嘉,没叫杜长青。 会议室内,只有督军和蓝昌明,其他几位高官避嫌了。 “找到了。”蓝昌明同她说。 华侨捐的那笔钱,包括账簿,都在荣嘉银行的保险柜里。 “账簿给我,我来对照着重新做一份。”杜嘉说,“至于保险柜寻到了什么,我不知道。” 程督军满意点点头。 杜嘉拿到了账簿,又写了一张二十万大洋的支票,酬谢督军隐瞒这件事,没把她拖入舆论深渊。 程督军很高兴。 他说:“咱们两家本就是亲戚,一起吃个饭。” 又看了眼杜嘉。 杜嘉便说:“是,督军,咱们是姻亲。” 蓝昌明却是欲言又止。 督军以为秦言是私生女、杜嘉好像也知道了,但…… “能否叫二少夫人也来?”杜嘉试探着问,“我与她见过几次,但都没说上几句话。” 蓝昌明神色变了变。 “好。”程督军很是高兴,“就在官邸内宅吃吧,我派人去告诉夫人,让她安排大厨房置办饭菜。” 程督军还有点事和蓝昌明商量,给杜嘉换了一处更宽敞、舒适的休息室,让她喝茶看报。 蓝昌明心事重重:“督军……” “你别太计较了。你夫人比你大气多了。怎么,你还担心你夫人当着我们的面,和秦言打起来吗?”程督军笑道。 拿到了巨额钱财,他心情好极了,说话都风趣了很多。 蓝昌明笑了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其实,我家里应该先通个气的。”他说。 程督军不以为意:“你别古板了。你这个人做事圆滑,就是太把名声看重。这世道,名声有什么打紧?” 蓝昌明:“……” 督军府打电话给秦言和程天循。 程天循接了电话,转告了秦言。 “正好,当着督军的面闹一场,叫他们知道你的委屈。”程天循说。 秦言这次没推辞:“好。” “换套漂亮的衣裳。”程天循又说。 秦言:“平常打扮就好了。” 她随意拿了件素色旗袍。 程天循看她,发现她丝毫不紧张,情绪并无起伏。她说,她要克制愤怒,好腾出精力去对付刘金耀。 既如此,今天不宜闹得太过分。 反正有的是时间。 夫妻俩到了军政府,督军夫人刚刚从官衙回来,先去更衣。 换了件更舒适的衣衫,督军夫人下楼,与小夫妻俩坐了坐。 “……我想要让蓝总参谋改个口,别再说我是私生女。 除此之外,我并无诉求。我最近忙,没空去跟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拉扯。”秦言说。 督军夫人颔首:“正事要紧,你素来有条理。” 又道,“既然都是不要紧的人,牵扯没必要。” 晚膳在督军府的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平时能容纳二三百人开宴会,穹顶很高。无数的水晶灯垂下来。 大理石的地面锃亮,光可鉴物。 今日只一桌,选了宴会大厅的正西方小厅。 灯光璀璨,装饰考究。 程督军、蓝昌明和杜嘉一起进来的;而后督军夫人领了秦言和程天循一起进来。 彼此分了主次坐定。 秦言坐在程天循下首,正好与杜嘉隔着长桌面对面。 杜嘉对着她笑了笑。 自从她知道私生女的传闻后,她们俩还没有再见过。 杜嘉自觉笑容不妥,往回收了收;秦言却只是略微颔首,态度很冷淡。 女佣陆陆续续上菜。 “这道鳝丝秦言喜欢,放这里。”程天循对督军夫人说。 鳝丝是放在督军夫人面前的。 督军夫人不等女佣帮忙,亲自端起来递给程天循。 杜嘉倏然听到了“勤言”,她呼吸一紧。 她女儿小名叫勤言。 她跟督军府的婆媳俩不熟,不知怎么回事,似乎没人在她跟前提过程少夫人的名字。 “你们俩,长得真像。”程督军突然笑道。 蓝昌明眸中有水光:“是很像。” 杜嘉也看秦言。 可能人不是很能分辨自己的容貌。 “就该是一家人,这缘分不浅。”程督军笑道。 第109章 生母知晓了真相 程督军很兴奋,哪怕他极力忍着。 谁得到一大笔钱,都会如此开心的。 故而他说话有些不着调,他自己都没察觉。 只是他的话刚落,程天循冷淡开了口:“没想过做一家人,两万大洋结束了一切。蓝总参谋、蓝夫人,别担心,我的少夫人没想过赖上你们。” 杜嘉听得懂。 哪怕有些话她不知道,但没有什么太深的逻辑,稍微理一下就能明白。 她说:“我娘家一向人丁不旺。多个人叫我‘姆妈’,我也不介意的。” 她很有善意,也很大度,她可以接纳丈夫的私生女。只因她很喜欢这个人。 她看向秦言。 秦言低垂了视线,表情莫测。 程天循却快要气炸。 督军夫人都听不下去了:“没有人想叫你‘姆妈’,蓝夫人不用替自己揽这么大的责任。” 多个人叫她姆妈,就是说,她并不打算放弃蓝慕禾,只是把秦言当个添头。 督军夫人不觉得她儿媳妇需要这点无关痛痒的恩惠。 她儿媳妇站得稳,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她不是谁家可要可不要的小可怜。 督军夫人这句话,非常难听;加上她素来严肃无表情,听上去更加刻薄。 杜嘉脸有点发胀。 程督军不悦:“夫人,今天是高高兴兴吃顿饭。” “我没有扫兴。”督军夫人道,“扫兴的人,是蓝夫人。” 杜嘉也是有脾气的:“我不懂我怎么扫兴了。你们结亲的时候,是瞒着我的。” “你后来不知道吗?”督军夫人问。 “我知道了。要我怎么做?”杜嘉反问。 她还能怎么做? “阿嘉……”蓝昌明拉她。 杜嘉甩开他的手:“你们联合起来欺瞒我,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吗?我并没有指责过少夫人半句话。” “指责我什么?”一直沉默的秦言,慢慢抬了眸,“我没有打扰过你们的生活。” “不是……”蓝昌明还想要阻拦。 杜嘉一把按住他,对秦言说:“可你存在了。你想过我的心情吗?我没有怪过任何人,为何你们还要怪我?” “我不该存在吗?”秦言问她,“你们换掉我的时候,其实是当我死了吗?” 蓝昌明豁然站起身:“不是的,勤言,事情不是这样。你姆妈她根本不知道!” 杜嘉耳边似有什么炸了下。 她脑子里一嗡。 她感觉有人重重在她脑壳上捶了下,她有一瞬间失聪,蓝昌明的话恍惚很远。 半晌,她才问秦言:“换掉你?” 程督军也诧异看过来。 “你们把我和叶家的孩子交换着养,说将来两个孩子给陪嫁。”秦言道,“我拿到了陪嫁,我信守承诺没有做任何的事。 你生了我,不是我想要出生的。如今你指责我的存在给你制造了麻烦。怎么,你们还要我割肉还父、剔骨还母吗?” 杜嘉的手,开始止不住轻轻发抖。 程督军问:“到底怎么回事?” 蓝昌明扶住杜嘉:“阿嘉,我们是打算跟你说的……” “秦言是蓝家的女儿,她小时候有些笨拙,他们不喜欢她,拿她和叶家的女儿换了。”督军夫人说。 杜嘉的脸瞬间惨白。 她一口气接不上来,怔怔看着督军夫人;蓝昌明扶住她,她才能坐得稳。 “后来秦言找上门,蓝总参谋怕自己闺女受不了,给了二万大洋,叫秦言别说破。 假说她是私生女。蓝夫人不理会这些事,如今却又做好人,说什么多个闺女。”督军夫人冷笑了声。 她看向蓝昌明和杜嘉,“那个假的,你们如此疼,继续回去疼着吧。秦言有依靠。” 程督军:“昌明,你说她是私生女的。你这……有些过分了。” 杜嘉猛地推开蓝昌明。 她呼吸急促:“我不知道,我没有换掉过我女儿!蓝昌明,你同勤言说——原来她真是勤言!” 她语无伦次。 表情慌乱狰狞,眼泪不停往外涌。 她甚至想要抓秦言的手,秦言站起身退后了。程天循护住了她。 “督军,你们先吃吧,我们告辞了。”程天循道。 “不,勤言你别走!”杜嘉生怕自己这是一场梦,梦醒后又有变化,她想要抓秦言。 程天循和秦言动作极快,消失在宴会厅门口。 杜嘉因起身太急,被椅子腿绊了下,重重摔倒在地。 太疼了,疼得很有真实感! 她倒在地上,心口像是有什么在拼命揉捏挤压她,她浑身都在无法自控痉挛。 这不是梦! 梦里不能疼得如此剧烈。 “阿嘉。”蓝昌明急忙过来搀扶她。 杜嘉扬起手,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 “你换掉了我女儿?”她泪流满面质问蓝昌明,“你扔了我的孩子,还说她是私生女?” “不是。”蓝昌明说,“我没有扔掉她,我也是才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杜嘉眼睛通红盯着他,“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蓝昌明眼眶也通红,眼泪止不住:“两年前!” 杜嘉又扬起手。 她再次狠狠掴了蓝昌明两巴掌。 清脆作响,怎么都不能发泄她心中情绪的万一。 那些情绪似奔腾的洪水,杜嘉无法发泄出来,她的皮囊都似要爆炸。 她就说她一直很讨厌蓝慕禾。她活在内疚与自责里。 而她的无知与懵懂,方才对着自己遗失的亲生女儿又说了些什么? 她真该死! 杜嘉还想要打,程督军看不过眼了,给女佣使了个眼色。 两名布菜的女佣上前,拦住了杜嘉。 其中一个说:“蓝夫人,您冷静几分,督军和夫人还在。” 杜嘉站不稳。 她匍匐在地上,咬紧齿关,发出困兽般的悲鸣。 督军夫人见过世面,头一回看到有人这样难过,撕心裂肺却不知如何表达,痛到了极致。 有点可怜,也很狼狈。 “来人,送蓝总参谋和蓝夫人回去。”督军夫人站起身。 她又对程督军说,“咱们散了吧。” 第110章 蓝家爆发 杜嘉是从督军府走回蓝家的。 风微凉,走着走着,她的大脑能思考了,被愤怒控制的心绪也稳定几分。 她身后跟着蓝昌明:“具体怎么回事,你一一说给我听,半个字都不能隐瞒。” 蓝昌明挨了她三巴掌。 麻辣微疼感觉已经褪了。他肤色黑,也看不出明显指痕。 杜嘉则是衣裳微皱、头发零散。 他一直跟着她,慢慢从督军府往回走。 这条路近,月色明亮,哪怕没有路灯也不影响视物。 他靠近几分,只落后杜嘉一个肩膀,把事情说给她听。 从勤言找上门,到如今。他知道的一切,他都如实告诉了杜嘉。 杜嘉沉默着。 当她听到呼吸不畅的地方,她脚步加快,这样会让她更理智。 蓝昌明说完,杜嘉又沉默走了十分钟,才开口。 “勤言之前来过咱们家?她七岁时候的冬天?” “她第一次找你,说她被警备厅找麻烦,那时候警备厅是刘金耀执掌,她是不是吃过苦头?” “家里儿子们都知道了,他们怎么说?” “那个叫叶显庭的男人,现在还被交通局扣着?人在哪里?” 蓝昌明不带任何辩解,回答她的问题。 杜嘉听完了,又加快了脚步。 督军府距离蓝家不算远,平时开车很快就到了,但步行回去,老夫妻俩走了一个钟。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 杜嘉上楼换了身衣裳,把凌乱的头发梳拢,对女佣说:“去告诉所有人,现在都去老太太的院子。” 蓝昌明没有阻拦她。 杜嘉下楼时,手里拿了一把匣子枪。 “阿嘉……”蓝昌明终于开口。 杜嘉把枪口指向他:“我不会闹任何事。但你再说一句,我会打死你!” 她说这句话时,齿关咬得死紧。 蓝昌明闭上了嘴。 老太太快歇下了;蓝家众人这个时辰也在准备休息。陡然听闻叫他们,面面相觑。 只杜嘉的儿子们有预感,一个个顾不上更衣换鞋,匆匆忙忙先到了。 他们到的时候,杜嘉也刚到。 瞧见她持枪,老二蓝峻拦住她:“姆妈!” “你放开。”杜嘉说。 “姆妈,您杀婆母是犯律法的。姆妈,我不能没有娘,您冷静点!”蓝峻说。 众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老太太吓得面孔发白,摆起婆婆的架势,呵斥杜嘉:“你发疯了吗?把枪收起来。” 二叔、三叔一家子也到了,还有堂弟们。 见状,二叔不太乐意了:“大嫂,怎么持枪到姆妈的院子?你这也太不孝了。” “你闭嘴!”蓝峻狠狠一搡他,将他推了个踉跄,“轮不到你说我姆妈!” “你……”二叔跌倒在地,尾巴骨差点也裂了,他儿子们急忙搀扶他。 顿时吵成一团。 “大伯,你不管管二哥?”一位侄儿指向蓝昌明。 蓝昌明想要说点什么,又沉默了。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老二蓝峻最莽撞,他声音洪亮如钟。先把二叔打倒了,又怒喝众人:“都闭嘴!每个人都把嘴巴闭起来,听我姆妈说!” 众人一时沉默。 连带着老太太也不敢开口。 蓝慕禾也来了。她见状立马看向蓝昌明,又去看杜嘉。 再听到蓝峻怒喝,她也蹙眉。二哥一向是家里最偏疼她的,而且没脑子,很听她的话。 “二哥,你这是做什么?姆妈不孝,你别助纣为虐。”蓝慕禾说。 她说着,就要想拉蓝峻的袖子。 蓝峻看到他母亲气得白发的脸,一阵阵心疼,抬手指着蓝慕禾的眉心:“你别说话,否则我大巴掌扇你脸上!” 蓝慕禾无比错愕。 “阿峻!”老太太忍不住发声。 倏然一声枪响。 放枪的不是杜嘉,而是在旁边沉默良久的蓝峥。 蓝峥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二弟不是说了吗?所有人都沉默,听我姆妈说话。” 老太太惊愕。 她最疼爱的孙儿,居然站在杜嘉那边,而不是她。 二房、三房彻底吓到了。 人吓懵的时候,似淋了雨,一时脑袋嗡嗡的,毫无思想。 室内终于静了。 杜嘉持枪,但枪口低垂,并没有指向任何一个人。 “我要说家里的一件事。”她道。 她语调缓慢、声音平稳,虽然中途有两次哽咽,但她没有失控哭诉,清清楚楚把事情告诉了众人。 二房三房、门口院子里站着的佣人们,全部听到了,听清了。 每个人心头上狠狠一颤。 杜嘉的话音落,室内安静了片刻,才似冰水落入了滚油里,瞬间炸开了锅。 “祖母,您换掉了姐姐?” “姆妈,你怎么这样做?就是说,慕禾根本不是咱们家的人啊?” “姆妈您有什么苦衷,您告诉大嫂!您向大嫂赔罪!” “是不是遭了算计?把慕禾抓起来,也许是叶家算计了姆妈。” “大嫂,您再生气也不能动枪,叫姆妈赔罪,叫慕禾赎罪。” 杜嘉静听,半晌露出一个冷笑。 似哭。 “我女儿二十三岁了。二十年的苦,谁能赔她?”她问。 室内又是一静。 蓝慕禾站在那里,倏然发现没人帮衬她,她心里慌了。 “我不知道!”她慌乱解释,“我也是受害者,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三少奶奶苏玉照说:“慕禾,叶显庭还在交通局关着,我们要把他移交法庭。 你要不要跟他对峙?你数次去叶家过节,跟他们同桌吃饭,你什么都不知道?” 蓝慕禾眼中涌动寒芒,恨不能把苏玉照撕碎。 “我不知道,我只是跟祖母去走亲戚,我不知道叶家是谁!”蓝慕禾道。 她隐约是知道的。 不是从叶家和祖母口中知晓,而是蓝岫和苏玉照说悄悄话,被她听到了;她再去打听,加上往事一些回忆,她明白的。 可没人戳破这层窗户纸。 她是被选择的! 蓝家喜欢她、想要她,她才应该过富贵的好日子,这是她命中注定该有的。 蓝慕禾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蓝家带了她过来。 假如叶家更有钱,她也是受害者。 “都是祖母做的,跟我没关系!”蓝慕禾说着,眼里有泪,“阿爸,姆妈,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是你们的女儿啊。” 她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祖母。 的确是祖母的错。 老太太遭受这样的背叛与审问,无路可走,假装捂住胸口昏厥了过去。 有人来搀扶她。 蓝家内部一团糟。 二房、三房送老太太去军医院;杜嘉的儿子、儿媳们则送杜嘉回去;年纪小的堂弟们遛了。 只留下蓝慕禾,一个人站在老太太的院子里。 “他们能拿我怎么办?”蓝慕禾慢慢冷静,“我就是蓝家的女儿,我没有任何错,他们别妄想抛弃我。” 夜深了,杜嘉的孩子们围在她身边。 老四留洋还没回来,勤言缺席了。缺他们俩。只缺他们俩。 勤言缺席了二十多年,杜嘉却没有察觉到。 心口的地方,汩汩流血。可她到底五十岁了,经过了这一晚上的折腾,她已经力竭。 她没了愤怒的力气,可密集的疼痛并未消失,有点像她生孩子时候的阵痛。 疼得她痉挛。 她沉默着,消化那些痛。 “姆妈,我们不是故意隐瞒您。”三少奶奶苏玉照先开口,“我们想把事情理顺,有个最合适的机会再告诉您。” 又道,“是我们考虑不周。姆妈,我只想您可以更轻松接受这个消息,却忘记了不管怎么告诉您,对您都是天塌了。” 老三蓝岫也说:“姆妈,您要保重自己,妹妹还等着您接她回家。” 几个人七嘴八舌安慰她。 蓝昌明在楼下沙发里坐,没有上来,也没去军医院。 “姆妈,我们都会出力的。”二少奶奶也说,“我们慢慢接触妹妹,弥补她。” 几个人出着主意。 蓝峥则问:“姆妈,慕禾怎么处理?” “当然是赶走她。”蓝二说。 “叶家有心算计,将她换给祖母。虽然说大人的错不该怪孩子,但慕禾并不无辜。”蓝峥道。 又道,“就怕她出去乱说,把所有事都推给祖母,摘清自己,到时候反而拿她没办法。” 几个人看向他。 蓝峥快速整理了下思路:“先把慕禾关起来。公布整件事的真相,把勤言的身份公开,深入人心时,在送慕禾回宜城。到时候她怎么利用蓝家的名声,随便她。” 先软禁她,免得她占据舆论,又抢走勤言的关注。 不能让她出去说话。 “阿爸是否同意?”大少奶奶祁嫣问,“此事关乎祖母的声望。” 孩子们沉默了一瞬。 杜嘉缓过来一点力气:“我明日要搬走。” “姆妈,我也走。”蓝二忙说,“我和阿慧反正跟着您。” “这样,我们和姆妈都搬走。不说祖母的闲话,只是让人去猜。我们没有侮辱祖母,阿爸也没办法。用软刀子。”蓝峥说。 几个人急忙点点头。 第111章 蓝家认回亲生女儿 秦言一路沉默。 程天循揽着她,让她靠着自己,秦言顺势把头依偎在他怀里。 回到了别馆,程天循说:“咱们喝点酒?” 秦言:“我没吃饱。” 不是没吃饱,是一口没吃。 程天循:“正好,空腹喝酒容易醉。醉醺醺去睡觉,很舒坦。” 秦言:“……” “试试?”他问。 秦言:“好。” 程天循找了一瓶红葡萄酒上楼,是秦言喜欢的。这次知道拿开酒器了。 两杯下肚,程天循觉得这酒跟果汁没什么不同;秦言却有点醉了,面颊浮动一抹酡红。 “秦言,蓝夫人应该不知道换孩子的事。”程天循说,“具体的,你是否想问问?” “我身体里有两个我。一个是小时候的我,她很想知道自己被抛弃的原因,此事困扰着她; 另一个是现在的我,我独自熬过的苦难,我都接受了,不需要寻找真相。”秦言说。 程天循听懂了。 他说:“我明日去趟蓝家,替你打探清楚可好?” 秦言觉得这是最折中的办法,点点头:“你只问,不要动怒。现如今不要树敌。” 很多事要做。 罗棠来了,秦言和她要报仇;刘金耀回来了,他像毒蛇一样盯着秦言夫妻俩。 都是不死不休的争斗。 如太平有暇,秦言大概会和蓝家闹一闹。 如今不痛不痒的旧事,埋在了坟墓里,挖出来也于事无补。 不管是秦言自己,还是蓝家,都救不了当初被抛弃的姑娘。 “我做事你放心。”程天循道。 秦言有几分醉意,凑近亲了亲他:“你做事素来可靠。” 程天循一把将她抱牢。 他将头埋在她披肩的青丝里,喃喃叫她名字:“秦言。” 秦言感受到了厚重的情谊。 她最渴望得到的,似乎真的有了。哪怕只是暂时。 “秦言,我很喜欢你!”程天循说。 不待她回答,他又说,“我以前叫你别喜欢我、别发瘟,又没说我不会。你管不着我!” 秦言:“……” 她待要说点什么,程天循似乎怕她说出来的话不中听,索性吻住了她。 酒精催动下缠绵,几乎入骨。 今晚有点闷热,秦言浑身出汗,她头发汗湿,但舒服到了极致,手指都酥软了。 夫妻俩洗了澡,夜风转急,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成了暴雨。 秦言迷迷糊糊中听到程天循说:“雨这么大,别把花树给打折了。” 又道,“我下去看看,你睡吧。” 秦言很想说,花匠做了防护,不用看。但她没力气,一个劲往甜梦里堕,便先睡着了。 翌日醒过来时,骄阳初升。碧穹与树叶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格外干净鲜嫩。 秦言头疼。 太快乐的后果,就是早起脑壳隐隐作胀。 “要不今日休息?”程天循同她说。 秦言:“今天不行,很多事。” “我送你过去。”他道。 秦言道好。 周嫂子叫厨房做了醒酒汤,秦言喝了一碗,赶到报社的时候还是有点沉。 人懵懵的。 她这样不行。 最近这段日子变故多,她应该时刻保持戒备状态。往后绝不能跟程天循胡闹了。 不过心情不错。 她赶到办公室,蔫蔫的。 “你昨晚喝醉了?”凌曼筠问她。 秦言点头。 “看着挺高兴,是有什么喜事?”她又问。 对秦言来说,不算什么喜事,不过情绪挺好。 因程天循跟她说,他很喜欢她。 她脑海里还有这句话,宛如一杯加了蜜的水,时不时沁出一点甜,滋润她干涸心田。 “也不算什么喜事。”秦言道。 凌曼筠把手头的文件分了两类。 “这边上午处理,不太要紧。”她将文件放在她左手边,又在她右手边放一堆,“这些下午处理,脑子清醒些再看。” 秦言道好。 凌曼筠端了茶给她。 半上午时,电话响起,是同行打给她的。 凌曼筠简单询问,一一替秦言接进来。 至于内容,凌曼筠通过筛选来电,已经打听出了七七八八。 “蓝家要认亲,托全城的报纸发首版头条。除了咱们家。”凌曼筠说。 同行告诉秦言的,便是这件事。 他们问她,此事有什么蹊跷吗,是否能发? 秦言说:“是真的。” 可以发。 她想要蓝家为她正名。 昨晚大家说话挺不顺的,却没想到蓝家反应很快,今天就拟好了新闻,找报社刊登。 秦言的目的达成。 “他们要认你?”凌曼筠问,“怎么如此好心,今天想起来认你。蓝昌明要倒霉了?” 秦言也不是很清楚,猜测可能南辕北辙,程天循去替她打听了。 “明日告诉你细节。”秦言道。 凌曼筠道好。 半下午,秦言想着快些把手头文件理完,放工回家,和程天循聊聊蓝家的事。 不到三点,程天循来接她了。 在车上,他把事情说给秦言听。 “……老太太去了军医院。没什么大碍,她装病,督军叫军医送她回家,再不舒服去其他医院。 蓝慕禾被关了起来,蓝岫处理此事的;蓝峥把她的院子搜了搜,之前蓝夫人送给她的珠宝都找了回来。她说自己无辜。 叶家男人还在交通局,督军要亲自过问,今天移交去了警备厅。”程天循道。 秦言一一听着。 蓝夫人昨晚才知道;蓝家的儿子们前不久半蒙半猜搞清楚了真相。 秦言:“督军和交通局用什么罪名关押叶显庭?” “交通局容次长也是宜城人,他原配太太就在宜城。叶显庭组赌局,弄了好些钱;他还贪污。 这次是在赌桌上骗了容家的传家宝,一樽价值连城的翠玉佛像。价值太高,东西他不肯交出来,才一直关着他。”程天循道。 秦言:“那个人舍命不舍财,非常爱钱。到了他手里的巨财,哪怕是杀了他,他也不会说。” 又问,“他参与换孩子的计划,目标是盯着蓝夫人的钱?” 程天循:“蓝岫审问了他好些日子,他的口风是,他不太清楚内幕。他回宜城没多久他太太就死了。” 又问秦言,“他这话可信吗?” 秦言:“我跟他也不熟,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 又道,“他没有来过蓝家,我只当他为了女儿的前途,隐忍蛰伏,不想打破蓝家和睦,提醒他们蓝慕禾并非亲生。” 第112章 找真正的男人做丈夫 秦言的记忆里,小时候养父叶显庭总不在家。偶尔逢年过节也见不到他。 好像是说,他在外地做官。 至于做什么官,当时没告诉秦言,她并不知道。 叶太太在秦言十岁时候去世了,叶显庭开始常驻宜城。但家里大些的孩子都跟他不熟。 他很忙,总有应酬,孩子们白天上学、傍晚放学,跟他起卧的时辰正好错过。 他很快娶了新的太太。 新太太是个刻薄刁钻、泼辣暴躁的女人,不过陪嫁非常丰厚,叶显庭处处忍让她。 叶家除了秦言,还有几个孩子和姨太太们,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后来那个新太太也死了。 新太太办丧事的时候,秦言出入前厅,叶显庭有个朋友眼睛似钩子落在她身上。 秦言觉得不妥,偷偷跑去叶显庭的外书房偷听。 那人承诺给叶显庭升官,不过需要叶显庭拿出两根大黄鱼出来打点。 还需要叶显庭把秦言给他做小妾。 那个什么官,听说油水丰厚极了,三年下来可得金山银山。 秦言很瘦,她钻在叶显庭外书房的柜子里,瞧见叶显庭到处去筹钱。 他兑换了两根大黄鱼,高兴极了。 临时操持家计的,是一个姨太太。她为人还可以,奉承着叶显庭,讨得好处就分给孩子们。 “拿些钱,去给老三置办几件时髦派的衣裳。大姑娘了,打扮得好看些。”叶显庭对那姨太太说。 姨太太有些迟疑:“知舒还是个孩子,月事都没来。不用打扮吧,女子中学的学监很严格。” “瞧着挺漂亮。”叶显庭漫不经心说。 姨太太露出几分诧色。 她拿了钱出去了,不敢再劝。 秦言缩在柜子里,好几个钟头不动,直到叶显庭进内院去睡觉了,她撬开了他的保险柜。 拿到了两根大黄鱼,秦言带着上学的书包,从此离开了叶家。 “……往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看叶显庭现在还到处想办法捞钱,可知当初他没做上什么像样的官。”秦言说。 她说得非常简单。 程天循便觉得,秦言是不太记得宜城旧事了。 秦言外表冷漠,内心细腻温柔,能接得住旁人的善意。 一个人的心还有温度,就意味着她不太受往事折磨;而往事对孩子来说是沉重又痛苦,是绵延不绝的梅雨季,闷热潮湿。 它会把人折磨得面目全非,亦或者把心打磨得坚硬如磐石。秦言并不是这样。 唯一的可能,是秦言刻意遗忘了这些。 往事尘封,好的、坏的,她强迫自己忘记。 她很努力活着,往前走。 她只记得为数不多的几件事;或者触景生情时,才猛然回想起一些细节。 擅长遗忘痛苦,也是一项天赋。 “蓝家会改口的,承认你身份。”程天循道,“秦言,你可以止步于此。” 秦言认真想了想:“好。” 又道,“其实不该闹出来的,蓝昌明给了我钱。” “二万大洋不够。” “筹码是我自己同意的。答应了,如今再嫌弃不够,是出尔反尔。”秦言道。 程天循心口狠狠一紧,有点疼。 回到了别馆,他用力把秦言抱在怀里,良久都没松开。 秦言也没动。 翌日,南城全城的报纸都报道了此事。 最吃惊的莫过于项林川和项林姿。 他们兄妹俩一大清早赶到程天循的别馆。 程天循说他们:“做其他事有这一半的勤奋,你俩都能成个人才。” 项家兄妹不计较他阴阳怪气,只问秦言,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这太不公平了。”项林姿说,“蓝慕禾的日子可舒坦了,满城的千金大小姐都没有她派头足。 她念书时挥金如土,换来一大帮拥趸。如今想来,那本该是你过的日子。” 项林川也说:“反正我们都不惹她。蓝峥狡猾机灵,欺负人不动声色;蓝峻又鲁莽好斗,他们可护短了。还有一对双胞胎。” 又道,“原来是鸠占鹊巢,她过的好日子都是偷来的。” 项家兄妹俩发表高论,都是同情秦言。 秦言听得心中发暖,留他们俩用早膳。程天循见她心情好,就没有赶人。 他掏出怀表看了眼。 “我先走了,上午很忙。”程天循道。 项林川瞧见了他的金怀表,当即说:“二哥,给我看看几点了。” “你想看里头的小像吧?就你眼尖。”程天循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给我看一眼。” 程天循懒得搭理他,把怀表认真揣好,出门去了。 项林姿说完八卦,乘坐秦言的汽车去报社,把项林川一个人拉下了。 不过项林川有数不清的场子要赶,他忙得很,拿起报纸也走了。 在项家兄妹推波助澜之下,哪怕没看到报纸的权贵,也知晓了此事。 众人议论纷纷。 蓝慕禾的人缘非常一般。饶是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长着一张白净圆润的脸,瞧着很讨喜。 相处久了,没人能受得了她。 她骄纵、坏脾气,说话刻薄得直戳人心窝;她还不自知。笑容背后高高在上的态度,任谁都受不了。 一开始有人对她有所图,愿意忍受她;相处久了就发现,想从她身上占便宜千难万难。 陡然听闻她是个假的,喜闻乐见。 “蓝家真千金嫁给了程少帅,看样子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是碍于面子没戳破。” “就说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怎么可能嫁给程天循?原来她是蓝家的女儿。” 此事沸沸扬扬。 与秦言关系不错的报社,只接了蓝家的托付发文章;其他花边小报趁机写了很多谣言。 “督军对此事颇为热心。”秦言说。 因为军政府接手了叶显庭的案子。他与交通局的纠纷,本不该惊动督军的。 “他好像很生气,又不能冲蓝昌明发火,只得找叶家那位出出气。”程天循说。 秦言没听懂:“他为何生气?” “他并不知道你是蓝昌明和杜氏的女儿,只当你是私生女。”程天循道,“否则你可能会嫁给程天誉。” 秦言想了下。 程天循侧头看她:“怎么,你觉得也行?” “不。”秦言认真道,“不行,我不想给丈夫当妈,找个奶娃娃做丈夫。” 程天循忍俊不禁:“你跟林川学会了嘴毒。” 秦言回视他:“还需要特意去跟林川学?” “拐个弯骂我?” “我的意思是,我只想要找真正的男人做丈夫。”秦言道。 她说得一本正经。 程天循心花怒放,勾起她下巴吻她:“好眼光,程太太。” 第113章 少帅喜欢恶俗的 蓝家登报后,南城都知晓了蓝家的秘密。 就连市井坊间都津津乐道。 也引发了不少的猜测。小报什么都敢写,有些思路诡异得有趣。 秦言看主笔的文采,程天循单纯看个热闹。 岑宴来了他们的别馆。 “看什么,乐成这样?”他问程天循。 程天循一边看一边笑。 “这小报说我和秦言的情缘,什么小时候交换了长命锁,要定婚姻的,后来阴差阳错等……”程天循说。 岑宴:“很恶俗,有什么好笑的?” 程天循觉得他不懂欣赏,粗人一个,懒得跟他计较。 他还递给秦言看。 秦言说:“描述很流畅,这主笔不错。” 岑宴:“……” 程天循乐了半晌,才问岑宴:“你有事?” “蓝峥找了我,想请你们夫妻俩和蓝夫人一起吃个饭。”岑宴说。 又道,“蓝夫人和蓝峥他们都搬出去了。蓝夫人手里的宅子多,就在我那私宅同一条街。他们占据了四套。” 程天循:“财大气粗。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岑宴:“弟妹不是认亲了吗?既然认亲了,不如再拍个合影登报,把此事坐实。” 顿了顿,岑宴声音放低,“蓝峥说,他们不能一直关押蓝慕禾,还有叶显庭的案子总要结的。不把关系坐实,放出蓝慕禾之后,她肯定会胡说八道。” 要深入人心。 蓝家认亲一事,众人也在等后续。 因此事没什么丑闻,传播很广只是蓝夫人花了钱,在报社买了首版头条。 很快会被人遗忘。 也可能被人浑水摸鱼、颠倒黑白。 “我们不在意这些。”程天循道。 岑宴:“你别擅自做主,等弟妹考虑考虑。” 秦言沉默片刻,才说:“我可以跟他们合影登报。” 程天循:“你不用委屈自己。” “不委屈。正如大哥所言,我们也要考虑旁人是否会倒打一耙。大部分人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我与蓝夫人容貌相似,这是很有力的证据。有了此证,至少这件事坐实了。”秦言说。 程天循便道:“你回复蓝峥,叫他订好雅座。” “蓝峥的意思是,去他们那边的宅子。那宅子跟我的私宅一样,有个宴会厅,一家人吃顿饭不拥挤。”岑宴说。 秦言颔首:“挺好,家里更私密,免得隔墙有耳。” 程天循:“就这么办。” 岑宴又闲话几句,起身告辞了。 很快约好了时间,他们定在五月初一吃顿饭。 这期间发生了一点事。 二姨太去官邸,问督军关于蓝家的事。 “慕禾跟天誉有些交情,现在年轻人交朋友是时髦事。她失踪了,天誉问起。”二姨太说。 督军这段日子都住在官邸。 听闻这话,督军蹙眉:“那是个假货,跟她来往做什么?她没失踪,躲在家里不见人罢了。” “不单单是她,还因为她是杜七小姐的朋友。天誉跟杜七小姐也有来往。”二姨太道。 杜七小姐是杜卓君。 督军蹙眉:“你叫他少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二姨太:“他可能有些闲。” 程天誉被程天循卸了胳膊后,赋闲在家,哪怕胳膊好了也没回军中去。 督军太忙,忘记了此事。 二姨太说:“天誉是个有上进心的人。叫他无所事事,他破罐子破摔,我很是心疼他。” 这是想让程天誉官复原职。 督军暂时没这个心思,只是道:“再等等。” “督军,我一个人管不了孩子,您和他说说?”二姨太道。 她逼得紧。 督军心思松动:“你叫他准备好,过些日子有他忙的。” 二姨太道是,这才离开。 她走后,督军夫人拿了一叠照片给督军。 是程天誉、杜卓君和二姨太见面被拍到的。 另有几张是二姨太和几名中年男人见面的。 督军蹙眉:“这什么意思?” 说二姨太不清白? 多大年纪了搞这一套?督军夫人年轻时候都不会如此愚蠢。 “这几个人,是杜荣飞手下银行、洋行和钱庄的经理。杜荣飞失踪,杜家有庞大家财,可能会入宗族。 这个时候,如果帮衬杜卓君抢到手,再娶了杜卓君,对谁有利?”督军夫人说。 督军:“她替自己儿子的婚事筹划,也没什么错。只是目光短浅。” 他其实也想要杜荣飞的财富。 可杜家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族长杜长青颇有威望,就怕舆论饶不了督军。 犯不着如此短视,去惹这些麻烦。 “她可能不是为了儿子的婚事,而是想替保皇党筹钱。前些日子,我的密探打探到,保皇党在天津的几处驻点被摧毁,他们大受打击。 如今她可能需要一笔钱东山再起。她不惜利用您的儿子,替她自己和保皇党谋出路。”督军夫人说。 督军脸色很难看:“那是污蔑!根本没有证据说她是保皇党的人。不能因她的出身就这样定她的罪。” “如果她真替儿子打算,就知道督军的儿子不需要找陪嫁丰厚的少夫人,只需要与政界或者军中老将联姻。 找一个落魄门第的千金,为的仅仅是钱,对天誉的前途没有任何好处。”督军夫人说。 督军沉默。 督军夫人又说:“您的私产交给她打理。如您最近有空,不如去查查老宅的账,看看您私库还有多少东西在账簿上。” 程督军一愣,继而心头狠狠一闪,差点没坐住。 督军夫人说完就走了,留下程督军一个人在外书房踱步。 “二姨太是保皇党的人”,此事提了不止一两年了。程天循就嚷嚷了好几次。 军中也有些证据。 督军不太相信。 他与二姨太是时髦派的自由恋爱。他喜欢二姨太,却不尊重她,觉得她没本事,根本不可能做大事。 要是有人猜测督军夫人项瑛是保皇党的人,督军立马就信了。因为项瑛真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野心。 二姨太就是普通内宅妇人。她是郡王府的嫡女,却也是藏于深闺的,不像督军夫人十岁就独自去留洋。 可督军夫人说,二姨太可能动督军的私库。 私库的钱财,跟督军府的相比九牛一毛,但也是督军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我需要找个由头,的确应该查查账。”督军想。 第114章 传家宝给秦言 程督军可能都没意识到,他想到查老宅的账,就是有了几分相信督军夫人的话。 有些话说多了,二姨太又无证据反驳,再强悍的信任也会撬开一条缝。 督军夫人从外书房离开,打电话给程天循夫妻俩,约他们后天吃饭,顺便互通消息。 “后天我们有事,要跟蓝家吃饭。”程天循道。 督军夫人很快明白:“认亲了就想要坐实关系?” “是。” 督军夫人:“那端阳节一起过。” 程天循道好。 转眼到了五月初一,秦言和程天循去了蓝峥的私宅。 蓝家这厢有七个人,三位少爷和少夫人、蓝夫人杜嘉,没有蓝昌明。 “请坐。”蓝峥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给秦言。 他想让秦言坐在蓝夫人身边。 秦言颔首。 程天循和蓝峥坐一起。 很快蓝夫人下楼了。她换了件素雅旗袍,脸上扑了粉,可看得出她气色很差,鬓角似多了白发。 她对秦言笑了笑。 笑着眼睛里就有了水光,她侧头用巾帕悄悄拭去。 “都怪我,将你弄丢了二十年。”杜嘉说。 其他人不说话,只等她们俩说。 秦言沉默。 饭桌上一时安静。 三少奶奶苏玉照笑着接腔:“还好妹妹找回来了,往后一家人团聚。” 杜嘉极力忍着心酸:“这世上的人,我应该第一个发现闺女不对劲的。是我的错。” 蓝峥笑了笑:“姆妈,难得吃顿饭,说点开心的。你不是还给妹妹准备了礼物吗?” 杜嘉起身,从旁边什锦隔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给秦言。 “小小礼物,你不要嫌弃。”杜嘉说。 秦言接了过来。 “多谢。”她说,“咱们不是要拍照登报吗?可以先拍,回头吃完饭我们早点走,不耽误你们休息。” 蓝岫去拿了相机。 每个人都似很紧张,生怕秦言不高兴。 蓝夫人眼眶一直都是红的。 程天循看着她,似乎能看到秦言五十岁的模样,她们母女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言得到的太少了。 造成这个错误的,是蓝家老太太一个人;造成这两年误解的,是蓝昌明。 这些兄长与蓝夫人,顶多是疏忽。 疏忽不能治罪,至少程天循觉得“可恕”。 如果秦言能重新得到亲情,于她而言是否多些温暖?她能来吃饭,意味着她并不排斥。 不管她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她内心深处带着几分期待的,她才肯出席。 “秦言,蓝夫人送了你礼物,打开看看是什么。”程天循道。 蓝夫人忙道:“是耳坠子。” 又解释,“这是我出嫁时候,你外祖母给的,传女不传男的传家宝。” 说罢,生怕秦言误会,又说,“此物一直在我手里。这是出嫁当天戴的。你已经嫁人了……” 蓝夫人想起了秦言的婚礼。 那天她还去参礼了,恍若不觉坐在那里;而当时秦言误以为自己被抛弃。 她该多心酸失望。 蓝夫人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你看看可喜欢?” 秦言打开,瞧见了一对鸽血红宝石的耳坠子。 她对宝石没什么鉴赏能力,但程天循送了她很多,她看眼熟了。这对耳坠子的名贵不需要特意说,肉眼可见的光彩夺目。 “难得一见的鸽血宝石。”程天循道,“秦言,戴上试试看,拍照不错。” 秦言便戴上了。 蓝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真好看。” 不是因为耳坠子戴在她女儿身上多漂亮,而是秦言接受了这个礼物,她戴了。 她们的关系,可算进了一小步。 蓝夫人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站起身:“我扫兴了。稍等,我去敷点粉。” 她转身上楼了。 二少奶奶急忙去陪她。 相比较蓝家其他人,三少奶奶苏玉照和秦言熟,她与秦言聊天,话题是秦言的白话报纸。 蓝峥等人适时插几句。 秦言的话比较少,她情绪毫无波动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 蓝岫就提议先拍照。 他给秦言和程天循拍。 镁光灯闪得太厉害,程天循觉得自己要眼瞎了。 “我们兄妹四个也拍一张。玉照,你来持相机。”蓝岫说。 苏玉照看向秦言,询问她的意思;秦言点点头。 她坐着,手随意放在餐桌上,蓝家兄弟仨站在她身后,一个个衣着都考究,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 就连一向不讲究、很怕热的蓝峻,今天也把衬衫扣到了最上面,还用头油稳定发型。 程天循站在旁边瞧。 他觉得秦言是有些无措,却又隐隐高兴的。 她总是努力往前走。 在前方的路上,她碰到什么就珍惜什么,极少回头。面对血脉亲人,她也一样。 她不去深究无法改变的过去,哪怕她说她心里的小姑娘很委屈。可能她消化苦难已经娴熟了。 此刻与众人团聚,她有些紧绷,但她不排斥。 程天循心中酸软得厉害。 秦言看向他的时候,他冲她点点头,给她一点鼓励。 片刻后,蓝夫人和二少奶奶宁慧才下楼。 蓝夫人哭了一场,眼睛微微有点肿,重新上了粉,气色瞧着还好。 蓝岫给她和秦言拍照。 蓝夫人特意靠近几分,又不敢碰秦言,只是头与秦言的头发挨着,微微保持一点距离。 她们母女单独照了一张。 而后,蓝峥喊了女佣来帮忙拍照,他们全家人一起合影了一张,包括程天循。 “我尽快洗出来,送给报社。”蓝峥说话的时候,用眼神询问秦言和程天循的意思,“咱们把合影刊登。” “可以。”秦言说。 晚饭吃得挺愉快。 大家的话题都在谈论饭菜,即将到来的端午节等,没有聊其他;他们小心翼翼照顾秦言的情绪。 之前蓝夫人亲自去警备厅的监牢见了叶显庭,他对秦言的过往大部分不太熟悉。 不过,程天循给她提供了一个思路。 宜城叶家老宅有个厨娘,她在叶家当差了三十年,如今还管着后厨。她是叶显庭的一个表亲,一直没换她。 她知道很多秦言小时候的事。 “勤言,你可介意姆妈过些日子去趟宜城,找找叶家的人问问你的事?”杜嘉转过脸,声音轻缓。 秦言:“就怕没什么人记得。我十四岁就离开了叶家。” 杜嘉很想问,那往后呢? 第115章 秦言赢了 杜嘉想知道秦言的经历。从叶家离开后,她在哪里,靠什么为生? 她却没敢问,想想都知道不容易,是一段血泪过往。 反正来日方长。 饭毕出去,秦言一直带着那副耳坠子。 程天循同她说:“取下来吧。” 耳坠子挺沉的,秦言不太习惯戴首饰,坠得她耳朵有点红了。应该是不太舒服的。 但她一直戴着。 秦言当即取下来,放在锦盒里。 她轻轻捧着它。 “跟蓝家的人见面好像也不坏。”程天循说。 秦言:“他们很有善意,也很有诚意。” “蓝夫人似看不开,她很内疚她没发现你被换了。”程天循道。 秦言:“她应该自己看开,我帮不了她。” 第二天,蓝夫人就去了宜城,身边跟着蓝岫夫妻俩。 蓝峥则替蓝夫人登报,把他们的照片发出去。 中午休息时,项林姿来了趟秦言的办公室。她谨守规矩,从不攀交情,除了八卦的时候。 “表嫂,你和蓝夫人真的一模一样。我见蓝夫人的次数不多,见了也不好细看,之前没发现。”项林姿把报纸递给秦言。 黑白照片有点模糊肌肤的纹路,蓝夫人保养得不错,相机没拍出她的细纹,故而她显得年轻不少。 秦言没觉得自己和她像,她看不出来;但刊登的照片上,面颊轮廓与五官惊人相似。 “蓝家那些眼瞎心盲的人,二十年没发现蓝慕禾是个假的?”项林姿又说。 凌曼筠在旁边道:“因为没有真的在旁边比照。” 秦言回来后,蓝家的人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蓝慕禾这次学聪明了,居然躲起来不肯见人。这办法不错,她预备等风波过去了就没人记得。”项林姿道,“她想得美。” 蓝家刊登了两张照片。 除了秦言和蓝夫人的合影,还有他们兄妹四人的。 每个人都在感叹蓝家母女相似。 “杜卓君之前还说她是私生女,到处造谣。” 提到了杜卓君,又想起了杜家。 杜荣飞至今没有下落。 “杜卓君好像寻到了靠山,她收服了几名管事。”有人和项林姿八卦。 项林姿对此事也好奇,忙问怎么回事。 “程家二姨太为她撑腰,也许她会嫁给程天誉。” 项林姿嗤之以鼻:“她做美梦呢?除非二姨太要杜荣飞的全部身家,否则不可能让程天誉娶她。” 又道,“她一个姨太太,背后有督军,她要人家家产做什么?” 督军没出任何意外。 项林姿说着,还把这些话告诉了她哥。 她哥是社交圈中最风流的纨绔,嘴巴又快又毒,很快就把这些话传开了。 说二姨太在算计杜荣飞的家产。 “督军的二姨太是郡王府嫡女,她不会是保皇党的吧?难道督军也要参与复辟?” 这个声音传出来后,逐渐蔓延,有人讨伐督军。 报纸顿时跟上。 秦言的白话时报最积极,暗中讽刺复辟,反复提起保皇党的危害。 只要白话时报开了头,舆论立马就会溅起水花。秦言的报纸就是有这么强大的影响力。 督军只差没气死。 程督军叫了程天循去,劈头盖脸骂他。 “有了蓝家撑腰,她胆子肥了,敢给老子泼脏水!”程督军怒道。 程天循冷漠看着他:“督军,白话时报没有一个字提到您。说得是保皇党和复辟。这两样,哪一样跟您有关?” 程督军噎住。 他脸都气得发紫:“你也要造反?” “督军不如想想,为什么闲言碎语您会往自己身上拉。我若说您预备卖国求荣,您只怕觉得天方夜谭,不可思议,而不是恼羞成怒。”程天循又道。 程督军:“……” “家务事是家务事,报纸是舆论的喉舌,不要混为一谈。咱们不是旧式军阀,反对民主和自由。”程天循道。 一顶大帽子盖下来,程督军气得发抖。 半晌他冷静了,决定要去查老宅的账。 他赶到老宅时,叫二姨太把家里的房契、地契与库房的大洋、银子都搬出来,他要一一过目。 二姨太愣了愣。 继而二姨太给他跪下了:“督军,是我犯了什么错吗?” “老子要查自己的账,跟你是否犯错有什么关系?”程督军一腔盛怒,都发泄在老宅了。 二姨太微微扬起脸,温柔但目光坚定:“老宅是个小地方,我又只是妾室。 您要查的不是账目,而是家底,这是怀疑我。督军,您怀疑了我,往后我和天誉没有活路了。” “没有外人知道,你们母子怎么就没活路了?” “小池塘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上下管事多少双眼睛。我现在去开库房、搬钱财,难道要我和督军两个人去搬? 总要喊人来办事。不可能没有风声传出去。督军,您如果不想让天誉回到军中,我们也能接受,您不要动怒。”二姨太道。 她口口声声把儿子程天誉抬出来。 督军不考虑她的威望,也要考虑程天誉的前途。 他一直盼望自己三个儿子在军中势力可以旗鼓相当;程天誉受伤、卸任,已经落后一大截。 没有任何凭证,督军又查他们母子俩,程天誉再难翻身。军中与世俗一样,最擅长逢高踩低。 程督军沉默了片刻。 他道:“那把账本给我看看。” 二姨太应是,爬起来去拿了账本。 程督军会看账本的,只是他没什么耐心。 老宅的账簿有四五十本,二姨太拿了几样要紧的,程督军看着看着就烦了。 他站起身:“你好自为之。” 到底还是生了疑心。 他走后,二姨太去打了个电话,打给南城日报的人。 很快,南城日报的账房卷钱跑了;而最有名望的主笔闹了起来,罢工了。 他的影响下,南城日报所有人都知道杜卓君发不了工钱,纷纷请辞。 一瞬间报社瘫痪。 此事闹腾得挺大,杜卓君想要挽救,再招主笔,但同行没人相信她还能发出薪水,没人愿意去。 短短不到三天,南城日报大门上锁,倒闭了。 同行大肆报道。 “她倒闭毫无影响,南城日报最近的销量凋零,市场没有她的份。”凌曼筠道。 话虽如此,还是挺高兴的。 去年杜卓君何等风光?她带着持枪的随从,跑来秦言的办公室威胁秦言,目的只是为了挖秦言的主笔。 那时候秦言就存了一口怒气。 “可以庆贺了吧?”凌曼筠问。 第116章 少帅替秦言邀买人心 《南城日报》倒闭,秦言赢了。 赢了就要庆贺,否则胜利的喜悦大减。 秦言颔首:“可以。我晚上请客,请大家吃饭,你安排馆子的雅座。” 凌曼筠道好。 秦言往自家别馆打了个电话。 周嫂子接的。 “我晚上要请报社的人吃饭,晚些时候回去。”秦言说,“你告诉少帅一声。” 周嫂子道是。 秦言又告诉了她地址,让她转告程天循。如果程天循想去,也可以去。 挂了电话,凌曼筠进来了。 她拿了一份文件给秦言,让她签署,是辞退一位记者,列举了几项辞退他的理由,包括:损坏相机、赚外快、迟到早退。 秦言蹙眉:“这记者得罪了你?” 报社的相机定期维护,一旦损伤当天会报备,不会因此就辞掉员工;至于记者赚外快,这是秦言和凌曼筠都默许的,就是原则上不可以,不会明着赞同你这么做,但你真做了也不追究。 而迟到早退,在记者身上不算什么大事,记者的上工时间最是不固定。 凌曼筠选了这几样,连掩耳盗铃都不做,明确表示她在针对这名记者。 所以秦言问她,是不是记者得罪了她。 “我怀疑他是内奸。他做记者的,不可能认错程天循、程天誉。但上次他拍到程天誉私会杜卓君时,言之凿凿那是程天循。 他不仅在抹黑程天循,还妄图挑拨。他是谁的人我懒得查,有嫌疑先辞退。你放心,我不少他工钱。”凌曼筠道。 秦言当即签了字。 她问怎么回事。 凌曼筠就告诉她,那套宅子不是杜卓君的,而是程天誉的;记者一口盖在程天循头上。 “我不让程少帅审他,已经是非常给他体面了。他若心里有数,应该感谢我,然后赶紧滚走去逃命。”凌曼筠又道。 秦言颔首。 那记者拿到了凌曼筠提前发给他的工钱,当即收拾东西走了,甚至连夜回了他老家。 下工时,报社众人要去馆子吃饭,今天社长请客。 却在门口遇到了杜卓君。 杜卓君瞧见了秦言,阔步过来,扬手就要打她:“你把我的报社弄倒闭了,如今得意了吧?你别以为你长得像我姑姑,就能糊弄得了所有人。” 凌曼筠拦在前头,重重将她推开。 “谁弄倒了你的报社?你自己没本事,报社倒闭了,哭坟都哭错地方,还敢来叫嚣?”凌曼筠声音更大。 又道,“一口一个你姑姑,蓝夫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父亲不过是过继的。 秦言却是蓝夫人亲生女儿,蓝家自己承认的。你嫉妒得失心疯了,信口雌黄!” 她字字句句,落地有声替秦言辩驳,不存在什么模糊不清。 杜卓君眼眶通红,恨恨盯着秦言:“我不会饶了你!” 秦言:“你是谁?” 众人微愣。 秦言又道:“你是什么人,轮得到你来挑衅我?我不屑于与臭虫过招。” 杜卓君气得发怔,一时说不出话。 秦言便走了。 报社看热闹的人呼啦啦散了。 杜卓君站在原地,被路过的人围观、指指点点,她转身阔步跑开了。 她没有乘坐汽车,因为家里开车的司机都跑了,如今处处一团糟。 程家的二姨太告诉她,是有人在她报社安插了奸细,才导致她的账房卷钱跑路、主笔公开反水。 这个人,极大可能是秦言。 杜卓君如今只剩下报社可以撑场面,维持她才女的名头。连报社都失去了,她没了社会地位、无威慑力,她该怎么去争夺家产? 她对程家二姨太的话深信不疑,当即要来找秦言算账。 是秦言害了她阿爸。 如今又害了她。 “她抢走了程天循,她赢了我,为什么还要对我穷追不舍?”杜卓君忍不住想。 难道是程天循对她还有情谊,秦言不放心的缘故吗? 亦或者,秦言单纯嫉妒心发作,容不下她丈夫之前爱过的人吗? 秦言这边开席,热热闹闹。整个饭馆子都被他们包了,在一楼大堂设宴,摆了八桌。 她和凌曼筠等人坐主桌。 程天循寻过来时,秦言一眼看到了他。 她站起身:“你可吃饭了?” “还没。”程天循道。 “我们刚开席,酒也刚开封,你坐下喝一杯。”秦言道。 程天循问:“怎么这样热闹?” “提前过端午节。”秦言说。 这是凌曼筠想到的说辞。 总不能跟报社的人说,因同行倒闭了,他们摆酒庆祝吧?那实在太跌份了。 正好快要到端午节。 “那我讨一杯薄酒喝。”程天循道。 他坐在秦言旁边,有位主笔挪到了其他桌子上去,主动腾出位置。 “你们都是我太太的得力助手,报社栋梁。一起喝一杯。”程天循道。 主桌几个人都与他碰杯。 一开始因他到来,气氛略微紧绷;酒过三巡就放开了,逐渐热闹起来。 程天循的两名副官这个时候进来,手里都拎了个食盒。 秦言还以为他要添菜,不成想他说:“给你们报社的人发赏钱。过节是喜事,太太高兴,我也高兴。” 秦言:“……” 他只差说,太太幸灾乐祸,他也愿意沆瀣一气。 既要欢乐,索性再撒点钱,替秦言邀买人心,也是为她壮势:她丈夫以她的事业为荣。 若报社有什么牛鬼蛇神,最好自己掂量,或收起心思弃暗投明,或自己辞工滚蛋,别妄想搞鬼。 秦言懂他,凌曼筠也懂。 凌曼筠站起身,同众人说:“少帅给大家发节礼,这是他的善意……” 她说了一大串,恩威并施,把秦言和程天循不适合讲明的话,都说了出来。 她是秦言最得力的臂膀。 红包一个个发下去,比过年还要热闹。每个人都红光满面。 回去时,秦言问他:“周嫂子告诉你我在这里吃饭?” “不是。”程天循道,“是盯着杜卓君的眼线说,她去找你的麻烦了。” 秦言:“她的报社倒闭了。她在文化界的地位立不住了,气急败坏。” “你把她想得太上进了,她只是愚蠢。是二姨太撺掇了她。”程天循道。 他又道,“二姨太这只鬼,附身在督军身上。想要做法除掉她,必要督军配合。现在督军不肯配合。” 他和二姨太有很深的感情。 有些时候“夫妻”情分很难说,不尊重、不理解,但不影响两个人根系纠缠,关系紧密。 督军与二姨太之间,还有个程天誉。 “……要是斩断程天誉这根藤,也许可以影响督军。”程天循又道。 秦言:“会有机会的。” 她的话很笃定。 二姨太想利用杜卓君使坏,让她做伥鬼,极有可能遭到反噬。 杜卓君好胜、冲动,又一根筋,她不是那么好用的。好用的工具得趁手、听话。 “你别怕。”程天循拥抱着她。 秦言靠在他怀里:“好。” 天黑得比较晚,饭后夜幕才刚刚降临,车厢里一片漆黑,秦言在暗处吻了他的唇。 准备撤离时,程天循搂紧了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第117章 陷入爱情的小夫妻 秦言推开程天循。 程天循浅尝辄止,呼吸变紧:“秦言。” “嗯?” “你不能做坏事。”他语气很严肃,又凑近吻她耳垂,贴着她的耳朵悄声说,“做了坏事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秦言反问。 她喝了几杯酒,耳热心酥,嗓子似乎被什么捏住了,声音有些细弱。听在程天循耳朵里,是娇柔婉转。 不像她。 像发爱情瘟的女人,在撒娇。 程天循心口狠狠一跳。压抑了自己的狂喜,又重重吻了她。 原来,他喜欢发瘟的女人,甚至为她激荡,无法平息。 汽车回到了别馆,他打横抱起秦言上楼了。 这次,主卧的床腿彻底折了,两个人差点滚下床;好在云收雨散,都不急了,夫妻俩相互打趣。 去洗澡时,程天循非要跟她一起。 “……我定做的床快要到了。”秦言说,“希望这次能结实些。” “我也买了一张,放在其他房间。”程天循说,“一旦坏了再换上。” 他们别馆年前动工整合,盖前后院,年初外头都完工,如今里面装饰也差不多好了。 过几日别馆要打通一个后门,与其他房舍相连,还需要把院墙拆了建回廊。 程天循和秦言商量,要不要换个地方住几日。 他还有些宅子,只是布防可能有点麻烦。 “你不去驻地吗?你回来有段日子了。”秦言说。 程天循:“刘金耀还在城里。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放心。” 又道,“事情也不忙,可以派心腹去办。真需要我亲自去的,我可以让岑宴代劳。” 秦言颔首。 程天循还说:“我打算给蓝峥留个差事。” “听闻他做事可靠,对你而言有益。”秦言说。 程天循:“你不反对的话,我过些日子就要发聘书给他。” “我不反对。”秦言说。 程天循亲了亲她。 秦言和蓝家的关系,也需要一点点慢慢去缓和,程天循没有多说什么。 翌日早起时,程天循心情好极了,轻轻吹响了口哨。 秦言看向他。 “怎么?” “有点像地痞的把戏。督军不会骂你?”秦言说。 程天循:“……” 赶到报社时,主笔宋岩来找秦言,脸色非常难看。 “这次的文章我出不了,我不太舒服。”他说。 秦言:“怎么了?” “这里痛,西医说可能是什么坏了化脓,很危险。要住院动刀。”宋岩捂住左边下腹。 秦言:“那就遵医嘱。你的事告诉凌小姐,叫她分派下去。” 宋岩很是难受的样子,摇摇头:“我先吃些药。我是不太信西医的,绝不敢听他们胡说。” 秦言看一眼他。 宋岩眸色转身,用力看向她:“西医治病会治坏了根本。好得了一时,长久是有害的,社长。” 秦言静静看着他。 他放下文件,转身出去了。 秦言不动声色,继续做事。中午时候告诉凌曼筠,主笔宋岩可能要请几天假,他不太舒服。 傍晚下工时,秦言回了家。 她同程天循说:“你要帮我一个忙。” “咱们夫妻俩还用这样客气?”程天循笑道,“你说,我为你赴汤蹈火。” 秦言:“……” 发瘟的女人是怎样的,她不太知道。但发瘟的男人好油滑,她快要起鸡皮疙瘩了。 “很重要的事。”她道。 程天循正了神色:“好,你说。” 秦言叫他附耳过来,仔细说给他听。 程天循沉吟:“我托付给岑宴,他查事情更快。南城到处都有他耳目。” “多谢。”秦言道。 程天循立马上楼去给岑宴打电话了。 此事秦言没跟报社其他人提。 又过了两日,一天快要放工的时候,办公室电话响起,凌曼筠替秦言接进来:“是宋主笔。声音不太对劲。” 秦言拿了话筒。 主笔宋岩在电话里很痛苦,声音低沉微弱:“我太太要送我去西医院。我很害怕,社长。 能否见一面。我办公室有几样要紧文书,锁在抽屉里了,钥匙我不放心由旁人代交给您。我想亲自给您,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秦言:“好。” 又道,“你别担心,西医能治好,就好好治。咱们哪里见?” “这么晚了怕外头不方便,您能否来我家?”宋主笔说,“如您害怕,可以叫凌小姐一起,再带几个人也行。” 秦言:“不必,我马上过去。” 简单收拾东西,秦言走了。 凌曼筠问她:“你去哪里?” “放工了,我回家。”秦言道。 凌曼筠瞧着还有一刻钟才放工,估计秦言有什么事,也许跟宋主笔有关,她没多说什么。 这天夜里九点,岑宴来了程天循的别馆。 他身边居然跟着项林川、项林姿兄妹俩。 程天循蹙眉:“怎么回事?” “刘金耀和杜卓君狼狈为奸,居然打算绑架我;我听说他也打算绑架表嫂。这是要制造我和表嫂私奔的假象。”项林川解释。 程天循眉头蹙得更深:“跟你私奔,一起饿死?秦言不瞎。你的头油能换几个钱?” 项林川:“你歇歇嘴行不行?我们忙活了好几天,快要累死了。你啥也没做。” 程天循:“我平时靠谱,没人敢绑架我,我需要做什么?” 项林川:“大哥,你评评理!” 岑宴:“……” 挨骂的时候别拖大哥下水。 程天循又瞧见了旁边跟着的项林姿:“你们说话还带听戏的?她又有什么用?” 项林姿觉得他贫嘴恶舌烦死人,也不知表嫂怎么能跟他过下去。换做项林姿,每天都想要离婚。 她懒得搭理程天循,把头偏向另一边。 秦言只关心一件事:“宋主笔的儿子呢,是否寻到了他?” 岑宴:“已经找到了。孩子没什么事,就饿了几天。” 秦言舒了口气。 她的主笔宋岩,他的弟弟既学中医又学西医,他一直同秦言说,为什么非要反对中医,为什么不能两者都支持? 他不反对任何一种医术。 当他说他不相信西医的时候,说明显反常的话,他是在向秦言求助。 他家里可能有人出了事。 他留给秦言的文件里,有一段藏头文,说他儿子遭了绑架,要他用性命换秦言去他家。 他会拖至少两日,请秦言先做好准备,他明面上不敢违抗,怕孩子遭遇不测。 秦言对自己的主笔很熟悉,她才能懂他的暗示。 她让程天循派人去找宋主笔的儿子,以及派身手好的人跟着她。 她下午去宋主笔家,那边埋伏了七八个人,其中还有杀手。她和郑叔、程天循安排的人将他们都收拾了。 岑宴也找到了宋家的儿子。 “挺好,打草惊蛇了,今夜就收网!”程天循道。 杀敌要快,兵贵神速。 第118章 秦言要亲自动手 五国饭店有五层楼,安置了新式电梯。 它是南城最高的楼,可以俯瞰整个城。夜还不算深,最繁华的那条街宛如星河,霓虹遍地。 刘金耀洗了澡,在阳台上抽烟、吹风,想着自己的心思;锁骨处的伤口结痂了,但骨头还没有完全愈合,导致他暂时行动诸多不便。 他很是恼火。 哪怕他看不上的杜卓君,如今也和她做起了交易。目的当然是为了事成之后嫁祸给她。 刘金耀看了眼时间。 晚上九点半。 他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向他回禀,估计计划没成功。 “几次下来,秦言会成为惊弓之鸟。再想要对付她很容易。”刘金耀想。 他满脑子都是秦言。 可能在他心中,程天循这种富贵少帅,根本不是他对手,没有资格。 上次败在他手里,无非是他轻敌了,被那少爷钻了空子。 秦言和他一样从污泥里爬出来,心狠手辣、做事机警。她赢过刘金耀一次,却也很怕刘金耀。 刘金耀只要想起她,心中情绪就格外复杂,满腔的血都在沸腾般。是激动、兴奋,也是极致的恨。 一种情绪太深,它往往没有明确的区分,它会把一个人全部心绪都搅合进去。 “下次会成功。”刘金耀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他会利用程家老宅的人,二姨太、程天誉、程天睿还有他的少奶奶陶氏,都可以用上。 程家的人失败了,还有项家的人。 他之前在南城多年。 程家、项家地位不可撼动,他们从前朝起就在此地做官、扎根。那就去了解他们。 他知道程家、项家众人的秘密、弱点。 刘金耀扔了烟头。 楼下却有了动静。 刘金耀静听,好像是杜卓君的声音,她想要进来,要找刘金耀。 “这个蠢货!”刘金耀忍不住骂了句。 想利用她转移视线、把事情嫁祸到她头上,好像没那么顺利。她居然入夜找了过来。 “让我进去,否则我现在去督军府。”她很大声说。 她话音刚落,刘金耀瞧见了远处的汽车车灯。 来了七八辆汽车。 刘金耀眸色一紧。 紧接着有人呵斥:“杜卓君,你这个蛇蝎毒妇,居然敢派人绑架我哥哥!” 年轻女人,气势十足。 刘金耀也认识她,她是项家六小姐项林姿。 她身后还跟着不少人,是项家的副官。 浩浩荡荡,目测有三十余人。 这是打算在五国饭店门口公然抓走杜卓君? 用阳谋? 刘金耀摇铃,很快他的亲卫长进来,他吩咐:“把杜小姐带进来,别叫项家的人抓走了她。” 亲卫应是,急忙下去安排了。 饭店门口,杜卓君也很慌,但她极力维持镇定:“项林姿,我能找来比你更多的人。你用私刑绑架我,律法饶不了你!” 项林姿嗤笑:“我怕你?你派人绑架我哥,已经犯了律法,我要把你抓起来送到警备厅去!” 又道,“我表嫂开报社,而你的报社倒闭了,到时候我们怎么抹黑你都可以。你且等着受死。” 杜卓君瞬间面目狰狞:“你根本没有证据,我没派人去绑架你哥。你这是犯法。” “你怕什么?” “当然是怕你给我泼脏水!”项林姿说。 她身后的人立马要绑了杜卓君,饭店的大门终于开了。 出来二十多人,个个持长枪。 项林姿身后的人后退几步,但项林姿没有。 她一把拽住了杜卓君的衣领,反手就勒住了杜卓君的脖子:“快点,咱们撤!” 众人:“……” 杜卓君想要挣扎,项林姿抽手扇了她一巴掌:“你给我老实点!” 杜卓君瞬间气得发疯。 项林姿没什么力气,手里也没枪,她这样劫持杜卓君很儿戏,她还激怒人质。 两个女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两边的亲卫都看呆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能放枪,会误伤自己人。 但这样扭打在一起,实在不成体统,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刘金耀在阳台上,伸头往下看,看不清,只能勉强知道个事情的大概。 半晌闹完了,项家的汽车浩浩荡荡离开,杜卓君被请进了五国饭店。 亲卫长上来敲门:“已经把杜小姐安置在二楼的房间了,她说很想见见您。” “不必,叫她早些休息。她的房门反锁,给她送饭,不准她再出去。”刘金耀说。 绑架项林川的事,本就是打算找杜卓君背锅的。现在失败了,把她藏起来,免得她出去乱说。 亲卫长却迟疑:“万一她家里人找她呢?” “就说她在我床上。如果杜家的人非要来看,我不介意让他们瞧瞧。”刘金耀道。 杜卓君有献身的打算,只是刘金耀瞧不上她。 这女人莫名其妙,一边想要缠着他,一边又跟程天誉那边拉拉扯扯,不知所谓。 她以为她可以周旋在两个男人中间,让他们都为她所用吗? 她太高估了自己的美貌。 刘金耀说出这席话,都觉得自己跌份。 他重重关上了房门。 整了整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倏然房间里咔哒一声,是打火机的声音,很快飘荡一阵香烟的气味。 刘金耀的手摸到了腰间。 他是光着上身的,只穿着睡裤,没有带枪。 他慢慢转过身。 女人靠在他房间窗帘与墙壁的缝隙处。纤瘦,故而她灵活极了,悄无声息。 灯光不算亮,却足以照明,她雪色眉眼像冰雕,轻轻吐了一口烟雾,雕像这才有了活气。 刘金耀狠狠咬了咬后槽牙:“秦言?” 目光如阴鸷落在她脸上,“你这是,自荐枕席?” “不,我是来杀你的。”秦言道。 刘金耀忍不住乐了:“怎么杀?用你的笔?” 他一步步靠近。 他又嗅到了那股子淡香。幽冷、清冽,比梅花淡,却又比梅香诱人。今晚有点潮湿闷热,她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他有很多问题要思考。 比如说,她是怎么到他房间的?他一直都在房间里,只是开了几次门,并没有离开门口。 她出现在这里,就是不同寻常的。她有同伙。 她的同伙是什么人,现在在哪里? 刘金耀应该赶紧找一把趁手的武器,不能这样赤手空拳。 可他被她身上这种香味迷惑。 他惦记了好几年、恨了好几年,在这个瞬间他的情绪比理智更强大,是猛然间高涨的潮水。 “秦言,那天放你走,我后悔至今。我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那天放过了你。”他道。 他浑身腱子肉,似个暖炉,眸色又漆黑,站在那里都能挡不少的灯光,压迫感十足。 秦言嗅到了血腥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肩膀往后缩了点。 刘金耀看出来了:“你怕我?你赢了我,为什么要怕我,秦言?” 秦言吐了烟雾,并且出了手。 她力量不大,打在刘金耀身上似挠痒痒;刘金耀见她灵活,但力气轻柔,心中有了三分主意。 他一把抓向她。 他想要抓她的胳膊,趁着她避开的时候,手臂箍住她脖子,将她制服。 没必要同她玩,先解决她,再收拾她的同伙。 然而脖子上一凉。 而后是疼。 疼不是一开始就很急的,而是慢慢密集。像下雨,初时几滴小雨,细细密密的。 雨势陡然转大,似瓢泼般。 等刘金耀感受到剧烈且繁密的疼痛时,视线里已经没了秦言;他捂住脖子,呼吸开始不畅,他呛咳得越来越强烈。 颈脖处的血管断了,血很快呛到他口鼻,他好像被人推入了水池,口鼻都被血淹没。 他倒地,徒劳想要抓点什么,用尽最后力气想要寻找秦言,秦言站在他的斜后方。 她融在房间的阴影处,柜子遮挡了一点光线,一个雪人要慢慢融化了。 刘金耀听到她说:“你做过最错误的决定,是又回到这里来挑衅我。” 他的挣扎越来越剧烈,血蹭得到处都是,满地的血。 可秦言呼吸中的血腥气,却奇异消失了。 程天循和岑宴站在五国饭店后院对面树荫下,两个人一动不动,目光一直盯着那边。 “你很担心?”岑宴问,声音很轻。 程天循嗯了声。 “你应该去帮忙。”岑宴又道,“翻墙入户对你来说很容易,你可以跟着去。” 程天循自幼习武,五国饭店那点高墙对他而言不算难事。 岑宴意外的是,秦言可以翻上去。 项林姿去前头闹事,吸引了刘金耀和他手下人所有的注意力时,秦言翻入他房间,宛如夜幕下的蝙蝠,灵活极了。 “这是秦言的心结。”程天循半晌才说,“她极少有恐惧感,但这个人给了她这样的阴影,她必须自己去解决。” 岑宴:“那是因为这个人很难对付。” “可他也轻敌。”程天循道,“如果我一起进去,他的防范心是十分;秦言一个人,他最多三分。” “他不至于如此蠢。” “他不蠢,但他自大。若不是自大过头,他都不敢在和谈没有任何结果的情况下,以特派员的身份回来。”程天循道。 第119章 秦言到底是什么人? 秦言出来了。 岑宴先看到了,她宛如一条黑影,轻轻松松从五层楼的高处下来,动作麻利极了。 “……弟妹到底是什么人?”岑宴倏然问程天循。 一个被叶家换走的姑娘,能如此厉害吗? 她会飞檐走壁。 “你管不着。别好奇我太太的事,跟你无关。”程天循道。 岑宴:“……” 有些时候他也挺无奈。有的男人什么醋都吃,完全不讲道理。 秦言回来,程天循立马握住了她的手:“怎样?” “正如我们预料的,他防备心不强。他死了。”秦言道。 岑宴由衷赞叹:“弟妹好本事!” “还用你特意说?”程天循道。 岑宴:“……” 这种时候,岑宴很想念项林川。有项林川在,至少能打个四六分,勉强平手。 三人快速消失。 隔了两条街,才有程天循的汽车。 秦言与他们躲在两家店铺中间的甬道里,先观察四周,确定没有任何人影,这才快速上了汽车。 汽车往程天循的别馆回。 钱副官开车,岑宴坐在前面。他想起什么,想要回头说句话时,就发现后座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了。 岑宴默默把头转回来。 “不怕。”程天循的声音虽然很轻,岑宴还是听到了。 他心想为何要说废话? 弟妹要是害怕,根本不会一个人独自行动。 她还成功得手了。 “好。”秦言则顺着他的话,也说废话。 沉默片刻,秦言问程天循,“善后可麻烦?” “不麻烦。刘金耀利用杜卓君算计你,自己留下了一大堆把柄。他想要事成后把所有事推给杜卓君,正好咱们就把他被杀的锅也推出去。”程天循道。 秦言:“推给谁?” 他们来之前只商量了刺杀方案,没提背锅之人。 还以为都是杜卓君的。 “当然是程天誉。”程天循道。 秦言:“是否太复杂?” 她的意思是,别得不偿失,制造更大的漏洞,让凶手成为悬案,还不如确定一个人。 不成想,程天循大包大揽:“不会,你放心好了,有岑宴呢。” 前头的岑宴:“……” 他突然就发现,项林川、项林姿兄妹俩骂程天循的那些话,没一句是冤枉他的。 “你没说还要牵扯程天誉。”岑宴忍不住接话。 程天循:“还没到凌晨,你有时间去布局。” 岑宴:“你呢?” “我当然也要去布局,难道我回家睡觉?”程天循说,“指望你,也不能全部靠你。” 岑宴无话可说。 他应该把耳朵捂起来。 汽车回到了别馆,程天循下车送秦言,叫岑宴留在汽车上。 岑宴打算阖眼打盹,怕程天循一时半刻不回来;没想到,片刻功夫程天循折返。 “弟妹如何?” “让她先独处。”程天循道,“她说这是她的习惯,她要盘点自己的进步与失误。” 岑宴没有再问什么。 他们俩忙活了一夜,快要天亮时候才回家睡觉。 今日正好端阳节。 督军的副官长一大清早打电话过来,叫秦言和程天循去老宅过节,说这是督军吩咐的。 钱副官应了。 程天循和秦言睡到了上午十点,周嫂子上来敲门。 秦言先起来。 周嫂子把事情告诉她,她再去告诉程天循:“督军让咱们去老宅,你去吗?” “不用,等会儿督军就会被叫走。”程天循翻了个身。 秦言去告诉周嫂子:“不用答复什么。如果老宅打电话来,就说我和少帅早起外出了,通知不到我们。会派人找我们的。” 周嫂子应是。 上午十一点,别馆的电话又响起。 周嫂子直接替秦言接上楼,秦言去听,是凌曼筠。 “秦言,出了大事,我把咱们的记者、主笔全部喊回来上工,我也要去报社。刘金耀被杀了。”凌曼筠道。 “你安排吧,我不一定有空。”秦言道。 又问她,“宋岩可回去了?” “只有他电话接不通。”凌曼筠说。 报社给几位主笔家里都安了电话;记者则是凌曼筠收买隔壁茶座的掌柜,叫他派几名伙计一个个去通知的。今天端阳节,这条街不临河,上午没什么生意,茶座的小伙计都闲着。 “都交给你了,你斟酌办。”秦言道。 里卧,程天循已经醒了,起来简单洗漱后,没有换衣裳,就赖在床上。 他还想打个盹。 秦言则洗漱完了,换了衣裳,打算下楼吃饭。 “今天热闹了。”程天循道。 “估计要叫你去军政府,你快起来。”秦言道。 程天循:“我就是等着,才懒得穿衣裳,免得要换。” 话音刚落,又有电话接进来,秦言去听,是督军夫人。 督军夫人和秦言说了几句,也是问刘金耀被杀的事,秦言就把电话给了程天循。 程天循吊儿郎当的:“哪里都懒得去,天色不好,瞧着要下雨。姆妈你不如来我们这里吃粽子。” 督军夫人又说了几句什么,程天循就说:“我派人去接您。” 他挂了电话,告诉秦言说:“不用去老宅,督军去警备厅坐镇了;军政府数位高官都去了。姆妈来我们这里。” 秦言则说:“岑宴是否也需要去?” “他必然要去的。杜荣飞‘失踪’后,内阁他需得一个人撑。”程天循道。 又说,“这个虚的内阁,趁早散了,省心。没必要学这一套,搞这个把戏。” 秦言则说,政治很多时候是掩耳盗铃,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 督军夫人很快来了。 他们先去小会客室说话。 程天循把真相告诉了督军夫人,督军夫人诧异万分。 她看向秦言:“你身手这样好?” “我曾在保皇党的杀手组织里待了一年。为了能活下去、少挨打,我很勤奋。”秦言说。 她学了真本事。 她还做过一段时间的杀手。 督军夫人目光里透出几分欣赏:“你做什么事都熟练。你这性格,有点像我。” 程天循就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缘分就该如此。” “这话不假。”督军夫人说。 他们母子俩对秦言的经历,没有任何疑心,都是很自然接受了,不多问半句。 “这个人是该杀了。”督军夫人道,“且不说他算计你和林川,单说他回来,目的就不单纯。 天循伤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这是落了个隐患。早日解决,早日安心。” 程天循:“我也如此说。” 又问督军夫人,“督军怎么说?” 督军夫人沉吟:“他初听很意外,却也暗暗高兴。你当他不想杀刘金耀吗?” 程天循:“等会儿他就高兴不起来。” “怎么?” “程天誉母子和杜卓君来往太密切了,这次也许可以顺便给程天誉泼脏水。”程天循道。 他细细把他和岑宴的计划,说给了督军夫人听。 督军夫人连连点头,对儿子和侄儿都格外满意。 她说:“这才是谋略,一击即中。程天誉母子给你捏造花边,算什么手段?一辈子上不了台面。” “他们给我泼了那么多的脏水,我也要回赠他几分。”程天循说,“礼尚往来。” 他们母子仨吃了午饭。 督军夫人和秦言分了一个粽子吃,下午还出去看赛龙舟,热热闹闹的过了节。 军政府和警备厅却是忙乱至极,每个人都一脑门官司;报界也格外忙碌,每家都在加班。 秦言很想偷懒,黄昏时候凌曼筠找了过来,送了明日晨刊和晚报的首版头条文章,要她亲自校对。 因此事影响重大,社长不过目是不能发的,没人可以担得起如此大的责任。 秦言留凌曼筠吃晚饭,两人就文章的事讨论了很久。 “这个人死了。跟你有关系吗?”凌曼筠问。 秦言声音很轻:“我杀的。” 凌曼筠:“毒蛇斩杀,可喜可贺。” 秦言不再说什么,话题转回了文章上。 凌曼筠告诉她:“宋岩还是不接电话。若明早还不接,我要去他家看看。” 秦言:“不用。他带着全家搬走了,去向你不知道。他的辞职信在他抽屉里,钥匙他给我了,你回头去拿,我签字盖章。” 凌曼筠:“……” 第120章 互诉衷肠 秦言和凌曼筠极有默契,很多话不需要说得太直白,彼此能懂。 “我马上下去拿。”凌曼筠道。 很快,她果然拿到了宋主笔的辞职信,秦言签字盖章后,凌曼筠将其归档,此事落定。 报界和舆论一样,这几日热火朝天。 刘金耀遇害没一个人同情,都是额手称庆。 “此人恶贯满盈,终遭了报应,苍天有眼!” “他招惹了无数的仇家,不知多少人想要宰了他,他还敢回来,这下场是必然的。” “我听说洪氏族亲方才放了好个一个鞭炮。当年洪家的人惨死,钱财都进了这恶棍的口袋,他是把事做绝、把人逼到绝路。” 报纸跟着骂。 白话时报当年靠着骂刘金耀出名,这次主笔们施展才华,华章频出,报纸销量稳居第一。 “咱们头一回成了领头羊。这人是给咱们送成绩的。”凌曼筠道。 又问,“警备厅那边可有什么内幕消息?目前只抓了嫌疑人杜卓君。” 因杜卓君原本有些名望的,她是话题人物,她涉嫌谋杀刘金耀,此事更是轰动。 “交给林姿吧。这次让她发挥优势。她可以拿到内幕消息,为她自己扬名。”秦言说。 凌曼筠:“好,我把这个任务派给她。” 刘金耀当年一人吃遍全城,大概没想到如今众人也就着他的血吃饱喝足。 督军焦头烂额。 岑宴的养父、程天循的大舅舅特意回趟南城,目前还在路上,只是发了电报。 他本该端午节回来替岑宴定亲的,正好还要应对特派团的纠缠。 秦言报社很忙,程天循也陷在督军府。不过晚上回来,他还是认真和秦言聊了聊。 “你去杀刘金耀的时候,我很担心。”程天循道,“若不慎,我可能要做鳏夫。” 秦言:“……” “秦言,你每次出手想要对方露出一个破绽给你的时候,你会先暴露自己的弱点。”程天循道。 他看过刘金耀的尸体,再回想秦言那天右臂有几道指痕,虽然不算深,也可见刘金耀来势汹汹。 她的左手更灵活,这个秘密她没跟任何人讲过;但她两次暴露自己右边,左手杀敌。 她出手的信念是,她可以同归于尽,但对方必须死。 “你可想过,再好的马也可能失蹄?稍有不慎,你会死。”程天循道。 秦言沉默。 程天循看着她,心又软了:“我没有怪你。郑叔不仅枪法好,他身手也好。你能否跟着他重新学一个更安全、也能杀敌的技巧?” 秦言抬眸。 她眸光静,神色格外认真:“好。” 放弃一个习惯了的打法,去学新的,可能需要一两年的时间,也需要毅力,效果也可能不如意。 但秦言还是一口答应了。 程天循用力将她搂在怀里。 秦言安静依偎着他,低声说:“天循,我不会让你操心的。你说我哪里不好,我往后都改。” 程天循心口越发酸软难当,恨不能把世上的珍宝都捧给她,换取她的笑容。 他说:“秦言,我很喜欢你!” “以前说过的,我知道。” “哪怕以前说过的,现在也要再说一遍。”他道,“我想跟你一起活一百岁。将来老了,我们搀扶着散步。” “好。”秦言道,“你也是我心上的人。” 顿了顿,她又道,“我想要嫁给罗齐笙,只因我想有个家;可以是他,也可以不是他。但我只想嫁给你,你家任何一个人都不行,谁也换不了你。” 程天循失笑。 “我说这话,你是否觉得我扫兴?”她问。 哪怕诉说钟情,她也是一本正经。不羞赧、不含笑,一字一句告诉他。 程天循很爱她这样。 她把每件事都说得很严肃,仿佛都是天下大事。 她的小儿女情长,也一样慎重、要紧。 “一点也不扫兴。”程天循道,“我懂你的意思,秦言。我也明白你的心。” “算我失约吗?”她又问。 她答应过他,绝不会喜欢他,不要发爱情瘟。 程天循也听得懂这句话,他噎了下:“要不我自扇几个嘴巴,把之前说出去的话吃回来?” 秦言:“……不用扇嘴巴,你吻吻我。” 吻吻她,过往那些话都随风去了。人是会变的,之前说那些话是心里话,而这一刻的真心也没有任何掺假。 程天循捧住她的脸吻她,呼吸将她吞没,她与他气息交融,彼此似嵌入了对方的血肉里。 秦言好像头一回确定,她的人生不再是她一个人。 她有了爱旁人的能力,她懂得如何付出真心、如何分辨真情。她无数次渴望旁人给她根须,让她扎根稳下来。 而这次,她确定,她真正生了自己的根。 夫妻俩相拥。 剖白心迹、得到了回应后,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两个人都很轻盈,轻松愉悦,没什么感想要说。 就这样靠在一起。 翌日,程天循早起时又吹响了口哨。 秦言知晓他心情好,这次没有提醒他。 他们需要放纵。 程天循打算去军政府。 刘金耀被杀后,军政府忙碌极了,很多事要处理,督军这几日脾气坏到了极致。 当然不是单单因为南北可能爆发战争,还因为他的小儿子程天誉牵扯进了其中。 杜卓君没有杀刘金耀的理由,她背后还有人;而从她的卧房里,搜出一对名贵翠玉镯子,是督军早年送给二姨太的。 督军说这是稀世翠玉,将来让二姨太给儿媳妇做聘礼。 它在杜卓君房间里,而去搜查的警备厅众人里,有十几人,还有杜家去帮忙的下人。 消息瞒不住。 程天誉洗不清。 二姨太极力辩解说,她的翠玉镯子是失窃,她并不知情。 督军问她什么时候失窃的,她又说不知道,去开库房才发现不见了的。 她前言不搭后语。 督军暴躁,很多事交给程天循去处理。 程天循打算去军政府的时候,项林川来了。 他急急忙忙赶过来,脚步快极了。这次头发没有擦头油,蓬得满脑袋似个鸡窝。 程天循第一次发现,他还是应该擦点头油,至少像个人。 “有鬼撵你吗,急成这样?”程天循问。 “你快去趟我家,叫上姑姑也去。大伯打了大哥一顿,叫大哥跪在外书房。已经跪了一夜。”项林川道。 秦言也看过来。 程天循:“他怎么了?” “不知道。”项林川说,“难道我敢去大伯的书房打听吗?我又没疯。” 又道,“听佣人说,大哥后背衣衫全是血。大伯从来不体罚孩子,大哥他这是犯了多大的事?” 程天循看一眼秦言。 秦言:“你快去,我打电话给姆妈。” 程天循颔首,抬脚和项林川一起走了。 第121章 岑宴拒婚 岑宴在院中跪了至少六个时辰。 他几乎跪不稳,手不经意撑一下,又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跪好;后背时不时还有火辣辣的疼,是他养父打的鞭伤。 他口渴得厉害。 可他一点也不后悔。 有人进来。 岑宴先是没在意,只当是养父的幕僚。 家里人是不敢来的。 可他听到脚步声不对,很轻,不是男人的步子。 他猛然抬头,与鬼鬼祟祟的项林姿迎面遇到了。 项林姿似被抓了个正着,当即拔腿往书房里冲;岑宴想拉她,可他被罚跪又不敢动。 他怕项林姿也挨打,迟疑了两秒后爬起身去拦她。 可他忘记了自己跪了六个时辰,这会儿双膝比木头还僵硬,刚一动就噗通跪下了。 “林姿!”他喊她,“你先出去,跟你没关系!” 项林姿已经冲到了她大伯跟前。 项家大老爷名叫项瓒,常年在军中,身材高大、肌肤黝黑,气势不输他父亲。 林姿平时很怕大伯。 “你来做什么?”项瓒看着侄女,目光不善,“你先出去。” 一夜没睡,他精神还好,只是脾气更暴躁。 林姿腿肚子也打颤,可她极力稳住了:“是我先喜欢岑宴的,您要打就打我。是我给项家抹黑了。您不要为难他。” 岑宴已经进来了。 因养父叫他跪着,他进来已违背了他的话,岑宴继续跪在他跟前:“阿爸,我可以赎罪,跟林姿没关系。” “你之前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你,你也没主动示好。是我。我引诱了你。”林姿说。 她也跪下,跪在岑宴身边,“大伯,您惩罚我,别再打大哥了。” 项瓒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程天循在这个时候来了。 他打量跪在大舅舅跟前的两个人,挑了挑眉:“演苦情戏?真是苦命鸳鸯。” 又同大舅舅说,“您别信他们这套。两个不老实的, 都往死里打,看他们还敢不敢私相授受。” 项瓒脸色更差。 可这个外甥不是普通的晚辈,他手里有权,又深得老爷子的喜爱,项瓒不能轻待了他。 “谁搬了你来?林川?”项瓒问。 “除了他,也没旁人。他们兄妹俩心思但凡花点在正途上,也不至于如此不成器。”程天循说。 项瓒:“……” 程天循还打算说。 他素来说话百无禁忌,项瓒没心情听他讲。待要送客时,督军夫人项瑛来了。 项瓒便出去迎了妹妹。 “你们都出去。”项瓒说,“岑宴,你回院子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院子。” 岑宴应是。 三人从外书房出去,外头的日头有点晃,岑宴脚步沉重,走不动路了。 挪了几步,程天循搀扶了他一把。 正好不远处有个凉亭,里头有石桌石椅,他扶了岑宴过去坐坐。 “怎么闹这么大?”程天循问。 项林姿之前大义凛然,这会儿心疼得要哭;却又不想在程天循这个促狭鬼面前哭,极力忍着,眼眶红红的。 “是我的错。”岑宴回答程天循,“下次同你说。” “下次也不知何时能见你。我姆妈未必是来说情的,说不定是劝大舅舅清理门户。”程天循专往人身上扎刀。 大舅舅方才说,叫岑宴回去闭门思过。 关起来也不知何时能放出来。更不知道放出来的条件是什么。 项林姿脸色又白了几分。 远处,一个鸡窝正在挪动,疯狂往这里跑。 到了近前,林川弯腰拼命喘气,受不得如此剧烈奔跑,他的肺似个破风箱。 程天循见状,嫌弃得牙疼。 林川指了自己妹妹:“叫你在自己屋子里等着,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你别火上浇油行不行?” 林姿委屈得要落泪。 她把头转向一边。 而后几个人都去了岑宴的院子。 “阿爸叫我去下聘,和胡小姐结婚。我同他说,我倾慕林姿,我只想娶林姿。”岑宴道。 程天循和林川都看向他。 “你直说啊?”林川再也想不到,一向英明睿智又有威望的大哥,是这般愣头青。 还不如让林川去说。 保管不会让岑宴挨这顿打。 “大舅舅肯定气炸。一枚炸弹扔他眼前,他当然要按‘寻衅滋事’处置你。”程天循道。 林姿更是百感交集。 “你、你不用如此。我说过了,我可以走。”她忍了很久的眼泪,还是湿了眼眶。 她哭着说,“不用你负责,你做什么逞英雄?” “你好好说话,什么负责?”程天循好奇,“别哭了,你哭得我听不清。” 岑宴:“……” 项林川也有同感,很好奇。 难道他妹妹和大哥成了事? 妹妹果然利落,有能耐,大哥这种稳如高山的人都被她撬动了。 但又不好催她细说,毕竟是自己胞妹。项林川好奇死了,又觉得自己的好奇很猥琐,内心两个小人先打了一架。 场面一时安静。 只有项林姿骂程天循的声音:“你滚蛋,这个时候你就会看热闹。” 程天循冷哼:“不识好人心。没有我这个赶热闹的,你们俩能这么快离开外书房?” 又道,“你怎知我没办法成全你们?” 林姿当即不哭了,大大眼睛看着程天循:“二哥,你有什么办法?” 如此谄媚,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等会儿我走,你们俩跟着我一起走。我送你们去码头,乘坐今晚的邮轮溜之大吉。”程天循道。 又道,“大舅舅还在外书房,没人下令说岑宴不能出门。全靠岑宴自觉。” 众人:“……” 初听不靠谱。 可细想,这似乎是唯一出路。 “还是得跑。”林川说,“二哥,你出钱,回头大哥的私产都交给你,抵债。” 林姿迟疑:“会不会连累你们?” 她看了眼程天循,又看林川,“大伯会不会打我阿爸?” 林川:“你这时候想起还有我们了?你折大伯的心肝宝贝时怎么不想想后果?” “还没折呢,就亲了下。”林姿说。 岑宴:“……” 林川和程天循听了,多少有点失望。 雷声大、雨点小,不愧是项六小姐,一辈子没靠谱过;岑宴也是的,拒婚还往养父肺管子上戳,他不挨打谁挨打? 这俩说不定真能成,不愧是一路人。 第122章 佳偶天成 程天循借着岑宴这里的电话,打了一个回别馆。 得知秦言已经去了报社,他起身告辞。 他也没空,匆匆赶去了军政府。 这日下午,秦言倒是早早回了家,程天循没回来。 “夫人打电话给您了,叫您回来后去督军府用膳。”周嫂子说。 秦言换了件衣裳,去了军政府。 正好程天循开会结束了,也在官邸吃饭。 “督军呢?” “他去老宅了。他这几日忙,老宅那边一堆事。”程天循道。 秦言颔首。 母子仨坐下,秦言问了岑宴的事。 简单说,那天项林姿和杜卓君在五国饭店门口厮打,她眼睛处被杜卓君指甲抓了一条血痕。 岑宴留意到了,送些药膏给她,和她聊了几句。 说到了大舅舅即将回来,岑宴要订婚,项林姿说她可以走,因为凌小姐跟她分析了,她离开对所有人都好。 岑宴沉默良久。 他说项林姿:“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成熟的选择。凌小姐是个聪明人。” “你一定会喜欢像凌小姐那样的女人。她不仅持家厉害,做事业也出色。”林姿说。 她还说,岑宴可以娶个像凌小姐那样的女人。 说着她就哭了。 眼泪没止住。 岑宴一时失了控,搂住了她。他说,他并不会喜欢像凌小姐那样的女人。 项林姿可能想着此生就这样了,侧头吻他,他回应了。 她觉得这是一点补偿。 可她没想到,岑宴直截了当去跟他养父说了“拒婚”。 程天循说完,摇摇头:“难办。养子和亲侄女,这涉及伦理问题,世道难容。 林姿要是大舅母的侄女,这件事立马就成了,也别管她身后有没有什么助力。大舅舅要的,是岑宴这个人。” 督军夫人吸了一口香烟,半晌吐了烟雾:“我劝你大舅舅,叫他别打孩子。他应该放手。” “放手了,偌大家业怎么办?”程天循道。 “地盘和军队交给你;家产的话,从军中选个他信任的人做赘婿。”督军夫人道。 秦言捧着茶盏:“大舅舅不会同意。” “那他当年就该多养几个儿子,免得出现如今的局面。”督军夫人道。 小会客室一时沉默。 督军夫人又吐了烟雾,又说岑宴:“他算是有担当的。他敢直接拒婚,大舅舅提起来既欣赏,又惋惜。” 高兴的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心思磊落,不是个小人;难过的是半生筹划落到此境地,子侄没一个争气的。 项家父子恨不能督军夫人才是那个招婿的人,这样程天循可以姓项,接手家业,没了烦恼。 “我同你大舅舅说,南边和谈还是打仗,必然要有个结果。如今提什么程家、项家,不过是自作蝼蚁。 还不如拧成一根绳子,先把地盘稳定住,他和外祖父都回来养老。时代成就了我们,手里的东西它本就不该属于我们,它应该是朝廷的。”督军夫人道。 程天循忍不住一乐:“姆妈,您真敢讲,大舅舅恐怕要气死。您这是谋算项家的家业。” “你低估了你大舅舅,他不是没有家国理想的庸人。”督军夫人正色说,“他觉得我言之有理。不过他需要和你外祖父再商量。” 程天循很诧异。 督军夫人慎重看向他:“你接得住吗?” 程天循心中发凛,点点头:“不会辜负您和外祖父、大舅舅的。” “那就等消息。”督军夫人说。 秦言坐在旁边听。 话题说完,吃了饭,他们小两口从督军府离开。 “……姆妈没提督军和二姨太。刘金耀的死,明明已经牵扯到了老宅,姆妈却一个字都没说。”回去路上,秦言突然道。 程天循沉默。 车厢里幽暗,秦言的声音清冷:“姆妈身边也不安全,是么?” “这世上没有十成的安全。”程天循道。 秦言握住了他的手。 他回握了她的,与她十指相扣,夫妻俩什么话都没说,但懂得彼此的情绪。 整个五月,南城潮湿闷热,但发生了不少事。 林姿靠着写刘金耀遇害的文章,小有名气了,在报界站稳了位置。 杜卓君被警备厅放了,虽然很多证据跟她有关:有个美人纠缠项林川,带着他去洋行买珠宝,打算在贵宾室绑架他。那美人和藏在贵宾室的绑匪都因为项林川的机敏,提前察觉到了,岑宴派人抓了起来。 他们指向杜卓君,说是杜卓君给钱,叫他们绑架项林川的。 杜卓君百口莫辩,只能一个劲说:“刘金耀他算计我,他提前想好了叫我背锅。” 而杜卓君那晚跑去五国饭店找刘金耀,警备厅推测是她把杀手引去饭店的;同时她还挑衅项林姿,叫项林姿替她做证人,她才能顺利混进去。 证据全部指向她,只有杀手和凶器寻不到。 但她家里搜出了程家二姨太的翠玉镯子。 杜卓君原本说她不知情。 可半夜有人潜入监牢,教她说是程天誉送给她的。只要她咬死程天誉,关乎督军的面子,此事就不可能栽赃在她身上。 杜卓君为了活命,果然一口咬定。 而这个时候,全城的报纸不知从哪里得到了照片,翻出杜卓君深夜与程天誉在私宅相会的证据。 翠玉镯子问世时,很多人看到了, 瞒不住;程天誉和杜卓君的牵扯,更是解释不了。 督军无奈之下,只得放了杜卓君。 可此事连累了程天誉的声望。 “三少帅这个时候杀刘金耀,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是不是想要打仗,督军被迫重用他?” 军中有人如此说。 程天循就把此消息推得深入人心。 程天誉估计再也没办法回到军中。 督军气得不轻,要查老宅的账目。 “他怀疑二姨太是保皇党,程天誉是同伙。只有保皇党才想杀北方的特派员,挑拨南北混战,他们好趁水摸鱼。”程天循对秦言说。 秦言:“这只鬼,在督军身上攀附不牢固了,天循。” 程天循颔首。 他用力抱了抱秦言:“咱们做成了一件大事。” 老宅账目不清楚,二姨太巧舌如簧解释了很多,可督军的信任已经不足三成了。 故而督军给二姨太禁足了,让她留在老宅闭门思过。 程天循趁机再次在军中散播“二姨太是保皇党”的传言,连带着毁了程天誉所有的威望。 杜卓君出了监牢,回到了杜家,当天晚上就被人杀了。 “凶手应该是保皇党的杀手。”秦言说。 程天循:“这是警告我们。能杀杜卓君,就能杀我们。” 杜卓君遇害,又给报界添噱头。 她是否无辜,没人可以给一个定论。 月底的时候,杜荣飞的家产全部入了杜氏宗族;杜太太大闹,疯疯癫癫,蓝夫人杜嘉做主,将她送去了西医院;杜家的孩子们由宗族照顾。 月底尚未入伏,岑宴和项林姿离开了南城。 他们去了港城。 程天循和秦言说:“大舅舅给了岑宴一大笔钱,几乎是他半个身家了。 他叫岑宴在港城安定下来,再经营南洋。做买卖,或者买宅子、庄园。将来有个什么万一,项家全族都要去投靠岑宴的。” 秦言便说:“大舅舅很有魄力。” “这乱世没有魄力、没有远见的人,很难有一番事业。大舅舅一向目光长远。”程天循道。 话这样说,大舅舅能把栽培了二十几年的继承人放走,可见他真心疼岑宴。 岑宴不是大舅舅的工具,而是他的儿子。 程天循又说,“我也给了岑宴一笔钱。就像大舅舅所顾虑的,将来说不定我们也要投靠岑宴。” 秦言叫他别悲观。 “你其实也舍不得岑宴吧?”秦言说。 程天循叹口气:“要是哪天凌小姐离开了你,你就知道我的感受了。” 哪里只是舍不得? 简直是断了一条臂膀。 给钱,名义上说留条路,实则他也想帮岑宴。这是他和岑宴的情分,他们是没有血脉但胜似血亲的兄弟。 第123章 亲妈心疼 岑宴离开后,程天循的外祖父立马回了趟南城。 程、项两家要进一步加深合作。当然,合作的对象不是督军程嵩,而是程天循。 程天循很忙。 秦言也忙。 凌曼筠同她说:“我很舍不得林姿,她真是个很有天赋的主笔。” “林姿说,她去了港城也要开家报社。”秦言道,“她安顿好了会写信过来。 到时候咱们与她通信,她有什么问题要请教的,说不定我还需要派你去指导她。” 凌曼筠笑道:“挺好。” 又说,“我真该回趟广州。凌家和秦家的联姻,我要当面与祖父母聊聊。” “不怕他们关押你?” “我可以借势。”凌曼筠道,“我借你的势。提起程家、项家,他们会妥协。” 秦言颔首:“我可以叫我婆母给你指派几个人跟着。” 当初她到南城,处处不顺的时候,也是凌曼筠用广州凌家、秦家的威望,为她造势。 “真得麻烦你。”凌曼筠说。 又说,“我与罗姑姑聊起返程的事,她总是敷衍揭过去。秦言,她是否要在南城常住?” 秦言觉得不是。 罗棠想要的,可能是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哪怕督军和二姨太之间有了罅隙,保皇党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看杜卓君被暗杀的下场,就知道保皇党余威还在。 想要成功,风险极大。 不仅罗棠要冒险,秦言亦然。 秦言骨子里还是刺杀的时候打法:有好日子了,她就好好过;上了“战场”,就做必死的准备,只要能成功。 “我好些日子没见罗姑姑了。”秦言说,“你知道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我没有跟她聊过。” 就凌曼筠返程这件事,两个人聊了很久。 不管是秦言还是凌曼筠,她们俩都觉得回去需要一个名头,不能灰溜溜的,会失了气焰。 气势低弱的时候,是没有谈判资本的。 所以凌曼筠需要一个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去港城看林姿,不算这个理由。两人讨论半晌,一时想不到,凌曼筠就说:“车到山前自有路,再说。” 她们便上工了。 中午时,办公室电话响起,是蓝家三少奶奶苏玉照打过来的。 “我女儿过生,能否请您来吃个饭?就我们这些人,没有外人。”苏玉照道。 秦言:“哪一天?” “后天。” 秦言说她会去的。 苏玉照挂了电话,把秦言答应赴宴的事,转告了自己婆母。 蓝峥他们兄弟各自都有了差事,少奶奶们带着孩子,都在蓝夫人的房子里玩。 婆媳四个人闲坐。 蓝夫人心情不佳。 自从知道了秦言的身份,蓝夫人的情绪就似下了一场绵绵不绝的雨。暴雨虽然转成了细雨,却始终没有停。 她的心绪总是湿漉漉的。 她在宜城逗留了半个月,把叶家老宅的人、叶氏族人甚至叶太太那个嫁出去的女儿、她其他的孩子都走访了一遍。 秦言念书的学校、学监甚至从前关系还好的同学,她也一一拜访。 她恨不能化作游魂,穿过时光回到秦言的过去,救出她女儿。 回来后,赶上刘金耀被杀、杜卓君又被杀,杜荣飞的家产如何安置等。 终于忙好,前天蓝昌明来了趟蓝夫人的宅子,想请她回家;他说老太太还在医院;又问她蓝慕禾如何处置等。 蓝夫人去了趟医院。 她和蓝昌明一起去的。 老太太在西医院躲了快一个月,正好二房、三房的人都来看望她。 ——也许是蓝昌明提前安排的,叫众人都劝劝,还是希望蓝夫人和她的儿子们能回去。 蓝夫人杜嘉不哭不闹。 她坐下来,开始和老太太、二房三房众人、以及蓝昌明,讲述秦言的过往。 “她七岁的时候来过南城,冬天的夜里,老太太没让我们见她。”杜嘉说。 病房内沉默。 老太太想要辩解,看了眼蓝昌明的眼色,没太敢。 “慕禾九岁的时候,冬天穿一件黑狐皮内衬的小袄,不小心摔了一跤。 全家都心疼她,围着她安抚。老太太还数落我,有钱不给孩子买更好的御寒衣裳,说黑狐皮虽然贵,但太重了。 我去买来更贵的丝绵填充她的小袄,让她穿得轻便、暖和。 而我女儿冬天穿旧棉衣改的小袄。别说黑狐皮、紫貂皮这些慕禾看不上的名贵御寒之物,她连新棉衣都没有。” 病房里再次沉默。 蓝昌明眼眶发红,说不出话;老太太似乎很诧异,叶家原来是这样苛待勤言吗? 不是挺有钱的? “慕禾住的院子,每一样东西都考究。她的窗帘全部都要定做,每年都要做新衣裳。 我女儿在叶家住在下人房旁边,房子矮小潮湿,冬天冷、夏天闷热。” “慕禾出行就有汽车,给她配最好的司机;我女儿上学想要一辆自行车,因此物在宜城算新鲜东西,价格昂贵,没人给她买。” “慕禾念书时候,我去学校上下打点,老师们没有不关照她的;我女儿在学校被人诬陷偷窃,她养父的继室冲到学校打她巴掌,说她丢人现眼。 后来叶家关了她半个月禁闭。学监怜她成绩好,登门求情她才可以重新上学。 但凡她没那般优秀乖巧,她可能因这件事被囚禁在家,慢慢‘死’掉了。” “我们把慕禾捧在掌心,叶家恨不能弄死勤言。叶太太在世时,想让勤言死得合情合理,她好交代;叶太太死后,他们便是故意虐待勤言。” “但凡勤言过的日子,能比得上慕禾的一半,往事我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换回我女儿,我们重新过日子。 但不是。勤言吃了很多苦,那些苦没一件是她应该吃的。”杜嘉说到这里,泪流满面。 她看向老太太,“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勤言她记得。 她记得你、记得你和叶家换孩子的事。她活在那样惨的环境里,不仅仅身体上痛苦,还要忍受被抛弃的伤痛。 但凡老天爷不关照她,她会夭折的,我就再也见不到我女儿了。你是我婆母,我从来没怀疑过你。 我一直很讨厌慕禾,都只是在反思为何反感她,没有深想过她是不是假的。这些年我受的苦、勤言受的苦,哪一件是矫情?哪一件又能揭过去?” 第124章 不能原谅 病房里安静极了。 蓝昌明老泪纵横;二房、三房夫妻俩听罢,心中也酸得厉害。他们都有孩子,对照着想想自己的儿子们,都觉得受不了。 老三最孝顺的,他都忍不住说老太太:“姆妈,您这事做得……实在是荒诞。” 还说蓝昌明,“大哥,你都知道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早说出来。” 蓝昌明有苦难言。 老太太理亏。她很想恼羞成怒嚷嚷几句,可没人给她依仗,她愣是没敢。 如今不仅孙儿们怪她,不来医院看望她,就连其他儿子、儿媳都怪她了。 每件事对错都难定。 但杜嘉太会煽情了,故而这件事听上去就是老太太一个人的错,没有任何隐情。 老太太当年很无聊。 她那把年纪了,没什么盼头,觉得日子每日都枯燥。天气又不太好,她总是闷闷的。 孙女在她跟前时候,似个小哑巴,一点都不好玩;可她明明是老太太唯一的孙女,她盼望多时的。 期待落了空。 正好这个时候,慕禾出现了。 她聪明、机灵、嘴甜,几乎就是老太太心中最理想的孙女了。她解了老太太的百无聊赖,让她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起来。 老太太当时只想换着养养的。 后来就成了她的心肝宝贝。 她没想到叶家换走了勤言会苛待她。 杜嘉现在这么生气,其他儿子、儿媳又不帮腔,老太太年纪大了,实在没能力和杜嘉吵了。 她很是憋火。 杜嘉说完,和蓝昌明一起走了;老太太问老三:“慕禾什么时候来看我?都这么久了。” “姆妈!”老三震怒,“您怎么还念叨慕禾?方才大嫂的那些话,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他匪夷所思。 但凡有点人性,听了大嫂方才那一番痛彻心扉的话,都应该同情勤言。 作为始作俑者,应该有点羞愧吧? 怎么大嫂刚走,她就问起了慕禾? 她还有人性吗? 老三看着他母亲,像是不认识她了,无法想象她脑海里现在想些什么,可以问得出这种话。 “慕禾她又有什么错?”老太太怕杜嘉、蓝昌明,却不怕三儿子,当即吼了起来。 老三:“慕禾她没有错,可都是您的错啊!” 老太太气得脸色发白,想要找东西砸他。 蓝昌明跟着杜嘉走了,去了杜嘉的私宅。 杜嘉没有赶走他。 老夫妻闲坐。 “我没办法再跟你过日子了。”杜嘉说,“我只要想到勤言的委屈,我就恨你姆妈;再想到你瞒了我两年,我就恨你。” 蓝昌明:“阿嘉,难道你不能理解我吗?” “我不能。”杜嘉道。 又道,“我们都这把年纪了,不像年轻人能闹腾。我也不跟你提什么离婚。 你纳妾随你,我不管。你想来我这里坐坐,我也不会赶走你。但我不会回去,你也不再是我丈夫了。” 虽然不说什么和离、离婚等,还维持婚姻的形式,这是维护大家的体面、孩子们的面子。 但实际上,她要和蓝昌明离婚。 离婚不撕破脸,还是可以来往的。 这是杜嘉给丈夫最大的宽容。 蓝昌明向她道歉。 晚夕孩子们过来了。 杜嘉没吃饭,上楼去了;儿媳妇们也各自带着孩子们走了,蓝昌明和三个儿子在杜嘉私宅的小会客室坐了坐。 “你姆妈很生气,你们都帮着劝劝她。等过些日子,她气消了就好了。”蓝昌明说。 三个儿子沉默。 蓝昌明看着他们,又道:“这件事我也有错。但你们也不能理解我吗?” 慕禾是他女儿,他养了二十多年。 秦言登门的时候,对蓝昌明而言只是个陌生人;一个陌生人、一个是掌上明珠,他在一瞬间先考虑自己的母亲和蓝慕禾,也是人之常情。 他接受不了,不是更正常吗?他是个父亲。 父母与孩子的感情,都是在养育中培养的;血脉的确有很大的拉扯力,却也是慢慢起作用。 他后来也愧对秦言。 “阿爸,我不能理解您。”蓝岫说,“您见到了妹妹,却将她拒之门外。 这两年您没派人去宜城,没有了解过她的过往,还给她捏造私生女身份,再次伤害她。我无法理解这是父亲能做的。” “我当时舍不得慕禾。”蓝昌明道,“你们难道听说了之后,不想想你们的亲妹吗?” 蓝岫:“不想。她根本不是我亲妹,勤言才是我亲妹。” 蓝昌明:“……” 他看向蓝峥、蓝峻。 蓝峻说:“阿爸,勤言才是我们的妹妹,她和姆妈长得很像。” 蓝昌明无比泄气。 蓝峥是老大,也是几个儿子中最理智的。 他同蓝昌明说:“阿爸,我能理解您。” 蓝昌明似松了口气。 “……慕禾在您跟前,是个嘴甜乖巧的女儿;在祖母跟前,是个听话可爱的孙女。 可除此之外,她是个怪物。她欺负全家所有人,叔叔婶婶们都要巴结她。这是不对的。 她用祖母的威望欺压嫂子们;她对兄长们只有索取,没有半分尊重。 更重要的是,我们都见过她如何对待姆妈。她对姆妈刻薄、贪婪,我们心里是有气的。 姆妈不明白亲生女儿为何这样,她日夜煎熬,我们同样费解。这些事令我们困惑。 所以当事情爆发,我们知道她原来是个假的,都是松了口气。疑惑有了答案。 我能理解您那一瞬间的不舍,但我不能接受您的不舍。您在家的日子太少了,您从来没有细细看过自家的人,包括我们的母亲。” 蓝昌明张了张嘴。 蓝峥又问他:“阿爸,您是需要我们,还是要我们回去维持您的体面?” 蓝昌明:“……” 小会客室再次沉默。 “阿爸,我们都冷静冷静,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就像我姆妈说的,大家别撕破脸。 如果换做您,姆妈犯了这么大的错,你们会杀了她。可祖母犯了错、您犯了错,我们只是逃出来。 阿爸,如果您不知足,就是在犯另一个错。将来咱们家变成什么样子,便是您一个人的责任了。”蓝峥又道。 蓝昌明便走了。 杜嘉没有大获全胜的爽感。 她只是觉得疼。 勤言从她身体里分裂出去的疼,好像从未消退。故而她精神不太好。 她不知怎么弥补。 她的几个儿媳中,苏玉照最灵活。 “姆妈,我知道您想要对妹妹好,却又不知如何下手。怎么弥补她都太微不足道了。 不如您从小处开始。这次她来,先问问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 下次她再来,您可以问问她的报社是否需要帮忙;她在程家做儿媳妇有没有什么委屈。”苏玉照说。 把宏大的事,拆分成一件件小事。 第125章 尾声(1) 苏玉照的女儿过生,秦言准备了礼物,放工后过去坐了坐。 “我不吃饭了。”她说,“最近很忙。天循他也忙,军政府很多事。” 众人很是失望。 苏玉照忙笑道:“知道你们差事要紧。我们买了蛋糕,分一块你带着路上填补。” 她喊女佣拿了食盒出来。 蓝夫人坐在那里,脸色晦暗了一层;她又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笑着说:“勤言,坐姆妈的汽车回去吧,我送送你。” 秦言没再拒绝。 苏玉照装了一块蛋糕,把食盒交给她的司机;秦言则跟蓝夫人独坐她的汽车。 “我来开车吧。”秦言说。 蓝夫人:“好。” 汽车出发,蓝夫人便说她的汽车开得很稳。 “勤言,你在何处学的开汽车?”蓝夫人问她。 秦言简单告诉她。 她的汽车是罗齐笙教她的。这是罗大夫人安排的,她希望秦言多跟罗齐笙接触。 其实可以让司机教。 不管谁教,秦言都会学得很快。 可能她最大的天赋,就是学什么都很快。 “你在港城念过大学?”杜嘉问她。 秦言颔首:“罗家花了钱的,我走后门进去。不过课程不难,我毕业时名列前茅。” “真好。”杜嘉说。 欣慰,又心酸。 “……能否说说你和罗家的缘分?”她又问。 秦言也简单告诉她。 杜嘉其实最想知道她从叶家离开后,经历了什么事。 毕竟她那时候才十四岁。 秦言似乎懂她的欲言又止,便道:“我从叶家走的时候,偷了两根大黄鱼、书包里装了一套崭新的衣裳。 那时候叶显庭想把我卖给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做妾,叫人给我置办了衣裳。 虽然是成衣,但做工非常漂亮。我长得挺好,衣着又漂亮,唬得住人。我伪装大户人家的任性千金,把大黄鱼在金铺花掉了。 换了手镯、戒指、耳环。特别是戒指和耳环,我换了很多,外出很好用。既不会引人觊觎,又能随时找个当铺换成零钱用。” 杜嘉忍不住笑了:“你真聪明,勤言。” 从小要吃多少苦,才懂这些生活的小技巧? “叶显庭真不是个东西!”杜嘉又道,“我要再去打点督军,叫他继续找罪名扣住叶显庭。” 秦言:“不用了。” “没关系,你不用操心。” “我是说,您别把钱给督军了。我同天循说吧,他会处理的。”秦言道。 杜嘉又看一眼她。 “勤言,你和程少帅感情很不错。”她说。 秦言:“他是个很好的人。” 杜嘉很想说,就是太风流了点,不少污烂事。 “你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吗?”杜嘉又问她,“下次姆妈专门请你。我还会烧几个家常菜。” 秦言:“我不忌口。” “我记得,上次好像说你喜欢吃鳝丝。我也会做鳝丝。”杜嘉说。 秦言沉默片刻,才道:“下次如果有空,我和天循去看望您。到时候尝尝您的手艺。” 杜嘉点头。 她一动,眼泪顺着眼眶滑落。她怕自己哭哭啼啼讨人嫌,转过脸去擦掉了。 她最烦动不动就哭的人,怎么自己变成了这样? 哭又有什么用? 又能给勤言什么? “勤言,姆妈很想对你好。”杜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很正常,“可我又不敢。 你吃了很多苦。若你以为我弥补了一些,就可以把你过去的事都一笔勾销,那你就白吃苦了。 勤言,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老太太。刚刚认了你回来,我和老太太闹得太凶,对你的名声也没好处。” “这是您的家务事。”秦言说。 杜嘉颔首。 秦言又说:“我希望您能看开。我现在还年轻,不知自己将来需要什么。 您比我年长,如果在我人生路上遇到了困境,您能给我一些点拨,我会感激的。” 杜嘉精神一震。 的确,她才找回女儿,应该好好活着,给她撑腰。 过去的事都结束了,怎么痛苦也于事无补,她们母女得往前看。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问我。”杜嘉道。 秦言又说:“您不必对我太愧疚。生恩、养恩,您至少生了我,您对我还是有恩的。” 杜嘉的眼眶又是一热。 她含混点点头,差点又落泪。 勤言太善良了。 很快汽车到了程天循的别馆门口,此刻骄阳尚未西垂,落地的金芒璀璨。 秦言停稳了汽车。 杜嘉跟着下车。 她问秦言:“勤言,姆妈有个不情之请。” 秦言等着她说。 “姆妈想抱抱你。”杜嘉说。 秦言面无表情的脸静止了几息,她走上前,轻轻张开了双臂;杜嘉一把抱牢了她。 “勤言,都怪我!”她哭着说,“姆妈从来没有抛弃过你,我只是把你弄丢了。” 秦言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杜嘉说:“我再也不哭了,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往后我们好好活着。” 又道,“我要送些首饰给你,你不要拒绝。这不是什么弥补,是姆妈给女儿的。” 秦言道好。 杜嘉这才松开她。 她擦了眼泪,笑笑挥手:“你先回去吧。改日和女婿一起去吃饭。” 秦言点头。 杜嘉的司机乘坐秦言的汽车,稍后过来了,把车子开走了。 秦言在门口站了站。 庭院的栀子花树栽好了,已经移走了遮阴棚。花期过去了,翠叶繁茂,它好像比刚移过来的时候壮实了些。 秦言回家了。 片刻后,程天循也回来了,夫妻俩一起吃饭。 秦言说了今天的事。 程天循:“秦言,你肯去见他们,面对过往,这很坚强。” 秦言:“也没那么难。” 只因她熬过来了。 只因她现在的生活很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幸福。 人在幸福的时候,是比较宽容的,愿意与所有事和解,愿意接纳一切。 秦言觉得,她也壮实了。 别馆的改建工作收尾,秦言上去帮程天循整理书房时,瞧见了他书桌上两个相框。 一个是报纸的裁剪页,一个是他们俩的合影。 “往后我们多照些。”程天循说,“将来老了再看。” 秦言道好。 她说:“到时候给孩子们看看。” 程天循惊喜望向她。 秦言:“……我没有逼你要孩子。” 程天循一把抱起了她:“秦言,你记性别那么好。我以前说的话,有些不用记牢。我想有孩子的,和你的孩子!” 秦言忍俊不禁。 她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容。 程天循受到了极大鼓励,将她放在书桌上。 “别,回房去。”秦言说。 第126章 尾声(2) 秦言有了个极致缠绵的夜晚。 赶到办公室时,她神采奕奕。 凌曼筠问她:“这样开心?” “嗯。” 下工回家时,蓝夫人派人送了好些首饰给她,不输程天循送给她的。 程天循被比下去,丝毫不恼,只是笑道:“原先他们就说,‘好东西都在世家大族手里’,这话不假。” 又道,“和杜家相比,我们程家、项家的底蕴还是不够深。” 项家在前朝是武将,发家也没几代人;程家从前只是小地主,后来程督军自己做了起来。 稀世珍宝不在市面上流传。 程督军送给二姨太的翠玉镯子,和蓝夫人送给秦言的珠宝相比,简直寒酸。 “很漂亮。”秦言也说。 “既然送给了你,你收下。我不会亏待蓝夫人和蓝峥兄弟的。”程天循道。 秦言道好。 晚夕的时候,项林川来秦言的别馆吃晚饭。 程天循蹙眉:“你怎么又晃荡来了?岑宴有信?” 项林川懒得理他,拿了手里的相机给秦言看:“表嫂,给你带过来了。” 秦言便解释:“我约表弟来的。” 入了伏,南城的天气炎热,只早晚有些凉风;秦言和程天循打算拍些照片,又不太想去照相馆,更不好用自己的记者。 秦言不想把公事和私事混为一谈。 她想到了项林川。 打电话问他是否会拍照,项林川说她问对了人。他的相机绝对比报社的相机名贵。 秦言叫他带过来。 谁知道一进门,就吃程天循一顿排头。 好在表弟是个大度又无聊的人,懒得跟他计较;能在这里消磨一会儿时光,表弟很乐意。 饭毕,才下午六点半,日头偏西但尚未落山,室内亮堂、庭院也散了暑气。 项林川给他们拍照。 秦言也说:“我也给你们兄弟照两张。” “行,我是给太太的面子。”程天循道。 项林川默默翻了个白眼。岑宴已经走了,他怕犟嘴挨打没人护他,忍住了。 三人拍了很多,用完了一卷胶带。 “表嫂,我尽快洗出来给你。”项林川道。 一番折腾,夜幕才刚刚降临,三人都热得出汗,秦言留项林川吃水果、喝冰湃的汽水。 小会客室搁了冰,很凉快,三人坐下歇息。 “我昨日瞧见程老三了,他在洋行买东西。”项林川说。 程天循一只手替秦言打扇,淡淡说:“督军没有禁足他,只禁足了二姨太。” “这个二姨太,她必然是保皇党的人啊,督军跟眼瞎了似的。”项林川道。 程天循:“否定这个人,就是否定了他自己的眼光。他自负得很,一时接受不了。” 项林川叹口气。 “程老三也不知忙些什么。不过他还跟冯家的孩子混。杜卓君死了,他们还有一拨人一起消遣。”项林川道。 程天循:“你平时玩的那一拨人呢?” “还在。”项林川道,“只是我懒得同他们玩了,没意思。以前还有林姿一起。” 他妹走了,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们是兄妹,也是最好的玩伴,从小两个人就结伴。 “你说,等他们安定了,我要不要也去港城?”项林川说,“林姿说要开报社,我去替她做个记者。” “你饶了林姿吧。”程天循道。 项林川:“就你看不起人,你将来别求我们兄妹!” 秦言见他们俩快要吵起来,递了冰汽水给项林川:“喝这个,解暑。” 程天循看一眼她。 她也递一杯给他:“你也喝。” 她接过了扇子,自己扇着。 三人七说八说的,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八点,项林川起身告辞。 秦言觉得他挺落寞。 过了两日,暑气更浓,项林川傍晚时候又来了程天循的别馆。 “你又有事?”程天循问。 项林川:“你别惹我,我给你送消息来的。” 秦言招呼他坐下。 吃了饭,项林川先拿出他洗好的照片。 秦言接了,打算回头晚上慢慢看,只问项林川:“你有什么消息?” “我不是打算去港城吗?正好想到了秦尧,他可能要回去,我想乘坐他的专列,安全又舒服。到了广州再坐船。 我就去找秦尧。秦尧在罗齐笙的小公馆里住,他从楼上下来,不成想罗齐笙和程老三居然从一楼的稍间出来。”项林川道。 秦言微微蹙眉。 程天循:“你消停点,当心被人灭口。你想想杜卓君的下场。” 项林川缩了缩肩膀,的确被吓了一跳:“我又不是故意。二哥,你派人保护我。你说程老三去见罗齐笙做什么?” 程天循沉吟。 秦言也沉默。 项林川回去时,程天循派了个副官给他,叫他这些日子别晃荡了,好好在家。 天气热,林姿又不在,项林川的确没心情到处浪,就乖乖在家。 只是他没想到,他好好在家做乖宝宝的下场,是他姆妈居然催他结婚了。 他不惹祸,他们居然不习惯了,非要给他找事。 项林川消停了两日,又来了程天循的别馆。这次他没有见到程天循,也没见到秦言。 明明是下午六点了,他们夫妻俩都应该在家。 周嫂子说:“报社这几日可能忙,太太还有应酬,回来比较晚;少帅的事,我们不敢问。” 项林川扑了个空。 他又去找秦尧,顺便看看罗齐笙那边有什么动静;副官建议他不要这么做,但拦不住他作死。 项林川去了罗齐笙的小公馆,这次扑空了,他们都不在;但也没太失望,因为他们在隔壁。 隔壁是秦言买的小公馆,如今给秦二爷夫妻俩住。 凌曼筠也在住。不过她打算搬回自己的寓所了。 罗棠挽留她,说盛夏太热了,小公馆房舍的顶层高,室内没那么闷,距离报社又近,比寓所方便。 凌曼筠还在考虑。 项林川赶到的时候,罗棠等人在吃晚饭。 在座的居然还有程老三。 “林川,你吃饭了么?”凌曼筠站起身。 项林川扫了眼,在这里蹭了顿饭。 程老三不怎么搭理他,不过项林川还热情与他交谈了。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了,项林川打电话给程天循,简单说了此事。 程天循说他知道了,叮嘱项林川当心,这几日别去找秦尧。 第127章 尾声(3) 入了伏,天气炎热。 秦言下工的时间延长,因为下午四点正热,出门会被融化,她宁可在办公室等到五点。 程天循在军政府忙,不过他可能下个月要去视察驻地。 罗齐笙来了趟秦言的报社。 凌曼筠拦着不让他上楼,他说:“我有句话和秦言说,你可以在旁边听。” 凌曼筠铁面无私:“如果什么人都可以见社长,她每天都要忙死了。” 罗齐笙便在楼下等。 等到秦言下工。 他站在街边树下,金芒筛过树荫落了他满头满脸,他的眸色越发浅淡。 他冲秦言招招手。 秦言瞧见了他,心情总是不好:不单单因为过往,还因为罗大夫人的仇并未报完。 她这次没有逃避。 “姑姑让我找你的,她想请你帮忙。”罗齐笙道。 秦言:“什么忙?” “她要你激怒二姨太。如果二姨太继续蛰伏,我们就需要不停拖。保皇党在天津的一个驻点又被毁了,有名的杀手刺杀时失手,被反杀了。二姨太越发困难,我们要抓牢机会。”罗齐笙道。 又道,“姑姑说,她避免和你见面,营造一种‘遮遮掩掩’的错觉,让二姨太更生疑心。” 秦言听了,认真道:“好。我会派人绑架程天誉,彻底激怒二姨太。不过我需要曼筠从小公馆搬走。” 她懂罗棠的用意,但她要保护凌曼筠。 罗齐笙:“此事是你自己和凌小姐说,还是我姑姑说?” “让姑姑办。”秦言道。 罗齐笙颔首。 两人就此分开。 秦言回到家,洗了澡,坐在卧房处理剩余的文件,等着程天循回来。 他一回来,秦言就把方才见罗齐笙的事,说给他听。 “让我帮你!”程天循道。 秦言:“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只擅长刺杀,不擅长绑架。” 程天循忍俊不禁。 秦言搞得定死人,搞不了活人,可谓术业有专攻了。 小夫妻俩商量,此事如何谋划。 程天循说:“从军中着手,我会提拔几个人,取代程天誉的位置,甚至威胁程天睿的,让老宅‘全军覆没’。二姨太就坐不住。” 她现在禁足,不过是她缓和督军情绪的把戏。 她很清楚知道,她依附督军,她似藤蔓,没有了督军,她会立马从高处坠落。 想要复辟,还想要复辟的成果落到她儿子手里,她绝不能失去督军的信任。 她要有更强烈的危机感。 “……蓝峥、蓝峻都好用,我要把他们俩提上来。”程天循又道。 他试探着问秦言,“如此一来,蓝昌明得不到什么惩罚,你可介意?” “大事要紧。”秦言说,“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不恨蓝参谋。他给我谋了婚姻,那是给了我当时处境下的一个前途;他还给了二万大洋。” 秦言人生的困难,蓝昌明不是帮凶,他只是无知。 而后他做了错误的决定,在旁人看来很不公平。可他的决定没有伤害到秦言。 至少秦言不吃那些委屈,她没有受到伤害。 相反,她得到了很多。 秦言看事情看好的,就像那株栀子花树,不管条件如何恶劣,它都会在缝隙里汲取阳光,让自己活下去。 她不花精力去恨。 否则她真是恨不完,没任何心力做事,也走不到今天了。 其实还有一点,是让秦言不恨蓝昌明的原因:她做过叶显庭的女儿。和叶显庭相比,蓝昌明这个陌生人更有人性。 程天循抱了下她。 很快,程天循就开始着手处理了。 程督军觉得,这些小官职无关紧要;可在老宅和程天睿看来,他们要受到极大冲击。 上次宜城练兵,督军派蓝昌明去的;现在提上来的是蓝昌明的儿子们,几乎可以取代老宅两个。 老宅那两个儿子对督军的“父爱”没什么信心。尤其是老大程天睿,他慌得不行。 他一慌,程天誉更慌。 所以二姨太解除了禁足了。她略施小计,督军就让她“官复原职”,让她好好管老宅。 督军回到了官邸时,心情很差,对着督军夫人拍了桌子。 “怎么了?”督军夫人问。 “老二的媳妇,她可能是保皇党安插的眼线,此事你可知道?天天说保皇党,原来老二才是跟保皇党暧昧不清的。”督军怒道。 又道,“老二现在手握重权,岳父和大舅哥要重用他,他却中了美人计。” 督军夫人变了脸。 她站起身,神色严肃看着督军:“以后不要再讲这种话!” 督军愕然,豁然站起身:“项瑛,你莫不是要糊涂了?我的话,你哪个字没听懂?” “哪怕没有天循,项家的地盘和军队也不可能交到你手里。老宅以为污蔑我儿媳妇就能毁了天循,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也就你相信!”督军夫人声音威严。 又道,“秦言经历坎坷,有人拿着她的旧事大做文章,你不过是因她的报纸骂过复辟,趁机也报复她,给她泼脏水!” 程督军气得脸色铁青:“你这是什么话?你自己听听,有一句像话吗?” “不如你先听听自己说了些什么。”督军夫人脸孔板起,“我不能容许任何人给天循和秦言泼脏水。” “你敢说,秦言和保皇党一点关系都没有?”督军问。 督军夫人想起秦言说,她曾在保皇党的杀手组织里待过。 但那又如何? 谁拿得出证据? 程天循拿了二姨太身份的那么多证据给督军看,督军不照样装瞎? “我当然敢说!”督军夫人道,“一点关系都没有。下次二姨太再说这种话,你问问她自己是否干净。” 项瑛还要继续说二姨太。 程督军顿时败了气焰:“算了算了,我不跟你吵。将来天循遭了算计,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诅咒孩子?”项瑛嗓子猛然提高。 程督军见她没完没了,转身走了。 然而督军和夫人吵了一架的消息,不胫而走,居然传了出去。 负责传话的是项林川。 只要他开口,整个南城上流社会、高官富商门第,就没有不知道的。 众人打听,原来是有人说了秦言的坏话,督军夫人维护儿媳妇,才跟督军吵架。 至于说了什么,不知道。但离间秦言和督军府的,可能是二姨太。 上午九点,秦言去了老宅。 她去见了二姨太。 “听说您污蔑我?”秦言言语客气。 二姨太笑盈盈:“这是哪里的话?” “您知道保皇党的很多事,自己都洗不清,怎么还要拖我下水?”秦言问。 她从手袋里快速掏出一把枪,对准了二姨太。 二姨太一愣。 她的笑意收敛:“你没这么鲁莽。杀了我,对你没有好处,对程天循也没有好处。” “我不会杀您的,脏了我的手。”秦言道,“只是来警告。下次再这样,我会叫您痛不欲生的。您有软肋。” 二姨太后槽牙咬紧。 秦言放枪,把她客厅的水晶灯、玻璃窗全部打碎。 她大闹老宅的事,督军也听说了。 督军更是生气。 “这泼妇,她眼里还有我?是蓝家给她撑腰,还是天循?”督军骂道。 但他不敢去督军夫人跟前骂。 督军夫人很明显被秦言蛊惑了,很维护她。 秦言可能是保皇党,根本不是二姨太告诉督军的。真要是她说的,那她岂不是自爆了吗? 可秦言到底为什么非要去威胁她? 第128章 尾声(4) 此事闹腾了几日。 是督军的家务事,众人当闲谈看。 但没过两天,驻地发生了军官叛变。军政府众人震怒,大部分高官都建议督军亲自去镇压。 要彻底镇压,用重刑,否则会助长风气,往后就难管。 伏天太热了,督军本不想去,可他也觉得此事必须“亲征”。他把军政府交给蓝昌明和程天循坐镇,他去处置此事了。 督军一走,程天誉就失踪了。 二姨太来了趟官邸,请督军夫人帮忙找。 “天誉是不是跟着督军的专列走了?我送督军的时候,好像看到他装作副官了。”督军夫人说。 二姨太:“这,督军没告诉我,天誉也没说。” “你去找警备厅,或者让家里副官去找。”督军夫人说,“不过,你大张旗鼓找儿子,回头他跟督军一起回来,全城都要看他笑话了。” 又问二姨太,“他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失踪?” 她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二姨太:你儿子失踪,不管是他自己溜走,还是遭到了绑架,闹大了都会给众人落下一个“无能”的印象。 往后他还想要成大事,恐怕不能服众。 不管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你都只能私下里找。 二姨太从官邸离开了。 督军出去平乱是六月末,到了七月初四的深夜,秦言别馆的电话响起。 周嫂子亲自上来敲门。 “太太,是凌小姐的声音,不太对劲。”周嫂子说。 秦言叫女佣把电话接上来。 凌曼筠的声音响起:“秦言,我们都没事……” 她的声音远去。 接着是二姨太苏雅兮的声音:“秦言,能否见见?我在宏霞路四号。” 又笑道,“我知道宏霞路四号和五号打通了,你们想随时撤离。放心,我把每个地方都埋伏好了炸药。 如今很热,八百斤炸药足够炸掉这条街。你应该很喜欢这种盛况吧。” 秦言握住话筒:“你想要什么?” “叫程天循把我儿子交出来。我见到了他,自然就撤离。秦言,叫程天循别耍花样。 督军出去平乱,他的两个儿子在城内打斗,还伤及无辜,督军会罢了程天循的所有差事。” 二姨太顿了顿,又笑道,“没了程家的,项家真的愿意把所有家业都交给程天循吗?” 有些东西,一旦有了就双倍;但失去了一种,就会全部失去。 二姨太叫秦言想想程天循的前途,也让程天循自己掂量。 “你这样一闹,督军就知道了你的身份。你藏了快三十年,这样暴露是否甘心?”秦言问。 二姨太笑了笑:“你怎知督军不愿支持我?” 他要是真的反保皇党,他早就相信了程天循的证据。 他一直不信,就是他的态度。 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想做皇帝! 二姨太想要一个盛大的机会,展露自己的实力。 秦言挂了电话。 她和程天循穿衣出门。 “我派了人看守宏霞路四号。”程天循蹙眉,“不该如此,怎轻易让二姨太得手。” 秦言沉默了半晌。 而后她才说:“罗棠干的。我把程天誉给了她。” 程天循蹙眉:“罗棠背叛了你,她也是保皇党?” “不,她要杀苏雅兮,她不惜任何人做陪葬。咱们这边逼迫下,她终于把苏雅兮骗到了她的房子里,还亲自埋下了炸药。”秦言说。 说到这里,秦言顿了顿,“如果是我,我会点燃炸药。” 只要敌人能死,所有人都可以一起陪葬,包括自己。 她会这么做。 恨意更强烈的罗棠也会。 秦言一边派人撤走凌曼筠,一边派人保护罗棠。可结果就是罗棠让所有人都在,苏雅兮才能放松警惕。 凌曼筠一定在。 看似背后布局的二姨太,精准踩进了罗棠的陷阱里。 秦言亲自开车。 她把油门踩得极快。 程天循坐在副驾驶,他说:“秦言,你知道我很爱你。” 秦言沉默看着路。 “如果你不顾一切去救凌小姐,也要尽最大可能活下来,别让我伤心。”程天循道。 “天循,我也爱你。”秦言说,“我不会寻死,我们会活到一百岁。” 汽车很快到了宏霞路。 这几日是整个盛夏最热的时候,宏霞路的夜风火一样烫,地面也能融化鞋底。 哪怕深夜了,热浪也没散去,车灯扫到的树叶蔫蔫搭着。 宏霞路临近南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临街都是商铺和寓所,小公馆不多。 只这条街有小公馆,一共九套。 过了凌晨,这条街安静了,每个房子都关了灯,路灯也灭了。夜穹晴朗无云,星空似格外低,星星的光也明亮。 秦言的汽车刚刚驶入这条街,她就把车灯关了,打算悄无声息开过去时,倏然一声巨响。 她猛然踩刹车。 程天循用力撑住,头才没有撞到玻璃上。 秦言推开车门,远处的硝烟味道混合着漫天火光,把方才还寂静的夜空一下子点亮。 凌晨了,热浪还是很炙热。而爆炸后的热又猛地喷过来,她似被火苗狠狠燎了一下。 秦言疾步往前,被程天循拦腰抱住了。 程天循说:“我的人马上就到,我调了督军府二千亲卫过来。秦言,我不阻止你冒险,我永远支持你。” 秦言艰难转头,看向他。 程天循望向那边的火光:“但出了意外。不管发生了什么变故,已经发生了。你不能过去。” 秦言被热浪逼着,口鼻似无法呼吸。 四周有了动静。 小公馆旁边的近邻都被爆炸声惊醒,还有犬吠。 如潮水般的声音袭来,秦言却恍惚落入了水中,她听自己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 “曼、曼筠她在。”秦言的声音里很紧,紧得有点发哽,“曼筠她肯定还在!” 她往前跑。 火光与浓烟照亮了半边天。 秦言和程天循跑到了近前,宏霞路四号、五号的小公馆全部塌陷;两处公馆有点距离,故而三号、六号靠近这边的窗户全部碎裂,墙壁也受到了影响。 火烧得很旺。 秦言往前走两步,程天循拉住了她:“再进去就要被烧到了。” 不管里头有多少人,都死了。 不可能还有活口。 炸成这样了。 秦言立在那里,泪如雨下。程天循用力揽着她的肩膀,她双腿无力往下坠,全靠程天循抱劳牢她。 此时,四周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各种声音都有。 她倏然听到了凌曼筠的声音。 “秦言,秦言!”凌曼筠在五号公馆的门口,她不知从哪里出来的,正拼命要往火烧得正旺的房子里冲。 秦言听到了她的哭喊。 “炸药炸了,秦言肯定到了,她没有到不会炸!”凌曼筠哭着对身边拼命拉她的人说,“她肯定还没有死,你放开!” 她拼了全力要进去。 秦言终于有了力气,她朝凌曼筠跑过去,一把抱牢了她。 凌曼筠一惊,所有的哭喊都停了。 第129章 尾声(5) 罗棠的丈夫秦二爷刚从对街的咖啡厅爬出来。 他似被装在一个巨大的气泡里,四周的火光、声浪都距离他很远,他恍惚做梦。 罗棠很小时候受她大嫂照拂,“长嫂如母”,她与大嫂一家人感情非常好。 她和秦二爷是联姻。刚开始一两年,感情很平淡,那时候秦二爷还是个浪荡子,他在外面与交际花玩,家里还有一个体贴的“通房”; 而后才慢慢好转。 罗棠性格活泼爽朗,每次秦督军要打弟弟,都是罗棠拦着。 秦二爷决心跟她好好过日子,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年冬天突然降温,他不适应,染了风寒,发了烧。 他很想喝一口甜丝丝、冰凉的桔子水,解解身体的烦渴。但医生不同意,照顾他的老佣人也阻止。 罗棠半夜跑过来找他,端了一杯冰凉的桔子水给他。 他喝完了,胃里很舒服;风寒也没加重;佣人不让罗棠陪他,怕她也染了风寒,她半夜偷偷跟他挤一起。 秦二爷那时候就想,她很有意思。外头玩累了,他想跟她过些无聊、枯燥的小日子。 最近两年,他们越发理解彼此、契合彼此,感情如胶似漆。 两个人的日子,并不是秦二爷想象中的无趣。相反,很平静、很悠闲舒适。 旁的夫妻新婚时就有感情,他们是过了好几年才有。 罗大夫人去世时,罗棠病了好几个月。 她似被抽走了精气神。她本是那样活泼可爱、生动有趣的人,倏然呆呆的。 秦二爷陪在她身边。他想要拯救她。 他要带着她离开广州,去国外定居。他还给她勾勒蓝图,有庄园、秋千和花园,还有各种动物。 还没有孩子烦他们俩。 他们俩都讨厌孩子,因为他们俩都是出生大家庭,从小对亲情比较失望。 罗棠慢慢好转。 她说想回故土南城,秦二爷陪着她来了。 他们刚住下不久,罗齐笙同他们说:“我那个公馆,有个地下密室,他连通前后的咖啡厅。那个咖啡厅老板肯定有问题。” 罗棠叫他别声张。 去打听,咖啡厅东家很是委屈,他说铺子是他半年前买的,他根本不知道这条密道是做什么的。 半年时间修不了这样的密道。 但他很谨慎。 “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咖啡厅的东家说,“不管这密道之前做什么勾当的,咱们只当不知道。 警备厅的人很会敲竹杠。两地隔了一条街有个密室,警备厅到时候随便给扣帽子,你解释不清。” 他说了警备厅的可怕。 那些事,都是之前刘金耀做的;如今的警备厅规范了些,但对生意人来说,他们比地痞无赖更贪婪、狠辣。 他不说,罗齐笙也不说,外人可能不知道。 罗棠就笑着说:“既然可以打密道,我们跟齐笙那边也打一个。” 两处小公馆很近,挖密道的成本比较低,也很容易。 秦二爷劝她别这么做。 又说:“这是程少夫人的宅子。有了密道,她将来怎么跟她丈夫解释?” “所以你保密。你说出去,就是你给秦言招灾。”罗棠笑道。 秦二爷对她很是纵容。 他希望她真的恢复过来;他又想,秦言上次说过了,这宅子买得很偶然,并没有住过,跟她没什么关系,同意他们随意改动。 那……回头他可以跟程少帅解释,秦言的确没有和罗齐笙藕断丝连。 就让罗棠胡闹,让她精神好点。 秦言的人绑架了程家三少帅程天誉,送给罗棠时,罗棠把他关在楼上房间,给他喂药,让他绵软无力。 程天誉一直在昏睡,很好处理。 秦二爷又是吓一跳:“你绑架程家的人,咱们走不了,程督军会剁了咱们。” 罗棠便说:“是秦言和程天循绑的,他们没地方放,才放在这里的。” 秦二爷知道不对劲。 程天循怎么可能没地方藏人?再说,他好好绑架自己兄弟做什么?没有名头,还给自己招惹是非。 秦二爷还想要说,他想去问问程天循,亦或者直接找督军府的人,脖子上一凉。 罗棠给他打了一针。 “你睡一会儿。”罗棠轻轻吻了吻他额头,“别怕,你不会死的,但你不能给我找麻烦。” 秦二爷拼命想要抓牢她的手,可很快陷入了黑暗中。 等他醒过来时,他在密道里,被捆绑得结结实实,嘴巴也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密道里也闷热,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传过来。 还有争吵声。 “那女人会杀了我姑姑!”是罗齐笙。 拉着他、不准他回头的,是秦尧和凌曼筠。 凌曼筠说:“咱们先出去,才能找帮手。外头全是二姨太的人,我们去找秦言。” 又道,“我必须阻止秦言。二姨太肯定想让秦言来,你姑姑是想跟他们同归于尽,说不定她也想弄死秦言。” 罗齐笙大声辩解:“你胡说,我姑姑根本不怪秦言。” “可她想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杀了二姨太。她之前骗咱们。如果我不在那小公馆,二姨太也许不会进来,我也是很重要的人质。”凌曼筠说。 罗齐笙:“你不是逃脱了吗?” 凌曼筠的话戛然而止。 他们这时候才看到秦二爷。 秦尧和罗齐笙顾不上争吵,急忙去解开他。 秦二爷说:“程天誉在楼上,在我们楼上。” 几个人彼此看一眼,都觉得今天是“同归于尽”局。有程天誉在,罗棠的计划很圆满,只要秦言来了,她就会给二姨太、程天誉和罗棠做陪葬。 不管往事如何,有嫌疑害死罗大夫人的,一锅炖了。 方才罗棠突然出手,她与二姨太厮打,让凌曼筠等人踩开了小公馆餐厅的暗门,顺利跌落。 三人摔得七荤八素。 暗门开了一次后,就会反锁。轻易打不开,但枪炮可以炸开,故而他们仨一边吵一边跑。 先从罗棠那边,跑到罗齐笙这边,再从罗齐笙这边的密道往咖啡厅这边的密道跑。 因为罗齐笙那边的房子,也埋伏了二姨太的人,他们出去是自投罗网。得走另一条路。 这条路,二姨太不知道。估计她此刻还觉得罗棠多此一举,并没有太上心去抓他们。 几个人拼命往密道尽头跑。 咖啡厅这边的门反锁得更严,秦尧、秦二爷和罗齐笙三人费力顶开。刚从咖啡厅出来,就听到了爆炸。 秦二爷不需要寻找,他知道他的妻子在哪里。 他看着漫天浓烟与火光的宏霞路四号小公馆,隐约瞧见了罗棠的身影,半天前她还坐在餐厅里说笑。 她一个人在那里,怕不怕? 火烧在她身上,她疼吗? 黄泉路上,她一个人是否会觉得孤单?若投胎,她还记得他们一起畅想过的新生活吗? 秦二爷想到这里,便迈开了腿。 “二叔!” 火烧到了他的眼睫,他似乎看到了罗棠,什么都无法阻止他。 第130章 尾声(6) 出了伏,南城早晚的风有了凉意,快要到盂兰盆节了。 “今年多烧点纸。” 宏霞路小公馆爆炸案,轰动一时,不仅仅南城人人知晓,整个华东都惊动了。 报纸报道了很久,民众也在寻找真相。 烧死在小公馆的,有程督军的妾室和庶子程天誉;广州秦家的二爷、二太太。 四个人。 他们本该没什么恩怨的,为什么他们会死在一起? 到底谁埋下那么多的炸药,不仅仅炸了两处小公馆,整条街都受到了波及。 发现了密道。 但密道尽头咖啡厅的老板连夜跑了,不知去向。有人说他也有嫌疑,更有人说他无辜,他买下这商铺没多久,根本来不及制造密道。 至于前东家,早就卖了铺子去南洋闯荡了。 后来是《白话时报》挖出了事实:程督军的二姨太是埋伏的保皇党头目。 二姨太的儿子程天誉被罢官,对程督军心怀不满,想要挑拨程家和秦家的关系。 他们母子的目的,是为了炸死秦家二爷和二太太,制造“外交”危机,让广州秦家找程督军算账。 程督军为了平息,说不定还需要借助保皇党,暗中刺杀广州的秦督军,再吞并广州。 却没想到,秦家二太太机敏,提前发现了。她从密道送走了众人,与二姨太母子同归于尽。她丈夫感恩她大义,为她殉情了。 此事中两件事,民众感兴趣:一个是程家和秦家是否会打仗,北方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南边是否再添战乱? 这是关乎普通人生机的。 二是秦家二爷殉情,是比戏文更有噱头的故事,人人爱看、爱听。 等程督军叛乱回来时,二姨太和程天誉已经死无对证;而程天循拿出了很多证据。 程督军怒急攻心,也可能是天气太热了,他吐出一口鲜血后晕厥了。 秦尧屡次来军政府,要程家给他一个交代。 “你们谋杀了我二叔、二婶,我回去后怎么告诉我爹爹?”秦尧质问。 程督军要把秦尧抓起来。 他还迁怒程天循。 后来是蓝昌明去劝了程督军。 蓝昌明是个说话很有技巧的人。 他先跟程督军说:“遗骸中,有两具焦炭紧紧拥抱着,是秦家二爷和二太太。” “他们该死!” “不管他们的死因是什么,世人喜欢这故事。如果任由秦家闹下去,您和程家就是这爱情故事里的丑角,被人说千年。”蓝昌明道。 他提醒程督军,那些震撼人心的悲剧,在其中的反角是什么下场。 哪怕是虚构的,都可能做成石像,天天被人唾骂,程督军可是实实在在的人。 程督军心中一惊,冷静了很多。 “督军,您现在很伤心。壮年丧子,着实人生惨剧,无人能安抚您。”蓝昌明又道。 程督军又老泪纵横:“天誉和二姨太也死在其中了。” 蓝昌明请他节哀。 程天誉和二姨太不仅死了,还要做罗棠和秦二爷爱情故事的陪衬,他们毫无价值。 “如果因此和秦家打仗,恐怕民怨沸腾,文化界下场,字字句句要记千秋万载了。”蓝昌明又道。 程督军缓过来了。 秦尧代表广州秦家,和程督军谈判。 最后,程督军答应割舍一条运输水域、五十万大洋,平息此事;秦督军那边答应和解。 落定后,秦尧要回广州了。 他和罗齐笙都要回去,主要是扶棂。 凌曼筠也要回去。 她跟秦言说:“我不知道罗姑姑有这样的打算。她与我说,将来她若有万一,叫我为她送葬。我答应了她。” 秦言这段日子说不出话。 她上火,嗓子哑了,她好几日开不了口。 “我也该为她送行的。”秦言说。 凌曼筠:“你别去了。” 她真怕了。 秦、程两家关系紧张。秦家的人死在南城,谁知道广州有什么打算?秦言的身份太敏感了。 “我替你多磕三个头。”凌曼筠道。 又问秦言,“你心情好点了吗?” “没有。”秦言如实说。 她小看了罗棠。 罗棠并没有让所有人陪葬,她只想报仇。不是丧心病狂。 她在秦言赶来之前点燃了炸药。具体她是怎么炸的,外人都不知道了。 秦言与罗棠谈不上多深感情,可她是罗大夫人养大的孩子之一。她一死,秦言便觉得与罗大夫人的关系又断了一根。 也许都全部断裂。 “她报了仇。”凌曼筠道,“她死得其所,这是她想要的。秦言,只要是自己要的,什么结果都应该为她骄傲。” 秦言点点头。 罗齐笙要走了,秦言和他聊了聊。 “我希望你幸福。”他说,“我上次问你,为什么要结婚,如今我自己有了答案。” 秦言:“你母亲与妹妹的仇报了,但你又失去了姑姑。我先恭贺你,再请你节哀。” 罗齐笙点点头。 “姑姑她很幸运,她做了自己最想要做的事。机会递到了她手边,她立马毫不迟疑抓牢了。她完成了自己的理想。”罗齐笙道。 罗棠的理想,就是为大嫂报仇。 这可能是她人生唯一的意义。 “而你我,很遗憾没有亲自手刃仇敌。”罗齐笙又道。 还说,“我知道你会彻底击垮保皇党,你还有机会。而我要回去了,我大概什么都做不了。” “大夫人很疼爱你。”秦言说,“你好好活着,活到耄耋,她一定会欣慰。这是你能做的。” 罗齐笙点点头。 屋檐下的风吹拂,居然有了点凉意;远处的天空碧蓝高远,白云朵朵,轻盈悠闲。 酷夏就这样过去了,秋天要来了。 南城的秋天很舒服,天高气爽。 罗齐笙跟秦言说再见。 “我来的时候,你买这套宅子。”罗齐笙又道。 这套宅子,还以为会空置多年,却没想到它最后完成了如此大的使命。 罗棠魂葬于此。 秦尧乘坐程督军派的专列南下,棺木单独占了一节车厢;秦尧、罗齐笙穿孝,凌曼筠陪着。 还有一个人,是项林川。 他要去港城找他妹妹,他跟秦尧一起走。 秦言和程天循去站台送行。 凌曼筠握了秦言的手:“我会发电报给你。也会写长信给你。” 秦言点头。 火车轰隆隆远去,这日的天气也很好,白雾散在空气里,宛如远处的云。 秦言走出火车站的时候,用力握住程天循的手。 她觉得自己好轻。 生命中很多的意义与牵绊,都随着这趟专列离开了她,她倏然又有些飘荡。 程天循懂得她,也用力握住她,给她一点重量。 夫妻俩走出火车站时,门口有几辆汽车。 蓝夫人与蓝岫夫妻俩、其他几位少奶奶,站在门口。 “勤言,我知道这位秦二太太与你相熟,意义不同。姆妈想送送她,又因不熟不好打扰,就在这里目送。”蓝夫人笑道。 她的笑容,倏然把秦言从飘荡的感觉里扯了下来,秦言落到了实地。 “多谢。”秦言说。 蓝家的孩子们,老大、老二在军中了,只蓝岫有空在家;三位嫂子都围绕在蓝夫人身边。 程天循看了眼秦言的神色,突然说:“岳母,你们可要去我们的别馆吃午饭?” 蓝夫人一惊。 她的笑意藏不住,又惊又喜:“好,那就去打扰。” 他叫她岳母了。 “恐怕一时仓促,来不及准备什么,只能请你们吃点淡饭。”程天循又道。 蓝夫人:“自家人不用太客气。” 秦言站在旁边,轻轻点头:“是,一家人不用太客套了。” 众人都笑。 秦言的心情,也宛如早秋的云,又高又轻盈。 第131章 尾声(7) 杜嘉带着孩子们,来秦言和程天循家吃了顿饭。 大家聊天挺愉快。 杜嘉向秦言承诺过,绝不会再对着她哭哭啼啼。哪怕再高兴,她也不会喜极而泣。 她很能控制情绪。 秦言觉得自己有点像她。 杜嘉的好情绪,能感染其他人,大家都快乐。 凌曼筠离开南城时,并不知自己何时归来,她叫秦言别留职位给她。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秦言选了另一位秘书小姐。 哪怕很不舍,秦言也没因她的离开而悲伤不振。 没过几日,秦言辞退了这位秘书小姐。她短短时间犯了好几次秦言的忌讳;同时也让秦言意识到,她真正需要的是一位总经理。 凌曼筠替她做了太多。 虽然她给凌曼筠的工钱,一直也算是“总经理”的,秦言不能心安理得享受凌曼筠给她带来的便利。 她又新换了秘书小姐。只交给她本职内的差事,其他的秦言自己顶上。 她很忙,程天循更忙。 再忙,夫妻俩夜里也会抽时间说说话;程天循体力好,再累也忘不了床上那点事。 夜里出出汗,秦言身心舒服,白天什么忙碌都能接得住。 不过累也是真的累。 杜嘉来报社看她,给她送午饭。 母女俩闲聊,她问秦言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秦言不习惯向旁人诉苦,但她想起程天循说,她可以适当依靠长辈。 秦言把一句“没事”咽下去,问杜嘉:“您那边可有合适的人,借一个给我用用?我缺一个总经理。” 杜嘉眼睛微微亮了亮。 她说:“我举荐一个人,她是我身边账房的女儿,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父母秉性好,她也好。早年我资助她念书。如今她替我打理银行。” “那太重要了,我不能……” “勤言,姆妈其实想亲自来给你管报社的。但自家人一起做事,很容易产生矛盾。 这个人你先用。若她借着我的名头不把你放在眼里,你就辞退她。”杜嘉说。 秦言道谢。 第二天,一位三旬年纪的女人来了秦言的报社。 她叫孙蓝楹。 “我小时候叫二丫,后面夫人夸我聪慧,花钱送我去念书,给我取了大名。”孙女士说。 她比秦言大六岁,做事麻利,性格也温柔;她管理人事颇有办法,不输凌曼筠。 秦言的报社重新步入正轨。 “社长,您选两个人给我做副手。将来他们也能为您所用。”孙蓝楹又说。 秦言果然选了两个自己信任的文员,让孙女士带着,顺便栽培。 虽然有了帮手,秦言照样处处过目,确保事情都在自己手里。 信任也是要慢慢培养的。 转眼到了八月中秋前夕。 秦言同程天循说:“我想请蓝夫人吃顿饭,感谢她借人给我。” 程天循:“不用太客气,长辈给你的,你高高兴兴接着,她们会开心的。这也是孝顺。” 秦言:“到底不一样……” 她突然想到,督军夫人给了她郑叔和另一个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请督军夫人吃饭感谢。 只因督军夫人是她婆母,她给了,秦言就接了。 她们是婆媳,是一家人。 秦言想到这里,立马打消请客吃饭这套人情。 她想,蓝夫人也是希望她能依靠她的。 “我做人总缺点智慧。”她同程天循道。 程天循:“你这点年纪就能如此厉害,还要多少智慧?够用就行。” 秦言:“……” 郑叔至今还在秦言身边。 虽然刘金耀死了,秦言的危机解除,但程天循想让她学一个新的打法,把在保皇党学会那种“舍命”的打法改掉。 秦言每日早起一个钟,她现在和程天循同时起床;他拉练,秦言跟郑叔学武。 她照样是进步神速。 郑叔也很会教。 除了教武术,郑叔也在精进秦言的枪法。 夫妻俩起床、睡眠时间同步,有时候早上还能一起洗个澡,再“运动”一番,秦言一整天都神采奕奕。 周末时,秦言休息,程天循也抽空陪她。 “咱们比比枪法?”程天循拿出两把新式的匣子枪,用手比了比,有点沉。 他想让秦言练这个。 秦言:“定个输赢?” “好。”程天循道,“如果我输了,我送你一辆新式汽车。” 秦言:“你上次去问蓝夫人,哪日是我的生日,恐怕早已准备好了汽车。你又怕我不想过生,正在考虑如何送我一辆车,是不是?” 程天循:“……” 太太很聪明,所以惊喜经常只有喜,没有惊。 “你直接给我吧。”秦言说,“这种匣子枪我用不惯。我要是真赢了你,你该反思了。” 程天循失笑,搂住了她。 晚夕,秦言瞧见了一辆车头宽大的新式汽车。 “我开,咱们出城去玩玩。”秦言道。 程天循笑起来。 这是秦言很喜欢的表现。她格外高兴的时候,眼眸发亮,还会提出不太冷静的主意。 比如说夜里出城兜风。 “好。”程天循愿意跟她疯。 秦言又道:“带上匣子枪。” “带两把。真遇到了土匪,咱们就试试枪法。”程天循道。 秦言道好。 官道上没有路灯,但临近中秋了,月色明亮得宛如白昼;这条路又熟悉,秦言没有开车灯。 她一边开车,一边和程天循闲话,夫妻俩很久没如此漫无目的闲逛。 她突然就想起了去年中秋节。 那时候她和凌曼筠一起过的。当天晚上回去,还遇到了杜卓君的庶弟追击。 幸好程天循回来帮忙。 “这一年日子好快。”秦言突然说。 “很快吗?”程天循问。 他觉得这一年无比漫长,和他以往的经历相比。因为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事情太多,太耗感情了,他的时间被拉满。他与秦言也好像经历了很多。 但他又想,这些小挫折在秦言的人生里,应该是微不足道的,故而她觉得很短。 “秦言,我们往后会有很好的日子。”他说。 秦言则说:“好坏难以预料。但我们能活到一百岁的。到了那时候,肯定是好日子。” 程天循笑道:“你对长寿很有执念。” “以前是,我想一个人活到百岁;但现在我想跟你一起活到百岁。”秦言道。 程天循:“那你还敢半夜出城碰土匪?” “我是出城玩的;原来你盼着出城遇到土匪?”秦言问。 程天循:“……” 很遗憾的是,夫妻俩到底没比上匣子枪,也不知道谁的枪法更好;秦言和郑叔一起苦练新的打法,休息时练匣子枪,作为消遣。 她上手很快。 而后杜嘉送她做午饭,又闲话家常,秦言提到她的匣子枪,杜嘉就说:“我也会打匣子枪。而且我只会打匣子枪。” 秦言当一句闲话。 没过多久,蓝家出了一桩事。 第132章 尾声(8) 杜嘉这段日子很快乐。 秦言说将来需要她,她从此打起了精神,浑身都不疼了,哪哪都有劲。 她与儿子们商量,给他们一人一百万大洋,剩下的财富她要全部给妹妹。 儿子、儿媳们都同意。 五千大洋能买一套极好小公馆的南城,一百万大洋他们吃喝玩乐一辈子都挥霍不完。 依照传统,母亲的陪嫁可以给儿子们,给女儿做陪嫁更是名正言顺。 杜嘉要把身体养好,把生意都顾好。 中秋节的时候,秦言和程天循中午过来吃了午饭;他们晚上要陪督军夫人。 杜嘉能理解。 晚上三个儿子、儿媳和孩子们陪她吃饭,一家子人;管事们陆陆续续给她送了节礼,她也回了礼。 蓝昌明没来。 不过中秋节后,蓝昌明要替督军视察新驻地训练,特意来了趟她的小公馆。 “宜城老宅的宅子,重新翻修过了,我过几日送姆妈和慕禾回去。”蓝昌明说。 杜嘉:“这些都是你的家务事。” “我同你说一声。”蓝昌明道,“至于叶显庭,他就不用回去了。督军也首肯了。” 杜嘉不愿听到这个人。 叶家夫妻俩都可恨。叶显庭虽然不知道换孩子,但他虐待自己的女儿,罪不可恕。 蓝昌明又道:“我定好了八月二十的日子。三弟送她们走。你不用露面。” 杜嘉颔首。 然而到了八月二十,三弟打电话给杜嘉。 “大嫂,大嫂不好了,姆妈被慕禾推下了楼,现在怎么办?全是血。”三弟在电话里焦急万分。 杜嘉想着,这些把戏实在看腻了。 她说:“送医院吧。你打电话给你大哥。” “大哥在驻地,电话打不通。”三弟那边很急。 杜嘉挂了电话。 而后,电话又打给了蓝岫。 很快,苏玉照从她那边的宅子过来了。 “姆妈,三叔打电话给阿岫,说祖母昏迷不醒,伤势很严重。送去了军医院。家里把慕禾关了起来。”苏玉照道。 杜嘉:“随便他们。” 每次说送走,都要闹一出。老太太说不定配合蓝慕禾做戏,她又不是没装过病。 懒得管了。 苏玉照沉吟:“姆妈,我是晚辈,我去趟军医院看看?别叫阿爸找借口怪您和阿岫。” 杜嘉沉吟一瞬,点点头:“带上你二嫂。你一向机灵,有什么事叫你二嫂哭两声,你们什么都别答应。” 苏玉照应是。 她们妯娌俩立马去了军医院。 杜嘉见管事们,处理自己手头的账目。 她这厢议事尚未结束,电话又响起,是苏玉照打给她的。 “姆妈,事情不妙。祖母可能醒不过来了,她后脑勺摔破了。”苏玉照道。 杜嘉心中狠狠一咯噔。 “不是说摔下楼梯?” “姆妈,是摔下楼,不是楼梯。祖母是被慕禾从阳台上推下去的。后脑勺着地。”苏玉照道。 杜嘉一凛。 蓝家的房子修得好,蓝慕禾那栋楼更是漂亮,屋顶很高。从二楼摔下来,足有五六米,可能会要命。 若滚楼梯还好。一节楼梯跌跌撞撞的,受点皮肉伤,年纪大了折断关节什么的,未必是致命伤。 直接从二楼阳台摔下去,就难说了。 杜嘉急忙更衣,叫上长媳祁嫣,两人赶紧去了军医院。 蓝家在城里的人都到了,蓝岫也从交通局赶了过来。 他瞧见了杜嘉,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姆妈,您别着急,慢慢说话。” 杜嘉颔首。 军医院的院长过来,与杜嘉说了情况。 老太太瞳仁散了,后脑勺出血很严重。如果今晚还没什么意识,可能就会长眠。 “我姆妈这是遭了报应。”三叔忍不住大哭,“她非要换那个害人精,结果就被她杀了。” 他失控般哭起来。 母亲有千般不好,到底是他娘,他一向很孝顺的。 哪怕他指责他姆妈做事荒诞,也不妨碍他敬爱他姆妈。 要是老太太生了病,拖延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儿子们似走下坡路,知道老太太寿命要滚到坡底,在这个过程中就接受了。 但她这样被害,似一脚踏空,没人能反应过来,一时间无法承受。 三叔痛哭,二叔也禁不住红了眼眶。 没人说话。 杜嘉是他们的主心骨。 “三弟,你现在去军政府,让督军给你大哥打电报,就说老太太病危。你大哥随身配了电报官。”杜嘉说。 又问二老爷,“慕禾那边怎样?” “出了事后,孙晖家的控制了她,反锁了房门。我们派人守住了她的院子。”二叔说。 他们哪里敢让蓝慕禾跑了? 她若逃脱了,罪责谁来承担?她是凶手。 “她为什么推老太太下楼?”杜嘉又问。 “大嫂,您问孙晖家的,那女人愿意投诚。我们还没来得及问。”二叔说。 杜嘉便道:“你们守在这里,有什么事打电话回家。阿岫、玉照,你们两口子随我回家。” 除了发电报给蓝昌明,还要发电报给蓝峥和蓝峻。 汽车回到了蓝家大门口。 下车时,杜嘉从座位底下拿出一把匣子枪。 这把枪,她在对峙的当天也拿过,蓝岫夫妻俩知道她要壮胆,也知道人在枪面前比较老实。 他们没阻拦她。 蓝慕禾的院子外面,果然站了好几名持枪的副官;里面也是好些人。 孙晖的妻子被关在一楼。 杜嘉到的时候,她被带到了杜嘉跟前。瞧见了杜嘉手里的匣子枪,她噗通跪下。 “夫人,我愿意戴罪立功,您原谅我。”她给杜嘉磕头。 她不怎么惧怕,因为她知道杜嘉的性格。 杜嘉不会滥杀无辜,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你慢慢说。”杜嘉没有坐下,索性站在那里。 孙晖的女人便一五一十告诉了杜嘉。 她两口子投靠蓝慕禾,希望将来能给大小姐做陪嫁,换得前途。 蓝慕禾难伺候,可他们熬了下来。这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蓝慕禾多少折磨,罄竹难书。 一旦听说蓝慕禾是假的,管事孙晖先崩溃了。 他们的付出、忍辱负重都打了水漂。但他们也没有了其他的门路。去港城的时候,总参谋已经知晓他们是蓝慕禾的亲信。 这个时候,唯有沉默,继续忠诚,等着蓝家打发他们走。 他们的前途破灭。 “老太太只是来告诉小姐,说她们即将要回宜城。小姐就狂叫起来,说老太太无能。 她想要抢老太太身上的钥匙,老太太不给她。这才往阳台上躲,被小姐失手推了下去。”孙晖家的说。 老太太身上总带着一把钥匙,那是她小库房的。 她只给蓝慕禾看过,也带蓝慕禾去瞧过。 老太太出生一般,陪嫁没有太多;蓝家的家底却不错,公婆走后不少好东西在老太太的库房里;她五十岁大寿、六十岁大寿的时候,杜嘉送了她两套头面,一套碧玺的、一套蓝宝的,价值不菲。 蓝慕禾原来是想要抢这个,才失手推了老太太下楼。 第133章 尾声(9) 杜嘉上楼,蓝慕禾被反锁在房间里,门口站了两名持枪副官。 蓝岫夫妻俩跟在杜嘉身后。 杜嘉同他们说:“你们把所有人都遣走。慕禾要闹,给她点体面。” 蓝岫微讶。 苏玉照立马说:“好,我们这就去办。” 她拉着蓝岫的衣袖,夫妻俩下楼去了。 蓝岫诧异:“我姆妈怎么……” 怎么还维护蓝慕禾的面子? “姆妈和慕禾肯定有得吵,她不想其他人听到。姆妈未必每次都那么好说话。”苏玉照说。 蓝岫:“那我们更不能走,要不然她又欺负姆妈。” “姆妈会吵不赢她?以前不过是念着她是亲生女儿,才一次次忍让她的。”苏玉照道。 蓝岫照例觉得妻子言之有理,跟着她走了。 蓝慕禾院子里所有人都撤走了。 管事孙晖和他的妻子暂时被关押,只因他妻子知晓蓝慕禾推老太太下楼的事。 此事怎么办,需得等蓝昌明回来裁夺。 依照蓝岫的性格,什么家丑不家丑,就把此事闹开,让世人看看作恶的下场。 老太太这叫自作自受。 哪怕她死了,蓝岫都不会伤心的。他跟祖母没什么感情。 他在兄弟中不上不下,祖母没心思关照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他;蓝岫也不稀罕。 他们夫妻俩把人遣走,反锁了院门,自己也出去逛了逛。 楼上,蓝慕禾站在阳台上。 瞧见杜嘉持枪进来,她也想起上次对峙时候,杜嘉手里的那把枪。 唬人的。 她趴在乳白色的栏杆上:“你们要我如何?我跳下去,给祖母赔罪?” “她不是你祖母,你改个口。”杜嘉冷冷说,“她是蓝家老太太,你不姓蓝。” 蓝慕禾笑了下。 “你不肯承认又能如何?他们还是要我。阿爸要送我回老家,我永远都是蓝家的女儿。等你死的时候,我披麻戴孝为你送葬!”蓝慕禾咬牙切齿。 她知道杜嘉讨厌她。 那她一辈子都要是蓝昌明的女儿,杜嘉只要不离婚,她就摆脱不了蓝慕禾。 等她死了,在她坟前烧纸的,就有蓝慕禾。 她休想甩脱。 杜嘉静静看着她:“你死不悔改。蓝家养育了你二十年,哪怕你有半分人性,也不该如此对老太太。” “我不是故意的。”蓝慕禾很大声说。 她必须要为自己辩解。 她不能受这样的冤枉。 她可以回老家,但老太太要把库房的东西给她,否则她心里没底。她现在手头没什么钱。 蓝昌明来告诉她,说送她回宜城老家时,她哭了闹了,但蓝昌明无动于衷。 最后蓝慕禾只得说:“阿爸,我回去了,您给我一点钱防身。今后我不敢多打扰你们。” 她想开口,提个二十万大洋。 蓝昌明却说:“我上次给了你二万大洋。” “我花完了啊。”蓝慕禾震惊,“之前把我关在小祠堂,我的房间被人全部搜过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 我知道是姆妈派人干的,她只给我留了衣裳。她如此狠心,阿爸你也要这样待我吗?我是你们养大的女儿啊。” 蓝昌明当时松动了。 他抬眸看一眼蓝慕禾。 蓝慕禾正在观察他,他就突然变了脸。 他说:“我给勤言也是二万大洋;叶家也只给了勤言这么多。你花完了是你的事,你不能从蓝家带走任何东西。新衣裳不要拿,旧衣裳拿两套。穿一身走吧。” 蓝昌明是中秋节跟蓝慕禾说这些话的。 已经好几天了。 蓝慕禾反复咀嚼这些话,心都凉透了,感受到了浓浓的羞辱。 她将来指望什么翻身,靠什么报复蓝家,她不知道,直到老太太来找她。 她见过老太太的私库,钥匙在她身上,她贴身保管着。 蓝慕禾以前看不上她这点小家子气,反正杜嘉的财产太多了,将来给蓝慕禾的陪嫁足以财力滔天,她不用惦记老太太那些不太入眼的宝贝。 可如今再看,那是救命的。 她想要。 她知道老太太不仅有首饰,还有不少金条。 拿到金条,蓝慕禾不会乖乖回老家的。她可以像当年的秦言一样,或南下、或北上,靠自己闯出一条路。 她总有机会一雪前耻。 谁知道老太太把自己的宝贝看得那么紧,居然不肯给她——非要谈钱的时候,才能看透人心。 她还以为,老太太什么都肯给她的,毕竟是最疼她。 老太太是推搡中摔下去的,生死未知。杜嘉给蓝慕禾扣帽子,蓝慕禾不能接受。 她没有想过害死老太太。 她只是拿她应得的。 蓝家选择了她。 蓝家休想轻易抛弃她。 “我没有推祖母,你别妄想中伤我!是祖母自己脚滑跌下去的。”蓝慕禾道。 又说,“当年的事,你怪老太太、怪我,其实最应该怪的是你自己。 你生了四个儿子,自以为地位稳固了,把小女儿当个废物扔给老太太养。 后来带回家,你都分不清她的模样。你做母亲失败透顶。你说你女儿吃了很多苦,你也助纣为虐了,你该怪谁?” 杜嘉表情更沉寂。 蓝慕禾看着她有点轻微发抖,还兀自控制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你拿了枪来,又吓唬我?” 杜嘉抬了手。 “信任亲人,是我品德优良;疼爱自己的女儿,是我为人母的本分;质疑你却又为此内疚,这是我的修养。 我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你巧舌如簧,以为‘谴责受害者也有疏忽,凶手就没那么可恨’来逃脱,这套把戏太稚嫩了。”杜嘉枪口指着蓝慕禾。 蓝慕禾冷笑。 她还要说什么,杜嘉双手扶稳了枪。 枪响,蓝慕禾被子弹的力道推着,重重摔在墙壁上,慢慢滑落。 雪色墙壁留下一道子弹的痕迹,以及血迹和脑浆,似一幅恐怖至极的画。 她眼睛睁得很大,目光望着前方,脸上那副奸诈的冷笑凝固了,作为她最后的遗容。 杜嘉看着她。 她关了匣子枪的保险,慢慢放在旁边。 外头似乎听到了动静。 片刻后,蓝岫夫妻俩气喘吁吁跑上楼。 见状,两个人沉默对视一眼。 蓝岫上前,揽住了杜嘉的肩膀:“姆妈,您和玉照先回去,我来善后。” “是啊,姆妈,我们先走。” “不,可以告诉世人,我愿意去警备厅坐牢。我也可以给她偿命。”杜嘉说。 杜嘉想要她死。 这个人占据了她女儿二十年的人生。她享受过的、她拥有过的岁月,永远存在。 除非这个人消失。 没了她,杜嘉才能慢慢平息。 “姆妈,你答应过妹妹,会好好活着的。”苏玉照道。 杜嘉被心魔魇住了的神志,终于清醒了。 她看着蓝慕禾的尸体,蹙了蹙眉。 “姆妈,她杀死了祖母,可以说她畏罪自尽,也可以说她抢钱去了南洋。”蓝岫说,“现在院子里空了,没有一个人。” 杜嘉就和苏玉照先走了。 第134章 尾声(10) 蓝家老太太死在了军医院。 她去世的那晚,南城下了一场大雨,雨后天气转寒。 蓝昌明和蓝峥、蓝峻仓促回来奔丧。 等着蓝昌明看了老太太最后一眼,老太太才入殓。 军医院的院长先向蓝昌明说了情况:“送过来的时候,老太太就陷入了昏迷,瞳仁散了;脑壳破碎,没有缝合可能。您节哀。” 就是说,老太太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蓝昌明含泪点点头。 回到家,他的二弟、三弟,也把情况向他说明。 蓝昌明差不多明白了。 守灵的第一天,杜嘉回来披麻戴孝了;她的孩子们都来了,只秦言没来。 晚夕,他们一家人凑在一起,说起整件事。 “放走孙晖和他的妻子,叫他们去南洋谋生,给他们一笔钱。往后不管他们听到了什么,都闭上嘴。”蓝昌明说。 要伪装蓝慕禾杀了老太太、卷钱跑路的假象。 不管世人是否相信,大家肯定愿意讨论此事,故而没人去议论认亲的秦言是否去参加葬礼。 蓝昌明心如刀绞。 他彻底理解了妻子。 如果他母亲不换这个孩子,她就不会惨死,至少能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的那天。 老宅翻修得很漂亮、很气派,蓝昌明又把常年服侍他母亲的佣人调了回去,她会找到新的乐子,有个快乐的晚年。 却没想到,蓝慕禾杀了她。不管是有意还是失手。 如果没有换这个人,蓝家不会有这样的悲剧。 谁也不能代替蓝昌明原谅蓝慕禾;故而蓝昌明明白,谁也不能代杜嘉原谅他的母亲。 “老太太的死因,对外如实说。等孙晖离开后,我们去报告警备厅,叫他们去抓蓝慕禾。”蓝昌明又道。 蓝峥劝他:“阿爸,您节哀。” “不值得。”蓝昌明哽咽。 老太太为蓝慕禾而死,不值得;勤言因蓝慕禾而吃二十年的苦,也不值得。 他为什么没有在秦言找上门的那个瞬间,解决掉这个人? 她不是他女儿! 正如蓝岫、蓝峻说,他理应快速接受,那不是他女儿。 他小时候听戏文,妖怪附身在家里小女儿身上,吃完了整个家族,而家里人还不反省,他那时候恨他们糊涂、不争气。 事情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当时感情蒙蔽之下,把自己亲人的牵挂还落在妖怪身上,是何等愚蠢。 蓝慕禾从头到尾都在算计。 蓝昌明忘不了那天和她说话,请她去宜城,她向他讨钱的眼神。 精明、贪婪,是披着人皮的妖魔。 他只是狠心没给钱。 他的优柔寡断,害死了他的亲娘。 他才是那个凶手! 蓝昌明眼泪不停往下淌。 “阿爸,您保重身体。”蓝峥又说,“祖母去世,我们都很难过。但办葬礼很累,您别忧伤过度。” 蓝昌明打起精神。 他想问问杜嘉,是否由她操持葬礼时,蓝峥又说:“阿爸,这次葬礼,里面的事由阿嫣办。” 大少奶奶祁嫣站起身:“阿爸,您放心交给我。” 蓝昌明看一眼杜嘉。 杜嘉回视他,同他说:“也该给儿媳妇机会历练了。” 至少对外来说,不是她还记恨婆母、不肯办她的葬礼,而是她想把机会交给长媳。 婆媳内宅权力的更迭,正好趁着大事时候过度,是一种佳话。 蓝昌明颔首。 老太太出殡那日,又是个阴雨天,落在身上的雨寒凉。 蓝昌明试探着问蓝峥:“勤言她……” “阿爸,我开不了这个口。”蓝峥说,“祖母换掉了勤言,她二十年的苦难,都是祖母制造的。” 又道,“她嫁给程天循后,程天循和督军夫人都为她撑腰。她没想过报复咱们家,我觉得是她秉性像您和姆妈,天生善良。” 蓝昌明最后一点奢望打消了。 老太太顺利出殡,棺椁暂时停放在寺庙,再过几日由蓝昌明、蓝峥扶棂回去安葬。 蓝家这边凄风惨雨为老太太治丧,南城上上下下都在看热闹。 蓝昌明公开了老太太的死因,他知道老太太会因此遭受谴责,但他不想妖怪继续折磨蓝家了,他必须这么做。 对外说蓝慕禾逃走,有人猜测是蓝家故意放走她,免得她承受骂名和谴责,甚至为她逃脱律法。 而秦言没有去吊唁,无人指责她半句。 葬礼结束后,蓝昌明和蓝峥去了宜城,杜嘉来了趟程天循的别馆,与秦言闲聊。 “蓝慕禾死了,我枪杀了她。”杜嘉对秦言说。 秦言沉默着,递了一杯茶给她。 “上次我就想那么做,可惜当时全家都在。一时意气用事需得负律法责任,亲者痛仇者快,没什么意思。”杜嘉又道。 “您所虑很对。”秦言说。 “我恨老太太,也没想过害死她。她落得这样下场,只能是苍天有眼。”杜嘉又道。 秦言颔首。 她过去的生活,被人轻轻松松换了,想来很是滑稽。 最无力的是,作恶的人她本心不是为了害你,她甚至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哪怕再如何哭喊,也得不到她的一句忏悔。 那么,唯有毁灭一切始作俑者,才算了结此事。 “勤言,我还是不会搬回蓝家。”杜嘉又道,“但我会建议你大哥他们回去。每个人都要过自己的日子。我不想逼得他们站队。” 秦言点点头。 杜嘉和秦言闲聊,程天循回来了。 他这些日子忙极了。 他一回来,杜嘉就知道时间不早,她起身告辞。 “岳母,吃了饭再走。”程天循道。 “很晚了,姆妈,吃了饭我送您回去。”秦言说。 杜嘉怔了怔。 她说:“我去趟洗手间。” 她答应过秦言,绝不会再对着她哭泣,但她实在忍不住。 她女儿叫她姆妈了。 而她,也觉得自己当得起了。她已经寻到了方向,知道怎么和秦言相处。 她是她女儿的姆妈了。 杜嘉去洗手间整顿,默默流淌了眼泪,又忍不住笑了。 她收拾一通,在这里吃了饭。 秦言开车送她回家。 他们的汽车路过歌舞厅,歌星巨大的照片挂在那里。 秦言说:“这是新起来的歌星。” 歌星、舞星的迭代很快,每隔半年就换一批人。 杜嘉心中发紧。她想起了程天循的风流事,不知秦言如何降得住他。 “如果二姨太母子没死,又要买花边小报抹黑天循了,这个歌星肯定会给天循闹些故事。”秦言说。 杜嘉诧异看一眼她。 秦言就把从前老宅二姨太母子如何给程天循捏造花边的事,说给杜嘉听。 杜嘉心口松快了很多。 她就说,程天循看着挺正派的,虽然有些活泼,丝毫不油滑,不像是风月场老手。 原来是二姨太母子搞鬼的。 第135章 大结局(上) 九月,南城天气不错。 程天循外出半个月回来,与秦言在家里消耗了两日。 夫妻俩依偎着,无所事事也舒适。 “督军这些日子很颓丧。”程天循告诉秦言。 “因为二姨太和程天誉的死吗?” “还因为保皇党的骂名,各处报纸讨伐他。”程天循说。 秦言:“他怪我揭穿此事。” 这是程天循说这番话的用意。 他说:“秦言,你这些日子进出还是要注意安全。” 郑叔和另一个人,秦言还给了督军夫人;不过,程天循调了两个人给她用。 秦言自己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这是程天循的关心。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姆妈身边没什么危险;现在,姆妈说话很谨慎。”秦言道。 程天循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母亲的处境。 之前他结婚了都没空在家,就是因为他必须强大,要在军中站稳位置。 那时候争的,是“太子”之位,他不能让程天睿、程天誉超过他。而那对兄弟拥有督军更多的偏心。 他成功后,悠闲了一段日子。也正是那段日子得空,他才跟秦言产生了爱情。 他没想到,如今他又开始忧虑自己的脚步不够快。 山太高了,爬过去需要费劲全力,程天循的时间太少。 “目前不动是最好的。”秦言道,“军中,蓝总参谋应该是支持你的。” “他是。”程天循道,“督军也信任他。” 如今与他竞争的、威胁他在乎之人人身安全的,不再是他的兄弟们,而是他父亲。 他父亲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退位让贤;与此同时,他还忌惮程天循和项家,连带着督军夫人他都防。 他甚至派人监视夫人。 他已经没了程天誉,只剩下程天睿那个废物,难道他要把儿子们都毁了,重新找女人生新的继承人吗? ——可能他就是这么想的。 “天循,我们要加深与蓝总参谋的交情。”秦言道。 程天循:“我不想你委屈。此事我心里有数。人人都知道我娶了他女儿,这个女儿还是被蓝家辜负的,他不可能站程天睿那边。” “但他也没有偏袒你,他只是很忠诚于督军。”秦言道。 “我只需要如此。”程天循说,“他绝对忠诚,督军很信任他。一旦有了什么事,至少他能说得上话。” 秦言颔首。 她还是给杜嘉打了个电话,约了她来吃饭。 秦言直接跟杜嘉说了程家内部的一些矛盾,希望杜嘉能和蓝昌明聊聊。 杜嘉道:“你放心,我会跟他说。” 秦言道谢。 过了两日,程天循中午去秦言的报社,接她吃午饭;下午没什么事,秦言和他闲逛。 天气不冷不热,很适合散步。 他们去了宏霞路。 “……在盖新的房子?”程天循问。 “我赔了邻居钱,叫他们修缮损坏的墙壁和窗户;这两套我要盖起来。”秦言说。 因为这条街不止他们这两套公馆。 死了人,本就非常晦气,若任由两座烧焦的房子摆在此处,进进出出的人越发烦躁。 不是每个人都有余钱搬家。 秦言把它盖好,或贱卖或廉价出租,至少维持了这条街的平静。慢慢地,大家都能走出伤痛。 她愿意花这份钱。 罗齐笙走的时候,把这房子的地契给了秦言。 “你很有大义,秦言。”程天循说。 秦言便说:“你相信机缘吗?” 她买这套宅子的时候,只是因蓝峥想要弄离婚书的误会。 这么一件事,把她、蓝家和罗家都关联了起来。 其实,普通人的生活变数并不大。就像宏霞路的房子,可能三五年才会有人搬离、拿出来买卖。 而宏霞路四号、五号,可能是房主发现了密道;而密道原本是做什么的,随着三处房主的离开,已经无人能猜测得到。 有人怕麻烦,要出手,秦言和罗齐笙前后脚买了它们。 “像是命运非要成全我们,想让我们能顺利报仇,把机缘推到了我们跟前。”秦言说。 程天循:“的确,成事在天。” “保皇”是倒行逆施,违背天意的,哪怕再努力也会功亏一篑,甚至败得很狼狈。 “我的人一直在打击保皇党余孽,至少华东清空了;天津的驻点不成气候,但也很难消灭。”程天循说。 靠近皇城,很容易死灰复燃,是灭不掉的。 秦言:“我们不可能消灭老鼠。” 程天循笑着,握住她的手:“这句话在理,程太太。” 九月底,秦言接到了凌曼筠的一封长信。 凌曼筠发了三封电报报平安,这次终于写了长信给秦言。寄信比较慢,信是她半个月前写好寄出来的。 她说了三件事。 第一,她陪项林川去了港城,林姿在开报社;岑宴忙着港城、南洋两处考察,最近不在家。 林姿的报社有点像玩闹,因为她自己才做过几个月的主笔,她不太熟悉。 凌曼筠逗留了十天,替她建立了一个报社的规章制度,又替她招募了几名管理人才。 剩下的事,她全部交给了林姿。她告诉林姿,出了事也没关系,她又不是靠这个谋生,哪怕倒闭了都可以重头再来。只要能学到经验。 第二,秦尧跟凌曼筠和凌家解释了他与渔女梁莹的关系。 秦家需要继承人“有情有义”,在军中制造一个深情的印象,老将们才肯跟随。 渔女一家当年救过秦家的人,所以秦夫人和秦尧极力捧着她,是用她给其他人做表率。 而梁莹对秦尧并无私情,她只是屈服于生活所迫,配合秦家母子演戏。她对督军府的生活很不适应。 督军夫人给梁莹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又给了她很大一笔钱,她回去了。 离开的时候,她是欣喜若狂的。 凌曼筠在信里告诉秦言,她接受了人性绝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需要妥协与忍让。 她逃婚归来,在军中仍可以给秦尧造势,让老将们知道秦尧能“不计前嫌”。 当年秦督军倒台时,不少人背叛;而后秦督军为了立威,杀戮过重。 秦督军在军中名声不好,不少老将只是慑于他的淫威。这是不稳固的,继承人就必须和善、有情义,这是秦家给秦尧打造的声望。 这就是为什么当年需要梁莹,如今秦家也能接纳凌曼筠的缘故。 凌曼筠在信里说,她爱秦尧,当年台风天他不顾一切的寻找她,在凌曼筠心中他已经积累了深厚的资本。 现在,她愿意做第二个“梁莹”,配合秦家演戏。 第三,凌曼筠自己也开了一个白话时报,是一个分刊。 秦言当天坐在灯下,给凌曼筠回信。 她先感谢了凌曼筠对林姿的帮助;又同意凌曼筠开分刊。 最后她说,她赞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人活着,为自己的理想,也为自己的情谊,便是无愧于心了。 女人也有忠肝义胆。 第136章 大结局(中) 秦言写好了信,便去邮局寄给凌曼筠。 与此同时,程家发生了一点事。 二姨太和程天誉死后,老宅一团糟。 总管事屡次想找督军,告诉他说,老宅账目上没钱了,一家子人要生活。 督军不理。 督军夫人接待了他,签了一张支票给他,叫他先撑一段日子。督军暂时没心情管老宅的死活。 他甚至不愿意提老宅。 他是真伤了心,性情都变得暴躁古怪了。 他明明不到六十岁,正值壮年,不该如此的。只能说,二姨太和程天誉的死对他打击太大。 督军夫人私下里和程天循说:“二姨太才是他的妻,程天誉才是他儿子。咱们都只是政治资本。” 程天循劝她:“姆妈,您别觉得寒心。” 督军夫人:“从未指望过他,不会寒心。不管他是否承认,你都是他儿子。” 督军夫人处理完这些事,去告诉督军。 督军大发脾气。 他又说是秦言害死了二姨太和程天誉。 “他们死在那女人的房子里!”督军说。 他用“那女人”指秦言,可见把愤怒转移到了秦言身上。督军夫人眸色渐深,慢慢走出了他的外书房。 正好老宅的人找过来。 是大少奶奶陶景心。 陶景心说,她有话想要告诉督军。 督军夫人问她:“你有什么事?” “我见见督军。”陶景心道。 督军夫人见状,将她扣押了起来;同时,把内宅几个督军的眼线都抓起来,“封锁”了督军府的内院。 逼问之下,督军夫人才知道,大少帅程天睿因督军彻底疏远老宅,知道自己地位摇摇欲坠。 程天睿想要自救。 他预备趁着二姨太和程天誉百日时,请督军回去祭拜他们,给督军下药,让他中毒卧床数月。 只需要数月,他就可以和程天循分家。 哪怕占据两省地盘,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他把什么都筹划到了,就是没想到陶景心和她娘家之后如何自处;陶景心偷听了之后,仔细想了想,决定出卖他。 反正他从不尊重她,他发达了也没有她的好日子过。 她只想告诉督军。 她很清楚知道,督军和夫人也不是一条心。 督军夫人将她捆绑了,关在密室,陶景心哭喊折腾都无用。 督军夫人在老宅也有两名眼线,其中一个管着大厨房。 十月初,到了二姨太和程天誉死后一百天,督军在墓前祭拜了他们之后,还去了老宅。 是他的长子程天睿极力邀请他。 深夜,军政府所有的高官都被叫醒,众人去了军政府。 程天睿被关了起来。 督军中毒太深,嘴歪眼斜,口中叫嚷是长子毒杀他,非要亲自毙了长子泄愤。 他不中用了,但他没死,他活着指证了凶手。 军中高官都在。 督军在军医院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程天循接手了他的所有事;因督军没死,事情过渡很顺利,很多文件程天循拿去念给督军听,得到他首肯。 他原本要慢慢好转的,但一个月后,父子的权力过渡差不多完成,督军的病情恶化。 程天循在病床前哭得肝肠寸断。 督军临走时,拉着他的手,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你是个好孩子,你要管好军队。” 又说,“别饶了程天睿那个畜生。” 督军死后,程天睿在监牢中自尽了。 在那之前,他想见见程天循。 程天循也抽空去见了他。 “你也很想督军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占了大便宜。”程天睿说他。 程天循:“我没想让督军死。他是我父亲。也是你父亲。丧尽天良、不顾人伦的是你。你将来投胎转世也不能做人,只能做猪、做狗、做虫豸。” 程天睿大怒,想要殴打程天循。 “你从小就没打赢过我。”程天循冷笑。 “督军他根本不在乎你,他在乎的是天誉。你跟我一样可怜!”程天睿说。 程天循:“他的地盘、家业全部给了我。他的在乎,给其他儿子,我倒是不介意,督军公平得很。” 程天睿无法激怒程天循,反而把自己气得发狂。 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三个儿子,只他一无所有。既没有父爱,也没有权势。 程天循离开后,程天睿情绪失控,又哭又笑的,故而这天夜里他自尽了。 程天循正式接手了督军府。 他年纪轻,但他做事颇有章程,又因为接班没什么波折,地盘内一切安稳。 哪怕生了二心的将领们,暂时也不敢动,没有名目。 “程天睿这个蠢货,替人做嫁衣。”也有不服程天循的军官,很是不满。 他们猜测此事背后还有玄机,督军死得太顺利了。不能死的时候,他拖着活下去;事情办完,他就病情彻底恶化。 程天循母子俩都不是省油的灯。 陶景心被放出来时,知道督军已经被程天睿毒杀了。她再叫嚷,连她自己都性命不保。 她什么都没说。 有人想要利用她,她还是死死闭上了嘴。 没人知晓她消失了一段时间,除了自己心腹的女佣。她勒令女佣也闭紧嘴巴,把事情烂在肚子里。 哪怕她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程天循已经大权在握,她的污蔑毫无力度,谁能替她做主?反而她也要分担程天睿“谋杀督军”的罪名,她落魄的娘家更活不下去了。 督军夫人项瑛是个很大气的人。 她继续养着老宅的人,督军的妾室和女儿们,她善待每个人,包括陶景心。 秦言搬到了督军府。 他们的别馆,腾出来给项瑛住了;而他们夫妻换去督军府住。 秦言开始社交。 她母亲杜嘉给了她很多帮助。人情上的事,一一给她点拨。她每次出现都是光彩照人。 虽然她不怎么说笑,但应酬得体,处事果断。 她婆母项瑛还管着外交工作,秦言的报社照例开着。不过,督军夫人的事情很忙,她没空亲自打理,她委托给了孙蓝楹。 林姿去港城开的报社,不到一年倒闭了。她接着又开了一家,也是白话时报的分刊。 这次有了经验,报社活了下来。 秦言和凌曼筠同一年生了孩子;林姿和岑宴也公开结婚了。 项林川没有结婚,不过他有了个稳定的女友,两个人感情极好。他时常南城、广州和港城三地跑,给大家带来各处的消息、照片。 “如今真是很充实。”项林川说。 秦言颔首。 她也有同感。 日子很充实,很自在。她已经扎稳了根。 第137章 大结局(下) 一九九七年的八月底,是程暄第四次回南城。 她是港城预委会的秘书长,这几年忙着回归的事,屡次返程。 接待她的人夸她普通话说得好,她都会答一句:“我是南城人。抗战时候,我祖母捐了全部身家;我家有数位烈士。” 对方表达了一番钦佩与感激,并且问她:“您上次说想要迁坟,也是替您的祖母迁坟吗?” 程暄一向严肃,衣裳板正、头发整齐,此刻难得笑了笑:“我祖母还活着,她今年九十三岁。是替我祖母的双亲迁坟。家里的老人都想埋在故土。” 又道,“我的祖父也活着。” 她这边事情忙,她的私人秘书走过来,请她接电话。 手持电话很笨重,程暄听着电话里老人洪亮的声音,双手握紧电话。 程暄耐心听完,才开口:“正在商量。可以买卖的,它不属于文物。已经在走流程。” 又说,“您暂时不要去看,那边房子破旧很危险。” 电话里又说了几句什么,挂断了。 程暄收起如砖头大的手持电话,同自己的私人秘书周小姐说:“你赶紧去趟润河路,把老爷子和老太太拦着。” 周小姐道是。 待周小姐赶到润河路的时候,老爷子正在与人说话,声音非常有力气,听着不像是九十七岁的人。说他八十岁也有人信的。 满头白发,眼睛却不浑浊。 身边的数名工作人员也在帮忙劝他。 他固执说:“我自己的家,我当然可以进。我又没弄丢它。” 周小姐大骇,急忙上前:“老爷子,说话要注意些。” “要注意什么?我身份清楚,政府给我发了奖章。”他说着,掏出了一块勋章。 周小姐很有政治见识,闻言吓得不轻。正想劝他赶紧藏起来,可定睛一瞧,是补发的功勋奖章。 虚惊一场。 一旁的老太太,优雅清瘦,腿脚灵活。 她对周小姐说:“老爷子在抗战中立过大功,还救济过石军长的军队。后来石军长担任南城市长,知晓老爷子的部队里很多烈士,特意补发了不少的勋章。也给了老爷子一枚。” 救济石军长,那是抗战合作期间的事。 后来老爷子负伤,抗战胜利前两个月,被迫转去港城疗养,卸了军中所有差事,只是个普通人。 再后来,六几年家国有难的时候,程家也捐了很多钱。 “是,老爷子立过功的,政府承认。但这里暂时尚未办完手续,不能进去的。”周小姐道。 又道,“秘书长正在周旋,这个时候不能出纰漏。” 程天循觉得小辈一个个很麻烦。 他看向秦言:“房子居然还在,不过花木全部都毁了,可惜。” 秦言离开故土五十二年了,她一直念叨她那棵栀子花树。 她孙女在预委会,故而程家这些年花了不少力气推动此事。程天循和秦言都想回家看看。 儿孙们不放心,总说局势不定,至少等港城回归了再说。 拖到今天。 庭院草木疯涨,屋子门窗全碎,半边墙壁也摇摇欲坠,不能进人了,可能会被断裂的屋脊或者瓦片砸伤。 秦言和程天循离开了。 “秦枫上次说,他想到南城来,再开一家白话时报。”秦言说。 秦枫是凌曼筠的孙儿。 抗战时,程天循和秦尧都坚持到了胜利;掏空家业、打光军队,死伤惨烈。 蓝家数位烈士。 杜嘉把手里的产业都给了秦言,抗战的时候秦言都捐出去了,后来去港城投靠岑宴,才能有口饭吃。 那时候,凌曼筠在广州开报社。后来战事结束,秦尧没有负伤,但他的一次疏忽,导致他最疼爱的小儿子炸死在他眼前,这让秦尧遭受了极大的心理创伤。 他时常噩梦惊醒,一身冷汗抱着凌曼筠,非要把凌曼筠藏起来。 五零年的时候,凌曼筠把报社留给了在港城定居的秦言,她带着秦尧远走他乡,到处散散心,最后落定在新加坡。 远离了故土,秦尧的精神才慢慢恢复。 岑宴生意做得极大,港城、新加坡两处都有。 程天循夫妻俩和项家去投靠他的时候,全部都是一身空,几乎没有剩下,是岑宴保留了薪火。 岑宴的生意做得很大,哪怕南洋炮火连天。 他和林姿有五个孩子。孩子多了,他年纪也大了,不方便两处跑,在新加坡很多的买卖都是凌曼筠帮着他打理。 而后新加坡的生意都转给了凌曼筠和秦尧夫妻俩,岑宴只拿分红。 程天循和秦言则留在港城,他与岑宴一起把生意越做越大了。 广州的报社后来各种原因关了,十年前又重新开了,还用《白话时报》的名字。 凌曼筠的长孙秦枫管理报社,他甚至想回南城再开一家。 “你同意吗?”程天循问她。 秦言点头:“我当然同意,这是我和曼筠做报纸开始的地方。” “老大的那个小女儿,也可以派过来管报社。”程天循说。 “她叫程晴。你记不住她的名字,回头她又要跟你生气了。”秦言说。 孙女的脾气不小。现在的孩子们一个个极有主见。 程天循和秦言夫妻俩有三个孩子,长子、次女、幼子。 三个孩子都活了下来。 程暄是长孙女,他们的第一个孙辈,最是争气,如今在政府工作。她将来要竞选特首。 长子还有个小女儿叫程晴,在堂兄姊妹中排第五,二十五岁了,会好几国语言,一直在做记者。 他们有七个孙辈,每个都不错,各有本事。哪怕纨绔不成器的,也生得漂亮体面,瞧着令人舒心。 “说不定程晴可以和秦枫结婚。我以前想过和曼筠的孩子联姻,可惜大家阴差阳错的,没有孩子看对眼。”秦言道。 “秦枫比她大好几岁吧?” “大六岁。上次聚餐时,他们俩说彼此是校友,相谈甚欢。”秦言说。 程天循:“你什么都记得,乌龟女士。我都不敢想你九十三岁了。” 记性还这么好,家里、家外的事,一清二楚,没一样遗漏;程天循现在就偶尔想不起孩子们的名字,但记得他们的容貌、排行。 “乌龟便是如此,越老越精神。”秦言说,“我还有七年才满百岁。” “你此生肯定得偿所愿。”程天循握住她的手。 夫妻俩腿脚都灵便,只是手掌肌肤松弛了,握着格外温暖。 长孙女程暄很忙,但她还是抽空回南城。 九八年的时候,南城的商品房政策下发,程暄顺利拿下了当年程天循别馆所在的那块地,建别墅。 她留了一处,是程天循特意赶回来指导的、当年他别馆所在的地方,要重建新宅。 项目推动极快。 千禧年的年初,房子盖好了,四周都卖了出去,留下自住的那套装修完成了。 程天循即将百岁。 孩子们极力复原当年的房子,想给他过百岁生日。他和秦言打算在此处养老。 没几年了。 等他们去世后,就葬在南城,落叶归根。 程晴特意去找了一株极大的栀子花树,移栽在别墅的前院,正对着一楼小书房的窗口。 她与新婚丈夫秦枫也定居南城。 一边管理白话时报,一边照料年迈的祖父母。 “您跟爷爷夫妻七十年,感情一如既往很好,你们是不是从不吵架?”程晴问秦言。 秦言:“吵的,我们还打架。” 程晴睁大了眼睛:“您打得赢他?” “没输过。”秦言道。 程晴忍不住笑。 她新婚。秦枫比她大六岁,刚结婚没多久就遇到了一点小挫折,她向秦言请教婚姻的秘诀。 秦言不太会说教,只是静听孙女抱怨。 年轻的姑娘说一会儿,就又开心起来,进屋去给丈夫打电话,安排晚上的约会了。 两把躺椅摆在屋檐下,秦言和程天循闲话,旁边小茶几上,水晶玻璃碗中装着洁白栀子花。 她有些困了。 嗅着淡淡花香,她迷迷糊糊打盹,恍惚又回到了旧时,她与程天循初次见面的那天。 (全文完) ——*——*—— 又写完了一本书。 这本书一开始的设定,就是想写个三十万字左右的短篇,以爱情戏为主。 不过我是个感性为主导的人,计划经常跟不上变化,情绪来了什么都挡不住。读者朋友总在问这本书多长,我实在不好回答,提前说会写多少字可能会自打脸。在这方面,我又很有秩序感,不愿意说出来的事乱套。 完结后总结,这本书的情节、字数都跟上了我的计划,秩序完美,非常舒畅。 回顾本文的内容,好像没什么新鲜东西,是一本维持舒适圈的文。我又写了一本民国童话。在舒适圈里写文,有种树屋玻璃房里听雨看雪的感觉,安全又静谧,我很喜欢。 这次看到了很多老朋友,又眼熟了几位新朋友。感谢大家的陪伴。下本书再相逢,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