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笔记:原来是故人没死》 第1章 初遇?重逢? 【总结来说:是一个BE后,两人都天授失忆,又重新相爱HE的故事】 ———————— 风沙狂舞,视野昏黄。 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三丈,再远些,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就在这片混沌的中心,一道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高挑,精瘦。 沙地虚软,陷脚,她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身后足迹瞬间被风沙吞没。 凑近了看,这女子背上,还用布条结实实地捆着一个昏迷的男人, 棕衣黑发。 怀里也稳稳打横抱着另一个穿粉色衣服的俊秀男子,只是这人脸颊通红,唇色干裂,怕是已经脱水发烧。 【系统:……滋……滋滋……】 电流声,尖锐的,像指甲刮过铁皮。 【系统:啊啊啊啊啊!!!】 【张麟纾!你趁我休眠抢了俩活人回来??!】 张麟纾被吵得眉梢一跳,心里“啧”了一声。 ‘呦,’她慢条斯理地回, ‘失踪人口回归了?玖大人这是……迷路迷够了?’ 被阴阳了却没听出来的人工智障:【???】 【系统:重点不是这个!】 它按了按自己不存在的眉心: 【以前你还只是玩儿骨头的……现在已经丧心病狂到“玩儿”活人了吗?!】 【!还是两个!你知道这沙漠走出去要多久吗!你这是嫌自己命太长?!】 张麟纾懒得理脑海里那串滋滋作响的乱码。 她目光掠过前方沙丘起伏的弧线,掂了掂怀里人的重量,继续迈步。 ‘你管我。’ 三个字,干净利落,跟拍苍蝇一样。 【系统:……】 系统噎了半秒,又蹿上来: 【系统:你就听我的,快找个背风的地方把人家放下吧】 【别真死你怀里了……(咬着小手绢儿)】 ‘那你求我啊。’ 【系统:我求你个大头鬼。】 风沙依旧,吞噬了她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过了许久,久到太阳又往西斜了一大截,久到她怀里的粉衣男子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绵长的沙地前方,突兀地出现一道穿着连帽衣的人影。 张麟纾眨了眨,确保不是海市蜃楼,才缓缓停下脚步。 ‘小九子,’她在心里唤道,‘别狗叫了,来人了。’ ‘我猜,是来找他俩的。’ 系统猛地收声。 方才还叽叽喳喳没完没了,这会儿安静得像从没存在过。 她弯腰,将怀里体温灼人的粉衣男子小心放置在沙地上,接着利落地解开绑在背后、将另一人与自己缚紧的束带。 束缚卸去,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 目光抬起,投向那道正在急速靠近的身影。 来人速度极快,身后拉出一道浅淡的沙尘。 脚下的沙面被踩出连续的浅坑却几乎不见深陷——轻功底子好,身法也干净,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张麟纾心下微动。 行家。 不是一般的行家。 待到那人掠至几丈外刹住身形,沙尘簌簌落定,她才真正看清对方的模样。 一身黑,连帽衫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身姿挺拔如孤松,气息沉静,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待他微微抬头,帽檐下的面容彻底显露,张麟纾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该怎么形容? 不像该在这滚烫黄沙里出现的人。 倒像从冰封雪山巅,偶然跌落尘世的一抹清寂月光。 眉眼极其出色,骨骼的走向与皮相的起伏恰到好处,放在哪个朝代、哪个世道的审美里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偏偏那双眼睛又冷又空,瞳色浅淡,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攻击性。 就只是——看着你。 干干净净地看着你。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啧。’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漫上来,懒洋洋地铺开。 ‘天菜啊。’ ‘亏了,该早点出来逛逛的。’ 【系统:……】 【快、把、人、给、他!!!】 脑子里尖啸的电子音像根针,刺破了那点浮光掠影的遐思。 张麟纾面上不显,心里又给“卸了人工智障”的待办事项添了笔。 张起灵是看到了那抹扎眼的粉,才疾掠而来。 直到近前,才看清是三人。 目光扫过吴邪,感知到他虽昏迷却平稳的呼吸,心下一松。 随即,他的视线才落到这个陌生的女子身上。 她也穿黑衣。 风沙没能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一身利落。大半张脸被防风围巾掩住,只露出一双眉眼。 那是一双……极为出挑的眼睛。 眼尾微挑,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凌厉也不温顺。偏有一粒朱色的小痣,恰点在收梢处,像白茫茫一片雪地里冷不丁落下的血滴子。 太艳了。 也太漫不经心了。 此刻,这双眼睛正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接。 都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张起灵感到一种极其细微的滞涩。 这双眼睛…… 轮廓深处,似乎嵌着一星半点模糊的熟悉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 可他空旷的记忆里,搜刮不出任何与之对应的画面。 他唇线不自觉地抿紧了,成了一道冷峻的直线。 “小哥。” 女子的声音响起,清凌凌的,像泉水撞在石头上,在这干燥炙热的空气里劈开一丝裂隙。 这个熟悉的称呼让张起灵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来找他俩的?” 她接着问,语气寻常,仿佛只是确认一件小事。 张起灵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打捞出更多信息。 可那双眼太亮了,也太坦然了,除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好奇,此刻只剩下平静,甚至是一点礼貌的询问意味。 他几不可见地颔首,随即移开了目光,沉默地蹲下身,先去检查离他更近的吴邪的状况。 张麟纾就站在原地,任由裹着沙砾的风掠过耳畔,目光坦荡地、甚至带了些许欣赏意味地,落在正低头检查同伴的男人身上。 他检查得很仔细,左手手指稳而快,落在吴邪颈间的动作却轻。 这细微的反差,让她眼底那点兴味又浓了些。 直到他确认无误,站起身,重新抬眸。 两人的视线再次撞上,他的眼睛依旧很静,像封着亘古冰雪的深湖。 “谢谢。” 两个字,嗓音低沉,尾音被风拖走了一半。 张麟纾心想—— 连声音都是顶配。 老天爷赏饭吃,赏了满汉全席。 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那双狐狸眼里流光溢彩,那点戏谑和好奇明明白白地漾了出来。 语调拉长了些,清凌凌的嗓音里掺进了一线懒洋洋的笑意: “小哥……怎么谢我?” 第2章 离张家人远些,包括天菜 张起灵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见过许多目光,恐惧的,敬畏的,探究的,祈求的。 但很少有这样的—— 如此直白,如此鲜活,甚至带着点不容错辨的……挑衅般的欣赏。 那笑意像带着实质的温度,透过空气,烫 了他一下。 该如何回应这样的直接? 记忆里寻不到先例。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那道冷峻的直线。 浓密的眼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沉默的阴影,像是为自己突然的语塞,筑起一道小小的屏障。 风卷着沙,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对面的女子像是看穿了他的无措,又像是被他的冷漠所伤。 她只是很轻地耸了下肩,仿佛刚才那句带着钩子的话,只是她一时兴起的玩笑。 “行吧,”她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却依旧清凌凌的,“算你欠我个人情。” “有机会再见面的话……再说。” 说完,她利落地转身,黑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 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很快便融入了昏黄的风沙背景里。 张起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 那双淡漠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惯常的静。 他弯腰,背起地上的一个人,又拖着另一个,也往营地走去。 有个念头毫无由来地划过脑海,轻得像沙粒落在风里: 那双眼睛,他该是记得的。 …… 他并不知道—— 那个刚刚在他面前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女子,在走出他视野范围的刹那,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随即,步履陡然加快,几乎是在松软的沙地上疾行起来。 就在刚才,她挑眉笑着问他“怎么谢”的时候,脑子里那个不靠谱的人工智障,像是终于从死机中彻底重启,爆发出尖锐到刺耳的警报: 【最高频率警报!检测到高浓度同源血脉波动!方位:正前方!距离:不足三米!】 【宿主!是张家人!是张家人啊!!!快跑——!!!】 张麟纾:“……” 张麟纾心里那点因“天菜”而起的微妙波澜,瞬间被这离谱的警报浇了个透心凉,只剩下咬牙切齿。 张家人。 又是张家人。 什么孽缘…… 91年在湘西被两个张家的跟了三天三夜、93年在墨脱还动了手…… 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认死理,张嘴闭嘴就是“血脉”“责任”。 她不是怕。 就是纯烦。 所以,当脑海里那声“张家人”炸响的时候,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结束了这场“搭讪”,幸好那人没起疑心。 ‘小、玖、子!’ 她在脑海里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脚下的速度却半点不敢慢。 ‘怎么不等我们俩孩子生出来,你再提醒呢?!’ 刚才离得那么近,近得她都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这人工智障不如趁早格式化了事。 感觉到她的阴阳怪气: 【系统:呜……我、我真的刚重启自检完嘛……数据库加载有延迟很正常……】 张麟纾懒得再理它。 她的身影在连绵起伏的沙丘间化为一道模糊的黑线,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系统委屈的余音。 然而,就在她疾奔出百余米,即将跃下一道沙脊时—— 她的脚步,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顿。 松软的沙地因这突兀的急刹,在她脚下“噗”地陷下去一个小坑。 惯性让她微微前倾,随即稳住身形。 她就那么突兀地停了下来,站在沙丘的半腰,像一尊骤然凝固的雕像。 风卷着沙粒,掠过她静止的衣角。 【系统:……咦?宿主,怎么了?】 张麟纾没立刻回答。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望向早已被重重沙丘遮蔽的来路方向。 眉头一点点蹙起,那双向来灵动或带笑的狐狸眼里,此刻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荒谬的困惑。 等等。 ‘就一个,’她喃喃道,‘我跑什么?’ 以前跑,是因为每次都是一群,或者打了小的来老的,甩不掉。 可这次就一个人。 她怕个屁。 【系统:!!!】 脑海中的电子音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惊骇的尖鸣,像是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喂,小九子,我和那人谁更厉害?” 一片死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类似数据流高速运转的“滋滋”声。 过了好几秒,就在张麟纾的耐心即将耗尽,怀疑这智障是不是又死机了的时候。 系统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迟疑,以及翻找资料般的磕绊: 【呃……这个……根据现有能量波动扫描记录、肌肉骨骼发力模型预估、以及……宿主您过往战斗数据横向对比……初步分析结果显示……】 它又停顿了一下,才用近乎气声的电子音,吐出结论: 【你们俩的瞬时爆发力与综合武力值……可能、大概、也许……在伯仲之间。误差范围±5%。】 张麟纾:“……” 一阵带着沙粒的燥热的风吹过,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站在原地,望着茫茫沙海,忽然觉得,刚才那个一听警报就撒丫子狂奔的自己……有点傻。 不,是非常傻。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唐、好笑和一丝火大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 她被气笑了,很轻地“呵”了一声。 ‘所以,’ 她在脑海里,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却让系统核心代码都开始发凉的语气,慢慢问道, ‘你让我跑什么?’ 第3章 躲?躲不掉的缘 【系统:……(彻底装死,连电流声都屏住了)】 张麟纾站在原地,又静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手,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沙粒,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亏了。 真是亏大了。 不仅“天菜”没细看,人情也只要了个空头支票。 虽然姓张吧,但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她最后望了一眼来路,风沙早已吞没一切痕迹。 算了,就当攒人品。 什么“再见面的时候再说”,谁知道还会不会再见面。 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赶路。 …… 营地。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被夜风卷上去又落下来。 张起灵靠着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抱着黑金古刀在闭眼休息。 吴邪和解雨臣已经醒了,两人裹着毯子坐在火堆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我跟你说,当时我真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吴邪的声音还有点哑,“后来呢?小哥和谁把我们弄出来的?” 解雨臣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他往张起灵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人靠着石头,姿势跟半小时前一模一样,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问了也是白问。 吴邪也看了一眼小哥,识趣地没追问,转而搓了搓胳膊。 夜里沙漠降温降得厉害,刚才那股火烧火燎的热已经变成了刺骨的冷。 “等回去了我得好好——” 他话没说完。 一阵喧哗从营地入口传过来。 不是那种紧张的、示警的喧哗。 是一种……热闹的、带着点骚动意味的嘈杂。 吴邪抬头往那边望过去。 然后他的话彻底断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簇拥中的那个女子。 无他——因为,太耀眼了。 沙漠里的风沙似绕着她走。 一身黑色冲锋衣,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没什么精心打扮的意思。 可人往那儿一站,旁边的沙丘都成了背景板。 尤其那双眼睛,狐狸似的微微上扬,眼尾一颗朱红色的小痣。 她和阿宁并肩走着,不知聊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得花枝乱颤。 阿宁平日里在手下面前端着架子,这会儿也没绷住,跟着笑出了声。 身后跟着好几个阿宁手下的伙计,围着,殷勤地叫着“麟姐”。 有个机灵的小伙子还抢着帮她拎背包,被她笑着按回去了——“你拎不动,别闪了腰。” 小伙子不信邪,拎了一下。 没拎动。 他悄悄换了两只手。 还是没拎动。 周围的老伙计笑而不语。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还是靠着岩石的姿势,没动,目光穿过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落在那抹黑色身影上。 是她。 解雨臣也愣了一下,虽然当时他烧得迷迷糊糊,但还记得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看着女子被簇拥进阿宁的营帐。 篝火边,一个新来的伙计盯着那女子进帐篷的方向,眼睛都挪不开,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这谁啊?新来的?” 被问的是阿宁的老伙计,瞥了他一眼: “宁姐的私交,叫麟姐。来帮忙的。之前救过我们好几回。” 见这小子还死死盯着帐篷方向,他眉头一皱: “我劝你别去招惹她。上次惹她的那个,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问话的伙计讪讪收回目光,嘴上不说了,脖子还是时不时往那边歪。 老伙计懒得再管,摇了摇头。 不挨打不长记性。 旁边听着的吴邪和解雨臣对视了一眼,各自若有所思。 不多时,阿宁带着那女子走出来,径直往这边来了。 “介绍一下,”阿宁的语气难得地带了点雀跃,‘张——’还未出声音。 “叫我麟纾就行。” 张麟纾截得极快,语气自然得像只是嫌正式介绍太麻烦。 阿宁没多想,顺着改了口: “麟纾。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请来的帮手,道上——” “道上没名,”张麟纾又笑着截住了,“这个真没名。我就蹲坑的,不混圈子。” 阿宁白了她一眼。 张起灵的指尖在刀鞘上几不可察地叩了一下。 刚才那个开头—— 阿宁想说的倒像是“张”字。 不确定。 解雨臣撑起刚吃完退烧药的身体,上前: “多谢相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张麟纾一愣,没想到这人能认出她来。 吴邪也蹭地站起来,满脸感激: “原来是你救了小花!还有那个——背我的是谁?” 他转向解雨臣,“你背我来着?” 解雨臣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你被人家背。咱俩都是她救的。” 吴邪愣了一下,随即转向张麟纾,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啊,真的。要不是你,我们应该等不到小哥。这会儿估计都凉透了。” 张麟纾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意漫不经心却又生动得很: “客气。顺手。” 她的目光越过吴邪和解雨臣,不经意地扫向岩石那边——然后顿住了。 四目相对。 张起灵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张麟纾唇角一弯,眼尾那颗朱砂痣随着笑意微微扬起。 她眨了眨眼,语调轻快,“又见面了。” 说完这句,也不看张起灵的反应,径直跟着阿宁在篝火边坐下了。 【系统:同同同同源血脉波动!宿主!张家家家人——】 ‘知——道,’张麟纾在心里拉长了调子,‘沙漠里见过的天菜嘛。你都拿警报炸过一回了,你脸盲吗。’ 【系统:那你怎么还往里走!!!啊啊啊啊!!!】 张麟纾连眼睫都没眨一下,笑眯眯地接过阿宁递来的热茶。 ‘跑什么。上次是条件反射,这次再跑,我面子往哪儿搁?再说了——’ 她抬眼,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岩石那边。那人已经重新垂下眼睫,像是对周围的热闹毫无兴趣。 ‘你不是说了吗,五五开。他可能还打不过我。天菜不看白不看,看两眼又不犯法。’ 【系统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悲愤交集的电子哀嚎:我上次就不该告诉你的!!!】 张麟纾没理它。 她已经端着茶,开始跟旁边的伙计们闲聊了。 吴邪这会儿还沉浸在“救命恩人原来长这样”的震惊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解雨臣比他淡定得多,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别盯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把咱俩一块儿扛起来的?你加我少说也两百多斤吧?” “这个问题,”张麟纾听到了,端着茶杯转过头来,眼睛弯弯的: “我建议你不要细想。答案可能会伤害你的自尊。” 吴邪:“……” 第4章 黑瞎子的连环试探 解雨臣噗地笑出了声。 阿宁在旁边看着,心情似乎很好。 她这趟塔木陀的活儿,缺的就是这种级别的帮手。 张麟纾这个人——说话好听,笑起来像只懒洋洋的狐狸,可遇到事儿的时候最靠得住。 阿宁瞟到靠着岩石的北哑。 不禁心里想,姓张的人,都还挺靠谱。 “麟姐以前在哪儿混的?” 刚才那个盯着她的新伙计凑过来搭话,“这身手,以前没听说过,太可惜了。” 张麟纾笑着抿了口茶:“山里。蹲坑里。蹲完一个换一个。” 伙计们以为她说的是盗洞,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从帐篷那边晃了过来。 张麟纾注意到他,不是因为那副墨镜——虽然大晚上戴墨镜确实挺奇怪。 她注意到的是他走路的方式。 看着松松垮垮,吊儿郎当,每一步都踩得随意。 但重心转换极快。 她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跟她自己走路的方式一模一样。 黑瞎子一屁股坐到火堆边,冲着张麟纾就开了腔: “哟,新面孔啊。阿宁,这美女谁?怎么不给哥们介绍介绍?” 嗓音热络,表情到位,坐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得上搭话,又不显得冒犯。 社交老手。 阿宁看了他一眼:“麟纾。我的朋友,也是请来的帮手。” “麟纾——”黑瞎子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把尾音拖得微长,“好名字啊。老板贵姓?” 这问题抛得随意极了,随意到像是顺嘴一提。 张麟纾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这人—— 五官在笑,眉心没动。 真笑的人,眉心的肌肉群会跟着眼轮匝肌一块儿收缩。 他没有。 有目的的套近乎啊。 坐下来到现在,问了名字,接着问姓——信息采集的顺序很老练,一步一步,不急不躁。 这人的墨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正在一寸一寸地拆她。 同类。 她太懂了。 看着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眼珠子转一圈三个心眼。 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回头把人卖了还能让人帮着数钱谢她。 有意思。 “姓麟,”张麟纾面不改色,慢悠悠地又抿了口茶,“麟纾的麟。” 黑瞎子愣了那么半秒,随即笑了:“那你这名字挺占便宜,一个姓占两个字。” “是挺省事。” 两个人笑着对视了一下。 篝火在两人中间噼啪作响,映得两张笑脸都暖融融的。 黑瞎子没再追问——当着这么多人追问太刻意,他不干这种蠢事。但他也没走,往篝火边一靠,大长腿一伸,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 “麟姐平时在哪儿发财?” “山里。” “山里好啊,空气好。哪座山?” “好几座。轮着蹲。” “那挺忙。道上总有个名号吧?” “没名号,”张麟纾笑眯眯的,“无名小卒,混口饭吃。” 三个问题,三个废话一样的答案。 每一个都接得快,接得顺,接得你挑不出毛病,回头一想——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拿到。 黑瞎子笑着点了点头,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拧上盖子,把水壶搁回去的那个动作都是笑着的。 嘴这么严。 和吴邪两个极端啊…… 越是不说的,越是有东西。 不报姓的人他见过不少——要么是仇家遍地怕追杀,要么是家族太大怕招事。 可她坐在这儿,喝茶聊天,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那就不是“不敢说”。 是“不想说”。 这种人更难缠。 张麟纾也在喝茶,姿态闲适得很。 “这墨镜套了我四个问题了,”她在心里跟系统闲扯,“一个有用的都没套到,他急不急?” “赌不赌,下一句该问我跟谁混了。” 【系统: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才问完名号没得手,肯定会换角度。问师承最安全,听着像闲聊,其实是摸底。” 她把茶杯转了个方向,换了只手端着,“我自己也这么干。” 【系统:……你到底哪边的?】 “我是我自己的。” 果然,黑瞎子放下水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加不加辣子: “麟姐师承哪位前辈啊?说不定我认识。” 张麟纾差点笑出声。 “你看。” 【系统:……(不想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 【系统:我说什么!你们这种人是不是出厂的时候装的同一套系统啊!】 张麟纾差点被茶呛到。 她面上没什么变化,侧头看向黑瞎子,表情真诚得过了头: “我说自学成才你信吗?” “信,”黑瞎子推了推墨镜,笑容灿烂,“天才嘛,我见得多了。” “那你见多识广。”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 “巧了,我也是。” 两个人对着笑。 一个笑得眉眼弯弯,一个笑得春风满面。 旁边的吴邪总觉得气氛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解雨臣则不动声色地喝着自己的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嘴角微微一弯。 张起灵一直在岩石那边,垂着眼睫,像是根本没注意这边的热闹。 但在那片投下来的阴影底下,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火堆旁的方向。 准确说,是落在那个端着茶杯的人身上。 黑瞎子三连击全打了水漂,倒也不急。 他笑呵呵地站起身,抖了抖衣服上的灰,绕过火堆,走到张麟纾身侧。 一屁股在她旁边的装备箱上坐了下来。 这回靠得近了,肩膀跟她只差一拳的距离。 张麟纾眼皮都没抬。 “麟姐,麟老板——” 他语气亲热得像老朋友叙旧,手抬起来,很自然地往她肩上搭过去, “既然都是自己人了,以后有事儿尽管找瞎子,瞎子给你打折——” 那手落下来的角度拿捏得很准。 勾肩搭背,哥们儿义气,看着毫无攻击性。 但,他的指尖还没在冲锋衣面料上待满一秒—— 张麟纾的手从茶杯上移开。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吴邪只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瞬,黑瞎子整个人已经被反拧着手臂,脸朝下按在了旁边越野车的引擎盖上。 “砰”的一声闷响,铁皮颤了颤。 第5章 瞎子被反杀,“二张”和睦 动作干净利落,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 膝盖顶在他的腰眼上,力道精准——让他动不了,但没伤着筋骨。 全场寂静了几秒。 吴邪噌地站起来: “诶诶诶——恩人。” 阿宁也吓了一跳,但未开口。 解雨臣端着茶,只挑了挑眉。 岩石下的张起灵,纹丝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张麟纾扣住黑瞎子后颈的那只手上。 带着几分了然。 这人没下狠手。 黑瞎子今晚试探太多,她看在眼里,一直忍着。 直到他的手碰了她——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试探,到此为止。 张起灵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叩了一下。 心底浮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念头:是该有人治治瞎子。 “你的手,”张麟纾语气懒洋洋的,还带着笑意,“不想要就别要了喔。” 黑瞎子脸贴着引擎盖,歪掉的墨镜后面,那双眼睛从震惊转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恐惧。 是兴奋。 他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能一招把他按住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要要要,”他立刻服软,声音却带着笑,“还要靠这双手干活儿吃饭呢。麟姐息怒,麟姐手下留情。” 张麟纾弯起眼睛,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不紧不慢地从他敞开的皮衣上摘下一副墨镜。 她松开对他的钳制,往后退了一步,把墨镜举到眼前对着篝火的光看了看。 阿宁没管他们,她知道麟纾有分寸。 吴邪站在原地,不知道这架该不该劝。 张起灵的唇角,若有若无地动了一下。 黑瞎子揉着手腕转过身,靠在引擎盖上,歪着脑袋看她。 “这墨镜不错,”张麟纾把墨镜往自己脸上一戴,转头问他,“归我了。有没有意见?” 黑瞎子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没意见。就当是……见面礼。” “谢了。” 她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架在碎发间,像戴了个发箍。 火光在她眼尾那颗朱砂痣上跳了跳,衬得那双狐狸眼越发不正经。 黑瞎子靠在引擎盖上,看着自己那副墨镜就这么被她架在脑门上。 看着周围人的目光都被她吸走,那几个新来的伙计眼神都变老实了,心知今天白替她做了嫁衣。 黑瞎子气笑了,“呵!花孔雀!” 他从兜里抽出条洗得发白的小手绢,叼住一角,发出一声悲愤交集的哀鸣。 那个墨镜888。 ……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火堆边的人三三两两散了,只剩几个值夜的伙计围着火低声打牌。 吴邪裹着毯子靠在装备箱上,困得眼皮打架,但又不太想进帐篷——帐篷里闷,外面好歹有风。 他迷迷糊糊间,看见张麟纾从阿宁的帐子里出来。 阿宁留她聊了很久。 他隐约听到几句,像是在谈塔木陀的路线,又像是在谈报酬,中间夹杂着阿宁难得的笑声。 这会儿张麟纾出来,手里拎着一壶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酒,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笑意。 她在营地中间站了片刻,像是在找什么——然后目光落在了岩石那边。 张起灵依旧靠着岩石,黑金古刀搁在膝上。他没有睡。 火光只照到他半边轮廓,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张麟纾走了过去。 吴邪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走到张起灵身侧,没有客气地坐进他旁边半臂的距离,也没有问“这儿有人吗”。 直接盘腿坐下,动作自然得像那块石头是她家沙发。 她把酒壶往两人中间一放,偏头看了他一眼。 “守夜?” 张起灵沉默了一息,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该不该用语言回答。 然后:“没有。” “那你就是纯粹不想睡觉。” 他没否认。 张麟纾弯起眼睛,也不追问,拿起酒壶拧开盖子,自己先灌了一口。 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壶口,递给他。 吴邪在毯子里撑开半边眼皮,心想,这个闷油瓶肯定不会接。 他见过张起灵拒绝别人递烟、递酒的样子—— 不摇头,不摆手,就是淡淡地看着你,好像你跟他说的是某种他不理解的语言。 那是一种让人把伸出去的手再讪讪收回来的沉默。 但这次不一样。 张起灵垂眼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她。 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吴邪的困意醒了一半。 张起灵仰头喝了一口,动作很轻,喉结微微滚动,然后将酒壶还给她。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个预演过的仪式。 “你常这样?” 张麟纾接过酒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偏头看他,“别人跟你说话,你爱搭不理,但给你酒你喝。”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但她等着的姿态:微微偏着头,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火光里轻轻一挑—— 让他觉得,如果不说话,她也不会觉得尴尬。 她会替他说,把自己逗笑,然后换下一个话题。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和一个人相处了很久,明知道对方的节奏,却又记不起什么时候演练过。 “不常。”他说。 “那我运气挺好。” 她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而望向前方的沙丘,夜色里那些起伏的轮廓像是沉睡的巨兽。 她把酒壶搁在两人之间,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你们这次去塔木陀?” 他没回答。 张麟纾也不恼,自问自答:“听阿宁说了几句。西王母国。” 她把这个词不紧不慢地抛出来,然后偏头看他,“你想去找什么?” 过了片刻,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她挑了挑眉。 “习惯了。” 张麟纾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假笑,也不是对吴邪他们那种漫不经心的友好笑容。 是真被逗到了。 “行,”她说,“不知道就去,这理由我接受。比说一堆冠冕堂皇的强。” 她举起酒壶,朝他示意了一下,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像是某种不用说出口的认可。 帐篷边,吴邪已经彻底不困了。 他看着张起灵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不常”—— 然后他甚至没有把酒壶放在两人中间就不管了,而是过了片刻,又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不是对方递的。 自己拿的。 吴邪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他认识张起灵的时间说长不长,但他太清楚这人的脾性了。 不碰别人的东西,不接无谓的话头,不留多余的动作。 可他现在坐在那儿,和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子并肩靠着同一块石头。 像两条从同一个方向吹过来的风,撞到了一起,发现彼此的温度差不多。 那边的两个人并没有注意到一双偷看的眼睛。 沉默又蔓延了一会儿。 不是冷场的沉默。 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篝火烧断一根柴,噼啪一声。 “你去过哪儿?”张麟纾忽然问。 第6章 小哥和女孩儿一起夜聊?! 张起灵微微侧头。 她晃了晃酒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明天吃什么: “我去的地方不多。山里,墓里,蹲完一个换一个。你呢?” 【系统:……好老的搭讪方式。宿主,你活了几十年就憋出这个?】 ‘闭嘴。’ 【系统: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问“你今年多大”“家里几口人”?】 张麟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她面上没动,依旧侧着头,等着回答。 张起灵顿了顿。 不是那种在回忆里翻找的停顿。 是更深的、像是在一片空白的文档里等光标闪了几下,才想起里面什么都没写的那种停顿。 然后他说:“不记得了。” 张麟纾一怔。 她侧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篝火映在那双浅淡的瞳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敷衍,没有回避,也没有自怜。 就是空的。 干干净净地空着。 像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你看不到下面埋了什么,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她认得这种空。 不是不想填。 是填不进去。 那些本该存在的东西在某一天被连根拔走,留下的坑还在,但土已经平了。 你伸手去摸,只有冷的。 她曾经也这样。 从一片空白里醒过来,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来路,不知道那些年活过的证据都去了哪里。 脑子里只有一个滋滋作响的系统,和一个被格式化了的过去。 张家人。 她垂下眼睫,心里慢慢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和身旁这个人,不光是都有张家的血。 而且都被这身血割过一刀。 血脉是恩赐,也是诅咒。 麒麟血给她带来了力量、寿命、和系统口中那个“武力天花板”的评级。 但代价是,那些爱过的人、恨过的事、流过的泪、笑过的夜晚——全都不作数了。 天授。 多好听的名字。 像是老天赏的。 其实是老天收的。 收走是因为你不够格记着它们——这份傲慢,她已经尝了很多年。 她看着张起灵。 那双眼睛依旧静静的,像封着亘古冰雪的深湖。 她心想,原来他也在湖底站着。 站了很多年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意压下去。 【系统:宿主?】 ‘嗯。’ 【系统:你的心率刚才波动了。怎么了?】 ‘没什么。’她在心里轻轻说。 过了片刻,张麟纾把酒壶搁在两人之间,重新靠回石头上。 她没再把话题接下去,也没有试图安慰他。 因为安慰的前提是“需要”,而她知道——他不觉得自己需要。 他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他就这么活着,干净利落,不做作,不求谁的理解。 她懂。 “小哥,”张麟纾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意味,“你的人情还欠着呢。” 张起灵微微侧头。 她转过脸来看他,狐狸眼里映着两点跳动的火光,眼尾那颗朱砂痣在夜色里比白天更艳上三分: “说好了再见面的话,再说的。当天就应验了,沙漠里的缘分也太密了点。” 他没接话。 但不是冷淡的沉默——更像是在认真地想该说什么。 “你想要什么。”他说。 声音很轻,语气却不是在敷衍。 张起灵这个人不会许诺,但他会把欠的东西挂在心上。这是他的方式。 张麟纾显然看懂了,弯起眼睛: “现在还不知道。先欠着吧,等我想好了再找你兑现。”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答得干脆,没有犹豫,没有附加条件。 张麟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她见过太多的人了。 有的怕她,有的图她,有的杀她,有的躲她。 但他就那么坐在原地,干干净净的。 她问,他就答,她不问,他也不急着填满空白。 她心想,这人挺省心。 然后她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夜风从营地那头吹过来,带着篝火的余温和远处骆驼的低鸣。 她靠在石头上,忽然觉得很放松。 她想起之前总是在山里,在墓里,一个人对着黑暗和骨头,偶尔跟系统拌几句嘴。 那时候也自在,但跟现在不太一样。 现在旁边坐着个人,不说话,但存在感很结实。 像一块被太阳晒了整天的石头,到了夜里还在慢慢散热。 她把酒壶递过去。 他没接。 他垂着眼睫,呼吸又轻又缓——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一个在极度戒备的环境里根本不可能出现的瞬间。 他睡着了。 张麟纾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 然后轻轻收回,把酒壶放在他身侧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篝火的光只够照亮他半边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醒着的时候像冰封的湖,睡着了倒像湖面上的雪——还是冷,但不再拒人千里。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出声。 然后她把自己靠在石头上,仰头看沙漠的星空。 银河横亘,碎银子撒了满天。 风从沙丘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 【系统:他睡着了。】 ‘我看得见。’ 【系统:你刚才想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递个酒。’ 【系统:他居然能在你旁边睡着。你不是说他戒备心很重吗?】 张麟纾没回答。 她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一个戒备心重到骨子里的人,在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旁边睡着了。 这要么是信任到了极点,要么是身体替他做了他脑子还没想通的决定。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心头轻轻动了一下。 【系统:你不困吗?】 ‘困。但懒得动。’ 【系统:……你要不要趁现在偷看两眼?反正他睡着了看不见。】 ‘小九子,’张麟纾在心里拉长了调子,‘你这会儿倒挺会出主意。’ 【系统:跟你学的。】 张麟纾弯起眼睛,没有转头去看。她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听着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驼铃。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会儿,可能是很久。 【系统:……怎么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麟纾顿了顿,才在心里悄悄开口: 第7章 自己砍一刀 ‘就是忽然觉得,两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就算以前认识,现在也算不认识了。’ 系统难得地没有说话。 张麟纾待了很久,后半夜才缓缓起身,走进营帐。 张起灵的呼吸依旧平稳。 但他的手缓缓移向了身侧,指尖碰到了那个酒壶的铜壳。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将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然后继续安安静静地睡着。 帐篷边,吴邪终于忍不住了。 他裹着毯子翻了个身,用最小的音量捅了捅睡在旁边的解雨臣。 “小花。” “……” “小花你醒醒。” 解雨臣被他捅醒,没好气地掀开半边眼皮:“你最好有事。” “我跟你说,小哥刚才——” “刚才怎么了。” “刚才——算了。” 吴邪又闭上了嘴。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小哥接了恩人的酒?说小哥说了好几句完整的话?说小哥在人家旁边睡着了? 这事说出去,谁会信。 吴邪重新躺平,瞪着帐篷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这个闷油瓶。 被叫醒的解雨臣:“……” 他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在心里给吴邪记了一笔。 ———————— 晨光从沙丘背后漫上来,把营地染成了一层浅金色。 火堆只剩一堆温热的灰烬。 沙漠的早晨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远处风吹过沙面的声音。 张麟纾从帐子里出来的时候,营地还没完全活起来。 她站在帐门口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然后一眼就看见了火堆边的吴邪和解雨臣。 “早啊。” 她走过去,语气轻快,顺手从装备箱上捞起一壶不知道谁烧的热水,准备给自己倒一杯。 两人一抬头,张麟纾倒水的动作一顿。 好家伙。 吴邪眼下像被人用墨水画了两道,简直赛比国宝。 解雨臣坐在旁边,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张麟纾端着杯子,眉毛轻轻挑了起来: “你们俩——没睡好?” 解雨臣没说话。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幽怨的目光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总不能说,昨晚偷看了她和小哥聊天,然后就“小哥是不是被夺舍了”这个话题想到了凌晨三点。 这怎么说。 他抬眼看向营地另一头。 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他依旧靠着那块岩石,正在不紧不慢地用油布擦拭黑金古刀的刀鞘。 动作认真,神情如常。 那张脸上没有黑眼圈,没有倦意,甚至连眼皮都没肿——依旧是那副干干净净、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模样。 吴邪又看了看眼前的张麟纾。 她也一样。 神采奕奕,容光焕发,那双狐狸眼亮得像是睡了十个小时。 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晨光里格外精神。 这两个人?! 昨晚到底是谁没睡觉啊?! 吴邪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哀鸣。 “嗯?” 张麟纾端着茶杯,还在等他的回答,那双眼睛弯弯的,带着点好奇的笑意。 “……认床,”吴邪憋出一句,声音发虚,“我认床。” 解雨臣在旁边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只有吴邪能听见的冷笑。 张麟纾抿了口热水,目光在两人脸上又转了一圈,没点破: “那今晚早点睡。” 说完端着杯子朝营地另一边走了,步伐轻快,马尾在晨风里晃了晃。 吴邪目送她走远,一头磕在膝盖上。 解雨臣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认床。你跟沙漠认床。” “我没办法啊——” “你没办法,”解雨臣端起自己的杯子,面无表情。 “你没办法为什么要捅醒我。那两个人熬夜,为什么受罪的是我。” 吴邪抬起头,眼神绝望: “小花,你说他们俩昨晚到底——” “别问我,”解雨臣打断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困。” “还有——” 他喝了口水,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营地另一头那个正在收装备的人影。 张起灵擦完了刀鞘,正将油布叠好收进装备包。 动作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在合上包的时候,他顿了极短的一瞬,手指碰到了一个铜质的东西—— 短到如果不是解雨臣刻意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张起灵拉上了拉链。 表情依旧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解雨臣收回目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有些事说出来,吴邪今晚又睡不着。 “还……还有什么?”吴邪追问。 “没有了。” 吴邪发出一声悲鸣,重新把头埋进膝盖里。 …… 吃过早饭后,全队开拔,抵达魔鬼城外围。 阿宁选了背风处让大家扎营。 黑瞎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路小跑着凑到解雨臣身边,极其谄媚。 “花儿爷~” 黑瞎子把铲子往地上一戳,双手搓着: “你这大病初愈的,要不要搭帐篷服务。”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问:多少钱。 黑瞎子竖起三根手指,笑得像朵喇叭花:“不要九万八,只要三百块!” “……” 解雨臣沉默了两秒。 昨晚被吴邪折腾得脑子发木,一时间竟觉得这价格还挺公道,刚想点头—— 不远处,张麟纾正端着热水杯路过。 啧,还真让这个墨镜儿赚到钱了。 【系统:小解快答应了。你不是会砍价吗?怎么不帮帮他。】 ‘这不好吧……’ ‘而且,你叫人家这么亲密干嘛。’ 【系统:???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了?】 ‘行吧既然你求我了,给你个面子。’ 她咽下嘴里那口热水,上前一步。 “300?” 张麟纾挑眉,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语气懒洋洋的,“看不到。” 黑瞎子一愣:“什么看不到?” “300块,我看不到。” 她明亮的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下巴朝帐篷扬了扬: “自己砍一刀。不然,我帮花儿爷搭。” 黑瞎子笑容一僵:“……” 天杀的,这年头,怎么还有人抢他黑市劳工的生意?! 他将目光投向路过的张起灵,眼里明晃晃写着: 哑巴,快来帮忙,有人欺负瞎子,二对一,这不公平! 第8章 南瞎北哑感情破裂? 路过的张起灵脚步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一下。 他怀里抱着刚整理好的睡袋,目不斜视地从黑瞎子身边走过,仿佛旁边站着的只是一颗会说话的仙人掌。 黑瞎子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哑巴,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么冷酷无情的。” 解雨臣在旁边看着黑瞎子做戏,因为缺觉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终于舒缓了一点。 他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嘴角挑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看来你的盟友不怎么靠得住。瞎子,你这生意,还做不做?” 张麟纾看着张起灵的背影,满意转回头,也跟着弯起眼睛,端着水杯优哉游哉地晃了晃: “就是,再不降价,我可真动手了啊。我搭帐篷的手艺,那也是一等一的。” 黑瞎子苦着脸: “麟老板,300真不贵,你打听打听,这方圆三百里有没有第二个提供这项服务的——” “100以内。” 黑瞎子:“……” “给你50。” 黑瞎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头一回遇到这么砍价的…… “没天理了噢,”他哀嚎一声,“不是说100以内吗?” “怎么就50了?” “你这砍的不是价,是我的命。” 张麟纾喝了口热水,不为所动。 解雨臣把手里的帐篷往黑瞎子怀里一塞。 有人替他砍价格,还砍得这么利落,他心情好极了。 “给你100,”他语气平淡,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尽的笑意,“把麟姐的也一起搭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 然后那张脸上的委屈瞬间蒸发,换上了一副标准的商业笑容,速度快得像是川剧变脸。 “好嘞!” 有钱不赚白不赚。 他从兜里抽出折叠铲,走到谢雨臣选的那块平地上,开始利索地挖沙打桩。 动作确实专业,一看就没少干。 张麟纾端着水杯,看他蹲在地上忙活 “瞎子,”她慢悠悠地开口。 黑瞎子手头的活没停,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这个调子让他觉得,下一句准没好事。 “你这帐篷服务,包不包修?” “不包。” “那不包修还收50?” “这不——物以稀为贵嘛。”黑瞎子脸不红心不跳。 张麟纾笑了一声,没再逗他。 黑瞎子蹲在地上打地钉,钉着钉着忽然停了手,推了推墨镜,望着那个离开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听不太清,但看口型,大概是“花孔雀”三个字。 …… 营地不远处传来喧哗。 倒霉孩子吴邪扎帐篷挖出个人。 张麟纾和阿宁过来时,张起灵和黑瞎子已经蹲在那人旁边了。 几个伙计七手八脚地把人从沙子里刨出来—— 是队伍里的人,嘴唇干裂,脸色灰白,身上的衣服被风沙磨得辨不出原色,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阿宁认出他来,蹲下身,让人给他灌了口水。 那人呛咳几声,眼皮颤了颤,看清阿宁的脸之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阿宁先开了口,语气压得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 “你怎么自己走这么远?老高呢?其他人呢?” 那人缓过一口气,眼睛里还残留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风吞没: “他们……他们去了最里面……” 阿宁的眉心拧了一下。 她站起身,目光越过营地边缘,望向远处那座风蚀岩层层叠叠的魔鬼城深处。 片刻后,她利落地转向身边的伙计,准备带着向导扎西和几个队友去里面找人。 阿宁转向张麟纾,声音压低了些: “这儿就交给你了。” 二人对视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张麟纾看着看了一眼那个正被抬去阴凉处的人,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意味。 这时,阿宁拦下了正要回去继续扎帐篷的吴邪:“你也一起。” 吴邪愣了一下:“为啥?” 阿宁看了张起灵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意思很明确。 “小哥可以不管任何人,不会不管你。” 张麟纾听到了。 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顿时来了兴致,眼神在吴邪和张起灵身上打了个转。 然后就突然一下撞进了张起灵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正看着她。 那双浅淡的瞳孔里依旧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不是那种被发现了才看她的反应——更像是,在她看过来之前,他已经在看她了。 四目相对。 风从魔鬼城的孔洞里穿过,发出细长的呜咽。 张麟纾忽然弯起眼睛。 她微微偏头,朝他眨了眨眼。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往营地那边走,马尾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张起灵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顿了不到一秒,然后垂下眼睫。 吴邪站在旁边,把这短暂的一瞬看得分明。 他看看阿宁,又看看张起灵,又看看张麟纾离开的方向。 吴邪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黑瞎子从他身后冒出来,墨镜后的眼睛也望着张麟纾走远的方向,嘴里叼着那根顺手薅来的枯草,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花孔雀。” 怪不得哑巴不帮我。 吴邪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黑瞎子把草吐掉,拍了拍吴邪的肩膀,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你自求多福。” 吴邪:“……” 出发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张麟纾站在营地边,目送那队人消失在风蚀岩的阴影。 …… 日头定在头顶,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黑,连风都懒得刮了。 麟纾从装备里翻出一只锅,在营地中间找了块儿背风的平地。 支锅,倒水,点火。 锅底的火苗舔上来,热气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她往后退了半步,左右看看—— 附近只有一个装备箱,两个折叠马扎。 她把马扎拎过来,打开,坐了一个。 另一个搁在旁边,半臂的距离。 然后她抬头,朝岩石那边喊了一声: “小哥。” 张起灵睁开眼。 “过来坐。” 她下巴朝旁边的马扎扬了扬。 他顿了片刻,起身,走过来,在马扎上坐了下来。 黑瞎子从帐篷那边晃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两个人并排坐在小马扎上。 马扎本来就矮,他们两个又都是骨架修长的人,往上一坐,修长的腿折叠起。 一个一身黑,另一个也一身黑。 连坐姿都差不多——脊背微弓,却不塌,像两把收在鞘里的刀。 铁锅里的水还没开,偶尔翻起一两个小气泡。 沉默在他们之间不是冷场,倒像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共识。 黑瞎子站在原地,没急着过去。 他这人有个习惯—— 第9章 营地有鬼 看人。 在这一行混久了,眼睛毒。 谁和谁是一路的,谁和谁只是临时搭伙,他扫一眼就能摸个七八分。 可眼前这两个人,他有点拿不准。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 有意思。 黑瞎子认识张起灵有些年头了。 这人拒绝世界的方式他太熟了——不说话,不接茬,不回应。 可此刻他坐在那个小马扎上,脊背微弓,膝盖外倾—— 这个姿态绝不是在忍受,而是在和一个习惯了的存在一起坐着。 他不知道麟纾是怎么做到的。 这才第二天。 黑瞎子走过去,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别说,这俩人,一个太冷,一个太艳。 但是,不说话、不笑的时候,气场倒是像极了。 是某种压在他们骨子里的沉,像被同一个角度切割出来,折射出相似的光。 黑瞎子心里轻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 一个大哑巴,一个花孔雀,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自己大概是中午搭帐篷晒晕了。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吴邪的声音从电流里挤出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断断续续: “——我们到了,所有人安全,还在找——” 三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张起灵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睫都没垂一下。 对讲机又响了一次:“——听到没?我们安全,还在找人。” 沉默。 张起灵没有动。 不是没听见——他的手指明明在刀鞘上叩了一下。 张麟纾转过头看他。 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眉眼,但她注意到了——他的嘴唇极轻微地抿了一下。 她被这个细节逗到了,那双狐狸眼弯了起来。 这人,连个“嗯”都懒得说。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依旧在响的对讲机。 他放下水杯,一把抓起对讲机,按了通话键,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小三爷,你不知道他是哑巴张吗?!”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吴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 “……哦。那帮他‘嗯’一声。” 黑瞎子松开按键,把对讲机往装备箱上一搁。 …… 夜幕像一块沉重的黑绒布,悄无声息地罩住了整个营地。 魔鬼城的风声在远处呜咽,篝火在帐篷外跳动着,把帆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麟纾进了营帐,拉好帐帘,坐到睡袋上,开始慢条斯理地解马丁靴的鞋带。 【系统: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 【系统:昨晚这个点儿,你不是还在外面跟‘你的小张哥’夜聊吗?今天这么早就收工了?】 张麟纾把左脚靴子蹬掉,又去解右脚。 ‘哇,你还会造谣了,什么我的小张哥?’ ‘还有——今晚是今晚,昨晚是昨晚。’ 【系统:有什么区别?他又没跑,还在外面呢。】 ‘知道。’ 【系统:那你为什么不去?吵架了?】 张麟纾被这个人工智障的脑回路气笑了。 ‘小九子,你这智商,在系统界混得是不是特别艰难。’ 【系统:???你又人身攻击。】 ‘陈述事实。’ 【系统:那你解释啊。你不教我怎么升级?】 张麟纾抽出包里的双刃,是黑金玄铁做的两把中长剑。 她拿起布擦着自己的爱刀,冰凉锋利的刃面映出她微微上挑的狐狸眼。 眼神专注。 ‘今晚不出去,是因为天黑了。’ 【系统:……昨天也天黑了。】 ‘天黑和天黑不一样。’ 她垂眼看着刀刃上自己那双被拉长的眼睛,语气轻描淡写, ‘今晚嘛——魑魅魍魉要出门,我总得给人腾个场子。’ 【系统:嗯???】 ‘说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系统:你又来了。】 张麟纾弯起眼睛,没再答话。 帐外有人走动,脚步声从远处过来,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系统:那小哥呢?他算不算魑魅魍魉?】 擦双刃的手停了一瞬。 ‘可能吧’ 【系统:………………】 【系统:你真的不是在故弄玄虚?】 张麟纾把剑举到眼前,对着帐顶挂着的露营灯看了看刃口。 冷光在锋刃上走了一趟,她的眼睛在光后面弯了弯,带着点不打算解释的愉快。 ‘你就当我故弄玄虚吧。’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认命的口吻说:行吧,反正你从来不把话说完。】 ‘知道就好。’ 她把双剑放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帐外的篝火跳了一下,隔着帆布透进来一层极淡的暖橙色。 她的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夜色里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远处有一道极微弱的、一闪而过的光——亮了一下就灭了。 她弯起嘴角,放下水杯。 ‘睡觉。’ 【系统:你睡得着?】 ‘为什么睡不着。明天早上起来,看看少了谁,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 晨光还没有完全铺满营地,喧哗声先到了。 张麟纾掀开帐帘的时候,营地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乌老四带着几个伙计,成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把营地出口方向堵住了。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人。 黑金古刀背在背上,连帽衫戴着,露出一整张在晨光里冷峻得近乎不近人情的脸。 小哥。 看他这架势,是要离开。 张麟纾的目光越过人群,扫了一圈营地。 黑瞎子的帐篷门帘掀着,里面没人。 谢雨臣的睡袋也空了。 和她昨晚预判的一模一样。 她迈步走过去。 众人看到麟纾过来,纷纷向两边退开为她让出一条路。 乌老四看见她过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又急又冲: “麟姐,这个姓张的要走——” “那两个已经不见了,他这时候走,谁知道是不是——” 麟纾微微抬手。 乌老四随之住嘴,但眼睛还死死盯着小哥。 张麟纾站定。 和张起灵面对面,隔着不到三步。 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马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看向他。 那双狐狸眼里还带着笑意,和前晚篝火边递酒给他的时候一样。 但周身的气势变了——是某种更本能的、从骨子里漫上来的东西。 像一把刀被从鞘里推出了半寸,还没出鞘,但冷光已经闪了一下。 张起灵抿了抿唇,眼里闪过一丝快到让人捕抓不到的情绪。 众人眼睛一花。 张麟纾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虚招,一步跨出,拳已经到了面门。 张起灵侧身,拳风贴着他的耳际擦过,带起他鬓边几根碎发。 第10章 小哥怀疑麟纾身份 紧接着,下一拳跟到。 张起灵抬手格挡,小臂撞上小臂,力道沉得像是同一块铁砧上打出来的。 闷响一声,两人同时退了半步。 谁也没占到便宜。 他本来只是在防。 但麟纾没给他留余地。 第三招逼到胸口的时候,张起灵的瞳孔轻微地凝了一下。 这个速度,这个角度,这个在招式之间不留一丝多余空隙的干净—— 他认识。 不是在记忆里认识的,是在肌肉和骨骼里认识的。 他的身体替他想起来了。 他不再只守。 攻守转换的瞬间,周围的风好像都滞了一秒。 两个人同时往前压了一步,一拳一脚,力道扎实,速度快得像两道黑线在晨光里交织。 出招时腰身的拧转、落步时的重心切换,都有着某种不属于一般路数的利落。 不是散打,不是军方格斗,是家族式的—— 是有根有底、有传承的功夫。 周围的伙计全都看傻了。 乌老四的嘴张着忘了合。 没人敢上前,也没人知道这架该怎么拦—— 或者说,这根本不像是需要拦的架。 没有杀意,没有辱骂,没有你来我往的试探和挑衅。 只有沉默的、密集的、带着某种莫名默契的拳脚相交。 二人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又一个对冲。 她掌劈他颈侧,他抬臂格挡,手腕翻转去扣她的肘关节——在即将扣住的刹那,他顿了一瞬。 他的手扣在她的肘关节外侧,能感觉到她手臂肌肉的发力状态,和她骨骼的走向。 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想要往内扣——一种他练习过无数次、深入骨髓的发力方式。 但做不出来。 做不到。 张麟纾没有放过这个空隙。 借这一顿,翻身转腕,干脆利落地甩脱了他的擒拿。 同时右手疾出,食指与中指合并,如剑尖般点上他的喉间。 指尖停住。 只触皮肉,未进半分。 张起灵的动作也在同一瞬间静止。 他单手扣着她的左腕,她的双指抵着他的咽喉。 两人面对面站定。 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晨光从侧面斜斜地切过来,照着她点在他喉间的那两根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没有发丘指。 这不是发丘指该有的长度,但偏偏是发丘指的招式。 全场鸦雀无声。 营地入口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 一辆沾满沙土的越野车停在不远处,车门一开,先下来一个敦实的身影,紧接着驾驶座也下来个人。 胖子和潘子。 来接小哥的。 胖子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小哥被一整个营地围住的画面。 他跟潘子商量了三套方案,最坏的那套连怎么从雇佣兵手里抢人都想好了。 潘子说你想多了。 胖子说你不了解我对小哥的保护欲。 但没想到——是这个场面。 阿宁的伙计没分给他俩一个眼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营地正中央。 胖子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场中央,两个人影站在一起,近得不正常。 等他看清那两个人的脸,步子直接钉在了地上。 一个是他家小哥。 另一个—— 胖子眨了两下眼。 沙漠的晨光实在太亮了,劈头盖脸浇下来,那美人儿站在那片光里,整个人白得发光。 肤若凝脂,一双狐狸眼摄人心魄,眼尾朱砂痣艳的惊人。 额头上还架着一副黑色墨镜,把碎发撩上去,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天生笑脸。 笑起来轻而易举就能把所有人的目光引走那种。 此刻,两个不似在人间的人物,彼此制衡,气场相合。 美人儿正用两根手指抵着小哥的喉结。 而小哥——扣着她的手腕。 胖子的表情经历了快速的三连变。 第一变:震惊。这谁? 第二变:更震惊。她怎么没被摔出去? 第三变:震惊到头皮发麻。小哥那是什么眼神? 他在小哥身边待了这么久,见过小哥杀人的眼神,见过小哥看墓里东西的眼神,见过小哥看吴邪犯蠢时那种“懒得理你”的眼神。 但没见过这种。 专注。 是那种把周围所有东西都屏蔽掉了的、只看一个人的专注。 而那个美人儿—— 那双狐狸眼含着笑意,正不避不让地正面迎着小哥的目光。 她不怕他。 甚至是欣赏,是兴致,是棋逢对手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胖子的嘴巴开开合合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他忍不住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看。 一个极冷,一个极艳。 站在人群中间,晨光给他们共同的黑色轮廓镀了一圈淡金。 像是同一把刀被分成了两半,各自淬了不同的火,又被同一个早晨摆在了同一片沙地上。 冷的不拒,艳的不退。 谁也不怕谁,谁也不压谁。 胖子脑子里蹦出两个字,蹦出来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 般配。 太他爹地般配了。 潘子从驾驶座绕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愣了。 两人对视,潘子低声问:“这谁?” “你问我我问谁。” “小哥认识的人?” “你看那架势,像是不认识?” 胖子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不认识的人,手指搁小哥脖子上,你试试能活几秒?” 潘子想了想,没反驳。 他也试不了。 这辈子没人敢试。 “我跟你说,”胖子盯着场中央,两只手在胸前交叉抱着,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已经出卖了他的兴奋程度: “你看小哥那眼神。他看天真——都没这么看过。” 潘子没说话。 “你说这是什么关系?” 潘子沉默了几秒:“……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你倒是说啊。” “打架呢。你让我怎么说。” “打架?” 胖子的音调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回去, “你见过打架打成这样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杀气了?这叫打架?” 潘子想了想,诚实地说: “那你觉得叫什么?” “叫——” 胖子卡住了。 他也不知道叫什么。 但他知道,天真要是能用两根手指抵着小哥喉结还站得稳稳当当—— 第11章 出发去找天真和阿宁 那他王胖子现在就把这辆越野车的轮胎吃了。 “反正不是敌人。” 潘子下了个保守的结论。 “废话。” 胖子的八卦之魂已经彻底压过了一切本能。 他忘了自己五分钟前还在担心小哥被围殴,忘了车里后座还放着两把以防万一的铁锹和汽油。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这个美人儿到底是谁,从哪来的,跟他家小哥什么关系,以及—— 小哥这辈子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他甚至下意识摸了一下兜里的手机 要不要拍一张发给吴邪。 算了,天真看到怕不是得原地疯掉。 沙漠的晨光完全铺满了营地,打在两个依旧没有分开的人身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掀了一下麟纾额前的碎发。 她点在张起灵喉间的手指没撤,张起灵扣着她手腕的手也没松。 胖子靠在车门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铁树开花了。 “咳咳……” 王胖子轻咳两声。 所有人的目光终于从营地中央那两个人身上撕下来,转向了营地入口这辆沾满沙土的越野车。 张麟纾收回与张起灵对视的目光,偏头看向来人。 一个敦实,一个精干,一看就是道上混的。 敦实的那个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八卦眼神盯着她和小哥。 那眼神热烈得过分,跟他这身板一样,藏都藏不住。 “……咳,”王胖子又咳了一声。 这回纯故意的。 他挤出一个复杂的表情,那种“我真不是有意打扰但你们也太让人好奇了”的纠结味儿从五官各处往外渗。 “那个——” “小哥,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张麟纾觉得这人说话有点意思。 粗犷的外表下头藏着一颗八卦的心,嘴上客气,眼睛恨不得把她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回头。 有趣。 她收回目光,放下抵在张起灵喉间的手指,往后退了半步。 收手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张起灵动了。 他的手从她腕上滑下来——不是松开,是滑。 指腹擦过她手背的皮肤,最后停在她的右手上。 轻轻扣住了。 张麟纾一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起头。 晨光从他背后过来,帽檐压出的阴影盖住了大半张脸,只剩那道下颌线和微抿的嘴。 那双眼睛看着她。 浅色的,淡的。 没什么表情。 但他没松手。 胖子的呼吸都快停了。 他看看小哥那只手,又看看小哥的脸,再看看那只手——来回三趟,脖子差点扭了。 然后猛地转向潘子。 潘子已经整个人靠在车门上了,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写着四个大字—— 与我无关。 王胖子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他主动的?” 潘子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闭嘴。” “那个,”王胖子往前挪了一步。 他嗓子眼里那股兴奋劲儿跟往外冒的泡似的,压了又压,压不住。 但还记得正事: “小哥?咱们该走了?天真那边还等着呢?” 张起灵终于开口了。 “一起。” 就两个字。 语气冷淡,声线低沉,跟平时说“让开”和“别碰”没有任何区别。 但内容不一样。 王胖子愣了。 潘子也愣了。 一起?什么叫一起? 小哥你什么时候会主动邀请人了? 连天真你都是甩下就甩下头也不回的那种,你居然跟一个姑娘—— 王胖子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正在被拉到极限。 张麟纾也愣了一下—— 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道亮光,快得很,但她没藏。 眉眼弯起来,眼尾的朱砂痣跟着往上走了走。 “你请我?” 她问。 三个字说得不急不慢,尾音往上挑了一下,自带三分不怀好意。 张起灵没立刻回答。 沉默了两秒。 点头。 张麟纾往前凑了半步。 两个人都高。 她穿着靴子之后和他差大致五厘米,微微仰着脸看他。 但那个仰的角度很妙——明明是仰,气势上却是平的。 甚至还带一点往下压的味道。 她歪了歪头,笑出了声。 “给我多少酬劳?” 问得理直气壮,眼角那点笑意没散。 张起灵垂下视线看她。 光线打在他侧脸上,帽檐下的阴影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王胖子后来跟吴邪描述这个场景的时候,用了一个非常不王胖子的词——“要命”。 小哥握着她的那只手,拇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张麟纾的眉挑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张起灵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行吧,”她把那个笑彻底绽开了,声音清脆得像马蹄踩过冰面,“成交。” 她转过身,朝阿宁的伙计那边扬了扬下巴: “帮我拿一下我的包。” 乌老四从人群里挤出来,手忙脚乱地把她的装备包递过来,嘴里还在喊: “麟姐——你真走?” “那营地怎么办——?” 张麟纾接过包,打断了他。 “你们原地等着。” 她把包甩到肩上,动作利落,语气平淡,“我会把你们的宁姐带回来。” 乌老四张了张嘴,看看她。 又看看她身后那个依旧扣着她另一只手的男人,最后把嘴闭上了。 张麟纾单手拉开装备包的拉链,往里塞药品的时候,包口敞开了一角。 里面静静躺着两把窄身长剑。 黑金玄铁打的剑身,在晨光里泛出一层幽冷的暗光。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双刃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王胖子还在旁边疯狂消化刚才那一幕—— 小哥在人姑娘手心里划的那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时候发展出来的交流方式他怎么完全不知道。 张麟纾已经拉好装备包,重新甩到肩上,回头看了张起灵一眼。 “走不走?” 张起灵松开了扣着她的手。 他没有问。 至少不是现在。 他将帽檐往下压了压,黑金古刀背在背上,跟在她身后朝越野车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 一样的黑衣,一样的长腿,一样的步幅。 连走路的节奏都合上了。 王胖子盯着这两个人走过来,脑袋里嗡嗡响。 他提前一步窜到后座,拉开车门,用一种自己都觉得肉麻的殷勤语气说: “来来来,您请。您先请。” 麟纾朝他大方一笑:“多谢。” 第12章 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越野车在沙地里横冲直撞,扬起漫天黄土。 后座上,两人之间“一拳”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胖子从副驾驶回过头,肥硕的身躯硬是拧出了一个高难度角度,目光在张起灵和麟纾之间反复横跳。 “小哥——” 张起灵抬眼。 “好久不见啊,你也不给胖爷打个电话。” 胖子不指望他接话。 他要是真接了,那才该往医院送。 “小哥,”胖子嘿嘿一笑,语气里全是八卦的钩子,“不给胖爷介绍介绍这位仙女?” 张起灵抬眼,吐字如金: “麟纾。” 车厢里死寂了五秒。 胖子的笑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已经死了。 “没啦?” “小哥,你这介绍还没超市小票长。你倒是多说两句啊——” “从哪儿来的?怎么跟你认识的?有没有男朋——” 他最后两个字卡在嗓子眼,因为张起灵的眼神飘过来了。 没什么表情。 但胖子的嘴瞬间像被拉链锁死。 “行了,别难为他了。” 麟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像碎玉击瓷。 “他能介绍我叫什么,估计都已经超常发挥了。” 她把装备包往脚边踢了踢,姿态闲适地靠进椅背,狐狸眼弯成月牙,眼角的朱砂痣活色生香: “我叫麟纾。” “你是王胖子吧?久仰,道上的‘摸金校尉’,失敬失敬。” 胖子眼睛瞬间亮了——这姑娘,上道! “哎哟,仙女不仅长得俏,眼光也毒!” 胖子一拍大腿,瞬间找到了革命战友, “叫胖哥就行!” “成啊,胖哥。” “哎哎哎——” 王胖子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辈子被这么多漂亮姑娘叫过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完,今天又多了一根指头。 麟纾顺杆爬得极稳,“那这位开车的帅哥,就是潘爷吧?” 潘子在前面爽朗一笑:“叫潘子就行,麟纾妹子这性子,够爽快!” 张起灵默默看了一眼麟纾,无人察觉。 【系统:……宿主,您的年龄当人家祖奶奶都够了。】 ‘别逼我扇你噢~’ 【系统:陈述事实。】 '事实是我看起来二十二,谢谢。' 【系统:……】 它学聪明了,不在这种问题上跟宿主较劲。 麟纾的目光不着痕迹在车内扫了一圈,没认错的话—— 这车应该是阿宁的吧。 她没点破,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多了一分。 胖子看着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心里的小算盘拨得飞起。 正好潘子一个急转弯,车身猛地一晃。 胖子被甩得往椅背上撞了一下。 麟纾的身子往右倾了一下,肩膀撞上了张起灵的上臂。 她“哎”了一声,笑着坐正。 张起灵没动。 但他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迅速合拢。 胖子精准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卧槽。 他试探着问: “麟纾妹子,你跟咱家小哥认识……很久了?” “两天。” “两天?!” 胖子嗓门直接拔高了一个八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悲愤地看向张起灵。 想当年他跟小哥出生入死,最高待遇也就是个点头。 这姑娘才出现四十八小时,小哥的私人领域就快漏成筛子了。 胖子委屈,他觉得自己可能在认识小哥的这些年里,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 目光转向麟纾。 麟纾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那你们——” 胖子憋了半天。 “挺投缘的哈。” 用尽了所有的语言天赋,他就憋出了这么一句。 张麟纾弯起眼睛:“算是吧。” 她把头往座椅上一靠,笑眯眯地看了旁边的张起灵一眼。 胖子麻木转过身,在副驾驶上坐正。 目视前方,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脸上带着一种已经看破红尘的微笑。 祖坟冒青烟了。 老张家的祖坟真的冒青烟了。 过了一会儿。 “麟纾妹子,”胖子一脸严肃地转过身,语重心长,“以后要是小哥欺负你,你就跟胖哥说。” “胖哥虽然打不过他,但哥能帮你把这事儿编成评书,上潘家园说上三天三夜,让他颜面扫地。” 麟纾笑得花枝乱颤,顺势往后一靠,眼里全是调侃地看了张起灵一眼: “成,那胖哥你这靠山,我可就赖上了。” 张起灵默默压低了帽檐,假装入定。 但胖子从后视镜的角度看到,小哥的嘴角极其微弱地,上升了几个像素点。 胖子看着窗外的黄沙,心中只有一句话: 老张家的祖坟,今天何止是冒青烟。 这分明是在放烟花啊! 接下来的车程里,这辆越野车里的声场分布呈明显的两极分化—— 前排潘子专心开车,后排小哥原地飞升; 而王胖子和张麟纾已经从沙漠野味聊到了古墓拆迁,胖子越聊越起劲—— 跟天真聊天是热闹,跟这姑娘聊天,那是棋逢对手的“妖孽聚首”。 …… 车开到岔路口,两条道都窄。 车停了下来。 “看来要弃车而去了。”胖子无奈。 张起灵已经率先下车,蹲在了岔路口的石堆旁。 麟纾一把把包甩在背上,也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看来这石堆是吴邪他们留的。”胖子凑上前。 潘子接话:“这里面容易迷路,留个石堆好做记号。” 胖子:“这儿的岔路应该不少,咱们应该只要按照石堆走,就能找到吴邪他们。” 潘子点头,看了一下众人: “天不早了。咱们快点走吧。” 胖子心头一转,拿出相机,给自己和石堆拍了一张合照。 “魔鬼城,胖爷来啦!” 麟纾看着他耍宝,嘴角弯了弯,然后迈步跟上了张起灵。 胖子每路过一个石堆,就合一张照。 麟纾心想,这个习惯好,这一路留下的标记不只是石堆,还有胖子的脸。 四人越走越深入,天色暗了下来。 “唉——” 胖子已经不耐烦。 “累死胖爷我了。天儿都黑了,这脚底板都走秃噜皮儿了,怎么还没到下一个石堆啊,这路,也忒长了……” 潘子看了他一眼:“你嚷嚷什么?人家麟纾小姐还没说啥呢?” 胖子不乐意:“麟纾妹子是什么人啊,能和小哥打得有来有回,你拿我比什么?!” 第13章 哑巴劝架 潘子怼他: “累了就歇会儿,大家一起走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累。” 胖子:“别给我废话……胖爷烦着呢。” 潘子看着他往前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麟纾看着他俩小学生互啄,挑了挑眉。 小张哥“逃避”他俩争吵,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 天色渐沉,魔鬼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愈发狰狞。 嶙峋的风蚀岩被最后的天光勾出层层叠叠的暗影。 像一座废弃了千年的迷宫,正不动声色地合拢它的墙壁。 四道手电的光柱在乱石间扫过,各自负责一个方向,目光追着光斑搜寻着下一个石堆的踪迹。 没有。 这一片岔路口,没有石堆。 张麟纾走在张起灵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已经收起了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眼神沉静,眉间微凝。 “邪门儿了。” 胖子在她身后嘟囔了一声,手电往左边扫了扫,又往右边扫了扫。 “这石堆呢?” “该不会有人故意折腾我们,把石堆故意弄走了吧。” 潘子皱眉: “你当是旅游胜地呢,哪有那么多人往这儿扎。” 胖子瞪他: “你别老说风凉话。” 张起灵站在岔路口中央,手电垂在身侧,没有参与这场争论。 他的目光扫过左右两边的崖壁,帽檐下的神情看不清,但握着手电的手在微微收紧。 “走错了。” 他说。 声线不高,但在夜风里听得格外清晰。 “小哥。” 潘子转过身来,语气有些冲: “不是我说你,马后炮谁都会放,现在大家都知道走错了。” 麟纾眉头微皱。 胖子已经炸了: “潘子!” “我说你丫属狗的,怎么见谁咬谁。” 他越过张起灵和麟纾,直指着潘子: “你聪明,你划个道,往哪儿走,左边还是右边儿?” 眼看两人之间战火一触即发,小哥一步跨进他们中间,伸出手拍在胖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安抚: “冷静。” 然而两个已经上了头的人根本没听。 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横飞,甚至还推搡上了。 两人差点撞到旁边的岩壁,倒是还记着不碰到麟纾,但气氛已经彻底点着了。 张起灵被夹在中间,左手隔一个,右手隔一个。 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化的冷淡,但她看得出——他的嘴角比平时抿得更紧。 透着一股子手足无措的僵硬。 麟纾看得叹为观止。 这人平时连说句完整话都嫌费电。 现在居然站在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老爷们中间,左边挨一句,右边挨一句。 ‘哑巴劝架。’她心想。 ‘今天算是开眼了。’ 胖子一看小哥拦他,更不乐意了,觉得小哥不帮他。 转头就走。 他猛地一甩手,转头就走。 那步伐又快又冲,带着一股“老子不干了”的决绝。 张麟纾上前一步,轻巧地拦在他面前。 “胖哥。” 她笑着,声音不紧不慢,像火烧得正旺浇了一盆凉水,瞬间压住了那股焦躁的火苗。 她的个头高,站在敦实的王胖子面前也不显半分弱势。 此刻背脊挺直,姿态却松弛。 狐狸眼弯着,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手电的余光里轻轻一闪。 “不生气。来——” “喝口水。” 她从背包侧兜抽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他面前。 胖子站住了。 他看看水,又看看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伸手不打笑脸人。 何况是这么一张脸。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接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顺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有台阶下,再往前走就矫情了。 张起灵看向几步外的麟纾。 她狐狸眼弯着,嘴角微微上扬,明明是劝架,姿态里却带着几分老神在在的从容。 他紧绷的嘴唇,不易察觉地松了几分。 胖子喝完水,把瓶子还给麟纾,又瞥了一眼小哥,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 “小哥你看看人家麟纾妹子……”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全在脸上—— 学着点儿。 张起灵的目光和麟纾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 她朝他歪了歪头,眼睛一弯。 没事了。 他微微颔首。 麟纾已经走到胖子身边,动作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了相机。 她没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身后的张起灵也学着她的样子—— 轻轻歪了歪头。 一个微小又生涩的模仿。 “来,我看看胖哥今天拍了多少张自拍。” 她一边翻一边往乱石堆边走了两步。 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映出她专注的侧脸。 她拇指在按键上按了两下,又翻了两张。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几秒间。 她已经摸清了情况。 这个石堆不一般。 玛尼堆。 不同的石头个数有不同的信息。 她把相机关掉,挂回胖子脖子上。 抬头的时候,那双狐狸眼里已经重新盛满了笑意。 “今晚先原地休息吧。” 她拍了拍手,语气轻快,目光扫过潘子,扫过胖子,最后落在张起灵身上,停了一瞬。 “明天跟我走。” 张起灵微微点头,走过来,坐在了麟纾旁边。 潘子看了眼不远处逐渐被夜色吞噬的岔路,又看了眼旁边的王胖子,表情有些讪讪的。 他走到胖子旁边,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胖子瞟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但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给他腾了块平整的石头。 小哥看了他俩一眼,开口: “你们……” “被魔鬼城影响了。” 潘子和胖子一愣,看过来。 “你们知道高速公路原理吗?”麟纾笑着接话。 胖子已经反应过来:“一直不变的石头。” “对,就像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周围的景象一成不变。” “这种环境里,人就容易焦躁……” 说完,他自嘲一笑:“没想到啊。这魔鬼城还懂心理学呢。” 潘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名堂啊……” 麟纾已经点了一个小小的火堆,橘色的火焰跳动起来,驱散了周围的阴冷。 …… 第二日清晨,麟纾带着他们返回第三个玛尼堆。 六个为正确。 七个为相反。 过了八个玛尼堆。 视野逐渐开阔。 一艘大船从石峭上延申出来。 “什么情况?” 胖子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怎么还有艘大船啊?” “这边——旁边那个应该就是阿宁的营地。” 潘子眼尖,指着大船左下方一片相对平整的沙地。 几顶帐篷支在那里,装备箱堆得整整齐齐,篝火的灰烬还是新的。 潘子话音未落,张麟纾已然冲了出去。 她速度快得像一道黑线,马尾在晨风里绷成一条直线。 张起灵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和她并肩疾掠而出。 第14章 找到昏迷的二人组 胖子只来得及“哎”了一声,就看见两个人的背影已经快冲到营地边上了。 地上有人。 不止一个。 横七竖八地躺在帐篷之间,姿势僵硬。 张麟纾的脚步在营地边缘猛地刹住。 她的目光飞速扫过地上的面孔—— 不是阿宁。 这个也不是。 不是。 她的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 张起灵蹲在一个倒地的伙计身旁,伸手探了探颈侧的脉搏。 他抬头看向麟纾,微微摇了摇头。 麟纾的呼吸沉了几分。 她站在一地狼藉中间,晨光从大船的船舷上斜斜切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厉的金边。 那双狐狸眼里此刻只有一种极冷极沉的静。 她蹲下身,查看最近的一具尸体——颈部有细小的齿痕。 “尸鳖王。” 刚跑过来的胖子闻言心头猛猛一跳,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没刹住: “什么玩意儿?!” 他嗓子都劈了,“七星鲁王宫那东西?跑这儿来了?” 潘子随后赶到,也是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刚才的轻松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 张起灵猛得起身,停在一个尸体旁边。 那人身上罩着一件灰色外套,面部朝下,看不清脸。 但那件衣服…… 袖口的磨损痕迹,领口的一小块油污,都太过眼熟。 胖子也跟了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件外套,声音压在喉咙里几乎变了调: “这是……天真穿的外套……” 他弯腰,手指捏住衣角,动作顿了一瞬——这一瞬的犹豫像是在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 然后,他猛地一掀! 一张陌生的脸。 呼—— 两人同时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卸下来,腿肚子都跟着发软。 还好。 不是吴邪。 外套的褶皱间,一只红色的虫子颤巍巍地飞起,甲壳在晨光里泛出一层诡异的金属光泽。 胖子和潘子同时后退一步,潘子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胖子手里的外套甩了出去。 尸鳖王! 一道剑光闪过。 那虫子在空中被一分为二,掉在地上,还在抽搐。 张麟纾利落地收回双剑,剑刃入鞘的动作干脆得像是只是挥了一下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还在蠕动的残骸,用靴尖踢了撮沙子盖上去,表情平静得像在踩灭一个烟头。 “帅啊,妹子!” 胖子的情绪价值永远不会迟到。 潘子已经拿出卫星电话走到一旁去联系救援队了。 张麟纾站在营地中央,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他们不在这儿。” “走吧。去找他们。” 四人找了两天。 魔鬼城深处,岩壁如林,岔路吞人。 四颗心随着天色一起往下沉。 直到—— “等一下!” 胖子的声音在岩壁间来回弹了好几圈,带着一股子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他整个人几乎贴在石壁上,手指抠进岩缝里,小心翼翼抠出来一枚铜钱。 他转过身,把那枚铜钱举到众人面前,宝贝似的吹了吹上面的灰。 “当十铜钱啊——” “清朝就有人来过了?” 潘子一脸无语: “扯淡,这洗的这么干净,怎么可能是清朝就放这儿的。” 胖子嘿嘿一笑,露出一个招牌式的猥琐笑容: “有道理。” “值得好好研究一下。” 说着,手就往自己兜里揣。 结果,天空毫无征兆地“轰隆”一声,炸了个响雷。 胖子的手硬生生僵在兜口。 抬头看了看忽然阴沉下来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讪讪地把手抽了出来。 “这……这还不让拿吗?” 麟纾上前,看向胖子手里的铜钱,眉头微皱: “是阿宁的当十铜钱。” “他们应该就在附近了。” 胖子讪讪一笑,把铜钱往她手里塞: “来——妹子。你拿着。” 他可不想再被雷劈一次。 顺着铜钱的指引,没多远,他们就在一处避风的岩坳里看到了两个人影。 麟纾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二人的脉搏紧绷的肩膀一松,轻声道: “活着。” ……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魔鬼城的岩壁把天空裁成一条窄长的深蓝。 篝火在石圈里噼啪作响,火星被夜风卷着飞了几尺高又倏地熄灭。 阿宁枕在麟纾膝上,呼吸沉稳。 麟纾解开自己的水壶,用瓶盖一点一点给她喂水,又撕了块压缩饼干泡软了放在她嘴边。 阿宁迷迷糊糊地咽了几口,眉头皱了一下,没醒。 “真是累坏了。” 麟纾低声说了一句,把阿宁身上滑下来的外套重新拉上去,动作很轻。 她摸到阿宁空荡荡的手腕,想起那些铜钱,便拆了根细绳将其穿好,系在阿宁腕上。 “最后一次啊。” 麟纾小声嘀咕,眼角朱砂痣微动,“下次再丢,我可不捡了。” 篝火跳了一下,张麟纾低头看了眼阿宁腕间那枚被火光映得微微发亮的铜钱,弯了弯嘴角。 另一边,胖子已经闲不住了,把相机塞给潘子: “潘子,快!给咱铁三角来张绝版的!” 篝火旁,胖子左搂右抱,中间是昏睡的吴邪,右边是木雕石刻般的张起灵。 潘子接过相机,往后退了几步取景。 篝火边的光线有限,他调了调曝光,半蹲着找角度。 “小哥!你倒是比个耶啊!” 胖子嚷嚷,“旁边那岩壁都比你表情多!”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抬起右手,比了个耶—— 食指和小指。 火光从他指缝间漏过来,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 胖子瞪着他的手,又瞪着他的脸。 最后把自己手指头掰成一样的位置,嘴里嘟囔着: “行行行——潘子快拍。” 就在潘子按下快门的一刻,吴邪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迷迷糊糊地比了个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眼睛还半闭着,嘴角却已经条件反射地弯了起来。 食指和小指,翘得高高的。 “哎——天真醒了!” 胖子镜头也不管了,几步窜过去蹲到吴邪旁边。 吴邪眯着眼,看着自己翘起的两根手指,嗓音沙哑: “……我们这是,在地府团建呢?” 第15章 第“三”张合照 胖子一拍大腿: “对啊!刚跟阎王爷合完影,感动不?” 麟纾扫了一眼那头的鸡飞狗跳,眼尾一弯,噙起抹笑意。 她往怀里收了收力,把阿宁扶正了些,冲不远处的潘子招手: “潘子哥,帮我们也拍一张吧。” 阿宁半梦半醒间,像猫儿似的在麟纾肩头蹭了又蹭。 麟纾被她蹭得心里发软,顺势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细细别好。 然后,她故意凑近阿宁的脸颊嘟起嘴,右手托住阿宁的下巴。 摆出一个搞怪又亲昵的姿势,像个调皮的小狐狸。 快门声响起—— 篝火蓦然一跃,给这张照片补了一道暖色的光。 阿宁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睫毛动了动,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哎哎哎——” 胖子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圆润大猫,一个原地漂移从吴邪身边蹦起来。 两眼放光得能直接省了手电筒。 “麟纾妹子,别光顾着阿宁啊!” “跟咱小哥也来一张!!” 他一边说,一边狂给张起灵使眼色,眼珠子快飞出眼眶了。 张麟纾噗嗤一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好呀。” 她大大方方走到张起灵身边,歪了歪头: “小哥,赏个脸?” 张起灵正盯着火堆发呆,闻言像个刚开机的老古董,慢半拍地抬起头。 胖子把张起灵拉起来,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轻推着他往麟纾的方向挪了半步。 “站那么远干嘛——” “中间留着空位给粽子剪彩啊?” 胖子一边指挥,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嘟囔: “靠近点!人麟纾妹子身上香喷喷的,你那一身土腥味,还不赶紧蹭蹭人家的仙气儿!” 张起灵被撞得一个趔趄,身体僵了一瞬。 在离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他嗅到了她身上那种冷冽又带着点药草香的气息。 那是他极少接触到的、属于“生机”的味道。 他眼神里难得有几分无措。 两个身材高挑、容貌出众的人就这样并排站在篝火边。 火光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连发梢都透着同频的寂静。 胖子眼里的小星星已经藏不住了,双手合十,冲潘子猛使眼色: 快拍快拍! 绝版! 潘子表示收到。 他在取景框后面喊了一句: “往火这边靠一点,脸上光不够。” 两人同步挪了半步。 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瞬间—— 麟纾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火光下妖冶得惊心动魄。 她突然伸出右手,在张起灵那颗神圣不可侵犯的脑袋后头。 比了个极其幼稚、极其不符合张家人人设的——“兔耳朵”。 不仅如此。 她还故意往他那边歪了歪头,发丝轻柔地扫过他的脸颊。 张起灵察觉到头顶的动静,他下意识地侧过头。 帽檐下的目光撞进了那双盛满恶作剧光芒的笑眼里。 “咔嚓!” 画面定格。 潘子看着屏幕,手都抖了。 胖子饿虎扑食般冲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了尖细的爆鸣声: “卧槽!绝了!这眼神!这拉扯!这宿命感!” 屏幕里—— 张起灵那张常年“莫挨老子”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由于茫然导致的“呆萌”。 而旁边的麟纾笑得明媚灿烂。 两个人都微微偏向彼此,被同一阵风轻轻吹动。 火星子在两人中间飞舞,背景是荒凉的戈壁。 他们却美得像是在拍什么旷世绝恋的电影海报。 “胖爷我宣布!” 胖子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压低声音和潘子絮絮叨叨: “这门亲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点头!” “这俩人要是成了……” “主桌!” “我必须坐主桌!” “还得是正对着大肘子那个位子!” 潘子难得没怼他,调侃: “胖爷什么时候改作媒人啦?” 胖子不服气: “你懂什么!?老光棍!” 那边,张起灵已经默默挪到了岩壁边,把帽檐压得死死的,整个人几乎要缩进阴影里。 帽檐下藏着的耳根却微微发红。 麟纾看到这张照片也很满意,嘴角勾起。 她很认真地看着潘子: “潘子哥——” “说句实话,你别干倒斗这行了。” 潘子一愣。 “开个相馆吧,屈才了。” 潘子被逗地嘿嘿直乐: “行,等爷们儿退休了,就在小三爷隔壁开一家。” 胖子立刻举手: “我投资!” 吴邪还半躺在地上,声音有气无力但不妨碍凑热闹: “算我一份……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 “'盗墓不如拍照'。” “小三爷!”潘子不好意思。 胖子接茬:“不对不对,得叫'潘记·绝命摄影',专接倒斗人群像。” “滚。” 潘子笑骂。 几个人笑成一团。 火堆噼啪作响,欢笑声把大漠的荒凉冲得七零八落。 张起灵始终没说话。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帽檐下面,嘴角一直没落下去。 麟纾看着他们耍宝,心情不错。 她没注意—— 系统默默保存下了那张她和小哥的合照。 保留了很久。 很久。 …… 夜深了。 笑声渐渐稀了。 胖子打着呼噜,姿势像一只翻了肚皮的海豹。 潘子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很沉。 吴邪和阿宁疲惫极了,呼吸绵长。 小哥靠着岩壁也在休息 篝火烧到了最后几根柴,火焰矮下去,只剩炭火一明一暗地喘息。 麟纾起身。 她没惊动任何人,脚步落在碎石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绕过两道岩壁的缺口,她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整片天。 没有城市光污染的戈壁夜空,银河从天顶淌下来,密密匝匝的星子堆叠在一起。 冷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她把膝盖抱起来,仰头看了一会儿。 【系统:宿主,你不开心吗?】 ‘开心啊’ 她的回答很快,快得有点敷衍。 系统看着她周围萦绕的孤寂感,莫名有些难过。 过了一会儿,麟纾在心里开口: ‘我……还会……再忘了吗……’ 第16章 被世界遗忘的他们 系统一怔。 【系统:这……】 机械音里头多了几分它自己都说不清的涩。 【系统:87年后,你没有被天授了……或许,以后不会了呢……】 它开口安慰。 说完却又觉得这话太轻了。 轻到它自己都不太信。 ‘是吗?’ 麟纾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 她和系统就这么沉默地待着。 风吹过去,又吹回来。 直到—— 背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片刻。 然后,一个修长的身影在她右侧坐了下来。 和她一样。 沉默地看着头顶的星河。 远处营地那边,胖子的呼噜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夹着一句含糊的梦话。 “天真……别摸……” “那是胖爷的鸡腿……” 张麟纾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这笑很短,很快又散在夜风里。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 她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长发被风吹到肩后。 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月色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没有白日里那种张扬劲儿,也没有和胖子斗嘴时的松快。 整个人安静下来后,反而离人很远。 张麟纾侧过头,冲他弯了弯眼。 “睡不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 张起灵没接。 他看着她。 那视线停在她侧脸上,停得太久。 久到张麟纾都要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压缩饼干渣。 她抬手摸了摸脸。 “怎么,小哥,我脸上有字?” “你是张家人。”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夜里,像石子投进水面。 张麟纾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承认。 借着星光,她偏头看他了一眼。 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冷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这张脸,真是百看不厌。 哪怕—— 这人现在在拆她的马甲。 她收回目光,语气如常: “哦?” 拉长了语调。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身手。” 张起灵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还有手指。” 张麟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乍一看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张家人练出来的手,藏不干净。 尤其是本家。 她这些年一直藏着。 手指的比例,关节的活动幅度,发力时的角度——都控制得很好。 好到—— 这几年,已经没有张家人看出来,来找她。 好到—— 骗过了追杀张家残脉的那些东西。 偏偏,没骗过他。 张麟纾笑了下。 “眼挺毒。”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夜色中白得晃眼。 “咔哒、咔哒” 两声轻响。 她的食指和中指,凭空长了一截。 发丘指。 寻龙、探穴、破机关。 也能杀人。 张家本家人的不传之秘。 也是张家本家身份最直接的证明。 月光打在那双手上,像是给一把收鞘的刀重新开了锋。 张起灵的呼吸顿了一瞬。 很短。 但张麟纾捕捉到了。 她晃了晃那两根手指,漂亮得很欠揍: “怎么?正宗吗?要不要验个货?” 张起灵摇了摇头。 张麟纾看向他,那双狐狸眼半眯着,笑意还在。 但底下压着一层不太好读的情绪。 “所以呢?” 她问。 “你是来劝我认族归宗,还是——” 她顿了一下,把后面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清、理、门、户?” 这话说得轻,听着像玩笑。 可张起灵听不出好笑的地方。 他的眉心压了一下。 “不会。” 两个字。 干净,直接。 张起灵不懂。 不懂她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对“张家”这个词深入骨髓的防备。 他看向她眼角那颗红痣。 冷白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颗痣像是被嵌进皮肤里的一粒红玉。 很熟悉。 不是这几天建立起来的熟悉。 是更久以前的。 久到他的记忆够不到,只有本能还记得。 "我们之前、" 他开口,字句之间隔了很长的停顿。 "是不是认识。" 麟纾抱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片刻后,她笑了一下。 “小张哥。” “你这搭讪的方式,有些老套了啊。” 语气是她一如既往的风格。 张起灵垂下眼睫。 在浓重的阴影里,明明依旧没有表情。 却让人觉得他在难过。 直到—— “不记得了。” 张麟纾的声音太轻了,像是一片被风撕碎的残雪,转瞬即逝。 张起灵猝然抬头。 帽檐下的那双眼,曾经穿过百年风霜也未曾起过涟漪。 此刻却像是一面被生生震碎的古镜,无数细小的裂纹在瞳孔深处疯狂蔓延。 天授。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命砸在他的心尖上。 麒麟血浓度足够高的张家人,会在特定的时候,被上天收走记忆。 张麟纾转过头。 视线撞进他那双仿佛揉碎了星光的眼里。 她歪了歪头。 缓缓勾起唇角,努力扯出来一个笑容。 她在笑。 眼睛却在哭。 这一眼,让张起灵胸口泛起一阵细微的钝痛。 他们…… 都是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 张起灵长睫微颤,像他并不平静的心。 许久。 他张了张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我在找一个张家人。” 麟纾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顿了很久,久到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了好几趟。 “……但是,不记得了。” 星光下,他一贯淡漠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茫然和疲惫。 最后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还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 但张麟纾看见他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抬手。 指尖勾住脖子间那根浸透了风尘的黑绳。 随着绳索滑落,半块血玉自他胸口垂下,悬在两人之间。 那是半枚残玉。 通体沁红,内里的血丝竟像是有生命一般。 在月光下疯狂地搏动、挣扎,仿佛要冲破那道狰狞的断口。 断口平滑如镜,却透着股腐朽而苍凉的古意。 看到那块玉的瞬间—— 张麟纾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指尖颤抖,下意识地就想伸出手去触摸。 但在指尖触及冰凉的前一刻,她猛地蜷缩起手指。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张起灵死死看着她微红的眼睛。 那双看遍了长白雪落、见惯了生死浮沉的眼瞳里,此刻燃起了一簇“期待”的烈火。 几乎要将她灼伤。 再睁眼时,她的眼底已是一片破碎的红。 水雾氤氲,却倔强地锁在眼眶里。 她缓缓抬手,指尖如枯叶般颤动,伸向自己的衣领深处—— 第17章 不信张家,信他 另外半块血玉。 随着她抬手,缓缓露出全貌。 这枚残玉,张麟纾戴了太久。 久到她忘记了回家的路,忘记了自己。 久到,这块玉成了她在这世间唯一的锚点。 那些连自己都混沌模糊的日夜,她摸过无数次脖子上这块玉。 她抬手,将玉递了过去。 月色如寒刃,将两块残玉的断口映得泛白。 两枚血玉严丝合缝扣在一起时,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声。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血液归流的悸动。 断口处的血丝仿佛找到了归宿,瞬间连接在一起,彼此交融。 完整的麒麟纹路刹那苏醒,鲜活流转。 通体泣血红晕,荧光暗涌。 两枚失散半生的玉佩,终于寻到了彼此。 张起灵凝望着那尊恍若重生的麒麟,始终如冰雕般紧绷的肩背,在这一刻,无声地塌陷了下去。 如同跋涉万古的苦旅行人,在荒原尽头,终于望见了归家的篝火。 记忆依旧一片荒芜。 但他的身体、他的血脉已经替他说: 找到了。 张麟纾望着他的侧脸,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又涨又闷。 "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眸看来,月光落满眼底,难得染上一丝暖意。 "张起灵。" 三个字随风散进夜色。 张麟纾眼底刚泛起的温软却骤然凝固。 "你是这一代的——"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张家族长?" 他抿了抿唇,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她仿佛整个人脱了力一般,闭上来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她信他。 但“张起灵”这个名字,代表的从不仅仅是他自己。 更是那个不知深浅的家族。 再度睁眼,她语气清醒: “我不知道现在张家怎么样了。” “但在找回记忆之前,我不会回去。” 张起灵沉默几瞬。 最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执拗又澄澈的眼睛,轻声应下: “好。” 没有追问,没有劝说,没有半分族长该有的威压和命令。 麟纾骤然怔住。 她做好了所有准备——争吵、对峙、甚至动手。 等着他搬出家规祖训,等着他用族长的身份施压,等着他说出“这不由你”之类的话。 她把刺全竖起来了。 可他只说—— 好。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淡漠的,冷清的,不悲不喜。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审视和评判。 只有一种她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的东西。 尊重。 和一点点——极淡极淡的,心疼。 张麟纾移开目光,仰头看向星河。 喉咙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酸酸胀胀的。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逼回去。 不哭。 她张麟纾什么时候在别人面前掉过眼泪。 “张起灵。” 她忽然喊他。 他偏头。 月光下,麟纾的眼睛亮得出奇,眼尾那颗泪痣被星光映得像一粒小小的琥珀。 “我暂时不会回张家,”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但你——” “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只要你开口。” 张起灵眼底微动。 她小心翼翼,把“张起灵”这个人,与“张家族长”这个冰冷的身份里,剥离开来。 她不信张家。 信他。 “……好。” 这一次的回应,带着微不可察的哑意。 张麟纾伸出手,将那块完整的血玉从他掌心拿起来,重新分成两半。 一半塞回他手里。 “你拿你的。” 她声音微哑,没看他。 “丢了,我找你麻烦。” 张起灵低头,看着被她塞回来的那半块血玉,指尖微微合拢。 “下次忘了——” 她眼眶微红,就这样笑着说出困住彼此的苦难: “靠这个,我们还能认出彼此。” 远处的山脊线上,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麟纾从岩石上跳下来,背对着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张起灵。" 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抬眼。 她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送过来,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你不准回张家告状说在外面遇到我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 晨光从她肩头漫过来,给那道修长的轮廓镀了一层薄金。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 “张麟纾。” 他的发音很轻。 张麟纾心口却被这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不管回不回张家——” 他顿了一下。 “活下去。” “你也是。”她说。 晨光终于漫过了远处的山脊线,把整片魔鬼城染成淡金。 麟纾站在晨光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弯起眼睛: “走吧,再不回去他们该以为我把你拐跑了。” …… 不远处的营地里,吴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篝火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一撮灰白的余烬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眯着眼往远处扫了一下,隐约看见两个人影站在岩脊边。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再睁开,那两个高挑修长人影还在。 吴邪的困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伸手去推胖子。 “胖子……胖子!” "别……别碰胖爷的鸡腿……" 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睡得像头死猪。 吴邪戳了他半天没戳动,胖子纹丝不动。 吴邪苦笑。 为什么又是自己。 为什么每次都只有自己抓到这种场面。 他苦啊。 等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营地时,吴邪已经把自己裹进了睡袋里。 他什么都没看到。 …… 众人陆续起身,分装备、核对路线。 这次西王母国之行,明面上分为了两股势力: 吴三省一队,阿宁一队。 现在几人中间隔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地。 胖子清清嗓子,往前站了一步,双手叉腰,肚子挺得理直气壮: “各位各位——” “既然咱们两队要搭伙走,有些话胖爷得说在前头。” “阿宁,你这边信息少,而且你就一个人——” 话没说完。 张麟纾从岩石边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阿宁身侧,转过身,站在阿宁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挑了一下眉。 那双狐狸眼就含着笑意看着胖子。 胖子的话瞬间结在嗓子眼里,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阿宁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勾起了唇角。 胖子看看麟纾,又看看阿宁,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干咳一声: “——也挺好的。” “人少好办事。” 潘子在旁边低声咳了一下,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地图。 第18章 荒漠尽,雨林现 阿宁语气一贯的冷静利落: “信息我可以共享,但我要先跟吴邪单独聊几句。” 吴邪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本来想过去劝胖子别再说了,但麟纾那一站一挑眉比他说什么都管用。 他觉得刚才那一下,比黑瞎子被按在引擎盖上还让人难受—— 被打是皮肉疼。 被人家看一眼就怂了,是面子疼。 想到这里他有点幸灾乐祸。 阿宁和吴邪走到岩壁另一侧,低声交谈。 吴邪从怀里掏出那本陈文锦的笔记递给她,阿宁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笔记里记录着西王母宫的路线,还有关于“长生”的零散线索。 但所有关键信息都被刻意抹去,只剩下一个反复出现的代号—— 一个圈,中间一个“它”字。 像一枚烙印,烫在每一页的边缘。 “这个‘它’到底是谁?” 吴邪的声音压得很低,压不住那份躁动, “她在笔记里写,‘它’无处不在。” 张麟纾站在几步之外,耳力远超常人,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她耳中。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先出发吧。” 阿宁将笔记还给吴邪。 一行人绕过古船,沿着干涸的峡谷往深处走。 日头渐高,岩壁两侧的风蚀纹路越来越奇诡。 “哎——这儿!” 胖子蹲在一块凹陷的地表旁,扒开浮土,露出一片片嵌在泥层里的鱼骨化石。 完整的,头骨细小,尾部散开,腹部有一层细密的骨骼凹痕。 “人面鱼。” 张起灵开口。 吴邪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西王母宫的传说里的人面鱼……” “神话不一定可信,化石是真的。” 张麟纾蹲在那片化石旁,歪头看了看,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这地方以前确实是条河。按笔记的路线标注,离西王母宫不远了。” 胖子从地上捡起工兵铲,嘴里碎碎念: “半张人脸长在鱼身上……” “西王母的审美也挺独特。” “你管人家审美干嘛,” 吴邪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 河道遗址尽头拐了个弯。 一辆越野车四轮朝天翻在沙地上,车窗全碎,轮胎瘪了三只。 阿宁快步上前查看车尾编号。 是车队的车。 “这车坐了飞机啊。” 胖子绕到车头,伸手摸了一把引擎盖上的温度——冷透了, “比我们都到得快,走的捷径?” “别贫了,看有没有能用的。” 潘子蹲在车边翻装备。 几人收了几壶水、几包压缩饼干和药品。 吴邪把最后一壶水塞进背包。 头顶的阳光暗了一瞬。 就那么一低头的工夫。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对面山丘表面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荡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波纹。 细密而整齐的沙沙声从岩壁上涌下来。 “这山怎么还会动啊?” 胖子眯着眼睛看去。 “尸鳖王!” 吴邪的惊恐的声音变了调。 胖子的脸绿了,一把拉上装备包,背带往肩上一甩,声音比大脑更快: “跑——!” 所有人同时往相反方向冲。 身后那层红色潮水从山壁上淌下来,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整座山正在剥落。 麟纾和张起灵几乎同时掠到队伍最前方,一左一右。 前方出现岔路。 张麟纾边跑边抓起一把碎石,随手掷出,石子落地的清脆声响刚落,她立刻沉声笃定: “这边!” 潘子和阿宁没有丝毫迟疑,当即跟着她转向突进。 胖子喘着粗气紧跟其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不忘扯着嗓子喊: “妹子可以啊,还会投石问路!太厉害了!” 张麟纾呼吸未乱,笑着回他: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吴邪看了一眼身后,密密麻麻的虫潮,让他毛骨悚然。 “别说了!快跑啊——” 众人狂奔。 可不过一会儿,眼前骤然出现一道断崖。 整排岩脊齐刷刷断裂,脚下是深达几十米的幽谷,谷底雾气弥漫看不清虚实。 张麟纾骤然停步,身后众人也跟着僵在原地。 胖子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看着眼前的断崖,一脸绝望地苦嚎: “不是吧!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张麟纾没有回头,耳后沙沙声越来越近,风里的腥臭味也愈发浓烈。 “路没错——” “这是唯一的生路。” 她单脚踏上崖边凸起的岩石,回头冲众人弯了弯眼,眼尾上挑,带着几分笃定的狡黠。 “我先替你们探路。” 话音未落—— 黑色冲锋衣被山风骤然扬起。 她没有丝毫迟疑,径直向后倒去,身姿轻盈又果敢,在陡峭的崖壁间划出一道利落干脆的弧线。 “麟纾——!” 吴邪的惊呼还卡在喉咙里,张起灵已然动了。 他没有半分犹豫,左手死死撑住崖边岩石,身形一翻也纵身跃下,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吴邪和胖子同时抬手抱着脑袋,急得放声大喊: “你们俩——” “好歹系个绳子啊!” 崖边只剩呼啸的狂风作答。 阿宁扫了一眼崖边逼近的虫潮,又看了看崖底隐约的身影。 与潘子对视一瞬,当即利落掏出攀岩绳,牢牢固定在崖边岩石上,率先向下攀爬。 潘子紧随其后,动作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不是,你们真都往下跳?!” 吴邪和胖子面面相觑,只觉得彼此是这支队伍里仅剩的正常人,又急又慌却毫无退路。 崖壁半空中。 张起灵追上那道下坠的身影,手臂精准地从她腰侧穿过,稳稳将人揽住,力道克制却紧。 这时,两人同时伸手。 双双攥住崖壁垂下的粗壮古藤。 藤蔓瞬间绷紧。 两人身形在半空骤然顿住,紧紧贴着崖壁微微晃动,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浅浅的呼吸,缠绕在山风里。 张麟纾缓缓偏过头。 张起灵近在咫尺,近得能看清他被风吹乱的额发,还有——他眼底未散的一丝紧张。 她那双狐狸眼慢慢弯起,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视线从他微抿的薄唇,缓缓移到他扣在自己腰上骨节分明的手,再一寸寸落回他的眼眸。 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又藏着几分细碎的逗弄。 张起灵眸光微闪,被她这般直白的目光看得浑身微僵,下意识轻轻偏开脸,避开她的视线。 帽檐下的耳廓,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连耳尖都透着淡粉,露出几分无措。 第19章 胖子点破大张哥心思 见状,张麟纾眼底的笑意更浓。 她左手轻拍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背。 两人同时松开藤蔓。 借着崖壁凸起的岩石,几个利落起落,身姿同步、步伐稳健,稳稳落在谷底。 张麟纾单手撑地,膝盖微弯卸掉下坠的冲击力,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土,抬手将自己的装备包递向张起灵。 张起灵接过,利落搭在肩头,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她。 张麟纾从包侧袋抽出双刃,在指尖转了个利落的刀花,精准插进背后刚绑好的刀鞘。 随即朝着崖顶方向扬了扬下巴。 张起灵微微颔首。 目光在她的黑金双刃上停了一瞬,收回目光。 周身气息重回清冷,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没过多久,阿宁和潘子顺着攀岩绳顺利降落到谷底。 四人点头示意,观察过周围环境后,默契地仰头等待崖上的两人。 崖顶之上。 吴邪和胖子盯着崖边越来越近的红黑色虫潮,双腿发软,头皮发麻。 “你先下!别磨磨蹭蹭的!” 胖子急得推了吴邪一把,手心全是冷汗。 “你怎么不先下!” 吴邪反手怼回去,声音都带着颤音。 眼看虫潮就要爬到脚边,胖子咬牙低吼: “再磨蹭,尸鳖都要啃你脚后跟了!赶紧的!” 吴邪闭眼,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滑了下去。 胖子最后一个下。 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边滑边对着崖下喊: “小哥你不对——你跳的时候胖爷就知道你不对——你以前不这样的——” …… 绳子不够长,二人抓着藤曼就往下。 离地面还有五六米时,吴邪脱了手。 胖子被带得一起往下摔,眼睛紧闭,嘴里还在喊: “完了完了完了——” 张起灵和张麟纾同时动了。 两人一左一右踩上岩壁,借力往上一跃。 张起灵在半空中接住吴邪,单手卸掉下坠的力道,稳稳落地。 目光下意识掠向另一侧。 那边—— 胖子只觉下坠的失重感骤然消失。 后腰被一条有力的手臂托住,鼻尖传来一丝极淡的冷冽香气。 他茫然睁眼。 逆光下,一张美得不太真实的脸闯入眼帘。 还朝他眨了一下眼。 “胖哥,”她声音清浅,裹着几分笑意,“抱稳了?” 胖子瞬间眼眶发热,双手合十声音都在发颤: “麟纾妹子——” “你以后就是胖爷亲妹子!” “大恩不言谢!” 张起灵站在不远处,淡淡瞥了一眼胖子黏在麟纾身上的姿势,抿了抿唇,指尖微微蜷起。 “还不从麟纾怀里起来。” 吴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又透着几分看热闹的无奈。 胖子嘿嘿一笑。 挣扎着下地,结果,动作太急,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了碎石地上。 “咔嚓”一声,压碎了什么。 “哎哟——” 他揉着屁股,又疼又想笑,五官都快拧成一团, “胖爷的屁股。” 众人发笑。 麟纾笑着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起身时,视线撞进了张起灵的眼底。 她笑意盈盈,极其直接的朝他抛了个媚眼。 张起灵眸光微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帽檐下的耳尖却漫上一层浅淡的薄红。 胖子站稳后瞥见掌心黏腻的半透明稠液,嫌弃地甩手,顺手就往吴邪衣角擦。 吴邪气得一把推开他: ““胖——子——!” “你往哪儿蹭!” 胖子灵活走位躲开,看向麟纾。 “谢谢麟纾妹子——” “真是人美心善~” 麟纾回之以“低调、低调”的眼神。 胖子眼睛溜溜一转,转头对着张起灵委屈控诉: “小哥!你就接天真,不接我!” “重。” 张起灵眼睫未抬,淡淡一个字。 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捂着心口: “小哥!你现在跟胖爷都不注意社交礼仪了吗?” “还好我有麟纾妹子——” 他转向麟纾,张开双臂。 “麟纾妹子,刚才那一抱,胖爷我心里那个暖——” 话音未落。 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他后颈。 胖子眼白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潘子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把他放平。 吴邪一惊,就要冲过去,被麟纾抬手拦住。 “别急,是救他。” 潘子这才看清,胖子后颈有一个小鼓包在微微蠕动。 刚才没有冒头,现在才显出来。 潘子动作利索,马上给胖子挑出虫卵处理好伤口,还送了一支抗生素。 阿宁蹲在那些碎掉的卵旁边,用棍子挑着那些透明液体,眉头微皱。 她转头看向张麟纾和吴邪: “你们刚才离得近,快看看有没有沾到。” 阿宁眉头带着担忧看向张麟纾: “麟纾,你来——” “我帮你看看。” 张起灵看向张麟纾,她有麒麟血,没事的。 张麟纾顿了顿,还是直接开口: “我没事。” 阿宁颔首。没有继续问,她了解她,她说没事,就是没事。 她将目光看向吴邪: “把衣服脱了。” 吴邪被这直白的话一惊,整个人都要熟了。 “你、你——” 阿宁好笑,她挑眉,带着几分匪气: “我对小孩儿没兴趣。” “你最好看看身上有没有沾到不该沾的。” 吴邪色厉内荏开口: “我、我……自己来……” 他脱了外套,检查了自己的袖口,却因为有两个女孩儿在场,没好意思多检查。 众人收拾好,胖子还“睡”着。 潘子迟疑: “怎么还没醒。” 张起灵幽幽递来一瓶水。 潘子看看水,又看看淡淡的小哥,会意了。 他坏笑,拧开瓶盖,当头泼了下去。 胖子一个激灵弹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捂着脖子就喊: “谁——谁打我!” 他头晕眼花地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脱口而出: “好啊——” “小哥!” “你就算是嫉妒胖爷被麟纾妹子抱了——你也不能下这黑手啊!” 周围安静了片刻。 阿宁低头看手里的抗生素药盒,潘子仰头喝水装作没听见,吴邪用手捂住了脸。 张起灵面色依旧平淡,只是缓缓移开视线,幅度慢微不可察。 眼底藏着几分不自在,余光悄悄移向了张麟纾。 第20章 顺利生产,半斤八两 她没有半分不自在,眼里依旧带着笑意。 “胖哥,”她蹲下来,看着胖子的眼睛,“你摸摸脖子,就知道了。” 胖子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脖子上的伤口,又看看潘子手里还沾着血丝的匕首,这才后知后觉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他是王胖子,就算理亏,面子也不能丢,当即嘴硬: “那、那也不能用劈的啊——小哥你就是——” “胖子。” 吴邪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你还说。” 胖子这才讪讪闭上了嘴,一骨碌爬起来,揉着后脖子,冲麟纾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还是我妹子心疼胖哥。” 然后飞快地躲到了离张起灵最远的位置。 张起灵幽幽扫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众人重新整队出发。 潘子走在吴邪旁边,一边用刀劈开挡路的藤蔓,一边头也不回地叮嘱: “大家袖口扎紧,领口也扎紧。这种地方蚊虫多,钻进去一只够受的。” 吴邪低头把袖口魔术贴按上,又扯了扯衣领。 没走几步,潘子又回头: “小三爷,裤腿也看看,袜子拉高,别留缝。” “知道了知道了。” 吴邪嘴上应着,手上却没动,脚步有些拖沓。 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全是湿的。 胖子从后面跟上来,肩上扛着包,中气十足地接话: “潘子你可别念了,再念下去天真没被虫子咬,先被你念死了。天真——” 胖爷跟你说,这雨林就是天然氧吧,深呼吸,洗洗肺,比北京那雾霾天儿强多了。” “咱这叫亲近大自然——” 潘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就贫吧。” “贫什么贫,胖爷这叫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胖子拍拍吴邪的肩: “天真,走不动了说一声,胖爷背你。” 吴邪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胖子一边给吴邪扇风,一边望着前方的两人,忍不住感叹: “这两个人,开路都跟跳双人舞似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连个磕巴都不打。” 前面出现溪水。 胖子开心,往前跑去。 阿宁走在队伍后侧。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前方和后方的动静,目光从吴邪身上扫过时,停了一瞬。 “吴邪。”她开口。 吴邪没应。 他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又急又浅,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血色。 阿宁几步赶上他,正要伸手,他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下去。 阿宁反应极快,侧身捞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拽住。 吴邪倒在她怀里,头歪在她肩侧,脸上全是虚汗,嘴唇泛白。 “怎么了?” 胖子几步窜回来。 潘子快步上前,蹲下探了探吴邪的额头和颈侧,眉头拧紧: “没发烧,脉搏太快。应该是中暑加脱水。” 阿宁托着吴邪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对潘子道: “前面有片稍微开阔的地,先把他抬过去。” 潘子点头,和胖子一人一边架起吴邪。 张起灵和张麟纾看到这边的动静闻声折返。 “这、这怎么还长膜了?!被虫子咬了?!”胖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膜下面还有东西!” 张麟纾眉头一皱:“是刚才那些粘液。” “胖子身上那个发现得早,及时处理干净了。”阿宁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应该是无意中沾到了,没有处理,扩散了……”阿宁看着吴邪苍白的脸色,没有再说下去。 胖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往吴邪衣角上擦粘液的手。他的嘴唇动了动:“是我……连累了天真……” 吴邪开始挣扎,神志不清地挥动手臂,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几人同时按住他。 张起灵托住吴邪的后脑,将他固定住。 “镇定剂。”他开口。 潘子从急救包里翻出针剂,一针下去。 吴邪的身体渐渐停止挣扎,呼吸依旧急促,但人终于安静下来。 “小三爷这病就是这层膜的原因。看看能不能直接划开。”潘子蹲在旁边,手指悬在膜面上方,没敢碰。 张起灵指尖微微颤抖观察这层膜。 “不行,和皮肤粘太紧了。” “等。”他开口。 胖子急了:“那天真的血不被吸干了?!” “听小哥的。” 潘子按住胖子的肩。 张麟纾和阿宁对视一眼。 阿宁站起身,扫了一圈周围的密林,语气沉着: “先找地方扎营。” 潘子和胖子重新架起吴邪。 还没走到预定扎营的地方,潘子忽然停住了。 “等等。” 他蹲下身,手指探向吴邪的颈侧,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骤变。 他着急给吴邪塞了体温计。 “体温三十五度。” 吴邪被平放在地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发灰。 潘子扯开他的衣服——腹部那层膜已经从巴掌大扩散到整个上腹,颜色变深。 “那东西在往肉里钻。”潘子声音发颤。 胖子蹲在旁边,双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张起灵眉头皱起。 他掏出打火机,打着,火苗凑近那层膜的边缘。 膜面遇热收缩了一瞬,吴邪剧烈挣扎。 “光拿火应该没用了。”阿宁开口,声音很冷静,“直接动刀吧。” 同时,张起灵眼前已经多了一把烫红的匕首。 他一愣,和张麟纾对视一眼。 接过。 …… 吴邪是被胖子的声音吵醒的。 “我跟你说天真——” “你这算是顺利生产,母子平安——不对,父子也不对——反正蘑菇出来了,你活过来了,胖爷我功不可没。” 胖子蹲在他旁边,一边往他嘴边塞水壶,一边嘴皮子翻得飞快: “等到了安全地方,胖爷亲自照顾你。” “按最高规格来——坐月子,必须坐月子,一天都不能少。” 吴邪呛了口水,费力地撑开眼皮,声音还带着干裂的哑: “我肚子上被人开了个口子,你说成顺利生产?” “那可不,剖腹产嘛,小哥主刀,麟纾妹子递的刀,胖爷我按的腿——你这排面,搁古代就是太子降生。” “太子降生你个头——” “别动别动,伤口刚缝上,坐月子呢乱动什么。” 胖子一把把他按回去,转头朝张起灵喊,“小哥!天真醒了,来看看你亲手接生的——” 第21章 走祭祀路,这辈子有了 吴邪的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停在阿宁身上。 却对上了她的眼神。 吴邪“此地无银三百两”飞快移开视线,撑着地面便想站起身,动作太过急切,刚直起身就身形一晃,险些再度栽倒。 “可以走了。” 他沉声道,刻意压下喉间的虚浮,试图维持住摇摇欲坠的颜面。 阿宁从他身侧走过,不由分说一把拽过他的背包,利落甩到自己肩上,全程动作干脆。 “……我自己能背。” 吴邪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起,活像一只试图挽回最后尊严的落水小狗。 阿宁没有回头,只丢下两个字,语气淡却不容拒绝: “跟上。” 吴邪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手,终究还是乖乖垂着头跟了上去。 张麟纾路过吴邪身侧时,对着他颇为同情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随即迈步追上了前方的阿宁。 张起灵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晃悠悠的侧影上,素来淡漠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胖子正回头,想拉着吴邪继续掰扯后续的月子餐食谱,眼角余光恰好扫过张起灵的脸,整个人猛地一顿,使劲揉了揉眼睛。 再抬眼望去,张起灵早已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模样,眉眼无波,仿佛刚才那丝笑意从未存在过。 胖子一把薅住身旁潘子的胳膊,压低了嗓门,语气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小、小哥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看见。” 潘子头也没抬,将散落的绳子规整地塞进装备包,语气平淡。 “绝对笑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看麟纾妹子的时候,嘴角起码往上抬了两个像素点!” 胖子急得小声比划,生怕自己潘子不信。 “有本事你去问小哥。” 潘子眼睛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撺掇。 “我问个屁!他刚才给我那一下我还没缓过来呢——” 胖子话音顿住,盯着张起灵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前方和阿宁并肩而行的麟纾,眼睛越眯越小,脑子里灵光一闪,“不会吧……” “合着胖爷我之前白瞎操心了?压根用不着我撮合?!” 潘子拍了拍他的肩: “你才发现。” “……” “走不走。” 前方传来张起灵清冷的声音,没带任何情绪,却让胖子瞬间打了个激灵。 “走走走走走!” 胖子连忙拽住还一脸茫然的吴邪,拖着人就往前追,嘴里还嚷嚷着: “天真快走,你月子里可不能吹风,落下病根可咋整!” 吴邪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浑身无力,只能虚弱地抗议: “能不能别提月子这茬了——” 后半句看向阿宁的身影,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阿宁你慢点……” 阿宁的脚步顿了一瞬,却没回头,依旧稳步往前。 吴邪默默跟在她身后,不敢跟得太紧,又不想离得太远。 …… “没路了。” 阿宁忽然驻足,望着前方阻断去路的厚重石墙,沉声开口。 “方向没错,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应该就在这面石墙后面。” 胖子挤到最前面,仰头打量着石墙高度,又低头查看地面的碎石纹路,贱兮兮地笑了一声,拍了拍胸脯: “这下总算用得着胖爷了吧!” “亮相吧,小宝贝儿——” 他说着便从装备包最底层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裹着几捆雷管,紧接着又摸出一个遥控器,一脸得意。 “胖爷的私藏宝贝,直接炸开,路就出来了。” 潘子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眉头微蹙: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不可说不可说,山人自有妙计。” 胖子神神秘秘地摆手,蹲在最外侧的巨石后,将遥控器举过头顶。 众人见状,纷纷抬手捂住耳朵。 可预想中的爆炸声并未响起,胖子连着按了好几下,遥控器毫无反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地僵在原地。 众人刚放下捂耳朵的手,猝不及防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碎石混着尘土劈头盖脸地砸落,林间飞鸟惊得扑棱棱四散飞逃,漫天灰尘弥漫了整片区域。 烟尘之中,张起灵带着温热触感的手掌从身后伸出,轻轻覆住了张麟纾的双耳,隔绝了所有轰鸣与嘈杂。 尘土从她发间滑落,落在他的指节与衣袖上。 张麟纾慢慢睁开眼。 灰尘在两人之间缓缓沉降,阳光从炸开的豁口里透进来,落在她眼角那颗朱砂痣上。 声响散尽,他缓缓松开手,不动声色退后了半步,恢复了原本的疏离模样。 张麟纾没有转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明艳的笑意。 “好了好了,咳咳!” 胖子一脸灰土地从烟尘里钻出来,连连摆手辩解,“是接触不良,可不怨胖爷!都是这雷管质量太差!” “潘子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 吴邪从岩壁后探出头,捂着嘴咳得直不起腰,脸色越发苍白: “你、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潘子拍掉身上的碎石块,面无表情地拎起装备包,懒得搭理他的狡辩。 阿宁回头看了一眼张麟纾,只见她正若无其事地拍着肩上的灰尘,张起灵依旧立在她身后,帽檐压得极低,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张麟纾的眼睛亮得惊人,耳尖还泛着一抹淡粉。 阿宁没多言,转身朝着炸开的豁口走去。 穿过豁口,视野骤然开阔,一尊造型诡异的人面鸟雕像立在空地中央,模样格外眼熟。 “老相识啊。” 胖子指着雕像,咋咋呼呼道,“这不是云顶天宫那帮鸟人的亲戚吗?” 阿宁上前一步,拿起相机拍下雕像特写,又绕到背面仔细检查了一圈: “没有机关,就是普通石雕,中间有个空洞,不知道干嘛的。” 胖子双手合十,对着雕像胡乱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人面鸟大哥,咱也算老相识了,给条活路,胖爷回头铁定给你烧香。” 说着便抬脚准备往前迈步,一只手突然横在他面前,将他拦了下来。 张起灵收回手臂,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 “太安静了。”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随手往前一抛,石子落在空地中央,弹了两下,滚进石缝之中。 良久,四周一片死寂,连半点虫鸣鸟叫都没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众人压下心底的疑惑,只得放缓脚步继续前行。 张麟纾的目光扫过地面隐约可见的碎骨,眉头微微蹙起,不知何时,手已经悄然搭上了背后的双刃,周身气息紧绷,步子放得轻而稳。 突然—— 一只翠鸟毫无征兆地从空中坠落在地,翅膀半张,一动不动,死状极其诡异。 几乎是同一时间,潘子忽然弯腰,双手撑住膝盖,用力晃了晃脑袋,身形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潘子?” 阿宁立刻回头,神色担忧。 “……没事。” 潘子直起身,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语气凝重,“这地方有问题,有东西在影响活物,动物感官比人敏锐,先察觉到了,我们暂时没感觉而已。” “不能再往前走了。” 张起灵当即开口,目光紧紧盯着人面鸟雕像下方的斑驳壁画。 “这是一条祭祀路。” 张麟纾也回过神,轻声说道,转头看向地上那只死去的翠鸟。 胖子和吴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翠鸟翠绿的羽毛还泛着光泽,鸟爪死死蜷曲,周身没有半点外伤,死状蹊跷至极。 “剖了它,就知道死因了。” 胖子提议,说完转头看向吴邪,两人瞬间默契地伸出手,“猜丁壳,谁输谁上。” “你上次就耍赖。”吴邪斜他一眼。 “胖爷什么时候耍过赖!潘子你别插嘴!” 话音还没落下,两人之间一道寒光骤然闪过。 张起灵已抽出腰间匕首。 胖子和吴邪看着自己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出的拳头,默默把话咽了回去,乖乖收回了手。 潘子刚想开口说话,身体猛地一阵晕眩,单手撑住岩壁才勉强站稳。 阿宁下意识伸手去扶,自己却也膝盖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张麟纾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扣住两人的肩膀,稳稳将他们扶到岩壁边坐下。 两人靠着冰冷的石壁,难受地闭上了眼睛,脸色越发苍白。 这边,张起灵缓缓收回匕首,指尖沾着细碎的血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道出了残酷的真相: “内脏全炸了。” 第22章 拥抱时,两颗心脏离得最近 胖子捂着鼻子后退一步: “这鸟吃炸药了?” 话音未落,张起灵起身的动作突兀地一滞。 那一向稳如泰山的身影,在众人的视线中剧烈地晃了一下。 “小哥!”胖子和吴邪同时出声。 比声音更快的是张麟纾。 她几乎闪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将他全身的重量接了过来。 她扶着他靠岩壁坐下,半蹲在他面前,手还按在他紧绷的肩头。 他向来清冷的眉头因不适而蹙起,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指尖在他肩头无意识地收紧。 他抬眼,对上她的视线,轻轻摇头——没事。 她松开他的肩,撑着膝盖想起身去查找原因。 刚站起来,耳边嗡了一声,身体就往前倾。 冷冽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张起灵手臂从她背后环过,将她稳住。 她的手扶在他胸口,心跳从掌心传过来,和她自己的心率一样急。 她抬头,他低头。 睫毛几乎擦过他的下颌。 他环在她背后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让她退开,也没有松手。 心脏闷痛传来,她卸了力,就那样靠在他胸口。 张起灵垂眸,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莫名的,他脑海里闪过一丝模糊的碎片,好似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稳稳地抱着她。 张麟纾微微阖上眼,他温热的呼吸拂过额前的碎发,带着让人安心的冷冽气息。 两人就这么靠着,呼吸都不太稳。 胖子压根没心思琢磨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心头猛地一沉,急声喊道: “妹子——你也中招了?!” 他来不及过去查看情况。 吴邪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视线开始发花,也歪歪斜斜地坐到了地上。 胖子左看看脸色发白的潘子和阿宁,右看看依偎在一起的张起灵、张麟纾,再低头瞅着捂着头虚弱不堪的吴邪,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 “怎么办——胖爷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招架不了五个啊!” 他原地转了个圈,“吴邪!你别闭眼!看着我!” “看着你有什么用……快想办法……” 吴邪单手撑着头,声音发虚。 “气体?不对不对。” 胖子急得原地打转,两只手在耳朵边扇,“要是气体胖爷也倒了——不是气体。” 他忽然站定,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其他人,脑袋从左边歪到右边,又从右边歪到左边,比对自己和倒下的五人有什么不同。 “你们头疼,心脏疼,鸟内脏炸了——不是吃的,不是气体,你们和鸟都有事,就胖爷没有。” “为什么?胖爷跟你们有什么不一样?胖爷是人,你们也是人——” “怎么还特殊对待?!” “次声波。” 潘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次声波。那些洞。快堵上那些洞。” 几人强撑着不适起身,胡乱摘了大片树叶,死死堵住那些洞口,周身的不适感果然渐渐消散,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别耽搁,赶紧离开这里。”阿宁沉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急切。 六人相互搀扶着,快步往密林外走去,一刻也不敢停留。 …… 张麟纾和张起灵一左一右走在队伍最前方,长刀与短刃同时劈开拦路的藤蔓,动作干净利落。 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滑下,两人挥刀的节奏几乎同步。 张麟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压得极低。 “得快些找地方扎营了。” 众人加快脚步。 张起灵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的唇色比平时淡。 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紧了她。 雨果然大了。 众人狼狈地跑到一棵巨树下暂避,雨水被厚实的树冠挡去了大半。 吴邪正要去割几片大叶子来挡雨,胖子突然嗷地一声从树干边跳开,两手在背上胡乱拍: “什么东西——痒死胖爷了!” 众人抬眼一看,树干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暗红色的虫子。 草蜱子。 张麟纾立刻开口:“快离开这里。” 雨幕中,几人有些狼狈,迅速换到一处开阔地,靠着一棵干净的树勉强躲雨。 众人呲牙咧嘴的查看被叮咬的情况。 张麟纾下意识看向阿宁,见她只是小臂上被咬了两处,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毫无伤痕的手臂,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张起灵。 两人的目光在雨幕中悄然相撞。 他们两个因为血液特殊,都没有被咬。 留在这儿太久,迟早会被看出来。 她正准备起身,张起灵已经开口了。 他对着众人说了句“找草药”,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说完,却没动,目光落在麟纾身上。 麟纾会意,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密林深处走去。 胖子呲牙咧嘴的挠背: “小哥这闷葫芦宝血就是好,虫子都不咬他——” 话音未落,看见麟纾也跟着去了,赶紧伸长脖子喊了一嗓子,“妹子,你也检查一下啊——” “小哥,你帮帮麟纾妹子——” 麟纾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吴邪看着胖子咋咋呼呼的样子,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你还没看出来?” “什么?” “小哥看麟纾那眼神。” 胖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上刚被捏扁的草蜱子,又看看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 “…………这闷油瓶,总算开窍了啊。” “胖爷都没这待遇。算了,胖爷不跟麟纾妹子比,胖爷不配。” 另一边,阿宁处理完自己手臂上的草蜱子,转头看向吴邪,语气干脆: “把裤子脱了。” 吴邪狗狗眼瞪大,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往后缩了缩身子: “你、你……要干嘛?” 胖子雷达一响,一个箭步挡在吴邪面前,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你这女人,天真还是个孩子!” “呵——” 阿宁被他俩一前一后那副良家妇女遇流氓的表情气得轻笑一声,双手抱胸,语气不紧不慢,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吴邪被她上下打量的眼神弄得坐立难安,浑身不自在。 “行,不脱。” 阿宁淡淡开口,“等这虫子钻进裤裆里,这辈子就别想安生了。” 吴邪的表情从羞愤变成了犹豫。 胖子喉结滚了一下,僵硬地转头看向吴邪: “来,天真,咱俩去那边。” “相互处理。” 他强调,一脸舍命陪君子的壮烈。 两人扶着往树丛后去了。 片刻后,林子里传来一声嚎叫,紧接着是胖子的嚎叫: “别往下——” “你别动——”吴邪的声音也在抖。 又是一声长嚎。 阿宁和潘子坐在火堆旁,按了按耳朵。 …… 远处,张麟纾听到也是一愣,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张起灵正拿着一片宽大的叶子挡在她头顶—— 第23章 我们……之前也这么做过吗 也跟着她停了半步。 她和张起灵对视一眼,嘴角弯起。 两人手里的驱蚊草已经割得差不多了,她朝旁边的巨榕歪了歪头。 他颔首,跟着她走了过去。 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片半干的地面。 张麟纾将手里的草药轻轻搁在粗糙的树根处,张起灵便安静站在她身旁。 二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身上传来的热意,连呼吸的节奏都慢慢趋近。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眸底闪过一丝狡黠,悄悄抬起一只手,绕到他的帽子后方,指尖轻轻一拽。 一滴水珠正好从帽檐滴落,溅在他的鼻尖上,碎了。 乍一失去“瓶盖”,张起灵略显茫然地抬眼,那双仿若不染尘俗的眸子,就那样毫无防备撞进了她灵动的眼睛。 “你的帽子在滴水,”她说,语气理直气壮,“帮你弄掉。不用谢。” 他静静看了她一秒,沉默不语,唯有眸光轻轻晃动。 然后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从她鬓边掠过,极轻极快,沾了片枯叶碎屑下来。 “头发上有东西。不用谢。” 她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开,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星光: “行啊,小张哥,学挺快。” 他面色依旧平静无波,指尖微松,将那片枯叶轻轻放在一旁的树根下。 只是向来紧绷的嘴角,极微弱、极隐晦地往上挑了一抹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足以窥见他心底的波澜。 “你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人已经凑到了他面前。 “你该多笑笑的,笑起来太好看了。”说着逼近张起灵,似乎是想看清楚些。 张起灵缓缓敛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没了帽檐的遮挡,那抹颜色就这样暴露在张麟纾的视线里,是他藏不住的心动。 他下意识退后两步,后背撞上了树干,退无可退。 只要稍稍抬眼,就会撞进她眼底明晃晃的狡黠与温柔,再也无处可躲。 张麟纾抬手撑在树干上,彼此距离骤然拉近,炽热的呼吸交织,扑在彼此脸上,带着雨后的湿意与彼此的温度,连空气都变得滚烫。 她的眼神慢慢从他清澈的眸子,缓缓滑过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他线条清晰、色泽浅淡的唇上,目光缱绻又直白。 张起灵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微微蜷起,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雨后草木的清冽、发丝间的湿气,一股脑侵入他的感官,搅乱了他的心神。 良久,他终于缓缓抬眼,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下移,停在她微抿的唇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张麟纾看着他慌乱又隐忍的模样,勾唇一笑,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 她撑在树干上的手骤然松开,向后微退半步,仿佛刚才的逼近从未发生。 可刚迈出半步,一股力道将她拉了回去—— 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手掌扣住她的腰窝,力道不轻不重,却将她固定在自己怀里,再也不让她退开分毫。 她被他拽得转过身,仰头看向他。 那双素来浅淡、仿若冰封深湖的眼眸,此刻早已漾开层层涟漪,满是她的身影。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她的眼睛,目光缱绻试探。 张麟纾没给张起灵反应的机会,她先一步弯起眉眼,抬手抓住他衣领,将他拉下来。 柔软唇,瞬间印上他的唇。 张起灵瞳孔骤然微震。 长而密的睫毛轻轻扑扇了两下,他缓缓垂下眼睫,阖上了眼。 他扣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力道从紧绷慢慢变得温柔,紧紧贴着她,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带着他独有的笨拙与珍视。 张麟纾的手指缓缓从他的衣领向上摩挲,绕过他的后颈,指尖触到他发尾被雨水浸湿的碎发,她微微收紧指尖。 雨雾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他们发顶的叶片上。 二人的体湿透的衣物紧贴在一起,滚烫的体温透过布料相互传递。 成年男女之间缱绻的荷尔蒙气息,在方寸之间悄然弥漫。 恍惚间,两人身上沉寂已久的麒麟纹身,顺着肌肤纹理,缓缓从胸口、肩背蔓延开来,慢慢漫上脖颈。 …… 他松开她的时候动作很慢,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没稳。 他睁开眼,那双灵动眼睛近在眼前,里面是还没散尽的波纹,和对他炽热的欢喜。 他感觉自己要溺毙在这个眼神里了。 “小张哥——” 她弯起眼睛,耳朵尖泛着粉,嘴角却勾起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笑。 “你说,我们之前,有没有这么做过……” 轰—— 张起灵感觉麒麟纹身要把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他有些求饶的将头埋进张麟纾颈窝,右手轻轻捂住了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的嘴。 张麟纾眨了眨眼睛,放过了他。 她抬起手,指尖从他后颈轻轻划过,轻拍他的背。 树影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麒麟纹身还在脖颈边缘隐隐浮动,被衣物遮去了大半,慢慢褪去。 抱了一会儿,她侧过头,嘴唇凑近他耳边,声音里含着笑意。 “该回去啦。不然胖子该以为我们被鳄鱼叼走了。” 他直起身,点头。 将帽子轻轻扣回头顶,发红的耳尖和还没完全褪去纹身痕迹的脖颈重新藏进阴影里。 她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又翘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她的手牵着他的手,在雨后的密林里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小张哥。” 她偏头看他。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他沉默了一瞬。 “没有。” 除了她没人会这么说。 可爱。 这个词落在心口,像一小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不烫,刚好能感觉到温度。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收紧了一下。 快靠近营地的时候,她松开了手。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才彻底放开。 他垂了一下眸子,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掌,抿了抿唇,跟上了她。 第24章 成婚?! “哎——回来了回来了!” 胖子眼尖,头一个看到两人从树丛里钻出来,“你们俩这是找草药还是种草药去了?胖爷都快把自己挠成筛子了——找到了没?” “找到了。” 张麟纾抬手晃了晃手里那捆驱蚊草,走到阿宁旁边蹲下来分草药,语气大方又轻快。 “多割了点,够用一阵子。” 张起灵默默走到另一侧坐下,黑金古刀搁在膝上,帽檐压低,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嘴唇。 吴邪坐在他不远处,他视线一瞟,忽然顿住了。 小哥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更红一些,下唇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痕迹,不太像被虫子咬的。 他眨了眨眼,嘴巴微微张开。 张起灵偏过头,帽檐下的视线淡淡扫过来。 吴邪迅速拿起水壶,看天看地不看小哥。 张起灵的视线,从张麟纾蹲下分草药开始,就一直没有移开过。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朱砂痣会微微扬起,她说话的时候习惯偏头看着对方,对人永远耐心,不像自己…… 他觉得,她像太阳。 甜蜜过后,涌上来的是捏紧心脏的陌生酸涩。 这些年,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张家的麒麟女何其珍贵,而且她的血脉浓度绝不输于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到这里眼眸微暗。 而且——天授。 想到自己的经历,张起灵的拳头无意识攥紧。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 当年从天授的空白醒来,她有没有害怕? 在刚失忆什么不知道隐藏身份的时候,她是怎么躲过“那股势力”的追捕? 还有,她是怎么在苦难中把自己养的这么好,明媚,乐观,把那些黑暗碾碎了,从里面长出一副新的骨头。 张家人素来淡漠。 他也从不是会被情绪牵着走的人。 可,她对自己不一样。 一靠近她,他的身体每一寸都叫嚣着想靠近她。 他指尖微蜷,闭了闭眼,选择不去对抗这股来势汹汹的情绪——就让它淹没自己。 那边张麟纾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阿宁别开脸笑了一声。 她弯起眼睛,拍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看见他在看自己,嘴角的弧度又多了一分。 她朝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怎么了。 张起灵微微摇头。 她没追问,转过身去给潘子演示怎么熏草药。 想了解她,想知道她的一切,想替她挡。 这种清晰的、确定的、不允许含糊的念头几乎要淹没张起灵。 张麟纾边把摘到的草药点燃熏着,嘴角一直没下来。 早就感觉到他一直在看自己,目光直接,和平时一点都不一样,她心头翻涌着隐秘的欢喜。 这边忙完,她顺势坐到他旁边,微微侧头: “小张哥——” “我想……” 营地嘈杂,她的声音又压得低,张起灵没听清,侧头靠近些,想听她说什么。 温热的唇突然印在他的唇角。 极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张起灵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目光快速扫过营地——潘子正低头摆弄绳索,阿宁在看地图,胖子和吴邪在吃东西。 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转回头看她。 她弯着眼睛,眼尾那颗朱砂痣轻轻挑着,坦坦荡荡地看着他,毫不心虚。 天色逐渐昏暗,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下极轻极软的触感。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心跳撞得胸腔发疼,比刚才在树下吻她的时候更快,快得他几乎觉得她会听见。 他将帽檐往下压了压,藏住发红的耳廓,藏住眼里那片被她搅得彻底乱了的深湖。 张起灵伸手,借着衣服遮挡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暖暖的。 他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耳畔传来她的轻笑,张起灵觉得,有记忆的十几年来,他好像今天才活过来。 …… 张起灵醒来时,还是昨晚睡着时的坐姿。 他睁开眼,却不可察的愣了一瞬。 没有麟纾,没有吴邪,没有胖子…… 他正坐在一面西洋镜前,眉梢还带着一丝自己从未见过的喜意——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的表情。 他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一身红衣。 他抬手轻拽了一下袖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极细的暗纹,袖口收得利落,是中式吉服的形制。 他有记忆以来穿的都是黑或藏蓝,从未穿过这样亮的颜色,有些不自在,指尖在袖口摩挲了一下,却没有换下来。 张起灵环视四周—— 桌案上的砚台是端砚,展架上的瓷器各个朝代都有,都是珍品……甚至博古架后的床榻是整块黄花梨打的,雕工繁复至极。 他见过许多古玩,但这样的规格,还是让他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不是张扬的炫富,是每一件都压着时间的分量,把身家底蕴沉在了不起眼的细节里。 他站起身,推开门。 一座古式院落闯入眼帘,布局风水极讲究——天井纳光,回廊抱水,青石铺地。 廊下挂着红绸,每一道都是新的。 听到院墙外传来嘈杂热闹的声音,鞭炮响过,孩童嬉闹,有人在点长明灯……他向外走去。 他好像知道这是哪儿了。 发丘指。 他们叫他“族长”。 …… 这里,是东北张家族地。 这时,一个眉眼含笑的清俊男子从回廊那头走来,小虎牙藏在笑里,一见他就扑过来揽住肩膀。 “小鬼,是不是娶到夫人高兴得睡不着了?”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你肯定是高兴傻了。不过你小子真行——” “我怎么没看出来呢,你就这么搞定了我表姐。” 他话里带着几分对那个表姐的佩服。 “不过你真疯,泗水古镇说闯就闯……” 泗水古镇。 他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那人还要再说什么,被路过的族老叫去盯祭祀的器具,回头冲他喊了一句“等会儿找你喝酒”就跑远了。 他还没理清头绪,也被一群人簇拥着带走了。 换衣,整冠,佩玉——一长串极其讲究的中式礼节铺展开来,繁复却不乱,每一步都按着古礼走得严丝合缝。 他配合着,没有出声。 这里张家本家人太多,情况不明,不好贸然脱身。 直到—— 族长与族长夫人拜天地,祭祖祠。 司礼唱声,红绸牵引,他站在香案前,嘴唇微抿。 不能完成这个仪式。 他有爱人,不能完成这场荒唐的婚礼。 他浑身绷紧,眼神扫过院墙的高度和周围的布防,准备脱身。 一阵清风吹过,吹起新娘盖头的一角。 极短的一瞬。 盖头下的面容一闪而过—— 第25章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他的动作瞬间凝固。 他转回去,站回原位,乖乖走完了全程仪式。 拜天地的时候,他的手握红绸握得很稳;祭祖祠的时候,他把香举得比谁都端正。 夜幕降临。 张家这些年辛苦,已经百年未曾有过这样的喜事,族老们颇为感慨,宴席上的酒自然少不了灌到新郎官头上。 能光明正大灌族长酒的机会实在不多。 …… 张起灵推开房门时,脚步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虚浮,脸颊微红,却不是因为酒。 他靠着房门,指尖微微蜷起,看着坐在喜床边那道熟悉的背影,耳朵一点一点染上红。 “小官?” 新娘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张起灵如梦初醒,他的脚步莫名急切了几分,走到她面前站定,手心沁出汗来,拿起喜秤,挑起了盖头。 红绸轻轻滑落。 一张美得不像真人的脸闯进他的视线——熟悉的狐狸眼,熟悉的那颗朱砂痣。 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和淡漠,生生压下了她容貌的媚,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啦,小官?” 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感觉自己遇到血尸都没这么紧张。 “麟纾。” 他哑声开口。 “你今天怎么啦?以前不是死活叫我姐姐吗?今天终于听话改口了?” 她清冷的眉眼漾出笑意,和现实里的她逐渐重叠。 她将他的手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端详他的表情,又问了一句,“怎么啦?你今天看我的眼神好奇怪。” “我不知道。感觉像在做梦。” 他的声音很轻。 她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温热。 “不是做梦,是真的。我们成亲了。” 他垂下眼睫,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在她眉心。 她抬起手,指尖从他后颈轻轻划过,沿着肩胛的弧度落在他背上,声音低下来,带了点哄睡的温柔,“累了?” “不累。想看看你。” 他退开些,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弯起的眼睛滑到她眼尾的痣,又滑回她的眼睛,“多看看你。” 她弯起眼睛,纤手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 “心跳好快。”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还停在他心口的位置,张麟纾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怔愣,她眼睛微微睁大。 张起灵突然吻上了她,呼吸炽热。 她闭上眼。 世界只剩下他炽热的呼吸,他掌心的温度,和他生涩却真诚的吻。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下唇,辗转,加深。她本能地回应了一下,极轻极浅。 他感觉到了。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上来,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压得更深。 舌尖带着试探性的力道,轻轻撬开了她因迎合而微启的牙关,滑入温热的口腔。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衣摆下面探了进去,微凉的指尖贴上他精瘦的腰腹,他微微僵了一瞬。 她的手却未停,沿着腹肌的纹理缓缓向下,指尖摩挲。 他的呼吸骤然变重,他十指扣住了她作乱的手按在榻上。 俯身压下。 衣料摩挲声,解开的吉服堆叠在床尾,红绸散落一地。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她肩头,照见麒麟纹身正从锁骨的凹陷处缓缓显形,墨色的纹路顺着肌肤纹理蔓延,绕过肩胛,沿着脊柱往下。 他的胸口也浮出了同样的墨色麒麟,从心口的位置出发,纹路的走势和她的恰好对称。 他俯身,吻从她的眉心开始,经过鼻尖,落在她眼角的朱砂痣上。 继续往下。 她的手指穿进他的发间,指腹摩挲过他的耳廓,停在他微微发烫的耳后。 他的呼吸落在她胸口纹身漫过的皮肤上,唇舌贴上去时,她仰起下颌,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她。 她那双清冷的狐狸眼里此刻全是水光,却还是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他的眉骨。 他重新覆上来,吻住她的唇。掌心贴着腰线滑下去,扣住腰窝。 “姐姐……” “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压抑的渴求。 张麟纾被他突然的动作呼吸一促,脖子微微仰起: “……小、小官……” 麒麟纹身随着体温的攀升越来越清晰,墨色在彼此的皮肤上蔓延、交错。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混在一起,低哑地轻声唤她的名字。 喜烛燃了一夜 …… 第26章 墨脱忽梦故人归 雪。 白茫茫的雪,到处都是。 一道高挑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踩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 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落在雪上,一滴,又一滴,像一串灼眼的朱砂。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走到山顶那座小庙前,抬手敲了敲庙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她终于倒了下去。 德仁推开庙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衣着单薄的女子倒在雪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急忙伸手去扶,却在触及她脸庞的那一刻,瞳孔骤然紧缩,指尖微微颤抖。 他猛地转头扫了一眼四周,将她打横抱起,快步抱进庙里。 又折返出来,用枯枝和积雪匆匆清理了门前雪地上的血迹。 麟纾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庙里的客居处。 是德仁救了她。 他年纪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话不多,每天早起给她端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她帮他扫院子,他就在经堂里点酥油灯。 两人语言不太通,但也没什么需要说的。 她只是觉得这地方安静,雪山,经幡,风吹过来的时候,像能把什么东西洗干净。 她并不知道,每天清晨她还没醒的时候,德仁都会在佛前多供一盏灯。 为她。 有一天傍晚,她一个人走到庙后面的山坡上,那里有一棵很老的树,树上挂满了经幡。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褪色的经文在风里翻飞。 然后她注意到,其中有一面是血色的。 不是印上去的经文,是手写的。 字迹已经洇开了,被风吹日晒得褪成了暗红,但还能看出是祈福经文。 她盯着那面经幡,不知道为什么,脚挪不动。 然后她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不是雨,是眼泪。 她在哭。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失去记忆被一路追杀没哭,被张家同族追捕、想抓她去生孩子也没哭。 但站在这面经幡下,她哭了很久,无声的,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这面经幡太旧了,也许是上面的经文写得太用力了,也许只是风太大了。 老喇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她哭完。 然后第一次用他不太流利的汉语说: “那是一个母亲,为未出世的孩子写的。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位母亲,在这里跪了一夜,一面写,一面哭。” 他没有说更多,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但他的眼睛里,有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直到麟纾离开,德仁也没有开口。 直到麟纾背影消失在雪山尽头,德仁依旧伫立门前,未曾离去。 无人听见,他消散在风里的低语,沙哑又苦涩。 忘了……也好。 “阿纾姐姐——” “那些东西……本不该由你一人背负。” “往前走吧,去过安稳新生,别再回头。” 他凝望着她远去身影,仿佛要将此生模样深深烙印心底。 转经筒悠悠转动,一圈又一圈,一如失去她消息多年,他在佛前长叩不休。 他心里清楚。 此番重逢,已是缘分恩赐。 此生,再无相见。 …… 张麟纾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不稳。 她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怔怔失神——又梦到那些经幡了…… ‘系统?’ 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回应,她没有继续等,这家伙总是时不时失踪。 张麟纾抬眼环顾周围。 身旁的张起灵不见踪影,其它人还在休息。 她站起身,往溪水边走去。 却在那里看到了对着溪水发愣的张起灵。 晨光刚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溪水声淙淙。 张起灵蹲在溪边,对着水面发愣,连她走近的脚步声都没察觉,这在平时根本不可能。 “小哥?” 他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回过头,对上她的眼睛,然后——脸突然红了。 不是以前那种耳廓微粉、藏在帽檐下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红,是直接烧上来,从脖颈一路漫到颧骨。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帽檐往下狠狠一压,把自己整张脸藏进阴影里。 张麟纾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 她走到他旁边蹲下,偏头想去看他藏在帽檐下的表情。 “怎么啦?” 他强迫自己压下羞涩对上她的视线,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只是那摇头的幅度极小,像是在求她“别问了”。 张麟纾眼睛溜溜一转,随即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了然,视线不受控制他身下飘去。 张起灵:“???” 他整个人差点从溪边弹起来,帽檐下的脸红得更烫了,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没。” 咳咳咳—— “嗯——没有就没有。”她尾音微微上扬。 看他快炸毛的样子,她缓缓收回目光,乖乖低头掬水洗脸。 晨溪凉得沁骨,她舒服地轻轻呼了口气。 站起身时,发梢甩出一串细碎的水珠,有一滴正好落在张起灵摊开的掌心里。 他的睫毛轻轻一颤,手心慢慢攥紧,把那滴水握在掌心里。 然后不自觉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晨光里她的嘴唇沾着水光,下唇饱满,唇角微微翘着。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就在这时—— “啊——” 是吴邪,那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两人眼神一肃,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回赶。 吴邪猛地坐起身,满头大汗,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手紧紧抓着睡袋边缘,指节发白。 嘴里含混地呢喃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隐约能听出一个名字。 “……阿宁……” 恰巧阿宁被他这一嗓子尖叫吵醒,正支起身子看过来。 她难得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困倦,平时整洁的马尾有些凌乱,眼睛微微眯着,声音沙哑: “……干什么?” 吴邪转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紧绷的弦,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 他看着阿宁的脸,看着她带着几分不耐烦却还是半撑起身子望向他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没事,”他抓了抓后脑勺,声音发虚,“做噩梦了。” 阿宁:“……” 张起灵:“……” 张麟纾:“?”噩梦?阿宁? 第27章 狂莽危机 吴邪看着面前齐齐盯着他的三双眼睛,绝望地闭了闭眼: “……真的是噩梦。没事没事。” 张麟纾嘴角还挂着几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看热闹的笑意,歪了歪头,拖长声音: “哦——” 吴邪把脸埋进手里。 旁边鼾声震天。 胖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睡袋上,嘴巴微张,对这场因他毫不知情而完美错过的八卦现场浑然不觉。 潘子被接连的动静吵醒,撑起身子茫然地扫了一圈,又看看旁边还在打呼噜的胖子,坐起身。 阿宁被吵醒也不睡了,起身活动了活动身体。 吴邪耳后的红晕还没下去,低着头,偶尔偷偷瞟一眼阿宁。 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他清了清嗓子,弱弱开口: “那个——” 一双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吴邪吓了一跳,余光瞥见是小哥,心还没放下来,就顺着小哥示意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远处,一条青鳞巨蟒盘在古树枝干上,正在缓缓移动,竖瞳冰冷,盯着众人。 张麟纾已经缓缓抽出了双刃,阿宁和潘子也是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那巨蟒。 张起灵缓缓放开吴邪,右手伸向背后,抽出黑金古刀,眼神锁定巨蟒的眼睛。 巨蟒不动了,似乎在权衡。 就在这时—— “呼——” 那声音又响又亮,像拉风箱。 是胖子,偏偏这个时候打呼噜。 巨蟒瞬间被激怒,蛇头猛地扬起。 “跑——” 张麟纾一声喊出,人已经朝胖子那边冲过去,一把拽起他的胳膊。 胖子迷迷瞪瞪睁开眼: “怎么啦——” 一看到那巨蟒,睡意当场蒸发,连滚带爬跟着跑,嘴里还喊着,“妹子,又救我一次——胖爷感动啊——” 那边吴邪跌跌撞撞地跑,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 巨蟒眼看就要追上。 张起灵提刀就上,黑金古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光,刀锋逼退蛇头半寸。 “你们先走!快!” 阿宁等人对视一眼,过去扶起吴邪就跑。不能添麻烦。 就在张起灵冲向巨蟒时,身侧一道身影稳稳跟了上来。 张麟纾几步追到他旁边,双刃在手里转了个花。 “小张哥,这种耍帅的高光时刻,怎么能丢下我呢。” 她偏头朝他抛了个媚眼,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晨光里轻轻一挑。 张起灵看向她明亮的眼睛,那里面跃跃欲试。 他颔首,看向巨蟒。 “一起。” 两个张家人,身法相似,默契十足。 黑金古刀与双刃一左一右,刀光交错,瞬间拖住了这条巨蟒。 刀锋入肉,巨蟒很快负伤,鳞片碎裂,暗色的血溅上岩壁。 就在这时,吴邪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回头—— 另一条体型巨大的黄色巨蟒横在路中间,堵死了他们的退路,张起灵心里着急,目光不由自主往那边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巨蟒猛地张口,咬住了他的肩膀。鲜血瞬间涌出。 张麟纾瞳孔骤缩。 “小官——”脱口而出。 张起灵听到了,他怔怔抬眼,眼里是不平的波动,望向张麟纾。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叫了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几步踩上巨蟒的头颅,借力腾空,双手反握双刃,从半空中一刃狠狠插进它的七寸。 巨蟒吃痛,血盆大口松开,张起灵从半空落下。 他单膝跪地卸掉冲击力,左手按住肩上的伤口。 那边四个人疯狂躲闪黄色巨蟒,彼此捞着。 看到小哥受伤,都是一惊。 黄色巨蟒看到青色那条重伤,明显狂躁了不少,转头就要往这边冲。 阿宁心下一沉:“快想办法——” “我们得拦住它,不能让它过去,给小哥和麟纾争取时间。” 吴邪浑身冒汗,快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一处一凝,瞬间转头: “潘子!绳子——” 潘子一边躲一边掏包,动作利落。 “小三爷!接着——” 吴邪助跑一跳接过绳子,喊,“胖子!”胖子会意,接过绳子另一头。 两人冲出去吸引黄色巨蟒注意,那蛇发狂,朝他们猛冲。 两人猛地往两边一闪,巨蟒一头扎进两棵巨树之间的窄缝里,卡得死死的,疯狂挣扎,树身被绞得吱嘎作响。 二人迅速交叉跑位,将绳子绕了几圈,把巨蟒和树干更紧密地绑在一起。 那边,张麟纾趁着青色巨蟒吃痛挣扎的间隙跳下来,快速扶着张起灵到岩壁边。 她将自己的双刃留在他手边,捡起他掉落的黑金古刀,转身冲了上去。 她双手握刀,力道发狠,一刀砍进青色巨蟒的七寸,刀锋没入,巨蟒瞬间断成两截。 它的蛇身剧烈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黄色巨蟒看到青色那条彻底断了气,竖瞳猛地收缩,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啸。 它疯狂扭动身躯,绑在身上的绳索绷到极限,两棵巨树被绞得吱嘎作响。 就在这时,胖子从树后绕出来,手里攥着他从补给车上顺来的那捆雷管,正手忙脚乱地往紧绷的绳子上绑。 “胖爷不发威,你当胖爷是压缩饼干——” 他嘴里念叨着,手指翻飞,把炸药往绳子上一接,转身就跑。 刚跑出两步,巨蟒一尾巴扫过来,正中他后背。 “胖子!” 胖子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脸朝下趴着,半天没动静。 吴邪拔腿就要冲过去。 胖子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脸还埋在土里: “幸好胖爷一身肥肉——”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满嘴是土,遥控器还死死攥在手里,高举过头,用力按下。 轰—— 炸药在巨蟒身下炸开,火光和气浪把蛇身掀得往上一弹,碎肉和鳞片四散飞溅。 黄色巨蟒的尾巴被炸得血肉模糊,焦黑的鳞片剥落了一大片。 烟雾散去。 那蛇竟还在动! 它甩了甩被炸烂的尾部,竖瞳里凶光更盛,不但没倒下,反而越发狂躁。 “不是吧——这都不死?!”胖子的嘴张成了圆形。 吴邪也瞪大了眼睛: “炸药都炸不死的吗!” 众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黄色巨蟒已经彻底发了疯。 同伴的尸体、身上的剧痛、捆住它的绳索——所有的刺激同时引爆。 它仰头狂嘶,身躯猛地膨胀,肌肉虬结处鳞片根根竖起,猛然发力,竟硬生生将一棵限制它的古树拦腰扯断。 树干轰然倒地,带起漫天泥浆和碎石。 “它挣开了!” 潘子大喊。 失去束缚的黄色巨蟒如一道金色闪电,朝青色巨蟒尸体的方向——朝张起灵和张麟纾的方向狂冲而去。 第28章 当代女武松 “妹子——” “小哥——” “麟纾——” 张麟纾来不及起身,余光扫到一片黄色鳞甲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她一把推开身侧受伤的张起灵,自己跟着往旁边翻滚,巨蟒的獠牙擦着她的冲锋衣划过,撕开一道口子。 她翻身而起,抓起地上的黑金古刀,刀锋横在身前。 张起灵从地上撑起来,左手还按着肩上的伤口,右手已经摸向了手边的双刃。 巨蟒在蛇尸旁停了一瞬,垂下巨大的蛇头,碰了碰青色巨蟒不再动弹的躯干。 嘶吼一声。 然后它抬起头,竖瞳转向面前这两个人类,直接扑来。 张麟纾侧身闪开第一口,黑金古刀在蛇颈上划出一道火花。 巨蟒吃痛,甩尾横扫,她纵身躲开,却被气流推得连退数步。 那边四个人正穿过倒下的古树往这边赶,胖子的喊声越来越近。 巨蟒不管不顾,第二次朝麟纾咬去。 张起灵从侧面冲上去,一刀刺进蛇身,巨蟒痛嘶,猛地甩身将他掀翻在地。 他肩上的伤口撞在碎石上,闷哼一声。 蛇头转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没有躲。 她还没退到安全距离。 张麟纾踩住被巨蟒刚撞断倒下的树借力腾空。 半空中她看清了巨蟒的轨迹,黑金古刀被她转腕反握,整个人往下坠落的同时,将刀锋狠狠送进了巨蟒的七寸。 蛇身猛地震颤。 她死死压住刀柄,直到那庞大的身躯不再动弹。 黄色巨蟒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甩动身躯,麟纾被甩得整个人腾空,但她双手死死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蛇身撞上岩壁,她的后背擦着碎石划过,又撞上另一侧的树干。 她没有松手。 刀锋一寸一寸往里没入,直到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密林里骤然安静下来。 她脱了力。 手指从刀柄上滑开,整个人从蛇身上往下坠,张起灵几步上前,用未受伤的左手接住了她。 手臂从她背后环过,将她稳稳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大口喘着气。 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的手覆上来,轻轻按住了她淌血的手背,压住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远处四人终于赶过来。 胖子跌跌撞撞跑在最前面,一眼看到浑身是血的麟纾和肩膀上豁开一道大口子的小哥,脸上的肥肉都抖了抖。 “妹——妹子!小哥!你们俩——” 张麟纾转头看向他,看着众人表情,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血。 “不是我的,”她抬起手,让他们看自己活动自如,又指了指地上的蛇尸,“是它的。” 胖子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喘气边竖起大拇指: “妹子——胖爷愿意称你为当代女武松——两条,你一个人砍了两条——” “不敢当,不敢当。” “是我们配合的好。” 张麟纾说着将张起灵按着坐下。 潘子已经拎着急救包冲过来,蹲下就要去解张起灵肩上的衣服,张麟纾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纱布。 “我来。” 潘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小哥——小哥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把受伤的肩膀往她的方向让了让。 潘子松开手,退到旁边。 她单膝跪在他身侧,用剪刀剪开伤口周围的衣料,蛇牙咬得很深,好在没伤到骨头,但创口面积大,血还在往外渗。 她拿起碘伏棉球,动作很轻,从伤口边缘往外一圈一圈地消毒。 棉球擦过伤口边缘,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一声不吭,她停了一下,动作放轻,上了药,然后拿起无菌纱布,一层一层敷上去,固定好。 她确认没有渗血,抬眼看他,正要开口—— 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还在渗血的手,翻转过来,手心朝上,虎口的裂口暴露在晨光里。 阿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了她旁边,急救包放在膝上,正用棉球夹夹起一块蘸了碘伏的棉球。 什么也没说,只是等张麟纾把那只手从张起灵手里抽回来,伸给她。 棉球擦过虎口,消毒,涂药,缠上纱布,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个平整的结。 胖子坐在地上,看着小哥肩上的白纱布,又看着麟纾虎口上缠好的绷带。 他想说点什么,吴邪拽住他的袖子,悄悄指了指还交握在一起的那两只手——小哥的左手,麟纾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扣在一起了。 胖子闭上嘴,眼睛溜溜转,亮得吓人。 和吴邪对视一眼,两人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款表情——嘴角要翘不翘,眉毛要飞不飞,整张脸都在努力保持镇定但显然失败了。 “咱们得快些离开这里了,”阿宁语气有些沉重,“血腥味会引来其他东西。” 几人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张麟纾走到蛇尸前,握住黑金古刀的刀柄,用力拔出。 刀刃上还残留着暗色的蛇血,她将其仔细擦干净,然后将黑金古刀和黑金双刃交叉绑在背上。 三把兵器分量沉甸甸的,她身形却依旧笔直。 吴邪见状过来:“麟纾姐,我帮你拿一个吧。” 张麟纾看了他一眼,弯起眼睛,将黑金古刀递过去。 吴邪伸手去接——刀柄入手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巨力拽了一把,往前趔趄了整整两步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看怀里这把黑金古刀,又抬头看看张麟纾,再低头看看刀,脸憋得通红。 刚才她单手挥着这玩意儿砍死了一条巨蟒。 面不改色。 他两手抱着刀,胳膊已经开始发抖了,刀尖一沉,差点磕在地上,他赶紧用膝盖顶了一下刀背才重新托住。 张麟纾眼里满是笑意,将他怀里的黑金古刀抽回来,重新背上。 然后把黑金双刃分开,一把递给吴邪,一把递给胖子。 “一人一个,拿得动。” 吴邪接过,胳膊又是猛地往一坠,赶紧用肚子顶住剑柄末端才没让剑掉地上。 胖子看天真那样,不信邪没有防备接过另一把,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嚯!这分量——” “妹子你平时背着两把这玩意儿走路带风?” “习惯了。” 张麟纾将黑金古刀往肩上一搭,轻快地走在队伍最前面,马尾在晨风里晃了晃。 张起灵默默跟上,张麟纾放慢几步,和他并肩。 吴邪和胖子一人扛着一把剑跟在后面,像两个挑夫。 走了几步,吴邪忽然压低声音:“胖子。” “嗯?” “这一把得有40斤吧……” 第29章 命劫已破,当获新生 胖子喘着气换了个肩膀,“咱俩现在扛一把都费劲,她刚才背着两把还带冲锋的。” 两人沉默了一瞬,同时抬头看向前面那个步伐依旧轻快利落的背影。 “……恐怖如斯。”吴邪小声总结。 胖子使劲连连点头,补充: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这时阿宁从吴邪身侧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微凉的林间清风,他方才还随口吐槽的嘴,当场就紧紧闭上。 胖子还傻乎乎地回头催他: “重不重?用不用胖爷扶你一把。” 吴邪把长剑往肩上一扛,腰杆刻意挺得笔直,声音瞬间变得中气十足:“重什么重,一点都不重。” “胖子你就是太虚了,得多练练。” 胖子:“???” 你是人吗天真? 他气鼓鼓地挪到潘子身边,干脆不和这嘴硬的家伙同路。 走着走着,胖子闲不住的嘴又开始念叨: “太可惜了——刚才那两条大蛇,那蛇胆,那蛇皮,那蛇油——样样都是值钱货!这么大两条,够胖爷回潘家园直接支个小摊躺着赚钱了!” “你要敢带着蛇胆走,”潘子头也没回,语气直接,“不用等别的蟒蛇过来,我先把你直接扔林子里。” 胖子:“???” 为什么受伤的只有胖爷。 “胖爷就随口说说!说说还不行吗!你这人怎么一点经济头脑都没有——” 张麟纾走在队伍最前面,听着身后吵吵闹闹的动静,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张起灵跟在她身侧,虽然右肩受伤,左手却自然地伸过来,轻轻托住了黑金古刀刀鞘的末端。 众人沿着溪流走了很久,终于在溪流转弯处找到一片相对干燥的开阔地。 阿宁示意停下休整,潘子放下装备包就去找柴火,胖子和吴邪把两把剑往地上一搁,两人同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张麟纾扶着张起灵在一块岩石旁坐下。 她蹲在他面前,伸手拉开他新换的连帽衫拉链,想要查看伤口。 他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但没有偏开头,也没有压低帽檐。 张麟纾却突然皱起了眉,指尖悬在纱布边缘没有碰上去。 怎么会这样。 张家人血液特殊,体质强悍,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常人,上午包扎的伤,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收口才对。 可,为什么还有血渗出? 她心下微沉,没有问出口,只是沉默地拆下旧纱布,重新消毒,上药,敷上新纱布,比之前更仔细。 张起灵垂眸望着她紧紧蹙起的眉峰,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无声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张麟纾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起身低声道:“我去溪边洗个手。” 溪水边,阿宁正掬着清水洗脸,神色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 张麟纾蹲在她身侧,将双手浸入冰凉的溪水之中,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缓缓攀沿而上。 她低头望着水面被波纹揉碎的倒影,一时有些失神。 阿宁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明显的关切:“你的伤——” 未说完,视线余光里红光一闪。 张麟纾反应极快,下意识抬手挡在阿宁面前,原本目标是阿宁脖子的毒蛇一口咬在她左手腕上。 阿宁瞳孔骤缩:“麟纾!” 她抽出匕首一刀斩断蛇身,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断蛇落进溪水里,瞬间被水流卷走。 众人听到声音冲过来。 张麟纾身体晃了一下,阿宁一把抱住她,眼睛都急红了。 胖子大惊失色,声音劈了叉: “妹子!妹子!” 潘子只扫了一眼水里还在翻滚的蛇身残段,脸色就变了: “是野鸡脖子!这蛇毒性极强,见血封喉。” 张起灵已经蹲到她面前,他脸上的平静碎了,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像冰面被一锤砸穿。 他一把扯开急救包,手指从未有过地急,翻找的动作急切,终于找到蛇毒血清。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将针尖扎进她上臂外侧,拇指匀速推入。 “……麟纾姐?”吴邪的声音在发抖。 她缓缓睁眼,看到守在周围的大家,居然还弯了一下嘴角: “野鸡脖子……长得挺喜庆啊。” 胖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想骂她心太大,嘴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宁攥紧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眼泪滑下。 看着她额头冒出冷汗,张起灵没停留将张麟纾从阿宁怀里接过来,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转身朝树下走。 将她放在铺好的睡袋上,从急救包里翻出弹力绷带,在她小臂上方扎紧,减缓毒液扩散,他动作是稳的,手指却在发抖。 那条蛇咬的是腕侧血管,野鸡脖子的毒走血循环也走神经,发作极快。 左手腕,离心脏太近,如果不是麒麟血,根本无法撑到血清起作用。 麒麟血脉霸道强悍,正在疯狂与侵入体内的蛇毒互相撕扯、抗衡。两股力量在体内剧烈冲撞,骤然的高热瞬间席卷全身。 她浑身忽冷忽热,额头冷汗层层,唇色褪得发白,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呼吸变得急促又浅弱。 衣领边缘,一片墨色纹路悄然浮现,沿着纤细的颈侧一点点向上缓慢蔓延。 吴邪正好蹲下来递水壶,目光触及她脖颈那片墨色,手一抖,水壶差点掉进睡袋里。 “这、这——” 他猛地抬头震惊看向一旁的张起灵,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小哥——这不是你身上的纹身吗?!怎么麟纾姐身上也有?!” 胖子凑过来一看,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真、真的一样!” 张起灵没有抬头。 他单膝跪在她身侧,视线一直落在她因痛苦而蹙起的眉心上,抿直了唇。 吴邪和胖子看着他这副沉默压抑、生人勿近的模样,心里瞬间了然。 两人硬生生将满肚子的疑问全部咽了回去,轻轻把水壶放在睡袋边,默契地往后退了两步,安静将整片空间尽数留给他们二人。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她的体温还在往上升。 潘子支起了简易帐篷,阿宁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吴邪和胖子蹲在篝火边烧水,隔一会儿就抬头往帐篷那边看一眼。 张起灵坐着抱着她,她的头枕在他肩窝,他的外套裹在她身上,里面的冲锋衣被她的汗浸得半湿。 她一直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身体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小官……” 她烧得迷迷糊糊,嘴唇翕动,反复呢喃着两个字,声音又轻又哑,“小官……冷……” 他眼眶倏地红了。 东北张家族地,红绸挂满回廊。 那不是梦。 那是他们真实拥有过的过去。 他是她的小官。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在,”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在。阿纾。” 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又攥紧。 他把外套又裹紧了些,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眼眶红着,却没有让任何一滴落下来。 张起灵的拇指微动,轻轻按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 他心下一紧 太快了,快得他不敢数。 第30章地下工作者? 夜还很长,大家都没有心思休息。 天边亮起第一缕光的时候—— “退烧了。” 三个字轻飘飘落进安静的营地,像一块石头砸碎了压在他们胸口一整夜的冰层。 张起灵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丝丝的,他闭上眼,靠在岩壁上,下颌轻轻搁在她头顶,僵了一整夜的脊背终于松了几分。 胖子腾地站起来,狠狠揉了揉眼睛。吴邪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宁起身走过来,蹲下摸了摸麟纾的手腕,确认体温真的降下来了,才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起身去烧热水。 晨光落在她眼皮上。 张麟纾缓缓睁开眼,脸色还苍白着,精神却已经好很多。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张起灵——他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手臂环在她后背,眼里全是血丝。 她弯起眼睛,声音沙哑却带着笑叫出那个埋在记忆长河里的名字: “小官——” “胡子都冒出来了。” 他眼眶倏地红了,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脸埋进她颈窝。 张麟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抬手轻轻拍他的背。 “没事了。有麒麟血呢,死不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会陪着你很久很久。” “……不许食言。” 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 “不食言。” “再不松开,就要勒死我了。”张麟纾故意调侃他。 他刚松开她,她转头一看——四个人齐刷刷站着,眼睛全红着。 阿宁站在最前面,双臂交叠在胸前,表情绷得比平时还冷,但眼眶是红的。 张麟纾靠在张起灵肩上,歪头看她,嘴角一翘: “阿宁,眼睛怎么红了?昨晚没睡好?” 阿宁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来。” 张麟纾朝她招招手,阿宁没动。 她叹了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阿宁面前,抬手把她往自己肩上一按。 “行了,抱都抱了,哭吧,这儿没人看你笑话。” 阿宁僵硬了一瞬,手攥着她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轻轻发抖。 张麟纾拍了拍她的背,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好了好了,美人儿不哭。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嘛。那蛇牙还没你削的树枝尖呢。” 阿宁被她气笑了,一把推开她,自己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你是不是有病。那是毒蛇。” “毒蛇怎么了,毒蛇也不能咬我们家阿宁。” 阿宁瞪她,眼眶还红着,表情却已经从“想杀人”变成了“想杀她但又下不了手”。 “下次再挡,我把你绑营地外面。” “行行行,下次你挡,我负责把你绑回来。”张麟纾笑眯眯地坐回张起灵旁边。 阿宁把一包压缩饼干扔向张麟纾,她伸手直接接住。 “补补。” “阿宁啊——压缩饼干补不了营养。” 张麟纾拆开咬了一口,愁眉苦脸,“等出去,我要吃涮羊肉。” “安排!胖爷请客!” 胖子立马响应,手上绕绳圈的动作一停,眼珠子在张起灵和张麟纾之间转了一圈。 他把绳圈往吴邪怀里一塞,往前挪了挪,清了清嗓子:“妹子,胖爷有个问题。” 张麟纾挑了挑眉,示意他说。 “你跟小哥——什么时候的事儿?” 胖子竖起两根手指,指尖对着自己的眼睛,又转过去对准她和张起灵,来回比划了两下。 “昨天胖爷就觉得不对劲了。小哥那紧张劲儿,胖爷跟小哥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 吴邪在旁边默默点头。 “还有那纹身,”胖子越说越来劲,“你们俩纹身一模一样!小哥那个纹身是发热才显的。昨天妹子烧成那样,纹身也跟着显了。” “你们之前就认识?” “纹身还是情侣的?” 张麟纾靠在张起灵肩上,慢条斯理地嚼完嘴里的压缩饼干,才抬眼看他: “胖子,你观察这么仔细,昨天蛇追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回头看?” “妹子你别转移话题——不对,你刚才叫我什么——” “胖子。”张起灵开口,语气平淡。 胖子条件反射地坐直了,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接受检阅。“在!” “我说,她叫你胖子。” 胖子:“……” 胖子眨了眨眼,看了看小哥,又看了看麟纾,突然一拍大腿,用一种“破案了”的语气压低声音: “地下工作者!你们之前绝对是地下工作者!瞒这么好,胖爷居然一点都没发现——天真,你发现了吗?” 第31章 你们参加不了我们的婚礼 吴邪面无表情地把绳圈从胖子怀里抽回来,绕了两圈,套在自己膝盖上。 “我没发现小哥和麟纾姐见面的第一天晚上就坐在一起聊天,也没发现他俩在魔鬼城一起看日出,更没发现小哥会主动抱人——” “我什么都没发现。” 林子里安静了片刻。 “吴邪,”张麟纾闻言坐直了身子,笑眯眯地打量吴邪,“你这不是发现得挺全的嘛。” 张起灵也有几分惊讶,淡漠的眼睛扫向吴邪。 吴邪低下头猛绕绳圈,耳朵和脖子一起红透了——但那绳圈早被他绕成了死疙瘩,他还在绕。 阿宁看着他,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什么?!” 胖子整个人都要惊讶的飞起来了,“这么早吗?!” “天真!你不把我当兄弟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瞒着我!胖爷要闹了!” 吴邪抓狂:“你以为我想吗,每次都是我发现!你知道那种发现了大秘密却不能说的抓心挠肺吗!” 潘子往篝火里又添了一根柴,摇头叹息: “小三爷,你这观察力用在正道上,早当上领队了。” “三爷不知有多开心。” “别提那个老狐狸,要不是他,我会来这儿吗,在吴山居吹着空调不好吗?” “我才不要当领队——”吴邪偷偷看向阿宁,却被抓个正着。 他霎的移开目光: “我、我要当的话……第一个就把胖子调去炊事班。” “凭什么调胖爷去炊事班!胖爷是战斗人员!”胖子立马不干了,“妹子你说句话——妹子你那红糖水还是胖爷泡的——” “好喝,”张麟纾举杯致意,“炊事班班长非你莫属。” “好啊——” “我发现了——妹子,你和小哥一样都是蔫儿坏!”胖子悲愤欲绝。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张麟纾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朝胖子再次举杯。 胖子被气的跳脚,指指张麟纾,指指张起灵: “你们、你们真是——” “嗯?”张起灵淡淡看向他。 “是什么?”张麟纾也饶有兴致地问。 众人都看向胖子,眼神带着看热闹的亮光。 “是、是——” “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命中注定。”胖子语气一转,能屈能伸。 “切~”吴邪和潘子扭开头,撇嘴对他不齿。 “胖子,本以为你要翻身农奴把歌唱了,没想到啊,啧啧啧。”潘子调侃他。 “你们懂什么……”胖子叉腰回怼。 “是胖爷先说的祝福哈。婚礼,胖爷要坐主桌!” “好啊胖子!你在这儿等着呢!”吴邪咬牙切齿,胖子这个老油条,还抢先机。 “我也要坐主桌!小哥,麟纾姐——”他转头看向两个当事人,狗狗眼溜溜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狡黠。 张麟纾显然很懵,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到婚礼了,她再出个神,是不是孩子都能跑了…… “你们参加不到。” 张起灵淡漠的声音响起,嘴角却微微勾起。 胖子:“???” 吴邪:“???” 张麟纾听到他说话,侧头看向他,目光相触,毫无防备撞进了他温软的目光,她一愣。 那目光里有不像他的情绪,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嘴角也缓缓勾了起来。 这人,有点闷骚啊。 胖子憋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尖颤抖指着张起灵: “好啊……小哥!” “没想到,你还是个渣男?!你没想着结婚啊?!妹子——” “你过来,等回北京,胖哥给你介绍更好的!咱不要他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吴邪嘴角张成O形,看向胖子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牛啊,胖子,明天不活了吗。 阿宁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看戏,嘴角弯起的弧度充分说明了她此刻的心情。 潘子也看向胖子,偷偷竖起大拇指,又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远离即将爆发的战场。 张起灵和张麟纾的“甜蜜”对视被胖子这像炸弹一样的一连串打断。 张起灵目光不善,微微眯起眼看向胖子。 拳头怎么突然紧了呢。 胖子感觉背后凉飕飕的,瞬间弹起来,一把拽住吴邪的袖子把他拖在身前当肉盾,“天、天真你挡一下——天真你快说点什么——”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吴邪使劲掰他的手。 “呵——” 张麟纾看着张起灵难得的情绪外露,笑出了声。 她看了看躲得老远的胖子,眼角那颗朱砂痣轻轻一挑,语气慢悠悠的: “胖哥——什么更好的,说来听听?” 张起灵的眼神越发幽怨了,胖子感觉冷气更足了。 “没、没有更好的,”胖子的声音从吴邪背后闷闷地传出来,“胖爷刚才是放屁——全北京全中国全世界都没有比小哥更好的——小哥你说是吧——” 他从吴邪肩膀上方露出两只眼睛,拼命朝张起灵使眼色,看张起灵依旧危险的眼神,胖子着急开口: “你先别动手!” “是你自己说我们参加不到的——不是不结婚是什么!天真你说是不是!” “不是,”张起灵语气平淡。 “是已经结过了。” 胖子松开了吴邪的袖子,吴邪忘了掰胖子的手,潘子手里的悬在半空中。 阿宁端着水壶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看向麟纾——麟纾的表情和她差不多,惊讶,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种印证了什么猜测的了然。 “你、你说什么?”胖子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多、多——” “你们还没出生的时候。” 林子里彻底安静了。 胖子看看小哥,又看看麟纾,又看看小哥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他推了推吴邪:“天真,你翻译翻译。胖爷耳朵好像出问题了——他说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们还没出生?” “我翻译不了,”吴邪也震惊极了,木着脸,“我历史不太好。中国近代史从哪年开始的?” “小哥!”胖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痛心疾首,“你这不但地下工作,还穿越时空?!”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结的——怎么结的——你有结婚证吗就结——” 张起灵没回答这些问题。 说了实话,没人信,那就不怪他了。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麟纾一眼,那一眼很短,淡得像水面上的风,但麟纾读懂了。 “胖哥,”她弯起眼睛,帮他解围,“他是说——” “上辈子。” 胖子:“……” “逗胖爷好玩儿吗?” “小哥!你还会开玩笑了?” 第32章 追着杀啊 张起灵幽幽看了他一眼。 胖子立刻举起双手,露出一个标准的死亡微笑: “懂了懂了,不问了不问了。胖爷什么都没听见。天真,咱俩去那边看看——走走走走走。” 他一把拽住吴邪的背包带,拖着人就往林子边上撤退。 两人走出去几步,胖子压低声音:“天真,你掐一下胖爷。” “干嘛?” “疼。不是做梦。” 两人并排蹲在地上,开始用树枝扒拉地上的碎石,过了好一会儿,胖子憋出一句: “小哥还是小哥,蔫儿坏,没毛病。” 吴邪缓缓点头:“没毛病。” …… 众人决定休整一个上午再出发,上午的阳光不算热,大家闭目养神着。 “阿宁!” 吴邪突然大喊,声音劈了叉。 大家瞬间睁开眼,张麟纾往那边一扫,冷汗都快出来了,她右手迅速从背上抽出黑金刃,想都没想就掷了出去。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一条野鸡脖子被刀刃贯穿蛇头,死死钉在地上。 那蛇离阿宁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 吴邪已经冲上去,一把拽住阿宁的手腕将她往后拉了好几步,声音还在发抖:“你、你没看到——它就在你旁边——差点就——” 胖子吓得从地上弹起来: “这蛇怎么还追着阿宁咬?!看上阿宁了?!” “胖子。” 吴邪喊了一声,语气里难得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没来得及散掉的紧张。 他还拉着阿宁的手腕,低头上下看她有没有被咬到,眉头拧得死紧。 阿宁轻轻挣了一下手腕,他没松,她又挣了一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唰地松开手。 张起灵已经蹲下查看蛇的情况,蛇身还在微微抽搐,他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眸色微沉。 张麟纾站在原地,眼睛一直看着阿宁。 阳光照在阿宁脸上,照在她那副一贯冷静的表情上,照在她手腕上被吴邪握过的红痕上。 她心头那份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她失去了天授后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她走到阿宁面前,和阿宁对视。阿宁看着她沉下来的表情,反而弯了一下嘴角,开口想安慰她。 张麟纾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她一把拉住阿宁的手腕,另一只手反握黑金刃,刀刃在晨光里翻了个冷厉的弧线。锋刃划过阿宁的指尖,极轻极快。一滴血珠从裂口处冒出来,圆润殷红。 “麟纾姐——”吴邪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张起灵抬手,无声地拦住了他。 张麟纾没有解释。 她把阿宁指尖那滴血轻轻抹在自己左手虎口上,然后蹲下身,将自己刚换了新绷带的左手用力一攥。 麒麟血从虎口处重新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和她虎口上阿宁的那滴血融在一起。 两股血落在阿宁脚边的沙土地上,她没有用任何工具,只用指尖沾着那滴混合的血,在沙土上画了几道极简的笔画。 一笔乾,一笔坤,一笔坎离交叠,血渗进沙土,在干涸的地表洇出极淡的红。 张起灵在她身后,看着那几道笔画,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张麟纾盯着沙地上的卦象,眉头微微皱起。 兑上,坎下。 “是困卦。”潘子替她说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还未成形的卦象,“坎为水,兑为泽,水在泽下——泽中无水,是为困。” “你也懂卦?”张麟纾没抬头。 “在东南亚跑船的时候跟一个老华人学过一点。只是——” 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起卦方式,只用血。他越发觉得麟纾不是普通人,当年九门的齐八爷也是尤擅此道,只怕哪怕是他见到也会惊掉下巴。 “这卦怎么解?” 麟纾没有回答。 “困卦,九二爻。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她将指尖点在第二道爻线上,“坎为水,兑为泽,你的象属泽,泽中无水,被困的是你。” “困卦主困顿——被困在某个地方,因为某件事,想走走不了,想逃逃不掉。午时之后,坎水最盛,那个时候最容易出事。” 她顿住了,没有继续往下念后面的爻辞。 阿宁看着她:“后面呢?” “……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什么意思?” 吴邪压低声音问胖子,胖子摇了摇头,脸上的嬉笑已经不见了。 “入于幽谷,就是坠入极深极暗的地方,”张麟纾一字一字地说,“三岁不觌——三年不能相见。血光之灾,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吴邪攥紧了拳头。“什么叫避无可避?麟纾姐,你会解卦,一定有解对不对——” “解不了。”张麟纾站起身,声音依旧冷静,“阿宁的劫不在卦,在这条路上。” 血光之灾,只要还在这里,就躲不过。 “退出。” 张麟纾说,语气里没有惯常的调侃和笑意,“这次行动你不要继续了,往回走。” 吴邪回过神,有些语无伦次: “对对对,往回走。” “阿宁,你回去等我们,回你公司,或者去杭州,去吴山居,去哪儿都行……” 阿宁沉默了很久。 她敛下眼眸,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然后抬起眼,对大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藏着坚定。 “这是我的命。” “阿宁!”吴邪急了。 “我说了,这是我的命。” 阿宁的声音平静如常,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道已经止血的细痕。 张麟纾盯着阿宁看了好一会儿,阿宁的眼睛里没有逞强,没有赌气,只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谁也敲不开的壳。 那层壳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但她在很多人眼里见过——那些决定去赴死的人眼里。 然后张麟纾笑了,是气笑的。 “你的命?” 张麟纾歪了歪头,把黑金双刃往背后一插,“你的命就不用跟我商量了?” 阿宁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要去送死,通知我一声就完了?” 张麟纾往前逼了半步,那双狐狸眼里没有惯常的笑意,直直地盯着她,“我不允许。” “……你讲不讲理。” “不讲。”张麟纾说, “阿宁,”她把匕首往背后一插,往前逼了半步,“你是觉得我劝不动你,还是觉得我不敢动手?” 阿宁被她这句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我答应了老板,要去——” 张麟纾截住: “我替你去,走完全程。” “还有我。” 吴邪着急地补了一句,生怕阿宁拒绝。 “那、那我一个人要出雨林,还不如和你们一起安全。”阿宁找补。 “乌老四他们离这儿不远,我让他们来接你,我会把你交到他们手里再去西王母宫。” 张麟纾就淡淡堵上了阿宁的另一个借口。 阿宁看着张麟纾无比认真的眼神,知道这次没有什么理由了,她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小哥怎么受得了你的。这么霸道。” 她这么吐槽,眼睛却红了。 有这样的朋友,她阿宁这一生值了。 她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天。 “麟纾,我答应了。我在杭州等你们。” 她看向大家。 吴邪肉眼可见的开心:“好、好……” “等我回去,一定请大家去楼外楼吃顿大的。” 第33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众人收拾装备,准备分开行动。 阿宁的行囊已经整理好,潘子把路线图给她标了,乌老四的营地方位画了个圈。 张麟纾把黑金双刃往背后一插,顺手拉上了冲锋衣的拉链。 她看了眼天色,转头对吴邪说: “你们先走,去找你三叔。我把阿宁送到和乌老四汇合就回来。” 吴邪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回来?一个人在这林子里走——” 她挑起眉,眼尾那颗朱砂痣跟着微微一挑,“我一个人能砍两条巨蟒。你担心我?” “……有道理。” 吴邪沉默地回头瞥了眼地上那条刚被钉死的野鸡脖子,又默默地转回来,“姐,你一个人确实够了。” 张起灵站在树下,一直没说话。 他把黑金古刀背好,走到麟纾身侧,刚要开口,她先一步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不用跟。你留下,他们更需要你。” 她偏头朝吴邪那边一扬下巴,压低了声音,眼里是明晃晃的笑意,“我总觉得,吴邪离了你五分钟就能把自己弄丢。还有胖子——你真放心让他们在蛇窝里自己走?” 张起灵抿了抿唇,想了想吴邪的体质,沉默了。 她看得好准。 他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戳蛇尸的胖子和正用树枝在沙地上学习卦象的吴邪,又看回她。 他知道她是对的,她不需要他护。 他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 他垂下眼睫,微微偏开脸。“小心。” “放心。”她弯起眼睛。 那边吴邪正站在阿宁面前,手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挠后脑勺,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连贯的句子: “杭州那边我有个朋友,叫王盟,你到吴山居直接找他,他会安排——不,我给你他的电话,虽然这儿没信号出去就打——楼外楼的西湖醋鱼你吃过没有?就在孤山路上——” 阿宁双臂交叠在胸前,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但脚下纹丝不动,吴邪絮叨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 末了等他说完最后一句,她才开口,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啰嗦。” 然后拉了下围巾,朝林子里走去。 胖子把手撑在潘子肩上,目送着这一幕,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唉,男孩子长大了就是外向。你看看,你看看——又是吴山居又是楼外楼,就差把银行卡密码报出去了。” 话音未落,他余光扫到另一边——张起灵微微低下头,在张麟纾耳侧说了句什么。 她的表情明显一愣,随即整张脸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惊讶,看了张起灵好几瞬,最终点头。 胖子眯起眼睛,手还搭在潘子肩上,脑袋从左边歪到右边: “你看看。这一个两个都这样——全在胖爷眼皮子底下。众人皆醉我独醒啊。” 潘子把头一偏,一把拍开他的手: “胖爷,小心闪到腰了。” “走吧。我们去找三爷,耽误的够久了。” ……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雨林镀成一片碎银。 张麟纾将阿宁交到乌老四手里,站在营地边缘目送他们的车尾灯消失,才转身钻回林子。 吴邪他们留的记号很清晰——每隔几十步,树干上就有一道新鲜的刀痕。 她动作极快,落地无声,像一只在夜色里穿行的猫,月光在她肩头跳跃,马尾在风里晃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右耳微微一动。 她速度慢下来,歪了歪头,站定。 身后的细微的琐碎声竟也停了。 她嘴角缓缓勾起,眼里兴味一闪,将手电咬在嘴里,猛地转身—— 手电光柱直直刺入黑暗,正正晃到了一人的眼睛。 那人本能闭眼的瞬间,她已经闪到了他面前。 利落的出鞘声划破夜色,黑金刃的冷刃稳稳抵上了他的脖子。 很普通的相貌,扔到人群里一眼都看不出来的那种。 张麟纾上下打量着,心里评价: 蠢货。 跟人还动静这么大。 就在这时,两道寒光破空而来。 她向后一个闪腰,飞镖擦着她胸口掠过,钉进身后的树干。她转头—— 刚才抓到那人已经倒地,颈间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 死了。 她心下微沉,目光如鹰盯着暗处。 树丛轻轻晃动,一个男人缓缓走出来。 面容生得不错,但眉宇间那股狠厉硬生生破坏了五官的美感,嘴角勾着笑,眼神却阴湿湿的,像毒蛇盯猎物。 他拍了拍手,像是刚处理完什么脏东西。 “麟纾小姐。”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笑意,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每一个音节,“久仰。” 张麟纾笑了,月光倾洒在她绝美的脸上,恍若落入人间的狐仙,“哦?” “阁下知道我的名字,我却不认识阁下——” “这不太公平吧。” 他没回答,自顾自地说着: “麟纾小姐这么美,何必跟着张起灵呢。” 他往前踱了两步,语气像在品茶,眼神却钉在她脸上越发狂热,一寸一寸地舔过她的眉眼。 “张起灵,他怎么配。” “麟纾小姐不如选我。” 张麟纾依旧笑着,眼里却冷了下来。 恶心。 挖掉眼睛。 她压下心里几乎溢出的想法。 一句话,她已经摸清了,这人,不是知道她是张家人来追杀或者抓捕的。 他,是因为小官来的。 “呵。” 她歪了歪头,月光淌过她眼角那颗朱砂痣,嘴角的笑意天真又残忍: “怎么,阁下大费周章,还搭上一条人命,就是——准备给我介绍男朋友吗?” 月光下那张美人面恍若狐仙临世,他竟情不自禁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麟纾小姐——” 他抬起手,指尖伸向她的脸。 张麟纾没有动。 她依旧笑着,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月光落在她眼尾那颗朱砂痣上,艳得像一滴刚滴落的血。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张麟纾白皙的脸颊时—— 利刃破空声音传来。 “啊——” 一声惨叫撕裂了月夜的寂静,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闷响一声。 张麟纾脸上的笑意已经不见了。 她冷冷地看着面前死死捂住断臂惨叫的男人,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被车轮碾过的死老鼠。 她的右手握着的黑金刃,剑指朝下,血顺着剑脊无声滑落。 一滴,一滴,没入泥土。 第34章 害张家的,都该死 “呀。” 张麟纾眼神淡漠,语气却轻快得像在聊天气: “不好意思,手滑了一下,你没事吧。” 汪邑疼得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抬头抬头:“你这个不知死活的——” 未尽的脏话被死死噎在喉咙里。 月光下,那张极美的脸上,狐狸眼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件死物。 这个眼神……他在首领眼里见过。 不,比首领还可怕。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张麟纾还在步步逼近,黑金刃的剑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先生——” 极美的容颜,好听的声音,此刻在汪邑眼里却堪比夺命的死神镰刀。 他顾不上断臂的疼痛,下意识转身就跑。 没跑两步。 “嘭——” 他整个人狠狠摔进泥地里,一只靴子踩上了他的后背,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先生,有些不太礼貌了吧。” 张麟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幽幽的,“我不过想和你交换个姓名而已,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她松开脚,退后一步,任由他艰难翻过身来。 月光从她背后洒下,她的脸隐在暗处,只有那双狐狸眼亮得瘆人,嘴角还挂着笑。 汪邑看着那抹笑,浑身汗毛倒竖——他宁愿此刻面对的是张起灵,至少那个男人杀人之前不会笑。 “汪、汪邑。” “哦——” 张麟纾拖长了尾音,眼睛微微眯起,“你也姓汪呀。真是太巧了。我一个很好的朋友,也姓汪。” 汪邑冷汗直冒,断臂处鲜血还在涌出,他磕磕巴巴地试图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是、是吗?那很有缘啊……” “是呀。太有缘分了。” 张麟纾弯起眼睛,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很快你们会更有缘分。” “为、为什么?” 她微微侧头,月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说出口的话却让汪邑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因为,她死在这把剑下。很快,你也要死在这把剑下了。” “死法相同,真是天大的缘分了。” 汪邑瞪大了眼睛,眼里终于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你这个疯子!” “这个夸奖,我喜欢。” 张麟纾笑着轻点了一下头。 汪邑知道自己死路一条,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声音嘶哑凄厉: “麟纾!” “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 “哈哈哈哈——” “你不知道吧,张家人,族内通婚!” “和张家的男人在一起,我等着看你必死的结局!” 张麟纾挑了挑眉,眉眼间漫上几分不耐: “你的攻击力就这些吗?真是——” “太让我失望了。” 寒光骤然闪过。 汪邑的脖子上多了一条极细的血线。他的眼睛还瞪得浑圆,身体已经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张麟纾甩掉剑刃上的血,收剑入鞘。 月光静静洒在她身上,她站在两具尸体之间,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想到张起灵和她临行前说的,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 她好像猜错了。 这些年,张家没有人再来烦她,或许,不只是因为自己藏得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如果是张家的情况,已经不太好到无力管流落在外的麒麟女了呢。 她实在还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让小官作为一族之长,竟然把自己当成明牌摆在台面上。 想到这里她眉头皱得更紧,眼神发冷,纵然她烦张家,但也轮不到其它势力肆意伤害张家。 动张家的,都该死。 一股不似属于她的怒火从胸腔里腾起,烧得她手指微微发紧。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陌生的情绪压下去,转身踩着月光,朝吴邪他们留下的记号方向掠去。 …… 营地。 不远处传来潘子煮粥的咕嘟声,偶尔夹杂一声树枝被火舌舔断的脆响。 吴邪和胖子背靠背坐着,一个低头揪睡袋上的线头,一个仰头望天,嘴里叼着根草茎,俩人像两只被晒蔫了的花。 胖子:“唉——” “也不知道麟纾妹子什么时候回来,还有阿宁,有没有安全出去……” 吴邪揪线头的手停住了,头更低了。 胖子好不容易打起点精神,目光扫到靠着树一言不发,把自己闷在帽檐里的张起灵时,叹气声更大了。 “可怜小哥——” “刚谈恋爱,就异地恋了。” “别说这些了。”吴邪开口,声音有点闷,“我三叔到底在哪儿?” 潘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沉声道: “看上次黄烟的位置,应该快了。翻过前面那片高林子就能到。” 吴邪刚要说什么,树丛里猛地掠过一道黑影。 众人一惊,齐齐起身,手电光柱刺入黑暗,张起灵已经冲了出去。 吴邪急喊了他两声,没喊住。 他的身影被林间阴影吞没,手电光在枝丫间闪了几下就只剩一点残影,吴邪的心跳还没平复,风声已经把他略带惊讶的话音送了过来—— “天哪——” “是陈文锦!” 吴邪整个人像被一记闷棍敲在头顶,脑袋一片空白。 “什么——我三婶?” 他转头看潘子,又看胖子,脸上一片混乱,潘子和胖子对视一眼,也是满脸意外。 “这、这怎么——她怎么会在这儿?三叔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这个老狐狸,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吴邪越说越急,脸都涨红了 “天真,你三叔也是为了你好。”胖子试图安抚。 “是啊,小三爷。” “那我是不是也能为了他好做一些他不能接受的事啊?!” 吴邪一把揪断了手里的线头,像一只终于被惹急了的炸毛猫,“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找他问清楚!” 与此同时—— 离营地不远的粗壮树枝上,张麟纾惬意的躺着,她心想: 这个视角真好,能看见清辉满月,也能看到营地一举一动,还没有虫子咬她…… 胖子的叹气声和吴邪的发狂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她耳朵里。 她看着那个把自己塞进睡袋拒绝交流的小三爷,嘴角弯了弯—— 潘子和胖子替吴三省说话,他直接把睡袋拉链拉到头顶,整个人裹成一条毛毛虫,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这是真急了。 …… “你为什么要带着一个计划外的人?” “她是谁,是‘它’的人吗?” “你怎么能这么轻易信她?!” 一个浑身涂满泥的女人,神色凝重质问身前的人。 “她不是。” 张起灵看了陈文锦一眼,语气淡淡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陈文锦简直要被他这个样子气笑了。 “我们的计划不能被任何人影响,更不能出半点差错。”她依旧不死心,语气带着严厉的警告。 张起灵转过身,没再理会她,径直迈步离开。 陈文锦站在原地:??? 霍玲当年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这么个闷葫芦。 第35章 吴邪“漂流”记 想到霍玲,陈文锦更焦躁了。 她不能,绝不能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不再多停留,她转身快步离开了此地。 …… 天色大亮,张起灵依旧迟迟未归。 吴邪脸上的担忧几乎藏不住,胖子瞧着他这副模样,故意打趣: “天真,你要是实在惦记小哥,直接跟胖爷我说一声,我陪你一起去找。” 吴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潘子: “潘子,我们就在原地等着吧。要不你再给三叔再发一支信号?” 潘子应声点头,取出一枚小圆饼扔进火堆。 一缕黄烟扶摇直上,直冲天际。 三人望眼欲穿,脖颈都快要伸酸了,远方依旧半点回应都没有。 “天真,你三叔……不会不要你了吧。”胖子朝吴邪挤眉弄眼。 话音刚落,他转头,瞳孔一缩:“哎——!” “有烟!有回应了!”胖子一下子跳起来,指着远处的方向。 可潘子看清烟色,眉头瞬间紧紧拧起:“是红烟,不好,三爷他们遇上危险了。我们立刻赶过去,小哥看见烟雾,自然会寻过来。” 吴邪立刻把一部分物资收拢压在树下,搬来石块压住一张字条。 三人匆匆离去后,隐匿在树冠上的张麟纾才缓缓跃落地面。 她俯身看去,石头下压着压缩饼干、铁皮罐头、一壶清水,还有一张画得简陋潦草的路线图。 翻过字条,背面是一行清秀小字:小哥,我们先走了,看到尽快赶来。 她原样把字条压回石下,直起身,步履从容不迫,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 在吴邪第n次摔倒后,张麟纾终于忍不住扶住了额头,嘴角抽动。 这一路,她算是开眼了。 这么多年走南闯北,没见过谁这么倒霉,吴邪绝对是第一个。 明明走得好好的,他随手拨开枝桠,一条翠青蛇骤然从枝头滑落,不偏不倚砸在他肩头。 吴邪浑身一僵,吓得猛地弹起,惨叫一声甩开蛇,慌不择路往前奔,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大马趴。 更离谱的是,他们竟然开出了隐藏——鬼面蛾,一路被追着就掉下了西王母的古祭台。 掉下祭台就算了,别人动没事,吴邪一动,就触发了机关,周遭地面轰然震动,砖缝之中一排排锋利竖刀齐齐弹出,寒光凛凛,差点把他们穿成烤串。 在无数次按住出手救人的本能后,张麟纾蹲着一口口咬着压缩饼干,心里盘算着:出去一定要找机会看看吴邪的命格。 怎么就这么邪,逢凶必遇险,遇险却总能堪堪保命,怎么都死不了。 就在这时,祭台的石板动了,沉重的花岗岩板缓缓往内推动,沉闷的轰隆声在洞窟里回荡。 三人立刻扑上去死死抵住石板边缘,鞋底在地面不断摩擦,几乎快要磨破。 “小心!”潘子大喊。 “爱因斯坦他老爷子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地球。”胖子额头青筋都憋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胖爷我也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西王母的破祭台!” “那是阿基米德说的!”吴邪被石板压得肩胛骨发疼,忍不住纠正。 张麟纾不忍直视地捂了一下眼,指缝里露出一双放弃管理表情的眼睛。 什么时候了还阿基米德,这石板推下去就要喂蛇了。 “顶不住了——要滑下去了!” 胖子的鞋底在地上打滑,石板又往下沉了半寸。 在张麟纾站起身准备帮忙的时候—— “跳上去!石板和雕像的高度一样的情况下,我们能跳过去。” 三人手脚并用,麻溜爬到了石板顶。 张麟纾默默又蹲了回去。 三人并排躺在石板顶部,喘着大气,潘子开口:“走吧,应该可以跳过去。” 他们站起来,就在这时,石板开始往回,吴邪一个重心不稳,就要往下——蛇窟方向栽出去。底下密密麻麻的野鸡脖子发出嘶嘶的声音,让人鸡皮疙瘩直起。 张麟纾心下一紧,就要往出冲。 结果,潘子和胖子一人捞住吴邪一条胳膊,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脚步一顿,面无表情,继续蹲下。 “这墙怎么还带往返倒车的??”胖子震惊。 潘子观察了一会儿:“石板在最前面会停留30秒,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跳过去。” 张麟纾默默点头,靠谱。 潘子动作迅速,在石板推到最前时,一个跳跃,稳稳落在了对面。 “漂亮!”胖子喝彩。 “小三爷!这方法可行!”潘子高兴冲着他俩喊,与此同时,他转动雕像,头顶轰隆一声开了个出口。 “看胖爷我的。”说着胖子也纵身一跃,过了对面,只剩吴邪。 “天真,快来!” 吴邪鼓足勇气,助跑,起跳——可石板在这时开始往回缩他踩滑了,整个人往前一闪,朝蛇窟坠下去。 下面的野鸡脖子齐刷刷昂起头等着这份送货上门的美食,嘴巴张成一个个待食的三角。 张麟纾咻的一下站起。 终于轮到她上场了。 一道黑影闪过,一把将吴邪捞进怀里。 “小哥!” 吴邪惊喜的喊声在石窟里回荡。 绳索急速收缩,带着二人从头顶的出口“飞”出。 胖子眼神直愣愣地看着二人背影,带着梦幻般的感叹:“天女下凡啊。” 潘子认可,深深点头。 张麟纾:“……” 她是什么小丑吗。 整个人像一只被抢了老鼠的猫,半晌,她气笑了,一脚踢开旁边的碎石,转身,一个动作消失在树丛里。 张起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她动身的一瞬间,看向了她原来藏身的地方。 树影婆娑,空无一人。 潘子和胖子从石窟侧面的窄道钻出来时,就看到吴邪一个人站在岩壁边,望着远处密密匝匝的树发呆。 “天真!看什么呢——小哥呢?” 胖子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四处张望,“又失踪了?” 吴邪收回目光,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他刚才把我放下就走了,应该是……有自己的事吧。” 胖子撇了撇嘴,往旁边的石头上一坐,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跟会瞬移似的。” 他把水壶往吴邪那边递了递,语气忽然一转,语重心长,“天真,你也别多想了。小哥这人你知道的,想出现的时候自然就出现了。” …… 远处,树丛深处,张麟纾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狠狠咬着嘴里的压缩饼干,每嚼一口都带着某种咬牙切齿的节奏。 背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动。 那人看她没反应,停了一瞬,然后直接走到她旁边,蹲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只蹲在枝头的笨鸟。 她终于转过头。 四目相对。 两双眼睛里都是幽怨。 第36章 遇“蛇” 张起灵抿了抿唇,垂着眼睫,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昨天晚上在哪儿。” 张麟纾嚼饼干的速度慢下来,幽幽开口:“树上。” “……哪棵。” “你身后那棵。” 张起灵彻底沉默了。 他垂下眼睫,嘴唇抿成一条线,片刻后,用极低的声音说:“找了。没找到。” 那语气里的委屈直白又笨拙,分明在说,我认认真真找过了,是你藏得太好。 张麟纾狠狠地咬了一口压缩饼干。 她当时就蹲在他头顶的枝杈上,看着他找,他在树下站了多久,她就蹲在树上看了他多久。 他抬头的时候,帽檐从眉骨上滑开,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差点就想跳下去了。 “你不是让我在暗处。”她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控诉。 “……” “刚才还抢我的活儿。” 张起灵睫毛颤了一下,他不想她抱别的人。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她手里把那包快被捏碎的压缩饼干轻轻拿过来,换了一包新的放进她手心。 张麟纾低头看了看那包饼干,又抬眼看他。 他蹲在她旁边,帽檐压得很低,耳尖在树叶缝隙漏下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红,像一个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但还是乖乖来认错的笨拙的大型猫科动物。 她憋了半天的闷气忽然就消了,掰下一块饼干,把剩下半包递给他。 “吃吗。” 他接过饼干,手指和她碰了一下。 “你接下来什么安排?”张麟纾侧眼看他。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替他翻译: “得。您忙。我继续跟着那仨活宝。”说完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起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转身,大步折返,一把抓住他胸口的衣料将他拉近。 他眼里还带着没来得及反应的懵,她已经吻了上去。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试探的触碰,是带着点惩罚性质的,又凶又短,像猫伸爪子拍了一下。 她退开,舔了舔嘴角,抬眼看他。 “报酬——” “族长大人,下次,报酬得翻倍。” 她松手,转身往林子里走,马尾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张起灵怔怔站在原地,帽檐下的眼睛还微微睁大,嘴唇上残留着压缩饼干和她舌尖的温度。 过了片刻,他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嘴角。 “嗯。” ……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吴三省发出的红色烟雾已经散尽了。 三人找了一处背风处扎营,潘子生火,胖子拆压缩饼干,吴邪坐在睡袋上,抱着膝盖,望着逐渐暗下来的树冠发呆。 不远处的一棵老榕树上,张麟纾靠着树干打了个哈欠。 她在心里给今天做了个总结——吴邪摔倒九次,触发机关四次,差点掉进蛇窟两次,被小哥接住一次。 而她,出场零次。 她面无表情地嚼着今天第二包压缩饼干,感觉自己不是来暗中保护的,是来野外观察人类倒霉行为学的。 树下传来胖子的声音: “天真,别想了,明天肯定能和三爷碰头——” “胖爷给你讲个笑话吧,说有一个摸金校尉去相亲——” “不听。”吴邪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听也得听——” “那姑娘问他你是干什么的,他说他是做古玩生意的,姑娘说具体点,他说主要是地下工作——” 张麟纾在树上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明天得找点正经事做,比如把这片林子里的野鸡脖子砍一些,正默默盘算,耳畔突然窜进一道阴恻恻的呼唤,黏腻又诡异: “麟纾小姐——” “麟纾小姐——” 她猛地坐起身,明亮的眼睛溜溜一转,这个语气,倒有点像昨天那个死变态。 她看了一眼营地,确保这个声音没有被那三人听到,才跳下树无声落地,顺着声音的方向掠去。 她倒要看看,什么鬼东西,装神弄鬼。 走到一片空地,那声音忽然停了。 张麟纾反手摸上背后的黑金双刃,神情戒备周身气息冷冽。 下一秒,沙沙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她打开手电咬在嘴里,光柱扫过四周—— 蛇。 密密麻麻的野鸡脖子。 它们从树丛、岩缝、落叶堆里涌出来,将她围在正中央,却停在大约两米处不再前进,蛇头此起彼伏地昂起又低下,试探着,躁动着。 它们感觉到了麒麟血由于忌惮本能停下,但进食的欲望又让他们不肯离开,所以,僵持在了这里。 张麟纾缓缓抽出双刃,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周身已蓄满杀意,随时准备斩蛇。 现在,她就是当代法海。 这蛇真是进化了,还会说人话。 只是,没等她动作,野鸡脖子突然一窝蜂散了,退得比来时还快。 张麟纾眉头紧蹙,心头疑窦丛生。 月光阴影处,一条紫色的蛇缓缓游了出来。 鳞片在月华下闪着细碎的亮光,通透得像上好的紫水晶,它正昂起头,歪了歪脑袋,打量着面前的张麟纾。 它实在漂亮,张麟纾却不敢掉以轻心。 野鸡脖子跑得那么快,说明,眼前这条美蛇,美却也实在毒。 突然,紫蛇鼻尖微微翕动,像是确认了什么。 那双冷血动物的竖瞳里竟然浮现出某种拟人化的亮光,周身莫名兴奋地颤了颤,吐了吐信子,径直朝她快速窜来。 就在那紫蛇弓起身子准备弹扑的瞬间,一道清亮略带着急的少年声从树丛深处劈了出来—— “紫萱——” 紫蛇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蛇头猛地转向声音来源,尾巴尖兴奋地在地上拍了两下。 张麟纾握紧刀柄,面色不显,心里却转了很多个弯。 这蛇有主。 能养出这种品相的毒蛇,主人绝不一般。 树丛晃动,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身形清瘦,容貌却极为俊美,最惹眼的是他的双眼——瞳色竟是和怀中毒蛇如出一辙的深紫,透着几分妖异。 紫蛇回头看了一眼张麟纾,带着几分不舍,慢悠悠游向少年,少年伸手稳稳将它捞入怀中,紫蛇立刻乖巧地缠上他的手臂,蛇头亲昵地蹭进他的肩窝。 少年这才抬眼看向张麟纾,快速平复着急促的呼吸,伸手理了理被树枝刮乱的衣摆,努力绷起稚嫩的脸庞,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紧接着,他双腿一弯,毫无预兆地直直跪了下去。 张麟纾眉心重重一跳。 就听少年语气郑重,带着某种执拗,一字一句道: “前辈,我终于找到您了。” 第37章 张家人要落叶归根 少年叩首,声音清亮而郑重。 张麟纾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谁,认错人了吧,上来就跪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得给压岁钱,现在的小孩儿都这么猛的吗。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正对他的跪拜方向,手里的黑金刃不知道该收还是该继续举着。 “等等等等——你先起来。” 她把刀收回背后,伸手虚扶了一把。 少年顺从地起身,站得笔直挺拔,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却彻底出卖了他,澄澈得像一只终于寻到主人的小狗,满是依赖与恭敬。 张麟纾定了定神,眼睛溜溜一转:“你叫什么?谁让你来的?” 少年拱手弯腰: “前辈,在下张小蛇,张家外家人,奉师命来寻前辈。” 张麟纾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面无表情,继续套话: “你师父是谁?在哪儿呢?” 没想到张小蛇一听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方才那副绷得紧紧的沉稳模样,瞬间碎了个干净。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发颤,“家师张瑞封,已于五年前去世,葬在巴乃。”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把右侧布包解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又扑通跪下,双手捧举过头顶。 借着月光,张麟纾低头一看,她整个人愣在原地——那是一截右手手骨。 食指和中指却比正常手指长出一截。 是张家人。 张小蛇继续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师父生前一直在找您。可是他经历追捕,受了很重的伤,撑不到了。” 想起师父临去前的模样,他心口骤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师父那时已然油尽灯枯,痛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望着东北方,怎么都咽不下最后一口气,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眸里,倒映的全是皑皑雪山的方向。 “师父说:‘张家人,落叶要归根。’” “张家人无论死在何处,总会有同族来收敛尸身,葬入张家古楼。若无法将尸骨带回,就将有发丘指的右手带回,也算——” “魂归故里。” 他抬头,紫色的眼睛看着张麟纾,眼里都是恳求:“前辈,求您,带师父回家吧。” “师父生前,唯一的遗愿就是回家了。” “他的身体当时已经无法返回东北,他葬在巴乃,也是为了离张家古楼近一些。他说,哪怕多近一步,也算离家更近。” 他已经泣不成声。 张麟纾看着那截指骨,看着那两根比常人长出一截的手指,看着那个少年哭得发颤的肩膀。 眼眶早已经红了,她的身体先意识一步,为族人流下眼泪。 她伸出手,没有接那截指骨,而是轻轻握住了少年捧着手骨的手。 “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先起来。” 少年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师父口中强大的她也流下了眼泪。 张麟纾声音微哑,问他: “怎么找到我的?” 少年还没开口,那条紫蛇突然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也亮晶晶地望着张麟纾,尾巴尖在少年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像在邀功。 少年摸了摸它的头,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是紫萱。” 张麟纾实在不解。 一条蛇,即便再通灵性,也不是猎犬,怎么可能千里迢迢找到她? 张小蛇看出她的疑惑,立马开口: “紫萱不是一般的蛇,它是蛊!师父养了几十年呢。它能找到您,是因为师父每年都给它喂一滴——” 他顿了顿,理所当然地吐出三个字,“您的血。” 张麟纾:“……” 少年眼睛亮亮的,那里面没有丝毫觉得不对的意思,全是对自家师父和自家蛇的崇拜。 她沉默了片刻,决定还是先把满肚子的槽咽回去。 搞什么?他师父到底是从哪弄到自己的血?还每年一滴,足足养了几十年? 更何况,麒麟血本就克邪祟,世间蛇虫鼠蚁向来避之不及,怎么反倒用来养蛊了?这完全不合常理。 但她没有打断少年。 此刻的张小蛇,说起紫萱时絮絮叨叨,双眼放光,恨不得把这条灵蛇的所有丰功伟绩全都讲出来。 还说他小时候第一次看紫萱蜕皮吓得哭了,以为蛇要死了,又说师父临走前紫萱盘在师父手腕上好几天不肯下来。 紫萱盘在他颈间,随着他的讲述时不时昂起头,轻轻点一点,尾巴尖勾着他的衣领,像在附和——是的,它真的很厉害。 张麟纾看着这一人一蛇,终究还是没有追问她血的来历。 紫萱朝她探了探头,紫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歪着小脑袋,分明想凑近亲近,又怕吓到她,模样格外乖巧。 张麟纾对上了它的眼睛,心想,今天遇到的蛇都成精了——要么是会说人话,要么是听得懂人话。 她伸出手,紫萱瞬间欣喜仰头,立刻会意,动作麻利地顺着她的手臂攀上脖颈,小脑袋还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速度快得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 张麟纾一愣,摸了摸它的脑袋。 鳞片凉丝丝的,触感像上好的冷玉,这实在是太新奇的体验——有记忆以来,所有蛇虫都是绕着她走的,更别说主动往她身上蹭。 她好像有点相信这个张小蛇了。 她看向他:“你先把你师父收起来。等我出去,我会想办法。” 张小蛇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那截指骨,布包打了三个结才放回怀里。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呀?”她试探着开口。 “都听前辈的。” “那你先离开这儿吧,这儿太危险了,你年纪还小——” 张小蛇瞬间抬起头,那双紫色眼睛瞪大了,语气从乖巧秒切委屈:“不行!师父让我跟着您,保护您!” 张麟纾眉梢不自觉跳了一下。 ???刚才还说都听她的,转头就变卦? 她明明是担心护不住这少年,才让他先行离开,再说了,让一个小孩儿保护自己,她的脸面往哪搁? “我的意思是,你先出去等我,我一出来,立刻就去找你。” 她顿了顿,看着他越发幽怨的目光,弱弱地补了一句,“而且,紫萱不是可以找到我嘛,你不用担心……” “前辈,您真的以为您很好找吗?”他的声音更委屈了,像一只被误伤的小动物。 紫萱也跟着扭过头,拿那双紫色的竖瞳望着她。“ 紫萱上次感受到您,是在三年前。可是到现在——我才找到您。” 张麟纾:“……” 他自顾自得开始倒苦水:“当时我刚从南疆出来,没两天,紫萱就莫名躁动,我跟着它在墓里、矿洞钻了两个月……” 第38章 我们是一家人 “还进了死胡同,差点没找到出来的路。” 张麟纾听到“南疆”两个字,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从脚底板往上窜。 果然,张小蛇下一句就是: “那死胡同真是绝了,三面都是岩壁,紫萱在里头转了好几圈都找不着方向——” 她闭了闭眼,悬着的心又死了。 这些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云南。 当年替一个“地头蛇”找东西,找到时,发现背后有人跟踪,她眼睛一转就遛了人家整整三天,最后把人带进死胡同才满意离开。 她当时还觉得自己遛得挺优雅。 现在好了,被遛的人就站在她面前,还管她叫前辈。 “可以了。” 她打断他,语气异常果断,“你可以跟着我。” 张小蛇的眼睛瞬间蹦出亮光: “前辈!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和紫萱很厉害的——有我们在,不会有蛇和虫子敢来!” 紫萱也跟着昂起头,骄傲地吐了吐信子。 张麟纾转身往前走,边走边摇摇头,傻小孩儿,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蛇虫,而是—— 人心。 两人一蛇在林间穿行,月光被树冠筛成碎银,她忽然侧过头: “你师父就说让你来保护我?没说其他人?比如族长?” 张小蛇本来想脱口而出“没有”。 但看她认真的眼神,又仔细想了一遍,还是摇摇头: “真没。” 张麟纾脚步一顿。 不会吧。 她以前在族里到底是干嘛的,怎么还能只找她不找族长呢。 坏了——她和小官不会是族里的两大派系吧? 保皇派、革新派,夫妻离心,家族内斗,种种戏码在她脑子里瞬间排了一遍。 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的步子有点飘。不会的不会的。 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死在沙子里,紫萱从她颈间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着她,满眼无辜。 …… “你别叫我前辈了,叫姐姐。还有,这段时间不能透露出你我是张家……” 话音未落—— “姐姐!”一声清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紫萱被惊得昂起头,尾巴尖勾住张麟纾的衣领才没滑下来。 张麟纾下意识转头,就撞进了他亮晶晶的紫色眼眸,那眼睛里的欢喜像刚点燃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她收回目光,还是个小孩儿啊。 她摇摇头,继续嘱咐: “遇到有人打探我们身份,直接不理。看着和我关系不错的,你就搪塞两句,就说我们之前在云南山里长大……” 张小蛇连连点头,紫萱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晃脑袋,一人一蛇的节奏出奇地一致。 张麟纾想到些什么,又补充: “要是有人缠着问,别多解释,别主动提,往远了扯。尤其是——”她顿了顿,“带墨镜的和老狐狸。” 张小蛇不懂,但是乖乖点头,紫色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姐姐,你是在教我怎么撒谎吗?” “……是教你藏拙。”她面不改色。 张小蛇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无比自然地接了一句: “好的姐姐。那他们问紫萱怎么办?” “山里捡的。” “紫萱不是捡的——”张小蛇小声抗议,紫萱也跟着昂起头,尾巴不满地拍了一下肩膀。 张麟纾头也不回:“捡的,品种不详,脾气不好。记住了?” 张小蛇低头看了看紫萱,紫萱看了看张小蛇,一人一蛇同时垂下脑袋。 但没过两秒,他又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那姐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张麟纾拨开最后一片藤蔓,前方隐隐透来篝火的暖光,隐约还能听见胖子在讲笑话。 “带你观察倒霉人类实录。” 张小蛇茫然地歪了歪头,她却没再多说,转头看向他,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忘了最重要的。如果遇到一个戴帽子,长得很好看的,记得对他好一些。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他是族长。” 张小蛇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只是乖乖点头: “哦。我听姐姐的。” 师父说让听姐姐的,那准没错。 …… 张麟纾多了条小尾巴。 一开始她不敢带张小蛇离吴邪他们太近——这小孩儿看着细皮嫩肉的,万一暴露了还得她捞。 结果发现这小孩儿功夫意外地不错,轻功尤其漂亮,踩在枯枝上都不带响的,看来张瑞封是好好教了。 她放心了,带他往前压了压距离。 于是欣赏倒霉熊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张小蛇蹲在树杈上,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压着嗓子问: “姐姐——他是不是被祭司诅咒了?” 张麟纾面无表情:“汉族没有祭司。” …… 一天下来,张小蛇已经从不忍直视进化到兴致勃勃地报数了。 “姐姐,今天七次。”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学生交作业的认真,“第一次是树根绊的,第二次是被胖子推的,第三次是躲蛇撞树上了,第四次——” “可以了。”张麟纾按住眉心。 “第五次他自己踩自己鞋带——” “可以了。” “第六次潘子甩背包带打到他头——” “……小蛇。” “哦……” 第二天傍晚。 吴邪他们这两天倒是顺利了不少——竟然没遇到什么蛇群。 张麟纾靠在树上,看着紫萱昂起头在空气里嗅来嗅去,心想,蛇还能当驱蛇香囊用。 “天真!我发现营地了!” 吴邪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就被树根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又继续往前冲。 胖子和潘子紧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丛尽头。 “姐姐,今天才四次。”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昨天九次呢。” 张麟纾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他脑袋: “你还盼着人家多摔几次?” “不是——我就是觉得紫萱可能真的有用。” 紫萱从她肩上探出头,歪着脑袋吐了吐信子,对自己的业务能力非常满意。 前方营地里传来吴邪中气十足的喊声,“有人吗?” “姐姐,我们不跟过去吗?” “等天黑。” 如果现在就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跟着来的了,张麟纾摇摇头—— 第39章 年下VS年上 果然还是个小孩儿。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张麟纾才带着张小蛇从幽深的树丛里缓步走出,踏着朦胧的夜色,悠悠走入营地。 一抬眼,就和四个泥人对上了视线。 空气莫名安静了一瞬。 张麟纾的目光扫过前三张脸——吴邪、胖子、潘子,三张泥脸,糊得各有特色。 然后她看到了第四个人。 那人站在营地边缘,一身泥,帽檐上糊着一层干涸的泥浆,脸上也蹭了好几道,衬得那双浅淡的眼睛格外亮。 是小官。 她憋了一下,没憋住,笑出了声。 她那么大一个大帅哥,怎么就把自己涂成个泥团子。 那四人却没笑,他们正齐刷刷地盯着她身后——那个穿着苗疆样式的深蓝短褂,腰间系着一串银铃,俊美得不像话的少年 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紫,妖异极了。 一条同样紫莹莹的蛇正乖乖盘在他颈间,一人一蛇,像从苗疆密林里走出来的精怪。 最重要的是,自始至终,那少年的目光,从未从张麟纾身上移开。 胖子雷达骤响,率先打破了沉默,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只有吴邪能听见、其实四人都听见了的音量嘟囔: “坏了啊——” “异地恋重逢,小哥变成了泥人,麟纾妹子旁边却多了个年轻貌美的弟弟。” 他啧啧两声,“小哥地位不稳啊。” 吴邪赶紧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他一下,拼命使眼色。 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起灵沾满泥浆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帽檐下的眼睛却正定定地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他的唇已经抿了起来。 …… 众人坐在火堆边,张麟纾朝旁边偏了偏头介绍: “我远房表弟。从云南刚来的,这次和我一起长长见识。” 张小蛇立刻站起来,乖巧地欠了欠身,银铃叮当响了一声:“哥哥们好。叫我小蛇就行。” 话音刚落,紫萱从他领口探出脑袋,紫色的鳞片在篝火下闪了闪,歪着头打量着面前几张泥脸。 胖子往后挪了半寸:“这、这蛇——” “紫萱,山里捡的。品种不详,脾气不好。” 张小蛇面不改色地背完。 紫萱昂起头,对自己的官方人设不予置评。 吴邪没多想,倒是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那双紫色的眼睛,又看了看张麟纾,心想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好看,基因也太不讲道理了。 他眼睛溜溜一转,瞟向从麟纾回来就一直没挪过视线的小哥,脑子里的念头没住刹车—— 那小哥和麟纾姐的孩子那得好看成什么样。 张起灵感觉到目光,手指在膝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吴邪莫名觉得那一眼凉飕飕的,赶紧低头喝水。 那边,胖子已经热情地挪了半个屁股过去,主动递上一包压缩饼干: “小蛇是吧,来来来吃饼干——” “你姐是胖爷的救命恩人,那她的弟弟就是胖爷的亲弟弟!” 潘子对他套路小朋友不齿,沉稳开口拆他台: “别听他瞎扯,饼干正常吃,人正常处。” 张小蛇接过饼干,温顺点头。 他大概是想起了姐姐的嘱咐——对戴帽子的族长好一些——于是特意朝张起灵那边露出一个非常灿烂的、标准八颗牙的笑容。 张起灵抬了一下眼,微微颔首。 篝火烧过两巡,张麟纾起身去挑营帐。 吴邪小蝌蚪找三叔,到底还是没找着——营地里只有几顶早就支好的空帐篷和一口还没熄透的篝火。 她把装备包往帐子里一搁,走出来时目光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却发现张起灵不在原位了。 吴邪抬头看向她,轻声解释: “麟纾姐,小哥刚才出去了,应该很快回来。” 她点点头,招手让张小蛇过来,带他也选了个帐子,小孩儿抱着紫萱钻进去,没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和紫萱尾巴尖偶尔拍一下睡袋的轻响。 张麟纾把他们赶回去休息,今晚她守夜,她靠在篝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 张起灵站在月光下,脸上和头发上的泥已经洗干净了,换了身干净的黑衣,帽檐下露出清俊的眉眼。 泥团子变回了白团子。 她嘴角缓缓勾起,目光从他还在微微滴水的发尾,滑到那双被水汽洇得格外亮的眼睛上。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对着篝火,火光照得她眼尾那颗朱砂痣鲜艳如血。 空气里多了一股皂角的清淡气息。 一抹不安分的火苗骤然燃起,她故意贴得极近,嗓音压得又低又软,像带钩子的羽毛: “什么时候去洗的?都没听见水声。” 火光跳动,她敏锐地捕捉到他耳根处那一抹极淡的绯红。 张麟纾唇角笑意更深,微微俯身,近乎贪婪地凑向他耳畔。 温热潮湿的气息如细密的电流钻入他的耳廓,带着慵懒而暧昧的尾音: “下次……要不要我帮帮小官呀?” 张起灵的身躯骤然紧绷,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却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处遁形的僵硬。 他原本如枯井般平静的思绪瞬间被这股热浪搅得一片空白,喉结在阴影中难以察觉地重重一滚。 他下意识侧过头,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盛满了罕见的茫然与困惑。 直到撞进她眼底那抹毫不遮掩、明晃晃的狡黠中,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洗澡。 帮他,洗澡。 羞赧与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在胸腔炸开,他本能地想压低帽檐,把自己藏进那片熟悉的阴影里。 可张麟纾比他更快。 她纤长微凉的手指先一步扣住帽檐,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往下一扯—— 他那张清俊孤傲的脸庞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篝火的柔光中。 好看。 她在心里默默评价。 彻底失去“瓶盖”控制权的张起灵有些无措,指尖微颤,只能被迫对上她那双炽热、坦荡、仿佛能将他灵魂灼穿的眼睛。 她总是这样,爱得热烈坦荡,却不许他躲,也不给他躲的机会。 虽然……他从未想过要躲。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那双看似平静的黑瞳深处,正有一簇幽微的暗火在疯狂跳动。 “你怎么不回答呀?” 她歪着头,像只志得意满的小狐狸,追逐着他躲闪的视线,“在想什么?” 他气息已然乱了节奏,低声吐出苍白的辩解:“……没有。” “哦?” 她拖长了语调,尾音缠绵悱恻,带着洞察一切的玩味,“小官,我还没说你在想什么,你就说‘没有’?没有什么呀?” 步步紧逼之下,他终于自暴自弃般开了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克制的克制: “……不用。” 张麟纾撇撇嘴,以为这根木头又要退缩,正欲撤身,却听见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声音极低,低得几乎要被篝火爆裂的噼啪声吞没,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质感: “……这里不行。” 张麟纾呼吸一滞,难得地愣住了。 什么叫“这里不行”?那换个地方……就可以? 她看着他依旧清冷如雪的侧脸,可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成年男性的荷尔蒙张力,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笼罩。 她忽然意识到——小官,是个汤圆。 “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咬了咬牙,伸手去戳他的肩膀。 第40章 阿纾,我们要生生世世纠缠 下一秒,她的手指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捉住。 他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的指尖,随后缓缓滑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他嘴角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往上弯了一点。 张麟纾幽幽叹了口气。 这人,真是—— 张起灵侧过头,那双淡漠的黑眸里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无声询问:怎么啦? 她没有开口。 只抬起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如羽毛般扫过他的眉骨,那动作带着明目张胆的挑逗,一寸寸、极慢地向下游移,最后按在他微凉的薄唇上。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交织、缠绕。 张起灵的眼神变了——原本的平静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极具侵略性的幽暗。 他微微阖眼,任由她的气息将自己彻底包围,甚至隐隐带着一种渴求的姿态。 可预想中的吻迟迟没有落下。 他睁开眼,对上的是她满含恶作剧成功的笑眼。 张起灵抿了抿唇,清冷的眉眼间竟透出一丝罕见的委屈。 她又在逗他。 张麟纾的笑容肆意张扬,雨林间沉沉的阴霾,仿佛都因这一抹笑意尽数散尽。 张起灵下意识地凑近,想…… 她不仅没躲,反而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扑,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如同缠绕的藤蔓,轻轻挂在他的身上。 他熟练地托住她的腰身,缓缓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鼻尖尽是她身上那股微凉的、却又鲜活得要命的冷香。 “小官——” 张起灵能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脖子上的双臂正在收紧,那种力道已经越过了亲昵的界限,带上了一点让人呼吸困难的禁锢感。 他没有挣扎,甚至连肌肉都没有紧绷,只是顺从地放任她的动作。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再是刚才的调笑,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带着偏执的低喃: “真想把你藏起来……关到一个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谁也不给看,只有我可以……” 她的话语极其自然,仿佛这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囚禁宣言,而是再平常不过的恋人耳语。 话音未落—— 他原本只是虚扶着她腰的双手突然发力,将她整个人往上一提,原本的侧抱瞬间变成了极具压迫感的跨坐。 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衣料疯狂共振。 他直直的望进她的眼眸,那里除了疯狂,全是认真。 这个认知让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层幽深。 他依然没有说话。 可那张清隽得过分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惊恐或抵触。 “……好” 他的回应简短有力,那个字在胸腔里引起共振,清晰地传导进她的身体里。 张麟纾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放肆,指尖用力掐进他后颈的肌肉。 “你以为我不敢吗?小官,我真的会这么做的。” 她像是撒娇,又像是某种病态的强调,那种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揉杂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那双白皙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拇指用力摩挲着他的唇瓣,直到那处透出一抹异样的红。 “如果你敢跑,我就彻底把你关起来,藏起钥匙。” 张起灵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头,那截优美的颈部线条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只要她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他这种全然交付的姿态,却在无形中拉扯着她的神经,让她在那股破坏欲中又生出一种想要将他揉碎进骨血里的疼惜。 “不跑。” 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随即竟然主动凑近,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这种亲昵的姿态带着一种隐秘的诱导,他在用自己的温顺诱发她更深层次的失控。 “钥匙,给你。” 张麟纾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你真是个疯子,小官。” 她咬牙切齿地评价道,可眼里的爱意却浓稠得几乎要溢出来。 “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 她有些气恼地去轻轻扯他的脸颊,试图“撕碎”他这副让她心慌的平静皮囊。 张起灵任由她动作,甚至在她的指尖划过耳廓时,微微侧头,用脸颊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这种小动物般的极端依恋感,瞬间击溃了她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阴冷气场。 “都随你。” 他再次开口,语气里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隐秘期待。 那双幽深的黑眸里,哪里还有什么清冷,分明是得偿所愿后的、深不见底的沉溺。 他享受这种被她疯狂占有的感觉。 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他一直是那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影子,无根无依,直到她回到他身边。 这场窒息的告白,对他而言不是枷锁,而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甚至想在黑暗中无声地诱哄,让她在那名为“占有”的深渊里陷得深些。 阿纾,就让我们相互纠缠,直到身融长风。 不,不够—— 我们要葬在一起,在永恒的寂静里,生生世世,只有彼此。 他重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呼吸灼热得烫人,动作极尽亲昵。 那些足以惊世骇俗的念头,被他死死压在舌尖之下,只在灵魂深处疯狂叫嚣。 第41章 迷雾危机 篝火烧得只剩零星半截余烬,暗红火星偶尔噼啪一跳,转瞬消融在潮湿的林夜里。 张起灵与张麟纾并肩坐着,心头跌宕的情绪已经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唯独周身萦绕的缱绻温意未曾散去。 两人的膝盖轻轻相抵,贴着一片安稳的温热。 张麟纾靠着他的肩,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林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不是风。 风吹树叶是从上往下的,这个声响贴着地面,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张麟纾后颈的汗毛骤然竖起。她刚偏头,便撞进张起灵望来的眼眸里。 不对劲的不止声音。 雾气正在变浓,而且是从地面往上翻涌的那种浓法,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 张起灵一步跨到装备箱前,翻开盖子,里面的防毒面罩码得整整齐齐。 二人从中抽出几副,动作快而准。 “分头行动。” 她说完,张起灵已经转身往胖子和潘子的营帐方向去了。 张麟纾提着面罩往反方向跑。 吴邪的帐篷离篝火最近,帐帘一掀,她蹲下去,一巴掌拍在吴邪肩膀上。 吴邪猛地弹起来,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谁?!怎么把灯熄了——”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但焦距散了,根本对不上焦。 已经中招了。 张麟纾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这种雾毒作用于视神经,先致盲,再麻痹。 吴邪体质最弱,中招最快。 “是我。” 她压低了嗓子,手按住吴邪乱动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人摁回睡袋上。 “麟纾姐,怎么了?” “冷静,是毒雾,一会儿就能看到了。呆在帐篷里,别动。” 她抬手为他戴好防毒面罩,面罩套上去,吴邪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再多问。 ——这小子虽然怂,关键时刻还算听话。 张麟纾松开手,退出帐篷,脚步不停地往张小蛇那边去。 掀开帐帘的时候,张小蛇已经坐起来了。 十五六岁的少年盘腿坐在睡袋上,紫萱盘在他手腕上,尾巴正在快速拍击地面。 啪、啪、啪,频率越来越快。 张小蛇眼里还带着刚醒的怔愣,懵懵开口:“姐姐。” 张麟纾把面罩递过去。 他摇头:“没事,我抗毒。”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逞强的那种平静,是陈述事实。 张麟纾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 张小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蛇,再抬头时,脸上多了一层凝重。 紫萱的状态不对。 那条蛇的三角形脑袋高高昂起,吐着信子,整个身体绷成一根弦。 “姐姐,我们赶上蛇潮了。” 张麟纾脚步一顿。 “这片区域的蛇正在繁育高峰期,这时候它们没什么理智。” 张小蛇站起来,把紫萱从手腕上解下来,让它缠在自己脖子上,“紫萱压不住这么大的族群。” 外面的沙沙声更密了。 不是几十条,是几百条,甚至更多。 那种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透过鞋底直抵脚心。 张麟纾没废话,一把拽起张小蛇的胳膊: “跟我走。” 她把张小蛇塞进吴邪的帐篷。 “照顾好他,帐帘拉死,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吴邪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张小蛇的袖子,声音发紧:“麟纾姐——外面什么情况?” “蛇。” 一个字,吴邪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松开张小蛇。 张麟纾拉上帐帘,转身跑。 雾已经漫到膝盖了。 她屏住了呼吸,空气中那股腥味实在难闻,皮肤上还能感觉到那层黏腻的湿气。 地面上有东西在动,她的靴子踩到了什么软的、滑的,那东西在她脚底扭了一下就窜走了。 张起灵从另一个方向回来,两人在篝火残骸旁碰上。 火已经灭了。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胖子和潘子那边处理好了。 张麟纾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营帐走,她先进去,张起灵跟在后面,反手把帐帘的拉链一拉到底。 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帐篷的尼龙布面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凸起——那是蛇的身体从外面压上来的形状。 一条、两条、十条。 它们沿着帐篷的弧面往上爬,鳞片刮过防水布料的声音尖细刺耳。 张麟纾仰头看着帐篷顶部。 那些凸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帐篷的布面都在蠕动。 重量在累积。 支撑杆发出一声不祥的吱嘎声。 张起灵的反应比那根杆子断裂的速度更快——他整个人扑过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撑在地面。 尼龙布兜头盖下来的瞬间,张麟纾长腿一勾,旁边那张木桌被她精准地勾过来,桌面斜斜卡在两人上方,塌下的帐篷顶被撑出一个逼仄的空间。 外面,蛇群贴着尼龙布疯狂蠕动,鳞片刮过防水布面的声音近在咫尺。 里面,她被夹在他和地面之间。 两人四目相对。 她缓缓眨了眨眼,抬手,抚上他的背,顺着脊背缓缓而下,一节一节。 在张起灵抿了抿唇,想开口时,她突然发力——他撑着的身体瞬间被拉下,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小官,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她侧过头,炙热的呼吸打在他耳侧,语气恶劣又甜腻。 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下的柔软。 热。 从耳廓开始烧,沿着脖颈一路往下,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一口烧沸的锅里。 “你是不是又不好意思了。”她追问。 “没有。” “那你耳朵怎么红的。” “……压的。” “哦——”她拖长了尾音,“压的呀。” 安静了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 “外面那些蛇,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刚应了一声,她的嘴唇已经贴上他的耳廓,声音轻而缓,像是在下一个蛊: “我们来做些有趣的吧。” 他垂眼看她。 那双狐狸眼里跳跃着危险的、勾人的火。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从脊背窜上来,他动用所有的理智在脑子里急速运转。 但当她柔软的手贴上他的肌肤时,他的呼吸还是停了一瞬。 下一秒,张起灵身体一僵—— 她的手缓缓顺着胯骨转向前,握住了他。 大脑一片空白。 张起灵的呼吸慢慢急促了起来。 他的眼尾染上一抹秾艳的红,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像深湖裂开了无数道缝隙,里面的水翻涌出来。 她仰起头,吻上他湿漉漉的眼尾,啄过眉心,鼻尖,最后轻轻吻住他的喉结。 轻轻一抵。 他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声音。 闷得不成样子。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碎,身体在她手里一点点绷紧,弓弦一样。 呼吸骤然一滞。 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凝聚成一个点,然后炸开。 漫长的几秒。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 “小官,舒服吗?” 这时,耳畔响起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张起灵心间发颤。 第42章 她不愿意嫁给我 他整个人伏在她身上,滚烫的呼吸还没平复,一下下扑在她的颈侧,激起阵阵颤栗。 张麟纾声音带着点哑,指尖在他后颈处轻轻摩挲,温柔诱哄:“说出来。” 张起灵闭着眼,喉咙里溢出一个含混的单音。 “……嗯。” 她嘴角勾起,手从他衣摆里抽出来,缓缓擦干净。 转而搂住了他的脖子,指尖插进他汗湿的发间,轻轻梳理。 “真乖。” 她就这么抱着他,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一会儿,她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小官。” 他应声抬眸。 那双素来淡漠的黑眸此时雾蒙蒙的,带着未褪的情潮,一瞬不瞬地对上她的视线。 “为什么说我们结过婚了?”张麟纾歪着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他的呼吸还有些不稳。 想起零星片段,脸上的红晕,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婚礼。” “还有呢?” 张起灵微微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茫然。 看到他摇头的那一刻,张麟纾的心沉了一下。 坏了啊,这也不能说明二人成婚后感情怎么样,更排除不了之前她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 她越想越远,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轻叹落下,周遭气氛骤然凝滞。 张起灵一僵。 当张麟纾好不容易从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脱身时,就看到—— 她的“小汤圆”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 ( ′?︵?` ) “怎么啦?” 她下意识伸手,想重新抱住他。 他却微微起身,翻到了旁边,默默背过了身。 张麟纾:? 她愣了两秒,轻轻挪身靠近,伸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脸颊温柔贴在他的背脊上。 他身体是紧绷的,背脊的弧度带着刻意的僵硬。 “小官——”她拉长了调子。 可叫他好几声都不应。 张麟纾眨了眨眼,她的手开始不老实,顺着他的腰线缓缓向下滑。 被一把抓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你不愿意。” 张麟纾心里一跳,茫然反问: “什么?” 他眼底悄然泛红,声音更闷了,“你不想嫁给我。” "你刚才叹气了……" 张麟纾这才反应过来,她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轻轻用力,将别扭背身的人缓缓转了过来。 他没怎么抵抗,但也没主动配合,等他终于转过来,四目相对瞬间—— 依旧泛红的耳尖、眼底毫不掩饰的受伤情绪,直直撞进她心底。 “小官。” 她放软语调,柔声解释,“我刚才是在想,我们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她,没接话。 “我是怕——我以前对你不好。” 张起灵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有些迟钝地看着她。 看得张麟纾有些不自在。 “不会。” 两个字,笃定无比。 “你怎么知道?你也什么都不记得。” “不需要记得。” 张麟纾被噎住了。 什么歪理。 笨蛋。 她凑上去,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带着安抚与承诺。 很轻,点到即止。 “只嫁你。”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 张起灵猛地将她拽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张麟纾被箍得几乎喘不上气,却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 “……轻点,要断了。”她小声抗议。 他稍微松开了一点,却依旧把她圈在方寸之间,不留一丝缝隙。 张麟纾安稳地窝在他怀里,找了个能呼吸的角度,闭上眼。 耳畔清晰传来他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密集、有力、完全不受控制。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闷闷的,从头顶传来。 “没。” 她又往他温暖的怀里蹭了蹭。 他记起了他们的婚礼。 那她呢? 她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 她抱着他的手臂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一些。 …… 天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蛇潮终于退了。 胖子小心翼翼把脑袋探出帐帘,脸上还戴着防毒面罩,瓮声瓮气地宣布: “终于结束了。胖爷以为昨晚要给蛇当压寨夫人了,正愁没准备嫁妆呢。”。” 三个营帐陆续掀开。 潘子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班主任,挨个点名:“……都没事吧。” “健在……” 几声回应稀稀拉拉。 最后一声来自吴邪,音调有点飘,显然还没从昨晚的黑暗中完全缓过来。 张小蛇带着紫萱缓缓踱步到张起灵和张麟纾旁边。 张起灵破天荒地微微点头,阿纾已经告诉他了。 张小蛇得到族长的“问候”眼睛更亮了,紫萱也跟着支棱起脑袋。 “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找三爷。”潘子拍拍屁股上的泥。 “我看过了,”胖子一指远方,胸有成竹,“方圆十里除了土就是山,唯独那边露个神庙尖尖。走吧,去搞点‘文化交流’。” 众人收拾装备往那边赶,离开营地前,吴邪回头望了一眼。 那块石头上是他三叔和他的告别,还让他回家去,他看了片刻,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他才不听那个老狐狸的。 晨雾半掩,石砌的飞檐在林间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的浮雕像是岁月留下的陈年老茧。 众人赶到庙下,浙大高材生吴邪的“古迹讲堂”就准时开课了: “看这构图,中间坐着的是西王母,旁边围着的是野鸡脖子——这个是应该是祭祀……” “哎,你们看这个!” 胖子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某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这两条蛇缠得够紧啊,啧啧,春天到了,万物复苏……” 潘子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吴邪正准备挽起袖子教育胖子注意“未成年人教育”—— 余光里一个泥人突然从神庙侧面冲了出来,抓起树下放得最靠外的一个装备包就跑。 张麟纾手下意识就摸上了背后的黑金刃刀柄。 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她挑眉,松了刀柄。 吴邪定睛一看,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文锦阿姨!” 他的声音劈了个叉,在神庙石壁间弹了好几道回音。 几人抓起装备就追,胖子边跑边喊: “文锦,你别跑啊——我们是好人——” 泥人跑得更快了,在密林间七拐八绕,身形瘦小灵活,活像一只受了惊的野兔。 吴邪追得眼冒金星,心里那团积压了半个月的焦灼蹭蹭往上蹿。 “哎呦我去——救命!” 胖子一个踩空,整个人从众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大家冲到坑边往下看—— 下面是条宽阔的地下河,水流湍急,河中心已经卷起了一个幽深的漩涡,胖子的装备包先浮上来,在水面上转了半圈就被卷进去了。 “胖子!” 吴邪脑子一热,闭眼就跟着跳。 “小三爷!” 潘子拦都拦不住,紧跟着也跳了下去。 张麟纾站在岸边,看着这“下饺子”般的盛况,嘴角抽了抽:“……” 第43章 狭路相逢了 张小蛇倒是很自觉,把紫萱往脖子上一缠,像个挂件一样站好。 张起灵和张麟纾对视一眼,一人拎起这小孩的一边后领,三步助跑,带着他一起跃入暗河。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张小蛇在半空中猛地闭紧了眼睛,紫萱的尾巴死死卷着他的肩膀。 “扑通——” 众人挨个从蓄水池里冒出头,跟一池子浮头鱼似的。 胖子吐出嘴里的水,抬手抹了把脸: “那人是泥鳅变的吧,跑那么快。” 吴邪刚要爬上岸,石壁后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呼唤。 “……小三爷……” 吴邪脖子一僵,转头看去。 一条野鸡脖子正优雅地昂着头,蛇冠一颤一颤,复读机似的重复着他的名号。 “卧槽,这蛇成精了?” 胖子脸都绿了。 紫萱缓缓从张小蛇颈间游出,紫色竖瞳牢牢锁定对面的野鸡脖子。那条蛇骤然一僵,下意识就要往后退缩。 吴邪没发现,吓得后退,这时—— 一道银光破空而来,飞棍精准地敲在蛇的七寸上。 野鸡脖子还没来得及炫耀完台词,就瘫成了面条。 众人循声回头。 谢雨臣穿着件潜水服,收回飞棍,站在石壁边笑得云淡风轻: “小哥,麟纾姐,胖子,潘子——洗澡呢?” 胖子从水里爬起来抖了抖满身的水,“花儿爷你这一棍子比当年还准。” “花爷!三爷是不是在这儿?” 谢雨臣微微点头。 潘子得到想要的回答,高兴得拍了拍吴邪湿透的肩膀。 吴邪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到谢雨臣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咧嘴一笑,凑上去就开始跟他嘀咕,又拉过张小蛇给他介绍: “这是麟纾姐的远房表弟——小蛇——” 张小蛇礼貌地欠欠身。 谢雨臣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弯:“你们这一家子,基因都挺好。” 张起灵和张麟纾已经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于是吴三省首先看到的,就是他们俩。 他正站在一块岩壁下看地图,抬头看到张起灵,眉头习惯性地松了半寸,刚要开口说话,目光就扫到了旁边那张生面孔。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已经变了。 一瞬间,空气里无形的火药味悄然蔓延。 吴三省眼神锐利得像把刀,从张麟纾的站姿扫到武器,老江湖的警惕性全开。 而张麟纾就那么站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弯得像月牙,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可眼神半寸都没挪。 两个顶级“狐狸”在空气里无声地切磋了几百个来回。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在两人中间,物理断开了连接。 吴三省见状收回目光,挂起那副标准的吴家三爷的招牌笑容,正要开口—— “三叔!!!” 一道凄厉的怒吼平地起。 吴邪像一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炸毛猫,从谢雨臣身边冲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肩膀,咬牙切齿: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还让我回去?!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 吴三省脸上的表情反复横跳,最后只能一边护着老腰一边嚷嚷: “撒手!吴邪你撒手!我这老胳膊老腿经不起你这么‘孝顺’!” 众人默契地绕开叔侄战场,走到岩壁边卸包休整。 吴三省带的那帮临时工里,拖把和他那几个兄弟正蹲在末尾抽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拖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嗓门压在喉咙里却压不住那股子震惊: “兄弟,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那是仙女吧,怎么有人长这样,也太美了,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旁边那人跟着点头,眼睛还黏在张麟纾身上,脚下被石头绊了个踉跄。 张麟纾靠着岩壁喝水,察觉到过于热切的目光,微微偏头,那双狐狸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带着几分审视。 拖把的脸蹭地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差点把自己绊倒。 人群里有个身形单薄、存在感极低的男人,却一眼都没看张麟纾的脸。 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死死锁在张起灵和张麟纾之间那微妙的、外人插不进足的距离感上。 一道极冷、极快的暗光在他眼里闪过,随即迅速熄灭,快得像从未出现。 “哟,这儿挺热闹啊。” 散漫戏谑的声线从石柱后方悠悠传来。 黑瞎子单手插兜,迈着修长的步伐缓步走出,墨镜在昏暗的地底折射出细碎冷光,唇角挂着惯有的狡黠笑意,活像刚赚了一笔的奸商。 “好久不见呀,各位。” 他的视线短暂落在生面孔张小蛇身上,稍作停顿便缓缓收回,没多言语,只轻轻推了推墨镜,笑意意味深长。 他走到角落,干脆毫无职业道德地把自己靠在墙边,手里就差抓把瓜子,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吴邪和他三叔那场“你瞒我瞒、你骗我骗”的家庭伦理大戏。 看得正起劲,余光里掠过一道修长的黑影,像尊自带降温效果的移动冰山,稳稳地停在他跟前。 黑瞎子嘴角一勾,墨镜后的眼睛瞬间亮得跟通了电似的,语气戏谑: “哟,哑巴。难得啊,主动来找我?这是日思夜想憋不住了?” “来——” “瞎子必须给你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拥抱!” 说着,他张开双臂,身体前倾,那架势活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扑溜蛾子。 果不其然,一只修长有力、指节微突的手精准地抵住了他的胸口,力度之大,差点没把黑瞎子的肺管子顶出来。 黑瞎子本来也就是走个流程,见好就收,准备优雅撤退—— 毕竟哑巴打人那是真疼,且不报销医药费。 可预想中的松手并未到来。 张起灵手心一翻,向上平摊着,就那么直勾勾地伸到他鼻子底下。 黑瞎子:“?” 黑瞎子嘴角的弧度僵住了,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下一秒,薄唇轻启,清冷低沉的嗓音吐出一个字,精准击碎黑瞎子所有侥幸: “卡。” 第44章 黑瞎子带小麒麟计划书 一瞬间,黑瞎子觉得自己悬着的心彻底死了,甚至还顺便办了个葬礼。 他猛地捂紧皮衣,那姿态,活像个被拦路抢劫的良家少男。 “哑、哑巴,你说什么呢?” 黑瞎子笑得比哭还难看,脚步悄悄往后挪,“瞎子最近耳背,是不是这儿风太大,我怎么听成,你要我命了?” 张起灵的眼睛微微眯起,周身的低气压瞬间浓郁得能滴出水来。 “呜呜呜,哑巴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种见钱眼开的人……” 黑瞎子当即决定祭出“撒泼打滚”的传统艺能,试图蒙混过关。 可张起灵那只手稳如泰山,摆明了不给卡绝不罢休。 黑瞎子目光一转,瞧见旁边正托腮看戏的张麟纾,瞬间茅塞顿开,拉着他往更远的角落,痛心疾首地开启了挑拨离间模式: “哑巴,瞎子作为过来人得提醒你,女人是会骗人的,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女人!” 他指着张麟纾,手指颤抖: “像麟小姐这种,那就是骗术界的满级大佬!” “瞧瞧,这才几天,你的卡就要被她忽悠走了。瞎子跟你说……” “我乐意。” 他答应了这次全部的报酬给阿纾的。 张起灵默默补充:以前的也都给。 “……”黑瞎子剩下那半截话直接卡在嗓子眼里,噎得他翻了个白眼。 “哑巴,你个渣男!” 黑瞎子压低声音,凑到张起灵耳边,用那种“我知道你家祖坟在哪”的神秘音量控诉道: “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年是有发妻的了?藏得和宝贝似的,死活不给瞎子介绍,结果呢?你现在转头就给新欢送卡。瞎子真替嫂子感到错付了!” 张起灵的眼神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疑惑:“?” “你以前从没说过。” 张起灵眼里的危险信号已经快溢出来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 黑瞎子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干笑道: “瞎子那不是……怕你太痴情,万一知道往事寻死觅活,瞎子还得给你收尸嘛。” 毕竟当年,他前前后后查了近20年,没有人活着了。 眼看张起灵就要动手“帮他回忆往事”,黑瞎子求生欲瞬间爆棚。 他麻溜地从皮衣内衬的夹层的夹层的隐秘拉链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一个,再解开一个,终于抠出了一张闪着金钱光芒的卡。 他那表情,仿佛割的不是卡,是他的肾。 动作却极快,把卡往张起灵手里一拍,转身就化作一道残影,溜到了离张起灵最远的角落里。 张起灵淡定地收起卡,没再理他。 …… 黑瞎子缩在角落里平复心疾。 “哦,对了,墨镜儿,阿宁说,你的尾款,没了。” 张麟纾飘过。 黑瞎子:“…………” “呜呜呜,瞎子我命苦啊!哑巴弃我而去,钞票弃我而去,连尾款都玩人间蒸发……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黑瞎子幽怨的眼神一直似有似无落在张起灵和张麟纾身上。 他突然一拍大腿,他想到怎么劝百岁恋爱脑了! 对啊!张家那帮老古董不是最讲究族内通婚吗? 黑瞎子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哑巴和这异姓小姑娘,那是妥妥的基因不合、祖训不容啊!” 黑瞎子顿时觉得自己形象高大了起来,他摩拳擦掌,准备化身“正义的使者”,亲自捍卫嫂子的爱情,演一出棒打鸳鸯的恶毒男配戏码。 嘿嘿嘿,想想就刺激。 他迈着优雅中透着点猥琐的步伐挪过去,还故作绅士地对张起灵使了个眼色,压低嗓子道: “哑巴,借一步说话?咱大老爷们儿的事,别伤了人家小姑娘的心。” 角落里,黑瞎子开启了影帝模式,从家族传承讲到基因纯净,从道德底线讲到先来后到,那叫一个激情洋溢、口若悬河。 他眼巴巴地瞅着张起灵,等着这位“恋爱脑”浪子回头。 结果—— 张起灵像看智障一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冷、深邃,还带着一丝关爱残障人士的慈悲,然后一言不发地侧身掠过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嘿!哑巴,瞎子我这是为你的名节着想!” 黑瞎子对着他的背影抓狂,感觉自己这番苦口婆心全喂了禁婆。 等等。 黑瞎子脑海里突然回放起刚才张起灵那个眼神。 一股冷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黑瞎子原地转了三个圈,最后猛地蹲在地上,冷汗下来了: “不会吧……不能够吧……” 他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 哑巴这种活了几辈子、不是失忆就在失忆路上的家伙,怎么可能突然赶时髦玩什么“老房子着火”? 除非,这火根本就是原配亲手点的。 黑瞎子缓缓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墨镜下的笑意变得极其复杂。 那事情就好玩儿了,九门,乃至——汪家,都要不好过了。 哑巴的老婆当年在张家的地位,可不是哑巴这个被临时拉出来顶包的“空头族长”能比的…… 黑瞎子莫名轻松了几分,如果真是他猜的这样,那说明张家根本没被伤到筋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而且——族长、族长夫人都出现了,那不就意味着,张家很快要亲自处理这些东西了! 那瞎子就不用和九门周旋了,可以退休了! 他心里那本名为《九门生存指南》的小册子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金光闪闪的《张家软饭硬吃计划书》。 黑瞎子顿时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常年透支的银行卡余额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靠着自己和哑巴的关系,再加上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只要把嫂子哄开心了,那岂不是,张家就可以养着自己了! 张家那富可敌国的家底,随便漏点缝儿出来,都够他把眼睛治好再买十个墨镜厂。 想到这里,黑瞎子甚至露出了一种近乎慈祥的、甚至有点狗腿的笑容,小声嘟囔着: “看在哑巴和嫂子这么恩爱的份儿上,瞎子我吃点亏,以后他们要是生一窝‘小麒麟’,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当个带货……不,带娃博主。专业带娃一百年,保准教出来的个个都是拆家小能手,还能帮我数钱。” 黑瞎子感觉未来简直可期到了极点,他拍了拍皮衣上的灰尘,挺直了腰杆。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躺在张家大宅里,一边喝着顶级大红袍,一边看着哑巴苦哈哈干活的美好画面。 …… 接下来休整的半天,黑瞎子像上了发条。 “麟老板~喝水吗,瞎子给你拧开呀~” “麟老板~包重不重,瞎子帮你背呀~” “麟老板~肩是不是累了呀,瞎子给你……” 黑瞎子那双不安分的“爪子”还没来得及碰到张麟纾的肩膀。 斜里突然伸出一只白净却有力得像铁钳一样的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寒气足以冻死方圆十里的粽子。 他一言不发,直接像拎小鸡仔一样,把黑瞎子“请”到了僻静的角落。 不远处,胖子正和吴邪排排坐吃瓜。 胖子和吴邪嘀嘀咕咕:“早该揍他了,一直来和麟纾妹子献殷勤,当小哥鼠了吗?” 吴邪用力点头,他誓死捍卫小哥的爱情! 片刻后,黑瞎子从角落里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他整个人仿佛被吸走了灵魂,原本支棱着的皮衣都显得蔫儿吧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活对我下了毒手”的颓废气息。 “唉——”黑瞎子长叹一声。 坐在一旁的解雨臣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三个身位。 接下来的路程,黑瞎子老用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惋惜、甚至带着点儿“看破红尘”的目光,幽幽地盯着张麟纾。 张麟纾被盯得太阳穴狂跳,拳头捏得咯吱响: “黑眼镜,你再看一眼试试?” 黑瞎子缩了缩脖子,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哭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唉——家门不幸啊!这夫妻俩,怎么毛病都一模一样啊! 老这么失忆、失忆、再失忆,这日子还怎么过? “呜呜呜,瞎子的美好生活,瞎子的豪华养老院,瞎子的带薪带娃梦……” 黑瞎子抬头望天,墨镜后的泪水逆流成河。 第45章 “吴三省”破防 吴三省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吴邪,眼睛却始终关注着张麟纾。 越打量,心越凉。 黑瞎子的殷勤,小哥明显的袒护,更别提胖子了,甚至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小花都叫她声姐,还有从来只听他话的潘子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是自己人”的信任感。 最让吴三省心梗的是他带的拖把那帮临时工。 一个个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痴迷的神态毫不掩饰,就差把“仙女看我一眼”写在脑门上。 “咳,大侄子。” 吴三省吐出一口烟,装作不经意地往张麟纾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那姑娘……还有那带蛇的小孩,你从哪儿捡回来的?这地方可不是带家属春游的地儿。” 吴邪一听,当即面露不快: “三叔!你懂不懂尊重人,那是麟纾姐!这一路上不知道救了我多少次,要是没她,你现在只能给我烧纸了。” “那个弟弟叫小蛇,是她的表弟,人又乖又有礼貌,是跟着一起来见世面的。” 吴三省看着吴邪那副“麟纾姐往东我绝不往西”的崇拜模样,心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还有那个小孩儿,见世面?乖? 吴邪这个名字肯定有说法,怎么就这么单纯,还把人家当弟弟,谁是“弟弟”还真不好说。 那小孩眼神冷寂,动作诡谲,看那玩蛇的手法,分明是苗疆一脉的高手。 苗疆人善蛊,杀人于无形,还有那条紫得发黑的蛇、一看就能送全村吃席。 吴三省狠狠抽了一口烟,憋得老脸通红。 他转头看向张麟纾,那女人正似笑非笑地回望过来,美人面玲珑心,只怕已经看穿了他。 吴三省这辈子头一次觉得这么憋屈。 论武力,他打不过哑巴张和黑眼镜;论诡谲,他看不透张麟纾;论阴狠,他忌惮那个玩蛊的小鬼。 而他的侄子,还欢天喜地地给对方递水递饼干,一副“咱们都是一家人”的和谐模样。 甚至,他……儿子都叫她姐…… 她到底怎么做到的,这才几天。 “三叔,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沼气吸多了?”吴邪关切地凑过来。 吴三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蛋。” 吴邪:“……” 更年期吧! 吴邪气呼呼起身坐到了小哥旁边,很快就和胖子、张麟纾聊美了。 吴三省远远看着,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烟灰落了一地,牙都快咬碎了: “这地方不安全,大家收拾收拾东西,出发!” 刚坐下两分钟的吴邪:“……” 黑眼睛过来拍了拍吴邪的肩膀,恢复了之前那副不着调的样子: “你说……他是故意的,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吴邪面无表情。 众人穿过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阔,却是一条泛着诡异白光的通道。 拖把用脚尖踩了踩地面,那材质软绵绵的,还带着些许诡异的弹性。 他纳闷地嘟囔:“奇了怪了,这底下怎么还有塑料大棚?” 张麟纾抬手抚上粗糙的洞壁,指尖触感冰凉、干燥,还带着细密的网状纹路,和张小蛇目光相触,后者点了点头。 “是蛇蜕。”她说。 拖把都没反应过来是“仙女”为他解惑,就吓得声音了劈叉:“蛇、蛇蜕?!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蛇?” “在这片林子里,什么都有可能。”吴三省声音平静,率先往前走去。 穿过蛇蜕通道,又走过长而窄的甬道,众人进入一个洞穴。 “没路了?”拖把声音发颤。 “应该是地动导致的塌陷。”谢雨臣环顾四周,给出判断。 吴三省已经蹲下身,抓起一把混着碎石的沙土,沙粒从他指缝间飞速下坠,他眼神一凝: “沙土层,底下是空的。” 几人合力,撬开松动的石板。 在经过张小蛇时,张起灵嘴唇微动,张小蛇会意点头,趁人不注意把紫萱塞到了包里。 紫萱显然不太情愿,尾巴尖不满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腕,但很快乖乖盘成了一团。 进入下一层石室,四周却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断壁残垣。 吴三省用手电扫过密密麻麻的枯萎藤蔓: “应该是藤蔓把线索挡住了。”他转头看向拖把,“带你的人,把这片东西清理干净。” “好嘞,三爷!”拖把狗腿地连声答应,招呼手下就要上前。 然而,就在他们靠近藤蔓的瞬间—— “沙沙……” 死寂中突兀地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接着,数十条鲜红如血的影子的从枯藤深处猛烈弹射而出! “有蛇!!” 尖叫声瞬间炸开,野鸡脖子直扑最前方的几人。 场面顿时大乱,有人疯狂抡起背包抵挡,有人挥舞着工兵铲歇斯底里地乱砍。 胖子一边灵活地闪避,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三爷!您老人家下次动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怎么每次都中招啊!” 被潘子死死护在身后的吴三省百忙之中还回了一嘴:“放屁!老子这次根本没碰!” 混乱中,张麟纾余光扫到张起灵拽着吴邪跑向一个方向。 她淡淡收回目光,面无表情,手起刀落,一条迎面扑来的野鸡脖子在空中被精准地斩成两段,腥黑的蛇血甚至没能沾上她的衣角。 而张小蛇安静地躲在她身后,像个毫无缚鸡之力需要姐姐保护的孩子。 …… 风波暂时平息,石室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三爷,你放心,我肯定把天真找回来。” 吴三省靠着石壁,捂住腹部的伤口,虚弱点头。 张麟纾和张小蛇靠在另一边,打量着吴三省,无数思绪在她脑子飞转。 她漫不经心扫了一圈留下来的人——黑眼镜、谢雨臣、潘子,还有刚去找吴邪和小官的胖子。 她敛下眸子,心里了然,这一出怕不是为了名正言顺除了队伍里“不听话”的吧。 吴三省在忌惮什么,那个“它”吗…… 第46章 真假“三叔” 张麟纾还没来得及深想,那个“它”与一直死死咬着张家不放的究竟是不是同一拨人,通道深处便传来了稀碎的脚步声。 胖子、吴邪和张起灵回来了。 张起灵一进石室,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张麟纾身上,他径直走过来,在她身侧安静落坐。 在黑暗的掩护下,他的手悄无声息地覆上她的手背,指缝相扣,微微收紧。 张麟纾侧头看他,反手安抚性地回握了一下。 张起灵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温度,但转瞬便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的模样。 然而,温馨不过瞬息。 张麟纾敏锐地察觉到,整个队伍的气氛压抑得过分。 尤其是吴邪。 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眼眶通红,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张麟纾侧头看了一眼张起灵,怎么着,专门带走打击小孩儿吗? 解雨臣率先打破了死寂:“吴邪,你三叔受伤了。” 这声音像一记重锤,砸醒了梦游中的吴邪,他终于半蹲在吴三省面前去看他的伤口。 吴三省看着大侄子这副模样,扯出一个笑,强撑着故作轻松: “没事……咳,我可是吴家的三爷,这点伤算什么。” 可吴邪听他这么说动作猛地僵住了,眼底的挣扎与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这时,张麟纾的目光陡然一凛,她直直看向石室最深处的阴影。 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吴三省脸上所有伪装出来的轻松瞬间碎裂。 他死死盯着那个女人,干枯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半晌,才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文锦……” 陈文锦没有看旁人,只是安静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吴三省下意识侧头看向吴邪,少年眼底混杂着愤怒、悲哀与被欺骗的复杂神色,让他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恐慌。 陈文锦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 “吴邪都知道了,不用瞒了。” 吴邪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看着吴三省腹部不断渗血的伤口,有些焦躁:“医药箱呢?!为什么还在渗血!!” 胖子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天真!你冷静点!刚才为了炸开蛇群,你三叔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医药包早就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该处理的都处理过了。” 吴三省看着近乎发狂的吴邪,眼神里写满了亏欠与疲惫,低声道:“对不起……小邪。” 吴邪猛地挣开胖子的桎梏,骤然转身背对众人,死死咬紧牙关,绷紧下颌,拼尽全力忍住眼底汹涌的泪水,不愿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吴三省撑着石壁微微直起身,凑到陈文锦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陈文锦的瞳孔骤然放大,震惊地看着他。半晌,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混合着苦涩、释然与大恸的复杂神色: “连环……你归队了。” “连环”两个字一出,石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站在一旁的解雨臣如遭雷击,他猛地跨前一步,死死盯着陈文锦,声音冷得像要掉冰渣:“你叫他什么?!”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 “不管他是我三叔,还是你的叔叔……我们九门几代人要找的真相,就在这下面了。” 解雨臣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吴三省”,一字一顿地说道: “真相要找,但在这之前,我要先处理谢家的家事。” …… 吴邪率先迈步前行,为他们腾出空间,胖子和张小蛇跟上。 张麟纾和张起灵走在队伍的最后。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理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吴三省不是吴三省,而是谢连环。 而谢连环,不仅是解雨臣的亲叔叔,更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也是当年死在海底墓的“死人”。 张麟纾轻轻摇了摇头,这九门的恩怨情仇、真真假假,简直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真是乱啊。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身侧的张起灵在黑暗中悄悄握紧了她的手,温热的指尖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前行片刻,很快发现一处隐蔽入口,几人合力,掀开了厚重潮湿的石板。 手电筒的光束晃动着,照亮了下方布满青苔与湿气的石阶,大家依次下去。 通道里极度安静,一时只有杂乱的脚步声。 吴邪走在队伍中间,整个人依旧像被抽了魂一样,低着头,浑身散发着压抑而沉重的悲伤。 张小蛇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吴邪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珠转了转。 他悄悄拉开布包,伸手在里面安抚地摸了摸。 下一秒,紫萱悄无声息地从背包缝隙里溜了出来,顺着张小蛇的衣袖爬上地面,又顺着吴邪的裤腿一路灵活地往上爬。 “!” 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吴邪惊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就要伸手去扯。 可当他看清那是一条通体晶莹、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小紫蛇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紫萱歪了歪小巧的脑袋,温顺又讨好般用冰凉的蛇信子轻轻舔了舔他的耳垂,圆滚滚的脑袋在他脖颈处亲昵地蹭了蹭。 “这……这是小蛇的那只?”吴邪一愣,僵着身体转头看向张小蛇。 张小蛇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发,露出一抹干净纯粹的浅笑: “它很乖的,心情不好的时候,摸摸它会有用。” 少年纯粹又真挚的关切扑面而来,脖颈间冰凉与温热交织的奇特触感缓缓熨帖着紧绷的神经。 吴邪心底酸涩与暖意翻涌,有些哭笑不得,但到底是不忍辜负了弟弟的一番心意,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紫萱的脑袋。 然而,在这放松的瞬间。 “卡哒——” 一声极其细微、但在空旷通道里却无比清晰的机关咬合声,突兀地响起。 刹那间,所有人的身体瞬间僵死在原地。 胖子甚至连脖子都没敢转,只用眼角余光往后扫,声音压得极低: “谁?谁踩雷了?” 众人缓缓回头。 只见手电筒的强光下,吴邪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的右脚正死死踩在一块微微下陷的石砖上,冷汗瞬间顺着他的额角淌了下来。 第47章 九门之首张家往事 又是他! 吴邪此时真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四周的石壁里已经传来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趴下!!” 张麟纾瞳孔骤缩,清冷凌厉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通道内炸响。 没有任何犹豫,五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往地上一扑! “嗖——” 刺耳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黑暗。 数十枚巨大的青铜回旋镖带着凌厉的劲风,擦着众人的头皮呼啸而过。 那些铜镖在狭窄的通道内疯狂旋转、碰撞,击打在石壁上爆发出刺耳的金属轰鸣,激起一连串耀眼的火星。 铜镖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带起的气流刮得人皮肤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这令人牙酸的旋转声才终于渐渐微弱下去,伴随着几声沉闷的撞击,青铜镖终于彻底停了下来,散落一地。 通道内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而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胖子趴在地上,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脑袋,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深深没入石壁的铜镖,额头上的冷汗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我的妈呀……这要是再晚趴下一秒,胖爷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当切片面包了!” 吴邪一边把怀里受惊的紫萱递回给张小蛇,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脚,试图从那块下陷的石砖上挪开。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吴邪咽了口唾沫,身体紧绷,极其缓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偏偏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就在他的后脚跟刚刚落地的瞬间,脚下突然传来一声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清晰的金属撞击声—— “咔哒!!” 这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简直像是一记丧钟。 所有人起身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原地。 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吴邪那只刚刚落地的后脚,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天真……你特爹的,踩机关还买一送一,办了年卡是吧?!” 吴邪整个人都傻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整个通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跑啊!” 众人拼尽全力冲出危险通道,躲进一间狭小的耳室之中,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稍稍松动。 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石室里来回回荡。 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刚缓过劲儿就没个正形地凑过来: “妹子,你不是会算命吗,快给天真算算,他怎么走哪儿哪儿塌,去哪儿哪儿诈尸,就这么邪呢?” 吴邪气结,攥起拳头作势要揍胖子。 胖子一个灵活走位,泥鳅似的躲到了小哥背后,只探出个脑袋嘿嘿直笑。 吴邪收回拳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张麟纾,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与忐忑。 麟纾姐卜卦很神奇,和他见过的所有方术都不一样。 张麟纾眼底微光流转,轻轻颔首:“可以。” 吴邪眉眼刚要舒展,准备道谢。 “不过……” “什么?” “我起卦要有因果,阿宁是因为她救过我,你要拿东西和我换。” 吴邪挠头:“什么东西?” “这样吧,你拿一个故事来换。” “麟纾姐想听什么故事?”吴邪发问。 “就讲你们九门吧,我不是你们这行,还不了解。”张麟纾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吴邪应下。 火光映照下,五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交错在岩壁上。 短暂沉默后,吴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翻开旧书页的沙哑: “老长沙的九门提督,外八行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几乎所有冥器,流出长沙必然经过其中某一家。” “九门分为上三门、平三门、下三门。吴家是平三门,也是九门的第五门。” “九门之首便是张大佛爷,曾是长沙布防官,后来娶了新月饭店的小姐尹新月。” 张麟纾指尖微微顿,不经意开口: “这个张大佛爷什么来路啊?” “张启山。” “据说他来自东北的一个神秘家族,背负穷奇纹身。张大佛爷这个名号是因为——” “他一夜之间用‘五鬼搬运术’将一个大佛搬到了他的府邸,由此得名。” 张麟纾压下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不适: “他还有后人吗?” “没有了。不过现在的九门协会会长是他的旁支亲戚——张日山。” 说到这里,吴邪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隐秘的旧事,他警惕地环顾了一圈,随后神色凝重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其实,九门内部一直有个传言。” “张大佛爷当年入湘时,根基浅薄,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长沙城,他本是站不稳的。之所以能一夜之间翻云覆雨,是因为……他背后的‘主家’出手了。” 张麟纾拨弄篝火的手指彻底顿住,火光映在她幽深的瞳孔里,跳跃不定。 吴邪的眼神里藏着一丝对未知的敬畏,“那时候,长沙城里突然多了一批身手诡异、沉默寡言的能人,替他扫清了不少障碍。” “从那以后,那些想动他的人一听东北张家的名,都要敛息三分。” “张大佛爷就这样借着主家的底蕴与威势,彻底稳住了九门首座的位置。” 第48章 “阴阳”命格 一旁的张小蛇听到这儿,眼皮狂跳,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悄悄抬眼,视线在自家那位如神祇般淡漠的族长和深不可测的姐姐脸上飞快掠过。 这画面太荒诞了—— 吴邪正一脸深沉地讲述着那个“传说中”的神秘家族,却压根不知道,他口中那个家族的掌权者,此时正坐在他面前,像听邻里八卦一样听着自己的家族史。 而且两人面色沉静如水,连半点微表情都没有,仿佛吴邪口中那个威震天下的张家和他们半点关系没有。 这就是强者的定力吗? 张小蛇暗自心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学着两人的样子,把脊背挺得笔直,试图在那股无形的张力中寻找一丝属于张家人的“逼格”。 胖子在一旁挤眉弄眼,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天真,别光说光鲜的啊,听说……你们九门闹过一次很大的矛盾,是真的吗?” 吴邪看了胖子一眼: “你说的不错,这也不是什么秘辛。” “并且不只是闹矛盾那么简单,可以说,九门从那以后就散了。我爷爷当年已经明确退出了九门,不再与其它各家往来。” “张家、解家北上京城,红家远走海外,吴家则偏居杭州一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宿命,“直到我……三叔他们这一辈长大,才有了交集。” 想起方才的变故,他神色黯淡几分,稍作停顿后继续开口: “当年,我三叔加入西沙考古队,我爷爷很生气,还动用了家法,偏偏三叔倔。从那以后,爷爷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吴邪说到这儿,微微低下了头,火光在他鼻梁侧投下阴影: 他想爷爷了。 爷爷在世时,家里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大家会一起在老宅吃饭,他抱着小满哥,爷爷抱着他…… 自从爷爷不在了,爸妈相继出国,不过问家族,二叔的脸越来越冷,三叔还算正常,却也天天不着家。 可原来,三叔不是三叔。 总是不让他参与,也是为了引他入局更深…… 到头来被留在原地的只有他和奶奶。 一路走来,他只想回到从前和家人、朋友在一起的日子,偏偏老天爷就是要捉弄人。 拼命想抓住往日的温情,到头来发现双手抓满的只有冰冷的谜题。 他抬头,嘴角微微勾起,还好,他现在有新的“家人”了,还有…… 心底不由得想起阿宁,一抹浅淡暖意悄然漫开。 他心中暗自畅想,等这次结束,就去找奶奶拿回积攒的压岁钱,带着大家好好游历杭州。 见吴邪情绪低落,胖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张麟纾也不耍赖。 当即准备开始给吴邪批算命格,她真的也好奇很久了。 “来吧。” 吴邪向前凑了凑,在张麟纾耳边说出他的生辰等等…… 然后乖乖坐回原处,期待得看着她。 良久—— “……不对啊。” 她低声呢喃,指尖再次推演,“这怎么可能?” “怎么了,麟纾姐?” 吴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妹子,什么情况,天真的命格究竟怎么样呀?”胖子追问。 张麟纾沉默几瞬,对上了吴邪的双眼开口: “身弱命薄,煞重寿危,典型的早夭之相。” “按这卦象看,你根本活不到成年,每一步都是死局。” 张麟纾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吴邪通体发凉。 “但诡异的是——” “你身上缠绕着第二个命格。” 张麟纾指着地上的卦象,语气中透着浓浓的疑惑,“富贵无忧,平安喜乐,是多子多福、福泽绵长的极品运势。” “现在,是这第二个命格在死死地拉着第一个。” “你之所以总是惹祸却能化险为夷,全靠这第二个命格在替你‘续命’。”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必死无疑的囚徒,身上却披着一件百毒不侵的皇袍。 众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连一直沉默的张起灵都微微侧首。 胖子也收敛了笑意,神情严肃起来。 终于,张麟纾猛地抬头,盯着吴邪问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吴邪,你是不是有一个双胞胎哥哥或者弟弟?” 吴邪彻底愣住了,他拨浪鼓似的摇头: “没有啊,我是吴家第三代唯一的独苗,我爷爷我爹他们最清楚不过了,哪来的双胞胎?” 张麟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卦象不会骗人,这种“双生”的命格共存,除非是极亲近的人在冥冥中进行了命理的置换。 吴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和胖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转过头,声音有些颤抖: “麟纾姐,虽然我没有双胞胎兄弟,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张麟纾眼神一凛:“谁?” 吴邪陷入了那段让他无数次从梦中惊醒的回忆,声音艰涩: “齐羽。” “他是当年九门齐家的养子,在二十年前的西沙考古队出事后就失踪了。” “可就在前段时间,我和胖子在吴山居收到了一盘诡异的录像带……那是二十年前的格尔木疗养院。”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个恐怖的画面就在眼前: “录像带里,就是失踪的齐羽,他正趴在地上机械地爬行。他的脸正对着镜头……”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洞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张麟纾看着吴邪,又看了看地上的卦象。 她终于明白那种不协调感从何而来了——这不是简单的运气好,是有人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手段,将另一个人的命,强行“嫁接”到了吴邪身上。 而那个齐羽,究竟是吴邪的影子,还是吴邪成了他的替死鬼? 火堆爆出一声脆响,张麟纾收起古钱,心下微沉:看来,这九门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 第49章 诡谲云涌 “麟纾姐……” 吴邪的声音沙哑干涩,裹挟着一丝哀求的颤音,这是他残存的最后一点侥幸。 “会不会是我爷爷察觉到我命格凶险,特意找人,想为我续命挡灾?” 胖子张了张嘴,平时最能插科打诨的他,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 张麟纾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瞬间打破了吴邪最后的自欺欺人。 她盯着地上那三枚呈诡异品字形排列的古钱,眼神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深思: “我觉得,第二个命格,才是你的本命格。” “因为它太霸道了,哪怕背后那人用了极其阴毒的法子,给你套上了齐羽的壳子,你本命的福泽依然在冥冥中死死护着你。” “不知疲倦地,一次次在必死的局里,硬生生把你拉回来。” “去他爹的!这到底是谁干的?!” 胖子终于憋不住了,他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不仅是暴怒,更夹杂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心疼: “真损阴德啊!” “我们家天真招谁惹谁了?好端端一个大富大贵的命格,硬生生给改成了这么个煞气冲天的鬼样子!” “这背后的人,别让胖爷我知道是谁,否则我活撕了他!” 胖子骂得声嘶力竭,可这愤怒在空旷死寂的洞穴里撞击回响,反而衬托得周围更加冰冷。 坐在一旁的吴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他骨髓最深处、从他每一个细胞里疯狂地滋生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火光下,这双手干净、修长,没有沾染过一丝江湖的血腥。 可现在,他觉得这双手上缠满了看不见的、黏湿的蛛网。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谁? 他们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甚至不惜逆天改命,到底想从他身上榨取什么? ……三叔,不,谢连环,还有他的亲人们,他们知情吗? 他们在这场长达数十年的阴谋里,扮演的究竟是保护他的伞,还是冷眼旁观的执棋者。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经历过的每一次欢笑,是不是都是别人写好的剧本,而他只是一个敬业的戏子,在戏台上卖力地表演着“天真无邪”。 张麟纾抬眼望向神色恍惚的吴邪,眸底漾着几分不忍,却还是出声打断他纷乱的思绪: “你仔细回想,过往的记忆里,有没有发生过违背常理、透着蹊跷的怪事?” 繁杂的思绪搅得吴邪头脑发胀,他闭紧双眼深吸一口气,肩头微微颤抖,许久后才木然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爷爷在世时,从来不让我过问家族的任何事情,连家里的生意都不让我碰。” “后来三叔……谢连环也一直这么说。他们总是告诉我,我从名字到经历,在九门里都是最干净的。” “他们只想让我当个普通人,安分守己地守着那个古董铺子……” 张麟纾听到这儿,指尖骤然收紧。 “或许……” 张麟纾缓缓开口,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叹息般的残忍,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吴邪心口: “正是因为你的命格太干净、太完美,完美到能承载这世间最沉重的因果……他们才偏偏选中了你。” 吴邪的脸色惨白如纸。 一种被命运无情拉扯、甚至连反抗都找不到方向的无力感,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胖子在一旁咬牙切齿地搂住吴邪的肩膀,嘴里还在低声咒骂着: “天真,你别怕,命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有胖爷在,天塌下来胖爷给你顶着!” 而坐在一旁的张小蛇满脸错愕,神色间满是难以置信,低声喃喃自语: “不是说汉族没有祭司和巫祝传承了吗?怎么玩起命理和因果来,比深山里的老家伙还要诡异邪门?” 张麟纾微微侧头,看了这个年轻的张家人一眼,火光在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渊。 “汉人确实没有祭司。” 张麟纾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根细针,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但当人心里的欲望大过天时,他们自己,就是最残忍的巫祝。”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三枚古钱,它们呈一种诡异的“品”字形排列,两阴一阳,仿佛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虚无的虚空。 “‘无邪’……” 张麟纾轻轻念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音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无思无邪。你爷爷给你起这个名字,本意是想让你游离在因果之外。可他忘了,在被诅咒的土地上,越是干净的东西,越容易招致脏东西的觊觎。” 吴邪的十指猛地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潮湿的泥沙,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生疼,可他却觉得这种疼能让他保持清醒。 “如果是这样,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吴邪抬起头,双眼布满了血丝。 “我活着的这二十几年,算什么?我经历的那些危险,那些死里逃生,是不是也只是他们计划好的步骤?” “他们是不是就躲在幕后,看着我沦为小丑苦苦挣扎?” 他的腔调开始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够了,天真!” 胖子一把抱住他,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试图安抚吴邪: “别想了,越想越钻牛角尖!咱们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管他什么局,等咱们出去了,胖爷陪你一个个找他们算账!” 张起灵一直靠在石壁阴影里,没出声。 方才所有人的对话,每一句,字字句句,他都听得分明。 他从初见吴邪之时,便看穿对方身上复刻齐羽的痕迹,也清楚解连环与吴三省暗中布局,一步步引导吴邪踏入棋局。 这些谋划,他看在眼里,也曾选择默许退让,一边暗中护住吴邪性命,一边借着这场棋局追查尘封的真相,引诱暗处的势力现身。 可直到此刻听闻命格被人暗中篡改,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才掀起一阵波澜。 阴影笼罩着他的身形,没人看见他垂下的指尖悄然绷紧,沉寂的眼底翻涌着冷意。 第50章 九门宿命 “有人来了。” 张起灵倏地转头望向幽暗通道,眸光沉定,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吴邪侧身,飞快抬手将脸上的泪痕抹干净,动作粗暴得在脸颊上留下些许红印。 脚步声由远及近。 急促、沉重,在空旷的石壁间激荡出令人心慌的回响。 “……吴邪?” 当陈文锦终于拨开藤蔓赶到时,迎面撞上的,是几双冷冷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脚步蓦地一顿。 洞内气压低得窒息。 火光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如鬼魅般扭曲,木柴在火堆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每一声都像是在紧绷的弦上弹拨。 陈文锦试图叫出那个最熟悉的名字来缓和气氛。 然而,没有回应。 那个曾经最藏不住话、最天真温和的青年,此刻如同一尊泥塑,连呼吸都轻得微不可闻。 良久,吴邪缓缓抬眼。 陈文锦心口一紧,莫名发慌。 那双眼睛……太陌生了。 不再有往日的清澈与迷茫,只剩下一片燃烧殆尽后的死灰,深处却亮着令人心惊的冷光。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是我?” 吴邪开口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涸的血腥气。 “什么?”陈文锦被这没头没尾的质问弄得一愣。 “为什么引我入局?” 吴邪站起来了。 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但他硬撑着站直了身体,火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出颧骨下冰冷的阴影。 “那三盘录像带,是你寄出的吧。” “一盘给了我三叔,一盘给了阿宁,最后一盘……寄给了我。” 陈文锦愣了两秒,紧绷的肩线悄然松了几分。 随即缓缓摇头。 “不是的。” 她气息微乱,语速极稳地解释: “我确实把录像带寄给你三叔一盘,但剩下两盘,一个是给裘德考,一个是给小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颤: “我从来没有寄给你过,吴邪。” 死寂。 洞穴里只剩下风穿过通道的呜咽声。 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放屁!” “那天真和胖爷在吴山居收到的是什么?鬼寄给我们的?!” “那快递就在桌上放着,胖爷我亲手拆的封,里面的带子清清楚楚就是青海格尔木疗养院的!” 陈文锦的身体开始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 “不是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无形巨兽追赶的歇斯底里,“吴邪收到那一盘,原本是给裘德考的!是‘它’!” “是‘它’在干预!是‘它’把录像带送到了吴邪手上!” 它。 又是这个字。 吴邪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不想再追问“它”是什么了。 在这个由谎言和阴谋编织的巨大蛛网里,真相永远隔着一层撕不开的雾。 “好,我信你。” 陈文锦心头一松,刚要开口,吴邪睁开了眼,眼底的冷意更甚。 “但是——”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陈文锦: “你说我那盘是‘它’寄的。那阿宁呢?阿宁手里那一盘,又是谁给的?” 陈文锦闻言,视线飘向了角落里靠着石壁的张起灵。 “是你三叔的安排。” “他需要阿宁为他开路,需要阿宁的资源。所以,让小哥带着录像带去找了阿宁。” 吴邪的呼吸瞬间停滞。 张麟纾坐在原地没动,但她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 紫萱感受到了什么,从张小蛇肩头昂起三角形的脑袋,蛇信子一闪一闪,死死锁着陈文锦的方向。 吴邪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劈开了洞穴里沉闷的空气。 “阿宁和九门、和这件事没关系!你们为了一己私欲把她扯进来,你们知不知道她差点因此没命!”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眼眶猩红: “麟纾姐也因此被牵连,差点抗不过来。你们一个两个的,拿别人的命当棋子,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陈文锦脸色惨白,喉头艰难地滑动着,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吴、吴邪。” “你三叔他们,也是为了九门……” “为了九门?!” 吴邪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充满了讽刺与绝望。 陈文锦像是被这笑声刺激到了,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自顾自地呢喃起来: “你根本不懂……从九门第一代开始,所有人就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阴影里。一举一动,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着。”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们这一代人,更是在西沙被喂下了尸鳖丸,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终身不得安宁!” “你三叔,还有解连环,他们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彻底斩断这个笼罩了九门三代的宿命啊!” 她激动地向前一步,试图去抓吴邪的肩膀。 胖子一膀子横在中间,把她挡了个结实。 “别碰他。” 胖子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吴邪站在胖子身后,缓缓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沉浸在阴影里。 “你们……总是这样。”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总有自己的道理。为了自己的目的,哪怕搭上别人的命也无所谓。反正牺牲的不是你们自己,对吧?” 陈文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当年,九门一代到底发生了什么?”吴邪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沉默。 陈文锦缓缓摇头,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 “不知。” “上一代人,谁都不肯说。” 她脑海中闪过一道阴戾孤冷的身影——陈皮阿四,她的养父。 她无数次追问过那藏在岁月里的阴影与秘密。 可那个杀伐果断、向来狠厉的男人,每一次都只沉默。 最后,穷尽一生,偏执探寻,至死未休。 “吴邪。” 陈文锦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或许……只有你爷爷会说。” 吴邪的身形猛地一僵。 “九门第一代人里,唯一得到善终、安享晚年的,只有你爷爷吴老狗。” 陈文锦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空灵而诡异,“我查过,霍家到现在还在暗中找什么东西……其他几家,要么断了传承,要么早就散了。” “只有你爷爷。他活到了最后,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胖子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 “你说什么呢?!” 他的嗓门大得整个洞穴都在嗡嗡作响。 “陈文锦,你在这儿跟胖爷我扯什么咸鸭蛋呢?!” “天真他爷爷早烧成灰埋地底下去了!怎么着,咱们现在回杭州把老头子刨出来问啊?! 第51章 “新人”加入 陈文锦沉默:“对不起,小邪,我不是这个意思。” 胖子气急反笑,一把揽过吴邪的肩膀,压低声音却语气坚定:“天真,你别听她在这儿瞎扯。” “老爷子寿终正寝,那是老爷子积德行善,不像不像有些人——” 他冷笑着,刀子般的目光斜斜地剜向陈文锦, “自己活得像鬼,看谁都觉得是祭品。” “对了……” 胖子想到了最重要的,猛地转过身,死死瞪着陈文锦,压低了嗓音: “陈文锦,胖爷我今天就问你一句痛快话——” “天真这‘命格’的事,是不是你们这帮九门二代,在背后动的手脚?!” 陈文锦彻底愣住了。 “命格?” 她眼中的茫然不似作伪,甚至带着一丝荒谬,“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命格?” 胖子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疲惫的眼里找出一丝说谎的破绽。 然而除了困惑,什么都没有。 “成,合着你也是个被蒙在鼓里的糊涂鬼。” 胖子冷哼一声,眼底的失望一闪而逝,挥了挥手,“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往后天真的事,你少插手,也少管!” 说罢,他直接移开了视线,将陈文锦彻底晾在了一旁。 “等等,吴邪的命格到底怎么了?你们——” 陈文锦心中警铃大作,刚想上前一步追问,两道黑色的身影却突然横在了她面前。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黑金古刀的刀鞘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而他身侧,张麟纾缓缓抬起右手,那只修长却指节有力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抬。 她的眼神冰冷,视线越过陈文锦,直直地扎向黑暗的通道深处。 “又来人了。” 张麟纾开口,声线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这破地方,今晚是捅了马蜂窝,还是赶着来团建?一波接一波,真当这儿是旅游景点了。 众人闻言,瞬间屏息凝神,齐刷刷地看向幽深的通道。 在这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中,无人注意站在原地的陈文锦,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 寒意,顺着她的脊梁骨瞬间炸开,激起一身冷汗。 命格…… 九门…… 她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无数零碎的线索在这一瞬间疯狂地拼凑在一起。 她突然想起了一桩尘封已久的旧事。 当年,那个号称看透天机、算无遗策的奇人——九门八爷齐铁嘴,在自家落锁的深宅大院里,突然暴毙。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大限已到,或者是泄露天机遭了天谴。 可现在想来……如果,如果那根本不是意外呢? 如果,当年那场以整个九门为棋盘的惊天大局里,连“命格”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早已被上一代人当成了落子的工具…… 陈文锦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 如果九门一代的那些疯子,真的谋划到了这一步……那她绝对不能成为这个局里的变数。 她不能耽误他们,更不能让“它”察觉到这一层。 她必须瞒着。 把这个秘密,烂在骨子里。 通道深处的阴影晃动,伴随着一阵凌乱且毫无章法的脚步声,几个略显狼狈的身影终于从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挤了出来。 为首的居然是拖把。 张麟纾挑了挑眉,心想这人命挺硬,居然没被吴三省趁乱给“物理超度”了。 拖把一抬头,借着火光看清了洞穴里站着的几尊大佛,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瞬间像川剧变脸似的切换成了狂喜,眼睛一亮: “哎哟喂!小三爷,胖爷!你们都在这儿呢!” 他一边喘气一边朝这边扑过来,那架势恨不得扑上去抱大腿: “可让兄弟们好找,这一路上,我这魂儿都差点被那些怪蛇给吓飞了!” 胖子搭在匕首上的手指松了松,翻了个白眼。 “我当是哪路神仙显灵,原来是你们。” 他把匕首往腰带上一别,没好气地上下打量拖把那副灰头土脸的德行: “怎么着,外头那几条蛇,给你们指明人生的方向了?” 拖把嘿嘿赔着笑,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凑上前来。 “胖爷您这话说的。咱虽然本事不如几位爷,但江湖道义还是讲的。” 他拍着胸脯,特意把腰杆挺了挺: “您放一百个心,我留了个最机灵的兄弟,正跟着花儿爷和黑爷,在后方妥妥帖帖地照顾着三爷呢,绝对出不了岔子!” 听到“三爷”这两个字,吴邪的身形微微一僵,他别过头,盯着跳跃的火苗,陷入了某种令人压抑的沉默中。 胖子心里暗骂拖把没眼色,随即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拖把肩膀上。 力道大得差点没把他拍进地里,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 “行了,把你的忠心收一收,溢出来都烫脚!” 胖子压低声音,皮笑肉不笑: “既然赶上了,就带着你的人老老实实听指挥。要是敢整什么幺蛾子,胖爷我可没闲工夫去捞你们。” “是是是,都听胖爷的,您指东我绝不往西!” 拖把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在一片看似放松下来的氛围中,站在一侧的张麟纾和张起灵,身上那根绷紧的弦却压根没松。 张麟纾的右手不着痕迹地背在身后,修长如玉的手指微曲,在虚空中飞快地打出几个手势。 张起灵深邃的黑眸中掠过一丝幽光。 他无声无息地向前迈出两步,并肩站在了她身侧。 借着两人身形的遮挡,他那只微微带着凉意的手探了过去,在黑暗中极轻、极稳地握了一下张麟纾的指尖。 掌心相贴,一触即分。 张麟纾整个人瞬间从那种戒备的姿态中抽离出来,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明艳,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和善。 “你们现在才赶上来,刚才我们几个人还在念叨你们。” 拖把正跟胖子搭着话,冷不丁听到“仙女”主动搭腔,顿时受宠若惊地转过身,眉飞色舞,嘴巴叭叭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哎呀,劳您挂心。刚才那蛇跟疯了似的,把队伍都冲散了。” “我也是刚刚才和这几个不成器的兄弟汇合,这不,一听到动静就急吼吼地赶来了!” 张麟纾状似恍然大悟般,微笑颔首,笑意不达眼底。 拖把倒是没问题,但—— 他身后那几个,落脚的轻重、呼吸的频率,可不一般啊。 拖把显然没有察觉到异样,他看张麟纾微笑,更是有些飘飘然,自顾自地继续套近乎: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呢?” “这样吧,我跟着小三爷叫,叫您一声……麟纾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嬉皮笑脸地就想往张麟纾跟前凑。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第二步,眼前的视线便被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彻底遮挡。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拖把说得正兴起,眼看自己和仙女之间被强行隔断,急得抓耳挠腮。 他脑子一热,一侧身,试图绕开这座“障碍”继续搭讪: “哎,小哥,你让让,挡着我跟仙女姐姐说话了……” 话音未落,洞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拖把后知后觉抬起头,正正对上张起灵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第52章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却没有任何温度。 拖把刚才嫌弃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飘荡,笑容却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重新占领了高地。 也终于想起眼前这位主是谁——道上有名的哑巴张啊,他拖把刚才居然…… 嫌他碍事,还让他让让? 拖把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他苦着一张脸,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嘴比脑子快: “张爷,如果我说……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您信吗?” 张麟纾:“……” 张小蛇:哇哦—— 张起灵眼神更冷了,周身的冷气几乎要凝聚成实体。 “噗——咳咳咳!” 旁边的吴邪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就直直朝着胖子喷去。 胖子一个灵活闪避。 正中靶心。 “……” 拖把这下真要哭了,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大耳刮子,他刚才说了什么蠢话啊。 呜呜呜,妈妈,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他求生欲爆棚,努力补救: “瞧我这破嘴!小哥,张爷!我刚才那是脑子被尿憋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可怜巴巴地往后缩,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栋三居室钻进去。 “鹅鹅鹅鹅——” 胖子在一旁直接笑出了鹅叫,挤眉弄眼: “哎哟喂,拖把,胖爷我活了半辈子,今儿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还加入这个家?为爱甘愿做小啊,这格局,胖爷佩服、佩服——” 胖子眼睛溜溜一转,看着张麟纾,又转回小哥身上: “不过,怎么也不问问正房同不同意,来,小哥,别客气,送拖把一个‘张氏正骨套餐’。” 张起灵眼神里都是无语,开始用脸骂人。 张麟纾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这很难评,她不认识这群智障。 拖把听得脸都绿了,双手合十,对着张起灵连连作揖,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一连串下来,吴邪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抽动,阴霾的心情倒是散去了不少。 “行了胖子,少在这煽风点火。” 吴邪没好气地白了胖子一眼,随后对拖把摆了摆手,算是解了围,“拖把,收起你的小心思,赶紧归队,我们要走了。” 拖把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忙不迭地应着: “是是是,多谢小三爷,多谢小哥不杀之恩!” 说完,他着急地就往队伍最后面钻。 胖子瞅着缩成鹌鹑一样的拖把,嘿嘿乐了两声,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嘴。 吴邪无奈地摇了摇头,紧了紧背后的装备,抬脚跟上了最前面的张起灵和张麟纾。 随着脚步移动,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被抛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墓道深处特有的死寂与阴冷。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众人穿过一条略显潮湿的石道。 最后一步迈出,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这个大殿明显比之前的通道要宽阔得多,手电筒的光束打过去,竟然一时间照不到尽头。 几人一边警惕地打着手电观察周围,一边缓缓往殿内走去。 大殿的正中央,赫然放置着一个巨大的玉盘。 那玉盘通体呈润黄色,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温润诡异的光泽,上面还雕刻着某种复杂的星图。 没等众人对这玉盘研究出个所以然,胖子的手电筒光束往更远处的阴影里射去。 这一照,光圈所及之处,顿时让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玉盘的四周,密密麻麻地站立着一圈圈的人影。 那些人影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青铜与玉石的光泽——是玉佣! 这些玉佣的排布极为讲究,呈圆形一圈一圈地将中央的玉盘包围在内,宛如众星拱月。 胖子一看到这阵仗,他眼睛发亮,清了清嗓子,背起双手,在空旷的石殿里踱起步来,拿腔拿调地开口: “看看、看看……” “这些玉佣就是先民的石雕艺术,中华文化的艺术瑰宝啊。” 他用手电筒的光柱在那些玉佣身上扫来扫去,啧啧称奇,“这西王母可以啊——” “又有云顶天宫的人面鸟,又有七星鲁王宫的玉佣,这社交圈子够广泛的啊,跨省又跨省,妥妥的社交达人。” 吴邪忍不住拆台: “胖子,你少扯淡,这玉佣指不定是谁抄袭谁的呢。” 说着,众人散了开来,各自在殿内查看。 张起灵和张麟纾并肩而行,两支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仔细扫过周围玉佣的布局。 张麟纾看着这些呈同心圆排列的玉佣,秀眉微蹙,总觉得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时,张起灵在一根高耸的灯柱前停下脚步。 他微微仰头,抬起修长的右手,指尖在侧方一触。 “咔哒。” 一声细微的机关咬合声响起。 紧接着,只听“呼”的一声,一团火苗猛地从灯柱顶端窜起。 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火光顺着石壁上的引道迅速蔓延开来。 不过眨眼之间,整个石殿瞬间亮如白昼! 突如其来的亮光让众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随后,齐齐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天——” “什么原理啊?为啥突然亮了?” 胖子揉了揉眼睛,惊奇地嚷嚷道。 吴邪走上前,观察了一下灯柱,解释道: “应该是小哥碰到了机关,触发了灯柱上的火石。” “你们看上面!” 陈文锦突然惊呼一声,手指指向大殿的正上方。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在无数条手臂粗细的青铜锁链吊挂下,一个巨大而古朴的青铜巨鼎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正对着下方的玉盘。 陈文锦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是……西王母的炼丹炉!” 张麟纾仰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丹炉悬空不着地,尽收整条龙脉精华。看来——西王母是真想借天地造化,炼制长生不老药。” 然而,还没等众人仔细研究这悬空丹炉,异变突生! “轰隆隆——!” 整个石殿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颤抖起来,头顶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地动山摇,仿佛整座大山都要坍塌了一般。 “卧槽!地震了?!” 胖子差点没站稳,东倒西歪地大骂。 但紧接着,他余光一扫,顿时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扯着嗓子疯狂咆哮: “拖把——!!你大爷的你又干了什么!!” 第53章 两只芝麻汤圆 张麟纾顺声转头看去。 只见大殿中央的玉盘上,拖把正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蹲在上面。 他此时正欲哭无泪地看着大家,手里还死死攥着一颗散发着诡异红光的丹药,整个人都吓傻了,带着哭腔喊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啊!” “我就是看这玉盘上有凹槽,里面嵌着红珠子,我寻思着拿下来瞧瞧,谁知道它会地震啊呜呜呜……” 与此同时,最内一圈的玉佣身上突然传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咔吧”声。 张起灵眼神一凛,身形一闪便挡在最前面,与一具已经缓缓抬起手臂的玉佣正面撞上。 张麟纾紧随其后,掌心寒光乍现,黑金双刃应声出鞘。 她真不行了。 到底谁才是卧底啊? “咔嚓——” 第一圈的玉佣已经彻底激活,它们的动作从僵硬变得迅猛无比。 这些玉佣手中握着寒光闪烁的长剑,攻击势不可挡,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劈头盖脸地朝众人砍来! “大家小心!”吴邪大喊。 胖子挥舞着工兵铲,一边疯狂地往一具玉佣头上砸去,一边扯着嗓子大骂: “拖把!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等胖爷我活下来,非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你拿那药丸子干嘛?想当神仙啊你?!”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彻整座石殿。 沉重的工兵铲狠狠砸在玉佣肩头,预想中的碎裂全然没有出现,反倒是一股磅礴巨力顺着铲身反噬而上,震得胖子虎口剧痛,手臂发麻,工兵铲险些脱手飞脱。 那具玉佣伫立原地,纹丝未动,旋即反手一剑,寒光破空! 胖子吓得脸色一变,狼狈侧身翻滚,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满脸难以置信: “??完全不吃伤害?!” “胖爷我还不信这个邪!” 他咬牙蓄力,纵身跃起,携全力再度拍击而上。 可玉佣的攻势没有半分滞缓,招式凌厉依旧。 胖子落地瞬间彻底懵了,满脸怀疑人生: “这到底是什么鬼材质?防弹钢板都没这么硬!这根本没法打!” “铛!铛!” 远处,两声尖锐的金属交鸣声几乎同时响起,在空旷的石殿内激起刺耳的回音。 黑金古刀与黑剑双刃在空中划过两道冰冷的弧线,硬生生将扑上来的两具玉佣震退数步。 借着反震的力道,两人身形一错,后背极为默契地贴在了一起。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物短暂交汇,旋即,二人身形如游龙般快速交叉错开,换位防守。 就在这错身对视的刹那,张麟纾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拖把带进来的那几个“身手不凡”的兄弟。 她眼里闪烁着一丝狡黠而冰冷的微光。 张起灵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微微一动,瞬间会意。 两人同时动身。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混乱的石殿中穿梭。 身法如出一辙的轻盈、迅捷,连落地的频率都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在旁人看来,他们只是在险象环生中被玉佣逼得不断走位攻击,但实际上,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退步、每一次巧妙的闪躲,都在暗中引导着玉佣的攻击方向。 “哎呦卧槽!这鬼东西怎么追着我劈!” 一个拖把的手下惊呼出声,话音未落,锈蚀古剑裹挟千钧之力,径直穿透他的胸膛。 凄厉的呼救戛然而止。 另一人仓促欲退,却被恰好侧身闪避至此的张起灵看似无意地轻轻一阻。 身形一滞的瞬间,玉佣重剑横扫而至,骨裂脆响刺耳,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再无声息。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混战为幕,杀机暗藏。 不过数息,拖把带来的伙计,便在玉佣的狂暴攻势下死伤殆尽,尽数覆灭。 直到场上只剩下最后两个“卧底”时,张起灵和张麟纾再度对视一眼,彼此的眼底深处,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兴致勃勃的微光。 正准备故技重施,将最后的隐患一并清除—— 突然,“轰隆隆——!!” 比刚才还要剧烈数倍的震动轰然爆发,整个大殿的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顶部的石块“哗啦啦”地如雨点般砸落。 “又怎么了?!地震还没完了?!” 胖子被震得东倒西歪,一边护着头一边绝望地大喊。 大家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大殿中央的玉盘—— 果不其然,又是拖把! “我放回去了!我真的听话放回去了……” 陈文锦扶着玉盘稳住身形,语气无奈又无力:“你放错槽了。” “咔吧咔吧咔吧——!!”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关节活动声连成了一片。 不仅第一圈的玉佣攻势更猛,连带着外围第二圈、体型更加庞大的玉佣也齐刷刷地,加入战场。 “拖把——!我操你大爷!” 胖子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手里的工兵铲舞得像风车一样,破口大骂: “你是敌方派来的卧底吧!放个丹药你都能放错槽!” 没等众人喘过气来,大殿入口处突然又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一整块足有万斤重的巨型断龙石轰然砸落,激起漫天的飞尘与碎石。 那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也彻底切断了他们来时的退路。 胖子回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彻底破防: “得!完美闭环!关门打狗,不对,是瓮中捉鳖!咱们今天就是那只鳖! 他一边挥舞着工兵铲把一具扑上来的玉佣拍得连退三步,一边冲着玉盘方向歇斯底里地咆哮: “拖把!你是真不给兄弟们留一点活路啊!” “你这不叫摸金,你这叫跨国自杀式袭击!胖爷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拖把在玉盘上缩成了一个球,双手抱头,被石门落下的巨响吓得直打哆嗦,带着哭腔喊道: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啊!这门它自己掉下来的,不关我事啊呜呜呜……” 张麟纾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今天算是彻底开眼了。 第54章 世界崩塌,我们相爱 张麟纾和张起灵在漫天飞落的碎石与玉佣的包围圈中,幽幽地对视了一眼。 眼神交汇处,是死一般的无语。 两人的脑电波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合: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拖把。 两人的目光接着齐齐一偏,落在正狼狈躲闪的吴邪身上—— 对比产生美。 吴邪,不错,真的很不错。 吴邪刚在地上滚了一圈,起身就对上这两双充满母爱……不,父爱……也不对……反正就是怎么看怎么奇怪的目光。 他脑门上顿时蹦出了一排巨大的问号: ??? 没等他发问,二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收回了视线。 这时,一柄巨剑已挟着狂风朝吴邪头顶轰然劈落,他也顾不得多想,全力逃命。 张麟纾与张起灵微微活动了活动筋骨。 这下,他们也顾不上那两个“幸存者”了,第二圈玉佣已经潮水般涌了过来,再划水大家都得死在这儿。 二人浑身气势陡然迸发,手中刀刃几乎化作一片残影,硬生生将几具冲上来的玉佣震退。 “姐姐!是蛇!蛇在控制这些玉佣!” 张小蛇清亮的声音响起,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张起灵眼神陡然一厉,黑金古刀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出,精准地劈在了玉佣的颈部关节上。 “啪”的一声脆响,玉甲碎裂,一条正欲弹射起步的蛇被张起灵瞬间斩成两截,血水四溅。 那具原本气势汹汹的玉佣顿时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轰然散架倒地。 “打破玉佣,杀蛇!” 张起灵清冷决绝的声音在混乱的石殿中字字清晰。 “得咧,小哥!” 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工兵铲抡得呼呼作响,“合着是蛇控机甲啊。” 众人手忙脚乱地砍着从玉甲缝隙里钻出来的蛇,这些怪蛇速度极快,防不胜防,砍断一条,旁边又钻出两条,简直没完没了。 “不行,这玩意儿根本杀不完啊!跟割韭菜似的!” 胖子一铲子拍飞一条飞扑过来的红蛇,累得气喘吁吁。 他一咬牙,猛地扯下背上的战术背包,拉链一拉,手往里一掏。 吴邪余光一扫,看清胖子手里拿出来的东西,顿时虎躯一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怎么还有这玩意儿?!” 胖子得意地扬了扬眉毛,百忙之中还不忘臭屁一下: “大人的事儿,小孩少问。胖爷我行走江湖,不得留点压箱底的宝贝?” 吴邪嘴角狂抽:“……” “闪开闪开,看胖爷我给大伙儿炸出一条生路!” 胖子大吼着,抱着炸药就冲到了那块断龙石门前。 安置、引爆,动作一气呵成。 “轰!!” 巨响震耳欲聋,火光伴随着浓烟腾空而起。众人纷纷抱头趴下。 烟雾散去,定睛一看—— 那石门上除了多了一层黑漆漆的烟熏印子,连根毛都没掉,依旧稳稳当当地封死在那里。 胖子不信邪,咬咬牙:“嘿,胖爷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再来!” “轰!!”又是一声巨响。 烟雾散去,石门稳如泰山。 “轰!轰!轰!” 接连几次爆炸震得大殿顶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直炸得胖子满脸漆黑,跟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似的。 直到他把兜里最后一管炸药用完,石门依然用一种近乎嘲讽的姿态挺立着。 吴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的压箱底?” 胖子看着空空如也的背包,又看看完好无损的石门,整个人都要抓狂了,张大嘴巴就要嚎啕: “这西王母是用什么合金做的门啊!欺负老实人是不是……” 话未说完,大殿正上方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巨响。 声音极其沉闷,却让人毛骨悚然。 张麟纾猛地抬头看去,瞳孔骤然缩紧。 悬挂着巨大青铜炼丹炉的锁链,在刚才接连不断的爆炸震动下,终于不堪重负,伴随着“嘣嘣嘣”几声脆响,一根接一根地崩断了。 更糟糕的是,张小蛇刚才为了躲避玉佣,正巧跑到了炼丹炉侧下方的区域。 “小蛇!闪开!” 张麟纾大喊,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大殿中央冲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起灵也动了。 张小蛇听到喊声,猛地抬头,看着那如泰山压顶般砸落的青铜巨鼎,脸色惨白。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往外飞奔。 “轰隆————!!” 一声真正称得上天崩地裂的巨响轰然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尘土,瞬间将大殿中央的一切全部吞没,狂暴的气流吹得远处的吴邪和胖子直接趴在地上滑行了好几米。 “咳咳咳——咳咳!” 胖子吃了一嘴的灰,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拼命扇着眼前的尘雾,扯着嗓子喊: “胖爷我耳朵都要聋了。” “大家没事吧?!” 吴邪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咳嗽着回应: “没事……咳,死不了。小哥!麟纾!你们怎么样?!” 漫天的尘雾缓缓降落。 青铜巨鼎歪斜地砸在玉盘上,边缘两米处,三道身影逐渐清晰。 两道黑紧紧扑在地上,将少年死死地护在身下。 张起灵修长的身影覆在最上方,一侧手臂死死圈着怀里的张小蛇,另一只手掌本能地扣在张麟纾脑后。 轰鸣声在耳边炸响,碎石随之坠落的危险里,预想的砸落力道并未落下。 后脑袭来的,是一片温热柔软。 是她的掌心,隔着微凉的发丝,稳稳地护在了他脑后。 张起灵身形微怔,纤长的睫羽在阴影中轻颤。 被两人护在身下的张小蛇头顶,两只手掌严丝合缝地交叠在一起。 温度顺着皮肤的纹理寸寸蔓延,在冰冷刺骨的石殿里,滚烫得近乎奢侈。 世界崩塌,他们相爱。 巨响余波渐渐消散。 两人微微抬眸,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下,撞在一起。 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族长……姐姐……” 温情的氛围没维持三秒,被压在最底下的张小蛇就出了微弱而痛苦的挣扎声。 “我、我要喘不过气了……” 两人恍然回神,有些尴尬地迅速收回手,翻身站了开来。 …… 一旁拍打着身上泥土爬起来的胖子,刚一抬头撞见这一幕,两只眼睛瞬间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他双手捧心,粗着嗓子捏出一个极其做作的“夹子音”: “天真,你瞧瞧——” “这像不像咱们村头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哦~” “这伟大的父母爱情~” “这无微不至的关怀~” “爸爸妈妈,我出生了——!” 第55章 张家家属专属密码 “死胖子!你恶不恶心!” 吴邪在一旁听得结结实实地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白眼差点翻到天灵盖,再也翻不下来。 他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胖子肥厚的肩膀上: “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在这装嫩!占小哥和麟纾姐的便宜,你也不嫌害臊!” 胖子全然不以为耻,嘿嘿直乐,脸皮厚得刀枪不入。 “天真,此言差矣——” 胖子鬼祟地往陈文锦那边飞了个眼神,压低声音道: ”小哥可是参加过当年的西沙考古队。依胖爷看,小哥这保鲜期长得不科学,高低是个吃防腐剂长大的老妖怪。谁管谁叫爷爷还不一定呢——” 吴邪看着他,忽然挑了挑眉,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十分真诚、甚至带点崇拜的表情: “是哦,逻辑闭环了,有道理。” 胖子见吴邪居然破天荒地附和自己,顿时尾巴翘上了天,兴奋得直拍大腿,转头就凑过去挤眉弄眼地咬耳朵: “那照这么算,小哥对麟纾妹子,岂不是典型的老牛吃……” 话没说完,胖子卡壳了。 因为他发现吴邪根本没笑,反而用一种格外“慈祥”的眼神,幽幽地看着他。 胖子瞬间抓狂: “天真!你套路我!你冷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决定攻击回去,祭出杀手锏: “成,你给胖爷等着,等回去了,胖爷高低得跟阿宁告个状,就说你是个始乱终弃、无情无义的渣——” “胖子,你闭嘴!” 吴邪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急得整个人如恶虎扑食般飞扑过去,一把死死捂住胖子的嘴。 他眼角余光一瞥,果然对上了张麟纾和张起灵齐刷刷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先把你灭口了!” 胖子被捂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挥投降,吴邪这才愤愤地松开手,嫌弃地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手心。 大殿内的震动此时已彻底平息,拖把缩在自己仅剩的两个兄弟身后,生怕这几位大神找他算账。 为了掩饰方才的窘迫,吴邪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活动着酸痛的身骨,打量着四周的废墟。 这一扭头,他的视线瞬间被废墟中央吸引了。 那玉盘被悬空的青铜丹炉砸得粉碎,生生砸出了一个坑,露出了黑黢黢向下的通道。 “因祸得福啊!下面有路!”吴邪大喜。 高兴没过三秒,四周的碎石堆里传来密密麻麻的“嘶嘶”声。 原本附着在玉佣身上的蛇,此时正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令人头皮发麻。 “快走!下通道!” 众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跃入了那条黑黢黢的通道。 通道内极其狭窄低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味,众人不得不猫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手电筒的光束在粗糙的石壁上晃动,照出大片斑驳的青苔。 胖子一边哼哧哼哧地往前挪,一边揉着自己险些被卡住的肚子,嘴碎抱怨: “我说,这地儿窄得连胖爷我都得收腹提臀,这不像人走的道儿啊——” “小哥的记号!” 话音未落,最前面吴邪兴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在狭窄的通道里嗡嗡作响。 胖子的抱怨戛然而止,嘴巴还张着,活像吞了个死苍蝇。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极其心虚地瞟了一眼身侧的张起灵。 只见小哥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擦过去,连个余光都没施舍给他,径直朝前走去。 胖子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暗道: 还好还好,逃过一劫,没挨闷油瓶的飞踢。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张麟纾路过他身边,憋着笑,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跟着越了过去。 胖子忧郁:小哥要是像麟纾妹子一样和气就好了~ 胖子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就许这个了。 通道前方。 吴邪正拿着手电筒,一脸期待地看着石壁上那个奇特的划痕: “小哥,你来过这儿啊,这记号代表什么意思?” 张起灵站在石壁前,盯着那记号沉思了片刻。 然后—— 他转过头,极其认真、坦然地摇了摇头。 吴邪:“……” 他就不该抱有期待。 这时,张麟纾也凑了过来。 她只扫了一眼那繁复的刻痕,便顺嘴说道:“路是对的,前面快到了。” 话音刚落,狭窄的通道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在张麟纾脸上。 包括张起灵,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静静地凝视着她。 吴邪眨了眨眼,一脸惊奇:“麟纾姐,你……以前也来过这儿?” “没啊。” 张麟纾答得理直气壮。 “那这记号……” 张麟纾无辜地眨了眨眼: “如果我说,我一看到这个,脑子里就自然而然翻译了,你们信吗?” 张起灵长睫微垂,视线从那记号上慢吞吞地移到张麟纾脸上。 他那张常年宛如万年寒冰的脸上,此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松动,那双素来冷淡的黑眸里像是落了星光,亮得有些晃眼。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薄唇,试图用张家人强大的自控力,把那股疯狂想要往上扬的嘴角死死压回去。 为了掩饰,他默默地抬起手,把卫衣的兜帽往下拉了拉,将大半张脸都缩进了阴影里。 胖子一听,立刻找到了发挥的舞台。 他一巴掌拍在吴邪背上,挤眉弄眼地嚷嚷: “天真!”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惊小怪什么呢?” “要说这天底下谁最了解小哥,那必然是咱麟纾妹子啊!一个小小的记号而已,这叫什么?这叫家属专属密码!” “对吧,小哥?” 说着,胖子还极其油腻地朝着张起灵抛了个大大的媚眼。 兜帽阴影下,张起灵精准无误地偏过头—— 避开了胖子的视线污染。 胖子:??? 呜呜呜,终究还是错付了…… 黑暗中,某位高冷人士终究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第56章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几人一路插科打诨,生生把这阴森诡异的墓道走出了结伴春游的既视感。 然而,欢声笑语在一束手电筒光撞上死胡同时戛然而止。 通道到头了。 一扇严丝合缝的小石门,结结实实地怼在他们面前,把路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吴邪的视线在石门旁边的记号和张起灵那张宛如女娲炫技之作的侧脸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然后默默把询问咽了回去,满含期待地看向后面的张麟纾: “麟纾姐,组织需要你的智慧,这个记号又是什么意……” “咔嚓。”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机关咬合声骤然响起。 吴邪话音一卡,猛地转头。 只见张起灵静静蹲在门前,那两根奇长的双指正慢条斯理地从石壁的某处暗缝中收回。 甚至还极其优雅地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紧接着,“轰隆隆——” 厚重的小石门在他们面前,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就这么毫无尊严地、顺从地朝里滑开了。 胖子目瞪口呆,最后颤抖着指着张起灵那风轻云淡的背影,痛心疾首: “不是,小哥!这地宫……你造的?” “你、你这属于带挂上班,严重破坏我们摸金校尉的游戏体验啊!” 吴邪还保持着向张麟纾提问的姿势,他的嘴角疯狂抽搐了两下,缓缓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 【死亡微笑.ipg】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自己想要摇晃张起灵肩膀的冲动,咬牙切齿: “小哥,你这失忆症是还带选择性分区的?” 张起灵微微偏了偏头,那双黑漆漆、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吴邪,闪烁着一种极其纯粹的无辜。 “噗——” 张麟纾斜斜地往石壁上一靠,双手环胸,用一种看“傻白甜”的慈爱眼神看着吴邪,幽幽地叹了口气: “吴邪,没事儿。” “你和小哥的道行,也就差……” 她眨了眨眼,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极其精细地捏在一起,指尖眯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缝隙。 吴邪眼睛一亮,心里顿时一喜:他就知道自己其实挺聪明的! “……差不多一百年吧。” 张麟纾慢悠悠地把后半句吐了出来。 吴邪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张起灵嘴角缓缓勾起。 “哈哈哈哈哈哈!”胖子在一旁乐得直拍吴邪肩膀,“天真!听见没?也就一百年。” 吴邪气鼓鼓地站在原地,胸口一阵起伏。 他看看旁边依然面无表情、深藏功与名的张起灵,又看看笑意盈盈的张麟纾,只觉得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 他在心里愤愤地磨牙:都蔫儿坏。 胖子瞅着吴邪那张气成河豚的脸,乐呵呵地凑上去拍了拍他,安慰道: “行了天真,小哥这叫什么?” “叫专业课满分啊!” “脑子虽然格式化了,但人家身体肌肉记忆还在呢。” 说着,胖子一边贼眉鼠眼地伸出魔爪,试图去摸摸小哥那两根奇长的发丘指。 然而还没等他指尖碰上,张起灵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微微一侧身,极其自然地避开了。 胖子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默默缩了回来,干咳一声: “……得,胖爷我怎么就总是不长记性呢。” 吴邪见状,瞬间心理平衡。 果然,笑容不会消失,只会从胖子的脸上转移到他的脸上。 吴邪轻咳两声,也一脸认真地拍了拍胖子肩膀。 以示安慰。 张小蛇面无表情地从两人身边飘过,下巴微扬: 没错,族长就是这么厉害。 胖子在后面咬牙切齿地直哼哼,跟上了他们。 穿过窄小的石门,他揉着老腰,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 “哎哟喂,可算能把腰直起来了,胖爷我这脊梁骨差点折成直角。” 脱离了狭窄通道的压迫感,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胖子一边抱怨,一边拿着手电四下乱晃。 手电筒的光柱在空旷的黑暗中扫过,突然,胖子手一抖。 手电光猛地定格在某个方向,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大爷的,”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丝毛骨悚然的颤音,“怎么又是这尊祖宗?看见这玩意儿准没好事!” 几道手电光顺着胖子的视线齐刷刷照了过去。 冷白的光晕瞬间撕裂了黑暗—— 一片幽暗中,一尊巨大而诡异的人面鸟雕像正静静地伫立在阴影里,那张似人非人的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陈文锦神色一凝,低声道: “看见人面鸟雕像,估计离宫殿的中心不远了。大家小心。” 众人屏住呼吸,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前方的空气明显变得更加潮湿阴冷,甚至能听到隐隐的滴水声。 突然,手电筒的光束扫到了大片的水波。 “这个蓄水池,估计就是西王母宫的核心了。” 陈文锦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死寂,平日里沉稳的声线此时竟带上了几分难以自抑的颤抖与狂喜。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前面,直奔水池后方的石门。 一旁的拖把见状立刻对身边仅剩的两个小弟使了个眼色,颐指气使地压低声音指挥道: “去去去,把灯点亮!动作麻利点!” 两个手下“哆哆嗦嗦”摸过去,不多时,随着几声火折子吹燃的轻响,温暖却幽暗的火光驱散了黑暗,将整座宫殿照得通明。 众人的呼吸不由得齐齐一滞。 池水在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静止得如同一面死水镜,水池中央,静静地停放着一具巨大的华丽棺。 令人惊奇的是,那棺椁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淡粉色“藤蔓”,在黑暗中透着一种妖异而华丽的美感。 胖子见状,顿时眼睛发亮,用胳膊肘狠狠顶了顶吴邪,挤眉弄眼地小声道: “天真,瞧这排场,咱这回绝对是摸到老巢了。不过……你说这粉嫩粉嫩的藤蔓底下,装的不会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阴恻恻地吐出三个字: “血尸吧?” “血尸?!” 听到这两个字,刚刚还一脸兴奋、伸长脖子张望的拖把,脸色“刷”地一下惨白如纸。 他浑身一哆嗦,激动的神情硬生生卡在脸上,讪讪地连退了三步。 吴邪脑海里浮现出当年七星鲁王宫里那血淋淋黏糊糊的恐怖阴影,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第57章 危机四伏 吴邪没好气地一把拍开胖子的胳膊肘,咬牙切齿: “死胖子,你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走,下水看看。” 随着几人蹚水而入,哗啦啦的水花声在空旷死寂的殿宇里激荡开来,重重回音在黑暗中撞击,平添了几分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水位并不深,刚好没过小腿肚,但水温却冰凉刺骨,仿佛是刚从冰窖里化开的尸水。 “哎?” “天真,你瞧瞧那棺椁上的藤蔓。” 胖子突然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打在池中心的棺椁上,纳闷地咂舌: “这粉红色的玩意儿……怎么感觉越来越亮了?这西王母宫的绿化做得挺潮啊,还自带荧光效果?” 吴邪顺着手电光看过去。 只见那缠绕在漆黑棺椁上的淡粉色藤蔓,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微光。 张麟纾脚步微微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水池里安静得有些过分,空气中甚至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铁锈的腥气。 “确实。” 吴邪眯起眼睛,往前凑了半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感觉……变红了……” 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电筒的强光下,那原本静止的“粉色藤蔓”突然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刹那间,一股凉气从众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是植物!是吸血的线虫!” 吴邪惊骇地破音大喊。 众人才发现,无数条小拇指粗细的猩红线虫在水底疯狂游动,如同一条条嗜血的毒蛇,顺着裤脚往上爬。 “这什么玩意儿!西王母是个养蛊专业户吧!” 胖子大骂,拔出匕首疯狂地往水里扎。 拖把的手下也慌了神,一时间水花四溅,惨叫连连,绿色的水池瞬间被染成了一片刺眼的暗红。 张起灵和张麟纾脸色皆是微微一沉,迅速抽出刀砍着虫子。 因为麒麟血,虫子并不敢靠近他们,也因此,他们没能及时发现这次的危险来临,心中皆是一阵懊恼。 混乱的关头,池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咔哒——” 一声清脆、冰冷的机械咬合声,在嘈杂的水声中显得无比清晰。 胖子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头,带着哭腔看向吴邪: “天真……你丫又踩雷了?!” 吴邪整个人都要急疯了,一边拼命甩着腿上的线虫,一边咆哮: “不是我!我动都没动!” 话音未落,众人的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黑暗的穹顶上,巨大的青铜面其周围的第一圈机关在瞬间咬合锁定,彻底打开! “嗖——嗖——嗖——!” 刺耳的破空声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无数道寒光闪烁的飞刃铺天盖地地射来。 “躲开!!” 张麟纾厉声喝道。 在上方石门处的陈文锦见状,脸色大变,提着手电就要冲下来帮忙。 然而,数道飞刃贴着石阶“当当当”爆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凌厉的劲风生生将她逼退了回去。 “文锦阿姨,别下来!在上面待着!” 吴邪急得大喊,也顾不上自己还在赌气。 水池里的水位虽浅,却极大地限制了众人的行动。 吴邪、胖子和拖把在冰冷的水流中狼狈地翻滚躲避,水花被密集的飞刃切碎,四溅开来。 尖锐的啸叫声中,张小蛇迅速躲闪。 却还是被一道飞刃擦着脸颊疾驰而过。 凌厉的劲风瞬间割破了他的皮肤,留下一道深红的血口,殷红的血珠顺着脸颊滚落,瞬间被绿色的池水冲散。 “杀虫子!是重力感应装置!” 黑金古刀横扫,斩断一片线虫。 张起灵深邃的目光扫过水池边缘微微下沉的石板,瞬间明白了机关的原理。 “我靠!这西王母不仅是生物学家,还是物理学家啊!” 胖子破口大骂,手里的动作却不敢停,边狼狈地偏头躲过一发擦肩而过的飞刀,边疯狂地用匕首收割着脚下的虫子。 一时间,众人不得不一边极限躲避着头顶落雨般的飞刃,一边疯狂地砍杀着水里密密麻麻的吸血线虫。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拖把早就被吓破了胆,一边鬼哭狼嚎一边疯狂地拍打着腿上的虫子;吴邪也正咬着牙,用工兵铲死死抵挡着水底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猩红线虫。 两人都红了眼,完全没有注意到三道泛着寒光的飞刀带着刺耳的啸叫,直奔他们而来! “小心!!” 张麟纾在远处来不及救援,惊呼出声,陈文锦瞳孔紧缩,就要往出冲。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瞬移折返。 张起灵左手一把揪住吴邪的后领,右手死死扣住拖把的肩膀,腰腹力量瞬间爆发,在飞刃贴地削过来的前一瞬,生生将两个大男人往后暴拖了数米! “夺!夺!夺!” 三声沉重的闷响,飞刃几乎是贴着吴邪的鼻尖削过去,狠狠没入他们刚刚站立的石板中,刀尾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余音。 吴邪惊出一身冷汗,看着那颤动的刀刃,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喊道: “谢了,小哥!” 而被拖成滚地葫芦的拖把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 “张爷——” “你以后就是我亲爷!”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咔——哒——!!” 一声比刚才沉闷数倍的巨响从池底深处轰然震起。 众人下意识僵硬抬头。 穹顶之上,青铜面的第二圈更为庞大的齿轮机构正缓缓咬合、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机关还带自动升级的?!” “一点活路不给?” 胖子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生死悬于一线,空气在刹那间彻底凝固。 第58章 麒麟血,百虫俯首 这时—— 一道高挑纤瘦的身影瞬间从人群中爆发而出。 张麟纾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在湿滑的石阶上猛地借力一蹬。 修长紧绷的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又极具爆发力的凌厉弧线,借着腾空之势,一记干脆至极的蝎子摆尾,身形精准掠过棺椁正上方。 全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迟疑。 半空之中,寒芒乍现。 她反手握紧黑金刃,毫不犹豫,刀刃径直划过左手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瞬间绽开。 五指猛地攥紧! “滴答,滴答。” 一颗颗殷红似熔玉的血珠穿透手电白光,如同断线的赤色珍珠,精准坠落,尽数落在漆黑棺椁的正中心。 麒麟血。 百毒退避,万虫俯首。 原本如潮水般紧紧缠绕着漆黑棺椁、近乎疯狂蠕动的猩红线虫,在接触到那串血珠的瞬间,如潮水般疯狂地散去,纷纷跌落入水中,拼命朝远方逃窜。 棺椁的重量瞬间减轻,在机关的拉扯下猛地向上回弹。 “咔嚓!轰!” 头顶已然咬合过半、即将彻底启动的第二圈飞刃机关,在生死一线的关头硬生生卡滞、倒转,层层齿轮缓缓归位,彻底关闭。 铺天盖地的杀局,瞬息清零。 几乎是机关停歇的同一秒—— “轰隆隆——”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水池正对面的黑暗深处传来。 刚才陈文锦观察的沉重石门轰然大开,一条高耸、古老、直插黑暗的石质楼梯,缓缓升起。 水池里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几乎在张麟纾双足落地的瞬间,张起灵已然掠至她身侧。 刚才那一幕,对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他来说,无异于一场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 看着她毫无防备地直直飞向那具棺椁,而在她头顶,无数飞刃已然蓄势待发—— 如果,如果她的动作慢了哪怕半秒,如果那第二圈机关在血滴落下前彻底开启…… 他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在看清她动作的瞬间,他脑海中的冷静瞬间撕裂,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近乎失控地朝她冲了过来。 还好,还好,她没事。 张起灵一把攥住她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左手,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粗鲁与惊慌。 那双平日里握着黑金古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指尖却在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别动。” 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那张一贯冷漠、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毫无波澜的面容上,此时隐隐有些发白。 胸腔里那颗极少起伏的心脏,此刻正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咚、咚、咚”,沉重而急促,震得他耳膜生疼。 张麟纾微微一怔,清晰地感觉到从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以及顺着指尖传递过来的后怕与颤抖。 “我没事,小官。” 她放轻语气,低声轻哄。 张起灵抿紧了薄唇,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扯出干净的绷带。 张小蛇也跑了过来,微微皱着眉头,满眼不赞同。 胖子和吴邪惊魂未定地从水里连忙爬起身,心有余悸,后怕得直拍胸口: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 胖子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边心疼地看着那流血的手掌: “你这简直是拿命在赌博啊!胖爷我这小心脏,今天算是彻底给折腾停摆了。” 被胖子这么一插科打诨,空气中那股近乎窒息的紧张与后怕才稍微缓和了几分。 拖把愣了半晌,随即凑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崇拜,彩虹屁不要钱似地往外蹦: “麟纾姐——” “刚才那一手,简直是九天玄女下凡啊!” “怎么这么帅!一滴血下去,虫子跟见了阎王爷似的就没了。” “神迹啊!” 在拖把这一通天花乱坠的马屁中,众人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啪”地一下接上了。 胖子一拍大腿,先是看了看那具光秃秃的棺椁,又瞅了瞅张起灵: “妹子!你……你也有闷葫芦宝血啊?!” “这驱虫威力,简直是移动的杀虫剂二号,效果立竿见影啊!” 拖把一愣一愣,什么一号二号? 吴邪怔怔看着张麟纾,眼底震撼翻涌,一时失语,全然无法消化眼前的事实。 在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呼中,陈文锦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张麟纾。 她的双手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心底惊涛骇浪彻底翻覆。 这个女人…… 竟然拥有和张起灵一样的血液。 她到底是谁? 张家人? 可是,张家不是散了吗…… 或者,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存在?一股深深的忌惮与寒意,悄然爬上陈文锦的心头。 危险似乎已经散去,高耸的楼梯静静地通往未知的黑暗。 没有人注意到。 在水池最边缘的阴暗角落里,拖把带来的一个手下,静静地站在阴影中。 他的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黑暗里,唯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张麟纾包扎的手掌。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找到了……” 他用极轻、极沙哑的声音呢喃着,嘴角缓缓扯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第59章 没错,我们是失散多年的…… 张麟纾看着自家小官。 他那平日里清冷的薄唇,此时硬生生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线紧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紧绷感。 她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指尖早已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伸手去揉平他眉宇间的褶皱,顺便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好好顺顺毛。 可是…… 她眼角余光扫了扫四周。 好家伙,周围那一圈手电筒光柱晃得跟迪厅似的,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张麟纾眼珠微微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正眼巴巴瞅着她的胖子。 脸上满是无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被迫坦白”的为难神色: “实不相瞒,胖哥……”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真挚: “我和小哥……其实是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妹来着……” 一边说着,她余光悄悄地往张起灵脸上飘。 果不其然—— 在听到“同胞兄妹”这四个惊天雷劫般的字眼时,张起灵那双深邃如万年寒潭的眼眸里,极快地划过了一丝近乎绝望的无奈。 张麟纾还在继续加码: “是不是啊?” “哥哥——” 正缠绕绷带的修长指尖,在这声亲昵的称呼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骤然僵住。 随后,那紧绷的肩膀,终于在这一声“哥哥”中,悄然松了下来,周身紧绷的气场也默默散去大半。 张麟纾在心底给自己比了个大大的V字,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不愧是她! 一句话就精准顺毛,把她家小官哄得服服帖帖。 不过…… 在场的其他人,脑电波显然已经集体烧干,精神状态当场宣布“微死”。 “哈?!” 胖子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石化在原地。 此时,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只巨型土拨鼠,正拿着扩音喇叭在废墟里疯狂地抱头尖叫: ‘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八点档有毒家庭伦理剧啊?!’ ‘有情人终成兄妹?!’ ‘谁来救救我,我的Cp当场暴毙了啊——’ 胖子张着大嘴,手指在张麟纾和张起灵之间颤抖地来回指,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站在阴影里的陈文锦则是心中猛地一沉。 坏了,真的是张家人。 如果他们是同胞兄妹,那这个女人的身份便彻底坐实了。 一想到他们当年把张起灵拖入这盘巨大的谜局之中,如今又多了一个同样深不可测的张家血脉…… 陈文锦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心底的忌惮与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而一旁的拖把听到这话,两只眼睛瞬间贼亮贼亮的: ‘原来是大舅哥呀~’ 他激动得直搓手,看着张起灵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不仅不害怕了,反而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慈祥的脸庞。 感受到这股灼热而诡异的视线,张起灵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盯住拖把。 他那张常年没有波澜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打出了一个无声而巨大的“?” 张小蛇则是单纯地眨了眨眼,亮晶晶眼神近乎崇拜的看着张麟纾: ‘姐姐原来是族长的亲妹妹呀,好厉害。’ 被他抚摸着的紫萱也十分配合地探出小脑袋,吐了吐信子。 墓室水池的阴影边缘,气氛诡谲滋生。 拖把那两个兄弟,正猫着腰蹲在水里暗中观察。 其中那个身材稍矮的在听到张麟纾那句“同胞兄妹”后,眼珠子差点当场瞪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里写满了震惊,疯狂用眼神输出。 然而,那人却根本没有接收他的眼神信号、跟他对视的意思。 只死死盯着张麟纾包扎的手掌,大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嘴角却缓缓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无声地鬼笑着,散发着一种“阴湿男鬼”味儿,活像个在下水道里潜伏了三年、终于等来大补药的千年老鬼,又阴暗又扭曲。 矮个子默默地看着他这副随时可以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变态尊容,千言万语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 ‘……真的很想报警抓他啊。’ 他嘴角狠狠一抽,默默移开了视线,不敢再多看半分。 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氛围中—— 唯独吴邪…… 他一个人站在水池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瘪了瘪嘴。 他才不会上当呢! 跟这两个人相处了这么久,他算是看透这俩人了。 别看小哥平时闷不吭声像个闷油瓶,麟纾姐也是一副明媚大方的仙女样儿,实际上这两人凑在一起,坏水多着呢! 简直是一样的蔫儿坏! 吴邪双手抱胸,幽幽地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 然后,他脑袋上又蹦出大大的问号: ??? ‘不是,你们真信啊……’ 吴邪默默地收回目光,仰望墓顶四十五度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 ‘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啊……’ 忧郁。 吴邪实在看不下去这场荒唐的闹剧了。 他看向那道在黑暗中高耸,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石梯,用力拍了拍手,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水池上方回荡,强行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机关虽然暂时停了,但这地方指不定还有什么别的古怪。” “此地不宜久留,咱得赶紧上去。” 听到“机关”两个字,拖把最先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指挥手下: “对对对!听小三爷的!快快快,麻溜点往上爬!别磨蹭!” 众人纷纷动身,开始朝着石梯移动。 胖子显然还没从刚才那道“晴天霹雳”里缓过神来。 他整个人飘忽忽的,像个没有实体的幽灵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后面。 他那庞大的身躯此时显得无比落寞,嘴里还神经质地哼哼唧唧,小声嘟囔着: “这怎么可能呢……胖爷我这双金睛火眼,什么时候错过……” 吴邪路过他身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顺手扯了扯他湿漉漉的衣角: “行了胖子,别飘了……” “天真,你不懂,胖爷我这是心碎的声音!” 胖子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顺势又用胳膊肘撞了撞吴邪: “你说,他们要是亲兄妹,那之前小哥看妹子那眼神……啧,可他俩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举动……” 说着,他还嘟起嘴,隔空做了个“啵啵”的表情给吴邪示意。 “哎——” “天真你别推我啊,我这叫合理推测……” “推的就是你,少看点狗血电视剧吧!”吴邪没好气地又推了他一把。 两人在狭窄湿滑的水池你推我搡,正闹腾得欢,险些齐齐滑倒。 “叮当,叮当……” 一声极其清脆、突兀的金属碰撞声,突然在寂静的墓室响起。 “什么东西?” 吴邪下意识地停下动作,低头看去。 还没等他看清,耳畔便瞬间炸开一声刺耳的“嗤嗤”声! 一股浓烈、刺鼻的滚滚白烟瞬间狂涌而出,以惊人的速度在墓室内弥漫开来。 刹那间,视线被彻底剥夺,铺天盖地的浓烟将所有人死死包围。 第60章 死疯子,赌一把 张起灵只觉得脑中微微一沉,虽然不至于倒下,但那一瞬间的神经迟滞,还是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身侧之人的手,然而…… 指尖所及,一片虚无。 “咳咳咳!这什么烟,辣眼睛!” “都别乱动!小心脚下!” 水池里,剧烈的咳嗽声、慌乱的脚步声和水花溅起的声音乱作一团。 失去了视线的众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碰撞。 一会儿,墓道内特有的“阴风”吹过,将那股浓烈的白烟渐渐吹散,视野终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可众人,却僵在了原地。 “麟纾姐!!” 吴邪双眼猛地睁大,目眦欲裂地失声惊呼。 石阶上方,一个男人站在张麟纾背后,一柄散发着幽幽寒光的匕首,正死死地抵在她纤细白皙的颈侧。 而一向强悍无匹的张麟纾,此刻竟然半跪在地。 那张明艳的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虚弱得令人心惊。 张起灵死死盯着那柄抵在她喉咙上的刀,握着黑金古刀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漆黑的眼眸里,平日里的淡然与冷静被彻底绞碎,只剩下无尽的暴戾与深渊般的冰冷。 一股近乎实质化的恐怖杀意,狂地从他身上席卷而出。 “二狗?!你他妈疯了?!” 拖把看清挟持者的脸,眼珠子瞪得滚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拿刀架着麟纾姐干什么?!快把刀放下!老子平时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抽的什么疯?!” 被叫作“二狗”的人发出一声尖锐而难听的冷笑,脸上的肉诡异地扭曲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阴鸷与轻蔑: “二狗?别拿那种蠢货的名字来恶心我。” 拖把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下意识追问: “你、你说什么?你不是二狗……那你把二狗弄哪儿去了?!” 那人有些不屑地嗤笑一声,在空旷的墓室里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杀了啊。就死在你们进来时的那条水道里,尸体估计这会儿都泡烂了吧。” “拖把——” “你带的这群废物,也就这点伪装用的价值了。” “你这个畜生!我操你大爷!” 拖把气得眼眶通红,眼泪和青筋一起爆了出来,作势就要冲上去。 “别冲动!退后!” 胖子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死死抱住暴怒的拖把。 他虽然也急得满头大汗,但理智还在,压低声音怒吼: “他手里有刀!你现在过去是想给妹子送行吗?!冷静点!” 就在场面混乱不堪对峙之时,挟持着张麟纾的男人缓缓抬起眼皮,阴冷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人群后方的另一个角落里。 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冰冷语气说道: “还不过来,汪明。” “汪”…… 听到这个姓氏,张起灵幽暗的眼眸深处,暴虐更深。 人群中,另一个一直低头装透明人的“拖把手下”身体猛地一僵。 他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周围瞬间射过来的无数道怀疑与杀人般的目光,咬着牙,慢吞吞地从人群里挪了出来。 他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攥紧,在心里已经把身后那个挟持人质的同伙骂了成千上万遍: 死变态!疯子! 首领给我们的任务是潜伏!是暗中观察张家人的动向! 你特么直接打草惊蛇,把底牌全掀了,这到底是整哪出?! 可事已至此,身份已经暴露,汪明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朝着那个阴鸷的男人走去。 看着这一幕,被胖子死死按住的拖把,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死死地瞪着汪明,那双原本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此时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他死死咬着牙硬憋了回去。 “汪明?” “你、你特么也是假的?!” 拖把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绝望。 汪明被吼得眼皮跳了跳,心里把旁边的疯子又千刀万剐了一遍。 此时,挟持着张麟纾的那个阴鸷男人,却对拖把的绝望和愤怒无动于衷。 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面沉如水、浑身杀意滔天的张起灵,警惕而粗暴地一把扯起半跪在地的张麟纾,将她拽在身前当做肉盾。 “张起灵!” “把刀放下!” 那人的嗓子尖锐而难听,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阴恻与愉悦: “你也不想你的族人,甚至……你的妹妹,死在你面前吧?” 他看着张起灵因为极度隐忍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笑得越发猖狂,挑衅般地将手中的匕首又往张麟纾的颈侧压深了一分,激起一缕刺眼的血红: “瞧瞧,高高在上的张家族长,也会有今天?” “像条落汤犬一样无能为力!哈哈哈——” 吴邪和胖子同样脑中轰然炸响。 族长?张家族长? 张起灵没有回应汪迟的挑衅。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横在张麟纾脖颈上的短刀上,那道刺目的血线,像是一把钝刀在狠狠割裂他的心脏。 “哐当——” 沉重的黑金古刀脱手坠地,金属撞击石面的清响在死寂的洞穴里来回震荡,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吴邪的心猛地往下坠。 他从没见过张起灵放下武器。 从来没有。 “好!很好!” 那人满意极了,终于腾出功夫打量怀里的张麟纾。 他凑近了些,贪婪而狂热地盯着她的侧脸。 “竟然真的是你……哈哈,真的是你!” “那群蠢货做梦也想不到,我汪迟,竟然能在这儿抓到二十年前逃走的麒麟女!” “把你带回去,下一任首领之位,一定就是我的了!” 汪明的眉心剧烈一跳,猛地转头看向汪迟。 他终于明白了! 他就说,这个死疯子,为什么突然劫持人,原来是因为找到那个麒麟女了…… 他收回视线,咬着牙,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 这下……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和这个死变态赌一把了。 第61章 埋藏在岁月中的故人 张麟纾承受着如潮水般涌来的神经剧痛。 耳腔内轰鸣阵阵,像是千万根钢针在同时搅动脑髓,疼得她连呼吸都变得支离破碎。 视线里的手电筒光晕彻底碎裂,化作无数重叠、旋转的刺眼光圈,逼得她胃里一阵痉挛。 她死死咬着牙,缓了好久,才拼尽全力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微弱的话: “……你,” “怎么……认出我的?” 汪迟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怀里这个“传说中”的麒麟女。 看着她此刻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任人宰割的模样,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些老家伙们忌惮的“麒麟女”,还不是被他一出手就轻而易举地捏在了手里? 汪迟心情好到了极点。 他微微倾身,凑近张麟纾的耳畔,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语气缓缓说道: “我当然是……” “赌了一把喽。” 他嗤笑一声,眼底闪烁着赌徒得逞后的疯狂: “这么多年了,我们汪家再也没见过张家本家的麒麟女。” “结果,张起灵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哪有那么巧的事?” “不过,我本来也只是怀疑。” “直到刚才——” 汪迟的笑容逐渐扭曲,刀锋在张麟纾白皙的颈侧恶意地蹭了蹭,带出一抹血珠: “你对那颗迷烟的反应是所有人里最大的!那可不是普通的迷烟。” “那是……当年——” 汪迟抬眼挑衅般的扫过在场的人,继续回答她: “用、你、的、血、做、的。” 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众人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愤怒与心疼。 用她自己的血,做成药,再来对付她。 这是何等残忍、何等灭绝人性的手段! 难怪她会虚弱成这样,难怪她连站都站不稳。 抽血……做药…… 这两个词像两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张起灵的耳膜。 他墨色眼眸蒙上一层骇人的猩红。 长久以来盘旋在心头的不安尽数成真,他不敢去想,那些被遗忘的岁月里,记忆反复清空重置的空白间隙,她独自一人熬过了多少追杀与逃亡,又扛下了多少痛苦与绝望。 现在,赤裸裸的残酷真相就摆在他面前—— 她承受了与他一模一样的苦难。 格尔木疗养院阴冷、绝望的地下室。 冰冷的针管、无休止的失血、以及身体被掏空的麻木与绝望…… 无尽的愧疚与心痛如潮水般将张起灵淹没,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更让张起灵痛苦的是,重逢后,他依旧没能护好她,让她又陷入险境。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气息紊乱的张麟纾身上。 她的情况很不好,呼吸急促,纤长的睫毛不住颤抖,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往日里明艳骄傲的脸庞,此刻只剩浓重的痛楚与孱弱。 张起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感蔓延全身。 汪迟全然无视周遭压抑的气氛,恶意的炫耀还在继续: “不过……” “我有今天的大功,还得谢谢一个人。” 他拉长语调,像是在吟诵一首荒诞的赞歌: “汪、媚——” 听到这个名字,张麟纾的身子明显剧烈一颤。 汪迟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嘲弄与快意爬上眉梢。 “感谢她当年发现了你这个因为‘天授’失去记忆、像张白纸一样流留在外的麒麟女。” 众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忍再看。 他们已然猜到,汪媚身为汪家抛出的诱饵,是为利用她失忆的空白设下温柔陷阱,再将她推入无尽深渊。 然而,汪迟看着众人的反应,眼底的嘲弄却愈发浓烈。 “怎么,你们以为这是一出俗套的‘农夫与蛇’?” 汪迟嗤笑一声,语调陡然拔高,透出一种病态的兴奋: “不,最精彩的在这儿呢!” “谁能想到,我们汪家最优秀的棋子,竟然在和张家麒麟女的朝夕相处里……” “动了真感情。” “甚至想背叛首领,带她逃——”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死寂的殿宇里有了一丝微弱的流动。 原来那个冷血、严密的庞大阴谋里,居然曾有过一抹真正的人性。 “可惜啊……” 汪迟语气一转,满是遗憾的伪善,打破了众人的希望: “首领的眼睛,无处不在。汪媚的异动被发现了。于是——” “网提前收了。” “我们终究还是抓到了她。” 说着,汪迟低头看着张麟纾,发现她隐忍闭上了双眼,眼中兴味更满。 她越逃避,他越要说。 “从此,我们汪家有了纯度最高的麒麟血样本……” 他漫不经心地感慨:“张家人,真是命硬啊……“ 欣赏着众人快要把他生吞活剥的表情,他故意说得云里雾里: ”那样……” “都死不了。” 殿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一股近乎实质化的恐怖杀意,如海潮般在死寂的空气中铺开,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杀意的源头,是张起灵。 他静静地站在阴影中,那双一向淡漠如古井的黑眸,此刻深邃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夜海,翻涌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汪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视线。 他转过头,迎着张起灵那近乎要将他碎尸万段的目光,嘴角反而咧得更大,挑衅地看着他。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快感,强者动怒却因为种种顾忌而强行按捺的隐忍,简直是世间最好的养料。 可站在汪迟身侧的汪明,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断头台上。 他的太阳穴突突狂跳,冷汗顺着后颈瞬间浸透了衣衫,他感觉张起灵下一秒就能宰了他俩。 死变态。 汪明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汪迟,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想找死,为什么非要拽上我?! 汪迟根本不在乎身旁同伴的战栗。 他的语调陡然扬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赞赏: “但汪媚确实是个疯子。” 第62章 天南海北,知己相随 “她仗着自己是首领养女的身份,留了一条命,却贼心不死。” “趁着首领外出……” 汪迟缓缓张开左臂,苍白瘦削的脸上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狂热,眼底却凝着一丝诡异、病态的激赏,像是见证了一场不可思议的神迹: “还真让你们成功了。” “轰——” 突兀落下的字眼沉重如惊雷,在场众人皆是身形一震,心头骤然一紧。 汪迟彻底沉溺在自己扭曲的快意里,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与讥讽: “整个基地被你们两个炸掉了大半,火光燎天,连沉沉夜幕都被烧得赤红一片。” “你们居然……真的逃出去了。” 这份颠倒黑白的赞许,听得一旁的汪明太阳穴突突狂跳,眼角不受控制地阵阵抽搐。 ‘基地被炸了大半,你在这兴奋个什么劲儿?’ 汪明在心里疯狂翻着白眼。 当年那一炸,基地毁于一旦,汪家世代积攒的核心资料、数十年呕心沥血的研究成果尽数焚毁过半。 这十几年来,他们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四处查漏补缺、苟延残喘,费尽心机才勉强稳住颓势。 他实在想不通,首领向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为什么要把仅剩的麒麟血制成的药剂,赐给汪迟这个脑子有病的疯子。 当年,被抢出来的可就只有一管血…… 另一边,听着汪迟的话,吴邪和胖子紧绷的肩膀却微微松了一分。 逃出去了。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深处,在最绝望的境地里,她们终究是撕裂了汪家编织的铁网,奔向了自由。 众人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慰藉—— 至少,苦难在那场大火中结束了,至少她们得到了应有的救赎。 汪迟看着他们脸上那一瞬的释然,嘴角咧开一个残忍快意的弧度。 他像个恶劣的恶魔,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片刻的温热。 然后,毫不犹豫用最轻蔑的字眼将它无情地捏碎: “怎么?” “真以为,逃出去,就是结束了?” “天真。” 汪迟冷笑一声,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满是病态的嘲弄: “汪媚那个蠢货,她以为,以后就能和她心心念念的挚友离开……” “从此天南海北,知己相随。” 说到这里,汪迟的动作微微一顿。 阴霾覆满的眼眸最深处,有一缕极淡、极短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是一丝对暖阳、自由、寻常人间烟火的卑微向往。 但那温度太冷、太短,快得如同错觉,随即便被更深沉的暴戾与自嘲生生压了下去。 他重新扯起嘴角,开始摇头晃脑,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夸张语调感叹: “去看落日长河,去等晚风拂面,去过没有任务、没有杀戮的一生。” “多浪漫啊——” 张麟纾的呼吸猛地一滞,下唇被生生咬破,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尘封在血色记忆最深处的画面,轰然崩塌翻涌。 漫天大火灼烧着废墟大地,满目狼藉之中,汪媚满身灰尘、狼狈不堪,眼底却盛着纯粹耀眼的光,紧紧攥住她的手,笑得明媚又赤诚。 “我们自由了,沫沫。” “以后我们去云南,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要好好活下去……” 那是汪媚用命换来的美梦,也是撑着张麟纾活下去的支柱。 可后来…… 张麟纾的指关节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剧烈颤抖。 汪迟将她濒临崩溃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快意翻涌,放声低笑出声。 为彻底摧垮张麟纾紧绷到极致的意志,他刻意俯身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用最恶毒阴寒的气音,一字一句缓缓凌迟: “背叛汪家,自然不会好过。” “那种痛苦啊……” “万虫噬心,求死不能。” “她会疼得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把自己的皮肉一片片抓得稀烂。” “你们确实逃出来了,可逃出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无间地狱。” 汪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字钉进张麟纾血淋淋的魂魄里: “让我猜猜——” “最后,是她跪在地上,哭着求你杀了她的,对吧?” “死在自己最信任、最想保护的‘挚友’手里,那是我们特意送给她的结局!” “你亲手用刀刺穿她心脏的时候,手抖了吗?” “她的血溅在你脸上的时候,是不是很暖和啊?” “张、麟、纾。” “你们这些畜生——!!” 拖把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若不是被理智死死按住,他几乎要扑上去用牙齿咬断汪迟的喉咙。 胖子红着眼眶,浑身关节因极度的愤怒而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 吴邪痛苦地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亲手杀死那个为了救自己而堕入深渊的挚友……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肉体上的折磨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是余生每夜都会陷进去的噩梦。 “麟纾姐……” 吴邪看着脖颈处血线越来越深的张麟纾,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暴怒。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强作镇定的清明。 他死死盯着汪迟,目光无比认真,试图用最冷静的姿态开启这场谈判: “放了麟纾姐。” “只要你开价,吴家,甚至整个九门,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给你送来。” 看着吴邪这副困兽犹斗的模样,汪迟脸上那股病态的疯狂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恢复了理智,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轻蔑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吴邪。 “吴家的小三爷。” 汪迟扯了扯嘴角,声音里满是不屑与嘲弄: “你太天真了。” “无论是首领要的,还是我想要的,你给不起,九门给不起,甚至……” 他目光缓缓从吴邪脸上移开,带着十足的挑衅,扫过一旁周身杀意沉寂、气场森冷的张起灵,嗤笑出声: “连这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张家族长,同样给不起。” 汪迟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九门算什么? 不过是一群在残羹冷炙里挣扎的凡人。 汪家历代首领所追求的,是张家守护了千年的终极,是真正的长生。 但他汪迟,和那些被洗脑的疯子不一样。 他不在乎什么虚无缥缈的终极,他只在乎自己,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而在这个实力至上的汪家,唯一的途径就是权力。 只要他能把张麟纾这个“罪人”抓回去,这份泼天的功劳,足够让他名正言顺地成为下一任首领。 至于长生的秘密? 第63章 天使面,修罗心 汪迟暗自冷笑。 这两个张家人一个比一个忘得干净,指望他们,汪家这辈子也别想摸到长生的门槛。 与其让首领继续做那虚无缥缈的美梦,倒不如把这两个废物的价值榨干,成全他汪迟的青云路。 想到这里,汪迟眼中的野心与坚定愈发炽热。 在无人注意的刹那,他的余光极其隐蔽地往殿门口扫了一眼。 那些蠢货怎么还不来? 他已经没有故事可以讲了。 汪迟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手心隐隐渗出冷汗。 汪迟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众人的反应。 吴邪眼中的焦灼与妥协、胖子和拖把强压的狂怒,陈文锦的忌惮,那个小孩儿被吓破胆的样子,以及张起灵那被死死按捺却如火山即将喷发的恐怖杀意——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种掌控全局的快感,让他原本因为援兵未到而有些悬着的心,稍微落了回去。 然而,就在空气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瞬间,他怀中那个原本瘫软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女人,身体突然微微动了动。 张麟纾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极慢,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静。 “你的故事……讲得不错。” 她缓缓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微弱,却字字清晰,在死寂的大殿里幽幽回荡。 汪迟猛地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什么?” 就在这时,站在对面的吴邪等人终于看清了张麟纾此时的表情。 那是一张冷到没有一丝人气、甚至找不到丝毫情绪波动的脸。 她眼眸深处是一片死寂的深渊,透着绝对的漠然与杀戮意志—— 那种眼神,简直和当年在古墓里提刀宰杀血尸的张起灵一模一样。 “我说,”张麟纾直勾勾地盯着汪迟,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一抹鬼魅般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眼前这一幕,不是我计划好的?” 汪迟脑海中的警铃瞬间大作!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动视线,疯狂地扫向四周的阴影,试图找出隐藏的陷阱或伏兵。 然而,周围依旧是一片死寂,除了墓道里呼啸的风声,什么变化也没有。 汪迟强压下心头狂跳的惶恐,硬生生扯出一抹冷笑,试图用嘲讽掩盖自己的心虚: “张麟纾,你都死到临头了,不会以为凭这两句故弄玄虚的话,就能把我吓退吧?” 张麟纾眼底的冷意更甚,幽幽地叹了口气: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汪迟见她再无下文,周围也确实没有异动,认定她是在虚张声势。 他有些不耐烦地移开视线,翻了个白眼,眼底写满了轻蔑与嫌恶。 然而,就在他视线移开、防备降到最低的这短短半个刹那—— “唰!” 一道紫色的闪电骤然从张麟纾的衣领中暴起! 紫萱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张口便精准无误地死死咬住了汪迟握刀的右手腕!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石洞的死寂。 毒性在千分之一秒内爆发,汪迟右手腕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溃烂。 剧烈的痉挛让他的手指瞬间失去知觉,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麟纾身子顺势往下一矮。 破空之声骤起! 原本躺在地上的黑金古刀不知何时已重新回到张起灵手中。 只听得“唰”的一声寒光闪过,刀锋带起一道凌厉的弧度,挟裹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劲风—— 精准无误地斩断了汪迟被咬伤的右臂。 “噗嗤——” 鲜血如泉涌般喷洒而出,断手飞落在地,滚了两圈。 张起灵这一刀,力道与角度妙到巅峰。 既解除了汪迟的威胁,又阻止了紫萱的剧毒瞬间攻心要了他的命—— 他要为她留下活口。 局势,在电光石火的眨眼之间—— 彻底颠覆! 张起灵如同一只蛰伏已久的黑豹,瞬间掠至身前,稳稳地将瘫软下去的张麟纾一把捞进怀里。 直到将人紧紧抱住的那一刻,这个神明般的男人,搂着她肩膀的指尖,才终于无法克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是失而复得的后怕,与近乎疯狂的怜惜。 “卧槽!” 胖子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下巴却已经砸到了脚面,“这……这就反杀了?!” 吴邪和陈文锦也是一脸懵意,随即长舒了一口气。 吴邪反应极快,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狠辣,拎起防身的小刀,大步流星地就朝着一旁还在风中凌乱、目瞪口呆的汪明冲了过去! “胖子!快来帮忙——” 胖子抹干眼泪,嘴角一歪,露出了标志性的土匪笑容:“得咧!胖爷我来喽!” 汪明看着一脸狞笑冲过来的胖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可这古殿就这么大,他还没退两步,就见胖子那硕大的身躯已经拔地而起,宛如一颗出膛的肉弹战车! “吃胖爷一记——泰山压顶!!” 随着胖子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那具小山般的庞大躯体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轰!” 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汪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胖子一个泰山压顶死死砸在了身下。 将近两百斤、毫无水分的吨位当头砸下,汪明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一辆泥头车迎面撞击,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眼珠子瞬间往上一翻,险些把昨晚的隔夜饭连同胆汁一起吐出来,四肢像一只被拍扁在沙滩上的干瘪螃蟹,绝望地抽搐着。 如果他有罪,请让汪家的家规来制裁他,或者让老天爷降下一道雷劈死他。 而不是先让他被一个脑子有病的疯子同事强行拖下水,再让他用肉体去承受胖子的物理超度! 汪明欲哭无泪,内心已经彻底崩溃。 从始至终,他就是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冤大头! 另一边,紫萱深藏功名,幽幽游回了从这场危机开始就存在感很低的张小蛇身上。 从这场危机爆发开始,这个少年就安静得仿佛没有呼吸,存在感低得让人下意识忽略。 可此时,他正乖乖地站在自家族长和姐姐身侧,微微偏着头,冲着汪迟露出一个干净无邪的微笑。 看着那张人畜无害的少年脸庞,再看着他领口隐隐探出的紫色蛇头,汪迟汪迟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这分明是—— 天使面,修罗心。 “啊……啊!!” 他惨叫着捂住断臂,狼狈不堪地往后退去,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再也退无可退。 剧痛与极度的恐惧交织,让他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 “你……你没中药!这不可能!那药是用你的血做的!天底下没有人能免疫自己的血毒!” 第64章 我没输 面对汪迟声嘶力竭的质问,张麟纾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却借着张起灵揽在她腰间的手,极稳地站直了身子。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示意他松手。 张起灵黑眸微颤,终于缓缓收力。 掌心骤空,属于她的微凉温度悄然散去。 他微微抿唇,将眼底翻涌的担忧与后怕生生压下,默然错后半步,如影随形护在她身后。 依旧内敛得像一尊没有呼吸的石雕,可那股深不可测的压迫感,却在古殿的阴影中无声蔓延。 昏暗而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明暗交错的光影下,二人眉眼俊美得近乎妖异,面容苍白冷峻,带着超脱凡尘的淡漠疏离。 可他们如出一辙的死寂眼神,与周身流转的恐怖杀伐之气融为一体,化作了令人窒息的绝对威压。 不远处,吴邪、胖子等人,此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吴邪死死地盯着那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撼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小哥则像是一个游离在尘世之外的影子,神秘、强大,却也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孤独。 而麟纾姐则温暖地像是一抹照进深渊的暖阳,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却数次倾力相救,从未嫌弃他们拖后腿……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他们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那如出一辙的冷漠眼神和那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恐怖气场,吴邪才猛然惊醒—— 这,才是真正的他们。 他们不属于这个喧嚣的凡尘,他们共生于同一个冰冷、残酷、却又绝对强大的世界。 那是他们这些人穷极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彼岸。 “我的老天奶啊……” 胖子压在汪明身上看得直咽唾沫,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 “胖爷我今儿算见识了。” “这俩人站一块,简直强得要命,也冷得要命……” “得亏是自己人,不然光是这眼神,胖爷我就得先跪为敬……” 话音未落,场中凝滞的气氛很快被打破。 张麟纾缓缓走到瘫软在地的汪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须臾,她唇角轻轻扬起,绽开一抹极艳极盛的笑。 绝色美人的笑意本该倾城,此刻却如黄泉彼岸盛放的曼陀罗,绝美皮囊下裹着刺骨寒意,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秒,凌厉的破风声骤起!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空旷的古殿。 这一巴掌极狠,携着她骨子里的暴戾与决绝,直接将汪迟扇得偏过头去。 他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汪迟被这带着绝对羞辱的力道打得脑中嗡鸣,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眩晕。 张麟纾微微俯下身,黑发顺着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半边冰冷的面容。 “就凭你——” 她声音幽幽,每一个字都让人不寒而栗: “也配威胁张家的起灵?”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她的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可落在后方的张起灵耳中,却震得他灵魂深处都随之战栗。 他看着身前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 因为离得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因为隐忍痛苦而微微痉挛的肩膀,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凌乱不稳的呼吸。 明明血毒未清,却偏偏要强撑着动手。 仅仅是因为,汪迟刚才对他言语上的威胁。 那些轻飘飘的、甚至连在他身上留下个白印都做不到的挑衅,在张起灵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可她在乎…… 藏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种极致的维护,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反复拉扯,带出淋漓的鲜血。 那双孤寂的黑眸里,一种近乎窒息的酸涩与自厌闪过。 他怎么配? 他根本没有保护好她,他不配的…… 古殿的火光跳跃,将他的脸色衬得比张麟纾还要惨白几分。 而此时—— 瘫在地上的汪迟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断臂的剧痛与被掌掴的屈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紫萱留下的剧毒正沿着汪迟残缺的右臂疯狂蔓延。 黏稠的黑色毒素如同一条条嗜血的细蛇,在他的皮下疯狂游走,一点点腐蚀着他的筋脉。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万蚁噬心般的剧痛,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如雨下。 可相比于肉体上的折磨,那股深入骨髓的不甘更让他发疯。 “为什么……” 汪迟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扣着地面,指甲在石板上抓出刺耳的声响,他抬起那张扭曲的脸,双眼猩红地盯着眼前的两人: “为什么会这样?!” “我布了这么久的局……” “为什么……我到底输在了哪里?!给我一个答案……告诉我!!” 面对汪迟近乎崩溃的咆哮,张麟纾缓缓直起上身。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眼底的轻蔑如视蝼蚁。 “药,当然是真的。” 她语气轻缓慵懒,却字字锋利,慢条斯理剖开汪迟最后的心理防线: “药效……也确实不错。” 汪迟闻言原本猩红的双眼骤然瞪大,眼底的疯狂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泼了油的烈火,瞬间烧得更加扭曲。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失控地摇头,歇斯底里地尖叫: “如果那药没问题,你现在应该已经是个废人了!你凭什么还能站着?!凭什么!!” “呵——” 张麟纾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极轻。 她微微偏头,散落的黑发拂过她的脸颊,衬得那双黑眸深不见底: “汪迟,你们汪家研究了张家这么多年,却依然……” “如此低估张家人的抗药性。”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语气里的轻蔑,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具杀伤力。 “不……我没输!” 汪迟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癫狂,他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我没输!是他们……” “是那帮做药的废物!是他们偷工减料!是药方出了问题!对……一定是药的问题!我布的局是完美的……我没有输!!” 他自虐般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来维持他那摇摇欲坠的骄傲与理智。 下一秒,张麟纾平静而冷酷的声音,无情地砸碎了他所有的自我欺骗。 “你问完了。” 她静静俯视着泥泞血污中狼狈挣扎的汪迟,眼神淡漠冰凉,如同在打量一具早已腐朽的尸体: “也该轮到我问了吧?” 她缓步向前,眼中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冰冷兴味,以一种近乎耳语的温柔语调,轻轻吐出一句话: “让我猜猜,你的黑毛蛇……藏在哪儿了?”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汪迟的脸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鬼。 疯狂褪去,随之而来的是骨子里的忌惮,仿佛呼吸都瞬间停滞了。 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知道?! 第65章 江湖路远,理应了结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 张麟纾白皙的手指已经探入他左侧的衣襟,指尖一夹,便精准地拎出了一条拇指粗细、浑身漆黑生毛的诡异小蛇。 黑毛蛇在她指尖疯狂扭动,张麟纾却只是嫌弃地看了一眼,红唇微勾,溢出一声轻蔑的低笑: “怎么不藏好呢?” “不过,还是得谢谢你。千里迢迢跑来送死……” “顺便,送了我一份大礼。” 她将黑毛蛇在汪迟面前晃了晃,笑意不达眼底。 汪迟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剧毒与失血让他的大脑运转极慢,可目光落到黑毛蛇身上,那些零碎的线索瞬间在他脑海中拼凑成一个恐怖的真相。 她根本不是强弩之末。 血毒或许曾真的让她短暂失去过行动能力,但也仅此而已。 她早没事了。 “你是故意的……” 汪迟死死瞪着眼,喉咙里喷出粘稠的血沫,声音因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而彻底变了调: “你故意示弱,就是为了拿黑毛蛇读取记忆,顺藤摸瓜找到总部!你才是疯子!” “张麟纾,你特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面对他的嘶吼,张麟纾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身形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有些虚幻,半边脸庞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 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铮——” 一声极其细微、却冷彻心扉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古殿中幽幽响起。 那柄黑金刃,被她一寸一寸、极慢地从袖中抽了出来。 刀锋极薄,没有反射半点四周的火光,反而像是一道吞噬光线的黑色裂口。 随着刀身展露,一股实质般的森然杀意,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疯子?” 她轻轻呢喃,视线落在冰冷的刀刃上,声线空灵缥缈: “你们姓汪的,夸人都这么没新意吗……” 张麟纾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流转,视线在汪迟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寸寸扫过。 突然,她像是从他某个极隐秘的微表情中捕捉到了什么,苍白的脸庞上绽开一抹极艳极冷的笑意。 笑声在死寂的古殿里回荡。 汪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轻笑瞬间拉扯到极限。 他浑身剧烈一颤,伤口的血水随着这一下抽搐再次喷涌而出。 “让我想想,你身上这股让人讨厌的味儿……” 张麟纾幽幽地看着他: “你是那个老东西的另一个养子,对吧?” 汪迟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女人仅凭只言片语和他的反应,就生生剥离出了他的身份。 “看来,又猜对了。” 张麟纾端详着他那张写满惊骇的脸,眼中的笑意愈发浓烈。 对当年之事这么清楚的人,又甘心为汪家卖命,除了那几个被豢养的养子,再无他人。 “说了这么多……” 她抬手,指尖温柔摩挲着锋利的刃口,动作缱绻缠绵,可话语里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黏湿与病态: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 汪迟死死咬着牙,一股无法言喻的阴寒之气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他抬起头,对上了张麟纾俯视下来的目光。 那双眸子漆黑、深邃,此刻竟倒映不出半点火光,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令人绝望的虚无。 “帮我给媚儿带句话……就说——” “答应她的我会一一做到。汪家的人,我会一个不留地送下去陪她。” 冷汗从汪迟额间滚落,无边无际的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他想求饶,想怒骂,可喉咙却被那股铺天盖地的死气压制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张麟纾歪了歪头,看着他这副在死亡边缘挣扎到近乎痉挛的丑态,脸上浮现出一种纯粹而天真的欢愉。 “别害怕——” “媚儿,一定会喜欢你这个新弟弟的。” 后方,吴邪和胖子齐齐打了个冷颤。 胖子甚至忍不住往吴邪身后缩了缩,牙齿打颤地小声嘀咕: “天真……我怎么觉得,麟纾妹子现在……怎么比小哥还冻人?” “这冷气放的,胖爷我骨头缝都冻裂了……” 吴邪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刺破汪迟皮肤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微暖意的手掌,极其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扣住了她冰冷的手腕。 张麟纾动作一顿。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然挡在她身侧。 他没有看瘫在地上等死的汪迟,那双深邃如夜空的黑眸里,此刻只倒映着她苍白病态的容颜。 他指尖微微用力,安抚般地捏了捏她冰凉的腕骨。 “我来。”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有着让人心安的绝对力量。 张起灵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精瘦的肩膀将她与眼前的血腥彻底隔绝,淡淡道:“你们先走。” 剩下的脏事,他来做就好。 张麟纾看着他,眼底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鬼魅死气在对上他的视线时,终于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她顺从地松开手,任由黑金刃落入他手中。 不远处,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 “走吧,妹子,咱不看这脏眼睛的玩意儿。” 胖子低声招呼着,和吴邪一起上前,想要扶住张麟纾,却被她拒绝,只能眼里含着担忧跟在她身后,朝着后方通往上层的石阶走去。 众人最终在石阶五六层和大殿的连接处停下。 他们极其默契地背过身去,面朝黑暗的通道,将身后留给那尊即将苏醒的杀神。 然而,脚步声却少了一个。 吴邪回头一看,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拖把竟然留在了石阶最下方。 他双眼猩红,死死地盯着被五花大绑、瘫缩在角落里的另一个汪家人——汪明。 “拖把,你干什么?跟上!” 吴邪低声催促。 拖把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谄媚与滑头,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狠戾。 他对着吴邪和胖子弯了弯腰,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三爷,胖爷,你们先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汪明,眼角有泪光闪过,却被他生生憋了回去: “我带出来的那些兄弟……都折在这鬼地方了。他们家里还有老娘媳妇等着用钱养活,可现在,连根骨头都带不回去。” 拖把从腰间摸出一把满是缺口的开山刀,一步步走向汪明,额角青筋暴起: “我得给死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这杂碎……交给我。” 胖子看着拖把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吴邪的肩膀。 江湖路远,恩怨情仇,理应给人一个亲手了结的机会。 第66章 张家人,族内通婚 石阶上弥漫着上方吹来的冷风,隐约还能听到下方大殿深处传来的沉闷声响。 张麟纾站在石阶五六层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她嫌弃地捏着手里那条不敢动弹的黑毛蛇,右手指尖微微发力,蛇嘴被迫捏开,露出两颗泛着幽暗冷光的毒牙。 黑毛蛇在她手中抖得像筛糠一样,哪里还有平日偷袭人的凶狠劲儿。 她盯着那毒牙思索良久。 费洛蒙里记录着她想要的东西,但在这个鬼地方强行读取,精神极易受到干扰。 权衡之后,她还是放弃了立刻读取的打算。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乖乖跟着的张小蛇。 “怎么了,姐姐?” 小孩儿微微仰头,一双紫眸澄澈透亮,干干净净地望着她,模样乖巧温顺。 张麟纾俯身,贴近他耳畔,压低声音轻声叮嘱了几句。 张小蛇听得认真,当即用力点了点头,向她伸出手。 张麟纾便把那条半死不活的黑毛蛇递给了他。 几乎是在黑毛蛇落入张小蛇手中的瞬间,一直盘在张小蛇脖子间的紫萱顿时兴奋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黑毛蛇,仿佛看着什么绝世美味。 那条原本就吓破胆的黑毛蛇,在紫萱的威压下顿时抖得更加厉害,缩成了一团,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张麟纾见状,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看着张小蛇那张天真无邪的脸,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别让它死了。” 说完,她便默默移开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可她一侧开眼,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两道黏糊糊的视线。 吴邪和胖子正一左一右地夹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慈爱与沉重。 张麟纾被这俩人盯得头皮发麻,慢半拍地眨了眨眼,试图自救:“……我没事。” “懂,胖哥都懂。” 胖子深沉地叹了口气,那张大脸上欲言又止。 吴邪在一旁跟着叹气,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别硬撑了。 张麟纾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是真有些哭笑不得。 可心底深处那点被死气冻结的角落,到底还是被这股带着泥土味的暖意,给生生捂热了。 这时,下方的动静渐渐弱了下去。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缓缓顺着石阶走上来。 黑金古刀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张起灵的脚步一如既往地轻捷无声。 他走上石阶,深邃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张麟纾身上。 四目相对。 她嘴角微微弯起,就这么当着旁边四个“大电灯泡”的面,大大方方地朝他伸出一只手去,掌心向上。 张起灵那双像深潭一样的眼睛,在看到那只手掌的瞬间,极轻地亮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迟疑,脚步生生快了半拍,两步便迈到她身前。 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探出,稳稳地牵住了她白皙的手。 目睹了全过程的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抖着手指,视线在两人交叠的手和张起灵那张万年冰山脸上来回扫视,那神情,活脱脱像个抓到自家闺女早恋的“胖妈妈”,痛心疾首中还夹杂着一丝天崩地裂的震撼。 “不是,你们……你俩……” 胖子脑子里那根名为“伦理道德”的弦瞬间崩成了交响乐,满脑子都是“德国骨科”四个大字在疯狂蹦迪。 他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端起长辈的架势,痛心疾首道: “小哥,不是胖爷我说你,你懂不懂什么叫‘妹大避兄’? “就算咱是自家人,你这也不能这样吧——” 张麟纾瞧着胖子那五彩斑斓的脸色,心里的坏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她不仅没放手,反而故意把两人十指紧扣的手往胖子眼前递了递,挑衅似的晃了晃,理直气壮地吐出俩字: “就拉。” 张起灵顺从地收紧了五指。 然后面无表情地轻轻点头。 点头轻如鸿毛,却成了压死胖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掐着人中,快要厥过去了: “哎哟不行了,天真快扶着点,胖爷我这高血压……” 而向来惜字如金的张起灵,看着胖子那张写满控诉的脸,破天荒地再次开了口。 他神色淡然,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石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还带着点科普般的严谨: “张家人,族内通婚。” 胖子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指着张起灵的手抖得跟帕金森晚期似的,脑子被这句“族规”震得一阵发晕。 他顿时捧心倒地,哀嚎连连: “呜呜呜,世风日下啊!小天真你管管他们!” “以前怎么没见他这么懂规矩?合着规矩都是给他自己行方便写的?!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台阶下方,刚爬上来一半的拖把默默把刚迈出的脚收了回去。 失兄弟之痛与失恋之悲在这一刻完成了完美的闭环,他落寞地转身,背影沧桑得能直接去演苦情戏。 张起灵扫了一眼,默默收回视线。 一旁的吴邪实在看不下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语地拍了胖子一巴掌: “行了胖子,你还真信啊?麟纾姐逗你们玩儿呢。她和小哥根本就不是亲兄妹。” 正跟黑毛蛇大眼瞪小眼的张小蛇动作一僵,缓缓地歪了下脑袋,紫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连一旁见多识广的陈文锦,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表情裂得十分精彩。 胖子愣了足足三秒,脑子转过弯来,顿时恍然大悟。 随即,他一把掐住吴邪的脖子,一边用力摇晃一边低吼: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小天真!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你个黑心肝的,又不告诉胖爷我!害得胖爷在这儿白操心!” 胖子一边把吴邪当成人形鸡尾酒疯狂摇晃,一边拿余光偷偷往张麟纾那边瞟。 见她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嘴角甚至带了笑意,心里悄然松了口气。 “咳……咳咳!胖子你大爷的……松手!” 吴邪被晃得舌头快吐出来了,气急败坏地嚷嚷: “你个欺软怕硬的死胖子!就知道捏我这个软柿子!你怎么不敢去打那两个当事人啊!” “有本事你找小哥单挑去啊!” 空气中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在两人的插科打诨下终于彻底轻松了下来。 张麟纾看着他俩,以及感觉到身侧人若有若无的担心,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别演了。想问什么就——” “问”字还没来得及滑出嗓子眼,刚刚还掐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同归于尽的两个人瞬间停战,齐齐端正身姿,并排端端正正坐在石阶上,一脸乖巧等候发问。 张麟纾:“……” 第67章 始于一场漏洞百出的骗局 “麟纾姐,那咱们就从头唠起——” 吴邪立刻进入正题,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汪迟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麟纾拉着张起灵也坐下,认命般地往后靠了靠,正好贴在张起灵温热的肩膀上。 她掀了掀眼皮,语气懒散,淡淡吐出四个字: “有真有假。” “啊?” 吴邪愣了,满脸费解,“什么叫有真有假?那当年你被汪家欺骗利用的事……” “吴邪——” 张麟纾语重心长地打断他,决定给他和旁边乖乖听着的张小蛇小朋友上节课: “语言和文字这东西,天生就带着巧言令色的成分。” “同一个事实,从不同的嘴里说出来,描述的角度稍微偏一偏,你得到的信息可就天差地别了。” 吴邪听得有些懵,下意识地看了看胖子。 胖子也是一脸琢磨,摸着下巴道: “妹子,你这意思……合着当年不是‘南村群童欺你老无力’,哦不——” “‘汪家恶霸欺你失忆症’的悲情故事?” 张麟纾斜了他俩一眼,眼神极其微妙,仿佛在看两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是失忆——” “又不是失智。” 旁边的张起灵听到这儿,眼角极轻地动了动,似乎溢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快收起你们脑子里那些苦情大戏吧。” 张麟纾挪了个舒服的姿势,换了个慢条斯理的语调,开始往外倒腾当年的陈芝麻烂谷子: “二十年前,我从长白山里爬出来,脑子里干净得跟洗过一样,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闻言,张起灵眸光微凝。 长白山,二十年前。 刹那间许多零碎疑点尽数串起。 难怪当年云顶天宫,他踏入青铜门不久便被莫名“送出”,原来,是阿纾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替他趟过了那条路。 岁月错位,山河相隔。 他们竟失散了最起码三十年。 汹涌的酸涩与钝痛沉沉压在胸口,被他悉数敛下。 “也就是那时候,我在东北那片林子里,遇上了汪媚。” 吴邪和胖子顿时屏住呼吸,连不远处的陈文锦都微微侧耳。 “那是汪媚第一次出任务,她奉命在东北一带搜寻张家人的踪迹,也合该她走运,还真让她撞上了一个活的——” “也就是我。” 张麟纾说到这儿,嘴角却有些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但事情的走向,跟汪迟嘴里那个‘精心策划的骗局’,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那是啥样?”胖子急吼吼地问。 “碰瓷。” “哈?!” 吴邪和胖子双双失声,满脸错愕。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演技那么烂的人。” 张麟纾扶了扶额头,脸上露出一抹一言难尽的表情: “一下午的时间,她在我面前生生摔倒了三次。平地摔,摔得极其浮夸,一边摔还一边拿余光瞟我,生怕我看不见。” 胖子已经在憋笑了。 “最绝的是她身上那套衣服。” 张麟纾啧了一声,“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一套乞丐服,撕得破破烂烂,浑身拍满了泥巴。” “偏偏她那张脸洗得干干净净,连个黑点都舍不得抹,白得晃眼。” 她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总结道: “就差把‘我别有所图’这五个大字,用红油漆写在脑门上了。” 吴邪的脸已经绷不住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还……" “我看她那副蠢样,”张麟纾叹了口气,语气透着股无语: “还以为她认识我,或者知道点我的底细,索性就顺水推舟把人带上了。从此,她就成功赖上我了。” 吴邪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越捋越不对劲。 既然一开始就看穿了对方目的不纯,那后面又是怎么回事? “那她怎么获取你的信任的?” “用诚意感化你,用糖衣炮弹腐蚀你?” 张麟纾揉了揉额角,一言难尽: “就她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脾气,我如果靠她,早被饿死了。” “从头到尾,都是我这个失忆人士,在辛辛苦苦地养着她。” 胖子“噗”地笑出声: “合着汪家这是给你送了个祖宗来?这潜伏成本够高的。” 张麟纾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想起了当年的画面: “有一次她难得良心发现要洗衣服,直接倒了满满一袋子洗衣粉。等我回去,满院子都是飞舞的泡泡。最后倒霉的还是我,吭哧吭哧打扫了一下午……”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吃力不讨好的怨念: “她还因为这事,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沫沫’。那会儿我连自己名字都忘了,也就随她这么叫了。” “沫沫?”吴邪品了品这两个字,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飘。 胖子更是直接,大咧咧地用肩膀撞了撞旁边的张起灵,挤眉弄眼道: “听见没小哥!专属小名——沫沫。” 张起灵面色如常,只是一双黑眸在听到这两个字时,极轻地闪烁了一下。 他依旧没松开握着张麟纾的手,反倒用指腹在她的手背上安抚般地摩挲了两下。 无声安抚,无声倾听。 一点点,拼凑着那些他缺席的、她孤身独行的漫长岁月。 吴邪注意到小哥那细微的动作,识趣地收回视线,继续追问:"那后来呢?你就这么一直养着她?" "差不多。" 张麟纾偏了偏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半遮住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不知是自嘲还是怀念: "她那个人,笨是真笨,但有一点好——” “嘴甜。” “天天姐长姐短地叫,叫得比蜜还黏。" 她当时本来都准备甩掉她了,偏偏这声“姐姐”,让她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叫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冽与理智: “为了这声‘姐姐’,我养她几年,不亏。” 张起灵的身子微微一僵。 看向张麟纾,素来无波的黑眸深处,翻涌着克制不住的波澜与酸涩。 第68章 陷于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姐姐。” 那是他叫过的。 在那些被风雪掩埋的荒芜岁月中,在他们还未曾失散、未曾遗忘彼此的时光里,或许—— 他曾无数次用带着温度的嗓音,唤她“姐姐”。 双双失忆,擦肩而过。 这种痛楚并不剧烈,却如附骨之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钝痛。 他们曾是彼此生命中最深的羁绊,可如今,他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隔着重重的迷雾,去聆听她与另一个人的过往。 张起灵微微垂下眼睫,握着黑金古刀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泛白,指节线条紧绷得近乎苍凉。 吴邪看着张麟纾,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难过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 “因为一声‘姐姐’,就把一个来路不明、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隐患养在身边——” “这太冒险了。” 胖子在一旁也忍不住张了张口,终究只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张麟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眼神中的担忧、不赞同,她微微一怔,还是坦白: “不只是这样。” “是因为每次她叫我‘姐姐’的时候……” “空白的记忆,会闪过一种极度强烈的熟悉感。” “那时候的我,像个快要溺死在虚无里的人。” “养着她,也是在养着那份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熟悉感’……” 张起灵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一股强烈的念头浮上心底压过了刚才的酸涩。 ……是因为他。 她忘了“张起灵”,忘了他的脸,却唯独留下了这声呼唤的余温。 他的视线近乎执拗地死死锁着她柔和的侧脸,极力克制着胸腔里疯狂翻涌的血潮,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而沉重。 他想开口,想越过这荒诞的岁月与错位的时空唤她,可喉咙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旁边的四人似乎被张麟纾这番近乎偏执的坦白震住了。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只剩下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缓缓晃动,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 张麟纾并不在意他们的沉默,她很快便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脆弱抹去。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有些斑驳的石壁,眼神里少见地浮现出一抹近乎温柔的怅惘: “她目的不纯,我也如此。” “一时间,我们两个各怀鬼胎的人,竟然也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下去。直到——”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墓道里显得有些低沉: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她突然脸色煞白地冲进来,死命拉着我往外逃。” “你没问为什么?” 吴邪忍不住插话,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极专注。 “没问。” 张麟纾摇了摇头,“那几天,她出神的时间太久了,魂不守舍的,傻子都看得出来她有心事。” “那晚,雨下得极大。”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潮湿的雨夜,连语调都带上了几分潮意: “一向爱干净、连衣服起个褶子都要叫唤半天的娇气大小姐,就那样狼狈不堪地拉着我,在泥地里一直跑。” “后来——” “一群黑衣人围了上来,一波接着一波。” “真无耻啊!” 胖子咬牙切齿,眼眶微红。 “车轮战。” “这铁人也经不住这么耗啊——” 张起灵眼里的冷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汪家。 欺人太甚。 “其实,我能跑掉的。” 张麟纾打断了他们的悲伤,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自嘲的笑: “可是看着我突然觉得,我要是真不管不顾地跑了,她回去绝对活不了。而且……”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神色紧绷的张起灵,轻声道: “经过那些天的试探,我已经知道,汪媚根本不认识以前的我。” “所以,这次被抓,说不定也是的一个机会。我说不定……能顺藤摸瓜,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张起灵的呼吸蓦地一滞。 他们是一样的人…… 在世界上没有根、没有过去的人。 他们对“自己是谁”的执着,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为了那一丝虚无缥缈的线索,她甘愿以身为饵,踏入狼窝。 这一瞬间,他理解了她的选择,可想到她接下来会遭遇的一切,内心汹涌而来的心疼几乎要淹没了他。 吴邪听到这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和小哥认识这些年,也算了解他的执着,麟纾姐也是一样的…… “去汪家,是一场赌注。” 张麟纾的声音很轻: “所以,被关在研究室里,抽血,注射一些奇奇怪怪的药剂,我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述说旁人的故事: “不过是一些身体反应。” “死不了,就不要紧。” 不要紧。 陈文锦猛地抬起头,有些震颤地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孤傲的张家麒麟女。 没有人比陈文锦更懂“不要紧”这三个字背后,究竟压着怎样地狱般的折磨。 当年在格尔木疗养院,她和她的队员们也曾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被当成小白鼠一样注射、观察。 但绝没有这个女孩儿遭受的多。 尽管如此,他们都撑不下去,变得非人非鬼。 可她只轻飘飘一句,不要紧。 为了寻找真相,她的意志已经强大到了可以俯瞰肉体痛苦的地步。 胖子原本有一肚子骂娘的话要冲出来,可看着张麟纾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些话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硬是偏过头去。 他们都知道,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更不需要廉价的愤怒去戳破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 吴邪在袖中死死抠着掌心,指甲刺得生疼,可他脸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 张小蛇看着她,眼底满是细碎的、心疼的微光。 张麟纾的声音在墓道里显得悠长: “在这个过程中,我意识到了自己血脉的特殊。” “那期间,因为我的麒麟血浓度极高,很多汪家的高层都来看我的实验反应。” “每一次,我都会盯着他们的眼睛看。”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惜,我从他们的眼睛里只能看到贪婪和狂热。” “他们都不认识我,他们只认识我这身血。” “我挺失望的。” “后来干脆就随他们怎么折腾。” 第69章 终于一片轰轰烈烈的花海 以身为饵,却只换来了一场空无一物的虚妄。 张起灵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有些发颤。 “那后来呢?是汪迟说的那样吗?” 吴邪急切地问,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一丝光亮,想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逃离了那片无尽的苦难。 张麟纾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我也没想到,汪媚那个连洗衣粉都放不明白的笨蛋,居然单枪匹马跑回来救我了。” “她炸掉了汪家的基地,灰头土脸地站在我面前,说要带我走。” “还说,我们从此都自由了。” 听到这里,墓道里原本压抑的气氛终于微微一松。 胖子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刚露出几分欣慰,可一想到汪迟之前说过的结局,眼神又暗了下去。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才算彻底接受了她。” 张麟纾淡淡地说道。 从那天起? 吴邪眉头紧锁,脑子飞快地转着,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汪迟之前不是说,汪媚背叛了汪家,最后……” 张麟纾斜了吴邪一眼: “汪媚身体里确实有噬心蛊,汪家也确实用这个威胁她。但是——” 她挑了挑眉: “一滴麒麟血喂下去——” “那蛊虫当场就化成水了。” 胖子一拍大腿,乐了,憋屈了半天的闷气终于有了出口: “合着汪家那帮孙子被你俩合伙给耍了?那你们后来去哪儿了?” “我们一起去了云南,在一个四季如春、开满鲜花的小镇上住了下来。” 张麟纾的眼神柔和下来,“那几年,过得挺安静的。”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她显得有些柔和的侧脸轮廓上,胸腔里那股近乎窒息的绞痛,终于缓缓散开。 云南,鲜花,四季如春。 他的阿纾曾在那片阳光明媚的地方,度过了一段没有阴谋、没有鲜血的平静岁月。 哪怕只有几年,也是好的。 胖子眨了眨眼,有些转不过弯来,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那……她现在人呢?” 张麟纾低头看着自己被张起灵紧握的手,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吐出两个字: “死了。” “啊?” 众人一懵。 “葬在云南的一片花海里。” 张麟纾的声音很平静: “汪媚的身体很奇怪,没有了蛊毒,却死于肺癌。” “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法治了。”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在这个充满了超自然力量、阴谋与宿命的圈子里,他们设想过无数种轰轰烈烈的死法。 却唯独没有想到,那个为了张家人反叛家族的姑娘,最终会死于一种最普通、也最无可奈何的世俗绝症。 这种荒诞的现实,让吴邪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无力和悲哀。 “那个小疯子……” 张麟纾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趁我出门给她拿药的空档——” “抢了我的黑金刃,自戕了。” “她说……” 张麟纾深吸了一口气,那柄带着血的古刀至今还插在她的记忆里: “她说,她不要病恹恹地死在床上,丑死了。她要用我的刀,死在我的怀里。” “说这样——” “我这辈子就永远都忘不掉她了。” 墓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旁一直默默听着的陈文锦,都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个叫汪媚的姑娘,用最笨拙的方式开始了一段欺骗,却用最热烈、最决绝的方式,在张麟纾那段空白冷漠的人生里,狠狠地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张麟纾却闭了闭眼。 汪媚这个笨蛋。 …… 张起灵看着她,明白她未说出口的。 在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可对于张家人来说,这却是最无解的诅咒。 当“天授”降临,脑海中的记忆被无情地擦拭干净,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刻骨铭心,都将化为一片虚无。 决绝……并不能改变这样残酷的现实。 张起灵默默地伸出另一只手,揽过张麟纾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轻轻带进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她身上那股积郁了二十年的、属于云南花海下的冰冷雨意。 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确实是个疯子。” 胖子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泛红,拍了拍大腿: “不过,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傻丫头。“ “要是她还活着,高低得拉她来北京,咱哥几个陪她痛痛快快喝一场。” 他们这行,横死的太多。 因为生老病死合眼,不算很差的结局。 吴邪看着依偎在小哥怀里的张麟纾,心中百感交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麟纾会对汪家有着那样刻骨铭心的冷漠与敌意。 不是因为被骗,也不是因为被囚禁。 而是因为—— 他们的贪婪,困住了太多人。 …… 第70章 张家防住了失忆的自家孩子 一时间,大家都在消化这段过往。 空气十分安静。 张麟纾靠在张起灵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思绪有些飘远。 汪媚死后,她在小屋里一个藏得极深的妆奁夹层中,找到了一封信。 却不是什么互诉衷肠的遗书,而是汪家的真相。 汪家,在历史的阴影里死死咬了张家近五百年。 与张家靠着近乎神迹的长寿血脉、和丰厚的家学传家不同,汪家的底子是一群被收养的孤儿。 他们没有血脉的羁绊,没有神明的眷顾,却一代代将对张家的仇恨与计划完美地传承五百年,靠的…… 是黑毛蛇。 那种滑腻、冰冷、带着致死毒素的怪物。 黑毛蛇的毒素中含有费洛蒙,那是一种记忆载体。 绝大多数人在触碰毒素的瞬间就会痛苦死去,只有极少数体质特殊的人,能扛过毒素在体内肆虐的非人折磨,活下来,并得到那些被强行灌输的记忆。 而汪媚,就是汪家这一代里,极少数能够抵抗毒素、完美融合费洛蒙的“天选之人”。 这才是为什么,汪媚最开始背叛汪家,他们却没有立刻杀了她的真正原因。 至于她的病…… 张麟纾垂眸,指尖微动。 若她猜的不错,应当与费洛蒙的过量读取脱不了关系。 汪家,不能留。 不管是为了张家,还是其它无辜的人。 …… 在这沉重的静谧中,陈文锦眉头骤然紧蹙。 常年追查秘辛、亡命天涯的敏锐直觉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同样是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同样是如影随形的幕后黑手…… “那个一直监视、操控着九门的‘它’……” 陈文锦打破了沉默,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张麟纾: “会不会,就是这个汪家?” 话音刚落,一旁的吴邪整个人瞬间支棱了起来。 张麟纾一转头,就对上了吴邪那清澈中透着一丝愚蠢、渴望中带着一丝卑微的眼神。 她默了默。 “不知道。” 极其坦诚,字正腔圆。 在“编个美丽的谎言安慰倒霉孩子”和“用冰冷的事实无情击碎他的幻想”之间,张麟纾还是果断选择了后者。 吴邪眼里的光“啪”的一声灭得连渣都不剩。 张麟纾有些好笑,轻咳了一声,转头对陈文锦解释道: “我这些年大半时间都待在云南山里,连信号都不太好,更别提你们九门那些复杂的历史恩怨了。” “所以,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我确实不清楚。” 陈文锦眼里的失落一闪而逝。 不过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便释然了—— 要是谜底这么容易被揭开,他们这一路也不至于这么艰辛。 陈文锦的视线扫了一圈,灵光一闪,定定地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充当“人形靠垫”的男人身上。 吴邪和胖子接收到了视线信号,脖子“咔咔”两声,也跟着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张小蛇也茫然转头。 四道炽热得能把钢板烫穿的目光,瞬间将张起灵死死包围。 然而,被无数道炽热目光洗礼的张起灵,依旧稳如泰山,面色波澜不惊。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一下,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陈文锦:“……” 行吧,她就知道。 这人之所以外号叫“哑巴张”,真的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是真能把人活活憋死。 三人幽怨地收回了目光。 在一片无奈的叹息声中,张起灵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他藏在帽檐下的长睫微颤,极轻地捏了捏张麟纾温热的手心。 其实,知道一点。 但,不想说。 张麟纾只觉得手心里那只略带凉意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侧过头,身边的人依旧是一副神游天外、无欲无求的模样。 她没发现这只小汤圆心里的傲娇,只当他是坐得久了。 张麟纾无声地弯了弯唇角,手指顺势滑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手背上传来微温的力道,张起灵长睫微垂,视线从虚无的半空落回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双终年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浅的喜意,像是冰雪初融时泛起的一点微光。 他没有说话。 指腹却贴着她的掌心,一点一点,直到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力度。 那力道有些沉,却又克制得恰到好处,宛如一道无声的桎梏,却让人无端觉得踏实。 在这隐秘的甜意还没来得及在衣袖下彻底化开时,对面吴邪那卡壳了半天的脑回路,终于在电光石火间转过了弯来。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在张麟纾和张起灵之间来回巡视,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麟纾姐,那……你的本名是?” “张麟纾?” “你和小哥真是同族啊?” 这一连串的发问像连珠炮似的,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清澈的求知欲。 张麟纾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这个终于反应过来的“天真”。 然后在他期待的眼神里,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 还没等吴邪把这口气喘匀,她唇角微勾,又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重磅炸弹: “不仅我是,小蛇也是张家人。” 吴邪倒吸一口凉气,他机械地转过头,目光呆滞地看向旁边那个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少年,脱口而出: “张……张小蛇?!” 张小蛇脸颊有些微红,也学着张麟纾的样子轻轻点头,显得沉稳至极。 他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师父说过,张家本家那些人个个都是深不可测的“神仙”,他只是外家人而已。 吴邪只觉得这个张家简直神奇得超出了他的认知。 瞧瞧眼前这三位,个个都不简单啊。 强烈的好奇心如同猫爪子挠心一般,驱使着吴邪忍不住再次探身问出口: “麟纾姐,那张家到底……” 然而,他这求知若渴的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被旁边紧急上线的“张家非官方公关代表”——王胖子,给一巴掌拍回了肚子里。 “哎哎哎,天真,打住!注意分寸啊!” 胖子一脸严肃地横在中间: “你这一天天的跟个十万个为什么似的,怎么着,想搞商业间谍那一套啊?” “咱公关部可不答应啊!” 吴邪被拍得肩膀一沉,没好气拍开胖子的肥手: “去你的,胖子!” 他有些委屈地揉了揉肩膀,小声嘟囔: “我还没问呢。” “而且,你什么时候成小哥家公关代表了?” “嘿,你这小同志怎么说话呢?” 胖子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肚子。 张麟纾忍不住轻笑出声,主动开口替吴邪解了围: “其实,关于张家的事,我还真回答不了你。” 吴邪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她。 只见张麟纾微微偏了偏头,无辜地眨了眨眼。 一瞬间,她脸上那抹茫然又清澈的表情,和身旁张起灵平日里那副木讷模样如出一辙。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因为,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惆怅与自嘲: “有时候,家族太神秘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防外人是防得滴水不漏了,可到头来,连自家失忆的孩子和族长也一并防在门外了。” 她这半真半假的语气,配上那副无辜的表情,瞬间把大家都逗乐了。 就连张起灵眼角也忍不住染上了无奈的笑意。 第71章 是他,亏欠了小花 “你离我远点……” “臭。” “臭?!” “花儿爷,您这就不讲理了吧。” “瞎子不是好心吗……” 古殿入口处,一粉一黑两道身影迈步而入,轮廓渐渐清晰。 “呦~” 黑瞎子眼睛毒,一进殿,就锁定了一处。 “瞧瞧,这不是咱们的拖把吗。” 他迈着大步走过去,推了推墨镜,同时打量着四周。 看来—— 这地儿刚经历过“生死搏斗”啊。 这痕迹,够劲儿。 目光扫过角落某处时,顿了顿。 噫—— 谁这么凶残,都快给人削成肉泥了。 他看了一眼精致的解老板,不动声色地斜跨了一步,侧了侧身,挡住了那一块儿。 解雨臣见只有拖把一人,眉头微蹙,心底升起几分警觉: “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们呢?” “黑爷,花儿爷。” 拖把赶紧起身,收拾好表情,和他们问好,他点头哈腰地指了指前面的门: “前面呢。” 黑瞎子一把揽过拖把的肩膀,哥俩好似地就带着他往前走: “走走走。” “瞎子我倒要看看他们捞着什么宝贝了。” 三人来到楼梯口。 黑漆漆,看不清丝毫人影。 “……” “这就是你说的在前面?” 解雨臣眼睛微眯,语气开始不善。 这哪里像有人? 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拖把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心里直犯嘀咕。 不能啊,真把他丢下了? 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朝着黑漆漆的通道喊了一声: “小三爷?胖爷?你们还在吗——” 黑暗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在空洞地回荡。 就在拖把急得直擦汗,黑瞎子也准备掏手电时,突然间—— “唰!唰!唰!” 几道手电光齐刷刷地从下往上打。 惨白的光线直勾勾地映出几张面无表情、宛如僵尸般的脸,在黑暗的衬托下显得尤为惊悚。 拖把瞳孔骤缩: “妈呀!!!鬼啊——!!!” 他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尖叫鸡,连滚带爬地往黑瞎子身后缩。 突发状况也让黑瞎子和解雨臣心头一凛。 解雨臣反应极快,指尖微动,袖中的长棍已然滑出半截,带着凌厉的风声就要朝下方扫去。 “别别别!小花!是我!自己人!” 眼看那要命的武器就要呼脸上,蹲在最前面的吴邪求生欲瞬间爆棚,抱着头大喊起来。 手电筒的光移开,露出了吴邪那张因为惊吓而略显扭曲的俊脸。 后面还跟着捂着肚子憋笑憋得浑身发抖的王胖子。 解雨臣:“……” 他面无表情地默默收回武器,眼皮轻轻跳了两下。 吴小狗委屈极了,幽怨的目光越过胖子,直直地扫向后面正一脸无辜的张麟纾。 他再也不和他们一起玩儿了,明明他只是个帮凶,偏偏只有他有生命危险。 张麟纾躲开这视线,只觉对头顶的石雕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反手就跟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将缩在自己身后抖成筛子的拖把给硬生生薅了出来,提到跟前。 “我说拖把老弟,瞧你这点出息。” 黑瞎子凑近他,墨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个不怀好意的弧度,声音拖得长长的: “怕什么。” “这不都是熟鬼吗——” “怎么着,还要瞎子给你再引荐引荐?” 拖把颤巍巍地睁开一只眼: “啊?” 黑瞎子已经放开了拖把,没再继续逗他。 转而双手抱胸,视线落在张起灵身上,语气拉得极长,透着一股子痛心疾首的调侃: “好呀——” “哑巴。” “你现在可以啊,居然都学会跟他们同流合污吓唬人了?” “学坏了啊。” 被点名的张起灵身形微微一僵。 在黑瞎子戏谑的注视下,张起灵极其缓慢地、幽幽地把头转了过去。 黑瞎子都要气笑了。 “行,真行。” 这俩人,妇唱夫随的,心虚都一模一样。 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瞅着走上前来的黑瞎子和解雨臣,乐呵呵地打趣: “呦——” “你们俩从哪儿冒出来的?” 黑瞎子抬手用手电指了指身后,语气故作惆怅: “可算找到你们了。” “刚才我们走了另一条路,出了通道直接就是蓄水池……” “还撞上了一拨人,我和花儿爷好不容易解决了他们。” 说到这里,黑瞎子停顿了一下,想到刚才看到的狼藉,意有所指: “不过,看来你们……也是经历了一场硬仗啊。” 几人默了默。 张麟纾和张起灵的目光相撞,心下明白,只怕是恰好遇到了汪家的增援。 被他俩误打误撞解决了,倒也省了这边再费手脚。 在一片略显凝重的沉默中,吴邪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三……” 然而,那个习惯性要唤出来的“叔”字还没完全吐出舌尖,就被他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意识到不妥。 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的亲三叔吴三省,而是解连环。 吴邪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终硬生生将那个字咽了回去。 “他……他呢?” 问出这句话时,吴邪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解雨臣。 手电筒有些昏暗的余光打在解雨臣那张精致却略显疲惫的脸上,让吴邪心头蓦地一揪,酸涩与愧疚瞬间翻涌而上。 他想起了小花的过去。 八岁。 在普通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为了一颗糖哭闹的年纪,小花就已经披上了丧服,在一片狼藉与明枪暗箭中,用稚嫩的肩膀独自撑起了风雨飘摇的整个解家。 而解连环—— 小花的亲叔叔,甚至名义上是小花父亲的男人。 却为了那场横跨几十年的庞大计划,假死脱身,成了“吴三省”,回了吴家。 吴邪心里总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安稳无忧的“天真”人生,是用小花那支离破碎、刀光剑影的童年换来的。 是他亏欠小花。 这份债,沉重得让他抬不起头来。 解雨臣是个极度敏锐的人,自然看出了吴邪那一瞬间的卡壳和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 他神色动了动,心中微叹,轻声回应: “有人看着,我们听到你们这边动静很大,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赶过来了。” 吴邪揪了揪自己的衣角,低头呐呐: “哦……哦,那就好。” 看着吴邪和解雨臣怪怪的气氛,站在一旁的张麟纾暗中腹诽: 果然啊—— 小辈不合,多是老人无德。 她明亮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趁着几人顺着石梯而上的空隙,故意落后了几步,朝走在侧方的解雨臣挥了挥手。 解雨臣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凑过去: “怎么了,麟姐?” 第72章 瞎子我怎么又被孤立了? 张麟纾微微垂头,附在他耳侧,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走在旁边的张起灵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脚步一顿,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而解雨辰双好看的桃花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张麟纾,非常郑重地微微点了点头。 方才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那丝因为提起解连环而生出的阴郁与疲惫,在这一瞬间彻底一扫而空,甚至连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张麟纾深藏功与名,拍拍衣灰,施施然地继续往上走。 黑瞎子见解雨臣停下,慢悠悠地凑了过来。 他顺着解雨臣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石阶上,张起灵和张麟纾修长高挑的身影并肩而行。 黑瞎子啧了一声,低声感叹: “般配,真般配。” 老张家基因就是好。 感叹完,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解雨臣,醇厚低沉的嗓音里满是好奇: “哎,花儿爷,麟老板跟你咬什么耳朵呢?给瞎子我分享分享?” “当然是……” 作为家主怎么处置某些不听话的人喽…… 解雨臣顿住,没说下,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唇角微扬。 他拉长了语调,在黑瞎子支棱起耳朵、满脸期待的瞬间,优雅地吐出三个字: “……没什么。” 话音未落,他长腿一迈,直接一步跨了三个台阶,把黑瞎子轻飘飘地甩在了身后。 “小花!” 走在前面的吴邪一回头,看到解雨臣跟上来,眼睛顿时一亮,赶紧招手示意他过去。 被留在原地吃灰的黑瞎子:“?” 他默默地推了推墨镜,看着前面打成一片的几人,发出了来自孤寡老人的灵魂拷问: “不是,瞎子我这是……又被孤立了?” 后面的拖把闻言,立马凑到黑瞎子跟前: “瞧您说的,黑爷!谁敢孤立您呐?” “这不是还有我呢,我陪您爬。” 黑瞎子斜眼瞅着他,嘴角一咧,乐不可支地伸手拍了拍拖把的肩膀: “行啊,没白疼你,拖把——”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把身上那个死沉死沉的装备包往拖把怀里一塞,毫无心理负担地甩了甩手: “既然你这么诚心,那瞎子我就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来,扛着,咱们也走!” 拖把双手接包的瞬间,只觉得手下一沉,整个人差点被这死沉死沉的装备包直接压得跪在石阶上。 他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了,嘴角疯狂抽搐。 这包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是生铁还是铅块? 怎么重得跟座小山似的! 看着黑瞎子两手空空、浑身轻松地哼着小曲儿往前迈步的背影,拖把真恨不得大嘴巴子抽自己—— 叫你嘴欠! 叫你高情商! “黑、黑爷……” 拖把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包往肩膀上托了托,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您这包里……是不是装了个兵马俑啊?” 黑瞎子头也不回,迈着轻快的步子,乐呵呵地答道: “瞎说,那可是瞎子我的全部家当。好好背着啊,要是磕了碰了,就把你卖了赔。” 拖把听完,真的是欲哭无泪。 …… 越往上走,空气中那股属于地底的潮湿腥气便越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了千年的古老尘埃味。 陈文锦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急促而凌乱,呼吸粗重,甚至连肩膀都因为激动在微微颤抖。 当众人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手电筒的强光齐刷刷地往前打去。 高台上伫立着一张巨大的王座。 而那王座之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女人。 身着极其华丽的古蜀丝织华服,层层叠叠的衣料上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头上戴满了沉重而精美的玉石与黄金饰品,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虽然她的面容已经干瘪老皱,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古铜色,但她的身躯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的坐姿,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 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大着嘴,喃喃道: “这难道就是……”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地帮他补全了那句震惊的话: “能坐上这个王位的,恐怕就只有西王母本人了。” 胖子啧啧称奇,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 “这西王母保养得够好啊,这得是什么高科技防腐技术,能让她搁这儿坐了上千年还不腐?” 张麟纾与张起灵拿着手电四处打量,张小蛇乖乖跟在他们身后。 两道雪亮的手电光束在王座上的女尸身上缓缓扫过。 张麟纾的视线在女尸的耳侧顿了顿,手电光也随之凝固在那一处。 在强光的特写照射下,女尸耳根与颈部交界的地方,隐约露出一道极细微的、已经有些开裂的重合缝隙。 一直死死盯着女尸的陈文锦已经惊疑出声: “不……” “这不是西王母。” 解雨臣也走上前来,手电光在女尸的脸颊和脖颈处来回晃了晃,冷静地补充道: “脸色不对,她戴了面具。” “好眼力啊,花儿爷。” 黑瞎子不知何时已经溜达到了王座旁边,手电筒的光柱往旁边一晃,照亮了侍立在王座两侧、宛如铁塔般的黑甲护卫。 他用手电筒点了点其中一个护卫的脸,轻佻地吹了个口哨: “瞧——” “这个,就是面具脱落了的。” 众人顺着黑瞎子的视线看去,只见那个护卫的脸上,原本贴着的人皮面具已经因为年久干枯,彻底从右侧脸颊剥落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同样干瘪、却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的狰狞真容。 “姐姐,那真的西王母呢?” 一直安安静静跟在后面的张小蛇扯了扯张麟纾的衣角,疑惑发问。 这一问,还真把张麟纾给问住了。 她嘴角微微一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弯。 孩子一路上乖巧得像个隐形人,好不容易主动开口问她一个问题,难道要直接和小孩儿摊手说“我不知道”? 那她这个当长辈的威严岂不是瞬间扫地? 为了维持自己高深莫测的形象,张麟纾眼珠一转,非常自然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个沉默的身影。 第73章 消失的系统 张起灵此时正微微敛着眉,视线还停留在女尸脖颈上戴着的那串古老而繁复的项链上。 感觉到身侧那道灼热且充满期盼的视线,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 他迎着张麟纾“全村的希望都在你身上”的目光,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十分坦诚地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理直气壮。 一瞬间,大殿里的空气安静得诡异。 众人忍俊不禁。 吴邪和胖子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但碍于这位平日里高冷威严的形象,愣是没敢笑出声。 唯独黑瞎子直接“噗——”地一声,很不给面子地笑喷了。 刹那间,张起灵和张麟纾两人的视线,幽幽地齐刷刷扫了过来。 被两尊张家大神同时进行眼神警告,黑瞎子极其识时务地举起双手,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他厚着脸皮晃悠上前,拍了拍张小蛇的肩膀,开始一本正经地瞎忽悠: “小蛇啊,这你就不懂了吧。” “说不定人家西王母当年也是个追求自由的奇女子,搁这儿放个假人当替身,就是为了防着像咱们这样的不速之客。” “其实她自己早就悄悄溜出去环游世界了,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张小蛇听得一愣一愣的,眨了眨清澈而单纯的眼睛,居然觉得这个解释十分合理,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有道理。” 众人:“……” 倒也不用这么配合他的胡说八道! 黑瞎子一听,墨镜后的眼睛顿时亮了,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子。 心里暗爽得不行。 好久没人这么真诚地给他的瞎扯捧场了! 平时跟在身边的这帮家伙,一个比一个心眼多,每次他一开口,不是收获白眼就是被无情拆穿。 现在可好,终于来了一个单纯好骗…… 啊不,是善解人意的小朋友! 果然还是小孩儿好啊,单纯、可爱、还懂得尊重长辈! 黑瞎子越看张小蛇越觉得顺眼,忍不住又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嘿嘿直乐: “上道!” “不愧是张家未来的希望,就冲你这悟性,以后在道上遇到什么摆不平的事,直接报黑爷我的名号,给你打折!” 一旁的解雨臣见状,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你差不多得了,别把人家好好的孩子给带坏了。” “欸——” 黑瞎子一听可不乐意了,抗议道: “花儿爷,这是什么话?!” “瞎子我这三观正着呢,有口皆碑好吧。” 他撇了撇嘴,在一旁小声嘟囔。 张麟纾的视线已经顺着张起灵的目光落在那个项链上。 夫妻俩极有默契地一同蹲下身去,凑近了仔细观察。 张麟纾抬起右手,纤长的手指在项链上方轻轻扇了扇,随后放在鼻翼下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 好奇怪的味道。 “小蛇,来——” 张麟纾招了招手。 张小蛇闻声乖巧地走上前,俯下身轻嗅了一下。 刹那间,紫色瞳孔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好浓的驭蛇粉味。” 张小蛇低声说道。 可这驭蛇粉明明是南疆的古老秘法,怎么会跨越千山万水,出现在西王母国的地宫深处? 为了防止这股霸道的气味干扰到自家的蛇,张小蛇动作利落地把从布包里探出头来小紫萱给塞了回去,严严实实地扣好了布包。 随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条项链从女尸脖子上取了下来,递给张麟纾: “可以保命的。” 张麟纾接过项链,和身旁的张起灵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便达成了一致意见—— 这玩意儿,必须得给他们这支队伍里战力垫底、偏偏还体质吸怪的选手。 “拿着。” 张麟纾转过身,直接将项链往吴邪怀里一塞: “拿着。” “啊?麟纾姐——这……” 吴邪手里捧着那条冰凉的项链,整个人还有些懵圈。 一旁的胖子见状,急得直接一巴掌拍在吴邪肩膀上,恨铁不成钢地催促道: “哎呦我的天真,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拿着!” “你的体质,太需要这个了,有这宝贝,胖爷我也能少操点心。” 吴邪被拍得一咧嘴,也知道胖子说的是大实话,便不再推脱,小心翼翼地将那条带着古怪药香的项链收进了口袋里。 气氛正松着,一直死死盯着王座的陈文锦突然快步走了过来。 她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吴邪收起项链的地方,又扫过那具华丽的女尸,脸色惨白,眼神中满是焦躁与绝望。 她神经质般地摇着头,低声喃喃自语: “不是……” “这些东西,都不是我要找的。” 吴邪眉头紧锁,看着情绪明显有些失控的陈文锦,忍不住担忧地问道: “文锦阿姨,你到底在找什么?都走到这里了,难道还没有答案吗?”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陈文锦眼神有些涣散,整个人显得格外神神叨叨,“但肯定不是王座。不是这些冷冰冰的石头,也不是这具假尸体……不是的……”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声音颤抖得厉害: “没有时间了。” 张麟纾眼神微微一沉。 她看着陈文锦那近乎癫狂的焦虑状态,再联想到她身上越来越浓烈的异香,明白了什么。 解雨臣和黑瞎子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凝重,却极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什么也没有说。 陈文锦猛地拧亮手电筒,开始在王座周围四处打量。 雪白的光柱在空旷冰冷的大殿里疯狂扫过,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忽然,晃动的手电光在巨大的王座后方停滞了一下。 众人立刻顺着光线看去,只见那巨大的王座阴影后方,竟还有路。 陈文锦甚至顾不上招呼众人,拔腿就往那里跑去。 “文锦阿姨!” 吴邪急喊了一声,众人立刻抬脚跟上。 下台阶没走多远,就到了石洞的尽头。 陈文锦猛地停下脚步。 她高举着手电筒,光柱颤抖着扫向正前方的一处。 看清眼前一切的刹那,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焦虑与绝望瞬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释怀所取代,神情无比激动,眼角甚至隐隐有泪光闪烁: “就是这里……” “这就是我的终点。” 那是一块巨大无比、通体呈现出深邃幽绿色的陨玉。 它表面凹凸不平,隐隐有着如血管般交错的天然纹理,在手电光下折射出一种诡异而妖冶的光芒,仿佛一个拥有生命的远古巨兽,正静静地盘踞在黑暗深处。 张麟纾的视线跟着扫过去,正准备仔细端详,却在眼睛接触到那块“石头”的瞬间,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电流声。 【……滋……滋滋……】 这尖锐的声音让她原本正要向前迈出的脚步猛地一顿。 第74章 熟悉的“血玉” ‘系统?’ 没有回应。 她在心里又叫了一声,依然一片死寂。 张麟纾的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系统经常失踪,但这样不打招呼还是第一次。 而且,似乎是从她踏入这片雨林开始,系统就彻底销声匿迹了,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 张起灵感觉到她的停顿。 他收回落在陨玉上凝重的目光,垂眸望向她,漆黑眼底敛着细碎的担忧。 张麟纾朝他摇摇头。 重新垂下眼眸整理思绪,片刻后又抬起—— 却撞进他未曾移开的视线里。 张起灵紧了紧两人始终十指相扣的手,宽大温热的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坚定: “一起。” 无论是生是死,是深渊还是终点,他们终究要一起去面对。 这时—— 陈文锦已经迫不及待,扯了根绳子就手脚并用地直接朝着陨玉上那个幽黑的孔洞爬了上去。 吴邪还皱着眉头,看着她消失的洞口没移开视线。 “陈文锦在西沙被喂了尸鳖丹,陨玉可以阻止她身体的异化。” 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爬向陨玉的陈文锦吸引时,张麟纾和张起灵却并肩走向了站在后方的张小蛇。 张小蛇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太好的预感,这股预感促使着他开口: “族长。” “姐——” 话音未落,一道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落下。 张小蛇身体一软,瞬间失去意识,被张起灵稳稳接住。 “小哥!” 吴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迈步走过来。 一只修长手臂却骤然横亘在他身前,拦住了他的动作。 吴邪转过头,只见黑瞎子敛去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散漫笑意,墨镜下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严肃,他缓缓对着吴邪摇了摇头。 紫萱被这突然的一幕焦躁地嘶嘶叫,但它极具灵性,死死克制着没有发起攻击。 张麟纾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 紫萱迟疑了一下,随即便顺着她的指尖温顺地游弋了上去,最后将冰凉的小脑袋轻轻贴在她的脸颊上,但那双紫色的瞳孔却依旧充满担忧地望着张起灵怀里的张小蛇。 张麟纾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仿佛一阵风吹过就会消散: “保护好他和自己。” 紫萱似乎真的听懂了,轻轻吐出冰凉的蛇信子,安抚般地拂过张麟纾的脸颊。 张麟纾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它重新放回了张小蛇的怀里。 紧接着,张麟纾像是想到了什么,动手解开了自己左手上缠绕着的、还沾染着陈旧血迹的绷带。 张家人的体质极其强悍,不过短短半天的时间,她手掌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不再有血迹渗出。 张麟纾拔出腰间的黑金短刃,在伤口的尾侧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顿时涌了出来。 她将流血的手指递到了紫萱的嘴边。 紫萱闻到了那股霸道而熟悉的麒麟血香,紫色的瞳孔中瞬间闪过一丝兴奋的亮光。 待它将那几滴血饮下后,便乖巧地盘回了张小蛇的脖颈上,缓缓闭上眼,开始消化腹中那股磅礴的麒麟血力量。 做完这一切,张麟纾和张起灵一起抬步,走到了黑瞎子的面前。 “瞎。” 张起灵看着他,沉沉开口。 “唉——” 黑瞎子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语气里满是妥协与认命。 “瞎子我啊,就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极为稳妥地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地从张起灵怀里接过了昏睡过去的张小蛇。 “拜托了。” 张麟纾看着他,认真地开口。 随后,她从自己衣服的内侧夹层里抽出了两张卡。 黑瞎子隔着墨镜眼睛都亮了,暗自腹诽—— 好家伙,哑巴,亏你之前费尽心思把卡要回去,这转了一圈,最后不还是要落到瞎子我的手里? 然而,还没等他嘴角的笑容完全绽开,张麟纾的动作却忽然顿了顿。 只见她极其自然地把属于张起灵的那张又塞回了口袋里,把属于她自己的那张卡递了过去。 黑瞎子:“……” 行吧,一张也是一张,总比没有强。 “麟老板,你和哑巴放心,保管你们回来,给你们把小孩儿喂得胖乎乎~” 看着他们这近乎交代后事一般的互动,一旁的吴邪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瞬间膨胀到了极点,他慌乱地上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不是……你们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呢?” “回来?!” “小哥、麟纾姐,你们要去哪儿?” 张麟纾迎着吴邪焦急而无措的目光,轻声开口: “我们也去里面看看。” 听到这个回答,吴邪整个人都呆了一下。 他看着并肩站立的两人,那如出一辙的平静与坚毅,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旁人所有的劝阻和担忧都隔绝在外。 吴邪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了无力的妥协。 他知道,无论是小哥还是麟纾姐,一旦做出了决定,就没有任何人能拉得回来。 他眼眶有些发红,只能紧紧攥着拳头,担忧地开口: “你、你们注意安全……” 张麟纾朝他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她与张起灵并肩,一步步走向那块散发着幽绿诡异光芒的巨大陨玉。 站在那幽黑的孔洞前,阴冷潮湿的风从里面源源不断地吹出。 张起灵微微侧身,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牵住了她有些微凉的指尖。 四目相对,万千情绪在这一瞬交汇。 张麟纾看着他深邃如海的眼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却极温柔的笑意,容颜如画,眼中的犹疑尽数褪去,只剩下无所畏惧的坚定。 她抬起左手,摸向脖颈间那根极细的红绳,将它缓缓从衣领内抽了出来。 指尖在红绳末端轻轻摩挲,一枚通透的血玉露了出来,玉身内部那几缕如鲜血般妖冶的血丝仿佛活了过来,正缓缓流转流动。 两人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下一秒,甚至连空气都还未来得及震动,两道残影如惊鸿般掠过,瞬间消失在陨玉幽深的孔洞之中。 “唉——” “就留我们了。” 胖子惆怅的话音未落,一旁的一道身影已经冲了出去,也朝着陨玉冲去。 “哎卧槽!天真!你疯了?!” 胖子被带起的气流刮得一激灵,反应过来后顿时急得大喊。 第75章 吴老狗的故人 吴邪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满脑子都是跟上去的念头。 然而那陨玉的入口足足有两米多高,且边缘诡异的湿滑。 他拼命往上一跃,指尖勉强扒住孔洞边缘,却根本使不上力。 “啪”的一声,他手下一滑,整个人狠狠地摔在了坚硬的石地上。 这一摔极重,可吴邪却像是失去了痛觉一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咬着牙就要继续往上跳。 这一幕把旁边的胖子和解雨臣吓得够呛。 “哎卧槽!天真!”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一边,死死地按住了近乎疯狂的吴邪。 胖子整个人压在吴邪肩膀上,扯着嗓子大喊: “完了完了,天真这是中邪了啊!花儿爷,快,压住他,别让他上去送死!” 吴邪被死死按在冰冷的石地上,他拼命挣扎着,可渐渐地,耳边胖子和解雨臣焦急的呼喊声却越来越远,最后化为了一片耳鸣般的嗡嗡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沉寂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如同狂风暴雨般疯狂闪过。 那是杭州的吴家老宅。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泛黄的旧相册上。 爷爷吴老狗躺在藤椅上,怀里抱着年幼的他。 小小的吴邪正用肉乎乎的手指翻着相册,最后停在了一张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个身穿藏蓝色衣衫的高挑女子。 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但她脖颈间,却戴着一枚极其刺眼、在黑白相片里都仿佛流动着诡异光泽的血玉。 爷爷原本温和的神色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顿时低落了下去。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里,流露出一种吴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难过。 爷爷摸着他的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小邪啊。” “她是咱们吴家的恩人,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整个吴家。” “以后……你若是见到戴着这块血玉的人,记住,一定要带她回吴家,替爷爷好好谢她。” 怎么可能…… 躺在冰冷石地上的吴邪,瞳孔剧烈收缩。 麟纾姐脖子上的那块玉,和相片里的一模一样! 可那是爷爷年轻时候的故人啊! 如果她还活着,活到现在,应当……应当也得有近八十岁了才对。 可麟纾姐明明看起来那么年轻,甚至比自己还要有活力。 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无数的疑问和混乱的信息在吴邪脑子里疯狂交织,撞得他头疼欲裂。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股混乱逼疯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却极有穿透力的声音: “他俩上去,可以回来。” “小三爷,你要是去了,可就有去无回了。” 这声音宛如一记重锤,瞬间砸碎了吴邪脑海中纷乱的幻象。 他浑身一震,瞳孔渐渐聚焦,手指在冰冷的石地上蜷起,指甲抠进石缝—— 疼。 一种真实的、尖锐的疼。 这道疼痛像一根线,拽着他从混乱的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 眼前的视线重新清晰起来,他看到胖子满头大汗地压着他,眼里全是急切;解雨臣眉头紧锁,死死按着他的手臂;而一旁的黑瞎子正抱着昏迷的张小蛇,隔着墨镜,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担忧。 望着众人满眼的关切,吴邪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 他闭了闭眼,将脑海中那些惊世骇俗的猜测强行压了下去,随后,疲惫而脱力地轻轻点了点头。 吴邪脱力地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解雨臣蹲下身,仔细端详着他苍白的脸颊,眉头紧锁,追问道: “你真的没事?” 吴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解雨臣见他情绪终于稳定下来,这才慢慢放开了按着他的手。 他站起身,和一旁的黑瞎子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解雨臣转过头对吴邪道: “那我们先走了。” 黑瞎子将怀里昏睡的张小蛇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敛去平时的嬉皮笑脸,神色严肃提醒吴邪和胖子: “物资剩一半的时候,必须走。” “听明白了吗?别在这儿死磕。” “他俩不是一般人,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吴邪的肩膀。 力道不重,掌心却多停留了一息。 吴邪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解雨臣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吴邪。 那一眼很短,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上黑瞎子的步伐。 “来,拖把,搭把手,帮瞎子提溜一下……” 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黑瞎子那懒洋洋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渐渐拉长,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偌大的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胖子看着双眼死死盯着陨玉入口的吴邪,心里五味杂陈,叹了口气问道: “天真,我们真等啊?” 吴邪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漆黑的孔洞,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坚定: “我要带他俩回家。” 胖子怔了怔,随即苦笑了一声,靠着旁边的石柱坐了下来,叹息道: “是该等啊……” “上次在云顶天宫,我们就没等到小哥。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丢下他们了。” 吴邪也走过去,挨着胖子坐下。 背靠着冰冷的石柱,两人的身影在手电微弱的光芒下显得有些孤单。 为了打破这让人发疯的死寂,胖子开始没话找话地絮叨起来。 他嘿嘿一笑,用肩膀撞了撞吴邪: “哎,天真,你说这下回去,咱们总能吃到他俩的婚席了吧?” “小哥总不能真当渣男吧。” 听到这话,吴邪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稍微松了松,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怎么着,胖爷这是打算给操办操办?” 胖子一听,顿时被激起了胜负欲,一拍大腿: “哎,胖爷给办就胖爷给办!” “胖爷我在北京城高低也是个脸面人物,到时候就在北京办,高低给他们整上百八十桌,排场绝对拉满!” 吴邪撇了撇嘴: “那不行,得在杭州办。西湖边上,风景好,还清静,小哥和麟纾姐肯定喜欢杭州。” 而且…… 阿宁也在杭州呢。 “嘿,你这天真,还跟胖爷争起地盘来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絮叨着,仿佛只要不停下说话,就能假装时间没有停滞,假装希望还在。 地宫深处没有白天黑夜的交替,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而粘稠。 为了测量时间,他们用水壶放在地上,听着水滴“滴答、滴答”地落入其中。 他们约定,等水壶被一滴滴接满,就说明时间到了,他们就得走。 可是,水满了一壶,又满了一壶。 他们把水倒掉,重新挂上,接了一壶又一壶。 进去的那两个人,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那巨大的绿色陨玉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无情地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和生命。 到了最后,两人的背包里只剩下了最后半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 饥饿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为了节省体力,二人并排靠在柱子上,在虚弱中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昏沉。 就在这迷迷糊糊的黑暗中,死寂的空气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那是重物狠狠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胖子被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里正嗡嗡直响,听到这动静,他打了个激灵,强撑着睁开眼冒金星的眼睛。 第76章 我不是张起灵 在手电微弱的光晕中,只见前方的石地上,赫然躺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胖子浑身一震,瞬间清醒了大半,连滚带爬地朝着那道身影扑了过去,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天真!天真!快醒醒!有人出来了!” “是小哥!” 吴邪猛地睁开眼睛,看清地上的人影,扑过去,扶起他: “小哥!小哥!” 倒在地上的人正是张起灵。 然而他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淋漓,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他双眼紧闭,神志显然已经彻底混乱,嘴唇剧烈颤抖着,嘴里不断溢出痛苦的呓语: “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 一旁的胖子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坏了,天真,这神态,这词儿……” “小哥该不会是老毛病复发,又要失忆了吧?” “别乌鸦嘴!” 吴邪急得满头大汗,一边用力摇晃着张起灵的肩膀,一边继续大喊: “张起灵!你醒醒!” “张起灵!” 然而,他却只是浑浑噩噩地摇着头。 良久,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着,沙哑地吐出一句让吴邪和胖子如坠冰窟的话: “我不是……” “我不是张起灵……” 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真,你快别叫了。” “小哥脑子坏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吴邪焦躁至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突然,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块高耸的陨玉。 小哥出来了。 那……麟纾姐呢?! “不行,我得去找她!” 吴邪眼眶瞬间红了,他一把扯过胖子,“胖子,你来,帮我一下!” 吴邪招呼着胖子在陨玉下方蹲下,胖子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这时候也知道耽误不得,咬着牙死死撑住。 吴邪深吸一口气,踩着胖子宽厚的肩膀,拼尽全力往上够。 然而,就算有胖子垫着,吴邪还是上不去。 他的手指扒住边缘,根本使不上力,重心不稳,连着胖子再次狠狠地摔回了地上。 “该死!” 吴邪急得眼眶通红,指甲深深地抠进石缝里,死死盯着那幽深、死寂的陨玉入口,绝望与恐慌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再来!” 吴邪咬着牙,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拉起胖子就要重新搭人梯。 他眼眶通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把麟纾姐一个人留在上面! 然而,还没等他们站稳,整个地宫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恐怖的剧烈震动。 四周的石壁开始疯狂颤抖,碎石如雨般哗啦啦地砸落下来,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两人下意识地停下动作,转身看去。 这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个彻底。 只见他们身后的一根巨大石柱上,不知何时盘踞着一条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白影。 手电筒微弱的光柱扫过去,照亮了那冰冷、磨盘大小的白色鳞片。 那是一条巨大的古蛇,头顶上竟然隐隐隆起两个角,宛如要化蛟一般,狰狞而恐怖。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天、天真……” “是那条壁画上的蛇母。这玩意儿……竟然是真的……” 两人缓缓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条巨大的蛇母高悬在半空,居高临下,一双冰冷无情的巨大竖瞳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三人。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结,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突然,蛇母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动,化作一道白色的狂风,直奔地上神志不清的张起灵而去! “小哥!!” 吴邪和胖子目眦欲裂,几乎是出于本能,两人想也不想地合力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在张起灵身上。 三人顿时滚成一团,狼狈地摔倒在坚硬的石地上。 吴邪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致命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撕咬并没有降临。 那条巨大的蛇母在距离他们仅剩几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庞大的头颅在半空中微微晃动,似乎在疑虑和忌惮着什么,迟迟不肯上前。 吴邪强撑着睁开眼,这才发现,刚才剧烈的动作让他贴身口袋里那条张麟纾给的项链掉了出来。 此时正静静地躺在他们身前的地上,散发着一股奇特而霸道的药香。 蛇母似乎对这股味道极为熟悉,不停地吐着信子,庞大的身躯在原地焦躁地盘旋。 胖子虚脱般地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擦了把冷汗: “卧槽……吓死胖爷我了。还得是麟纾妹子啊——” “又救了咱们一命!” 吴邪也是浑身脱力,但理智告诉他此地绝对不宜久留。 他挣扎着伸出手,想要去拉旁边浑浑噩噩的张起灵: “快,趁现在,把小哥扶起来,我们躲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 “轰隆——!!” 那条蛇母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庞大的蛇尾带着万钧之力疯狂地横扫开来!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大殿内的两根支撑巨柱瞬间被拦腰砸断。 地表轰然塌陷开来,积蓄已久的冰冷地下水如同脱缰的野兽一般,疯狂地从裂缝中喷涌上涌,瞬间将整个神殿淹没。 “抓紧!!” 在滔天的激流和坍塌的巨石中,吴邪目眦欲裂,只来得及大喊一声,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地拽住张起灵和胖子的手。 下一秒,狂暴的激流便将三人彻底卷入黑暗的旋涡之中。 冰冷的水流瞬间灌入耳鼻,窒息感与失重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三人的意识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前尘-泗水古镇 光影昏暗,一道清冽的女声带着诘问劈头盖脸袭来。 “你知不知道,去了意味着什么!” 对面身材修长的少年敛下眸子,声线平稳: “我知道。” 去了,只要他能争到,那她就可以嫁给他。 从此—— 立血誓,入族帖。 生同衾,死同穴。 “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尾发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泗水古镇死了多少本家人,张瑞桐是故意的,故意引你入局。” 气急了的她眼尾发红,第一次不顾族规,不敬族长。 “你不许去——” 话说到一半,手腕就被他轻轻攥住了。 肌肤相触,一冷一热。 “那我们呢?” 他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眼底的偏执一览无余, “让我看着你嫁给别人吗?” 她是他的。 从他还在圣婴位上时就是他的未婚妻,他跌下神坛后依然只对他笑。 这份纵容,他不要让给别人。 他在暗处看了她那么多年,看她在族老面前游刃有余,看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像小时候那个会偷偷塞糖给他的小女孩。 他知道,她把真实的自己压在了最底下。 如果他不去泗水,不拿到族长信物,他们,都无路可走。 都要一直受制于人。 “张麟官!” 她很少叫他的全名。 每次叫,都是被逼急了。 “就算我嫁给别人,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影响。” 张家乱成这样的局势,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怎么就不懂。 只要他们都活着,她不在乎他是不是族长。 不在乎是否成婚。 她只要他活着。 他闻言却步步逼近,声音颤抖: “那我呢?” “见不得光的情夫吗?” 他停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那一点极淡的水光。 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碾出来的: “姐姐。” 她僵在原地。 他很少叫她姐姐。 小时候叫过,后来长大了就不叫了。 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拍拍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手抬到一半,却被他接下来那句话钉在了半空中。 “我会活着回来。” “光明正大的娶你。” 回廊下的旧灯笼被雪压弯了骨架子,烛火晃动。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是被逼到没有退路的笑。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 她闭上眼,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动作很轻,和从前在张家老宅的走廊上、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他每一次偷偷牵她手的时候一样。 “你最好活着回来。”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又温柔又疯: “你要是死在泗水——” “我就把张瑞桐做成人偶摆在祖堂,把族长的印信熔了铸成你的牌位。” 她退开半寸,对上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谁都不要好过。”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前尘-问天局 “你是不是疯了?” 张瑞封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 他猛地逼近一步,高大的阴影将书案前的张瑞桐半包围起来,指关节因极度隐忍而攥得发白。 他怕隔墙有耳,更怕自己忍不住一拳砸碎这张看似平静的狐狸脸。 “假圣婴是张麟纾的人。” “你把他扯进局,是要动张麟纾吗?” 张麟纾。 上一任族长张隆璟唯一的孙女,血脉纯粹得近乎神迹,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古执和族长夫人。 他知道张瑞桐手里没有族长信物,需要麒麟血浓度高的族人去蹚泗水那条死路。 假圣婴被盯上,不奇怪。 但那是个马蜂窝——动了假圣婴,就是和张麟纾宣战。 哪怕张麟纾和假圣婴已经不是未婚夫妻,但她的维护之意,全族上下都看得明白。 八年前,假圣婴跌落神坛、声名尽毁,是尚且年幼的张麟纾,独力将他从泥潭里捞出来,对峙族老,为他争回族谱正名—— 张麟官。 这两个“小怪物”,互为软肋,却也互为杀器。 一个在泥潭里给了对方唯一的尊严,一个在暗无天日里甘愿为对方递出脖颈。 张麟纾现在是年纪尚小,手中实权未成,可她行事缜密、寸步不让的风格和当年的张隆璟如出一辙。 更何况,她身后还站着张家最后一批认老理的人。 现在撕破脸,只会让本就风雨飘摇的张家崩得更快。 “你这么怕做什么。” 张瑞桐语气很淡。 他伸出苍白、骨节畸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灯火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将他面无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是假圣婴自己答应的,我不过是成全了他。” “从头到尾,我可什么都没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 张麟官拿自己的命,换他想换的东西,这很公平。 张瑞封被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气得脸都快憋红了。 他信他个鬼。 他用脚趾头想都明白—— 张瑞桐一定是用了张麟纾的安危或者别的做筹码,威胁他。 那个假圣婴对什么都不在意,被褫夺身份不吭声,被赶去孤儿院不吭声,唯独对张麟纾不一般。 那副鬼样子,简直和他那个短命的情种爹张扶林一模一样。 想到故人,他心绪翻涌得更厉害,眼中闪过一丝极痛的哀伤与悔恨。 “你最好不要玩脱了。” 他一拂袖,转身就走,脚步重得像要把青砖踩碎。 走到门口,他终究还是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声音硬邦邦的,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会给你收尸的。” 门板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震得窗棂上那盏残灯跳了两跳,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又缓缓舒开。 屋里重新归于死寂。 张瑞桐缓缓抬起头,看着紧闭的门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傲。 收尸? 若他能活着回来,拿到了信物,他就是张家名正言顺、乾纲独断的族长。 到那时候,这天下,谁配给他收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梧桐树顶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进暮色里,像一架嶙峋的枯骨。 可纵使这树再枯、夜再深,明年开春,它依然会抽出一抹新绿。 这一局,他付之于天。 若他活着回来,那他会名正言顺坐稳族长之位。 若他没回来…… 张瑞桐眸色骤沉,翻涌极致狠戾,如蛰伏待猎的孤狼。 他会带着那些人一起死。 那些趴在张家身上吸了几十年血的蛀虫,一个都不会留。 既然旧疴难愈、积弊难消,那便由他来做这肃清门户的恶鬼。 那时,张家—— 就交给这两个麟字辈儿的小孩了。 他抬头看着梧桐树顶,那里最后一片枯叶正打着旋儿往下坠。 心头漫过无尽疲惫。 张隆璟…… 我不比你差。 这一局,不管结果如何,张家都会焕发新的生机。 至于两个麟字辈的孩子能不能撑起来—— 他没有想过。 他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押上了所有筹码,包括自己的命。 若他们不行…… 那就是张家的命数如此。 谁也怨不得。 前尘-墨脱1 “上师!” “上师——!” “有人……有人来了。” 小喇嘛喘息的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惊奇。 他在雪地里跑得跌跌跄跄,一头撞进大殿,风雪瞬间如狂澜般涌入。 这几日的墨脱,大雪封山,天地失色。 即便是最强悍的康巴洛族汉子,也绝不会在此时踏入这片被神明遗弃的禁区。 雪山圣洁,却也最是无情,它沉默地吞噬着一切试图挑战它的生灵。 偏偏—— 在风雪最肆虐的关头,有人一步步,踏碎了这亘古的死寂,走到了山顶的喇嘛庙前。 小喇嘛想到刚才门口的惊鸿一瞥,脸上的激动又涨了几分。 风雪漫天中,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他们动作几乎同步地缓缓抬头,那两张绝尘的容颜便刹那间撞入眼帘。 比起他们这些一直住在这里的人,那二人更像是雪山的孩子—— 淡漠、强大、孤绝,带着俯瞰众生的神性,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 大殿内,酥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曳。 德仁继续着手中的动作,直到最后一盏长明灯点亮,才缓缓转身。 “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小喇嘛看着德仁的背影,奇怪他为什么一点都不好奇,好像一副早已知情的样子。 然而,当德仁的目光穿过风雪,真正落在院中那两道身影上时,还是明显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悠长而沉重: “你们,为何而来?” “白玛。” 开口的是那个少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却重若千钧,仿佛这两个字是他漫长而荒芜的生命中,为数不多的锚点。 小喇嘛在德仁宽厚的身影后探出头来,悄悄打量着二人。 “你不该来这儿。” 德仁看着他一瞬,未回应,目光缓缓移向旁边的少女。 那个女子终于抬头。 在漫天惨白的雪色中,她眼角的那抹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宛如雪地里绽开的一滴心头血。 然而她眉宇间的清冷与孤傲,却生生将那分妖冶压成了不容亵渎的威严。 “我们来见白玛。” 女子清冽的声音响起,重复了来意,带着不容拒绝。 德仁闭上双眼,复又睁开,将视线重新凝聚在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德仁不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更加细细打量。 十七年了。 眼前的清冷少年,其眉眼轮廓,依稀与多年前那个在暴雨之夜被抱走的、温热的白团子重合。 白玛啊…… 德仁在心中长叹。 你的小官回来了,跨越了重重地狱与宿命,回到了这里。 而且—— 他带回了他的羁绊,带回了那个能与他并肩承受这无边黑暗的人。 他没有彻底变成张家那具冰冷的机器,他的灵魂深处,终究还留存着一丝温度。 只是…… 德仁睁开眼,眼眸中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无,语气却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你们不能见她。” 他顿了顿: “白玛不会愿意见到两个麻木的张家人。” 随着德仁的话音落下,风雪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少男少女的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风雪在他们周身肆虐,未动摇他们分毫。 他们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中。 那两双漆黑如夜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像两尊亘古不化的冰雕。 这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反而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反抗都更令人心惊。 天地间只剩下狂风撕扯僧袍的猎猎声。 “先住下吧。” 德仁看着他们轻叹。 德仁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喇嘛。 小喇嘛打了个激灵,立刻心领神会,顶着风雪小跑上前,缩着脖子对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二位施主,请随我来。” 他们朝德仁点头示意,顺从地转过身,跟着小喇嘛一步步朝客院走去。 二人的步伐极轻、极稳,在没过膝盖的深雪中,留下一串深浅一致、规整得近乎诡异的脚印。 风雪很快又呼啸着将那些脚印抹去,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德仁站在廊下,双手合十。 他看着二人被带去客院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 张家的使命,是一道刻在骨血里的诅咒。 它将活生生的人,淬炼成无痛无觉、无喜无悲的兵刃—— 感觉不到痛,却也感觉不到暖。 张家,那个庞大的家族,在时间的长河里冷眼旁观了无数朝代的兴衰覆灭。 可如今,这个腐朽的巨兽,终究要在时代的洪流中经历阵痛。 “麟”字辈的宿命,从诞生之日起便已写好—— 去腐生新。 以己身之血,开辟家族新幕。 他们是张家的“起灵”与“古执”,可—— 剥去这层身份,他们不过是迷失在漫天风雪中、从小失去父母的孩子。 德仁收回目光,望向佛龛前那盏最亮的酥油灯。 它正静静燃烧,映照着神明悲悯的泥塑面容。 白玛,让我们…… 帮这两个孩子最后一次吧。 哪怕要在他们那坚不可摧的冰冷心防上,硬生生凿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不为别的—— 为他们能将那个曾经在黑暗中被剥夺了童年、眼泪与自由的,年幼无助的自己,从深渊里拉出来。 也……为未来的张家。 张家已经不需要曾经那样冷冰冰、固执的掌权人了。 张家需要的是踏碎宿命、有血有肉的新神。 前尘-墨脱2 雪落在僧袍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小喇嘛桑吉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规整,生怕在贵客面前失了礼数。 不知为什么,背后的风雪里明明没有任何压迫感,他却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小桑吉好像知道他们是来找谁的了。 在这座古老寺庙最深处、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冰冷石室里,一直“睡着”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 上师叫她白玛。 七年了,她就像一尊精致的冰雕。 不言不语,不生不死,任凭红尘千变万化,她只守着自己那一隅的寂静。 而身后的这两个人,跨越了漫天风雪,就是为了她而来。 “贵客,客院到了。” 小桑吉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合十。 风雪在天井里打着旋,这里有两间相邻的禅院。 他本想着中原人讲究男女有别,便指了指左边那院,想请那位好看的姐姐住下,再带少年去右边那一院。 “不用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像雪落磐石,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左边禅院内的侧屋: “我住这间。” 小桑吉有些无措地看向那位姐姐。 她却微微颔首,清冽的声音在寒风中散开: “我们住一个院子就好。” “有劳。” 小桑吉赶紧点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听下山过的师兄说,中原人最讲究“男女大防”,难不成他们是夫妻? 可瞧着年纪又不像,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比夫妻更像是一对在风雪中相依为命的孤兽,除了彼此,再无依靠。 后来,他们就这样住了下来。 上师始终没带他们去那个石室,只是让他去传一句话: 等他们想明白自己是谁,就能去见了。 他不明白。 他是桑吉,他是他,她是她,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可奇怪的是,那两人听了这话,竟然真的不再提见白玛的事,只是每日坐在廊下看雪,任由落雪白了眉头。 他喜欢往他们院子里跑。 他们长得真好看,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不说话,只要待在他们身边,他就觉得这墨脱的苦寒似乎都淡了些。 上师偶尔也会一同去。 他总是站在阴影里,沉默地注视着那两道身影。 少年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少女身上,而少女也会在那一刻回望。 那一瞬间,他们眼里终年不化的冰雪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种名为“温度”的东西。 每当这时,上师的表情总是很奇怪。 他会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可转瞬之间,那笑意又被浓重的担忧所掩盖,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很久以后他才懂,上师在怕。 上师怕那道凿开的口子太深,怕他们学会了如何去爱,却还没学会如何承受失去。 他怕他们走上张家人那条最惨烈的断头路—— 一旦生出了人心,一旦在这冷冰冰的世间有了唯一的牵挂,若是那个人不在了,剩下的一方,便再也无法在这孤寂的宿命中独活。 那是比麻木更可怕的,万劫不复。 后来,岁月如大雪覆山,无声无息地掩埋了许多故事。 上师圆寂了。 当年的小喇嘛桑吉穿上了宽大的僧袍,接过了那串摩挲得圆润的念珠。 他成了新的德仁,坐上了大殿里那个最靠近神明、也最靠近孤独的位置。 他终于懂了当年上师的眼神。 因为,他也成了那个守墓的人。 他也开始怕这个了。 前尘-墨脱3 有一天,小桑吉终于忍不住偷偷问上师: “上师,既然那位漂亮的阿妈就在这里,他们也找来了,您为什么就是不让他们相见呢?” “这样对他们,是不是太残忍了?” 上师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殿外纷纷扬扬的落雪,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小桑吉从未见过的、极深极痛的悲悯。 过了许久,上师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头。 “桑吉,他们活得太苦了。” 上师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风雪里的神明: “我留下他们,不是为了阻拦,而是为了让他们‘活’过来。” 上师看着客院的方向,目光悠远,像是透过那堵厚厚的红墙,看到了那两个在风雪中枯坐的年轻灵魂。 “张家人的一生,都在忍受。” “忍受寒冷,忍受孤独,忍受无休止的遗忘与宿命。可人活一世,不该只是为了忍受。” “我想让他们去感受人间的风雨雪,去感受清风拂面时的温柔,而不是只把风雪当成刀兵。” “我想让他们学会痛了就哭,开心了就笑,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而不是把所有的情绪都绞碎在沉默里。” “我想让他们明白,这个泥泞的人间虽然千疮百孔,但也有花开,有日出,有值得留恋的温度。世间是美好的,不该什么都要无声地忍受。” 桑吉仰头看着上师,似懂非懂。 在他的记忆里,墨脱的风雪是会咬人的,吹在脸上疼得厉害。 可上师却说,风雨雪里,也有人间的温度。 上师的眼里,常带着一抹拂不去的难过。 小桑吉后来才知道上师在难过什么。 这片圣洁的雪山,终究留不住他们太久。 山门之外的红尘里,那个古老而庞大的张家正处于风雨飘摇的废墟之中,百废待兴。 新上任的年轻族长,和与他并肩的古执,已经在风雪外漂泊了太久。 那副沉重如泰山的家族枷锁,还在冰冷的黑暗中等待着他们回去执掌。 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太少了。 上师只能在这短暂的、偷来的安宁里,拼尽全力,希望在他们被宿命彻底吞噬之前,能真正地“活过来”。 那天下午,小桑吉在门口望向那个小小的客院。 雪花正一片片落在他们并肩而坐的肩头。 那一刻,他突然发现,少年不知何时伸出了手,掌心向上,似乎是在学着去接住那一朵飘落的雪花。 而身旁的少女,正静静地看着他的掌心,眼角的那抹朱砂痣,在白雪的映衬下,竟隐隐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温柔。 上师…… 他们,好像真的在听风的声音了。 后来,那扇紧闭的客院木门,不知从哪一天起,悄然向人间敞开了一道缝隙。 他们不再只是并肩坐在那个小小的客院里,像两尊静止的冰雕。 他们开始推开院门,走进大殿。 当喇嘛们低声诵经时,他们也会静静地坐在一旁,合上双眼,听那些空灵的梵音在烟雾缭绕的殿宇间回荡。 他们甚至收敛了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锐利,去帮庙里劈柴、挑水。 小桑吉常常蹲在门槛上看他们。 他们干活时极快、极静,像是一阵无声拂过雪原的风。 他们不需要言语沟通,只要一个眼神,或者一次呼吸的起伏,对方就能立刻心领神会。 师兄说,这叫“发乎情,止乎礼”。 他们目光极干净,极克制。 没有世俗的耳鬓厮磨。 但在极少数的时刻,那种克制背后的深情,仍会流露出让人心颤的温度。 有一次雪停,小桑吉路过,无意间看到她独自站在檐下。 阳光照在雪地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清冷的眼里少见地带了一丝迷茫与倦意。 就在小桑吉忍不住想要上前时,少年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慢慢地、极其温柔地环抱住了她,双手交叠在她的身前,然后,自然而然地把头搭在她的肩窝上。 他们只是那样静静地依偎着,像是在这冰封的世界里,用彼此仅有的体温互相取暖。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风雪都为之驻足。 也是在那些安静的午后,小桑吉无意间听到了他们对彼此的称呼。 少年叫她“阿纾”,而她唤少年“小官”。 那两个名字从他们口中吐出来时,极轻,极缓,却带着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与深情,仿佛那是他们在冰冷黑暗的宿命里,唯一能拉住彼此的红线。 小桑吉存了些小孩子的心思,熟稔之后,便大着胆子,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 “阿纾姐姐。” 她当时明显愣了一下。 那双清冷如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似乎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人用这样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称呼唤过她了。 但很快,她眼角的朱砂痣微微一动,竟然轻轻应了一声,接受了他的称呼。 可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每次小桑吉一喊“阿纾姐姐”,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的目光,就会瞬间移过来,落在桑吉身上。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深不见底,小桑吉看不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情绪,只觉得被他盯着时,脖子后面直冒凉气,心里有些怵怵的。 他只能缩了缩脖子,然后乖乖地补上一句: “小官哥哥——” 这时候,少年的目光才会慢吞吞地移开。 最让小桑吉高兴的是,他们开始带着他了。 有一次,他们要下山去镇上采购冬储的物资,破天荒地把他也带上了。 镇集上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酥油茶、烤青稞饼和红尘俗世的烟火气。 小桑吉兴奋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在那些喧嚣的叫卖声中,他第一次看到,他们那双总是空洞如深渊的眼睛里,倒映出了人间斑斓的色彩。 回程的山路陡峭,积雪湿滑,小桑吉走得摇摇晃晃,一不留神踩空了石阶,惊叫着往后倒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是小官哥哥一步跨了过来,在漫天飞雪中,稳稳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少年的怀抱一开始有些僵硬,紧绷得像是一块生铁,仿佛他这辈子从未给过旁人温热的拥抱,也从未被这样毫无防备地对待过。 可当小桑吉下意识地揪住他的衣角时,他似乎愣了愣,随后,双臂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了些。 耳畔,是少年沉稳而温热的心跳声。 一旁的阿纾姐姐静静地看着他们,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眼角的那抹朱砂痣在雪色中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淡、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微笑。 上师就站在高高的山门前,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人从风雪中归来。 看着少年怀里抱着桑吉,看着他们身上那股属于“人”的、热腾腾的温度,上师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上师缓缓转过身,看向大殿深处那条通往冰冷石室的幽长走廊。 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们,终于有资格去见他们的母亲了。 前尘-三日寂静 石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将墨脱呼啸的风雪与红尘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墙外。 石室里弥漫着冰冷而幽深的藏海花香。 床上躺着的女子穿着红色的藏袍,美得不真实,她面色红润,宛如沉睡。 昏暗的长明灯光下,张起灵与张麟纾并肩伫立在石床前。 张麟纾那双冷静、锐利的清冷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近乎孩童般的慌乱与茫然。 她看着石床上那个散发着微弱温度的女人,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双手。 她也从小失去了父母,他们死在执行张家任务途中。 在张家那个庞大而冰冷的怪物里,她的记忆中只有无休止的训练、冰冷的刀锋、以及受罚时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她从未感受过那种可以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属于父母的温热。 对她而言,父母,是张家族谱上冰冷的名字,是任务档案里几行毫无温度的墨迹。 可现在,这个符号突然活了过来,带着心跳,带着体温,就躺在她的面前。 这种突如其来的、属于“母亲”的具象化,让张麟纾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站立。 她甚至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在死人堆里浸泡出来的血腥味,会弄脏了这间干净得只剩下花香的石室。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张起灵。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盛满了和她一模一样的无助与仓惶。 她缓缓迈出一步,拉近了那半尺的距离。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极轻、极用力地拽住了张起灵的衣角。 衣料上传来的力道,让张起灵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迎上张麟纾那双写满了慌乱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 两股同样无措的灵魂,在半空中无声地撞击在一起,终于找到了落脚的锚点。 张起灵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他缓缓俯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白玛搁在身侧的指尖。 那是温热的。 那股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狂奔着撞进他荒芜了十几年的心房。 张起灵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像是被那股从未感受过的温度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但下一秒,张麟纾的手轻轻覆了上来,压住了他想要退缩的手背。 她的指尖也是凉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她拉着他的手,一点点地,笨拙而轻缓地,将白玛那只温热的手握进了他们交叠的掌心里。 三只手贴在一起。 石室里只有长明灯芯爆裂的微弱声响,以及,那从交叠的掌心里传来的、极慢却清晰的心跳声。 第一日。 他们并肩坐在石床边,身体绷得极紧,像两只在陌生领地里警惕的幼兽。 这种寂静对他们的心理折磨是巨大的。 在此之前,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张家的一件兵器,从黑暗中来,往黑暗中去。 可这只手上的温度,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他们也曾被期待过,也曾被爱过。 可这种“爱”,却要在三天后彻底消失。 这种认知让张起灵感到了一种近乎自毁的痛苦。 对于一个习惯了虚无的人来说,得到,往往比得不到更令人恐惧。 张麟纾看着白玛,心中那层保护自己多年的坚硬外壳,正被这缓慢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凿开。 她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张起灵的肩膀上。 张起灵没有动,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指骨捏碎。 他们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力道,确认彼此的存在。 第二日。 紧绷的防线终于在死寂中溃不成军。 张起灵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他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白玛温热的手背上。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母爱的轮廓。 “咚……咚……咚……” 缓慢的心跳声,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他荒芜的灵魂上。 他开始贪恋这种寂静。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用自己漫长而痛苦的寿命,去换取这个石室里永恒的停滞。 第三日。 藏海花的药力开始消退。 宿命的阴影如期而至,残忍得不留一丝余地。 张起灵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那缓慢的心跳,间隔变得越来越长。 “咚……” “……咚……” 每一次心跳的停顿,都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张起灵没有动,只是握着白玛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眼眶泛起一层细密的血丝,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当最后一声微弱的心跳彻底消失在死寂的空气中,掌心中的温度终于化为冰冷。 张起灵闭上眼睛,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在白玛冰冷的手背上。 那滴眼泪太烫了,仿佛汇聚了他前半生所有的压抑与痛苦,在白玛冰凉的肌肤上留下了最后的印记。 张麟纾抱紧了他,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眼角的那抹朱砂痣,在黑暗中红得像是一滴干涸的血。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在黑暗与死寂中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长明灯的光晕渐渐暗淡。 三日寂静,是一场无声的凌迟,也是一场新生的洗礼。 前尘-普通人于张家人,不可结缘 那是一场极为干净的告别。 天葬台设在日光最先照亮的山脊上。 狂风呼啸,经幡在猎猎风声中碎裂般地作响。 在藏人的信仰里,这是最圆满的归途——肉身归还大地,灵魂乘风而上。 那是绝对的自由。 没有张家阴暗潮湿的古墓,没有冰冷刺骨的藏海花香,也没有那扇关了她无数个日夜的沉重石门。 她终于自由地奔向了她热爱的天地。 张起灵和张麟纾并肩站在远处的山冈上,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藏袍猎猎作响。 他们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眼底倒映着高原澄澈的蓝天。 他们在张家长大。 死亡在他们的记忆里,永远伴随着阴冷和腐朽。 那是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也可以是如此炽热而辽阔的自由。 …… 墨脱的春天来得比别处都晚。 当第一缕春风吹绿了山谷里最顽强的青苔时,他们决定离开。 残雪在阳光下发出簌簌的消融声,滴滴答答的水声像是一场迟到的钟声,宣告着冬天的结束。 吉拉寺门前,德仁喇嘛带着小桑吉来送行。 春天的风带走了冬日的严寒,却带不走喇嘛眼中深邃的悲悯。 德仁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微微合十。 “桑吉以后,就是下一任德仁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日出日落般寻常的事。 这平淡的话语里,藏着最深沉的告别。 德仁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而墨脱的守护,终究要交到下一代手中。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传承伴随着死亡,一代代默默交替。 张麟纾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听懂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上师……” 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堵在喉咙口,发不出来。 德仁摇了摇头,制止了她。 “墨脱年年春天,雪都会化的。” 张麟纾不再开口了。 老喇嘛不想让这场告别沾上任何悲伤的重量,她便不给。 张起灵看着他,那双常年握刀、布满伤痕的手微微收紧在藏袍的宽袖中。 小桑吉拉着德仁的衣角,睁着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懵懂地看着张起灵和张麟纾。 他还不懂得什么是“下一任德仁”的重量,也不懂得什么是永别。 “阿纾姐姐,小官哥哥,你们要走了吗?” 小桑吉仰着头,脸上还带着高原特有的红晕,天真地问,“春天到了,山底下的花都开了,你们不留下来看花吗?” 童言无忌,却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最柔软的心肺上。 张麟纾看着小桑吉那双没有染上任何尘埃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和张起灵永远无法拥有的童年——平凡、天真、可以为了一朵花的盛开而欢呼雀跃。 她缓缓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年幼的孩子。 那双在无数次杀戮中早已变得冰冷坚硬的手,此时却极其温柔地贴在了小桑吉温暖、粗糙的面颊上。 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声说: “小桑吉,要听上师的话。” 小桑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用脸颊蹭了蹭她温热的掌心: “阿纾姐姐,我等你们回来一起捏糌粑。” 张麟纾的眼眶微微一热,她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小桑吉温热的额头上,片刻后站起身。 张起灵也伸出那只手指奇长的手,在小桑吉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随后,他深深地看了德仁喇嘛一眼,微微躬身。 德仁合十还礼,眼中满是叹息。 两个年轻的身影转过身,并排朝着山谷外走去。 他们的背影挺拔而孤独,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肩头,拉出两条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他们没有回头,因为前方的路依旧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迷雾与宿命,但他们的步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 小桑吉站在德仁身边,看着那两个身影在白雪与新绿交织的山道上一点点变小。 “上师,”小桑吉扯了扯德仁的僧袍,仰着脸问,“阿纾姐姐和小官哥哥去哪儿?” 德仁看着远方,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小桑吉的头发,声音悠远得如同山谷间的风: “去康巴洛族。” “他们还会回来吗?” 小桑吉的调子拔高了一点,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大人们告别的时候都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一个七岁的孩子都隐约嗅到了不对。 德仁收回目光,看着身旁这个即将继承自己衣钵的孩子。 他知道张家人的秘密,知道他们拥有近乎无尽的寿命,也知道他们注定要在遗忘与寻找中痛苦挣扎。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离别。 可张家的离别和普通人不同。 普通人的告别,最多隔着十年二十年,沧海桑田不过是须发皆白。 可那两个年轻人,他们的时间是凝固的。 等他们再回来,小桑吉已经不是小桑吉了。 可他们还是他们。 “你会再见到他们的……” 德仁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叹息。 “真的吗?” 小桑吉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德仁闭上双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佛号。 小桑吉。 时间会像墨脱每年春天的融雪一样,拔高你的个头,在你的额头刻下如沟壑般的皱纹。 却不会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当他们再次推开吉拉寺的门,他们依然年轻,依然是如今的模样。 可伴随着他们的,可能是遗忘的深渊吞噬,也可能是……遍体鳞伤。 重逢,从不只代表团聚,有时也代表着悲伤与宿命的开启。 前尘-董灿 雪压康巴落,连日不歇。 苍茫的白吞噬了一切边界,寨子里的风都是沉的,裹着山阴深处渗出来的冷意,死死压在人心头。 董灿坐在石屋深处,微弱的酥油灯光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拉扯得狰狞而扭曲。 他指尖抵着冰冷的石桌,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 这场斗争,看似赢了,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不过是短暂的假象。 地底那东西不会死。 埋在雪山深处的防线、靠载体更替维持的平衡,也绝不会因为他一时心软,就此崩塌消散。 连日的小规模雪崩、草场寒霜、牲畜暴毙,都是预兆。 康巴洛族人不敢明着反他,可一张张麻木面孔下,却人人心里藏着怨、藏着惧,沉默的猜忌像雪下暗冰,悄无声息蔓延整座村寨。 董灿垂着眼,长指微微蜷缩。 他太清楚结局。 他拦得住一次,拦不住接踵而至的天灾,更拦不住那么多人。 他以为的救赎,或许是推向更深渊的毁灭。 一切平静都是暂时的。 迟早,要还的。 这份沉沉的自觉焦虑压得他心口发闷,眉眼间掩不住的憔悴。 往日利落冷硬的气场被一层阴郁疲惫裹住,整个人像一座提前落雪封冻的山,沉默、孤绝,且早已预知自己的崩塌。 就在这片死寂沉郁快要彻底淹没他的时候。 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猛地划破村寨的宁静。 “土司!” “土司!山下……山下有人来了!” 族人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慌与茫然,破风撞进石屋。 董灿身形微僵,抬眼的一瞬,眼底凝起一丝极深的错愕。 有人来了? 怎么可能。 康巴落藏在雪山夹缝深处,与世隔绝,山道凶险、雪崩无常,寻常外人一辈子都踏不进这片禁地半步。 这里从无来客。 这一刻,无数冰冷糟糕的念头瞬间窜上他的心底。 他压下心头骤起的寒意,起身拢了拢身上黑袍。 衣料覆雪,冷得刺骨。 他沉默抬步,顺着族人目光向外走去。 寨中空地早已乱作一团。 整村的康巴落族人自发围成严密一圈,人人面色紧绷、手握石刃,山间空气彻底凝结,满是戒备肃杀。 见董灿走来,密密麻麻的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路。 “土司。” 低低的唤声此起彼伏,带着依赖,也藏着对未知的不安。 董灿抬眸,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雪路尽头。 那一刻,他眉心骤然重重一跳。 风雪肆虐的尽头,静静立着两道年轻的身影。 一男一女。 他们看着不过二十上下,在这灰暗的藏区寨子里,生得实在太干净、太剔透了。 那是纯正的汉人骨相,清绝俊逸,五官精致得仿佛是由昆仑最上乘的白玉雕琢而成,在漫天飞雪中,干净得近乎一种不真实的神迹。 可真正让董灿感到窒息的,从来不是他们的容貌。 是气场。 两人静静立在风雪中,无声无息,却自带一种疏离冰冷、凌驾俗世的沉静压迫感。 他们的眼神,是久居秘地、看透世间隐秘的漠然。 这绝不是红尘俗世能养出来的气度。 几乎是本能,一个冰冷笃定的念头狠狠砸进董灿心底—— 张家人。 绝对是张家人。 他脚步硬生生顿住,风雪吹起他的衣摆。 他死死盯着那两人,视线顺着他们垂在身侧的手臂,一点点下移,最后锁在他们裸露在风雪中的指尖上。 下一瞬。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五指修长,右手食指与中指平直修长,骨节呈现出一种近乎畸形却又充满力量感的完美比例。 发丘指。 董灿心底彻底一沉,寒凉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不是散支外派。 是本家。 张家本家的人,找到了康巴落。 董灿自嘲地闭了闭眼,他最害怕、最不敢等来的,终究还是踏着满山风雪,准时而至。 “土司……” 身旁的族人察觉到董灿身体瞬间的僵硬,不安地低声询问。 他们手中的石刃在风雪中微微颤抖,本能地从这两个看似无害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董灿没有说话,他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心跳。 “退下。” 董灿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围聚的康巴洛族人面面相觑,虽然戒备,但出于对土司的信任,还是缓缓向后退开,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董灿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极沉,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积雪,而是千斤重的铁锁。 他在距离两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风雪在他们之间肆虐,扯碎了彼此的呼吸。 “本家派你们来的?” 董灿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破碎,却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为了地底的东西,还是为了……清算我?” 对面的年轻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眼,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董灿。 那目光太干净,也太深邃,仿佛能一眼看穿董灿这几十年来的挣扎、痛苦、以及自以为是的救赎。 “张瑞灿。” 男孩身旁的女子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好听,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是从万年冰川下传来的回响: “你逾矩了。” 简单的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砸在董灿的耳膜上。 旁边的少年,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被风雪笼罩的康巴洛深处。 他的目光越过远处那些警惕的族人,似乎穿透了层层石屋,直直落在了那座压制着深渊的山。 “它要醒了。”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宿命感。 他没有指责董灿的失职,也没有展现出杀意,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董灿的心脏猛地一缩,脊背在风雪中猛地弯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威严冷硬的土司,而是一个在命运面前输得一败涂地的赌徒。 “……跟我来。” 厚重的石门轰然合上,将漫天的暴雪与族人惶恐的视线隔绝在外。 议事厅内死寂一片,只有一盏微弱的酥油灯在石壁凹槽里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狰狞而细长。 董灿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掌握主动。 然而,还没等他出声,那两道年轻的身影便径直越过他,走向了议事厅的首座。 他们神色自若,就那样当着董灿的面,一左一右,并肩落座。 董灿的眉头猛地一皱,眼底闪过一丝薄怒,这里是康巴落族,他的守地。 这两个本家小辈未免也太放肆了。 怒意刚起,尚未发作。 首座上的女子抬手,便慢条斯理地从藏袍中摸出一枚墨色六角印章,轻轻搁在石桌上。 “咚——” 极轻的一声,在死寂的石屋里却清晰无比。 董灿下意识扫了一眼,视线在触及那枚印章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未尽的话语生生卡在喉咙里。 前尘-献祭真相1 印章上,极其繁复的麒麟踏火纹,在微弱的火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古老威严。 董灿的脸色霎时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比门外的白雪还要苍白,甚至连指尖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古执……印信?! 张家本家,等级森严。 除族长外,权力最大、掌管刑罚与张家古楼运行的便是“古执”。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坐在首座上、清丽得有些过分的女子,竟然是本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古执。 等等。 古执已是本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董灿近乎本能地继续推想,那有资格与新任古执平起平坐,甚至坐在她旁边的…… 是族长! 这个念头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董灿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叩见……族长,古执大人。” 董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心头却早已乱成了一团乱麻。 本家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权力更迭? 这两个人看起来如此年轻的小辈,竟已经执掌了整个庞大的张家。 更让他感到恐惧和不解的是—— 为什么? 康巴洛族不过是张家在雪山深处的一个分支同盟,对于庞大的本家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什么会惊动张家最顶层的两位掌权者,甚至让他们亲自踏着风雪降临这片禁地? 董灿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贴地,冷汗顺着额角渗入粗糙的石缝中。 可不管怎样他的行为,在张家铁律面前,已经是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他闭上眼,等待着来自古执的无情审判,或是族长那柄黑刀的落下。 然而,头顶上方并没有传来预想中冰冷的宣判。 “为什么不上报本家。” 少年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董灿的身子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 他张了张嘴,千般缘由堵在喉间,终究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坐在首座上的两个人,却根本没有他脑海中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 张麟纾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黑色印章,而张起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他们的逻辑里,事情其实很简单。 康巴落族是张家的防线之一,董灿是本家派驻在此守卫“门”的负责人。 如今地底异动频发,防线隐患重重,他自己既然无力解决,最正确的做法理应是立刻向本家传递消息、寻求家族的支援。 可董灿却硬生生将消息瞒了下来,甚至试图以一己之力去堵那口深渊。 这在张家看来,不只是背叛,是愚蠢。 “地底的异动,你一个人压不住。” 张麟纾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既然无法解决,为何要瞒?” 董灿听着这近乎质问却又异常务实的语气,整个人愣在原地。 “带路吧。” 张起灵收回视线,缓缓站起身。 可还没等他走两步,瘫跪在地的董灿却猛地直起身体,张开双臂挡在通道前,眼眶猩红,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执拗与防备: “我不能让你们带走她。” 张麟纾微微偏头,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已经迈开步子的张起灵也停了下来,侧过身,那双如深潭般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董灿。 不能带走谁? 在两人的视角里,董灿的阻拦和这句歇斯底里的宣言,显得莫名其妙。 董灿死死盯着他们,咬牙吐出了那个名字: “吉雅……” “她是无辜的,她不该被送去献祭!” 听到“献祭”这个字眼,张起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抹极深、极复杂的暗色从他漆黑的眼底一闪而逝。 原来如此。 张麟纾的眉头缓缓皱起,看着董灿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声音冷若冰霜: “张瑞灿。” “你作为张家人,难道不明白,地底的斗尸只需要新鲜的尸体,而不是所谓的‘献祭’?” 前尘-献祭真相2 所谓的‘十年一次献祭’,最初不过是张家为了震慑外人、防止窥探而故意放出去的谣言。 斗尸作为假青铜门的“护卫”,攻击猛烈却行动不便,所以需要尸体作为它的下肢,通过特殊的菌群连接控制。 而那些菌群会慢慢啃食干净作为‘轮胎’的尸骨。 十年一到,下肢腐烂,就必须更换新的尸体。 没有新的尸体送下去,饥饿的菌群开始在斗尸体内暴乱,才会导致地底异动、雪崩频发。 张麟纾和张起灵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董灿,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种淡淡的、近乎荒诞的不解。 他们实在不理解,十年之期一到,找一具新鲜的尸体有什么难的。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墨脱雪山里也多的是迷路的旅人。 退一步说,实在不行,随便设个局引一部分心怀鬼胎的盗墓贼来到假青铜门,不就立刻有尸体了? 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甚至不惜背叛家族,闹到如今这般近乎崩溃的境地。 张家的生存逻辑里,从来没有这些无谓的感伤。 董灿死死咬着牙,指甲几乎抠进石缝里。 他当然知道地底的秘密,也知道那具斗尸其实只需要死尸。 可康巴洛族人已经把“圣女献祭”当成了百年来的神圣铁律,全族上下早已陷入狂热的迷信。 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对抗整个部族的愚昧与习俗。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太了解本家了。 在冷酷高效的本家眼里,只要能平息地底异动,确保假青铜门的安全,手段根本不重要。 如果他上报本家,本家为了最快、最省事地解决麻烦,绝对会顺水推舟,直接顺从康巴洛族人的习俗,把这一代的圣女,推进地底当成斗尸的养料。 毕竟,活人送下去,死后同样是尸体。 本家不会在乎多死一个康巴洛族女子的。 “去找尸体。” 张起灵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身侧的张麟纾亦是神色淡漠,仿佛张起灵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指令。 然而,这四个字却像是一道劈开永夜的惊雷,在董灿心头轰然炸响,打断了他近乎绝望的思绪。 董灿身子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看着首座上那两个年轻得过分、却神色漠然的掌权者。 在这一瞬间,过往数十年的痛苦、挣扎与绝望,如潮水般在他脑海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震撼。 他突然意识到—— 他们和那些人,不一样。 在过去的近百年里,张家的上位者是一群被“使命”彻底异化的怪物。 他们的血是冷的,规矩是铁的。 如果是以前的长老,为了最快解决麻烦,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最省事、最残忍的捷径。 吉雅的命根本留不到天亮。 张家是一个庞大、腐朽、像铁磨盘一样缓缓运转的冰冷家族,任何人被卷入其中,都会被磨得粉身碎骨。 董灿曾以为,自己一生都无法逃离这具钢铁机器的绞杀。 可眼前的两个人,却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原则,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对无辜生命的伤害。 自己这几十年来的纠结、痛苦和自以为是的“斗争”,在他们绝对理性的规则面前,竟显得如此荒诞和多余。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惩罚他。 他们要的,是这扇门绝对的安全。 他们神色是那样的平静,以至于他们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个理所当然的决定,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古老家族里,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善意”。 但正因为他们自己毫无察觉,这种在绝对冰冷的理性中流淌出的微温,才显得如此惊心动魄。 并非刻意的施恩,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生命底线的默然坚守。 董灿看着他们,眼眶突然不可抑制地滚烫起来。 张家…… 好像终于迎来了有温度的掌权人。 二十岁,对拥有漫长寿命的张家人来说,实在太年轻,还是幼兽。 可他在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张家新的希望,看到了家族下沉的命运被改写的可能。 董灿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苦涩的惨笑。 那具压了他半生、几乎将他脊梁压断的沉重枷锁,在这一瞬间,轰然碎裂。 他知道,这一次,他真的能救下吉雅了。 只要有本家的默许,康巴洛那些愚昧而顽固的迷信,终究会有解开的一天。 “……是。” 董灿深深地叩下头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半分防备与戾气。 前尘-逃离 地底的震颤渐渐平息。 地底的斗尸已经被彻底制服,狂暴的菌群在麒麟血的威压下重新陷入死寂。 当张起灵和张麟纾从那道漆黑的裂谷深处走出来时,狂风瞬间卷起他们的藏袍。 衣襟上沾染着未干的黑血与碎石屑,带着一种自深渊带出的、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张麟纾将鬼玺递给身侧的张起灵。 她先是擦净了自己指尖的血迹,随后动作自然而然地拉了过张起灵的手。 她眼睫低垂,神色专注,用微湿的白绢一根一根、极细致地擦拭着他指缝间的血迹与泥沙。 董灿走上前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下意识地驻足,屏住了呼吸。 他震惊地发现,这位新任族长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里,终年不散的寒霜竟在女子指尖的温度下悄然融化,漾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温存的暖意。 风雪在他们身后呼啸,可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却安静得仿佛融不进第三个人。 董灿看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身影,心头猛地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他们会成婚。 且,那一天绝对不会太久。 同样随之而来的,还有张家人本能的政治直觉。 族长与古执大婚,意味着百年来分裂对立的张家两派权力将彻底归一。 这个庞大而古老的家族,或许真的要迎来前所未有的稳固与新生。 董灿迅速压下眼底的波澜,恭敬地垂首行礼。 张麟纾慢条斯理地将张起灵最后一根手指擦净,这才收回手,她转过身看着董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半个月后,本家会调遣一队人马过来,陪你一同镇守此地。” “如果康巴洛族有人执意要继续献祭,直接镇压便是。” 这本是本家给他的底牌与退路,意味着他不必再孤军奋战。 然而,听到“本家人会来”这几个字,董灿的长睫狠狠颤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僵硬与不自在。 他迅速低下了头。 “……是。” …… 深夜,暴风雪肆虐着整个墨脱山谷。 栈道上的积雪已深,董灿紧紧攥着吉雅的手,在风雪的掩护下拼命往山外走。 吉雅身上所有的银饰都被他用粗棉布死死缠住,敛去了所有清脆的声响,只余下两人沉重的呼吸与风雪的怒吼。 刺骨的寒风几乎要将人冻僵,她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可当她看向董灿时,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却燃着一簇不熄的光芒,无比坚定。 “吉雅,再坚持一下,翻过前面那道山口就安全了。” 董灿的声音一出口,便被狂风撕得粉碎。 他心中满是焦灼与决绝。 他知道,族长和古执是为了让他能更好地守着这里。 可对于他而言,这无异于一道催命的绞索。 本家的人要来,而且是一整队。 张家人个个警惕敏锐,且对血脉和规矩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他与吉雅之间的感情,长期在同族的眼皮底下,根本无处遁形。 一旦被发现,吉雅必死无疑。 他没有退路了。 然而,当他们穿过最狭窄的一道石缝时,董灿的脚步却猛地钉死在原地。 前方狂暴的风雪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静静地立在雪道的尽头。 董灿的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跨出一步,将吉雅死死护在身后,右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前尘-爱让古板者动摇 那人缓缓从石壁的阴影中走出,斗篷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随着她的面容逐渐在惨淡的雪光下清晰,董灿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如遭雷击。 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张麟纾那双清冷如刃的眼睛掠过董灿,最后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瑟缩却坚定的藏族姑娘身上。 她的视线在两人死死扣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上顿了顿。 一直以来,她总觉得墨脱这局棋里缺了一环—— 为什么身为本家精锐的张瑞灿,会为了一个康巴洛族被扭曲的习俗如此奔波,甚至不惜数次违背族中的指令。 现在,看着董灿那张惨白如纸却透着决绝的脸,那一环终于扣上了。 “张瑞灿。” 她开口了,声音比这雪地里的寒冰还要冷上几分,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喘息的威压: “身为本家子弟,你应该最清楚张家的规矩。” 董灿握着匕首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的大脑飞快旋转,冷汗混着雪水流进眼睛里。 动手? 他能赢下这个小小年纪就稳坐张家高位的女子吗? 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疑点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张麟纾是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的。 她没有带张起灵。 她几乎与张起灵形影不离。 除非…… 她是故意避开了他。 董灿脑中灵光一现,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 他想到了那个被张家封锁的禁忌,想到了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直至枯萎的圣女,想到了张起灵那双永远淡漠却藏着深重孤独的眼睛。 白玛! 张起灵是康巴洛族圣女白玛与张扶林的孩子。 张起灵的父母正是被张家那道“不与外族通婚”的铁律生生拆散,落得一个阴阳永隔的下场,张起灵童年的悲剧也因此而来。 他看着面前形单影子的女子,白日里她温柔替那人拭手的模样骤然闪过脑海,温柔与眼前的凛冽重叠。 他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眼神中透出一股近乎哀戚的清醒。 “古执大人。” 董灿沙哑着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您在这里,是因为您比谁都清楚,这种事……在墨脱不是第一次发生。” “不是吗?” 他没有提起那个名字,也没有点破她为何孤身前来,但“墨脱”与“第一次”这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利刺,狠狠扎进了张麟纾的心里。 张麟纾拢在袖中的手指猛地一僵。 风雪苍茫,两对人影在漫天白雪里层层交叠。 白玛。张扶林。 吉雅。张瑞灿。 跨越二十年,一模一样的抉择,一模一样的宿命,像一场轮回不休的恶毒诅咒,死死钉在墨脱的风雪里。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速翻涌。 是爷爷临终前死死攥着她的手,声嘶力竭地告诫: “麟纾,你是古执,是张家的法度。规矩若崩,张家必亡。” 那也是她自幼背负的职责,是刻在骨子里的理智。 可另一幅画面却不受理智控制地跳了出来—— 是小官,抓着白玛的手留下的那滴泪。 那滴泪,太烫了,烫到时至今日她心里还有痕迹。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格外沉重。 张麟纾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颤抖的睫毛上。 良久,在董灿近乎绝望的注视下,张麟纾缓缓侧过了身。 她让开了路。 那道原本必死的关隘,此刻竟裂开了一道生机。 董灿眼底瞬间炸开亮芒。他赌赢了。 张家人骨子里藏着极致的两极。 他们大多冷漠如石,可有些张家人血里藏着另一种宿命—— 一旦动了情,爱意便会像地底深处的岩浆,在冰冷的岩层下疯狂翻涌,直至将理智焚为灰烬。 他赢的不是张家的法度,而是利用了张麟纾心底最柔软的禁区。 他看着张麟纾隐在风雪中的侧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对张起灵的感情,比他想的还要深。 深到愿意徇私,愿意破戒。 董灿与吉雅对视一眼,两人再不敢停留,迈步离开。 可就在交错的瞬间,张麟纾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 “八十年。” 董灿的脚步猛地顿住。 “我会对外说,你去执行任务了。” “八十年后,你得回到你的位置。” 张麟纾转过身,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孤傲。 董灿浑身剧烈地一震,眼眶瞬间滚烫。 八十年,足够他陪着吉雅从青丝走到白头,直到送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这不只是期限,还是古执在告诉他,他还可以回家。 这份恩情太重,压得董灿双膝一软,拉着吉雅再次跪倒在没膝的深雪中。 他没有说话,任何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对着那个在风雪中孑然一身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的闷响被风雪掩盖。 他起身拉起吉雅,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雪地里的孤寂背影,没有再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张麟纾独自伫立在山口,任由雪花打在脸上,又在眼角化成温热的水滴。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那一直紧绷如弦、挺拔如松的肩膀,才终于缓缓塌了下来。 她亲手打碎了爷爷临终前交付的戒尺,背叛了古执的职责。 她不再是张家法度的守护者,而成了这冰冷规矩下的第一个“叛徒”。 风雪依旧,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凌乱。 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在心底蔓延,却又在最深处燃起了一簇强烈的火苗。 她现在,想见小官。 疯狂的想。 前尘-天地间只有我们 屋内,酥油灯的火苗已经压得很低,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投下模糊的身影。 张起灵睡得并不深。 在这片寂静的雪域高原,周围细微的声响被他的感官无限放大。 当那串略显凌乱、却又带着他熟悉节奏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驻时,他已经从被褥中坐起,披上外袍,步履无声地走向房门。 木门发出一声轻细的吱呀声,被他从里面拉开。 门外的寒气夹杂着细碎的雪沫瞬间涌了进来,但在看清门口那人的那一刻,张起灵原本平静如水的眼波微微一颤。 她身上的藏袍落满了厚厚的积雪,整个人像是刚从雪堆里走出来的。 可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克制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孤注一掷的亮光。 在惨淡的雪光映衬下,张麟纾微微仰着头看着他,那副模样像极了一只在风雪中跋涉了很久、终于找回家门的幼小动物。 张起灵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替她拂去额前的碎雪,手伸到一半,指尖触碰到一片刺骨的冰凉。 他垂眸扫过她肩头几乎要结冰的雪块,黑漆漆的眸子里划过一抹困惑: 这么晚了,她去了哪里? 还没等他开口,一个裹挟着满身寒意的身影便猛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冷冽的雪气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温热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张起灵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漏掉了一拍,随后便是如擂鼓般的剧烈跳动,震得他胸腔发麻。 他缓缓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她冰凉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侧,这种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在这一刻猛烈地撞击在一起,激起一阵让他指尖发颤的悸动。 张起灵左臂微微用力,半抱半带地将她整个人拎进了屋内。 右手顺势向后一勾,“砰”的一声,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将屋外肆虐的风雪和那些沉重的东西通通隔绝在了黑暗之中。 屋内,暖意重新包裹了两人。 张麟纾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清冷却又让人无比安心的气息。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那颗几乎被风雪冻僵的心,终于在这一片温热中缓缓复苏,重新有了跳动的频率。 张起灵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脖间不肯撒手的张麟纾,眼神里那一层经年不散的淡漠彻底消融。 “去哪儿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在这小小的屋子里荡开,暖得像是一炉刚升起的火。 听到他的询问,张麟纾只是温吞地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侧脸,有些痒,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缱绻。 她不想开口,不想提起张瑞灿,不想提起那八十年的约定,更不想在这难得的静谧时刻去触碰那些冰冷的张家规矩。 张起灵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与依恋。 他没有追问,只是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掠过一抹柔软。 他拉着她走向屋内的木椅,顺势坐下,手臂微微用力,动作自然而又不容拒绝地将她拉到了自己腿上。 张麟纾身体由于惯性向前倾去,下意识地便环住了他的脖子。 四目相对。 屋内的酥油灯火微微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交叠着映在墙上。 张起灵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腰,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他那双总是淡漠如深渊的眼睛,此时此刻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张麟纾就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 平时那个被神化、被疏离的“张起灵”,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是她的小官。 她看着他浓密的睫毛,看着他清冷的轮廓。 一时间,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手很凉。”张起灵低声说道。 他松开揽着她腰肢的左手,转而握住她那双因为在雪地里待得太久而冻得发红的手。 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然后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这静谧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动人。 张麟纾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就那样软了下来,将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感受着彼此交缠的呼吸。 “小官……” 她呢喃着他的乳名,眼底那抹亮晶晶的光芒终于化作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灯影晃动,屋内静谧得只能听见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张起灵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她眼中氤氲的水汽,胸腔里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并不擅长言辞,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抚一个满身疲惫的灵魂。 他只是顺从了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微微垂首,缓缓凑近。 他的动作极慢,给了她足够退开的时间,可张麟纾只是痴痴地看着他,任由那股清冷而温热的气息将自己彻底包裹。 下一秒,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她的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克制的吻,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温度,一触即分。 没有掠夺,没有强求,只有无声的安抚——他在告诉她,无论她做了什么决定,无论她变成了谁,他都会在这里,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张麟纾的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冷冽如刃的眸子里瞬间盛满了被揉碎的星光。 这一刻,她感觉肺部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有嘴角残留的那一点温热,像是一道微小的电流,顺着皮肤一路烧到了心尖。 张起灵缓缓退开了一寸。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他依然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面容沉静如古潭,仿佛刚才那个惊心动魄的吻只是一个错觉。 可是在昏黄摇曳的酥油灯光下,张麟纾清晰地看到,他那双一直藏在发丝后的耳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了一抹绯红。 那抹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一直蔓延到了耳尖,透着一种莫名的、生涩的笨拙。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张家起灵”该有的冷峻神情,可微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此时此刻同样乱了频率的心跳。 这种极致的冷静与极致的羞赧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冷脸萌”。 张麟纾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压抑在心头的沉重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她缓缓抬起双手,指尖带着还未褪尽的微凉,轻轻抚上他清冷如玉的脸颊。 张起灵任由她温热的掌心贴住自己的轮廓。 她主动迎了上去。 前尘-第一个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也不是安抚。 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带着雪地的冷冽和一种近乎破碎的孤注一掷。 两人的唇瓣贴在一起,轻轻地磨蹭,试探。 动作极度生涩,没有技巧,只有本能的渴望,甚至在细微的移动中,牙齿不小心磕碰到了彼此,带出一丝微小的、让人战栗的痛感。 这点痛觉对他们来说是新奇的体验。 他们像是两个第一次偷尝禁果的学徒,在黑暗中摸索着彼此的轮廓。 张家人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软弱的权利。 为了在那些幽闭的古墓和漫长的岁月中活下去,他们被训练得呼吸如深潭般沉静,如龟息般绵长——那是刻进骨髓、甚至在睡梦中都不会紊乱的铁律。 可现在,张起灵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像是被灌进了高原上最稀薄、最炽热的风。 他的呼吸不可避地变得短促,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鼻尖,在这静谧的屋内,每一声呼吸都显得如此清晰而狼狈。 那双修长、能稳稳捏住千斤重物的手,此刻在她的发间微微发颤。 他不敢用力,却又不舍得松开,少年人的赤诚在这一刻冲破了冻结的冰层,烧得他耳尖滚烫。 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加深了这个吻。 张麟纾闭着眼,感受着他那颗乱了节拍的心跳,隔着胸腔,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心口。 她的回应显得生涩而直白,甚至带着一点报复性的狠戾,齿尖擦过他的唇角,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她通过这种痛感,这种真实到战栗的接触,确认了自己真正存活于世间,确认小官真的是属于她的。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两人分开时,呼吸明显不稳。 他们额头相抵,爱意在无声中肆意蔓延。 张起灵轻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只有在她身边,他才不再是张家的神像,而是终于找回了魂魄、重新感知到生命温度的凡人。 张起灵垂眸看着她,她眉宇间常年不散的清冷已悉数消融。 在昏黄的灯火下,那双明亮的眸子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仿佛他是她世界里的唯一。 这种被全然注视、被视作唯一的认知,让张起灵沉寂的灵魂深处生出一种近乎偏执而隐秘的满足。 他们本该如此。 在这万劫不复的世间,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和最后的归宿。 只是,这种“活过来”的感觉太美也太短促,当两人因为呼吸不稳而微微拉开一丝距离时,四周沁凉的空气便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这种冷意让张麟纾感到一种没由来的焦躁——她刚刚才确认了他的体温,她不能忍受片刻后的离散。 她不想退回到那一墙之隔的黑暗中去。 她想和他待在同一片空间,呼吸一样的空气,她要他们之间像刚才那个吻一样,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距离。 “我今天想和你睡。” 张麟纾就那样仰着脸,眼睛亮亮地看着张起灵,她眼底充盈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坦荡得没有半点羞涩,满是对他全然的信任与索求。 张家人做事一向直白高效,真的想,便绝不屑于在言语上弯绕,对于他们而言,生命太重也太无常,与其在客套中虚耗,不如在渴望中燃烧。 张起灵被这份坦荡得近乎赤诚打得有些无措,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们……还未成婚,他的眼睫激烈颤抖。 在森严的族规中,这是逾矩,是不可触碰的红线。 可看着她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甚至在内心深处,那股与她相同的、想要彻底占有这份温暖的渴望,正叫嚣着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在心中迅速地为这份“逾矩”找到了出口。 他们是未婚夫妻,待回到家族,那场繁琐而隆重的婚礼便会如期而至。 她是他的,他是她的,他们注定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早一些、近一些,又算得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他眼底最后一丝迟疑也随之烟消云散。 张起灵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交错间,他轻轻吻了吻她眼下的那颗如血般鲜艳的痣。 同时,右手稳稳地穿过她的腿弯,单手发力,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端抱起来。 静谧深沉的夜色中,两人并肩躺在狭小的床榻上。 张起灵缓缓侧过身,伸手,将张麟纾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圈进怀里。 被褥并不厚实,却因为两个人的体温迅速升温,将方才那一丝钻进缝隙的冷意彻底隔绝在外。 张麟纾并不满足于这种程度的贴近,愈发用力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双手死死地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听到他胸腔内那沉稳却比平时快了许多的心跳声。 那一下下的震动,通过耳膜传导进她的灵魂深处,抚平了那种如影随形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虚无感。 张起灵能感觉到怀中人的紧绷。 她虽然闭着眼,呼吸也努力维持着张家人特有的平稳,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隐秘的惶恐,还是顺着她发颤的指尖传递给了他。 这种浓烈到近乎破碎的情绪,他并不陌生,却也只见过一次。 是在他执意要去泗水的那天。 他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触动了她的不安,但她不想说,他就不问了。 他沉默地、温柔地将手掌覆在她单薄的背脊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地轻抚。 张麟纾依旧觉得不够。 她温吞地在靠近他锁骨的位置蹭了蹭,直到感觉到那处皮肤也变得滚烫,直到两人的气息彻底纠缠在一起。 张起灵任由她动作,只是静静地纵容她。 她在依赖他。 这个认知让张起灵的心泛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飘忽和贪恋。 前尘-他们会有很多个这样的以后 张起灵醒来时,晨曦微光正透过简陋的窗缝,在空气中投下细小的浮尘。 他的意识出现了一段极其罕见的断层。 身为张家人,警惕是刻进脊髓的本能。在过往无数个荒野露宿或古墓惊魂的夜晚,他即便入睡,外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先一步触动他紧绷的神经。 可这一次,他竟然睡得这样沉。 没有梦境,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只有一种被彻底包裹的、近乎沉溺的安稳。 这种深度睡眠对他而言是极其陌生的,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由于“过分安逸”而带来的迟钝。 他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尚未褪去的、难得的茫然。 随着意识缓慢回笼,他感觉到腰间横着一条手臂,正隔着薄薄的单衣,紧紧地扣在他的腰侧。 那种力道并不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占有欲。 他的视线开始顺着那触感,在那束微光中下移。 她还蜷缩在他的怀里。 一头如墨的长发铺散开来,有几缕不安分地缠绕在他的指尖和衣襟上,发丝微凉的触感与他皮肤的热度交织,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让他不敢惊动的牵绊。 他静静地注视着怀里的人。 在晨光的勾勒下,她眉宇间的清冷被柔和取代,那颗眼下的红痣在微光中显得愈发亮眼。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热源的细微波动。 她并未睁眼,却像是一只在寒冬中嗅到暖意的幼兽,本能地收拢了手臂。 她平日里冷着的脸颊,此刻带着睡梦中的温软,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随后顺着他的锁骨一路向上,最终将鼻尖抵在了他的颈窝深处。 张起灵的身形有一瞬的僵硬,颈侧传来的呼吸,令他感到生涩且无措。 清浅、温热,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拍打在他颈间最敏感的脉搏处。 这种频率与他的心跳逐渐重合,那股热气顺着毛孔渗进血液,一路烧到他那颗常年冰冷、荒芜的心尖,带起一阵阵细碎而陌生的酸胀。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偏移,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那里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异常柔软,让他猝不及防地想起了昨夜那个生涩、笨拙,却又带着孤注一掷勇气的吻。 那种唇齿相依的战栗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涟漪。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羞赧”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洇开,烧得他耳尖微微发烫。 张起灵有些狼狈地闭上眼,喉结轻滚,试图将脑海中那些过分鲜活、过分亲昵的画面压制下去,重新找回那份沉静。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彻底麻木了,密密麻麻如针扎般的麻意,正顺着指尖一寸寸往上窜。 对于一个靠敏锐感知生存的人来说,这种“失去掌控”的麻木本该是危险的信号。 可此刻,张起灵却盯着那条毫无知觉的胳膊,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厚重的踏实。 张起灵缓缓收拢了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尖颤了颤,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在距离她发顶几毫米的地方停住。 他没有继续动。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唯恐惊扰了这一场易碎的晨梦,他贪恋这份宁静。 他在心里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想: 原来,活着是这种滋味。 他们很快会成婚,他们会有很多个这样的以后。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一种从未有过的期待感,像是在冻土下潜伏了许久、破土而出的新芽,在张起灵的心头悄然涌动。 他第一次开始如此强烈地期待“回去”。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张家古宅对他而言,只是一座冰冷的、象征着责任与诅咒的囚牢。 那里有永远走不完的阴暗长廊,有森严得令人窒息的族规,还有无数双藏在暗处、试图操控他们的眼睛。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和她已经并肩站上了家族权力的最高位,那些曾经试图左右他们命运的博弈,不会再有了。 从此以后,那座象征着终结与孤独的囚牢,会因为她的存在,真正成为他们的“家”。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心底那抹荒原终于被暖阳覆盖。 前尘-琐碎的幸福 五年后。东北族地。 风雪被厚重的沉香木窗隔绝在外,只余下沉闷的呼啸声。 屋内,地龙烧得极旺。 张麟纾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指尖压着一份刚送达的密卷。 那是张海琪牵头建成的“南部档案馆”的第一份正式汇报,报告字里行间透着张海琪一贯张扬又慵懒的劲儿 张麟纾无奈摇了摇头,多年不见,她还是这么跳脱。 所幸南部档案馆的建成一切顺利。 她准备收起报告,指尖却触到一片滑腻,下一瞬,一张彩色相片从折页中滑出,被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那是南洋特有的艳阳天,背景是档案馆新落成的白墙。 相片里的张海琪笑得肆意,身侧一左一右立着两个少年,上次书信中她提过,是她的养子。 左边的少年戴着细框眼镜,白面清俊却掩不住那股子散漫的邪气,市井的圆滑与书生的斯文在他身上交织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场。 右边的则身形挺拔,眉眼如洗,素净沉静得像是一汪照人的深潭。 张麟纾看着相片中张海琪笑容依旧,嘴角微扬,这时,一道清冷的阴影忽然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桌面。 张起灵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走得极轻,修长的指尖捏着一只青花玲珑瓷杯,稳稳地搁在她右手边。 在收手时,微凉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虎口。 张麟纾没抬头,顺手端起茶抿了一口,温度竟是分毫不差的适口。 她将照片收进抽屉,重新摊开南洋几个堂口的账目。 没过多久,身侧又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张起灵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柄银制的香铲,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案头那尊紫金瑞兽香炉。 原本已经有些淡了的龙涎香,被他这么一翻动,香气瞬间浓郁起来,萦绕在两人的方寸之间。 他站的位置极巧,刚好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冷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高大挺拔的阴影里。 张麟纾终于从那堆复杂的南洋账目中抬起头,却瞧见他正专注地看着香炉里的灰烬,侧脸线条清冷如画。 张麟纾缓缓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放松的脊背僵了僵。。 昨天……她好像答应过他,陪他去前山检查机关的。 他依旧没说话,甚至连一个催促的眼神都没给她,可张麟纾恍然觉得那种如影随形的、淡淡的幽怨,已经快要化作实质,和这屋里的龙涎香搅在一起了。 “小官。”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张起灵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清澈而安静。 “茶凉了。” 他淡淡开口,顺手就要去拿那个其实还冒着热气的杯子。 张麟纾一把按住他的手,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底那点愧疚瞬间泛了滥。 “不看了,现在就走。” 她干脆利落地合上账本,反手握紧他微凉的手掌。 张起灵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浅的、得逞后的微光,却在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如雪的淡然。 他回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是不容挣脱的笃定。 “好。” 他轻声应道,顺手取过一旁的披风,严严实实地将她裹好。 前尘-张家散 东北沦陷的电报送到张家时,外头正下着冷雨。 秋雨顺着檐角往下淌,敲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叩一扇永远不会再开的门。 议事厅里,活着的本家人都在了。 人很少,少到站不满半个厅堂。 那些空着的位置,一部分葬于早年纷争,更多的,永远留在了破碎的东北战场,连尸骨都寻不回。 剩下的人眼眶猩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掐进肉里,不觉得疼。 张起灵和张麟纾并排坐在首位。 他的手搁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透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把撑到最后一刻的刀。 张起灵的目光一直跟着她,那双一贯淡漠如深潭的眼里,此刻深藏着一种担忧,像一个在寒夜里守了太久的人,怕最后一盏灯熄灭。 “诸位。” 张麟纾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旧,却像被冰雪浸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连檐下的雨声都似乎退了一瞬。 众人眼眶不可见的发红,望着二人。 “今日,我们夫妻二人会进入张家古楼。” 她缓缓环视众人,语速极沉、极缓,字字落地有声。 “待我们进入后,天授的解药会从泉口流出。各位饮下,从此不会失去记忆。” 一句话,钉死满堂之人。 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猛地抬头,眼里的光碎得不成样子: “族长,古执——你们——” 她抬手,极轻,却截断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她看着他,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那张向来淡漠的脸上,慢慢漾开一点告别笑意。 “诸位接下来的任务只有一件。”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重若千钧。 “离开张家。用尽各种方法——” “活下去。” 死寂。 死寂之后,是骨骼撞击地面的闷响。 二族老最先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震得人心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首座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花白的发髻微微发颤。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整个议事厅,齐刷刷跪了一片。 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终于哭出了声,却不敢哭得太响,死死捂住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 他们明白,这些年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家,要散了。 山河破碎,族地凋零。 家仇国恨面前,死在战场上、死在东北雪原里的本家人太多,剩下的张家,再无能力庇佑彼此。 张麟纾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从战火和天授的夹缝里活下来的人。 她忽然很想回头看看张起灵,而她回头的时候,他也正看着她。那一刻,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他看得见。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定亲,成婚,扛起张家,那么多年的风雨。 如今要把所有人都送走,但他们俩依旧谁也没松开谁的手。 她回过头,重新望向厅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青石板上,敲在那些空着的座位上。 她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阶下众人,声线悠长沉缓,裹挟着百年岁月的厚重与期许,穿透满堂沉寂: “或许有一日——穿云箭响,东北族地开。” 语音稍歇。 这一场仓促又悲壮的别离,最终化作一枚牢牢钉在所有张家人心底的誓约: “你我,待重逢。” 有些话,扎进去的时候是钝的,拔出来才见血。 张家人这一辈子,活得太久,心也修得太冷。 他们习惯了被命运驱使,习惯了在漫长的岁月中像影子一样活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 他们从不轻易被感情左右,可直到这一刻,当那扇厚重的族门即将关上时,他们才惊觉—— 原来,他们舍不得这个家。 排山倒海般的不舍,后知后觉压在每个人的心底。 良久,终于有人动了。 先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接着是沉重而迟缓的脚步声。 族人们低着头,像是背负着长白山的积雪,一个接一个地向那道被冷雨敲打的门槛走去。 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走到门口,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终于没忍住,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阴影里,张家的族长和族长夫人,握着彼此的手,望着彼此。 谁也没有站起来,谁也没有松开。 他们身后是空荡荡的厅堂,是战死者的灵位,是即将永远关闭的族地大门。 而他们坐在那里,像两尊并肩站立的石碑,像一把被折断的剑,断口处仍闪着不认输的光。 檐外冷雨不休,敲向那扇即将关闭的门,声声叩门,声声催别。 门里的人,已经将全部的等待,许给了这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兑现的重逢。 族门外,蛰伏千年的庞大机器正发出最后的齿轮咬合声,外家的接应者已经等在山口。 各大档案馆内火光隐现,那些记载着禁忌与长生的卷宗被投入火盆,化作乱世中一抹无人知晓的余烬,彻底隐入历史的背面。 穿云箭响,东北族地开。 山河重整,风雨停歇。 故人,何时归? 第77章 这里是杭州 吴邪头脑昏昏沉沉,口鼻中似乎还残留着冰冷地下水带来的强烈窒息感,胸口闷得发慌。 他的视线一片模糊,缓慢聚焦时,视野里只剩下一个个晃动的白色光圈。 他眨了眨眼,焦距渐渐对准了上方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后知后觉地涌入鼻腔,刺激得他干呕了一下。 他动了动干枯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这……” “这是哪儿?”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前的光圈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嘻嘻的黑影正弯腰看着他。 那标志性的痞气声音飘忽忽地映入吴邪的耳朵: “醒了啊,小三爷。” “这儿是杭州的医院啊。” 黑瞎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看着终于睁眼的吴邪,心头暗自舒缓了许多,他直起身子。 这几位祖宗要是再不醒,他的钱包可就真的要彻底宣告破产了,他赚钱再快,也经不住这三个天天住在医院里烧钱啊。 杭州? 回家了? 吴邪的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得像被卡车碾过一样,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他死死盯着黑瞎子,声音沙哑而急切: “小哥……胖子……他们呢?我们怎么出来的?” “放心吧,都活着呢。” 黑瞎子双手插兜,下巴朝着旁边努了努,“胖子在隔壁,皮糙肉厚的,除了饿脱水没啥大事,这会儿正睡着呢。哑巴在你旁边。” 吴邪艰难地转过头,果然看到旁边的病床上躺着张起灵,小哥双眼紧闭,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 吴邪紧绷的神经却没放松,他一把抓住黑瞎子的衣袖,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颤抖得厉害: “麟纾姐呢?!” 黑瞎子看着吴邪那双写满了焦急与恐惧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隔着墨镜,吴邪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到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见。”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闷雷,狠狠砸在吴邪的心口。 “我们只找到你们三个。” “当时我抱着张家那个小孩儿,跟花儿爷刚走到雨林的出口,正琢磨着怎么联系车呢。” “一低头,就瞅见你们三个跟落汤鸡似的,横七竖八地躺在前面的积水洼里。” “浑身上下全是泥浆和青苔,就剩最后一口游丝一样的气了。” 黑瞎子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吴邪攥得发白的手指上: “我还想问你呢,为什么……最后出来的就只有你们三个?” 吴邪听着黑瞎子絮絮叨叨的话,脑子却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疯狂地拼凑着最后的记忆碎片。 雨林出口……泥沼地…… 他回想起昏迷前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坍塌的巨柱,以及疯狂涌出的地下水。 看来,那地宫深处的地下河是直接通往雨林外部的,他们三人在昏迷中,顺着那股狂暴的暗流,竟被冲出了那片吃人的雨林。 可为什么……只有他们三个? 吴邪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既然水流能把他们冲出来,那麟纾姐呢? 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出来? “瞎子,”吴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麟纾姐……” “在陨玉,没出来。” 黑瞎子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隐去,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你说什么?” 没出来? 怎么可能? 张家人怎么可能被困在陨玉里。 吴邪看着黑瞎子陡然变得深沉的脸色,眼眶瞬间发红。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被恐慌和愧疚占满,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刺啦”一声,吴邪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几滴鲜红的血珠登时顺着针眼冒了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咬着牙,撑着绵软无力的身体就要往床下跨。 然而,多日的饥饿与脱水让他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力,刚一落地,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狼狈地朝地面栽去。 黑瞎子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抽身,眼疾手快地一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即将摔倒的吴邪。 “吴邪,你消停点,不要命了?” 黑瞎子皱眉低喝。 吴邪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着黑瞎子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他仰着头,眼里全是孤注一掷的认真,还夹杂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 “瞎子……我们得回去。回去找麟纾姐,她还在里面……她还在等我们。” 吴邪很清楚,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连走出这间病房都困难,更别提回那片危机四伏的雨林。 但黑瞎子不一样,黑瞎子很厉害,只要黑瞎子肯帮忙,他们就还有希望。 黑瞎子看着吴邪那双近乎执拗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缓缓叹了口气。 他扶着吴邪重新坐回床边,语气沉重而缓慢: “吴邪。” “西王母宫的通道……已经关了。” 吴邪浑身一僵。 黑瞎子垂下头,避开了吴邪的视线,继续说道: “雨季已经过去,地宫的入口已经被泥石流和上涌的地下水彻底封死。要想再进去,必须等到下一个雨季,也就是……五年后。” “五年……” 吴邪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脱了力一般,失魂落魄地向后一踉跄,重重地跌坐在病床上。 怎么会这样……五年,那可是整整五年啊!在那个暗无天日、诡异莫测的陨玉里,麟纾姐要怎么撑过五年? 看着吴邪这副近乎绝望的模样,黑瞎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不忍再看吴邪,只得将目光移向旁边病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哑巴。 看着那张清冷苍白的脸,黑瞎子在墨镜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与心疼。 这都叫什么事啊。 这夫妻俩,生生失散了近四十年。 好不容易在这凶险的西王母宫里重逢,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上几句话,竟然又这么猝不及防地散开了。 命运这玩意儿,对他们张家人,未免也太残酷了点。 病房里有些寂静的可怕。 吴邪低着头,视线模糊中,他微微抬起眼皮,透过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看到黑瞎子正静静地伫立在旁边的病床前。 那个一向玩世不恭、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黑瞎子,此时微微低着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张起灵脸上。 吴邪看不懂黑瞎子此刻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哀伤与无力。 过了许久,黑瞎子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看着床边眼眶通红的吴邪,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按着他的肩膀,强行把他塞回了被窝里。 “行了,小三爷,别一副天塌了的样。” 黑瞎子的声音低了下去,“瞎子我虽然不知道那陨玉里到底有什么,但张家人的命,比你想象的要硬得多。” 第78章 学到了他三叔的真本事 吴邪声音沙哑得厉害: “可是……” “没什么可是。” 黑瞎子打断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你瞧瞧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连站都站不稳,就算通道现在开了,你进去能干嘛?给里面的怪物送点心,还是指望麟老板分心来救你?” 黑瞎子拉了拉被子,将吴邪盖得严严实实。 “你要真想找她,就得先把这副破身子养好。吃饱了,睡够了,把伤养利索了,才有本钱去想以后的事。哑巴还没醒,你要是再倒下了,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吴邪闭上眼睛,眼角滚落下一滴滚烫的泪水。 他知道黑瞎子说得对。他太弱了,现在的他除了添乱,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了。” 吴邪沙哑地应了一声,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黑瞎子看着他终于安静下来,这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转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守着这俩病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吴邪异常地配合治疗,医生开的药他按时吃,送来的饭菜哪怕再清淡,他也逼着自己一口口全部吃下去。 他不再吵闹着要回雨林,甚至很少说话,只是每天盯着天花板,或者看着旁边依旧昏迷的小哥发呆。 黑瞎子看在眼里,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这小子安静得有些反常,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 几天后。 黑瞎子拎着刚从医院食堂打回来的热气腾腾的盒饭,用胳膊肘顶开病房的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向病房内时,嘴里的调子瞬间卡在了嗓子里。 原本躺着吴邪的那张病床,此刻空荡荡的,被子被揉成一团掀在一边,床头柜上的药瓶也少了几样。 黑瞎子脸色一变,暗骂了一声,猛地转过身快步往外跑去,他在走廊里一把拉住迎面走过的一个护士,语气有些急迫: “护士,三床的那小子呢?跑哪儿去了?” 被猛地拽住的护士有些懵,推了推眼镜,迟疑地答道: “啊?三床的病人啊……他刚刚自己办了出院手续,已经走了。” “走了?!” 黑瞎子咬牙切齿地松开手,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 好啊,小三爷,在这儿跟瞎子我玩暗度陈仓呢,养了几天伤,长了点力气,第一件事就是偷跑! 这小子该不会是真的一根筋,又孤身一人跑回西王母宫去了吧? 他明明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雨季过去,入口封死,现在去根本就是送死! 黑瞎子气呼呼地折返回病房,“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盒饭重重地扔在张起灵病床床头的柜子上。 他双手叉腰,看着病床上依然双眼紧闭、毫无知觉的张起灵,没好气地数落道: “哑巴,我和你说,你们这几个人里就没一个是省心的。老的丢了,小的也跟着胡闹,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呢?” 骂归骂,可看着看着,黑瞎子眼底那点躁气还是慢慢散了干净。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嘀嘀声。 他拉过椅子,有些脱力地坐下,看着张起灵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心口莫名有些发堵。 “哑巴,你这次醒过来,可千万别再失忆了。” 黑瞎子喃喃自语道,声音低了下去,“瞎子我……也不想每次都当这个瞒着你的恶人。” 张家人的命运就像是个恶劣的循环,偏偏每次这哑巴失魂症发作、把脑子里洗得干干净净的时候,张麟纾就一定会出事。 不是死讯“板上钉钉”,就是生死不明。 瞎子是真的不敢说。 要是现在告诉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哑巴,说你其实有个结发妻子,而她现在生死未卜—— 以这哑巴那拧到骨子里的性子,怕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得立刻拔了针头折回去,陪她死在里头。 “唉……” 黑瞎子幽幽地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椅背上一靠。 其实从心底里,他觉得以张麟纾那深不可测的本事,在那块陨玉里应该不至于丢了性命。 可那地方毕竟是西王母的终极秘密所在,他……其实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她能平安无事。 不过,悲秋伤春显然不是黑爷的风格。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临行前张麟纾塞给他的那张卡,他摸着下巴,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散漫笑意。 前几天他顺路遇到个ATM机,就查了下余额,好家伙,屏幕上那一串金光闪闪的零,差点没把他这双本来就不大好使的眼睛给闪瞎。 卡里的数额,别说他这趟的辛苦费,就是买断他接下来十年的高危劳务合同、天天给哑巴当贴身保镖都绰绰有余了。 摸着下巴,黑瞎子啧了一声,突然觉得肩膀上这担子沉甸甸的,但又香喷喷的。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让咱是讲诚信的生意人呢?” 黑瞎子伸手戳了戳张起灵那扎着输液针的冰冷手背,嘀咕道,“嫂子给的实在太多了。看在钱的份上,瞎子我也得替她把你这哑巴给看好了。” “你可得争点气,赶紧醒过来,别等她出来了,你又成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木头疙瘩。” 第79章 消失的她 与此同时,杭州街头的一辆出租车内。 吴邪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化为一片模糊的虚影。 他身上还穿着出院时那件有些宽大的外套,脸色苍白,额头上沁着一层冷汗,指尖死死扣着手机的边缘。 “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听筒里传出,伴随着单调的忙音,像是一根针,一下又一下地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怎么会这样? 吴邪咬了咬牙,不死心地再次拨号,可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毫无温度的盲音。 一种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换了一个号码拨了过去,指尖却依旧颤抖,差点按错。 电话响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懒散、又带着几分公式化的声音: “喂——” “您好,这里是吴山居,有什么需要请吩咐。”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吴邪整个人稍稍松了一点,立刻低声道: “王盟,是我。” “老板?!” 电话那头的王盟显然吓了一跳,紧接着声音猛地拔高,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你可算回电话了!你回来了?!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刚回杭州。” 吴邪没有心思跟他叙旧,开门见山地打断他,声音沙哑而急切,“我问你,阿宁呢?” “阿宁?” 王盟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 “哦——” “是跟老板你一起出发的那个美女吧?我没见着她啊。” “你们不是一起去的吗?她怎么会来我们这儿?” 这句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吴邪身上,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她……” “她前段时间,没有联系过你,或者去过吴山居吗?” 吴邪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没有啊老板,我这天天守在店里,连个母蚊子都没飞进来过,哪能漏掉大美女啊。” 王盟有些莫名其妙地嘟囔着。 “喂?” “喂——?” “老板?你还在听吗?信号不好吗……” “嘟——” 吴邪挂断了电话。 他无力地垂下手,手机屏幕的光亮熄灭,映出他一双布满红血丝、写满了慌乱与思索的眼睛。 阿宁没有来杭州,她失踪了。 是谁?谁动了手脚。 裘德考?汪家?谢连环?还是其他的势力…… 她现在安全吗? 还有麟纾姐…… 吴邪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闪过在西王母宫陨玉前,张麟纾看他的最后一眼。 她和小哥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秘密。 他忽然想起,不止幼时爷爷和他亲口说过,爷爷当年的笔记里,也曾用极其隐晦的笔墨,提起过一位吴家的“大恩人”。 爷爷在字里行间写道,那个人神秘莫测,不仅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走向,还保全了吴家三代人的性命。 难道…… 麟纾姐就是爷爷当年苦苦寻找的那个人? 无数个谜团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吴邪死死地罩在其中,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的思绪纷乱如麻,眼眶憋得通红。 “帅哥,到了。” 司机的一声呼唤,猛地将吴邪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他睁开眼,车窗外正是吴家老宅那扇沉重而古旧的黑色木门。 吴邪从兜里摸出两张红票子直接扔在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就往外冲。 “哎——” “帅哥!给多了!用不着这么多!” 司机急忙摇下车窗大喊。 然而,吴邪那瘦削而决绝的背影,已经裹挟着风,迅速消失在了老宅大门那片阴暗的遮掩处。 他一路穿过老宅幽深的走廊,直奔爷爷生前的书房,脚下的步伐急促而凌乱,一刻也不敢停歇。 “哐当——” 书房沉重的木门被他一把推开,激起一片在光柱中乱舞的浮尘。 书架被他拉扯得吱呀作响,床底的灰尘呛入肺部,他却浑然不觉。 他像头被困在绝境的小兽,粗重的呼吸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直到搜遍了每一个角落,依旧一无所获。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不见了?” 吴邪脱力地顺着墙根滑下,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冰冷的墙面透出死一般的寒意,一寸寸侵蚀着他的骨髓。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将脸埋在膝盖间,声音细碎而沙哑: “爷爷……我想你了……”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手背干涸的伤口上。 那温度惊人地热,却怎么也捂不热他此刻冰凉的身子。 小哥依旧躺在医院昏迷不醒,阿宁断了联络生死不明,麟纾姐被困陨玉,真的三叔不知所踪……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他就像一个在黑夜海面上漂流的瞎子,四周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他找不到一丁点方向。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吴邪的脑海中突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幼时捉迷藏,他满身泥巴地从狗窝里爬出来,爷爷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拍掉他头上的草屑,眼底满是深沉而慈祥的笑意。 “小邪,最脏的地方,往往最不容易落灰。” 吴邪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因为动作太急绊倒了旁边的椅子,摔得狼狈不堪也不在意,手脚并用地冲出了书房,直奔后院。 他顾不得什么吴家小三爷的体面,像个寻找救命稻草的孩子,一头扎进了小满哥的窝里。 泥土的腥气和陈旧的气息包裹着他,他屏住呼吸,双手颤抖着在冰冷的砖石上一寸寸摸索。 “咚。” “咚——咚——” 这一声空洞的回响,在吴邪耳中,宛如天籁。 他迸发出一股蛮力,指甲崩裂也浑然不顾,狠狠掀开了那块青砖。 一尊紫檀木箱静静地躺在泥土之中,岁月的沉淀让它显得愈发肃穆。 吴邪伸出手,肌肉却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痉挛起来,几次脱力,几次重来,最终才近乎虔诚地将它捧出。 他抱着箱子爬出狗窝,跌坐在满是落叶的院子里。 阳光有些刺眼,他指尖颤抖得几乎对不准锁扣。 “咔哒。” 锁扣终于被拨开。 箱盖掀起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与宣纸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而在箱子最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 看着信封上那苍劲有力、熟悉无比的三个字—— “吴邪启”。 吴邪的眼泪再次汹涌,瞬间击穿了他强撑许久的最后防线。 是枫伯的字迹。 当年,爷爷去世后不久,枫伯也跟着去了。 这封信……是爷爷留给他的…… 吴邪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 今天晚上七点那章,我已经写完了,就提前更啦。 第80章吴老狗的信 【小邪,见信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此时的你,或许正深陷于某些无法解开的泥潭与难处之中,又或者……你已经遇见了她。 爷爷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攒了满腹的疑惑与委屈,我会在这封信中,将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这一切谜题的源头,都要追溯到1962年那次九门史上规模最大、也最惨烈的盗墓活动。 当年,九门之首的张启山组织了这场倒斗,但真正的制定路线、方案的领队人,并不是张启山。 而是来自东北那个古老而长寿的神秘家族——张家的族长,张起灵。】 看到这里,吴邪的瞳孔猛地一颤。 张起灵。 是小哥! 吴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他咬紧牙关,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去,想要将这掩藏在半个世纪岁月尘埃里的真相看个清楚。 【当年,东北张家因为战乱与时代的变迁,不得不宣告解散。 但……根据我后来的多方调查与分析,张家这个庞然大物绝没有真正倒下,他们更像是收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命令,提前将整个家族隐藏在了历史的背面。 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大家族对政治的敏感嗅觉,后面几十年的时代剧变,验证了他们当时的选择是绝对正确的。 张起灵和他的妻子作为这个大家族的掌权人,本不用如此被动。 可偏偏,命运弄人,他们失忆了,他们不记得家族的一切,也不记得自己拥有的一切。 这夫妻两人都患有张家人特有的失魂症,且非常严重。 我有调查过,这是张家拥有麒麟血的人特有的血脉弊端。 但……很奇怪,张启山的副官却未曾失忆? 张启山,是张家外家人,正因这层关系,他们夫妻二人对张启山有几分信任,最终选择与九门合作。 这是一场交易。 他们帮九门进入“张家古楼”,去寻找九门高层梦寐以求的所谓“长生”之法;而九门作为交换,需要承诺在未来的日子里,出人出力,协助他们共同守护那扇青铜门。 由此,九门史上最大的盗墓活动,拉开了序幕。】 这一段信息巨大,吴邪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信中那两个字上——“妻子”。 小哥有妻子? 小哥居然结过婚?! 电光石火之间,吴邪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之前在雨林里,篝火噼啪作响,他跟胖子半开玩笑地问小哥和麟纾姐什么时候结婚。 当时小哥坐在一旁,火光照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他用那种极其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的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结过了。” 那时候,他和胖子面面相觑,谁也没当真,只以为是这个闷油瓶难得开了一次冷玩笑。 可原来…… 那不是玩笑,那是真的。 小哥真的结过婚,而他的妻子,就是麟纾姐。 他们早在那个动荡荒凉的年代里,就已经是生死相依的夫妻了。 吴邪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了下来,他咬着牙,继续读了下去。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原本各取所需、甚至有张起灵与他妻子两个顶尖高手坐镇的合作,最终却演变成了九门史上最惨烈、也最混乱的噩梦。 九门内部人员混杂,各怀鬼胎,在面对利益与长生的诱惑时,人性的贪婪被无限放大。 整支队伍很快就人心涣散,因为内斗、猜忌和背叛而发生的惨剧,几乎每天都在阴暗的古墓深处上演。 在那段日子里,我多次看到张起灵和他的妻子并肩站在一起,他们的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逐渐看透人性的深深哀伤。 我只能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约束吴家和解家的人。 只是,个人的力量在滚滚洪流面前终究太微弱。 我根本无法阻挡大局的崩溃,那次活动最终以惨败告终,九门的精锐几乎全军覆没,而他们夫妻二人,也在那场大混乱中,彻底失去了踪迹。 我算是命大,侥幸从那座吃人的张家古楼里逃了出来,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在后来的日子里,每当我想起那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就越发觉得不对劲。 我反复复盘每一个细节,直觉告诉我,整件事的背后深不见底,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因此,我不顾九门其他人的极力反对和威胁,一意孤行,强行带着吴家彻底退出了九门。 在吴家退出后不久,早就失去了平衡与信任的九门很快就四分五裂。 彻底散了。】 吴邪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信纸在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原来,这就是当年九门分崩离析的真相。 那小哥和麟纾姐,他们在这场悲剧发生后去哪儿了呢? 【只是,事情没有因为九门的解散而结束。】 吴邪看到下面这行明显加重的墨迹,心一下提了起来。 【九门因为贪婪,终究迎来了无法逃脱的报应,而且这报应,直到今天也未曾停止。 我虽带着吴家退出了九门,但一直关注着道上的动静,在随后的日子里,各家的主脉开始接二连三地失去继承人,内斗与暗杀无休无止。 然而,真正让我感到脊背发凉的是,我发现吴家身边的人,开始在不知不觉中被“替换”—— 他们长着同一张脸,甚至连平日里的眼神和习惯都模仿得天衣无缝,几乎找不出任何破绽。 可吴家是做什么的? 他们瞒得过人眼,却瞒不过三寸钉。 每一次有“新面孔”换上来,三寸钉都会对着那些平日里相熟的面孔,在袖中发出极度不安与警惕的反应。 我心下忌惮万分,却根本摸不着这股神秘势力的根脚,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能装作一无所知,与他们虚与委蛇。 紧接着,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了一些诡异且不可逆的“变化”。】 “三寸钉”,是爷爷身边最宝贵的西藏獚,灵性极高。 原来在那个时候,吴家就已经被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死死笼罩了。 爷爷口中那“诡异且不可逆的变化”,又究竟是什么? 吴邪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81章 白月光 【就在我满心绝望、以为吴家乃至九门都将万劫不复的时候,两个月后,我再次遇到了她。 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从未提起,我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只是,再次见面时,不同于初次见面的惊为天人,那时的她,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四处躲藏追杀,浑身是伤,狼狈至极…… 我至今都记得,那双曾经有温度的眼里,冷的只剩下濒临极限的疲惫与警惕…… 我无比庆幸当天是我一个人出门的,我避开了所有暗中的眼线,偷偷将她带回了吴家密室。 我找来了当时最信任的一个医师给她处理伤口,也是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她当时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难怪…… 难怪强大如她,也会落得那样狼狈。 一想到她怀着身孕,在冰冷的雨夜里,在无数刀光剑影与背叛中独自挣扎了整整两个月,我的心里,就疼得像被钝刀子来回地割。 九门为了私欲造下的孽,最终却落在了他们夫妻,和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吴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而失控的喘息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什么? 爷爷信里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颤抖着把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四五遍,直到那些字迹在眼眶里模糊成一片,他才终于从那股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中,抓到了一丝近乎残忍的真实。 当时,麟纾姐竟然已经有了身孕。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参加了那场惨烈的倒斗,甚至一个人躲避追杀了两个月。 那小哥呢? 小哥当时知不知道? 吴邪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心口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他看着手中微微发抖的信纸,第一次对“真相”的残忍有了认知。 他甚至……有些不敢再往下看去。 他的目光,良久才颤抖着落在了下一段字迹上: 【终究是我们九门对不住他们夫妻二人,让他们夫妻离散…… 我不知那位张家族长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的妻儿。 看着她知道自己怀孕后,眉间却依旧解不开的忧愁,我不敢问张起灵的下落,也不敢问她为什么不去找张启山。 我甚至不敢细想。如果当年的事情真的如我所料……那张启山,真的该死。】 “张启山真的该死……” 这几个字被写得极重,笔锋几乎划破了纸背。 吴邪死死盯着这行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仿佛要直接撞碎肋骨蹦出来。 什么意思? 爷爷当年到底猜到了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他反而讳莫如深,连写下来的勇气都没有? 在吴邪的印象里,爷爷虽然低调温和,但骨子里是个极有决断和胆识的人。 能让爷爷用“不敢细想”、“不敢问”这样的字眼,甚至直接骂出“该死”这两个字,那当年张启山所做的事情,绝对超出了正常人的底线。 吴邪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凉。 九门,这个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同气连枝的庞然大物,当年内里究竟腐烂到了什么地步? 吴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真相就在眼前,他必须看下去。 他睁开眼,用颤抖的手指抹掉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将视线移向了信纸的下一段。 【我想竭尽所能地照顾她,哪怕搭上整个吴家,也权当是替造孽的九门向他们夫妻赎罪。 可她那样的人,实在太聪明,也太骄傲了。 她一眼就看出,当时的吴家同样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稍有不慎就会被连累得粉身碎骨。 于是在我去处理吴家盘口的动乱时,她离开了。 她走得干干净净,唯独在桌上留下一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她的一小瓶血。 正是这瓶血,生生遏制住了我身体里那股诡异而恐怖的变化。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用像九门其他当家人那样“异化”,在晚年遭受非人的折磨,到死都在痛苦与疯狂中苦苦挣扎、去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生机”。 那股势力也因为吴家二十多年不插手“地下之事”,撤走了暗中的监视。 从此吴家彻底从那局中干干净净脱身了。 可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吴邪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眼眶在一瞬间红得刺眼,滚烫的眼泪终于无声地砸在了泛黄的纸页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爷爷能安享晚年,爸爸、二叔、三叔能平安长大,甚至能有他吴邪的出生,全都是因为麟纾姐。 “麟纾姐……” 吴邪死死咬着牙关,将哭腔咽回喉咙里,心脏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下,她却依然选择用自己的血,给吴家换来了一条生路。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张启山那座看似繁华、实则冰冷刺骨的府邸里。 那时他们夫妻二人暂且客居于此。 那一天,我刚进院子,便彻底愣在了原地,当时他们并肩站在庭院的阴影里,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美得像一幅落了雪的泼墨山水。 在那个阴暗、充斥着权谋算计的深宅大院里,他们干净得像是一抹照进深渊的白月光,刺眼,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惊艳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彻骨的警惕,我向来是个多疑且留心眼的人,在刀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信自己的直觉。 张启山在道上是何等雷厉风行、城府极深的人物,可在那两人面前,他的眼神里却隐隐透着几分忌惮与恭敬。 我看着那夫妻俩身上那种超脱红尘的干净,以及隐而不发的恐怖张力,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我第一时间就怀疑,他们就是道上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神秘莫测的东北张家人。】 第82章 上帝是一个好编剧 【那时候,九门内部还算和气,凡遇大事,各家当家都会聚在张启山那座戒备森严的府邸里商讨。 但我与他们夫妻二人始终没有什么交集,只隐约听闻,他们暗中帮了张启山不少大忙。 那日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密谈。 从正午一直耗到黄昏,再到夜幕低垂,屋里那些老狐狸你来我往、话里藏刀,我听得无聊至极,便悄悄抚了抚袖口,将三寸钉放了下去,让这小家伙自己溜出去透透气。 可谁知散会之后,我满院子寻它,却不见踪影。 最后,还是跟着张启山手下一个相熟的亲兵,一路寻到了僻静的后院。 我站在那道月拱门前,难得生出几分无措,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月色如练,那女子正坐在石凳上,而平日里最是警惕、除我之外,绝不肯轻易亲近旁人的三寸钉。 此时竟然温顺地蜷缩在她的怀里,甚至还舒服地眯起了眼,任由她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脊背。 张起灵坐在她身侧。 他静静地看着她,也看着她怀里的三寸钉,周身那股隐而不发的凌厉之气,收敛得一干二净,眼睛里漾着一抹罕见的温度。 而张启山的副官——张日山,竟然站在一旁陪着他们。 这小子平日里在张启山身后,一向是一副冷冰冰、公事公办的模样,此时却微微弯着嘴角,眼底都是亮晶晶的笑意,难得有几分少年人的实感。 这夫妻二人是东北张家人的念头,在我心里越发清晰。 可惜,这个猜想,一直到了很多年后,当所有的悲剧写好序章时,我才得以证实。 我当时只觉得,他们有些不一样,三寸钉是至灵之物,最识人心,向来不近污浊之躯。 它能如此毫无防备地依偎过去,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夫妻俩的心思,是这世间罕有的纯净。】 吴邪看着这一段明显带着怀念色彩的文字,在脑海中,他慢慢拼凑出了五十年前,爷爷站在这座冰冷府邸里,初遇小哥和麟纾姐的情景。 命运当真是最好的编剧。 那一年,爷爷应当也是他现在的年纪。 爷爷当年站在阴影里,没能跨过那道月拱门;而五十年后,他却越过了那道门槛,成为了与他们并肩同行、生死相托的朋友。 【只是,在吃人的乱世里,“干净”本身就是一种罪。 上天眷顾他们,赐予了他们近乎神迹的血脉;他们的家族也锤炼了他们,给了他们足以自保的绝世武力。 偏偏,命运给他们套上了“失忆”的枷锁。 一旦失去记忆,他们便如同赤身行走在荆棘与群狼之中的稚童,怀璧其罪。 由此,人世间所有的贪婪、恶意与苦难,便都顺着这道缺口,如附骨之疽般朝他们袭来。 小邪,这世上最不可直视的,从来都是人心。 她走后,我不知她和孩子是否安好,这成了我后半生最大的心结。 我用尽了后半生的气力,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暗中寻找她的下落,却始终没有得到丝毫的线索。 以及,我本以为,只要我守口如瓶,吴家就能永远游离在这场旋涡之外。 直到……你三叔长大。 那个不省心、自作聪明的逆子!他竟然瞒天过海,偷偷加入了西沙考古队。 吴家因为他的一意孤行,终究还是重新被搅进了这趟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吴邪闭上眼睛,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涩与震动。 其实他猜到了一些。 如果吴家当年真的彻底脱了身,他今天又怎会在这里?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的齿轮重新咬合、将吴家再次拖入深渊的起点,竟然就是当年的西沙。 他呼了一口气,视线再次落回信纸上。 【最可怕的是,背后的那些人,绝不会就此罢手。我这把老骨头,只能拼了命地强撑着多活几年,若有一天我闭了眼,便再也拖不住他们了。 到了那个时候,连你……也逃不掉被拉下水的命运。 小邪,写到这里,爷爷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是爷爷没用,终究没能护得你一世周全,没能让你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平平安安地长大。】 “爷爷……” 吴邪死死咬着发颤的嘴唇,从知道命格一事情后,他就悲凉地以为,自己的出生、成长,乃至整个人生,都是九门为了对抗那个庞然大物而精心设计好的“诱饵”和“弃子”。 甚至,在西王母宫无数个挣扎的深夜里,他自己都已经快要认命,快要接受这被设计好、注定要被牺牲的一生了。 可直到今天,看着这字里行间溢出来的愧疚与疼惜,他才如梦初醒—— 原来不是的。 他从来不是什么冷冰冰的棋子,爷爷一直在护着他。 直到爷爷离世,这世上最疼他的那堵墙轰然倒塌,命运的獠牙才终于越过防线,将他生生扯进了这趟深不见底的局里。 吴邪抬手抹掉眼泪,视线缓缓落在最后一段上。 【小邪,既已入局,那就顺势而为,把局撕烂,撕出自己的一条路来,如此,当不负吴家风骨。 还有,多帮帮他们。】 看着“把局撕烂”这四个字,吴邪的眼中隐隐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狠戾与决绝。 吴邪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最后一句话,他明白,爷爷放心不小哥和麟纾姐,放心不下他们当年那个孩子。 他会快点长大,去保护他们。 吴邪的指尖颤抖着,伸向木盒的底部,那里有三个红色的本。 当他翻开那薄薄的小本子,那一串长得近乎荒谬的零瞬间撞入眼帘,震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这是爷爷给他的…… 良久,整理好表情,他收起信和存折。 箱子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他打开防潮纸,眼睛微微瞪大,是他幼时看到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虽然面部已经模糊不清,但仍可看出是何等的风华绝代,她怀抱一只黑色猎犬,颈间那块血玉在黑白影像中依旧刺目。 西王母宫、麟纾姐、那块一模一样的血玉… 所有细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在他脑海中激起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今天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超出了他二十多年来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迷雾。 第83章 怎么老有人想进人家祖坟 当年那场席卷了整个九门、被称为“史上最大”的盗墓活动,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强大如小哥却没能回来找麟纾姐和他们的孩子? 还有……他们的孩子,是否安全? 想到这里,吴邪只觉得胸口发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们被夺走了记忆,被剥夺了过去,可即便如此,他们却依旧凭着灵魂深处的本能再次相爱。 命运又偏偏要在此时,让他们再次分离…… 落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吴邪隔着衣物轻轻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东西,他低下头,细致地将那只已经空了的木盒重新盖好,放回原处,恢复了原样。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院门口,他的脚步顿了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在斜阳中光影微动的古宅。 随即,他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跨出大门,将那片光亮彻底抛在身后。 在暮色沉沉的街道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 吴山居。 吴邪将昏迷不醒的小哥扶到内室的床上,动作轻缓地替他盖好被子,又细致地掖了掖被角。 屋里的灯光昏暗,将小哥本就苍白的脸颊打上一层阴影。 吴邪站在床边,眼底的墨色沉得化不开。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醒来后的小哥。 怎么开口? 去告诉他,麟纾姐最终被留在了那块冰冷诡异的陨玉里? 还是去告诉他,在他那段被强行抹去、遗忘的记忆深处,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 那些被命运生生撕裂的过去,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光是想想都觉得鲜血淋漓。 昏睡中的张起灵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吴邪不忍再看,低低地叹了口气,转过身,迈步走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最后一缕光线被隔绝在门缝之外。 隐约传来了门内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呢喃: “阿纾……不要……” 那声音沙哑而脆弱,带着平日里绝对不会出现在张起灵身上的绝望。 吴邪扶着门把手的手指猛地一颤,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终究没有推门进去,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将房门彻底关紧,也盖住了那声令人心碎的梦呓。 他转过身,顺着有些阴暗的走廊准备下楼。 刚走到拐角处,胖子便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 经过这几日的休整,胖子的情况看起来好了很多,走起路来也有了力气,只是那张向来嘻嘻哈哈的脸上,此刻却不见了往日的轻松。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长廊,最后并排坐在了后院的石阶上。 夜凉如水,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夜空中,洒下清冷的光辉。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谁也没有打破这份死寂,只有院子里的草木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吴邪一瓶接一瓶地往嘴里灌着冰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人的憋屈与无力。 他死死捏着易拉罐,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低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胖子,是我们输了。” “小哥昏迷,阿宁失踪,麟纾姐……" “是我没用。谁都护不住……” 胖子听着,嗓子眼里也像堵了块棉花,张开好几次嘴,才发出音。 “天真——” “你别这样,算起来,你是我们中最小的,这天塌下来,也轮不着你一个人顶。” “而且,或许,没消息,也算一种好消息……” 黑瞎子办完事,踩着月色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脚步微顿,没出声,也无缝衔接般地在胖子身边坐下,顺手从旁边的箱子里拎起一罐啤酒,“咔哒”一声抠开了拉环。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底叹了口气。 胖子灌了一大口酒,语气闷闷的: “张家人老是失忆,会不会是老天爷看他们活得太长,怕他们记得太多苦痛,才故意给他们脑子格式化的?” “不然,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瞎子闻言,有些诧异地从墨镜边缘看了胖子一眼。 真被他说中了一点 张家人必须族内通婚,不只是因为麒麟血纯度的原因。 他们自幼便在近乎残酷的训练中长大,骨子里冷漠麻木。 可讽刺的是,或许是物极必反,这群人一旦动了情,便是一个赛一个的偏执。 看着挚爱之人一天天衰老、死亡,最终化为黄土,而自己却依旧容颜未改地活着,那种精神上的凌迟,远比肉体折磨要可怕得多。 不少和外族在一起的张家人,在爱人去世后,是活不下来的。 对他们而言,从那一刻起,长寿就成了诅咒。 族内通婚,天授,某些程度上保护了他们。 只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张家人因此迎来过宗族巅峰,也因此引来了近百年的动荡…… 黑瞎子敛下眼睫,微微颤抖。 一旁的胖子见气氛又沉了下去,抬手拍了拍吴邪的肩膀,试图活跃一下这压抑得让人发慌的氛围: “天真,别憋着了。依我看——” “是不是老张家的祖坟出问题了,不然为啥小辈儿都这么苦。” 黑瞎子沉默,又沉思。 黑瞎子这回是真乐了,他低笑了一声: “胖爷这风水大局观可以啊。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不然为啥老有外族人惦记着他们家祖坟。 那群人也不想想,张家古楼是啥地方,在墓里找长生,脑子肯定不太好…… 老张家祖坟肯定风水不太对。 他们齐佳氏的祖坟就没这个问题。 黑瞎子将空了的易拉罐捏扁,随手往后一抛,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 第84章 陨玉内的时空扭曲 张起灵意识回笼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是漫天的火光,他的视线被极度的白光占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掀翻了出去。 再度睁眼时,跃入眼帘的是一片熊熊燃烧的古林。 火舌无声地舔舐着焦黑的树干,烈焰狂乱地舞动,像是一出没有声音、只有光影的皮影戏。 四周明明是漫天火光,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张起灵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深不见底,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多了几分警惕。 残存的意识碎片飞速翻涌。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西王母宫的陨玉之中,是阿纾伸手,将他从陨玉深处稳稳推了出来。 可这里,绝非陨玉秘境,更不是西王母宫。 薄唇微抿,心底唯一的执念骤然落地—— 阿纾呢? 张起灵迈开步子想要去寻找,可刚刚走出三步,脚下一股轻飘飘的虚无感传来,让他生生停住了身形。 他缓缓低下头。 焦黑的泥土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不仅如此,他的视线竟然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直接看到了地上的枯叶。 他抬起手,修长的双指在火光下近乎半透明,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玉石般的质感,连身后的火光都能隐约穿透过来。 这绝非活人该有的状态。 张起灵抬眼,目光被数步外的一棵古树攫住。 树下静静地躺着一个人,那人满头是血,衣衫破烂不堪,狼狈地倒在血泊与尘土之中,双眼紧闭。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 自己正站着,而“自己”正躺在树下。 这种活见鬼的荒诞场景,足以让任何人崩溃发狂,但张起灵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在漫天无声的烈火中,他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个满身是血的自己,眼眸深邃,若有所思。 火场中,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那是靴底碾过焦土与枯叶的声响。 张起灵的视线瞬间如利刃般定格在林间暗处。 几息之后,五个黑衣人如幽灵般钻出,他们蒙着面,周身透着一股肃杀的血腥气。 张起灵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做出了判断:呼吸沉稳,步履轻捷,顶尖的练家子,且纪律严明。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树下那个昏迷的“张起灵”而去。 其中一人俯身,指尖快速探上“张起灵”的脖颈脉搏,片刻后压低声线,语气冰冷无温: “找到了,还活着。” 话音落,两人利落上前,架起地上那具血迹斑斑的身体。 他们快速交换了一个视线,眼神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 “你们先带他走,按计划行事。” 领头的人看向林子深处,“剩下的跟我走,去找她。” “他”是谁? 张起灵那双漆黑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一种强烈的、近乎宿命般的直觉在他心头升起。 是阿纾。 此时,两名黑衣人已经架起那个昏迷不醒的“张起灵”,朝着林子外围快速撤离,“张起灵”的手无力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焦土上。 可张起灵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具被带走的身体。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那三人转身的同时,他那半透明的灵体已经化作一道轻烟,毅然决然地飘向了密林另一端。 漫天火光中,张起灵的速度很快,他不再受躯壳的束缚,掠过焦黑的断枝与翻滚的浓烟时,连衣缝间都未曾惊动一片落叶,像是一抹被火光拉长的、清冷的影子。 地上一具具横陈的尸体在他视线中飞速倒退。 那些扭曲的死状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可怖,但他只是机械而迅速地辨认着—— 不是她,也不是她。 随着搜索的范围扩大,他那颗素来如古井无波的心,竟也隐隐泛起一层细密的、名为“焦灼”的涟漪。 忽然,一抹凛冽的乌金寒芒刺入眼帘。 是黑金刃。 顺着刀锋望去,在灌木丛的阴影角落里,张起灵终于找到了那个身影。 阿纾蜷缩在那里,双眼紧闭,原本白皙清透的脸颊蹭上了几道刺眼的炭灰,脏兮兮的。 连眼角那颗平日里鲜活灵动的朱砂痣,此时也因主人的昏迷而显得黯淡无光。 张起灵悬着的心在那一瞬轻颤着落下—— 还好。 没有血迹,没有重伤。 他近乎本能地蹲下身去,双臂习惯性地张开,想要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将这具纤细的身体护入怀中,带离这片陌生之地。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肩膀时,预想中的温热与重量并没有传来。 他的双手,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身体,没入了冰冷的焦土之中。 张起灵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维持着想要拥抱的动作,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近乎透明的手—— 那双曾无数次从阎王手里抢人、可以徒手捏断旱魃脊椎的长指,此时却连她脸颊上的一抹灰尘都无法拂去。 他不死心,再次尝试着去触碰她的脸。 指尖划过那颗朱砂痣,却只带起了一阵虚无的、扭曲的空气。 这种感觉比死亡更让他感到陌生。 那一刻,他那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漆黑眸子里,终于流露出一抹极淡、却又重逾千斤的难过。 “阿纾……” 他无声地唤道,声音散落在漫天火光里,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还没等他从这种彻骨的虚无感中抽离,远处那细碎的脚步声逼近。 张起灵缓缓站起身。 他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难过被瞬间封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凛冽的杀意。 火光映在他透明的侧脸上,透出一种决绝。 第85章 冷暴力要给精神损失费 然而,拨开火光冲出来的,并非那三个黑衣人。 那是一个少年,满脸焦急,双瞳被火光映得通红,视线在满地狼藉中近乎疯狂地搜寻着。 当他的视线落在草丛中的张麟纾身上时,那双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毫不犹豫的奔了过来。 张起灵站在原地,没有避让,少年直接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那一瞬,张起灵感觉到一阵阴冷的风掠过灵体,视线在重叠的刹那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扭曲。 他像是一团虚无的雾气,被对方撞散,又在对方身后重新聚拢。 张起灵回过头,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可察的动了下。 他就那样看着少年俯身,动作虽然急促却极稳,轻而易举地将阿纾从冰冷的地上抱起,做到了他做不到的。 紧接着,少年起身,左手一捞,利落地捡起了地上的黑金古刀。 张起灵抿紧了唇,修长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愈发透明、孤寂。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少年抱刀的手上时,他那双一直紧绷的漆黑眸子,微微凝了一下。 那双手的食指与中指,有着异于常人的长度与稳固。 发丘指。 张家人。 张起灵周身那股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戾气,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他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张家人,阿纾应该安全了。 至于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被带走的“张起灵”又将去往何处……在“阿纾得救”这个事实面前,统统变得不再重要。 少年单手抱着阿纾,带着黑金双刃在林间飞快穿梭。 张起灵没有片刻迟疑,他那半透明的身影如同一抹如影随形的轻烟,寂静无声地飘荡在他们身侧。 ———————— 吴山居。 晨光穿过雕花木窗,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浮动。 胖子的头一点一点的,像个坏掉的拨浪鼓,突然,一个猛扎,他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整个人惊醒过来。 他迅速抹了一把嘴角,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夸张地伸了个深及灵魂的懒腰,看了看周围,随即轻手轻脚地挪到床前,手背往张起灵额头上一搭。 “天真!” “天真——!” “烧退啦。” 感觉到掌心下那股久违的清凉,胖子小眼睛瞬间迸发出光彩,扯开嗓子就冲门口喊。 没过几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吴邪撑着门框喘着粗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 他伸出手指,指尖触碰到张起灵湿润且凉爽的皮肤,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胸腔。 看着张起灵脸上病态的潮红褪去,吴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昨天真是吓得够呛,小哥这烧来得邪性,烧得整个人都红透了。 他不敢乱喂药,只能守在床边,拧干一条又一条冷毛巾,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 他守上半夜,胖子守下半夜。 还好,现在没事了。 吴邪抬头看向胖子,眼神里满是疲惫: “辛苦了,胖子。” “天真——” 胖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拿捏起一副委屈巴巴的腔调,开始了“以退为进”的表演: “你要是真疼胖爷,就整点正经嚼头。胖爷现在好歹也是个伤号,哪能天天陪着王盟那小子啃泡面啊,你看胖爷这脸,都吃绿了。” “好。” “天真——我和你说,钱不能这么省——” 胖子话音一顿,话头还没止住: “你说什么?!” “好?” “天真!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胖爷的,好兄弟,讲义气!” 胖子乐开了花,大手使劲拍在吴邪肩膀上,震得吴邪生疼。 吴邪摸了摸鼻子,他这突然富起来,身份一下还没转换过来。 两人正“你推我搡”闹得欢,一转身,却猛地撞上了一双黑漆漆、沉静如深潭的眸子。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干,喧闹声戛然而止。 吴邪心头一喜,那句“小哥你醒了”还没冲出嗓子眼,就被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巨大的空洞感给生生扼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和身侧的胖子对视一眼,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漫上心头。 “坏了……” “不会是……老张家的‘出厂设置’又发力了吧?” 胖子疯狂用眼神示意,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 吴邪喉结上下滚了滚,回了个眼神:“试试?” “你上——” “要是小哥真不记得了,咱俩现在这动作,会不会被他当场格杀?” 胖子瞅着已经坐起身、面无表情的张起灵,腿肚子有点转筋。 “黑瞎子呢?”吴邪用口型问。 “鬼知道死哪儿去了!” 张起灵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上,黑眸无波无澜,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像开了静音模式一样疯狂拉扯。 终于,吴邪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开口: “小哥?” “还记得我们吗?” 胖子赶忙凑上来,捏着嗓子,语气谄媚得像个诱拐犯: “咱们是好朋友啊,铁得不能再铁的那种——” 吴邪被胖子的“夹子音”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说你这样更像坏人了。 他赶紧拨开胖子,认真地盯着张起灵的眼睛: “小哥,我是吴邪,他是胖子……还记得我们吗?”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却始终没有落点。 空气莫名尴尬。 胖子不死心地伸出手,在张起灵眼前晃了晃: “小哥?真不认识胖爷我了?给个痛快话呗。” 依旧没有回应。 胖子叹了口气,收回手小声嘟囔: “得,直接给胖爷整上冷暴力了,这待遇,搁以前高低得收他点精神损失费。” 僵持中,吴邪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急忙伸手往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索,指尖触碰到一片略带硬度的纸质触感。 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掏了出来,快步走到床前,递到张起灵眼前。 一直如雕塑般毫无反应的张起灵,目光终于动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吴邪递过去的那张照片上。那一瞬间,他如蝶翼般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原本如死水般无波的黑眸中,有什么东西正破冰而出。 ———————— 一.宝宝们,这部分会以两条线进行: 1.小哥的一魂通过陨玉内通道回到了当年他和麟纾宝宝分散的那个时间节点,陪在了她身边。 2.失去一魂的小哥在吴山居醒来,因为魂不全所以是“失忆”状态,和吴邪他们继续找真相。 大家可以猜猜第二条线女主宝宝什么时候出现~ 二.还有更新时间: 一般是:中午十二点一章,晚上七点一章。 如果我中午没更的话,会在晚上七点更两章。 如果有加更的话,就不定时了。 第86章 争宠中 他缓缓伸出右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接过了那张照片。 “阿……纾……” 一声极其沙哑、仿佛沙砾摩擦般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吴邪的眼睛腾地亮了起来,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小哥开口了! 只要他还记得麟纾姐,就说明这次的“失魂症”还没严重到彻底格式化。 “哎?让胖爷瞅瞅!” 胖子已经急不可耐地把大脑袋挤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盯着张起灵手里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子穿着藏蓝色旗袍,怀里抱着一只狗,一看就是难得的大美人。 可胖子纳闷地挠了挠头: “不对啊天真,这哪儿弄来的老照片?” “连人脸都糊了,小哥怎么一眼就认出这是麟纾妹子的?” “这瞅着……可有些年头了啊。” 吴邪看着胖子那副求知欲爆棚的模样,故意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摆出一副“不可说”的神秘模样。 胖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对着吴邪指指点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好啊,你个浓眉大眼的小天真,现在心眼子比那西湖的莲蓬还多!” “学坏了啊,连胖爷都瞒着。”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估摸着硬磨是没戏了,干脆一拍大腿,放下一句狠话: “行,天真,你给胖爷等着!” 说完,他脚底抹油,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屋子。 吴邪看着胖子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重新转过身,目光关切地落回到了张起灵身上。 “小哥。” 吴邪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 …… 另一边,胖子正攥着手里的东西,火急火燎地往回赶,他一边走一边得意地哼哼: “天真啊天真。” “和你胖爷争,你还差点意思……” 他本想待会儿拿着这“杀手锏”回去杀吴邪一个措手不及,结果,刚踏进吴山居的门槛,整个人就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假的。” 清冷如石击碎冰的声音在大堂响起。 “……这个也是假的。” 只见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正站在吴山居那排琳琅满目的博古架前。 他那修长如玉的发丘指,正漫不经心地从一件件“镇店之宝”上掠过。 他神情专注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可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吴邪的心口和钱包上。 吴邪站在一旁,手掌死死扣着额头,指缝里透出的表情写满了“生无可恋”。 王盟在旁边都快急疯了,他像只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跟在张起灵身后,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想拦又不敢拦,只能拼命朝吴邪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翻出眼眶了。 老板…… 这、这位爷真是朋友?不是对家派来砸场子的? 王盟用眼神疯狂控诉。 这生意还做不做?这门面还要不要? 吴邪默默避开了王盟求救的视线,心中一片凄凉。 他只能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祖宗,您这失魂症是好了还是没好? 怎么鉴宝的本能比认人的本能还准? 随着最后一句—— “都是假的。” 石破天惊般落地,吴山居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起灵收回手,看着面前这堆被他判了“死刑”的瓷器玉石,眉头微微一蹙。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吴邪,那双向来淡漠的黑眸里,浮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疑惑。 这种“我只是说了句大实话”的无辜感,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邪从那双深邃的黑眸读出了一行大字: 既然全是破烂,为什么要摆在架子上? 吴邪扶着额头的手微微颤抖,心说:祖宗,您这一刀补得,真是比黑金古刀还快准狠。 他默默蹭到旁边,将那个“若有假,赔老板”的牌子取下来,死亡微笑。 柜台后的王盟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在那声“都是假的”落地时,他的灵魂就已经先于肉体下班了。 他面无表情地坐回电脑前,熟练地唤醒屏幕,点开了扫雷。 鼠标清脆的“哒哒”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王盟心如止水。 反正老板自己在,让他自己处理吧。 他只是一个被拖欠工资的牛马,他得让老板知道,一分钱一分货。 他偷偷瞥了一眼吴邪,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刀: 没错,就得这样,让现实的毒打来得更猛烈些吧。 “噗——哈哈哈!” 这时,一声憋不住的爆笑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吴邪僵硬地顺着声音望去,就见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毫无形象地倚在吴山居的红漆大门上,笑得肆无忌惮,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哎哟喂,不行了,笑死胖爷了……” 胖子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指着面如死灰的吴邪,笑得前仰后合。 “天真啊天真,让你刚才跟胖爷我装神秘!看见没?这就叫现世报!这就叫苍天饶过谁!” 他幸灾乐祸地瞅着吴邪。 “让你欺负胖爷,现在好了吧,咱家小哥亲自出马,把你这吴山居的‘底裤’都给扒干净了。” 吴邪死亡微笑。 好了,他要把他的照片抢回来了。 然而,还没等他指尖碰到照片,一个圆润而厚实的身影就跟重型坦克似的横冲直撞了过来,一记“拱门”直接把吴邪撞到了边上。 胖子献宝似的凑到张起灵面前,那张大脸笑得像朵褶子深刻的野菊花: “小哥,小哥你瞅这张!这可是胖爷我私藏的顶级货色。” 胖子变戏法似的掏出之前在沙漠拍的那张照片—— 大漠苍凉,张起灵和张麟纾并排站着。 光影绝美。 胖子一边递过去,一边还不忘对着吴邪疯狂飞眼角,嘴里嘚瑟地吹嘘着: “瞧瞧,这张可比天真那张强出百八十倍去。” 吴邪站在一旁,看着胖子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一转过头,就看到张起灵盯着那张合照入神的样子。 “行,既然有更好的,那把刚才那张还给我。” 吴邪闷声闷气地伸手去拿张起灵指缝里的那张旧照片。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张起灵的手指纹丝不动。 吴邪暗暗使劲拽了一下,那两根修长的手指就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那张发黄的照片,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吴邪愣住了,抬头对上张起灵那双黑漆漆的眸子。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两张照片都往怀里收了收,眼神清冷而倔强,明晃晃写着: 进了我手里的东西,就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吴邪:“……” 第87章 各怀心思的张家人 少年抱着张麟纾,穿过重重夜色,最终在一座古宅前停下了脚步。 这宅子隐在浓荫之中,通体漆黑,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寂静。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朴却并不荒芜,虽然像是一段日子没人住了,却被打扫得极干净。 少年轻车熟路地穿过前厅,将张麟纾带进内室,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张铺着素色被褥的木床上。 他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少年低着头,细致地为她掖好被角,指尖在触及她脸颊边缘时微微一顿,眼底流露出一抹浓浓的复杂情绪。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哨音,少年的脊背猛然僵硬,他最后深深看了张麟纾一眼,没再停留,转身行色匆匆地走入黑暗。 张起灵静静地立在床边,注视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扉处。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的月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阿纾那张略显疲态的脸上。 张起灵收回视线,缓缓眨了眨眼睛。 他弯下身,动作轻柔躺在了她的身边。 由于是灵体,他并没有压下床褥,甚至连她身侧的一丝褶皱都没有惊动。 他侧过身,那张近乎透明的脸庞与她的脸近在咫尺。 他专注地描摹着她的轮廓,虽然他触碰不到她肌肤的温热,但在这一刻,两人的呼吸仿佛在寂静的空气中重叠了。 这种距离,让张起灵感到了久违的安宁。 张麟纾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舒展了几分,无意识地朝着他这一侧偏了偏头。 张起灵看着她,嘴角极其浅淡地勾起一个近乎无迹可寻的弧度。 …… 翌日,黄昏。 残阳如血,透过支摘窗的缝隙斜斜地洒进屋内,细小的尘埃在金色的光柱中起伏。 张麟纾在一阵钻心的头痛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入眼的并非阴湿的墓道,而是一间古朴雅致、透着淡淡木香的卧房。 她几乎是瞬间翻身而起,眼神凌厉如刀,迅速掠过屋内的陈设,陌生的环境让她浑身的肌肉绷紧,一种极度的警惕感从脊椎散开。 小官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她的心口便紧缩了一下,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漫天火光,可现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张麟纾反手抓起床边的黑金刃,甚至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发,径直往外走去。 张起灵一直静静地坐在床边的阴影里。 见她醒来,他那双一直沉寂的眸子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他缓缓站起身,无声地跟在她身侧。 张起灵看着她紧绷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心疼,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从背后虚虚地环抱住她,将头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张麟纾只感觉到耳侧无端掠过一阵阴冷的寒风,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紧锁,却并未停留,只当是屋内的穿堂风,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穿过回廊,打量着院内的摆设。 奇花异草,石桌木椅,布局严谨得近乎刻板——她无比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地方。 就在她即将跨出院门的刹那,一阵沉稳却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张麟纾眼神一凛,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隐入了门后的暗影之中。 “吱呀——” 院门被推开。 来人拎着一个食盒,刚踏进院子,一道乌金色的寒芒便带着破空之声横扫而至,黑金古刃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稳稳地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那人反应极快,浑身肌肉在瞬间紧绷,本能地想要拧身反击。 可就在他看清持刀人那张苍白而冷漠的脸时,他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欢喜,生生压下了所有的反抗动作,任由那锋利的刀刃贴在自己的大动脉上。 站在张麟纾背后的张起灵,在看清来人面孔的瞬间,眼底的寒意也悄然散去。 是昨天那个张家人。 果然,下一瞬,张麟纾看清了对方的脸,眼中的杀气化作了一抹错愕。 她手腕一翻,利落地收回了黑金刃,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 “张日山?” 她扫视了一眼少年手中的食盒,眉头皱得更深: “怎么是你?这里是哪儿?” 张日山望着站在面前的张麟纾,眼底那抹压抑许久的紧绷终于松动,化作一抹由衷的喜悦。 他快步上前,连嗓音都因情绪波动而带了几分不稳: “姐姐,你醒了。” 然而,张麟纾并没有顾上回应,她眼神带着几分疑惑,开门见山地掷出三个字: “族长呢?” 张日山嘴角刚扬起的笑容在那一瞬间不可察觉地僵住了。 他拎着食盒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下了头,睫毛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而涩然: “营地出了点事。” “场面太乱……族长他……没找到。”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压抑得让人窒息。 张麟纾握着黑金刃的手指不可察觉地发紧,她死死抿着唇,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惊心动魄的冷。 她一言不发,径直绕开张日山,决绝地向外走去。 掠过张日山身侧时,她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拂过了张日山的衣角。 “姐姐!” 张日山心头一跳,仓促间跨步拦在她身前,他的语气因焦灼而显得急促: “你现在不能出去!” “外面的人都在疯了似的找你,只有待在这宅子里,你才是安全的。” 看着张麟纾那双依旧执拗、甚至染上几分戾气的眸子,张日山心头一颤,近乎哀求般补充道: “我保证……” “我会继续带人去找族长的,你放心。” 张日山修长的手握紧,他终究……还是将那些佛爷的谋算、立场,死死地压在了舌尖之下。 “很快。” “就给我几天时间。” 第88章 族长,他…… 张麟纾坐在石桌前,双眼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任凭周遭风声鹤唳,她却像被抽离了魂魄。 张起灵立在她身侧,虚幻的手指一次次试图抚过她的脸颊,却只能如雾气般穿透而过。 那种近在咫尺却隔着虚实的无措,让向来淡漠的他眼底泛起破碎的涟漪。 张起灵最终只能垂下头,将脸轻轻埋入她的颈窝。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麟纾听到声音,眼神逐渐聚焦,她转过头看向来人,眼底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张日山一进门就对上她明亮的眼睛,他近乎无措的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张麟纾心头瞬间发沉。 还是没找到吗? 她张了张嘴,还是不死心,问出口: “找到了吗?”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日山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发涩: “姐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呕出的血: “族长……他……” “死了。” 张麟纾刚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根本没反应过来,她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还没找到”。 可脑海中的轰鸣散去,她后知后觉刚才听到了什么。 那两个字在脑海中疯狂回响,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张麟纾猛地站起,由于动作过激,膝盖狠狠撞在石桌边缘,她却像失去了痛觉一般。 她死死盯着张日山,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一丝迟疑。 怎么可能? 她的脑海乱糟糟的飞速运转,近乎本能的反驳。 小官的身手那么厉害。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行动,小官怎么可能出事? 他们……都约好,这次结束就回东北…… 她踉跄着想冲上前逼问,却在张日山眼底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哀恸以及一份……绝不是玩笑的认真。 他们认识三十年来,张日山从不对她说假话,张家人更绝不会拿族长的生死开玩笑。 一时间,这份了解和信任化作了最锋利的刃,彻底割断了她紧绷的神经。 立在旁边的张起灵,在听到“死了”二字时,瞳孔骤然缩紧。 他看着张日山那副哀恸的模样,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到底是谁,能布下这样一个弥天大局,还让向来谨慎的张家人对他的死“盖棺定论”? 但他来不及深思背后的阴谋,因为他看到了张麟纾的脸色。 那是近乎死灰的惨白。 ‘阿纾!’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稳住她摇晃的身躯。 张麟纾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重叠,张日山的脸变得模糊不清,耳边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声响。 天旋地转间,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姐姐!” 张日山惊呼一声,接住她脱力的身体。 他一把抱起她,将她放在床上,然后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开始把脉。 张起灵僵在床边,修长的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紧闭的双眼。 那种眼睁睁看着爱人为自己“死讯”而悲伤,自己却连一个拥抱、一个解释都给不了的无措感,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他的灵体都扭曲了几分。 他只能像个困兽一般,死死盯着张日山,看他颤抖着手搭上她的脉搏。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随着张日山把脉的时间越来越长,屋内的气氛悄然变了。 张起灵敏锐地察觉到,张日山脸上的焦急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复杂。 张起灵微微皱眉。 张日山缓缓放下她的手,动作轻得诡异,他站起身,声音不再发涩,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飘忽: “姐姐。”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抓药……” 他转身离去,背影僵硬,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张起灵注视着他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疑虑——张日山的表情有几分奇怪,他却一时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他此刻已无暇深究。 张起灵重新坐回床边,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抚平张麟纾紧皱的眉头,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他感受到了名为“徒劳”的痛苦。 阿纾。 别怕,我就在这里。 我没死。 …… 当张麟纾再次睁开眼时,世界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一行清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枕芯,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潮湿。 那滴泪仿佛砸在了张起灵的心尖上,带来阵阵闷堵的、无力的钝痛,烫得他魂体微颤。 张日山一直守在床边,在昏暗的灯影里,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看到那滴泪的瞬间,他的指尖猛地一颤,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银针扎过,细细碎碎地疼。 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流泪。 可这滴泪,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为了……张起灵。 “姐姐。”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软枕上。 张麟纾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摆布,始终一言不发。 张日山避开她的目光,从一旁的火炉上端来一碗药,药汁黑漆漆的,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还冒着氤氲的热气。 “姐姐,不管怎么样,身体最要紧。” 见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张日山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发涩地补了一句,“……族长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族长”二字,张麟纾空洞的眼睛终于轻颤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张起灵见状,心头微微一松,他担忧地凝视着她,对着她虚虚地点了点头——阿纾,喝药,活下去。 张麟纾终于转过头,看向那碗药。 在她的意识深处,一个决绝的念头正在疯狂生长:她要活下去,她不信小官真的死了,哪怕是死,她也要亲眼见到他的尸骨。 她看向张日山,在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神注视下,缓缓伸出苍白的手,接过了药碗。 看着张麟纾低下头,嘴唇凑近碗缘,张起灵长舒了一口气。 即便前路未卜,二人暂时分离,只要阿纾好好的,他们总会再次重逢,一切便还有转机。 然而—— 就在他视线流转,无意间扫过张日山的脸时,他的魂体猛地僵住了。 张日山依旧低着头,可在那阴影遮挡的眼底,竟然浮现出一种极度不正常的、近乎扭曲的狂喜。 张起灵刚松开的那口气,瞬间在胸腔内凝固成冰。 不对。 药有问题。 第89章 张家的麒麟女可以二嫁 张日山屏住呼吸,双眼死死盯着那只药碗,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只要这一口下去,那些牵绊、那些过去、那个人的血脉,都会化为一滩血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就在乌黑的药汁即将触碰唇瓣的刹那,张麟纾眼底的冷意如冰霜般凝实。 “啪!” 药碗被她狠狠掷在青砖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内格外刺耳。 黑色的药汁四溅开来,像是一块丑陋而狰狞的伤疤,在地面上缓缓洇开。 与此同时,一道乌光闪过,黑金短刃已然出鞘,锋利的刃口直抵张日山的咽喉。 张日山瞳孔骤缩,本能地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死死抿着唇,眼中闪过一丝愿望即将达成却瞬间幻灭的颓然,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绝望。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药碗,眼神里闪过一丝“可惜”。 “姐姐……”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竟带着几分扭曲的委屈,仿佛他才是那个受害者。 “这是什么?” 张麟纾握刀的手极稳,唯有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轻微震颤。 张日山沉默着,像是要将秘密带入坟墓。 张起灵立在她身侧,脸色与张麟纾是如出一辙的冷,看着张日山。 他不明白,从阿纾的反应来看,张日山是他们信任的同族,为何此刻,这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张麟纾的鼻翼微微翕动,那种苦涩到令人作呕的药味钻入鼻腔,其间夹杂着几味极其生冷的药。 如果她没闻错…… 这是堕胎药。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日山,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荒谬的惊恸。 “姐姐,张起灵已经死了。” 张日山的眼睛慢慢红了,那种压抑已久的偏执像毒蛇一样钻出信子,“开启新的生活不好吗?忘了这里的一切,不好吗?” 张起灵眉头紧皱,一股不安的预感像野火般蔓延。 什么意思? 张麟纾没有放下手中的黑金刃,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渣,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问你,这到底是什么药?” “姐姐!” “张起灵已经死了!” 张日山再次重复,压抑的嗓音里带着令人战栗的疯狂,“你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 “张家的麒麟女向来可以二嫁……嫁给我不好吗?为什么要留下他的种,让自己一辈子困在过去里!” 轰然一声。 张起灵像是被雷电击中,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僵硬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张麟纾平坦的小腹上。 阿纾怀孕了。 他们……有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他耳鸣阵阵。 那一瞬间,比初为人父的欣喜更快涌上心头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担忧。 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底色了—— 无尽的墓道、致命的机关、尔虞我诈的觊觎,以及张家那背负了千年的、沉重如山的宿命。 他现在还不知在何处,无法陪在她身边。 张起灵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焦灼,她怀着孕,却还要面对同族的背叛,还要提防这世间所有的恶意。 他……却不在身边。 张麟纾在听到张日山的话后,猜想被证实,她的眼底爆发出一种彻骨的杀意: “张日山,你疯了。” 冰冷的黑金短刃紧贴着张日山的皮肤,那一圈细密的血珠顺着刀锋滑落,洇红了他的衣领。 张麟纾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只觉得一阵没由来的陌生与寒栗。 眼前的张日山,再不是那个跟在他们身后、谦卑懂礼的后辈,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疯子。 他竟然想趁她还没察觉……杀掉这个孩子。 她的声音冷得几乎能掉出冰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日山,谁给你的胆子?” 张日山却像是感觉不到颈间的剧痛,他竟然又向前迈了一步。 利刃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更深的血线,他却痴迷地盯着张麟纾,眼神中交织着阴翳与狂热。 “姐姐,我这是在救你。” 他低声呢喃,甚至想伸手去触碰她的脸颊,“那个死人留下的孽种,只会让你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只要他没了,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麒麟女,我可以陪你重新开始,我们可以……” “闭嘴!” 张麟纾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在张日山试图扣住她手腕的一瞬间,张麟纾动了,她的动作快如惊鸿掠影,身形一侧,反手一记肘击如重锤般撞在张日山的胸口。 张日山脸色骤变,他从未想过,在得知张起灵死讯并经历昏厥后,张麟纾竟然还能爆发如此恐怖的力量,他仓促格挡,却被那股沉重的劲力震得双臂发麻。 “姐姐,你……” 张日山的震惊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张麟纾的攻势已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黑金刃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张日山被迫不断后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短短数招之内就被完全压制。 她没有因为虚弱而软弱,反而因为那个孩子的存在,激发出了一种带着保护欲的暴戾。 “砰!” 张麟纾找准破绽,手中的刀柄重重击在张日山的后颈。 张日山的瞳孔猛地扩散,满脸的不甘与错愕定格在脸上,身体终究支撑不住,沉重地瘫倒在药碗的碎片之中。 张麟纾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张日山,眼神里再无半分信任,只有看透一切的死寂。 她缓缓收回黑金刃,手掌下意识地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窗外夜色沉沉,浓墨压顶,不见星月。 她抬手推开木门,孤身一人,决然踏入无边茫茫夜色之中。 第90章 哑巴,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哥哥啊 “哟——” “几位,大白天的练拔河呢?” “这照片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铸的,连哑巴都亲自上手抢了?快给黑爷我开开眼。” 人未至,声先到。 那语调拖得慵懒散漫,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痞气。 三人循声望去,就见消失了整整一天的黑瞎子正毫无形象地靠在门框上,黑色墨镜在阳光下折射出戏谑的光。 他双手插兜,看着吴邪和张起灵各执照片一角、僵持不下的样子,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还没等吴邪开口吐槽他哪儿去了,黑瞎子便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往旁边侧了一步,像个称职的门童一样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吴邪看清来人,原本紧绷的脸瞬间被惊喜取代: “小花!小蛇!你们怎么来了?” 门口赫然站着一身粉色西装、纤尘不染的解雨臣,他踏着一室阳光走了进来,步履轻盈,姿态矜贵。 “吴山居这么热闹,我不来看看,岂不是亏了?” 解雨臣淡淡开口,声音像玉石相击,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当家人气派。 而更让众人移不开眼的,是跟在解雨臣身后的张小蛇。 一身剪裁得体、质地精良的小衬衫,头发被打理得蓬松而有光泽,衬得那双奇异的紫眸愈发深邃剔透,活脱脱一个刚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世家小公子。 胖子在一旁看得直咂舌,心说花儿爷这“养娃”的手段真是绝了。 他瞅了瞅张小蛇那红润的小脸蛋和挺括的衣领,又斜眼看了看旁边那个衣服上还带着土渣的黑瞎子。 胖子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麟纾妹子托管小蛇真是找错了人。 这孩子要是真落到黑瞎子手里,那一身细皮嫩肉指不定得被黑瞎子养得跟老树皮一样糙,哪能像现在这样,跟个名贵的小瓷人儿似的? 吴邪已经下意识地松开了照片,快步迎上去,张起灵反应极快,指尖一钩,顺势将照片塞进了怀里的衣兜。 这一幕被黑瞎子尽收眼底,他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贼光,朝着张起灵慢慢挪了过去。 另一边,吴邪有些担忧地打量着解雨臣: “瞎子之前说你回北京处理急事了,走得那么匆忙,没出什么岔子吧?” 解雨臣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傲娇: “没事儿。” “有事的是他们,不是我。” 吴邪心领神会乖乖点了点头,心说小花果然还是那个小花,在北京那一摊子事儿里从来就没吃过亏。 两人正聊着,吴邪视线一偏,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吸住,解雨臣也顺着吴邪的视线看了过去,挑了挑眉。 只见黑瞎子的手正以一种极其刁钻得角度、悄无声息地探向张起灵的衣兜。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目标的瞬间,两根修长如铁钳般的手指,精准地卡住了他的腕骨。 “嘶——!” 黑瞎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半跪不跪地歪在那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成了龇牙咧嘴。 他抬头看向张起灵,试图用那副招牌式的无赖笑脸缓解气氛: “哑巴,疼、疼……” “轻点儿,腕子要折了!” 然而两根指头的力道纹丝不动,甚至还在缓慢加重。 黑瞎子感觉到那股几乎要捏碎骨头的狠劲儿,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的“顺手牵羊”行动彻底翻车了。 他赶紧拿出杀手锏,委屈巴巴地耍宝道: “哑巴,我真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偷你东西了……” “咱哥俩什么交情?那可是住过一个被窝、换过命的亲兄弟啊~” 黑瞎子嘴上求饶,心里却在等张起灵像往常一样无奈地松手。 可一秒,两秒…… 张起灵的目光越来越冷,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且心怀鬼胎的毛贼。 黑瞎子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不会吧。 他那笑容僵在脸上,缓缓转过头,将求救的视线投向一旁憋笑憋得浑身发抖的吴邪和胖子。 “他……怎么个意思?真打算大义灭亲?” 吴邪轻咳一声,递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语气悠悠地开口: “瞎子,忘记告诉你了,小哥‘出厂重置’了。” “简单来说,他失忆了。” 黑瞎子:“……” 完了啊。 按照以前的流程,他只要跟哑巴打一架,哑巴凭着肌肉记忆和那种熟悉感,总能信他几分。 可这次…… 他还没开打就被生擒了。 还是以“小偷”的身份。 “那什么……” 黑瞎子感受着腕部传来的剧痛,干笑两声,“哑巴,如果我现在说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哥哥,你还信吗?” 张起灵面无表情,手指再次发力,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节声。 “救命啊!” “花儿爷!小三爷!救救瞎子吧!” 解雨臣看着黑瞎子的惨状,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充满坏心思的弧度: “黑眼镜儿,你放心,解家名下有最好的骨科医院。” 他语气慵懒得像是在谈一桩上亿的买卖: “看在咱们认识的份上,我可以私人作主,给你打个八折。” 黑瞎子一脸不可置信地瞪向解雨臣:??? 解雨臣一脸理所应当。 眼见解雨臣是指望不上了,黑瞎子果断掉头,朝另一边投去求救的目光: “小三爷!吴老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可是在你的店里,我要是残了,往后余生可就赖在吴山居吃软饭了!” 吴邪看着黑瞎子那副滑稽样,心里想笑,他怎么就一回来就蹦跶到了雷区上。 失忆的小哥只认识麟纾姐了,这两张照片他宝贝的很。 黑瞎子还想偷。 吴邪摇摇头,还是上前阻止了这场闹剧。 黑瞎子猛地抽回手,疼得原地蹦了三圈,抱着手腕疯狂哈气: “哑巴!你下手可真狠……” 张起灵慢吞吞移开视线,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坐回椅子上,手下意识地按在那个装有照片的兜位上,眼神重新变得空灵。 被冷暴力的黑瞎子咬紧牙关,只能转头谴责解雨臣的见死不救: “花儿爷!瞎子真是错付了!” 第91章 挟小哥以令麟纾 解雨臣闻言嘴角勾起: “你不是最看重钱了吗,我都给你打八折了,你应该很开心才对。” 黑瞎子:“……” 怎么又都欺负瞎子。 这时,张小蛇站在张起灵面前,那双奇异的紫眸里盛满了某种纯粹的期冀,他微微低头,声音虽小却异常清晰地唤道: “族长。” 张起灵抬起眼,那双如深潭般的黑眸看着他,却没有回应。 张小蛇正努力读取自家族长眼里的信息,被走过来的吴邪打断。 他停在张小蛇身边,手掌轻轻落在孩子单薄的肩膀上,声音很沉,褪去了刚才重逢时的欢喜,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艰涩: “小蛇,对不起……” “我们没能把麟纾姐带出来。” 随着这句话落下,吴山居的空气有些凝滞。 解雨臣脸上的笑意也敛起了,他微微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昂贵的衬衫袖扣,眼底带着一丝凝重。 听到吴邪那声满含愧疚的道歉,他整个人微微一愣,紫色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迷茫。 “姐姐……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吴邪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燥的沙子,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该怎么开口? 说他们这些大男人都出来,唯独留下了她吗? 最终,还是胖子长叹了一口气,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小蛇,麟纾妹子她……” “还在西王母宫的陨玉里,我们没等到她,就被地下水卷出来了……” 胖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苦笑。 然而,张小蛇却只是眨了眨眼,那双紫眸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哀恸,反而透出一种古怪的笃定。 “姐姐不在陨玉。”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平地惊雷,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什么?!” 吴邪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张小蛇,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这时紫萱,缓缓从张小蛇的衣领处探出头来,顺着他的脖颈游移到肩头,对着吴邪傲娇地扬了扬小脑袋,那双细小的蛇眼在灯光下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张小蛇指尖轻抚过紫萱冰凉的鳞片,平静地解释道: “刚从西王母宫出来的时候,紫萱确实一度感觉不到姐姐的气息。那种感觉就像是……姐姐被关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盒子里。” 张小蛇看向吴邪,目光清澈得让人心惊,“但是三天前,紫萱感受到姐姐了,而且感觉强烈。” “我以为,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或者……她已经和你们汇合了。”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原本死寂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起来。 “好消息啊——” 胖子大腿一拍,那股子颓丧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他嘿嘿笑着,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张起灵身边,大手往小哥肩膀上一搭,那架势活像个绑架了肉票的土匪头子。 “那我们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小哥在这儿——麟纾妹子一定会来的。” 吴邪看着胖子那副“守株待兔”的损样,又看了看依然低头摩挲照片的张起灵,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动了一些。 但眉头深处,还压着另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阿宁。 他已经派了人去找,可传回来的消息始终是一无所获。 甚至……连裘德考也在找阿宁。 那个平日里精明强干、行事果决的女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在茫茫戈壁与诡秘的雨林中失去了所有踪迹。 阿宁,你到底在哪儿? 吴邪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放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只觉得心乱如麻。 而此时,一直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的黑瞎子,看着屋里重新燃起希望的众人,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 他透过那副漆黑的墨镜,静静地打量着正盯着照片出神的张起灵。 看着胖子那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样,看着吴邪眼中好不容易亮起的光,黑瞎子动了动嘴唇,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何必在此时泼这盆冷水。 可有些残酷的可能性,他们不能不考虑。 哑巴进了陨玉,出来就变成了现在这副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的模样。 那同在陨玉里待过的张麟纾呢? 万一……万一张麟纾也失了魂呢? 万一,她也把过往的一切、甚至连“哑巴”这个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如果她真的失忆了,那么胖子所谓的“守株待兔”就彻底成了个笑话——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的人,又怎么可能回来吴山居找哑巴? 她只会在这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像个游魂一样盲目地游荡。 黑瞎子垂下眼帘,掩去了镜片后那一抹罕见的沉重。 指望她自己找上门来,风险实在太大,而且变数太多。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这天生的劳碌命是改不掉了。 与其在这儿跟着他们瞎乐观,倒不如他自己受点累,亲自出去跑一趟,把可能已经迷了路的麟老板找回来。 黑瞎子给自己找补,麟老板给的太多了,他可不是奸商。 解雨臣看着几人明显情绪好了起来,心下也一松,在北京时,他也派了人去找麟纾姐和阿宁。 身为解家当家,他习惯了做多手准备,希望那些撒出去的网,能带回哪怕一点好消息。 想到刚处理完的那桩“北京急事”,解雨臣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 北京,某处幽静的深宅大院。 屋子里酒气熏天。 把吴邪耍得团团转、从西王母宫就消失的解连环,正拎着酒瓶子,对着真正的吴三省哭天抢地。 “三哥……三哥啊!” 解连环嗓门儿挺大,可眼角愣是没挤出几滴泪来,声音里透着的凄凉倒是真切: “我没家了啊!” “我这回是真成孤魂野鬼了!” 吴三省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德行,只能无奈地拍拍他的背。 第92章 我不干了,吴老三 他也没想到,解雨臣这孩子下手能这么绝、这么快。 就在半月前,解雨臣从西王母宫回京,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查账,也不是继续调查鲁黄帛。 而是直接带着解家人,把解连环名义上的那座空坟客客气气地从解家祖坟里“请”了出去。 理由取得冠冕堂皇,风水大师说此冢与解家气场不合,冲撞了家运。 但那本身就是个衣冠冢,这一出,和把坟扬了没什么两样。 不仅如此,据解家的探子回报,解雨臣已经正准备“归本宗”的仪式了。 在九门之中,解雨臣是唯一一个掌握着绝对实权的第三代当家人,他要把自己迁回亲生父母的名下,谁也拦不了。 解家的那些族老虽然平时碎嘴,但在这种名正言顺、且当家人强势推动的事情面前,谁也不敢触霉头。 甚至那些老家伙,为了让解雨臣能在海外的生意上让几分利,见风使舵、言之凿凿地说是解连环八字不好,克家族,迁出去才是全了家族大义。 于是,这事儿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从此,解雨臣从此在族谱上与“解连环”这一支彻底切割了。 “唉——” 吴三省长叹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在同情解连环,还是在感慨后生可畏。 他眼神晦暗不明,头一次跳出“长辈”的身份,正儿八经地审视这个孩子。 他意识到,解雨臣不仅是他们的后辈,更是那个八岁就能在血雨腥风中坐稳解家江山的狠角色。 如果解雨臣执意离局,不再参与这盘跨越几十年的死棋,他和解连环一时还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毕竟解雨臣尚未成家,也无牵挂,目前来说,他还真没有软肋。 还好,他家吴邪还算“听话”。 吴三省看着解连环这副惨样,心中诡异地多了一丝丝安慰。 他伸手拍了拍解连环的肩膀,语气诚恳地宽慰道: “连环,看开点。” “坟没了就没了,儿子没了……也没事儿。” 解连环听到这儿,心口像是被扎了一刀,疼得直抽抽。 吴三省却没停,继续施展他那灾难级的安慰技巧: “好歹……好歹咱还没被从族谱划掉呢。” “只要名字还在那页纸上,你总归还算个解家人。” 原本瘫在桌上的解连环猛地抬起头,也不哭嚎了,眼底都是震惊,声音都走了调: “小花,他……他还会把我划名?!” 解连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在他看来,迁坟已经是极限了,除名?那可是真正的“孤魂野鬼”了。 吴三省拍着解连环背的手一僵,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神飘忽,赶紧闭上了嘴。 坏了,迁坟都干了,划名出族……似乎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解连环看着吴三省那副心虚的表情,悲从中来,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我要回家。” “我不干了!吴老三——!” “你给我回来!” 吴三省眼疾手快,一个虎扑上去,死死搂住解连环的腰,两人像两只老树皮一样扭打在一起: “你现在回去算怎么回事?你已经是死人了!死人哪来的家?” 不能让他真跑了,好不容易走到这步,哪能说不干就不干。 “死人也得有地方埋啊!” 解连环蹬着腿大叫,酒劲儿彻底上来了,开始耍酒疯。 吴三省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们确实为了这个局准备好了一切,包括失去姓名、地位和未来。 可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有一种滑稽的痛感。 吴三省后知后觉,解雨臣这一局就是阳谋,他就是要出这口气,让谢连环不得不咽下去。 “冷静点!” 吴三省被他带得一个踉跄,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低吼,“你现在跳船,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吴三省松开手,顺势又开了一瓶酒,试图彻底灌醉他。 解连环看着那瓶酒,又看了看吴三省那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那以后清明,你得让吴邪给你自己——也就是我,多烧点纸。” “别省那两个钱,买最厚的、带金箔的那种。” 吴三省眼皮一跳:“你有病吧?” 解连环抽了抽鼻子: “我怕解家的祖宗不收我,我得拿钱开路。” “滚!” 吴三省气得想笑。 解连环接过酒,猛灌了两口,消停了不到三秒,突然又开始哀嚎着要往门外爬: “不行啊——” “我还是得回去一趟!” “三哥,你跟我说实话,肯定是有人顶替了小花对不对?或者是谁易容成了他的样子?” 他一边爬一边挥舞着酒瓶,言之凿凿地自我安慰: “小花他小时候多乖啊,穿戏服衣服练功的时候还会对着我笑……” “他肯定做不出这种事儿!小花不是这样的,这绝对是汪家人的阴谋!” “回来吧你!” 吴三省咬牙使出一股蛮劲,一把拽住解连环的脚踝,在地板的摩擦声中,硬生生把这只试图“回京寻亲”的老狐狸给拖了回来。 解连环还在地板上挣扎,手指甲抠着地砖缝,嘴里含混不清地嚷嚷着: “小花,那孩子打小就心思软……”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把我的坟给扬了……” 吴三省听得脑仁生疼,眼看解连环又要借着酒劲儿往起蹿,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抄起桌上半满的二锅头,捏住解连环的下巴就往里灌。 “喝!” 辛辣的酒液灌下去,解连环呛了两声,眼神终于彻底涣散开来。 他抱着空掉的酒瓶,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晃了晃,最终“扑通”一声,像滩烂泥似的瘫在了地毯上,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吴三省累得满头大汗,扶着老腰坐回椅子上,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和对面那个终于被酒哄睡的表弟。 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他绝对、绝对不跟这姓解的喝第二次酒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解连环偶尔发出的几声梦呓。 吴三省正撑着头假寐,忽然听到地毯上传来一阵细若蚊蝇的嘟囔。 他侧耳去听,只见解连环紧皱着眉头,抱着酒瓶在怀里蹭了蹭,带着哭腔: “到底……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教、教坏了小花……” 吴三省:“……” ———————— 与此同时,不知在哪儿钻着的张麟纾,疯狂打了几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眉宇间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狐疑地回头看了看黑漆漆的身后。 第93章 解当家不吃压力 解雨臣刚从吴山居那略显狭窄的木质楼梯上走下来,还没来得及干嘛,一抬头,就对上了两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解雨臣脚步猛地一顿,常年博弈的敏锐直觉瞬间拉响了警报—— 绝对没好事。 他脚尖微转,产生了一种立刻转身退回二楼的冲动,但这种逃避行为实在有违风范,他眨了眨眼,决定主动出击,率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他们呢?” “黑眼镜儿带着小蛇去找麟纾姐了。” 吴邪飞快地回答,语气诚恳得像是在汇报工作。 解雨臣点了点头,正准备问接下来的安排,却发现吴邪和胖子依然维持着那种“欲言又止、满怀期待”的表情。 解雨臣无奈地叹了口气: “……到底怎么了?” 胖子鬼头鬼脑地往屏风后的隔间努了努嘴,神情肃穆地凑上来: “花儿爷,我和天真刚才合计了一下,准备去见一个人,那人手里可能有点关于小哥过去的线索,对帮他找回记忆肯定有大用。所以……” 吴邪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一双“狗狗眼”睁得滚圆,双手合十,对着解雨臣拜了又拜: “所以,小哥……就先交给你了,小花。” 解雨臣看着吴邪那诚意满满的动作,眉梢跳了跳,他的目光绕过屏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张起灵身上。 只见那位往日里神佛莫入的哑巴张,此刻正把自己深深地埋在连帽衫的阴影里,周身散发着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浓郁的“低气压”。 解雨臣莫名觉得肩膀一沉,这锅背得实在有点分量,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你们……怎么他了?” 解雨臣转过头,眼神疑惑地扫向那两个心虚的家伙。 “不怪我们啊!真的!” 胖子一脸委屈地凑上来,压着嗓子告状,“是黑瞎子!刚才小哥听说要去找麟纾妹子,原本都要跟他们一起出门了。” “结果黑瞎子非但不带小哥,还当众编排我们,说我和天真‘虐待失忆老人’,说我们都不拦着他,让他一个刚醒的病人出去乱跑。” 胖子撇了撇嘴,满脸不忿: “这明明就是他自己不想带,非把屎盆子扣我们头上。” 解雨臣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张起灵竟然同意留下了?” 胖子看了一眼那个快要把自己闷进帽子里的背影,决定复原一下当时的场景: “黑瞎子威胁小哥说,要是小哥再不听指挥乱跑,他这辈子都不帮他找麟纾妹子。还说……” “要是小哥不乖乖待在吴山居,他就让麟纾妹子回来了也见不到他。” 解雨臣听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佩服黑瞎子的胆量,还是该同情张起灵的处境。 他在腹诽,黑眼镜这次倒是难得硬气,也不怕找到麟纾姐后,张起灵报复回来。 他再次看向那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张起灵,无奈地叹了口气,一个失了忆、还处于低气压的“高手”,这哪是让他看店,这分明是让他看守一枚随时会炸的核弹。 “行了,你们走吧。” 解雨臣摆了摆手,认命般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 话音未落,王胖子和吴邪就跟商量好似的,一溜烟跑了。 那速度快得简直像是身后有禁婆在追,吴山居那扇木门被他俩的动作带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哐当”声。 解雨臣:“……”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两个人,平时下斗没见配合得这么默契,甩起锅来倒是炉火纯青,连头都不带回一下的。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依然缩在阴影里的张起灵。 他周身的低气压并没有因为那两人的离开而消散,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解当家向来不吃压力。 “渴吗?” 解雨臣神色自若,顺手拿过桌上的青花瓷茶壶。 张起灵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说话。 解雨臣也不在意他的不回应,毕竟他之前也对这人有些了解,道上有名的“哑巴张”,他觉得这称呼起得确实到位,甚至还有些保守了。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残茶,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晃动,随后他又推了一杯到张起灵面前。 “黑眼镜的话虽然损,但有一点他没说错。” 解雨臣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斑驳的阳光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现在刚醒,还失忆了,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张起灵摩挲照片的动作顿了顿。 “他虽然不着调,但找人的本事,这圈子里没几个能比得上。” 解雨臣侧过头,对上兜帽下那道清冷孤寂的视线: “既然他拿‘见不到她’来威胁你,就说明他有绝对的把握能把人带回来。” “你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别让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你担心。” 张起灵终于动了。 他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在解雨臣脸上停留了几秒,原本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丁点。 解雨臣看着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缓缓收敛,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这口锅,虽然沉,但暂时还没炸。 与此同时,已经跑出几条街开外的胖子正扶着电线杆子直喘粗气,一边擦汗一边回头张望: “天真,你说……花儿爷能顶得住吗?我刚才看小哥那眼神,感觉他下一秒就能把房梁给拆了。” 吴邪扶着膝盖摆手: “顶不住也得顶啊!咱们动作得快点,得快点找到线索,分散一下小哥的注意力。” “我真怕回去的时候,吴山居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 第94章 小哥的过往 “小三爷,您放一百个心,这钱您花得绝对值,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楚光头那略显油腻的嗓音响起,他笑嘻嘻地念叨着,手下动作却极快,指尖在那两摞厚厚的红钞票上灵活地拨动。 钞票摩擦出的响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吴邪和胖子并肩坐在他对面,冷眼看着他数钱。 胖子的手在桌子底下偷偷戳了戳吴邪的大腿,看着那二十万他肉疼得在滴血,心里直嘀咕: 天真啊天真,你小子是背着我发财了吧,这可是真金白银啊,就给这秃子听个响。 吴邪没理会胖子的小动作,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楚光头身上: “钱你已经拿了,该说了吧。” “是是是,小三爷快人快语。” 楚光头收好钱,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神秘起来,“这位‘哑巴张’,在跟三爷混之前,其实是四阿公手底下的伙计。” “陈皮阿四?” 吴邪皱眉,“小哥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嘿,这您就得问问那位的来历了。” 楚光头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您猜猜,哑巴张刚被四阿公捡到的时候,是顶什么缺的?” 没等两人开口,楚光头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鱼饵。” 胖子猛地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鱼饵”这词儿在倒斗界是句黑话,指的是专门送进墓穴里去趟机关、探死路的活人桩子。 楚光头继续道,“那时候,大家都管他叫‘阿坤’。” “是几个越南人,在广西的山里捡到了他,他神志不清,就被那几个越南人抓回去当了鱼饵。” 阿坤,在越南语里就是傻子。 吴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脸淡然、强大到近乎神明的男人,很难想象他曾经竟然过过这种日子。 “继续说。” 吴邪的声音有些发冷。 楚光头被一噎,不敢再拿乔,乖乖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推了过去。 吴邪接过,胖子歪着脑袋凑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具体的地址—— 广西上思县南屏瑶族乡巴乃村。 “哑巴张跟着三爷前,三爷很在意他的身份,特意嘱咐我去查,我费了老大的劲,才在这个地方翻出了点陈年旧事。” 楚光头又喊住了他们,掏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这东西,是在那个村子里的吊脚楼找到的。” 吴邪和胖子凑近一看,身形都是一怔,照片的背景他们再熟悉不过了——是格尔木疗养院。 然而,照片里那个人的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人的肩膀……怎么塌得这么厉害?跟没骨头似的。” 胖子皱着眉头,盯着那个奇怪的轮廓嘀咕。 吴邪收起纸条和照片,看向楚光头: “你不会骗我们吧?” 楚光头一激灵,忙不迭地摆手: “小三爷,我在狱里都改造好了,我可是表现良好提前释放的,现在一心向善。” 胖子眼睛一眯,冷哼: “最好是这样。” 楚光头站起来送他俩,点头哈腰,他手里摸着那两大摞钞票,心里高兴得冒泡,真没想到能赚这么多。 见吴邪快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小三爷,话说,三爷没事吧?道上最近风声紧,都传三爷这回是真折在里头了。” “要是三爷真的出事了,那这盘口……可就松了。” 吴邪离开的背影一顿,却没回头,胖子刚要转身痛骂这秃子咒人。 吴邪却先开口了,他缓缓侧过头,大堂昏暗的灯光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那一半藏在阴影里: “是吗?” “我还怕他们不来呢。” 楚光头只觉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吴三省的影子,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真是钱赚多了烧得慌,多什么嘴,自己这个一高兴就乱说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是是是……我失言了,小三爷慢走!” 楚光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目送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转角,胖子瞪了楚光头一眼,赶紧快步跟上吴邪。 ———————— 吴山居,大门紧闭。 厚重的木门将西湖边的嘈杂悉数隔绝,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影交错间,家具投下狰狞的阴影。 “这就是你说的……给我的‘惊喜’?” 解雨臣交叠着修长的双腿坐在木椅上,目光落在地上那团不断蠕动的麻袋上,微微挑了挑眉,语调里带着三分戏谑。 吴邪没说话,走上前,指尖一挑,解开了麻袋的绳扣。 楚光头只觉身上一松,求生的本能让他像条脱水的鱼一样拼命钻了出来。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黑色布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心里正疯狂打鼓。 自己才刚从号子里放出来没几天,这又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怎么走得好好的就被敲了闷棍,难不成是以前哪个被他坑过的寻仇来了? 然而,当他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正前方,是那张几个小时前还对他客客气气、甚至有些“温软”的脸—— 吴邪。 楚光头下意识地想赔笑,可余光往后一扫,心头猛地漏跳了一拍: 阴影里,一个穿着连帽衫、眼神冷得像冰一样的男人正淡淡得看着他,是哑巴张。 而在吴邪身侧,那个举手投足间透着上位者威压的年轻人,分明是解家的那位当家。 完了。 楚光头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两尊大神在这儿,他今天怕是连这道门缝都爬不出去了。 “小……小三爷,这、这是唱得哪一出啊?” 楚光头硬着头皮,对着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吴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该说的、能说的,刚才在店里我可都掏心窝子告诉您了。” 楚光头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顺着光亮的脑门噼里啪啦往下掉: “是不是……是不是嫌钱给多了?我立马退!那二十万我一分没动,全退给您!我不要了,真的!” 吴邪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没有接话,那种沉默像是一层层加厚的棉被,闷得楚光头几乎窒息。 片刻后,吴邪慢条斯理地走到胖子身边坐下,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显得格外陌生。 “那二十万,可不止买小哥的消息。” 吴邪的声音低沉且意味不明,“现在,你该说点别的了。” 楚光头的眉心重重一跳,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说吧。” 吴邪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直刺楚光头的眼底,“吴三省……到底在哪儿?” 第95章 “吴家版”猫抓老鼠 解雨臣闻言,瞬间领会了吴邪的意图。 他指尖转动手机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微微坐直,瞬间来了兴趣,目光在楚光头身上打量,想着从哪儿下手能最快撬开他的嘴。 死寂的吴山居内,楚光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几头蛰伏在深渊里的猛兽围观。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因极度的恐惧而发疯般地撞击着肋骨。 “小三爷……我……” 楚光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还想打个哈哈蒙混过关。 “我不难为你。” 吴邪很明显看出他的意图,先一步截住了话头,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腕表,语气平淡至极: “我给你三分钟。” 然后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楚光头,眼神清亮却毫无温度: “三分钟后,如果我听不到我想听的,我就带你去个比号子里‘好玩’得多的地方。” 楚光头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下意识颤声发问: “哪……哪里?” 吴邪勾起唇角,笑容在吴山居暖色的灯光下温和无害,干净得像个刚走出校门、不染尘埃的书生。 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楚光头是瞬间被惊出一身冷汗。 解雨臣和王胖子也一愣,看向了他。 “吴家的狗场新到了几只藏獒,我还没来得去看,听说……性格都挺‘可爱’……” “可爱”二字吴邪说得极重,然后吴邪盯着楚光头的眼睛,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 “劳累你先替我去和它们打个招呼,如何?” 楚光头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是他看错了。 吴家这个小三爷……根本不是像吴三省,明明是像吴家那位过世的老爷子!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关于“吴老狗”起家的血腥传闻。 据说,吴老狗当年在长沙肃清异己,从来不脏自己的手。 他只把那些人往吴家的狗场一关,吴家的猎犬自会将送进去“东西”的分得干干净净,连块碎骨头都不会剩下。 额角的冷汗顺着楚光头的脸颊流下。 这些年,吴三省用智,吴二白用势,道上的人几乎都快忘了吴家最初是靠什么在血堆里站稳脚跟的了。 楚光头怎么也没想到,吴家三代里,竟然是吴邪这个大学生,最像那个杀伐果决的吴老狗。 这一刻,楚光头只觉得自己被吴三省害惨了,三爷明明说吴邪发现不了,结果自己见到吴邪还没出三个小时,就被活捉了。 在“信誉”和“性命”之间,实在不需要犹豫太久。 三爷,对不住了。 你要找我麻烦,也得让我先活下去。 楚光头忙不迭地喊道: “小三爷!” “别,别……我说!” 吴邪点了点头:“说。” 楚光头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开口: “半个月前,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三爷。” “他说,过段时间,小三爷会来找我,到时候,让我把‘巴乃’的消息透给你们,引你们过去。还有……” 楚光头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有……让我问你要十万块钱。” 解雨臣眼神一凛,追问道: “没了?吴三省没亲自见你?” 楚光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了没了,花儿爷,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瞒您呐!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三爷真身了,这些年有什么碎活儿,大多是潘爷跟我单线联系。” 解雨臣眉头微蹙,原本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靠回了椅背。 他本以为能顺藤摸瓜抓住那只老狐狸的尾巴,没想到那个老家伙没现身,不过,好歹证实了一个他的猜想:他果然活着。 “好啊你——楚光头!” 一旁的胖子本来听得入神,这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精准地抓住了槽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三爷让你管我们要十万,你小子张嘴就是二十万?翻倍宰熟啊!你这心肝脾肺肾是黑透了吧?” 楚光头被胖子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尤其是感受到角落里张起灵的视线正慢慢挪向自己,他额角的冷汗再次决堤。 “胖爷……我、我那是鬼迷心窍……我混口饭吃不容易……” 楚光头哆哆嗦嗦说,“我知道错了!这钱我一分没动,这就还给各位爷,全还回来!” “这还差不多。” 胖子刚准备坐下,吴邪却突然开口了。 “不。” 胖子一愣,疑惑地转过头: “天真?” 这孩子,怎么还不要钱了。 吴邪抬手按住了胖子的胳膊,目光始终死死盯着楚光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 “钱你拿着。二十万,一分不少,全是你的。” “但我有一个条件。” 吴邪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现在起,你拿的是我的钱。下次吴三省再联系你,无论是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楚光头有些发怔。 他仰头看着吴邪那张依旧清秀、却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不可测的脸,心里忍不住直犯嘀咕。 这叔侄俩到底在玩什么猫抓老鼠的游戏? 一个在暗处设局,一个在明处反包围。 不过转念一想,管他呢,反正都是老吴家的人,神仙打架也轮不到他这小鬼遭殃。 既然两头都能拿好处,赚两份钱,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想到这儿,楚光头没再犹豫,忙不迭地应承下来: “明白,明白!小三爷,三爷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保准第一个报给您。” 解雨臣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扶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就在短短半个月前,吴邪还是那个跟在张起灵和张麟纾身后什么都问个为什么的“天真”; 现在,他竟然已经学会了利用信息差进行反向渗透,学会了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去收买人心、反制对手。 这进步大得惊人啊,解雨臣心里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欣慰。 ———————— 我本来想着今天晚上应该可以切到麟纾和小哥视角了,但是看来得明天了。 第96章 针对张麟纾的围堵 四姑娘山,老林深处。 枯枝交错,月色被撕碎成支离破碎的寒芒,投射在潮湿的腐殖层上。 四周寂静得诡谲,连夜鸟的惊啼都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草木腐烂与金属冷冽交织的腥气。 一道影如黑豹般掠过,悄无声息地横跨过盘根错节的巨木,最终轻盈地落在了一株百年老榕的横干上。 张麟纾半隐在宽大斗篷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如瓷般苍白、线条凌厉的下颌。 她眸光锐利扫过整片山林,心神飞速沉淀、推演。 张日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他带回来的信息都不能信了。 小官不会那么悄无声息陨落,一定是有什么绊住了他。 张麟纾垂眸,动作熟练从腰间抽出一截黑色的粗粝绷带,牙齿咬住一端,左手熟练地在右拳上交错缠绕。 随着绷带一圈圈收紧,那种紧绷的触感让她的杀意愈发凝实,她手中信息寥寥,要找到小官,只能一寸寸摸了。 她冷冷地注视着下方,几乎瞬间决定了行动轨迹,呼吸之间,她迅速翻身落地,悄无声息地潜入先前的营地,眼神一寸寸扫过周围。 营帐错落有致,火堆甚至还残留着灰白色的余烬,东西也在,都是行动前最后一天的样子,偏偏…… 人没了。 从她被张日山带走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三天,仅仅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九门的人集体消失? 或者说,发生了什么让他们这样快撤离。 她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划过地面。 这里的脚印杂乱却并不慌张,没有剧烈挣扎的痕迹,更没有任何血腥味。 她缓缓站起身,指尖一动,黑金刃从袖口划出。 张起灵静静地立在她身侧,他看着她每一个谨慎的动作,眉头紧锁。 他知道她一定会折返重勘线索,只是……他想起了那群人带走他的人—— 纪律严明,全程无多余的动作,绝不是九门能培养出来的,他们……身份极不简单。 张麟纾迈步向营地深处而去,就在踏入营地中心的一瞬,她突然停下脚步,唇角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几乎同一时刻,四周响起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随即—— “咔哒、咔哒——” 整齐划一的机弩上膛声,在死寂的林中格外刺耳。 二十几个黑影如幽灵般从暗处浮现,他们身着玄色劲装,眼神中是如冰霜般的肃杀。 他们呈合围之势,步法诡谲,瞬间将张麟纾困在中心。 为首的一人死死盯着张麟纾,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沙哑的声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动手。” 随着“动手”二字落地,死寂的营地瞬间被尖锐的破空声撕裂。 “嗖——!” 数十支透甲箭闪烁着幽蓝的寒光,从四面八方封锁了张麟纾所有的退路。 张麟纾终于抬头,斗篷下她的脸逐渐清晰,露出的眼底却都是寒芒。 她的身形以诡异的角度一扭。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黑金短刃在她掌心急速旋转,化作了一团密不透风的乌光,瞬息之间第一波箭雨被尽数拨落。 还未等弩箭落地,她足尖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正前方。 “拦住她!” 为首的黑衣人瞳孔骤缩,厉声喝令。 两名持长刀的黑衣人闻言气势暴涨,直冲张麟纾而来。 可她的速度快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不退反进,在那两柄长刀劈落的刹那,腰肢后折到一个惊人的弧度,整个人贴着刀锋滑过。 “噗嗤——” 其它人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那三个弩手的咽喉已然被齐齐抹断,连惨叫都卡在喉管里。 张起灵跟在她周围,看着她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杀招如张家教科书般精准、高效却也透着一种让他心惊的决绝。 “砰!” 她借着冲势身体凌空旋踢,沉重的力道将围上来的那两名黑衣人像人肉沙包一样,砸向后方,撞翻了数个盛满物资的木箱。 黑金短刃在指尖转了一圈,刀锋上的血珠顺着弧度甩出一道凄美的红线。 二十几个精锐,此时竟已折损过大半。 张麟纾站在血泊中央,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在面前之人眼里宛如修罗降世。 就在黑衣人稳住阵脚准备发动下一轮搏命攻势的时候,张麟纾的眼神一凛。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迅速掠过残存的包围圈,朝着营地外的老林疾驰而去。 “追!别让她跑了!” 为首的黑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咬牙厉喝。 一时间,林中脚步声大作,黑衣人如附骨之疽,死死咬在张麟纾身后。 张麟纾在密林中穿梭,身法灵动得惊人,每一次腾挪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方射来的冷箭。 追至一处地势复杂的岔路口时,张麟纾的身影没入了一片浓重的雾气之中。 “老大,人不见了!” 为首之人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三条岔路,眼神阴狠: “分头追!你们几个跟着我走这边!” 黑衣人迅速分成三拨,四散而入。 为首之人带着两个手下,顺着一处布满乱石的小径追了许久,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繁茂,遮天蔽日,日光几乎无法穿透。 他们停在一棵合抱之粗的古树下,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老大,脚印断了,人不见了。” 一名手下低声汇报,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继续找!上面的人交代了,要活的。” 首领握紧长刀,声音沙哑,“要是让她跑了,谁也活不了!” 就在众人屏息搜寻的刹那,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树皮的声响。 首领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只见张麟纾双腿勾住树干倒挂而下,黑色的斗篷如羽翼般在空中掠开。 “在这儿——!” 声音还未完全出口,张麟纾已然顺着树干迅速下滑,她双手各持一柄黑金刃,在空中划出两道完美的半圆。 “噗嗤!噗嗤!” 两声闷响,两名手下还没来得及举刀,咽喉便已被精准切开,鲜血溅在树干上,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张麟纾借着下坠的惯性,修长的右腿猛地一缩,膝盖如同重锤,迅即顶出,狠狠顶在为首之人的胸口。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人只觉胸口如遭雷击,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爆发力顶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数米外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哼,随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张麟纾轻盈落地,黑金刃在指尖一转,精准横上那人的脖子,眼神比这深山的冬夜还要冷上几分。 “谁派你来的?” ———————— 终于明白三叔为啥从吴邪视角写了???????????,如果跟着小哥或者麟纾视角,安全感还是太足了,写出来的悬疑和恐怖感直线下降啊。 第97章 张家人,最不信命 她的声音很轻,落于死寂山林间,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右手缠绕的黑色绷带已被鲜血浸透,在月光下透着一种暗沉的、粘稠的质感。 为首的黑衣人无力地靠在岩石上,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涌出,他死死地盯着张麟纾,眼神里再没了先前的狂热,只剩下被彻底击碎的恐惧。 “怪物……你是怪物……” 他嘶哑地呢喃着,身体因为剧痛和惊悚而不自觉地痉挛,“世间怎么会有你这种怪物……”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刚才的一切根本不是双方搏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降维打击般的屠戮。 怎么会有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覆灭他们训练有素的精英分队,还精准留他一人活口,只为审讯。 面对这句刺耳的咒骂,张麟纾神色未动,半分波澜也无。 她握刀的手纹丝不动,锋利的刃口在那人的颈皮上划出一道血痕,她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然而,立于她身侧的张起灵,眉头极明显地蹙了一下,仅仅是一个细微到近乎克制的表情,却让周围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成冰。 “怪物”这个词,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在那些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在那些阴暗腐烂的古墓深处,无数人用充满恐惧和厌恶的语气这样称呼过他。 面对那些咒骂,他从未有过任何波澜,甚至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当这个词被扣在张麟纾身上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不悦感从他心底横冲直撞地升起。 他那双修长如玉的手微微收拢,若非此刻处于这种无法干预现实的虚无状态,他会亲自动手,让那个吐出这两个字的人,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再问一遍。” 张麟纾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眼底很明显多了一层不耐,她没空和他“闲聊”,声音越发冷: “谁派你们来的?你们把张起灵带去了哪里?” “别白费力气了……” 黑衣人突然发笑,鲜红的血液从嘴里不断涌出,他盯着张麟纾,挑衅般慢悠悠吐出: “你找不回他的。” “这是你们的命……” “你,和他……谁也逃不掉。” 张麟纾眼神骤然幽暗,刀锋猛地卡入对方颈间,然而,还没等她进一步逼问,她突然捕捉到那人眼底的一丝死志。 张麟纾猛地伸手卡住他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人的脸色瞬间变黑,瞳孔迅速扩散,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唯有那双写满恐惧和诅咒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瞪着虚空。 张麟纾缓缓松开卡住那人下颌的手,指尖沾染了一抹刺眼的乌黑。 她直起身,任由山间的冷风吹乱额前的碎发。林子里重新归于死寂,唯有浓重的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经久不散。 这群人的行事风格,比九门那些唯利是图的伙计要狠绝得多。 他们宁可吞毒自尽,也不愿透露半个字,这种近乎洗脑的忠诚,让张麟纾心底那层疑云愈发浓重。 “命……” 她低声说出那个字,嘴角溢出一抹极淡的嘲讽。 张家人,最不信的就是命。 张麟纾低头看着右手,黑色的绷带因为吸饱了鲜血,变得沉重而粘稠,紧紧贴在皮肤上,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面无表情地拆开绷带,一圈一圈地解下,露出下面因过度发力而微微泛红的指节。 张起灵静静地站在她身侧。 刚才那人死前的诅咒——“你,和他……谁也逃不掉”,像是一根带钩的刺,扎进了张起灵的心里。 现在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在记忆的残片中找不到任何痕迹。 但是他确信自己不会死在这次“失踪”里,不然就不会有未来发生的一切了。 只是……他实在担心阿纾被卷进这场看不到底的旋涡。 尤其是…… 他看向她的目光缓缓下移。 这个时候有身孕,对阿纾来说,绝不是好事。 张起灵微微敛下眸子,眼底压抑着一丝阴翳。 他伸出手,试图去触碰她有些苍白的脸庞,想替她抹去脸颊上那滴不知是谁溅上去的血点。 然而,指尖毫无悬念地穿过了她的皮肤,只抓到了一缕冰冷的虚无。 那种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虚无感,让他“焦躁”的情绪越发明显,他像是被囚禁在时间缝隙里的幽灵,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 张麟纾将染了这些人血的绷带随手扔在尸体旁,她起抬眼观察着四周,一边查看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暴露身份的痕迹,同时脑子里快速想着下一步怎么办。 营地里被布置了埋伏,就说明,那里不会再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而此刻,张起灵只感觉呼吸一窒,因为张麟纾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停留在了他站的位置。 恍惚间,四目相对。 张起灵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看见他了。 但……仅仅是一瞬,她便挪开了视线。 转身,果决地朝林中另一个方位疾驰而去。 张起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没有犹豫,默默隐入她的影子里,跟上了她。 第98章 带不动的九门猪队友 山风在嶙峋的怪石间穿梭,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张麟纾借着山体的遮挡,身形敏捷地掠过一片乱石堆,往南边而去。 这里靠近南洞,也是张起灵带队进入最后消失的地方。 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焦黑色,那是强力炸药与经年腐殖质混合后的残余。 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张麟纾的思绪被冷冽的风吹散,不可抑制地被拉回到了三天前。 那是他们来到四姑娘山的第三年。 整整三年,这片山脉几乎成了九门的泥潭。 作为张家古楼的“钥匙”所在地,四姑娘山与远方的古楼通过“千里锁”气脉相通。 要想开启那座沉睡的古楼,必须先破译鲁黄帛上的诡谲符文,一环扣一环地解开此处的锁芯。 前两年虽有损伤,但尚在可控范围内,可随着挖掘深入,当他们终于踏入最内层的主锁密室时,局势失控了。 因为鲁黄帛中卷的丢失,符文序列出现了致命的断层。 每一次推演的尝试,都像是在悬崖边缘盲目试探,连续的错误最终彻底惊醒了沉睡千年的机关。 尸体被一具具抬出营地,腐臭味与血腥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久久不散。 那种诡谲而绝望的气氛死死压在营地上空。 队伍的人心越发涣散,人人各怀心思,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腐烂的贪婪。 张麟纾清楚,人心比机关更难测。 她和小官已然竭尽全力,可九门内部利害交错,那些唯利是图的伙计和各怀鬼胎的当家,从未停止过私底下的算计。 鲁黄帛中卷的意外丢失,若说没有九门之人的手笔,她绝不相信。 一群蠢货。 张麟纾难得在心里冷冷评价。 最后一次行动前,为了破局,她和张起灵决定兵分两路。 他带着主力队留在内层主锁密室继续死磕符文,试图强行破译; 而她则带了另一队从侧边新发现的入口进入,寻找是否有能绕过主锁的侧翼机关。 她带的人极少,却都是可信之人。 在九门那群各怀鬼胎的当家人之中,她和小官向来离群索居,唯独与吴家的那位还算相熟。 那人看似圆滑得滴水不漏,和谁都能称兄道弟。 可在他们眼里,那层圆滑之下,藏着一根九门中极罕见的、还没被贪欲折断的脊梁。 张家人看人,不看他说了什么,只看他那双眼睛里还剩几分干净。 他也确实是个能让人托付后背的朋友。 在所有人都在为了鲁黄帛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暗地里使绊子时,只有他,在那个雨夜里,沉默地把身后最得力的几个心腹推到了她面前。 所以,这次随她入侧洞的几个人,除去跟着她的两个张家外家人,全是吴家手下可信的精锐。 有了这几双“干净”的手帮衬,她那一侧的进展原本极为顺利,眼看就要触及核心。 可就在那个瞬间,变故突生。 原本顺滑咬合的机关齿轮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整座山体仿佛活了过来,所有的机关在刹那间全部锁死,那是“千里锁”被彻底激怒的信号。 “撤!” 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毁灭性的震动便顺着地脉狂涌而来。 她带着人拼死往外冲,却在踏出洞口的刹那,脚下预埋的炸药被瞬间引爆。 冲天火光是她意识里最后的画面。 然后,她再醒来就是在张日山那里。 张麟纾睫毛微颤,如果她那边的操作没有问题,那么机关锁死的原因只有一个—— 主锁室…… 也就是小官那边,出事了。 张麟纾加快了速度,随着距离南洞越近,空气中那股硝烟与焦土的味道就越发浓烈。 张麟纾拨开最后一片被炸碎的灌木,脚尖点在碎石上,借着惯性猛地一跃,稳稳地落在南洞入口前的平地上。 然而,看清眼前景象时—— 她的脚步生生顿住,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她缓缓握紧了拳头。 预想中乱石崩塌、满目疮痍的洞口并没有出现。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堵墙。 一堵与周围原始岩石格格不入、透着死寂灰色的—— 水泥墙。 他们……竟然,将入口用水泥灌注封口了。 新鲜的水泥似乎才干透不久,表面还带着抹刀刮过的、凌乱而冰冷的纹路。 它像是一块巨大的灰色补丁,严丝合缝地钉在了山体的伤口上,彻底切断了洞内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张麟纾缓缓抬起手,手中的黑金短刃并未出鞘,而是用刀柄在墙面上重重地敲击了几下。 “咚、咚、咚……” 沉闷而扎实的回响,像是一柄重锤,一下下凿在她的心口。 张麟纾的心不断往下沉。 这种声音的反馈告诉她,这堵水泥墙的厚度起码超过了半米。 在这样深山老林的洞穴口,要在短时间内浇筑出这么厚的阻断层,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想要强行凿穿这样厚的水泥墙需要大量的时间和体力—— 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从焦灼中抽离出来,果断转身离开,踩着碎裂的石块,折回了洞口外那片被烧得焦黑的林子。 如果这片林子里也没有小官的线索,那她只能去死磕那堵水泥墙了。 此时的山林,死寂得可怕。 焦黑的断枝残干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像是一座巨大的荒冢,空气中还残留着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草木灰的苦涩。 张麟纾放慢了脚步,目光如利刃般掠过每一寸土地,她弯下腰,拨开一层层被火烧焦的枯枝。 从日头东升,到残阳如血掠过山脊,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谧中被无限拉长。 张起灵静静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那片灰色的废墟中不知疲倦地翻找,眼底是明显的心疼。 突然,她指尖僵住了。 在那片灰白色的草木灰中,有一抹颜色显得格外突兀。 不是普通血液干涸后的褐色,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甚至在微弱的光线下透着一丝暗金色的红。 第99章 缘起缘灭 张麟纾猛地跪倒在焦土上,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滞。 是……麒麟血。 她不会认错。 血迹很淡,断断续续地指向林子另一边。 “你出来了……” 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却在那一刻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亮光。 张麟纾抽出黑金短刃,冰冷的刀锋贴着地面,极其小心地刮开地表上那一层层覆盖的浮灰与落叶。 她半跪着前行,视线死死锁在泥土上,顺着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暗红,一点点艰难地向前推进。 然而,血迹并没有很多。 前行了不过数十米,血迹便逐渐消失了。 张麟纾用刀刃几乎将周围几米内的地皮都刮了一遍,甚至用手指去抠石缝里的泥土。 可任凭她再如何仔细寻找,周围除了一片死寂的焦黑,再无任何痕迹。 她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但仅仅是一瞬,那抹转瞬即逝的失望便被她生生掐灭。 不可避免的希望落空背后,是她近乎冷酷的理智——用几滴血迹在茫茫深山中找到他,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可行性。 现在,最起码知道,他没被堵在盗洞里。 出来了,就好。 血迹的消失,说明他的伤不会很重;但也说明,他应该被别人带走了。 张麟纾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泛滥的血腥味生生压了下去,她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她站在原地,看着四周通达、却又同样幽深莫测的林子,一时间有些发愣。 天地辽阔,四路皆通,却也意味着四路皆是迷雾。 张起灵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尽管这只是一个虚无的、无法传递任何温度的拥抱,他的身体甚至穿过了她的衣料,但他依然将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用尽全身的力气收紧双臂。 黄昏的风吹动了张麟纾微乱的发丝,几缕发梢掠过半空,似乎拂过了张起灵虚无的脸颊。 她敛下眸子,眼底的茫然在眨眼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明。 这边已经没有小官的线索了,她没有时间在这里做无用的驻足。 这些东西的源头,绝不在这荒凉的四姑娘山。 缘起缘灭,解铃还须系铃人。 一切既然始于长沙那张看似平静的棋盘,那么解开它的关键,自然也还在长沙。 既然背后的人想玩儿,那她就会会他们。 …… 下山的路,张麟纾走得极快。 她再没有回头,山风在她耳边呼啸,像是在催促她走向那局更大的棋。 入夜,赶路数个时辰的张麟纾在一处荒野的密林中歇了脚。 她寻了一颗粗壮的古树,半躺在树枝上。 夜空如洗,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于枯枝之上,洒下满地碎银般的冷光。 张麟纾微微仰起头,看着那轮明月,目光有些失神。 树皮粗粝,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纹路。 这是她和小官近四十年来…… 第一次分开。 四十年的岁月,对于普通人来说已是半生,而对于他们这种在时间洪流中被遗忘的人来说,却像是并肩走过了一段漫长而寂静的隧道。 突然间,身边那个如影随形的身影不见了,空气里只剩下她自己孤单的呼吸,这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极其陌生的空落。 看着那轮月亮,她的思绪不可抑制地飘回了四十年前。 那是她记忆的起点。 她是在一处阴暗、潮湿且极其狭窄的墓室里醒来的。 睁开眼的第一瞬间,入目是绝对的黑暗。 那是一个极其狭窄的棺材。 她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身份,像是一张被抹得干干净净的白纸。 但比起脑中一片空白的恐慌,最先传递给她的,是身侧传来的温度。 在这样阴冷死寂的古墓里,身侧那具贴着她的身体,却散发着滚烫而沉稳的温度。 她微微侧过头,在一片漆黑中,对上了一双已经清明的漆黑瞳孔。 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 很显然,他比她先醒过来,并且已经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很久了。 可那双眼睛里,同样也是一片望不穿的虚无与空白,两个在狭小的棺椁里大眼瞪小眼。 张麟纾抿了抿唇,浑身紧绷,虽然没有记忆,但她骨子里的本能和意识告诉她,眼下的情况很……诡异。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曲膝,朝上方猛地一踹。 “砰——!” 一声巨响,沉重的棺材盖被她这一脚直接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墓室的石板地上,激起漫天呛人的尘土。 下一瞬,她一蹬棺材底,借着反作用力,极其敏捷地翻身跃出棺材。 而几乎是在同一秒,棺材里的年轻男子也掠了出来,稳稳落在了棺材的另一侧。 两人在落满灰尘的墓室里隔着棺材对立而站,没有记忆,没有言语,只有拉满的弓弦般的警惕。 那时候的他们,黑暗中骤然相遇、互相试探的小兽。 若不是那种莫名熟悉的气息在暗中牵引,他们差点就因为那尴尬的气氛直接动了手。 想到这里,靠在树干上的张麟纾,眼底终于松了几分。 张起灵坐在她身旁,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一闪而过的情绪,心下微松。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虚虚地停在她耳侧。 夜风吹过,拂动她微乱的发丝。 那几缕发梢一次次穿过他近乎透明的指尖,没有任何触感。 但他没有动,手掌就那样固执地悬在半空,静静地看着。 记忆的闸门一旦拉开,便再难关上。 张麟纾靠着树干,继续回忆。 那时,他们隔着掀翻的棺盖对峙良久。 墓室正中央放着一张落满浮灰的石案,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谁也记不起自己是谁,僵持下去毫无意义,最终,两人极有默契地决定先去那张石案前看看。 张麟纾率先迈开步子,而他,则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走得不紧不慢。 石案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封信。 她眼疾手快,赶在他之前,一把将那封信抄在了手里。 甚至还防备地侧过身,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了他一眼,防着他出手抢夺。 第100章 半生借血,一念成寒 然而,他竟然就那么乖乖地等在一旁。 他微微垂着眼睫,双手自然下垂,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温驯的空白。 见她看过来,他只是静静地回望,像是在等她看完后分享信息。 张麟纾收回视线,直接撕开信封,抖出里面的信纸。 她本以为这封信会写明他们的身世,或者交代这间诡异墓室的来龙去脉。 可当她扫向信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却短得令人发指,只有简单粗暴的三行字: 【你们是夫妻。】 【不许打架。】 【不许扔下对方自己跑了。】 张麟纾:“……” 那一瞬间,她心中只有排山倒海的无语。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不死心地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甚至连信封内部都拆开瞧了,试图找到什么隐藏的暗号或地图。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大费周章地把两个人关在同一个棺材里,就为了留下一纸毫无建树的“婚后守则”? 简直是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当时她看完信,黑着脸转过头,就对上了他那双写满了“上面写了什么”的求知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把信纸拍在他胸口,没好气地冷冷道: “自己看。” 他接过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墓室里的气氛一时间比刚才对峙时还要诡异。 想到这里,靠在树干上的张麟纾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现在想来,当初留下这封信的人,对他们的性子真是了解得透彻,预判得极其精准—— 他们当时确实差点打起来,而她睁眼后的第一个念头,也确实是想独自“跑路”。 后来—— 在无数次刀光剑影的生死交托中,在无数个漫长死寂的长夜里,她的一颗心终究还是陷了下去。 她喜欢上了他。 她也终于信了信里的第一句。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她的身上。 张麟纾看着那轮清冷的明月,手无意识地滑落,隔着衣料,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她甚至没有什么感觉,一如往常。 可是,这里正悄悄孕育着一个生命。 张麟纾的睫毛微颤。 她和小官的,孩子。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 张起灵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看着她覆在小腹上的手。 虚无的月光穿透了他的手掌,他缓缓将自己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哪怕他无法触碰她,无法感受那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在这一刻蓄满了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 那是他们的血脉,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深、最无法斩断的羁绊。 山月静谧,千里之外的长沙,却早已被一层阴云死死裹住。 …… 夜色沉沉。 长沙城笼罩在一片风雨欲来的压抑中。 四姑娘一行,九门各家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然而,在张启山的军队威慑下,他们被强行堵上了嘴,连一丝哀怨都不敢露出。 张启山府邸。 书房。 光影昏暗,唯有一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将屋内的影子拉得极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佛爷,我们的人几乎翻遍了外围,没找到她。” 一个身着深色便服的男子低头立在阴影里,声音沙哑,带着难掩的恭敬。 在他前方,一身黑色中山装的张启山背对着他,负手立在宽大的书架前。 窗外是长沙城沉睡在夜色中的轮廓,玻璃倒映出他冷峻的侧脸,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表情。 “四姑娘山那边呢?” 张启山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还没有确切消息传回。” 下属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但,侧洞那边……动静闹得极大,几乎是毁灭性的。那种情况,恐怕没人能活下来……” “她能。” 张启山淡淡地开口打断,语气却十分笃定。 书房里瞬间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死寂,只有台灯里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片刻后,张启山微微偏过头,看着窗玻璃反射的虚影,缓声吩咐: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长沙城外松内紧。所有关卡、堂口,加强守卫。” “尤其是……” 张启山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低沉: “针对生面孔的排查。” 那人有些惊愕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您的意思是……她会来长沙?” “可她若真活着,眼下局势未明,难道不该先去找那位……” “她会来的。” 张启山转过身,整个人终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肩膀上,却照不进他幽深的眼底。 光影交错间,无情地剥开了岁月残酷的真相。 那张曾经英俊冷硬的脸上,已经攀上了深刻的、无法抚平的纹路,眼角眉梢尽是风霜。 尤其是他鬓角那一抹霜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他也是张家人。 可他只是个被本家驱逐、血脉不纯的“外家人”。 数十年前矿山濒死的剧痛忽然浮上心头,,当年他重伤垂死,是那二人用麒麟血救了他。 霸道而纯粹的麒麟血在他体内流淌,保住了他的命,也极大地延缓了他的衰老。 可混杂的血脉终究无法与宿命抗衡。 张启山缓缓抬起左手,借着那抹昏黄的灯光,看着自己指节微凸、已然生出细密纹路的手掌。 几十年过去,他身上依然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岁月的凿痕。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他正在老去。 而那两个人…… 脑海中浮现出那两张清冷如初的脸。 即使过了四十年,岁月却连一片落叶都不曾在他们脸上留下痕迹。 他们依旧年轻,依旧强大,容颜永远定格在最初相见的那一天,干净得近乎残酷。 这种无法跨越的鸿沟,在寂静的夜里,化作一种钝痛,无声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永远高高在上,拥有无尽的寿命和纯净的血脉,而他却要像个凡人一样,在权力与衰老的夹缝中痛苦地腐烂? 这种怨,在漫长的岁月里发酵、沉淀,最终褪去了所有温度,淬炼成了最冷硬的杀意。 恩情? 在成王败寇的棋盘上,这两个字分量太轻,轻得甚至抵不过一阵风。 既然他们是“神”,那就该老老实实待在神坛上…… 张启山眼神幽暗。 掉下神坛,那就不要怪别人要踩一脚了。 第101章 于公于私,他都会去 “那……副官那边?” 下属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佛爷手下跟得久的都知道,张日山是张家本家的人,效忠于佛爷。 但,若那人真的回了长沙,副官的立场将会变得极其微妙。 听到“副官”二字,张启山搭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过了许久,张启山才缓缓闭了闭眼,声音低沉而沙哑: “明天一早,我会调他离开长沙。” 格尔木。 张日山会去的。 从张日山对四姑娘山的计划选择沉默、放任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默认了这场针对张起灵的围剿,就等于亲手斩断了自己与本家最后的温情,彻底绑在了他张启山这艘船上。 更何况……张日山对张麟纾抱着怎样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张日山绝不会愿意看到张起灵在短时间内再次出现。 所以,于公于私,张日山一定会去的。 可真正让张启山感到棘手的,并不是张日山。 而是他自己的“亲卫”。 张启山微微侧头,目光掠过紧闭的书房大门。 门外,站着他最信任的、由他一手带出来的亲卫队。 可这些亲卫,本质上都是张家的外家人。 张启山太了解张家人骨子里的血脉等级和宗族本能了。 平日里,他们效忠于他这个“佛爷”,是同族之义,是多年情分。 可……一旦张麟纾真的踏入长沙城,站在他们面前—— 以她那纯正的本家血脉和恐怖的威压,这些外家人的立场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在张家真正的掌权者面前,他们不会有丝毫犹豫,只会顺从本能,倒戈向张麟纾。 哪怕……她现在手里没有筹码。 到时候,他身边的这支铜墙铁壁,将会变成最先刺向他喉咙的利刃。 “佛爷?” 见张启山久久没有说话,下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张启山回过神,眼底的晦暗一闪而逝,他挥了挥手,声音冷硬: “下去准备吧。动作要快。” “是。” 下属低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光线与黑暗彻底隔绝。 “麟纾……” 张启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了一句,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晦暗不明,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枯水。 他心里清楚,这次的行动…… 从某些方面来说,其实已经输了。 对付张起灵和张麟纾这样的人,唯一的胜算,就是趁着他们神志不清、或者……记忆全无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一网打尽、彻底拿下。 一旦错过了那个最脆弱的窗口期,等他们反应过来…… 哪怕他们形单影只,哪怕他们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凶器。 张家的人,从来不是可以用常理去估算的。 特别是这两个人。 张启山的心有些发沉,他敛下眸子,掩去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忌惮。 脑海中的思绪却如电光石火般飞速运转,疯狂地权衡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 吴山居。 楚光头前脚刚踏出吴山居的大门,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严实。 突然,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了过来,稳、准、狠地一把掐住了吴邪的左脸颊。 吴邪的“深沉”瞬间被物理打断。 他的脸颊肉被胖子粗暴地往外扯去,整张脸顿时被拉扯得滑稽地变形,眼睛瞪得老大。 刚才那股子狠戾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无措,看起来愣又滑稽。 “死胖子……你干嘛?放手!” 吴邪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因为脸颊被扯着而变得古怪,双手拼命去拍打胖子的手腕。 胖子不仅没放,反而使劲儿揉捏了两下,嘴里啧啧有声: “别动,让胖爷我好好看看,你小子是不是被哪个带了人皮面具给替换了?” “我看看你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天真。” “疼疼疼!你大爷的胖子,松手!” 吴邪终究是没绷住,一巴掌拍开胖子的猪蹄,一边揉着泛红的左脸,一边揉着发酸的腮帮子,龇牙咧嘴地瞪着他。 “我不是吴邪还能是谁?!” “哎哟,这气急败坏的样儿,是真货没跑了。” 胖子收回手,拍了拍手掌,一脸心有余悸地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膛。 “刚才你那眼神,还有那什么‘藏獒挺可爱’,卧槽,胖爷我后脊梁骨都冒凉风。” “我还以为你这清新脱俗小郎君,一转眼变成黑心棉的吴家大少爷了呢。” 张起灵眼里也闪过一丝不可见的笑意。 解雨臣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把手机揣回兜里,调侃道: “可以啊,吴邪。进步飞快。” 吴邪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楚光头这种人,要是不拿点真家伙吓唬他,他不会把真话吐干净。” 解雨臣微微点头,确实是这样。 胖子大喇喇地往椅背上一靠,“天真,你这一手‘反向收购’玩得挺漂亮啊。” “要是你三叔那老狐狸知道自己布置的棋子被你用钱砸反水了,估计得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嘿嘿一笑,抬手在空中“啪”地击了个响亮的掌。 解雨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 “吴邪,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色正了正: “解连环大费周章,甚至算准了你会去找楚光头,故意留下‘巴乃’这个线索。” “这说明,巴乃那个地方,他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你钻进去。” —————————— 宝宝们,今天(6.19)中午来不及更了,晚上七点一起更。 第102章 不是不去,而是…… 听到这话,屋里的气氛再次沉了下来。 袅袅升腾的茶雾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却怎么也冲不淡那股如影随形的阴谋味道。 胖子收敛了先前的插科打诨,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天真,花儿爷说得在理。” “那……巴乃,咱到底还去不去?” 吴邪指尖在青瓷茶杯沿上缓慢而有节奏地摩挲着,沉吟了片刻,才吐出两个字: “不急。” 胖子一愣,看着吴邪的眼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不是不去。” 吴邪刻意卖足了关子,直到胖子急得要抓耳挠腮了,他嘴角才终于勾起一抹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而是——” “缓去,慢去,有节奏,有规划的去。” 吴邪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精明。 胖子听得云里雾里。 坐在一旁的解雨臣却是一挑眉,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显然是和吴邪想到一块儿去了。 吴邪转过头,看向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张起灵。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巴乃必须去,毕竟那里关乎小哥的过去。” 小哥和麟纾姐,已经够苦了,有能帮他找回记忆可能,一定得去。 张起灵闻言微微抬起眼睫。 那双如深潭般黑亮的眸子静静地对上吴邪的视线,他没有说话,只是幅度极轻地眨了眨眼。 “但是……” 吴邪转回目光看向胖子,话锋一转,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继续解释: “我们不着急去。” “我们不着急,着急的就是别人喽。” 胖子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你是说,解连环和你三叔?” 吴邪摸了摸下巴,眼睛微眯: “不止他们。” “你记不记得,之前在西王母宫的时候,陈文锦说我收到的那盘录像带,是谁寄给我的?” 胖子一怔,脑海中浮现出当时阴暗潮湿的侧殿,以及陈文锦略显情绪失控的反驳—— ‘不是我!’ ‘是“它”!’ 胖子猛得抬眼,对上了吴邪的眼睛。 吴邪沉声点头: “对。” “这说明,不止我九门二代选中了我……” “‘它’也选择了我。” 说到这,吴邪垂下眼睫,看着茶杯里沉浮不定的茶叶,有些发愣。 他真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九门三代里,论心智、武力、谋算……他都比不过小小年纪就坐稳当家之位的小花。 怎么想都是选小花更靠谱啊。 难不成…… 脑海中忽然闪过在西王母宫时,麟纾姐给他批算命格时凝重的表情,心中微沉。 因为这个虚无缥缈的命格吗? 吴邪在心底叹了口气,强行将自己的思绪拉回,看着灯下的三人继续说: “所以,我偏要按兵不动。” “我想看看,如果我这个‘饵’不咬钩,他们会怎么做。” “只要他们急了,就会有新的动作。动得越多,破绽就越多,我们能抓到的线索也就越真实。” 解雨臣静静看着吴邪。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吴邪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青涩与天真,隐隐透出一股运筹帷幄的沉稳。 吴邪真的变了。 他不仅开始学着布局,甚至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解雨臣微微垂眸,指尖摩挲着杯沿。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年幼时,爷爷带他去见齐铁嘴的场景。 那个算尽天机却也看不透命运的八爷,看着年幼的他,长叹了一口气,给出了五个字的批语: ‘贵人不贵己。’ 解雨臣看着眼前这个终于成长起来、试图以身破局的吴邪,有些沉默。 或许吧。 解雨臣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但是…… 他愿意。 总不能真看着这家伙跟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最后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吧。 这时—— “唉——!!” 胖子突然以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吴山居那落了灰的房梁,发出一声百转千回、荡气回肠的叹息,生生打断了解雨臣的思绪。 解雨臣顺着声音看过去。 吴邪和张起灵的视线也同时移了过来。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胖子身上,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你又抽什么风? 在三人“火热”的视线聚焦下,胖子抹了一把脸,终于深沉地开口: “天真啊——” “嗯?” 吴邪挑眉。 “胖爷我今儿算是看明白了,这多读书真有用啊,你这大学生的脑子就是比咱好使。” 胖子痛定思痛般又拍了拍大腿。 “等这遭事儿了了,回了北京,胖爷我也去考个大学深造深造。” 说到这,他顿了顿,双手抱胸,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满脸都写着“天才的烦恼”: “你说——” “我是选清华呢,还是北大呢?” “这可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吴邪刚端起茶杯,听到前半句时心里还挺欣慰,心说这死胖子终于知道追求进步了,正准备酝酿两句鼓励的话。 结果,后半句直接砸了他个措手不及。 一口茶直接卡在吴邪嗓子眼,咳也不是,咽也不是,脸憋得通红。 旁边一脸认真倾听、甚至已经在脑海里盘算着要不要动用关系给胖子弄个旁听名额的解雨臣:“……” 解当家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默默地把茶杯放回桌上,决定收回自己刚才所有的感动。 吴邪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翻了个惊天动地的大白眼: “清华和北大这辈子做过最伤天害理的事,估计就是被你放在一起做选择题。” 至于张起灵,他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重新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胖子听到吴邪这话,当即“啧”了一声。 正准备挺起胸膛跟吴邪好好辩白一下自己那被低估的智商,一扭头,余光正好抓到了张起灵收回视线的动作。 胖子眼睛滴溜溜一转,顿时计上心来。 他决定暂时放过吴邪,欺负一下这位失忆后明显“温顺、呆萌”的“老人”。 “哎哎哎,小哥——” “你看你,一说上学你就躲,把头低得跟个鹌鹑似的。” 第103章 张家是精英教育 胖子伸出胳膊肘,轻轻捣了捣张起灵的肩膀,一脸的语重心长: “走走走,等回了北京,跟着胖爷一起去读大学。” “胖爷罩着你,咱俩弄个同桌当当。” “我跟你说,现在可是文化社会,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咱不能当‘文盲’啊。” 吴邪正准备反驳胖子,小哥不是文盲。 但是他突然眼睛一亮,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可行的念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张起灵,顺着胖子的话茬就接了下去: “小哥,胖子说的有道理。” “学高数指不定能刺激脑细胞,帮你把以前那些断片的记忆给震出来。” “不不不……” 吴邪自顾自地摸着下巴,准备加大剂量: “还是直接学数学系的数分吧。” “数分?” 胖子两只小眼睛登时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兴奋地直搓手: “什么数分?数钱分赃啊?那胖爷我可太拿手了!” “这好,专业对口啊!” 吴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没好气地打断他: “是数学分析!” “能让你头秃到怀疑人生的那种!” …… 张起灵看着这两人牛头不对马嘴、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排着他的“学习计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青瓷茶杯停在唇边,袅袅的茶汽氤氲开来。 他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古井、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激不起半点波澜的黑眸里,此刻极其罕见又清晰无比地闪过了一丝无语。 要是黑瞎子在场,估计能当场笑得从椅子上翻下去。 毕竟那黑眼镜虽然平时没个正形,却是个实打实拿了双学位的留德海归。 他最清楚不过,张家传承千年的精英教育有多变态,而作为张家族长的“哑巴张”,脑子里装的知识量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 别说多国语言了,就是那些早就断代失传的古文字,张起灵看一眼都能顺畅地理解。 拿“文盲”两个字来形容张起灵,简直是对张家历代祖宗最大的挑衅。 最终—— 张起灵默默地把茶杯放回桌上,微微偏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这两个试图送他去上学的人。 “哎,小哥你别逃避啊!逃避可耻!” 胖子还在后面不依不饶地嚷嚷: “数分不行咱学英语!” “谷德——猫宁——” “会说不会?来,跟胖爷念——” 吴邪死亡微笑,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一巴掌拍在胖子的后脑勺上: “胖子,你差不多得了啊!” “小哥很显然懂英语。你忘了当初在墓里,他留下的那些洋文记号了?” 这一拍,胖子眼神都清澈了。 他仔细回想:“……好像是哦。” 解雨臣坐在一旁,看着这俩毫无营养却又无比默契的打闹,端起茶杯,掩去嘴角的笑意。 屋里先前那丝阴霾,到底是在插科打诨中散了个干净。 ———————— 长沙城。 晨光破开云翳,却没能驱散笼罩在长沙城上空的阴冷。 五天前,长沙城各城门设立联合检查岗,进入长沙必须出示单位或者街道开具的通行证。 对于外地流入、行迹可疑的人员,则会进行重点登记与排查。 城门外的土路上,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依稀可以听到前方哨卡传来常规的询问声: “同志,证件拿出来看一下。” “从哪儿来的?进城干什么?这封介绍信上的章有点模糊,是哪个公社的?” “噢,去走亲戚啊……” “进去吧,下一个。” 而在这些看似正常的例行检查人员身侧,还站着几个身穿便服、在协助维持秩序的年轻男子。 他们的站姿笔挺,目光如鹰隼般敏锐,并不去细看那些盖了红戳的介绍信,而是死死盯着每一个过路人的脸、身形,以及垂在身侧的手。 一辆车身两侧开着一排排透气铁栅栏的卡车,在排了许久后,终于缓缓滑行到了哨卡前。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刹车声,发动机熄了火,车身微微晃了晃。 驾驶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身上隐隐带着一股狗腥味的年轻伙计跳了下来。 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赶忙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叠整齐的材料,双手递给负责检查的人,同时又向旁边那个穿便服的青年微微点头打招呼: “您辛苦。” 伙计指了指后车厢,压低声音解释道: “这是我们吴家狗场的犬,刚从乡下运回来的,有通行证,您瞧瞧。” 旁边那名便衣青年眼神动了动。 他知道“吴家”在长沙的分量,吴老狗与自家佛爷同为九门中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即便如此,佛爷的命令在,他不敢有半点松懈。 “打开车厢,我们检查一下。” 便衣青年对旁边的负责检查的人使了个眼色,自己则率先朝卡车后部走去。 伙计见状,倒也没露怯,赶紧小跑着跟上。 他利索地拉开了卡车后厢的铁栓,将沉重的门向两边拽开。 车门一开,一股混杂着野兽体温与皮毛腥气的热潮顿时扑面而来。 车厢里光线昏暗,车厢铁门打开后,里面还隔着一层粗壮的铁笼门,里面赫然关着数十只体型健硕、眼神警惕的猎犬。 随着生人的靠近,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喉咙里登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犬齿在暗处森然闪烁。 吴家的猎犬名震长沙,杂交了狼的血统,个个凶悍异常,领地意识极强,向来只认吴家特定的几个驯犬人。 青年的目光在狭窄拥挤的车厢里仔细扫了一圈。 在这群随时能将生人撕碎的恶犬包围下,车厢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也确实没有任何藏人的可能—— 除非那人不要命了,想被活活咬死。 他心下稍松,退后一步,对伙计点了点头。 “行了,关上吧。” “好嘞,您慢走。” 伙计赔着笑合上车门,插好铁栓,连声道谢后钻回了驾驶室。 卡车重新发动,伴随着排气管喷出的一股滚滚黑烟,缓缓驶过了哨卡,汇入城内的人流中,朝着吴家狗场的方向驶去。 第104章 被猎犬发现的“阿飘” 车厢深处,光影随着卡车的颠簸忽明忽暗。 方才在外人面前龇牙咧嘴、凶狠得仿佛随时能咬断人喉咙的恶犬们,此时一个个收敛了所有的戾气,温顺得如同围在火炉旁的小绵羊。 一只体型巨大、足有半人高的黑色猎犬正亲昵地凑在角落里,粗壮的尾巴在狭窄的铁笼空隙间“啪嗒啪嗒”地狂甩,几乎摇成了螺旋桨。 它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趁身前之人不注意,伸出温热潮湿的大舌头,热情无比地在她侧脸上一连舔了好几下。 “……” 被恶犬包围的“阴影”里,张麟纾伸出一只手,抵住那只大狗湿漉漉的鼻子,默默将它的大脑袋往旁边推了推。 大狗被推开了也不恼,反而顺势用头去蹭她的手掌,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 这一下仿佛拉开了某种序幕,周围铁笼里的其他几只猎犬也纷纷躁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往这边挤,把湿乎乎的鼻子往她身上凑,试图多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 张麟纾面无表情地拉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狗口水。 她本来是打算易容混进长沙城的,怀里还揣着早已准备好的人皮面具。 可没料到,长沙城突然开始查外来人员,城门防守得像只铁桶。 她混入城中的计划,很明显失败了。 却没想到,在城外准备伺机而动时,误打误撞遇到了吴家这辆运犬的卡车。 刚才吴家的伙计跟哨卡的人说,这批狗是从乡下运回来的。 但这不过是个心照不宣的幌子——无论是来送犬的吴家人,还是负责排查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批狗,分明就是吴家从四姑娘山撤回来的那一批最精良的探路猎犬。 张麟纾一上车也认出来了。 在四姑娘山那三年,因着和吴老五相熟,她和小官闲暇时没少顺手喂它们肉干。 人或许会因为利益和立场而背叛,但狗不会。 张麟纾的眼神晦暗了几分。 它们的记性往往比人还要好,尤其是对气味。 所以,当她趁夜悄无声息地翻上车厢时,这几只原本警惕凶狠的猎犬,仅凭气味就在瞬间也认出了她。 它们不仅没有发出半声示警的吠叫,反而温顺地为她腾出了藏身的空间。 “别闹。” 张麟纾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再次推开凑过来的狗头。 可听到她的声音,那只大黑狗摇尾巴的频率反而更快了,粗壮的尾巴在黑暗中扫得“沙沙”作响。 它顺杆爬地往前凑了凑,甚至把下巴直接搁在了她的膝盖上,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 其他几只猎犬见状,虽然也焦躁地动了动爪子,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气音,但还是克制地缩回了脑袋,老老实实地趴在原地。 很明显,这只大黑狗是这群猎犬中的头犬。 张麟纾静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般地把手放到了它的头顶上,顺着它粗硬的毛发轻轻顺了顺。 在车厢最黑暗的角落里,一个近乎虚无的半透明身影静静地倚靠在车壁上。 那只趴在张麟纾膝盖上的大黑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朵警惕地动了动,朝那个阴暗的角落瞥了一眼。 但很快又被头顶温凉的抚摸夺去了全部注意力,舒服地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 张起灵没注意到猎犬的这个动作。 他在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用衣袖擦拭脸颊,又不得不对一只狗妥协的模样,张起灵那张清冷俊逸的脸上,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 ——有点可爱。 她对这些温热的、不会说话的生灵,有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除了这一丝隐秘的笑意,张起灵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欣赏。 她真的很聪明。 如今的长沙城,防线拉得极紧,几乎是针对“人”的极限排查。 易容术虽妙,却防不住那些熟人之间的细微试探和本地背景的盘问。 但她却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了唯一的破绽。 任凭那些人再如何警惕,也绝对想不到,吴家那些凶名在外、连生人靠近都会撕咬的猎犬,会成为最完美的掩体。 卡车在颠簸中继续前行,车厢里的温度因为这群猎犬的体温而显得有些闷热。 不知过了多久,卡车终于缓缓减速,拐进了一处隐蔽的院落。 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引擎熄火,排气管喷出最后一口热气,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里是吴家在长沙城郊的狗场,四周隐约能听到其他犬只此起彼伏的低吠声。 驾驶室里,那个一路提心吊胆的吴家伙计终于松了口气。 他刚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还没来得及推开车门下车,眼前便忽地闪过一道黑影。 “唔……” 他甚至连惊呼声都卡在喉咙里没能发出来,后颈便挨了重重的一记手刀。 伙计双眼一翻,身子顿时软绵绵地瘫倒下去,额头“砰”的一声砸在了方向盘上,彻底晕了过去。 张麟纾如鬼魅般收回手。 她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动作迅速地从怀中摸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人皮面具,紧接着又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特制小刀。 她借着驾驶室里微弱的光线,端详了一下晕死过去的伙计的面容,刀尖在指缝间飞速游走。 她神色沉静,手法极快且稳,精准地削薄了面具的颧骨部位,又在眼角处划出几道细微的纹路。 不过片刻工夫,她将修改好的面具往脸上一贴,指尖在边缘处细细抹平。 当她推开车门跳下车时,那张脸在昏暗的光影下,已与倒在方向盘上的伙计有了七八分相像。 只要不迎着强光被熟人贴脸端详,应付狗场里普通的人流已是绰绰有余。 甚至连身形都和那个伙计相差无二。 她朝着外面走去,突然脚步一顿,身形一折,绕回了卡车后厢。 第105章 路不好走 她利落地拉开铁栓,打开沉重的铁皮门。 车厢里,那几只猎犬一看到她,立刻又想围上来,张麟纾的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黑色猎犬身上。 她静默了一瞬,伸手拉开铁笼的锁扣,单独将它放了出来,随后反手“啪”的一声将笼门重新扣死,将其他猎犬稳妥地关在里面。 黑色猎犬一跃下车,兴奋得刚想围着她撒欢打转,就被张麟纾用眼神钉在原地。 它耳朵动了动,老老实实地蹲坐下来,尾巴在地上扫起一片灰尘。 张麟纾在车厢角落里寻到了一根皮绳,半蹲下身,动作迅速地套在它的脖子上,系了个结实的扣。 它乖巧地扬起脖子配合着,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手背上。 张麟纾牵起绳子,微微压低了帽檐,带着它,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狗场深处的阴影中。 张起灵已经明白了她的想法。 狗场里豢养着成百上千只犬,陌生的气息瞒不过群犬的鼻子。 一旦引起骚乱,她顷刻间就会暴露。 但牵着这只头犬就完全不同了。 不仅能让群犬放弃戒备,更能让她的“伙计”身份显得毫无破绽。 没人会怀疑一个能牵着头犬招摇过市的人是外来者。 张麟纾牵着狗,神色自若地穿行在狗场的长廊间。 四周的犬舍里隐约传来低吠,但当那只黑色猎犬的目光冷冷地扫视过去时,那些叫声便很快低伏了下去,化作温顺的呜咽。 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长廊拐角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铁桶碰撞的“哐当”声响起。 张麟纾的脚步微顿,但—— 避无可避。 一个挑着狗食桶的老伙计已经从拐角转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步,在昏暗的灯光下,那老伙计一抬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张麟纾的脸。 张起灵心中一沉,目光骤冷。 这个老伙计满手是茧,眼神精明,显然是狗场里的老人,对被阿纾击晕的伙计必定极其熟络。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熟人之间特有的气场感应,往往比一张人皮面具更具杀伤力。 “哟,顺子,回来了?” 老伙计停下脚步,扁担在肩膀上微微一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没有立刻让路,而是微微眯起眼,视线在张麟纾的脸上停留了极具压迫感的两秒,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身侧虚空里,张起灵垂落的手指微微蜷缩,飞速测算着咫尺距离内骤然出手、悄无声息制住对方、不惊动全院人的胜算。 可,预想的变故并未发生。 张麟纾眼睫未颤分毫,单手随意扯了扯手中皮绳,坦然迎上对方带着审视的目光。 下一瞬,她的声线彻底改换,褪去了原本的清冷柔和,变得粗粝沙哑,裹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干涩,与真正的顺子别无二致: “回来了,路上耽搁了会儿。” 那老伙计点头,目光下移落在她牵着的猎犬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的那抹狐疑瞬间消散,只剩了然。 张麟纾顺势冲他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牵着狗继续往前走。 “回头聊。” “行,你快去忙吧。” 老伙计挑着担子侧身让开,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路不好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无声地松开。 张起灵静静望着她从容淡定的背影,心头微松。 真正的易容高手,绝不仅仅是换一张脸。 眼神、步态、乃至说话的语气和声线,都必须与原主严丝合缝。 阿纾显然深谙此道。 一路上,她又遇到了几个巡视的伙计,均是面色坦然地与他们点头示意。 就这样,她牵着狗,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了重重院落,直接来到了狗场的侧门。 守门的伙计打了个哈欠,抬头看见当先走来的猎犬,眼皮一跳,连忙直起身子,赔笑着拉开了沉重的门: “顺子哥,去给五爷送犬啊?” 伙计还想多嘴套近乎,张麟纾淡淡开口敲打。 “少打听。” 随后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在守门伙计恭敬的目光中,迈出了狗场的大门。 门外,是长沙城交错纵横的青石板小巷。 冷冽的夜风吹散了狗场里浓郁的腥味,张麟纾牵着狗隐入小巷。 她并未走远,而是顺着青石板路绕到了狗场一处偏僻的侧墙下。 这里避开了守卫的视线,只有斑驳的月光洒在砖墙上,显得格外幽静。 她停下脚步,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系在猎犬脖子上的皮绳。 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又不舍的呜咽,用大脑袋轻轻拱了拱她的肩膀。 张麟纾难得没有推开它,而是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它结实温热的侧颈。 “回去吧。” 她低声道,声音已恢复了原本的清冷与温和。 大黑狗抖了抖身上的毛发,最后蹭了蹭她的手掌,随即往后退了两步。 它矫健的身躯在夜色中猛地一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轻巧地翻过了高耸的侧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重新回到了它熟悉的领地。 张麟纾将皮绳收回怀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堵高墙。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张麟纾。 把它送回狗场,既保全了它,也彻底抹去了她借此进城的线索。 张麟纾没有再做停留,她微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伙计衣服,身形一晃,迅速隐入了长沙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她身形极快地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 随着地势渐高,周围的建筑也从低矮的民房变成了青砖高墙的深宅大院。 最终,她在百米开外一处屋顶阴影里俯身驻足,压低身形,放缓所有呼吸,静伏隐匿。 居高临下望去,前方那座府邸宛如一头盘踞在夜色中的钢铁巨兽。 前一波巡逻刚刚走过去不到半分钟,侧面的小巷里便又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第二波手持手电筒的私护交叉巡逻了过来,雪亮的光柱在墙壁和地面上无情地来回扫射。 有那么一瞬间,刺眼的光束甚至直接扫过了张麟纾斜上方不远处的瓦片,激起一片惨白的光晕,又迅速移开。 这里的防守,几乎做到了没有任何时间上的死角。 半空中,张起灵的身影无声地飘落在张麟纾身侧。 他俯瞰着下方的防卫部署,古井无波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第106章 望妻石 这府邸的巡逻路线和岗哨位置,看似是现代的防守布局,但隐约间,却带着“奇门八卦”阵法的影子。 明哨卡住死角,暗哨藏于高处,游哨则如同网眼般在其中穿梭,三者交织,环环相扣。 外人一旦贸然潜入,只需触动一处岗哨,便会触发全套连锁警戒,陷入全方位围剿。 看来,这府邸的主人身份不一般。 张起灵继续观察着。 他的目光从那些暗哨隐蔽的射击孔扫过,最后落回身下那个伏在屋脊上一动不动的人影身上。 张麟纾静静地看着下方交错而过的手电筒强光,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亮起了一抹冷静到极致的微光。 她微微侧过身,从怀中摸出一块精致的银壳怀表。 借着偶尔扫过的微弱光线,开始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每一波巡逻兵通过的时间差。 “滴答,滴答……” 金属齿轮咬合的声音极其细微,被夜风轻易吹散。 直到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远处的街道上传来第一声清晨的鸟鸣。 她才缓缓收起怀表,无声无息地从屋脊上滑落,转瞬间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巷弄深处。 一连几天,皆是如此。 每一天深夜,她都会准时出现在这片冷硬的屋脊上。 她极有耐心,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慢慢收网的猎手。 第五天。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潮气,风里裹挟着微凉的湿意,天幕低垂,隐隐有落雨的征兆。 张麟纾依旧伏在往日的位置,指尖搭在膝头。 张起灵趴在她旁边,本该盯着下方巡逻的黑眸,此时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偏了过去。 距离极近。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像是有黏性一般,悄然黏在张麟纾的侧脸上。 光线稀薄,却刚好勾勒出她的轮廓。 张起灵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拂过脸颊的碎发,看着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红唇。 最后,视线落在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在心底默默数着她睫毛的根数。 眼底漾开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与专注。 然而,就在他睫毛轻轻一颤,眨眼的刹那。 刚才还在原地的张麟纾忽然不见了。 张起灵一激灵,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与懊恼。 那双淡漠的眸子急忙低头看去,只见下方的街道上,第一波巡逻的马靴声由近及远,在拐角处渐渐微弱。 最后一列士兵的身影消失在视线死角的刹那—— 她已经如同一道贴地滑行的黑色流光,顺着陡峭的屋瓦无声无息地折身而下。 在昏暗的夜色中,她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在接近屋檐的刹那,她足尖轻点,腰肢在半空中舒展、收缩,极其轻巧、甚至带着几分优雅地翻过了那道拉着铁丝网的高墙。 落地时,她双膝微屈卸力,足尖在湿漉漉的泥土上轻轻一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张起灵身形一晃,顾不得再多想,赶紧跟了上去。 紧接着,张麟纾身形顺势一滚,直接隐入了假山后一处极深的树丛阴影中。 几乎就在她刚刚将身形彻底隐没的同一瞬间—— “刷!” 一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猛地从她刚刚翻过的墙头横扫而过,强光将墙面上的青苔照得一片惨白。 第二波巡逻私护的脚步声和腰间配枪的碰撞声陡然响起。 手电筒的光束在假山边缘反复晃动,甚至有一缕微光穿过密集的树叶缝隙,甚至微微扫过了张麟纾肩膀上的衣料。 从第一波巡逻兵转弯,到第二波巡逻兵的光束扫射过来,短短四秒视觉盲区,被她拿捏得分秒不差,无半分多余。 当最后一缕手电筒的光晕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假山后那片浓重的阴影中,张麟纾的长睫微动,清冷的视线已然精准地投向了主院的方向。 她没有片刻的迟疑与停留。 她身形微晃,顺着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的路线,迅速朝那边突进。 张起灵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 从他的视角看去,阿纾所选的路线极其刁钻。 她避开了所有看似平坦易行的小径,反而专挑怪石嶙峋的假山死角、回廊下最深的阴影,以及茂密灌木丛的缝隙穿梭。 这看似杂乱无章的行进路线,实际上完美地避开了府邸中“奇门八卦”的每一个触发点。 她踩在生门与死门的交界线上,利用视觉的死角,将自己的身形死死地锁在黑暗之中。 “沙啦……” 微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麟纾借着这风声的掩护,身形一展,无声地掠过一片空旷的碎石路面。 她的动作极快,每一次落地、每一次折身,都与周围环境的律动严丝合缝。 就在她刚刚隐入一根雕花石柱后方的阴影时,前方主院的门廊下,两名哨兵正巧转过头来,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碎石路。 什么也没发现,又转了回去。 石柱后,张麟纾的脊背贴着冰冷的石面,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嗒。” 一滴冰冷的雨水终于从低垂的云层中坠落,砸在石柱旁的芭蕉叶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紧接着,密密匝匝的细雨无声地连成一线,笼罩了整座戒备森严的府邸。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袂,也为她提供了天然的声屏障。 张麟纾微微偏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主院小楼。 那扇雕花木窗内,隐约透出橘黄色的微弱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书房。 她这次的目的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滴入衣领。 然而,想要接近那栋小楼,必须穿过一段长约十米的敞廊。 廊顶上挂着数盏防风马灯,昏黄却明亮的光线将整条通道照得通明,雨水落在青砖地面上,折射出波光粼粼的亮芒。 那几乎是一段没有任何遮蔽物的视觉真空地带。 第107章 你也在为她疯狂心动吧 敞廊的尽头,是一个转角。 过了那个拐角,后面的路段便重新隐入了大片的阴影中,重重叠叠的假山与花木会提供极好的掩护,直至通往书房。 张麟纾的脑海中迅速计算着方案怎么通过这段敞廊。 风吹得廊下的马灯微微晃动,地上的光影随之交错摇曳,雨水的折射让光线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偏折。 她清冷的眸子在光影晃动的频率中找到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暗角。 就是现在。 她长睫一凝,身体骤然下压,右足尖狠狠抵住身后雕花石柱的基座,小腿肌肉瞬间紧绷。 借着这一蹬的恐怖反作用力,她整个人如一道贴地的黑色流光,几乎是擦着湿漉漉的青砖地面横飞而出。 速度太快,带起的气流在地面上划开一道笔直的雨痕。 在掠过敞廊中段的瞬间,她右手修长的手指在湿滑的砖缝中轻轻一拨。 借着这极轻却极准的巧劲儿,她的身形在高速移动中生生修正了方向。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滞涩。 快得只剩下模糊残影,连廊下摇曳的灯光都没能捕捉到她的实体。 她就像是一只掠过水面的黑色夜燕,优雅、狂野,却又精准到令人发指。 刷—— 衣角带起一串极细微的雨珠,在空中连成一条线。 下一秒,她已然轻巧地滑过了整段敞廊,顺势一个无声的侧滚翻,将自己死死地隐在了拐角处最深的阴影里。 张起灵微微眨了眨眼。 那双素来深邃的黑眸眼底,此刻盛满了细碎而明亮的光芒。 风雨声在耳畔呼啸,他只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悄然漏了一拍。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人生来就是引人注目的。 哪怕她将自己藏在最深沉的夜色里,用冰冷凛冽的神态示人,他依然能一眼看到她身上那股耀眼到夺目的生命力。 她的强大刻在骨子里,在任何的困境,第一反应都是破局。 悸动还在心间蔓延,张起灵的耳朵却近乎本能地、敏锐地捕捉到一些动静。 一阵不明显却整齐的脚步声便从另一侧的阴影深处由远及近。 他猛地转过头去。 一队巡逻刚好从前方的暗处走来。 张起灵的瞳孔微微一凝,此时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只能在心底暗忖,希望这队人马只是寻常巡视,快些走过去。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队巡逻走来,又走向另一个方向,心头还没来得及松。 走在巡逻队最前方的那个人,却在即将经过回廊边缘的刹那,脚步蓦地一顿。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外罩一件宽大的黑色防水雨衣,大檐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突然抬起左手。 身后的巡逻队员立刻整齐划一地停下了脚步。 那人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帽檐的边缘不断往下淌。 帽檐下—— 露出一张年轻却冷峻的脸,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穿透密集的雨幕,缓缓扫视着四周。 张起灵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不同于普通护卫的敏锐气场,那是真正见过血、在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直觉。 雨水顺着那人的帽檐不断往下淌。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那人按在腰间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后侧过头,对身后的士兵低声命令道: “你们继续,我去看看。” “是!” 护卫们低声应命,整齐地转弯,朝着原定路线走去。 皮靴踩在湿漉漉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转过身,黑色的雨衣在风中微微猎猎作响,一步一步,极缓却极轻地朝着拐角走了过来。 皮靴踏在湿漉漉青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在踏入拐角阴影的一瞬间,那人动作快如闪电,右手猛地拔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最深处的暗角。 然而,枪口所指之处,只有冰冷的雨水和空荡荡的砖面。 并无人影。 那人眉头微皱,按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松。 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多疑,刚准备转头顺便查看周围的刹那—— 异变突生。 一只纤细却带着绝对掌控力的手无声无息地从他脑后的死角探出,一把扣住他的后领。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巧劲瞬间爆发,在对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的瞬间,直接将他整个人扯进了假山后更深的黑暗中。 张起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张麟纾的应对简直是一场视觉盛宴。 她利用了石柱与转角之间那唯一一处、连一秒都不到的视觉盲区隐藏身形。 又精准地抓住了那人转头分神的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反制。 “咔哒。” 一声极轻的骨骼错位声。 张麟纾左手如灵蛇般缠上那人的手腕,五指一扣一卸,那人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手中的枪便已易主,落入了张麟纾指间。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食指与中指,那双比常人更为修长、坚硬如铁的指尖,已然抵上了那人的后颈。 发丘指顺着那人的脊柱,节节往下。 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杀意,瞬间准确地锁定了最致命的脊椎关节。 只要对方敢有丝毫异动,指力吐露,便能瞬间挑断他的脊髓。 张云山被拉入阴影地刹那间,额角冷汗就开始渗出,他下意识反击,却被轻易压制。 这一刻,死亡的阴冷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然而,当那双奇长无比、带着独特劲道的指尖顺着他的脊柱节节下滑时,张云山的身躯猛地一震。 好熟悉。 这是…… 张家的杀招。 他的脑中迅速思索,这世上,拥有这种长度的双指,且能将张家卸骨点穴之术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只有…… 他眼中的恐惧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狂喜的亮光。 顾不得脖子上的致命威胁,张云山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颤抖的语调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与试探: “是您……?” “您回来了?!” —————————— 已燃尽,这一章的稿子丢了三次,真是再次体会到写论文没保存的恐怖感了,呜呜呜。 不过,召唤出新角色啦~ 第108章 谁都不能全信 与他重逢的狂喜不同,身后的张麟纾并未因为听出身前之人是谁而立刻松开钳制。 她指尖的力道依旧沉稳而冰冷,蓄势待发。 半空中,张起灵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与戒备。 历经四姑娘山的惨烈变故,被人追杀,以及“他”的失踪……现在的阿纾,恐怕谁也不敢信。 谁也不能信。 这种认知让张起灵的心口微微一缩,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几息的死寂过后,雨水顺着叶尖砸落在地。 张麟纾紧绷的指尖终究还是微微一松,缓缓撤回了那致命的劲道。 张云山根本无暇顾及、或者说完全不在意她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与防备。 他的左手腕因为被强行卸掉关节,无力地垂在身侧,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急切地转过身,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心中那个近乎奢望的猜想。 当那张阔别三年的脸庞终于撞入眼帘,张云山呼吸猛地一滞。 依旧是那张熟悉至极的清冷面容。 在昏暗的阴影与纷飞的雨幕中,她眼角那一抹朱砂痣红得刺眼,衬得她那双望过来的眸子凌厉如刀,带着生人勿近的锋芒。 只是,若仔细望去,她那素来挺拔的眉宇间,终究是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态。 那是长途奔袭、心神紧绷到了极致才会留下的痕迹。 可即便如此,张云山的心底还是轰然一松,像是压在胸口整整一个月的巨石终于被挪开。 自从四姑娘山行动惨烈失败、族长与族长夫人双双失踪、生死不明的消息如阴霾般传回长沙城以来。 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没有一天不在煎熬与绝望中度过。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而现在,担忧了一月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巨大的欣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他身上那股因常年身居要职而刻意磨炼出的沉稳与冷峻。 他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沙哑得厉害,连一贯的规矩都有些维持不住: “……您没事,真的太好了。” 张云山的目光不可控制地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无边黑暗。 雨幕重重,除了冰冷的夜色与摇曳的树影,再无旁人。 张麟纾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她垂在身侧、刚刚收回的指尖,在冷雨中难以自抑地轻轻颤了颤。 半空中,张起灵将她这细微的战栗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击中,沉闷地泛起一阵难过。 他多次想伸手握住那冰冷微颤的手指,可……不行。 张云山收回视线,欣喜的语气中终于带了几分按捺不住的疑惑与担忧: “夫人,族长呢?” 张麟纾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轻轻摇了摇头,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 “……不知。”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张云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四姑娘山传回的惨烈消息犹在耳畔,张家带去的那部分精英几乎折损殆尽,如今连族长都下落不明…… 他心头浮现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但看着眼前女子略显苍白疲惫的面容,他生怕触及她的伤处,赶忙将这一瞬的慌乱与沉重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张麟纾的眼睛,急切地低声道: “我带您去见佛爷。” “他知道您回来,一定会很开……” 然而,话未说完—— 便被张麟纾微微摇头的动作截断。 在局势彻底明朗之前,隐在暗处,是她探查最好的方式。 如今,她的每一个选择都关乎能不能快点找到小官。 张云山顿时愣住。 他看出了她这个轻微的动作背后的坚决。 一时间他有些想不明白,族长夫人既然回了长沙,为什么不愿意见佛爷? 四姑娘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张家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让他迅速压下了探寻的欲望—— 不该问的,绝不能多问。 可紧接着,另一个更大的疑惑浮上心头。 既然不愿见佛爷,那她今夜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九死一生般地潜入这戒备森严的张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电光石火间,张云山脑海中掠过她刚才行进的路线,以及这条回廊通往的终点。 他的双眼蓦地睁大,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他极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颤声问道: “您……您要去佛爷的书房?” 张麟纾抬眸,静静地对上他的视线。 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滑落,她那双漆黑的眼眸深邃如无星无月的夜空。 张云山看着她,却只觉得那双眼里盛满了复杂而冰冷的光芒,是他完全看不懂、也摸不透的情绪。 他登时有些急切,上前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 “夫人,您不能去!” 风雨声中,他的话音落地,但张麟纾的面色依旧平静如古井,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雨幕的微光,沉静得令人心惊。 见她没有退意,张云山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八天前,佛爷的密探收到确凿风声,说有人近期会潜入府邸,盗取一份绝密文件。” “这消息来得突然,佛爷一边要安抚四姑娘山行动后九门各家的惨重损失,一边当即下了死命令——全府戒严。” “如今不仅城门和府邸外围加派了三倍的人手,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最重要的是书房。” “那里根本不是什么藏书重地,而是一个张网以待的死局。佛爷在里面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有人踏入半步,绝无生还的可能。” “您真的不能去!” 听到“八天前”这个时间节点,张麟纾的羽睫微微颤了颤,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深的光芒。 第109章 借刀杀人? 张起灵眉头微蹙。 太巧了。 四姑娘山刚刚出事没多久,长沙城内就收到了有人要盗取机密的风声。 这一切的巧合,简直就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编织了一张网,算准了每一个人的反应,只等着阿纾自己撞进来。 张云山看着张麟纾,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担忧。 在他的心里,无论如何,前辈都绝不可能是那个密报中所谓的“窃贼”。 她是本家的麒麟女,还是族长夫人,若想要什么,何须用“盗”? 可现在的局势太乱了,四姑娘山之后,九门人人自危,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夫人今夜若是真的闯了那间书房,哪怕只是误打误撞,一旦被当场拿下,在如今这个敏感的关头,也是百口莫辩。 到时候,不仅她自身难保,甚至连失踪的族长,也可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夫人……” 张云山咬了咬牙,近乎哀求地低语: “哪怕是为了族长,您也万万不能涉险。”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猛地反应过来,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这设局之人的心思,何其恶毒! 这分明是一出借刀杀人的诛心之计—— 利用佛爷的防线,利用张家自己的手,去亲手除掉张家本家的人。 佛爷身份特殊,且现在地位“尴尬”,一旦今晚真的出事,就算是佛爷也无法压下。 张云山紧紧抿着唇,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淌下来。 他没有把握能说动她,张家本家人一向决绝孤傲,认准了什么,旁人无法干涉。 他已经做好了用身体挡住去路的准备。 然而,张麟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平静: “……知道了。” 张云山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她,眼底写满了不信与担忧。 四姑娘山出了那么大的事,族长生死未卜,他不信夫人能如此轻易地折返。 看着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怀疑与焦灼,张麟纾默了默,最终还是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不会去了。” 她不是莽撞之人。 既然明知是死局,再硬闯便是愚蠢。 她要找线索,但绝不会白白送死,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张家最后这点牌也折进去。 张云山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大半。 他刚想再叮嘱几句,两人的耳朵却同时动了动。 风雨声中,一阵细微却杂乱的脚步声,正从前方的游廊深处隐隐传来。 时间到了。 张云山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他是今晚的值夜负责人,一旦在巡逻路线中失踪太久,必然会引起怀疑。 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伸手探入衣服内侧的口袋,摸出一支钢笔和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他将纸张抵在冰冷的砖墙上,借着微弱的光影,笔尖飞速游走,落下一个地址。 雨水打湿了纸张边缘,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洇开,却字字清晰。 他将纸条塞进张麟纾手中,压低声音急切道: “您刚回长沙,肯定还没有落脚的地方。” “去这里,我换防之后晚些时候去找您。” “这个地方,其他人不知道。” 他顿了顿,眼神无比真挚而坚定,补充道: “……佛爷也不知道。” 张麟纾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带着温热的纸条,在冰冷刺骨的雨夜里,这点温度显得尤为清晰。 她抬眸看了张云山一眼,终是收拢五指,将纸条攥入掌心。 “好。” 她轻声应道。 张起灵与她并肩而立,目光一同穿过重重雨幕,看着张云山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迅速融入黑暗,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张麟纾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低头看了眼掌心里那张带着余温、已被雨水浸湿边缘的纸条,妥帖地收进衣襟深处。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通往书房的幽深长廊,眼底的冷冽一闪而过,随即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凭借着对张府地形的记忆,换了一条更为隐蔽险峻的路线。 在张起灵无声的注视下,她整个人如同一缕轻烟,借着假山与花木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无声地攀上了高耸的院墙。 下一秒,她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府邸外无边的夜色与暴雨之中。 将那座戒备森严、暗藏杀机的府邸,彻底抛在了身后。 …… 另一边,张云山的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沉得发慌。 这一切实在太过突然,四姑娘山的变故、戒严的府邸、还有深夜潜入的族长夫人…… 重重谜团压在他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深知此时绝不能自乱阵脚,只能强行按捺下满腹的焦虑,机械地维持着巡逻的步伐,煎熬地等待着下值。 当巡逻再次路过书房那一角时,他的目光还是不可控制地往那边飘了过去。 夜色中的书房一片漆黑,死寂得没有一丝光亮。 可张云山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平静无波的黑暗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可怕的天罗地网。 他微不可察地收回视线,喉结滚了滚,带着队伍继续向前走去。 天色渐亮,灰蒙蒙的晨光破开云层,清晨的长沙城笼罩在一片浓重湿冷的雾气之中。 交班之后,张云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 他没有急着赶往那个隐秘的落脚点,而是在街角一个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坐下。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借着升腾的雾气和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街道与行人。 确定身后确实没有尾巴跟着,他才结了账,起步隐入人流。 他看似随意地走进了一家生意兴隆的成衣铺,铺子里人头攒动,张云山顺手扯下一件挂在架子上的深色长衫。 进入试衣的隔间,以极快的速度换上新衣,将钱放在隔间。 然后,从铺子后院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他在交错纵横的青石小巷中快速穿行,动作极快,却不留半点痕迹。 每过一个拐角都会利用墙体的折射和水洼的倒影进行反跟踪确认。 在确定万无一失后,他终于来到了那处隐蔽的落脚点。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民房后窗。 张云山单手一撑,整个人如同一只轻巧的猫科动物般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他迅速转过身,将窗户轻轻关死,拉上插销。 然而—— 当他转过身,视线在昏暗的屋内扫过时,整个人却猛地一僵。 屋子里冷冰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未有人居住的霉味,根本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更没有留下任何雨水滴落的湿痕。 没有人。 张云山的心头陡然一急。 —————— 中午那一章晚上七点一起更~ 第110章 擦肩而过的真相 张云山心头一紧,他急促地迈步往里,靴底在落了灰的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他即将踏入内室的刹那,屏风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紧接着,一道纤细冷冽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那扇落满灰尘的折叠屏风后走了出来。 张麟纾抱着双臂,静静地伫立在光影交界处。 她显然已经洗漱过。 换下了昨夜那身湿透的夜行衣,穿了一件寻常的黑色便装,泼墨般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头,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潮气。 那双清冷如初的眸子落在张云山身上,虽无波澜,却隐隐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沉静。 看清来人,张云山整个人如释重负,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在这一瞬间彻底垮了下去。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声线都因为过度紧张后的放松而微微发颤: “……您到了。我还以为……” 他没能说下去,但眼底残留的余悸,无声地诉说着他这一路的煎熬。 张起灵虚立在房间的角落里。 细看来,他素来白皙的耳尖,在昏暗中悄然染上了一抹抹不掉的薄红。 他的目光从张云山身上掠过,最后温柔地再次落在了张麟纾身上。 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上,因着刚洗漱完,此刻染着一层极淡的薄粉,眼角那一抹朱砂痣在湿气的浸润下红得愈发妖冶。 温软水汽,与她骨子里的清冷碰撞在一起,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张起灵有些局促地眨了眨眼,试图将脑海中刚刚被迫“旁观”的纷乱思绪强行压下。 这边,张云山已经克制不住压低声音,问出了这个月来压在所有留在长沙的张家人心头最重的疑问: “夫人,四姑娘山……到底发生什么了?族长……” 听到“族长”这两个字,张麟纾眼睫颤了颤,遮去了眸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暗色。 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当时,我没和他在一起,我在侧洞。应该是主洞那边出了事。” “我醒来回到营地时,队伍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张云山听着这回答,心头又是一沉。 连实力莫测的族长夫人都这么说,那当晚的惨烈程度,怕是远超外界的想象。 他脸色难看地咬了咬牙,低声道: “……和传回来的消息差不多。” “四姑娘山行动彻底失败,九门送去的人几乎全军覆没。” 张云山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很反常。” 张麟纾抬眸看向他。 “副官……前段时间被暂时外调了。” 张云山眉头紧锁: “就在四姑娘山出事,副官九死一生回长沙后不久,佛爷亲自下了调令。” “他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队外家人。” 张云山说出自己心里的猜测: “四姑娘山的行动,佛爷虽在长沙坐镇,但副官是亲自带队下地的。” “他被调离,可能与四姑娘山行动失败有关。” 听完这些,张麟纾没有立刻说话。 她修长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 这是她在极度冷静、开始盘算局势时的习惯性动作。 四姑娘山的惨剧,张启山看不透深浅的动作,还有昨夜那张针对她的天罗地网,一切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长沙城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泥潭,而四姑娘山背后的真相,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捂住。 要查,就必须从张启山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张云山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宇,似是看穿了她此刻的难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主动开口: “夫人,佛爷这边……” “若您不想现身,我去查。” 张麟纾抬眸,正对上他那双写满了决绝与忠诚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趋利避害的算计,只有张家人骨子里那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悍勇。 张麟纾的心口微微一缩,被他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认真生生烫了一下。 自从四姑娘山出事以来,她身边已经没有了可信任之人。 可现在,张云山的主动请缨,确实让她在极度的紧绷中,隐隐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份轻松之下,是更沉重的负罪感。 去查探张启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是把这个年轻人的命,悬在了刀尖上。 张麟纾重新看向他,片刻后,还是缓缓开口: “……小心。”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可这两个字,却说得极慢、极重,仿佛带着千钧的分量,郑重地落在了张云山的心头。 听到这两个字,张云山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亮,像是有火光在其中跳跃,连日来的疲惫与压抑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昂: “是!属下定不辱命!” 看着张云山警惕地闪身隐入后巷,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张麟纾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没有停留太久。 她转过身,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放着几张薄如蝉翼、触手冰凉的人皮面具。 虚无中,张起灵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熟练地将药水涂抹在脸上,然后将那张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 随着她的动作,那张惊艳清冷的面容逐渐被一张平庸、蜡黄、毫无特色的普通妇人面孔所取代。 眼角那抹妖冶夺目的朱砂痣,也最终被遮盖在了粗糙的伪装之下。 张麟纾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将身形微微佝偻起来。 她推开门,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长沙城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烟火之中。 九门各家,她必须亲自去走一遭。 …… ———————— 其实这一块儿还是有点虐,被张日山带走的那一队张家的外家人,是守在了格尔木疗养院的外围,他们并不知道里面关的就是自家族长。 明明想找的人触手可及,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帮凶。 就这样与真相擦肩而过。 第111章 张家找不到人是有原因的 半个月后,吴山居。 午后的夏风裹挟着些微的燥热,穿堂而过,拂动着天井里几竿翠竹,发出沙沙的轻响。 胖子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树荫底下的老藤椅上,随着“吱呀、吱呀”的节奏一晃一晃,悠闲得像个退休的老大爷。 他右手拎着一把油亮润泽的紫砂壶,连杯子都懒得用,直接提起来对准茶嘴,“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完了还惬意地咂吧一下嘴,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一旁的屋里,吴邪半死不活地靠在沙发上。 他看着胖子那副神仙大老爷的做派,只感觉红眼病都要犯了。 他生无可恋地揉着自己酸痛得直打摆子的大腿,心里默默流泪。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上午的日程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先是扎马步扎到双腿形同虚设,接着就是被小哥和小花轮番“花式揍”—— 美其名曰实战演练,实际上吴邪觉得自己就是个移动的沙袋。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小腿3,幽怨的目光不可避免地飘向了院外。 烈日当空,后院的空地上,张起灵正在练刀。 他赤裸着上身,平日里那件松垮的蓝色连帽衫被随意丢在石凳上。 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他苍白而精悍的躯体上,折射出一层薄薄的、近乎耀眼的淡金色光晕。 那是一具极其完美的身体。 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流畅得如同古希腊雕塑,却又比雕塑多了一分令人心惊的野性。 随着他挥刀、侧身、横劈的动作,宽阔的肩膀和舒展的脊背随之拉伸,背部如蝴蝶羽翼般的胛骨微微耸动,拉扯出极具力量感的线条。 黑金古刀沉重无比,在他手中却温顺得如同手臂的延伸,刀锋破开热空气,激起刺耳而干净的厉风。 因为剧烈的运动,他的体温开始升高。 大颗晶莹的汗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流经修长的脖颈、深锁的锁骨,再顺着胸肌与腹肌那深邃精实的人鱼线,一路蜿蜒着没入松垮的黑色长裤边缘。 那头蛰伏在皮肤深处的黑色麒麟,随着他不断攀升的体温,一寸一寸从苍白的皮肤下怒张开来。 墨色的纹身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格外漆黑、妖异。 麒麟那狰狞的兽首盘踞在他的左胸口,随着他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活物般在主宰着这具充满爆发力的躯体。 右臂上繁复的鳞片随着他握刀、发力的动作而紧绷、拉伸,散发着一种极度危险却又极具诱惑的性张力。 冷酷的脸,滚烫的身躯,力与美的极致交织,性张力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极限。 吴邪趴在窗沿上,惊叹之余,心里又不免升起几分挫败和幽怨。 唉—— 他什么时候才能和小哥一样厉害? 突然间,他脑海中莫名回响起了在西王母地宫里,张麟纾那带着几分促狭与笑意的声音: “可能……也就需要个一百年吧。”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无比清晰,带着她独有的温度和调侃,仿佛就在耳畔。 吴邪随即自己也轻笑出声。 眼底原本那点幽怨和挫败瞬间散去。 解雨臣刚从二楼走下来,木质楼梯在他足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还没等他迈下最后一阶,怀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他取出一看,瞧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梢轻轻挑了挑,顺手接通。 听筒里很快传来那道熟悉却不着调的声音,只是相比往常,这回的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无奈与疲惫: “花儿爷,你回北京了吗?” 解雨臣单手扶着栏杆,懒洋洋地开口: “没呢。” 解雨臣顿了顿,直接切入正题: “你和小蛇在哪儿呢?找到人了吗?” 电话另一头,荒凉而寂静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霉味。 听到电话里提到自己的名字,坐在一旁的小蛇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原本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此刻被泥灰糊得像个小花猫,灰扑扑的,整个人看起来有气无力,连平日里那股子机敏的灵气都没了。 他身边的黑瞎子同样好不到哪儿去,一身黑衣硬是落满了白灰,连那副焊在脸上的黑墨镜都蒙了一层土。 黑瞎子长长地叹了口气,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小蛇肩膀上,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了过去。 两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并肩瘫坐在落满灰尘的台阶上。 黑瞎子对着手机,声音里透着股脱水般的沙哑: “没……” “没找到。我们俩这会儿……在格尔木疗养院呢。” 解雨臣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他还没来得及为“没找到张麟纾”这个结果感到失落,注意力就瞬间被那个熟悉的地名给攥住了。 他好看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你们怎么跑去那儿了?” 要知道,格尔木疗养院是他们西王母宫之行的起点。 如今尘埃落定,该回来的都回来了,这两个人怎么反而倒了回去? 电话那头,黑瞎子仰头长叹了一声,那动静听上去活像个被地主老财压榨了三天三夜的苦力: “唉——” 长叹息以掩涕兮,哀瞎子之多艰。 “追着追着,就不明不白地跟到这儿来了呗。” 黑瞎子心里这叫一个苦。 来就来了,要是能见着人也算没白跑,可现在呢? 整个破疗养院空荡荡的,除了灰就是老鼠,连根人毛都没瞧见。 哦,对了,还有禁婆…… 他忍不住开始对着电话大倒苦水,嘴碎得像个机关枪: “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一路是怎么倒腾过来的。” “先是绿皮火车,再转长途大巴,大巴没路了又去坐老乡的破驴车,颠得瞎子我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最后驴车也不顶用了,我们硬是甩开两条腿,在黄土朝天的路上生生步行了五公里!瞎子我这金贵的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黑瞎子靠在落满灰尘的台阶上,透过蒙了土的墨镜,生无可恋地仰望着格尔木那瓦蓝瓦蓝的天空,在心里默默流泪。 他现在算是彻底想通了。 这么些年来,张家那帮人找不到哑巴张和他媳妇儿,绝对是有深刻原因的。 这两口子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类能追踪得了的。 第112章 北京到底有谁在啊 旁边的小蛇也面无表情地跟着仰起小脸,用同款姿势盯着天空。 那张灰扑扑的小脸上写满了麻木。 显然,对于这种“翻山越岭最后扑个空”的抓狂日常,他已经彻底习惯,甚至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听着电话那头黑瞎子连珠炮似的抱怨,解雨臣有些好笑。 “行了,别贫了。” 解雨臣打断他,“说正事。” 电话那头的黑瞎子收敛了笑意,语气微沉,低声道: “花儿爷,你回北京之后,帮我查个地方。动作要快,没准能摸到麟老板的尾巴。” 接着,他报出了一个极为隐秘的地址。 解雨臣在脑子里默默记下,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可靠: “好,交给我。” “对了……” 黑瞎子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迟疑,随后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腔调: “你顺嘴帮我跟吴邪说一声,阿宁应该没事。” 解雨臣眉梢微微一动,有些意外: “你们找到阿宁了?” “人是没见着,但我们俩误打误撞摸到了她留下的新鲜线索。” “死是肯定没死,估计正搁哪儿猫着呢。” 黑瞎子笑了笑: “让吴邪把心放回肚子里,别整天一副欠了债的苦瓜相。” 听到这个消息,解雨臣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行,我知道了。” 解雨臣舒了口气,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你们俩在外面,注意安全。” “得嘞,花儿爷,回见。” 电话里传来忙音,解雨臣收起手机,站在木质楼梯口,无声地笑了笑。 然而,他刚抬脚准备往院子里走,还没跨出一步,掌心中的手机便再次振动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有些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解雨臣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回耳边。 电话接通,那边的人显然有些急促,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说了些什么。 随着对方的话语,解雨臣的眼睫微微一颤,那双清亮深邃的桃花眼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光。 “知道了。” 他只平静地答了三个字,便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解雨臣将手机揣回兜里,他理了理衣袖,踩着细碎的阳光,迈步走进了后院。 院子里,张起灵已经收了刀。 他正站在石凳旁,单手拎着那件蓝色的连帽衫往身上套。 随着体温的渐渐冷却,他胸前那狰狞的黑色麒麟正一点点隐入苍白的皮肤之下,只余下一些模糊的墨色轮廓。 “瞎子刚刚来电话了。” 解雨臣走到回廊下,看着院里的三个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瘫在藤椅上的胖子动作一顿,停下了摇晃。 解雨臣没卖关子,目光直直地落在吴邪身上,放缓了语调: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阿宁没事,还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拂过,瞬间吹散了某种一直盘踞在半空中的沉重气压。 吴邪整个人已经僵在了原地。 “……阿宁?” 他干涩地开口,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像是怕自己听错了一样,求证般地盯着解雨臣: “小花,你没开玩笑?她……真的还活着?” “瞎子误打误撞发现了她留下不久的新鲜活动痕迹。” 解雨臣宽慰地对他笑了笑: “人没死,估计是有什么事,或者在避风头。” 胖子已经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脸上又惊又喜: “天真,听见没?” “胖爷我早就说过,那丫头精得跟狐狸似的,阎王爷收她都嫌扎手。” “这下你总算不用天天晚上跟个怨妇似的叹气了吧?” 胖子说着,没轻没重地在吴邪肩膀上拍了一记,力道挺大,却把吴邪从那种近乎失神的状态里拍醒了过来。 吴邪只觉得一直压在胸口、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的那块巨石,轰然碎裂。 他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吐出了一大口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回了沙发背上。 他抬起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眼角却有些微微的发潮。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喃喃道。 在一片笑闹与释然中,张起灵静静地站在树荫下。 他已经拉好了连帽衫的拉链,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里干净、清冷的样子。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里洒下细碎的光斑。 在确认吴邪脸上那抹长久以来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后,张起灵微微垂了下眼睫,那双原本冷冽的眸子深处,微不可察地掠过了一丝暖意。 在这份难得的放松之余,他心底最深处、那抹一直被他死死压抑着的牵挂,也随之泛了上来。 张起灵的视线微微偏转,看似无意地落在了刚刚挂断电话的解雨臣身上。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带着些许期盼的微光。 他在等一个名字,等她的消息。 解雨臣迎着他的目光,脚下的步子微微顿了半秒。 看着张起灵那双看似平静、实则写满了无声询问的眼睛,解雨臣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起灵,眼神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歉意,微不可察地、极轻地摇了摇头。 张起灵眼底那抹极淡的微光,在解雨臣摇头的瞬间,无声无息地熄灭了,重新沉入到深不见底的荒凉之中。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垂下头,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握着黑金古刀刀柄的手指指节却无声地收紧,因为用力而隐隐有些发白。 解雨臣默了默,看着院子里好不容易轻松起来的氛围,终究还是开口打破了这片短暂的安宁: “我要回北京了。” 正搂着吴邪脖子哈哈大笑的胖子动作一僵,吴邪也愣住了,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他。 “这么突然?” 吴邪皱起眉头,“出什么事了吗小花?” 第113章 来件已送达 解雨臣神色微敛,没有隐瞒: “我的人刚刚传来消息,找到了解连环的踪迹,我得回去盯着。” 吴邪没有按照对方预设的轨迹前往巴乃,那人又在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他也在杭州。 只能调转矛头,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突破口。 解连环暗中推波助澜,加速了他手下关于鲁黄帛的调查,将所有证据链指向了巴乃,企图借他的手,将吴邪引过去。 可多做多错,解连环这一动,反倒露了破绽。 被他的人顺藤摸瓜、抓到了尾巴。 听到“解连环”这三个字,吴邪抿了抿唇。 他抬眼看向解雨臣。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交汇处,眼里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情绪。 良久,解雨臣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目光从吴邪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张起灵。 他低声补充道: “还有……刚才瞎子在电话里给了我的一个地址,也在北京。” “说不定,在那儿能找到她的线索。” 听到这里,张起灵的羽睫微微一颤。 那双原本如死水般沉寂、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失去探寻欲望的黑眸里,终于在这一瞬间,再次泛起了一层极浅、却清晰无比的波澜。 胖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视线在解雨臣和吴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显然没太弄懂这两人眼神里那股子黏稠沉重的劲儿。 “这是好消息啊——” “怎么着,你们一个个的跟要上刑场似的,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他“啪”的一声把紫砂壶拍在石桌上: “给胖爷我笑一个,来,都乐呵乐呵。” “这眼看着都要拨云见日了,你们倒好,一个个憋着气,跟欠了高利贷似的。” 吴邪转过头,嘴角有些无奈地勾起一抹浅笑。 “胖子,就你话多。” 解雨臣也淡淡地笑了一下,“胖子说得对。” 他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冷而坚定。 “至少,我们不用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吴邪开口问: “小花,你什么时候回去?” “助理已经订好票了,最近的航班,下午就走。” “下午?这么急。” 吴邪眉头紧锁。 虽然他知道事情紧急,但没想到小花雷厉风行到这种地步,几乎是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给自己留。 解雨臣偏过头,看了看已经高悬在头顶、散发着刺眼白光的烈日,神色平静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果决: “解连环这只老狐狸狡猾得很,我的人虽然抓到了他的尾巴,但这种机会转瞬即逝。” “一旦让他反应过来,再想揪住他就难了。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张起灵,声音低了些: “瞎子给的那个地址,我也想尽快亲自去探一探。” “那地方有点古怪,去晚了,我怕线索会被人抹掉。” 听到这,吴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哥。 张起灵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黑金古刀斜斜地靠在石桌旁。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解雨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解雨臣对上张起灵的视线,微微颔首,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放心,有她的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张起灵的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哎,我说花儿爷,这也太赶了。” 胖子在旁边有些遗憾地直咂嘴: “胖爷我还琢磨着中午给你整顿硬菜送行呢,你这倒好,直接打飞的就撤了。” “怎么着,连顿散伙饭都不给机会啊?” 解雨臣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行了胖子,这顿饭先记在账上,等北京那边水落石出了,我做东,新月饭店随便你点。” “得嘞!这可是你花儿爷亲口许下的,天真,小哥,你们可都听见了啊,到时候谁也别跟胖爷我客气!” 胖子顿时乐了,拍着胸脯。 笑闹过后,便是分别。 解雨臣没再耽搁,转身出了院子。 三人一路将他送到巷子口,看着他上了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车尾灯消失在杭州街角的车流中,这才折返回来。 推开吴山居那扇厚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便是古玩店特有的冷清与淡淡的檀香味。 刚一进屋,胖子就跟脱了水似的,一屁股冲到茶桌旁,拎起茶壶就往杯子里倒水,一边“咕咚咕咚”地灌下去,一边抹着嘴感叹: “哎妈呀,杭州这天气,热死胖爷我了。” 张起灵则一如既往地安静,他无声地走到一旁的旧沙发旁,微微弯腰坐了下来,像是一尊瞬间沉寂下去的雕塑。 吴邪跟在最后走进来,刚准备去柜台后面拿个杯子,目光却在扫过茶桌的一瞬间,硬生生地停住了。 茶桌上,在一堆杂乱的茶具和报纸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个薄薄的快件。 那是一个用防水塑料袋封装的文件快递,看厚度里面可能只有几张纸。 吴邪的眼皮莫名地跳了一下,在吴山居,这种指名道姓寄给他的私密快件并不多见,而且通常都伴随着麻烦。 吴邪一边迈步朝茶桌走去,一边低声喊了一句: “王盟。” “哪儿来的快递?” 然而,店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传来回应。 吴邪也没放在心上,心想这人可能是趁着自己送人的空档,偷偷溜去上厕所或者去隔壁串门了。 他走到茶桌旁,伸手拿起那个快递。 当他的目光扫过寄件单上的寄件人和寄出地时,心头猛地一跳,连呼吸都促了几分。 寄件人:阿宁。 寄出地:广西……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吴邪的神经上。 他刚刚才从小花嘴里听到阿宁平安的消息,转头就收到了她的“来信”? 吴邪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塑料外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心里其实很明白,这封信不一定是阿宁本人寄来的。 和以前经历过的无数次套路一样,寄件人写上“阿宁”的名字,不过是幕后之人为了确保他看到后会毫不犹豫地拆开看。 明知这可能是一个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诱饵,吴邪的动作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几分急切。 第114章 被“它”送来的真相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刺啦一声,撕开了防水袋的封口。 然而,里面并没有厚厚的信件,也没有他预想中的线索资料。 随着他的动作,里面滑出来的,只有一张薄薄的、冷冰冰的照片。 吴邪抿紧了唇,伸出有些发凉的手指,将那张照片缓缓抽出,翻了过来—— 随着照片上的画面彻底映入眼帘,吴邪的双眼微微睁大,瞳孔剧烈地颤缩着。 那双一向清亮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 他的眼睫不受控制地、神经质般地不停颤抖,眼底原本跳动着的光芒,在这一瞬间,像是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无声无息地碎成了千万片。 茶桌旁,胖子刚一口气灌完杯子里的茶水,抹着嘴一抬头,就看见吴邪整个人死死地愣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影里。 光线里细小的尘埃在他身边静静地漂浮,而吴邪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连呼吸都停滞了。 而那张薄薄的照片正无力地从他手中滑落,在空气中晃晃悠悠地飘落向地面。 胖子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跟吴邪混了这么久,他还没见过吴邪露出这种表情。 “天真?!” 胖子脸色一变,立马撑着桌子站起身,急匆匆地往过走。 原本陷在沙发里的张起灵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走向吴邪。 胖子抢先一步,弯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照片。 在翻过照片的那一秒,胖子其实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比如什么血淋淋的警告,或者某个熟人惨死的照片。 但在看清画面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那不是什么血腥恐怖的东西。 但很快,胖子就皱起了眉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纳闷道: “天真,这……这是谁家的全家福啊?” “你至于吓成这样吗?” 张起灵此时也走到了跟前,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垂下,落在了胖子手中的照片上。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公园里,背景的绿植有些虚化。 画面中央是一对中年夫妻,两人都戴着眼镜,气质儒雅随和,一看就是那种受过高等教育、温和体面的知识分子。 他们脸上洋溢着极其幸福、满足的微笑,眼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慈爱。 他们正温柔地低头看着被他们牵在中间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大概只有七岁左右,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背带裤,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小乳牙。 张起灵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小男孩,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划过了一抹疑惑。 他觉得……这个孩子的眉眼轮廓,隐隐让他感到有些熟悉。 良久—— 一道极度沙哑、仿佛沙子在粗砺地面上磨砺过的声音,在安静得落叶可闻的店堂里低低地响了起来。 “这……” “……是我的父母” 胖子和张起灵浑身一震,倏然抬起头。 他们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吴邪那双已经彻底红透了的眼眶里。 他极力睁大着眼,可剧烈颤抖的眼睫上,终究还是挂上了几点细微而湿润的泪光。 吴邪似乎极力想要证明自己没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极其艰难地往上扯了扯,试图扯出一抹平日里那副无所谓的笑意。 可那抹僵硬的笑容挂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反而像是一张被生生撕裂的悲剧面具,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令人窒息的凄凉。 胖子和张起灵顿时僵在了原地。 张起灵反应过来,再次看向照片,睫毛微颤。 原是如此。 这个七岁的男孩儿,眉眼之间那几分熟悉的影子—— 是吴邪。 胖子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张了又张,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颤抖着手,重新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张照片。 照片的纸张很新,相纸的质感和背后打印的喷墨日期,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张照片,是最近一两年内,甚至就是最近几个月内才刚刚拍摄的新照片。 可是,吴邪今年已经二十多岁了。 照片里那个被吴二白、吴三省口中“早就出国、不问世事”的吴一穷夫妇,抱在怀里、视若珍宝疼爱着的七岁男孩,绝对、绝对不可能是吴邪。 残酷的真相,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在这一刻毫无遮掩地横陈在三人面前。 吴邪的父母,在远离杭州、远离这个泥潭的某个地方,早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干净的、可以承欢膝下的孩子。 而吴邪,这个在杭州守着破古玩店、为了吴家、为了九门、为了三叔,在无数个九死一生的古墓里挣扎求生、把命都快玩丢了的吴家“独生子”…… 竟然这么多年,被瞒得滴水不漏,一无所知。 胖子捏着照片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如果父母已经有了新的希望,有了新的、可以干干净净活在阳光下的孩子。 那吴邪算什么? …… 暮色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涌进院落,一点点吞噬了吴山居最后的余晖。 周围的空气随着光线的暗淡而迅速冷了下去,死寂在空气中无限蔓延。 胖子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已经揉得有些变了形。 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堂屋,落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吴邪就窝在那儿。 他把自己蜷缩成了极小的一团,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整个人陷在冰冷的石阶和阴影里。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近乎虚无。 看着那个在黑暗中显得无比单薄、孤立无援的轮廓,胖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生铁,又冷又硬。 喉咙里仿佛卡着无数根细密的倒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活了半辈子,自诩是个粗人,这一刻却终于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什么叫做“如鲠在喉”。 命运就是这样无情,它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给,就这么生生撕开了最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架。 胖子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热。 他看着吴邪,突然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些闲话。 在这片土地上,东亚家庭里的很多孩子,其实都要花上很久很久的时间—— 有的人甚至要用尽一生的气力,去痛苦地接受一个事实: 他们的父母,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爱自己。 第115章 我们…走吧 在吴邪身后的屋檐阴影里,张起灵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个蜷缩在台阶上的身影。 风吹过,院子里的落叶沙沙作响。 谁也没有去惊扰吴邪。 有些东西,只能靠自己想通,才能走出牢笼。 这世上的许多问题从不是用来解决的,而是用来接受的。 当身体不再紧绷,当灵魂不再质问与不甘,那些曾经让人痛彻心扉的死结,便也算不得什么问题了。 夜色在死寂中一点点褪去,深蓝的夜幕边缘逐渐泛起了一抹冷冽的鱼肚白。 清晨的薄雾裹挟着深秋的湿冷,悄然弥漫在吴山居的每一个角落。 台阶上那个僵硬了一整夜的身影,终于动了。 吴邪缓缓地、极慢地抬起了头。 由于长时间维持着同一个蜷缩的姿势,他的脖子僵硬得发酸,稍微一动便牵扯出阵阵细微的刺痛。 他额前的碎发被晨露浸得有些潮湿,原本猩红的眼眶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吴邪微微侧过身,回头看向一直守在他身后的两个人。 晨光熹微中,张起灵依旧如昨夜那般静立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衣角沾着清晨的寒露; 而胖子则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陪着他熬到了极限。 吴邪看着他们,干涸了一整夜的心田里,无声地漫过一阵酸涩的温热。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话语因为整夜未曾开口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小哥……胖子……” “我们去巴乃吧。” 既然命运的洪流非要将一切往前推,既然这个局避无可避,那就去。 听到声音,张起灵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微微动了动。 他看着吴邪,看着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迎着那道破晓的晨光,神色认真而专注地朝他微微点头。 而靠在门框上的胖子,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陡然睁大,那一丝积攒了整整一夜的困意在这一刻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咧开嘴露出一抹毫无保留的、让人心安的笑容,干脆利落地开口: “好。” “胖爷我早就憋坏了,巴乃那地界,咱哥几个去趟趟它!” 晨光悄悄破开了云层,细碎的金色阳光洒进吴山居的院落。 …… 长沙城。 夜幕低垂,泼墨般的夜色迅速吞噬了长沙城最后一丝残阳。 风里裹挟着湘江水汽的阴冷,吹得街角挂着的破旧红灯笼摇晃不止,在青石板路上拉扯出诡谲而斑驳的长影。 张起灵如同一缕无声的轻烟,虚立在张麟纾身侧。 他微微侧头,看着身旁女子在夜色中步履匆匆却依旧平稳的侧影,默默地陪着她往那间偏僻的落脚点赶去。 这些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几乎将九门各家探了个遍。 然而,四姑娘山大败之后的九门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高墙深院之内,人人自危,让他们能窥探到的有用线索实在寥寥无几。 整个长沙城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浓雾死死笼罩,越是深挖,越觉得这泥潭深不见底。 更糟糕的是,长沙城内的局势正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恶化。 几天前,吴家态度强硬得不留一丝余地,生生顶住了各方的威逼利诱与暗中威胁,甚至不惜撕破脸皮,强行带着吴家金盆洗手,彻底退出了九门。 吴家的决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同盟上。 其余各家表面上维持着风平浪静,暗地里的裂痕与猜忌却在无声无息中疯狂蔓延。 而在这重重迷雾中,最让张起灵在意的,是三天前张云山与阿纾的那次秘密会面。 以张起灵近乎本能的敏锐,他一眼便看出张云山不对劲。 那天,那个往日里满腔热血、心思单纯的年轻军官,眼里却压着一层极深、极沉的阴霾。 他整个人沉默得像是一块冰冷的生铁,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时阿纾看出了异样,出言询问,可张云山却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极力克制着什么,最后只哑着嗓子留下一句: “夫人,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的同样时间,等我确认了,就向您禀报。” 而今天,就是约定的第三天。 张起灵眉头微蹙,清冷的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悠远。 他看着阿纾那张在人皮面具下却依旧难掩疲惫的脸庞,心中微微一紧。 他只希望,今晚张云山能带回确切的消息,哪怕只是撕开这重重黑幕的一角。 那栋隐匿在夜色深处的陈旧民房已近在眼前。 张麟纾没走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后巷。 她看准了那扇张云山上次走过的木窗,单手在窗沿上轻轻一撑,腰肢微折,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轻盈的夜猫般折了进去。 落地时双足微曲卸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而,就在足尖与冰冷木地板触碰的一瞬间,张麟纾的身体却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得像是人在落脚时微不足道的重心调整。 随即她面无波澜,如平日一般,往里间走去。 就在她走过博古架,即将迈入内室的那一瞬—— 异变突生。 原本死寂的视觉盲区里,陡然炸开两道雪亮刺眼的寒芒。 紧接着,伴随着两声凌厉的破空呼啸,两个身穿黑衣的身影从暗处暴起冲出。 ———————— 基本上要写到关键的时间点了。 写完这部分,小哥分魂篇就要结束了,很快他和阿纾会在现实世界重逢。 呜呜呜,还有如果大家方便的话,还是尽量不要养文,数据掉的太多,写起来会没动力(′°????????ω°????????`) 第116章 避无可避 他们手中的刀狠狠朝张麟纾的颈项与腰腹交错砍来。 张麟纾那双清冷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她重心向后倾斜,大刀的锋刃贴着她的衣襟险险划过,带起一阵锐风。 在向后滑退的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右手在身侧的博古架上一拂。 藏于博古架暗处的黑金双刃已经回到了她手中。 “铮——” 黑色的刀身在昏暗的屋室里划过两道近乎无形的墨色弧光,冰冷的杀意在这一刻迸裂。 那两名黑衣人甚至来不及收回落空的大刀,便觉眼前一花,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然如鬼魅般掠至他们身前。 “铛!” 左手刃精准地架住当头劈落的重刀,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照亮了张麟纾的侧脸。 她手腕借力一旋,顺着刀锋滑步向前。 右手刃无声无息地递出,刀尖瞬间抹过了第一个黑衣人的喉咙。 噗嗤—— 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那人连半声惨叫都卡在喉咙里,便死死捂着脖子,身形委顿,痛苦地瘫软下去。 另一人见同伙在眨眼间便被割喉毙命,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骇。 他深知退无可退,索性咬紧牙关,撤刀改劈为横扫,裹挟着同归于尽的狠戾。 张麟纾没他变招的机会,她腰肢一折,以一个近乎违背人体极限的弧度避开了刀锋。 与此同时,她右腿猛地扫向对方下盘。 只听“咔嚓”一声骨裂脆响,在对方重心骤失、身形前倾的刹那,张麟纾左手的黑金刃已顺势向下,带着千钧之势,噗的一声,齐根没入那人的心口。 那人浑身剧烈地一僵,手中的宽刃大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在死寂的木屋里激起刺耳的回响。 不过数息,两具尸体便彻底没了动静,屋室内的血腥味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致。 张起灵的眉头从进入屋内就没放下,这里不安全了。 张云山要么已经背叛,要么……就是出事了。 张麟纾手腕一抖,甩掉黑金双刃上的血珠,冷冽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两具尸体。 她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了。 这两个人的身手虽然狠辣,但这个埋伏设的太草率了。 他们更像是…… 用来拖延时间、确定她位置的死士。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张麟纾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展,从侧面的木窗再次翻身跃入夜色之中。 细雨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麟纾缓缓站直身体,握紧了手中的黑金双刃,清冷的眸光微微一沉。 狭窄的小巷里,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人。 青石砖路的两头,退路已被彻底堵死。 几十个身穿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人影静静地伫立在雨幕之中。 他们没有像刚才那两人一样急于动手,只是如同一堵堵沉默的铁墙,将所有的出路封锁得滴水不漏。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上半张脸,阴影里的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因对面只有她一人而轻敌,只有如野兽般冰冷、残忍的压迫感。 那是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人命才会有的死气。 张起灵立在张麟纾身侧,眼神冷的可怕。 细密的雨水如同一层薄纱,顺着张麟纾的额角滑落,打湿了她脸上那张平庸的人皮面具。 边缘的胶水在雨水的浸润下微微翘起,黏腻而阻碍视线。 张麟纾索性抬起左手,指尖扣住边缘,干脆利落地将那张面具一把扯下。 面具剥离,露出一张清冷如画、绝美至极的面容。 雨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流淌,滑过她挺直的鼻梁,将她眼角那一抹朱砂痣衬得越发妖冶夺目。 在这阴冷潮湿、充满杀戮气息的窄巷里,她美得像是一尊不染尘埃的白玉神祇,却又带着致命的锋芒。 围堵的黑衣人中,有几个人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惊艳。 但,唯独没有意外。 他们只是在确认了这张脸后,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显然,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今晚要围杀的目标,究竟是谁。 张麟纾冷冷地扫过前后围堵的人群,面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可那双漆黑的眸子却像是在看一地毫无生气的尸体。 张起灵无声地退后半步,贴在了她的脊背之后。 两人的身体无法真正触碰,但在这杀机四伏的雨夜里,虚实之间,他们背靠着背—— 连侧头的弧度、以及眸底那抹如出一辙的冷冽,都显得惊人相似。 那是独属于张家人的强悍。 “滴答,滴答。” 黑金双刃的刀尖上,暗红的血液被雨水稀释,顺着漆黑的槽线汇聚成珠。 一滴滴砸落在湿冷的青石板上,瞬间被雨水冲刷散开。 张麟纾指尖微转,两柄黑金短刃在掌心中极其轻灵地转了个刀花,发出两声微弱却清脆的金属嗡鸣。 这细微的声响,像是一个双方心照不宣的信号。 下一瞬—— 小巷两头的黑衣人同时动了,裹挟着凛冽的风雨,如潮水般朝她扑杀而来。 雨水在刹那间被刀光撕碎。 张麟纾的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黑金双刃在她手中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骨肉分离的闷响。 她以一当十,身法诡谲而狠辣,踩着满地的血水,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地穿梭。 然而,这群黑衣人显然是经过极严格训练的死士,他们根本不在乎同伴的死亡,甚至会用同伴的尸体来为后人争取一刀的空隙。 这是最消耗体力的车轮战。 随着地上躺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张麟纾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沉重。 她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黏在身上沉重无比。 一直紧跟在她身旁的张起灵,瞳孔骤然剧烈颤抖起来。 ‘阿纾——!!’ 他下意识地大喊出声,那向来清冷无波的声音,在这一刻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尾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张麟纾身前的一人猛地压下身子。 一记裹挟着千钧之力的重踢,直冲张麟纾的腹部而来。 而在她的视线盲区,另一名黑衣人借着同伙的掩护,手中的长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地朝她的后背砍去。 避无可避的死局。 如果要躲开背后那锋利的一刀,她就必须硬接身前这一脚。 第117章 天地四合,无人来 张起灵整个人朝她扑过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那柄砍向她后背的刀。 可他的身体只是虚无地穿过了刀锋,带不起哪怕一丝的风。 那一瞬,张麟纾甚至没有半点犹豫。 为了腹中那个尚未出世、脆弱无比的孩子,她强行扭转了身形,将腹部死死护住,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柄冰冷的长刀。 “噗嗤——” 利刃割开衣料、狠狠划破皮肉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得令人发指。 张麟纾浑身一颤。 那声痛苦的闷哼被她死死咬碎在喉咙里,只在唇齿间溢出一丝猩红。 她借着这一刀的冲击力向前冲去,反手一记狠辣的横抹,黑金刃瞬间割断了前方踢腿之人的喉管。 紧接着,她顺势旋身,右手的黑金刃化作一道凌厉的弧光,噗的一声,直接钉进了背后偷袭之人的太阳穴。 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轰然倒地。 就在她旋身的刹那,张起灵看清了她背后的伤口。 那一刀,从她的左肩胛骨一直斜切到右腰上侧,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滴答,滴答……” 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般从那道恐怖的伤口中涌出,瞬间将她后背的衣衫染得一片深红。 那血还没来得及汇聚,便被冰冷无情的暴雨瞬间冲刷殆尽,化作地上的一汪汪粉红色的血水。 张起灵僵立在原地,眼眶在一瞬间红得滴血。 他看着她因为剧痛而微微弓起的脊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心疼,化作了排山倒海的绝望。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捂住她不断流血的伤口。 可他的指尖只能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带不走一丝血迹,也留不下半点温度。 张起灵眼眶通红,无助地看着如幕般阴沉地天空。 他不明白。 命运既然让他回到了过去,为什么却只让他做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与不断涌出的鲜血,落入周围残存的黑衣人眼中。 他们原本冰冷死寂的眼底,在这一瞬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几分残忍的喜色。 受了如此重创,这个女人已是强弩之末。 今晚的任务大局已定。 然而—— 还没等他们眼底的那抹喜色完全晕开,张麟纾动了。 她强行压下喉间的血腥味,身形快得拉出一道近乎妖异的残影,裹挟着漫天风雨,悍然迎面撞入人群。 “唰——” 黑金双刃在半空中划出近乎虚无的弧度。 一名黑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刀格挡,只觉得脖颈一冷。 冰冷的刀锋割开皮肉的瞬间,他眼底那抹自以为是的得意还未褪去,便被铺天盖地的惊骇与恐惧生生定格。 他死死捂着喷血的喉咙,双眼暴突,身体软软地跪倒下去。 至死都无法相信,一个受了致命伤的人为什么还能拥有如此恐怖的速度。 剩下两人的防线在刹那间崩溃。 他们看着那个满身是血、面无表情朝他们逼近的女人,那双清冷如旧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吞没。 他们开始慌乱地挥刀,可那毫无章法的招式在张麟纾眼里满是破绽。 “噗嗤!噗嗤!” 又是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最后两名黑衣人双双僵立在原地。 他们的脖颈处,血线如注。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们死死盯着张麟纾,眼底满是极端的恐惧与不可置信。 最后两具尸体沉重地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肮脏的血花。 小巷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暴雨砸落的声音。 张麟纾没有半点停留,也没有回头去看那满地的尸体,她收起黑金双刃,迅速隐入黑暗的夜色之中。 只是,离去时的步伐已然失去了往日的轻盈,每一步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都带着无法掩饰的虚浮与踉跄。 在冰冷的雨夜里,留下一道断断续续、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暗红血迹。 尽管神志因失血而有些涣散,张麟纾强大的生存本能依然在疯狂运转。 她已经反应过来,地上的血迹在雨夜中会成为最致命的引路标。 她咬紧牙关,撕下内衬湿透的衣料,反手微微用力,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死死勒住、缠紧。 粗糙的湿衣料摩擦着翻开的皮肉,疼痛让得她指尖剧烈颤抖。 可她一声没吭,认准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地隐入更深的夜色。 最终,她支撑不住,拐进了一处偏僻的暗巷。 破旧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汇成细流落下。 她扶着冰冷潮湿的墙角,身体无力地滑落,脱力般地蹲了下去。 失血过多让她的眼前阵阵发黑,额头抵在膝盖上,头脑发昏得厉害。 张起灵也缓缓蹲下身,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红得厉害,眼尾湿润,泪水在眼眶里清晰可见。 他颤抖着伸出指尖,想要去碰触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可手指却只能一次次穿过虚无的空气。 天地四合,暴雨如注。 可……有没有人能来救救阿纾…… 救救他的妻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纾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受伤小兽。 好在,张家人远超常人的恐怖恢复力开始发挥作用。 她伤口处翻卷的皮肉开始缓慢收缩,流出血液的速度终于一点点慢了下来,不再往外渗那刺眼的红。 可就在这时—— 雨幕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却极其规律的脚步声。 张起灵僵在原地。 他眸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仓惶,眼底一点点浸上深沉的红。 他们……终究还是追到这里了吗? 张起灵转头看向张麟纾。 此时的她太虚弱了,失血和高强度的战斗彻底夺走了她的警惕性。 她微微阖着眼,靠着墙角,甚至并没有听到这逐渐逼近的危险。 第118章时隔两月的重逢 “沙……沙……” 一步,两步。 鞋底踩在湿漉漉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而冰冷的雨夜中越发清晰。 张麟纾涣散的意识再度回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指尖上传来的一点异样的温热与湿润。 她沉重的羽睫微微颤抖着,耳畔依稀听到了几声细微而焦急的犬类呜咽。 她只能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涣散的视线在黑暗中艰难地聚焦。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趴在自己身前的一团棕影—— 是一只浑身湿透的小犬,正急得团团转,温热的舌头不断疯狂地舔舐着她冰凉的指尖。 见张麟纾终于睁开了眼,小犬的呜咽声更大了,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尾巴在雨水里摇得几乎飞起,满眼都是细碎的光。 张麟纾的头脑依旧有些迟钝,失血让她的动作变得有些缓慢。 看着这只熟悉的小犬,她苍白的唇角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抬起虚弱的手,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轻轻抚摸了两下,以示安抚。 而此时,张起灵依旧红着眼眶,浑身紧绷地死死盯着巷子口那道逐渐走近的阴影。 来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身上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衫。 他步履匆匆,衣摆在风雨中微微摆动,视线一直紧紧盯着地面,很明显,他是顺着这只小犬的足迹一路寻过来的。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昏暗的月光与檐下的雨水一同勾勒出他的轮廓。 而他微微抬高伞沿,露出那张脸的瞬间,张起灵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那张脸…… ‘吴邪……’ 那两个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张起灵的唇齿间溢出,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希冀。 但仅仅是一瞬,张起灵便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不对。 不是吴邪。 眼前这个人虽然与吴邪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眉眼。 但他的气质更为沉稳,眉宇间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风霜与洗练。 看着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远比他记忆中的那个青年要成熟、深沉得多。 张起灵脑海中思绪飞转,很快下了定论。 是……吴邪的爷爷。 那位吴家的狗五爷。 吴老狗,是顺着三寸钉的痕迹一路追来的。 就在刚才,一直藏在他袖口里的三寸钉突然躁动不安地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这雨夜的暗巷。 任凭他在后面如何低声呼唤,这只平日里最是听话、极通人性的灵犬都充耳不闻,只顾着往黑暗深处狂奔。 三寸钉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他心知有异,只能跟过来。 吴老狗清俊的眉眼间压着一抹因近日之事化不开的倦意与思虑。 他眉头微蹙,仔细在巷间寻找着。 “呜呜……” 细微的犬吠声穿过重重雨幕传入耳中。 吴老狗眼神一凝,立刻加快了脚步,顺着声音寻去。 然而,当他转过拐角,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身形却猛地顿住了。 窄巷深处,阴暗的屋檐下,三寸钉正围着一团蜷缩在角落里的黑影急得团团转,嘴里不断发出哀戚的呜咽,甚至在不停地舔舐着对方的手指。 吴老狗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作为一个常年与古墓、死人打交道的当家人,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可三寸钉是有灵之犬,能让它如此亲昵且不顾一切维护的人,世上屈指可数。 空气中,除了雨水的潮气,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却极为新鲜的血腥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疑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缓缓向那团黑影靠近。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的脚步声,那团蜷缩在阴影里的黑影动了动。 她动作迟缓地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她额角流下,露出了一张即便惨白如纸、却依旧清冷、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吴老狗的脚步在这一瞬间彻底钉死在原地。 他双眼微微睁大,眼底的警惕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惊讶。 随即,一抹欢喜与庆幸骤然在他眼底迸发。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防备,甚至连手中的油纸伞都因动作过大而微微倾斜,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袖。 三步并作两步,近乎慌乱地朝她跑了过去。 越靠近,血腥味越明显。 吴老狗的心猛地往下沉,他清晰的意识到,她伤的很重。 “我带你走。” 这四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慌忙想要伸手去扶她,可看着那满背的鲜血和触目惊心的伤口,那双平日里极稳的手,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面对突然靠近的人影,张麟纾本能地紧绷肌肉,袖中的黑金短刃已无声滑出半寸。 然而,当她迎上吴老狗的目光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那双眼睛,依然一如往昔的清澈与真挚,没有丝毫的算计与权衡,只有满溢的焦急与担忧。 张麟纾长睫轻轻颤了颤,眼底的防备终于在这一刻退去。 她收回了短刃,任由无边的疲惫将自己淹没,轻轻闭上了眼。 …… 当张麟纾再次睁开双眼时,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浓郁的血腥味,而是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清香。 屋内的光影有些昏暗,一盏微弱的油灯在桌案上静静跳动,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晕。 她身下的被褥干燥而温暖,极尽柔软,与刚才那条冰冷、泥泞的死胡同截然不同。 她长睫微颤,下意识地想要支撑着身体坐起来。 刚一牵动肩膀,背部便传来一阵紧绷的拉扯感。 但没有剧痛。 伤口已经被仔细地清理过,敷上了上好的止血生肌药,并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妥帖地包扎好了。 张麟纾轻轻侧过头,感受着背后伤处传来的温热药力。 张家人体内流淌的血液本就拥有着近乎神迹的强悍恢复力,如今又辅以精细的医治,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用不了几天便能彻底结痂愈合。 她长睫微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遮去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第119章 命运假慈悲 “笃,笃。” 房门上传来极其轻微的敲击声,只响了两下,随即便被轻轻推开。 吴老狗走了进来。 他刚送走医师,医师走之前说的话,犹在耳畔,让他脸上多了几分未消退的怔愣。 而这份呆愣,在对上门内那双清淡如水的眸子时,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怎么也没想到,受了那样深可见骨的重伤,她不仅醒了,甚至已经坐了起来。 “你……你怎么坐起来了,你的伤……” 吴老狗急忙上前一步,手抬了抬,想扶她躺下,又碍于礼数生生忍住。 张麟纾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的视线淡淡地落在他身上,虽然没有任何压迫感,却让平日里长袖善舞的吴五爷难得有些局促和结巴。 他喉结微微滚动。 半晌,他顶着那股目光,压低声音,极轻地吐出一句话: “你……有身孕了。三个月。” 见张麟纾的羽睫微微一颤,吴老狗连忙补充道: “医师看过了,说孩子没事。” “就是你失血过多,身体底子亏空得厉害,需要……需要好好休息。”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仅要休息,更需要大补。 看着张麟纾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吴老狗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掠过当年妻子怀老大、老二时的各种安胎药膳和调养方子。 老母鸡汤、党参红枣……他甚至在想,得赶紧去搜罗些年头好的野山参来。 然而—— 这股因为即将迎来“挚友”子嗣而生出的微薄喜悦,在看到张麟纾脸上那抹难掩的冷清与忧愁时,如被冷雨浇淋。 戛然而止。 吴老狗原本有些发热的脑子冷了下来。 长沙城的风起云涌,以及那场几乎葬送了九门半数精锐的四姑娘山惨剧,如沉重的巨石再次浮现,死死压在心头。 屋内的光影昏暗,油灯的火星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孤身一人被围杀、重伤濒死,骨子却里依旧坚韧得令人侧目的人,张了张嘴,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那道同样清冷强大的身影,出现在他脑海。 他却不敢问。 不敢问那个名震九门的张家族长——张起灵,在哪儿…… 屋内突然的寂静让空气都显得稀薄。 吴老狗不想让她一醒来就思虑过重,更不忍看她孤立无援的模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赶在情绪彻底沉下去之前,再次温声开口: “留在吴家吧。”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身形上,语气无比郑重: “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他眼神紧紧盯着张麟纾的眼睛,眼底深处,隐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怕……怕她拒绝。 张麟纾没有避开他真挚的眼神。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因为失血和高烧,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开口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的语言一如既往的简短,却瞬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留在这儿,会给吴家带来麻烦。” 张麟纾的长睫微微颤动。 狗五从来都不单单代表他自己,他背后还有吴家。 还有那位温婉的妻子,以及那两个她曾远远见过一面、生龙活虎的小男孩。 那是一个真正有温度的家,干净、温暖,充满了烟火气。 她不能连累这么多人。 更不能将这无辜的一大家子,一同拽入张家有关的泥潭之中。 床侧,暗影浮动。 张起灵看着妻子那决绝而疲惫的侧脸,指尖微微颤抖。 他懂她的清醒,更懂她疏离下藏的善良。 她宁愿自寻生路,也不愿将半点灾祸引向旁人。 可此时,这份对她的“懂得”,像一把钝刀,在张起灵心口最软的地方反复切割。 吴老狗听懂了她话音里的拒绝。 难言的急切顿时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两步,又生生在距离她三尺开外的地方停住了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像是生怕说慢了一秒,眼前的人就会离开: “今晚雨势极大,路上的痕迹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没人能顺着血迹摸过来。” “而且三寸钉带路挑的都是最隐蔽的暗巷,我也仔细扫过尾,绝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他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处院子是我平日里关门训犬的私塾偏院,吴家的人不会靠近这里半步。” “你安心在这儿待着,出不了事。” “一个月后,我们就去杭州……” 一口气说完这些,吴老狗眼底的那份紧张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明显,他的双手在袖中悄然攥紧。 屋内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两下,将他清俊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摇曳不定。 张麟纾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垂着长睫,看着盖在身上的棉被。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无声地蔓延。 吴老狗却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她没拒绝。 没拒绝就好。 ……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间光线昏暗却足够温暖的屋子,成了风雨飘摇中唯一的港湾。 外面的雨歇了又下,风声穿过空旷的庭院,伴随着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显得这里愈发幽静。 张麟纾深知自己如今的处境,为了腹中的生命,也为了不给吴家添的麻烦,她极有默契地没有迈出房门半步。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阖目静养。 在黑暗与寂静中,她体内麒麟血,默默修复着那道狰狞的伤口,滋养那个脆弱的新生命。 而张起灵,就那样静静地陪着她。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命运的张家族长,只是一个守在妻子身旁的丈夫。 他席地坐在床榻旁,看着晨光透过雕花的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又看着那光影随着日落一点点挪移、消逝。 他看着她额角细密的冷汗在睡梦中渗出,看着她背部的伤口在张家人恐怖的恢复力下迅速结痂。 看着她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上,因那些温热的药膳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虽然无法触碰,无法交流,但在这段静谧得近乎凝固的时间里,能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张起灵恍然觉得,这是命运的一份慈悲。 第 120章 老式“拍立得” 这日,连绵阴雨的长沙城难得放了晴。 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云层,将别苑青石板上的水汽蒸腾出一片温热的薄雾。 在屋里闷了数日的张麟纾,今日终于走出了房门。 而促使她妥协的,是吴老狗连日堪称“狂轰滥炸”般的劝说。 这位平日里在九门独当一面的狗五爷,在劝人这方面简直无师自通。 他能从“孕妇晒太阳对孩子骨头好”一路扯到“长沙春日赏花的讲究”,语气真挚、软磨硬泡。 直磨得向来清冷寡言的张麟纾都招架不住,只能无奈地顺了他的意。 一旁的张起灵,在这几天里也是大开眼界。 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见到一个在“唠叨”功力上,比未来的吴邪还要更胜一筹的人。 不愧是他亲的爷爷。 张起灵在心里慢吞吞地想。 张麟纾换上了吴老狗先前为她准备的一件旗袍。 那是一件藏蓝色的软绸旗袍,料子极好,针脚细密,版型虽雅致,却特意做成了略微宽松的剪裁。 妥帖地避开了她背上的纱布,又极好地遮掩住她那尚看不出起伏的、已有三月余的身孕。 藏蓝色的绸缎衬得她肌肤胜雪,清冷中多了几分江南烟雨般的温婉。 张起灵看着她的眼里都是细碎的微光。 若有人能看见,定会觉得道上赫赫有名的哑巴张,人设崩塌。 院子中央放着一把宽大的藤椅,正对着暖融融的太阳。 张麟纾缓步走过去,慢慢坐了下来。 藤椅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驱散了她骨子里积攒多日的阴冷与潮湿。 她微微仰起头,感受着久违的日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温柔的阴影。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张麟纾睁开眼,便看到吴老狗牵着那只熟悉的黑色猎犬走了进来。 吴老狗一大早就将这只“王犬”接了过来。 吴家原本在别苑附近的下人们一瞧见是这只平日里连驯狗师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恶犬”,为了不触霉头,也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极其麻溜地撤得一干二净。 这正是吴老狗要的效果。 这只黑色的猎犬自上次在狗场和张麟纾分离后,便再没见过她。 它原本正威风凛凛地迈着步子,乍一闻到熟悉的味道,还没反应过来,它湿漉漉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耸,嗅着。 而那粗壮的尾巴早已经先于理智,极其诚实地在身后左右摇摆起来。 当它的眼睛终于定格在藤椅上那一抹藏蓝色的身影时,漆黑的瞳孔一亮。 “呜——汪!” 它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兴奋至极的低呜,尾巴摇得几乎像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啪啪啪”地抽在身侧吴老狗的腿上。 吴老狗被抽得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还没来得及揉揉腿。 就见这只百十来斤的“恶犬”猛地一弓腰,后腿蹬地,像一颗黑色炮弹一样,嗷呜得朝着藤椅上的张麟纾扑过去。 吴老狗一激灵,急得脑门上冷汗都要下来了。 “白风——!" 他喊出声,几乎是本能地身子往后一沉,双手死死攥住那根手腕粗的牛皮牵引绳。 整个人被生生往前拖了半步。 这个傻狗—— 她怀孕了,还有伤,能扑吗?! “停下!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想压死人啊——” 吴老狗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紧绷,靴底在略带青苔的青石板上硬生生磨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好不容易才赶在它距离藤椅仅剩三尺的地方,勒停了这只兴奋过头的大犬。 白风被绳子勒得伸长了舌头,却一点也不恼,依旧拼命垫着后脚尖,两只前爪就在半空中无助地刨动着。 一双铜铃大眼湿漉漉地望着张麟纾,嘴里哼哼唧唧的。 藤椅上,张麟纾看着这一人一犬滑稽的拉锯战,原本清冷孤寂的眼眸微微弯了弯。 阳光毫无遮拦地落下来,将吴老狗急得通红的脸,和那只急切讨好的黑犬,一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张麟纾缓缓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中。 吴老狗确认白风按捺住了性子,才松开狗绳。 重获自由的黑犬收敛了先前的莽撞。 它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硕大、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去,将温热的额头,极其温顺地贴进了她冰凉的掌心里。 湿漉漉的眼睛却看向了她的腹部,喉咙发出阵阵压抑的欢喜。 掌心传来毛发粗糙而温暖的触感,张麟纾微微垂眸,长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指尖的冰冷,被这股毫无保留的炽热一点点焐热,连带着她身上那件藏蓝色的软绸,似乎也染上了阳光的温度。 两米外的廊下,张起灵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 阳光穿透他的虚影投射在地上,也照亮了他眼底细碎而温柔的暖意。 只是这份细碎的微光,在落到她的小腹上时,顿了一下。 他缓缓垂下眼睫,指尖微敛。 将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情绪,重新掩盖在无尽的阴影之中。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骤然响起,在安静的别苑里显得格外清晰。 藤椅上的张麟纾微微一怔,顺着声音望去。 廊下的张起灵也同时转过视线。 吴老狗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台相机,见她清冷的目光扫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扬了扬手里东西,解释道: “这是老九前些日子送来的,说是西洋那边最新奇的照相机。” “稀罕得很,拍完照不用送去暗房,就等上几十秒,那相片自己就能落出来。” 他说着,一边摆弄着,一边迈步朝藤椅走来。 “撕拉——” 伴随着一声轻响,吴老狗缓缓将一张尚未完全显影的相纸从机身里抽了出来。 他捏着相纸的边缘,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耐心地等待着。 不过半分钟的功夫,相纸上的灰色迷雾开始褪去,色彩与线条如春蚕吐丝般,一点点在纸面上清晰、定格。 “瞧,成了。” 吴老狗笑了笑,将相片递到了张麟纾面前。 张麟纾垂下眸子,视线落在那张小小的方寸纸张上,不可察的愣了一下。 张起灵也缓缓凑了过来。 第121章 离开吴家 张起灵的虚影几乎与张麟纾重叠。 他那双清冷如雪的眼睛,轻轻落在照片上。 照片的构图极好,温暖的日光在相纸边缘晕开一圈淡淡的金芒。 画面中,女子穿着藏蓝色旗袍,脖子间挂着那块儿熟悉的血玉,一只黑犬轻轻将脑袋搭在她腿上。 整张照片,没有一丝阴霾,温馨得近乎不真实。 张起灵的目光一点点柔下来,很长时间都没挪开。 在这个连明天都无法保证的乱世里,这张小小的相片,像是命运在黑暗中,为他们偷偷裁下的一角春天。 “好看。” 吴老狗在一旁看着她,眼底满是干净的笑意,轻声说道: “等以后孩子出生了,咱们再拍一张。” 张起灵闻言,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妻子尚且平坦的小腹,虚无的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攥紧,心中交织着隐秘的期盼与刀割般的酸楚。 这时—— 张麟纾的眉头却突然微微蹙起。 她的目光原本落在相片上,猝然一转,定在吴老狗递过相片的那只手上。 几乎是本能的,在吴老狗还没来得及收回手的刹那,张麟纾伸出了右手。 指节分明、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指,一把扣住了吴老狗的手腕。 张麟纾没有说话,清冷的视线迅速扫过了他的掌心。 那掌心泛着不正常的红,指甲边缘隐隐有一层极淡的青白色。 紧接着,她那修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往下一压,精准地搭在了吴老狗手腕的脉搏上。 吴老狗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中反应过来时,张麟纾便已经收回了手。 “怎么了?” 吴老狗疑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麟纾羽睫低垂,掩去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复杂与凝重。 她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 “没事。” “风有些凉了。” 一旁的张起灵,将她方才一瞬间的眼神变化看得清楚,心头蔓上了疑惑。 吴老狗见她不愿多说,便也没有追问。 听到她说“风凉”,他有些懊恼,当是自己大意了,连忙开口。 “那快回屋休息吧,别受了风寒。” 张麟纾轻轻点头。 在站起身前,她微微垂下眸子,看着一直乖乖蹲在藤椅旁、正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的猎犬。 她再次伸出那只冰凉的手,在白风那毛茸茸、温热的额头上极其温柔地抚了抚。 白风像是感应到了离意,有些不舍地低低哼唧了一声,用硕大的脑袋眷恋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张麟纾收回手,扶着藤椅长身而起,在吴老狗关切的目光中,转过身,缓步走回了那间有些昏暗的内屋。 阳光在她身后一点点淡去。 …… 夜幕低垂,长沙城白日里难得的喧嚣渐渐隐去。 内屋内,光影昏暗。 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搁在桌角,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张麟纾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明暗交织。 她静静地坐在桌前,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利落的黑色劲装,整个人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张起灵无声地站在她身侧。 他那双清冷如深潭的黑眸里,此刻蓄满了化不开的担忧。 他不知道阿纾今日发现了什么。 就在这时—— 张麟纾动了。 她缓缓垂下眸子,从袖口中摸索了一下,随后,一个极小的、通体雪白的白瓷药瓶被她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指尖微动,一柄玄黑色的黑金短刃已然滑落至她掌心。 张起灵的眉间猛地一跳。 紧接着,极轻的一声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响起。 张麟纾神色未变,黑金短刃在她的左手食指指尖上极轻地一划。 几乎是瞬间,暗红色血珠,迅速从伤口处冒了出来。 张麟纾将指尖悬在白瓷瓶口上方。 “嗒……嗒……” 一滴滴沉甸甸的血珠顺着她苍白的指尖滑落,精准地砸进雪白的瓷瓶内,在瓶底绽开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张起灵盯着那一滴滴坠落的鲜血,眉头微微蹙起。 片刻后,瓷瓶已然半满。 张麟纾收回手时,那道伤口在强大的自愈力下,已然开始缓缓收口。 她拿起软木塞,将白瓷瓶塞紧。 “嗒——” 一声轻响,那只盛着麒麟血的白瓷瓶,被缓缓放在了桌子的最中央。 油灯的微光落在白瓷瓶上,将那雪白的瓶身映照出一层淡淡的、诡异的红。 张麟纾静静地看着那只瓷瓶,长睫在她的眼睑下投出一片重重的阴影,将她眼底的深沉遮挡了大半。 她前几天心思全在腹中孩子与身上的伤势上,竟疏忽了。 直到今日,她才惊觉,狗五的身体,在发生着一种异化。 张麟纾脑中不由自主地翻出,当年在醒来的那个墓室中,张家古籍中记载的名目—— 三十三非人,“尸狗叼”。 古籍中寥寥数笔,却字字刺骨: 一旦这种异化彻底完成,宿主身上的皮肉将会诞生出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意识。 到了那时,这些活过来的皮肉会反客为主,控制宿主的骨骼与神经,进行属于它们自己的“自由活动”。 宿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具被烂肉操控的傀儡。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变成“尸狗叼”这种怪物的邪症源头—— 是土夫子行当里一个心照不宣、却又禁忌的法子。 许多南派土夫子在凶险万分的古墓深处,为了活命,会在遭遇大凶之物时,割下古尸身上的腐肉吞入腹中。 用这种极阴、极死之物来掩盖自己身上的活人阳气。 从而蒙蔽墓中的邪祟,减少起尸和遇到粽子、血尸的概率。 —————————— 晚上七点的那一章,已经写完了,就提前和中午的一起放出来啦~ 有点激动,下一章,就要写到麟纾宝宝离开吴家后的故事了(?ˉ?ˉ?) 新人物即将登场~ 第122章 张小姐,我们做个交易吧 狗五这显然也用过了这个饮鸩止渴的法子。 古尸肉里的尸毒与阴气在他体内蛰伏多年,早已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 如今,应当是四姑娘山里张家留下的东西,激发了他的体质,由此开始了异变。 麒麟血至阳至刚,能够极大地压制那股阴毒的尸气,延缓他异化的速度。 张麟纾将黑金刃重新收入袖中,缓缓收回视线,没再停留。 黑色的衣摆在昏暗的烛光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度。 张起灵看着她悄无声息地翻出吴家,没有惊动任何人。 然而,在彻底远离了吴家别苑的势力范围后,张麟纾原本迅捷的步伐,却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她的步履不再急促,反而带了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 一旁的张起灵看着她这副姿态,心中微微一动。 原本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太了解她了。 阿纾向来不做无意义的事,此时这般反常的“闲适”,只有一种解释—— 她在等。 她在用自己做饵,等一个早已盯上她、或者她早就料到会出现的人。 果然。 没过多久,寂静得落叶可闻的青石板路尽头,便传来了一阵极轻、极有分寸的衣料摩擦声。 张麟纾在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口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去。 张起灵也随之侧身,那双淡漠的黑眸望向黑暗的深处。 出乎意料的是,从那片浓重的阴影里走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毫无褶皱的深灰色长衫,在距离张麟纾五米开外的地方站定。 张麟纾静静地伫立在夜风中。 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意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地注视着来人。 预想中的恶斗并没有发生,空气中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 在张麟纾清冷的目光下,那人敛容屏气,双手交叠,对着她抱拳,随后深深地躬下身去。 他的腰弯得很低,态度是近乎虔诚的恭敬与谦卑: “张小姐。”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礼数: “我们老板,想见您一面。” 张麟纾没有说话。 夜风穿堂过巷,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眼眸里,倒映不出半点波澜,只有令人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在无声地蔓延。 在这死寂的沉默中,那人只觉得脊背微微发凉,额角隐隐渗出了细汗。 他深知眼前这位的来历,也知她绝非普通言语所能打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顶着那股无形的威压缓缓抬起头,迎上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冰冷视线。 为了表明诚意,他没有退缩,抛出了分量最重的一枚筹码: “您要找的人……” “我们老板,可以帮您。” 此言一出,巷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站在一旁的张起灵,虚无的身躯一顿。 那双淡漠的黑眸死死地盯着那名长衫男子,脑海中思绪飞转—— 这人什么来路…… 张麟纾的眼睫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 月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亮了她半张精致白皙的侧脸,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古剑,清冽而危险。 许久,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落地,不带一丝温度。 “带路。” 听到这两个字,长衫男子那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下去。 他暗自吐出一口浊气,恭敬地侧身,半隐入黑暗的阴影中,在前方引路。 夜色如墨,两人七拐八拐。 巷道狭窄而潮湿,两旁的青砖高墙在月光下投下大片阴冷的面影。 一栋古旧的深宅大院静静地伫立在巷子尽头,黑漆大门虚掩着,透出几分森然的气息。 长衫男子推开门,侧身肃立,将张麟纾引入了寂静的院落。 他没有再往里走,而是对着张麟纾的背影再次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沉重的大门。 “吱呀——” 大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院内老树横斜,落叶满地。 正前方的一间屋子房门大开,昏黄的光晕从门框中流泻出来,在青石板上铺开一条微亮的路。 张麟纾没有丝毫迟疑,抬步朝着那扇开着门的屋内走去。 那是一间书房。 屋内的光影极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宣纸与松烟墨的清苦味道。 书桌上的一盏油灯如豆,火苗幽幽地晃动着,将屋内的阴影拉扯得鬼影幢幢。 张起灵“走”在她身前,在跨入门槛的瞬间,他的眉头便猛地蹙了起来。 昏暗的光影里,一个身穿宽大黑色斗篷的人静静地立在书桌前。 那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阴影之中。 而在这斗篷人的身侧,以及书房两侧的博古架阴影里,赫然伫立着十几个身穿黑衣的打手。 个个身形彪悍,呼吸沉稳而绵长,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们的目光在张麟纾进门的瞬间,便齐刷刷地盯在了她身上。 张起灵的眼神骤冷。 这阵仗,与其说是“请”,倒不如说是“威逼”。 然而,张麟纾的神色却未变分毫。 她踩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进来,如同一道冷冽的月光,径直照进了这间阴暗的屋室。 兜帽下那人微微抬了抬首。 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那股审视的目光依旧如有实质,落在张麟纾身上。 她进门来的这份近乎狂妄的从容,显然极合他的心意。 “张小姐,久仰大名。”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沙哑中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磁性,在死寂的书房里幽幽回荡。 张麟纾长身而立,没有回应。 屋内的气氛因她的沉默而愈发紧绷,几名打手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然而,那斗篷人却并未动怒。 斗篷的阴影下反而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诡谲,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好,很好。” 他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欣赏: “我就喜欢和有脾气、有本事的人打交道。” 随即,笑声渐止。 他缓缓将双手从宽大的斗篷中伸出,交叠着按在书桌上。 那是一双修长、却透着病态苍白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鸷。 “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斗篷的阴影随之晃动,声音里多了一分笃定与诱导: “这次冒昧请张小姐来……是想和您,做个交易。” 第123章 张先生的失踪,与我无关啊 “我知道,你在找你的丈夫。” 斗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从四姑娘山行动后便彻底失踪的那位……张家族长。” 他故意顿了顿,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张起灵。” 三字落地,静得窒息。 张麟纾眼底深处闪过了一抹难以察觉的波动,如同寒潭深处的一丝暗流,转瞬即逝。 可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在这一刻掐紧了掌心。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一刹那,却没能逃过斗篷人那双敏锐的眼睛。 捕捉到她这细微的反应,兜帽阴影下的嘴角拉扯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 他用一种近乎蛊惑的低沉嗓音继续说道: “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帮你找到他。” “无论他是生是死,是留在了四姑娘山,还是被困在了别的地方……” 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在半空中虚虚一点。 “我都能给你一个确切的下落。” 诱饵已经抛出,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只有那盏如豆的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跃着,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鬼魅而狰狞。 漫长的死寂后,清冷的女声骤然破开沉郁。 “我凭什么相信你?” 张麟纾缓缓抬眼,眸光凉薄如霜,淬着冰刃般的寒意,无半分温度。 “凭你空口白话,还是凭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打手?” 周遭黑衣打手闻言尽数目露愠怒,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斗篷人见她终于搭话,非但没有因为她直白刺耳的嘲讽而动怒,眼里反而闪过了一丝更深的欣赏。 他低笑了一声。 “张小姐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平白信我。”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只病态苍白的手探入宽大的斗篷衣襟里。 他的动作极慢,带着一种好整以暇的笃定。 张起灵的视线随着那只苍白的手无声移动。 却在看清他指尖夹着的那件东西时,愣在原地。 是一块儿玉。 玉身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妖冶的血红,呈现在昏暗的油灯光亮之下,折射出温润却惊心动魄的暗芒。 张起灵的眼神在一瞬间冷到了极致。 那是…… 他的血玉。 斗篷人苍白的指尖在血玉温润的表面上缓缓摩挲,兜帽下发出一声笃定的轻笑。 在他看来,这张底牌一出,张麟纾便再无拒绝的可能。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那一刹—— 屋内那盏如豆的油灯猛地摇晃了一下,火苗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凌厉刀风狠狠扫过,骤然往下一缩。 光影瞬间暗了下去,将整间书房拖入了一息的绝对黑暗之中。 周围的黑衣人齐齐一愣,本能地去按腰间的刀柄。 可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火苗便“噗”的一声重新窜了起来。 光芒复明。 当所有人的视线再次扫向前方时,一股彻骨的凉意瞬间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惊出了一身冷汗。 原本静立在屋子中央的那抹身影,已然凭空消失。 他们慌乱扫视屋内,却瞬间僵在原地。 他们老板身后,那道身影静静伫立。 寒亮如雪的刀锋已经死死地架在了斗篷人的脖颈上。 冰冷的锋刃紧贴着皮肉,斗篷人被迫将脖子往后仰去,兜帽随之滑落了几分,露出一截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下巴。 “放手!” 周围的黑衣人纷纷拔刀出鞘,一时间寒光闪烁,作势就要扑上前去。 但还没等他们迈出第一步,所有人便被他们老板脖颈上那道迅速渗出的血线生生钉在了原地。 张麟纾握刀的手极稳,刀锋微不可察地往里递了一分,那道血线瞬间加深,一滴温热的鲜血顺着玄黑的刃口滑落,滴落在斗篷人苍白的衣领上。 “退后。” 张麟纾缓缓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冷,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怒气,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越过斗篷人的肩膀,冷冷地扫向那些打手。 眼神里没有警告,没有犹豫,只有绝对的漠视——就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那些平日里刀口舔血的黑衣打手,此刻额角冷汗涔涔。 他们见过无数狠人,但从未见过哪个人身上的杀气能纯粹到这种地步,他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女人,真的会杀了老板。 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黑衣人们咬紧了牙关,一步一步,缓缓地退后。 张麟纾的视线终于收回,却是落到了那块儿玉上。 眼底的冷硬骤然裂开一道细纹,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钝痛。 这块儿玉,他从不离身的。 如今,却出现在这间阴暗的书房里,落在一个故弄玄虚的陌生人手中。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让张麟纾的指尖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她那两根异于常人的修长手指一勾,血玉瞬间从斗篷人的掌心,回到她的手中。 冰凉的玉身贴着她滚烫的掌心,让她的心不断下沉。 “哪儿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实质的杀意。 颈侧的黑金短刃又往里陷了一分。 斗篷人感受着脖颈上那股刺痛,以及身后女子身上疯狂的寒意,终于彻底变了脸色。 他顾不上再装腔作势,急促地开口: “张小姐!” “误会——这是个误会!” 因为紧张,他的声音有些变调: “这块玉……是我的人在探查的时候找到的。” “张先生失踪的事,与我无关啊。” “我只是想说,我有找到他的能力……这块儿玉是我的诚意!” ———————— 宝宝们,因为我已经连更两个月了,所以准备明天(6.30)休息一天,后天(7.1)中午十二点会准时更新~ 第124章 局中局 那块血玉在昏暗的油灯下折射出令人心惊的红芒。 张麟纾的视线在那块熟悉的玉上停留了半晌,月光将她的睫毛投影在白皙的脸颊上,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条件呢?” 她终于开口。 声音却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语气显得更加意味不明。 斗篷人见她松口,暗自松了一口气,连忙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镇定: “很简单,张小姐,帮我下地找一样东西。”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月内,只要你带回那样东西。” “张起灵的消息,我双手奉上。” 话音落下,张麟纾却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内的空气黏稠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十几个黑衣打手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按在刀柄上的手心已然渗出了冷汗。 在这令人骨缝发凉的沉默中,斗篷人藏在袖中的手无声地攥紧。 他如有实质般感觉到,身侧之人散发出的张家上位者的威压,在一寸寸侵蚀着他的神经。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落,在兜帽的阴影里闪过一道微光。 就在这根紧绷的弦即将彻底断裂的瞬间—— “呵……” 一声极轻的轻笑,自他脑后响起。 那声音清冷、悦耳,宛如初春时节冰雪消融、溪水击石。 斗篷人一愣,还没从这声笑意中反应过来,脖颈上那股贴皮的冰冷寒意骤然一空。 那柄几乎要切开他喉管的黑金短刃,已被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 周围的黑衣打手们几乎是同时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斗篷人僵硬地侧过身,就对上了张麟纾的视线。 却再次愣在原地。 她不知何时已退回了三步之外。 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此时竟然多了一分极淡的笑意。 那抹笑意极浅,却如春风拂雪,让她原本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容瞬间生动起来,生生折去了平日里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淡漠。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惊心动魄的容颜,斗篷人的眼里不可抑制地多了几分惊艳。 然而,未等那份惊艳在他眼底彻底晕开,张麟纾已然再次迈步上前。 随着她逼近的步伐,斗篷人眼中的情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本能的紧绷与僵硬。 周围的黑衣打手们更是如临大敌,指关节因用力握刀而隐隐发白,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张家族长夫人下一秒又会暴起。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麟纾并未动手。 她只是在书桌旁站定,神色自若地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慢条斯理地拎起了桌上那把略带薄温的紫砂茶壶。 “当,当。” 两声清脆的细响。 她伸出纤长的指尖轻轻一拨,便将两个扣在茶盘里的青瓷茶杯翻转过来。 茶壶微倾,一道澄澈的茶汤如细流般注入杯中,在昏暗的书房里激荡起一缕淡淡的茶香与热气。 张麟纾端起其中一杯,指尖捏着杯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斗篷人,清冷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斗篷人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道上的规矩——杯茶落地,交易契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这女子的忌惮,伸出有些苍白的手,拿起了桌上的另一只茶杯。 两只茶杯在半空中微微一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微微仰头,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张麟纾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抹,清凌冷冽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合作愉快。” 斗篷人将一个纸条递到她手边,张麟纾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如白瓷的手指只一夹,便将纸条收入袖中。 她没有片刻停留,墨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转身大步离去。 斗篷人站在原地,兜帽下的双眼死死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再也看不见。 他闭上眼,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轻嗅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眼底原本的忌惮与伪装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压抑许久的狂热。 “完美……” 他低声呢喃,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世上怎么能有如此完美的造物……” 这时—— 那群黑衣打手中,为首的一人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上前。 因为情绪过于剧烈,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扭曲着,边缘处隐隐露出一丝极细的缝隙。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与质问: “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当时和佛爷不是这么说的!” 斗篷人被打断,缓缓侧过头。 兜帽下的视线犹如一条在暗处吐信的毒蛇,冷冷地打量着说话的男人,眼底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 “你也看到了——” 斗篷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落入张启山设的套子?” 他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眼里满是轻蔑: “活捉她?凭你们?” “下辈子吧。” 斗篷人拂了拂衣袖,语气森冷。 被那毒蛇般的目光盯着,戴着人皮面具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脑海中闪过眼前这人平日里那些令人发指的手段和变态行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僵。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福至心灵,猜到了这个疯子的真实想法——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张麟纾活着。 他盯着斗篷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怒,反驳道: “活捉不到,难道你就能杀得了她?” 斗篷人缓缓直起身,阴鸷此时如潮水般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 兜帽的阴影下,他的双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诡谲的光亮。 “以前不行。” 他低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的笃定,“但现在……可不一定了。”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到底是什么样的‘软肋’,能让一个身经百战的张家顶尖高手—— 在生死搏杀中,宁愿背后结结实实地挨上一刀,也要去躲开腹部那一脚? 斗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昏暗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这实在,太好猜了。 第125章 一场死局 他不再理会那名脸色铁青的黑衣人,自顾自地拂袖转身,将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却在想起这个孩子的父亲时,兜帽的阴影下,眼神在瞬间变得极为阴鸷 张起灵啊,张起灵…… 你可真好命。 但很快,那股嫉恨又被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所取代。 他的眼神甚至回暖了几分,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温柔。 不过,没关系。 很快…… 她就是他的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神经质的亢奋。 纯血的张家人啊。 尤其是像她这样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罕见、最完美的艺术品。 活着的麒麟难以驯服。 但死去的,却可以被永远占有。 斗篷人张开双手,仿佛在虚空中抚摸着什么,眼底里带着病态的虔诚。 他会用最完美的防腐秘术,留住她最美的样子。 然后,把她的尸体,摆在藏室最中间。 在那里,她将成为他毕生最引以为傲的、永恒不朽的藏品。 那名黑衣人被兜帽人这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气得不轻,死死咬着牙: “你、你……” 斗篷人终于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他。 兜帽下,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眼里,从张启山选择将手中的筹码拿出来共享的那一刻起,这位名震长沙的“张大佛爷”,就已经彻底失去了与他平起平坐、讨价还价的资格。 “不过,你大可让他放宽心。” 他看着黑衣人,淡淡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飘忽而意味不明,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想调去北京的事,我会照约办妥。” “格尔木的那些勾当,我不会掺和。但同样的——” 说到这里,斗篷人微微一顿,那飘忽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他也最好管好自己的手脚,别误了我的大事。” 若是张启山不识抬举,就休怪他翻脸无情,让他连这长沙城都走不出去了。 听到“北京”与“格尔木”这两个词,那名戴着人皮面具的黑衣人浑身一震。 人皮面具边缘那丝细微的缝隙随着他紧咬牙关的动作绷得极紧。 但他眸底的怒火却在这番话的重压下,如被冷水浇淋一般,迅速冷却了下去。 他显然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警告与分量。 书房里只剩下油灯爆开的微弱声响。 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耻辱与不甘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缓缓垂下头,收敛了全身的戾气,低眉顺眼地退了回去。 …… 跨出那道沉重的黑漆大门,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松烟墨香。 张麟纾脸上那抹惊艳了旁人的笑意在迈出门槛的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覆满冰霜的冷凝。 长沙的深夜,小巷狭窄而幽深,两侧高耸的青砖墙将月光挤成窄窄的一线。 张麟纾踩着青石板缓缓前行,步履平稳,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 她驻足在巷子深处的一角阴影里,缓缓摊开掌心。 那块属于张起灵的血玉静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里,月光下,玉身上的红芒浓烈得近乎妖异。 她葱白的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古老的刻痕,感受着那冰冷坚硬的质地,眼底的情绪如墨汁般晕开,深沉得可怕。 随后,她微低着头,将那块属于他的血玉也挂回了颈间。 两块原本同源的古玉在她脖间轻轻契合,严丝合缝。 刹那间,玉石上雕刻的麒麟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夜色中流光溢彩,折射出一种妖冶而庄严的微光,宛如一只苏醒的远古巨兽。 冰冷的玉石贴着锁骨,存在感异常强烈。 但很快,那股冷意便被她的体温渐渐焐热,变得温润起来。 她垂眸看着胸前那抹忽明忽暗的红芒,红唇微启,轻声呢喃: “三个月……” 她的声音极轻,却冷得像冰刀划过夜空,带着一股令人骨缝发凉的寒意。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喉间溢出: “呵——” 张起灵飘荡在张麟纾身侧。 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冷意,他那双淡漠的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想起了刚才在书房里,那个斗篷人自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的画面。 旁人只看到张麟纾优雅地放下茶壶。 可张起灵看得清清楚楚—— 在她指尖掠过杯口的那一瞬间,一抹无色无味的药沫,已然借着指甲的弹拨,悄无声息地滑落进澄澈的茶汤之中。 那不是寻常的毒,而是张家特制的“回天引”。 此药入喉无感,却会如附骨之疽般潜伏在经脉之中,不断蚕食生机。 毒发之期,不多不少,正好三个月。 三个月。 是对方给她的交易期限。 也是她给这个“不知敌友”的交易人,定下的死期。 她做事,从来不会将筹码尽数压在别人的信誉上。 …… 借着小巷深处一盏昏黄摇曳的街灯,张麟纾从袖中摸出了那张折叠得极细的纸条。 修长如玉的指尖将纸条缓缓展平。 飘荡在她身侧的张起灵,在看清那纸条上字的瞬间,虚无的魂体却是一震,淡漠的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夺那张纸条,想要阻止她。 可他的手穿透了纸张,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冷风。 张麟纾已经看完了纸条内容。 她的面容平静得近乎冷酷,指尖微微一用力,那张纸条便在她掌心成了齑粉,随风散落在黑暗的巷弄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迈步向前。 而这一次,张起灵却破天荒地僵立在了原地,没有在第一时间跟上她的脚步。 风穿过他虚无缥缈的身体,他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无法言喻的惊怒。 那纸条上写着的,是他残存记忆中唯一被视为禁忌的死地—— “天下第二陵。” 第126章 张家密卷 ‘天下第二陵——’ ‘元代巨型皇家陵寝。民间及倒斗行内皆传此地为成吉思汗密葬之所。’ ‘实则为忽必烈主持修建,其深处连通昆仑沙姆巴拉洞天,与我张家起源之秘息息相关。’ ‘行内又称此陵为——“绝户墓”。入墓者,几乎无人全身而退。’ ‘此陵乃是一尊旷古罕见的风水杀局。’ ‘以五山龙神之脉为核心,专为诱杀盗墓者而设。凡入内者,其活人血肉、死后尸骸,皆沦为地底龙脉之饲料。’ ‘若有幸存者强行逃出而不愿献祭,身躯亦会无火自焚,以避龙脉之吞噬。’ ‘陵外古林之中,遍地皆是自焚后的焦黑残骸。” “陵区内弥漫一种纯黑之奇异物质。’ ‘活人触之,脑海将被强行植入‘天授’记忆,自此迷失本我,终生胶着于远古幻象与现实之间,神魂剥离。’ ‘神道两侧,立有大量殉葬之张家人陶俑。’ ‘墙体浮雕之上,刻有古神降世、万尸成佛、以及麒麟镇压邪神之诡谲画面。’ ‘地底深处,有‘三面怪’与‘黑色奴隶’潜行,更有金星伞蛇游弋,此蛇能操控死尸,防不胜防。’ …… ‘昔年,本家曾起大队精锐入内勘探,然尽数折损于内,尸骨无寻……’ ‘自此,对此陵,张家只监控、不进入。’ ‘且——’ ‘严禁张家后人深入。’ ——《张家密卷·卷二》 ——记录人:张隆璟 ———————— 桑吉长满老茧的指尖落在最后一行的署名上,微微一顿。 这卷古旧的羊皮卷,是在师父遗物中极其隐秘的角落发现的。 师父生前将其藏得太深,以至于在师父圆寂整整五十年后的今天,才机缘巧合地重见天日。 殿内,昏暗的酥油灯火微微摇曳,将桑吉的影子拉扯得斑驳陆离。 他借着这豆大的光亮,缓缓看完了这份尘封已久的张家密卷,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惑。 墨脱,吉拉寺。 作为张家在藏区最忠诚的守护者,吉拉寺世世代代的喇嘛,唯一的职责便是记录历代张家族长“张起灵”以及“张家古执”的记忆。 他们,也只对这两人负责。 因此,吉拉寺的藏经阁中极少会出现张家其他的物件。 更遑论这种由张家上上任族长亲自撰写、记录了族中绝密的文字密卷。 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师父的遗物里? 桑吉缓缓站起身。 寺庙外,墨脱冰冷的夜风正呼啸着吹过经幡,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 他叹了口气,将心头的疑惑与那一丝莫名的不安强行压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卷重新卷好,准备在殿内寻一个更为隐蔽、连神佛都窥探不到的角落,将这卷带着不祥气息的密卷重新封存起来。 就在他捧着密卷,准备穿过大殿走向后堂时,视线无意间往古佛前一扫。 只这一眼,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原地。 下一瞬,他双手猛地一松。 那卷被他小心翼翼对待的羊皮卷,就那样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可桑吉根本顾不上去捡。 他的视线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铁钉死死钉在佛前,动弹不得。 那双在墨脱的风雪与漫长岁月磨砺中、早已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浑浊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剧烈的震颤与惊骇。 他那挺直了半辈子的脊梁,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生生压垮,突然弯了下去。 连枯槁的指尖都在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 他声音里满是颤抖和不可置信,呢喃出声。 佛前,那两盏经年长明的灯—— 右边那一盏,在没有任何风吹过的大殿里,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原本温暖的火光散去,只剩下一缕袅袅升起的青灰色细烟,在冰冷黑暗的虚空中无力地扭曲了几下,随之彻底消散。 桑吉重重地跪倒在佛台前。 膝盖与冷硬粗糙的青石板猛烈碰撞,发出一声沉闷而令人肉疼的撞击声。 那力道极大,可他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盏已经彻底冷下去的灯盏,脸色惨白如纸。 殿外—— 一场冰凉刺骨的夜雨毫无预兆地铺天盖地砸落,沉重地敲击着吉拉寺古旧的青瓦,撞击声如潮水般密集而沉闷。 风裹挟着雨丝,粗暴地穿堂而过,将冰冷的雨水拂进空旷的大殿。 不过瞬息之间,殿内便弥漫起一层浓重而湿冷的雾气,混杂着酥油香与泥土的潮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风在殿内肆虐,吹得四周悬挂的经幡猎猎作响。 供桌上的香灰被扬起半空,如细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在这足以吹熄一切凡火的雨丝中,佛台左侧,那盏仅存的长明灯,其豆大的火苗却仅仅是微微颤了颤,便重新稳稳地伫立在灯芯之上。 火光清明,不见丝毫摇晃。 张家命灯。 非外力风雨可灭。 冷雨斜斜地飘落在桑吉苍老的脸上,与他眼角滑落的浊泪混在一起,冰冷彻骨。 他死死地抠着青石板,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劈裂,渗出丝丝血迹。 看着那盏彻底冷透、再无半点温度的右灯—— 早已见过了生死离别的桑吉,终于压抑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悲恸,发出一声沙哑的低泣: “阿纾姐姐……” 这一声呼唤,仿佛穿透了五十年的暮鼓晨钟。 在这一刻,桑吉—— 或者说,这个在佛前枯坐半生的老德仁,卸下了所有的佛性与伪装,哭得像个在夜里迷了路、再也等不到阿姐的无助孩子。 第127章 带着血色的记忆 墨脱的秋天,很冷。 直直地扎进人骨髓里的冷。 特别是夜里。 自雪山之巅刮来的风,会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凛冽,在空旷的古寺深处低回盘旋,久久不散。 长廊下。 桑吉如同一尊被岁月剥蚀了半边容颜的石佛,长久地立在廊柱的阴影中。 他身上的僧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却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这一站,便是一夜。 他的目光,穿过冰冷潮湿的空气,定定地落在一重之隔的古树下。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那道纤细孤孑的背影拉得破碎而冗长。 微弱的光晕勾勒着她出尘的侧颜,将那本就有些苍白的肤色衬得近乎半透明,宛如一尊随时会碎裂的冰雕。 她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阴影覆在眼睑上,叫人窥不透那双眼里究竟藏着怎样情绪。 她手中握着狼毫,动作机械、迟缓,却透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虔诚。 一下,又一下。 温热而妖冶的麒麟血,在一面面粗粝的白麻经幡上,一遍遍书写着繁复晦涩的经文。 血迹在麻布上迅速洇开,像是一朵朵在冰雪中泣血怒放的寒梅。 桑吉眸间都是悲痛。 一月前,那盏与她命脉相连的长明灯,在佛前猝然熄灭。 那一夜,他像个被神佛遗弃的信徒,枯跪在无悲无喜的泥塑金身前。 心中声声泣血,质问着苍天的刻薄与无情。 可就在黎明破晓、晨曦微露的刹那—— 那盏早已冷透的灯盏,颤巍巍地重燃了生机。 直至昨日。 神佛开恩,他终于见到了惦念半生的她。 他以为这是上天难得的慈悲。 可他忘了,命运的每一次网开一面,都早已在暗中索取了更为惨烈的筹码。 她活了下来。 可她…… 永远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那个连睁眼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便夭折在腹中的孩子。 甚至—— 连同那些曾惊天动地的爱恨,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都在那场几乎要了她命的变故里,被天授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白雪。 桑吉干枯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中的佛珠。 每拨动一颗,都沉重得仿佛在丈量她所受的苦难。 那双看透了半生红尘的浑浊眼眸里,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承载不住,直直地坠落下去,无声地砸在冰冷的佛珠上,瞬间摔得粉碎。 桑吉就这样远远地守着,在墨脱刺骨的冷冽中,陪她度过了这漫长的一夜。 直到东方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她将最后一面经幡高高挂起。 没再回头,孤身走回了昏暗的禅房。 门扉掩上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道隔绝了一切的界限。 …… ‘你能看到我。’ 一声沙哑、压抑着痛苦与疲惫的声音,在桑吉耳侧响起。 桑吉缓缓转头。 看向了身侧那道清冷、高挑却虚无身影。 看着这张熟悉至极的脸,那声在唇齿间磨砺了数十年的“小官哥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却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被生生咽在喉间。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猩红的血丝,但看着他时,却如同看着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桑吉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张起灵地视线,双手合十,低声开口: “您不属于这里。” 来自未来的魂。 听到桑吉的回答,张起灵那双猩红而黯淡的眼睛,在刹那间亮了一瞬。 那是一种在无边黑暗中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你是张家人。’ 桑吉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随后又轻轻了点头。 他是吉拉寺的喇嘛,是张家的“守”,却不是张家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虚空,询问: “这个时空的您呢?” 张起灵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不知。’ ‘被带走了。’ 张起灵顿了顿,才补充: ‘没有生命危险。’ 他的声音很轻,但话语间对那个“自己”的不怎么关心显而易见。 张起灵已经转过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声音里带了几分难以自抑的担忧: ‘她的情况不太对。’ ‘这不是天授。’ 桑吉闻言一愣,错愕地抬头看向张起灵。 “你们……” 桑吉的声音颤抖着,“到底在第二陵里面经历了什么?” 那个被张家先祖明确划为禁地的地方。 张起灵闭上了眼。 闭眼的瞬间,无数带着血色的纷乱的场景闪过。 扭曲诡谲的墓室设计,杀不死的怪物,防不胜防的幻象,处处针对张家人的机关…… 以及,第一个石门轰然打开,灰尘散去,露出的修罗地狱。 被虐杀的张家外家人,吊在墓顶,他们眼睛都没闭上。 而最前面的,是消失的张云山。 最后,记忆最终定格在—— 阿纾看着族人,流下的泪。 还有…… 她身下涌出的鲜血。 张起灵指尖死死攥紧,魂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稳。 从他跨越时空、得知这个孩子存在的那一天起,他陪伴着他们的每一个日夜,都像是一场无声而残忍的凌迟。 初时,知道她有孕的欣喜还没来得生长,他就意识到了结局—— 他们的孩子没有出生。 张家人都会看骨。 他和阿纾在塔木陀重逢时,阿纾的骨是看不出任何生育的迹象。 既然没有,便意味着这个孩子,从未真正降临。 他只能清醒地看着倒计时一步步归零,看着这场注定的悲剧如期上演。 张起灵闭了闭眼,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恸意死死压制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隐忍与克制。 他将墓里发生的一切向桑吉道出。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至今仍未消散的后怕与战栗: ‘她……’ ‘吃了一颗药。’ ‘藏在黑金刃的刀柄末端,拧开机关后,里面放着一颗……朱红色的药。’ 张起灵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刻的死寂。 她的呼吸断了。 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整整八个小时,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那一刻,绝望如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溺毙,冰冷窒息,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留下。 ‘后来,她醒了。’ 张起灵看着自己虚无的双手,眼底的悲伤浓的化不开。 ‘她的体力、身体,都恢复到了最巅峰的状态。’ ‘就是这样,她才一个人,一步一步从那座陵里走了出来。’ 第128章 都会好起来的 桑吉站在一旁,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张,却发现喉咙里像塞满了沙砾,发不出半点声音。 仅仅是听着这些断裂的片段,那种绝望与惨烈就扑面而来。 听故事的人尚且如此痛彻心扉,那真的走过这段路的她…… 桑吉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战栗。 直到—— 他听到张起灵提及那颗藏于黑金刃刀柄末端的朱红色药丸。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怔住。 师父圆寂前的那段话,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炸裂开来。 几乎在第一时间,他就猜到了那是什么。 “古执……秘药……” 桑吉嘴唇微动,极轻极慢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粗砂砾磨过。 “因药方丢失,张家史上,这药只有三颗,这是最后一颗……” 他转过头,看着虚无的张起灵。 “此药——” “服下后会瞬间与体内的麒麟血相冲,使人陷入毫无生机的假死。” “可一旦熬过药力,无论之前受了多重的伤,哪怕是半步踏入鬼门关,也能在瞬息间白骨生肌,将身体重塑至巅峰状态。” “这是张家史上最成功的秘药。” “但唯一的副作用是——” 桑吉闭了闭眼,眼底尽是悲凉: “绝授。” 张起灵一愣,他从不知还有绝授。 桑吉继续说: “天授与绝授不同,天授在特定条件下,是有机会想起过去的。” “绝授者,过往的所有记忆将逐渐彻底湮灭,再无恢复的可能。” “从此,她会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甚至连性格都可能与以往完全不同。” 桑吉有些沉默下来。 可讽刺的是,在张家人眼里,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副作用。 张家人的一生本就挣扎在失忆的泥潭里。 “可能恢复”的遗忘,与彻底的遗忘,对他们而言并无区别。 因而,在张家的记载中,此药,是毫无瑕疵的神药。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药,就能向阎王夺命。 说到这里,桑吉的心头骤然一顿。 一个近乎荒谬而悲哀的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 若是……若是早些服下这颗药,那个孩子,是不是就能保住? 但这个念头仅存在了半瞬,便被理智无情地击碎。 桑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能的。 这药是擦着麒麟血脉的极限配制的,药性霸道至极,近乎饮鸩止渴。 即便她早一步服下,那如烈火烹油般的猛烈药力,也绝非一个脆弱未成形的胎儿所能承受。 桑吉缓缓抬眼,视线越过冰冷的长廊,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阿纾姐姐,这就是你直到最后一刻,才肯服下这颗药的原因吗? 你在等。 你在用自己的命,去赌那个孩子万分之一活下来的生机。 直到那个孩子离开,你才终于向这颗能救命的秘药妥协。 桑吉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眼眶里的酸涩,收回视线看向身侧虚无的张起灵。 “她现在……其实还记得。” 桑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忍的颤音: “这药的第一阶段,是‘解离’。” “她脑海里的记忆还在,只是,她失去了所有与这些记忆相关联的情绪。” “那些过往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没有温度的文字。没有爱,没有恨,亦没有痛苦。” 直到现在张起灵终于明白,她眼里那份空洞的原因,他的指尖有些颤抖。 桑吉继续说道: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很快,随着药力彻底渗入骨髓,她脑海里那些冰冷的画面,也会开始成片成片地消失。” 晨风微凉,裹挟着墨脱特有的冰雪气息,穿堂过廊,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张起灵的魂体在晨光微曦中显得愈发稀薄,仿佛随时都会消融在这片光影里。 “有没有什么办法……” 张起灵沙哑着开口,声音压抑得近乎支离破碎,眼底翻涌的痛楚被他生生钉进了灵魂最深处, “能让我们,见一面?” 正如桑吉所想,对张家人来说,失去记忆已经算是最小的副作用了。 张起灵第一次觉得,忘记也是一件好事。 忘了,就不痛了。 只要,她活着。 桑吉听到这个问题,却沉默了下去。 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里闪过复杂,在静谧的晨光中显得尤为沉重。 随着他的沉默,回廊间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张起灵的心绪也随之一寸寸沉了下去。 过了许久,桑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 “要让她看见您……还差一样东西。” “张家的麒麟双玉。”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为难: “可那玉分雌雄双佩,相生相引。另一半,应当在这一时空的‘您’身上……” 然而,话音未落,张起灵那双原本如死水般沉寂的眼眸,猝然亮起了一抹微光。 那光芒极亮,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声音虽沙哑,却带着笃定: “玉在阿纾身上。” “两块,都在。” …… 桑吉缓缓将厚重的殿门合上。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悠长,最终“咔哒”一声,彻底将尘世的喧嚣与这间屋子隔绝。 他将这短暂而珍贵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桑吉转过身,踩着冰冷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下。 墨脱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散了他眼角温热的湿意。 他负手立在空旷的庭院中,抬头望向天边那一抹刚刚破晓的微光。 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悲哀,有震撼,更多的,是一种对宿命无能为力的叹息。 最终,万般思绪只汇聚成了一句在心底深处的呢喃: ‘师父……您和上上任族长,是不是早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的发生?’ 若非早已洞悉天机,又怎会在数十年前,便在墨脱这片风雪之地,早早准备好了这能让魂魄显形的“显魂”之物…… 苍穹如洗,晨曦半明半暗,将桑吉的身影拉得极长。 …… 这一天。 张麟纾已经开始遗忘。 张起灵终于在他的阿纾面前“出现”。 桑吉见完了和他们唯三面中的第二面。 杭州,吴老狗抱着吴三省望着远方伫立,心中不安层层翻涌。 青海,张日山独坐桌前,为心中之人的安危彻夜买醉。 北京,斗篷人毒发,药石无医,于顷刻间毙命。 南洋,张海琪再次探查张麟纾的踪迹,却毫无线索。 …… 同样也在这一天—— 张家族长和古执开始一起布下一场跨越几十年的局。 这一局,算入了所有人,包括未来的他们。 第129章 张麟纾果然来过这里 北京。 入秋的北京透着一股干燥而宏大的冷意,阳光穿过略显灰蒙的空气,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投下斑驳的阴影。 三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豪车缓缓减速,最终平稳地停靠在一条略显狭窄逼仄的旧巷口。 车身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与周围斑驳的灰色砖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十几名身穿黑色西装、身手利落精干的随从迅速下车。 他们下车后便默契地散开,隐隐将巷口封锁起来。 首车的副驾驶座上,一名心腹快步下车,绕到后座,神色极尽恭敬地拉开了车门,并单手护住车顶。 一只穿着定制皮鞋的脚率先迈了出来。 紧接着,身穿粉色西装的年轻男子下了车。 解雨臣微微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条老胡同。 胡同里堆放着杂物,头顶是交错杂乱的电线,透着老北京特有的市井与陈旧。 他心中暗忖,黑瞎子给的这个地方,若不是有具体的方位,还真不好找。 “走吧。” 解雨臣淡淡地吩咐了一声,迈步走进巷子。 身后的手下立刻跟上。 一行人在狭窄的青砖通道里快速移动,皮鞋踏在有些松动的石板上,发出整齐而压抑的沉闷声响。 巷子极深,越往里走,周围的喧嚣声便退去得越干净。 直到走到巷子的最深处,一扇朱漆有些斑驳、透着岁月沉淀的四合院大门挡住了去路。 解雨臣在门前站定,双手随意地插进西装口袋里。 身侧的随从已经上前一步,抬手扣响了那扇沉重而紧闭的木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巷里回荡开来。 就在他准备扣下第二遍门环时,那扇沉重的朱漆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头发花白。 身上穿的衣衫款式极简,可那料子在微光下却隐隐泛着温润的暗光,极其讲究。 他虽然上了年纪,身形也有些佝偻,但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锐利。 老人微微眯起眼,视线在门外这群一看便身手不凡的黑衣随从身上扫过。 最后,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前方、一身粉色西装的解雨臣身上。 面对老人审视的目光,解雨臣神色自若。 他微微颔首,客气却不失分寸地开口: “老先生,我来找人。” 老人盯着他看了两秒,既没有问他找谁,也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 他只是默默地侧过身,让出了半个门道,声音沙哑而低沉: “进来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门外的人,自顾自地转过身,倒背着手往院内深处走去。 解雨臣看着老人的背影,脚步微微顿了顿。 他身侧的心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花爷,这地方古怪,要不我们……” 解雨臣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手下的话。 他侧过头,向身旁的人示意了一个眼神。 手下们立刻心领神会,齐刷刷地退回原位,垂手立在巷子两侧。 解雨臣收回目光,独自迈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走了进去。 身后的木门在这一刻“吱呀”一声重新合上,将老北京胡同里的风声与光线,彻底隔绝在外。 穿过影壁,院内的景象却让解雨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吃惊。 这四合院的外表看起来破败陈旧,与胡同里其他老房子无异,可内里却别有洞天。 粉墙黛瓦,修竹掩映,假山叠石错落有致,一池清水里几尾红鲤摆尾,竟是地地道道的江南苏式园林风格。 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城里,将一座北方四合院的骨架生生改出江南水乡的温婉,不仅需要极大的财力,更需要极雅的情致。 那位白发老人此时已经坐在了庭院角落的石桌前。 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两杯刚沏好的热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解雨臣收敛了神色,抚平西装下摆,缓步走过去,在老人对面落座。 就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老人的视线极其隐晦地扫过了解雨臣搭在石桌边缘的手指。 只一瞬,就收回了视线。 快得连向来警觉的解雨臣都未曾发觉。 解雨臣端起面前那杯青瓷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滚烫温度,却只是轻轻晃了晃,并没有送入口中。 他抬起眼,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盛着直白,看向对面的人。 “老先生,您好像知道我会来。” 老人神情自若,端起自己那杯茶,放在唇边微抿了一口。 热气氤氲了他眼底精烁的光芒,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沙哑却平静: “不是我。” “是她知道。” 解雨臣眉头微皱:“她?” 老人点了点头: “你要找的人。” 解雨臣一怔。 麟纾姐。 果然,黑瞎子给的线索没错,她确实来过这里。 但还没等他这口气松下去,老人接下来的话,就让他彻底不知作何反应。 “她四十年前,就知道你会来。” 老人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是她选了你。” 解雨臣整个人僵在原地,端着茶杯的手指蓦地收紧。 四十年前? 那不正是九门解体后不久…… 可那会儿,他根本还没有出生。 这怎么可能? 看着眼前平静喝茶的老人,解雨臣只觉得眼前的迷雾越发看不清了。 良久,解雨臣决定先不纠结这个时间问题,直接问出了此行的来意: “您知道她在哪儿吗?” 第130章 你们很快会见面 老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几分遥远而飘忽的惘然,连声音也像是从极远的时间深处飘来: “我已经四十年没有见过她了。” 四十年。 短短三字,却让听的人心头沉重。 解雨臣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的黯然。 他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心知,这次怕也是无功而返。 “不过……” 老人突然再次开口,语调微扬。 解雨臣倏然抬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敏锐地发现,老人的眼中少了几分先前的审视,反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就像是背负了数十年的沉重枷锁,终于在这一刻得以卸下。 老人看着他,缓声道: “你既来了这里,便说明当年他们布下的那个局,进行得很顺利,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她,要回来了。” 那个大家族……也要回来了。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解雨臣心头猛地一跳,那种深陷迷局的感觉让他眉头紧锁,他还是忍不住追问出口: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热气拂过他满是皱纹的脸庞,他隔着缥缈的水汽看着解雨臣,意味深长地道: “你应该早有察觉。” 一瞬间,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回北京之后的桩桩件件,如同散落的珠子,在解雨臣的脑海中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迅速串联起来—— 他早该意识到的。 最近的一切,都实在太顺利了。 在九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涌动的局势下,他居然如此轻易地就抓到了解连环留下的尾巴; 那份本该被各方争夺、视若绝密的鲁黄帛,其调查进度也如顺水推舟般毫无阻碍; 甚至连解家最近在盘口和生意上遇到的几个大麻烦,都在暗中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摆平了…… 过去那些晦涩的环节、那些阻碍的绊脚石,仿佛都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硬地一一扫除。 解雨臣的嘴唇微微颤动,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 却被老人截断话头。 “回去吧,解当家。”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了逐客令: “你想知道的,很快会有答案。” 他转过身,背对着解雨臣,看着院子里那株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翠竹。 “至于她……” 那个大家族的掌权人之一。 “你们很快会相见的。” 解雨臣薄唇微抿,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眼中翻涌的思绪。 他知道,眼前这位老人绝不简单。 他守在这里,一守就是四十年,肯定有自己的使命。 对方不想说的话,纵是用尽手段也撬不开分毫。 再纠缠下去,不仅失了体面,也毫无意义。 他缓缓站起身,抚平了粉色西装上细微的褶皱。 看着老人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解雨臣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不仅是对这位守秘老人的尊重,更是对那个横跨四十年、即将浮出水面的庞大棋局的敬畏。 “多谢老先生指点。” 他低声道,随即转过身,没有丝毫迟疑地迈开长腿,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那身粉色的西装在古朴雅致的江南园林中缓步移动。 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步,重新走入那条幽深逼仄的胡同。 门外,黑衣随从们依然肃立。 当朱漆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解雨臣迎着秋天冷冽的日光,微微眯起了双眼。 风停了。 原本喧嚣的市井杂音仿佛被瞬间抽离,天地间只剩下北京特有的干燥与静默。 巷口。 解雨臣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清脆的铃声在巷口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定脚步,掏出手机。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解雨臣的眼底划过一丝微光。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隐约有呼啸的风声,夹杂着长途客车粗砺的汽笛声。 随后,一个熟悉、却有些沙哑的声音穿过电流,低沉地传入耳畔: “小花。” 那声音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急躁与天真,多了一种淬炼过后的冷硬与笃定。 “我们准备从巴乃回来了。” “北京见。”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以往的求助,简短的几句话,透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坚定。 解雨臣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轻声开口: “好。” “北京见。” ………… 当天晚上,浓墨般的暮色晕染了整个城市。 深夜无人知晓的隐秘脉络里,最后一块儿麒麟令,悄然离京寄出。 第131章 海外董家 北京。 秋日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三道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影并肩立在一栋巍峨古朴的建筑面前。 在周围衣着华丽、往来不绝的宾客中,这三人显得格外扎眼。 王胖子扯了扯紧绷的西装领口,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人。 一个眉眼间隐隐带着几分温润、却又深不见底的腹黑玉面郎君; 一个平日里总裹在连帽衫里、此时换上剪裁合体的西装后,冷冽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大帅哥。 胖子默默往旁边挪开一步。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被西装绷得圆滚滚的肚子,心想,还是要减减肥的。 这俩人帅的都把他比下去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暗自庆幸—— 还好,云彩妹妹这次没跟着来,不然胖爷这老脸往哪儿搁? 胖子抬起厚实的手掌,拍了一下身旁吴邪的肩膀: “天真啊。” “这新月饭店可真够气派的,瞧瞧这门脸,透着股皇亲国戚的酸子味儿。” 吴邪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清俊的脸庞上神色平静: “确实气派。” “新月饭店在四九城立足上百年,黑白两道通吃,底子深得吓人。” 想到新月饭店今日的拍卖名录,吴邪顿了顿。 他眼神微微沉了下来,低声道: “走吧。” 鬼玺是青铜门的钥匙,虽不知是怎么辗转到新月饭店手里的。 但无论如何,既然知道了下落,他得帮小哥拿回来。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起灵微微侧过头,看了身旁的两人一眼。 秋日明亮的阳光落入他眼中,将那双平日里漆黑如墨的瞳孔映照得淡了几分,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冷。 他微微颔首,迈开那双被笔挺西装裤包裹得修长挺拔的双腿,和他们一起朝着大门走去。 胖子这时眼睛一瞟,眼珠子瞬间亮了起来。 他一边迈着步子,一边用胳膊肘顶了顶吴邪,压低声音嘀咕: “天真——” “你快看!右边!” 吴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新月饭店专属的贵宾停车场里,此时正缓缓驶入一队清一色的黑色顶级豪车。 车身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奢华的光泽,最扎眼的是那一串车牌,打头的全是京A打底的连号。 在四九城里,这不仅代表着有钱,更代表着通天的背景。 吴邪顿了顿,显然来之前是做足了功课的,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解释: “是海外的董家。” “据说他们最近把大半个家族的生意都转回了国内,资金雄厚,行事作风强硬,最近在圈子里势头猛得很。” “也是今天新月饭店的贵客。” 胖子在一旁啧啧有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排车,感觉自己的“红眼病”瞬间就要犯了。 他咬着牙小声嘟囔: “他娘的,这世界上的有钱人这么多,多胖爷我一个能怎么着?天道不公啊。” 不过,眼看着已经走到了新月饭店厚重的大门口,胖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肚子往里使劲缩了缩,西装扣子一扣,瞬间端出了一副身家百亿、目空一切的大老板派头。 嘴角还绷出一个恰到好处、皮笑肉不笑的商务笑容。 新月饭店的伙计们穿着一身剪裁极合身的改良中山装,分立在朱漆大门两侧,个个站姿笔挺,神色恭敬却不谄媚。 三人刚在门口停下脚步,其中一名伙计便已经微微躬身,神色客气地伸出了手。 胖子一愣,只见那伙计手里竟然捧着一个特制的托盘,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台黑色的POS机。 胖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那伙计便已温声解释道: “几位客人,实在抱歉。入店需要先验资。” 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商务微笑险些没挂住。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反应极快,眨眼间就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哈哈一笑。 那迎宾的伙计也是个精明人,见状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多少带了几分微妙的尴尬与审视。 胖子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把手往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去。 他心里暗自庆幸,得亏他昨天死皮赖脸地从花儿爷那儿“要”来了一张副卡备用。 不然,今天这第一关怕是就要当众现眼了。 然而,还没等胖子的手从兜里掏出来,旁边便横空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那只手的指缝间,赫然夹着一张通体漆黑、边缘泛着暗金色泽的运通百夫长黑金卡。 卡片在白日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低调而冰冷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直。 胖子伸进口袋的手顿时僵住了。 他转过头,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身旁的吴邪神态自若,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随手将那张黑卡往伙计手里一递。 “滴——”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伙计的神色瞬间从先前的礼貌变成了恭敬,双手接过卡片刷完,微微躬身递还回去: “小三爷,里面请。” 吴邪接过卡,深邃的目光在伙计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从未来过新月饭店,可这伙计分明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他。 即便如此,对方依然按部就班地验完了资才肯放行。 吴邪心中暗自冷笑,这新月饭店果然名不虚传—— 手眼通天,却也只认钱,不认人。 而胖子整个人都木了,木然地跟着吴邪往里走。 天真啊天真。 胖爷我今儿算是重新认识你了。 你果然背着胖爷发财了。 吴邪看了一眼幻灭的胖子,随后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张起灵。 三人迈步,正式跨入了新月饭店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而就在他们迈步进入大堂的那一瞬间—— 后方的贵宾停车场里,那列属于海外董家的黑色车队中,打头的一辆豪车车门被无声地拉开了。 一个身穿旗袍的长发女子迈步走下车。 秋日正午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曼妙而高挑的曲线。 那身旗袍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如孔雀羽毛般幽微的光泽。 她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在车旁,微微抬眸,视线穿过空旷的门前广场,精准地落在了新月饭店门口。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个正迈步入内、身形修长、气质冷峻的背影上。 第132章千万请客 新月饭店大堂。 堂内古色古香,雕梁画栋间隐隐透着百年老店的沉淀与威压。 伙计领着三人走到一处临窗的雅座落座,恭敬地呈上一份烫金的菜单。 胖子大喇喇地翻开,只扫了一眼,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硬生生憋着没张嘴,嘴唇不动,低声腹语: “妈呀——” “一壶茶18W,红烧肉88W、烤鸭128W……” 虽然胖子已经极力压低了声音,但新月饭店是什么地方? 大堂角落里静立的几个身穿素色旗袍的女侍—— 那些传闻中听力异于常人的“听奴”,此刻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冰冷的视线已经齐刷刷地朝他们这边扫了过来。 吴邪和张起灵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这股若有若无的窥视。 张起灵依旧垂眸沉默不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吴邪则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角,正想在桌子底下踢胖子一脚让他闭嘴—— 然而,还没等他动作。 几名面容姣好的女侍者已经踩着无声的步子走了过来。 打头的端着白瓷茶具,后面的则捧着精致的食盒,鱼贯而上。 不过片刻功夫,那张八仙桌上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招牌菜肴,茶香与肉香瞬间四溢开来。 三人均是一愣。 就那样看着菜品上完。 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盘价值八十八万的红烧肉落在自己面前: “天、天真……” “这一桌得上千万了吧……” 吴邪眉头微蹙。 他抬眼看向一旁垂手立着的女侍者,客气却疏离地开口: “不好意思。” “这不是我们点的。” 女侍者微微躬身,神色波澜不惊,声音清脆如玉: “几位客人,这确实不是您三位点的。是隔壁桌的那两位先生,特意为几位准备的。” 三人顺着女侍者示意的方向转头看去。 在斜对角的一处半开放式雅座里,正坐着两个面容极为出众的年轻男子。 两人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一人是温润儒雅的米色,另一人则是尊贵深邃的深蓝色。 看那两人的相处,显然是一对兄弟。 米色西装的哥哥显得沉稳内敛,而身着深蓝色西装的弟弟则显得活泼好动得多。 见吴邪三人看过来,那位哥哥端起茶杯,隔空微微示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礼貌而得体。 而坐在他身旁的弟弟,在对上他们视线的瞬间,脸上立刻扬起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他兴奋地抬起手用力挥了挥,甚至屁股一抬,作势就要直接站起身冲过来。 旁边的哥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一伸手,一把揪住弟弟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人给按回了椅子上。 哥哥有些无奈转过头来,朝吴邪三人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与尴尬的微笑。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在这人多眼杂的新月饭店,面子上的礼数却不能丢。 吴邪端起面前温热的茶杯,胖子也紧随其后,两人隔空朝着那对兄弟微微举杯,点头以示谢意。 放下茶杯,胖子立刻把头凑了过来,借着喝茶的动作掩护,压低声音嘀咕: “天真,你认识?这二位什么来头?” 吴邪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的褶皱并没有松开,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答: “不认识。” 胖子咂了咂嘴,看着眼前这桌香气扑鼻、价值千金的席面,半是调侃半是警惕地念叨: “那这可真够大方的,连个招呼都没打,上来就请一千多万的客。” “胖爷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种上赶着送钱的……” “财神爷。” 就在他们两人低声议论时,坐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张起灵,眼底却悄然闪过一丝微光。 他异于常人的敏锐感官,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对兄弟总似有似无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看似是在打量他们三个人。 但实际上,大部分都落在了张起灵一个人身上。 那视线里没有恶意。 反而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激动,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敬畏。 张起灵按在膝头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而且…… 不止他俩。 张起灵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几个角落。 他长睫微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旁边那桌的哥哥见张起灵收回视线松了口气。 他默默转头,看了身侧人一眼,咬着牙压低声音: “你老实点——” “别忘了干娘的交代。” 第133章 带族长去见古执 米色西装的俊美少年眼里满是警告与威胁,明晃晃地写着: 再胡闹,下次就别想跟着出来了。 那个弟弟明显看懂了,立刻用手在嘴边做出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眼睛扑闪扑闪地眨着,里面写满了“无辜”与“真诚”。 哥哥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端起茶杯。 信你个鬼。 就在大堂内的气氛暗流涌动之时,通往二楼的雕花木梯上,传来一阵轻捷而有节奏的下楼声。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素雅旗袍、身段高挑的年轻女子正缓步走下。 她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大堂的桌椅,最终在吴邪他们的桌旁站定。 女子微微躬身,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声音温婉,却带着一种大世家特有的规矩与清冷: “小三爷。” 吴邪抬眼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深邃。 女子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当家人有请,还请小三爷移步二楼雅间一叙。” 吴邪的目光顺着她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二楼那几间垂着竹帘、高高在上的贵宾包厢。 心下顿时明了。 在四九城里,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请他上去的—— 除了那位霍家老太太,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吴邪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伸手抚平了西装外套上细微的褶皱。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当家人气度。 胖子和张起灵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 三人无形中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磁场,在众人的瞩目下,顺着雕花木梯朝二楼走去。 眼见张起灵起身的背影,穿深蓝西装的张海盐顿时有些急了。 他身子猛地前倾,作势就要跟上去。 然而,他的手腕在半空中就被张海虾死死扣住。 他手上力道极大,将张海盐生生按回了座位。 张海虾没有看向吴邪他们去的二楼。 而是掠过那长长的木梯,扫向了新月饭店那防卫森严、更显神秘的顶层三楼。 那里,才是今天真正风暴的中心。 而他和张海盐的任务只是,在今天这一切结束后—— 带族长去见古执大人。 …… 与此同时,二楼另一侧。 霍秀秀正扒着竹帘的缝隙往外瞧,打量着吴邪三人的背影。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正慢条斯理品茶的解雨臣。 解雨臣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端着茶盏的手都没有半点晃动,仿佛外面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小花哥哥。” 霍秀秀忍不住开口,秀眉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担忧: “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吴邪啊?” “我奶奶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老人家要是发难,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解雨臣闻言,指尖轻轻一顿。 随即将青瓷茶杯缓缓放回案几上,发出一声细微而清脆的“磕”声。 他抬起眼,眼底闪烁着掌控全局的笃定与从容,声音清冷而平稳: “放心吧。” 现在的吴邪,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需要时时护着的人了。 他微微转头,看向吴邪上楼的方向,嘴角挑起一抹深意: “这点场面,他能应对。” …… 女侍者在一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前停下,微微躬身,替三人推开了门。 出乎吴邪意料的是,门后的空间并非新月饭店常见的那种古色古香的奢华包厢。 而是一间格局开阔、气氛严肃的会议室。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条会议桌,周围整齐地码放着一圈沉重的太师椅。 而在会议室的四周,黑压压地站了两排黑衣打手,个个神色冷酷,浑身散发着不善的气息。 这哪里是叙旧,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长桌左侧的第三张椅子上,正端坐着一位身着黑色织锦旗袍的老太太。 她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精致的髻。 虽然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但她身形依旧高挑挺拔,脊梁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那倾国倾城的绝代风华。 这位,便是如今霍家的掌权人,九门中唯一还在世的元老,霍仙姑。 自打吴邪三人迈入大门的那一刻起,霍仙姑那双锐利的眼睛,便如同刀锋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吴邪的脸上。 在看清吴邪面容的那一秒,这位经历了大半个世纪风雨、早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妇人—— 眼底深处不可察觉地掠过了一抹极深的震颤,身形甚至微微一僵。 太像了。 像到恍惚间,她仿佛穿过了五十年的岁月迷雾,重新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长沙城里,牵着三寸丁、意气风发却又狡黠温和的年轻男人。 但霍仙姑毕竟是霍仙姑。 仅仅是眨眼之间,她便将眼底那抹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强压了下去,神色迅速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漠。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愣神,只是旁人的错觉。 “你就是吴邪吧。” 霍仙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压迫感。 吴邪深吸一口气,刚准备上前半步,客客气气地以晚辈的礼数和这位与爷爷同辈的“长辈”问个好。 然而,霍仙姑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冷笑了一声,视线在吴邪清俊的眉眼间缓缓扫过,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与怀念: “都说你和吴老狗长得很像。” “现在看来,还真是。” 吴邪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霍仙姑话里那复杂难明的情绪,老太太的下一句话便已经慢条斯理地吐了口: “一样的……” “讨厌。” 这五个字被她说得极轻,却仿佛带着几十年的陈年积怨,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吴邪脸上挂着的得体笑容瞬间僵了一瞬。 会议室内的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 ———————— 宝宝们,厚着脸皮和大家求求礼物(????-)? 第134章 情债 王胖子和吴邪面面相觑。 张起灵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眼神冷了一瞬,扫过周围的打手。 但如今的吴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长辈一句话就吓得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他脸上的僵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 他微微扬起嘴角,迎着霍仙姑那锐利的视线,不卑不亢地开口: “听您的语气……” “我爷爷当年,是欠了您什么债吗?” 霍仙姑见他这么问,难得正眼看了吴邪一眼,她冷笑着上下打量吴邪: “你想知道啊?” 她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保养得宜的修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去问你奶奶啊。” “听说,你奶奶如今还健在,对吧?” 吴邪面色平静地迎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霍仙姑见状,嘴角的讥讽之意更浓: “躲在杭州老宅有什么用?” “躲着,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吴邪嘴角的笑意彻底隐没。 “前辈。” “我奶奶年纪大了,喜静不喜动,只不过是不喜欢外出罢了。” “不存在躲着谁,更不需要躲着谁。” 霍仙姑看着吴邪那双瞬间冷下来的眼睛,倒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与他纠缠。 她活到了这个岁数,陈年旧怨早已是过眼云烟,如今能动摇她的,只有实打实的利益。 她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茶: “听秀秀说,你想和我合作?” 吴邪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霍仙姑,沉稳开口: “是。” “我手上有一份样式雷的图纸。听说您这些年一直在找样式雷,我们可以合作。” 听到“样式雷”这三个字,霍仙姑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尖锐而冰冷,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 “就凭你,” 霍仙姑止住笑,斜睨着吴邪,“也配跟我谈合作?” 下一秒,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把样式雷交出来。” 随着她这句话落地,周围站立的黑衣打手们瞬间上前了半步。 还没等这些打手彻底合围,一直安静立在吴邪身侧的张起灵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向前迈出一步,看似轻描淡写,却稳稳地挡在了吴邪身前。 那双黑眸微微一眯,眼底深处陡然掠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冷意。 几个试图逼近的打手,硬生生被他这一步逼得停下了脚。 气氛瞬间僵持,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胖子在一旁憋着气,瞅了瞅身前如铁塔般巍然不动的小哥,他心里底气大增。 当即阴阳怪气地开口: “老太太,您这是要黑吃黑呀。” 面对胖子的质问,霍仙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只是极其冷淡地斜了胖子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移开了。 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施舍,仿佛多跟他说一个字,都是在自降身份。 胖子更气了。 这时—— 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吴邪却突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在压抑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他无视了周围保镖瞬间紧绷的身体,自顾自地伸手拉开身旁最近的一把太师椅坐了下去。 刚准备开口,却被霍仙姑喝住: “站起来!” 吴邪眉头皱了一下,抬眼看向霍仙姑。 “九门有九门的规矩,你坐的是解家的位置。” 霍仙姑脸上多了几分愠怒,说着,她抬起保养得宜的手指指向一个位置: “吴家的位置在那儿。” 吴邪呼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 到底还是给了这位九门长辈最后一次面子,他直起腰,迈步朝吴家的位置走去。 可霍仙姑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看着吴邪移动的身影,她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再次开口,语气里满是刻薄: “不过,想来吴家也不在意这个位置。” “当年,你爷爷可是不顾我们所有人的劝说,一意非要退出九门的。” “既然退了,如今你这当孙子的,又摇着尾巴求回来做什么?” 吴邪的脚步蓦地停住了。 泥人尚有三分火性,何况是如今早就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吴邪。 吴邪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彻底碎了,眼底深处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吴邪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 周围的黑衣打手以为他要掏家伙,瞬间纷纷按向腰间,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然而,吴邪掏出来的,却是一张折叠整齐、略微泛黄的图纸—— 那正是霍家梦寐以求的“样式雷”。 吴邪当着霍仙姑的面,在她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 “撕拉”一声,动作极其干脆利落地将那张价值连城的图纸撕下了一大角。 “哎!天真你……” 胖子惊得叫出了声。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吴邪已经把那张撕下来的图纸塞进了嘴里。 他微微扬起下巴,生生把那张纸嚼碎咽了下去。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吴邪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迎着霍仙姑那张因震惊而微微变了神色的脸,眼神里写满了挑衅: “图纸的内容,反正我已经全部记在脑子里了。”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直视着霍仙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么合作,要么……” “有本事,你就剖了我。” 霍仙姑怒极反笑。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利落而残酷地吐出三个字: “剖了他。” 第135章 虾仔,你钱带够了吗 话音未落,距离吴邪最近的一名黑衣打手眼神骤然一狠。 右手瞬间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直冲吴邪的腹部刺去。 这一刀极快。 可有人比他更快。 虚空中仿佛掠过一道黑色残影。 张起灵眼神在瞬间冷厉如刀,身形一闪,已然稳稳地挡在了吴邪身前。 黑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刺出的短刀在半空中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的手腕被一只冰冷如铁箍般的手掌死死扣住。 黑衣人随即左手化拳直奔张起灵面门。 张起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顺势一扭。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黑衣人的左手臂关节瞬间被卸掉。 不过两招,胜负已分。 张起灵的发丘指已如出鞘的利刃,稳稳地抵在了黑衣人的喉结前方半寸处。 指尖微凝,杀机毕露。 吴邪双手抱臂,神色自若地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皮都没眨。 他从不觉得,小哥在,他们能动得了他。 可霍仙姑却脸色一变,她近乎失态的站起身,朝着张起灵走来。 双眼死死地盯着张起灵那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 她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眼中交织着狂热、敬畏与不敢置信,颤抖着伸出双手,竟然想要上手去摸那两根手指。 张起灵眉头微皱,他手腕一转,利落地收回手,身形微微后撤,直接避开了她的触碰。 霍仙姑如梦初醒。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冷峻的脸,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张起灵面前。 会议室内的霍家伙计瞬间个个面露惊恐,下意识就要上前。 霍仙姑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她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只是仰着头,神情无比激动地看着张起灵,眼声音颤抖: “是您……” “真的是您回来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切而又卑微地发问: “您既然回来了……那夫人呢?夫人是不是……也跟着您一起回来了?” 吴邪和胖子还没来得及这惊天一跪表达震惊。 耳朵里灌进“夫人”这两个字,两人的心口顿时同时咯噔了一下,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几乎是在霍仙姑话音落下的瞬间,张起灵的薄唇便死死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周身原本就冷冽的气息,在这一刻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吴邪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段时间一直找不到麟纾姐,小哥表面上虽然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模样,可实际内心深处早处于“焦躁”状态。 平时他和胖子都是小心翼翼地避开,生怕戳了小哥的痛处。 结果这霍老太太倒好,一上来就精准踩雷。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刺激这位“鳏夫”…… 胖子小心翼翼地往吴邪身边挪了半步,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吴邪,递过去一个“惊恐”的眼神。 吴邪回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好在,张起灵最终并没有计较。 他只是冷淡地收回了视线,转过身,默默地走回吴邪身侧站定,再次将自己隔绝在无言的沉默之中。 霍仙姑一愣,她扶着桌沿,有些迟缓地站起身来。 眼里黯淡了几分,她明白了答案。 霍仙姑看着张起灵眼里的陌生,自顾自地轻声说: “您是不是……忘了?” “也是……您如果没忘,想来也绝对不会来这里。”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沧桑与沉重。 接着,她缓缓抬起手,指向了会议室长桌最上方、那两个空置了许久的主位: “这两把椅子,原本……是您和夫人的。” 听到“夫人”两个字,吴邪明显感觉到身侧张起灵的身形微微一僵。 但张起灵依旧没有理会霍仙姑。 霍仙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旧日思绪压了下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已然恢复了身为霍家当家人的冷漠与镇静。 她转过头,凌厉的视线落在吴邪身上: “你,跟我来。” 说罢,她率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霍家的黑衣打手们立刻无声地跟上。 吴邪和胖子对视了一眼,胖子用眼神询问“跟不跟”。 吴邪咬了咬牙,低声道: “走,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人随即抬脚跟了上去。 霍仙姑带着他们穿过长廊,来到了二楼视野最好的一处雅座。 从这里往下看,可以俯瞰整个新月饭店的大堂。 此时,楼下已经人头攒动,拍卖师已经登台,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霍仙姑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右侧紧挨着雕花围栏的那把椅子,看着下方,声音有些发冷: “只要你在这个位置上,能坐到拍卖结束,我就答应你的合作。” 吴邪闻言,没有立刻坐下。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视线扫过二楼其他家的雅座—— 无一例外,所有雅座右侧紧挨着围栏的位置,此刻全都是空着的。 吴邪的眉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掌心里渗出了冷汗。 他心知没有那么简单,但想了想来的目的。 看了看张起灵,又看了看胖子,咬了咬牙,决然地坐了下去。 这一坐,整个店都安静了一瞬。 一楼。 张海盐疯肘击张海虾。 张海虾黑着脸一把按住他作乱的胳膊,无奈低问: “又怎么了,大少爷?” 张海盐却连头都没回,开口的声音带着几分飘忽: “虾仔。” “啊?” “你今天出门……带够钱了吗?” 张海虾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你做梦呢?” “我的钱不刚才都被你拿去请——” 族长吃饭了吗? 最后六个字被生生噎在喉咙,因为,他顺着张海盐的视线看去了二楼。 张海虾眉心瞬间一跳。 族长的那位朋友,赫然已经坐在了“点天灯”的位置。 而他们的族长,正面无表情地立在那人身侧,一副随时准备保驾护航的架势。 张海盐回过神来。 他揪住张海虾的衣角,语气里带着一丝最后的挣扎与希冀: “虾仔,你真没钱了?” “别跟哥们儿开玩笑,你不是刚接任馆长吗?” 张海虾缓缓转过头,露出了一个标准、礼貌却毫无温度的死亡微笑,咬牙切齿: “你也说了是‘刚’接的。” “经费,还在干娘手里攥着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补充道: “你要是觉得皮痒,大可以现在给干娘打个电话。” 张海盐顿时打了个寒颤。 那不行。 干娘要是知道他花了虾仔一千多万,就请了顿饭,他的腿就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