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是心腹大患》 设定集(可跳过) 流光,字溯兮。 前世,她是被整个修仙界寄予厚望的剑道魁首,也是后来血染半洲的灭世妖王。 世人惧她、恨她,咒她、骂她,却没人记得——她也曾为了护住谁,拼过命。 入魔后,她屠尽了半洲,欺师灭祖,叛出正道。本以为这天下之主做得无聊至极,却横空冒出个应天门。那位门主竟能与她分庭抗礼,像是天道特意造出来与她作对的。 自此,她和离恨烟斗了百年。拆过祂的山门,碎过祂的禁制,烧过祂的密卷,最后布下一盘以三界为注的死棋。 可到死她才发现—— 那个她不甘了一辈子的人,腰间竟挂着逍遥仙宗的弟子铃。 过往种种爱恨,在这一瞬间显得那样可笑又可悲。 再睁眼。 她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之时。妖力尽失,她又变回了逍遥仙宗那个外门废柴弟子。 这一世,她只想离那些人远远的。找到父王,安稳复兴妖族,带她的族人回家。什么仙门恩怨,什么应天门主,统统滚远些。 正思索间—— 没错,她又又被追杀了。 空有称王的心,没称王的实力。流溯兮骂骂咧咧地闪身躲进林中一座破庙。 她往暗处缩了缩,脚底忽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嘶——” 暗处传来一个气若游丝却咬牙切齿的声音:“把你的脚……从小爷手上拿开!” 流溯兮低头一看。角落里蜷着一个少年,脸上糊着泥和血,身上也只挂着几块破布,裸露的皮肤上全是交错的新旧伤痕。 一看就不好惹。 妖王大人沉默片刻,很识时务地赔了个笑:“哥,能挤挤不?” 少年还没开口,庙外已经传来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潮水漫上堤岸。 少年伸手就要把她往外推:“滚出去,别连累小爷。” 流溯兮想都没想,反手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死不撒手。 少年:“……撒手!” 追兵破门而入的瞬间,流溯兮把头往少年肩上一埋:“师兄!就是他们欺负我!” 少年:“???” 但他来不及骂人了,追兵已经围了上来。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抽剑迎战,将那些黑衣人尽数击退。 等最后一个追兵倒在庙门外,少年手里的剑“哐当”一声落地,人也跟着扑通栽了下去。 流溯兮蹲在旁边,拨开他糊满血和泥的头发。那张脸露出来的时候,她瞪大了眼睛。 沈漠! 逍遥仙宗的少主。前世那个冤家。 她刚入逍遥仙宗时,不谙世事,对那位高岭之花般的大师兄芳心暗许。 而大师兄又与沈漠一同长大,因此那位少主大人便一直看不太惯她。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明里暗里总与她不对付,尤其是在她靠近茳辞盈时。 她何德何能,能让逍遥仙宗的少主大人对她如此戒备。就好像她是什么会玷污他那位高岭之花大师兄的脏东西。 她“啧”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衣摆就想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沈漠跟前蹲下。 算了算了,好歹刚才算救了她一命。还他一回,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她伸手想探他的伤势,指尖刚碰到他衣襟,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呵……还不死心?我就知道……” “我沈漠……就算是死,烂在这里……也绝不会做你的……男宠!” 流溯兮:“…………” 不是,哥们。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想让你当男宠了? 妖王大人疑似风评被害。 慢热狗血,甚至有些玛丽苏。必要的话,请不带脑子观看。 ②打怪升级恋爱流 ③女主重生/善恶两面 ④双生子/回忆杀/万人迷/金手指(女主自己) ⑤偏古早(二哈男二想上位,奈何斗不过陨石边牧) ⑥伏笔较多 ⑦女主非伟正光,道德底线不高 ---- 【世界观+背景】 混沌不记年。天地初开时,神、人、魔三大君主自虚无中明悟开天使命,各执一界——神掌天穹,人主大地,魔踞九幽。 三界订立盟约,互不相犯,各安其位。 然岁月流转,魔族的野心如野火燎原,渐生统御三界之念。 他们以贪、嗔、痴、慢、疑五毒为薪,极速增修,冲破地界封印,魔兵如潮水般涌入人界,直逼天阙。人界大地狼烟四起,火光灼天,哀鸿遍野。魔君愠愤率万千魔兵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山河倾覆。 神魔之战持续数千载,战场从九天之上延伸至九幽之下,最终在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中,神族与魔族同归于尽——神陨,魔灭。 十二神陨落之际,立法阵将高阶妖兽终身禁于妄海,十二心尘散落人界,天、地两界随即封闭,世间仅余人界。 然天地异变未止。苍穹之上骤裂一道巨大裂缝,无穷灵气如瀑倾泻,浇灌于大地之上。灵气所到之处,万物疯长,百花生发,灵族自此诞生。 自此,仙、妖、灵、人四族共生于人界。 然此间秩序,却早有定数。 远古时期,人族虽无仙妖之寿元,亦无灵族之天赋,却凭凡躯之韧、繁衍之速、文明之聚,在四族中占据主导。 仙妖灵三族虽各有神通,却因上古神魔大战后的灵脉分布、法阵制约及血脉限制,始终未能凌驾于人族之上。 人族立国建城,设律法、筑高墙、掌山川之利,仙门虽有斩妖除魔之责,却需依托皇权封赐方得立足;妖族纵有万载修行,亦避居山林,不敢明目张胆踏入人族城邦。 故而人界虽四族并存,却以人族为尊——非因神通,只因大势使然。 今仙宗五首——逍遥仙宗、玄天仙宗、火云仙宗、金光佛寺、广陵音阁,皆以五行心尘所化符令作阵基,各自镇守一方。 仙门弟子定期游历四方,斩妖除魔,护百姓安宁。 然诸神陨落之夜,血染星河之际,留谶语昭告三界: “万年劫至,魔君衔恨归来,祸乱苍生。” 诸神残魂凝最后神力,将本源化为十二心尘,散入六道轮回。谶语余音未绝: “待心尘各寻其主,十二力归一,当出‘神主’。唯此一人,可与魔君抗衡,执三界权柄,守亿万生民,还天地清明。” 此语一出,仙佛凡人皆藏敬畏。盼那应劫之人现世,又恐魔君降世之日,再无神明庇佑。山河倾覆,万灵涂炭。 楔子(求追读!求收藏!) 【指南】 本楔子为前世结局(BE向,在设定集也大致概括过,约6000字),想直接看重生正片,请从“重生”开始。不影响主线理解~ ------- 帝台之巅,千山殿。 云海翻涌如沸,将整座殿宇托举在万丈高空之上。殿门大开,山风灌入,吹得帷幕猎猎作响。 殿中女子支颐侧坐,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葡萄,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啧,又来一个送死的。” 殿门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连滚带爬地翻了进来。 来人不过八九岁模样,身上铠甲宽大不合身形,爬行时甲片磕碰,一路叮当作响。 孩童死死攥着一杆长旗,旗杆远超手臂长度,拖在青石地面磕磕绊绊,嘴里反复念叨着讨伐说辞。 流溯兮懒得听。 无非是妖女祸世、束手就擒、替天行道那套翻来覆去的陈词滥调。 她百无聊赖地继续吃着葡萄。 身旁,侍女茯苓微微倾身,低声道:“主君……是个孩子。” 流溯兮捻葡萄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才抬起眼。 那小孩已经爬到了殿中,却压根没看她。 他面朝一旁的盘龙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个不停,对着那根死物喊道: “妖、妖女,山下已驻扎百万大军,还不束手就擒!” 流溯兮:“……” “喂,本座在这儿。” 小孩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梗着脖子,极其缓慢地把脸转向她。 只一眼,那张小脸刷地白了。他猛地别开脸,眼睛闭得死死的。 “我、我知道你在那儿!”小孩的声音劈了叉,又尖又哑,“我就是、就是……” 流溯兮笑了。 她缓缓起身,青色裙裾曳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落在小孩耳朵里,却像惊雷。 “你们主帅家里没人了?”她垂眸看着那颗瑟瑟发抖的小脑袋,“怎么派个瞎子来和本座谈判?” 小孩面色霎时惨白,脚步连连后缩,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你、你别过来!”他闭着眼睛胡乱挥舞双手,嘴里念念有词,“急急如律令!妖、妖魔鬼怪速速退开——” 流溯兮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半晌,没忍住笑了下:“你师父难道没告诉你——妖最爱吃的,就是你们这种念咒的?” 那声笑落下来,小孩的双腿彻底软了。 他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连连后退,铠甲在地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声响:“别、别吃我……别吃我……” 流溯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误入蛇窝的雏鸟。 ——山下那群老东西,自己不敢攻上来,居然让一个孩子来打头阵。 小孩退到殿门边缘,后背抵住了门框,再也退不了了。 他看不清。正因如此,笼罩过来的黑影反而放大了他的恐惧。他蜷缩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流溯兮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伸手。” 小孩愣愣地看着她,像被吓傻了,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好半晌,才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握着旗杆的手。 流溯兮捻起一颗葡萄,放在他掌心。 小孩茫然抬头:“这、这是什么?” 流溯兮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上一个人的眼球啊。” 小孩的眼睛骤然瞪大,手猛地一缩,葡萄从掌心滚落。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着流溯兮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把旗杆一扔,“哇啊啊啊啊——”地叫着,捂着自己的眼睛跑了。 不合身的铠甲叮叮当当响了一路,绊倒又爬起,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殿门。 哭喊声被山风裹挟着,在空旷的山巅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流溯兮站在殿中,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云海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想,时辰差不多了。 “茯苓,开阵。” * 山下,百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 有人面色沉凝,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流光此妖法力高深,阴险狡诈,咱们还是谨慎些,莫要着了她的道。”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忍气吞声了百年,这些江湖义士、仙门豪杰,终于等来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时机。可不能因为大意,让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毁于一旦。 话说得好听,但谁都心知肚明。 旧皇覆灭在即,新的秩序必将重建。这片偌大的天下,日后如何瓜分,如何制衡,如何在群雄之中决出一个新的共主——这些,都是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 而此刻冲在最前面的人,势必损耗最大,折损最多精锐。待尘埃落定之时,还有何资本与旁人争锋? 没有人想在此时耗费己方元气。 因此,也没有人愿意做这头阵先锋。 哪怕帝台之巅就在眼前,哪怕暴君的殿宇触手可及。 可他们终究还是怕的。 她或许真的老了,弱了,功力大不如前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试那一刀。 “对了,赵兄。”有人忽然开口,“你那小徒弟怎么还没下来,该不会……” 被称作赵兄的男人心头一紧,喃喃道:“小满……”随即咬牙切齿,“此女阴险,竟连孩童也不放过!”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赵兄痛失爱徒,我等定记得赵兄的付出。待除了这妖女,我等定——”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声。 “小满!”男人猛地抬头,脸上瞬间堆起惊喜与关切,“你没死?” 他一把扶住跌跌撞撞跑来的孩子,上下打量,嘴里问的却是:“流溯兮怎么样?她是不是——” 小满哭着打断了他:“师父……她要挖我的眼睛……”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切齿:“此女果然歹毒!” 话音刚落,帝台之巅的一道刺目的血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整片苍穹染成了浓烈的猩红。 山下的大军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是什么——?!” “不好!快、快退!!” “疯王……简直丧心病狂!毁了这世间,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当年就是茳师兄舍命才拦住了她!”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哭腔,“如今茳师兄已死,谁还能拦得住她?!” 恐慌不断蔓延。那些曾经高喊着“替天行道”的豪杰,此刻不过是一群惊慌失措的蝼蚁,互相推搡,争相逃命。 * 阵图在流溯兮脚下缓缓铺展,血色的力量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飞禽走兽甚至来不及发出悲鸣便化为灰烬。 流溯兮闭着眼,以精血作符。 指尖落下的每一划都像是从骨缝里剜出来的,血色的纹路在虚空中蔓延,纠缠,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 届时,世间崩塌,阴阳倒错,生死界限消弭—— 她可以复活任何人。 那些她成为妖王之前,无能为力的人,那些她望尘莫及的人…… 天空中爆裂出一声巨响。那声音不像是雷鸣,更像是天穹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条龙形的虚影从裂缝中探出头来,黑鳞闪烁,瞳中有火,缠绕着往她身上攀去。 “砰!!” 又一声轰鸣,比刚才更加恐怖,仿佛深渊处的嘶吼,是无数双手从地底探出,似要将她拖入地狱。 就在裂缝撕开之时,一道火光划破长空,与那条龙形虚影猛烈相撞,竟硬生生把那黑龙逼了回去。 “轰——!”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掀起层层骇人的惊涛风浪。实力微弱的普通妖兵纷纷尖叫着被火焰气浪掀翻在地,有的直接口吐鲜血,被斥出十里远。 千山殿一时间飞沙走石,狂风燥热。殿宇轰然倒塌,屋舍瞬间夷为平地。 断壁残垣间,只有那道血色的阵心还亮着。 一道赤影从半空中落下。 红袍翻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鬼面之下,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怒意翻涌。 “流溯兮!你疯了吗!!” 流溯兮淡淡地抬眼,盯着那张熟悉的鬼面:“看来没死。” 殿内金砖之上,离恨烟与流溯兮相对而立,马尾散落,红黑劲装上金丝绣的游鱼闪烁。 昔日的宿敌,如今再聚首,流溯兮却没有什么表情。 世人传她是嗜血好杀的妖物,可剖开那些传言,她生得其实很好看。清艳绝丽,鼻梁秀挺,一双杏眼瞳色澄澈通透。若只看这张脸,谁都会觉得她合该端坐莲台、垂眸悯世,而不是满手血污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离恨烟见她身体的边缘处已经开始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顺着阵纹的走向缓缓流淌。祂欲言又止,最终捏紧了拳。 下一秒。 那柄银枪裹挟着血焰,毫不留情地朝阵心的女子刺去! 只见青光暴起,一柄泛着青光的剑剑身横亘于流溯兮胸前,与那柄焰枪悍然相撞。 火星四溅,气浪翻涌,震得仅存的梁柱嗡嗡作响,裂纹从柱脚一路爬上了千山殿的顶端。 流溯兮静默片刻,倏忽笑了:“你来杀我?” “……我来破阵。” 离恨烟的目光从裂缝中的龙影移开,落在缠在她腕间的那条小黑蛇身上。 祂乜过眸子:“茳辞盈已经死了近百年,妖王大人倒是重情重义,竟还是舍不得他。” “怎么?只允许你假死脱身,不许我养条蛇打发时间?”流溯兮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黑蛇,又抬眸看向离恨烟,“况且你消失了那么久,本座总得寻点新的消遣。” “倒是离门主,十年未见,你就只有这些想对本座说么?” 良久死寂。 身体像是被烈火灼烧,血肉被一点点撕裂。 流溯兮缓了口气,强装镇定,只是目光渐凉。 是了,祂为了躲她,甚至不惜以假死脱身。 如今若不是她开了血阵,祂怕是还不肯露面。一个一见面就要杀她的人,一个连衣角都不愿被她沾到的人,怎么还愿意和她废话? “给我一个理由。”离恨烟蓦然先开了口。 哪有臣子让君王给理由的?大逆不道。 流溯兮脸色变得难看:“你的弟子们很不听话,本座很不爽。” “所以你不惜献祭自身,也要我——” “是。”流溯兮打断了祂。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画符,献祭,剜肉,放血。她做过这世间最疯狂的事,把自己这副不死不灭的逆天之躯拆成了一块一块的筹码,只为了把那个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她筹划了十年。 用十年的时间去复活一个人。一个活着的时候和她势不两立的人,一个她甚至不确定会不会愿意见到她的人。 她自始至终都不相信祂那么强的一个人,最后的结局会是溺亡。祂不该死得那样无声无息,祂应该站在高处,和她对峙,和她斗,和她争这天地间最后一寸高低。 她也想过很多与祂重逢的场景,想过祂会冷着脸,想过祂会沉默不语,想过祂会转身就走。却独独没有想到过,她们两人经历了这么久,再见面却仍是刀兵相向。 流溯兮猛地抬起头:“本座就是看你们应天门不顺眼,看你也不顺眼!本座就是不爽这世间,连你也一并算在内!怎么,你有意见?你不就是想要个理由吗?好,本座给你,本座就是疯了!就是要毁了这一切——毁了这天地,毁了这秩序,毁了所有令本座讨厌的东西!包括你!” 她声音拔得很高。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泪。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知什么时候,竟流了泪。 可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是妖王,是背负着数万条人命的帝姬,是那个曾以一己之力覆灭半洲、让三界闻风丧胆的存在。 她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她什么都有了。妖族的王座,三界的畏惧,不死不灭的逆天之躯。 可她忽然发现,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亲人。没有族人。没有那些曾经让她笑过的人。 她也想回家。 可—— 她,无家可归。 眼泪止不住。 像憋了太久的雨云,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只知道此刻面前站着的这个人,让她所有伪装的坚强都失去了意义。 离恨烟似乎张开了手,想要将她搂进怀里。可最终,那只手还是收了回去,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流溯兮的眸色沉了沉。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事到如今,她竟还在期待什么。 期待有人坚定地走向她?期待有人穿过火海、穿过刀山、穿过她一身尖刺和满身罪孽,依然伸出手来? 百年前没有。 如今也不会。 父王的剑,同门的背叛,诛仙台上的锁链——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被谁坚定地选择过。连眼前这个她用了十年去复活的人,一见面也是刀兵相向。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甘心什么。 或许不是不甘心,是太想赢了。想赢过这该死的命运,想赢过那些她恨透了的人和事,想证明—— 她值得。 值得被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跨越一切来选她一次。 可祂没有。 祂的手收了回去。 “我不想和你打。” 应天门众弟子音色诡谲,说话时辨不清是男是女。但此刻,流溯兮竟好像听到了祂口中的悲凉。 那又怎样? 她偏过脸,一掌拍开祂的手。 “除非我死。”她说。 * 风从破碎的云层中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袍翻飞。 风从山巅吹过。 吹乱了她的发,也吹干了她的泪。 流羽剑悬在流溯兮身侧,剑身光华流转,如一轮冷月。惊休枪横在离恨烟掌中,血焰闪烁,似一捧不灭的血日。 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百年的恩怨,百年的厮杀,百年的纠缠不清,到如今,只剩下眼前这一剑的距离。 两人同时动了。 “砰——!” 惊休枪与流羽剑悍然相撞的刹那,天地骤失其声。 血焰与青光炸裂的瞬间,空间如琉璃寸寸龟裂。冲击波并非涟漪,而是肉眼可见的断层,所过之处地脉崩塌、山脊移位,整座帝台竟被横向削低三丈! 山下众人如遭洪荒巨兽践踏,护身灵器接连爆裂,修为稍弱者当场经脉尽碎,血雾混着尘嚣冲天而起。 云层被彻底撕开,天光与血焰在裂缝中疯狂绞杀。 众人仰头时,只见苍穹如一面将碎的镜。镜中两道身影每一次交击,便有星辰虚影从九天坠落,砸入人间化作焚世的火雨。 云层中间,二人动作太快,以至于底下众人只能看到数道青红交织的身影晃来晃去。 直到破空声响起,似啼血悲鸣。 “铮——!” 青光彻底溃散。 一场持续了百年之久的闹剧,终被一剑定音,谢了幕。 流羽剑如陨星坠世,轰然贯入双鱼阵图中央。 剑身直没至柄,震波将方圆百丈的玄铁岩台炸成蛛网状的深渊,裂隙中蒸腾起烈烈青烟。 阵法被隔断,中止了。 山下响起雀跃的欢呼。 “阵法破了!” “妖女伏诛!” “杀上去!杀上去!” 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掠过满地伏跪的人群。 只有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掌门、长老、护法,此刻像被抽去了脊梁,一个个匍匐在碎石与血泊之间。 云层散开。 天光刺破阴霾,照亮孤峙于帝台之巅的那道赤影。 离恨烟垂臂而立。红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怀中女子青衣尽裂。 一支火焰凝成的焰矢洞穿女子心口,灼出的血窟窿边缘焦黑翻卷,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在风中久久不散。 她腕间那只黑玉蛇镯紧紧箍着,冷光沁血,凄艳如谶—— 至死未松,至死未褪。 离恨烟俯视着脚下匍匐的众生。 银枪立在三步之外,枪身的光芒已灭,只余自身冷光。那冷光映着满地伏跪的人影,映着这荒唐的终局。 人群开始骚动。 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浊水,先是细小的气泡,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有人高喊:“妖女已死!” 有人接口:“将此妖女碎尸万段!” “曝尸百日,以告慰亡灵!” “离门主英明神武,当为天下共主!” 那些叫嚣、那些算计、那些将流溯兮的生死视作筹码的贪婪,一句句、一声声,像淬了毒的刀刃,剜心割肉似的砸进离恨烟的耳中。 祂听见有人在争论如何处置她的尸首,听见有人在划分地盘,听见有人已经开始商议谁该坐在那把龙椅上。 那些自诩正义的伪君子,又凭什么定她的生死? 祂终于忍无可忍, “——够了!!!” 一声怒吼。 瞬间,一阵威压如山岳倾覆。 山体周围的人群如麦浪般倒伏,脊背砸在碎石上,膝盖磕在血泊里。所有人情不自禁地跪下,有人直接趴伏在地,脸贴着冰冷的石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山峦四野,万灵俯首。 没有人敢再吭一声。 风停了。 离恨烟抱着流溯兮,一步一步,往阵法中央走去。 祂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缓缓握住流羽剑的剑柄猛地拔出! 剑身离地的刹那,残存的阵图再次亮起微弱的红光。 众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阵法又被启动了! 他们想要喊叫,想要阻止,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可那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他们身上,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一朵从地底升起的血莲,将阵中的两个人缓缓包裹。 离恨烟却只是自顾自地调整着怀抱的姿势,好像这样就能够让怀中之人睡得安稳一些。 做完这一切,祂才缓缓摘下鬼面。 祂低下头,用那双沾满血的手,轻轻抚上流溯兮的脸。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嘴角的血。 可那血已经半干了,擦不干净。 仿佛只要抱紧她,她就能醒过来,就能睁开眼睛,就能像从前那样,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祂,然后叽叽喳喳地说一堆不咸不淡的废话。 可她再也不会了…… 她安静地躺在祂怀里,像一尊精致的玉雕,眉眼如画,呼吸全无。 春日宴,桃花开,妄海潮,初雪落。 祂一生遥不可及,握不住,留不得,念念不忘。 血色的光芒缠绕着他们的发丝,缠绕着她们交叠的身影,像千万条细细的红线,将两个人紧紧缚在一处。 离恨烟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嘴唇动了动: “此后——” “黄泉碧落,我随你去。” “轮回百转,我陪你走。” 第1章重生(求追读!求收藏!) 春潮漫野,万象织梦。 萋萋芳草遍生阡陌,晴光拂过处尽是融融暖意,唯有汰洲西部的迷雾林,林间瘴气翻涌,浓得化不开,不见半分春意。 “妈妈呀!不要追了——!” 鬼哭狼嚎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吵得流溯兮额角突突直跳。 “我肉质又柴又老,啃起来还会卡牙缝!大哥,不要再追了!!!” 吵死了。 “茯苓,去处理了。” 她不耐地吩咐完,才骤然惊觉不对。 ……自己不是死了么? 流溯兮猛地睁开眼。 她应该死了。死在帝台之巅,死在离恨烟的惊休枪下,死在一支贯穿心口的暗箭里。 那个斗了百年的宿敌,到最后她都没能看清祂面具下的脸。 可祂腰间那枚铃铛……是逍遥仙宗的弟子铃没错。 她当初屠戮逍遥仙宗满门时,漏杀了谁?竟还有落网之鱼…… 是她的不是。 临死前的种种像风雪被狂风卷散,可下一瞬,她赫然对上了一张早已糜烂的脸: 眼眶深陷成两个黑黢黢的窟窿,浑浊的脓液混着暗红血痂往下淌,原本该是眼球的地方,只剩半截灰白的视神经粘连着,垂在眼睑外轻轻晃动。 “……” 活了百年,见过尸山血海,尝过诸般酷刑,她早已不知惧为何物。 可此刻,一股凉意还是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 她猛地弹了起来。 暗红色的泥土浸透了不知名的液体,残肢断臂散落四处,一地狼藉的碎肉,混着腐木与铁锈的气息,腥甜得令人作呕。 难不成是生前作恶太多,死后也不得安生? 不对。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满是血污的逍遥弟子服,下意识掐了个清洁咒。 衣袍上的血迹缓缓褪去,露出本来的颜色——那是逍遥仙宗外门弟子的制式衣袍,青灰底色,袖口绣着浅淡的云纹。 她抬眸望向四周。 迷雾林,瘴气翻涌,横七竖八地倒着仙门弟子与黑衣人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却又是那么的似幻。 这是她十五岁那年,初入逍遥仙宗不久的那个春天。 她记得这一天。说是迷雾林试炼,但诸多外门弟子却遭遇不明势力伏击,就连她也差一点死在这里。 可如今……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 父王还活着,族人还在。没有欺师灭祖,没有血洗半洲,没有与父王刀剑相向。 人生中所有的恶,所有不可回头的事情,都还没有开始。 谁都还没有死。 逍遥仙宗与她,牵绊太深,也太多。 她的恩师在那里,她的仇人也在那里。爱她的人在那里,恨她的人也在那里。杀她的人在那里,替她死的人,也在那里。 这座仙门,像是她命里一道永远绕不开的坎。她曾在它的山巅加冕,也曾在它的废墟上流浪。 可死都死过一回了。 那些执念、不甘、委屈、恨意,在诛仙台上走过一遭后,似乎也跟着流走了大半。 她说不清是释然了,还是累了,又或者只是活了两辈子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值得她用一辈子去恨。有些事,不值得她搭上一切去证明。 如今,她只想尽快找到父王解开多年疑虑,重振妖族。 在那个人人喊打、处处受制的汰洲,替族人挣一块能够挺直脊梁活下去的土地。 至于逍遥仙宗…… 她想起那些人的嘴脸。 想起鮨族被屠戮时的场景。那些曾经口口声声“共进退”的盟友,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倒戈,将她的族人推上祭坛,换取自己的活路。 想起围剿帝台时,那些曾经跪在她脚下求饶的人,转眼就高举“替天行道”的大旗冲在最前面。 他们的嘴脸如出一辙——贪婪时摇尾乞怜,恐惧时反咬一口。 这一世—— 她!绝对不会!! 再靠近!逍遥仙宗! 茳辞盈?他爱教谁练剑教谁。 沈琰?他爱收谁为徒收谁。 至于离恨烟…… 流溯兮顿了一下。 那个人的死活,关她什么事。 远处,呼救声又近了,伴随着凌乱的奔跑和妖物粗重的喘息。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青年,正连滚带爬地朝她冲来,脸上满是污泥与恐惧。 “仙子救命啊——!” 身后跟着三头涎水滴答的裂齿兽。 流溯兮眯了眯眼。上一个敢这么冲撞她的人,坟头草都换了不知多少轮了。 但想到自己到底是重生了一场,总得攒点阴德。 路边救人,天经地义。 况且她如今到底是个帝姬,掐个咒打发几只小畜生还是不成问题的。 于是她抬起手,指尖微动。 青年脸上涕泪纵横,见了她便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躲到流溯兮身后:“多谢仙子!待我……” 话没说完。 流溯兮指尖幽幽冒出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烟丝。 细得像蛛丝,弱得像烛火,颤颤巍巍地探出头来,在风中晃了晃。 “噗。”一声轻响。 烟丝抖了抖,像个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散了。 青年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仙子?” 已经扑到三丈开外的三头裂齿兽也顿了顿,赤红的兽眼盯着那缕消散的蓝烟,眨了眨眼。 三颗脑袋面面相觑,像是在交流:这人类干嘛呢?泰然自若地放了个屁? 没了? 这就没了?!!! 流溯兮:“……” 她那张百年间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此刻眼睛瞪得溜圆。 ——冒什么泡啊?! ——本座的妖力呢?! ——那身曾让三界震颤、血洗半洲都不枯竭的磅礴妖力呢?! 裂齿兽回过神来,涎水又开始往下滴,低吼着往前逼近。 流溯兮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 这次她认真了。 ……还是没有。 一丝都没有。 不对。十分有十万分不对! 她不信邪,反复试了几次,每一道都是同样的结局。 三头裂齿兽已经走到一丈之内了。 青年吓得腿软,瘫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仙、仙子……您行不行啊?!” “……跑。” “啊?” 流溯兮来不及解释,随手从地上摸了一块石头,朝那三头裂齿兽丢了过去,想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去去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最前面那颗脑袋上。 那畜生愣了一下,随即居然跳过去,张口一接——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 那裂齿兽甩了甩脑袋,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在品味什么。 旁边两颗脑袋凑过来,伸长脖子往她这边看了看,又看了看空空的地面,居然往前迈了一步,三双赤红的兽眼巴巴地望着她,像是在等下一块。 “仙子……”青年的声音在发抖,“这种时候就没必要逗狗了吧……” “逗你——大爷!还不快跑!!” 流溯兮一把揪住青年的衣领,转身就跑。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哪里还有半分妖王的从容优雅。 那三头裂齿兽终于反应过来,低吼一声,撒开四蹄就追。 “吼——!” 流溯兮回头看了一眼,三张血盆大口近在咫尺,腥风扑面而来。 没有妖力,还有百年厮杀磨炼出的本能。她拽着青年,咬了咬牙,脚下生风,跑得更快了。 “你得罪它们什么了?!”她边跑边吼。 “我、我就挖了它们窝边的一棵草啊!” “一棵草?就一棵草?!” “那草上结了三颗红彤彤的果子……我、我饿嘛……” 流溯兮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三颗果子。三头裂齿兽。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直到冲入一片格外阴森、古木遮天蔽日的区域,身后裂齿兽的咆哮才不甘地渐渐远去。 这里雾气更浓,陈腐味冲鼻,连虫鸣都听不见。 二人停下脚步,流溯兮靠在湿冷的树干上平复呼吸。每呼吸一下,她就觉得重生的不真实感又少了一分。 灵魂回来了,修为没能跟着回来。但能重活一世已是天大的幸事。 青年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挣扎着爬起来,对着流溯兮深深一揖:“在下益阳,药王谷外门弟子,此番多谢仙子救命之恩。敢问仙子叫什么名字?鄙人日后定当……” “流溯兮。”她喘着气摆手,“区区小事,不必……” 话音未落,青年身上的传音符骤然亮起,一道粗犷的声音炸了出来: “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抓不到!老子再给你们重复一遍,那女娃子生得标志,是逍遥宗的外门弟子,瞧着不过十五六岁,身量五尺上下。这可是尊上钦点的货!今日若再抓不到,所有人提头来见!” 逍遥宗外门弟子。十五六岁。身量五尺。 流溯兮:“!!!”不是吧…… 好不容易发点善心,报应来得那么快? 上辈子屠了半洲都没这么背过。这辈子刚救个人,就要被卖。还是在她没有灵力的情况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方才还在千恩万谢的青年,僵硬地勾起一抹笑:“这位哥……” 益阳也正看着她,只不过眼神变了。 “哎呀,居然被发现了。” 第2章 镜蝶(求追读!求收藏!) 青年方才那副感恩戴德的嘴脸像是被人一把扯下,露出底下真正的面目。 贪婪,阴鸷,像一条嗅到血腥的野狗,与他那一副柔弱温柔的皮囊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小仙子。既然如此,那便随我走一趟吧。” 益阳舔了舔嘴唇,从跪姿猛地抓起地上的匕首,起身逼近流溯兮。 “活的自然最好,但若仙子不安分……”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颈间,“死的……也不亏。” 流溯兮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匕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作恶的事儿,她前世做得可不少。只要是为了达成目的,再出格的事她也能做得出来。 此刻不过是扮作一个被吓破胆的女修,这般粗浅的伪装,于她而言不过是小问题。 因为就在青年神情变化的那一瞬,她闻到了他的气味。 对于这种生物,她印象太过深刻了。 镜蝶。又名阴阳翅。 前世她屠尽半洲时,曾与这种存在交过手。他们不属于妖,不属于灵,甚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族类。 天生地化,雌雄同体,极端变态。 闭合双翼时,周身气息灰暗斑驳,如枯叶蝶般隐匿于人群,谁也看不出破绽;展开双翼时,背面色彩骤然鲜亮,艳丽得刺目,用于蛊惑、迷乱,甚至一击毙命。 而镜蝶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他们只有在转化的那一瞬间,才会露出破绽。 若是一直保持同一面,无论枯败还是绚烂,都浑然天成。甚至就算他们对面站着的是同类,在主动转化之前,双方也无法一眼辨出。 此刻镜蝶主动在她面前收起伪装的可怜相,亮出那层鲜艳的蛊惑外衣,就是赌定了流溯兮一个凡人之躯,无法与之相抗。 如今的她才刚出新手村,怎么那么倒霉啊! 不过好在镜蝶有一个致命弱点。 它们最脆弱的部位,并非正面那些耀眼的花纹,而是口器管道和腹面中轴。 那里分别是它们“进食”吸取生命力的通道和功法运转的中枢。只要刺穿其中任何一处,功法立破,人也必死无疑。 流溯兮垂着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他的咽喉,又落向腰腹。 她如今没有法力,没有妖力,只是一个凡人。 机会只有一次。 爱死不死,不死我死。 只见少女扶着旁边的树干,脸色发白:“公、公子……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动枪的……而且,你看我好歹也救了你,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咱能不能商量商量,就当没见过我?你回去交差就说那女子被裂齿兽吃了,我保证不揭发你,咱俩皆大欢喜,行不行?” “提议不错。” 那人嗤笑一声,转了转手中的匕首,慢悠悠地上下打量她。 “但,小仙子。”他忽然伸手,用冰凉的刀背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脸颊,“你现在,可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说着就要从腰间摸绳子。 “哥,”流溯兮立刻举起双手,脸上堆起一个乖巧的笑,“我配合,我配合还不行吗?你们要抓活的,我要是跑了你们还得费劲追,多累啊。不如我自己走,省时省力,大家都开心。” 青年闻言动作一顿,歪了歪头,满意道:“小东西那么听话?” 流溯兮讪笑,眨了眨眼:“有句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对吧?” “也是。” 他用刀刃轻轻挑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毕竟仙子这张脸,生得这样好看。若是不小心划破了,流了血,留了疤……那可就不完美了。”他松手,任由那缕青丝缓缓飘落:“不完美的东西,谁还稀罕呢?” 流溯兮主动伸出双手,十指并拢,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公子说得对……那、那我乖乖跟你走就是了。” 青年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将绳索朝她的手腕套去。 可就在这一刻,天亮了。 迷雾林漆黑的夜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骤然点亮了一瞬。那光芒刺目而短暂,来得毫无征兆,去得也毫无征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从天而来的震颤。 益阳的手顿住了。 他猛地抬头,朝光芒传来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缩:“烛龙降世……” 只是这一瞬的分心。长刀从益阳腰间被带出,刀身在空中翻转,寒光一闪。 流溯兮的目光始终锁在益阳身上。 那颗头颅飞了起来,在空中滚了两圈,重重地落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最后停在流溯兮的脚边。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浇在落叶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流溯兮低头,看着脚边那颗还在眨眼挣扎的头颅,抬起脚,踩了上去。 鞋底碾着那张曾经温柔无害的脸,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告诉本座,你主子是何人?又为何要抓本座?” 那颗头颅被踩在地上,面目扭曲,嘴巴一张一合,像被摔上岸的鱼。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是……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是沈……” 流溯兮的脚加重了力道。 “沈什么?” 益阳那颗头颅忽然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恐惧与挣扎?只余下漫不经心的戏谑。 “小仙子莫不是以为——我会这么轻易的告诉你?”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那可就太无趣了……啊哈哈哈哈……” 身后一阵阴风袭来。那只没有头颅的身子,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把短刃,直刺流溯兮腰腹! “呵。”流溯兮不怒反笑,“怎么?脑袋搬家了还不知道消停?” 她侧身一让,反手扣住那只握刀的手腕,一拧,一转。按着那只手,将匕首送进了它自己的腹部。 “噗”的一声,利器入肉。 这一次,没有第二个头颅来笑了。 那具无头尸体终于晃了晃,像一堵被抽走了基石的墙,轰然倒塌。 可惜,它的主人已经看不见了。 而地上那颗头颅,瞪大了眼,面目扭曲,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流溯兮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血。 “谁说我要逃了?” 第3章命硬之人(求追读!求收藏!) 逃?她堂堂妖王岂会逃? 帕子落下去的瞬间,那张扭曲的笑脸终于被遮住了。 还真被他说对了! ——英明神武的妖王大人提起裙摆,撒腿就跑。 身后追兵的怒吼声穿透浓雾传来: “孙子的,益阳头被砍了!” “追!她一个修为尽散的小姑娘又能跑多远!” 流溯兮咬着牙狂奔,肺里灌满了冷风,烧得生疼。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刚睁眼,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一帮来历不明的人追着喊打喊杀。 就算当年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童的,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什么面子,什么威严,活着才有以后。 空有称王的心,没称王的实力。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前世那些被她杀过的仇人从头到尾问候了一遍——肯定是他们咒的。 追兵似从三面汇聚,声音越来越近。 树影在两侧飞速后退,林中的瘴气翻涌,裹着腐木的腥甜气息直冲鼻腔。 不觉间,前方一座寺庙的轮廓突兀地浮现出来。 流溯兮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悲寺……?” 匾额歪斜欲坠,本该鎏金闪耀的“慈”字早已摔得粉碎无踪,仅剩的“悲寺”二字也布满污垢,随着锈蚀的铁链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闪身进去,往最暗的角落里缩。庙内昏暗,尘埃浮动,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火气和铁锈味。 她靠着墙壁,压低呼吸,将自己融进阴影里。 重生对她这样一个极恶之人自然算是恩赐了,可老天为什么不再早一些啊!那些追杀她的人,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逍遥仙宗…… 就算再往前五个月也好啊,她至少可以弄明白父王为什么在那场生辰宴失踪,自己又为什么妖力尽失。 正思索间,脚底忽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嘶——”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一个冰冷的硬物抵在了她的后背。 流溯兮浑身一僵。 暗处传来一个气若游丝却咬牙切齿的声音: “把你的脚……从小爷手上拿开!” 流溯兮低头一看,自己的脚正踩在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上。 “……哦。”她默默缩回脚,退后半步,“不好意思,没注意。” 角落里那团黑影动了动,像是想撑起身体,却力不从心,又重重跌了回去,只发出一声闷哼。 流溯兮用余光看那团瘫在阴影里的轮廓。少年脸上糊着泥和血,发丝散乱,看不清面容,身上也只挂着几块破布,裸露的皮肤上全是交错的新旧伤痕,有几道还在渗血。 她不敢动。 但她也怕他真死在这儿。 犹豫了片刻,她从那个塞满了丹药的储物袋里摸出一枚圆润的碧色丹丸,小心翼翼地往后递了递: “道友……我看你伤得挺重的,要不……” 话未说完,刀尖一挑,那枚丹药从她掌心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到不远处的灰尘里。 “你!” “谁和你是道友?” 刀又逼近了几分,冰凉的刀锋几乎贴上她颈侧的皮肤。少年的鼻息和粗喘近了几分,带着血腥气,喷洒在她后颈。 流溯兮眉心一跳。 同样是被追杀的人,他该不会是要剖丹疗伤吧?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夺舍、换血、借命,每一种都让她后脊发凉。 可他的另一只手,却从后伸了过来,在黑暗中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指腹带着薄茧,在她下颌骨上摩挲了两下。 极轻,极快。 流溯兮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便已经离开了。像是被烫到一样。 她心里那股荒谬感却越漫越深。 他在确认什么?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濒死之际不逃不求救,却还有闲心摸她的脸? 这不合理。 她定了定神,正欲开口,刀锋却在黑暗中一翻,抵在了她脚前三寸的地方,没有刺过来,却明明白白划了条线。 “这里是小爷的地盘。”少年的声音沙哑,却硬气得很,“你,换一个。” 流溯兮:“……”她能换到哪去? 外面那些追兵脚步声还在,她前脚刚踩过那个脑袋搬家还在笑的疯子,后脚撞进这破庙,已经是这方圆几里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了。 自己没法力,没武器,外面有人在追,眼前这个虽然狼狈但至少看着还能喘气。 最重要的是,他看着命比较硬。按照那些玄学歪理,自己多多少少也能沾点光。 同病相怜他总该愿意留她了吧。 “道友,你也是被追杀逃进来的?”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喘着粗气,那呼吸声又沉又重。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和你有关系吗?管好你自己。” 妖王大人沉默了一瞬。 默默撤回视线,在心里把方才“这人看着命比较硬”的评价划掉了半笔。 ——命硬不硬不知道,嘴是真的硬。 可转念一想,嘴硬的人一般骨头也硬,骨头硬的人打架能扛。她现在缺的就是一个能扛的。 片刻后,她还是很识时务地赔了个笑,往里面缩了缩:“哥,能挤挤不?我就躲一会儿,外面有人追我。” 少年:“那也——” 话未说完,庙外已经传来追兵的声音。 少年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把她往外推:“滚出去,别连累小爷。” 流溯兮想都没想,反手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死不撒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相逢即是缘,咱俩挤一挤,挤一挤!” 少年:“……撒手!” 她的力气出奇的大,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死死箍着他的手臂不放,像一只咬住了就不松口的蚂蟥。 前世颠沛流离的那段日子,仙门追杀、妖族政变,她这个前帝姬走到哪儿都是众矢之的。为了活命,什么好听的话没说过,什么无赖没耍过。抱人大腿这事儿,她做得熟练得很。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听得懂,但我不想听。” 少年挣了两下没挣开,庙门已经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几道黑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有刀锋上那一点寒光格外刺眼。 庙内陷入死寂。 流溯兮还抱着少年的胳膊,两个人都僵住了。 为首追兵的目光在昏暗的庙内扫了一圈,低喝一声:“搜。” 人影散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回荡。 第4章沈漠(求追读!求收藏!) 少年被她箍得动弹不得,只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这下好了,一起死吧。麻烦精。” 流溯兮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佛像底座上,那里有一道裂缝,不大,但刚好够一个人蜷进去。 她悄悄松开了他的胳膊,用气声道:“你信不信我?” 少年:“不信。” “那你死你的,我死我的。” “……?” 可就在她打算动身之时,一道黑影已经扫过来了。 “这里有枚丹药!人没跑,就在这里!” 少年瞥了一眼流溯兮,嘴角一抽:看你干的好事。 流溯兮:“……”她默默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自重生之后,她的好心没一次有好报,就连救人治病的丹药现在也成了暴露位置的罪证。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昏死在那儿。 那声音刚落,香案被一脚踹翻。一个黑影跨了过来,刀尖直指二人。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像一群野狗闻到了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朝这边涌来。 “没错!就是她!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居然还有一个!” “管他是谁!活的带回去,死的也带回去!” 刀锋在昏暗中齐刷刷亮起,像一排獠牙。 少年刚要开口,话已经到嘴边了:“我不……”他可不想被卷入这个麻烦精的破事里。 可流溯兮没给他这个机会,她眼疾手快,将头往少年肩上一埋,拔高声音:“师兄!就是他们欺负我!” 少年:“…………???” 黑衣人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刀尖缓缓转向少年:“呦呵,你小子还挺狂啊!敢同我们尊上抢人?” “小子,活腻歪了吧。” 一瞬间,刀光剑影尽数扑向少年。 “妈的。”少年低骂了一声,然后朝流溯兮丢下一句:“……你给小爷等着。” 说完,他咬着牙,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抽出脚边那柄沾满血污的黑剑,迎了上去。剑光划破昏暗,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摇晃的影子,那影子摇摇欲坠,却硬生生挡在了流溯兮面前。 流溯兮站在角落里,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十七个。 少年挥剑的动作有些滞涩,血顺着他的剑柄往下淌,在脚边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他能撑多久? “尊上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流溯兮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活的死的都行吗?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显得你们很敬业? 一声呼喝下,部分黑衣人瞬间转向流溯兮,刀锋朝她这个方向压来。 她眼底的冷意更浓,身法却灵活迅速。 以后要是让她知道是谁这么看得起她,她一定亲自登门道谢。带着刀。 她连连避开了几道攻击,这让那些黑衣人很是震惊。 毕竟,眼前的少女身上一点灵力气息都没有。她是怎么避开他们杀招的? 突然,黑衣人持长剑劈向暗处的流溯兮,“锵”的一声传来,刀锋擦着她耳侧掠过,削落几缕碎发。紧接着又是一道寒光直逼她面门,让她退无可退。 “小心!”少年的嘶吼声传来。 “咚”的一声巨响,少年以剑驻地,半边身子都压在那柄黑剑上。他想要往这边扑,却被其他人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朝着少女砍去。 眼见少女就要被刺穿,一道光倏然从她周身炸开。那光芒并不刺目,可在这漆黑的庙里,哪怕再柔和的光也足以让人下意识闭眼。 光芒来得突然,散得也快。流溯兮缓过神来,可她体内并无灵力波动。 又是这阵白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刚才破开的伤口,已经在愈合了。 细微的创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闭合,新生的皮肉覆盖住残留的血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世也是如此。她所受的伤,会痛,会流血,可就是不会让她死。 哪怕是被穿心一剑,被镇魂钉钉入骨血,被雷刑劈得皮开肉绽,只要还有一口气,那些伤口就能自己愈合。 这也是她前世那么难杀的原因。 可这一世…… 视线再次清晰之时,最后一个追兵倒在庙门外。少年手里的剑“哐当”一声落地,人也跟着扑通栽了下去。 “诶——” 流溯兮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后领,没让他脸朝下砸在地上。可她的手劲也就那么大,勉强扶了他一瞬,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 * “喂喂,再坚持一下,别睡啊!”耳边传来少女焦急的声音。 好热…… 少年的意识已经涣散,正一点一点化开,什么也抓不住了。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摔下去。有人托住了他,很稳,不疼。 然后有风拂过他的脸。很轻,带着少女发间丝带扫过的凉意,丝滑的缎面从他眉骨上滑过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刚刚泛起涟漪便被水流带走了。 他想睁开眼,看清她的脸。 可他的眼皮太沉了,沉得像被钉死了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一点花香,还有很轻很轻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透过肩头传过来,像在替他自己那颗快要停歇的心,数着最后的节拍。 “醒醒,醒醒!在这种地方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流溯兮一个劲地摇晃少年的肩膀,但他还是彻底昏了过去,头歪在她肩上。无论怎么晃,都只有脑袋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晃来晃去。 庙内重新安静下来。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少年惨白的脸上。 流溯兮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有些无力。她想把他推开,可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膀,就感觉到那下面全是湿漉漉的血。 她叹了口气。 现在的她,怎么会抬得动一个十七岁阳气方刚的少年?前世的妖王大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拎个人跟拎只鸡似的。可现在她没妖力,没体力,连扛袋米都费劲。 “……你好歹从我身上下去再晕啊。”她小声嘟囔,“我一个人抬不动你。” 少年当然没有回答。他的头又往下滑了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流溯兮被他压得身子一歪,差点没撑住,手忙脚乱地扶住他的腰。她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摸到他腰侧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湿湿热热的。 她又认命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才把少年从自己身上推开,又费了好大的劲把他拖到柱子旁,让他靠着柱基坐稳,不至于再像一滩泥似的往地上滑。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喘了好几口气。 别说妖力了,她现在连抱个人都费劲,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日子,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确实是上辈子的事。 她叉腰站在少年身旁,用手扇着风。 “奇怪,刚才都没有那么热的……”她嘟囔了一句,又低头看了一眼昏死的少年。 手刚摸到储物袋里的丹药,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跑去把刚才被少年甩开的那枚碧色丹丸捡了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又凑到鼻尖嗅了嗅。 “……便宜你了。”她掰开少年的嘴,把那颗丹药塞了进去,嘟囔着:“这丹药本座都舍不得用呢。” 说来也奇怪。 妖修行无需丹药,可父王偏偏最喜炼丹。她从小闻着丹炉里的药香长大,看着父王一炉一炉地炼,一盒一盒地收,从不轻易给人。 后来父王失踪,那些丹药便成了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旁人眼中那是价值连城的灵丹,可在她眼里,那是父王最后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她蹲在这个濒死的少年面前,看着他那张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的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 就当欠这人一个人情好了。主要是,现在的她也没能力还啊。 月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泥泞与血污,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容。 她本想着把他擦干净些就走,可越擦越不对劲。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走势,面部的轮廓…… 流溯兮的手顿住了。 “……沈漠?!” 第5章本座风评被害(求追读!求收藏!) 流溯兮盯着面前的人。 这轮廓她不可能认错。 逍遥仙宗的少主。前世那个冤家。 前世她刚入逍遥仙宗时,不谙世事,便对那位高岭之花的大师兄芳心暗许。 没办法,茳辞盈那张脸实在是太招人了,谁看了不想亵渎一番? 她当年年少无知,不小心多看了两眼,就被这位少主大人记恨上了。 沈漠由茳辞盈一手带大。也因此,这位少主便一直看不太惯她。明明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明里暗里总与她不对付,尤其是在她靠近茳辞盈时,那双眼睛简直能喷出火来。 她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啊! 她何德何能,能让逍遥仙宗的少主大人对她如此戒备。就好像她是什么会玷污他那位高岭之花大师兄的脏东西。 流溯兮想到这儿,气不打一处来,“啧”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衣摆就想走。 到底谁是麻烦精? 前世沈漠并没有死在她的手中,今世她自然是问心无愧的。 可后来她妖族身份暴露,沈漠确实是为数不多替她求过情的人。 其实她自己也想不通,明明他们并没有那么亲近,沈漠身为少主为什么敢替一个叛出师门的人求情?那些替她求情的人,大多被一同打入戒律堂,听说沈漠也被压了进去。 沈琰这个父亲也是怪狠心的。要是换做旁人,亡妻留下的唯一血脉,那可不得好好护着?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沈琰倒好,自己的亲儿子,说押就押,说关就关。 再听到有关沈漠的消息时,是她占据了帝台之后。在清理战利品时,看到了魂灯殿的记录,属于沈漠的那一盏不知何时早已熄灭了。 当时的她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那些年,她屠尽半洲、欺师灭祖的事迹传遍了汰洲。茶楼里说书的、酒馆里闲聊的,都喜欢拿她作谈资,编排些真假参半的故事。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制止,大概是因为她也想听听她在世人的眼中是什么样子。又或许是太无聊了。毕竟高处不胜寒,那些血淋淋的传说,至少还能替她解解闷。 其中就有一条,传得最广,也最离谱:“逍遥少主沈漠,天之骄子!为护妖女,竟孤身挡下万箭!可就算是他最终被射成了筛子,也换不来那无心妖女的一个回眸。”说书人讲到动情处,还要拍一下醒木,叹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引得满堂茶客跟着唏嘘。 说得有鼻子有眼,活像亲眼见过似的。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那些人以她为谈资,夸大其词,什么离谱的都敢往外说。 流溯兮第一次听到时,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她与沈漠几时亲近到那份上了?还“换不来那无心妖女的一个回眸”?这人怕不是把话本里的桥段硬往她头上套。 因她而死?她从不觉得沈漠那样一个顽劣性子的人,会为她做到那一步。就算真的有,那个人也不会是她。 不过咱们心胸宽广的妖王大人听到之后,自然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啦。 可那日千山殿的风实在大,吹得她箭靶子都歪了。她练了几日射箭,正缺个活靶子试试手感,便让人把那说书先生“请”到了殿中央。 “尊、尊主饶命啊!”那人跪在殿中,抖如筛糠:“是有人给小人递本,小人才照着念的。小人真的无意冒犯尊主,小人只是为了讨口饭吃啊……” 流溯兮站在百步开外,搭箭、拉弓。箭尖在日光下微微晃动,对准了说书人的脑袋。 “喂。说书的。” “那你看看本座的箭术如何?” 弓弦又往后拉了一寸。 “给你射成筛子,然后本座也奖励你一个对本座‘用情至深’的名头如何?就当是替你那话本,补个真结局。” 说书人两眼一翻,终是吓晕了过去。 流溯兮都走到门口了,忽然想起这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又从门口折了回来,在沈漠跟前蹲下。 算了算了。好歹刚才算救了她一命。还他一回,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迷雾林横亘在无量山脚下,是灵族与人仙两族的天然界碑。灵族则世代居于无量山,以迷雾林为屏,数百年与人仙两族互不干涉。 此地瘴气毒虫横行,连仙盟内门弟子都少有踏足,何况她们这些刚入门没多久的外门弟子?上头那张调令来得莫名其妙,她们这些外门弟子确实是被做局了。 但堂堂逍遥少主出现在这种地方,这可就稀奇了。就好比太子不坐镇东宫,却一身便服悄悄出现在边关,任谁见了都要多琢磨几分,更何况他浑身是伤。 流溯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倒是没什么伤口,可身上那几块破布遮不住的地方,全是交错的新旧伤痕,有几道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衣角往下淌。 治伤总得看看伤口吧? 她这么想着,小心翼翼伸出指尖,想掀开他肩头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 可指尖刚碰到衣料边缘,手腕便被猛地攥住。 “呵……还不死心?我就知道是你,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少年死死盯着她,眸中盛满阴戾。 他强迫自己开口:“我沈漠……就算是死,烂在这里……也绝不会做你的——男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流溯兮:“…………” 她低头看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看看他那副“宁死不屈”的表情,活像她是什么强抢良家少男的恶霸。 养男宠?我吗??? 不是,哥们。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想让你当男宠了?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妖王,向来两袖清风,最不屑的便是这等腌臜龌龊之事。虽说双手沾满鲜血,十恶不赦的勾当做得不算少,可养男宠?这污名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流溯兮挣了两下没有挣开,抬眸却对上了沈漠迷离却阴毒的眼神。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像是被水泡过,混沌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偏偏又撑不住神志,眼皮一耷一耷的,像随时会昏过去。 大爷的,他这是把她认成谁了? “……放手!” “放手?”少年力度又紧了紧。他明明自己都疼得直抖,却还是死死盯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然后呢?你要杀了我吗?” 流溯兮闭了闭眼,一定是打开方式不对。 “我要是想杀你至于等到现在吗?你刚才救了我一命,我不过是……” 话没说完,沈漠眼中的讥讽不减反增。他忽然攥紧了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扯。流溯兮没防备,整个人被他拉得向前,几乎跌进他怀里。 堂堂妖王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她吓了一跳,撑着地面稳住身形,压着声音怒道:“你抽什么风?” “怎么?圣女大人这是师兄妹的戏码玩腻了……想换‘救命恩人’这一环玩玩?”他盯着她,嘴角弧度讥讽,“你的瘾就那么大?” 第6章 退一步越想越气(求追读!求收藏!) 流溯兮听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她猜到沈漠可能因重伤和此地诡异环境影响神智不清,可能将她误认作仇敌或别有用心之人。她也准备好了解释,甚至打算强行灌药。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人的脑回路能歪到这种地步!都只剩一口气吊着了,嘴巴还能这么毒!想象力还能这么“丰富”! 她上辈子,杀人时下手利落都要被人感恩戴德地说是恩赐。如今,难得发了一回善心,却被当成索命无常?还被指控“瘾”大? 她活了百年,灭了半个洲,被三界追杀时都没听过这么离谱的指控! 退一步越想越气,一股邪火“噌”地直冲顶门。 “沈漠!要不你还是——” 她猛地拔高声音,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死、一、死、吧!”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朝沈漠狠狠地挥拳砸了过去!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佛像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沈漠本就强弩之末,全凭一股不肯示弱的戾气撑着,被她这一拳砸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 那双先前充满讥诮与恨意的眼睛,一下子就变得清澈了。 “你居然敢……打本少主……”然后便骤然失焦,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流溯兮冷哼一声,我不仅敢打你,我还敢打你爹。 沈漠昏死前暗暗立誓,你给本少主等着!!! 再然后,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世界,终于清净了。 流溯兮喘着粗气,维持着挥拳的姿势僵了两秒,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遭了!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过也舒坦了。” 她凑上前,小心地拨开沈漠额角凌乱沾血的发丝,检查自己刚才击打的位置。 只见他苍白冰冷的皮肤上,赫然鼓起一个不大不小的青紫色肿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肿包边缘甚至隐隐渗着血丝,与他脸上其他伤口交相辉映,狼狈……也更添几分凄惨。 流溯兮:“……” 她默默地收回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刚才好像……是有点没收住力?主要是太气了。 算了,人还活着就行,肿个包总比继续气死她强。 现在少年彻底安静下来,失去了所有攻击性和那张刻薄的嘴,流溯兮这才有空仔细打量他。 这一看,饶是她见惯了血腥场面,也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 怎一个“惨”字了得。 想到他会落魄、狼狈,没想到…… 沈漠身上那件看似利落的黑色束腰服,此刻早已被血、泥、以及某种粘稠的毒液浸染得看不出原本质地。 暗红近黑的污血大片晕开,与衣料的黑色混在一起,形成可怖的深色斑块。 右臂的衣袖几乎全没了,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割伤和灼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白骨。左手更是紧紧蜷缩着,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和泥土,甚至指甲都断裂了好几个。 脸上除了她刚“贡献”的那个新鲜肿包,颧骨处也有一片青紫,唇角破裂,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原本可能束成高马尾或整齐发髻的长发凌乱地散落,沾满了血污、灰尘和枯叶碎屑,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黑发衬得他脸色越发惨白如纸,毫无生气。整个人像是刚从炼狱血池里拖出来的残破剑鞘,原本的锋芒与英气被狼狈和脆弱彻底掩盖,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掉。 流溯兮看着这样的沈漠,心中那点因他胡言乱语而升起的怒火,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衣服多处被撕裂,尤其是左肩至胸口的位置,布料被完全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虽然血暂时被粗糙的灵力封住,但那狰狞的模样和周围皮肤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是伤口不仅深,还带了毒。 还有身上布满了狰狞的窟窿,黑沉沉的雾气顺着伤口汩汩往外冒,带着蚀骨的腥腐气。 那些伤口诡异得很,像是刚要愈合便被硬生生撕裂,皮肉翻卷着,鲜血混着黑气浸透了衣袍,露出的肌理上,还残留着愈合又崩裂的狰狞痕迹,每一处都皮绽肉开,看得人头皮发麻。 “啧啧……”流溯兮忍不住摇头,“这是招谁惹谁了……捅了凶兽老窝,还是抢了人家镇洞的宝贝?下手这么黑,专往死里整……你这是犯天条了?” 她前世树敌无数,挨过的毒打、受过的奇毒诅咒也不少,一看这伤口的色泽和侵蚀状态,心里便大致有了谱。 这毒不算最顶尖的阴狠,但混合了妖兽的戾气和此地特有的污秽瘴气,又拖了这么久未得到正经处理,已经有些侵入经脉的迹象。 若非沈漠本身根基扎实,意志力顽强,恐怕早就毒发攻心或失血而亡了。 强! 她都忍不住想给他竖个大拇指。 她继续往下看去。 束腰的腰带也松脱了一半,勉强挂在那里,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起伏,松松垮垮地牵扯着破碎的衣襟,隐约露出少年紧实腰腹的线条,以及更深处一抹未受污损的冷白肤色,在周遭血污与暗色的映衬下,竟有种惊心的反差。 看着眼前这昏迷不醒、任人摆布、衣衫不整还隐约“风光乍泄”的凄惨模样…… 难怪人家要收你当男宠……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那人的扭曲念头了? “咳!” 流溯兮猛地被自己这离谱的联想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罕见地腾起一丝热意。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想法全都甩出去。 乱想什么啊流溯兮!你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来评估“货物”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点诡异的躁动,眼神冷了几分,动作略显粗鲁地一把从他破碎的衣服里扯出来一块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胡乱盖在他腰腹那片“有碍观瞻”的区域。 眼不见为净! 第7章本座医者仁心(求追读!求收藏!) 以防万一,流溯兮顺势把沈漠绑了起来,又贴心地用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万一疯狗又乱咬人了怎么办?万一她被气得又控制不住自己想动手怎么办?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的点了点头。 “完美!” * 月已西斜。 破庙里只剩下檐角漏进来的一缕清辉,像一层银白的纱,覆在两人身上。 沈漠靠在柱子上,意识还沉在混沌之中。 他双眼紧闭,眉头微微皱着,正仰着头去汲取那股甘泉。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干渴已久的人终于触到了水源,又像是虔诚的信徒终于得到了神明的赏赐,贪恋不已。 甘泉温和却磅礴,如同甘霖降于旱地,沿着他枯竭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紊乱的灵力被稍稍抚平。 先前那些因强行运转功法而几近崩断的脉络,像是被一只温和而有力的手轻轻拢住。 不够…… 昏迷中的少年无意识地吞咽着,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瞬,又很快拧紧。 他还渴望更多…… 流溯兮见沈漠有了反应,收回还在溢血的手腕,松了口气。 少年察觉到甘露的离开,身体无意识地往前倾,想要汲取更多,却被绳子束缚得动弹不得。 他被绑在柱子上,往前探了半寸便被绳子绷住,整个被无形的力量拽了回去,重重靠回柱子上。 少年双眼失神,喉间发出含混的声响。 “……怜……我……” 流溯兮却没心思再听沈漠的梦呓了。 她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正在愈合的浅痕,目光有些发怔。 鮨族是上古大妖流蟒的衍生族群,血脉之中承袭了流蟒一部分的力量。大则破镜,小则增修,一滴血便足以让寻常修士省去数十年苦修。 流氏一脉更是如此。 甚至还有传言说,流氏嫡脉可“易乾坤,革阴阳,改天序,逆天命”。 别的不说,但她自己清楚。这一脉血,可活死人,亦可葬自身。 她忽然想起了诛仙台上的那些日子。 暗无天日,灵力枯竭,连呼吸都像在刀刃上。 “吾儿之血,至纯至净。” “正好,补她这具残躯。” 那句话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她耳膜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时的她,甚至没有勇气抬头去看那张脸。她怕自己一旦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陌生会把她最后一点念想也碾碎。 十五岁那年,父王失踪,魂灯俱灭。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就连她也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掌管了妄海千年的妖王陨落,整个妖族顿时群龙无首。 蛟族趁机发动政变,妄海妖族陷入内乱。海底深处的宫殿一夜之间换了主人,昔日臣服于鮨族的各大部族各自为政,有的倒戈,有的观望,有的趁火打劫。那些曾经匍匐在帝座前的妖将们,转眼便成了争抢地盘、掠夺资源的鬣狗。 流溯兮就是在那时候被赶出妄海的。 万年前神魔大战,上古神设下封印,将那些高阶妖兽永远镇压于妄海,不得上岸半步。那层结界连上古神兽都撞不破,更别提她一个妖力尽失的帝姬。 前有封印结界,后有追兵,留下是死,逃也是死。 可她偏偏赌了一把。 让人意外的是,那层坚不可摧的结界在她面前,竟如同虚设。她甚至没有感到任何阻力,就那么穿了过去。 她只能头也不回地冲向岸上那片陌生的人间,从此隐姓埋名,入了逍遥仙宗。 她本以为自己还能有机会回去,替父王守住那片残破的基业。可十八岁那年,她妖族身份暴露,被仙盟追杀,锁上了诛仙台。 也是在那时,那个被她放在心里念了三年的人,那个所有人都说已经死了的人,又出现在她面前。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威风,银发如霜,眸似寒渊,却少了她记忆中所有的温柔。 铁链贯穿琵琶骨,流溯兮被吊在诛仙台中央,血顺着骨节滴落。 她看着那双赤金滚云纹的白靴一步步向她走来,离她越来越近。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因为伤得太重,才出现了幻觉。 “父王……孩儿……孩儿想……” 她想回家。 她想说自己没有背叛任何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 可那三个字还没说完,回应她的,是一柄穿心而过的冷剑。 “吾儿之血,至纯至净。” “正好,补她这具残躯。” 至纯至净…… 补谁的残躯…… 血从心口涌出来,眼角的泪滑下来,混着血,滴在石板上,洇开一片很淡很淡的红。 妖族弃她如敝履,仙门视她如异端。 生为妖孽,死为罪囚。 她这一生,不是在逃亡,就是在被逐。 天地虽大,却无一处容得下她。 …… 好一会,流溯兮才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到破庙的另一角,靠着墙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夜风从断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少女发梢轻轻晃动。她缓缓抬起头来,默默地望着那轮弯月,一直等到天亮。 * 沈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也看不见。他挣了两下,绳子纹丝不动。 “大胆!” “谁绑的我?给本少主解开!” “本少主让你解开你听见没有!再不解开,本少主就把你发配到——” 他卡住了。他都不知道面前是谁,发配到哪去?但气势不能输。 “……总之你等着!” 他吼了几声,嗓子发疼,却只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醒了啊,别激动,对伤口不好。” 沈漠被气笑了:“你还有脸提伤口?你把本少主绑在这里,是想趁我动弹不得的时候做什么?” 流溯兮有些无辜:“我能做什么?我那不是怕你醒了之后又误会我要抓你当男宠,提前做个防范。” “误会?”沈漠蹬了两下脚,恼道,“你敢说你之前不是想掀本少主的衣服?” 流溯兮噎了一下。 她是想看来着,但那是为了看伤!再说了,她是那种人吗! 她理直气壮地反驳:“我那是帮你看看有没有伤着——这叫医者仁心!” “医者仁心?”沈漠冷笑,“你管那叫医者仁心?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伸手,跟那些——” “跟那些什么?” 沈漠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耳根却可疑地开始发烫,喉间溢出一声轻哼便偏过头去了。 “我只是以防万一,”流溯兮继续理道,“万一你醒了又乱咬人怎么办?” “只有狗才会咬人!小爷又不是……” “你也知道?” “……” “况且你那‘男宠’的罪名安得那么顺手,谁知道解开绳子你会不会到处喊人抓我?”她无赖道,“我这叫合理防范。” “你——” “溯兮师妹!你在里面吗?” 外面忽然传来其他师兄师姐的声音。 遭了!是璎珞师姐他们! 第8章璎珞(求追读!求收藏!) 流溯兮脸色一变。 她现在的身份是逍遥仙宗的外门弟子,不该和这个被绑着还浑身是伤的少主待在一起。 要是被人看见她和堂堂逍遥少主共处一室,还把人绑在柱子上,那她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她当机立断,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不许走!你给小爷回来!好歹解开再走啊!” “不是一家人吗?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什么意思!”他叫唤着流溯兮,又急又恼,“实在不行带我一起走也行啊喂!!回来!!!” 沈漠又挣了两下绳子,纹丝不动。 夜风从窗口灌进庙中,带来了树叶的沙沙声和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打了个哆嗦,忽然发觉,刚才竟是她一直在帮自己挡风。 黑暗中,听觉被放大,他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还有那一声被夜风卷走的轻响。 她没有等他。也没有回头。 沈漠铁青着脸,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少主记住你了。” * 门被推开的瞬间,璎珞一行人看见了一个被绑在柱子边的少年。沈漠坐在地上,衣袍破烂,浑身是血,像被抢劫了十回的流浪汉。 “这是……”璎珞愣了一下,上前问道,“道友怎么会被绑在这里?你还好吗?” 沈漠咬着牙,脸色铁青。 他堂堂逍遥少主,被一个女流绑在破庙里,还被一群宗门弟子撞见了。 他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说“我是逍遥少主沈漠,被你们那个师妹绑在这里的”。而且他甚至连那人的面容都没看清过。 他要是如实说了,这群人怕不是要当场笑死,那他沈漠在逍遥仙宗这些年攒下的那点威严,恐怕就要彻底碎成渣了。 “……被歹人暗算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仙门之中,内门与外门弟子的待遇向来天差地别,如隔云泥。而位列汰洲仙门之首的逍遥仙宗,更是将这层差距拉到了极致。 逍遥仙宗能稳坐这头把交椅,主要原因就在于他们的掌门——镇玄仙尊沈琰。他是千年来第一位问鼎仙尊之位的仙士,而放眼整个汰洲,也不过仅有两位仙尊。 这份实力与威名,足以让无数修士挤破头也要入逍遥仙宗的门槛,何况逍遥仙宗还有千年的根基摆在那里。 大部分人都秉持着“宁做凤尾,不做鸡头”这一原则。 只要是在逍遥仙宗,哪怕只是一个外门弟子,说出去也足够让寻常散修高看一眼。 自然,沈漠身为沈琰的亲子,身份地位之尊贵更不必说。寻常弟子生平都未必能与他见上一面,更别提与他同处一室、并肩行走了。 也正因如此,方才璎珞等人见到他时,才没有认出他就是逍遥的少主。在他们眼中,那样的人物应当高居云端,怎么可能满身血污地蜷在破庙里,被人绑在柱子上。 璎珞盯着少年看了一会,示意身后的人上前给他解开绳子。 “我们是逍遥仙宗的弟子,今日来迷雾林历练,途中和我们的一位师妹走散了。敢问道友有没有见过一个和我们穿着一样道袍的姑娘?” 沈漠一把扯下蒙住眼睛的布条,布条落下的瞬间,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人的衣着,嘴角抽了一下。 “见过。”他说。 那一行人一听有人见过小师妹顿时来劲了,全部凑向沈漠。 “那道友可看清她往哪个方向跑了?” “她有没有受伤?” “道友你……” 沈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道残留的勒痕,又抬眸扫了一圈眼前这些满脸担忧的外门弟子,忽然勾起嘴角,眼里的凉意逐渐覆上了一层兴味。 他方才还在想那个绑他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可如今看来,她居然是逍遥仙宗的外门弟子。 呵,外门弟子。胆子倒是不小。 他又吐出一句:“但她应该离死也不远了。” 众人一愣。 璎珞皱起眉,猛地上前一步:“你什么意思?” 沈漠没有解释,只是把剑一收,抬步往庙外走去。 “……没什么意思。”他说,“只是觉得你们那个师妹,应该挺能跑的。” 众弟子一听顿时急了,全部追了上去。 刘溯兮是他们这一届里最讨喜的师妹,乖巧懂事,他们是真心把她当妹妹一样对待的。她又没有灵力傍身,万一真出什么事了怎么办? “道友道友!”有弟子追上来,“你方才说师妹离死不远,是不是她遇到了什么危险?” “道友,你若是知道什么,还请告诉我们!我们小师妹她灵力微薄,这迷雾林里妖兽横行……” “道友……” 沈漠被吵得烦了,又不好发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伤口居然没那么疼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愈合。 他皱了皱眉,有些意外。 他受的伤有多重,自己心里清楚,按照常理,他这会儿应该连动都动不了才对。可那股愈合的速度,不像灵力恢复带来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替他修复。 他下意识咂了咂嘴,舌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是灵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连四肢百骸都跟着暖了一瞬。 那女子到底给他喂了什么东西?他皱着眉回想,记忆却断在方才那些刀光剑影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 他下意识舔了一下唇角,残留的味道很淡,却莫名地……诱人。 “道友你到底见没见过我们师妹啊?”一个弟子甚至直接撺到了他面前,拦住了他的路。 沈漠被人打断了思绪,眼神一暗。 他收回那点纷乱的念头,抬眸扫了那人一眼,语气不耐:“一遇事她跑得比兔子还快,死不了。” 众人见这人伤势不轻,脾气又着实不好。要不是为了寻他们的小师妹,谁愿意在这儿跟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多费口舌。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名弟子抢先开口:“道友伤得不轻,不如随我们一起出林吧,也好有个照应。迷雾林瘴气重,夜里更不安全。” 这些外门弟子就算修为再怎么低微,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少年的剑不一般。可别惹了什么高门大派的少爷,到时候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沈漠本想拒绝,他向来不习惯与人同行,尤其是和一群素不相识的外门弟子。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虽然比方才好了许多,但以他现在的状态,独自走出迷雾林确实不太现实。 他沉默了一瞬,正要点头,余光却瞥见璎珞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皱。 还没等他开口,璎珞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毫不留情道:“溯兮不在这里,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说完提剑就走,丝毫不给沈漠留面子。 身后的弟子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沈漠,又看了看璎珞的背影,最后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沈漠被晾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紧不慢地迈步跟了上去。 这些外门弟子,都这么拽吗? 第9章本座胡思乱想(求追读!求收藏!) “那师妹怎么办?”有弟子低声问璎珞。 璎珞转身看了一眼来路,迷雾林深处雾气翻涌,光线暗淡。 她拧了拧眉:“如若再找不到溯兮,你们便先回去禀报诸位仙君。” “那师姐你呢?” “我留下继续找。”璎珞没有犹豫,提剑往雾气深处迈去,“她一个人在这林子里不安全,我放心不下她。” 身后的弟子们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动了。 “师姐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我也去!” “还有我!还有我!” 沈漠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些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雾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被风呛了一口似的,轻轻嗤了一声。 “呵……”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月轮未沉,日影已浮,草木腥气混着晨雾,贴着林梢一寸一寸地压下来。 流溯兮翻窗出去前,还不忘把沈漠的剑往他手边挪了挪。 堂堂天之骄子,剑在手边,他总能自行挣开了吧?况且还饮了她的血,连这都挣不开的话,那他就不是沈漠了。 她其实并不想跑的。 实话说,她很想璎珞。 在她的记忆里,璎珞师姐很强,也很美。剑法利落,行事干脆,连走路都带着一股让人钦佩的劲儿。唯一就是那张脸,永远冷着,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私底下,璎珞对她真的很好,就像姐姐一样…… 而她,原本也是有的…… 流溯兮记得,刚入逍遥仙宗时她什么都不会,是璎珞手把手教她握剑、教她认路、教她在同门面前少说少错。 璎珞自己话不多,却总在她犯错之后不动声色地替她兜着。 她有些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停下了脚步。顿了片刻,又跑回去往庙墙上贴了一张传音符。 虽然她现在没有灵力,但她会画符啊。可惜储物袋里只有一些低阶符纸,真遇上追杀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不然别人追杀她的时候,她放个礼花出来,怎么,给他们助助兴吗? 流溯兮躲到灌木丛后,别人虽然看不见她,但她的视线也被枝叶遮住了。 她便干脆闭了眼,专心听着传音符那头传来的动静。 人一静下来,便会开始胡思乱想。 她不免也想起了一些事。 前世她在外门的时候,虽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修士,但日子还是很快乐的。有那么多师兄师姐陪她闹,护着她。 璎珞师姐便是其中最护着她的那一个。 那时候,她以为前路会永远明亮,像山门前那条洒满碎金的石阶,走一步,便亮一步。 后来她入了内门,风光是风光了,可那道门像一堵墙,把许多人也隔在了墙外。那些外门的同门,渐渐就不怎么见了。 师兄师姐还是会在她下山时远远朝她笑一下,可不会再凑过来说话了。 后来她每每想起,都会想起璎珞冷面下的温柔。 那时候的月光,好像确实比后来的都要亮一些。 但璎珞死得很早。 就在这次试炼中,璎珞师姐为了保护她和其他几名弟子,葬身此地。 想到这里,流溯兮心里一痛,却又有些庆幸。 可这一世,璎珞师姐却活下来了,是因为她这个变数吗? 她不免开始替璎珞惋惜起来。 以璎珞的实力,入内门、升仙途完全不在话下。可偏偏,逍遥仙宗内门不收女弟子。 这条规矩千年未破。 直到前世,流羽剑竟越过万千选拔的弟子,直直落入了她的掌心,这才让镇玄仙尊为她破了例。 流羽剑,全称“清霄流羽剑”,是千年前逍遥第一剑仙付寻的佩剑。 据说付寻曾经也是个凡人,得遇机缘才被逍遥掌门亲自带回。 仙君之龄,尽数都是五百年起步。寻常人的一生,能在百年内从修士升为仙士已经算是天赐,更别提晋升仙君了。 可那位剑仙,十七岁便入了仙君之列,名冠九州。若不是英年早逝,汰洲的格局恐怕还要变上一变。 其实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付寻的本命剑会选择她。 前世,她坐在千山殿的高位上,指尖一遍遍抚过流羽剑冰凉剑脊时,心底也总会漫上这样一个念头:要是付仙君知道她后世拿着她的佩剑为非作歹,坏事做尽,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那柄剑随她赴过战场,饮过血,也陪她坐在空荡荡的殿中看过很多次日落。 她有时觉得剑柄上有温热的回应,像是付寻残存的一缕剑意正在沉默地注视她。她不心虚,只是有些歉疚。就像偷穿了别人衣裳的孩子,虽然衣裳合身,但心里却清楚那本来不是她的。 她也曾想过,如果重来一次,那位名冠九州的剑仙还会不会把剑交给一个满手血污的妖女。 她不是付寻,自然不知道付寻的答案。但她知道,她握着那柄剑的时候,从来没有辜负过它的锋利。 她辜负的,是它本来的名字。 清霄是天,流羽是尘。剑本应斩开九重云霄,她却只让它沾满人间飞灰。 她始终记得,这剑的名字里有一个“清”字,而她这一生,最不配提的就是清。 流溯兮垂下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么想着,她忽然听到传音符里传来璎珞的声音:“我留下继续找。她一个人在这林子里不安全,我放心不下她。” 流溯兮猛地回过神,从灌木丛中爬起来。 她不能再让师姐为了她涉险了。 刚迈出一步,却忽然想起沈漠。 她方才打是打爽了,一拳下去干脆利落,可这人记仇得很。 前世她不过多看了茳辞盈两眼,他就记了她整整三年。如今她打了他、绑了他、又骂了他,甚至还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庙里…… 那不行啊!她现在一没灵力,二没权势,连个像样的护身法宝都掏不出来。大业八字还没一撇,就先给自己树了个强敌,还是那种睚眦必报、记性极好、地位还高得吓人的强敌。 她以后还想不想在这陆上混了? 她停住脚步,站在一棵枯树下认真想了想。 那也只能这样了。 自欺欺人就自欺欺人罢。 第10章沈漠的目光(求追读!求收藏!) 雾锁深林,兽吼时远时近。 雾气比方才更浓了几分,裹着腐木与湿泥的气息,黏腻地缠绕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璎珞提着剑走在最前面,步伐越来越快。 身后,几个弟子紧赶慢赶地跟着,气喘吁吁地喊: “师姐等等我们……” “璎珞师姐,你慢些——小师妹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是啊师姐……腿都抡冒烟了……” 璎珞没有回头。 她像没听见似的,脚步甚至又快了几分,剑鞘磕在腿侧,发出急促的轻响。 路边的灌木丛忽然一阵窸窣。 一个人影从枝叶间冒了出来,拍着衣摆上的草叶,声音清脆:“师姐!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璎珞脚步一滞。 她猛地转过身来。看见流溯兮的第一眼,那双素来冷冽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碎了。 下一瞬,她已经把流溯兮死死搂进了怀里。 “阿兮……” 好紧。 流溯兮的鼻尖撞在她肩胛骨上,疼得直抽气。她能感觉到璎珞的手臂在收拢,浑身都在轻颤。 流溯兮迷茫地眨了眨眼,有些发懵。 在她的记忆里,璎珞师姐确实很护着她,可从来没有这样……明目张胆过。 “……师姐?”流溯兮被她勒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快喘不上气了……” 璎珞像是被这一声拉回了神,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她低下头,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没事就好。” 身后几名弟子围了上来,又惊又喜。 “溯兮师妹!你可算回来了!” “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有没有受伤?快让师姐看看——” 有人眼尖,忽然咦了一声:“师妹,你戴着面纱干嘛?” 流溯兮眨了眨眼,语气无辜:“昨夜不小心碰到了毒菇,脸上起疹子了,不好见人。” “啊?严重吗?”方才问话的弟子立刻凑近,满脸关切,“要不要先擦点药?我们带了清毒散,管用的。” “我这里有——” “我这也有——” 几个弟子七手八脚地翻储物袋,被璎珞一个冷眼扫过,又默默缩回了手。 沈漠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双臂环胸,目光却牢牢锁在不远处那位覆着淡紫色面纱的少女身上。 外人看着散漫慵懒,垂在臂弯下的手指却早已狠狠掐进掌心皮肉里,指甲深陷。 果然是她…… * 面对师兄姐们七嘴八舌的关心,流溯兮本该好好享受这份久违的暖意。 可现在,她只能干笑两声,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试图把自己藏进面前的人墙里。 沈漠的视线太刺人了,而且是非常直白地钉在她身上。那样浓稠的恨意,即使隔着好几个人的距离,也依然让她浑身发紧。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见过太多恨她的人,恨到骨子里的、恨到夜不能寐的、恨到活着就是为了等她死的。 沈漠此刻盯着她的目光,和那些人一模一样。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可那双眼睛藏不住。 他在忍。 流溯兮实在想不通。 他到底在忍什么??? 她动手打了他是不对,可她也救了他一命吧?又是塞丹药又喂精血的,她看沈琰都未必有她对他儿子上心。 这不是两清了吗?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像要把她剥皮抽筋一样。 她思来想去,除了实在无奈拉他下水、绑他、打他、蒙他眼、把他留在庙里——好吧,确实有点不厚道。 可那也不至于用看“杀母仇人”的眼神看她吧!前世他都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这一世怎么才一面之缘,就结下那么大的梁子? 她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 她到底惹到他什么了! 离远点吧离远点吧,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璎珞站在她身侧,余光扫过她微微紧绷的肩膀,指节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侧了侧身,恰好挡住了沈漠的视线。 可沈漠没有留在原地。 他那种自幼就被众星捧月长大的人,哪里会在乎这些? 他推开面前挡路的枝条,绕过了璎珞和那些不明所以的弟子,径直走到了流溯兮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 流溯兮的呼吸顿了一瞬。 沈漠微微倾身:“姑娘,不妨摘下让我看看。我对这些毒物有过一点研究,说不定可以帮帮姑娘。”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眼底的寒意退了些,换上了关切,装得就像他真的是一个古道热肠的少年。 可在流溯兮看来,那层温润薄得像纸。 纸下面压着的,是刀。 流溯兮僵在原地,嗓子眼发紧,后背的汗也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难不成沈漠这是要逼她当场撕破脸?可她现在只是个外门弟子,而他是逍遥少主。 哪怕他现在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可只要他报出身份,在场所有人都会跪下去。 流溯兮的脑子飞速转着,借口还没有编出来,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璎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手指圈住她的腕骨,不重,却给足了她安全感。 “溯兮怕生,道友勿怪。” 璎珞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她从小就这样,不习惯与生人近身。道友若是真心想帮忙,不妨把解毒的方子告诉我,我代劳便是。” 沈漠的目光从流溯兮脸上移开,落在璎珞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他眯了眯眼。 “……代劳?” “嗯。”璎珞面不改色,“我是她师姐。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 周围几个弟子也围了过来,虽然不敢像璎珞那样直接拦人,但站位已经很微妙地把沈漠和流溯兮隔开了。 “道友,溯兮师妹确实怕生。” “她入宗门没多久,还不适应跟外人接触。” “道友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要不先坐下歇歇?” 一句接一句,语气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 沈漠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堵由璎珞和几个外门弟子组成的人墙,又看了一眼人墙后面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的少女。 护得那么严实,不让靠近?他偏要。有的是机会。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却也不算冷。 “行。” 他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我投降”的手势,语气倒是放软了几分:“既是怕生,那便算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墙,落在流溯兮那双露在面纱外面的眼睛上。 “姑娘若日后疹子好了,记得摘了面纱让我瞧瞧。” “我这人对其他事可能记性不太好,但偏偏在毒物这回事上,特别好。若不亲眼确认一下,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流溯兮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不明摆着是说给她听的吗?指桑骂槐,毒物指的是她吧。 她咬着后槽牙,面上维持着乖巧的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的。” 沈漠终于满意了,又笑着看了流溯兮一眼,这才转身去了一边。 第11章沈漠的仇人(求追读!求收藏!) 日头西沉时,一行人才终于走出了迷雾林的边界。 踏出林荫的刹那,夕光兜头浇下来,暖得人恍如隔世。 璎珞收了剑,携流溯兮一起走在最前面带路。 沈漠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缀着队伍,和他们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少年身上那件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泥血混在一起,把黑布浸成了深褐色的硬壳。脸上也糊着干涸的血垢,颧骨上的青紫还没消,唇角结着暗红的痂。 他知道这些外门弟子不待见他。无所谓,他本就不屑与这些人亲近。 事到如今,他和她的仇、她的怨,也该一一了结了。 但不是现在。 她演得太好,好到让他掉以轻心了都没察觉到。他甚至有一瞬间真的以为,她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误打误撞才会闯进那庙里。 况且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查看过,那副皮囊,不是假的。 可刚才,她居然敢把那副样子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甚至还敢在他面前笑,笑得温软又无辜。 这不是赤裸裸的挑衅吗? 沈漠的眸色沉了沉。 他清楚的。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换一副面具,换一副性情,让所有人都陪她演戏。她可以一言不合就灭了别人满门,也可以把人锁在地牢里慢慢折磨,听着他们的哀嚎笑得癫狂至极。 恶事做尽,恶名在外,她却乐在其中。 如今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他面前,戴着同样的面纱挑衅他,就是因为她身后的靠山太过强大。强到他这逍遥少主的名头,在人家面前都不够看。 他若此刻拔剑,她只需委屈地叫一声,他这点修为怕是连渣都不剩。 药王谷上百条人命,那片世外桃源…… 还有……她…… 都毁在了这个妖女手上。 他闭了闭眼,一滴泪顺着脸上干涸的血痂滑落。 仇人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他却不能动手,不能发作,更不能让她立刻血债血偿。他甚至还要站在这里,看着她被众人围着关心,看着她装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沈漠牙关死死咬紧,满腔翻涌的恨意与滔天戾气尽数堵在喉间,却只能被硬生生咽回去。 * 在汰洲,人、仙、妖、灵四族共生共存,世间宗门数不胜数,可真正由正统仙者坐镇执掌的仙宗,普天之下仅有五座。 寻常修士修行数载,摸爬滚打一生,都未必能勘破大道,得以成仙。可一但凡者跻身为这五座仙宗的内门弟子,得了掌门亲赐的升仙咒,便能跳过漫漫苦修,一步踏道,直接位列仙士。 也正因这逆天机缘,这才让无数修士不惜耗尽心血,也要争着拜入这五大仙宗门下。 这一行人中,只有沈漠一人是正统仙士。再加上他师兄赠予的真气护体,瘴气一靠近他周身,便会自动四散退开,就连林间那些毒虫蛇蚁也会自动避开他。 而他们那些外门弟子,都只是未入仙途的凡身。迷雾林的妖兽、瘴气、毒虫,每一样都在消耗他们的体力。再加上两天一夜没合过眼,粒米未进,他们的脚步已经开始发虚,有人甚至走得踉跄起来。 走出林子后,有弟子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一个圆脸弟子喘着粗气,望着不远处祁国都城的城墙,声音都哑了:“璎珞师姐……咱们今晚能不能在城里住一晚?吃点热乎的,明日再启程?” “是啊师姐,实在走不动了……” “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其他弟子纷纷附和,有人已经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连站都不想再站了。 璎珞看了一眼身旁的流溯兮,点了点头:“嗯。就在前面的平安客栈歇一晚。” 众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璎珞顿了片刻,转身,在沈漠面前三步处停下来。 她郑重道:“道友,已经出林了。我等师门任务在身,不便久留。道友伤势不轻,往正北走三里地便有家医馆,那里的大夫对骨伤和毒伤都颇有经验,道友不妨去看看。” 话是关心的话,语气也没有问题。 可那逐客的意思,明明白白。 几个弟子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出声。 师姐自从在林中被妖兽伤过后,整个人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可他们又说不出来怪在哪里。 他们虽不知道眼前这“流浪汉”的底细,但师姐就是师姐,师姐开口赶人,那他们自然是无条件站在师姐这边的。 沈漠当然也听出来了。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那件破烂的衣袍兜里,浑身上下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璎珞,微微挑眉。 “无妨。就在这儿歇吧。”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像是根本没听懂她的逐客令,就算听懂了他也毫不在意。 不等璎珞说话,就听见她再次漫不经心地开口:“客栈是你们的,也是大家的。”沈漠耸了耸肩,语气懒散,“我掏自己的银子住自己的房,应该没碍着谁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璎珞身上移开,越过她肩头,落在后方那个戴着淡紫色面纱的少女身上。 少年虽是在笑,一双眼眸却漆黑幽深,仿佛要把她看穿。 流溯兮心下微沉,这人实在是难缠。 这次她没再躲了,她透过众人,冷冷看着他。 众弟子站在一边,面露紧张之色。 璎珞的目光顺着少年的胸口往上,瞧见他肩胛处的伤口,顿了片刻,平静开口:“道友说的是。客栈开门做生意,自然谁都可以住。只是方才见道友伤重,怕耽误了医治的好时辰,这才多嘴提了一句。” 她微微侧身,让开了路:“道友自便。” 沈漠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莫名笑了起来:“不愧是逍遥外门人人信服的璎珞师姐。话不多,但句句到位。” 他从璎珞身侧走过,经过流溯兮旁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耳后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 “……我看姑娘耳朵也挺红的。”他说,“该不会起疹子起到耳朵上了吧?” 流溯兮:“…………” 沈漠没有再停留,抬步走进了客栈。路过柜台时随手抛出一锭金石,“一间上房。” 金石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脆响,掌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态度忽然恭敬起来,亲自从柜台后走出来引他上楼。 流溯兮:“……” 璎珞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沈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她拍了拍流溯兮的肩,“我们进去。” 第12章旁人(求追读!求收藏!) 沈漠一走,本来凝滞的气氛似乎松了些。 众弟子在璎珞的示意下在楼下大堂落座,掌柜的很快端上了热粥和几碟小菜。奔波了两天一夜,谁也没心思多说话,一个个都埋着头吃饭,只有碗勺碰撞的轻响。 璎珞去后厨交代加菜了。 流溯兮独自坐在房间里。 桌上摊着那块淡紫色的面纱,边缘缝着茜纱流苏,针脚细密。这是她昨夜在慈悲寺里捡到的。 她的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前世她曾在沈漠的星辰殿里见过这东西。 那时候沈漠已经陨了,星辰殿无人看守,她把整个帝台都翻了个底朝天,路过星辰殿的时候本打算随便看一眼。久无灵气支撑的殿宇早已破败,可她却感受到了里面还有残存的灵力。 沈漠这个人,表面看着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但能让他在死后还专门施法封存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她以为是什么秘宝,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设有禁制的盒子破开。 可打开一看。 是一块面纱。 淡紫色。茜纱流苏。和她手里这块,一模一样。 当时她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人怪得很,一块旧面纱也值得这样藏。随手合上盖子就搁回去了。 可如今,这块面纱竟又落到了她的手里。 如此不一般之物,她自然是需要收着的。有些人,就是把某些物件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说不定日后还可以用这个作为筹码和沈漠谈一谈。 她选择戴这个也是想看看沈漠的反应,这东西对他是不是如前世那么重要。 但……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沈漠的眼神……很怪,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但眼里的恨意确实盖都盖不住。 流溯兮深吸一口气,把面纱放下。沈漠的反应,让他也摸不清这面纱到底有个什么用途,在他的心里分量又是多重。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的时间不多了。 从她能无视妄海结界、一路来到汰洲大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体质特殊。 明明是妖,身上却没有妖气,既能修妖法,也能习仙术。 这本该是件好事,可上一世的经历告诉她,这一切来得太晚了。 剑道魁首又如何?照样救不了她的族人。 她必须尽快变强。 强到能在那些人动手之前,守住她想守的一切。 她曾以为只要剑够快,就能斩断所有枷锁,可那些枷锁从来不在她剑锋所及之处。 清霄流羽剑是付寻一手铸造的神剑,连沈琰都不能驾驭。那是属于剑仙的本命之物,不是她一个半路执剑的妖能轻易握住的。 况且她也不确定,这一世,流羽剑还会不会选择她。 但血脉不同。 流式一脉,自古便是妖族的王。而这妖力,也是唯一能与仙门抗衡的存在。这一血脉,是刻进她骨子里的东西,谁都夺不走。 前世她的妖力到十八岁才恢复。 可鮨族覆灭,是在十八岁之前。 她不能等。她等不起。 她必须赶在那一场浩劫之前找到办法,救下她的族人,救下那些她前世无能为力的人。 可她现在被困在逍遥仙宗的外门,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若当众和他们告别,根本行不通。以诸位师兄师姐的性子,一定会追问到底,到时候她走也走不成,解释也解释不清。 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门上时,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舍不得璎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活了两世,见惯了背叛和离别,心早就硬成了石头。可璎珞那个拥抱太紧了,紧得她那些年积攒的冷漠,像是被生生打开了一户窗。 她指尖微动,手中出现一道传音符。 “茯苓,替我查件事。” * 门外传来脚步声,璎珞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还冒着热气。 “两日没吃东西了,我让他们熬了点粥,你先喝一口填填肚子。” 她的目光在流溯兮脸上停了片刻。 流溯兮怔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反应过来她刚才摘了面纱,忘了戴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谎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面对璎珞,她实在是编不出来,她不想骗她。 璎珞却只是把托盘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如常:“怎么了?” 流溯兮低着头,看着碗里那碗白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熏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师姐……”她低声开口。 璎珞抬眸:“嗯?” 话在舌尖上滚了几圈,流溯兮才说出来:“其实刚才那个人是……” 外门弟子本就举步维艰,如今那么多师兄姐为她得罪了沈漠这个少主,这无异于是往刀口上撞。 她想告诉璎珞真相,但她也怕那句话一出口,璎珞的表情会变。 可璎珞只是平静地布菜。 “我知道。”她说。 流溯兮猛地抬起头:“师姐?” 璎珞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些许自嘲,乌黑的眼眸在灯光下明亮摄人。 流溯兮从来没见过璎珞这样笑,冷面破碎的一瞬间,整个人忽然变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璎珞,熟悉的是…… 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怎么会……想到那个人。 “流溯兮,我是你的……”璎珞的声音卡了一下,她垂下眼,指尖微蜷,才轻轻接道:“……师姐。” “你不用怕连累我。” 她抬起眼,看向流溯兮,乌黑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又被她自己压下去了。 “我只怕……你不愿意同我说。” “你只需记住,”她继续道:“无论前路是明是暗,我都会与你同在。” 话卡在喉头,璎珞低头阴郁着脸,沉默了好久,她才慢吞吞地说道: “你我之间,不应该有隔阂。” 流溯兮怔怔地看着她,鼻尖有些发酸:“可你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逍遥仙宗的外门执事,何必为了旁人……” “你不是。”璎珞打断她。 “若非要论,在我眼中……” “除你之外的人,才都是旁人。” 第13章大不了鱼死网破(求追读!求收藏!) 客栈檐角起了风,吹得窗棂轻响,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沾在纱帘上晕开一片潮意。 流溯兮没接上话。 璎珞这番话落在她心上太沉重了,裹着她,缠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 “好啦。”璎珞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东西。”然后起身去关窗。 窗扇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把雨声隔在了外面。 屋子里只剩下碗勺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灯花爆开时轻微的噼啪声。 流溯兮低着头,机械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熬得绵软,入口即化,里面混着切得细碎的苦菜和瘦肉。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可那股咸味却越来越重,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粥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重生回来这两日,遇到妖兽也好,受伤也好,被那些人像追猎物一样追着跑也好,她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可这一刻,这间小小的客栈、这碗热粥、还有对面坐着的人。这一切都太像她很久以前幻想过、却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她不是没有被人护过。是那些护着她的人,后来都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暮雨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上行人裹紧衣衫匆匆奔走,铺子一家接一家地落了板。 这满城风雨里的归人,都有去处,可她捧着粥碗坐在窗边,却像被这场雨隔在了人世之外。 “阿兮,别哭。” 一只手突然伸来,轻轻捧住她的脸。 流溯兮抬起头,眼前人低眸,温热的指腹覆上她眼角,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轻轻揩去。 璎珞没有收手,掌心贴着她微凉的颊侧停了片刻,而后微微俯身,将她拢进了怀里。 从前流溯兮有多渴望这些,就有多害怕这些东西靠近。她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不属于她。 她不敢接,怕接住了又会被收回去。 可今夜,檐外风雨琳琅,灯火昏暖,她忽然不想藏了。 她把脸埋进璎珞怀里,低低唤了一声:“姐姐……” “嗯。” *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沈漠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 他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顺着门板缓缓滑下去。 从进了城门开始就隐隐不对,他以为是伤势未愈的正常反应,没放在心上。可方才站在客栈大堂里强撑着和那些人周旋的那段时间,两股莫名相冲的力量在体内互相撕扯。 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把他当成了战场。本该愈合的伤口在愈合与崩裂之间反复拉锯,血肉刚长好又被撕裂,撕裂了又再长。 他撑着门板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扶住桌沿,指节泛白。肩头的血已经凝结了,衣料和皮肉粘连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扯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他半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口气。 可这点剔骨之痛、剜肉之刑,与小七那时的绝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又想起了那令人恨得牙痒的声音。 “本姑娘给你指条通天路,走不走?” “做我的男宠,乖乖听话,本姑娘也许发发善心可以让你少受点苦。” “疼晕了,自然就不疼了。” 那些话一句一句从他脑子里翻出来,像是被人用指甲划在石板上的痕迹,怎么都抹不掉。 他咬着牙,极力想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撵出去。可越是想忘,那些触感就越清晰。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这客栈的隔音差得离谱。他若是发出太大的动静,隔壁的弟子一定会听见。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知道他沈漠连件衣服都脱不下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股热直冲顶门。 “……等逮到机会,看小爷不撕了你!!!” 他一咬牙,直接攥住肩头那块已经和皮肉黏在一起的衣料,猛地撕了下来。 “呃……!!” 布料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新鲜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钝痛像一把钝刀重新剖开皮肉,血又涌了出来。 他咬得太紧,嘴唇上传来一阵腥甜。额上的汗顺着眉骨滴落,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沈漠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他把那块沾血的布料丢在地上,攥紧了拳。 那女人到底给他喂了什么! 不碎尸万段都对不起他受的这些苦。 他慢慢松开牙关,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冷汗布满了整张脸。唇齿间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被他混着唾沫咽了下去。 他垂下眼,去看自己的伤势。 还好。 比他预想中要好一些。 肩头那道最深的伤口,虽然边缘还在渗血,但内里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新肉。有一股力量还在顽强地替他修补,只是每一次修复都会引来另一股力量的反噬,于是那层新肉就像被反复冲刷的沙岸,刚成形又被冲垮。 他现在不能再耗用灵力了,仅存的那点力量被他死死锁在经脉深处,不能在这里耗尽。 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来,就着掌柜端来的清水和帕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拭创口周围的污血。指尖触到伤口边缘时,手微微发颤,可他没有停。他知道腐肉必须剜掉,否则伤口永远好不了。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薄刃短刀,放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咬着牙,将那已经发黑的腐肉一点点剜去。 刀尖割入皮肉的触感,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接着是上药,捆纱布,最后打了个结,用牙咬住一端扯紧。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昏死前那段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可某些碎片却格外清晰。 那声音在他耳边嚷过“师兄”,也轻蔑地唤过“少主大人”,拳头砸在他脸上的力度,到现在颧骨还在隐隐作痛。 还有那双手…… 他想到什么,脸颊蓦地一烫。 沈漠喉头滚了一下,猛地偏过头,仰面望向头顶的帐幔。 他这间房确实好,连帐幔都是上好的云锦织就,光从屋顶反射过来,透过薄薄的锦缎,刺得他眯了眯眼。 小腹却下意识绷紧了一瞬。 他咬了咬牙,猛地睁眼,把那块布料握在手心里。 他的命,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大不了,鱼死网破……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沈漠猛地掀起眼皮,脊背瞬间绷直。 “什么人?” “……少主,是我。”外头响起了流溯兮的声音,让沈漠的心跳陡然快了几分,“你方便开门吗?” 第14章等死吧你(求追读!求收藏!)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流溯兮自己的脚步声。 “这些,你待会给沈……少主送去。” 璎珞面前那碟新菜码得整整齐齐,用托盘盛着,一看就是后厨特制的。 流溯兮:“…………???” 她差点被嘴里那口粥呛住,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师姐,你在说什么?” “他伤还没好利索,今晚又在楼下吃了闭门羹,没人管他。这碟菜是我让后厨另做的,你给他送过去。”璎珞把托盘往她面前推了推,“记得把面纱戴上。” 流溯兮瞪着眼看她,觉得这简直荒谬至极。 “师姐,”她试图讲道理,“他根本不会吃我送的东西,他看到我就——” “会的。” 璎珞的语气依然平静,却格外笃定。 “我们送的,他不一定会吃。但你送的,他一定会。” 流溯兮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璎珞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阿兮。”璎珞忽然倾身,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稳,“信师姐一次,好吗?” 流溯兮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面纱,慢慢地系在了脸上。 端着那碟菜,站在沈漠房门前,沉默了片刻,她举起手叩了叩门。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沈漠刚从地上爬起来。 在听到流溯兮的声音后,他一脚把那些沾血的布踢到床底下,又手忙脚乱地抓起掌柜送来的干净里衣往身上套。动作太急,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可他顾不上了。 胡乱把衣襟拢好,扣子扣好,腰带系了个松松垮垮的结,又用力搓了把脸,把那些带有痛楚的神色从脸上抹干净。 他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栓上停了一瞬,先悄悄把卡扣拨开,然后转身快步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端着茶杯,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又冷淡: “进来。” 门被推开了。 “咦?你没锁门?” 流溯兮端着托盘,腾不出手来,是用肩膀把门顶开的。她侧身挤进来的时候,面纱边缘轻轻晃了一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很快又被遮了回去。 沈漠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掀起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 她还是那副戴着面纱的样子。淡紫色的布料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垂下眼皮,喝了口茶,语气不咸不淡:“你来做什么?” 流溯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 这还不明显吗? 总不能故意是端着盘子来他房间里吃饭的吧?让他看着她吃? “我来炫耀的,我有饭吃你没有。” 有病。她才没那么缺心眼。 可想到师姐的任务,她忍着没翻白眼,轻咳了两声:“我来……给你送饭。你……” “本少主不饿。” 沈漠打断了她,连眼皮都没抬。 流溯兮:“…………” 她站在桌边,端着那碟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送饭,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给拒了。 妖王大人多少有些磨了磨后槽牙,却还是上前了一步:“不饿也吃两口,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你怎么知道没好?”沈漠猛地抬头。 流溯兮心里咯噔一声。 ……坏菜了。 她方才那句话说得太顺了,像是她亲眼见过他的伤似的。而且他也换过衣服了。 衣服都换了,血布肯定也处理了。她怎么会知道他伤还没好? 她又想起了沈漠在慈悲寺里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我沈漠……就算是死,烂在这里……也绝不会做你的男宠!” 他不会以为她方才在门外偷窥他换衣服吧?! 天地良心!!! 沈漠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沉。 流溯兮端着托盘,偷偷瞄了他一眼:“我……我鼻子灵,闻见血腥味了。” 沈漠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床底。刚才太过匆忙,衣角居然露了半截在外面! 他喉结滚了滚,最终只从鼻子里溢出一声轻哼,扭过头去又不理流溯兮了。 流溯兮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干脆也不装了,她就站在那儿,毫不掩饰地盯着沈漠从头到脚看了起来。 那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没了,脸也擦过,虽然头发还披着,但水汽未干,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鬓角,确实多了些许少年气。 凭心而论,沈漠也确实遗传到了他爹娘的各项优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若不细看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疏狂与审视,当真称得上温文尔雅、翩翩君子。 可惜长了张嘴。 沈漠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直接的目光,忽然抬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一个带着怒意面色微红,一个居高临下理直气壮。 “看什么看?”他有些不自在。 “……你胸口的扣子系错了。” 沈漠被她这话堵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第三颗扣子确实错位了,衣襟歪了一小块。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那颗扣子重新系好:“要你管。” 流溯兮:“……” 过了一会儿。 气氛有些尴尬,沈漠干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你怎么还戴着面纱?脸上的疹子还没好?” 流溯兮的嘴角抽了一下:“……好得差不多了。” “那摘了让我看看?” “不好。” “怎么不好?” “长得丑。” 沈漠:“……” 他的目光在少女脸上停了一瞬,撇了撇嘴,然后口中含糊地挤出一句:“那就更不应该出来吓人了。” 流溯兮:“……”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师姐让我送的师姐让我送的师姐让我送的“,然后把托盘往他面前一放,语气硬邦邦的: “爱吃不吃。” 转身就走。 她脚还没迈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喂。” 流溯兮脚步一顿,没好气道:“干嘛?” 少年清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毒了吗?”空气安静了一瞬,他又补了一句:“没下不吃。” 流溯兮猛地转过身瞪向沈漠。 “下了。”她咬着后槽牙,“还是最猛的那种,吃了就等死吧你。” 门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漠的嘴角抽了一下。 “……狗鼻子。” 片刻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起来。 雨声渐密,灯火渐稀。 那菜起初还有滋味,越嚼越淡,淡到像在嚼一截枯木,然后便辨不出嘴里是什么味道了,只觉得涩,从舌尖一直蔓到喉底。 沈漠放下筷子,望向窗外雨幕,暮色浸透了天穹,连月亮也隐去了踪迹。 先前那轮薄薄的月,此刻不知是被雨浇灭了,还是被云吞尽了,只余一片灰沉沉的空。 他望了许久,像在等什么从云缝里漏下来,可终究什么也没有。 他的月亮再也不会悬在他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了。 半晌,闭了闭眼。 “……蛇蝎心。” 第15章难杀(求追读!求收藏!) 夜雨初歇,檐角还滴着残水,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如泣如诉。 流溯兮这一觉睡得沉。 两天一夜没合眼,在林子里又跑又打又逃,精神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此刻一沾枕头,整个人就像沉进了温水里,意识渐渐模糊。 迷迷糊糊中,她先是听见一阵嘈杂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喊叫。 “走水了!走水了——!” 流溯兮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掀翻在地上,她赤脚踩到地面,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走水了! 她冲向门口,门栓拉开,用力一推,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她又推了一次,门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焊住了,任凭她怎么撞都分毫不让。 她伸手去摸门框边缘,指尖却触到了一层极淡的灵力波动,像一层薄薄的膜,把整扇门裹在了里面。 结界? 谁在她房间外面设了结界?谁想害她? 不对。 火还在烧。烟从门缝里渗进来,一丝一缕的,带着焦糊的气味。可那火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每到她这间房门口便绕开,火光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的,却始终没有烧进来。 “师姐——!”她拍着门板,嗓子嘶哑,“璎珞师姐——!你在外面吗?” 没有人回应她。 外面喊声、跑声、泼水声混成一片,把她的声音吞得干干净净。 这火来得蹊跷。 沈漠? 她想了片刻,又摇头。 他虽然性子孤僻,有时也混,但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与她就算真的有什么仇什么怨,也不会拿其他人的命来填。 他不会。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可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她用力撞了一下门板,门纹丝不动。 她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来一下,“咔嚓”一声脆响,那层结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阵碎了。 结界一碎,门板被热浪冲开,火光猛地扑了进来。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猛地灌了进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她赶紧扯下床单,抓起床头的水壶浇上去,湿布覆住口鼻。 流溯兮顾不上多想,捂着湿布冲出房门。 客栈已经烧了大半。 这场火势太迅猛,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扑灭的。寻常的砂土和水泼上去,反倒像是给它添了把柴,烧得更旺了。 但好在至少有一群仙门弟子今夜刚好在这里留宿,他们修为虽不算高,却胜在人多心齐。 不一会儿,便把客栈里大部分人疏散到安全的地方。 火焰从一楼大堂蔓延上来,舔着木质楼梯,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压低了天花板,也呛得人睁不开眼,视野里的一切似乎都被那巨兽吞没咽去了。 流溯兮弯着腰,沿着墙角往楼下摸,袖口紧紧捂着口鼻,可浓烟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一把碎沙。 她边躲边喊:“师姐!你在哪!”声音被烟吞了大半,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她确信,如果璎珞没出事的话,她一定会先来找她的。 璎珞从来都是那样的人。不管自己伤得多重,都会先把别人安顿好,才会想起自己。 可照此情形,师姐还没有来找她。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被什么困住了,要么她已经没法来找她了。 流溯兮不敢往下想,只是加快了脚步,沿着墙角继续往前摸。 * 房梁之上,火光照红了半边天,赤焰如沸,梁摧柱折。 沈漠和黑袍人的打斗已到了白热化。黑袍人的灵力浑厚,并且功法诡谲,不属于任何正统功法的邪性,每一击都压得沈漠喘不过气。 沈漠咬着牙,明显是在硬撑。 他体内的两股力量正在互相撕扯,每一次运力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打一场内战。经脉里炸开细密的钝痛,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火苗在少年瞳孔深处跳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记忆里硬生生拽出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伤,黑剑拄在面前,剑尖抵着地面,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站姿。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袖管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沈漠抬起手背,抹掉唇边渗出的血痕,将喉间那股腥甜强行咽了回去。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 他死死地盯着黑袍人,一字一顿: “——爱放火。” 他原以为她至少还能再装上几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黑袍人没有回应。 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神情。对于沈漠的咬牙切齿,对方似乎毫无兴趣,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给。 沈漠的指节攥紧了剑柄。 他从那双眼睛里只读出了一种冷淡到极致的不屑,像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猎物。 “谭恒!” 他又叫了一遍那个名字。 黑袍人终于动了。 察觉到了沈漠的力不从心后,每一次攻势都更加凌厉,也越来越猛,还专挑他旧伤所在的位置下手。 短刃划过,在沈漠肩头添了一道新伤。又一记膝击,顶在他腰侧那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口子上。沈漠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血顺着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左眼。他抬手一抹,满手猩红。 黑袍人停了一瞬。 那人透过那层火光,看着满地的灰烬和倒塌的梁柱,唇角微扬。这才微微偏了偏头,斜乜眸子,幽冷地瞧着沈漠。 “沈少主,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难杀?” 火光在那人身后跃动,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烧焦的金边,显得姿态更为轻蔑。 沈漠闷哼一声,膝盖在发软,手中的剑越来越沉,像是有人在往剑身上一块一块地垒石头。 他艰难抬头。 这就是她真正的实力吗? 所以,先前她都是在收着力和他打的?那些交锋、那些试探,她一直在让着他。 他在心底冷笑,果然是邪门歪道,居然强成这样。 黑袍人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不过没关系。既然沈少主这么在乎那群杂碎的命……” 那人动了动嘴唇,风声和火焰吞掉了大部分声响,可沈漠还是听清楚了。 她说的是:“那不如,下去陪他们吧。” 话音未落,黑袍人的身影在火光中一晃,像一道融进烈焰里的影子。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推力裹挟着灼热的气浪迎面撞来,沈漠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脊背撞断了两根烧焦的梁柱。 然后—— 坠入了火海。 火舌瞬间吞没了他残破的衣袍,灼痛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髓。他听见自己衣料燃烧的噼啪声,闻见皮肉被炙烤的焦糊气味,整个人被火焰裹着往下沉。 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条命。 他只要那个人死。 沈漠猛地伸出手,在坠落的前一瞬,死死攥住了黑袍人的脚踝。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身形一滞,被他的力道带着一起往下坠。两人一前一后,裹着满身火焰,一同栽进了那道裂缝深处。 火海在头顶合拢。 坠落的过程中,沈漠借着翻转的间隙,看见了黑袍人的脸。 火光一闪而过,照亮了兜帽下的轮廓。 但也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错觉。 第16章路边男人不能乱救(求追读!求收藏!) 火场里,流溯兮正从断裂的楼梯下钻出来。烟太浓了,她不得不把湿布重新扎紧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一把拉住一个正带着其他人往外撤的弟子:“璎珞师姐呢?” 那弟子被烟呛得直咳,语速飞快:“方才我们想带师姐走,可师姐让我们先救别人,她还在房里……” 不等他说完,流溯兮转身就往楼上冲。 “危险!刘师妹——!!”身后传来其他师兄的叫喊声。 流溯兮好不容易来到璎珞的房门前,身后却又是一阵轰然倒塌的房梁,热浪追着她的脊背。 然后她看见了同样朝这个方向来的沈漠。 流溯兮此刻满心都是璎珞的安危,没有看他,只急切地喊了一声:“沈漠,我师姐还在里面。你能不能——” “不能。” 两个字,冷得像刀。 少年站在火光里,浑身浴血,手里握着那柄黑剑,眼神阴鸷。 流溯兮眉心一跳。 他不会是来寻仇的吧…… 可师姐还在里面。 她愣了片刻,低声下气道:“有什么仇什么怨,我之后都一一给你赔罪。先救人,行不行?” “急什么?” 沈漠不紧不慢道:“这火难道不是你放的吗?现在又是在演哪一出?” 流溯兮皱起眉头:“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了?” 沈漠往前迈了一步,那柄黑剑的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他的言语中透露出些许无奈。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流溯兮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背抵上了滚烫的墙壁。热度透过衣料渗进来,灼得她后背一疼。 “误会?”他忽然笑了一下,“在你眼里,药王谷上百条人命,是一句‘误会’就能盖过的吗?” 流溯兮的心沉了沉。 百年光阴太久,她也只隐隐约约记得药王谷覆灭的事。据说是一场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不久前吧。 但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那时候她刚上岸,连药王谷在哪都不知道,更何况什么几百条人命。 可眼前这个神经病就认定了是她。 再解释,也说不通了。 流溯兮略微沉吟,她怎么就摊上这么个麻烦?都说路边的男人不能乱救,现在真摊上事了。 少女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那你告诉我,你眼里的真相是什么?” “真相?真相就是,”沈漠向前跨了半步,提起剑,抵在她咽喉处,“你手上沾着的血,还远不止这些。” 流溯兮盯着沈漠看了片刻。 “行。”她忽然说,“我认。” 沈漠的手微微一僵。 “药王谷的事,我认。”她说,“但我师姐是无辜的,救完她我就跟你走。” 沈漠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璎珞所在的房间,整面墙都被热浪掀飞了! “师姐!” 流溯兮不再看他,转身就要往那片火海冲。 沈漠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先动了:“你疯了?” 少女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放手!” 流溯兮满脸焦灼地回头,却对上了少年那双挣扎的眼睛。 她心底的火一下子窜上来,怒道:“你不救还不允许别人去救了?你讲不讲道理!” 沈漠看了一眼自己臂上蜿蜒纵横的血迹,旧的还没结痂,新的又添了几道,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少年咬了咬牙,道:“……我去。” 反正他身上都没一块好肉了,多一道少一道,也没什么区别。 可女生不一样。 女孩子爱美,脸上落了疤,日后该多难过。 他没再多想,手腕一翻,提剑便冲进了那片翻卷的火光。 几息之后,璎珞房间的门被一剑劈开。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皮肤生疼。 他到底是逍遥仙宗的少主,只要这个身份还在一天,他就没法真的对手底下的人不管不顾。 哪怕被她弄得浑身是伤,哪怕被她拖入火海,哪怕明知她满嘴胡话,可真到了这关头,那柄剑还是出了鞘。 屋内空空如也。 他猛地转身。 走廊尽头,火光卷着浓烟翻涌。那道本该站在原处的少女身影,又没了踪迹。 沈漠站在火场中央,手里提着剑,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沈漠:“…………” ……这张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和他吐一句实话? 算了,她也没这个命了。 * 璎珞拉着流溯兮从客栈后窗翻出去,踩着瓦片在夜色中疾奔。在檐角处,一柄飞剑稳稳接住她们,拔地而起。 风声灌耳,流溯兮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翻卷的火光,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在想什么?” 手被轻轻捏了一下。 “啊?没。”流溯兮的思绪被拽了回来,怔了一下问道:“师姐?你没事?” “我当然没事。”璎珞攥着流溯兮的手生怕她掉下去,半侧过脸道:“倒是你——不好好在安全的地方待着,往火里跑什么?” “我担心你啊。” 流溯兮脱口而出。 话出了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活了两辈子,“我担心你”四个字,却还从未对人如此自然的提起过。流溯兮有些怔忡地望着那道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世,到底是璎珞不一样了?还是……她自己? 璎珞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与往常无异,可说的话让流溯兮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需要你的担心。” 流溯兮指尖一颤,还没缓过来,璎珞的声音又传来: “你担心我,我很欢喜。” “但若这欢喜要用你的安危来换——”她顿了顿,道:“那我宁愿你自私一些。” 流溯兮一顿。 女子低眸看着她,郑重开口:“我更希望,任何事,你都能优先考虑自己。” 她话音刚落,流溯兮便听到了一声冷哼。 紧接着一道略带轻慢的声音落了下来,“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第17章这个少主不对劲(求追读!求收藏!) “擒妖女,佑苍生——!” 呼和声从天而降的瞬间,流溯兮只觉得腰间一紧。 一只手从背后箍住了她,将她整个人从飞剑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天旋地转。 浓厚的血腥味隔着湿布钻进鼻腔,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她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那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竟然死死抱住了她。 “乱动什么?想摔成肉饼吗?” 沈漠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喘息粗重。他单手揽着她御剑飞行,耳边风声猎猎,离祁国越来越远。 流溯兮偏过头,终于看清了身后的景象。 祁国城在他们脚下迅速缩小,灯火如豆。而城墙上空,一道法阵正缓缓升起,光芒刺目,将一道身影牢牢罩在中央。 她微微眯眼,认出那个人之后,猛地朝那个方向探出身去,指甲差点划破沈漠的手臂。 “师姐——!” 璎珞被七八个穿玄色官服的人围住,头顶的法阵光芒交织,将她强势地压在了原地。 沈漠将她一把拽了回来,按在剑身上动弹不得,声音又冷又平:“她不会有事。” 他手腕一转,飞剑提速,将那座城池远远抛在了身后。 “怎么?圣女大人纵火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你家尊上呢?怎么不叫他来给你撑腰了?嗯?”他低低地笑着,震得流溯兮耳膜发痒。 他又说:“你师姐既然选择助你逃,那就是帮凶。钦天监拿人,走的是章程。”少年的声音变得稳稳当当的,听不出情绪,“顶多关几日,受点刑,死不了。” 流溯兮猛地转过头瞪他。 “什么叫‘顶多关几日,受点刑’?就算是钦天监拿人,那也得有证据吧!他们凭什么——” “凭我。” 沈漠低下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火光已经远了,月色下少年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唇角还挂着一道未干的血痕。 “凭我说你是纵火者,你就是。”他说,“凭我说你师姐是帮凶,她就是。” 流溯兮的嘴唇动了动,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在沈漠眼中,真凶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她现在这副身体灵力太过低微,几乎没有。她既打不过他,又逃不掉,甚至没办法证明自己没做过那样的事。 而她唯一能依靠的那个人,正在她身后越来越远的地方,被法阵困住,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是她害的。 风声灌耳,夜色如墨。祁国城的灯火在视野尽头缩成一小簇光斑,然后彻底消失了。 飞剑一路西行,越过山脉和河流,落在一座荒山的断崖上。 沈漠收剑落地的瞬间,脚下明显晃了一下。他松开揽着她的手,退了两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肩。 流溯兮一落地便退开三步,扯掉脸上那块湿布,盯着他:“你让钦天监的人抓我师姐,就只是因为你觉得是我纵的火?” 璎珞身为外门执事,沈漠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一点猜测便挑起逍遥仙宗与人族的争端? 黑暗中看不出他手上的颜色,但流溯兮能闻到血腥味比刚才更浓了,新鲜的血腥气。 沈漠没看她。他低着头,等肩头那阵剧痛过去,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你觉得我冤枉你了?” “难道不是吗?” “那你告诉我,”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场火是谁放的?” 流溯兮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醒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她被结界困在房间里,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话说出来,沈漠会信吗? 他看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怎么?说不出来了?”沈漠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你那个师姐配合得倒是好,一个放火灭口,一个帮人打掩护……” “我没有放火!” “那火是谁放的?” “我不知道!” “呵。” 沈漠忽地笑了一声。 流溯兮能明显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变了,不像之前那般温和平静,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而动。 明明方才在客栈里还好好的,虽然也有杀意,但不是这样的。那杀意是直的,是亮的,还带着人该有的情绪。 可现在不同。 这个沈漠不对劲! 那种压迫感正顺着空气一寸一寸漫过来,无声无息地把她包裹住。不像杀意那样凌厉直接,倒像是一层极薄极韧的膜,从四面八方贴上来,然后挤压你。 流溯兮突然心里咯噔了一下。 前世入魔之初,便是如此。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悄无声息地侵入人的身心,等你察觉时,它便已经长进了你的血肉里,和你融为了一体了。 这也导致了她前世做过许多至今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甚至午夜梦回时,那些选择,连她自己都会觉得陌生。 她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袖口。 可是沈漠体内,怎么会有魔气…… 流溯兮被他逼得一步步后退。 她在心里飞快地梳理着这些天发生的事。迷雾林,破庙,客栈,火场,钦天监。沈漠看她的眼神,从真正看到她的第一眼到现在,始终带着一股她说不清的恨意。 她在迷雾林里捡到的那块面纱,沈漠的星辰殿里锁着的那个盒子,药王谷覆灭的消息,还有他方才在飞剑上脱口而出的“圣女”…… 他说她屠了药王谷?那是不是只要她找到药王谷的幸存者,就能替她证明了? 流溯兮的心往下沉了沉。 前世她对药王谷的事了解不多,只隐约记得那场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可关于纵火者的消息,像是被人刻意压了下去,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确实蹊跷。 她忽然开口:“钦天监是祁国重器,他们为何会听命于你?” “因为本少主的身份,不亚于国师。”沈漠替她接上了后半句,语气懒洋洋的,可那双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他们不听我的,听谁的?” 流溯兮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为逍遥少主,带着外人来败自己家的名声?你父亲若是知道你在外头——” “名声?”沈漠打断了她。 他偏了偏头,被她这句话逗到了。可那笑意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散了。 “本少主什么时候在乎过那种东西。” 他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流溯兮不得不再退一步,脚后跟踩到了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偏头看了一眼,背后已经空了,黑沉沉的崖壁,在月光下深不见底。 沈漠还在往前走。他肩头的血已经渗过了衣料,在月色下洇开一片暗沉的红。可他依然不管不顾的,一步一步地把眼前的少女往崖边逼。 “你不是说——”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药王谷的事,你认吗?” 第18章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认(求追读!求收藏!) 流溯兮退到了崖边,脚后跟已经悬空了。 碎石从她脚下滚落,坠入黑暗中,很久很久,都听不到一声回响。山风从深渊里涌上来,灌进她的衣襟,冷得她直颤。 一股冷气盘桓上了她的脖颈,她不敢再退了。 “为什么不说话了?” 沈漠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那张脸照得惨白。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瞳孔里映不出光,也映不出她。 “在药王谷对小七做的事,在囚室对我做的事——”他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些,他低眉问道:“这些,你都不想认了吗?” 流溯兮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已经没有恨意了。或者说,恨已经过了头,烧穿了一层,露出底下别的东西:疲惫,困惑,执拗,无奈,甚至是乞求。 他已经认定她了。只要她认了,他就可以把这一切都了结。 可她没做过的事,她要怎么认? “我没做过。” 沈漠的眼神暗了一瞬,自语着:“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实话呢?” 那柄黑剑忽然从她脚边掠过,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瞬间,脚下的岩石被剑锋削断了一大块。碎石簌簌落下,流溯兮的脚尖几乎悬空了。 “啊——” 她身体猛地一晃,惊呼出声。本能地向后仰去,双手死死扣住崖边残存的岩石。指缝间嵌进沙砾和碎屑,磨破了皮,疼得钻心。 沈漠的手立马伸了出去,却在触及她的袖口之前,顿住了,然后收了回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挣扎。然后他闭上眼睛,退回了原地。 风从悬崖下涌上来,把少女整个人挂在崖壁上,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落的叶。 流溯兮扣住了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悬在半空,只有指尖和脚掌勉强撑住岩壁。山风猎猎,吹得她衣摆翻飞,发丝散乱。 汰洲西部地势高峻,山巅的夜风冰冷刺骨,渗进湿透的衣料里,像无数细针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贴在她血肉上戳磨。 暮春的夜,高山之上寒意逼人。她的指尖已经被岩石磨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黑暗中,被风卷走。 她仰着头,艰难地看着崖顶那道身影。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漠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银灰色。 少年垂着手站在那里,剑也垂着,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然后他蹲了下来,低眉着睫毛望向流溯兮。 夜风从他背后灌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他看起来耐心极了,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告诉我。”少年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你告诉我——药王谷那场火,不是你是谁放的?小七又到底是谁杀的?” “我不是你口中的什么圣女。”流溯兮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小七,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说的药王谷在哪。” 少女挂在崖壁上,夜风把她脸上的血痕和碎发吹得凌乱。她的唇已经冻得发白,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依然倔着。 沈漠的眸子一瞬间如同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漏进去,他的目光忽然有了焦距。 然后又猛地闭上了眼。 那双眼睛里挣扎的痕迹太明显了,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肩膀微微发颤。 “……还是不肯认罪吗?” 少年微微俯身,重新看向流溯兮,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就在这时,他忽然捂住自己的心口,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来,溅在岩石上,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了流溯兮的脸颊和脖颈上。 那血是热的。落在她冰冷的皮肤上,烫得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沈漠抬起头,唇边还挂着血痕,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可他还是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少女发丝散在风里,脸颊沾着他的血,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雪白,半边脸隐在暗处,长睫上缀着一点殷红。她轻轻眨了一下眼,那滴血珠便从她睫毛上滚落,像是碎了的红玉。 这一幕有种怪诞的美感。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望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一个跪在崖顶,一个悬在深渊。 月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银白色的裂隙,像是生与死的分界线上开了一扇窄窄的窗。 沈漠愣了一瞬。 可就是那一瞬,流溯兮动了。 她单手扣住崖边的岩缝,另一只手猛地探上去,攥住了沈漠的衣摆,借力猛地一撑!整个人翻上了崖顶。 与此同时,她旋身,提膝一脚踹在了少年胸口。 一气呵成。 沈漠闷哼一声,他能感受到这一脚比在火场里那一脚重了不知多少倍,带着十足的怒意。 他整个人被踹得向后倒去,脊背重重撞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几步之外。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片花白。胸口那道伤像是被这一脚踹裂了,疼得他弓起了身子。 流溯兮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夜风把她的发丝吹散,唇上还有刚才血,浑身上下泛着因为怒气而腾起的热意。 “没做过的事,”少女抖了抖袖口,轻哼了一声算是给予他的回应,“本座凭什么认?” 流溯兮才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要往林子里走。刚迈出一步,脚踝上忽然一紧! 一股无形的力量缠住了她的腿,猛地一拽。她整个人被拉倒着往后拖,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紧接着,是整个人被提了起来,竟然直接被往后甩了去! “沈漠——!你这个疯子——!!” 第19章你是猪吧你(求追读!求收藏!) 流溯兮才骂出口,那股力量忽然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猛地一滞。 紧接着,流溯兮的后背狠狠砸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两声闷响。 她撞进了沈漠怀里,两个人因为惯性一起朝后翻滚,从崖边滚了下去。 碎石和泥土在身下簌簌地滑落,崖壁陡峭,凸起的岩石和横生的枯枝不断擦过他们,皮肉被划开的痛感从手臂、肩膀、后背传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风声灌耳,沈漠只觉得失重感骤增,意识也被撕扯着,眼前的景物快得拉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那些纠缠了他一路的声音,此刻终于退去,只留下一种纯粹的坠落感。 他以为这就是尽头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之际,一只手拽住了他。下坠猛地一停,像被人硬生生从深渊里提了出来。他的肩膀被拽得生疼,可那种疼痛反倒像一根线,把他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看见了那只手。 指节分明,指腹有被磨破的血痕,还沾着泥,却将他握得极紧。那力道透过腕骨传来,勒进皮肉里,疼,却真实。真实到让他忽然觉得,之前那些笼罩着他的混沌,正在被这只手一点一点地拽散。 被撕裂控制的心神刚被放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木讷地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 只见少女挂在崖壁上,一只手攥着葛藤,另一只手正死死拽着他。他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只能看见月光勾勒出的轮廓,锋利而又有韧劲。 那藤蔓勒进她的掌心,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沿着她的手腕往下淌。血珠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然后滴落,砸在他的眼脸上,再沿着他的颧骨滑下去。 沈漠眨了一下眼。 那滴血划过他的眼角时,他突然感觉那些缠绕在意识里的东西像被一双温热的手温柔地剥离出来,露出了底下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神志。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像刚从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里醒来,目光里那些浑浊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流溯兮咬着牙:“……同归于尽也不是这么个同归于尽法啊。” 沈漠看了她片刻,声音有些哑:“我没想把你拖下来。”他顿了顿,“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灵力突然就失效了。” 流溯兮无语了片刻,手有些发抖,她提醒道:“你的剑呢?召出来先御剑上去。” 沈漠被她这一声拽回了神,立刻开始了动作。 他意念微动:“寸光,召来!” 。。。 “——召来!” 。。。。。。。。 风声从两人之间穿过,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瞬。 流溯兮挂在崖壁上,看着他闭眼又睁眼、皱眉又松开,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那剑,是不是提前给自己休沐了?” 沈漠没理她,第三次咬牙:“寸光,召——” 话音在舌尖上停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猛地抬头看向流溯兮。 难道是……昨日的饭菜? 两人一对视,同时开口: “……你真下毒了?!” “……你真吃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你下毒了还问我吃没吃?!”沈漠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股莫名的恼意。 “我哪知道你那么蠢!我都说下毒了你还吃?!”流溯兮也顾不上压着嗓子了,“正常人听到有毒不是应该把盘子摔了吗!你是猪吧你……” 沈漠顿时炸了:“猪怎么你了!”他越说越理直气壮,声音也高了半截:“哪个正常人下毒了还会告诉人家?”顿了顿,又嘟囔了一句:“……谁知道你那么实诚。” 流溯兮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昨日里她说的确实是气话,但她也不知道那里面真的有毒啊。 可她没空再细想了。那根葛藤又在往下滑了,她的小臂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汗水混着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片刻后,她听到沈漠说:“要不你放手。” “……什么?” 流溯兮诧异地看着他。 少年的脸在月光下仰着,那些血痕还没干透,横一道竖一道地覆在颧骨和下颌上,却掩不住那张脸原本的轮廓。眉骨挺,鼻梁直,下颌线利落,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流溯兮有些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几刻钟前还恨她恨到要同归于尽的人,此刻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幼犬,耷拉着耳朵,湿漉漉地望着她。 “你撑不住的。”他耷拉着脑袋,不敢看她,“放手吧。我又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到底是不至于,”流溯兮打断他,气息有些不稳,“还是沈少主顾及名声,不愿意落个‘被外门弟子所救’的名头,怕传出去不好听?” 沈漠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大痛快:“我是那种在乎名声的人吗?” “不是吗?”流溯兮终于逮着机会出这口恶气了,“毕竟‘做男宠’这种事情传出去,沈少主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沈漠沉默了一瞬:“……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人事你还提!” “你先提的。”反正又不是她做的,问心无愧。 “我——” 越说越乱。流溯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算了。现在是半崖,就算我放手,也上不去,呆着吧你。” 风声渐渐小了下去,流溯兮耳朵倏地动了动。她听到了水流撞击石头、跌落的声音!那声音顺着山谷风道往上飘,只闻水声不见水。 她心跳快了一拍。 苍天有眼!!! 如鱼得水这种事,终于也算是轮到她身上了! 可低头看了一眼沈漠,又犹豫了一瞬。 他都要杀她了,还仗义个什么? 算了。她脑筋一转,把藤蔓在手上绕了两圈,然后用牙咬住藤蔓,将另一端扯了下来,那端刚好垂到沈漠能够到的距离。 “你抓这个。” 她不能保证沈漠一定能上去,但他顶着逍遥少主的名头,手底下那些人发现他不见了,总会来找的。 听天由命吧。 沈漠愣了一下,伸手抓住藤蔓,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只手却依然攥着她的手腕。 流溯兮:“……松开我的。” 沈漠以为她是手疼了,忙不迭“哦”了一声松开,又补了一句:“回逍遥后,我殿中有最好的伤药,到时候——” 话音未落,少女就这么掉下去了。 沈漠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 他伸手去拉,指尖却堪堪触到她的衣角,微凉的布料从他指腹间滑走,快得像一阵风,像这世间所有他留不住的东西。 他看着少女往下落。那张脸在月光下仰着,唇角还挂着一道没干透的血痕,发丝散在风里,凌乱又肆意。她在笑。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断裂。 那些被封存的、被掩埋的、被他自己哄骗着说“已经过去了”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和判断。 那一瞬间,那张脸忽然和记忆深处的另一张脸重叠在一起! 怎么会是! 那个在药王谷的废墟里,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人。 “小七——!!!” 第20章本座装死(求追读!求收藏!) “小七——!!!” 少年这一声嘶吼划破夜空,撕心裂肺,连崖壁间的风都似乎都被震得停了一瞬。可那道身影已经没入崖底浓重的阴影里,不见踪影。 …… “扑通。” 水花从崖底传来,盖过了风声。 流溯兮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水流裹住全身,在崖上被吹得干燥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密刺痛。 河水漫过下颌时,喉咙自动锁闭,却没有呛水的灼痛。颈侧的鳃裂被水流冲开,酥麻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几息之间,胸腔的闷胀便散尽了。 骨骼在水里卸下重负,腰背的酸痛被浮力托散,流溯兮的眼前蒙上一层薄翳,片刻后水下景物便清晰起来。 水域之上所有声响都被隔绝,只剩温柔的水流裹着全身,绵绵地震荡着她。 如鱼得水。 少女轻轻舒了一口气,甚至忍不住想笑。水托着她,温柔,妥帖,像某种久违的怀抱。 就在她正感受这份惬意时, “扑通。” 又一朵水花。 她刚放松的脊背又绷紧了。 水下暗流涌动,她借着水势转身,看见一道人影正在靠近,差点气得差点两眼一黑。 不是吧大哥,追着杀啊?到底是有多恨? 沈漠朝她游过来,动作有些吃力,却还执拗地往她这边游。 同归于尽?她心里冒出这四个字。 都到现在了他还不罢休?这恨意未免也太持久了些。 既然他要他死…… 眼看着沈漠越游越近,她索性闭了眼,闭鳃,手脚一松,任由自己沉下去。 不管了,先装死吧。 水从耳畔流过,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了一层什么。 很快,她感受到有人游了过来,将她拉入怀中。对方的臂弯里有暖意,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在微凉的水流里显得格外分明。 流溯兮有些意外,他伤得那么重,又耗了那么多力气,居然还有余力游到她身边。 如此能扛。真是个传奇。 她任由他拉着,四肢放松地垂着,装得像一个真的溺水之人。可水流绕过她微张的指缝时,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让她眉心一跳。 沈漠该不会是嫌水里不好动手,要把她拖上岸看看死没死透吧?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副画面:自己被拎到岸边,刚喘上一口气,就看见那张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她刚想松一口气,他抬手就是一刀。 越想越觉得合理。毕竟他方才在崖上还一副要她偿命的架势,追着落水的人不放,难道是为了救她?不像。 这人怎么这样啊!她心里哀叹。 打不过就认了,但她好歹也是条鱼啊!他一个伤成那样的人,硬是扛着下水都追着她不放,到底是有多恨? 她甚至有点委屈,她是真的不知道药王谷,不认识什么小七,更没放过火。 欲哭无泪。 汰洲第一命苦之鱼。 暗流在身侧涌动,拖拽着她的衣摆和发丝,而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她能感觉到少年的手臂在用力,每一次划水都带着勉力撑持的闷劲,咬着牙用最后一点力气在拖着她走。 她在暗中挣了一下。 水流卷过她的腰侧,她想借着这股力滑开,可他立刻就收紧手臂,把她又拽了回来。 水流湍急,那双手臂环着她的肩背,她被裹挟着随波而去。 有好几次她几乎要滑脱了,可每一次,那双手都会再捞回来,固执得不像话。手指扣进她的袖口、攥住她的衣料、从身侧再将她拢回怀里,一次又一次。 干什么啊!这都不放手? 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烦躁。明明都伤成那样了,明明灵力都被封了,明明自己都半死不活的了…… 这人到底图什么? 然后身侧的水骤然变浅,她被猛地推往岸上。后背触到了粗粝的沙石,水从身下退去,月光重新落在脸上。 空气灌进来,带着夜风和水汽的凉意。 她听见了少年剧烈喘息的声音,湿透的衣裳贴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有几声低低的咳嗽,闷在胸腔里,像是憋了很久才终于咳出来,带着水沫被呛出的颤音。 然后,一只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后脑。 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指腹贴着湿漉漉的发根,微微用力将她的头转向一侧,免得她脸朝下埋在沙石里。温柔得不像话。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有些懵,但这也不妨碍她盘算着计策。 她正想着等沈漠松懈下来该如何脱身,突然,一滴滚烫的水落在她脸上。 不是河水,河水是凉的。 落在她脸上的那滴,烫得几乎要灼伤她,顺着她的颧骨滑落,滚进鬓发里。 又一滴,落在她唇角。 带着咸涩。 沈漠……哭了? 第21章求你(求追读!求收藏!) 少女身上的血污被水冲去,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脸色是那么的白,一动不动地躺在沙石间。 沈漠的眼眶红得吓人,却顾不上擦。 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她从浅滩上捞起来,动作急得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少女在他怀里软得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沙,湿透的头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衬得她唇上那道血痕格外刺目。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慌乱地拨开她贴在脸上的湿发,指节颤抖着蹭过她的额头、耳侧,像是在找伤口,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完整。 “小七……小七……” 这个名字他喊了千千万万遍。在梦里,在无人处,在每一个快要撑不住的深夜里,他咬着牙翻来覆去地嚼这两个字。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而此刻,她就在这里,就在他怀里。 却依然没有回应。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湿透的衣料下,他隐约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微弱却固执地撞在他的掌心。 可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他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涌上来,头皮发麻,四肢百骸都跟着发冷。 是他。 是他把她逼到这里来的。是他把她从悬崖上逼下去的。是他一路追着,咬着不放,像个疯狗一样把她逼到水里。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掉下去。她那么娇小的一个人,还只是个凡体,能支撑自己就已经不错了…… 那时候她明明可以松手的,明明可以不管他的,明明可以省下那份力气——可她没有。 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到底为什么会一直盯着她不放,一直咬定她就是那个屠戮药王谷的凶手? 为什么? 谭恒,小七,刘溯兮。 她们…… 那些证据、那些指向她的线索、囚室里暗无天日的七日——此刻回想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模糊、晃动、看不真切。 一阵剧痛从太阳穴处炸开,搅得他眼前发花。 他猛地俯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探她的鼻息。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第一下没有找准位置,擦过她的下颌,第二下才颤巍巍地停在她唇边。 直到那股温热、细弱的气息落在他的指腹上,均匀而真实。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僵在那里,愣了一瞬,然后那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气才终于松了下来。 “活着……” 他完全控制不住这股溃堤般涌上来的情绪,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庆幸,近乎狼狈。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你还活着……活着就好……” 他捧着她的脸,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冰凉的身体。 他的额头贴着她的发顶,低低地、断断续续地说着: “那你能不能醒醒……” 少年浑身都在发着抖,本就血肉模糊的膝盖跪在粗粝的沙石上,沙砾嵌进伤口里,混着血水黏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可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动了动嘴皮,喉头哽咽了几次,最后才几近绝望地吐出一句:“我现在灵力被封住了……救不了你……” 那两个字从不可一世的逍遥少主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颤。 他说:“求你醒醒……求你……” * 流溯兮躺在他怀里,闭着眼。她能感受到沈漠把她抱到干燥的岸上,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又拍她的脸,喊她的名字。 “小七——小七你醒醒——”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额头抵着她的发顶,滚烫混着水汽泪意,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头发。 好痒。 流溯兮忍了忍,没动。她本来确实是打算找机会溜走,从此离这个疯子越远越好。 可他说的话一句一句落在她耳朵里,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五年了……我以为……以为你还在怪我……” “……药王谷五个月前的那场大火……”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一会儿道歉,一会儿又喊她小七,一会儿又含含糊糊地说些她听不清的话,声音满是哽咽。 流溯兮闭着眼,在脑中把这些天的碎片慢慢拼了起来。 药王谷,大火,小七,囚室,男宠,圣女,尊上…… 还有魔气。 他从一开始就把她认成了别人。那个人屠了药王谷,杀了小七,甚至囚禁了他。 而他,稀里糊涂地将这一切算在了她的头上。 是因为魔气的影响吗? 可按照她前世的经验,就算是魔气蛊惑控制沈漠的身心,那也是有理有据的。若那个什么圣女真的与她毫无相关,又怎么可能会扯到她身上? 沈漠的魔气是从何而来的?是谁种下的?那个圣女,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到底是谁那么大胆,居然敢强制沈漠当男宠? 沈漠的父亲是汰洲第一上仙、逍遥仙宗掌门,母亲是玄天仙宗的青瑶仙子,这背景扔出去,跺一脚整个仙门都要抖三抖。谁敢动他?而且动得居然这样干净利落,逍遥少主被囚,居然没有一个人去找? 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卷进来了,还替一个她连见都没见过的人背了一口黑锅。 越想越气。 她因为这件事被追杀了这么久,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吧? 不能再跑了。她得把这事问清楚。就算要走,也得把债算明白了再走。 正想着,她耳边的碎碎叨叨忽然没了。 沈漠怎么安静了? 周围只有水声和夜风。少年搭在她脸侧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变了,乱了,近了,越来越近。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额头上、眉心,然后顺着鼻梁往下移动。 ——他要干什么?! 流溯兮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活了百年,从妄海到帝台,从妖王到废柴,什么场面没见过?被人追杀过,被万人围剿过,被钉在诛仙台上放血过——可被人按在岸上做这种事?她上辈子想都没想过。 她猛地睁开眼。 月光下,少年俊朗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睫毛低垂着,唇离她的只剩不到一寸,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落在她的鼻尖上。 他俯着身,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整个人几乎覆在她上方。少年唇间的气息温热而急促,混合着水汽和血腥气,喷洒在她脸侧。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漠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你醒——” 流溯兮的反应比他快得多。她一把撑住他的胸口,猛地把他往外推,同时膝盖蜷起,顶在他小腹上,借力又是一个翻身! 沈漠被她掀翻在沙石上,仰面朝天,还没来得及睁眼,脸上就挨了一拳。 “你想干什么?!” 流溯兮半撑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湿透的头发贴在脖颈上,月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恼羞成怒的质问沈漠。 “唔……” 沈漠被她一拳砸在颧骨上,偏过头去闷哼了一声,捂着自己的脸,有些委屈地抬起眼。 “……你打我干什么?” 流溯兮还半撑着身,胸口起伏着,脸被气得红温。 她看着他,一时语塞。 这人怎么一副被她欺负了的样子?明明是他自己凑那么近的。 她理了理呼吸,恼道:“你靠那么近,不打你打谁?” 沈漠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从嘴角溢出来,带着水汽和泪痕,却比方才更像一个活人该有的表情。 “……你醒了就好。” 第22章茳辞盈(求追读!求收藏!) “我问你,男宠又是怎么回事?” 流溯兮直勾勾地盯着他,说着整个人直接扑到了沈漠跟前,双手撑在他身侧,把他堵在岸边的石头和自己之间。 “如实回答!” 沈漠本来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揉着被她捶过的地方,正和她解释着药王谷的事,低落至极。 她一扑过来,他整个人瞬间绷紧了。嘴角还维持着方才那个弧度,可那弧度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眼神开始四处游移。 “……什么男宠?”他的声音明显虚了半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流溯兮缓缓点了点头,压抑着火气,“合着这些时日里少主大人对我施的压,还有我这些天的提心吊胆,都是我一个人的被害妄想咯?” 沈漠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试图偏过头去看别处,可她也跟着偏,目光死死锁着他,像一头终于逮住猎物的猫,连尾巴尖都在蓄力。 “……我身上那些伤,总不能是我自己弄的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伤?”流溯兮挑起一边眉毛,“你有伤就能随便赖别人?” “谁赖你了!” “你!”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凝着的水珠。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散落的发丝吹到他脸上。 沈漠忽然安静下来,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下去:“……我忘了。” “……什么?!” 流溯兮差点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一只手直接勒抵在了沈漠胸口,把他往身后的石头上摁了半寸。 “你追了我两天两夜,把我逼下悬崖,把我摁进水里——结果你告诉我你忘了?!” 沈漠被她摁着,后背抵在冰凉的岩石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却没辩解,只是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水雾。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 流溯兮还要说什么,话音未落,一道强悍的力量从天而降! 她的双手被猛地反扣,金色灵力像两道铁箍一样死死锁住她的手腕,整个人被巨大灵气所迫,竟然直接被提了起来,膝弯一软,又硬生生地被按压跪在了沙石上。 她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一束金光破开夜色,落在不远处的河滩上。 数名弟子自金光中现身,身着藏青色道袍,腰悬长剑,仪仗森然。可所有人都被他一人压过去了。 一道身影立于众弟子之前。 那人长身玉立,生得十分俊美。凤眼修长,眼梢微敛,鼻梁挺立窄细,虽有仙风道骨之姿,却毫无和煦之色,眼神中透着的疏离刻薄,隔着夜色都能感觉到骇人,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流溯兮遥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定住。 虽然心中早已有所准备,可当真再一次瞧见他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时,她的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涩和灼热交织着涌上来,堵在喉咙口,竟是让她骨骼都细密地抖了起来。 她的师兄。 茳辞盈。 上辈子,一共有两次浩浩荡荡的百万大军前来讨伐她。而第一次,就是由这个人带领的。 但他们也成功了。 只不过代价是, 茳辞盈,炸了。 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连一具完整的躯壳,一缕可供追忆的残魂,都没有给她留下。 她曾不信邪,暗中搜寻了无数秘地,甚至尝试以自身精血为引,施展禁忌的招魂之术,想要找回他。 耗尽心力,精血枯竭,换来的却只有一片死寂。唯一的声音,大概也就是她作为消遣时养的那条肥猪,只会随时随地绕着她哼哼唧唧地讨血喝,没心没肺。 他活着,阻挠她。 他死了,却还要她替他收尸。 此时此刻,亲眼看到茳辞盈又出现在她面前,流溯兮盯着他,又酸又涩,但竟也有一丝释然。 沈漠一见来人,眼睛顿时亮了: “大师兄!”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湿透的衣袍还滴着水,却顾不上拧一把,三步并作两步往茳辞盈的方向凑过去。 “师兄,你听我说——” 茳辞盈挥了挥手,两名弟子便上前一步,将跪在地上的流溯兮架了起来带到他面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在一旁急得不行的沈漠,然后才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流溯兮,一双凤眸里透着寒意。 “外门弟子刘溯兮,”他说,“涉嫌在祁国城纵火,钦天监已将案卷移交逍遥仙宗戒律堂。我奉掌门之命,特来捉拿归案。” 沈漠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身前:“师兄,其中必有误会——” “有没有误会,查了便知。” 沈漠急了:“师兄!她不是放火的人!我真的可以作证——” 流溯兮跪在那里,双腕被金色的灵力锁着,膝下的沙石硌得生疼。 她抬起头,看向茳辞盈。 “我没有放火。” 茳辞盈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淡,像风轻拂过水面的波纹,转瞬即逝。 可他没有回应她的辩解,只是偏过头,对身后弟子淡淡道: “带走。” 第23章本座练习画符(求追读!求收藏!) 牢门整块黑陨铁打造的牢门在眼前合上,发出沉闷的“嗡”声。 流溯兮坐在这间潮寒入骨的牢房里,已经对着那扇门叹了第三口气。 寒气对她无用。鮨族天生不畏水寒,这石壁上的霜气渗进皮肤里,反而让她有一种回到妄海深处的错觉。 她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然后百无聊赖地用手在透着霜气的地面上胡乱画着。 先是画了几个圈,又在圈旁边写了“冤”字,想了想又补了个“大”字,后来又觉得太傻,用手掌一抹,全部蹭掉了。 腰间一道传音符无声亮起。 她看了一眼符纸上的灵力波动,确认了来人,才将它拈起来。 熟悉的声音从符纸里传出来,让流溯兮心安了些许: “殿下。狐族那边来消息了。” 是茯苓。 茯苓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都站在她身边的人。无论她被妄海妖族追杀,还是成为仙门的众矢之的,她都没有离开过。 如今她被赶出妄海,早已不是那个妖族帝姬了,可茯苓还是一口一个殿下。 说来也是,除去妄海的妖族,陆地上的妖族本来也应该倒戈的。若不是茯苓妖君带领着陆上的妖族继续效忠她,她如今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茯苓继续说:“昆仑镜确实曾落入狐族之手,但瑾萱公主死后,那面镜子也随之下落不明。” “瑾萱公主陨了有四百余年了吧?” “是。”茯苓应了一声,随即又道,“殿下,上古神物十二心尘之中,五行心尘分别由仙门五首掌管,其余七颗散落世间,如今昆仑镜也已失传。若想集齐这些神物,恐怕得借助外力了。” 念及山海图。 “嗯。消息可靠?” “可靠。”茯苓说,“我亲自审过狐族长。” 流溯兮想了想,看向不远处逍遥仙宗主峰的方向,自语道:“本来想绕开逍遥仙宗的。现在看来,绕不开了。” “念及山海图,持图者可寻世间一切奇物踪迹……这倒是个现成的路。你先盯好各族的动向,防止内乱。” “殿下,那座仙门……” “我知道。”流溯兮打断她,“但我需要那幅图。” 符纸那边,茯苓轻轻应了一声:“是。”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殿下,自己小心。” 符光暗了下去。 流溯兮把传音符重新收好,靠着墙壁,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她蹭掉的霜痕上。 她在心里把“念及山海图“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昆仑镜遥遥无期,山海图近在眼前。虽然是“近”在逍遥仙宗的内门。 可前世她至少是内门弟子,多多少少能和逍遥仙宗那些秘宝打个交道,如今她只是个刚入门不久的外门,灵力低微得连只妖兽都打不过。 她在地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又画了一座山的形状。 看来是不得不入内门了。 可这一世,如果清霄流羽剑不再选择她呢?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件器物身上。 正想着,牢门忽然开了。 沉重的黑陨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一道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 流溯兮抬起头,就看见茳辞盈站在门口。他换了身月白色的便服,凤眸低垂,神色疏淡。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 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方才闲着无聊画的东西,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横七竖八的写着:“……兽面人心……茳辞盈。”旁边还有一个圆圈,圈里画了一只缩成一团的乌龟。 流溯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指尖还残留着霜气,那些没被蹭过的字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空气安静了三息。 茳辞盈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你在干什么?” 流溯兮:“……画符。我在练习画符。是一种……上古失传的……灵兽镇魂符。”她面不改色地扯了下去,还在末尾点了一下头,以示肯定。 “乌龟镇魂?” “那是图腾。”流溯兮面不改色,“越是朴素的图腾,越接近大道本源——这是我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 “哪本古籍?” “……《山海杂谈·下卷》。” 茳辞盈看了她一眼。那双凤眸里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他只是别开目光,声音淡淡的: “你很闲?” 流溯兮干笑两声,顺势把地上的画用手掌胡乱蹭了几把:“没有没有,我就是……等人等得无聊了。” 茳辞盈没有追究那幅画的事。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偏过头来,见她没跟上:“还不走,是打算长住在这里?” 流溯兮愣了一下:“我可以走了?” “那场火不是普通的火。“他面无表情地说,“以你的实力,还放不出那种火。” 流溯兮:“…………”那还关她干什么? 她张了张嘴。虽然她现在的确灵力低微、连自保都勉强,可这样被人直接点出来,面子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多谢大师兄明察。”她磨着后槽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霜灰。 茳辞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觉得冤枉?” 流溯兮没应声,但那表情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你和沈漠动手的事,”茳辞盈垂下眼,“迟早会传到长老们耳朵里。门规明令弟子之间不得私斗,更别提你动手的对象是少主。”他顿了顿,“到时候审理的,就不是我了。” 流溯兮在心里把沈漠骂了一遍,脸上却没什么波澜:“……那他能动手,我不能动手?“ “他能。”茳辞盈看了她一眼,“你不行。” 流溯兮:“…………” 她把这笔账默默地记在了心里,脸上却挤出一个笑来:“多谢师兄提点。那我先走了?” 茳辞盈没应,只是侧过身让开门口,算是默许了。 她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下次再画那种东西,抄门规一百遍。”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那道背影,一时没忍住,低低嘟囔了一句:“……画你都算便宜你了。” “那我师姐呢?”刚迈出牢门,流溯兮又猛地转过身来,“她什么事都没干,凭什么被钦天监扣住?” 茳辞盈正合上灵力锁,闻言头也没回:“沈漠去要人了。” 流溯兮一愣:“……他去要人?” “嗯。”茳辞盈语气淡淡的,“他闯的祸,他自己收拾。” 流溯兮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石阶尽头传来。一名弟子气喘吁吁地跑下来,远远地就喊着: “大师兄!不好了——!” 茳辞盈直起身,微微侧过脸。 那弟子跑到近前,弯着腰喘了好几下,才抬起一张煞白的脸:“祁国钦天监那边出事了!少主大人和璎珞师姐回来的路上遭遇了埋伏——” 流溯兮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两人都受了重伤!”那名弟子的声音在发抖,“少主他、他昏迷不醒……璎珞师姐也……” 流溯兮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猛地向外冲去。 身后,茳辞盈的声音从台阶下方传来,不紧不慢的:“你往哪儿跑?” 流溯兮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牢门口的月光里,抱着手臂,神色淡淡的:“你知道人在哪儿吗?” 流溯兮:“……” 她当然不知道。 第24章药王谷(求追读!求收藏!) 沈漠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她一面。 那些年,他只能在午夜梦回时反复描摹那个模糊而温暖的身影,然后在无尽的愧疚与寻觅无果的绝望中醒来。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她的消息了。 直到这次,七日前。 他收到消息,屠戮药王谷的罪魁祸首谭恒,带着几名灵族护卫乔装混入了祁国。 …… 暮春时的绯檀城,大街上人潮如流。 放眼望去,朱楼绣户连绵不绝,雕车宝马缀玉鎏金;酒旗招展处香气缭绕,笙箫声漫时罗衣翻飞。 桃花瓣落满青石街面,恰似绯云铺就锦绣之路,无人会去注意此时的沈漠。 他沉默地行走在熙攘的人群里,与周遭的欢乐格格不入。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沈漠来到了城南。 这里是绯檀城最热闹的夜市所在,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 熟悉的人间烟火气,熟悉的街景喧闹,却让沈漠心头的焦灼和孤独感愈发清晰。 直到闻到一阵诱人的炙肉香气,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追踪谭恒,已经有两日未曾好好进食了。 仙者虽可辟谷,但重伤未愈又损耗心神,身体早已发出抗议。 他脚步顿了顿,轻车熟路地拐入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生意却异常兴隆的酒楼——“醉仙居”。 大堂里座无虚席,划拳行令声、谈笑声不绝于耳,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穿梭如飞。 沈漠挤过人群,来到柜台前,瞅着那挂满墙壁、写满各式菜名的木牌子,抬手敲了敲被油烟浸透的枣木柜台。 “掌柜的,一份古楼子,多撒胡麻,半只炙鸭。”他顿了顿,“再温一壶松醪酒。” 沈漠要了一间临窗的包间,边吃饭,边听人家讲书。 说书先生正在台上眉飞色舞地讲着不知哪家的风流韵事,满堂喝彩,沈漠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不久后,说书先生的故事告一段落,赢得满堂彩钱。趁着换场的间隙,沈漠低声唤来了守在门口的店小二。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金子,借着桌案的遮挡塞进小二手里: “小哥,方才那故事听得我意犹未尽。尤其是那药王谷——”他制住小二推脱的手,“市面上的那些,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想听的,是些……没那么‘光明正大’的细枝末节。” 另一只手指尖在小二手背上轻轻一敲:“说得好,这锭金子只是定金。事后,还有重赏。” 绯檀城是祁国皇城,有特殊禁制,禁仙妖之力,以免扰乱凡俗秩序。 在此地,仙妖与凡人无异,探查消息反而更需要倚赖这些市井之中的耳目。 最热闹的酒楼,往往是信息交汇之地。 店小二握着金子的手一僵。 “客官您……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小二干笑一声,下意识往四周瞥了一眼,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事儿……那事儿早就没人提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锭金子往回推,像在推一块烫手的炭。 沈漠没有接。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金子,又抬眼看向小二,目光平静: “小哥在这醉仙居干了多少年了?” 小二一愣:“十……十几年了。” “十几年,”沈漠点点头,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金子,放在第一锭旁边,“南来北往的客人见了不知多少,消息最是灵通。方才那话,是客气。可这年头,客气话不值钱。”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两锭金子。 “值钱的,是这个。” 店小二喉结滚动,目光在两锭金子和沈漠的脸之间来回游移。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沈漠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将那两锭金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小哥不必为难。我只要一句话——”他微微倾身,目光直视小二的眼睛,“那桩案子,到底有没有活口?” 店小二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攥紧那两锭金子,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金子“铛”的一声砸在桌面上。四周的喧哗盖过了这声响,可小二自己却被吓得一哆嗦。 “客、客官……”他声音发颤,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这、这话小的可不敢接!您、您行行好,别为难小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份营生糊口呢!” 他转身就要走。 “且慢。” 沈漠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生生拽住了小二的脚步。 他拿起那两锭金子,起身走到小二身边,在说书人斜瞟的视线下,将金子塞进小二胸口的衣襟里,顺势拍了拍他的肩,笑得人畜无害: “小哥别误会。我就是个听故事的,图个乐子。既然不方便说,那就不说——”他目光落向楼下的说书先生,“不过方才那说书的,好像要讲药王谷了?” 店小二浑身一僵。 他猛地扭头看向台上,那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清清嗓子开口: “上回书说到,那东境剑仙一剑浮生破万法!今儿个,咱们不说那打打杀杀,换换口味,说一段旧事,也是一桩人间惨案——‘药王谷惊变’!”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叫好声。 店小二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胸口那两锭金子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漠收回目光,对他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鸭。 “多谢小哥。这金子,是赏你的茶水钱。” 说书先生还在继续。 “话说那药王谷,地处汰洲西南灵秀之地,谷主药婆婆医术通神,仁心济世,不知救过多少仙凡两道的性命!谷中弟子亦秉承师训,采药炼丹,赠医施药,与世无争,端的是一处世外桃源,人间净土!” 沈漠听着这开场白,心中并无波澜。 这些溢美之词,他早已听过无数遍。药婆婆和药王谷的善名,确实是实至名归,可正因为如此,后来的惨剧才显得愈发讽刺和令人痛心。 第25章药王谷惊变(求追读!求收藏!) “然而!”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悲痛,“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也不知是招惹了哪路邪魔,或是怀璧其罪,就在数月前的一个雨夜,祸从天降!” 沈漠闭了闭眼。 这些,他都知道。 他仿佛又回到了五月前,第一次站在那片废墟前的时刻。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血腥与毒质腐败的怪异气味,灼热的空气炙烤着脸颊,目之所及,尽是毁灭。 他跪在滚烫的灰烬里,徒手挖掘,指甲翻裂,掌心被焦黑的木刺碎石划得血肉模糊,却找不到任何他想找到的痕迹。 温暖的小屋,淡淡的药香,女孩清澈的眼睛和指尖的温度……一切都被那场大火焚烧殆尽,连一点可供凭吊的念想都没留下。 “妖邪一炬,可怜焦土……” 说书声未停,声音抑扬顿挫,描绘着当年的惨状。 “据说,夜半时分,还有杜鹃啼血……” 沈漠却已听不进去了。他兴致缺缺地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绯檀城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长街上依旧人流不息,笑语欢声隔着窗棂隐隐传来。 这红尘万丈的温暖与鲜活,早已与他无缘了。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松醪酒一饮而尽,喉间却只感到一片苦涩。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对面那条略显僻静的巷口,似乎有一道身影,正远远地望着“醉仙居”的方向。 那身影裹在一件看似普通的深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身量不高。 但就在沈漠目光扫过的刹那,那人影仿佛受惊一般,迅速转身,隐入了巷子深处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说书先生还在继续,沈漠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 他扔下一块更大的金锭在桌上,身形一闪,便已从窗口掠出,朝着对面那条昏暗的巷子疾追而去! “……药婆婆她老人家……也未能幸免,据说被发现时,手中还紧握着捣药杵,似要捍卫她毕生心血……可叹,可悲啊!” 说书还在继续,台下传来阵阵叹息和咒骂声。 说书先生显然深谙如何调动听众情绪,他长叹一声,折扇“唰”地一收,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道: “诸位皆知,药王谷惨案,事后追查,线索寥寥。仙门也曾震怒,派下高手探查,可那凶手行事狠辣利落,又似有高人遮掩天机,竟让人一时无从下手。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嘿,你猜怎么着!后来啊,还是从一些侥幸未死、或是当时不在谷中的零星药王谷旧人,以及某些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口中,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名字——”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听众的胃口,满堂顿时安静下来,连喝酒吃菜的声音都小了。 “——谭、恒!” 说书先生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痛恨。 “此女原是药王谷弟子,天资聪颖却心术不正……” 他正要往下细说谭恒的“罪行”,台下却忽然响起一个略显粗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打断了说书先生的慷慨激昂: “哎,说书的,你这话可有点不对劲啊!药王谷那事儿谁不知道?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鸡犬不留!你刚又说‘侥幸未死的旧人’?哪儿来的旧人?不是都死绝了吗?该不会是你为了故事好听,自己瞎编的吧?” 这质疑合情合理,顿时引来不少听众的附和和好奇的目光。 说书先生显然没料到有人会在这关键处较真,露出尴尬之色,手中折扇敲了敲掌心,连忙道:“这位客官,莫要打岔,莫要打岔!听我把话说完嘛!”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局面,语气却不如刚才那般笃定,带上了一丝遮掩:“这个……所谓‘侥幸未死’的旧人,自然不一定是当时就在谷中的。可能是早些时候下山游历未归的弟子,也可能是嫁到外地的药王谷女眷……” “总之,总有些与药王谷有渊源的人,事后提供了些线索。还有那些‘知情者’,或许是当年与药王谷有来往的采药人、商贩,甚至是……嗯,某些路过恰巧看到些什么的修士。这些细节,咱们就不深究了,故事嘛,总得有个来龙去脉不是?” 他含糊其辞,试图将重点重新拉回到谭恒的恶行上。 “重点是,这谭恒,确确实实就是那罪魁祸首!她叛出师门,勾结灵族!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制毒医女,一跃枝头成为了灵族圣女、灵尊胥厌的‘盛宠’……” “哗——”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不过经过方才那一打断,听众们的心思难免有些分散。 靠窗那桌,一个磕着瓜子的妇人撇了撇嘴:“说得跟真的一样,要真有活口,怎么这么多年没见人站出来指证?好好一个小姑娘,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谁会去投奔一个老妖怪?光靠一张嘴,谁不会编?” 她旁边的汉子压低声音接话:“嘘——管他真的假的,灵族的事儿,少议论为妙。沾上就没好下场。” 角落里有人小声嘟囔:“我听说……灵族的人,能隔着三里地取人性命,连骨头都不剩。” 另一人嗤笑:“你听谁说的?” “我二舅……他当年亲眼见过。” “你二舅人呢?” 那人沉默了一下:“死了。就在他说完这事之后的第三天。”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干笑着敲了敲茶碗:“说书的,接着讲!管他灵族不灵族,咱们听个乐子就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对对对,接着讲!” 议论声渐渐散去,众人的目光又重新聚向台上。 “就在那场惨案发生前,谭恒便已寻衅叛出师门,消失无踪。药婆婆念及旧情,未曾深究,却不知是养虎为患!” “怎么个养虎为患法?”又有人问道。 第26章谭恒(求追读!求收藏!) 说书先生捶胸顿足,“后来多方查证,皆指向她!便是她,带着灵族护卫,趁着雨夜突袭药王谷!她熟悉谷中地形机关,更擅用剧毒,里应外合之下……” “唉!可怜药王谷上下,多半是死在了自己人、自己曾经的同门手中!最后那一把焚尽一切的大火,更是歹毒至极,毁尸灭迹!” “传闻那妖女,自己也在那场大火中遭了报应,面容尽毁,从此不得不以银面具覆面,藏头露尾,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说书先生语气激昂,“此等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勾结外族、手段毒辣的妖女,实乃我人族之耻,仙门之敌!人人得而诛之!” “说得好!” “妖女该死!千刀万剐!” “就该把她揪出来,剥皮抽筋,告慰药王谷亡魂!” 台下群情激愤,附和声、咒骂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激动地拍案而起。 药王谷的善名与谭恒的恶行形成了最极端的对比,轻易点燃了人们的道德怒火。 酒精和气氛的催化下,一些人的言辞越发激烈粗鄙,仿佛谭恒此刻就在眼前,他们便要一拥而上,将其碎尸万段。 满堂喧哗中,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正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唾沫横飞地拍着桌子: “可惜了!这阴沟里的老鼠只敢躲在暗处害人,她要是敢出现在这儿,老子第一个上去撕了她那张假脸皮!” 那女子娇笑着往他怀里钻:“哎哟,张先生好大的口气呐~” “张先生?” 邻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那不是张学究吗?私塾的教书先生啊。” “啧,有家有室的,跑这儿搂粉头?” “人家有功名在身,你管得着?” “有功名?我呸!一个入赘的破落户,吃软饭吃上来的,离了他媳妇刘氏的娘家,他算个什么东西?” 众人正低声议论,一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女声,忽然从不远处桌旁淡淡响起: “那阴沟里的老鼠长什么样?”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灰色布衣、戴着书生巾帽的男子正缓缓站起身来。 “长什么样?老子估摸着——”张学究斜眼一瞥,嗤笑一声:“就是那张脸长在裤裆里头的货色,才见不得光!” 满堂哄笑。 书生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抬手,在耳后轻轻一揭。 嗤啦。 一声细微的撕裂声。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应声撕落,露出一张覆着银色异纹面具的脸。那面具是特制融于谭恒骨血中的,随唤随出,随消随散,仅凭她一人而控。 布衣之下,少女身段骤然婀娜,曲线毕露。 她随手将人皮面具扔在桌上,动作优雅,银面具后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张学究,声音娇媚: “……是长这样吗?” 无量山圣女谭恒,常覆银面,善施百毒。 ——是谭恒! 满堂死寂。 见谭恒并没有动作,角落里甚至有人轻轻嘟囔了一声:“老鼠……没那么好看。” 但张学究没动。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谭恒。 是三个人。 母亲、妻子、女儿——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一丝不挂。 床上的被褥凌乱,脂粉气息混着酒气冲进鼻腔。他慌忙抓过锦被裹住自己,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桐姐儿才九岁,吓得往母亲身后躲,声音里带了哭腔:“爹……你、你在做什么呀?” 妻子刘氏脸色铁青,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去书院了吗?你不是说要给学生补课吗?” 她目光扫过床榻,扫过那件扔在地上的外衫,扫过他怀里——那个位置,刚才还搂着别人。 “你就是这样……‘补课’的?” 他抬头,看见妻子捂着桐姐儿的眼睛,自己却死死盯着他。 张学究吓得魂飞魄散,慌乱扯过被子往身上盖,语无伦次:“夫人,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刘氏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 她看着这个在外人眼里温和顾家、孝顺母亲的男人,这个她嫁了十年的丈夫——此刻赤身裸体,蜷缩在凌乱的床榻上,脂粉味和酒气混在一起,冲得她想吐。 张学究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夫人,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喝多了,我……”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却再也挽不回破碎的家庭与尊严。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指着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然后,她一口血吐在地上,直挺挺往后倒去。 “娘——!” 他扑过去,抱住母亲。可母亲的眼睛闭着,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怎么也止不住。 刘氏没看他。 她转过身,把桐姐儿往身后又推了推,挡住女儿的眼睛。 桐姐儿从母亲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九岁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了。 那眼神让他恨不得当场死掉。 南城张家巷,谁不知道张学究是个老实人?教书育人,孝敬老母,从不拈花惹草。街坊邻里提起他,都要竖个大拇指。 可现在—— 母亲晕死在他怀里。 妻子像看脏东西一样看着他。 女儿在害怕他。 他一辈子的体面,十几年的好名声,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 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他自己知道——就是她们想的那样。 然后,母亲的脸变了。 变回了妻子,变回了女儿,最后变成那个银面少女。 谭恒微微偏头,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跪在地上发抖、一个劲朝自己磕头的样子,娇笑道: “张先生?乱认亲娘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第27章见面礼(求追读!求收藏!) 张学究猛地抬头,眼前的银面女子依旧是银面女子。 周围的食客哄堂大笑,面面相觑。 “他怎么了?” “不知道啊,突然就跪下了。” “吓傻了吧?” 有人小声嘀咕:“刚才不是挺能吹的吗?‘第一个上去撕了她的脸皮’——就这?” 另一人嗤笑:“教书先生嘛,笔杆子厉害,裤腰带嘛……” 张学究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衣冠楚楚,只是刚才还搂着的那个粉头,不知何时已经躲到三丈开外,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张先生,”有人提高声音,“您怀里那位姑娘问你,还点不点菜了?” 满堂哄笑。 而张学究跪在地上,腿脚发软,浑身颤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低头,惊恐地看见自己的裤裆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出一团暗红色的湿痕,那湿痕越扩越大,越扩越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烂掉。 “啊——!”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疯狂地想去捂住,可手指刚触到布料,那整片皮肉竟如同腐熟过度的果子,轻轻一碰便“噗”地塌陷下去。 血,浓黑腥臭的血,从他七窍同时涌出。 更骇人的是,他的耳朵眼、鼻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几条细小的、色彩斑斓的毒虫,竟扭动着钻了出来! “咝——” 满堂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汉子瞪着眼,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看客们这才惊觉,谭恒不是在说笑。 “啊——!!!” 尖叫声终于撕裂了寂静。 人群瞬间炸开锅,哭喊着拼命向门口涌去,桌椅被撞翻,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 然而,门口不知何时,已被几个同样撕去了伪装、眼神冷漠、手持奇异漆黑法器的黑袍人堵住。 求饶声、哭嚎声、惊恐的尖叫搅作一团。 但又有什么用呢? 有人被绊倒在地,随即被慌乱的人群踩踏而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没了声息。 谭恒轻轻歪了歪头,有些惋惜,无奈提醒道:“排队啊喂。” 可惜没人听她的。 踩踏事件可不关她的事,谁让他们自己没秩序的? 想起刚才的嘟囔声,她笑着转头看向角落,“小嘴真甜……” 男子眼神一亮,“扑通”一声跪下,谄媚道:“圣女大人,小的说的都是实话!” “既然如此,”她指尖一动,声音甜得发腻,“本姑娘便……” 她是不是打算放过自己了?男子暗喜。 未等她说完,那男子便连连道谢:“圣女慈悲!圣女慈——” 谭恒只是微微勾唇。 她亲手写下的血腥篇章,总要亲自来听听,被世人吟唱成了何种曲调。 “赏你一场……无痛往生。” 话音刚落,那男子眼神一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气息全无,脸上却诡异地浮现出一抹陶醉般的红晕,仿佛在极乐中逝去。 这邪异莫测的杀人手段,更是让恐慌达到了顶点。 “动手!” 她不再浪费时间,厉喝一声,声音陡然转冷,再无半分媚意。 堵在门口和混在人群中的那些伪装者同时出手! 他们祭出的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一件件形状古怪、散发着浓郁阴邪黑气的器物,如同贪婪的恶鬼之口,朝着惊恐奔逃的人群笼罩而去。 黑气所过之处,被笼罩的人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形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一缕缕淡白色的、充满恐惧与痛苦气息的魂魄被强行抽离,吸入那些器物之中。 他们在利用凡人的恐惧与鲜活生魂,修炼邪法或炼制某种阴毒之物! “妖女!住手!!” 一声清越冷叱响起。 人在半空,黑铁长剑已然出鞘。 沈漠发觉是调虎离山后立马返回,却见谭恒竟如此肆无忌惮,不仅在凡人城池中公然现身,还敢施展如此恶毒手段,残害无辜。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哪里还按捺得住! “你、这、是、在、找、死——!” 剑身嗡鸣,虽无法动用灵力,但那千锤百炼的剑术与凌厉无匹的剑意,依旧化作一道凝实的乌光,精准无比地斩向离他最近的一名灵族护卫手中的噬魂法器。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响! 那护卫显然没料到有人能从二楼如此迅疾地袭杀而至,更没想到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竟有如此威力与精准度。 他手中的噬魂法器被剑气狠狠劈中,黑气一阵紊乱翻腾,表面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法器受创,吞噬生魂的过程顿时一滞。 被黑气笼罩的几个凡人得以喘息,连滚爬爬地逃开,虽然魂魄受损,面色灰败,但总算暂时保住了性命。 “沈少主,追一路了。” 谭恒看着翩然落地的沈漠,依旧是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嘴角噙着笑意: “你不累么?” 她说着,手指微动,几道肉眼几乎难辨的幽紫细芒,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射向沈漠周身大穴! 同时,她身边另外两名护卫也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手持淬毒短刃,配合着谭恒的毒针,悍然扑上! 沈漠面色冷峻,对此番围攻早有预料。 他深知谭恒毒术诡谲,近身搏杀反而不易施展,且这酒楼内空间有限,又有众多惊慌失措的凡人,不宜久战。 他脚下步伐玄妙,身形滑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几道毒针。 同时手中黑铁长剑划出数道凌厉的弧光,将两名护卫迅疾狠辣的攻势一一化解,剑锋所向,逼得他们不得不回防。 “谭恒!绯檀城非你撒野之地!残害凡人,摄取生魂,天理不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沈漠厉声喝道,试图吸引谭恒的注意力。 同时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混乱逃窜的人群和紧闭的门窗,心中默算时间。 应该快了。 他方才在追击神秘斗篷人之前,已暗向钦天监发出了求援信号。 钦天监虽非纯粹仙门,却是祁国朝廷监管修士与异常事件的官方机构,在此地拥有执法权。 绯檀城禁仙妖之力,但钦天监弟子修炼的功法特殊,且持有朝廷敕令,能部分豁免禁制,是此刻最佳的援手。 谭恒却发出一串轻笑:“死期?沈少主,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她话音未落,沈漠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体内气血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毒?!什么时候? 沈漠心中一凛,立刻屏息凝神,同时意识到,这酒楼内的空气中,恐怕早已被谭恒布下了无色无味的剧毒! 方才混乱中,众人呼吸急促,更容易中招!他自己虽一直暗中戒备,但激战之下,难免吸入些许。 “察觉到了?” 少女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漠微变的脸色,戏谑道: “沈少主豪掷千金为我准备了一场那么盛大的见面礼,身为当事人,岂能不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