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请珍藏少女心事》 我的少女心事 惜年跟着妈妈来到初中教室,教室墙外贴着分班表。 来到一间教室前,上面写着,“三班,惜年。“ “呼,终于找到了。” 妈妈拉着惜年站在教室外,因为时间还早,门还没开。 惜年并不感觉到开学的紧张,她有点神伤,因为这所学校在他们小县城里不是最好的。 重点学校要按抽签抽取,惜年没被抽到签。 惜年心里很是惋惜,她不开心了两个月,此刻站在这里十分的茫然。 教室门开了,惜年被身后的人群推着向前进入教室,坐到座位上才晃过神。 她看了看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心里不经紧张起来。 教室里起初的安静,到人越来越多的吵闹,从一个陌生的成年人进门就戛然而止。 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惜年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身影移动。 这个陌生人在黑板上写下一连串电话号码和三个字,皓望晨。 他在所有人打量的眼光中抬起头来,缓缓开口道:“各位同学,你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皓望晨,你们可以叫我皓哥,上面是我的手机号码,你们可以记一下。” 惜年拿起笔记在带来的小本子上,写完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随意的白色体恤搭牛仔裤,脸上胡渣并未刮,可是她总觉得这个班主任其实是年轻的,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年轻。 他叫七八个男生去拿新课本,然后随手拿起放在桌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咀嚼。 惜年很好奇,他保温杯里装的是珍珠奶茶吗?还有吃的呢,可真稀奇。 可是下一刻她睁圆了眼只看到皓望晨把挂在唇边的茶叶抿进嘴里,慢慢咀嚼,一副享受的模样。 惜年十分佩服,怪不得得叫皓哥,她此刻真的很想叫一声哥。 男生将书本搬上来,一本本发下来后。 皓哥发话:“大家回去先把前几页课本先预习一下,能做的题尽量先做,你们暑假有提前学的同学肯定都会了,不要事事都等我,到时候进度会跟不上,科目多了,学起来就会吃力。” 皓望晨举起手中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旋紧盖子,对我们说:“没有事的话就回去吧,明天七点半开学典礼,不要迟到,回去吧。” 惜年将新课本塞进书包,刚要出教室门的时候,有人在后面拉住了她的书包肩带。 惜年皱着眉转过身,却在看到人后,眉眼舒开,脸上不自觉地扬起笑容,“是你,你也在这个班级!” 陈菲菲垮起脸,一副生气的样子,说:“黑豆,我就在你斜后方,你就不能往后看看吗?” 陈菲菲是惜年六年的小学同学,当时宋小宝的小品咖妃黑豆非常有趣,惜年就打趣陈菲菲是咖妃,陈菲菲就笑称惜年是黑豆。本以为她们的友谊就在小升初结束了,没想到到这继续延续下去。 惜年很高兴能在这看到陈菲菲,她突然觉得来这所学校也没有什么不好了。 第二天早上,惜年早早来到教室,她同桌是一个很安静内敛的女孩,默默地翻看课本。 上课铃声响了,班主任皓望晨手拿课本和保温杯走了进来。 “大家等下听到课间操的铃声就要下去操场排队,我会在**台前面等大家。好,大家翻开课本第三页。“ 课间操在第二节课后,皓哥上完课马上就走了。惜年目光向后去搜寻陈菲菲,看见陈菲菲的那瞬间惜年眉毛扬起,心情欢快地想打声招呼。可下一刻她的心情跌回谷底,她看到陈菲菲和她的同桌正眉飞色舞地讲话。 惜年慢慢将身子转正,落寞地把课本换成下一节课的书。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节下课,课间铃声响起,惜年跟着班级人流去往操场。 还没到**团前就看到了班主任,皓哥对我们抬了一下头,示意我们班级排在那块区域。 九月酷暑难消,人挤人的队伍,树上蝉鸣声不断,老师们不断疏散着人群,同学们的声音,老师的声音,校长拿着话筒传来的声音,在不断充斥着惜年的耳朵。 身后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惜年回过头,发现陈菲菲在她身后正对着她调皮地眨眼。 惜年没有理会,她只觉得四周好吵,人挤人的,周围空气不流通,加上艳阳高照,周身汗臭味夹杂在一起,惜年不得不憋气,小心呼吸。 校长在台上讲话:“都安静了!” 操场人声渐弱。 惜年默默站在队伍里,感觉全身冷汗直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痒痒的。 惜年想伸手去擦掉,可全身又非常难受,感觉没有力气去抬起她那千斤般重的手臂。 她呼吸逐渐困难,感觉呼吸不到空气,胸口闷得慌。 她有种想吐的感觉,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她感到十分无助,不禁向身后的人求助。 陈菲菲看着惜年状态不对,立马上前扶住她,走到队伍前面向班主任报告。 班主任皓望晨看惜年脸都发白了,神情严肃,扶着她快步走到树荫坐下,然后握住惜年的手给她掐虎口。 惜年终于呼吸到新鲜的流动的空气,她感受着微风拂面,胸口怪异的感觉也在慢慢消失。 她缓下来看着班主任非常地感激,感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在思考要不要说出口回到队伍去,但是又很贪婪此刻树荫下的阴凉和微风。 这时,班主任走向队伍。 回来时,手上拿了个水杯。 他将水杯递给惜年,说:“喝一点水。” 惜年内心很是为难,因为这个水杯一看就是男生的款式。她想要不还是算了,告诉班主任自己已经没事了。 皓望晨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直接动手把水瓶盖子拧开,然后递给惜年,“这是班级一个叫昭瑾的同学的,他说早上才装的水。” 惜年只能接过,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然后旋紧盖子。 正好校长讲话结束,大家解散要回去了。 惜年跟班主任说了一声,班主任颔首,跟着老师们走了。 回到班级,惜年拿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不知道谁叫昭瑾。 这时她看到陈菲菲正冲她招手,她急忙过去,陈菲菲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指了指她怀中的水杯,又指了指她自己的身后,说:“你手里的水杯是他的。” 惜年向陈菲菲身后看去,就见一个好看的男生抬头,他看着惜年,惜年连忙将水杯放在他的桌上,然后连声道谢,这个叫昭瑾的男生也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了,惜年赶紧回到座位。 下午,体育课,一个脖子上挂着哨子的体育老师来给我们上课。 他看着我们,然后漫不经心地说:“听说早上开学典礼有人就中暑了,看来你们这届身体素质不行啊。” 大家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惜年。 如果可以的话,惜年恨不得能立马消失在大家眼前。羞愧的她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可那灼灼的目光把她刺得恨不得能开天辟地,找一条缝钻进去。 “行了,第一次上我的体育课,你们女生先去跑个八百米,男生去跑一千米。” 体育老师拿起胸前的哨子“哔哔哔”。 当大家顶着毒辣的太阳跑完步后,看到想要坐下的同学,他又把口哨举在嘴边“哔哔”。 “谁允许你们坐下了,都给我站着走一走。” 想坐下的同学立马又把屁股给抬了起来。 休息得差不多了,体育老师又拿起口哨“哔哔哔”。 “集合,集合。” 等大家排好队,他带着大家拉伸一会就让大家自由活动了。 陈菲菲立马来找惜年,把惜年拉到一群女孩子的面前。 “这是惜年,我的小学同学。这是涵佳,我同桌。” 涵佳看起来非常廋,是一个文静的女生,她微笑着对惜年挥了挥手。 “这是方玥,这是方欣,我前桌。” 方玥戴着黑框眼镜,腼腆地摆了摆手。方欣很热情,举起手说:“嗨。” 惜年也友好地打了声招呼。 他们漫无目的地闲逛,突然方欣发现围墙边有一簇紫色的花,她疑惑地问:“这是什么花?” 惜年好奇地凑上前,看到这紫色的花,她开口说:“这是香彩雀,我奶奶就有种。” “哇,那它的花语是什么?” 惜年摇了摇头,很抱歉地说:“这我也不知道。” 大家都很遗憾地叹了口气。 “嘿,等下课我们去学校小卖部吧。” 陈菲菲提议道:“我知道我们学校小卖部就在女生书舍楼下,等下去吧。” “行。” 大家一致赞同,然后坐在树荫下乘凉。 下课铃声响了,陈菲菲她们一起奔向小卖部。 小卖部最多只有两间宿舍那么大,却挤下来自各个年级的学生。 惜年挤在人群中,被人群推搡着前进。 后面的人想进来,前面已经买好东西的人想出去,惜年被前面的人挤得往后退了一步,结果不小心踩了后面那人的鞋子。 惜年感觉非常地抱歉,连忙转过头想道歉,结果目光对上后面那个人,是那个很好看的男生,昭瑾。 体育课结束后就是第三节课了,此刻的太阳已经偏向西山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少年的脸庞,少年睫毛微动,嘴角勾起笑意,眼睛望着惜年。 惜年连忙转身,忙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还想解释一下,结果后面的人往前推了一下,昭瑾不禁往前一步,撞向惜年。 好巧不巧,他也踩了惜年一脚。 为了防止后面的人再推搡挤到一起,昭瑾将惜年转向货品,惜年拿起两包糖果,他拿起前面的水一起付了钱,然后再将惜年一起从人堆里挤出来。 惜年非常感谢昭瑾,然后将口袋里的两块钱给了昭瑾,对他说:“谢谢,还有,真的很……” 昭瑾喝了口水,然后连忙对惜年摆摆手,咽下嘴里的水说:“没有没有,我也踩了你一脚,算是平等地还回来了。” 惜年看他手忙的样子,不禁笑出声,将手里的糖拆开给少年一颗。 昭瑾连忙接过,连声说:“谢谢,谢谢。” 惜年看着他这个样子,欢快地笑着,没想到这个好看的男生还挺有趣的。 第三节课是班会,班主任从走廊走了进来。 “这节课是班会课,我们来选班长和一些班干部。” 惜年不禁坐直身体。 “大家可以自荐啊,觉得可以胜任这个位置的就到讲台上来讲述你的理由。哦,顺便自我介绍一下,给大家认识认识,别以后要交作业了,还不知道是谁。” 全班都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安静。谁第一个先来。” 全班都静了下来,但是也没有人上去。 惜年交叉叠放的双手微微出汗,她在小学当了六年的班长,如果她上去的话…… 此刻有人举手了,班主任颔首。 一个身影从惜年的身边经过,惜年心里诧异是谁这么勇敢,就在讲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方欣! 只见方欣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开始说话有点紧张引起声音轻颤:“大家好,我是方欣……”越说越有底气,“我的兴趣爱好是:弹钢琴,跆拳道,打羽毛球,打乒乓球,游泳,攀岩,跑步,唱歌,爬山,读书,朗诵……” 大家都目瞪口呆,全班非常地安静,只剩下头顶的风扇声混杂着窗外的蝉鸣声,让这一切好不真实。 “好家伙,搁这报菜名呢。” 后桌吐槽。 惜年将头转向窗外,她无聊地看着窗外的一切,叶子随风的吹动而沙沙作响。 秋天什么时候来啊? 现在也太热了吧。 第二天,皓望晨讲完课还剩余几分钟,他拿出一张纸,对着我们说:“班干部都选出来了,班长是方欣,纪律员是……” 念完这一长串,下课铃响了,班主任拿起他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嚼了一口茶叶,说:“下课。” 惜年双手交叠,将头靠在上面,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是内心不免还是感伤了一下。 她挪了挪头,将目光看向陈菲菲。 果然,陈菲菲他们四个正聊得正欢。 惜年的眼睛瞟向陈菲菲后桌,昭瑾正在认真地拿笔写着什么。 惜年将头抬起,挺直背,伸直脖子,然后她看到桌上翻开的数学练习册。 惜年感到非常惊讶,这也太认真了吧。 班级里其他同学都是在忙着和新同学打招呼,不认识的互相认识的,都在聊天。 惜年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在荒废时间,也拿出数学练习册做起来。 快到月底了,班主任在班级里宣布:“我们学校固定每个月都要一次月考,来检测大家的学习情况,下周一就开始,班长来分一下考试座位表。” “啊,这也太快了。” “你政治背了吗?” “没有哎。” 班级现状尤如一颗石子打入平静的水潭,泛起层层涟漪,大家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行了,行了,再叫也没用。平时上课认真听,回家作业认真做,怎么不会?考的都是简单的,上课讲过的,没做对那就是不认真听。” 班主任将数学书卷起来,敲了敲讲台桌,说:“大家回去都给我认真复习,听到没有?” 惜年双手托脸,思绪飘远。 惆怅啊。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科,打乱了惜年的阵脚,确实有点吃不消。 惜年感到茫然,想努力,却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努力。 “你的。” 惜年回过神来,方玥将考试座位表给她。 嗯? 不是方欣发吗? 惜年挑了一下眉。 方玥像看出了惜年的想法,笑着说:“太多了,我帮忙发。” “哦,这样啊。”惜年微笑着点头。 看着手中的座位表“惜年 1班 18号”。 惜年皱了下眉,看来自己前面有17个比自己厉害的同学呢。 放学后,陈菲菲来找惜年,问了下考试座位,得知和惜年在同一考场她非常开心。 “方欣的位置是1号,方玥的是6号,我是21号,你18号,都在同一考场,这样我们考完就可以一起出来了。”陈菲菲高兴地说。 “什么?方欣是1号?” 惜年很震惊地问。 “对啊。”陈菲菲不以为然,“她也是我们班的1号,当时也是没被抽签抽到去重点学校,多气人啊。全县第2和第3都被抽去了,全县第1没被抽去,真是稀奇了。”陈菲菲边说边惋惜地摇头。 惜年沉默着。 是啊,真的很可惜。 月考考完,第二天就出成绩了。 上课铃响起,全班氛围低沉,都保持着奇怪的沉默。 班主任拿着一叠考卷走进教室。 他神情严肃,将考卷拿在手上翻看。 然后他开口说:“张庆闻,89;尤敏,90……” 全班骇然,惜年倒吸一口气,这是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啊。 这也太丢人了吧。 “惜年,129,满分150,你离A线就差一分啊。”皓望晨心痛地说。 惜年感到十分羞愧,她觉得大家的目光都在自己的身上逗留,似乎她是杂技团里的小丑,任人围观,看笑话。 惜年低着头快步走到讲台将自己的考卷拿下来。 她觉得自己每挪动一步,自己的心跳便愈加强烈跳动一分,胸腔里彷佛装着一台打地机器,在“突突”个不停。血液好像不流畅,全都涌向脑子里去,惜年感到脸颊发烫,却不敢用手去摸,她只能将头愈低愈下,彷佛只有将脑袋藏进书桌里才能使心跳安静下来。 “方欣,147;昭瑾150,十分值得表扬啊。” 全班一阵惊呼,全都看向昭瑾,恭喜的,打趣的,表达崇敬的,膜拜的,都有。 惜年手里攥紧自己的数学试卷,看着那用红笔批改的129分,只觉得十分刺眼,那分数正大大咧咧地讽刺着惜年。 人家课间时间都在做练习,满分那是人家应得的,自己拿什么和人家比。 秋风微凉,窗外的银杏叶黄了,落满了山。 少女之间的矛盾无非你心里没我 接近期末了,惜年正在自己的座位上整理自己的错题,这期间经历了很多次考试,惜年也终于适应了初中的强度。 课间时间,惜年从小卖部买了水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她看见了方玥和方欣正走在教学楼的前面,惜年打算追上去和她们一起走。 惜年刚想加快脚步,就看见方欣甩开方玥的手,自己向教室的方向跑去。 惜年看着这一幕很是不解,她放慢脚步,没有追上。 等惜年回到教室,她把水放在桌上,然后向陈菲菲的方向看去,只见陈菲菲她们聊天聊得正欢,可唯独不理睬方玥。 方玥倒是像没事人一样自己翻着课本看书。 到了放学时间,惜年匆忙地把书包收拾好,然后跑向陈菲菲,和方玥她们打过招呼就拉着陈菲菲走了。 “哎,别急啊,鞋都要跑掉了。”陈菲菲被惜年拉着书包肩带跑出教学楼。 惜年放缓脚步,说:“方欣方玥她们怎么回事?” 陈菲菲恍然大悟,“哦,你说她们啊,闹矛盾了呗,方欣不让我们和方玥讲话。” 惜年皱着眉头,这么霸道吗? 陈菲菲嘴角一勾,脸上尽是不屑,她轻笑道:“方欣的爸妈在重点中学,特地来嘱咐我们班主任给方欣一个班长虚名,但事情不要给她做,让她可以认真学习。方玥是他们家的亲戚,又是她的同桌,自然想把事情都丢给方玥做了。” 惜年听了,十分震惊,说:“你怎么知道的?” 陈菲菲耸了耸肩,不以为然道:“方欣自己和我们说的,她是天之骄子,想要的和想做的就一定会得到。” 惜年想起开学时,方欣性格活泼,乐于和人搭话,可是惜年就感觉自己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方欣身上自带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傲气,使惜年内心觉得非常不舒服。反倒方玥安安静静地站在方欣身后,方欣和同学交谈什么,方玥没有插话,只有在方欣问方玥时,方玥才会回复几句。 惜年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陈菲菲大大咧咧地将另一只手搭在惜年的肩膀上,“哎,你站队,你要站方玥一队还是方欣一队?” “啊?”惜年目瞪口呆,“这还有站队啊?” “你想想啊,人家班长哎。”陈菲菲用手肘捅了捅惜年,“她们现在闹矛盾,那你站谁那边?” “本来就是班长不对……”惜年小声地说。 陈菲菲双手交叉抱头,悠闲地看着惜年,“反正你到时候会先碰到她们中的其中一个,看你怎么办喽。” 这什么啊,为什么我要思考这种问题啊! 惜年内心苦不堪言。 果然,到了第二天体育课结束后,惜年要去小卖部,碰到从小卖部出来的方欣。 “嗨!”方欣热情地打招呼。 “嗨。”惜年匆忙回应。 “你要去小卖部吗?”方欣问道。 “嗯……不了,回教室吧。”惜年想了一下。 “好,那一起走吧。”方欣拉着惜年往教室去。 惜年觉得有点别扭,她不习惯有人肢体上碰她,这会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对了,你知道我和方玥吵架了吗?” “嗯?哦,听说了。” “其实事情也没多大,可是她要和我吵……” 惜年听着,内心十分焦躁,又想起昨天陈菲菲说的那些话,便急忙说,“我站你这边!” 惜年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方欣笑了一下,说:“好。” 惜年回过神,只能硬着头皮附和,“嗯。” 两个人一路上都默不出声,谁都没说一句话。 到了教室,方欣和惜年道别,回自己的座位上。 惜年看了一眼方玥的方向,只见方玥还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认真地翻开书本。倒是陈菲菲在后面笑嘻嘻地看着惜年。 惜年咬了咬唇,顿时觉得有点口渴,坐下才发觉自己没有买水。 算了,下课再去买吧。 惜年经过这学期大大小小的考试,排名可以稳定在班级第十名了。 可是在年段还是二十多名。 惜年看着桌上翻开的错题集,她的短板显而易见,就是数学。 她做了很多练习,错的地方,都认真地更正在错题上,可是分数卡在135左右,140就是上不去。 后面的大题不是没时间做,就是没有思路,但是每当考卷发下来,皓望晨只在黑板上画出一条辅助线后,惜年便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惜年每次听讲便这样感叹。 这次的期末考…… 惜年给自己下定决心。 她又从课外自己买的辅导书中找出和最后相似的大题来练。 期末考这天,惜年坐在考场中,早上还是惜年擅长的语文科目。 惜年做完,很顺手,觉得自己这次语文应该还是高分。 下午考数学,惜年心中给自己计时,脑海时刻谨记着前面选择和填空简单的要快。 做到大题时,惜年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钟,用时1小时10分钟。 可以,大题有时间做完。 当惜年做到最后一题,她在脑海中构造无数条辅助线,应该画哪呢? 惜年想了想,用铅笔沿着尺子画了一条,将尺子挪个方向,连接另外两个点。 考场上大家都在埋头做着卷子,教室里都是笔摩擦试卷的声音。 惜年写到最后一步时,内心止不住地开心,激动的心情让手都有点颤抖。 惜年看着自己写完最后一题,又赶紧抬头看看时间,只剩下25分钟。 惜年赶紧拿起水笔,将答题卡覆在考卷上,然后用尺子在答题卡上画出两条辅助线,将一个字符一个字符抄写下去。 等惜年抄写完,还有15分钟。 惜年翻看着试卷,她对自己做出最后一题很满意,但是又很忐忑,不知道会不会是对的答案,万一是错的…… 那真就是空欢喜一场。 铃声响起,所有考生停笔。 答题卡收上去后,教室里讨论声彷佛炸开了锅。 “最后一题你写了没有?” “没有,你考卷给我,我对一下。” “啊,完蛋了,你怎么选D啊,我选B啊!” …… 惜年默默收拾好自己的考试用具,拿着考卷走出教室。 结果就看到陈菲菲和方欣还有几个同班同学聚在走廊里看试卷。 陈菲菲看到惜年,立马冲惜年招手,她挤开人堆,将惜年拉了过去。 “你最后一题写了吗?他们都没写完。” 惜年局促着抱着自己的书包,点头小声地说:“写了。” “啊,那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嘛。” 陈菲菲激动地说。 惜年只好将自己的书包拉链拉开,将自己的试卷拿出来给她。 陈菲菲将惜年的试卷拿在手中翻看,看到最后写得满满的大题,哇地一声说:“看看,看看,这都写完了。” 大家听完都向试卷方向挤去,惜年被他们挤出,看着他们围成一个圈,都在看着自己的卷子,内心不知道为什么很不是滋味。 她小声地说:“我要回家了。” 围成一个圈的人都在激烈地讨论着,没有一个人听到惜年说的话。 “辅助线画这,再这两个条件相等,哎,真的有可能是对的耶。” …… 惜年抱着书包,显得格格不入,她稍微大声一点,说:“我真的要回家了。” 他们没有人理会。 “她要回家了,你们没听到吗?” 一个冷静但是有力的声音从教室前门传来。 大家都抬头望去,惜年看到昭瑾肩膀挎着书包站在前门看着他们。 “她要回家了,你们没听到吗?” 昭瑾再回复一遍。 拿着惜年考卷的那群人恍过神来,陈菲菲赶紧将考卷从他们手里抽过来,拿给惜年,笑嘻嘻地说:“是哦,是哦,都忘了这么晚了,是要回家了。” 惜年接过试卷,胡乱塞进书包里,拉好书包链,抬头勉强笑了一下,说:“没关系。” 她赶紧向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口往前两步,惜年赶紧快步下楼。 等走出教学楼,惜年的心脏怦怦直跳,不由得放慢脚步。 等惜年走了一段路,她发现昭瑾就在前面。 想到刚才昭瑾的行为,总得向人家表达感谢一下吧。 惜年这样想着,便加速追上昭瑾。 等跑到昭瑾身边,惜年露出笑容,说:“嗨。” 昭瑾转头看她。 惜年连忙说:“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不然我都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昭瑾微笑着说。 因为今天期末考,大家一出考场,便飞奔回家了,校园的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惜年看着脚下的路。 夕阳在他们的后面,将他们的影子照在地上,重叠在一起。 所有科目终于考完了,惜年回到家吃完晚饭便去睡觉。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阳光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窗帘的缝隙了透进来。 惜年起床将窗帘拉开,被刺眼的阳光照得赶紧闭上眼睛,一会儿适应后,惜年伸了个懒腰,打开房门走出去。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看到惜年,脸上顿生笑意,笑盈盈地看着惜年,语气温柔地说:“起来了,你妈妈给你把饭温在电饭煲里,去吃吧。” 惜年的妈妈拿着从衣橱里挂的空衣架走出来,看到惜年,说:“我还想着等晾完衣服去叫你呢,结果你自己起来了,行,省得我去叫了。”说完,她便走向阳台。 惜年打开电饭煲盛碗稀饭,从蒸笼中拿了一个包子,然后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 “对了,吃完换身衣服,陪我去趟超市给你爷爷奶奶买点年货。”爸爸坐在沙发上说。 “不太想去,你可不可以……” “你妈妈叫我去的,我不会挑,你妈妈等下又要做午饭了,没时间。” “那好吧。” 惜年撅着嘴,十分不情愿,但是只能妥协。 惜年吃完饭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跟爸爸出门去。 到了超市门口,超市的背景音乐已经放恭喜发财了,惜年噗呲笑出声,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 爸爸推着超市购物车,对惜年说:“你看看要买什么,有什么合适的你就拿,想吃什么也拿。” “嗯”惜年点点头。 挑了一会后,惜年走到零食架前,爸爸看见了就对她说:“买得差不多了,你挑点零食,我去买点蔬菜,拿回去给你妈妈做午饭。” 惜年点点头。 惜年一排排慢慢逛过去,蹲下身子看底下的商品,就听到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嗨。” 惜年抬起头,她看到昭瑾正低着头看着她,她赶忙起身。 “嗨,你也来买年货啊?” 惜年问道。 昭瑾点点头,他歪了一下头看了看惜年手上的东西,是一些含木糖醇的饼干。 他转身朝着购物篮的方向走去。 惜年看到了,刚想说不用,就看见昭瑾已经拿着购物篮放在惜年的面前,惜年赶忙道谢,然后将手上的东西一起放入篮中。 “昭昭,东西买好了吗?” 一个身穿白色毛呢外套的女人向我们走来。 “妈,不是说在外面不要这么叫我嘛?”昭瑾脸上局促,耳朵微红,走到他妈妈身边小声地嘟嚷着。 昭瑾和他妈妈说着什么,说完那个女人微笑着冲惜年点了一下头,惜年赶紧笑着摆摆手。然后昭瑾拉着他妈妈向超市出口结账的方向去,他不忘回头冲惜年挥了挥手。 惜年看着他们消失在她的视线里,然后提着一筐的东西去果蔬区找她爸爸。 爸爸看着她提着一篮的东西顺手接过,说:“买得差不多了,回家吧,要不然你妈妈要打电话催了。” 惜年点点头,跟着爸爸去超市出口结账。 超市外种了一排槭树,现在叶子红了,惜年抬头,看着头顶的槭树。 秋风起,树叶飘摇,落叶纷飞,惜年用手接住一片红色的槭树叶子。 萧萧浇绛初碎,槭槭深红雨复然,染地千秋林一色,还家只当是春天。 “东西放好了,上车。” “好嘞,来了。” 惜年将槭树叶子放进口袋。 惜年大包小包的和爸爸拎上楼,到家将东西放下,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 她拿出之前去图书馆借的书,想趁期末考成绩还没出来赶紧看完。免得到时候书被妈妈收走,看都没看,到了还书截止日期就要去还掉。 惜年翻了两页书,刚拿起书打算趴在床上看,猛地想起口袋里的槭树叶。 惜年将槭树叶拿出来,随手插在书架上的两本书中间。 惜年趴床上看了一会,爸爸来敲了敲房门,喊道:“该出来吃饭了。” “好。”惜年大声答道。 “今天和明天再收拾收拾,我们回老家。”爸爸坐在餐桌前说道。 惜年没有疑议,回到老家还有三四天才春节,为了让我们先过个好年,班主任决定春节后才公布成绩,惜年真的感动得想哭,这些天够她看完这三本书了。 回到老家,没有了家长的约束,惜年将剩下的一本书熬夜看完。 导致的结果就是第二天十一点才起床。 惜年为昨天晚上晚睡而不安,下楼发现只有爷爷在看电视。 惜年凑近一看,又是军事频道。 爷爷年轻的时候是炮兵,说他见过坦克,就在眼前的那种。 爷爷瞥见惜年下楼,严肃且认真地说:“年轻人这么晚起床,胃生生给它熬坏,要早点睡,早点起床吃饭……” 爷爷又再啰嗦了,这些话惜年听过很多遍了,看惜年啜了一口稀饭,说:“吃饭也要快点,在部队里,几分钟就解决的事,像你这么慢,到时候……” 惜年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连连点头赶忙说:“爷爷,我知道了,知道了。”惜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说:“爷爷,你该打针了,等45分钟后刚好可以吃饭。” 爷爷也抬头看了眼时钟,起身去拿药了。 爷爷今年八十四岁,很早之前就检查出有糖尿病了,可是又爱吃糖,血糖就更高了。 于是惜年每次过年都不买糖,就去零食区买些含木糖醇的饼干,里面有糖的甜味,可以给爷爷吃。 惜年太知道爷爷想吃糖却不能吃的痛苦了,这就像每次惜年从图书馆借回来的新书,妈妈都替她先保管着,不让她看。 惜年还好,做完作业还能看一会,爷爷却不能吃糖。 平时吃下去的米饭就容易导致血压变高了,哪里还敢让爷爷吃糖。 上次奶奶没看住,让爷爷偷吃了一颗荔枝,爷爷虽然嘴上说没事,可是那天量的血压却是有史以来最高的。 惜年看着窗外,有一棵柏树,那棵柏树是去年爷爷种植的,当时柏树的高度才到惜年的腰,现在已经和惜年一样高了。 长得真快啊。 除夕傍晚,大家都在客厅里包饺子,爷爷擀皮,奶奶和馅,惜年和妈妈包饺子。 但是包了没一会儿,妈妈便把惜年赶出客厅。 妈妈说:“你自己包的等下自己吃。” 惜年看着她包的饺子和妈妈包的饺子,果断屁颠屁颠离开客厅。 她走出大门,看见爸爸正在和一个叔叔有说有笑地谈话。 惜年偷偷挪过去,在后面拍了一下爸爸的肩膀,然后跳出来笑着对面前的叔叔问好。 爸爸眼里含笑看着她,知道惜年有事找他,微笑着说:“怎么了?” 惜年脸上嬉笑着,将双手摊开在爸爸面前,说:“手机。” 爸爸一脸拒绝,手却将手机从兜里拿出来。 惜年拿到手机,一脸得意,却不敢让妈妈看到,便一溜烟跑上楼,进自己的房间锁好门。 惜年打开软件,将自己的账号和密码输入,便看到一条消息提醒, “吾心昭昭 申请加为好友” 点开一看, “备注:我是昭瑾。” 惜年点击通过。 等了一会,也没有发什么消息,惜年便也不去理会了,自顾自地玩游戏。 快到十一点,惜年将手机玩得快没电了,她赶忙去找充电器。 正好这时候妈妈在楼下喊惜年下来吃饺子。 惜年大声应好,找到充电器将手机充上电便跑下楼去吃饺子了。 到了十一点半,外面就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 妈妈催惜年赶紧上楼去换新衣服,惜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才想起来刚才为了找充电器忙得忘换了,便吭呲吭呲跑上楼。 惜年找出塞在袋子里的新衣服换上,又瞥见手机差不多要充满了,便拔出来。 手机群里一大堆聊天的,抢红包的,惜年扫了一眼,点了几下,便拿下楼。 外面的烟花越放越多,声音也从四面八方传来。 爸爸将一捆鞭炮拉开,将烟花拿到前面稍远的地方去,安全,防止燃烧后的灰烬掉到人群中,也更加方便观赏。 然后他拿了一把烟花棒递给惜年。 惜年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爸爸一把塞到惜年怀里,说:“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别的小孩都有,你也有。”说完,在惜年身后推了一把,把惜年推到前面空旷的地方,从惜年怀里拿了一根烟花,点燃引火线,然后将烟花棒的头对准前面放开。 “砰,砰,砰” 惜年单手拿着,手伸得远远的,她既害怕又开心,看着天上的烟花绽放开来,手里感受着烟花发射时带来的冲击,手心紧张得开始出汗。 惜年放完烟花棒,她感觉烟花棒是热的。 这既是烟花点燃时将温度传输到底部,也是惜年手里的温度。 爸爸让惜年退回来,然后去将鞭炮点燃。 “噼啪噼啪噼啪” 惜年赶紧捂紧耳朵,缩紧脖子,抬头看着鞭炮的亮光。 等鞭炮放完,爸爸喊道:“我要去放烟花了。” 惜年赶紧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她看到许多人发新年快乐,她也去一条条回复。 这时冒出一条新消息,“新年快乐,惜年。” 是昭瑾发的。 惜年也赶紧发一条, “新年快乐” 然后赶紧关闭软件,打开相机。 绚丽的烟花在黑夜争相绽放,将原本墨黑色的天幕点得亮堂堂的,那流光溢彩四散开来,点点星光装饰着夜空,比月亮还耀眼。 惜年想起一段话, 那是燃而未发的烟火,是流银般的月光,是倾泻而下的星幕。 少女心事——成绩 春节过后,期末考成绩终于出来了。 一大早,妈妈进门将惜年房间里的窗帘拉开。 “你们老师在群里通知了,今天可以查成绩。” 阳光即刻倾洒进来,惜年被刺眼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她不满地皱着眉,将被子拉起来盖过头顶。 “起床了,都八点了。” 妈妈将惜年的被子一把掀开,然后将手机丢到床上。 “快点起来,我晾完衣服进来想看到你坐在餐桌前吃饭。” 说完,妈妈转身走了出去。 惜年很是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眯着眼睛,用双手去搜寻手机。 等摸到手机,惜年用手拿起来举到自己眼前,双眼迷离,脸都快贴到手机上了也没看清楚上面的字。 惜年用手使劲搓了搓眼睛,直到流出眼泪来才罢休。 她举起手机,将查分软件打开,输入账号密码。 等跳出期末考成绩查询的页面,惜年顿时感到紧张。 她深呼吸一下,闭了闭双眼,右手轻颤地点开页面。 “年段排名11!” 惜年看到第一页,便忍不住叫出来。 她激动得在床上打了几个滚。 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心情,她手指向右滑去,看到手机上的数字,她睁大双眼,十分震惊地从床上蹦起来。 “语文125!错了吧。” 这勉强才踩在A线上的分数令惜年不敢置信,这是开学时才考的成绩,经历这么多次大大小小的考试,这次考试又写得那么顺手,惜年原以为自己可以达到135分了…… 一定是改错了! 惜年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 她点开原卷,往下刷,她发现作文只给她批了30分。 “怎么会这样?” 惜年不敢相信,满分60分的作文只得到一半的分数。 惜年顿时感觉自己胸口闷,她困难地呼吸着。 怎么会这样? 她向床边爬去,鞋子也顾不上穿,赤脚跑到书房。 惜年从考卷堆里翻出语文考卷,才发现考卷上的题目是“最好的作品”,惜年全程都在写“最好的礼物”。 惜年只觉得手脚发凉,她怎么可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惜年拿着卷子迷茫地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望着黑屏的电脑发呆。 这时妈妈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惜年,起来没有?” 惜年这才回过神来,她将卷子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成绩怎么样?先去洗漱吃饭。” 妈妈说完,将手机从惜年手里拿过。 “683分,不错啊。” 惜年听后无动于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毫无灵魂地走向卫生间去洗漱。 “哎,你数学142分,这次考得这么好。” 妈妈拿着手机高兴地走到卫生间门口,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微笑地对惜年说:“这次你要什么奖励?” 惜年将洗完脸的毛巾拧干挂在架子的横杆上,对妈妈假笑了一下,然后走出卫生间,说:“我什么也不要。” 苍天啊,到时候回学校可怎么办?皓望晨一定会找她谈话的。 惜年愤愤地盛了一碗稀饭,夹起一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要发泄心中的无名怒火。 她说不出这种感觉。 就像一件志在必得的东西明明就在眼前,却被人抢走了,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惜年走神,看着那碗稀饭,眼睛焦点却不在上面,彷佛透过碗看着桌子。 她用筷子漫无目的地搅拌着。 没有为什么。 一个月的假期过去了,惜年将作业收拾进书包。 终于要开学回校了。 当惜年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班级里洋溢着都是假期别离多日再次重逢的欣喜,人声鼎沸,一片欢闹的景象。 后面有人用手指戳了戳惜年的后背。 惜年转身,后桌就双手合十,向惜年拜了拜,说:“那五张语文卷子,拜托。” 惜年一副了然的模样,然后将假期做好的五张语文试卷拿给他,叮嘱道:“题不要全抄,一模一样会被发现的。” 他手势比了一下OK,然后将惜年的卷子放在抽屉里,自己的摆在桌子上,上面再覆盖着期末考的卷子半遮着,低头瞟了抽屉几眼,然后抬头在那疯狂地抄写。 第一节和第二节都是数学课,按皓望晨的习惯,他会从第一题开始讲起,答案早在期末考完就发了,大家也都对好答案。 所以假期结束第一天,在数学课上做抄写工是再合适不过了。 惜年环顾了一下教室,果然大多数都在低头狂抄作业。 惜年到教室时,时间还早,过了一会,上课铃声响起,班主任皓哥才从走廊教室后面走到前门。 他的胡子依旧没有刮掉,脸上仍然保持着留有胡渣的模样,手里拿的仍是保温杯。 他脸上挂着笑容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笑着对大家说:“同学们好啊,新的一年,大家又长了一岁。” 底下的同学也高兴地喊着,“新年快乐,皓哥。” 皓哥笑着举起双手上下挥动,拍了几下空气,示意大家可以停下了。 等班级里恢复安静,皓望晨拿出夹在数学书里的试卷,说道:“大家现在将数学卷拿出来,我来评讲一下。” 他分析道:“这张卷子不难,大家要是认真做一定会考得理想。我们现在从第一题开始讲。”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惜年的卷子是填空题最后一题错了,扣了5分。大题倒数第二题少了步骤,扣了3分。 惜年虽然看着皓哥在黑板上讲解着简单题,眼睛余光却瞟向四周。 一群人都在偷偷摸摸地抄写着作业。 有的书本要翻页,就发出书本摩擦抽屉桌子的声音。 有的直接明目张胆地将作业放到书桌上来抄。 惜年心里很疑惑, 这样班主任不会看到吗? 第二节数学课,班主任讲到最后一题,他将手上的试卷放到讲台桌上,直起身看着大家,板着脸严肃地问道:“最后一题满分的举个手。” 惜年听到这句话,感觉心脏霎时间停止跳动,过了一秒心脏才怦怦直跳,手止不住发抖,四肢发凉。 她看到刚才是皓望晨看着她说出那句话的。 他眼里有种欣慰鼓励着惜年。 惜年缓缓将左手举起。 过了几秒她才敢转动她僵硬的脖子去看四周。 但是,她只看到了昭瑾举着右手。 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哇,好厉害。”“哇。”“就他们两个做出来啊。” …… “行了,放下来吧。”皓望晨微笑着,一脸欣慰,说:“没错,我们班就他们两个做出了,还有两个在一班也做出来了。” 他继续说道:“这题就是期中考的变形题,你们怎么就不会转换一下思维呢?而且我要表扬一下惜年,人家进步很大,这次数学142分,班级排名第三,值得表扬。” 大家都掌声鼓励,搞得惜年不好意思了。 到了下课时间,班主任并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拿起数学书和保温杯走人。 他走到惜年的位置,用手指轻叩惜年的桌子,小声地说:“你出来一下。” 惜年有点懵,她不知道为什么皓哥为什么要找她,她只好起身跟着出去。 皓哥将数学书放在走廊扶手的水泥面上,打开保温杯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后,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出来吗?我不仅是你们的数学老师,我也是你们的班主任,你的数学成绩能有那么大的进步我很开心,但是你的语文怎么就下降得那么厉害呢?我平时也有关注你的其他科目成绩,语文都能在130分以上,这次就有点意外了。” 惜年低着头听着,她的双脚发抖,双手也不知所措,不知道要放哪里才合适。 她咬了一下嘴唇,仍然低着头沉默不语。 “唉。”皓望晨将保温杯盖子盖上旋紧,然后拿起数学书,说:“你回教室吧。” 惜年看着班主任离开的背影,仍站在原地。 她在围栏边向下看去,都是同学们嬉闹玩笑的身影。 自己身旁,彷佛是与世隔绝的安静。 下午体育课,体育老师刚说完自由活动,惜年就看到陈菲菲和方玥方欣在一处。 惜年疑惑地看着她们,如果没错的话,她记得方欣和方玥已经闹掰了。 陈菲菲看到惜年,彷佛看出了惜年的想法,她立马来到惜年身边,在惜年耳边小声地说道:“她们已经和好了,两个人本来就是亲戚,过个年串个门,都把事情说开了,皓哥到时候会设立一个副班长的职位给方玥。” 这样啊。 惜年听完点了点头。 但是惜年想到她们不和时,自己对方欣说的话,她内心有种别扭的感觉,像是说了方玥的坏话一样,惜年有点不好意思去和方玥聊天。 可这时陈菲菲拉着惜年走到她们面前,惜年不得不微笑着向她们打招呼。 方欣倒是一副不介意的样子,热情地和惜年打招呼。 方玥也微笑着挥了挥手。 过了一会,看她们真的相处融洽,大家都不介意的样子,惜年总算放下心里的忧虑。 下课铃响了,惜年和陈菲菲她们一起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经过篮球场时,一个男生直起正在捡球的腰,站在原地冲惜年她们的方向笑着喊道:“嫂子好……” 那个男生还没喊完,一个篮球就砸到男生头上,男生疼得呲牙抱着头蹲下。 昭瑾走到男生身边将篮球捡起来,又弯腰对男生说话,几秒钟过后就直起腰,走到箱子旁边,将篮球丢进去。 惜年感到莫名其妙,也没打算去理会,拉着陈菲菲她们就走了。 “他有病吗,说什么东西?” 陈菲菲皱眉疑惑地问道。 “不知道,哎,去不去小卖部?” “好啊,去,刚好觉得口渴。” 于是她们几个绕道去了小卖部。 惜年觉得自从体育课和陈菲菲她们在一起,下课了避免不了要去小卖部走一趟。 这似乎已经形成了习惯。 这天陈菲菲发现小卖部进货了冰淇淋,她立马兴奋地告诉惜年,问她们吃不吃。 惜年有点犹豫,虽然下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没事就会让他们自习,她还是有点不敢在教室里吃东西,特别还是像冰淇淋这种易化的东西。 “试试嘛,我给你拿一个。” 陈菲菲说完便打开冰柜。 “你要哪个?” “甜筒吧。” 陈菲菲将甜筒递给惜年,方欣和方玥她们也各拿了一个。 她们边走边吃,惜年把上部分的塑料盖打开,舔了一口。 等上了楼梯,陈菲菲和方玥已经吃完了,方欣的冰淇淋还剩下半块大小,而由于惜年拿的是甜筒,惜年还剩下大半个。 方欣倒是不以为然,叼着冰淇淋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惜年睁大眼睛,内心对她十分佩服。 惜年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走进教室,她将甜筒拿在左手,放在身侧,看着门口没人赶紧走进去。 她坐到座位上时,上课铃刚好响起。 惜年环顾一下四周, 很好,班主任没来。 惜年稍微弯腰低头,余光就瞟见班主任从前门走进来。 惜年刚想举起来的手又立马放下。 可是班主任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前门站着。 惜年内心祈祷班主任赶紧走,却转头看见方欣左手拿着冰淇淋,右手拿着笔。 惜年感到十分震惊, 还能这样? 她又转头看站在前门的班主任,可是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惜年没有那个胆子。 突然她感觉左手有水滴落,她低头一看,是甜筒化了,上面的奶油流了惜年一手…… 班主任看了一会,叮嘱了几句,然后转身走了。 惜年赶紧将剩下的甜筒塞进嘴里,然后抽出纸巾擦手。 虽然奶油化了,但是不影响它是冰淇淋。 果然,惜年感受到了冰淇淋的威力, 好冰啊! 窗外的鸟“啾啾啾”地叫个不停。渐暖的空气,那是被风簇拥着的春天的气息,阳光和煦,渐绿的柳枝,吐芽的苞蕾,无不证明着万物复苏,生机勃勃,春雨滋润,兰心蕙香。 惜年不由想到,“红杏枝头春意闹”,想来就是现在这番场景吧。 她站在走廊望着远山。 三月,真是一个热闹的年轮。 校运会的并肩 四月来得悄无声息。 惜年还记得三月末那几天,天气忽冷忽热,她每天出门前都要在镜子前纠结穿校服外套还是只穿长袖衬衫。可一进四月,温度就像被人拧开了开关,阳光一天比一天烈,教室里的风扇也开始吱吱呀呀地转了起来。 惜年趴在课桌上,脸贴着微凉的桌面,眼睛半阖着。午休铃刚响过,教室里稀稀拉拉趴倒了一片,有人在偷偷吃零食,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老鼠在墙角啃东西。 “惜年。“ 有人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惜年迷迷糊糊抬起头,对上陈菲菲凑得极近的一张脸,她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后背撞到桌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干嘛!“ 陈菲菲嘿嘿笑着,手里扬着一张纸,“喏,皓哥让我发的,春季运动会的报名表,每个人都要填。“ 惜年接过那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项目:100米、200米、400米、800米、1500米、跳高、跳远、铅球、4×100米接力……每个项目后面都留着空白的名字栏。 “你报什么?“惜年问。 “我想报跳远,再报个4×100米接力。“陈菲菲掰着手指数,“方欣说她报200米和跳高,方玥报铅球……你呢?“ 惜年低头看着那张表,每个项目后面的空白都像一只只张着嘴的怪物,等着吞下她的名字。她从小到大体育就不好,小学时每次运动会她都是坐在观众席上负责喊加油的那个。 “我……“ “你报个800米呗。“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惜年回过头,后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没睡醒的水汽,“你看你上次开学典礼站了一会儿都差点晕倒,得练练啊。“ “你管我。“惜年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但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进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确实,身体素质不太行。 去年九月那次中暑,到现在偶尔想起来还会觉得丢人。体育老师那句“看来你们这届身体素质不行啊“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她记忆里,撕都撕不掉。 可是800米…… 惜年想象了一下自己在跑道上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的样子,立刻打了个寒颤。 “我报个跳远吧。“惜年说着,在跳远那一栏后面工工整整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就这?“陈菲菲探头看了一眼,一脸嫌弃,“800米多好,我还想有人陪我一起跑呢。“ “你自己跑。“惜年把报名表递还给她。 陈菲菲撇撇嘴,拿着表走了。惜年重新趴回桌上,脸贴着桌面,能感觉到木头微微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她闭上眼,风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圈一圈,像是永远不会停。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皓哥坐在讲台上翻着什么东西,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惜年正在解一道数学题,思路走到一半卡住了,她咬住笔帽,皱着眉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同学。“ 同桌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惜年偏过头,同桌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小声说:“后面传给你的。“ 惜年愣了一下,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干净利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一样:“跳远不难,助跑节奏把握好就行。要不要放学后去操场练练?——昭瑾“ 惜年的目光在那行字上来回扫了两遍,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下意识回头,正好对上昭瑾的目光。他坐在斜后方两排的位置,手里握着笔,像是刚写完什么,看见她回头,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惜年赶紧转回去,耳朵有点发烫。 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几点?“ 叠好递给同桌,同桌又往后传。 很快纸条回来了:“五点半,操场见。“ 惜年把纸条夹进数学书里,又重新拿起笔,可那道卡住的题忽然就解开了,思路顺畅得像是被人提前铺好了路。 她下笔飞快,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四月下午的阳光是浅金色的,透过玻璃洒在课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放学后惜年磨蹭了一会儿才收拾书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反正就是慢吞吞地把每本书都放整齐,把笔帽挨个盖好,又把水杯从桌肚里拿出来放进去,反复了两三次。 等她终于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 昭瑾站在跑道的起点处,校服外套搭在旁边的单杠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正在原地做拉伸。 惜年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打扰到谁似的。 “来了。“昭瑾看见她,直起身,“你先活动一下脚踝,别直接跳。“ 惜年“嗯“了一声,低头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她余光瞥见昭瑾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紧张,动作都变得不太自然。 “放松,又不是考试。“昭瑾像是看出她的局促,语气里带着笑意。 惜年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着笑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感觉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我先示范一次。“昭瑾走到助跑线前,“跳远的关键是助跑节奏,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最后三步要加速,起跳的时候身体往上带。“ 他做了个起跳的动作,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落地时稳稳地蹲在沙坑里。 惜年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试试。“ 惜年走到助跑线前,心里默念着“不要太快不要太快“,然后迈开步子跑出去。她感觉自己的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起跳的时机也没把握好,一头扎进了沙坑里。 “噗。“ 惜年趴在沙子上,嘴里灌进几粒细沙,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惜年抬头,昭瑾蹲在沙坑边沿,朝她伸出手,嘴角压着笑,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一次能跳进沙坑已经很好了。“他说。 惜年拍掉手上的沙子,拉住他的手站起来,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低头使劲拍着校服裤子上沾的沙粒,不敢看他。 “再来一次?“ 惜年点点头。 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比一次好一些。虽然她还是跳不远,但至少不会再一头栽进沙坑了。 “今天先到这吧。“昭瑾拿起搭在单杠上的外套,“明天再来,后天就比赛了,再练两天应该没问题。“ 惜年“嗯“了一声,拍了拍衣服上最后一点沙粒。 两个人并肩走出操场,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味道。 “你报了什么项目?“惜年问。 “1500米。“ 惜年瞪大了眼睛,“1500米?那不是要跑三圈多?“ “还好。“昭瑾说得轻描淡写,“反正也没人跑得过我。“ 惜年被他这难得显露的自信逗笑了,“万一呢?“ 昭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光,“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万一。“ 惜年笑出声来,走在他旁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上面。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风吹过来时哗啦啦地响。台上的音响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各班同学搬了椅子坐在操场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惜年坐在班级区域里,手里捏着号码布,上面写着“三班 18号“。她刚把号码布用别针别在背后,陈菲菲就凑过来,在她背上拍了拍。 “好了好了,别好了。“ 惜年转过身,“你第几个跳?“ “我排你后面。“陈菲菲说,“不过你也不要太紧张,咱们又不争名次,重在参与嘛。“ 惜年点点头,但手心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三班跳远选手到检录处检录!“台上的广播响了。 惜年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其他几个选手往检录处走去。走到半路,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班级的方向,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昭瑾。 他坐在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往她这个方向看。见她回头,他举起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惜年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转回头,脚步轻快了许多。 跳远比赛进行得比想象中快。前面几个选手跳完后,轮到惜年。她站到助跑线前,裁判举旗示意可以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回放着昭瑾教她的那些话——“节奏稳住,最后三步加速,起跳往上带“。 然后她跑了出去。 风从耳边掠过,脚步踩在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最后三步,加速,起跳。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惜年感觉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落进沙坑里,沙子溅起来,落在她的小腿上。 “成绩:三米一。“ 惜年从沙坑里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这个成绩在跳远里不算好,但对她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她回到队伍里,陈菲菲跳过来抱住她,“不错啊!比我想的好多了!“ 惜年笑着推开她,“你快去准备吧。“ 陈菲菲跳完回来,成绩比惜年好一些,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回了班级区域。 接下来是200米预赛,方欣出场。惜年和陈菲菲挤到跑道边去给她加油。 方欣穿着运动短裤,扎着高马尾,站在起跑线上,表情淡定得像是来散步的。枪声一响,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两条长向前迈开,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方欣!加油!方欣!加油!“ 惜年喊得嗓子都哑了。 方欣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回头朝她们比了个“耶“的手势,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笑容张扬又明亮。 惜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了自己刚来这所学校时的茫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方欣时那种“不是同一个世界“的距离感。可现在,她们站在一起喊加油、一起笑、一起为彼此高兴。 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下午是1500米。 昭瑾站在起跑线上,周围围了一圈人。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淡定的模样,正低头系鞋带。 惜年挤到最前面,手里攥着一瓶水。 枪声响起,十几个人同时冲出去。 1500米是耐力的较量。第一圈大家速度都差不多,第二圈开始差距逐渐拉开,昭瑾始终保持在第一梯队,步伐匀速稳定。 惜年站在跑道边,眼睛追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每一圈他跑过来的时候,她都跟着人群一起喊加油。 最后一圈,昭瑾开始加速。 他超过前面一个人、又超过一个人,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已经跑到了第二位。全场都沸腾了,呐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昭瑾!冲啊!“ 昭瑾咬紧牙关,在最后五十米发力,几乎是和第一名同时撞线。 惜年看着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喘气,立刻跑过去把水递给他。 昭瑾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下巴滑落。他直起身,看见惜年站在面前,忽然笑了。 “第一名。“他说,气息还没喘匀,但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高兴。 “我看到啦。“惜年也笑,“你说得对,没人跑得过你。“ 昭瑾“嗯“了一声,眼睛弯起来。 夕阳西斜,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运动会还没结束,还有几个项目在继续进行。惜年走回班级区域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中央。 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跑道上还有人在奔跑,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 四月真好。 惜年想着,脚步轻快地走回去。 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个周一,早读课之前皓哥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次运动会我们班总分年级第二,不错啊。“他说,“特别表扬一下方欣,200米第一名,跳高第二名,加起来给我们班挣了不少分。还有昭瑾,1500米第一名。还有陈菲菲,跳远第三名……“ 惜年坐在下面听着,心里暗暗高兴。 “还有,“皓哥继续念,“惜年,跳远虽然没有名次,但是人家之前一次都没跳过,临时练了两天就敢上场,精神可嘉。“ 全班看向惜年,惜年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行了,该夸的夸完了。“皓哥把纸收起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嚼了几下咽下去,“上课。“ 惜年翻开课本,嘴角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四月末的校园里,那棵老银杏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晃。 她想起去年秋天银杏叶黄了落满了山的时候,她还在为月考发愁,为适应不了初中生活而茫然。 而现在,春天来了。 她好像,也变了那么一点点。 惜年转回头,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四月,好事发生。“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吹动了书页。 也吹动了,她的好心情。 自信的人使人自行惭秽 五一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惜年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发现黑板左上角多了一行粉笔字: “距离期末考还有 58 天“ 后面那个数字被粉笔框了两道边,底下还画了一条横线,看起来郑重其事的样子。惜年把书包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根刚刚在假期里松下来的弦又悄悄绷了回去。 后桌从她身边经过,瞥了一眼黑板,啧了一声,“皓哥写的吧,就他爱搞这套。“ 惜年没接话,从书包里抽出语文课本放在桌上。假期里她把那本借来的书看完了,还给图书馆之前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写了篇读书笔记,妈妈经过时探头看了一眼,难得没有唠叨,只说了一句“写了就行“。 早读铃响过没多久,皓哥就从前门进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仍然端着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走到讲台前把杯子一放,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都先停一下,我有件事要说。“ 全班抬起头。 皓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大家,表情倒不严肃,甚至还带点神秘的笑意。 “下学期,学校要搞一个朗诵比赛,每个班出一个节目,集体朗诵,全员参加。“ 底下顿时骚动起来。 “朗诵?“ “全班一起?“ “就咱们班那几个人普通话都不标准……“ “行了行了。“皓哥抬手压了压,“又不是让你单人上台。这活动呢,算期末综合评定的一项,也就是说人人有份,谁也跑不掉。我已经定了篇目了,朱自清的《春》,到时候你们一人分几句,总共也就几分钟的事。“ 惜年听了心里倒没什么抵触。她小学时候参加过几次朗诵比赛,虽然不是多出彩,但至少不怯场。只是“全班一起“这个说法让她有点想象不出来,五六十个人站成一排齐声朗诵会是什么画面。 “那今天就先不说这个,还有两个月呢,到时候提前两周排练完全来得及。“皓哥把纸收起来,“现在上课,把数学卷子拿出来,我讲一下五一前的测验。“ 惜年翻开书包找卷子,手指摸到夹层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她掏出来一看,是一片压得平展的红褐色槭树叶子。 是过年那天在超市外面捡的那片。 惜年愣了一下,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放进书包里了。可能是在老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也可能是开学整理书本时不小心夹了进去。她把槭树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地图,颜色虽然褪了一些,但依旧好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叶子重新夹进了数学书里。 中午放学,惜年和陈菲菲一起去食堂吃饭。四月底五月初的天已经热起来了,食堂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合着饭菜味和汗味,头顶几台吊扇呼呼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她们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菲菲一边用筷子扒拉着米饭一边说话,嘴里含含糊糊的:“下学期的朗诵比赛你打算站哪?“ 惜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什么站哪?“ “位置啊。“陈菲菲咽下饭,“皓哥不是说全员参加嘛,那肯定要排位置的啊,谁站第一排谁站第二排,谁站中间谁站边上。方欣肯定是站C位的,人家有经验嘛。“ 惜年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那我站边上也行,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菲菲撇撇嘴,“你就不能有点野心?要是我,我就争一下站前排。“ 惜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碗里的青椒一块块挑出来放在盘沿,陈菲菲看见了,伸手把她盘子里的青椒夹走塞进自己嘴里。 “你不吃我吃,浪费粮食。“ 惜年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青椒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熟悉。从小学到现在,陈菲菲替她解决过无数她不爱吃的菜,青菜、胡萝卜、青椒、木耳,但凡惜年筷子绕过去不碰的东西,最后都会进陈菲菲的碗里。 “你说,“惜年忽然开口,“下个学期我们还在一个班吗?“ 陈菲菲愣了一下,嚼着东西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含含糊糊地说:“应该吧,学校又不分班。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惜年低头扒了一口饭,“就是忽然想到。“ 她没说出口的是,去年九月站在教室外面茫然无措的时候,是看见陈菲菲才让她觉得这所学校也没有那么糟糕。如果有一天不在一个班了—— 惜年没继续想下去,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气温已经升到了三十度出头,体育老师一看操场上白花花的太阳,果断决定让大家在室内上理论课。 说是理论课,其实就是坐在篮球馆的地板上听老师讲运动损伤的预防和处理。惜年盘腿坐在地上,后腰靠着墙壁,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 篮球馆的窗户开在高处,阳光从那里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惜年的目光追着那些灰尘看了好一会儿,感觉它们像一群慢动作的萤火虫,飘着飘着就散开了。 “惜年。“ 旁边有人碰了她一下。惜年转头,是方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方欣旁边挪了过来,盘着腿坐在惜年身边,手里拿着一根笔和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本子上写满了字。 “怎么了?“惜年小声问。 方玥把本子翻到空白页,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推给惜年看:“你暑假有什么计划?“ 惜年接过笔,在下面写:“还没想。你呢?“ 方玥写完推回来:“我应该会去外婆家待一阵。方欣说她要去上夏令营。“ 惜年点点头。她想到自己去年暑假是怎么过的——在家写作业、看课外书、帮妈妈做家务,然后就是等开学的日子。今年好像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方玥又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下学期朗诵比赛,你愿意和我一组排吗?“ 惜年看了看方玥,方玥正认真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惜年冲她点了点头。 方玥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又转回头去听老师讲课,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惜年低头看着那个小本子上方玥的字,方玥的字和她这个人一样,整整齐齐的,每个字都稳稳地站在格子里。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皓哥果然提前提了朗诵比赛的事。他让班长把朱自清的《春》打印出来每人发了一张,然后花了半节课的时间安排站位。 “咱们按身高排,矮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别到时候台上看起来东一个西一个的。“皓哥指挥大家站起来,“大家按男生女生分开先站两队,从矮到高排好。“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桌椅被推开,人挤来挤去,互相比较着身高,有人踮着脚想让自己显得高一点,有人弯着膝盖耍赖皮。 惜年在女生里算中等偏矮的,排在了第三排靠左侧的位置。她旁边是方玥,前面是陈菲菲,后面是另外一个不太熟的女生。 站位排好之后皓哥让大家先别动,他在台上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就这个位置。回头咱们排练的时候按这个站。“ 他话音刚落,方欣从第二排中间的位置举起手。 “皓哥,我想提个建议。“ “你说。“ “我小学参加过区里的朗诵比赛,拿过二等奖。“方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炫耀,更像是在陈述事实,“《春》这篇我练过好几次,如果大家信任我,我可以帮大家扣一扣节奏和重音。“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说“好啊“,有人鼓掌。方欣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等着皓哥回应。 皓哥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欣慰,“行啊,有人愿意出力那最好不过了。方欣,那就辛苦你了。“ 方欣点头,目光扫过全班,“那从下周开始,每天早读课前十五分钟我带着大家过一遍。皓哥,可以吗?“ “可以,你安排。“皓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行了,放学吧,周末好好休息。“ 大家陆续散开,有人急着收拾书包往外冲,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惜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印了《春》的A4纸,低头看了一会儿。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她很小的时候就会背这篇课文了,第一句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随口就能念出来。但方欣说要抠节奏和重音,惜年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就没真正“朗诵“过这篇文章,她只是会背而已。 “发什么呆呢?“ 陈菲菲从前面凑过来,手里也拿着那张纸,折成了四折塞在口袋边上,露出一个角。 “没什么。“惜年把纸收进书包,“你走不走?“ “走啊,一起。“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照过来,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惜年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陈菲菲在她旁边蹦蹦跳跳地走,一会儿踩左边地砖缝一会儿踩右边地砖缝,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 “哎惜年,周末来我家写作业吧。“陈菲菲忽然说,“我妈买了那种新出的薯片,三个口味,我一个人吃不完。“ 惜年偏过头看她,“你每次都说吃不完,结果我去了之后你一个人能吃完两包。“ 陈菲菲嘿嘿笑,“那不是你在旁边陪着我吃得更香嘛。来不来?“ 惜年想了想,周末确实没什么事,就点了点头。 陈菲菲高兴地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没轻没重的,惜年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她,她却已经笑着跑远了,马尾在夕阳里甩来甩去。 周六上午,惜年背着书包去了陈菲菲家。陈菲菲家住在学校后面那条街的老小区里,楼道有点暗,墙皮剥落了一块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惜年爬到三楼敲了敲门,门是陈菲菲开的,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居家T恤,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团,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进来进来。“她含糊不清地说着,侧身让惜年进去。 客厅不大,一张茶几、一台旧电视、一张布沙发。茶几上摊着一堆零食袋子,旁边还散放着几本作业本和一支没盖笔帽的笔。陈菲菲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惜年,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又缩回去继续炒菜。 “咱们去我房间。“陈菲菲拉着惜年往房间走。 陈菲菲的房间比惜年的小一些,但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的。床头贴着一张海报,是一个惜年不认识的男明星,床尾放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熊,书桌上堆满了书和本子,椅子背上搭着好几件外套。 惜年找了块还算空的地方放下书包,从里面抽出作业本。 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写了一会儿,陈菲菲就开始不安分了。她转着笔,眼睛瞟着惜年的本子,忽然冒出一句:“你发现没有,昭瑾最近老往你那边看。“ 惜年写字的笔尖顿了一下,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写,“有吗?“ “有啊。“陈菲菲把下巴搁在桌上,侧着脸看惜年,“体育课,你练跳远那天我看见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好久。后来他是不是还教你了?“ 惜年“嗯“了一声,耳尖有点热。 陈菲菲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没什么。“陈菲菲转回头去翻自己的作业本,但嘴角那丝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惜年也没有追问。她低头看着数学题,那道函数题的图像在脑海里延伸开去,可脑子里却始终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四月的操场上,昭瑾朝她伸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浅金色。 惜年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 写完两页数学之后,陈菲菲提议休息一会儿,拆了一包薯片两个人分着吃。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混着初夏微热的风。 “你觉得方欣怎么样?“陈菲菲忽然问。 惜年想了想,“挺好的啊,有能力,又愿意帮忙。怎么了?“ 陈菲菲塞了一片薯片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也没什么,就是她有时候讲话挺直的,我有时候觉得她说出来的话太厉害了,不好接。就比如昨天朗诵的事,她说她拿过二等奖,我听了就觉得挺厉害的,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惜年理解她的意思。方欣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底气,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是她从小到大的成绩和经历一点点堆起来的。跟这样的人相处,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但她人挺好的。“惜年说,“我觉得她没有什么坏心思。“ 陈菲菲点点头,“那倒是。她虽然挺傲的,但对朋友也不差。上次我英语考砸了还是她帮我补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从班里谁又和谁传纸条聊到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难吃,话题跳来跳去的,像蝴蝶在花丛里飞。 下午三点多,惜年收拾东西准备走。陈菲菲送她到门口,倚着门框喊了一句:“下周朗诵排练你可得来啊,别让方欣一个人扛。“ “知道了。“惜年摆摆手,下了楼。 走出楼道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惜年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额头,然后沿着树荫往家的方向走。道路两旁的香樟树已经长满了新叶,枝繁叶茂的,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碎片。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惜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吾心昭昭:你周末在做什么?“ 惜年站在树荫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下几个字: “刚在陈菲菲家写完作业,现在准备回家。“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面就回了:“明天下午有没有空?学校图书馆有一批新到的书,我打算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惜年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抬起头,透过香樟树叶子的缝隙看了看天,天空蓝得干净又坦荡,几片云在风里慢慢地挪着。 她低头打了一个字: “好。“ 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风从香樟树叶间穿过,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念诗。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惜年忍不住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可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踩着地砖上的格子,一格,两格,三格。 像一只终于学会了跳跃的小兽。 诗朗诵 周日午后,惜年站在衣柜前纠结了将近十分钟。 她换了两件上衣,一件浅蓝色的短袖、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镜子前来回比划了好几次,最后把连衣裙挂回去,穿上了那件浅蓝色短袖配牛仔裤。看起来随意一点,又不是故意的。 她背着一个小斜挎包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才两点十分。她和昭瑾约的是两点半,学校图书馆离她家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她提前了整整十分钟到。 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惜年觉得自己有点傻。可来都来了,总不能绕一圈再回来,她只好站在门卫室旁边的树荫底下等着。 过了没一会儿,昭瑾从校门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腕,背后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帆布包,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你来得这么早。“昭瑾看到她,脚步微微加快了两步,走到她面前时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惜年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刚到“,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不是更早吗?你已经在学校里面了。“ “我中午在图书馆看了会儿书,没走。“昭瑾说,然后侧了侧头示意她跟上,“走吧,图书馆在二楼,新到的书放在进门左边的架子上,我昨天路过的时候看到管理员在拆箱。“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里面走。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小孩在跑道上追着跑,笑声远远地飘过来,空荡荡的。教学楼的走廊里没有任何声响,脚步声踏在瓷砖上回音清晰,像是整个学校都在午睡。 图书馆在实验楼二楼,推开门进去,一股旧纸页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惜年很喜欢这个味道,像泡在一种古老又安心的氛围里。图书馆不大,摆了七八排书架,靠窗的位置有几张长桌和椅子,下午的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进门左手的架子上果然摆了一排新书,还没拆掉外面的塑料封膜,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惜年走过去弯下腰看,指腹顺着书脊上的标题一个一个滑过去。 有新的散文集、两本科普类读物、一本关于植物的图鉴、还有一本,封面上画着一片深蓝色的海。 “这本。“昭瑾从她身后伸过手来,抽出了那本蓝色封面的,翻了翻封底的简介,然后递给惜年,“你应该会喜欢。“ 惜年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关于海边小镇的故事。她抬头看了昭瑾一眼,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说了句“谢谢“,然后把书抱在怀里。 昭瑾从架子上又挑了一本关于天文的科普书,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刚好被窗帘滤了一层,不刺眼,温温柔柔地铺在桌面上。惜年翻开那本,在扉页上看到一句引言: “潮水会带走所有脚印,但海永远记得你来过。“ 她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认真地读了起来。 期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响一下。风吹动窗帘,书页的一角被掀起来又落下,惜年的视线从书上移开了一瞬,余光里看见昭瑾正低头看书,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难题。 惜年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一点。她低头盯着书页上的字,可是那几行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过了一会儿,昭瑾忽然开口:“你看完那段了吗?“ “啊?“惜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可能看到了她刚才走神的样子,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看、看完了。“ 昭瑾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看透不说透的笑意,“那你说说,刚才那页讲了什么?“ 惜年低头看了一眼页码,硬着头皮把刚才扫过的那几行字复述了出来,说到一半发现自己居然记得挺清楚的,越说越顺,最后连自己都有点惊讶。 昭瑾听完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看来你确实在看。“ 惜年窘迫地低下头,把书页翻过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又过了一会儿,昭瑾合上自己手里的书,看了看窗外,“快四点了,要不要去操场走走?“ 惜年点点头,把书抱起来去办了借阅手续。管理员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阿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昭瑾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扫码登记,然后把书递回给她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含义不明的微笑。 惜年假装没看见,接过书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操场上比来的时候热闹了一些,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拍在地面上的砰砰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响亮。跑道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变成了温柔的橘金色,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惜年和昭瑾沿着跑道慢慢地走,谁也没有刻意找话题,但也不觉得尴尬。操场边的围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巨大的书。 “你下学期朗诵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昭瑾先开口。 “还早呢,皓哥说提前两周排练就行。不过方欣已经在带我们练了。“惜年偏过头看他,“你呢,紧张吗?“ “我?“昭瑾笑了一下,“我就站后面跟着念就行了。反正也没有独白,不用太担心。“ 惜年想起那次期末考后昭瑾在教室门口替她解围的样子,觉得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却总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上。就像那次考试他数学得了满分,别人都在恭喜他,他也只是点点头说“运气好“。 “你数学那么好,平时是怎么学的?“惜年问出了心里积攒了很久的问题。 昭瑾想了想,“也没有特别的方法。就是提前预习,上课的时候争取当堂消化,课后有不懂的当天就弄明白。不拖。“ 惜年听了有点惭愧。她每次遇到不会的题,虽然也会去钻研,但有时候做着做着烦躁了就会先跳过,想着“反正明天老师会讲“。日子一久,不会的题就越积越多,等到考试前再临时抱佛脚,效果总是不太好。 “那你以后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昭瑾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反正我坐你斜后面,也方便。“ 惜年“嗯“了一声,心里觉得暖暖的。晚风吹过来,她抬手把被风拂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半边侧脸。昭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自然地移开了。 走到操场另一端的时候,打篮球的几个人散了,远远地朝昭瑾喊了一声:“昭哥,走啦!“ 昭瑾冲他们摆了摆手。惜年偏头看他,“你怎么谁都认识?“ “就几个以前一起打球的朋友。“昭瑾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惜年注意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绕完一圈操场,两个人走回了校门口。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天边染了一片橙红色的霞光,把整条街都照得暖洋洋的。 “那我回去了。“惜年站在校门口,把装书的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嗯。“昭瑾站在她对面,停了一下,然后说,“下周见。“ “下周见。“ 惜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昭瑾还站在原地,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成一道暖橘色的边。他看见她回头,微微抬了一下手算作道别。 惜年转回去继续走,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她踩着夕阳的尾巴往家走,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接下来的几周,日子就像被拧紧了发条的钟表,走得规律又紧凑。 周一至周五,每天早读前十五分钟,方欣准时站在讲台上领着全班读《春》。她一句一句地抠,哪句要快哪句要慢,哪个字要重读哪个字要轻读,讲得头头是道。起初大家还觉得有点麻烦,但练了几次之后渐渐有了默契,合声读起来竟然真的有了起伏和节奏。 “盼望着——“方欣起调。 “盼望着——“全班跟读。 “东风来了——“ “东风来了——“ “春天的脚步——近了——“ 最后一个“了“字拖出长长的尾音,在清晨的教室里回荡了几秒才慢慢消散。惜年站在第三排,感受着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和周围同学的声音汇在一起的感觉,像是一滴水融进了河水里。 她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前面的方欣。方欣闭着眼,抬着一只手跟着节拍轻轻挥动,整个人沉浸在节奏里,认真得发着光。 惜年忽然觉得,方欣真的很适合当这个班长。她虽然有些时候说话不留情面,可做起事来从来不敷衍,不管是运动会也好朗诵比赛也好,她总能把大家拢在一起往前走。 早读结束后,陈菲菲趴在桌上哀嚎:“每天早起十五分钟,我快不行了。“ 惜年笑着拍她的背,“你运动会那几天起得比这个还早呢,怎么没听你喊不行?“ “那不一样。“陈菲菲把脸埋在手臂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是有奖牌拿的。“ 惜年没理她,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上次和昭瑾在图书馆聊过之后,她下定决心要改变一下学习方法。遇到不懂的题不再跳过去了,哪怕花一个小时死磕一道题,也要把解题思路理清楚。不会的实在解不出来,她就用铅笔画个圈,课后找昭瑾问。 昭瑾每次都讲得很耐心,从来不会嫌弃她问得太多或者问题太简单。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那道题蠢到不该问,昭瑾也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写给她看,偶尔停下来问“这一步能理解吗“,像在确认她跟不跟得上。 几周下来,惜年感觉自己的数学比之前顺多了,以前看到大题就发怵,现在至少敢下笔去画辅助线了。 五月中旬,学校公布了朗诵比赛的正式时间——六月第一周的周五下午。 那天皓哥站在讲台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看向方欣。方欣坐在座位上,表情倒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筹备已久的时刻。 “那咱们还有两周多的时间。“皓哥说,“后面两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拿出来排练,我让方欣负责统筹。大家配合一下,争取拿个好名次。“ “好——!“全班难得地齐声答应。 惜年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心里竟也生出了一点期待。 她从来没有和全班一起做过什么事。小学的时候班里也有集体活动,但那时候她当班长,什么都要操心,总觉得自己是拎着全班的那个角色。这次不一样,她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大家的声音汇成一片,感觉自己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音符。 这种不需要站在最前面的感觉,也挺好的。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惜年值日。 她负责擦黑板和整理讲台。黑板擦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黑板右下角那行“距离期末考还有58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粉笔字: “距离期末考还有 22 天“ 下面的“朗诵比赛“四个字用蓝色粉笔写在一旁,打了颗五角星。 惜年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二十二天之后是期末考,朗诵比赛是六月第一周,那也就是说,朗诵比赛在下周,考完还有不到两周复习。 时间过得真快。 去年九月站在这间教室门外茫然无措的惜年,和现在站在讲台前擦黑板的惜年,像是两个人。她想起去年秋天窗外的银杏叶黄了落满山的时候,自己还为数学考不到高分偷偷难过。可现在——虽然她成绩还算不上拔尖,月考排名也还在十名左右晃荡,但至少她已经不再害怕了。 她擦完黑板,把粉笔槽里的粉笔头倒进垃圾桶,又拿起抹布把讲台桌面擦了一遍。 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夕阳从后窗照进来,把一排排空桌椅染成橘色,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安安静静地飘着。 惜年背起书包走出教室,顺手关了灯。门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像什么东西落定了下来。 她下了楼,走到操场上,篮球场那边还有人打球,拍球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惜年在跑道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到教学楼后面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深浅不一的橘红和粉紫。 手机震了一下。 惜年掏出来看,是昭瑾发来的:“明天的排练你站第三排左边对吧?我站第四排你后面,你到时候如果忘词了可以稍微偏一下头,我看到会接。“ 惜年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傍晚的风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又补了一句:“我不会忘词的。“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面回过来一个表情,是一个小小的笑脸,简简单单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 惜年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去。走到半路,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上的花开了,白色的槐花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满地淡香。 她弯腰捡了一小串拿在手里,边走边闻,甜丝丝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夏天要来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站在这里的时候,校长在台上讲话,蝉鸣声吵得人头晕,她站在队伍里冷汗直冒差点晕倒。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年后的自己会站在同样的地方,心里装满了不一样的东西。 惜年把那串槐花举高一点,对着透下来的夕阳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弯起嘴角,步子轻快地走出了校门。 槐花落了满肩,而她浑然不觉。 二等奖 六月第一周的周五,天气热得像蒸笼。 惜年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最高温三十四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校服短袖,把长裤卷了一截露出脚踝,又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到教室的时候,大家已经不像平时那样东倒西歪地坐着了。几乎所有人都在整理衣服、检查仪容,有人拿着小镜子照了又照,有人用手沾了水往头上压翘起来的头发。气氛微妙地紧张着,和平时那种懒散的早晨截然不同。 惜年放下书包,把朗诵稿从桌肚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记号——红色是重音,蓝色是节奏放缓的地方,绿色是她单独领读的那两句话。 “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 “花里带着甜味儿;闭了眼,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杏儿、梨儿。“ 这两句她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不下二十遍,语调、停顿、气息,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调整过。方欣说她这两句处理得不错,惜年当时听了表面淡定,回家后一个人在房间里悄悄高兴了好久。 早读铃响过,皓哥走进教室,难得地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大家准备得怎么样了?“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个同学脸上停了一两秒,“下午两点在礼堂集合,我们第三个出场。中午吃饭别吃太撑,也别喝太多水,别到时候上了台紧张想上厕所。“ 底下有人笑出声,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行了,上午的课照常上。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因为下午有比赛就魂不守舍的。“皓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上课。“ 上午的课大家显然都有点心不在焉。数学课上皓哥讲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陈菲菲偷偷给惜年传了张纸条,上面画了一个小人捂着胸口吐舌头的表情,旁边写着“紧张到心脏离家出走“。 惜年忍着笑在下面回了一个小人拍拍另一个小人肩膀的表情,然后把纸条叠好传了回去。 午休的时候惜年趴在桌上想睡一会儿,但是心跳一直有点快,怎么也睡不着。她干脆不睡了,坐起来翻开朗诵稿又把那两句默念了一遍。 前排的方玥转过来,小声问她:“紧张吗?“ 惜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一点,但好像也没有特别紧张。“ 方玥笑了笑,也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稿子。惜年注意到方玥的手一直在摩挲着纸边,纸张被她捏得有些皱了,才明白原来方玥也紧张,只是不明显。 下午一点五十,全班在教室门口集合。皓哥站在最前面清点人数,确认五十六个人都到齐了,然后一挥手:“走吧。“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连廊往礼堂方向走。惜年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前后左右都是同班同学,脚步声汇成一片杂沓的声响。路过高二教室门口的时候,有人从窗户里探头看他们,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进了礼堂,灯光已经打好了,舞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背景幕布是深蓝色的,上面挂着学校的校徽。台下前几排坐了几个评委老师,有人低头写着什么,有人在低声交谈。 惜年在后台候场区站定,手心里全是汗。她悄悄往旁边看了一眼,陈菲菲正在深呼吸,胸口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在努力憋气的气球。方欣站在最前面,正在和负责灯光音响的老师确认话筒位置和背景音乐。 前面两个班表演完之后,主持人上台报幕:“下面请欣赏,初二三班的集体朗诵,《春》。“ 后台瞬间安静了。 方欣回过头看了大家一眼,举起右手比了一个“准备好了吗“的手势。全班五十六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来,是轻柔的钢琴曲,像泉水叮咚地流淌着。 方欣第一个迈步走上舞台,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大家按照之前排练的位置依次站定。惜年踩着自己的点走到第三排左侧,站定的那一瞬间,舞台的灯光从正面打过来,晃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隐约能看见评委们抬着头看向舞台。惜年深呼吸了一下,把目光放远,落在礼堂最后一排的墙壁上。 音乐渐渐弱了下去。 方欣站在舞台正前方,微微侧头,话筒凑近唇边。 “盼望着——“ 那两个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声音清清亮亮地在礼堂里荡开。 全班齐声跟读:“盼望着——“ “东风来了——“ “东风来了——“ 惜年的声音混在所有人中间,她能感觉到声带在振动,能感觉到胸腔里共鸣的那个微微的酥麻感。周围同学的声音聚在一起,像是一条河,而她只是河水里的一滴水,可这滴水也在往前流动。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 “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声音一节一节地往上走,像爬山的人踩着石阶一步步登高。惜年等着自己的那两句,手心又出了一层汗。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方欣在衔接处微微提了一下的示意——轮到她了。 惜年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舞台前方的某一盏灯上,启唇: “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 她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微微颤着,但稳稳地落在每一个字上。 “花里带着甜味儿;闭了眼,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杏儿、梨儿。“ 最后一个“梨儿“拖了半拍,她听到台下有人轻轻鼓掌。惜年退后半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耳朵烫得厉害,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朗诵继续往下走,大家的节奏越来越默契,合声越来越浑厚。到最后一节“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的时候,全班的声音同时拔高,像是潮水终于涌上了最高的那一级台阶。 “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领着我们向前去。“ 最后三个字落定的那一瞬间,音乐恰好结束。 礼堂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惜年站在台上,听着那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夏天傍晚的潮水。她看到台下第一排的评委老师也在鼓掌,其中一个女老师朝舞台方向笑了一下。 皓哥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也在鼓掌,脸上的笑容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深。 惜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抿了一下嘴唇,跟着队伍一起朝台下鞠了一躬。 回到后台,大家都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陈菲菲一脱离舞台灯光的范围就猛地扑到惜年身上,两只手箍着她的脖子,激动地小声尖叫:“我们念完了!念完了!你听到掌声了吗!“ 惜年被她勒得差点喘不上气,一边拍她的手一边笑:“听到了听到了,你先松开我。“ 方欣从前台走回来的时候,被好几个同学围住了。“方欣你真厉害,开头那两句太好听了。““中间那段衔接你怎么做到的,完全没断。“ 方欣摆了摆手,脸上虽然带着笑,但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是大家一起配合得好。我带的节奏,你们跟上了才有用。“ 皓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台入口处,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笑着说:“行了行了,先别激动。表演结束了就结束了,后面还有别的班,咱们等着听结果就行。都先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别把道具落在礼堂里。“ 大家散开去收拾各自的文件夹和道具,惜年正弯腰拿自己的水杯,忽然感觉有人在身后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昭瑾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递过来。 “刚才你那两句挺好的。“他说。 惜年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心里跟着凉了一下,“你也听到了?你站那么后面。“ “当然听到了。“昭瑾笑了一下,“你声音一起,我前面好几个人都在轻轻'哇'了一声。“ 惜年被他说得脸又烫了,低头假装喝水掩饰。手指握着冰凉的瓶身,指尖的触感却软软的。 下午四点多,所有班级表演结束。评委们退到会议室去打分,礼堂里剩下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惜年和陈菲菲、方玥坐在礼堂后排的座位上等着结果,陈菲菲一直在抖腿,抖得整排椅子都在微微晃动。 “你别抖了。“惜年按住她的膝盖。 陈菲菲深吸一口气,“我控制不住。“ 方玥倒是比她俩镇定得多,安安静静地坐着,只是在手指间反复翻折着一张纸片。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主持人重新登台。 “经过评委老师们的认真评审,本次朗诵比赛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获得三等奖的班级是——初一二班、初二六班……“ 陈菲菲的手紧紧攥住了惜年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惜年龇着牙忍着没叫出声。 “获得二等奖的班级是——“ 惜年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提到了嗓子眼。 “初二三班!“ 陈菲菲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差点把坐在旁边的方玥撞倒。惜年愣了一秒,然后也跟着站起来,整排座位哗啦一声响。 后排的同学们也都站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鼓掌,还有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皓哥从前排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声,然后又转回去。 二等奖。 惜年站在热闹的人群中间,被陈菲菲拽着胳膊摇来摇去,头顶的灯光亮晃晃地照着,周围全是熟悉的面孔——方欣在笑,方玥在旁边拍手,后桌的男生在和其他男生互相撞肩膀,昭瑾坐在靠边的位置,虽然没有站起来,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平时大得多。 惜年忽然觉得,这个瞬间像一张照片,被妥帖地收在了心里某个角落。 朗诵比赛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惜年难得地睡了一个懒觉。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条光带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惜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儿,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下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金色。窗外的香樟树上有一窝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惜年洗漱完下楼,妈妈正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条放在餐桌上。 “醒了?正好,趁热吃。“ 惜年坐下吃面,筷子挑起面条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妈,学校的朗诵比赛我们班拿了二等奖。“ 妈妈正在擦灶台,听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点惊喜的笑,“是吗?那挺好啊。你上去念了?“ “念了,两句。“ “那不错。“妈妈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擦灶台,但惜年注意到她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些。 吃完面,惜年回房间写作业。翻开数学练习册的时候,她发现夹在里面的那片槭树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落在书桌的缝隙边上。她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叶片的颜色比刚捡的时候褪了不少,边缘微微卷起来,但脉络还是清清楚楚的。 惜年把它重新夹回书里,这回放在了语文课本的《春》那一页。 下午,手机响了一下。惜年拿起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陈菲菲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班在礼堂后台的合影,五十六个人挤在一起,有人比剪刀手有人做鬼脸,后排的男生叠罗汉似的站了好几层。皓哥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一脸无奈地笑着。 惜年放大了照片,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她站在陈菲菲和方玥中间,比了一个小小的心形手势,嘴巴咧得有点大,笑得有点傻,但眼睛亮亮的。 她又把目光往照片的右上方挪了一下,在第四排看到了昭瑾。他站的位置刚好被前面的人挡住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一半脸上带着很浅的笑意,目光的方向不太确定,像是往左前方看的。 往左前方,好像是她的位置。 惜年把照片放回原大小,锁了屏幕。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和草木香气。 期末考的倒计时在黑板上一天一天地减少着。朗诵比赛结束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回了复习上。皓哥把那行“朗诵比赛“的粉笔字擦掉了,只剩“距离期末考还有 16 天“孤零零地写在角落。 惜年的复习计划执行得比上学期更有条理。她按照科目把知识点整理成提纲,做错的题重新抄在错题本上,每周末拿出一整块时间做一套完整的模拟卷。数学遇到卡住的地方,她会先自己琢磨,实在想不出来就发消息问昭瑾。 昭瑾回消息总是很快,有时候是一段文字解释,有时候是一张拍下来的草稿纸照片。惜年把那些解答都存了下来,用一个文件夹单独放着,复习的时候翻出来看。 有一天晚上她做到一道几何题怎么也画不出辅助线,烦躁得把笔扔到了桌上。她趴在桌上缓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昭瑾发了条消息:“完了,我觉得自己期末考要翻车。“ 过了一会儿昭瑾回过来:“哪题?我看看。“ 惜年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过了大概五分钟,昭瑾回了一张画了三条不同颜色辅助线的图片,底下跟了一行字:“三条都试试,有一条能走出来。“ 惜年按照他标的三条线挨个试了一遍,第三条真的解通了。她高兴地在床上滚了一圈,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句:“第三条对了!谢谢!“ 对面回过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惜年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然后关了灯准备睡觉。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着那道题的解题步骤,转着转着就走神了,想到了别的事情。 她想到去年这时候的自己,还在因为没考上重点学校闷闷不乐。她想到今年秋天的银杏叶就要再黄一次了,那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升上初三了。她想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不知道大家还会不会都在一个班里。 想着想着,惜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昭瑾发的。 “今天自习课我在图书馆,有不会的可以来找我。“ 惜年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她起床拉开窗帘,阳光铺进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窗外那窝鸟还在叫,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翻动,碧绿碧绿的。 期末考还有十五天。 惜年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书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和那半杯没喝完的水。 然后她在心里悄悄地跟自己说: 这一次,我准备好了。 分班 初二那年的暑假,是从一张成绩单开始的。 期末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惜年刚吃完午饭,妈妈拿着手机从客厅走进来,屏幕亮着,上面打开着学校发布成绩的软件。惜年接过手机的时候指尖有点凉,点开页面的时候心跳又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每到这种时刻身体都会自动切换到一个紧张的模式。 成绩比她预想的好一些。年段排名稳定在第九,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一分,虽然还是没到满分,但比之前又进步了一点。语文也终于回到了正常水平,一百三十二分,作文虽然还是没拿到特别高的分数,但至少没有像上学期期末那样犯低级错误写跑题。 惜年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妈妈凑过来看,扫了一眼数字,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成绩还不错嘛。“ 惜年把手机还给妈妈,自己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的样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写太多字磨出来的薄茧,摸上去有一点点粗糙。 这个暑假,她打算好好利用起来。初三要来了,她不能像初一初二那样慢慢悠悠地适应了。 七月初,惜年跟妈妈回了一趟外婆家。外婆家在乡下,从县城坐大巴要将近两个小时,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往上走,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再变成树林,空气里渐渐多了一种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外婆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圆滚滚的鹅卵石。惜年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在这里过,那时候她还会挽起裤腿踩进水里摸小鱼,现在长大了反而不好意思了,最多蹲在岸边拿根树枝划水玩。 表姐比她大两岁,今年刚高考完,整个人的状态松弛得像晒化了的冰淇淋。两个人傍晚时候沿着河边散步,表姐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忽然问她:“你们初三是不是特别累?“ 惜年想了想,“还没开始呢,不知道。“ 表姐“嗯“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说:“初三嘛,说快也快,说慢也慢。我那会儿觉得每天都过不完,现在回头看也就是一年的事情。你好好读就行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惜年点了点头。她知道表姐说的是真心话,表姐高考考得不错,分数够上省城的重点大学,爸妈在电话里高兴了好几天。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总是轻飘飘的,真正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乡下待了半个月,惜年每天帮外婆剥豆子晒衣服,傍晚跟表姐散步看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晚上躺在床上听蝉鸣和蛙声混成一片,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温热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是被按了零点五倍速,让人暂时忘了回学校之后要面对的事。 七月底回了县城,惜年收心开始预习初三的课程。她从学姐那里借来了旧课本,把语数英三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荧光笔在重点章节上做了记号,又去书店买了配套的练习册和真题卷。妈妈看她主动学习,也没多说什么,只在饭桌上多夹了几次菜到她碗里,偶尔经过她房间门口会放一杯水在桌角。 爸爸倒是感慨了一句:“丫头长大了,知道着急了。“ 惜年头也没抬,“我一直都知道急好不好。“ 爸爸笑了笑没有反驳,转身去看电视了。 八月的日子像被人拧紧了发条的钟表,一天一天走得规律又紧凑。惜年每天上午做数学和物理,下午背英语单词和语文古文,晚上整理错题。偶尔做累了会趴在桌上发会儿呆,看着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地碎金。 八月中旬的时候,班级群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发消息问分班结果什么时候出,有人说打听到初三要按期末成绩重新分班,有两个快班,其他的平行班。消息一出,群里炸了锅。 陈菲菲一连发了七八个问号,然后单独给惜年发了一条语音。惜年点开听,陈菲菲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你听说了吗!分班!按期末成绩分!咱俩还能在一个班吗?“ 惜年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语音又追过来了:“要是分开了我跟你急啊。“ 惜年笑着回了一条:“急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初一初二两年,她已经习惯了身边的这些面孔,习惯了陈菲菲坐在斜后方转头就能看见,习惯了方玥安安静静地坐在前面,习惯了方欣偶尔转过来跟大家聊两句,习惯了——她顿了顿——习惯了昭瑾坐在她斜后方,偶尔传来纸条或者课间经过的时候轻轻叩一下她的桌角。 要是分开了…… 惜年摇了摇头,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分班结果在八月末的一个早上公布了。那天惜年刚洗漱完坐到餐桌前,妈妈拿着手机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屏幕上是学校公众号的推送页面。“你们的分班表出来了,你自己看看。“ 惜年筷子还夹着一只包子,愣了一下才放下。她拿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才点下去。 名单加载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先看到“初三(一)班“,目光沿着名单往下滑,第一个跳进眼睛的名字是“昭瑾“。她的视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又看到了“方欣“,再往下,“方玥“。 他们三个都去一班了。 惜年的目光在那三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退出来点开了“初三(二)班“的名单。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陈菲菲“,然后往下看到了她自己——“惜年“。再往下,有几个初二时候同班的熟面孔,三班的原班人马被拆散了,一部分进了一班,一部分在二班,还有一部分分到了其他平行班。 惜年把手机还给妈妈,拿起筷子继续吃那只凉了一点点的包子。妈妈没多问,大概是从她表情上就看出了大概。但妈妈只是说:“不管在哪个班,好好学就行了。“ 惜年咬了一口包子,“嗯“了一声。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是真的,陈菲菲还在一个班,至少不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失落也是真的,方欣、方玥、昭瑾,这三个她最习惯的人在身边存在的人,都到一班去了。隔着一个楼梯口,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但总归不再是推开桌角就能看见的距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惜年掏出来看,是陈菲菲发来的消息,一串感叹号后面跟着一句话:“咱俩还在一个班!!谢天谢地!!!“ 紧接着又是一条:“不过方欣方玥还有昭瑾都去一班了。“ 惜年回了个“看到啦“,然后锁了屏幕。窗外的香樟树还是那棵香樟树,叶子在八月底的暑风里翻动着,阳光把叶片的轮廓照得透亮,边缘镶着一层金灿灿的光。 她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然后起身回房间,把书桌上的旧课本一本本收进纸箱,再把初三的新课本一摞一摞码上去。翻到数学书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指腹按在封面上,感觉到纸张微微的凉意。 初三没有昭瑾在斜后面了。没有方玥安静地坐在前排,也没有方欣偶尔转过来跟大家说笑了。 惜年把数学书放在最上面,合上了纸箱的盖子。 九月一日,开学。 那天早上惜年起得比平时早,闹钟响了第一遍她就醒了。窗帘还没拉开,房间里的光线是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静谧。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床去洗漱。 换好校服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句“吃了早饭再走“,惜年折回去拿了一个包子边走边啃。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往外走。 路上已经有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了,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有的还打着哈欠,有的已经眉飞色舞地在聊暑假的事。惜年夹在人群里走着,脚步不快不慢。 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那个窗口是她初二时坐了一年的位置。但现在那个教室里坐着的是新一届的初一学生了,而她要去的是二楼走廊尽头的初三(二)班。 一路上了二楼,走廊里闹哄哄的。惜年找到教室门口,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走进去扫了一圈,陈菲菲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正冲她招手,旁边坐着几个以前同班的同学,也都在冲她笑。空着的座位还有很多,惜年选了一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陈菲菲立刻从前面转过来探了半个身子。 “咱们又同班了!“陈菲菲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早上看名单的时候差点在门口叫出来。“ 惜年被她感染得也笑了,“你小点声。“ “怕什么,这教室大半都是熟人。“陈菲菲下巴朝门口努了努,“不过我听说方欣和方玥都去一班了,昭瑾也是一班。“ 惜年把书包放进桌肚,“嗯,我知道。“ “一班在三楼楼梯口右边,就隔一层楼,走过去一分钟都不要。“陈菲菲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想找他们还是能找的嘛。“ 惜年用手肘捅了她一下,“谁要找他们了。“ 陈菲菲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转了回去。惜年坐在座位上环顾了一圈教室,墙壁粉刷得挺白,窗帘是浅蓝色的,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比初二那间教室新一些。她认出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以前三班的老同学,心里那点悬着的陌生感落下去了一些。 可前排空着的几张桌椅偶尔会让她下意识去看,那里原本应该是方玥的位置,方玥后面是方欣的位置。现在那两个座位上也坐了人,但已经不是她们了。 八点整,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瞬间静了下来。惜年抬起头,看见讲台上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烫着精致的小卷,妆容画得很全,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涂了偏橘调的唇膏,耳垂上缀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看起来很讲究,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利利落落,站在讲台上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她扫了全班一眼,把手里的一叠文件放下,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清亮利落,像一颗珠子落在瓷盘上。 “同学们好,我叫林红鹰,是你们初三这一年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英语老师。“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端正有力,末了还不忘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她转过身,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是在用视线把每个人的脸装进脑子里。 “你们可能已经听学长学姐说过了,我这个人要求比较严。初三了,时间紧任务重,我不管你们之前基础怎么样,从现在开始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布置的作业必须按时交,小测必须认真准备,不及格的——“她顿了顿,目光往下一压,“放学留下来,我会亲自盯着你们把该背的东西背完再走。“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林红鹰拿起讲台上的名单开始点名。每念到一个名字就会有人应一声“到“,她就抬头看一眼对应的人,像是要把名字和面孔一一对上。 “陈菲菲。“ “到!“ 林红鹰做了一个记号,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接着往下念。念到“惜年“的时候,惜年坐直了一些应了一声“到“,林红鹰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点完名之后林红鹰让几个男生去领新课本,自己在讲台上把课程表和作息时间抄在黑板的左上角。她的粉笔字很漂亮,横平竖直的,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发完课本之后她看了一眼手表,说了句“今天上午先不上课,大家熟悉一下座位和课表。下午第一节英语课,我会发一张摸底测试卷,看看你们暑假有没有复习。“然后她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踩着高跟鞋走出了教室,脚步声笃笃笃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拐过转角就消失了。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像被按了播放键一样重新热闹起来。陈菲菲从前排转过来趴在惜年桌沿上,脸皱成一团:“摸底测试?今天?我暑假一个字都没看啊——“ “你暑假一个字都没看?“旁边的同学凑过来插嘴。 “看了一点吧……“陈菲菲底气不足地嘟囔,“把作业抄完了就没动过笔了。“ 惜年翻着手里的新英语课本,纸张的味道新鲜得有些刺鼻。她翻了翻前几页的单词表,大部分单词还有印象,但也有一些看起来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准确意思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她合上书放在桌角,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外的走廊上有人来来往往,有抱着新课本匆匆走过的,有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的。她忽然想,方欣方玥还有昭瑾现在应该也在三楼新教室里坐着,可能也是在发新课本,在听新班主任讲话。 惜年收回目光,把英语课本又翻开了。 下午第一节课,林红鹰果然抱着一沓卷子准时踏进教室。她什么铺垫也没有,发了卷子说了句“时间一节课,自己做,不要交头接耳“,然后就往讲台后面一坐,翻开一本什么书开始看,全程没抬头,但教室里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多余的声音,连翻卷子的声音都放得很轻。 惜年拿到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听力、单选、完形、、作文,题量不算特别大,但有些知识点她确实生疏了。暑假预习的时候她把精力大多放在了数学和物理上,英语只背了一轮单词,语法方面几乎没有碰。卷子上有几道虚拟语气的题目她盯着看了好几遍,最后凭感觉蒙了一个选项。 交了卷之后惜年走出教室想透口气。走廊上不少别的班的学生也在走动,楼道里闹哄哄的。她靠在围栏边上,看着楼下的操场发了会儿呆。 操场边的树还是那几棵树,叶子已经开始有一点泛黄的迹象了,九月才刚刚开始,但夏天最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她正出神的时候,余光里忽然闪过几个熟悉的身影。她偏过头看过去,楼梯口那边下来三个人,昭瑾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方欣,方玥走在最后面。三个人好像在说着什么,方欣说着说着笑了一下,昭瑾侧过头听,方玥走在后面安静地跟着。 惜年看到他们的时候本想转身回教室的,但脚步还没来得及动,方欣已经看到了她,扬起手朝她挥了挥。 “惜年!“方欣快走两步过来,“我们在三楼楼梯口右边第一个教室,一班。“ 惜年也冲她摆了摆手,“看到啦,二楼走廊尽头,二班。“ 方欣笑着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玥和昭瑾,说了句“那我们先上去了,课间下来找你“就拉着方玥往楼上走。方玥经过的时候朝惜年弯了弯嘴角,小声说了一句“下课来找你“。 昭瑾走在最后面。他没有立刻跟上方欣她们,脚步在惜年面前停下来,站了大概一两秒。 “二班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惜年说,“陈菲菲也在,还有好几个以前三班的同学。“ 昭瑾点了点头,“班主任呢?“ “姓林,教英语的,挺严格。下午就考了一张摸底卷。“惜年说,“你们班呢?“ “班主任教数学,人也还不错。“昭瑾停了一下,“你数学如果遇到不会的——“ “可以问你。“惜年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说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了一下眼。 昭瑾嘴角弯了一下,“嗯,我在三楼楼梯口右边第一个教室。“ “记住了。“惜年说。 昭瑾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方欣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应了一声,然后对惜年说了句“那我先上去了“,转身往楼上走。 惜年站在围栏边,看着他几步上了楼梯,校服外套在转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旁边有人经过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二班教室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陈菲菲和旁边同学说话的声音,有人在抱怨摸底卷太难,有人说新班主任看起来好凶。 惜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往楼梯口那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风吹过,什么也没有。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初三的秋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开始了。惜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上新发的课本还摊开着,英语卷子上的题目还留着她不确定的答案。 窗外那棵树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一片变黄了,挂在枝头上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落下来。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开数学书开始往后预习。 日子总是要继续往前走的。 不管身边的人在不在一个教室,不管隔着几层楼。 该往前走的时候,还是要走。 小测 摸底测试的成绩在开学第三天就出了。 那天英语课上课铃还没响,林红鹰就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了,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节奏比平时急了一些。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发,而是先扫了一眼全班,目光里有种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坐直了的东西。 “摸底测试的成绩我看完了。“林红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整体情况比我预想的差。暑假放了两个月,有些人把学的东西全都还给老师了。“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卷子,念了一个名字,然后让人上来拿。被念到的人脚步匆匆地上台领了卷子又匆匆回来,目光都不敢抬太高。林红鹰一张一张地念,有人拿了卷子表情松弛,有人拿了之后脸色微微发白。 “惜年。“ 惜年站起来走上去,接过卷子的时候林红鹰的手没有立即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卷面,又抬起来看着惜年,说了一句:“底子不错,但语法漏洞很明显。这学期把基础补上来。“ 惜年点了点头,拿着卷子回到座位,才低头去看分数。一百一十四分,满分一百五。听力全对,也还行,但语法选择和完形填空错了一堆,卷面上红色的叉号分布得密密麻麻。她盯着那几个叉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卷子翻面扣在了桌上。 前面陈菲菲拿了卷子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的后脑勺都透着沮丧,转过半个身子对惜年做了个苦瓜脸,压低声音说:“我完形填空错了一半。“ 惜年看了一眼她的卷面,一百零二。比惜年低,但也不至于特别差。林红鹰念完最后一名的分数后把剩下的卷子都发了下去,然后站在讲台前把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下身看着全班。 “分数低的同学不要觉得是摸底测试就不重要。初三每一场考试都算数,我现在知道你们谁在哪个位置了,接下来几个月的目标也清楚了。“她顿了顿,“从今天开始,每周五下午小测一次,内容就是本周学的单词和语法。不及格的,放学留下来。我陪你们背,背完了再走。“ 教室里没人出声。惜年感觉前排几个同学的后背都绷得更直了,连平时最皮的后桌都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翻课本。 林红鹰翻开书开始讲课,声音利落清爽,节奏很快,几乎没有留太多停顿的时间。她在黑板上写例句、画时态轴、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出语法的关键节点,一堂课下来黑板上被写得满满当当,惜年忙着抄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个不停。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红鹰刚好讲完最后一句,合上课本像掐表一样精准。 “就到这里,作业是把课后练习做完,明天早读我检查。“她拿起卷子和保温杯——惜年注意到她的保温杯是粉红色的,上面还贴了一张小猫贴纸——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教室里的气压在她走后缓慢地回升,陈菲菲转过头来趴在惜年桌面上,脸压在胳膊上,闷声闷气地说:“我感觉初三这一年我得脱一层皮。“ “你这才开学第三天。“惜年把笔记合上。 “正因为才开学第三天我就有这种预感了。“陈菲菲抬起头,一脸郑重,“林老师讲课比我们初二那英语老师快了不止一倍,我刚才抄笔记抄到手抽筋。“ 惜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确实有点发酸。她搓了搓手指,把笔记翻开又快速过了一遍刚才的内容,确定没有漏掉什么重点才合上。 中午吃完饭,惜年没有回教室。她拿着英语课本和一摞草稿纸去了图书馆。开学这几天图书馆人不多,大半座位都空着,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课本开始整理笔记。 她把林红鹰课上讲的语法点重新列了一遍,把错题本翻出来,把摸底卷上的错题一道一道归了类。虚拟语气错了三道,非谓语动词错了两道,定语从句错了四道。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在错题旁边标了知识点,然后开始找对应的习题来练。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写字的声音偶尔响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她的课本边角烤得微微发热。惜年做了一会儿抬起头往窗户外看了一眼,能看到操场上的树在风里晃动着,叶子已经比开学那几天黄了更多。 “这里有人坐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惜年转过头,看到昭瑾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他好像刚从外面进来,肩膀上还沾着一点阳光的温度,眼神里带着询问。 惜年摇了摇头,“没有。“ 昭瑾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翻开手里的书。惜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公式和图形。她不敢多看他翻书页时停顿的地方,赶紧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英语错题本上。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谁也没有主动说话。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响起来,或者昭瑾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长串运算,惜年的视线会不自觉地飘过去一秒然后又移开。她发现昭瑾做题的时候习惯微微皱一下眉心,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问题,那个表情她初二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现在隔了半年再看到,心里竟然有种“原来都没变“的踏实感。 大概是做了将近一个小时,惜年把错题本翻到了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昭瑾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做完了?“ “差不多了。“惜年把本子合上,“你呢?“ “还有几道。“昭瑾说,“你英语摸底考怎么样?“ 惜年抿了一下嘴,“一百一十四,语法扣了很多分。“ 昭瑾点了点头,“林老师讲的节奏确实快,你可以把语法点整理成框架,按照时态、语态、从句几个大类分开记,会清晰一些。“他说完停了一下,“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之前整理的笔记给你看。“ 惜年有点意外,“你英语也做笔记?“ “做啊。“昭瑾笑了一下,“每科都做。“ 惜年想了想,答应了下来。昭瑾说他明天中午把笔记带过来给她,又补了一句“要是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惜年听到的时候耳朵里还是热了一下。 下午的课是林红鹰的英语。她果然在上课前五分钟就开始小测了,发下一张单页的试卷,上面大概二十道题,全是关于虚拟语气的填空和选择。 惜年拿到卷子之后先快速扫了一遍,发现其中有几道题跟她中午在图书馆练过的错题类型很像,心里稍微定了定。她下笔比摸底考的时候果断了不少,虽然有两道还是拿不太准,但至少没有像上次那样一路蒙到底。 交了卷之后林红鹰当场批改,速度很快,红笔在纸上刷刷地划着。她边批边把分数报出来,有人拿了满分脸上笑开了花,有人不及格头埋得很低。 “惜年,十四分。“ 满分二十,惜年错六道。林红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惜年读得出一层意思——比摸底好,但还不够。 放学的时候陈菲菲被留堂了。她小测只拿了九分,林红鹰让她留下来背单词。陈菲菲坐在座位上朝惜年投来一个绝望的眼神,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惜年看懂了她在说“等我“。 惜年把书包放下来,走到教室后面靠墙的位置坐着等。陈菲菲在前面被林红鹰盯着背单词,一个词一个词地往林红鹰面前的听写本上写,写错了就重新背,背完了再写。惜年看着陈菲菲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初三真的不一样了,以前皓哥在的时候小测不及格最多说两句让大家回去好好补,从来不会真的把谁留下来。 她的目光从陈菲菲身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教室。光线已经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一排排课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看到了自己桌面上摊开的英语课本,上面是她中午在图书馆补的笔记,一行一行写得很工整,字迹比初一那会儿成熟了不少。 等了大概快四十分钟,陈菲菲终于被放出来了。她背着书包跑过来拉住惜年的胳膊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着“我再也不想被留堂了“。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但远处的教学楼窗口已经陆续亮起了一些灯。陈菲菲忽然说:“我英语要是再不及格怎么办啊?“ 惜年偏过头看她,“那就再背呗。“ 陈菲菲哀嚎了一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来,“你帮我补补吧,我看你摸底考比我高。“ “行啊。“惜年说,“反正你住得近,放学来我家也行,或者我在图书馆等你。“ 陈菲菲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你别嫌我烦。“ “我什么时候嫌你烦过。“ 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正好亮了,昏黄的灯光把路面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陈菲菲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惜年走在旁边,书包里装着英语课本和错题本,脑子里还转着那道没解透彻的虚拟语气题。 秋天晚上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子沙沙地响。惜年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陈菲菲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冷?“ “有点。“惜年说,“九月晚上就开始凉了。“ 陈菲菲“嗯“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都没有再说话。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路面又消失在远方。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陈菲菲拐左,惜年直走。陈菲菲回过头冲她喊了一句“明天见“,惜年应了一声“明天见“,然后看着陈菲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划过,把她的影子从身前挪到身后又挪回身前。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昭瑾发来的:“笔记我整理好了,明天中午带给你。“ 惜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打字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谢“,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盖过了电视的声音。惜年说了句“我回来了“就进了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房间里的窗帘是拉开的,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能看到远处居民楼的点点灯火,像是谁在黑纸上戳了无数个小洞,光从那些洞里漏出来。 惜年坐了一会儿,又把英语课本翻开,把下午小测错的那六道题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之后她对照着笔记检查了一遍,五道对了,还有一道还是没搞明白。她用铅笔画了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打算明天中午去问昭瑾。 洗漱完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风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发出催眠似的嗡嗡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东西——虚拟语气的用法,定语从句的关系代词,还有昭瑾说的那句“可以把我整理的笔记给你看“,以及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垂着眼睛翻书页的模样。 惜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别想了,睡觉。 可过了好一会儿,她又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道细细的光线,心里轻轻地想—— 开学才一周呢。这一整年,日子还长。 习惯 秋天在不知不觉中深了。 校园里的银杏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先是镶了一圈金边,然后整片整片地变成明亮的金黄色,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落。惜年每次经过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看着那些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铺成薄薄的一层金色地毯。 初三开学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惜年的生活像被装进了一个固定的轨道里——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教室早读,上午四节课,中午去图书馆待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下午继续上课,放学跟陈菲菲一起写一会儿作业再各自回家。周末的时候她会多花一些时间在英语上,把林红鹰这周讲过的语法点重新梳理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目重做一次。 她开始慢慢适应林红鹰的教学节奏了。刚开始那两周她确实觉得跟不上,笔记抄得飞快还是漏掉一些内容,下课之后要花不少时间补。但到第三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反应速度跟上来了,林红鹰在黑板写完例句的时候她已经能同步判断出对应的语法规则,做小测的时候错误率也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陈菲菲也在进步。虽然每周五她还是被林红鹰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但至少已经很少被留堂了。惜年每周会抽两天中午跟陈菲菲一起在图书馆补英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惜年把语法点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陈菲菲虽然有时候抱怨“这规则怎么这么多“,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笔记补上。 “你教得比林老师好懂。“有一天陈菲菲写完一篇完形填空抬头说,“林老师讲太快了,你讲的慢。“ 惜年被她逗笑了,“林老师带那么多学生,哪能一个一个慢慢讲。“ “那我不管,我就赖你了。“陈菲菲嘿嘿一笑,又低头继续做题。 惜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错题本,上面用红笔蓝笔黑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她翻到最近一次英语小测的页面,分数栏里写着一个“十七“——满分二十,她只错了三道。 比摸底考的时候好太多了。 她很轻地呼出一口气,目光从本子上移开落到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正在风里大片大片地落,像一场缓慢的金色雪。 除了英语在慢慢进步之外,其他的科目也还算稳定。数学她一直没放下,虽然分班之后换了数学老师,但教法和皓哥不太一样,新老师讲得更细更慢,惜年反而觉得好跟一些。语文和物理也都保持在正常水平,月考的时候年段排名在第八名上下浮动。不拔尖,但也不算差。 只是有一件事她还是不太习惯。 方欣和方玥不在身边了。 以前在二班的时候,课间转个头就能看到方玥安静地坐在前面看书,偶尔方欣会从前面转过身来跟她们聊几句,说这题怎么做、那篇文章写得好、食堂今天的菜不好吃之类的话。那时候惜年觉得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从来不需要特别留意。 现在那些平常的瞬间被切掉了,像是一幅画被人拿走了中间的一块,空白的地方无论怎么填补都觉得不对劲。 虽然方欣和方玥偶尔也会在课间从三楼下来找她们,站在教室门口喊一声“惜年陈菲菲出来“,然后几个人靠着围栏聊几分钟。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不再是无时无刻都在身边的存在了。 昭瑾也是。 惜年每周大概能见到他两三次。周三中午在图书馆碰见是最规律的,有时候周四或者周五也会遇到,但要看两个人各自的时间合不合得上。遇到的时候两个人就隔着一张桌子各自看书或者做题,偶尔抬头说几句话,有时候是惜年问他一道数学题,有时候是昭瑾问她英语笔记的事,有时候就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各自安静地待着。 比起以前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的时候,见面的频率降了很多,但每次见到,又好像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变。昭瑾还是会帮她解那种画了两条辅助线也绕不出来的几何题,还是会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把步骤拆开来讲给她听。惜年听的时候有时会走神,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初二的时候——想起昭瑾从斜后方传来纸条,想起他说“跳远不难“,想起他在礼堂门口递过来的那瓶冰水。 那些事情好像已经很远了,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十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惜年放学后在教室整理笔记,收拾东西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绸带挂在地平线上方。 校园里人已经很少了,操场上只有几个还在打篮球的人,拍球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得很远。惜年走在操场边的路上,银杏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她的步子很慢,像是想多在这段路上待一会儿。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身影蹲在那排银杏树下面,不知道在捡什么。走近了几步她才认出来——是方玥。 “方玥?“惜年喊了一声。 方玥抬起头,看到她之后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她手里捏着几片银杏叶,每一片都选得很完整,颜色金黄均匀,边缘没有破损。她举起来给惜年看,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想拿回去做书签。“ 惜年凑近看了看,那些叶子确实漂亮,像是从一树银杏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你蹲这儿挑多久了?“ “一会儿。“方玥说,“我看今天风大落了好多,就想挑几片好看的。“ 惜年蹲下来也跟着找了几片。两个人弯腰在那排树下拨着落叶堆,偶尔找到一片颜色特别好的就举起来给对方看。惜年挑了三片,方玥挑了几片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捏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你们班怎么样?“惜年问。 方玥想了想,“还行。班主任教数学的,不怎么管人,作业比林老师少一些。不过方欣嫌他讲太慢了,上课老在底下自己刷题。“ 惜年想象了一下方欣撇着嘴低头自己刷题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林老师呢?还是很严?“方玥问。 “严。“惜年说,“每周五小测雷打不动。不过也习惯了一些。“ 方玥点了点头。两个人在树旁边站了一会儿,天色又暗了一些,西边那抹橘光也快没有了。方玥把银杏叶小心地夹进课本里,抬头看着惜年说:“我有时候还挺想坐在以前那个位置的。“ 惜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我也是。“ 方玥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很安静,像她这个人一样。她跟惜年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就转身往校门口走。惜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方玥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背着书包走在路灯刚刚亮起来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细长细长。 秋风又吹过来了,头顶的银杏树哗啦响了一阵,又落了一片叶子在惜年肩上。她伸手摘下来看了看,叶子是浅金色的,上面还有一点雨水干涸之后留下的淡褐色水渍。 她把这片叶子也收进口袋里,跟刚才挑的那三片放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惜年走得比平时慢。夜风凉丝丝的,吹到脸上很舒服。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和店铺招牌的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落在人行道上。她经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闻到烤面包的香味,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自己晚上还没吃饭。 到家之后妈妈把饭菜热了端上桌,惜年坐在餐桌前吃着饭,妈妈坐在旁边择明天要炒的青菜,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碰到方玥了,在操场边上聊了一会儿。“惜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方玥?就是以前你那个同桌?“ “嗯,她分到一班去了。“惜年咽下饭,“她跟我说她有时候挺想坐以前的位子的。“ 妈妈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把一根菜茎上的老筋撕掉,然后才说了一句:“人都要往前走的,分开了也不是不见了。你初三毕业了又升高中,到时候又要换一批人,习惯就好。“ 惜年“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妈妈的话当然有道理,她也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有些时候知道道理和真正接受了是两回事。就像她知道以后上了高中还会认识新的人、碰到新的朋友,但此时此刻她还是会想起初二课间方玥安静地坐在前面的背影,想起方欣转过来说“你们今天去小卖部吗“,想起那些已经被翻过去了的、再也回不来的平常日子。 吃完饭惜年回房间写作业。她先把数学卷子做了,然后翻开英语课本复习今天讲的内容。做了一会儿有点困,她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站。窗外的路灯照着香樟树的树冠,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动来动去。 她忽然想起口袋里还有今天捡的银杏叶。她掏出来放在书桌上,那四片叶子压在台灯底下,灯光透过去让叶脉的纹路变得清晰可见,像是一幅幅被缩小了的地图。 惜年拿了一片夹进英语课本里,又拿了一片夹进数学书里,剩下两片她想了想,放进了抽屉里一个小铁盒里。那个铁盒里还收着别的东西,有初一那年昭瑾借给她的那支笔,有陈菲菲写给她的一张生日贺卡,还有那片更早之前捡的槭树叶子,已经被压得平平整整的,颜色褪成了浅褐色。 她盖上铁盒的盖子放回抽屉深处,然后坐回书桌前继续写作业。台灯的光把课本照得白亮亮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行行字迹。 窗外秋风又起了,卷着落叶沙沙地响。 秋天还在继续,日子也还在继续。 而她正在学着习惯这一切。 私心 十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就冷下来了。 前一天还在穿短袖校服,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风吹过来,惜年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又折回去拿了件薄外套套在校服外面。路边的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零零星星地挂在枝头,在风里颤抖着,像坚持着不想掉下来的最后一批士兵。 到了教室,陈菲菲缩成一团裹在校服里,看见惜年进来声音都抖着说了一句“好冷“。惜年把外套拉链拉好坐下来,搓了搓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 林红鹰踩着点走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踩着同色系的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杂志里走出来的广告画。她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一些,把课本放在讲台上的动作也轻了几分。 “先跟大家说个事。“她扫了一眼全班,“下个月初学校有个英语演讲比赛,每班推一到两个人参加,先在班里选拔。主题是'我的梦想',三到五分钟。想参加的这两天到我这里报名,下周一班内初选。“ 教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陈菲菲从前排转过来,压低声音跟惜年说:“你参加不?你英语最近进步挺大的。“ 惜年摇了摇头,“我不行,上台就紧张。“ “怕什么,上去念稿子呗。“陈菲菲说,“又不用脱稿。“ 惜年还是摇头。林红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又说:“不强制参加,但鼓励大家踊跃报名。比赛成绩算期末综合评定加分。“她顿了顿,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也不要觉得是什么大事,就当练胆子了。“ 惜年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心里没有起太大波澜。她对演讲这种事情天生犯怵,小学的时候被赶鸭子上架参加过几次朗诵比赛,每次站上台之前手心里全是汗,下了台也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后来长大了也没好多少,开学典礼那次中暑差点晕倒虽然跟演讲没什么关系,但那种站在人群面前被所有人看着的窘迫感一直留在她记忆里。 下课的时候方欣从三楼下来找她们,靠在门框上问:“你们班那个英语演讲比赛你们参加不?“ 惜年摇头,陈菲菲也跟着摇头。方欣撇了一下嘴,“我们班也有这个活动,老班非让我报,说什么'方欣你口语好你不去谁去'。“ “那你参加呗。“惜年说,“你肯定能拿奖。“ 方欣哼了一声,“拿不拿奖无所谓,就是又要写稿又要背的麻烦。“ “你写啥主题?“陈菲菲问。 方欣想了想,“还没定。可能写我想当医生的那个事儿吧,小时候的事,改一改能用上。“ 惜年想起来方欣确实说过她小时候有一次生病住院,看到医生救人的样子就立了志向。方欣这人虽然平时看起来骄傲,但她对自己要的东西很笃定,初中三年从来没变过。这一点惜年一直有点羡慕她。 到了周三中午,惜年照例去图书馆。推开门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昭瑾,他坐在老位置靠窗那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但让她意外的是,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沈若溪。 惜年脚步顿了一下。 沈若溪这个名字她从初一就知道了。语文老师经常拿她的作文当范文念,每次月考红榜上第一个名字永远是她,分班考试又是全年级第一。惜年对她没有什么敌意,但也没有怎么接触过,初一初二两年她们一个在二班一个在三班,除了走廊上偶尔擦肩而过,几乎没有说过话。 现在她坐在昭瑾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桌子中间还有一本摊开的练习册,像是两个人共用着在讨论什么题。 惜年在门口站了两秒,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图书馆里还有别的空位,她可以换一个远一点的位置坐着,不用打扰他们。但就在她刚要转身的时候,昭瑾恰好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几排书架落在她身上。 “惜年。“他喊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图书馆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他朝她招了一下手,“过来吧,这边有位子。“ 沈若溪也抬起头来看了惜年一眼,表情很平淡,像是在打量一个不认识的人,然后她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惜年脚步挪过去,在昭瑾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下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怕吵到对面的人。 昭瑾把她面前那本练习册往她这边推了推,用笔尖点了一下某道题,“刚才我跟若溪在讨论这道物理题,画了好几种解法都觉得不对。“ 惜年凑过去看,是一道复杂的力学综合题,涉及受力分析和能量守恒,她看了几眼就觉得有些复杂。沈若溪从对面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三幅受力分析图,笔迹干净利落,每一幅旁边都标了对应的方程。 “这个点应该是这样解的。“沈若溪用笔帽点了一下第三幅图,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情绪,但惜年能感觉到她在认真解释,“前两种解法都少考虑了一个外力,加上去之后方程就闭合了。“ 昭瑾看了几秒,点了点头,“确实。这样第三问也能做了。“ 惜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虽然她并没有完全跟上他们的思路,但看着两个人对着一道题认真讨论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以前从来没见过昭瑾跟别人讨论问题,他平时总是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做题,偶尔帮惜年讲题的时候也是他讲她听。现在看他跟沈若溪你来我往地交换意见,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平等的专注,不像是在教人,更像是在跟水平相当的对手下棋。 过了一会儿沈若溪把那道题收进本子里,合上书站起来,“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目光掠过惜年,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她的步伐很轻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消失在了图书馆门口。 惜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愣了几秒,然后转回来问昭瑾:“你们经常一起做题?“ “也不是经常。“昭瑾说,“她有时候中午来图书馆会坐我对面,遇到难的题就讨论一下。她物理和数学都很好,跟她讨论能学到不少东西。“ 惜年“哦“了一声,把面前的书翻开。她的英语语法笔记摊在桌面上,那些清晰的条目和标注跟刚才沈若溪画的那几张受力分析图比起来显得简单了许多。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笔记翻到最近的一页,上面是虚拟语气和倒装句的整理,每一条她都标注了例句和注意事项。 “对了,“昭瑾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之前答应给你的英语笔记。我整理了一下,按语法类别分了章,你看看有没有用。“ 惜年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时态、语态、从句、虚拟语气、非谓语动词,每一类都做了目录,例句用横线标出来,语法规则用方框框住,有些容易混淆的地方旁边还有他写的注释和对比表格。 惜年翻了几页,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做得太认真了吧。“ 昭瑾被她这么一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翻了一下自己面前的书,“习惯了,做笔记的时候顺手整理一下。“ 惜年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书包里,“谢谢。我看完还你。“ “不用还。“昭瑾说,“你自己留着用就行。“ 图书馆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翻书页的声音和远处走廊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传进来。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落在桌面一角,把两个人的课本都照得亮了些许。 惜年低头翻着昭瑾的英语笔记,对照着自己那本做着补充。他的笔记确实整理得很好,有些她一直模糊不清的语法点在他写的对比表格里一目了然。她拿笔在自己的本子上抄了几条重点,又在他的笔记旁边标了几处自己的理解,黑色的字迹挤在蓝色字迹旁边,两种颜色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纸上对话。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昭瑾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里清晰分明。他写字的时候总是微微低头,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睑的位置,认真得像是在雕琢什么东西。 惜年很快收回了目光继续抄笔记,但心跳还是快了一点点。 周五下午英语小测,惜年拿到卷子的时候先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答题。她最近几周花了大量时间补语法,昭瑾的笔记帮了很大的忙,那些以前模棱两可的规则在反复整理和练习之后渐渐变成了下意识的反应,看到题目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跳出对应的知识点。 做完之后交了卷,林红鹰又当场批改。这次惜年拿到了十八分,只错了两道,而且错的都是最难的细节题。林红鹰念她分数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点微小的肯定让惜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 陈菲菲这次也拿了十三分,虽然还是不算高,但至少没有留堂。她交了卷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半个身子朝惜年比了个大拇指:“你的功劳。“ 惜年笑了,“你自己的功劳,我又没替你考试。“ “你教我方法了啊。“陈菲菲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前背单词都是死记硬背,你教我用词根词缀记忆,现在省事多了。“ 下课之后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从食堂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西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暮色。食堂里闹哄哄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饭菜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惜年端着一碗汤面坐下来,陈菲菲在她对面坐下吃一份咖喱饭。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陈菲菲忽然抬头说:“其实我觉得你英语最近进步真的很大。“ 惜年咬断面条,“嗯,还行吧。“ “不是还行。“陈菲菲用勺子指了指她,“摸底考你一百一十四,我估着你现在再考一次能上一百三了。“ 惜年想了想,“语法补上去了和作文就好办,这两块我本来就不算差。“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陈菲菲嘿嘿笑,“就是以前缺方法,现在找对路了。“ 惜年低头吃面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晚饭走出食堂,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已经亮起来,把小路上铺了一地的银杏叶照成温暖的橘黄色。惜年和陈菲菲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你今天晚上干嘛?“陈菲菲问。 “写作业啊,还能干嘛。“ “数学那张卷子好难,最后一道大题我看了半天也没思路。“ 惜年想了想,“你要不要来我家写?我把我的草稿给你看看,要是你也走不通明天去图书馆问昭瑾。“ 陈菲菲嘿嘿一笑,“昭瑾昭瑾,你一天要提几次昭瑾。“ 惜年脸一热,踹了她一脚,“我什么时候提了好几次。“ “刚才一次,你上节课间一次,中午你跟我说'昭瑾的笔记'又是一次,这不三次了么。“陈菲菲掰着手指数,笑得一脸得意。 惜年伸手去掐她的胳膊,陈菲菲笑着躲开,两个人在路灯下追了几步,影子在光里交叠又分开。最后惜年喘着气停下来,瞪了她一眼,“不跟你闹了,你到底来不来写作业。“ “来来来。“陈菲菲收了笑但还是憋着嘴角的弧度,“走吧走吧,我书包都带来了。“ 两个人拐进惜年家的小区,上了楼,惜年掏出钥匙开了门。妈妈还没回家,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开了客厅的小灯。惜年把玄关的灯打开,让陈菲菲换了拖鞋,两个人进了惜年的房间。 惜年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挺整齐,书桌靠窗摆着,台灯亮起来的时候把桌面照得暖融融的。陈菲菲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各自摊开课本和作业本开始写。 写了大概半小时,陈菲菲果然卡在那道数学大题上了。她把草稿纸推过来给惜年看,上面画了半天的受力分析图和方程,走到一半就断了。 惜年拿过来看了看,又把自己的草稿纸翻出来给她,“我试着走了一条辅助线,到这里也卡住了,估计还差一步。“ “那咱俩卡在一个地方。“陈菲菲挠了挠头,“明天去问昭瑾吧,他肯定能解出来。“ 惜年“嗯“了一声把草稿纸放到一边,继续做别的题。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鸣,又很快归于安静。 陈菲菲做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惜年的书架,“你这书架挺整齐啊。“她站起来凑过去看,手指滑过一排书脊,“哎这本我也有,你看完了没?借我。“ 惜年抬头看了一眼,“看完了,你拿走吧。“ 陈菲菲把书抽出来的时候带掉了旁边夹着的一片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是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银杏叶子,颜色金黄透亮,保存得很好。 “哟,你还捡这个。“陈菲菲举起来看了看,“我说呢,上次我看你口袋鼓鼓的,是不是就是塞了这个。“ 惜年伸手接过来,“方玥那天捡了一堆,我也跟着捡了几片。“ 陈菲菲看着那片叶子,脸上的表情敛了一下,“方玥最近还好吗?“ “还行吧,上回碰到她她说她挺想坐以前那个位子的。“ 陈菲菲“哦“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笔,好一会儿没说话。惜年抬头看她,陈菲菲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明暗分明,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人此刻难得地安静着。 “怎么了?“惜年问。 陈菲菲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挺自私的。“她把笔放下,转过头来看着惜年,“方欣和方玥去一班了,我心里其实有点高兴,因为这样咱俩就还在一块儿了。但我又觉得自己不应该高兴,毕竟人家去快班是好事儿。“ 惜年愣了一下,然后说:“你高兴咱俩还在一块儿有什么错?“ “但方玥也想跟大家在一起的。“陈菲菲的声音低了一点,“她说她挺想坐以前那个位子。我当时听了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因为我也在庆幸,庆幸走的不是我。“ 惜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陈菲菲的肩膀,“你想多了。方玥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因为这个怪你。而且她在一班也挺好的,她自己说的,就是有时候会想以前,又不是过得不开心。“ 陈菲菲看着她,吸了一下鼻子,“真的?“ “真的。“惜年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多愁善感了,你以前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吗?“ “那不一样。“陈菲菲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笔,“行了行了不说了,写作业写作业。“ 她低头刷刷地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但惜年注意到她刚才掉下来的那片银杏叶子被陈菲菲悄悄捏在手心里,好一会儿才放回到桌面上。 两个人又写了大半个小时,把能做的作业都做完了。陈菲菲收拾书包站起来,惜年送她到门口。陈菲菲换好鞋,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 陈菲菲走了之后惜年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被陈菲菲放回的银杏叶上。她拿起来看了看,金黄色的叶片在灯光下透着温润的光。 她打开抽屉,把这片银杏也放进了那个小铁盒里。盒子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她轻轻盖上盖子,推回抽屉深处。 洗漱完躺在床上,惜年望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想陈菲菲说的那番话,想方玥蹲在树下捡叶子的背影,想昭瑾和沈若溪面对面讨论物理题的画面,想那些被分开了的人和不在一起的时间。 初三才刚过了两个月。后面还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要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又起风了,树枝在风中摇晃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是有人在用手影轻轻拍打着布料。惜年闭上眼,听着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