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系统你这人皇幡为啥冒黑气》 第1章 金陵大屠杀 [一个免费的“用爱发电”领一颗子弹!] [一人一个鬼子不要抢!] [真不够分的!] …… “这是哪儿啊?” 吴邪艰难地撑起身子,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胀痛得厉害。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眼皮跟灌了铅似的,好不容易才睁开。 “我草!这踏马什么情况?!” 入目便是一个四合院,青砖灰瓦,假山流水。 只不过那流水是红色的。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血流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淌开,空气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气。 吴邪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这不是我,这踏马是谁啊?” 那双手骨节粗大,掌心生着厚茧,绝不是他原来那双敲键盘的手。 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灰蓝色的粗布长衫配着盘扣。 “这竟然是民国时期的款式!” “不好!我的脑袋怎么这么疼!” 一股剧痛猛然炸开,像是有人拿电钻往他脑子里捅。 吴邪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疯狂打滚。 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疼。 真他妈疼。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感才慢慢消退。 吴邪靠在假山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 “我特么竟然穿了……” 吴邪苦笑一声,认命了。 就因为520,他站在一个发誓的人旁边看戏,然后就被雷劈了。 你说冤不冤? 刚才那股剧痛就是原身记忆灌入的过程。 这个倒霉蛋跟他同名同姓,也叫吴邪。 是金陵城一家小商户的少爷,家里经营着祖上传下来的古玩铺子。 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殷实体面。 “这里和我之前的世界很像啊……” 吴邪喃喃自语。 随即眼神猛的一凝,“而且……而且!竟然他妈的也有小鬼子!” 原身的记忆就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这里是华国金陵,时间是1937年12月25日。 正是樱花国开启金陵大屠杀的第十三天。 原身吴邪的记忆就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十三天前,樱花鬼子攻破金陵城。 从那天起,这座六朝古都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枪声、炮声、哭喊声从早响到晚。 秦淮河的水都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而就在十分钟前,一队樱花兵踹开了吴家的大门。 吴父挡在最前面,被人一刀捅穿了肚子。 倒在地上时还死死抓着鬼子的裤腿不放,被连补了三刀。 吴母护着两个妹妹往后院跑,一颗子弹从背后射来,三个人全倒了。 两个妹妹一个十八岁,一个才十四岁。 两人被几个鬼子强行拖进了房间。 想都不用想会发生了声。 吴邪的拳头攥得咔咔响,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都浑然不觉。 整个吴家上下四十五口人。 从老人到小孩,从主人到仆人。 十分钟。 全没了。 “该死的小鬼子!” 一股滔天的恨意从胸腔炸开,吴邪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穿越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整天逃课上网,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宿舍刷动漫。 可现在。 那些原身亲人的惨叫声。 小鬼子狰狞的笑声。 刺刀捅进肉里的闷响…… 每一帧画面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 不知道是原身残留的执念,还是他骨子里华国人的血性。 反正此刻的吴邪对小鬼子的痛恨已经刻进了骨髓里。 “他妈的,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这笔血债,就得还!” “你爹我……” 吴邪刚要咬牙起身,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零乱的脚步声。 其中还夹杂着叽里咕噜的日语和一道谄媚的汉奸腔。 “吴能君,你说滴珠宝,你滴,快快滴,带我们去找!” “嗨!太君!太君您这边请,吴家的古玩铺子里好东西可不少,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儿,保证太君满意!” 脚步声正朝着院子中间走来。 吴邪心脏猛地一沉。 不好! 他虽然想杀鬼子,也恨不得立刻替吴家上下四十五口人报仇,可他现在有什么? 赤手空拳,浑身是伤,对面是几个全副武装的鬼子兵。 拳头对刺刀? 那不叫报仇,那叫送人头。 吴邪的目光飞速扫过院子,地上全是尸体和碎砖,没有枪,没有刀,连根像样的棍子都找不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吴能君,你说的,珠宝,很多很多?” “多!多得很!太君您放心,吴家在金陵经营了三代,好东西全藏在铺子底下,我带您……” 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身穿黑色短褂、戴着圆框眼镜的瘦削男人拐过假山,正对上吴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吴能。 原身吴邪的二叔。 就是他,带着鬼子抄了吴家。 “你……你还没死?!” 吴能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狰狞,“太君!还有活口!这是吴家的大儿子!” 三个樱花鬼子立刻举起三八大盖,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为首的鬼子眯着眼打量吴邪,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哟西,活口,正好,拷问,珠宝藏在哪里,你滴说!” 吴邪脑子里警铃大作,后背瞬间冷汗涔涔。 完了。 这不芭比Q了吗。 他前世一个脆皮大学生,刚穿越过来还没活过十分钟,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叮!发现尊贵的华夏穿越者,正道系统为您服务]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 吴邪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系统! 诚不欺我!穿越者标配到账了! [系统激活中……10%……20%……] “你滴,说话!” 鬼子见吴邪愣着不动,不耐烦地向前逼了一步,刺刀几乎要抵到吴邪胸口。 吴能的狗腿子嘴脸立刻上线,弓着腰凑过来。 “吴邪!太君问你话呢!快说!古玩铺子的东西藏哪儿了?说了太君饶你一命!” 吴邪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脑子里那个进度条卡在20%死活不动了。 什么破系统,激活速度比我手机开机还慢! “不说话?” 鬼子失去了耐心,枪托狠狠砸在吴邪肩膀上。 骨头咔嚓一声,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吴邪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侧翻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八嘎!回答!” 又是一脚踹在腹部,吴邪疼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太君息怒!太君息怒!” 吴能赶紧赔笑,转头又对吴邪恶狠狠道,“小畜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快说!” 吴邪蜷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死死咬着牙关。 [系统激活中……40%……] 快点! 再快点! 军曹蹲下身,一把揪住吴邪的头发把他脑袋提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支那人,骨头很硬嘛。没关系,我滴,最喜欢硬骨头。先从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剁,看你滴,能撑到什么时候。” 旁边的鬼子兵抽出刺刀,抓住吴邪的右手按在地上。 冰冷的刀刃贴上食指根部。 吴邪瞳孔骤缩,额头青筋暴起。 他妈的! 这可不是游戏! 手指头剁了可就真没了! [系统激活中……70%……] “说不说!” 吴能在旁边急得跳脚,“你个扫把星!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军曹一挥手:“剁。” 刺刀扬起,寒光一闪。 [叮!正道系统激活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新手大礼包!] [是否立即开启?] “开启!” 吴邪在心里嘶吼,“快!全他妈给我开启!” 第2章 这踏马是人皇幡?! 刺刀落下的瞬间,吴邪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系统快!快给我来个意大利炮轰死这几个畜生!!!”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皇幡(破损版),驱动口诀已自动映入宿主脑海] 脑海中骤然炸开一道金光。 [人皇幡: 功能一:摄魂夺魄,吸取敌人魂魄修补人皇幡,增加人皇幡威力。 功能二:人皇幡吸收魂魄,可反馈持有者本身,增加修为以及身体强度。 当前状态:破损。仅剩1%的威能 持有者:吴邪] “我草!” 吴邪瞳孔猛地放大。 人皇幡! 那可是传说中人皇使用的武器!万魂臣服,诸邪退避,神话级别的宝贝! 就算破损了,那也是人皇幡啊! 天胡开局! 吴邪的嘴角疯狂上扬。 “人皇幡!” 一声暴喝从喉咙炸开,紧跟着就是“铛”的一声金属碰撞脆响。 “什么?” 手持刺刀的鬼子兵愣了,刀刃停在半空中,像砍在了钢板上。 吴能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此时他才看得清清楚楚。 一杆通体漆黑的长幡凭空出现在吴邪手里。 旗杆上密密麻麻全是蛛网般的裂纹,却稳稳架住了三八大盖的刺刀。 “哈哈哈!黄皮猪!这就是你的武器吗?” 领头的军曹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吴邪手里那根像烧火棍似的破旗杆子,扭头对旁边的鬼子兵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两个鬼子兵也跟着捧腹大笑。 “太君说得对!这就是个破烂玩意儿!” 吴能赶紧跟着赔笑,那副嘴脸活像一只哈巴狗在摇尾巴。 “吴邪你个小畜生,拿根破旗杆子也想跟太君动手?你以为你……” 话说到一半,吴能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 因为他看见吴邪也在笑。 那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笑。 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似的。 吴邪低头看着手里的人皇幡,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他妈是人皇幡? 旗杆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似的。 旗面上糊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黑色污渍,还散发出一股子腥臭味。 整体看上去就跟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破布条子绑在拖把杆上差不多。 尼玛这是人皇幡? 你确定这不是丐帮的打狗棒? 系统你他妈在逗我? 吴邪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但此刻根本没有时间让他跟系统掰扯。 军曹已经重新举起刺刀,狞笑着朝他心口捅过来。 “引煞入体……” 吴邪来不及细想,张口就念脑海中自动浮现的口诀。 “以怨为基,以恨入骨,聚气为魂。” “小鬼子们!速速归魂入吾幡!” 吴邪的瞳孔瞬间变成了纯黑色,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军曹的刺刀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整个四合院骤然间阴风四起,假山旁的老槐树疯狂摇曳。 满地的落叶打着旋儿飞上天空。 地上的血泊泛起诡异的涟漪,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吴能看见这一幕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吴邪立于血泊中央,手中万魂幡簌簌作响。 旗面无风自动,发出阵阵凄厉的嘶鸣,像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 四股黑色气体从幡面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啊啊啊——!” 军曹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黑气就从他的嘴巴、鼻子、耳朵、眼睛同时钻了进去。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七窍渗出黑色的粘稠液体,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旁边两个鬼子兵同样来不及反应,被黑气贯入体内后直挺挺倒在地上。 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像三条被丢上岸的鱼。 吴能的尖叫声比鬼子还凄厉。 “别杀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你二叔……我可是你亲二叔啊……啊啊啊!” “你并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吴邪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黑气更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四具身体同时停止了抽搐。 四合院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吴邪摇晃着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走到四具尸体跟前。 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脸上的表情冰冷得不似活人。 只见他单手握住旗杆,径直扫过尸体。 “嗤……” 一声像是布匹被撕裂的闷响。 四道半透明的影子被硬生生从尸体里扯了出来。 那是四个人模糊的轮廓,面目扭曲。 无声地张嘴嘶吼着,挣扎着,想要逃回自己的身体。 吴邪面无表情,旗杆一抖。 四道魂魄化作四缕青烟,惨叫着没入幡中。 旗面上多出了四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微微跳动。 吴邪低头凝视旗面,指尖轻轻抚过那猩红的鬼纹,嘴唇翕动,吐出一句低语。 “还不够……” 声音沙哑低沉,根本不是他本来的声音。 就在这话音刚落之际,幡底突然传出一阵异响。 笃笃笃! 像有人在敲棺材板。 又像无数怨魂在地底嘶吼。 吴邪还没来得及反应,幡尾竟渗出了缕缕血丝。 那些血丝像活物一样蠕动着,顺着旗杆蔓延,缓缓渗入他握幡的掌心。 瞳孔里的黑色如潮水般褪去,重新露出原本的眼白和瞳仁。 “斯哈斯哈……” 吴邪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大口大口喘起粗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妈的刚才怎么感觉身体不受控制了!” 吴邪后背全是冷汗,心脏砰砰狂跳。 刚才那一连串动作,他能看见能听见。 但身体根本不听自己使唤。 像是有另一个人在操控他的四肢。 什么情况? 这幡还有副驾驶?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掌心的血丝彻底渗入体内。 一大股暖流顺着幡尾灌入他的身体,像一股温泉在经脉中流淌,所过之处,前身留下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肩膀上被枪托砸出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腹部被踹出的内伤也传来酥酥麻麻的愈合感。 “这就是吸收魂魄带来的反馈?” 吴邪闭上眼睛细细感受。 那股暖流从胸口流到腹部。 又从腹部流到四肢,浑身的酸痛感一点一点消失。 片刻后,暖流停了。 吴邪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蹦跶了两下。 不疼了。 全好了! “爽啊!” 吴邪咧嘴一笑,一改之前的苦大仇深,“神清气爽,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第3章 贫道张之维,见过居士 “系统!” 吴邪缓过劲来,第一时间就在心里吼了一嗓子。 “你要不要解释解释?为啥这人皇幡库库往外冒黑气啊?” “而且它还吞噬人的灵魂,怎么看都是魔道法宝万魂幡啊!” 他低头盯着手里那杆破旗。 此刻旗面正缓缓往外渗着缕缕黑气,跟烧湿柴火冒的烟似的,缠绕在旗杆周围凝而不散。 那四道新添上去的暗红鬼纹在黑气里若隐若现,活像四条血蜈蚣在爬。 整个幡面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低响,仿佛有东西在里面窃窃私语。 这画面,这气质,这氛围。 你说它是人皇幡? 鬼都不信。 [回宿主,本系统为正道系统,奖励的自然也是正道法宝人皇幡] 系统的机械音一本正经,不带半点感情波动。 [冒出来的黑气,此乃鸿蒙紫气,紫得发黑罢了] [并且它并不是吞噬魂魄,而是超度恶人的灵魂。你没看到他们死前都在忏悔,在认错吗?] “尼玛……” 吴邪翻了个白眼,嘴角抽搐了两下,“我竟然无言以对!” “系统你搁这儿跟我玩文字游戏呢?” 吴邪正准备继续吐槽,脑海里又炸开一道提示音。 [叮!发布新手任务] [任务目标:斩杀恶人一千] [奖励:九幽御魂诀] [九幽御魂诀:驱使灵魂为己战斗,极大增强掌控灵魂的三维属性] 吴邪愣了一秒,然后直接叫了起来:“尼玛!小黑子终于露出鸡脚了吧!” 九幽御魂诀?驱使灵魂? 这名字取得,阴间得不能再阴间了。 “这么阴间的功法,” 吴邪指着系统面板上奖励功法的名称,语气笃定得像抓住了同事摸鱼的铁证。 “还说你不是魔道系统!” [杀鬼子是不是正道行为?] “是啊!” [那我是不是正道系统?] “是啊!” “草!差点又被你绕进去!” 吴邪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手指缝里传出无奈的叹息声。 这系统的逻辑闭环跟他妈莫比乌斯环似的,怎么绕都绕不出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所谓的正道系统。 走的怕不是“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的路子。 吴邪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算了,管你正道魔道。”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四具尸体上。 又越过尸体看向更远处那些横陈的青灰色身影。 吴家上下四十五口,有老有小,最小的那个妹妹才十几岁。 尸身尚未凉透,血还没干。 吴邪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瞳孔深处像结了一层霜。 “只要能让我杀鬼子,只要能让我给这金陵城的同胞,还有前身的父母报仇就行!” 前世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班级里经常组织一起看抗战影视剧,看到小鬼子烧杀抢掠的镜头。 哪个年轻人不是咬碎后槽牙? 哪个年轻人不想亲自扛着枪冲进屏幕里干他娘的? 族谱单开一页的梦,谁没做过? 但是今天,梦成真了。 吴邪活动了一下筋骨,肩膀转了两圈,拳头攥紧又松开。 先前那股暖流已经彻底融入体内,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力量涨了,速度涨了。 浑身上下像是被打了一针肾上腺素,精力充沛得恨不得原地做两百个俯卧撑。 他握紧手中的人皇幡,转身,大步朝四合院大门走去。 脚下是青石板上还没干透的血泊,头顶是金陵城阴沉的天空,远处隐隐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哭喊。 这座城还在流血,他晚出去一秒,就多一个同胞死在鬼子的刺刀下。 就在吴邪一只脚踏出四合院大门的瞬间…… 是脚步声。 又是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急促而密集,至少十几个人。 吴邪猛地收住脚步,后背贴上门框,握幡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呼吸压到最浅,透过门缝往外瞄。 来的是什么人? 鬼子? 还是跟吴能一样的狗汉奸? 不管是谁,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吴邪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整个人愣了一下。 只见一队身穿灰青色道袍的身影正朝他这边走来。 一个个高矮胖瘦不一,但步伐整齐沉稳。 衣袂飘动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度。 领头的那位,吴邪看得最清楚。 面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可怖,浓眉方脸,五官硬朗得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 但最让吴邪咋舌的是此人的身高,目测接近两米。 往那儿一站跟一堵墙似的,大摇大摆走到吴邪身前。 他身后跟着一个圆脸道士,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好脾气的老好人。 其余年轻道士也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吴邪身上。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略带警惕的。 领头的高大道士双手作揖,声音洪亮如撞钟。 “贫道张之维,见过居士。” “吴邪。” 吴邪也是拱了拱手。 突然。 吴邪瞳孔骤然一缩。 张之维?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 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是张之维?”吴邪紧盯着张之维的脸,“龙虎山的张之维?” “是的,”张之维大笑一声,很满意一个普通人听过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居士有何指教?” “尼玛!我竟然穿越到了一人之下!”吴邪内心狂震。 原先他以为自己只是穿越到了一个类似前世世界的地方。 “看来普通人是真的不知道异人的存在啊!” 前世他可是把《一人之下》漫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忠实粉丝。 张之维是谁? 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绝顶中的绝顶,老天师本师! 虽然眼前这位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 远没有漫画里那白须白发的年纪,但这身高,这气场。 错不了。 这是年轻版的张之维! 吴邪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张之维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四合院里面的场景。 满院的尸体。 青灰色的长衫被血浸透,四十五口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四具鬼子兵的尸体歪倒在假山旁边,死状诡异,七窍残留着黑色的粘稠液体。 吴能的尸体蜷成一团,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人形。 并且一杆冒着黑气的破旗,正握在眼前这个浑身血污的年轻人手里。 旗面上四道暗红鬼纹在缓缓蠕动。 张之维的眉头微微皱起。 “敢问居士,” 张之维放下作揖的手,语气还算平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这院中,发生了何事?” 他身后那个圆脸道士,笑容也收了几分。 目光在吴邪手中的幡旗上停留了片刻。 吴邪握着幡杆的手,不由自主地又紧了三分。 “这里是吴家,而我是吴家仅剩的一人。” “本来我也是要死的,但是我体内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旗子!” “叫什么人皇幡,它杀了鬼子,然后治好了我的伤势。” 吴邪声音低沉,尽量找了个相对合理的理由,毕竟先天异能千奇百怪。 “先天异能吗?”张之维若有所思的盯着吴邪手中库库冒黑气的旗子。 “但这库库冒黑气的玩意儿,无论怎么看也都不像人皇幡这种正道法器啊!” 第4章 系统,准备开始统计! “居士这法器……”张之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吴邪手中的“人皇幡”。 吴邪没有回答张之维的问题。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院子中央。 脚下踩过青石板上半干的暗红色血痕。 最终站定在三具鬼子兵的尸体旁边。 他抬起手中的幡旗,旗杆末端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术法不分善恶。”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淬过火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 “同样,法器也不分善恶!” 紧接着,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直直指向地上那三具军装尸体。 领头的鬼子仰面朝天,嘴巴大张,黑色的粘稠液体从七窍溢出糊了满脸,死状比被碾死的癞蛤蟆还难看。 另外两个鬼子兵歪歪扭扭叠在一起,四肢以违反人体结构的姿势扭曲着,仿佛死前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面对这样的恶魔……” 吴邪的手指没有半分颤抖,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年轻张之维,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刀锋。 “扒皮抽骨,噬魂夺魄,在下觉得都不为过!” “道长以为如何?”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十几个年轻道士表情各异,有微微皱眉的,有面露思索的,也有不自觉地多看了吴邪手中那杆冒着黑气的幡旗两眼的。 “哈哈哈!” 张之维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像洪钟撞响,震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残存的叶子又簌簌落了两片。 他大步流星迈出,接近两米高的身板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与体型不符的轻盈,三两步就到了吴邪跟前。 然后他抬起蒲扇大的右手,啪的一声拍在吴邪肩膀上。 “这位小兄弟说的对!” 吴邪肩膀猛地一沉,膝盖差点当场表演一个下跪。 这一巴掌的力道差点把吴邪整个人拍矮了两寸。 好在他刚刚用四个鬼子的灵魂强化过身体。 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力量,但脸上的肌肉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愧是老天师,年轻的时候手劲儿就这么离谱。 这要是普通人被他拍这一下,肩胛骨怕是直接裂开。 “樱花鬼子入侵我华国,惨绝人寰之事比比皆是。” 张之维收起手掌,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对于这样的敌人,无论多么残忍都不为过!” “小兄弟不必心有挂碍,对付豺狼,就要用比豺狼更狠的手段!” 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吴邪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敢作敢当,恩怨分明,是条汉子。” 吴邪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心里是做了被质疑的准备的。 毕竟这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大弟子,正儿八经的名门正派。 而自己手里这杆幡旗冒着黑气吸人魂魄,怎么看都跟正道两个字不沾边。 这年轻人……不对,这年轻的老天师。 能处! 张之维转过身,目光扫过满院的尸体。 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肃穆。 他对身后那十几个道士一挥手。 “诸位师弟,帮吴邪小兄弟收殓亲人尸身。” “是!大师兄!” 十几个道士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名门大派弟子的规矩。 他们动作麻利地散开,轻手轻脚地将散落在院子各处的吴家亲眷遗体一一抬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一字排开。 动作恭敬而小心,没有丝毫敷衍。 不消片刻,吴家上下四十五口人的遗体便整整齐齐排好了。 吴邪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一个年轻道士从队列中走出,朝着院子角落的厢房走去,抬手正要推门。 “这位道长!” 吴邪的声音突然响起,急促而低沉。 那年轻道士的手停在半空中,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里面的,请让我来。谢谢!” 吴邪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年轻道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张之维。 张之维微微颔首,年轻道士便点了点头,默默退到了一旁。 吴邪深吸一口气,独自走进厢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厢房里更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一整盆铁锈水泼在了空气里。 阳光透过破损的窗纸斜斜漏进来,照亮了那张破碎的床。 两个人。 两个年轻的女孩。 她们蜷缩在床角,被子早已被扯落在地,衣衫凌乱得像是被暴风雨撕碎的秋叶。 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淤痕,有大有小,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十九岁的吴香,吴邪的大妹。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拼命挣扎的姿势,十根手指死死抓着床单,指甲翻卷了好几个,里面嵌着暗红色的血丝。 她的胸口正中有一个血洞,边缘焦黑。 那是刺刀捅进去又拔出来的痕迹。 她的嘴角凝着干涸的血沫,嘴唇被咬穿了。 吴莲,吴邪的小妹,十四岁。 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乱得像一团枯草,脖子上满是青紫色的掐痕,一道两道三道,手指印清晰可辨。 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天花板,瞳孔早已涣散。 吴邪整个人僵在床边,浑身的血像是被人从血管里抽干了又灌进去冰水。 然后那股冰水烧开了,沸腾了,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厢房里炸开,震得窗纸嗡嗡颤抖。 “小鬼子卧槽尼玛!!!” 吴邪的双眼瞬间血红,不是比喻,是真真正正的血红色。 黑色瞳孔急速扩散又收缩,眼白部分浮现出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涌动。 手中的人皇幡无风自动,旗面猛地鼓荡开来。 表面那些黑色的气体疯狂翻涌,像是烧开了锅的黑水。 那四道暗红鬼纹发出刺目的血光,整杆幡旗都在嗡嗡作响。 仿佛里面封印的什么东西被这股滔天的恨意唤醒了。 一股庞大的气势从吴邪身上炸开,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碾压过去。 厢房里的桌椅板凳咔咔作响,墙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淡黑色的气浪一波一波地朝外涌,连门外站着的道士们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手段?” “好重的煞气……” 门外,十几个年轻道士脸上纷纷露出惊讶的神情,有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的法器。 他们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气势。 既不是异人的炁,也不是妖邪的瘴。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 纯粹到只剩一个“恨”字。 十几个道士纷纷侧头看向自己的大师兄张之维。 张之维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淡淡地看着那间厢房的门。 那双眼睛里没有警惕,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加掩饰的理解。 片刻后。 气势如潮水般收敛。 厢房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吴邪腰间别着那杆黑色幡旗,双手横抱着一具尸身。 尸身被厚厚的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散落的黑发。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像是怕惊醒怀里的人。 走到院子中央,在那一排整整齐齐的亲人遗体旁边,他单膝跪下。 将怀中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白瓷。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又走回厢房。 又抱出来一具。 同样裹着棉被。 同样的动作,轻轻地放在院子中央。 吴香,吴莲。 两个妹妹,此时并排躺在父母身边,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她们走的时候衣不蔽体受尽屈辱。 但至少走之后,体体面面。 吴邪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尸身,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道士们都以为他变成了一座石雕。 然后他转身去了酒窖,搬出四坛陈年烈酒,一坛一坛开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整个院子。 他拎起酒坛,在每一具遗体上缓缓浇过,琥珀色的酒液浸湿棉被,浸湿衣襟,浸湿那棵老槐树下的青石板。 酒浇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盒洋火。 划亮一根,火苗在指尖跳跃了两下。 火柴飞出,落在酒液上。 火光冲天。 橘红色的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足有两丈高,炽热的温度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将他们的面容、伤口、血污、屈辱,全部吞进那一片灼目的光明里。 火光照在吴邪脸上,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通红。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眼角干涩,没有一滴泪。 “居士节哀。” 张之维走到吴邪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一起看着那团燃烧的大火。 他没有说太多话,也没有念什么超生咒。 他比谁都明白,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轻如鸿毛。 吴邪没有转头,依旧盯着火光。 “我要让鬼子也节哀!”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但就是这份平静,更让人脊背发凉。 张之维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火光渐渐小下去,吴邪转身,径直走回房间。 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几根金条,沉甸甸的,足有十条之多。 那是吴家三代古玩铺子的家底,原身父亲藏在卧房暗格里以备不时之需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金条揣进怀里,腰间的幡旗随手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吴家大门走去。 路过张之维身边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道长,我准备离开了,你们自便。” 说完,一脚踏出吴家门槛。 张之维和十几个道士跟上,走出大门,目送那道背影。 一个瘦削的身影,一身破破烂烂染满血污的民国长衫。 腰间别着一杆冒着黑气的破幡旗,就这样走在金陵城满目疮痍的街道上。 脚步坚决,脊梁笔直。 渐行渐远,没有被任何人挽留,也没有为任何东西停留。 “系统,准备开始统计!” [好的宿主] 第5章 全他妈速速归魂入吾幡 吴邪走在金陵城的街道上。 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铺面歪的歪倒的倒,招牌碎在地上被人踩进泥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烧焦的木料,腐烂的什么东西,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吸进肺里黏糊糊的。 他腰间别着万魂幡,脚步不急不缓。 这座城已经烂了。 从里到外烂了个透。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的孙女吧!她才十六啊!” 一声凄厉的嘶喊突然撕破了死寂的空气。 吴邪的脚步钉死在地上。 这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破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刮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磕头的闷响。 此刻的老人正带着一个人跪在地上把脑袋往石板上砸的绝望。 “哈哈哈!花姑娘!十六岁!大大滴好!” “让我第一个上!” “嗨!大佐第一个!” 那笑声像是砂纸刮玻璃,尖锐刺耳,混着猥琐的哄笑和军靴踩地的声音。 吴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低下头,看向腰间那杆万魂幡。 黑气从旗面上一缕一缕往外渗,那四道暗红鬼纹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蚂蟥,在旗面上微微蠕动。 “饿了吧?那就吃点吃点畜生吧……” 吴邪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旗杆。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巷子不深,拐过街角就到了。 吴邪看清了巷子里的场景。 一个身穿土黄色军装的鬼子军官正趴在地上。 肥胖的身体压在一个年轻女孩身上不停地蠕动。 军装上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膛。 女孩的棉袄被撕开大半,嘴里塞着破布,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 女孩身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跪在地上,额头已经磕烂了。 鲜血糊了满脸,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滴。 他还在磕,每一次磕下去石板上就多一个血印。 “求求你们……求求……” 旁边几个鬼子兵端着三八大盖围成一圈。 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解裤腰带,全都在笑。 那是一种根本不把眼前人当人看的笑,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八嘎!吵死了!” 老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离他最近的那个鬼子兵嫌他磕头的声音太吵,走上前一步,刺刀直接捅进了老头的胸膛。 “噗嗤”一声。 刀刃从胸前捅进去,从背后穿出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老头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 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瞳孔慢慢散开。 “啊……!” 女孩看到这一幕,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从被堵住的嘴里挤出了一声嘶哑的尖叫。 她拼命挣扎,手指在地上抠出了十道血痕。 “哈哈哈!花姑娘不要怕!等会儿让你更高兴!” 趴在她身上的鬼子军官不但没停下,反而更兴奋了。 “引煞入体……”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以怨为基,以恨入骨,聚气为魂。” 六个鬼子同时愣住,齐刷刷扭头看向巷口。 他们看到了一个浑身血污的年轻人,衣服破破烂烂。 腰间别着一杆冒着黑气的破旗,一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温度。 “一群畜生!” 吴邪举起万魂幡,旗面迎风鼓荡,黑气翻涌如沸水。 “全他妈速速归魂入吾幡!” 四股黑气从幡面激射而出,快如闪电。 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四道漆黑的轨迹,直奔六个鬼子而去。 “啊!这是什么?!” 离得最近的那个鬼子兵还没来得及举起枪,黑气就从他张大的嘴巴里灌了进去。 他的眼球瞬间凸出,眼眶里翻出了骇人的眼白,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剧烈抽搐。 “这是华国的异人!快跑!” 另一个鬼子兵反应快,扔下枪转身就跑。 但他跑出去三步,黑气就从背后追上来,顺着耳朵和鼻孔钻了进去。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双手在半空中乱抓了两下,直挺挺地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出一声脆响。 “饶了我!饶了我……我投降……我……” 趴在地上的鬼子军官把女孩推到一边,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巷子另一头逃。 他膝盖跪在石板上磨出了血,军裤蹭得破破烂烂。 一边爬一边回头,满脸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先前的嚣张气焰碎得渣都不剩。 黑气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四道黑气,六条命。 片刻之间,巷子里安静了。 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巷子里,死状各异,唯一相同的是每一张脸上都凝固着极度的恐惧。 吴邪走上前,旗杆扫过六具尸体。 六道半透明的魂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在空气中无声地嘶吼挣扎,化作六缕青烟没入幡中。 万魂幡的旗面上又多了六道暗红鬼纹。 跟之前那四道交织在一起,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图案雏形。 [当前进度:10/1000] 一股比之前更加汹涌的暖流顺着幡尾灌入吴邪体内。 那股能量像一条烧烫的巨蟒在经脉中奔涌,从手臂到肩膀,从胸口到丹田,每经过一处都带来一阵酥麻的震颤。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纤维在一根一根地绷紧、变韧,体内的炁量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缓缓攀升。 体魄,进一步增强。炁量,进一步提升。 吴邪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啊!爷爷……!” 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哭喊。 吴邪转过身。 那个女孩从地上爬了起来,披头散发,棉袄的破口处露出的肩膀还在发抖。 她顾不上整理自己被撕烂的衣服,跌跌撞撞爬到老头身边。 双膝一软跪倒在血泊里,伸出双手把老头的头抱进怀里。 “爷爷!爷爷你醒醒啊……爷爷你看看我……我是小芳啊……你睁眼看看小芳……” 女孩的手抖得厉害,不停地去抹老头脸上的血,抹了满脸满手,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老头的身体已经凉了,一只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截红头绳。 吴邪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 “节哀。”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不是不想多说,是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个世道,活着本来就是一种幸运,而这份幸运落不到大多数人头上。 女孩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依旧紧紧抱着老头的尸体。 脸贴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她的哭声不大,闷闷的。 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只能挤出这么一点声音。 吴邪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截红头绳。 眼前忽然闪过吴香和吴莲的脸。 他猛地转过身,不愿再看。 一脚踏出巷口。 突然。 “嘭!” 一声枪响在身后炸开。 吴邪瞬间转身,万魂幡已经握在手中,黑气翻涌,随时准备再次催动口诀。 然后他看见了。 女孩手握一把从鬼子军官尸体上摸来的手枪,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姿势像是睡着了。 她侧卧着身体,一只手搭在爷爷的手上。 太阳穴上一个血淋淋的洞,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伤口边缘带着灼烧的痕迹,黑色的硝烟残留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十六岁。 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吴邪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所有表情从那张脸上一点一点消退。 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没有走过去替她合眼,也没有说什么话。 只是僵硬地转过身,面朝巷子另一端枪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 第6章 比壑山忍众 十五日后。 金陵城南,一座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里,空气沉闷得像被灌了铅。 “八嘎!”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巴掌狠狠拍在折叠桌上。 震得上面的军用地图和茶杯同时跳起来,搪瓷杯晃了两晃,褐色的茶液泼了半张地图。 渡边雄太,樱花国陆军大佐,金陵城南占领区的最高指挥官。 此刻的他正在对着一群低着头不敢吭声的手下咆哮。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扭动。 “回答我!到底是谁在和我大樱花帝国作对!” 渡边的唾沫星子喷了面前一个中尉满脸,那中尉站得笔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连擦都不敢擦。 十五天了。 整整十五天,他麾下驻扎在金陵城的三个中队,每天都有士兵失踪。 少则十几个,多则四五十个。 到今天早上,累计失踪人数已经突破了七百人。 七百名训练有素的大樱花帝国皇军,没有阵亡报告,没有交战记录。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找到的那些,也只剩下一具具皮包骨头的干尸,七窍里往外渗着诡异的黑色气体。 法医解剖后直接在手术台上吐了。 这不是战争。 这他妈是恐怖片。 “回……回渡边大佐……” 终于,一个少佐鼓起毕生勇气抬起眼皮,声音打着颤。 “根据幸存士兵的描述和现场勘查的结果,袭击者……袭击者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 渡边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一个华国人。” 少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艰难地补充道,“是华国的……异人。” 异人两个字从少佐嘴里吐出来,整个帐篷的温度骤然降了三度。 在场的军官们全都变了脸色,有人的手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们都知道异人意味着什么。 普通的华国百姓可以用刺刀和子弹镇压。 但异人,那群掌握了超自然力量的家伙,根本不是常规军事力量能够对付的。 渡边还记得前几日为了对付龙虎山那帮道士,军方可是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几百人围攻一个天师府的高手,最后人家全身而退,己方尸横遍野。 渡边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 他沉默了整整三十秒,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嚼一块咬不烂的牛肉。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角落里那张摆着座机电话的桌子前。 “快!给我接通幕府!” 渡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旁边的通讯兵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哆嗦,屁股上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转动座机上的齿轮。 老式军用电话发出咔嗒咔嗒的机械声,通讯兵的手指头抖得厉害,转了三次才把号码拨对。 电话那头嘟了两声,接通了。 渡边一把抢过听筒,身体下意识地站得笔直,另一只手紧紧贴着裤缝。 “莫西莫西,这里是华国金陵占领区城南指挥部,我是渡边雄太。” “请求接通幕府异能对策课,紧急事件,优先级最高。” …… 同一时间,樱花国本土,幕府政府某间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的陈设极其简洁,墙上挂着一面旭日旗。 旗下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坐着,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华国前线传回来的电报。 电报只有三行字,他看了整整十分钟。 中年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来人。” 门立刻被推开了,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军官迈着标准的军步走进来,咔的一声立正,脚跟并拢,弯腰三十度。 “课长,请吩咐。” 中年男人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门口,手指停了下来。 “给我提前解封比壑山。”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多上一道菜。 年轻军官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两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人!那之前的计划……比壑山忍众的封印应该在甲申年月圆之夜才能解封。” “如果提前强行解封,封印反噬的力量会让至少百名阴阳师……” “再废话……” 中年男人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眉毛稀疏,颧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年轻军官。 没有怒意,没有威压。 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件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 “就让你提前回到天皇的怀抱。” 年轻军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嗨!” 他再没有多说一个字,双腿并拢,弯腰九十度。 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快而不乱。 但关上门之后,走廊里响起了一阵近乎小跑的脚步声。 中年男人重新转回去面对那面旭日旗,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提前解封比壑山的风险有多大。 那座山上封印的可不是一群普通的异人。 这是一个由崇拜妖刀“蛭丸”力量的人组成的组织。 他们曾是日本的三大派之一。 在战国时期作为特种部队使用,后来被幕府政府封印在比壑山中。 本应该在甲申年间,作为战争工具进入华国战场。 但现在,华国大量的异人下场。 世家,宗门,组织。 纷纷下山和走出世家门派大门。 一个普通的异人就能应对三五个樱花士兵。 更不用说那些精英。 再加上现在金陵城里冒出来一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家伙。 带着一杆诡异的幡旗,像割草一样收割帝国士兵的生命。 七百人在十五天内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出来。 中年男人翻遍了所有情报档案,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记录。 没有师承,没有门派,没有过往,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金陵城里的。 出现的第一天就杀了四个士兵加一个汉奸,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样的人,不能给他更多的成长时间。 必须用最狠的手段,最快的速度,掐死在摇篮里。 …… 金陵城南城区。 吴邪走在一地狼藉的街道上。 十五天前那件灰色长袍,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黑红色。 分不清哪些是原来的布料颜色,哪些是干涸之后又重新浸湿再干涸的血迹。 衣服硬邦邦的,走路时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穿着一身纸板。 他比十五天前瘦了一圈,但身上的肌肉线条更加分明,颧骨也比之前更突出了。 十九岁的少年脸上已经看不到太多属于这个年纪的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漠的专注。 十五天。 杀了差不多七百个鬼子。 错过了多少顿饭,他不记得了。 睡了几个囫囵觉,他也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每一次举起万魂幡的时候,催动口诀的时候,黑气涌出的时候,那些畜生在临死前露出的恐惧表情。 那种恐惧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手中的万魂幡已经和十五天前大不一样了。 旗杆上的裂痕消失了大半,原本像蛛网一样密布的裂纹如今只剩下零星几道。 露出下面乌沉沉的金属光泽。 旗杆握在手里有一股微微的温润感,不像金属,更像是一块被养了多年的老玉。 幡面的变化更加惊人。 面积足足扩大了一倍,从一块破抹布的尺寸变成了一面真正的旗帜。 上面原本密密麻麻的破洞全部修复,暗黑色的旗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复杂的纹路。 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一幅残破的地图。 每当黑气涌动的时候,那些纹路就会微微发亮。 最触目惊心的是幡面上的黑气。 最开始只有区区十道。 现在呢? 数百道黑气在幡面上翻涌穿梭,密密麻麻。 远远望去整面幡旗像是笼罩在一团黑色的火焰里,烧得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系统,打开面板。” [宿主:吴邪] [年龄:19] [炁量:5年] [本命法器:人皇幡(当前修复进度10%)] [当前任务:诛杀恶人一千] [任务进度:718/1000] 吴邪的目光在面板上停留了好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七百一十八个了……” 他把数字念出来,像是在品尝一个即将成熟的果实。 “快了……” “快了。” 吴邪收回面板,目光重新投向街道前方。 南城区,鬼子在金陵城的最后一片占领区。 能杀的都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龟缩在军营里不敢出来。 他今天的目标就是端掉鬼子的指挥部,用那鬼子指挥官的脑袋为自己的任务画上句号。 沿途都是尸体。 普通百姓的,穿着破棉袄草草堆在路边,苍蝇嗡嗡地盘旋。 鬼子的,横七竖八倒在街道上,每一具都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眶凹陷得像两个黑洞。 缕缕黑色的气体从他们七窍中缓缓流出,在尸体上方凝聚成淡淡的雾状,久久不散。 第7章 心魔 “大师兄,咱们真的不用去帮他吗?” 城南外的树林中,田晋中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面。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着脖子往左前方张望。 那边是鬼子指挥所的轮廓,帐篷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排排整齐的坟包。 帐篷外围着铁丝网和沙袋工事,探照灯的光柱来回扫射,把地面照得跟秃子的头顶一样亮。 “城南外鬼子指挥部最起码还有三个中队,五六百个鬼子!” 田晋中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越数眉头皱得越紧,“他就一个人,万一……” “田师弟。我自有打算!” 张之维缓缓转过头,那双被浓眉压着的眼睛定定地落在田晋中脸上。 “再逼逼,我就把你当做暗器丢到鬼子头上去。” 田晋中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双手在胸前疯狂摆动。 “是……是是是大师兄,我闭嘴我闭嘴,您千万别冲动。” 后面几个年轻道士咬着嘴唇拼命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田晋中老老实实缩回树后,用手指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张之维收回目光,转向身边一个耳朵比正常人大了整整一倍个子只到他腰间的矮小道士。 “怀义师弟,昨天让你去城内查探,情况如何?” 张怀义从树影里探出半个身子。 那张小脸上挂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和那对招风耳搭配在一起,活像一只成了精的猴儿。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回大师兄!城内目前只剩吴邪一个华国人,其余百姓要么被鬼子屠了,要么逃出了城。” “城内整整三个中队的鬼子,现在就剩下的十几,全缩在南城区一栋废弃的米行里,白天都不敢出来。” “全是被吴邪杀的。还有……” 张怀义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我数了他昨天一天的击杀数,从日出到日落,五十七个。” 树林里安静了两秒。 十几个龙虎山弟子的呼吸声同时顿了一下。 五十七个。 这不是五十七只鸡,是五十七个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鬼子兵。 一个人,一天之内,全宰了。 这已经不是能打的范畴了,这他妈是收割机。 张之维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好小子!杀性这么大!真是好样的!” 这一声赞得中气十足,毫不掩饰。 要不是距离鬼子指挥所还有一段距离,田晋中差点又扑上去捂大师兄的嘴。 张之维收住笑容,目光重新变得沉稳。 他微微侧过身,透过树干之间的缝隙望向南方,那是金陵城通往外面的官道方向。 “诸位师弟,” 张之维的声音沉下来,语气不复方才的轻松。 “两天前唐门飞鸽传书,密报内容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樱花国幕府异能对策课已经下令,提前解封比壑山。” “第一批樱花异人已经在路上,随行的还有五个中队的增援部队。” “他们的目标,就是把金陵城里那小子碎尸万段,然后彻底占领金陵。” 张之维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重新看向右前方那片黑黢黢的城南街道。 那里一片死寂,没有灯火,没有人声。 “我们的任务,是拦住樱花异人和那五个中队的鬼子。” 他抬起一根手指,往南方点了点,然后那根手指转了九十度,指向城南方向。 “至于城南指挥所里那几百个普通鬼子……” “交给他吧。咱们就不要跟他抢了。” 田晋中忍不住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不解地看着张之维的侧脸,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就算吴邪再能打,一个人面对五六百个鬼子,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张之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天在吴家,我拍他肩膀的时候,用金光咒探了一下他的经脉。” 田晋中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体内的炁不对劲,” 张之维的目光变得幽深。 “杀意太重,戾气太重,整条经脉里的炁都在翻腾。” “那不是修炼出来的,是硬生生被恨意逼出来的。” “如果这股恨意不能完完全全地宣泄出去,就算他活过了这场仗,心魔也会把他活活吞了。” “所以城南那群鬼子,不是他的危机。” 张之维收回目光,双手拢进道袍袖子里,语气平淡却笃定。 “而是他的药。” 周围的龙虎山弟子面面相觑,眼神里有震动,有思索,也有隐隐的后怕。 他们都是修行之人,比谁都明白心魔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多少天才横溢的前辈,不是死在敌人手上,而是死在自己心魔反噬的那一刻。 那种死法比被千刀万剐还惨,魂魄都会被心魔嚼碎了吞下去,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田晋中沉默了半晌,然后深吸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 “狗日的小鬼子……把人活活逼成这样。” 张之维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南边,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 凌晨一点。 城南日军指挥所。 月亮被厚云吞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照得帐篷群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指挥所外围的探照灯依旧不知疲倦地来回扫射,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暗得像墨汁泼了一地。 大部分的鬼子都已经睡死了,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粗粝难听,像几十头猪同时在拱泥。 只有寥寥十来个巡逻兵还醒着,扛着三八大盖在营区外围来回晃荡,皮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哈哈哈,华国的花姑娘就是不经玩弄,哪像我们大樱花的女人,那才叫有滋味。” 一个满脸麻子的巡逻兵叼着烟,笑得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得他那张脸跟鬼似的。 “别说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巡逻兵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四周张望了一圈,把枪往怀里搂紧了些。 “现在已经没得玩了,城里那个支那人太恐怖了……松本那个小队,十二个人,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第二天找到的时候全变成了干尸,那脸……那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 “听说那是华国的异人。” 第三个巡逻兵接话,他的军衔比其他两人高一截,是个军官。 但他此刻脸上的恐惧并不比两个手下少半分。 “我在东京听我叔叔说过,华国的异人比我们的忍者还要可怕。他们会妖术,能呼风唤雨,能用纸人杀人,还能召唤厉鬼……” “啊?!异人?” 麻子脸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帝国怎么还不派咱们的忍者过来!再这么下去,咱们全得变成干尸!” “谁知道呢……上面的大人物们争来争去,吃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 这个鬼子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气就钻进了他的嘴中。 他拼命的扣着嘴巴,但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他身旁的两个同样如此。 就这样,三个鬼子挣扎了片刻,身体缓缓变得干瘪,然后瘫倒在地没了声息。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来到尸体旁,手中旗子轻轻一扫。 三道漆黑的虚影就飞进了旗子中。 “三头……还差二百七十九……” 第8章 击杀渡边 草丛旁,一个巡逻的鬼子打了个哆嗦,提上裤子,转身往回走。 “人呢?” 他站在刚才和同伴分开的岔路口,左看看右看看。 除了探照灯的光柱在远处扫来扫去,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冷风卷着枯叶从他脚边刮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八嘎!难道背着我偷偷回去睡觉了?” 他把烟头摔在地上,用力踩了一脚,气冲冲地朝着最近的帐篷走去。 走了没几步,脚尖突然踢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八嘎!谁在这里堆了东西……” 他骂骂咧咧地掏出手电筒,大拇指推下开关。 一束惨白的光柱打在脚下。 麻子脸。 黄牙。 眼睛瞪得像两颗剥了壳的皮蛋,瞳孔已经散了,七窍里正往外渗着黑色的粘稠液体,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油亮的光。 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一种人体结构几乎不可能达到的程度,嘴巴大张。 像是在临死前拼命喊了什么,但什么都没喊出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凌晨一点的夜空。 惊得附近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月光下盘旋着发出粗哑的呱呱声。 帐篷里传出慌乱的响动,杯子摔碎的声音,有人撞翻了折叠椅的声音。 渡边雄太从行军床上弹起来,花白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白色衬衣上还沾着晚饭的汤汁。 他一把推开旁边还在迷糊的勤务兵,冲着帐篷外吼道。 “来人!去外面看看什么情况!” 几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 几秒钟后。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先前派出去的那个手下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他的脸白得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嘴唇发紫,两条腿打摆子一样抖。 “渡边大佐……不好了!” 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太监。 “咱们的巡逻队死了九个人!全部……全部跟城内那些干尸一个死法!七窍冒黑气……脸上的表情……”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渡边。 渡边的瞳孔猛地一缩,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 那个杀神来了…… 那个杀了七百多个帝国士兵还没被抓住一根毛的华国异人。 此刻就在他的指挥所外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抹掉了九个人的脖子。 “所有人集合!” 渡边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折叠桌,茶杯地图文件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冲到帐篷门口,一把推开帘子,用尽全身力气朝外面嘶吼。 “敌人都摸过来了!你们还在睡!” “猪!一群猪!” 霎时间,整个指挥所连同周围三个中队的帐篷全都亮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柱交错乱晃,军官的哨子声此起彼伏,皮靴声、拉枪栓声、日语骂娘声响成一片。 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 五六百个鬼子兵手忙脚乱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有的衣服扣子扣歪了,有的帽子戴反了。 有的甚至赤着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被冻得直跳。 场面混乱得不堪入目,士兵找不到长官。 长官找不到传令兵,传令兵撞翻了弹药箱,弹药箱滚进火堆里差点当场殉爆。 “人一定在这附近!都他妈给我去找!” 渡边的嗓子已经吼哑了。 “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地皮都给我翻过来!找到他!就地枪毙!不……活捉!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五六百个鬼子如蝗虫过境般散开,围着指挥所展开地毯式搜索。 每一顶帐篷,每一辆军车,每一个弹药箱堆成的掩体后面都不放过。 渡边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外面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激怒的河马。 冷风吹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走回指挥所,一屁股坐进那张帆布折叠椅里。 椅子的帆布被他两百斤的体重压得吱嘎作响。 他从桌上摸了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因为手指头抖得太厉害了。 烟头的火星在昏暗的帐篷里明明灭灭,映得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抽搐。 “该死的!那个支那人到底躲哪去了!” 渡边咬着烟,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指挥所外围六个机枪哨,三队巡逻,一个暗哨,那家伙是怎么摸进来的? 难道他会隐身?还是能变成鬼魂?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正要开口喊人加强内圈防御。 脖子后面的汗毛突然全部竖了起来。 那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这种直觉救过他至少五次命。 “小鬼子,你是在找我吗?”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很近。 近到渡边能感觉到说话人的呼吸喷在他后脖颈上。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限,烟头从嘴唇间滑落。 带着火星掉在大腿上烧穿了军裤,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烫了。 他猛地伸手去掏腰间的手枪,手指刚碰到枪套的搭扣,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 一道黑气已经钻进了他的身体。 从后背灌入,穿透脊椎,穿过肋骨,在胸腔里像一头发狂的野猪一样横冲直撞。 渡边的嘴巴大张,想喊,但声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他的眼球暴突,眼眶里的毛细血管一根一根爆裂,白眼球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七窍里同时涌出黑色的粘稠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军装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帆布椅被他挣扎的力量掀翻。 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蜷成一团,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虾米。 片刻之后,渡边雄太。 樱花帝国陆军大佐,金陵城南占领区最高指挥官。 亲手屠杀了至少三百名华国平民的刽子手。 就这么蜷缩在自己的指挥帐篷里,成为吴邪万魂幡上第七百二十二道魂魄。 不是吴邪不想折磨他。 这老畜生做的每一件事,都够他死一千次。 但外面有五六百个全副武装的鬼子正在往这边搜索,步枪、机枪、掷弹筒、火箭筒。 甚至还有两门大炮架在不远处的土坡上。 吴邪的身体虽然被系统强化过,但他还没狂妄到觉得自己能肉身扛炮弹。 被五六百支枪和大炮同时集火,别说他五年炁量,五十年炁量都得被打成筛子。 所以只能以点破面,徐徐图之。 第9章 鬼子增援到来 而率先击杀渡边,就是吴邪计划中的第一步。 这条老狗一死,整个指挥系统就会瞬间瘫痪。 五六百个鬼子就是五六百颗没头的苍蝇,乱起来。 然后他就有大把的操作空间。 他弯腰从渡边的尸体上捡起那把还没掏出来的手枪,随手掂了掂。 南部十四式,鬼子军官配枪,人送外号王八盒子,出了名的卡壳王。 吴邪嫌弃地把枪扔到一边,转头看了一眼帐篷外面晃动的探照灯光柱,重新将身形隐入阴影之中。 下一刻。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传令兵冲进来,嘴里喊着:“渡边大佐!外面没有发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地上那具七窍流黑血的尸体。 至于吴邪,当然又隐藏起来了。 “不好!渡边大佐死了!” 传令兵的惨叫声从指挥帐篷里炸出来,炸得整个营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瞬间,骚乱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传令兵的喊声被一个接一个的鬼子接力放大,从指挥所传到机枪哨,从机枪哨传到步兵中队,从步兵中队传到炮兵阵地。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要命的话。 渡边大佐死了。 最高指挥官死了。 他们这群人现在连一个下命令的人都没有了。 “大佐死了?” “怎么可能!大佐刚刚还在下令搜查!” “那我们现在听谁的?” “中队长呢?叫中队长过来!” “中队长刚才带队搜查去了联系不上!” 乱。 彻头彻尾的乱。 有军官试图接手指挥权,但渡边手下三个中队的指挥官谁也不服谁。 一个命令下去三个人同时否决,否决完发现敌人还在营地里,然后更慌了。 吴邪就蹲在指挥所帐篷顶上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万魂幡在他手中微微颤动,旗面上数百道黑气蠢蠢欲动,像是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混乱之中,才是最好的猎杀时刻。 …… “不错,有头脑。” 距离指挥所不远的树林中,张之维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双手拢在道袍袖子里,耳朵微微动了动。 以他身为天师府大弟子的修为,刚才指挥所里那番动静。 他听得一清二楚。 像隔着一层窗户纸听隔壁吵架一样清楚。 先杀指挥官,让敌人群龙无首自乱阵脚。 然后再利用混乱逐个击破。 这手段够狠够准,完全不像一个刚入门的异人能想出来的战术。 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骨子里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杀伐果决。 不管是哪一种,张之维都觉得这个小兄弟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时,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张怀义那矮小的身影从树林深处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山猫。 他那对比正常人大一倍的耳朵在奔跑中微微抖动。 耳廓上的软骨灵活地转动着,像两面微型的雷达天线在捕捉信号。 张之维急忙迎上前,一把扶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师弟。 “怀义,如何?鬼子增援来了吗?” “来了!” 张怀义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耳朵往下滚。 他可是跑到了几十公里外去探查的,来回上百公里。 全靠两条腿加异人的体能在撑,肺都快跑炸了。 “我看到了樱花异人的队伍,人数还不清楚,但他们行军的速度比我预估的还要快。估计还有不到六十公里就到了!天亮之前必到!” 张之维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们的忍者呢?” “忍者和异人的具体踪迹我没看见,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炁。” 张怀义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凝重。 “和大部队距离不远,最多十里。” 比壑山忍众。 张之维心里沉了一沉。 当年师父跟他提起过樱花国的比壑山忍众。 那是一群为了力量能把自己卖给恶鬼的疯子,用的手段一个比一个阴邪。 “好!” 张之维骤然起身,接近两米的身板从树后走出来,月光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银霜。 他转身面对身后那十几个身穿灰青色道袍的龙虎山弟子。 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从田晋中,到张怀义,到每一个年轻道士或紧张或坚毅的面孔。 “各位师弟!” 张之维的声音洪亮如撞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挺直腰板的力量。 “咱们龙虎山的人,什么时候沦落到让一个小年轻孤军奋战、自己蹲在树林里当缩头乌龟了?” 没人回答,但十几双眼睛里同时燃起了一团火。 “不能让一个小年轻把我们比下去了!” 张之维一把撩起道袍下摆别进腰带里,露出两条粗壮如铁柱的小腿,转身朝南。 “走!随我南下拦截!让那些樱花鬼子看看,什么叫华国异人的骨头!” 说罢,张之维一马当先,大步朝着南边走去。 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冻硬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田晋中,深吸一口气,跟上。 张怀义甩了甩耳朵上的汗珠,撒开两条短腿小跑着跟上。 其余十几个道士没有一个人犹豫,齐刷刷转身。 灰青色的道袍在月光下飘动,像一队从深山里走出来的沉默杀神。 他们身后,金陵城南的指挥所方向,枪声终于响了。 第10章 一个也不许放过去! “报告望月大佐!距离金陵还有十五公里!” 山谷中,一条由军用卡车和装甲车组成的钢铁长龙正在狭窄的土路上缓缓蠕动。 卡车车厢里站满了鬼子兵,一个个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 刺刀在车灯扫过时反射出冷森森的寒光。 队伍中间,一辆黑色轿车旁。 一个少尉小跑着跟上轿车不紧不慢的速度,抬手敬礼。 声音被卡车引擎的轰鸣盖得断断续续。 “按照当前行军速度,预计还需要一个小时抵达金陵城南门!” 轿车后座的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一张狭长的脸。 望月信,樱花国望月家族之人,陆军大佐,此次增援金陵的总指挥官。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一分,比预定时间晚了将近二十分钟。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亮之前必须进入金陵城。” 望月信把怀表塞回口袋,语气里裹着一层不耐烦。 “渡边那个废物,一千五百人守不住一个金陵城,还需要本大佐亲自去给他擦屁股。” “嗨!” 少尉转身跑步离去,皮靴在碎石路上踩得噼啪作响。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他们头顶几十米高的山谷上方。 十几道灰青色的身影正站在悬崖边缘,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张之维负手而立,接近两米的身板在悬崖边上站得像一棵生了根的古松。 他微微低头,目光穿过黑暗,精准地锁定了山谷中那条正在缓慢移动的钢铁长龙。 而在队伍最后方,他能感应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炁息。 那才是今晚真正的硬骨头。 田晋中蹲在他身后。 张怀义耳廓上的软骨微微颤动,精准地捕捉着山谷中每一丝声响。 其余十几个龙虎山弟子排成一排站在他们身后。 每个人掌心都贴在身旁一块提前准备好的巨石上。 巨石的重量从三千斤到五千斤不等,全部被撬到了悬崖边缘,只等一声令下。 这些石头是他们花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后山搬过来的。 张之维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空中停了两秒。 然后猛地向下一劈。 “放!” 十几道金光同时炸开。 龙虎山弟子们齐声低喝,体内金光咒全力催动。 每个人的身体表面都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像穿上了一件火焰织成的铠甲。 十几只手掌同时拍在身边的巨石上,金光从掌心灌入石体,重达数千斤的巨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 十几块巨石同时被金光咒的劲力震出悬崖边缘,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笔直的抛物线,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山谷底部砸了下去。 石头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是十几道闷雷同时在云层里翻滚。 “什么声音?” 山谷中,一个靠在卡车车厢边缘抽烟的鬼子兵最先抬起头。 他嘴里的烟从嘴唇间滑落,掉在自己鞋面上都没发觉。 那声音太奇怪了,不像是炮弹的尖啸。 更像是什么庞然大物从天上砸下来,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快……快看头顶!那是什么?” 另一个鬼子兵手指颤抖着指向山谷上方,声音尖得破了音。 车厢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天还没亮,漆黑的天幕上只能看到一团团巨大的黑影急速坠落。 轮廓模糊不清,像是有十几座小山突然活了过来从悬崖上跳下去。 巨石穿过云层时带起的气流搅动了雾气,在黑影周围形成了一个个漩涡状的白色气环。 “嘭!!” 第一块巨石精准地砸中了一辆装甲车。 数千斤的巨石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砸下来,重力加速度之下产生的冲击力大到无法计算。 装甲车薄弱的顶部装甲像锡纸一样被撕开,整辆车从中间被砸成了V字形。 里面的弹药瞬间殉爆,炸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把周围的黑暗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车里的三个鬼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和他们的铁棺材一起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第二块石头砸在卡车车头上,把引擎盖连同驾驶室一起拍扁,司机的上半身和方向盘融为一体。 第三块砸在步兵队列中间,当场砸出三个肉饼。 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十几块巨石依次落地。 每一块都精准地砸在了目标上。 整个山谷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爆炸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闷响声混在一起。 火光接二连三地炸开,照亮了那些鬼子兵脸上惊恐到扭曲的表情。 “有人偷袭!!!”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山谷里的鬼子全炸了。 卡车上的士兵纷纷跳车,四处躲避。 军官们拔出手枪声嘶力竭地喊“集合”。 但根本没有人听,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山谷里乱窜。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十几道金光从山谷上方划过一道弧线,重重落在山谷出口处。 张之维双脚落地时溅起一圈尘土,道袍下摆被气浪掀得高高扬起,露出两条铁柱般的小腿。 田晋中、张怀义和其余龙虎山弟子依次落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将狭窄的山谷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十几道金光咒同时亮起,在黑暗中像是一堵燃烧的金色墙壁。 “所有人快分散!” 望月信从轿车里钻出来,军帽都被撞歪了,他一边扶着帽子一边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三枪。 试图稳住局势。 “保持阵型!不要乱!机枪手!机枪手在哪里?给我射击!” 机枪手刚把歪倒的机枪扶正,还没来得及上弹链。 一道金光就精准地打在机枪的枪机上,整挺机枪当场炸成零件状态。 “小野典善!” 望月信扭头朝队伍后方发出了一声近乎撕裂的吼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 “你们他妈的还不出手?!我的人快死光了!”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不大,却穿透了枪炮声和惨叫声,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哈哈哈!望月君,不要着急嘛。”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整个人像是一团会移动的阴影。 等黑影走进火光笼罩的范围,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 一身纯黑色的忍者劲装,腰间缠着一条暗红色的注连绳,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鬼面。 鬼面的眼洞后面,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珠。 小野典善,比壑山忍众的最高首领,忍头。 他身后,黑暗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道接一道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三十七个。 每一个都穿着同样款式的黑色劲装,戴着各不相同的鬼面,身上散发出的炁息一个比一个邪,一个比一个冷。 “所有人,给我上。” 小野典善抬起一根手指,朝谷口方向轻轻一点,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吩咐下人上菜。 三十七个比壑山忍众同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三十七道黑影从各个角度同时扑向谷口那十几道金色的身影,快得在空中拉出了残影。 张之维一步踏出。 脚下的石头地面以他为中心裂开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金光咒从他体内汹涌而出,金色的光芒比身后所有师弟加起来还要炽烈十倍。 整个人像是穿了一件由纯金打造的铠甲,光芒刺得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忍者下意识抬手遮眼。 “师弟们!” 张之维的声音在金光中炸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口撞响的铜钟。 “拦住他们!一个也不许放过去!”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一掌拍向正前方那道无声无息刺来的苦无。 苦无的尖端撞上他掌心的金光,就像一根牙签戳进了钢铁里,叮的一声脆响。 三寸长的精钢苦无竟然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三截。 持苦无的忍者瞳孔一缩,想要抽身后退。 但张之维的另一只手已经快如闪电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手腕骨碎裂的声音干净利落,像咬断一根脆骨。 张之维将这个忍者的身体像甩麻袋一样甩出去。 砸向正在从侧面逼近的另外两个忍者,三人撞成一团滚出去老远。 霎时间。 龙虎山的道士们和比壑山的忍众战成一团。 金色的光和黑色的影在狭窄的山谷中交错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炸出刺目的光芒。 小野典善偷偷靠近张之维。 影藏在了张之维身旁不足二十米的阴影中。 第11章 魔人瑛太 “受死吧!” 小野典善的身影从张之维背后的阴影中撕裂而出。 手中武士刀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刀锋摩擦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直奔张之维的后颈劈下。 这一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角度刁钻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正是比壑山暗杀术中最狠辣的断首斩。 张之维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刀刃距离他后颈不足三寸的刹那,他那只蒲扇大的右手以一个完全不符合人体工程学的角度翻转过来。 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金色的残影。 巴掌后发先至,越过刀锋的轨迹,精准无比地穿过小野典善双臂之间的空隙。 结结实实地糊在了他的鬼面上。 “啪!” 这一声脆响压过了山谷中所有的枪炮声。 小野典善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抛物线,像一颗被球棒击中的棒球,砸穿了路边一辆卡车的车厢铁皮。 又从另一头飞出去,在地上犁出一条三米长的沟壑才堪堪停住。 他脸上的鬼面从中间裂成两半摔在地上,露出一张因为震惊而扭曲到极点的脸。 “不……这不可能!” 小野典善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句话在疯狂回响。 他是比壑山忍众的忍头,虽然实力不算强,但是在整个樱花帝国忍者中,也能排进前二十。 他的全力一刀怎么可能被人用巴掌拍回来? 而且那个家伙甚至没有转身! 那一巴掌的力道…… 不,不仅仅是力道。 是精准,是时机,是一种完全不在同一维度上的碾压。 小野典善没有犹豫,身体在地面上滚了半圈,像一条受惊的蛇一样重新滑进阴影之中。 “此人怎么可能这么强?” 阴影中,小野典善死死按住自己还在发麻的右脸。 他体内几十年精纯修为加持的护体炁,在那一巴掌面前比纸糊的还不如。 半边脸肿得跟猪头似的,牙齿松了三颗,右耳到现在还在嗡嗡响。 反观张之维这边。 他甚至还在打鬼子。 一巴掌扇飞小野典善之后,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转身就重新杀进了鬼子步兵队列里。 金光咒开到最大,整个人像一台金色的推土机。 一巴掌扇飞一个,一脚踹飞一排。 走过的地方躺满了筋断骨折的鬼子兵。 有个不长眼的少尉举着军刀冲过来,被张之维随手一巴掌连人带刀拍进了土里,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蹬。 对他而言,小野典善的偷袭大概只能算战斗中一个不太重要的插曲,跟拍死一只蚊子差不多。 “瑛太!左近!右近!” 阴影中传来小野典善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他发动了忍法·涟。 一股无声无息的超声波从他体内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数里的整个战场。 这道秘术能让他在不惊动任何对手的情况下与所有部下双向通讯。 同时通过声波扫描精准掌握战场上每一个目标的位置。 比壑山忍众之所以能成为樱花帝国最锋利的那把刀。 一半靠的是个人战力,另一半靠的就是小野典善这个行走的声波雷达。 而小野典善也正是因为这个能力才能成为比壑山忍众的忍头,或者说是指挥官。 “你们三个,一起击杀那个华国道士的领头之人!” 话音刚落,张之维不远处的阴影同时泛起三道涟漪。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年轻人。 他的四肢、躯干、甚至半张脸都被散发着药腥味的白色绷带包裹,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的瞳孔不像正常人那样圆润。 而是呈狭长的竖梭状,像蛇又像蜥蜴,眼眶边缘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完全看不到一丝属于人类的理智。 他腰间斜挎着一把武士刀,刀鞘通体赤红,表面隐隐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浸透了几百年。 即使在嘈杂的战场上,那把刀周围也能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刀鞘里磨牙。 瑛太。 比壑忍年轻一代最强战力。 此人有两大毛病,一是嗜血成性,二是痴迷收藏强者的头颅。 他手中的妖刀蛭丸更是赫赫有名。 这刀能吸收被杀者的血液和灵魂,从中窃取对方的功法和战斗记忆。 杀的强者越多,刀的威力就越强,持刀者也会越强。 这是一个可以无限滚雪球的妖刀。 瑛太身后,两个身材极其壮硕的身影并排走出。 他们是孪生兄弟,肩膀几乎一样宽,个头几乎一样高,连脚步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一个左臂比右臂粗一倍,一个右臂比左臂粗一倍,站在那里像两个不对称的雕像。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因为他们的身体就是武器。 二十年的近身绞杀训练让他们的每一根手指都比老虎钳还硬,一拳下去能打穿五毫米的钢板。 他们是小野典善的贴身护卫,在整个比壑山实力排名中仅次于忍头本人。 第12章 任务完成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头。 下一秒,三道身影以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朝张之维发起了攻击。 瑛太冲在最前面,蛭丸出鞘的瞬间带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暗红色的刀身拖着一道血色的残影,直劈张之维的天灵盖。 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兴奋嘶吼,绷带缝隙里渗出唾液。 斩下这样一个绝顶强者的头颅,足够让他在收藏室最显眼的位置再添一个新架子。 左近右近则从两翼同时包抄。 左近的铁拳轰向张之维右肋,右近的鞭腿扫向张之维左膝。 一上一下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让你以为其中一人是主攻,但实际上两个人的每一次攻击都可以随时转换为主攻。 你挡得住一个,绝对挡不住第二个。 张之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金光咒的光泽在他身上流转,像一层流动的金箔。 三记足以开碑裂石的攻击同时轰击在金光上。 瑛太的蛭丸砍在头顶的金光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铁交鸣,刀锋和金光接触的地方炸开一蓬刺目的火星。 左近的拳头打在右肋的金光上,发出了撞钟般的闷响。 右近的鞭腿扫在左膝侧面,金光纹丝不动,反倒是右近自己的小腿骨传来了隐隐的骨裂声。 三人瞳孔同时一缩。 这个人开着金光咒站在那里让他们打,他们居然连金光都打不穿? 突然,张之维动了。 两只粗壮的手臂像两条蛟龙一样同时探出,一只掐住了左近的脖子,一只掐住了右近的脖子。 两个加起来快四百斤的壮汉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提离地面。 左近右近拼命挣扎,但金光咒就像一层烧红的铁箍。 越挣扎收得越紧,别说反击了,连呼吸都困难。 “想不到,樱花国竟然将你们放出来了。” 张之维微微皱眉,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他的目光越过被提在半空中的左近右近,又看了看正在舔刀准备再次进攻的瑛太。 然后扫过阴影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炁息。 比壑山忍众。 他听师父提起过这群疯子。 师父当年说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评语? 这群人不像其他樱花异人,甚至不像正常人类。 正常的异人修炼是为了变强,为了传承,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 比壑山忍众不是。他们修炼为的是更纯粹的更赤裸裸的东西。 杀戮。 他们的忍法体系与华国任何门派都不同,不用丹田练炁。 而是用封印、献祭和人体改造来强行突破极限。 每一门忍术的背后都站着至少十条人命,用来试药、祭刀或者当实验品。 换句话说,这群人已经不能算人了。 他们是一群被改造成武器的生物兵器。 出厂设置就是杀人。 张之维把左近右近像甩垃圾一样甩向瑛太。 瑛太侧身避开,但左近庞大的身躯还是砸中了旁边两个正端着枪试图瞄准的鬼子兵,三个人滚成一团撞在岩壁上。 “既然放出来了,” 张之维双手重新拢回袖中,表情平淡,“那就别回去了。” 金光骤然大盛。 …… 同一时刻,金陵城南。 渡边的指挥所已经不像一个指挥所了。 帐篷被掀翻了好几个,弹药箱散落一地。 几辆军车歪歪扭扭地撞在一起,其中一辆的油箱被打穿正在燃烧,橙红色的火焰映得半个营地像地狱的入口。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尸体,每一具都干枯如柴。 七窍流出黑色的粘稠液体,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该死的支那人到底在哪?!” “他一定是幽灵!他绝对是幽灵!普通人怎么可能……” “我不想死……我还有个刚出生的女儿在大阪……” “八嘎!都他妈给我闭嘴!他一定还在营地里面!所有人继续搜!” 鬼子的叫声在营地上空此起彼伏,有的愤怒,有的癫狂,有的已经彻底崩溃。 一个军曹哆嗦着朝黑暗中某个疑似人影的方向扣动扳机,枪声炸响,旁边一个正在搬弹药的鬼子应声倒地。 没人知道这一枪是自己人打死的,子弹不长眼,恐惧更没有。 四百多个鬼子像四百多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惊弓之鸟。 在营地中来回乱窜,时不时有人对着黑暗胡乱开枪,然后引发连锁反应让更多人跟着一起射击。 他们始终没有发现那个收割者的位置,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从一个地方出手两次。 一处废弃营帐后方,杂草丛生,月光照不进来。 吴邪背靠着一个弹药箱坐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压得极低。 万魂幡斜靠在他肩头,幡面上的黑气比之前更加浓郁了。 数百道鬼纹在旗面上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已经快要连成一片。 今晚他又收获了将近三百道魂魄。 每一道都来自一个在这片土地上作恶多端的畜生。 每一个死前都经历了极致的恐惧。 就像他们曾经施加给那些无辜百姓的一样。 吴邪从不同情他们,他的同情心在十五天前就被吴家四十五口人的尸体和那个叫小芳的十六岁女孩手中的枪声彻底烧成了灰。 “系统,还差多少?” 吴邪在心里默念,同时握紧万魂幡准备再次起身。 他需要确认数字,因为他隐约感觉已经差不多了。 [当前任务进度:1002/1000] [叮!新手任务,诛杀恶人一千,已完成] [恭喜宿主,任务达标] [请问是否提取奖励九幽御魂诀?] 吴邪靠坐在弹药箱上,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一千个,他杀了一千个鬼子,用了整整十六天。 这个数字放在前世,够他写进族谱第一页了。 “系统还等什么?提取!” 顿时一大股记忆猛的灌入吴邪的脑海中。 正是九幽御魂诀的修炼方法。 第13章 第一层入门 “提取。” 吴邪没有犹豫。 外面的鬼子还在端着枪瞎转悠,枪声和鬼叫声乱成一锅粥。 但这不妨碍他先把自己的奖励领了。 打完BOSS摸装备天经地义,谁敢在摸装备的时候冲上来打断,那是要遭天谴的。 [叮!奖励提取成功——九幽御魂诀,开始传功]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一大股信息洪流猛地灌进吴邪的脑海里。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图书馆的书压缩成了一个高压水枪,然后对着他的脑仁直接扣动了扳机。 九幽御魂诀。 这名字取得,就算是搁在魔道功法里都算阴间得独树一帜的那种。 这不是一门普通的功法。 九幽御魂诀的核心只有一个。 操控灵魂。 但它操控灵魂的方式和吴邪前世漫画里见过的任何一种手段都不一样。 最直观的对比对象是八奇技之一的拘灵遣将。 拘灵遣将能驱使灵体为己所用,能让灵体附身增强战力。 在异人界已经是公认的顶级手段,多少人为了抢这一门绝技打得头破血流。 但如果把拘灵遣将比作一台性能不错的家用轿车。 那九幽御魂诀就是一辆装满炸药的装甲列车。 功能方向差不多,跑的路也差不多。 但一脚油门踩下去那个推背感,完全是两个宇宙的东西。 拘灵遣将只是驱使灵魂。 九幽御魂诀不仅驱使,还能直接增幅灵魂的三维属性。 什么叫三维属性? 魂力强度、魂体韧性、怨念转化率。 这三项数据决定了一个灵魂在战斗中的实际战力。 普通异人的灵魂被九幽御魂诀加持之后,三维属性直接拉满,瞬间就能匹敌精英异人灵魂的强度。 如果灵魂本身生前就是个强者,那加持之后的增幅只会更加恐怖。 更关键的是,九幽御魂诀分为三层,每一层之间的跨度大得像是在跳崖。 第一层,基础操控。 能召唤并驱使被万魂幡吸收的灵魂参与战斗,灵魂保留生前七成战力。 第二层,魂力增幅。 所有操控的灵魂三维属性提升百分之二十,同时灵魂之间可以互相配合形成简单的战术阵列。 第三层,狂暴。 所有操控的灵魂三维属性在原有基础上暴增百分之五十,并且进入狂暴状态。 狂暴状态下的灵魂会变成纯粹的杀戮机器。 但同时仍然完全服从宿主的一切指令。 不会失控,不会反噬。 不会出现那种“哎呀力量太强了我控制不住了”的狗血桥段。 而且每一层的突破都会反哺修炼者本身,直接增强宿主的灵魂强度。 灵魂强度这东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但在面对精神类攻击、幻术、魅惑之类的手段时,那就是你的防火墙。 防火墙够厚,别人连你的登录界面都刷不出来。 吴邪花了整整五分钟才完成传功。 当最后一段法诀在脑海中落位,他能清晰感觉到九幽御魂诀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本能里,像是天生就会的东西突然被唤醒了。 第一层,入门。 他睁开眼。 吴邪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心念一动。 一团紫色的炁从掌心里缓缓浮现。 “果然是魔道功法。” 吴邪看着掌心的紫炁,嘴角扯了一下,“不过……面对这些畜生,就算扒皮抽骨也解不了我心头之恨。” 他左手握住万魂幡的旗杆,猛一用力,整个人从弹药箱后面站了起来。 黑红色的长袍已经被血浸得发硬,边缘处碎成了布条,随着他的动作猎猎作响。 他不再隐藏,不再潜伏,不再躲在那片杂草丛生的阴暗角落里当一个幽灵。 他大步朝营地中央走去,脚步声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踩在鬼子们惊恐到极点的神经上。 “八嘎!都过来!这个支那人在这里!” 一个最先看到吴邪身影的鬼子兵尖声大叫,那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一边喊一边举枪,手指头哆嗦得连扳机都扣不稳。 连打了三枪全部打在吴邪脚边的石板上,溅起几簇火星。 这一声嚎叫就像在食人鱼池里丢了一块生肉。 瞬间,四面八方所有还在盲目搜索的鬼子全部朝这个方向涌了过来。 皮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密集的闷响,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锁定在吴邪身上。 几百个枪口在同一时刻对准了同一个目标。 不到半分钟,四五百个鬼子从四面合围,将吴邪围在了营地中央。 里三层外三层,步枪、机枪、掷弹筒,所有能开火的东西全部瞄准了中间那个一身血衣的年轻人。 枪栓拉动的咔咔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凌晨听上去像是一群蝗虫在磨牙。 吴邪站在包围圈的正中央,环顾四周。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这些鬼子端着枪指着他,但他们自己的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 他们怕他。 四百多个人怕一个人。 这让吴邪产生了一种荒诞到近乎滑稽的满足感。 这些畜生冲进金陵城的时候,他们怕过吗? 他们用刺刀捅穿九岁小女孩胸口的时候,他们怕过吗? 他们把无辜百姓串在刺刀上比赛谁串得多的时候,他们怕过吗? 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第14章 全部给我滚出来! “哈哈哈!” 吴邪仰头大笑,笑声在火光冲天的营地中央炸开。 震得周围几个鬼子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畜生齐了!” 他右手一翻,九幽御魂诀全力运转。 紫色的炁从他身体表面浮现出来,像是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紫色的火焰。 那团紫炁在空中翻涌流转,映得吴邪的脸庞一半明一半暗。 瞳孔深处那道暗红色的微光彻底被紫色吞没,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紫色火种。 然后他猛地将万魂幡的旗杆往地上一顿。 “咚!” 旗杆底部砸进青石板缝里,发出一声沉重如敲在棺材板上的闷响。 这一声闷响顺着地面传到每一个鬼子的脚底板,再从脚底板传到他们的天灵盖,不少人当场打了个寒颤。 “全都给我滚出来!!!” 吴邪的吼声像是打开了某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万魂幡的旗面猛地鼓荡开来,黑气从幡面上汹涌而出,像是被炸开了一道口子的高压气罐。 下一秒,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幡面中冲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整整一千道灵魂,像喷泉一样从万魂幡中狂涌而出。 带着一千道凄厉的鬼啸,将凌晨一点钟的天空染成了一种介于灰和绿之间的诡异颜色。 整个营地的气温在瞬间骤降了至少十度。 所有鬼子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所有人的汗毛都在同一时刻竖了起来。 这一千个灵魂,每一个都曾经是一个樱花士兵。 “鬼……鬼……” 一个鬼子兵干张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来一个字。 然后他的声带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鬼啊!!!” 第二个鬼子的尖叫声划破了死寂。 紧接着惨叫声、惊呼声、咒骂声像被点燃的鞭炮一样炸成一片。 有人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自己绊倒在地上,脸磕在石板上磕断了门牙。 有人直接把枪扔了,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开始哭。 有人举枪朝空中的灵魂疯狂射击,子弹穿过半透明的魂体打在帐篷上,除了多戳几个洞之外卵用没有。 “这是地狱中的魔鬼!大家快跑!” “妈妈桑……我要回家……” “我不打了!我投降!我投降!” 四百多个鬼子的阵型在吴邪召唤出灵魂大军的瞬间就彻底崩溃了,像一堆积木被一脚踹飞,散得满地都是。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精神碾压。 这群樱花鬼子不是没见过异人的手段,但他们见过的异人最多也就是放个火劈个雷什么的。 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一千个死去的同袍被召唤出来,悬在半空中,用空洞的眼神俯视着活人。 这种视觉冲击力,比任何火焰和雷电都更直接,更致命。 因为它攻击的是人心最深处那层叫做恐惧的东西。 吴邪站在万魂幡前,右手一挥。一百道灵魂齐刷刷转身,在吴邪身前组成了一堵半透明的人墙。 它们肩并肩排列,魂体之间的缝隙被紫色的炁填满,形成了一道没有死角的绝对防御。 “大家不要怕!” 一个中尉军衔的鬼子军官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这是这个支那人召唤出来的!杀了他鬼魂就消失了!都给我开枪!开枪打他!” 中尉的吼声像一盆冷水泼在了一部分吓蒙了的鬼子头上。 大约一两百个鬼子在绝望中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纷纷端起手中的三八大盖,瞄准了人墙后面的吴邪。 他们的手指不再发抖。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恐惧到了极限之后反而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亢奋。 人就是这样,当你害怕到了极点的时候,给你一个拼命的机会,你会比任何人都疯狂。 “嘭嘭嘭……” 密集的枪声炸响,一两百支三八大盖同时开火,子弹如暴雨一般倾泻向吴邪。 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交替,映得鬼子们扭曲的面孔跟地狱里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子弹打在人墙上。 每一颗子弹撞进半透明的魂体时,魂体表面就会泛起一圈紫色的涟漪。 子弹在魂体中艰难穿行,速度急速衰减,从超音速降到亚音速,再降到肉眼可见的慢速,最后停在距离吴邪五米外的半空中。 悬在那里微微旋转,像是被一双双无形的手轻轻捏住了。 一两百支步枪的齐射,所有的子弹在五米外全部悬停,没有一颗子弹能越过那条线。 “快跑!!!” 那个刚才还在大喊杀了他的中尉,此刻第一个转身就跑。 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军帽跑掉了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军靴踩进一个水坑里溅了满脸泥也顾不上擦。 吴邪看着那个中尉逃跑的背影,嘴角微微一翘,然后抬起右手,食指向下轻轻一点。 九百道悬停在空中的灵魂同时动了。 “呵呵呵……” “多么美妙的声音啊……” 吴邪嘴中喃喃。 第15章 百鬼夜行 接下来的画面,用屠杀来形容都显得太温柔了。 九百道被九幽御魂诀强化过的灵魂如潮水般涌入四散奔逃的鬼子群中。 灵魂不需要用枪,不需要用刀,它们本身就是武器。 一道灵魂从鬼子兵的胸口贯穿而过,带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那是被硬生生撞出体外的生魂。 那鬼子兵身体表面没有任何伤口,但他的眼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直挺挺地倒下去,变成了一具空壳。 他的生魂被撞出体外之后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最近的另一道灵魂一口吞了下去,化作了灵魂身上紫焰的燃料。 有的鬼子被灵魂从七窍钻入体内,然后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四肢以违反人体结构的角度扭曲,最后跪在地上用自己的刺刀捅进了自己的肚子。 有的鬼子被三道灵魂同时缠住,身体被撕扯得双脚离地。 在空中被三道力量同时往三个方向拉,最后像破布娃娃一样四分五裂。 有的鬼子试图反抗,举着刺刀朝灵魂乱捅。 但刺刀穿过半透明的魂体跟穿过空气没什么区别。 反而因为用力过猛摔了个狗吃屎。 那道灵魂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而下,直接撞进了他大张的嘴巴里。 几秒之后,这个鬼子站起来,端起步枪对准自己人扣动了扳机。 灵魂大军在九幽御魂诀的加持下展现出了远超普通魂体的恐怖战力。 速度更快,攻击更精准,手段更残忍。 四百多个鬼子在九百道灵魂的绞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从四百变成三百,从三百变成两百,从两百变成一百,从一百变成零星的几个还在拼命逃窜的散兵游勇。 吴邪站在万魂幡旁边,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紫色的炁在他周身翻涌流转,映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尊从九幽深处爬出来的杀神。 一百道灵魂组成的人墙依旧挡在他身前,纹丝不动。 对面,一个躲在翻倒的卡车后面瑟瑟发抖的鬼子少尉,用颤抖的手拔出了南部十四式手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但子弹偏了,打飞了他半只耳朵。 他捂着一脸血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引来了三道灵魂,三秒之后惨叫声停了。 “别杀我……求求你……我有孩子……” 最后一个鬼子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兵,军衔最低,大概是被强征入伍的预备役。 他瘫坐在一堆弹药箱中间,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尿液顺着裤管往下淌。 他看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吴邪,脸上的皱纹里夹满了眼泪和鼻涕,嘴唇哆嗦着反复重复同一句求饶的话。 吴邪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嗯?你还有孩子?” 老兵拼命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救生圈。 “有!有两个!一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在大阪……这是他们的照片……” 他从胸口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穿和服的女人抱着两个小孩,站在一间矮矮的木屋前冲镜头微笑。 照片的边缘被磨得发白,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我记住他们了,下次去樱花我会送他们下去陪你。” 吴邪看向他,邪魅一笑。 老兵脸上的希望瞬间碎成了粉末。 “魔鬼……你是魔鬼……” 一道黑气从万魂幡上探出,钻进老兵的胸口。 老兵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软倒在那堆弹药箱旁边。 七窍流出黑色的粘稠液体,脸上的表情停留在最后一个瞬间。 吴邪拔出万魂幡,旗杆重新扛上肩头。营地里的火焰还在烧,照亮了他身后那片横尸遍野的修罗场。 一千四百八十六个鬼子的魂魄,全部收进了万魂幡里。 他看着万魂幡,幡面上的裂纹已经修复了将近五分之一。 旗面的面积又扩大了一圈,上面的鬼纹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暗红色图案。 那是一张似笑非笑的人脸,轮廓还很模糊,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五官。 吴邪扛着万魂幡,转身朝金陵城内走去。 在他身后,渡边指挥所的最后一顶帐篷被火焰吞没。 …… 同一时刻,距离金陵城数十公里的山谷中。 张之维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左近和右近两兄弟,全身骨头断了至少一半,躺在碎石地上只有出气的份没有进气的份。 在更远一些的山谷中,三十多具穿着黑色忍者劲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每一个死状都不一样。 在忍者的尸体之外,是数百具穿土黄色军装的鬼子尸体,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山谷的地面。 装甲车残骸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在他身后,十几个龙虎山道士全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田晋中喘匀了气,慢慢站起来,走到张之维身旁。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微微泛红。 “大师兄,我们的两个师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之维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开步子走到那两个躺在地上的年轻道士身边,蹲下身,伸出两只蒲扇大的手,轻轻合上了他们的眼睛。 “外族入侵,国家生死存亡。” 张之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他们是英雄。龙虎山为他们骄傲,他们的亲人,也会为他们骄傲。” 周围所有龙虎山道士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拳头都攥得咔咔响。 张之维就是要用这两个师弟用命告诉了他们一件事。 异人的战场就是这么残酷,今天是你,明天可能就是我。 但无论如何,这条线不能退。 张之维转过身,目光从每一个师弟的脸上扫过。 “师弟们,带上两位师弟,返回金陵。”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洪亮。 几个还能站起来的道士默默走上前,用道袍脱下裹好两个师弟的遗体。 一人抱一个,小心翼翼地扛上肩头。 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了在战场上睡着的兄弟。 张之维没有再看身后的战场。 他转过身,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金陵城的方向。 黑夜中,那里一片漆黑。 但是在张之维的眼中,那里此刻满天黑气。 一道又一道黑色身影在天空中不断的穿梭。 “这小子……” 第16章 又见张之维 天边泛起一丝白色。 金陵城熬过了又一个夜晚。 或者说,金陵城里唯一还活着的那个人,又熬过了一个夜晚。 吴邪从一家裁缝铺的柜台后面翻出一身衣服。 铺子里到处都是碎布头和散落在地的纽扣。 裁缝师傅趴在缝纫机上,后背上一个刺刀捅出来的窟窿,血早干了。 吴邪绕过那具尸体,把翻出来的中山装抖了抖。 黑色,粗棉布,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但好歹是件干净完整的衣服。 吴邪走出裁缝铺,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前走。 两边的铺面有的门板被人卸了当柴烧,有的窗户上还挂着半截烧焦的窗帘。 有的门口堆着沙袋工事后面架着歪倒的机枪。 机枪手歪在沙袋上张着嘴,全身的水分都被抽干了,皮肤紧紧贴在头骨上。 吴邪从旁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走进一家酒楼。 匾额掉在地上碎成三块,依稀能认出一个“醉”字和一个“楼”字。 一楼大厅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有趴在桌上的,有仰面倒在椅子下面的,有蜷在墙角像是死前拼命往里缩的。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烂的甜腥气,苍蝇嗡嗡地飞,落了又起飞了又落。 吴邪找了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 那桌子旁边倒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店小二,后脑勺一个枪眼,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吴邪把店小二的尸体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坐下来。 他进后厨翻了翻,找到了一袋米。 然后点燃灶台,从后院井中打了点清水倒入。 十几分钟,米饭的香气传了出来。 他坐在遍布尸体的大厅里吃饭,像是在自家客厅吃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饭。 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放回后厨,还顺手洗了洗。 最后他来到后院井边 吴邪摇上来一桶。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下巴上冒出一片乱糟糟的胡茬。 他盯着水面上的自己看了好几秒,才认出这是自己。 他把中山放在井沿上,然后褪下那件黑红色的长袍。 长袍从肩膀滑落的时候发出硬布摩擦皮肤的沙沙声,那上面一层又一层的血已经把它变成了一件软甲。 井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吴邪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冰凉的水顺着脖子淌过胸口,淌过后背,淌过腹部和大腿。 把他皮肤上结了十几天的血痂、汗碱和灰尘一层一层泡软冲掉。 水流过胸口的时候是清水,流到脚底的时候变成了暗红色。 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淌进排水沟里,像一条细细的血河。 水冲干净之后,吴邪的身体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被刀劈斧凿过的轮廓。 肩膀比十五天前宽了至少两指,锁骨下方两块胸肌的边缘棱角分明。 腹部的肌肉一块一块排列得整整齐齐。 不是健身房里吃蛋白粉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块头。 手臂上的肌肉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腕,用力握拳的时候小臂上的青筋会一根一根凸起来。 万魂幡的反馈不仅仅修复了他的伤势。 每一次吸收魂魄,都有一小部分能量渗入他的身体,修复旧的损伤。 同时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悄悄强化他的骨骼密度、肌肉纤维和经脉韧性。 …… 金陵城南大门处,张之维一行人在晨光中缓缓穿过渡边的指挥所。 或者更准确地说,穿过渡边指挥所的废墟。 “我草!” 一个年轻道士一脚踩进一个炮弹坑里差点崴了脚。 低头一看,脚边正趴着一个鬼子兵的尸体,脑袋歪成九十度,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跳了一步,结果落脚点又踩到了另一个鬼子的手指头,嘎嘣一声,那根干枯的食指被他踩断了。 “这家伙这么猛?” 他稳住身形,环顾四周,声音都变了调。 也不怪他咋呼。 他们这些龙虎山弟子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跟着大师兄在南方各省走动。 山匪打过,军阀打过,小股鬼子兵也交过手。 但眼前这个场面,说实话他们谁都没见过。 整个指挥所像被一头远古凶兽踩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军车四脚朝天,装甲车被不知道什么力量撕成了两半,铁皮翻卷的边缘还挂着冰蓝色的火焰残渣。 帐篷全塌了,有几个还在冒烟。弹药箱炸了一地,黄铜弹壳铺了厚厚一层,走在上面哗啦哗啦响。 最让他们脊背发凉的还不是这些,是那几百具鬼子尸体。 每一具都像在真空袋里被抽干了水分。 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缩回去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手指蜷在胸口保持着临死前拼命挣扎的姿势。 田晋中走在队伍中间,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是怕,是有点发怵。 正常杀人,一枪一刀,人死了就是死了,尸体再怎么惨也就是个尸体。 田晋中咽了口唾沫,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猛是猛,就是……就是这些尸体死状过于恐怖了点。” “行了。” 张之维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幅大而稳,每一步踩下去都结结实实。 他在一具趴在地上的鬼子尸体旁边停了一下。 用脚尖把尸体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翻回去,继续走。 “对待鬼子,我恨不得一巴掌拍碎他们的脑袋。” 张之维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洪亮,“能给他们留个全尸,已经够仁慈了。” 他顿了顿,低头又看了一眼脚边那具干尸。 “虽然这全尸……干了一点。” 身后几个道士同时发出了一声说不上是笑还是喘气的闷哼。 田晋中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最后只挤出一句。 “大师兄你这个一点就很灵性。” 出了指挥所,他们朝着城内走去。 沿途的街道上,鬼子干尸的密度越来越低,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百姓的尸体。 老人,孩子,女人,灰布短褂上全是血,苍蝇嗡嗡地飞,在晨光里像一片会移动的灰云。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田晋中都把嘴闭成了一条线。 龙虎山的道士们一个接一个从这些尸体旁边走过,步幅不知不觉缩短了,脚步声也变轻了。 张怀义低头快步穿过这片区域,经过一具趴在地上的小孩尸体旁边时。 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从哪里掉下来的破布,轻轻盖在了小孩身上。 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里变成了石头。 转眼间,他们来到了一家酒楼门口。 正好撞上从酒楼大门里走出来的吴邪。 吴邪站在酒楼门槛外面,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衣领扣得一丝不苟,布鞋白底黑面干干净净。 万魂幡背在身后,比他整个人高出半截,旗杆越过肩膀露出一截乌沉沉的杆头。 旗面比张之维等人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新了很多。 之前那个破破烂烂像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旗面,如今足足大了两倍。 上面若有若无的黑气环绕流动,像是一层永远不会散开的薄雾。 张之维上下打量了吴邪一眼,浓眉底下那双眼睛闪过一道精光,然后他咧开嘴大步迎了上去。 “哈哈哈!小兄弟,咱们又见面了!” 他的嗓门震得酒楼门框上挂着的半截风铃叮当响了一下。 第17章 你说你这法器叫人皇幡? 吴邪看着大步流星走过来的张之维,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十几个龙虎山道士。 他们的道袍上全是战斗的痕迹,裂口、烧焦的痕迹、还没干透的血渍。 有两个人肩上扛着用道袍裹好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两个人,看不清面容,但吴邪知道那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朝张之维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张之维站在吴邪面前,接近两米的身板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他身后的晨光。 他的目光从吴邪脸上扫到身后那杆幡上,停顿了两秒。 旗面上黑气流转,他的瞳孔深处那道若有若无的金光也跟着跳了一下。 “不知小兄弟能否告诉在下,这旗子叫什么名字?” 张之维抬手指了指吴邪背后的万魂幡。 吴邪依旧面无表情,吐出三个字:“人皇幡。”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人……人皇幡?” 张之维那双从不怎么喜欢睁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你说这是人皇幡?!” 张之维重复了一遍。 他身后,田晋中的下巴差点脱臼。 其他十几个道士表情更是精彩。 人皇幡,那可是传说中人皇使用的武器。 万魂臣服,诸邪退避,在上古法器中的排位比天师府的镇山之宝还要高。 虽然眼前这杆幡看起来…… 好吧,看起来确实比十五天前像样多了。 但要说它是人皇幡,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脑子需要重启一下。 吴邪看着这群龙虎山道士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嘴角的肌肉以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微微动了一下。 吴邪没有解释。 张之维盯着吴邪看了好几秒,又盯着他背后的幡看了好几秒,最后把涌到嘴边的无数问题全咽了回去。 忽然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上心魔缠身?” 话题转得太快,吴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 张之维没有等他回答,双手拢进道袍袖子里。 “十几天杀一千多人,就算杀的是畜生,那股戾气也会反噬。你现在看什么感觉?看尸体什么感觉?”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感觉。” 张之维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没有感觉”意味着什么。 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恶心。 是更糟。 是麻木。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看到尸体的反应应该是什么? 应该害怕,应该想吐,应该晚上做噩梦。 如果一个人看到尸体像看到一把椅子一样没有任何反应,那不是他变强了。 是他的心被一层一层的杀戮裹住了,裹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不如此间事了,和我们一道去龙虎山修养修养?” 张之维的声音难得放低了几分。 吴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 前世他是个看到流浪猫都会蹲下来喂半根火腿肠的沙雕大学生。 在宿舍里跟室友一起看抗战片看到鬼子屠杀老百姓的镜头能气得拍桌子骂娘,看到感人片段能抱着纸巾盒抽抽搭搭。 那时候他的情绪很丰富,很鲜活,像一锅煮开了的水,随时都在咕嘟咕嘟冒泡。 现在呢? 现在那锅水冻住了。 他杀了将近一千五百个鬼子。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从最开始那股滔天的恨意驱动着他举起万魂幡。 到后来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冰冷的收割。 他不再为每一个死去的同胞流泪了,甚至不再为每一次吸魂之后那股暖流带来的力量提升而兴奋了。 他只是在做一件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 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式的机器,目标完成了,然后呢? 然后他不知道。 “好。” 吴邪点了头。 张之维脸上的笑意重新回来了,他抬起蒲扇大的右手,啪的一声拍在吴邪肩膀上。 吴邪的身体只是微微抖了一下。 张之维的手掌停在他肩膀上,感觉像是拍在了一堵石墙上。 他目光微微一凝。 十几天前在吴家四合院,他拍吴邪那一巴掌差点把对方直接拍跪在地上。 如今他的巴掌力道没减,但吴邪的肩膀只是轻轻一颤就稳稳接住了。 十五天的时间,这个少年身体强度的提升比普通体修异人苦修三年都大。 “哈哈哈!吴邪兄弟这样的英雄能来我龙虎山,相信我师父一定会很高兴!” 张之维收回手掌,语气里那股子欣赏毫不掩饰。 “好了!” 张之维转过身,大手一挥,洪亮的嗓音重新响起来。 “所有人搜寻干粮,一个时辰后返回龙虎山!” “是!大师兄!” 十几个道士齐声应诺,然后四散开来进入酒楼和附近的铺面搜寻食物。 吴邪看着这群忙碌的道士,也没有帮忙的意思,自顾自走到酒楼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万魂幡从背后解下来靠在膝盖上。 旗面上的黑气在晨光中淡了几分,但依旧凝而不散。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色正在慢慢褪去,天边那一抹白越来越亮。 金陵城的事情算是了了。 一个时辰后。 “走了。” 张之维的声音传来。 吴邪抬起头,龙虎山的道士们已经集合完毕。 每个人肩上都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田晋中怀里还抱着一小坛米酒。 两个师弟的遗体被重新绑紧,由四人轮流抬着。 吴邪站起来,把万魂幡重新背好,跟在张之维身后走进了金陵城破败的街道。 龙虎山位于江西鹰潭,距离金陵城六百公里。 步行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这还是按照异人的脚程算的,普通人走这段路至少要四五天。 吴邪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中山装的衣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小的金陵城。 那座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影子。 万魂幡在他背后微微颤动,旗面上的黑气在风中拉出细细的尾迹。 第18章 宣城 半天时间,一行人差不多走了一百五十公里。 异人的脚程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从金陵城出来,沿着官道一路往南,穿过句容,过了溧水,晌午时分宣城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 田晋中一边走一边揉自己的小腿肚子,连续赶了半天的路,两条腿已经开始隐隐发酸。 张怀义倒是精神得很。 吴邪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步伐始终稳定,呼吸节奏也保持着同一个频率。 “大师兄快看!” 田晋中的声音突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鬼子!” 张之维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往前看。 身后十几个道士齐刷刷收住脚步,顺着田晋中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宣城城外,两拨人正在交火。 枪声像是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炸个不停,中间偶尔夹着几发迫击炮的闷响。 硝烟从城楼前方升起来,灰白色的烟柱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在宣城上空拉出一道道脏抹布似的尾迹。 城楼上的守军穿的军装一看就是华国人。 不过那军装看起来已经不太能叫军装了。 灰蓝色的粗布上补丁摞补丁,有人袖子上撕了个大口子露出半个胳膊肘,有人绑腿散了半截拖在地上还在跑来跑去搬弹药。 数量大概有三五百人,架着几挺老掉牙的重机枪趴在城垛后面,枪管打红了就往上面浇水,浇完继续打。 城下的鬼子就完全不一样了。 土黄色的军装整整齐齐,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两门步兵炮已经架好,炮口正对着宣城城门。 兵力至少两千往上,密密麻麻地铺在城外的开阔地上,前排趴着射击,后排正在整队准备下一波冲锋。 足足四五倍的兵力差。 田晋中咽了口唾沫,回头看向张之维:“大师兄,怎么说?” 身后十几个道士也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全落在张之维身上。 有人已经把手按上了腰间的法器。 有人袖子里的铜钱捏得咔咔响。 有人深呼吸了两下开始调动体内的金光咒。 所有人都知道大师兄会说啥。 因为他这辈子就没说过一个撤字。 张之维没有说话。 他把头转向队伍末尾,想看看那个背着黑幡的小子什么反应。 然而队伍末尾却是空荡荡的。 张之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扭头看向宣城方向。 五百米外,就在鬼子大部队阵地后方一片稀疏的灌木丛旁边。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正弓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快速移动。 中山装的衣摆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背后的万魂幡旗面猎猎作响。 “妈的!” 张之维脱口骂了一句。 他一把扯开道袍领口的盘扣,露出粗壮的脖子和锁骨下面隐隐泛着金光的皮肤。 “放下师弟!都跟我上!杀光这些畜生!” 身后抬着两具遗体的道士立刻蹲下身,将用道袍裹好的担架轻轻放在路边的树荫下。 动作很轻,放得很稳。然后他们直起腰来的时候,每个人眼底都烧起了一团火。 张之维一马当先,十几道灰青色的身影紧跟着他,沿着吴邪刚才摸过去的那条路线快速包抄过去。 “里面的华国人听着!” 鬼子阵地中央,一个穿着黑色短褂的胖子正举着铁皮喇叭对着宣城城楼方向大声喊话。 他戴着一顶鬼子发的战斗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圆脸上的肥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 每喊一句他就回头朝身后的鬼子大佐哈一下腰,那动作熟练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式的自动磕头机。 “黄军仁慈,只要你们开城投降,就饶你们一命!全部既往不咎!有吃有喝有官做!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城楼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正举着望远镜盯着那个胖子。 他是守城部队的团长,姓马,手下人都叫他老马。 “狗日的汉奸!” 老马放下望远镜,一口浓痰从城垛上吐下去。 “二营长!给老子毙了他!” “是!” 旁边一个趴在地上的瘦高个应了一声,把手里那杆老套筒架在城垛缺口上。 他眯起一只眼,手指搭上扳机,呼吸放缓,枪口跟着胖子的脑袋微微移动。 瞄准了大概三秒。 “嘭!” 枪响了。 然而子弹却是擦着胖子的头顶飞过去。 把他那顶战斗帽打飞了老远,帽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进旁边的泥坑里。 胖子吓得一声尖叫,喇叭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湿了一大片。 城楼上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个年轻士兵笑得直拍大腿。 “二营长你这枪法太他妈臭了!打头能打飞帽子!” 二营长脸一红,拉了一下枪栓。 “闭嘴!下一枪肯定中!” 胖子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帽子也顾不上捡。 露出一个秃了大半的脑壳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踉踉跄跄跑到鬼子大佐面前,脸上的肥肉因为恐惧和愤怒抖得跟果冻似的。 “大佐您看!这些泥腿子不识抬举啊!您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不要,非要找死!” 大佐是个留着仁丹胡的矮壮男人,脸上的表情本来就不怎么好看,听完胖子的话之后直接变成了铁青色。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武士刀,刀尖指向宣城城门。 “杀鸡给给!” 命令一下,鬼子的进攻阵型立刻压了上去。 步兵炮同时开火,一发炮弹砸在城楼左侧的垛口上炸开了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碎石和弹片到处乱飞。 两个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其中一个捂着流血的额头又爬了起来继续往枪膛里压子弹。 重机枪的弹链咔咔地转,子弹打完了副射手就掏出驳壳枪接着打,驳壳枪打完了就捡起牺牲战友的步枪继续打。 城下鬼子的第一波冲锋已经冲到了城墙根,有人开始架云梯。 第19章 满天鬼影 老马拔出驳壳枪,一枪撂倒一个刚爬上云梯的鬼子,转头吼了一嗓子。 “手榴弹!给老子往死里扔!” 城楼上噼里啪啦往下丢手榴弹,爆炸声此起彼伏,鬼子的冲锋势头被压下去一波。 但后面马上又涌上来更多,跟潮水一样,退了一波又来一波。 张之维一行人刚摸到鬼子阵地后方五百米处的灌木丛。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吴邪已经从排水沟里翻了出去。 他一个人,一杆幡,就这么径直走向鬼子阵地后方。 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中山装的衣摆在身后拉出一条直线。 万魂幡的旗面开始往外翻涌黑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张之维刚要张嘴喊“等等”,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因为吴邪已经来到了鬼子后方不足五十米处。 至于为何他着急前来,因为他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叮!发布任务] [任务要求:击杀在场所有恶人] [任务奖励:精纯炁量灌顶(具体数量与宿主击杀人数相关,杀得越多灌得越多)] 吴邪嘴角上扬。 吴邪把万魂幡的旗杆往地上一顿。 “咚!” “给我出来!!!” 九幽御魂诀全力运转。 紫色的炁从他身体表面炸开,顺着手臂灌进万魂幡里。 旗面上的黑气像是被浇了一桶汽油,瞬间膨胀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 一道又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幡面中冲出。 差不多一千五百道灵魂,一股脑地从万魂幡中涌了出来。 它们在九幽御魂诀的加持下不再是半透明的模糊影子。 而是每一道都裹着一层淡紫色的光焰,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清晰得吓人。 整片天空都被站满了。 不是夸张,是真真正正的站满了。 一千多道裹着紫焰的灵魂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宣城外的天空中,从地面往上看就像一片会蠕动的人形乌云。 阳光穿过它们半透明的魂体时被折射成了诡异的紫色,把宣城城门外的地面照成了一片紫色的光海。 “快回头!后方有人偷袭!” 后排的鬼子最先听到动静,纷纷回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这辈子最不该看到的东西。 一个鬼子兵的枪直接脱手掉在地上,嘴巴张开之后再也合不拢。 另一个鬼子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湿得比刚才那个汉奸胖子还彻底。 一个军官举着军刀想要下令,刀刃指着天空晃了半天,嘴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鬼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嚎叫。 “快跑!” “跑什么跑!都给我射击!” 大佐毕竟是职业军人,意志力比普通士兵强不少,刀锋一转指向吴邪的方向。 “所有人回头!射击!杀了那个人鬼魂就消失了!” 两千个鬼子在极度恐惧中找到了一个明确的指令,本能地服从了。 所有枪口齐刷刷转过来,前排蹲射后排立射,标准的正面迎敌阵型。 “开火!” 步枪、机枪、甚至那两门步兵炮都调转炮口朝吴邪的方向轰了过来。 子弹密集到在空气中织成了一面金属墙,炮弹拖着刺耳的尖啸砸向吴邪站立的位置。 吴邪一动不动。 一百道灵魂自动在他身前组成人墙,紫色的光焰互相连接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光膜。 子弹打进去就像打进了一团密度极高的胶水里。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被数十道灵魂同时托住,在半空中爆炸。 橘红色的火光被紫色的光膜隔绝在外,冲击波连吴邪的衣角都没掀起来。 一轮齐射过后,吴邪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他拿起万魂幡猛的往前一指。 “吃了他们。” 所有灵魂同时动了。 从空中俯冲而下,从地面贴地掠行,从两翼包抄合围。 紫焰拉出的尾迹在空中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紫色大网,把两千个鬼子全部罩在里面。 嘶吼声、求饶声、叫骂声混在一起。 从阵地后方传到阵地前方,从最右边的机枪位传到最左边的迫击炮阵地。 大佐举着武士刀朝一道灵魂劈下去,刀刃穿过半透明的魂体砍在地上溅起几颗火星。 那灵魂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的左耳钻进去,从右耳钻出来,带出两股白色的雾气。 大佐的身体僵住了,武士刀从手中滑落。 他站在原地晃了两下,直挺挺地倒下去,脸上凝固着临死前那一刻的极度茫然。 不到三分钟。 现场还能站着的只有一个人。 张之维站在五百米外的灌木丛旁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小子……好邪门的手段啊。” 田晋中在他身后,两片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这他妈谁和他打啊!一人成军啊这是!” 宣城城楼上,守城的三五百个士兵全部趴在城垛上张大了嘴巴。 手里的枪已经不打了好一会儿了,不是战斗结束了,是所有人都看傻了忘记开枪。 老马举着望远镜的手抖得厉害,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他在望远镜里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 一个人召唤出漫天鬼魂,一千多道鬼魂把两千个鬼子吃得渣都不剩。 他放下望远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把望远镜贴上去再看了一遍。 确认不是幻觉之后,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嗓子。 “此人……此人……简直牛儿比之啊!” 他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脸上全是硝烟熏出来的黑灰。 愣愣地看着城外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嘴里喃喃道。 “虽然看着很吓人,但是真的很解气……” “解气?” 二营长把老套筒往城垛上一架,咧嘴笑了一声,笑完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老子打了这么多年的鬼子,今天是最痛快的。” 城外,吴邪站在遍地尸体中间。 一千多具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宣城城外的空地。 他单手握着万魂幡的旗杆,横向一扫。 “引煞入体,以怨为基,以恨入骨,聚气为魂。” “都他妈速速归魂入吾幡!” 旗面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带出低沉的鬼啸声。 一千多道新的魂魄从地下的尸体中被硬生生扯出来,化作青烟没入幡中。 [叮!任务完成] [共计击杀:1987人] [奖励五年精纯炁量,是否现在领取?] 第20章 进城 吴邪看着面板上跳出来的数字,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五年精纯炁量。之前他体内的炁量总共也就五年。 还是是万魂幡每吸一个魂魄就反馈一丁点,像存钱罐里扔硬币一样攒起来的。 这一下直接翻倍,十年炁量,放在异人界里已经算得上登堂入室了。 当然跟张之维那种从娘胎里就开始修炼的怪物没法比。 但至少在年轻一辈里,他不用再担心打着打着炁不够用的问题。 宣城城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老马带着几个士兵快步朝吴邪这边跑过来。 军靴踩在满地弹壳上哗啦哗啦响,老马的络腮胡子上还沾着一块手榴弹爆炸时崩上去的泥土,他也没顾上擦。 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身后几个年轻士兵都有点跟不上,但他自己好像感觉不到累。 田晋中站在不远处,看着老马一行人气喘吁吁地跑向吴邪,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之维。 “大师兄,这位吴邪兄弟到了龙虎山,师父他老人家怕是要高兴得当场收徒。” 张之维没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吴邪身上,或者说,钉在吴邪背后那杆幡上。 旗面比昨天又大了一圈,上面的鬼纹已经密到快要看不清单独的纹路了,乍一看像是一整幅完整的图案。 人皇幡越修越完整,里面的灵魂越吸越多,手段越来越夸张。 今天三分钟吃掉两千个鬼子,明天呢? 到了龙虎山之后呢? 师父见了是高兴还是头疼,张之维现在心里也没底。 他师父那脾气他是知道的。 对于能杀鬼子的年轻人,老头子肯定喜欢得不行。 但这小子修炼的路子太他妈邪门了,邪门到连他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天师府大弟子都有点拿不准分寸。 “我代第八团第三营剩下的五百弟兄,代宣城内的数千百姓……” 老马冲到吴邪身前,二话不说就要单膝跪下去。 他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身上光弹片留下的疤就有七八处,膝盖从没在任何人面前弯过。 但此刻他弯了,弯得很干脆。 “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 他身后几个士兵齐刷刷跟着跪了下去。 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汉子,此刻眼眶红得像被人抹了辣椒,但谁都没觉得丢人。 吴邪在老马的膝盖还没完全落地的瞬间就闪到了他面前。 右手托住老马的胳膊肘,往上一抬。 老马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一根铁钳夹住了,一股力道从下往上托着他。 让他跪不下去。 “各位兄弟快快请起。” 吴邪把老马扶稳,又抬眼看向他身后那几个士兵。 “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华国需要的不是我这样的人,而是千千万万如你们一般的人。” 他没说漂亮话,也不是谦虚。 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他靠的是系统和万魂幡,这两样东西搁谁身上谁都能大杀四方。 但眼前这些当兵的,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破军装。 用的是打一枪拉一下栓的老套筒。 面对四五倍于己的鬼子和飞机大炮,死守一座城一步不退。 他们才是真正的国家脊梁骨。 老马被扶起来之后嘴唇翕动了半天,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干脆一把拉住吴邪的胳膊。 “小兄弟快跟我们进宣城休息休息!今天说什么也得让弟兄们好好款待你!” 吴邪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没动,只是微微侧身说了句。 “稍等,我还有同伴。” 这时张之维已经带着龙虎山众道士走到了跟前。 十几道灰青色的身影一字排开,道袍上还沾着刚才急行军时溅上的泥点,但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 张之维走在最前面,接近两米的身板往老马面前一杵,老马下意识仰了下头。 “你们……你们……” 老马看清来人之后说话都结巴了。 他指着张之维身上的灰青色道袍,又看了看后面那十几个道士,眼睛里的激动压都压不住。 “你们是龙虎山的道爷啊!前段时间我们这儿还有三个龙虎山的道爷呢,帮我们守了整整五天,要不是他们……” 说到这儿,老马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里的湿润再也憋不住了。 “只不过鬼子那边来了几个黑衣人,把几个道爷引出了城。三位道爷追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们派人去找过,只找到……只找到一位道爷的遗体,另外两位连尸首都没找着。” “黑衣人?” 田晋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头看向张之维。 “大师兄!是比壑山那些忍者。” “嗯。” 张之维眼眸深处一道金光闪过,抬头看向金陵城方向,“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张之维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到吴邪身上。 “那吴邪兄弟,咱们在宣城休整一下再出发吧。” 吴邪点了下头。 “好好好!各位道爷和小英雄都跟我来!” 老马用手背蹭了一把眼角,扯开嗓子朝城楼上吼了一声,“还愣着干啥!给老子把城门全打开!” 城门吱吱呀呀地敞开了。 老马亲自在前面引路,吴邪和张之维并肩走在后面。 再往后是田晋中、张怀义和十几个龙虎山道士。 抬着两位牺牲师弟遗体的道士走在最后。 步子很慢很稳,担架上的道袍被风吹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走进城门洞的时候,吴邪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城砖。 砖缝里塞着好几处弹孔,有一颗子弹还嵌在砖里,黄铜弹头被撞扁了,像个被人一拳打歪的鼻子。 城门洞的阴影从他身上滑过去,他一步迈出去,视线豁然开朗。 吴邪的脚步顿了一拍。 宣城的主街上站满了人。 从城门洞出口一直排到看不见的街尾,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粗略一扫至少两三千。 全是老人和青壮年男人。 有的手里攥着扁担。 有的握着一截铁管。 有的只是赤手空拳但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但每一双眼睛都带着一种准备赴死的人才有的光。 但是其中没有妇女,没有小孩。 显然是被提前藏起来了。 而这些老人和男人们留在街上,等着鬼子攻进来的时候做最后一搏。 第21章 秋兰 “乡亲们!” 老马往前迈了一大步,站在人群最前面,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我们赢了!我们守住了宣城!” 人群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了。 不是鼓掌,不是欢呼,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嘶吼。 有人把扁担举过头顶使劲敲,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仰头朝天嘴唇哆嗦着念着什么,像是在跟死去的亲人说话。 老马转过身,一把将吴邪推到众人面前。 吴邪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还没站稳,老马的下一嗓子已经炸开了。 “而最大的功臣……就是我旁边这位小兄弟!” “刚才城外面你们有人也瞧见了,他一个人,把两千个鬼子吃得一个不剩!”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吴邪身上。 几千双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明亮,有的布满血丝有的挂着泪痕,全都在看他。 “多谢大人!那些畜生就该吃了他们!!!”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声音杂得很,有的叫“恩人”,有的叫“英雄”,有人直接喊“活神仙”。 “好年轻的大人啊……看着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大人!大人我家里有一个二八年纪的女儿,大人你看……”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堆满了不知道该叫感激还是该叫讨好的笑。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老妇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家闺女才十四!你还要不要脸!”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那中年男人捂着后脑勺嘟囔着“那过两年也行”,又被老妇人追着打了三巴掌。 吴邪站在人群中间,被一张张凑过来的脸庞包围着。 有个老大爷双手捧着一个粗瓷碗递到他面前,碗里是清水。 在断水好几天的宣城,这碗水比金子还贵重。 吴邪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土腥味,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干净的东西。 见此一幕,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就是单纯的、正常的、一个活人的心跳。 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突然被握进了温热的手心里,表面融了一层水珠。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粗瓷碗,碗底还有一片没滤干净的茶叶梗,在水里轻轻晃。 周围嘈杂的人声灌进他耳朵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拼命往前挤就为了近距离看他一眼。 这些声音乱糟糟的,但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比之前顺畅了。 仿佛这一瞬间,他又活过来了。 傍晚。 宣城最大的一家客栈里,老马把整个客栈都腾了出来给吴邪和龙虎山的道士们休息。 说是最大,其实也就是个两层木楼,窗户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但好歹屋顶不漏风,桌椅板凳也还算齐全。 店老板亲自下厨把藏在地窖里的一块腊肉切了,又不知从哪儿搞来几颗蔫巴巴的白菜,炖了一大锅。 吴邪坐在二楼靠窗的房间里,门关着。 他把万魂幡靠在墙角,在床边盘腿坐好。 “系统,领取奖励。” [叮!奖励下发,五年精纯炁量灌顶中……] 回应比预想中快得多。 虚空中裂开一道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口子。 一大股精纯到几乎凝成液体的炁从裂口中涌出来。 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灌进了他的丹田。 那股能量跟他之前从万魂幡里吸到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万魂幡反馈的是灵魂转化后剩下的残渣,虽然也能强化身体和炁量。 但杂质多,吸收起来像喝粗粮粥,管饱但费牙。 系统这次灌顶的炁则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纯粮精酿,入口即化。 顺着丹田一路流进奇经八脉,每一寸经脉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这些精纯炁息的冲刷下一寸一寸地拓宽。 之前因为频繁催动九幽御魂诀而产生的一些细微损伤也在同步修复。 足是半个时辰过后,虚空中那股能量才慢慢断流。 吴邪骤然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那抹紫色一闪而逝,重新隐没在黑色的瞳仁里。 他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 一阵噼里啪啦声从身上传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拳,松开,再攥拳。 十年炁量带来的变化不仅仅是数字上的翻倍。 而是整个身体对炁的承载能力和运转效率都上了一个台阶。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声音很轻,像是敲门的人不敢用力但又怕里面听不见。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敞开了。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 她穿的衣服也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也洗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脚尖在门槛后面来回蹭了两下。 “大人,这……这是我们大家一块凑的水果和干粮。” 她把篮子上的蓝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几个发蔫的苹果。 一小串皱巴巴的葡萄和几张烙得厚厚实实的大饼。 水果的表皮都有点发皱了,苹果上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磕碰。 但在物资匮乏到极点的1937年冬天,这样的水果珍贵到了极点。 这几颗苹果多半是谁家地窖里藏了大半个冬天的存货,一直没舍得吃。 “旁边的那些道兄……”吴邪往张之维他们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啊!他们也有专门的人去送了!” 小姑娘抢着回答完,马上又把头低下去了。 脖子根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手指头不自觉地绞着篮子上的蓝布边。 “大人您快趁热吃吧,饼是刚烙的……” 吴邪伸手接过篮子放在桌上,拉开凳子。 “嗯,一块坐下吃吧。” “啊?” 小姑娘明显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在胸前乱摆,篮子差点从吴邪手里掉下来。 “大人您吃就行……我……我不饿……我真的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 吴邪的语气稍微压了压,听起来确实严肃了几分。 他抽开条凳自己先坐了一边,从篮子里拿了一张大饼撕成两半。 一半放回篮子,一半拿在手里。 小姑娘挪到桌子另一边坐下。 她坐得很拘谨,屁股只沾了凳子的三分之一,后背挺得跟门板似的。 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半张大饼,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她嚼着嚼着就停住了。 吴邪正要往嘴里塞饼,看见她肩膀开始一抖一抖的。 “怎么了?吓到你了?不好意思,我刚才语气重了。” “不是的大人……就是……” 小姑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饼。 她使劲把饼咽下去,结果噎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掉了下来。 她抬起袖子使劲擦眼泪,粗布袖子把眼角蹭得通红。 “就是大人您真好。” 这句话说完,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然后她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一样,猛地站起来,两步走到吴邪身边,踮起脚尖。 吴邪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 就感觉左边脸颊上被一个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烙饼味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碰完就跑。 小姑娘亲完脸烫得能煎鸡蛋,一把抓起桌上她自己那半张咬了一口的大饼。 然后转身就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眼睛里还挂着泪花,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大人……我叫秋兰……” 然后她跑了。 吴邪坐在桌子前面,手里举着大饼,左边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余温。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 他把饼咽下去,伸手摸了摸左脸。 窗外宣城傍晚的炊烟袅袅升起。 楼下传来张之维粗声大气喊“再来一锅饭”的嗓门和田晋中哀嚎“大师兄你都吃四碗了”的惨叫。 远处街上有小孩在笑,有人家在烧火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 吴邪把剩下那半张饼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嚼了很久,嚼得很慢…… 第22章 祁门县 下午三点,宣城城门大开。 老马站在城门口最前头,身上的破军装换了件干净点的。 虽然袖口还是磨得毛了边,但好歹把那块沾了手榴弹泥土的络腮胡子给洗了。 他身后是第三营剩下的五百来号弟兄,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挂着硝烟熏出来的黑灰还没洗,但眼睛里全是光。 士兵后面是宣城百姓,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主街拐角,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尾。 昨天从门缝里往外偷看鬼子大炮时的那种灰败脸色,今天全换了。 有的怀里抱着几块干粮,有的手里拎着水壶,有人把家里最后半袋子地瓜干都端出来了。 “大人们,一路顺风啊!” 老马这一嗓子吼出来,中气足得很。 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朝张之维和吴邪的方向用力一拱。 身后的士兵齐刷刷跟着抱拳。 几百条手臂同时抬起来,破旧的军装袖口在风里哗啦啦地飘。 没人喊口令,也没人指挥,动作就是那么齐。 因为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想这么做。 张之维站定脚步,转过身来。 他身后的十几个龙虎山道士同时停下,灰青色的道袍在午后风中轻轻摆动。 张之维整了整道袍领口,双手作揖,上身微微前倾。 身后十几个道士动作整齐划一,同时稽首。 十几道灰青色的身影一齐弯腰,衣袂飘动的声音在城门口轻轻响起。 “各位保重。” 张之维直起腰来,目光从老马身上扫到那五百个士兵,又扫到后面黑压压的百姓。 吴邪站在张之维身后半步的位置,黑色中山装的衣领扣得一丝不苟。 他抬了下右手,五指并拢,朝老马和宣城百姓的方向摆了两下。 动作很随意,但在场的宣城百姓全都拼命朝他挥手,有人把手里的干粮高举过头顶使劲晃。 “吴邪大人!这些干粮您带上!” 一个老大爷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口袋,口袋里露出几块烙饼的边角。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往前涌,有人递水壶,有人递鸡蛋,有人捧着几个皱巴巴的橘子。 田晋中赶紧上前一步,朝百姓们连连作揖。 “各位乡亲,我们有干粮,真不用,真不用……” 他一边推辞一边往后退,脸上的笑又真诚又窘迫。 张怀义在旁边也跟着摆手。 最后张之维一锤定音,嗓门压过所有人的推让声。 “乡亲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我们是修道之人,轻装简行是本分。各位留着自己吃,把身体养好,把宣城守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答谢。” 百姓们这才慢慢收回手里的东西,但眼神里的感激一点没少。 吴邪转身准备跟上队伍,刚走了两步。 身后人群中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的送别声。 “吴大哥!一定要记得回宣城看看秋兰啊!” 吴邪脚步一滞。 他转过头,看见秋兰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还是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但两条辫梢上还多了两根红头绳,大概是出门前特意扎的。 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白了,脸上红得像是被夕阳泼了一盆颜料。 她直直地看着吴邪,眼睛亮晶晶的。 嘴唇抿得很紧,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喊出来。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几个大娘交头接耳地笑着推来推去。 吴邪看着秋兰,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善意的笑脸。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一定。” 就两个字,不轻不重,但秋兰听见了。 她脸上的红色刷地蔓延到了耳根,然后整个人像是被这两个字点亮了一样,绽开了一个大得连眼睛都眯成了月牙的笑容。 周围的大娘们笑得更欢了。 把秋兰羞得一头扎进旁边大娘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两只通红通红的耳朵。 张之维站在前面,歪着头看了吴邪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南走去。 田晋中路过吴邪身边时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十几个龙虎山道士依次转身,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吴邪最后看了一眼宣城城门口那群还在拼命挥手的人,然后转身,大步跟上队伍。 万魂幡背在他身后,旗面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摆动。 …… 晚八点,天色暗下来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 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把夕阳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余光都透不下来。 官道两旁的树木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变成了模糊的黑影,远处山脊线的轮廓也在一点点被吞没。 安徽祁门县,距离龙虎山已不足百里。 从官道上望过去,整个县城安安静静地躺在暮色里,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空城。 城门没关,但门板歪了一扇,半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吱吱呀呀地响。 城内没有一盏灯,没有一点烛光,甚至没有一声狗叫。 张之维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望向那片死寂的县城轮廓。 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松弛了,眉心挤出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各位师弟,还有吴邪小兄弟。” 张之维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速比平时慢。 “天色渐晚,咱们就在祁门休整,明天早上再出发,中午应该就能到龙虎山了。” “好的大师兄!” “好。” 吴邪的回答简短而平静,但他看张之维表情不对,多问了一句。 “有什么问题?” 张之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漆黑的县城,沉默了两秒。 “不对劲。”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暮色中传得很清楚。 “怎么县里一盏灯、一点烛光都没有。就算百姓睡得早,也不至于全城没有一家亮灯。这年头谁家不点盏油灯?何况天还没全黑,连做饭的烟火气都没有。” 身后的十几个道士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做出战斗准备。 “小心点。” 张之维说完这三个字,大袖一挥,一马当先踏入祁门县城门。 吴邪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再往后是田晋中、张怀义和其余龙虎山道士。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压到最轻,但走在完全黑暗的县城主街上,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细微的回响。 第23章 魂来问话 天空被厚云遮得滴水不漏,月光一丝都透不下来,整条街道黑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田晋中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是在一个巨大的墨水池里蹚水,每往前迈一步都不知道脚底下会踩到什么。 “师弟们,开金光咒。” 张之维的话音刚落,十几道低沉的诵咒声同时响起。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在黑暗中骤然炸开。 十几道金色的光芒从道士们体内透出,像是十几盏同时点亮的人形灯笼。 张之维身上的金光最盛,照亮的范围也最广。 金光顺着他的肩膀和手臂流淌到手掌,又从指尖延伸出去,把整条街道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主街的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仰面倒在路边的水沟旁,身上的灰布褂子从肩膀到腰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沟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手臂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手指张开,像是临死前想抓住什么。 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孩脸朝下趴在石板路上,后背上有一个刺刀捅穿的洞。 一个年轻女人的尸体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护着肚子,但肚子已经被豁开了。 还有更多…… 有趴在门槛上的,有倒在店铺门口的,有被压在倒塌的门板下面的。 老人、妇女、孩子。 全是老弱妇孺。 显然青壮年都去打仗了。 留下的只有这些人,而鬼子连这些人也没放过。 从城门口往里延伸的整条主街上全是尸体,一直延伸进更深的黑暗里。 十几道金光咒的光芒照在满街尸体上,照得那些惨白的脸庞、凝固的血痕、临死前扭曲的表情纤毫毕现。 没有人说话。 龙虎山的道士们全都僵在了原地。 “是鬼子。” 吴邪蹲在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旁边。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女尸脖颈侧面的伤口上。 指尖沾了一点还没完全干涸的血。 他搓了搓,血在指腹间还有微微的黏稠感,没有凝固成胶状。 “血液还没凝固,最多一个时辰。” 吴邪站起身来,在中山装的衣摆上擦掉指尖的血迹,“鬼子没走远。”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从背后抽出了万魂幡。 旗杆握在手心,黑气从旗面上缓缓渗出,在金光咒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没有等张之维下令,直接握住旗杆,横向扫过地上那具年轻女人的尸体。 “魂来!”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被万魂幡从尸体中硬生生扯出来。 灵魂刚从躯壳中被剥离,还很模糊,面目轮廓都看不太清。 只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年轻女性的身形。 那道灵魂茫然地飘在吴邪面前,魂体微微波动着,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雾。 “吴邪你……!!!” 田晋中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了,从悲痛变成了愤怒,一步踏出去就要伸手去拦。 他修道二十多年,对人死之后遗体必须完整安葬的观念刻进了骨头里。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龙虎山教他的第一课。 现在吴邪当着他的面从还没入殓的遗体里往外抽灵魂,这种手段在他看来和邪魔外道没有任何区别。 张之维伸手急忙拉住了田晋中的胳膊。 田晋中回头瞪大师兄,张之维没有看他。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吴邪身上。 吴邪蹲在那道灵魂面前,没有回头理会身后的动静。 “鬼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灵魂起初还在茫然地漂浮,魂体表面泛着涟漪般的波动。 像是一个刚被从噩梦中叫醒的人还没分清现实和梦境。 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地上,落到了自己脚边三步远的石板路上,那里趴着一个小孩的尸体。 后背上的刺刀伤口在金光咒的光芒下清晰得刺眼。 只见她整个魂体开始剧烈颤抖。 一股悲伤的情绪开始弥漫。 “告诉我,他们去哪个方向了,我去给你们报仇!我会会杀光那些畜生!!!” 闻言,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没有修为的灵魂是发不出声音的。 于是她伸出右手,那只透明到几乎看不清的手指直直指向西边。 吴邪点了点头,站起身,握着万魂幡走到张之维面前。 “张道长,请超度一番,拜托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张之维能感觉到,藏在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正在翻涌。 “吴邪兄弟,要不我们与你一道前去?” 张之维已经松开了田晋中的胳膊,握紧的拳头也舒展开来。 “无妨。你们明早正常出发就行。这些畜生,需要我这样的手段来教训。” 吴邪说完,握住万魂幡转身就朝西边大步走去。 他的身影在金光咒的余晖中快速缩小。 很快就融进了祁门县城西门外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连回声都听不到了。 田晋中站在满街尸体中间,看着吴邪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 又变成了懊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大师兄掐住的胳膊。 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被抽走魂魄的年轻女人的尸体,嘴唇翕动了半天。 “大师兄,你说我要不要同吴邪兄弟道歉啊?” 他的声音小了很多,底气明显不足。 张之维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 “没事,吴邪兄弟不会在意的。” “他不是那种计较的人。” 田晋中嗯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往西边看了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 “师弟们。” 张之维转过身,面朝满街的尸体,声音沉了下来,“来和我一起超度居士们。” “是!大师兄。” 十几道金光重新亮了起来。 龙虎山的道士们在张之维身后一字排开。 面朝满街横陈的百姓遗体,双手掐诀,齐声开口。 他们的声音汇在一起,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念得极稳极沉。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殊刀杀,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湛汝而去,超生他方。” “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 “敕就等众,急急超生,敕就等众,急急超生……” 低沉而整齐的超生咒在空旷的祁门县主街上回荡。 金光咒的光芒照在那些惨白的面孔上,照在那些凝固的血痕上,照在那些临死前还保持着挣扎姿势的手掌上。 每念一遍,空气里的怨气就淡一层。 金光拂过之处,那些蜷缩扭曲的遗体似乎都安详了几分。 第24章 不到一千,解决了 两小时过后,祁门县的超生咒念完了最后一遍。 张之维睁开眼,长吐一口浊气。 连续这么多遍超生咒,念得他嗓子有点发干。 但满街的怨气确实散了大半。 金光咒收敛入体,街道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有田晋中指尖还亮着一小团微弱的金光,勉强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 十几个道士各自找地方坐下调息。 念超生咒对炁的消耗不算大,但精神上的消耗不小。 每念一遍就得面对满街老弱妇孺的惨状,这种心理负担比跟比壑山忍众硬刚一场还累人。 “大师兄,你说咱们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田晋中憋了半天的气还是没憋住。 张之维盘膝坐在最前面,双眼微闭,后背挺得跟山门前的石狮子一样直。 他的呼吸又沉又长,每次呼气鼻子里都会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白雾。 “不要小看吴邪。” 他没睁眼。 “他的手段,面对人数众多的敌人有奇效。宣城城外两千个鬼子,三分钟就没了。西边那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盘菜的量。” 田晋中想了想宣城城外的场面。 漫天鬼影,遮天蔽日的黑气,两千具被抽成干尸的鬼子尸体。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大师兄说得对,与其担心吴邪,不如担心那些鬼子。 那群畜生现在多半已经在万魂幡里排队了。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其他道士有的靠墙闭眼,有的低头整理沾了泥的道袍下摆。 突然,张之维一直平稳的呼吸顿了一瞬。 身后十几个道士跟了他不是一天两天,大师兄呼吸节奏一变,所有人条件反射地从地上弹起来。 十几只手同时按上了腰间或袖中的法器。 一道脚步声从西面传来。 “是吴邪,坐下。” 张之维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腔调,甚至还带了一丝说不上是满意还是欣慰的上扬尾音。 他从脚步声传来的前一刻就感知到了吴邪的炁。 阴冷、黑暗,像是深冬腊月里一口废弃古井底部冒出来的寒气。 他这辈子感知过无数种炁,正道的,邪道的,刚猛的,阴柔的。 但没有一种跟吴邪的炁相似。 这种炁只有在亲手杀过上千条性命之后才会凝练出来。 不叫煞气也不叫怨气,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死气。 是死亡本身被驯服之后留下的印记。 吴邪从黑暗中走出来,中山装上有几块新溅上去的血迹。 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嵌在深灰色布料里。 脸上干干净净,呼吸节奏和走之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 他走到众人身边,右手把万魂幡从背后解下来,旗杆末端往地上一顿,石板上溅起几颗细碎的火星。 然后他坐下,盘膝,后背靠在万魂幡的旗杆上。 “吴邪兄弟,如何?” 张之维侧头看他。 “不到一千,解决了。” 吴邪淡淡开口。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所有人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两下,在心里咆哮了一嗓子。 尼玛!就算一千只鸡也得杀半天吧? 田晋中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切成了另一种更认真的东西。 “吴邪兄弟,之前……” 他顿了顿,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说实话他是个直肠子,骂人很痛快,认错比骂人难一万倍。 但龙虎山教出来的弟子没有错了不认的道理。 他把两只手拱到胸前,准备正式赔个礼。 “无事。” 吴邪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语气平淡。 “你也是一时情急,谁看到这一幕都会阻止。我理解。” 田晋中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拱拳的姿势。 吴邪显然不觉得自己被冤枉了。 在他看来,田晋中拦他是对的,不拦才不正常。 一个修道之人看到有人从百姓遗体里往外抽灵魂。 第一反应是阻止,说明这个人心里有规矩有底线。 他拦归拦,吴邪该抽还是抽,各凭本心。 “哈哈哈!” 张之维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笑声震得布庄门口的破招牌晃了三晃。 “我就说吴邪兄弟不会计较这些的!田师弟你看看你,纠结了一整个晚上,脸都快皱成苦瓜了,到头来人家压根没往心里去!” 田晋中把拱拳的手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有点窘,但眉头已经彻底舒展开了。 他朝吴邪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客气话。 跟这种人打交道,越客气反而越生分。 “好了。” 张之维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屁股上沾的灰。 “抓紧休息,明早五点准时出发。此地离龙虎山已不足百里,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到家。” …… 第25章 散人吴邪,拜见老天师 翌日清晨,五点整。 张之维准时睁开眼,比公鸡打鸣还准。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的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然后挨个拍醒还在睡的师弟。 吴邪在张之维睁眼的前一刻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后背靠在万魂幡的旗杆上,呼吸一直保持在最浅的状态,意识介于清醒和浅睡之间。 这种半睡半醒的功夫不是系统教的,是他半个月追杀鬼子养成的习惯。 在金陵城被五六百个鬼子包围的时候,睡觉是一件奢侈品,眯一会儿就得换地方。 众人简单就着凉水嚼了几口干粮。 然后把放在树荫下的两具师弟遗体重新放上担架。 两个年轻道士的遗体被道袍裹得严严实实,经过一夜的停放。 抬担架的道士换了一班,但所有人的动作都跟昨天一样轻、一样稳。 出发。 从祁门县到龙虎山,直线距离不足百里。 一行人走的是官道,翻过两座矮山,穿过一片桐树林,沿途再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路过两个已经空了的村庄,村口的井轱辘上落了乌鸦,没人,连狗都没有。 所有人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也没有人问吴邪那近千个鬼子具体是怎么死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细说,能痛痛快快地知道结果就够了。 上午十一点,龙虎山到了。 山脚下一片原始的针叶混交林,松树和柏树交错着往山上蔓延,树冠浓密得透不进几缕阳光。 这里和吴邪前世看的动漫里完全不一样。 动漫里的龙虎山前山被开发成了景区,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上绕。 售票处和停车场修得比天师府还气派,每逢节假日游客多到能把伏魔殿门口的台阶踩出包浆。 但现在是1937年,前山还是一整片没被开发过的原始森林。 进山的路只有一条青石板铺的古道,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石阶两侧古松参天,树身上缠着胳膊粗的老藤,藤上还挂着没化的晨露。 “吴邪兄弟,这儿就是龙虎山。” 张之维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松柏掩映的山峰。 “后山就是我们天师府,再往里走一刻钟就到了。前山这片林子从我师祖的师祖那辈就没砍过,有几棵松树比天师府的岁数都大。” 吴邪跟在后面,踩着被几百年香客和道士的脚底板磨得锃亮的青石板台阶,两旁的松针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干净到吸进肺里感觉整个呼吸道都被洗了一遍。 大概一刻钟,青石板台阶走到尽头。 山门出现了。 只见远处一座古朴到近乎拙朴的石质牌坊。 两根石柱撑着一块横匾,匾上刻着三个隶书大字。 天师府。 石柱上爬满了地锦,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藤蔓贴着石头,像是给山门披了一件深褐色的粗麻布。 山门后面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路两旁种着两排银杏。 树龄至少两三百年,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零星几片没掉完的黄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石板路尽头,天师府的正殿屋檐已经隐约可见,灰瓦飞檐,檐下挂着一串铜铃。 “师父!大师兄他们回来了!” 山门后面,一个正在扫地的年轻道士抬起头来,眼睛在张之维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扫帚直接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大殿方向跑。 那嗓门又尖又脆,惊得银杏树上最后一片黄叶颤巍巍地飘了下来。 他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捡起扫帚靠在山门柱子上。 然后又撒腿跑,布鞋底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等一行人来到天师府大殿门口的时候。 一个身穿紫色天师法衣的老人已经站在了殿门台阶上。 张静清。 正一道天师府第六十四代天师,张之维的师父。 整个异人界辈分最高、实力最深不可测的那位。 他双手负在身后,法衣的袖口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 颌下白须及胸,脸上布满皱纹。 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古稀老人该有的亮度,像两块被盘了几十年的老玉,温润里藏着光。 他的目光从张之维身上扫到田晋中,扫到张怀义,扫到每一个徒儿脸上。 然后在那两具担架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吴邪和他身后的万魂幡上。 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师父!我等回来了!” 张之维整了整道袍领口,双手撩起下摆,直接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十几个道士齐刷刷跟着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十几道身影在台阶下跪成一排,道袍铺了一地。 “一个个的都黑了,但也都壮了。” 张静清微微颔首,目光从每一个弟子脸上缓缓扫过,嘴角的皱纹深了几分,那是他在笑。 “不错,不错。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张之维站起来,身后的师弟们也跟着起身。 他们刚从战场上回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但站在天师府大殿门口,站在自己师父面前,一个个乖得跟刚入门的道童一样。 “就是两位师弟……” 张之维的声音低了几分。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两具用道袍裹着的担架。 四个抬担架的道士把担架轻轻放在台阶下的青石板地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张静清没有说话。 他缓步走下台阶,法衣的下摆拖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到两具担架前,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掀开其中一具遗体头部的道袍一角。 担架上那张年轻的脸安静地闭着眼,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遗憾的弧度。 张静清看了很久,然后把道袍重新盖好,动作很轻。 “异族入侵,家仇国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但语气很稳,“他们也算死得其所了。” 周围十几个道士同时低下头。 山风吹过,殿檐下的铜铃叮当响了几声,银杏树叶沙沙地翻动。 张之维把眼眶里那股热意硬憋回去,然后想起什么似的。 转过身大步走到队伍后头,一把拉住吴邪的胳膊往前拽。 “对了师父!这位是吴邪,是徒儿在金陵城遇到的。” 张之维把吴邪推到张静清面前,嗓门又恢复了平时的洪亮劲儿,像是在炫耀自己捡了个宝贝。 “吴邪兄弟这一个月可是一个人足足杀了三四千个鬼子!” “嗯?” 张静清目光微微一凝。 他当然早就注意到了吴邪。 准确地说,在吴邪踏进山门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那杆幡。 万魂幡上缠绕的黑气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若有若无的阴雾。 但在他眼里,那幡上笼罩的黑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数千道鬼纹在旗面上密密麻麻地交织,最深处隐隐约约透出一张人脸的轮廓。 “不知吴邪小友出自何门何派?” 张静清双手依然负在身后,语气平和,但目光中那股探究的意味毫不掩饰。 能一个月杀三四千个鬼子的异人,手段绝不会是普通名门正派的路数。 他活了七十多岁,各门各派的功法没见过也听说过。 但吴邪身上那股阴冷黑暗的炁息,不在他所知的任何正道功法的范畴之内。 吴邪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 “散人吴邪,拜见老天师。” 第26章 当前状态 “散人?” 张静清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散人,这个自称在异人界已经有年头没听过了。 没有门派,没有师承。 一个人,一杆幡。 一个月杀了三四千个鬼子。 他活了七十多年,不是没见过天赋异禀的年轻人。 也不是没见过杀性重的人。 异人界从来不缺杀才。 有的为了仇,有的为了利,有的纯粹是骨子里嗜血。 但把天赋异禀和滔天杀性同时放在同一个人身上,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身上,这就很有意思了。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这个人现在还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 没有走火入魔,没有精神崩溃,甚至还能抱拳行礼。 张静清的目光在吴邪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任何一个徒弟都长。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吴邪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乍一看很平静,但在他这种老得成了精的人眼里,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藏不住。 炁息表面平稳,内里紊乱。 眼神暗沉,不是疲惫的那种暗。 是某种被反复压抑之后堆积在瞳孔深处的阴翳。 心魔侵蚀的狂乱迹象虽然被压得很深。 但在他眼里,就像白纸上滴了一滴墨,怎么擦都有痕迹。 “好。” 张静清没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全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是之维带回来的人,便是我天师府的客人。不必拘束,龙虎山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吴邪直起腰,对上张静清那双温润里藏着精光的眼睛。 “多谢老天师。” 他又行了一礼,然后才直起身子。 “之维,” 张静清朝旁边还在咧着嘴笑的张之维扬了扬下巴。 “带吴邪下去休息。下午五点带他来传功大殿。” “是,师父!” 张之维应得干脆,转过身就揽住吴邪的肩膀往前走,“吴邪兄弟,随我来!” 吴邪被他一巴掌推在肩胛骨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不是他底盘不稳,是张之维这只手真的重。 他稳住脚步,回头又朝张静清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跟在张之维身后朝后山走去。 天师府的后山厢房比吴邪想象中简朴得多。 一间独门独户的石屋,屋前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了几颗干瘪的枣子没人摘。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套粗陶茶具,一张掉了漆的条案。 窗户上糊的纸破了个角,山风从破口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松脂味。 张之维用脚把门踢开,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吴邪,你就在这休息吧。条件简陋,别嫌弃。”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大概也觉得这房间空得有点说不过去,挠了挠后脑勺。 “下午五点我来带你去传功大殿。” “多谢。” 吴邪把万魂幡从背后解下来靠在床尾,然后坐在床沿上试了试床板的硬度。 “客气你大爷!” 张之维大袖一甩,转身就走。 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咚的,走出去老远了还能听见他在哼小曲。 吴邪坐在床沿上,听着张之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深吸一口气。 天师府的空气和金陵城不一样。 金陵城的空气里永远混着硝烟、血腥和腐烂的甜腥气。 吸进肺里黏糊糊的,像是每一口都在提醒你这座城正在流血。 天师府的空气干净得发甜,松脂、泥土、古木和若有若无的香火味混在一起,吸一口感觉整个呼吸道都在做水疗。 但这种干净的环境反而让他有点不安。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系统,打开面板。” [宿主:吴邪] [年龄:19] [当前炁量:十年] [法器:人皇幡(灵魂数量:4625。修补进度40%)] [功法:九幽御魂诀(入门)] [当前任务:无] 吴邪盯着面板上的“无”字看了好一会儿。 系统这玩意儿就像个抖M副本BOSS,不去现场就不触发任务。 他如果窝在龙虎山喝茶赏月,系统肯定连个每日签到都不给。 但一旦他靠近战场,系统立马弹任务,而且任务的奖励力度跟战场的规模成正比。 金陵城触发新手任务,一千个鬼子的门槛,奖励是九幽御魂诀。 宣城城外触发的任务更直接,两千个鬼子换五年精纯炁量。 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他要想快速提升实力,就必须不停地往战场上跑,往鬼子最多的地方扎。 华国大地上到处都是还没被收复的沦陷区。 战场的资源从来不缺,缺的只是他赶路的速度。 但问题是,他现在连自己都快控制不住了。 吴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宣城洗完澡之后洗得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血垢,掌纹清晰,手指修长。 看起来跟一个普通十九岁青年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这双手在过去一个月里杀了多少人。 四千六百二十五个。 这个数字放在前世,够写进世界战争史的奇闻异事栏目。 标题大概会叫。 “震惊!十九岁少年一人歼灭日军半个旅团”。 但现在他想的不是这些。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那些鬼子的死状。 不是噩梦那种让他惊醒的恐怖画面,比那更糟。 是毫无波澜的、像是看天气预报一样的平静画面。 他知道自己哪里变了。 最开始杀鬼子的时候,每杀一个他的恨意就烧得更旺一分,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后来恨意烧干了,剩下的是一种冰凉的、机械的、精准的杀戮本能。 再后来连本能都不需要了,杀鬼子变成了一种类似于“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的生理反应。 看到鬼子,杀。 看到鬼子在杀人,杀得更快一点。 仅此而已。 第27章 顺为凡,逆为仙 而最让他警惕的是,随着杀的人越来越多,他的杀戮欲望非但没有被满足,反而越来越大。 一旦停下来,浑身就不自在。 仿佛杀人才能让他的内心平静。 “他妈的。杀戮对我来说已经开始变得有趣了。”吴邪被他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心魔。 张之维在离开金陵城之前就说过了,当时他虽然有警觉。 但没真正当回事。 他以为自己只是麻木了一点,冷淡了一点。 没想到麻木和冷淡只是心魔的表面症状。 真正的问题比麻木可怕一万倍。 他对剥夺生命这件事,从痛恨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享受。 这才一个月。 如果继续杀下去,三个月之后呢? 半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呢? 他会变成什么? 一个看见活人第一反应是“这人的灵魂抽出来是什么颜色”的怪物? 一个不为了国仇家恨、纯粹为了满足杀戮快感而举起万魂幡的魔鬼? 吴邪睁开眼,把万魂幡从床尾拿过来横在膝盖上。 幡面上的黑气在他指尖缠绕,触感冰凉,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蛇在舔舐他的皮肤。 所以留在龙虎山是必须的。 不是为了休息,不是因为跟着张之维有吃有喝。 是为了在彻底失控之前,找到一个能帮他踩刹车的人。 而当世能踩住这个刹车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 其中之一现在就坐在传功大殿里。 “吴邪,快五点了。” 张之维的声音从门外砸进来,跟敲门砖似的,隔着一扇木门都能听出他嗓子里那股子中气十足的劲儿。 吴邪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他摊开手,低头看了看掌心。 干净,干燥,没有紫炁溢出来。 还好,至少目前还能控制。 他把万魂幡重新背好,推门出去。 张之维靠在歪脖子枣树上等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薅的狗尾巴草。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道袍,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从战场上回来时精神了不少。 “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天师府的石板路,绕过正殿侧面的回廊,来到传功大殿。 殿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 三个大字“传功殿”写得苍劲有力。 张静清正盘膝坐在大殿尽头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 紫色天师法衣的下摆平整地铺在蒲团周围,白须从肩膀两侧垂下来。 一动不动,像一尊老铜像。 “师父,吴邪带到了。” 张之维在殿门外面就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规规矩矩地站好,嗓门也压低了几分。 张静清睁开眼,没有转头,只是朝旁边轻轻摆了摆手。 “你下去修炼吧。今天的晚课自己补上,明天我要查。” 张之维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之前拍了吴邪的肩膀一下。 吴邪独自跨进传功大殿。 殿内空旷得出乎意料。 没有供奉神像,没有香案法器,只有地上摆着几个蒲团。 墙上挂着一幅写了一个大大的“道”字的字画。 笔迹狂放,墨迹酣畅,看得出写这个字的人书法修为不浅。 张静清抬手,指了指对面一个蒲团。 吴邪走过去,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两人面对面,中间隔了大概三步远。 “吴邪,你的心魔快爆发了。” 张静清开门见山。 吴邪没有否认,也没有被戳穿之后的慌张,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的。请天师教我。” “杀戮太多,有违天和,此乃天道。” 张静清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即使对方是小鬼子。虽然老道我看他们不爽。” 吴邪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不服。 但老天师这个态度反而让他没法反驳。 “回天师。” 吴邪抬起头,目光直视张静清,“顺为凡,逆为仙。” 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传功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开来。 顺为凡,逆为仙。 这句话在吴邪前世的中经常出现。 意思是顺应天道的人只能做凡人,只有逆天而行的人才能修成仙。 但这句话从来没有人敢在天师府当代天师面前说出来。 因为天师府代表的恰好就是顺天应道的那一派。 而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天师府当代天师面前,说出来了。 语气还十分平淡。 “小鬼子我见一个杀一个。” 吴邪继续说,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即使是心魔爆发,也无怨无悔。” 张静清没有说话。 他微微垂下眼帘,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像是在反复咀嚼吴邪说的那六个字。 “顺为凡,逆为仙……顺为凡,逆为仙……” 他低声念叨了好几遍,每念一遍,嘴角那道意味深长的弧度就深一分。 “道家讲究道法自然。” 张静清抬起眼,重新看向吴邪。 目光中那股探究的意味已经被某种类似于遗憾的东西取代了。 “吴邪,你不太适合我龙虎山天师度的修行之道。” 吴邪并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天师度的门槛是什么。 不是修为,不是天赋,是心境。 而他呢? 四千多条人命。 一颗已经对杀戮开始上瘾的心。 这样的人要是能修天师度功法,那天师府的门槛怕是还不如澡堂子高。 “无妨。” 吴邪站起身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摆,朝张静清躬身行了一礼。 “能见识到当代天师的风采,我也不枉走这一遭了。” 说完他转身朝殿门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背影在殿门口透进来的暮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小友稍等。” 张静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吴邪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 “虽然小友不适合我天师度,” 张静清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拓本,封皮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但是老道可以传授你我天师府的净心神咒。” 他将拓本平放在掌心,轻轻一推。 拓本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精准地朝吴邪飞去。 纸页在飞行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稳稳托着。 “熟练此咒,可以让小友极大地避免心魔缠身。” “天师,这……” 吴邪下意识伸手接住拓本,低下头,封皮上四个端端正正的楷体字。 净心神咒。 “拿着吧。” 张静清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 “毕竟保家卫国,也有我龙虎山的责任。只希望小友往后能坚守本心。” 吴邪双手捧着那份薄薄的拓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净心神咒。 这个名字他前世在漫画里见过,但漫画里只提了个名字,具体内容从来没展示过。 “多谢天师。” 吴邪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将拓本小心地揣进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转身大步走出传功大殿。 殿外暮色已沉。 天师府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余晖,远处有人敲了晚钟,铜钟的声音在山谷间一圈一圈地荡开。 吴邪一手按着怀里的拓本,一边快步朝后山厢房走去。 张静清盘膝坐在蒲团上,听着吴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没有睁眼。 “唉……” 只有一声悠长的叹息声回荡在大殿中。 第28章 两个月后 吴邪回到厢房,把门关上,窗户推开半扇。 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晃了两晃又稳住。 他把万魂幡靠在床尾,在条案前坐下,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取出那份薄薄的拓本。 封皮上的“净心神咒”四个楷体字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墨光。 纸页边缘微微卷起,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翻开封皮,首页上是咒语的口诀,字迹工整。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短短三十二个字,吴邪默念了一遍。 拓本的口诀后面附了详细的修炼方法。 手决的掐法、坐姿的要求、呼吸的频率、每念一遍咒语之间需要间隔的时间。 手决要求双手交叠于丹田前,拇指相对,形成一个闭合的圆环。 每念一句口诀就要依次按压一个指节,八句口诀对应八个指节,最后一句话念完刚好回到起点。 坐姿更讲究,不是普通的盘膝打坐。 而是要求尾闾悬空、脊柱竖直、下颌微收。 后脑勺要微微向上顶,整个人的重心落在丹田和地面之间一个精确到寸的平衡点上。 吴邪按照拓本上的图示调整坐姿。 屁股只沾了蒲团三分之一,双腿盘成标准的跏趺坐,膝盖尽量往下压到贴地。 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挺直,从腰椎到胸椎到颈椎,每一节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往上提。 双手交叠在丹田前,拇指相对,指尖轻轻碰在一起。 这个姿势摆好之后,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炁息流动比以前顺畅了不少。 他闭上眼,开始念咒。 念完一遍的瞬间,他心口位置突然泛起一丝凉意。 很轻,像是一根冰凉的针尖在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还没等他确认那感觉就消失了。 吴邪没有停下。 他按照拓本上的要求,连续念了七遍。 七遍念完,之前心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烦躁感。 那种总想拿起万魂幡去找点什么东西来杀的痒意。 好像被那层凉意压下去了几分。 效果不能说不明显,但也不是什么立竿见影的神效。 更像是吃了颗润喉糖,嗓子痒的时候含一颗能缓一缓。 但要想根治咽喉炎,光靠含糖不行。 他没有嫌效果太慢。 心魔这种东西,要是念几遍咒语就能消掉。 那异人界也不会有那么多天才横溢的高手死在心魔反噬上了。 净心神咒的作用不是直接消灭心魔,而是把心魔生长的土壤一点一点铲掉。 每次念咒时泛起的那丝凉意,就是在铲土。 他把蒲团搬到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他重新摆好坐姿,闭上眼,再次念动咒语。 从那天晚上开始,吴邪的生活节奏就变成了一个极其单调的循环。 卯时起床,洗漱,到灶房随便吃碗稀粥配腌萝卜,然后回到厢房开始念咒。 念到午时,去灶房吃午饭,吃完回来继续念。 念到酉时,吃晚饭,吃完继续念到亥时。 然后上床睡觉。 第二天卯时起来,再来一遍。 田晋中第三天来看他的时候,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没回应。 推门一看,吴邪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以为他走火入魔了,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脉。 手还没碰到吴邪的手腕,吴邪就睁开眼,说了句“没事,在修炼”,然后又闭上了。 田晋中在门口站了半晌,挠挠头走了。 张之维第十天来,刚准备开口喊人,透过窗户看到吴邪的坐姿和手决。 认出了那是净心神咒的修炼姿势,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之前把院子里两个在嬉闹打闹的小道童赶到了前山去玩。 一个月后,吴邪自己都能感觉到变化了。 最大的变化不是心魔被压下去了多少,而是他对自己的情绪重新有了知觉。 之前那种“看到尸体像看到椅子一样毫无波澜”的状态。 说白了不是他真的没了感情,而是感情被一层又一层的杀意裹住了,裹得太厚,连自己都感觉不到。 念了一个月的净心神咒,那层裹在心脏外面的硬壳开始出现裂纹。 两个月后。 心口那股凉意已经不用刻意念咒也能维持了。 安静地贴在心脏外面,像一个永远不会断电的冷却系统。 杀戮的欲望被他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深处。 不是消灭了,因为消灭不了。 四千多条人命留下的痕迹不是念两个月经就能擦干净的。 但他学会了控制。 把那种欲望装进笼子里,笼子门上了锁,钥匙攥在自己手里。 只要不主动去打开那个笼子,他就是一个正常的十九岁年轻人。 …… “吴邪!快出来!” 张之维的嗓门从门外炸进来,中气足得窗户纸都在嗡嗡颤。 “快陪我练练手,田晋中张怀义他们几个都太拉了,一巴掌就倒下了,根本没意思!” 吴邪从蒲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两个时辰有点发麻的腿。 他把万魂幡从床尾拿起来背好,拉开厢房的门。 第29章 与张之维过招 屋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眼睛花了好几秒才适应过来。 两个多月没怎么出屋,他差点忘了太阳照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山间的空气还是那股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枣树上多了几片嫩绿的新叶。 远处能听见有道士在练拳,拳风扫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张之维站在门口,道袍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 他一看吴邪出来,先是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笑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吴邪好几眼。 “可以啊吴邪。” 张之维往前凑了半步,盯着吴邪的脸看了又看,那表情像是在鉴定一幅画。 “这两个月,你明显感觉阳光了很多嘛!之前你那脸色,说好听点叫面沉如水,说难听点叫活像被人欠了八百万。现在总算有个人样了。” “是啊。” 吴邪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性扯嘴角的假笑,是真的在笑。 “这还得多谢大哥你带我来龙虎山。要不是你把我从金陵城拽出来,我现在怕是已经变成个见人就抽魂的疯子了。” “行了行了,肉麻话少说。” 张之维一把拽住吴邪的胳膊,力道跟两个月前一样大,但吴邪这次连晃都没晃。 “快陪我去演武场过两招,手又开始痒痒了!这两个月你天天念经也不出门,我憋都憋死了。” “晋中昨天陪我打了一场,一巴掌下去他直接飞出演武台,躺地上装死说什么也不起来。” “怀义更怂,耳朵一竖说我炁太猛了怕伤到耳膜,找借口跑了。” 张之维一边说一边拽着吴邪往后山演武场的方向大步走去,步幅大得几乎在跑。 路上遇到两个抱着经书的道童,看见大师兄拽着吴邪往演武场冲。 两个道童对视一眼,眼神里同时闪过“有好戏看了”的兴奋,抱着经书就往演武场方向跑去。 吴邪被他拽着走,也没有挣开。 他这两个月修身养性,心里那层冰凉的防护罩稳稳地贴着心脏,但他也知道,光念经不够。 身体也需要活动活动。 片刻后,演武场到了。 演武场在后山一片被削平了的山顶平台上,占地差不多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地面铺的是青石板,石板上全是深浅不一的裂纹和坑洼。 不是年久失修,是被一代又一代龙虎山弟子练功时砸出来的。 角落里有几个木人桩,桩身上的木头已经被打出了包浆,油亮油亮的。 演武台上正有几十个道士在做日常修炼,有的在打拳,有的在练剑,有的两两一组在推手。 拳脚破风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水味和青石板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矿物气息。 “各位师弟休息休息!” 张之维大步跨上演武台,嗓门一开全场安静,“让我和吴邪兄弟练一练!” “是!大师兄!” 几十个道士齐刷刷停下手里的动作。 该收拳的收拳,该归剑的归剑,然后有序跳下演武台,在台下围成了一圈。 有人的道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有人脸上还挂着没擦掉的汗珠。 两个刚才提前跑过来占位置的小道童挤到了最前排,蹲在演武台边缘的石阶上,仰着脑袋眼睛放光。 田晋中和张怀义也闻讯赶了过来。 “你们说大师兄和这个吴邪谁厉害啊?” 一个年轻道士捅了捅旁边同门的胳膊。 “废话,肯定是大师兄啊!整个龙虎山,大师兄就是这个!” 另一个道士竖起大拇指,表情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 “不好说。” 旁边第三个道士插嘴,他的道袍比旁边两人旧了不少,衣角磨得发白,是个在山上待了有年头的老资格。 “我听田师兄说过,这位吴邪在短短一个月内杀了四千多个鬼子。” “四千多个,一个人杀的。田师兄亲口说的,错不了。” “四千多个?一个月?” 竖大拇指的道士皱起眉头,瞥了一眼台上正在活动手腕的吴邪。 “吹牛的吧?你看他那个样子,看着也就比我大两三岁,一个月杀四千多人?一天要杀一百多个?不吃不睡光杀?” “田师兄虽然平时嘴巴大,但从不编瞎话。” 老资格道士轻声说了句,然后闭上了嘴。 演武台上,张之维已经站到了正中央。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道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前臂。 金光咒还没开启,但周身的气场已经把台上的浮尘吹得往四周散去,青石板上的细碎石粒开始微微颤动。 他朝吴邪勾了勾手指,嘴角挂着一种说不上是自信还是兴奋的笑。 “来吧,吴邪。你先手。让我看看你这两个月在屋里念经念出什么新花样没有。” 吴邪没有废话。 他右手探到背后,一把抽出万魂幡,旗杆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末端猛的顿在青石板上。 石板以幡杆底部为圆心裂开了一圈蛛网般的细密裂纹,碎石溅起来打在他鞋面上。 “出来!” 吴邪低喝一声。 万魂幡猛的颤抖起来,旗杆在他手中震动得像一根被狂风拍打的桅杆。 紫黑色的气从旗面涌出,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布满了整个演武台。 台下围观的道士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那股气从他们脚边掠过的时候,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股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脖颈的凉意。 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盯上的本能恐惧。 黑紫色气焰在演武台上翻涌而不扩散,被吴邪精准地控制在台面范围内,没有丝毫越界。 一道灵魂从幡面中冲出。 然后是十道,一百道,五百道,一千道。 灵魂大军在演武台上空依次排开,每一道都裹着淡紫色的光焰,半透明的魂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整整一千道灵魂密密麻麻地悬停在半空中。 把头顶的太阳遮得只漏下几缕紫色的光线,落在演武台的青石板上形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台下鸦雀无声。 之前竖大拇指说不信的那个道士,嘴巴张得能塞进自己的拳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张之维站在一千道灵魂的正对面,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不是害怕。 他这辈子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 而是认真。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张之维双手结印,金光咒全力催动。 金色的光从他体内炸出来,不是一层膜,而是一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金光在他周身三尺范围内形成了一层凝如实质的护体光罩,光罩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飞速旋转。 这套金光咒的强度和普通龙虎山弟子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普通弟子开金光咒是一层金膜,厉害点的是一层光壳,而张之维的金光咒是一团会呼吸的金色烈日。 “去。” 吴邪手指向前一点,一千道灵魂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全部从正面冲,而是分成了三股。 正面三百道做佯攻,左右两翼各三百道包抄,剩下一百道绕到张之维身后封住了他的退路。 第30章 我要认真了 霎时间,一千道灵魂同时攻向张之维。 前排三百道鬼影俯冲而下,裹着紫焰的鬼爪齐刷刷抓在金光咒的护体光罩上。 发出密密麻麻的滋滋声,像一盆冷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 金光天生克制邪祟,鬼爪碰到金光的瞬间就开始消融。 但消融的不仅仅是鬼爪上的紫焰,金光咒的光罩表面也被撕出了一道道细密的涟漪。 每一道涟漪都在消耗金光咒的威能。 克制不是单向的,水能灭火,但足够多的火,水也会被蒸发。 三百道灵魂的第一轮齐攻,张之维周身三尺的金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一分。 张之维眉头微动。 他这辈子跟各种邪祟交过手。 山精野怪、僵尸厉鬼、邪道异人的阴毒法器。 没有任何一个对手能在金光咒面前撑过三息。 但眼前这些裹着紫焰的灵魂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它们不躲不闪,被金光消融了半边身子照样往前扑。 紫焰落在金光上就死死粘住,像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持续不断地烧蚀着金光的厚度。 而且这些灵魂的攻击太密了,前排刚被金光弹开,后排已经补上了位置,中间没有一丝间隙。 这不是一群被召唤出来的乱兵,这是一支有指挥、有阵型、有明确战术目标的军队。 正面三百道佯攻,左右两翼各三百道包抄过来封住了他的横向移动空间,身后一百道已经堵死了退路。 所有方向上都有鬼爪在撕扯金光咒,从外面看过去。 张之维整个人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紫色鬼影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暗紫色蚕茧。 只有从鬼影缝隙间偶尔漏出来的几缕金光才能证明里面还有个人。 张之维当机立断。 他不再跟身边的鬼影纠缠,提拳就朝吴邪本人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是最正确的判断。 跟召唤物死磕是傻子才干的事,只要放倒召唤师,召唤物自然消失。 他的速度极快,脚下青石板被蹬出一圈蛛网裂纹。 整个人裹着金光像一颗金色的炮弹一样在密密麻麻的灵魂阵列中硬生生犁出一条通道。 所过之处的鬼影被撞得七零八落,紫焰和金光的碎片在空中炸开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冲了不到十步,面前的空间骤然一暗。 两千道新的鬼影同时从万魂幡中涌出,一层叠一层,一堵接一堵。 在他和吴邪之间筑起了一道由半透明魂体组成的城墙。 不是一道墙,是十几道墙,每一道都由上百道灵魂紧密排列而成。 魂体之间的紫焰互相勾连形成了密集的网状结构。 张之维一拳砸在第一道魂墙上,金光炸裂,前排二十多道鬼影被震得魂体不稳,紫焰黯淡了几分。 但马上就有后排的鬼影补上了缺口。 他第二拳砸下去,魂墙纹丝不动。 不是他力道不够,是魂墙的厚度太离谱了。 两千道鬼影全部压缩在演武台上这方寸之地,密度大到他每一拳砸下去的力量都被几十道灵魂同时分摊吸收。 他这边被两千道鬼影堵在身前,身后还有一千道在包抄后路,前有城墙后有追兵,前后夹击。 整个演武台现在被鬼影彻底覆盖了。 从外面看,这已经不像演武场,更像一片被紫色鬼火点燃的乱葬岗。 三千道裹着紫焰的灵魂遮天蔽日,把午后刺眼的阳光挡得只漏下几缕紫黑色的光线。 台下的年轻道士们面色发白,有个年纪最小的道童已经躲到了田晋中身后。 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偷看。 之前竖大拇指说不信的那个道士,此刻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我草。” “好小子,果然赖皮啊。” 张之维在魂墙对面骂了一声,语气里不是愤怒,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头疼。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明明自己有一身万斤巨力,开山劈石不在话下。 但眼前这些灵魂不是山也不是石。它们是一团又一团的棉花。 拳头打上去力道全被卸了,打散了一个又涌上来十个,打穿了十道墙后面还有十道墙等着。 那种有劲儿使不出来的憋屈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跟师父学太极推手。 明明感觉自己能推倒一座山,但推在师父手上就跟推在一团水上似的。 完全找不到着力点。 现在吴邪就站在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 一脸淡定地看着他。 中间隔着三千道灵魂和十几道魂墙。 这二十步的距离,比从龙虎山走到金陵城还远。 “不好!” 田晋中在台下看得眉头紧锁,“大师兄落入下风了!” “这小子的招式也太邪门了吧?” 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道士瞪大了眼睛。 “召唤鬼魂直接参与战斗,这玩意儿不是茅山上清一脉的赶尸术和驭鬼术吗?但茅山的驭鬼术也召不出这么多啊,他们最多召三五个顶天了,这他妈是三千个!” “何止邪门。” 张怀义轻声说了句。 “他这两个月在屋里念净心神咒,不光是为了压制心魔。他的灵魂强度也在同步增长。” “吴邪!” 张之维突然大喝一声,声浪震得演武台边缘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了起来。 “我要认真了!你小心!” 话音刚落,一道刺目的蓝白色光芒从魂墙缝隙中炸开。 雷霆。 第31章 不打了! 张之维周身金光咒骤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跳动的电弧。 电弧从他的掌心开始蔓延,顺着小臂爬上肩膀。 从肩膀流遍全身,最后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噼啪作响的雷电外衣。 空气被电离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鬼影的阴冷气息。 雷霆之威扫过之处,离他最近的几十道灵魂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哀嚎声只持续了不到一息,那几十道灵魂就化作一缕缕青烟,重新飞进了万魂幡中。 鬼影被雷霆打散之后并不会真正消亡。 而是回到万魂幡里重新温养,只需要一段时间就能再次召唤。 雷霆确实是邪祟的克星,而且克制效果比金光咒更直接、更暴力。 “掌心雷!” 张之维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一团跳跃的蓝白雷球。 他手臂一甩,雷球脱手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蓝色电弧轨迹,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掌心雷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成等离子态,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目标直指吴邪。 吴邪在看到雷霆亮起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双手握住万魂幡的旗杆,心念一动,身前的数百道鬼影同时动了起来。 在他面前层层叠叠地堆成了一堵密度极高的魂盾。 他的战术是用消耗战。 用足够多的灵魂去分摊掌心雷的能量,让它在击中自己之前就被消耗殆尽。 数百道鬼影一层一层地挡在吴邪身前,每一层之间都留出了寸许的间隙。 掌心雷击中第一层魂盾的瞬间,最前面的十几道灵魂当场被打散,化作青烟飞回万魂幡。 雷球继续深入,第二层,散了。 第三层,散了。 第四层…… 雷球的速度开始明显放慢。 到第十层的时候,原本拳头大小的雷球已经缩小到了乒乓球大小。 电弧从狂躁的蓝白色变成了黯淡的浅蓝色。 到第二十层,雷球彻底消散。 空气中只残留着几缕细小的电火花和一股焦糊的臭氧味。足足消耗了近百道魂魄。 “吴邪,你小子这鬼魂真是难缠啊!” 张之维站在对面,看着自己的掌心雷被一层又一层的魂盾活活耗到消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不过那语气里没有不甘,反而带着兴奋。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打不动的对手,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在龙虎山上,除了师父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出超过三成的实力,平时跟师弟们切磋他都是收着打的。 但现在面对吴邪,他可以不用收着了,这种感觉简直比过年吃饺子还痛快。 “绛宫雷域!出!” 张之维双掌猛然合十,十指交叉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 他体内的雷霆之力不再以电弧的形式外放,而是以他双脚为圆心,朝四面八方炸开了一圈蓝白色的雷光。 雷光落地之后没有消失,而是在他周身半径十米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座完整的雷场。 雷场边缘竖起了一道由密集电弧组成的雷墙,噼啪作响的电弧在空气中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网,任何东西碰到雷墙都会被瞬间烧成焦炭。 雷场内部的地面上跳动着无数细小的电火花,像一片蓝色的萤火虫海洋。 绛宫雷域,阳五雷的领域技。 和原著漫画中张灵玉使出的阴五雷“北境苍潭”是同一个级别的招数。 只不过一阴一阳。 北境苍潭是阴雷形成的一片粘稠如沼泽的黑色雷液。 而绛宫雷域是阳雷形成的一片炽烈如烈日的蓝色雷场。 雷域展开的瞬间,张之维周身十米内的所有鬼影同时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但万魂幡里的这些灵魂毕竟经过九幽御魂诀的加持,表面有紫焰保护,没有当场消散。 而是被雷域的力量逼得节节后退。 那些来不及退开的灵魂被雷光扫过,紫焰瞬间熄灭。 魂体在电弧中剧烈扭曲颤抖,然后化作青烟飞回万魂幡。 张之维迈开步子,操控着雷域朝吴邪的方向缓慢推进。 每一步踩下去,脚下就会炸开一圈更密集的雷光。 雷场边缘的电网撞上挡路的灵魂,就会发出电弧击穿空气的爆裂声和灵魂痛苦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的诡异交响。 但是推进的速度很慢,非常慢。 两千多道鬼影虽然不能靠近雷域,但它们在吴邪的指令下组成了一重又一重的魂墙,密密麻麻地挡在雷域前进的路线上。 这些鬼影没有恐惧,没有自我保护的意识。 吴邪让它们堵在前面它们就死死堵在前面,被雷域消融了就化作青烟飞回幡中。 飞回去之后马上又有新的鬼影从幡里涌出来补上位置。 它们用自己的魂体当消耗品,一层一层地消磨雷域的威能。 雷域每前进一米,都要消耗掉上百道灵魂的紫焰,而这些被消耗的灵魂只是回到万魂幡里休养,并不会真正死亡。 这就是九幽御魂诀最让对手绝望的地方。 你打掉它一道灵魂,它休息一会儿就恢复了。 你打掉它一百道,一百道全恢复了。 而你在消耗的是自己的炁。 张之维额头上终于沁出了汗珠。 绛宫雷域对他的炁消耗不小,持续维持雷域状态每一炷香就要消耗掉差不多一成炁量。 从开战到现在他已经维持了快十分钟,体内的炁已经从鼎盛状态下降到了五成左右。 而吴邪那边。 当然也没讨到好。 原本三千道灵魂在绛宫雷域的消磨下只剩下不到六百道,其余全部被打散回到了万魂幡中修养。 六百道灵魂稀稀拉拉地悬在空中,虽然还能勉强维持阵型。 但已经形不成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了。 “大哥,不打了!” 吴邪主动叫停,心念一动,剩余六百道灵魂齐刷刷转身飞回万魂幡中。 演武台上密布的紫黑色鬼气如退潮般消散,阳光重新洒下来,把青石板上被雷域烧出的焦痕照得清清楚楚。 整个演武台地面上全是蛛网般的电弧灼痕,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臭氧味,夹杂着灵魂消散后残留的那股阴冷气息。 第32章 不然我龙虎山也只能除魔卫道了 “哈哈哈!痛快啊!” 张之维收起雷域,周身跳动的电弧缓缓敛回体内。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步走到吴邪面前。 一巴掌拍在吴邪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吴邪脚下的青石板又多了两条裂纹。 “不过你小子这招真够恶心的啊!三千道灵魂一涌上来,打又打不动,躲又躲不开,跟掉进蚊子堆里一样。” “大哥说笑了。” 吴邪把万魂幡重新背好,微微摇头,语气平静而坦诚。 “你最多消耗了一半的炁。” “而我的灵魂虽然能恢复,但现在能用的只剩不到六百道,其余全在幡里养伤。” “这个恢复周期至少要三天。如果刚才继续打下去,再有半炷香的时间你的雷域就能压到我面前,到时候我就只能靠两条腿躲你的掌心雷了。” “哈哈哈!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张之维笑得毫无遮掩,完全不在意被人看穿了底细。 他松开吴邪的肩膀,双手叉腰。 脸上的表情不是被戳穿的尴尬,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得意。 “不过你小子知道吗?整个龙虎山除了我师父,就没有人能耗掉我一半的炁!田晋中他们几个加起来都耗不了我两成。你是第一个在同辈里让我使出绛宫雷域的人,就凭这个,你出了龙虎山就能吹牛逼了!” 吴邪听完先是笑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两个月前的他,拿着万魂幡像一个举着火把闯进火药库的小孩,杀伤力大是够大,但随时可能把自己也炸死。 是龙虎山的这两个月,是净心神咒,是张之维每天来找他聊天扯淡把他往外拽。 这些一点一点地把他从失控的边缘往回拉。 而现在他要走了。 “逆徒!看把你能的!”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张之维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反应是缩了一下脖子。 围观的道士们齐刷刷回头,然后以比刚才跳下演武台更快的速度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张静清从人群后面缓步走出来,双手负在身后。 紫色天师法衣的下摆拖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看周围任何一个人,目光直接落在演武台上的张之维身上。 “师父!我这……” 张之维挠了挠后脑勺,刚想辩解两句,忽然发现没什么好辩解的。 “行了。你随我来。” 张静清语气平静,说不上喜怒。 张之维朝吴邪使了个“我先去了”的眼色,快步跟上。 吴邪看了一眼周围正在散去的道士们,想了想,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传功大殿。 一切和两个月前吴邪第一次踏入这间大殿时一模一样。 张静清在正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张之维站在他身侧垂手而立。 吴邪站在殿门内侧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往里走。 “天师。” 吴邪率先开口。 “我准备下山了。” 张静清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他已经猜到了。 从刚才在演武场上看到吴邪和张之维交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要走了。 一个人如果只是想在山上修身养性,不会把战斗技巧练到这种程度。 三千道灵魂分三路包抄、十几道魂墙层层叠叠、消耗战的节奏精准到盏茶时间。 这不是修身养性的路数,这是在为下战场做准备。 但知道归知道,真听到吴邪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皱了眉。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不少。 “吴邪,你的心魔尚未根除。净心神咒你练了两个月,杀戮的欲望被压下去了,但压下去和根除是两回事。山上的清修能帮你压住心魔,但一旦回到战场上,面对那些畜生,你的心魔会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重新长出来。这一点你应该比老道更清楚。” 吴邪没有否认。他心里清楚,张静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有些事情不是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一个人待在龙虎山念经念到心魔彻底消除,要多长时间? 一年?三年?十年? 这十年里,鬼子不会等。 金陵城外的田野上还在烧着焦黑的庄稼秆。 宣城城楼上的弹孔还没补。 祁门县的青石板路上还有洗不掉的血痕。 这些账还没算完。 “明白。” 吴邪点了下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犹豫。 张静清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两个月前明亮了不少,也多了温度,但瞳孔深处那道暗紫色的微光还在。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事情不是他这个老天师能管的,那是吴邪自己要走的路,也是他自己要担的果。 张静清站起身来,负在身后的双手垂到身体两侧,紫色法衣在殿内穿堂而过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但是切记控制心魔。净心神咒每日不可间断,一旦感觉心魔有失控的苗头,立刻回来找老道,不要硬撑。”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一凝,两道如雷霆般的精光从瞳孔深处射出。 “不然我龙虎山也只能除魔卫道了。” “明白。” 吴邪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背影在殿门口透进来的夕阳余晖中轮廓分明,万魂幡背在身后。 “吴邪!” 张之维从张静清身侧迈出一步,朝吴邪的背影喊了一声。 吴邪脚步一顿,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半个头。 “等我下山找你!我修炼出关就去前线找你!” 张之维的嗓门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余音绕梁震得那幅“道”字的卷轴都在微微晃。 “到时候咱俩再打一场!你记着,天下能打平我张之维的同辈,你是头一个!” 张静清在旁边瞥了自己这个大弟子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道意味深长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吴邪听着张之维的嚷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右手,没有转身,五指随意地朝身后摆了摆,示意明白了。 殿外暮色已沉。 传功大殿前的银杏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枝头最后一片过冬的黄叶终于被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台阶上。 吴邪踏着那片刚落下的银杏叶,一步一步朝山门走去。 晚钟响了,铜钟的余音在群山间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松枝上的白鹤。 冬天快到了。 第33章 唐门十杰 离开龙虎山的时候,吴邪脑子里还回响着张之维那句“等我下山找你”。 山门前的银杏树已经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寒风中互相敲打,发出干巴巴的咔咔声。 他沿着青石板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万魂幡背在身后,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山风灌进袖口里凉飕飕的,但他没觉得冷。 十年炁量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一层看不见的暖气片贴在皮肤底下。 下了山之后,他站在龙虎山脚下的岔路口,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走。 往东是金陵,往南是宣城,往西是祁门。 三个方向他都走过,每条路上都躺着他杀过的鬼子和救过的百姓。 但现在任务系统安安静静的,面板上那个当前任务后面还是空的。 系统不触发任务,他就没有明确的目标。 没有目标的时候人反而会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他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官道往北走,一边在脑子里翻前世看过的漫画剧情。 现在是1937年末,具体几月他记不太清了。 在金陵城杀了一个月鬼子,在龙虎山又待了两个月。 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三个月。 这么算的话,1937年年底,有一件大事。 唐门十杰。绵山。比壑山忍头。 这三个关键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吴邪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前世他看漫画看到绵山之战那几话的时候,整个人是趴在宿舍床上看完的,看完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唐门十杰。 唐门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十个刺客。 接了赵老板的委托,在绵山设伏刺杀比壑山忍头。 漫画里对这场战斗的描写极其惨烈,唐门高手几乎全军覆没。 活下来的只有许新和董昌等寥寥数人。 “比壑山忍众……” 吴邪停下脚步,脚尖碾碎了路面上一颗干透的松果。 “绵山,去一趟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 但握万魂幡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三分。 旗杆上的黑气感应到他的情绪波动,从幡面上探出几缕细如发丝的黑色触角。 在他手背上轻轻扫过,凉飕飕的。 张之维在山谷里跟比壑山忍众交过手。 忍头小野典善和瑛太跑了,那两个名字在吴邪脑子里记了整整两个月。 前世他只能在漫画里看着那些唐门高手一个接一个赴死。 这一世他手里有万魂幡,幡里有四千六百道鬼子的魂魄 他当即调转方向。 绵山在龙虎山的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大概一千公里。 一千公里,按照异人的脚程,走快一点七八天能到,走慢一点十来天。 他从怀里掏出在龙虎山灶房打包的干粮掂了掂,还剩七八张烙饼和一小袋腌萝卜。 够吃。 从龙虎山到绵山,这一路他没有遇到任何鬼子部队。 一路上经过的村庄十个有八个是空的,有的被烧过,有的被抢过,偶尔能看到几个幸存的老人在废墟里翻找残余的粮食。 吴邪每到一个村子就会停下来待一会儿,把干粮分给那些老人,然后继续赶路。 他没有多做停留,不是不想帮更多。 是他很清楚,他帮不了每一个村庄。 他能做的只是到了绵山之后,让比壑山的忍者少活几个。 半个月后。 1937年12月,具体日子吴邪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天越来越冷,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早上醒来的时候路边枯草上结着白霜。 他身上的中山装外面多了一件从废弃村庄里捡的棉袄。 灰扑扑的,袖口磨破了露出棉絮,但保暖效果还行。 中午时分,绵山到了。 山不高,但山势险峻,山体上到处都是裸露的灰色岩壁和横生的松柏。 从山脚往上看,山顶被雾气笼罩着看不真切。 但那层雾气里偶尔闪过的闪光不是闪电。 是炁在碰撞。 空气中隐约能听到金属交击的声音,还有人在嘶吼。 是异人搏命时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声音。 吴邪站在山脚下一块被松针铺满的平地上,抬头望着山顶那层不断闪烁的诡异雾气。 万魂幡在他背后微微颤动,幡面上的黑气自动从旗面渗出。 他右手探到背后抽出万魂幡,旗杆握在手心的那一刻,整面幡旗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山上正在发生的,就是他记忆中那场绵山之战。 两个以暗杀术闻名天下的门派,在绵山的密林和岩壁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而致命的绞杀。 唐门和比壑山忍众。 一个是华国暗杀术的巅峰,一个是樱花国刺杀术的极致。 没有正规军的枪炮声,没有冲锋号,没有整齐的队列和军旗。 所有的战斗都在阴影中进行,在树冠的缝隙间,在岩壁的夹缝里,在任何一个你以为安全的角落。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从头顶落下的是松针还是淬了剧毒的苦无。 也永远不知道脚下踩着的落叶堆里藏着的是一截枯枝还是一根引爆符的引线。 唐门来的是十个人。 准确地说,是九个人在外围,一个人突进。 九人分组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吸引火力,用最激烈的打法把比壑山忍众的主力从核心区域引出来。 大老爷唐家仁则是趁乱孤身突进,执行最终刺杀。 也就是刺杀比壑山忍头。 没有人知道这个计划的成功率有多低,但唐门的人从来不算成功率。 他们只算能不能完成任务。 李鼎靠在一棵被炸断了一半的老松树后面,嘴角全是血。 他身上那件唐门引以为傲的乌梢甲。 能卸掉普通刀剑七成力道的软甲。 此刻已经被数道忍术攻击撕得支离破碎。 甲片翻卷,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肉,左肩到胸口的位置有一道被忍术火焰烧出来的焦黑伤口,边缘还在冒烟。 他用仅剩的右臂撑着树干勉强站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肩膀上嵌着一枚梅花镖,深入骨缝,每呼吸一次就从伤口里往外渗暗红色的血。 几个比壑山忍者正在快速接近他,林间的阴影中闪过数道黑色的残影,苦无的寒光在松针间隙中时隐时现。 “大老爷!” 李鼎突然仰头朝头顶那棵老松树的树冠方向嘶吼。 这一声吼出去,嘴角的血沫喷了一地,但他根本顾不上。 “别管我!快冲进去!” 第34章 唐门丹噬 松树的枝叶间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风的声音,甚至没有一片松针被碰落。 李鼎咧嘴笑了,血从牙缝里往外渗。 他把仅剩的右臂从树干上收回来,站直身体。 面朝那几个正在逼近的忍者,左手虽然抬不起来。 但他右手里还攥着三枚淬了唐门独门剧毒的透骨钉。 唐家仁在混乱中成功突进了忍头营帐。 唐同壁和杜佛嵩是一对夫妻。 在唐门这个讲究单独行动的刺客门派里,夫妻搭档极其罕见。 但他们的配合默契到十几年间从无失手。 唐同壁主攻,杜佛嵩策应。 一个在前面把所有注意力都吸过去,另一个从你绝对想不到的角度给你致命一击。 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两个忍者。是十几个。 从林间同时涌出来的十几个比壑山忍者,将他们围在了一面断崖前。 唐同壁的暗器在击杀了第四个忍者之后用光了,杜佛嵩为掩护她中了五把苦无。 他们没有分开。 背靠着背,面对剩下的近十个忍者。 最后双双殒命,死后身体还保持着背靠背的姿势靠在断崖上,面前躺着七个忍者的尸体。 高英才本来可以跑。 他的身法在唐门十杰中排名前三,轻功施展开来,这些忍者连他衣角都摸不到。 但他折返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忍者腰间挂着的一枚发簪。 他女儿的发簪。 那枚发簪是他离家之前亲手给女儿戴上的,女儿笑着说“爹爹早点回来”。 但他女儿没能等到他回家。 他认出了那个忍者,认出了那个玷污了他女儿之后将她杀害的畜生。 高英才转身的时候,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一个刺客。 刺客不该有感情,不该有冲动,不该为了个人恩怨打乱整个作战计划。 但他忘了。 他冲回去,用尽身上所有剩余的暗器,把那个畜生活活钉死在树上,然后被蜂拥而至的其他忍者淹没。 同归于尽四个字写在战报上轻飘飘的,但他是故意的。 他本来就打算同归于尽。 唐明夷和王离是唐门十杰中最年轻的两个人。 王离入门最晚,唐明夷年长他三岁,平时对他多有照顾。 在撤退途中王离中了埋伏,被三个忍者用锁镰缠住。 唐明夷已经跑到安全线外了,回头看到这一幕,想都没想就折了回去。 唐明夷用了一招同归于尽的暗器。 暴雨梨花针的自毁模式,引爆了身上所有剩余的暗器机括。 钢针和碎片一起炸开,三个忍者连同唐明夷本人都被炸成了筛子。 王离最终还是没能跑掉,被后续赶来的忍者追上。 但他死之前,学着唐明夷的样子,把自己身上最后三枚透骨钉拍进了最后冲上来的那个忍者的眼睛和咽喉里。 二人都战至最后一滴血。 此刻,唐家仁正在被五名高手围攻。 说是五名高手,实际上这五个人是整个比壑山忍众中仅次于忍头的顶级战力。 唐家仁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了。 左手从腕部被齐齐斩断,断面处绑着一根用衣服撕成的布条止血。 右腿膝盖骨碎了,每一步都是拖着右腿在地上爬。 断手断脚,血流满地。 但他还在爬。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疼痛的嘶吼,没有愤怒的咆哮。 唐门刺客的最后一课。 在死之前,你只有一个任务,完成它。 唐家仁在爬。 五个高手围着他,手中的苦无和武士刀轮番落下,每一次落下都在他背上添一道新的伤口。 他们故意不刺要害。 不是仁慈,是他们在享受这个过程。 把华国顶级刺客活活折磨致死,这种“战利品”比割下头颅更让比壑山忍者感到满足。 他们笑着,说着鸟语,偶尔用生硬的汉语说“投降就饶你不死”。 唐家仁没有投降。 他用仅剩的右臂往前爬完了最后三步,爬到了距离忍头不到两米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将死之人的浑浊。 丹噬。 唐门最强禁术。 这个术的原理到现在为止唐门以外没有人能完全说清楚,只知道它是一种直接攻击人体细胞的绝杀。 中者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会在极短时间内从内部开始崩解。 细胞膜破裂,细胞质外溢,整具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揉碎。 没有解药,没有防御手段,唯一的缺陷是施术距离极短。 短到施术者几乎必须贴到目标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唐家仁要往前爬最后那三步。 那三步是他用命换来的。 丹噬发动的那一瞬间,忍头终于反应过来。 但太晚了。 无形无色的丹噬之炁从唐家仁残破的身体中炸开,覆盖了以他为圆心半径数米内的所有空间。 忍头、解毒专家京夫人、以及另外三名高手,五个人同时被丹噬吞噬。 他们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骼一样软倒,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血点。 每一个血点都是一个细胞被从内部撕碎的痕迹。 唐家仁完成了唐门历史上最壮烈的一次刺杀。 一换五。 唐门大老爷,用他自己的命,换走了比壑山忍头加上四名顶级高手的命。 山顶上的战斗在忍头倒下的那一刻结束了。 第35章 你给路打油!!! 但绵山山腰上的追杀还在继续。 许新、董昌、杨烈。 唐门十杰中仅剩的三人。 此刻正在密林中疯狂向山下奔逃。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 许新左臂被忍术火焰灼伤,整条袖子烧没了露出下面起了大片水泡的皮肤。 董昌后背上嵌着两枚没来得及拔出的手里剑,每跑一步伤口就在道袍上印出一小块新的血迹。 杨烈的腿被锁镰割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是三人中跑得最慢的,但跑在最前面。 因为许新和董昌把他推到了前面,自己挡在后面。 他们身后,是数十个忍者。 不是三五个,是数十个。 这些忍者没有参与山顶的主力对决,他们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是封锁外围、截杀逃跑者。 现在山顶打完了,大老爷死了,唐门十杰就剩这三个年轻人,杀了他们就是全歼。 忍者们的移动速度极快,密林中的枝叶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黑色的身影在树冠间无声穿梭,越来越近。 “再快一点!” 许新推了杨烈一把,自己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右脚的布鞋已经被血浸透了,踩在松针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老子跑不动了!” 杨烈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腿上那道伤口因为剧烈奔跑被撕裂得更大了。 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每踩一步都能听到鞋子里血水挤压的噗嗤声。 “跑不动也得跑!大老爷用命换来的机会,你敢浪费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董昌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抄起杨烈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拖着他继续往前冲。 三个人撞开密林边缘最后一丛灌木,脚下陡然一空。 他们冲出了密林,到了山脚下。 然后他们同时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外面套着灰扑扑的破棉袄的年轻人。 他站在山脚下的平地上,手里握着一杆冒着黑气的大幡。 旗面在冬日的寒风中簌簌作响,黑气缠绕在旗杆上流转不息,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蛇在舔舐着空气。 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在看到他们身后那片密林时微微眯了一下。 “小兄弟!快跑!后面有鬼子忍者!” 许新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都劈叉了。 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炁息不强。 吴邪没有刻意释放炁,十年的炁量在异人界不算弱,但放在唐门十杰这种级别的高手面前,确实不算什么。 加上吴邪那张看起来过于年轻的脸,许新第一反应就是。 这是个路过山脚的普通异人,不能让无辜的人被卷进来。 吴邪闻言没有跑。 他越过许新三人的头顶,看向他们身后那片正在疯狂晃动的密林。 数十道黑色的身影在树冠和灌木丛之间快速穿梭,移动轨迹快而安静,远远看去像一群在林间滑行的黑色蝙蝠。 忍者。比壑山的忍者。 [叮!发布任务] [击杀绵山所有樱花忍者] [奖励:九幽御魂决第一层圆满]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吴邪听到系统的播报声,眼眸瞬间变红。 净心神咒在他胸口那块冷玉般的微凉感瞬间爆发,死死压住了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杀戮欲望。 但这次他没打算全压。 他松开了刹车。 不是完全松开。 留一分理智,释放九分杀意。 右手反握万魂幡的旗杆,从背后一把抽出。 旗杆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末端猛的顿在冻硬的土地上。 地面以幡杆底部为圆心炸开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碎石和冻土块四散飞溅。 “全他妈给老子出来!” 吴邪这一声吼出去,万魂幡的旗面猛的鼓荡开来,黑气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幡面中狂涌而出。 四千六百道灵魂争先恐后地从幡中飞出。 它们被关在幡里整整半个月,没有战斗,没有杀戮,连吴邪自己都在念经压制心魔。 这些灵魂在幡里憋了半个月,此刻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全开,那股子嗜血的饥渴几乎要从魂体里溢出来。 四千六百道灵魂在空中铺开,遮天蔽日。 山脚下原本还有几缕冬日的阳光漏下来,此刻全被密密麻麻的鬼影遮住了。 整个绵山山脚的温度骤降十几度,冻土表面甚至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四千多道裹着紫黑色光焰的鬼影悬在半空中。 每一个都死死盯着密林中那些正在冲出来的忍者,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紫色的鬼火。 “纳尼?” 领头忍者从密林中冲出来的速度太快,看到漫天鬼影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刹不住车,往前滑了足足三米。 他硬生生仰起头,那张被黑色面罩遮住大半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头顶那片由四千多道鬼魂组成的乌云时,瞳孔从正常大小骤然放大到极限,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华国异人的手段。 符箓、飞剑、掌心雷,甚至有一次在东北遇到了一个会召唤僵尸的茅山道士。 那道士召了十几个僵尸把他逼退了三里地,他以为那已经是邪门手段的天花板了。 现在天花板上站了四千多个。 “你给路打油!!!你给路打油!!!” 领头忍者的脑子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风险评估。 漫天的鬼影,每道鬼影上都裹着让他本能战栗的阴冷炁息。 他直接脚尖点地一个急转,鞋底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转身就朝山上跑。 速度比他冲下山时更快。 其余忍者反应也不慢。 能在绵山之战中活下来的都是比壑山的精锐。 瞬移术和替身术同时在密林中炸开,数十道黑色身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调转方向。 忍者的尊严?武士道精神? 见鬼去吧。 你要是面对四千多个鬼魂还能喊出“冲锋”。 那你不叫武士,你叫脑子有坑。 第36章 直到彻底将华国大地上的鬼子杀干净。一个不剩! 许新、董昌、杨烈三个人已经跑到了吴邪身后。 许新本来还想再喊一次“快跑”。 但当他跑到吴邪身后转身回头的那一刻,嘴巴张开之后再也合不上了。 头顶是四千多道密密麻麻的鬼影,遮天蔽日。 刚才还追得自己差点断气的数十个忍者,此刻正以一种比追自己时更疯狂的速度往回跑。 前后反差太大,他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 “我草!这他妈啥啊?” 许新的声音变了调。 他是唐门十杰中性格最沉稳的之一,平时说话惜字如金。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攒下来的词汇量完全不够用。 他抬头看着漫天鬼影,又低头看了看前面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手里那杆冒黑气的幡旗。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这是法器? 能装四千多个灵魂的法器? 他在唐门的藏经阁里翻过不少关于法器的典籍,能收容魂魄的法器不是没有,但最多也就收几十个。 四千多个? 这他妈是把一座万人坑直接炼成法器了吧? “这小兄弟使得是茅山术法吗?” 董昌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嵌着的两枚手里剑传来的疼痛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两只手无意识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疼,不是在做梦。 “可是为啥能召唤这么多?茅山的驭鬼术最多召十几个吧?上次听掌门说有个茅山长老能召三十个,那已经是茅山百年一遇的奇才了。这他娘的这是四千多个啊!” 吴邪抬起万魂幡,旗杆前端指向密林边缘那些正在疯狂逃窜的忍者。 “去。吃了它们。” 四千六百道灵魂同时动了。 它们分成了数十道支流,每一道支流都精准地咬上一个忍者。 不到半分钟。从吴邪下令到最后一个忍者倒下,前后不到半分钟。 数十个比壑山忍者,此刻全部变成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干尸。 山脚下的风吹过干尸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许新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是唐门十杰之一,从小接受唐门刺客最顶尖的训练,见过的高手不知凡几。 唐门掌门、龙虎山张静清、茅山上清派长老,这些站在异人界顶端的人物他都见过。 唐门十杰拼掉七条人命,总共也就杀了不到二十个忍者。 而眼前这个人,半分钟,全灭。 一个没跑掉。 吴邪没有理会身后三人的表情。 他握着万魂幡,旗杆横向一扫,指向远处那数十具干尸。 然后他念动了那套已经烂熟于心的口诀。 每念一个字,万魂幡上的黑气就浓一分,旗面上那张若隐若现的人脸就清晰一分。 “引煞入体,以怨为基,以恨入骨,聚气为魂。” “畜生们,速速归魂入吾幡。” 霎时间,山脚下阴风阵阵。 数十道灵魂从那些干尸的七窍中被硬生生扯出来。 和普通鬼子兵那种弱小到几乎透明的灵魂完全不同。 这些忍者的灵魂凝实而清晰,每一道都还穿着生前的黑色忍者劲装,面罩被魂体的紫焰烧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狰狞扭曲的面孔。 有的灵魂被扯出来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张牙舞爪地朝吴邪嘶吼,但被万魂幡的黑气一缠就再也动不了了。 数十道忍者灵魂化作暗红色的光流,尖叫着没入万魂幡的旗面中。 “不错。” 吴邪感受了一下万魂幡的状态,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些忍者的灵魂质量和普通鬼子兵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一个比壑山精锐忍者的灵魂强度,保守估算能顶一百个普通鬼子兵。 五十年修为打底的忍术高手,每一个灵魂都是万魂幡的高级燃料。 他能清晰感觉到万魂幡的修补进度往前跳了一大截。 从百分之四十直接蹦到了百分之五十。 别小看这百分之十。 万魂幡越往后修越难修,需要的灵魂质量和数量都是指数级增长的。 旗杆上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的裂纹又少了好几条,露出下面乌沉沉的金属光泽。 旗面的面积又大了一圈,原本边缘处几处细微的破损彻底修复,黑色的旗面上浮现出更多的暗红纹路。 而万魂幡反馈给他的能量更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 一大股暖流顺着幡尾灌入丹田,精纯程度远超之前吸收那些普通鬼子灵魂时的混杂能量。 十年炁量开始往上涨,像加了快进的水银柱一样往上窜。 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 炁量足足增长了五年。 这股能量不只是增加炁量,还在强化他的骨骼和肌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攥拳的时候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纤维正在以极细微的频率震动,每震动一次就收紧一分。 身体强度比之前至少增强了三成。 虽然还远远达不到张之维那种天生筋骨惊人体质变态的程度。 但也远超普通异人了。 许新三人从头到尾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被眼前这场面震撼到忘了动。 数十个忍者的灵魂被硬生生从尸体内扯出来吞进那杆幡里,这场景比刚才四千多道鬼魂吃人还要吓人。 杀人是一回事,杀完了连灵魂都收走是另一回事。 这他妈是真真正正的斩草除根。 不但杀你的人,还收你的魂,连你投胎转世的机会都剥夺了。 吴邪把万魂幡收回背后,转过身来面对许新三人。 他眼睛里的暗红色已经褪去大半,净心神咒压住了剩下那股还在翻涌的杀戮欲望。 他看着三张楞得跟木桩子一样的脸,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多谢兄弟相救!” 许新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是唐门十杰中除了大老爷之外最年长的,遇事最先恢复冷静。 他双手抱拳,上身微倾,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江湖礼数。 “无妨。”吴邪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许新直起腰,目光在吴邪脸上停顿了一下,又扫了扫他背后那杆幡。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战斗力强到离谱。 一身手段虽然邪门但杀的是鬼子忍者,这种人要是能拉拢回唐门,对唐门在抗战中的战力补充绝对是质的飞跃。 他还想再仔细斟酌一下措辞,董昌已经忍不住开口了:“不知兄弟下面准备……” 吴邪没有等他说完。 他把旗杆往上一拔,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最后扛在肩上。 “我准备继续杀鬼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钉进了许新三人耳朵里。 “直到彻底将华国大地上的鬼子杀干净。一个不剩!” 许新原本准备好的那套拉拢说辞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发现眼前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拉拢,也不需要任何门派的归属。 他自己就是一支部队。 唐门可以给他提供暗器、情报、掩护,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他不是唐门需要的人。 恰恰相反。 他是整个华国抗战战场上所有鬼子最需要祈祷永远不要碰到的人。 第37章 武夷山三一门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击杀绵山所有樱花忍者] [奖励:九幽御魂诀第一层圆满,是否现在提取?] 吴邪站在绵山山脚下,目送许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们走得很慢。 吴邪没有挽留,也没有说我跟你们一起走。 唐门有唐门的规矩,他有他的路。 等那三道身影彻底被树影吞没之后,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系统,提取。” 话音刚落,一大股功法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灌进他的脑海。 不是零零碎碎的片段,而是一整套完整的系统的被重新梳理过的九幽御魂诀第一层全部奥义。 原先修炼时那些生涩卡壳的地方。 这些困扰了他好几个月的疑问,在系统传功的瞬间全部被解答了。 传功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结束后吴邪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那团紫色的炁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不再是火焰般跳动的一团。 而是变成了一颗安静旋转的紫色光球,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细密纹路。 九幽御魂诀第一层,圆满。 吴邪把万魂幡重新背好,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中山装衣摆上沾的松针和冻土,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连绵的山脉。 绵山的事算是了了。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偏东的方向。 武夷山。福建武夷山。 马上就1938年了。 前世看漫画的时候,三一门事件是他翻来覆去看了最多遍的章节之一。 无根生为帮李慕玄出气,两次闯入三一门。 门长左若童。 那个被陆瑾一辈子尊称为“大盈仙人”的男人。 虽然借助无根生的神明灵突破了逆生三重第三重。 却在突破之后发现三重通天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最终道心破碎而死。 三一门因此解散,最终只剩陆瑾一人。 这也导致陆瑾对无根生的仇恨达到了顶点。 吴邪对左若童没有感情,毕竟漫画里的左若童出场时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他对道心破碎这四个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一个修炼了几十年的高人,在终于触及毕生所求的境界之后。 发现那个境界是个谎言。 这种打击到底有多大? 他现在理解不了。 但他隐约觉得,去亲眼看看那个过程,对自己压制心魔会有帮助。 毕竟他自己现在就踩在一条离魔道只差半步的路上。 左若童的故事或许能告诉他。 如果有一天他也发现自己的路是条死路,该怎么面对。 主意已定。 吴邪扛起万魂幡,大步迈开。 从绵山到武夷山,直线距离大概一千五百公里。 这段路如果全速赶路,以他现在的脚程十天就能到。 但他没有全速赶路,因为一路上到处都是鬼子。 他走的路线横跨山西、河南、湖北,最后进入福建。 这条线在1937年末到1938年初的华国版图上,几乎每一段都在打仗。 山西境内有残留的鬼子扫荡队,河南境内的村庄隔三差五就被鬼子光顾。 湖北的几座县城还在拉锯战中。 吴邪没有特意去寻找战场,但战场总会自己找到他。 每次撞上鬼子部队,不管是十几个人的巡逻队还是几百人的扫荡中队。 他都只做一件事。 那就是抽出万魂幡,放鬼,收魂,走人。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万魂幡里的灵魂数量在缓慢增长。 之前在绵山收的比壑山忍者灵魂质量极高,之后的路上收的都是普通鬼子兵,质量差了不少,但胜在数量稳定。 他没有仔细数过幡里现在有多少魂魄,大概估算了一下。 应该已经突破五千大关了。 每次吴邪低头看旗面的时候,总觉得那张脸随时会睁开眼睛。 但到目前为止,那双眼睛始终闭着。 除了杀鬼子,赶路的时间他全用来做两件事。 第一件,修炼九幽御魂诀。 第二件,念净心神咒。 这两件事从龙虎山下来之后他就没有一天间断过。 枯燥。非常枯燥。 比他前世在大学宿舍里连续肝一个月论文还枯燥。 但效果是实打实的。 九幽御魂诀在三个月持续不断的修炼中,从第一层圆满突破到了第二层初期。 炁量也从十五年来到了十六年。 虽然只涨了一年,但这可是在没有系统奖励的情况下靠自己的修炼涨上去的。 这一日,清晨。 吴邪站在武夷山脚下,抬头望向眼前连绵不断的山脉。 武夷山的山和龙虎山不一样。 龙虎山是雄浑厚重的那一挂,山势大开大合,远远望去像一尊卧佛躺在天地间。 武夷山则是秀丽险峻,山峰像一根根从地下刺出来的石笋,直上直下,岩壁上攀附着密密麻麻的藤蔓和青苔。 吴邪把万魂幡从肩上取下来,旗杆杵在地上当登山杖。 他站在山脚下一块长了青苔的石碑旁边。 开始回忆原著里关于三一门具体位置的描述。 三一门不在武夷山主景区里。 原著中陆瑾带后辈进山时,是先绕过一座小镇,然后才进的山。 那座小镇叫什么名字原著里没明确提,但应该就在武夷山脚下不远。 三一门的山门藏在武夷山深处某座山峰中,周围全是原始森林,普通人不靠异人引路根本找不到。 陆瑾此刻应该还只是左若童座下一个年轻弟子。 那个被后世称为一生无暇的陆瑾,现在大概才二十多岁。 吴邪绕过山脚下的几棵老樟树,朝武夷山深处走去。 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野兽和偶尔进山的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 道旁的灌木丛有一人多高,枝条上长满了倒刺,稍不注意就挂住他的棉袄袖子。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 吴邪在小镇外面停住了脚步。镇子不大,看起来就几十户人家,炊烟从几间瓦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镇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樟树,树干粗得三四个成年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 镇子里偶尔有几个人影走动,看起来都是普通百姓,不是异人。 他没打算进镇子。 三一门既然藏在武夷山深处,那这座小镇就只是一个地标。 绕过它,继续往山里走,应该就能找到进山的路。 吴邪绕开小镇,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继续往大山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山路越陡,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凿刻的痕迹。 他心里有了底。 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方两座山峰之间出现了一道狭窄的石阶。 石阶顺着山势蜿蜒向上,隐没在浓密的雾气中看不清尽头。 石阶两侧是笔直的岩壁,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石阶本身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每一级台阶都被磨得光滑圆润。 吴邪站在石阶脚下,仰头望向上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峰。 吴邪把万魂幡重新扛上肩头,一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青石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声,雾气从山腰往下翻涌,吞没了他的背影。 第38章 神灵明 三一门的山门就立在石阶尽头,青石垒成的门柱上刻着一副对联。 上联“顺为凡”,下联“逆为仙”。 横批三个字。 三一门。 字迹古朴,入石三分,看得出刻字的人手上功夫不浅。 山门后面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青石板铺地,四角立着石灯,正对面是一座飞檐翘角的道殿。 演武场上站满了人,粗略一扫至少上百号,有道有俗,服装各异。 三一门本门弟子的白色道袍,外来观战异人的各色装扮。 还有几个穿着长袍马褂看起来像是某个门派掌门的中年人。 所有人都在往演武场中央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山门口多了一个扛着黑幡的年轻人。 吴邪把万魂幡从肩上取下来,旗杆杵在地上,靠在最外侧一棵老松树的阴影里。 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演武场中央发生的一切,又不会挡到任何人的视线。 场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是左若童,另一个正是无根生。 左若童一袭白衣。 不染纤尘,在日光下几乎要发光。 青年人的面容,身姿挺拔如松。 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炁场。 那是逆生三重第二重巅峰的外在表征,身体已经开始炁化,但还没有完全转化。 左若童需要常年开启逆生状态,不然早年的暗伤和身体的衰老会慢慢侵蚀他的肉身,直至死亡。 此刻他站在演武场中央的山风中,衣袂飘动,看起来不像凡人。 更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仙人像。 无根生站在他对面三步开外。 和左若童那一身仙风道骨比起来,无根生的打扮简直寒酸到家了。 灰扑扑的长袍,袖口磨得发白,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挂着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吴邪靠在那棵老松树上,目光从无根生身上扫过。 神明灵的拥有者,全性掌门,漫画里最神秘的角色之一。 前世他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地研究过无根生的每一个出场镜头。 但隔着纸面和隔着三步远完全是两回事。 人群里,陆瑾站在三一门弟子的最前排。 吴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未来的“一生无暇”。 他穿着三一门标准的白色道袍,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场上的左若童,眼神里全是崇敬和紧张,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左若童先开口了。 “无根生,你两次闯我三一门,所为何事,天下皆知。” 他没有拐弯抹角,开场就把话挑明了。 你为了给李慕玄出气,来找我三一门的麻烦。 这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无根生没有接这个茬。 他偏了下头,目光从左若童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又移到他的手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精美的瓷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左若童低了不少,语气随意得像在茶馆聊天。 “左门长,你这逆生三重,我听说过不少。有人说练到第三重就能羽化飞升,有人说练到最后能变成先天一炁,彻底脱离肉身束缚。你觉得可以吗?” 这话问得极其不客气。 你跑到别人家门口,当着别人家所有弟子和上百号观战异人的面。 问对方你练了一辈子的功法到底有没有用。 这不是切磋,这是砸场子。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三一门弟子们脸上齐刷刷变了色,有几个年轻的道士已经把手按上了剑柄。 但左若童没有动怒。 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语气依旧平稳。 “来试试。” 话音刚落,左若童身上的白色道袍无风自动。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半透明。 逆生三重第二重巅峰,身体炁化。 这种状态下的左若童几乎免疫所有物理攻击。 在场观战的异人们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叹声,有几个小门派的年轻弟子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三一门的弟子们则是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紧张被骄傲取代。 无根生看着这一幕,脸上那个淡笑没有变。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左若童的方向轻轻一点。 数根白色的丝线从他指尖飞出。 不是真正的丝线,而是神明灵力量的外在显化,细如发丝,洁白如雪,在空中拉出几道笔直的轨迹。 白色丝线飞行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周围的异人都能看清它们在空中飞行的轨迹。 但左若童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是不想躲。 他是来展示逆生三重的,还没开始展示就躲,那还展示什么。 白色丝线触碰到左若童体表那层半透明炁焰的瞬间,左若童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了。 那几根丝线正在把他的炁还原。 就像一个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把,被某种力量强行退回到了还没点燃之前的状态。 木头还是木头,氧气还是氧气,但火没了。 他周身那层炁焰开始剧烈波动,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不规则的涟漪,有几处已经薄到能看到下面正常的皮肤。 他的身体从半透明的炁化状态被硬生生往回拉。 拉向普通人的血肉之躯。 他感觉到自己的逆生正在倒退。 “这……这不可能!” 左若童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他修道几十年,逆生三重就是他的全部信仰。 他相信万物生于一,也必将归于一,而逆生三重就是那条从万归一的唯一通路。 现在无根生轻描淡写地一指点过来,他的道就动摇了。 但他没有慌。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炁全力催动,双手结印,逆生三重的功法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起来。 周身那层正在变薄的炁焰猛地重新燃烧,比之前更炽烈,更耀眼。 他再次进入了逆生巅峰状态。 身体再次炁化,皮肤再次变得半透明,白色的炁在经脉中奔腾流转。 第39章 道心破碎,原地坐化 “唉。”无根生轻轻叹了口气。 他又一次抬起了手指。 神明灵的力量再次顺着白色丝线涌入左若童体内。 和上次一模一样。 左若童感觉自己的炁开始倒流,炁化的身体再次往正常状态退回。 “我不信!” 左若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第三次催动逆生三重,周身炁焰重新燃烧。 无根生第三次点出神明灵,炁焰再次被压下。 第四次催动,第四次还原。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左若童像一个倔到骨子里的老人,把被风吹灭的蜡烛一遍又一遍地点燃,每一次点燃都拼尽全力。 到第八次被神明灵还原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 连续八次全力催动逆生三重,对他的身体消耗极大。 但他的手还在结印,他还能再催。 周围的异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这已经不是切磋了。 这是两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的道。 第九次。 左若童双手缓缓抬起,结成了一个在场没有人见过的手印。 这个手印逆生三重功法里根本没有记载。 是他在连续八次被神明灵还原又催动的极限拉扯中,本能地自发地悟出来的。 然后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不是跳起来,是飘起来。 整个身体不受重力束缚地缓缓升上半空,像一个被无形的手托着往上送的人形灯笼。 周身环绕的白色炁焰不再是包裹身体的薄膜,而是向外扩散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炁环。 一圈一圈地漾开,像涟漪。 “快看!师父成仙了!” 一个年轻的三一门弟子指着半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 “师父……师父这是进入第三重了啊!!!” 另一个弟子双手合十,眼眶里已经开始泛泪光了。 三一门建门数百年,逆生三重第三重从来没有人达到过。 历代门长最多练到第二重巅峰就止步了,关于第三重的一切都只是功法典籍上的理论和推测。 现在左若童就悬浮在半空中,周身金光环绕,这是活生生的第三重。 在场的上百号异人全都仰起了头。 有人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开始掐自己的大腿确认是不是在做梦。 左若童在空中低下头,目光穿过数丈的距离落在无根生身上。 他刚刚触摸到了逆生三重第三重的门槛,体内澎湃的力量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感觉。 好像只需要再往前迈一步,就能真的脱离这具凡胎肉体的束缚。 化成纯粹的先天一炁,羽化飞升。 这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深信不疑。 他主动朝无根生伸出了手。 这个动作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懂。 来,再试一次。 用你的神明灵,再试试我现在的状态。 无根生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着半空中那道白光环绕的身影,脸上那个淡笑彻底消失了。 无根生最终还是抬起手。 神明灵的力量随着他的手指飞出。 这次不再是数根白色丝线,而是铺天盖地的一大片。 像一张白色的巨网朝半空中的左若童罩去。 然后…… 所有人看到了同一个画面。 左若童周身的白光开始倒流,那感觉就像把一道瀑布倒着播放。 他的身体从透明变回半透明,从半透明变回不透明,炁化的状态在神明灵的笼罩下一点一点瓦解。 左若童从空中跌落。 白色道袍在空中拖出一道毫无生气的弧线。 幸好三一门的弟子反应快,几个年轻道士冲上去接住了他。 但接住他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左若童的脸在变老。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老。 原本那张停留在青年的脸,皮肤开始褶皱,眼角也开始下垂。 那些被他用逆生三重压制了几十年的暗伤和旧疾,在失去逆生状态的一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 他的身体就像一面被胶水粘了多年的碎镜子。 胶水突然没了,所有裂缝同时裂开。 咳嗽声从他嗓子里挤出来。 每一声都带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溅在白袍上触目惊心。 “第……第三重……通不了天……” 左若童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和之前那个清朗沉稳的仙人声音判若两人。 他用了大半辈子追求的东西,以为终于触及的东西,被无根生轻轻一碰就碎了。 “师父!快开启逆生啊!不然您的伤势支撑不了多久的!” 一个年轻弟子抓着左若童的手腕,声音里全是哭腔。 他能感觉到师父体内的炁正在快速消散,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旧伤已经失控了。 再不重新开启逆生状态修复身体,后果不堪设想。 “师父!求您了!快开启逆生吧!” 周围的弟子纷纷跪倒在地,有人已经哭出了声,有人甚至伸手去抓左若童的胳膊想帮他运功。 但左若童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弟子们,越过那些面露复杂之色的围观异人,最后落在无根生身上。 “三重……果真通不了天……” 左若童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松开了自己体内最后一丝还在勉力维持的炁。 逆生三重功法停止运转,残存的炁不再修复身体。 那些暗伤和衰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灰白色的粉末。 灰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指尖飘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 飘散的粉末在冬日的山风中飞扬,落在跪了一地的弟子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最终只留下白色的破碎道袍从半空中飘落,轻轻盖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 大盈仙人,左若童,三一门当代门长,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化作了灰灰。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三一门弟子们全部僵住了。 有人伸出手想去抓师父最后留下的那件道袍,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有人张着嘴,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把头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出了血也不觉得疼。 陆瑾站在最前排,从头到尾目击了整个过程。 他的两只拳头攥得咔咔响,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了血,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演武场上的人群,死死钉在无根生身上。 “如果不是你,师父怎么会……” 无根生看了一眼陆瑾,微笑的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去。 在人群最后面,那棵老松树的阴影里,吴邪靠着树干安静地看完了全程。 他收回目光,把万魂幡重新扛上肩头。 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转身朝山门走去。 三一门的事看完了。 没有爽点,没有痛快淋漓的复仇。 只有一个人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碎了一地。 左若童不是死在他人手上,而是死在道心破碎上。 第40章 九幽玄雷霸体诀 吴邪在东北已经待了大半年。 从武夷山下来之后,他一路北上。 穿过江苏、山东,过了山海关。 一头扎进了关外那片被鬼子占领了快十年的黑土地。 越往北走,鬼子的据点越密,扫荡的频率越高,但抵抗的力量也越顽强。 山林里有华国的部队,冰天雪地里照样跟鬼子打游击。 冻掉了脚趾头都不下火线。 吴邪遇到过几支小队,那些人穿着破棉袄揣着冻硬的窝窝头,手里的枪膛线都磨平了。 但眼睛里的火苗子比东北的炕头还旺。 他没有加入他们。 只是每次碰上抗联在跟鬼子交火,就站在远处把万魂幡往地上一杵。 放鬼,收魂,走人。 抗联的人追上来想道谢,回头只看到满地干尸和雪地里一串远去的脚印。 这大半年,他杀了多少鬼子自己也没数过。 旗面上那张闭着眼睛的人脸一天比一天清晰。 眉弓、鼻梁、嘴唇、下颌,甚至连耳朵的轮廓都纤毫毕现。 他觉得那张脸长得很眼熟,但始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1940年8月,一个消息从关内传到了关外。 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即位。 张之维,不到四十岁,成了整个异人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师。 消息是他在一个被烧毁的镇子上从几个逃难的异人嘴里听到的。 那几个人不认识他,只是在火堆旁边烤冻硬的窝头边闲聊。 吴邪坐在火堆另一头,背靠着万魂幡。 “这个世界最可能通天的人……终究还是被世俗牵绊住了啊……” 吴邪自言自语了一句。 如果张之维专心修炼,不去管什么天师之位、什么门派传承、什么抗战大局。 他的修为上限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张之维选择了继承天师之位。 天师度是一把枷锁,虽能快速获得实力,但是也彻底将上限锁死了。 而获得的这些实力,张之维自己也能很快修炼出来。 远处山坳里有火光。 是鬼子的营地,看规模至少一个大队,上千号人。 吴邪把万魂幡从地上拔起来,黑气从幡面上渗出,两万多道灵魂在幡中蠢蠢欲动。 他扛起幡,朝那片火光走去。 ……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晚上。 整个营地已经没有活人了。 上千具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各处。 每一具都干枯如柴,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成黑洞,七窍流出黑色的粘稠液体,在东北八月的夜风中慢慢凝固。 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里,吴邪盘膝坐在行军床上。 万魂幡横放在他腿上,旗杆上的黑气已经完全收敛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幡面上,像是睡着了。 他的右手缓缓抚过旗杆,原本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如今一条都找不到了。 整根旗杆光滑如镜,黑沉沉的金属光泽在篝火的余光中微微闪烁。 摸上去有一股温润的质感,不像是金属,更像是一块被养了几十年的老玉。 幡面也彻底变了样。 之前那些破洞、毛边、褪色的痕迹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完整无缺的深黑色幡旗。 幡面上暗红色的鬼纹已经密到看不清单独的纹路了。 两万多道鬼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 那是一张闭着眼睛的人脸。 眉弓高耸,鼻梁挺直,嘴唇紧抿。 五官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到了极致,仿佛随时都会睁开眼。 “哈哈哈……终于修复了!” 他的笑声在空无一人的营地中央回荡。 整个营地只有他的笑声和风声,衬得这片躺满干尸的营地更加阴森恐怖。 [叮!恭喜宿主完成人皇幡修复任务] [奖励炼体功法:《九幽玄雷霸体诀》(自动入门)] [请问是否开始功法灌体?]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冷冰冰的机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吴邪低头看了一眼面板上弹出的功法名称,嘴角的笑容僵了半秒。 “尼玛,这都阴成啥样了啊!还正道系统,正的发邪啊?……” 九幽玄雷霸体诀。 他一边骂系统一边在心里把功法的修炼逻辑过了一遍。 正道功法的路数是顺应天道,吸收天地灵气,循序渐进。 而这门九幽玄雷霸体诀,修炼方式是借阴时阴日阴月阴地之阴雷来淬炼肉身。 这不是顺应天道,这是专门挑天地间最阴最邪的力量往自己身上招呼。 你管这叫正道? 但他转念一想,系统从第一天起就是这个德性。 他跟系统讲道理,系统跟他讲定义,永远吵不赢。 “开始吧。” 话音刚落,虚空在他头顶骤然裂开。 然后记忆灌了下来。 九幽玄雷霸体诀的全部功法信息。 修炼法门、运气路线、淬体步骤、禁忌事项。 像一股被压缩到极致的信息洪流,直接撞进他的识海。 这种程度的记忆灌注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九幽御魂诀那次也差不多,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伴随着记忆洪流一同从虚空中落下的,还有雷。 一道细如发丝、颜色漆黑如墨的阴雷,混在记忆洪流中,悄无声息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吴邪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阴雷入体的那一刻,他的所有神经末梢同时被一股极阴极寒的力量冻结了。 连疼痛信号都来不及传到大脑。 他只感觉头皮一麻,然后整个身体从头顶开始往下,像被一盆液氮浇了个透。 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筋每一根骨头都在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整个人从行军床上歪倒下去,侧身倒在帐篷里的泥地上。 脸贴在冻硬的泥土表面,眼睛半睁着。 瞳孔里的暗红色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清晨。 东北八月的早晨冷得不讲道理,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营地里的篝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剩下几缕残烟从灰烬中袅袅升起。 阳光从帐篷的破洞里斜斜地射进来,正好照在吴邪脸上。 吴邪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我他妈还活着。 第二个反应是全身都疼。 他双手撑着泥地,慢慢地、极其费力地从地上坐起来,后背靠上行军床的床腿。 头还是有点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用手掌根部揉了揉太阳穴,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重新盘膝坐好之后,他闭眼内视自身状态。 丹田正中央,紫色炁团旁边,多了一团细如蚕丝、通体漆黑的阴雷。 那团阴雷安静地盘踞在丹田一角,表面偶尔闪过几缕细小的黑色电弧,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经脉微微发麻。 这就是九幽玄雷霸体诀的入门标志。 阴雷入体。 按照功法描述,这团阴雷会在每次淬体时壮大一分。 淬体次数越多,阴雷越粗,淬体效果越强。 到大成阶段,这团阴雷会和丹田内的炁完全融合。 届时他整个人的炁都会带上阴雷的属性,从而实现雷免。 彻底免疫所有雷霆类攻击。 第41章 养蛊模式 “系统,打开面板。” [宿主:吴邪] [年龄:22] [当前炁量:二十年] [法器:人皇幡(一阶)] [功法:九幽御魂诀(第二层入门),九幽玄雷霸体诀(入门)] [当前任务:无] “功法修炼条件也太苛刻了吧?” 吴邪放下揉太阳穴的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头疼。 一年一次,还得找阴地,还得正好赶上阴时阴日阴月的中元节,四个条件全凑齐了才行。 差一个都不行。 这比九幽御魂诀的修炼门槛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九幽御魂诀只需要有魂魄就能练,杀鬼子顺便就能修炼。 而这门霸体诀需要他在每年的特定时间跑到特定地点去挨雷劈。 但他转念一想,炼体类的功法本来就比普通功法条件苛刻。 更何况是一门大成之后能获得雷免的顶级炼体功法。 雷免是什么概念? 雷霆是所有邪祟的绝对克星,这个邪祟也包括他那两万多道鬼魂。 如果以后对上精通雷法的对手。 比如张之维那样的。 对方引以为傲的掌心雷和绛宫雷域打在他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那画面想想就觉得爽。 而且功法说明里写得明明白白。 入门就能极大地增强肉体防御。 小成更是可以肉身抗导弹。 “虽然不好练。不过现在终于可以摆脱脆皮召唤师的身份了。” 吴邪把面板关掉,右手搭在横放在腿上的万魂幡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旗杆。 他有九幽御魂诀增强精神力。 有九幽玄雷霸体诀增强肉身。 还有万魂幡不断反哺的炁量。 “精气神,三管齐下,无敌了啊。”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肩膀转了两圈,咔咔响。 身体的酸疼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的、沉甸甸的力量感。 他把拳头松开又攥紧。 “肉体强度果然增强了很多,估计碰上全真那帮炼体的道士也不会落入下风。” 然后他拿起修复完成的万魂幡,分出一缕精神力探入幡中。 修复完成之后的万魂幡内部空间比以前大了好几倍。 一段信息自动浮现。 养蛊模式。 顾名思义,现在灵魂可以互相吞噬了。 弱者的魂体被撕碎,残渣被强者吸收。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淘汰之后。 最终活下来的那个灵魂会进化成更高等级的魂魄。 这个模式可以极大程度地筛选掉劣质魂魄。 普通鬼子兵那种灵魂质量低的,放进去就是当饲料的命。 而比壑山忍者那种高质量灵魂,在吞噬掉足够多的饲料之后,有可能进化成更高级别的存在。 吴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功能来得正是时候。 万魂幡里的灵魂数量已经突破两万了,其中大部分是普通鬼子兵,灵魂强度一般。 上战场打打杂兵还行,真遇到高手就有点不够看了。 他当即给万魂幡下达了开启养蛊模式的指令。 在感受了一下之后,知道需要大概三天才能完成第一轮吞噬。 吴邪满意地收回精神力,把万魂幡背在身后,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 …… 龙虎山,传功大殿。 张之维跪在张静清面前。 张静清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闭。 距离吴邪上次见到老天师已经过去了快三年。 张静清的面容比三年前衰老了太多。 “师父,我准备带领两个师弟连同其他几家世家以及门派出山,彻底将鬼子赶出华国。” 张之维抬起头。 当了天师之后他说话的语气比从前沉稳了不少。 如今说话也学会了压低声线。 但那双被浓眉压着的眼睛里,火苗子一点没灭。 反而比三年前烧得更旺了。 他在山上等了三年。 三年里他继承了天师之位,主持了无数场法事,处理了数不清的门派事务。 但他每天路过演武场的时候,看到师弟们在那块被他和吴邪打裂了又补好的青石板上练拳,就会想起那个穿中山装背黑幡的年轻人。 三年了,那小子到底在外面杀了多少鬼子? 张静清缓缓睁开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大弟子。 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的平静。 他微微抬起手,朝张之维摆了摆,动作很轻很慢。 “之维啊,去吧。记得照顾好师弟。”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沙哑了不少。 “是,师父!” 张之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起身,天师法衣的下摆在地上一扫,转身大步走出大殿。 演武场上,大部分弟子正在做日常早课。 有人练拳,有人站桩,有人在互相推手。 张之维站在演武台边缘,大袖一挥,嗓门恢复了当年那个大师兄的洪亮劲儿。 “田师弟!” 田晋中从人群里小跑过来。 “派几个弟子联系吕家、陆家、王家,还有全真。” 张之维语速很快,也很急躁。 “告诉他们,龙虎山将派遣三人下山荡寇,让他们出人与我们一起。金陵集合。我张之维亲自带队。” “是,师兄!” 田晋中利落地应了一声。 至于唐门,张之维特意不提。 绵山之战唐门损失惨重,十杰只剩三人,元气到现在都没恢复。 让人家再出人,他不忍心。 田晋中转身安排了三个弟子去送信,三人领命,各自施展轻功下山去了。 “晋中,怀义。” 张之维转头看向田晋中和旁边的张怀义。 “你二人与我一道。” “是,师兄!” 田晋中和张怀义同时抱拳。 当天下午,张之维在龙虎山山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天师法衣脱下来叠好交给留守的师弟,换上那件旧的灰青色道袍。 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 三人下山,朝金陵方向而去。 一路上,他们在官道上、在小镇中、在茶馆歇脚时,反复听到一个说法。 说法各有不同,但核心信息完全一致。 有个黑衣服的年轻人,背着一杆黑幡,到处杀鬼子。 有人说他是个散人,无门无派,走到哪杀到哪。 有人说他手段邪门得很,一挥手漫天鬼影,鬼子见了就跑。 有人说他在东北,有人又说在河南,还有人说上个月在山西见过他。 有人说他已经杀了好几万个鬼子了,一个人杀的,杀得比一个集团军还多。 说法越传越离谱,但核心的几样东西永远不变。 黑色衣服,黑色幡旗,一个人,杀鬼子。 张之维听到这些说法的时候,正和田晋中和张怀义在一个路边茶棚里喝粗茶。 他把碗放下,嘴角翘起。 “吴邪兄弟,你我很快就见面了。只是不知道你的实力如今增长了几何……” 他放下茶钱。 “师弟,咱们出发吧。” “是,师兄。” 三人朝金陵的方向走去。 第42章 胡九奶奶 “这就是山海关……” 吴邪站在一座残破的关城前,黑幡在背后微微晃动。 半天时间,他从上一个鬼子据点走到这里。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路边倒着几具早已干涸的尸体。 分不清是军人还是百姓。吴邪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关城上的砖石缺了大半,城门洞开,门板早不知被谁拆走当了柴火。 这里就是东北仙家口中的那道线。 山海关。 吴邪听说过这个规矩。 出马仙家的根在东北深山老林里。 那些狐黄白柳灰修炼成精,平日里要么以灵体出游,要么附在弟马身上行事。 离本体越远,上身后的实力就越弱。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真正让仙家们不敢踏出山海关半步的,是原著中甲申年后出现的八奇技之一拘灵遣将。 风家的拘灵遣将,天生就是灵体的克星。 仙家修的是灵体,出马靠的是灵体上身。 拘灵遣将恰恰能拘禁灵体、驱使灵体。 对仙家来说,遇到风家人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连跑都跑不掉。 所以东北仙家的活动范围,基本不出山海关。 吴邪收回目光,抬脚继续走。 他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吴邪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朝声音来源看去。 在距离他大概两三公里外,一群人影晃动。 身为拥有二十年功力的异人。 吴邪的视力早就远超常人。 一群穿土黄色军装的鬼子,数量大概七八十个,正围着什么东西。 卡车停在旁边,机枪架在车顶上。 吴邪正准备抽出黑幡,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但调子拉得很长,像是唱戏又像是念经。 “香烟渺渺通九幽,五路仙家请出头。” “弟马跪请三叩首,借我凡躯解千愁。” 吴邪听清了这四句话。 虽然不晓得啥意思,但是他听到了第马这两个字。 意识到对方很可是出马弟子。 于是,他加快脚步朝那边走去。 紧接着远处又是一声大喝。 “有请胡家胡九奶奶!” 来到近前。 吴邪才看到。 被七八十个鬼子团团包围的,是一个身穿灰马褂的青年。 青年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稚气。 他站在包围圈正中央,右手拎着一根木棍,左手掐着决,双脚不停地跺着地面。 随着他那声大喝,一道白影从远处山林中激射而来,瞬间没入他体内。 青年变了。 他的容貌开始扭曲变化,头顶冒出两只红色的狐狸耳朵,双手长出锋利的爪子,指甲足有三寸长。 他的眼睛变成了竖瞳,瞳孔泛着琥珀色的光。 “一群泯灭人性的畜生!吃老娘一爪!” 青年开口,但声音已经不是刚才那个男声了,而是一个清亮的女声。 这声音极为好听,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叮咚,可语气里满是杀气。 他,或者说她,一爪朝周围的鬼子抓去。 “八嘎!人妖的干活!死啦死啦滴!” 领头的鬼子少佐抽出军刀,指着青年大吼。 周围的鬼子纷纷举枪。 青年眉头一皱,急忙收回爪子,又将双爪交叉挡在身前。 一道淡黄色的屏障凭空出现,将她整个包裹在内。 枪声响了。 七八十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屏障上。 黄色的屏障剧烈震颤,表面荡起一圈圈波纹。 青年咬着牙,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 每挨一发子弹,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然后是“咔嚓”一声。 屏障碎了。 “不好!” 青年暗骂一声,双腿发力,一个纵跃直接跳出了鬼子的包围圈。 她落在地上,双手双脚同时着地,像一只真正的狐狸一样飞速奔跑。 她跑的方向,正好是吴邪站的位置。 青年抬头看到吴邪,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焦急。 “臭小子,还傻愣着干嘛?快跑啊!” 女声传入吴邪耳中。 青年一把抓住吴邪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前跑。 吴邪被他拽着,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跑起来。 跑了没一会儿。 吴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鬼子已经开着卡车追上来了。 四辆卡车,每辆上面站满了鬼子兵。 一辆超过两人停在前方,左右两边和后面各停一辆,正好把二人围在中间。 鬼子纷纷跳下车,举枪对准两人。 七八十支枪口,黑洞洞的。 “小子!对不住了!连累到你了!” 青年松开吴邪的手腕,压低声音说道,还是那个女声。 “等一会儿我吸引鬼子注意,你借机赶紧逃!” “投降滴不杀!” 领头鬼子少佐抽出军刀,刀刃指着两人。 “不然通通死啦死啦滴!” 周围的鬼子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两个人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了。 那个会妖术的人妖刚才连枪都挡不住,现在又多了个黑衣服的小子,能有什么威胁? 吴邪没有回头。 他直接越过青年,往前走了两步。 “小子你干什么?快回来!” 青年大急,伸手要去抓吴邪的衣服。 吴邪一把抽出背后的黑幡,用力往地上一插。 黑色的幡面在风中展开。 那张闭眼的人脸图案越发清晰,五官轮廓分明,嘴角似乎微微上翘。 “出来!” 吴邪的声音不大。 但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黑幡猛地一震。 鬼哭狼嚎的声音从幡中传出。 三千道黑影从幡中疯狂涌出。 每一道黑影都有一人多高,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 它们的体型比几天前又大了整整一圈。 颜色也更深了,从灰色变成了纯粹的墨黑色。 三千道黑影遍布半空中,黑压压的一片。 它们恶狠狠地盯着下面的鬼子。 这就是第一轮养蛊的成果。 两万四千多道魂魄互相吞噬,弱肉强食,最终只剩下这三千道。 每一道都吞噬了七八个同类,魂体凝实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黑气在它们周身翻涌,像是燃烧的黑色火焰。 吴邪站在黑幡旁边。 黑色的中山装,黑色的幡,黑色的鬼影。 鬼子的逐渐笑声停了。 第43章 是天生不爱笑吗? “接着笑啊!” “怎么不笑了?你们这些畜生是天生不爱笑吗?” 吴邪双目瞳孔变的漆黑,黑中又带缕缕红色。 此时这双非人般的瞳孔,正看着眼前的鬼子。 所有鬼子都瞪大眼睛看着天空中那黑压压的一片。 又低头看向眼前这个诡异的黑衣青年。 有人手里的枪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有人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青年捂着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震惊。 “你……你……你……” 女声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知道哪个鬼子突然尖叫了一声。 “魔……魔鬼……他……他是那个魔鬼!” 这一声尖叫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鬼子队伍瞬间炸了。 所有鬼子都想起了那些在军队里流传的恐怖传说。 一个穿黑色中山装、背着黑色旗子的年轻人,走到哪里,哪里的鬼子就变成干尸。 不要说几百人的中队,就算是几千人的大部队也说没就没,连尸体都找不到完整的。 他们一直以为那是溃兵编出来逃避责罚的借口。 现在他们知道了,那是真的。 领头的鬼子少佐脸色惨白,手中的军刀掉在地上,刀尖扎进泥土里。 “你给路打油!!!” 少佐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转身就跑。 什么武士道精神,什么天皇陛下的荣誉,在这一刻全被他抛在脑后。 他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少佐一跑,周围的鬼子彻底崩溃了。 七八十个鬼子争先恐后地转身逃跑。 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同伴踩过去,有人扔了枪减轻负重,有人一边跑一边哭。 卡车上的司机早跳车跑了,四辆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原地。 “吃了他们!” 吴邪的声音很平静。 三千道黑影动了。 它们像饿了三天的狼群看见了羊,从半空中直扑而下。 每一道黑影都找上一个鬼子,钻进他们的身体。 惨叫声此起彼伏。 被黑影钻进体内的鬼子瞬间毙命,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珠陷进眼眶里,头发变得枯黄。 不到三秒钟,一具干尸就倒在地上。 然后黑影从干尸中钻出,变得更加凝实。 三千道黑影追杀七八十个鬼子,连半分钟都没用上。 紧接着黑影仿佛要脱离吴邪的掌控。 极速朝着远处飞去。 “找死!都滚回来!” 吴邪拿起万魂幡,猛的抬手一招。 所有黑影突然停住。 开始在半空中不停的挣扎。 紧接着仿佛收到了不听就死的命令,纷纷飞回黑幡中。 “收!” 吴邪提幡虚空一扫。 一道又一道灰色的魂魄从尸体飞出。 飞进了万魂幡中。 幡面上的鬼纹又多了几十道,那张闭眼的人脸图案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竟然想脱离我的掌控?” 吴邪拔起黑幡,运转九幽御魂决,顿时万魂幡内就响起了数以千计痛苦的哀嚎。 然后他将幡重新背在背上。 转过身,看向那个青年。 青年还保持着捂着嘴的动作,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瞪得溜圆。 她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 从三千道黑影涌出,到鬼子变成满地的干尸。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重组。 见到吴邪回头看她。 青年愣了一下,然后身体猛的一颤。 一道白影从他体内飞出,化作一只白色狐狸的虚影。 那狐狸看了吴邪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忌惮,然后迅速化作一道白光朝远处山林遁去。 青年的容貌恢复了正常。 狐狸耳朵消失了,爪子变回了人手,竖瞳变回了黑色圆瞳。 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扶着旁边的卡车才站稳。 “大哥,我叫胡清。” 青年缓过气来,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男声。 “吴邪。” “你这法器真厉害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崇拜。 “还行。” 吴邪点了点头。 胡清绕着吴邪转了一圈,目光一直盯着他背后那杆黑幡。 “哥,你这法器比我们出马弟子请仙家上身还猛啊!三千道魂,说放就放,鬼子连跑都跑不掉!我在东北活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法器!” 吴邪没接话。 “哥,你是哪门哪派的?茅山的?不对,茅山也召不了这么多魂。你是自己修出来的?” “自己练的。” “自己练的?!” 胡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哥你这天赋也太强了吧!我要是有你这天赋,我师父做梦都能笑醒!” 吴邪看了一眼满地的干尸。 “先离开这。” “对对对!” 胡清一拍脑门。 “哥你跟我来!我带你进关!” 胡清领着吴邪穿过山海关。 关内关外,只隔着一道残破的城门,但感觉确实不一样。 胡清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哥,你是不知道,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了。” 胡清边走边说,嘴就没停过。 “我本来是在这附近找药材的,结果碰上这群鬼子扫荡。七八十个啊,我请胡九奶奶上身都挡不住。子弹太密了,仙家的屏障撑不了几轮。要不是遇上哥你,我今天就真成烈士了。” 吴邪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胡九奶奶是我们胡家修炼了三百年的狐仙,平时上身帮我不少忙。可她老人家离东北太远了,上身后的实力打了折扣。要是在关内,那几十个鬼子我能全收拾了。” 胡清说起来有些不服气。 “对了哥,你这法器叫什么名字啊?” “人皇幡。” “人皇幡?” 胡清愣了一下。 “这尼玛都黑的能滴出水了……”胡清内心不由得一阵吐槽。 “算是。” 吴邪没有多解释。 管他人皇幡还是万魂幡。 能杀鬼子,那它就是好幡,那它就是人皇幡。 两人走了不到半天,来到一处村庄。 这村子藏在一片山坳里,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有人住。 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和山海关外那种遍地焦土的景象完全不同。 胡清推开一处宅子的大门。 “老祖宗我回来了!”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看起来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睛特别亮。 穿着一身青布褂子,手里捏着一根烟杆。 看到胡清进来,老太太眼睛一瞪。 “小兔崽子,药材呢?” “没采着。” 胡清缩了缩脖子。 “遇上鬼子了,差点没回来。”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胡清,落在吴邪身上。 “这位是?” “这位是吴邪哥!我的救命恩人!” 胡清连忙介绍。 “老祖宗您是没看见,七八十个鬼子把我们围住,吴邪哥旗子往地上一插,三千道魂出来,半分钟不到全给收拾了!” 老太太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千道魂?” 她的目光在吴邪背后的黑幡上停留了片刻。 “小伙子,进来坐。” “但是请离神龛远一点!” 第44章 众仙家发难 “小伙子,进来坐。” 老太太站在正堂门口,手里的烟杆指了指屋里的凳子。 “但是请离神龛远一点。” 吴邪不以为意。他抬脚踏入宅子,黑色中山装的衣角在门槛上擦过。 “打扰了。” 宅子大门正对着的是一个三间房连在一块的屋子。 中间是正堂,左边是睡觉的屋子,右边飘出檀香的味道。 显然就是供奉仙家的堂口。 三间房的两边,一边是厨房,另一边也是睡觉的地方。 估计胡清就睡在那里。 就在吴邪踏入宅子的一瞬间,一道隐晦的目光扫过他的身体。 只有一瞬间。 但吴邪的灵觉何等敏锐,九幽御魂诀第二层的灵魂强度让他在刹那间就捕捉到了那道窥探的来源。 他没有表现出来。 “这家伙怎么跟过来了?” 堂口内,一张供桌上,一尊狐狸雕像的内部发出细微的嘀咕声。 声音小到连蚊子都听不见。 “小兔崽子还不快给客人上茶?” 老太太瞪了一眼旁边的胡清。 胡清正蹲在厨房门口烧水,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把水壶扔出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往正堂跑。 老太太领着吴邪来到正堂坐下。 “小伙子留下吃顿饭吧。” “不必了。” 吴邪放下万魂幡,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摆了摆手。 “我来东北就是为了杀鬼子,顺带去长白山看一看传说中的仙家。等一会儿就出发。” 话音落下。 正堂里的空气突然凝住了。 老太太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看仙家?” 她的声音变了调。 刚才还是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模样,此刻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 “小伙子你是想奴役仙家灵体?” 老太太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你的手段是很邪门,但是我等出马仙也不是好惹的!” 她突然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 堂口中那尊狐狸雕像猛地震颤了一下,一只狐狸的灵体从雕像中飞出,瞬间来到老太太身旁。 那灵体通体赤红,毛发间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一双狐眼死死盯着吴邪。 “小辈,你待如何?” 狐狸灵体的声音是个女声,带着十足的敌意。 “我已经通知了其余四家,不想永远留在关外,那就立刻离开这里!并保证永不踏足我们关外!” 吴邪眉头皱了起来。 他还没开口说话。 宅子外面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 一道又一道灵体从四面八方飞来,越过院墙,落在院子当中。 一道。 十道。 五十道。 一百道。 足足数百个灵体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院子。 有黄鼠狼的灵体,有刺猬的灵体,有蛇的灵体,有老鼠的灵体,还有狐狸的灵体。 五路仙家齐了。 “我草草草……” 正在端茶的胡清从厨房一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吓得一个趔趄。 茶杯脱手而出摔在地上,他也顾不上管,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各位仙家老爷,你们这是……” 他的声音都在哆嗦。 吴邪坐在正堂里,看着满院子的仙家灵体。 几十年的。 几百年的。 还有几个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估计得有一千多年的修为了。 那几只的气息和其余仙家完全不同,灵体凝实得几乎要化成实质。 估计就是五家仙家的族长或者老祖级别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整个屯子的出马仙全都赶了过来。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正堂里的吴邪。 那些目光里有警惕。 有敌意。 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正堂里走了出来。 脚刚踏出门槛。 “小子你的气息我们很不喜欢!” 一只黄鼠狼灵体率先开口,声音尖利刺耳。 “我们这么多仙家在此,你跪下磕个头!” 另一只老鼠灵体接话。 “然后保证不再踏足关外,我们就让你走!” 又一只刺猬灵体跟着喊道。 院子里的仙家们七嘴八舌地叫骂起来。 “不错!跪下!” “磕头保证!否则别想走出这个屯子!” “你那杆幡上的气息让本仙恶心!” “跪下!” “快跪下!” 吴邪站在正堂门口,看着眼前这群叫嚣的畜生。 是的。 畜生。 红黄白柳灰五个仙家,说白了也就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 大多脾气十分暴躁。 在原著里,这帮仙家就不是什么善茬,骨子里透着原始的野性。 现在这群野性难驯的东西正在叫他跪下。 吴邪的右手握住了万魂幡的旗杆。 然后。 他猛地发力。 九幽御魂决瞬间发动。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掌心爆发,距离他最近的狐狸灵体。 就是刚才威胁他的那只。 直接用吸力拽了过来。 吴邪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救了你,你不感恩就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还找一群畜生来堵我?” 赤狐灵体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四肢乱蹬,狐尾疯狂甩动。 但吴邪的手就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它的脖子。 “快放了小九!” 一只气息最为雄厚的狐狸灵体瞬间红了眼睛。 “快放了我姐!” 另一只稍小些的狐狸灵体也跟着尖叫起来。 几百道灵体的气息同时暴涌。 “放了她!不然你走不出这里!” “区区一个人类!敢在我们五路仙家面前放肆!” “小辈找死!” “今天你别想活着离开!” 十几只修为超过五百年的仙家灵体同时朝吴邪扑了过来。 其余的仙家紧随其后。 满院子的灵体形成一道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正堂门口。 灵压扑面。 地面上的尘土被卷得四散飞扬。 胡清已经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老太太更是脸色煞白。 但吴邪站在原地没动。 他右手掐着赤狐的脖子,嘴角微微勾起。 “草尼玛的!” 他笑了。 “还敢威胁我!” 吴邪右手猛然发力,将万魂幡狠狠插入地面。 噗。 旗杆入土三尺。 下一刻。 黑气翻涌。 一道。 十道。 百道。 千道。 三千道黑色鬼影从幡中齐齐飞出。 密密麻麻的鬼影悬停在院子上空。 它们没有立刻动作。 只是静静地飘在那里。 三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下方的几百个仙家。 那些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 冰冷。 空洞。 没有一丝温度。 有的鬼影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口水顺着嘴角滴落下来。 滴到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毕竟。 仙家灵体在这些鬼魂面前,就是最大的补品。 “这是什么?” 一只黄鼠狼灵体僵在原地,声音都变了调。 “好像是魂魄。” 旁边的刺猬灵体退了一步。 “充满了邪气。” 一条蛇灵体的竖瞳急剧收缩。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能操控这么多?” 没有人回答。 所有仙家都在往后退。 它们虽然暴躁。 虽然野性难驯。 但毕竟活了几百年,有的甚至活了上千年。 对危险的感知早就刻进了本能。 头顶上那些鬼影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它们的灵体都在本能地颤抖。 那是天敌的气息。 “族长……我有点害怕……” 一只修为尚浅的小狐狸灵体缩到了一只老狐狸身后。 “要不通知老祖吧!” 第45章 长白山柳坤生 “老子早就通知了!” 老狐狸灵体咬着牙回道。 它抬头看着天上的鬼影。 三千道。 每一道鬼影身上都缭绕着浓郁的黑气。 那些黑气里混杂着怨念、恨意、杀气。 铺天盖地。 光是站在那里,下方的仙家灵体们就感觉自己的灵力运转都开始滞涩了。 正堂里的老太太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 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话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自己却以为他要奴役仙家,直接叫来五路仙家逼他磕头。 现在好了。 人家根本不是来商量的。 “我说了。” 吴邪掐着赤狐脖子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我来东北是为了杀鬼子,顺带去看仙家。” 他的目光扫过满院的仙家灵体。 “你们倒好。” “连话都不让我说。” “上来就让我跪下磕头。” 吴邪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踏马关内杀了几万个鬼子!” “你们这群畜生,也配让我跪?” 最后一个字落下。 吴邪的眼眸瞬间变的黑红。 “给我吃了它们!” 他一声令下。 三千道鬼影发出兴奋的尖啸。 鬼哭狼嚎之声瞬间撕裂了屯子的寂静。 黑气暴涨。 三千鬼影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天空俯冲而下。 每一只鬼影都张开了嘴。 嘴里伸出的是扭曲的利爪。 利爪上缠绕着黑色的怨念。 最先接触的是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五百年仙家。 它们的灵体在鬼影面前脆得像纸。 嗤。 第一只黄鼠狼灵体被三道鬼影同时咬住。 鬼影的利爪刺入它的灵体。 下一刻。 黄鼠狼灵体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灵力被生生抽取。 灵体越来越透明。 “不……” 那只黄鼠狼灵体发出凄厉的惨叫。 叫声还没落下。 它的灵体被三只鬼影彻底撕成了碎片。 碎片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其余的鬼影一拥而上分食干净。 一只五百年修为的仙家,就这么没了。 “快跑!” “往天上飞!” “飞不了啊!太多了!” “老祖呢!老祖怎么还没来!” 仙家们瞬间炸了锅。 几百只灵体四散奔逃。 有的往房顶窜。 有的往地底下钻。 有的拼命往外飞。 但三千道鬼影遍布整个院子上空,就像一张黑色的天罗地网。 往房顶窜的被鬼影一爪子拍回来。 往地底钻的被鬼影从土里拽出来。 往外飞的更是直接被十几道鬼影围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分食殆尽。 一只六百年修为的刺猬仙家缩成一团,浑身的刺炸开,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五道鬼影同时扑上去。 嗤嗤嗤…… 刺猬仙家的尖刺被鬼影一口一口咬断。 每咬断一根,刺猬的灵力就减弱一分。 “饶命!饶命!” 刺猬仙家终于撑不住了,声音里全是哭腔。 “求你了!饶了我们吧!” 回应它的是一只鬼影直接钻进了它的嘴里。 鬼影从它的灵体内部开始吞噬。 刺猬仙家的惨叫声从它的喉咙深处传出来,沉闷而绝望。 不到三秒。 六百年修为,灰飞烟灭。 “族长……姐……救我!” 之前那只小狐狸灵体被两只鬼影盯上了。 它拼命往族长老狐狸那边跑。 但鬼影的速度比它快了太多。 一只鬼影抓住了它的后腿。 另一只鬼影直接咬住了它的腰。 “救……” 声音戛然而止。 小狐狸被两只鬼影从中撕成了两半。 两半灵体像点心一样被鬼影塞进了嘴里。 族长老狐狸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血色几乎要溢出来。 但它不敢回头。 因为它身后有十二只鬼影在追。 前方的仙家不断被鬼影捕食。 有的被三只鬼影同时抓住,像拔河一样从三个方向撕扯,灵体在惨叫声中被撕成碎片。 有的被鬼影的利爪刺穿灵体,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自己体内的灵力被一点点抽干。 有的甚至被鬼影整个吞进了肚子里,然后鬼影的腹部开始翻涌,片刻后吐出一堆残渣。 鬼影们的兴奋叫声和仙家们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整个院子变成了屠宰场。 刚才那些叫嚣着让吴邪跪下的仙家们,此刻连逃命都来不及。 一只三百年的老鼠仙家被堵在了墙角。 它浑身发抖,两条前爪抱在一起。 “别吃我别吃我别吃我……” 话音未落。 六只鬼影同时扑上。 连渣都没剩下。 胡清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是出马弟子。 从小就供奉仙家。 在他眼里,仙家就是天。 五路仙家,那更是出马仙中的至尊存在。 可现在。 那些供奉了几十几百年的仙家老爷们,正像鸡一样被宰。 吴邪站在正堂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右手里还掐着那只赤狐。 赤狐已经不再挣扎了。 它看着院子里被屠杀的同族,狐眼中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别……别杀了……” 它的声音在颤抖。 “求你了……别杀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吴邪低头看了它一眼。 “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 “啧啧,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是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不光你,这里所有的畜生都得死!” 吴邪每说一句,手上的力道就紧一分。 赤狐的灵体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后一个字落下。 吴邪左手猛的抬起。 头顶上的三千鬼影齐齐发出尖啸。 啸声震天动地。 院子里的仙家灵体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一刻。 不管是几十年的小仙家,还是上千年的老仙家。 全都感受到了同一个情绪。 恐惧。 纯粹的恐惧。 “给我……” 吴邪的声音还没落下。 就在鬼影即将把剩余的仙家灵体全部吞噬的时候。 一道声音突然在天空炸响。 “小友,请住手!” 声音苍老,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震颤。 “能否给老夫柳坤生一个面子?” 第46章 你认识虎妞?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一条数百米长的黑色巨蟒从长白山方向极速飞来。 那巨蟒通体玄黑,鳞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身躯横贯天际,将半边天空都遮蔽成了暗色。 所过之处,云层被冲散,空气被撕裂,发出呜呜的轰鸣声。 “竟然是本体来了?” 吴邪心中一震。 眼前这条巨蟒散发出的气息,比现场的那些仙家灵体加起来,都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三千年修为的仙家本体,光是那股威压就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巨蟒飞到院子上空时,体型开始急剧缩小。 数百米。 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在降落到院子地面的那一刻,庞大的蛇躯已经缩成了十米长短。 紧接着蛇躯一阵扭曲。 黑光闪过。 片刻后,那条巨蟒竟然化作了一个黑发壮汉。 壮汉身高接近两米,肩宽背阔,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下颌留着短硬的胡茬。 他赤着上身,腰间只围了一块兽皮,浑身的肌肉块块隆起,每一块都像是铁打的一般。 “老祖你来了!” “我们有救了!” “老祖!快替我们教训他啊!他杀了柳十二!” 见到来人,院子中残存的蛇形灵体纷纷开口。 一只被鬼影撕掉了半边身子的蛇灵叫得最响,声音里带着哭腔。 “柳十二死得太惨了!被十几只鬼影活活分食了啊!” “老祖你要给柳十二报仇啊!” 另一条只剩下半截尾巴的蛇灵也跟着嘶喊起来。 黑发壮汉猛的回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叫嚣的蛇灵。 下一刻。 周身气势轰然爆发。 那气势如同实质的浪潮,以他身体为中心朝四周猛推出去。 院子中仅剩的二百来只仙家灵体被这股气势震得纷纷后退。 靠得近的十几只灵体直接被掀翻在地。 就连悬停在半空中的三千鬼影也被这股气势推得往后飘了数米。 但鬼影们没有退缩。 它们稳住身形后,又重新飘回原位。 一双双黑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下方的仙家。 嘴角的口水还在滴落。 “闭嘴!” 黑发壮汉的声音如同闷雷。 他的目光从那些蛇灵身上扫过。 “谁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子亲自吞了他!”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所有灵体齐齐噤声。 那些蛇灵更是一个个缩起了脖子,灵体都在发抖。 它们不明白。 为什么老祖来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教训那个拿幡的小子,而是冲着自己人发火。 黑发壮汉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吴邪身上。 然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径直走到了吴邪身前。 两米高的壮汉站在坐着的吴邪面前,如同铁塔一般。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周围的仙家灵体齐齐瞪大了眼睛。 “老夫柳坤生。” 黑发壮汉拱了拱手。 声音虽然粗犷,但语气却相当平和。 “小友给我个面子,咱们坐下谈如何?”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残存的仙家灵体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这……这还是老祖吗?” 一只老鼠仙家忍不住喃喃出声。 “老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一只黄鼠狼仙家使劲揉着眼睛。 “刚才老祖吼我们的时候,我还以为要动手了呢……” 一条蛇灵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他杀了柳十二啊!老祖怎么还对他这么客气?” 另一条蛇灵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委屈。 柳坤生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 他只是看着吴邪。 等一个回答。 吴邪抬起头,和柳坤生的目光对上。 两双眼睛对视了三秒。 “回来!” 吴邪将手中的万魂幡挥了一下。 幡面上的黑气翻涌起来。 悬停在半空的三千鬼影齐刷刷看向下方那些仙家灵体。 目光中满是不甘。 那些仙家灵体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有几只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鬼影们又盯了几秒。 然后。 三千道鬼影齐刷刷调转方向,一头扎进了黑色幡面中。 黑气翻涌了几下,归于平静。 院子里的天空重新亮了起来。 那些残存的仙家灵体齐齐松了口气。 有几只修为低的直接瘫在了地上。 吴邪将万魂幡重新插回地面。 他的瞳孔也恢复了正常颜色。 刚才还血红一片的眼眸,此刻重新变得黑白分明。 “就前辈你一人来的?” 吴邪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关石花呢?” 柳坤生愣了一下。 他的浓眉皱了起来。 “嗯?你还认识虎妞?” “不认识。” 吴邪摇了摇头。 “就是一直听说东北出马仙出了一个天赋异禀的第马。” 话音刚落。 院子外面就传来了一道女声。 “坤生大爷你人呢?跑这么快,你倒是等等我啊……” 那声音又急又喘,像是跑了几里地似的。 柳坤生听到声音,表情松了几分。 他转头朝院子外面喊道:“虎妞这里!” 片刻后。 一个姑娘从院子门口走了进来。 她年纪约摸二十岁,脸圆圆的,带着几分婴儿肥,皮肤白皙。 身上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大花袄,头发梳成一个冲天揪,走起路来那揪一晃一晃的。 “呼哧……呼哧……” 关石花走进院子,扶着柳坤生的肩膀,弯着腰大喘气。 “坤……坤生大爷你跑……跑太快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 “我跟不上啊……” 喘了好几口,她才缓过来一些。 “这是什么情况啊……” 关石花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 地上散落着灵体残渣。 空气中弥漫着灵魂残余的气息。 还有近两百只瑟瑟发抖的仙家灵体挤在院子的角落里。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正堂里的吴邪。 关石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一个闪身就来到了吴邪身旁。 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咦?咱东北啥时候有这么一个帅哥了啊?” 第47章 修罗 关石花弯腰凑近了打量吴邪。 她的脸凑得很近,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就是太瘦了!”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吴邪的胳膊。 “多吃点肉啊帅哥!” “我叫关石花,你叫什么名字?” 吴邪被这个自来熟的姑娘搞得有些无奈。 “吴邪。” 关石花眨了眨眼睛。 “吴邪……吴邪……” 她反复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眼睛在眼眶中转了几圈。 突然一拍大腿。 “你就是那个一人在关内杀了几万鬼子的修罗?” “修罗?” 吴邪皱起眉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个外号。 “啊!那是鬼子给你取的外号!你自己不知道吗?” 关石花直起身子,双手叉腰,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不知道,我和鬼子战斗的时候,那些鬼子一看到华国异人就大喊修罗,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她学着鬼子的样子。 “修罗来了!快跑啊!修罗来了!” “笑死我了!” 关石花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那冲天揪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笑够了,她才直起身子。 “当然了,我也是从我们华国士兵口中知道修罗就是你吴邪的。”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吴邪。 “啧啧啧,长得还挺帅的嘛,完全不像鬼子嘴里说的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啊。” “那些鬼子说得可吓人了,说什么红眼修罗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眼睛一瞪就能把人的魂给勾走。” 关石花用手比划着。 “就你这小身板,勾什么魂啊,勾搭个姑娘还差不多。” 柳坤生站在一旁,本来脸就黑,此刻更是一脸黑线。 “行了行了!虎妞你别一见帅哥就走不动道!” 他伸出大手一把将关石花从吴邪身边拽了回来。 “哎呀…我哪有!” 关石花挣扎了两下。 “坤生大爷你别胡说!我就是好奇!” “我可是第一次见到能让坤生大爷你这么客气的人!” 柳坤生没有接她的话。 他看向吴邪。 “小友,咱们里面谈,至于他们……就让他们回去,如何?”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那些仙家灵体。 吴邪的目光扫过那些灵体。 此刻很多灵体都开始变得虚幻。 尤其是那些修为较浅的,灵体表面的光华已经完全消散,像一层薄雾一样若隐若现。 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被鬼影吞噬的灵力,已经伤到了它们的根基。 能不能恢复,都还是个未知数。 吴邪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拿起插在地上的万魂幡,径直走进屋子,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柳坤生见他点头,转过身来。 他面向院子里那些残存的仙家灵体。 猛的大喝一声。 “都他妈给老子滚蛋!”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几只修为浅的灵体被这一嗓子直接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等我回去再收拾你们!” 柳坤生的目光从那些灵体身上一一扫过。 被他扫过的灵体纷纷缩起了脖子。 尤其是那几只蛇灵,更是吓得蛇躯都僵直了。 下一刻。 院子里的仙家灵体如同听到了赦令。 一只只掉头就跑。 飞得快的搀着飞得慢的。 修为高的拖着修为低的。 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在院子中。 有的从院墙翻出去。 有的从门缝挤出去。 有的直接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眨眼间。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只剩下了满地的残渣和几滩正在消散的灵体碎片。 胡家的那只小狐狸。 就是被吴邪从鬼子手里救下来的赤狐灵体。 最后看了一眼正堂里吴邪的背影。 它的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 有后怕。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猛的飞进内堂,一秒都不敢停留。猛的一头扎进神龛排位中。 柳坤生确认所有灵体都走了,这才转过身来。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正堂。 关石花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屋子。 正堂的门敞开着。 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胡家的老太太还瘫坐在正堂的地上。 从吴邪召出三千鬼影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两条腿已经完全软了。 她活了八十年,做了五十年的出马第马。 见过的仙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从来没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 五路仙家齐聚,几百位仙家老爷,还有几位上千年的老仙家。 在那个年轻人面前,连一刻钟都没撑住。 要不是柳家老祖柳坤生来得及时,恐怕今天整个屯子的仙家都要被吞干净。 她的嘴唇还在哆嗦。 柳坤生已经走进正堂,目光落在了老太太身上。 “胡家小辈。” 他的声音不大。 但老太太却像被针扎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 “还不去倒茶?” 柳坤生眼睛一瞪。 老太太被他这一瞪,浑身一个激灵。 “这就去……这就去……” 她手忙脚乱地朝厨房跑去。 脚步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 关石花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忍不住咋舌。 “坤生大爷你可真凶,人家胡大娘都八十多了,你还叫她小辈。” “八十多怎么了?” 柳坤生哼了一声。 “我三千多岁,叫她一声小辈怎么了?” 关石花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半分钟后。 胡老太太重新出现在正堂门口。 她右手里端着三个茶杯,左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 茶杯是白瓷的,擦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桌前,将三个茶杯一一放下。 先给吴邪倒了一杯。 热水注入茶杯,茶叶在杯中打着旋儿翻上来,是一杯红茶。 然后是柳坤生。 最后是关石花。 倒完茶,老太太提着暖水瓶退到了柳坤生和关石花身后站着。 她的腰微微弯着。 大气都不敢出。 至于胡清,此刻正缩在厨房里不敢出来。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看,又赶紧缩了回去。 刚才那三千鬼影铺天盖地的样子,已经把他的胆子吓破了。 柳坤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将茶杯放下。 开口了。 “今日之事,老夫已经知晓。”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胡家小九被小友所救。” “胡家不仅不感恩,还召集五家仙家围堵恩人。”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 目光看向身后的胡老太太。 胡老太太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抖。 “胡家大娘。” 柳坤生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活了八十年。” “五十年的第马。这点道理都不懂?!”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48章 要求?出关杀鬼子即可! 柳坤生的话音落下。 正堂里的空气像结了冰。 胡老太太站在柳坤生身后,两条腿又开始打颤。 她的手指攥着暖水瓶的把手,指节发白。 柳坤生没有继续看她。 他的目光转向了神龛方向。 “小胡九呢?还不给老子滚出来?” 声音不大。 但神龛上的排位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灵体从神龛中迅速飞出。 那灵体通体赤红,正是刚才被吴邪掐过脖子的那只狐狸。 它飞出来后不敢有半分停顿,直直地飞到柳坤生身旁,落在地上,化成一个红衣女子的模样。 女子低着头,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发颤。 “胡三太爷闭关,你就是这样替他管理胡家的?” 柳坤生的眼睛盯着胡九。 “管的他妈什么东西?” 胡九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对上柳坤生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恩将仇报,是胡家的规矩吗?” 柳坤生的声音沉得像磨盘,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过来。 胡九的头压得更低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 一个字都不敢回。 关石花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茶也不喝了,就看着胡九。 她的嘴角微微撇着。 胡家老太太站在柳坤生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的手在发抖。 胡九是胡家在关外的管事仙家。 在胡三太爷闭关期间,整个胡家在东北的一应事务都由胡九掌管。 平时别说被训斥了,就连其他四家仙家的族长见了胡九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胡九姑娘”。 可现在。 胡九就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 连解释都不敢解释一句。 柳坤生不再看胡九。 他转过身来,面向吴邪。 然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抱了抱拳。 两只大手合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夫替五家仙家,在这给小友赔个不是。” 声音掷地有声。 “今天这事,是五家做得不地道。” 话音落下。 胡老太太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活了八十年,从没听说过柳坤生给人道歉。 柳家老祖,长白山第一仙家,三千年道行。 当年连全性的妖人都被他吞过好几个。 什么时候给人道过歉? 可今天。 他不仅道了歉。 还是替五家仙家一起道的歉。 胡老太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胡九。 胡九也在看她。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但这还没完。 柳坤生放下抱拳的手,继续开口。 “不知小友需要何种补偿,我等仙家必尽力而为!” 胡老太太的手猛地一抖。 暖水瓶差点脱手。 赔……赔偿? 柳家老祖不光道歉了,还要赔偿? 她想开口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胡九的狐耳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她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柳坤生是什么人? 整个东北仙家圈子里的第一暴脾气。 当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出马弟子敢对柳家不敬,柳坤生二话不说就把他丢出了山海关。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杀了柳十二。 吞了上百只仙家。 柳坤生不仅不追究。 还要替他讨赔偿。 胡九的目光转向吴邪。 这个人。 到底是什么来头? 关石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双手叉腰,站在柳坤生旁边。 “是啊吴小哥,咱们东北人就是这样,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她的头微微扬起,冲天揪跟着一晃。 “有什么要求你就直说吧!” 说完,她斜着眼睛瞥了一眼胡老太太和胡九。 那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吴邪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搭在茶杯边沿,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杯壁。 然后他端起茶杯,茗了一口。 红茶入口,温热醇厚。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 起身。 右手拿起靠在椅子旁的万魂幡。 旗杆入手,黑色的幡面无风自动。 他站直了身体。 “我没什么其他要求。” 声音平静。 胡九和胡老太太同时抬头看向他。 “此时倭寇入侵我华国大地。” 吴邪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将万魂幡往地上轻轻一顿。 笃。 一声闷响。 “出马仙所有弟子与仙家进关,与华国战士一同杀鬼子。” 他停顿了一下。 “将华国大地上所有鬼子斩杀殆尽即可!” “如何?” 说到此处。 吴邪猛的回头。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柳坤生。 双眼的瞳孔在这一刻微微泛红。 不是刚才那种血红色。 而是一种暗沉的红色。 像烧红的炭。 关石花看着那双眼睛,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 她终于明白鬼子为什么叫他修罗了。 那双眼睛。 只要看上一眼,后背就会发凉。 柳坤生沉默了几秒。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 仙家不入山海关,这是从古至今的规矩。 从他还在蛋里的时候,老辈仙家们就是这么教的。 几千年了。 从来没有破过。 关外的仙家在关外,关内的异人在关内。 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 眼前这个年轻人要他带着所有仙家进关杀鬼子。 柳坤生没有说话。 他在权衡。 一旁的胡九大气都不敢出。 胡老太太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的声音。 柳坤生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松开。 又握紧。 突然。 他像是做出了决定。 猛地起身。 “罢了!” 他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 “答应小友又何妨!” 第49章 诡异的魂幡里面全是鬼子的魂魄 柳坤生站起来后,身高几乎要顶到房梁。 “东北也是华国的一部分,那咱们这些仙家即使不是华国人,那也是华国本土的仙家!” 他看向吴邪。 “小友这个要求,老夫应了!” 吴邪闻言,眼中的红色缓缓褪去。 他将万魂幡往地上一顿。 然后双手抱拳,躬下身子。 “那就多谢了。” 身子弯下去的时候,中山装的衣摆微微扬起。 然后直起身来。 “既然如此,那柳前辈,在下便告辞了!” 说完。 吴邪将万魂幡背至身后。 旗杆斜斜地穿过肩膀,黑色的幡面垂在背后。 他转过身。 径直走出屋子。 脚步不快不慢。 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个节奏。 穿过正堂的门槛。 走进院子。 越过刚才那些灵体残渣散落的地面。 朝着大门走去。 关石花追了两步,在正堂门口停住。 她张了张嘴。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那道背着黑幡的背影越走越远。 门框框住他的身影。 穿黑色中山装的背影在门框里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关石花还站在门口。 柳坤生站在正堂里,他看着吴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目光停留在空荡荡的门口。 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关石花。 “虎妞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看来咱们的安稳日子要结束了!” 关石花收回目光。 她转过头看向柳坤生。 然后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翘起二郎腿,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 红茶已经凉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坤生大爷说笑了,老娘早就忍不住了!” 她的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 没有了嗲气。 没有了撒娇。 只剩下直来直去的东北大碴子味儿。 “那些该死的鬼子有枪有大炮,光凭我们第马和仙家灵体根本不够!” 她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 “老娘早就想去关内杀鬼子了,就是你们这些老家伙拦着不让我去!” “什么山海关的规矩,什么仙家不踏足关内。” “鬼子都打到咱们家门口了,还规矩个屁!” 关石花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柳坤生看着关石花这副模样。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唉,你这丫头的脾气,不知道哪个男人受得了啊!” “什么叫哪个男人受得了?” 关石花蹭地站起来。 “老娘需要男人受得了?” “老娘自己就是自己的男人!” 柳坤生没有接她的话。 “对了坤生大爷,您为何要对吴邪这么客气啊?虽然他实力很强,但是……” 虎妞这时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一旁的柳家老太以及胡九也纷纷侧耳倾听。 “此人一身戾气,杀心极重,”柳坤生神情凝重。 “一开始我也是准备打杀此人的,毕竟他杀了我们这么多仙家灵体,虽然不至于让本体死亡,但也必定让那些小辈的本体虚弱很长一段时间!” “单论整体实力,吴邪此人不及我十之一二,更何况这里是东北!但是……” 柳坤生眼眸中出现了忌惮。 “但是他手中那杆诡异的魂幡却是极其恐怖,我看了一眼我的神魂仿佛就要吸了进去!” “不过,他的身上都是鬼子的气息,包括魂幡里的魂魄亦全都是鬼子的魂魄,这才是我对他客气的主要原因。” “唉,现在的年轻人是一个比一个强啊,还有一个是龙虎山那个大个子……” 他摇了摇头,然后从正堂里走了出来。 站在院子中央。 抬起头。 看着头顶的天空。 然后他的身躯开始变化。 皮肉之下,黑色的鳞片一片片浮现。 身体拉长。 四肢收回。 头颅变宽。 呼吸之间,他已经恢复成了本体。 一条十米长的黑色巨蟒盘踞在院子中央。 他仰起头,蛇躯扭动,缓缓飞向天空。 每上升一寸,体型就大上一分。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百米。 飞到半空中的时候,他已经恢复成了数百米长的黑色巨蟒。 庞大的蛇躯横贯在天空之中,将日光都遮去了半边。 下方的屯子里,百姓们纷纷抬头。 有人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有人以为是龙王爷显灵。 有人认出了那是长白山的柳家老祖,赶紧低头行礼。 柳坤生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仰天大吼。 “所有第马!所有仙家!长白山顶集合!” 这声音像炸雷。 像海啸。 像天塌。 以长白山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滚滚扩散。 但这声音只有第马和仙家能听见。 普通百姓听到的只是一阵风声。 异人们听到的也只是一阵隐约的耳鸣。 但在出马弟子和仙家灵体的脑海中。 柳坤生的声音如同洪钟,直接炸响。 一座偏僻的屯子里。 一个正在炕上盘腿修炼的中年出马弟子猛地睁开眼睛。 “是柳家老祖的声音!” 他一把抓起炕边的棉袄,连扣子都来不及系就往外冲。 “他妈的赶快去,不然又要被骂了!” 路过堂屋的时候,他供着的黄鼠狼仙家已经从牌位里飞了出来。 一人一仙对视一眼,齐齐朝长白山方向赶去。 另一座山沟里。 三条蛇形灵体正趴在山涧中吐纳灵气。 柳坤生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炸开。 三条蛇同时弹了起来。 “是咱们柳家老祖!” 带头的蛇灵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还愣着干什么!所有柳家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前往长白山顶!” 它甩动蛇尾,化作一道黑光冲天而起。 “莫要让老祖等急了!” 身后的两条蛇灵紧紧跟上。 “上次老祖发火,我可是被罚在冰窟里待了三个月!” “那算什么,上回老祖召集我们迟到了半个时辰,我被他老人家挂在山顶上晒了三天!” 三条蛇灵一边飞一边互相催促,速度越来越快。 一座小县城的院子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第马正蹲在门口抽旱烟。 声音在他脑中炸响的瞬间,烟杆子从嘴里掉了下来。 “我的老天爷!” 他捡起烟杆子,手都在抖。 “柳家老祖亲自发话,这是要出大事啊!” 他转身跑进屋里,从箱底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法衣。 那是他师父传给他的,已经十几年没穿过了。 他披上法衣,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老婆子,我出门了!不用等我吃饭!” “又要去哪?” “去长白山!” “去长白山干什么?” “不知道!” 老人说完,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他供奉了四十年的狐狸灵体从神龛里飘出来。 跟在他身后。 一老一仙,朝着长白山的方向赶去。 第50章 目标山海关内,杀鬼子! 长白山方圆数百里。 这样的场景在每一个角落里上演。 屯子里。 山沟里。 县城里。 镇子上。 所有第马的脑海中都响起了那道声音。 所有仙家的灵体都感应到了那道召唤。 一个人。 …… 一百人。 …… 八百人。 第马们从各自的屯子出发。 有的骑马。 有的骑驴。 有的坐着马车。 有的干脆撒开双腿跑。 东北的黑土地上,一道道身影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仙家灵体们更是在天空中化作一道道流光。 赤色的狐狸。 黄色的黄鼠狼。 灰色的老鼠。 青色的蛇。 白色的刺猬。 五路仙家的灵光从四面八方朝长白山聚拢。 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大海。 半天时间。 东北所有接到召唤的第马都赶到了。 东北所有能出动的仙家都赶到了。 长白山顶。 黑压压一片。 足足八九百第马,站在山顶的平地上。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最老的头发全白了,估计得有八十多岁,由一个年轻弟子扶着。 最小的才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灰布棉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有穿着法衣的。 有穿着兽皮的。 有穿着普通棉袄的。 有穿着道袍的。 近千号人密密麻麻站满了山顶的平台。 人群的前方,一千四五百仙家灵体悬停在半空中。 赤狐家族的灵体聚在一起,形成一片红云。 黄鼠狼家族的灵体挤在一块,像一堵黄色的墙。 刺猬仙家们缩在角落里,身上的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蛇仙家们盘在半空,吐着信子,竖瞳里满是期待。 鼠仙家们散落在人群脚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山顶的风很大。 吹得第马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吹得仙家们的灵体微微飘动。 “柳老祖这是准备干嘛啊?这么大阵仗!” 一个年轻第马踮着脚往前看。 他旁边站着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第马。 “谁知道呢!不过能出动咱们这么多仙家的,必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络腮胡子搓了搓手。 “老子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场面!” “那可不,你看看那边,灰家的老族长都来了!” “灰老族长我听说都闭关十几年了!” “闭什么关啊,能来的全都来了!” 一个穿着兽皮的壮汉插嘴道。 “咱们东北安静了这么久,这回可要热闹起来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第马看着前方的仙家群,眼睛亮晶晶的。 她肩头趴着一只巴掌大的老鼠仙家。 老鼠仙家也睁大了眼睛,小爪子紧紧抓着她肩头的衣服。 “太刺激了!老祖一句话,整个东北的仙家全来了!” “也就柳家老祖有这个号召力了!” “那可不,老祖闭关的时候,哪个仙家敢不来?” “上次有个不知死活的刺猬仙家,仗着自己八百年道行,柳老祖召见他居然推三阻四。” “后来呢?” “后来被老祖从洞里拎出来,挂在山门口示众了七天!” 众人议论纷纷。 忽然。 天空中黑光一闪。 一条数百米长的黑色巨蟒出现在众人头顶。 那巨蟒的身躯大得离谱,盘起来的时候将半边天空都遮蔽了。 鳞片在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两颗竖瞳如同两只灯笼,悬在半空中。 正是柳坤生的本体。 山顶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第马闭上了嘴。 所有仙家停止了交谈。 全部仰头看向天空中的柳坤生。 “所有人安静!” 柳坤生的声音如同闷雷,从天空中滚落下来。 山顶上的风似乎都被这一声压了下去。 第马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柳坤生的蛇瞳缓缓扫过下方的众人和众仙家。 近千第马。 一千四五百仙家。 这就是东北出马仙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强力量。 一些实力不够的第马和仙家,他没有召唤。 面对鬼子的枪炮,实力太弱的来了也是徒增伤亡。 他要的是能打仗的。 柳坤生开口。 “长话短说!” 他的声音在山顶回荡。 “一句话,咱们东北是不是华国的一部分?” 山顶上的第马们齐齐一愣。 随即。 “是!” “必须是啊!” “这还用问嘛老祖!” 底下所有人纷纷开口。 一个老第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 “咱们东北的山,东北的水,东北的黑土地,哪一样不是华国的?” “咱们这些第马,世世代代住在关外,可咱们从头到脚都是华国人!” 他的声音苍老,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一个年轻第马扯着嗓子喊:“老祖!东北是华国的!咱们也是华国人!” “对!华国人!” “华国人!” 声音越来越齐。 越来越响。 在山顶上空汇聚成一个声音。 柳坤生的蛇头缓缓点了点。 “那么倭寇入侵华国,咱们仙家要不要出力?”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 “要不要杀鬼子?!” 两个字落下。 像两颗炸弹在山顶炸开。 “杀鬼子!” 一个中年第马率先喊出来。 “他妈的小鬼子在关内烧杀抢掠,老子早就想去杀他们了!” “杀鬼子!” “杀鬼子!!” 底下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 全部扯着嗓子呐喊。 近千人同时嘶吼,声音震得山上的积雪都在簌簌往下掉。 那些仙家灵体们也跟着躁动起来。 狐仙们发出尖啸。 黄鼠狼仙家们龇出利齿。 蛇仙们吐出信子,竖瞳里闪烁着杀意。 刺猬仙家们将身上的尖刺齐齐竖起。 鼠仙们发出吱吱的尖叫。 一千四五百仙家灵体同时发出咆哮。 五色灵光冲天而起。 将山顶上方的天空都染成了彩色。 柳坤生仰起头。 他的蛇躯在空中缓缓展开。 数百米长的身躯如同一条黑色的山脉。 “好!” 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呐喊。 “鬼子打华国,那就是凿我们所有仙家的家,凿我们所有仙家的根!” “那就打!” “往死里打!” 柳坤生仰天怒吼。 那吼声震得山石滚落。 震得天上的云都散开了几分。 “胡三太爷闭关了!此次就由我长白山柳坤生领头!” 他的蛇瞳扫过下方每一张脸。 “就让那些小鬼子见识见识我东北长白山仙家的厉害!” 话音刚落。 山顶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紧跟坤生老祖!” 一个年轻第马举起拳头,声嘶力竭。 “紧跟坤生老祖!!” 十个人齐声高喊。 “紧跟坤生老祖!!” 一百人齐声高喊。 “紧跟坤生老祖!!!” 近千人齐声高喊。 近千第马举起了拳头。 一千四五百仙家灵体发出长啸。 人声与仙家的啸声混在一起。 黑土地上最强的力量在这一刻凝聚成了一个声音。 柳坤生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 他缓缓点了点头。 蛇尾在天空中甩动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像一道鞭子抽在空气中。 “所有人准备!三日后下山!” “目标……山海关内!” “杀鬼子!!!” 第51章 第一阶段终极任务 1940年9月1日。 长白山顶。 黑压压的人群从山顶平台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一千第马。 一千仙家。 第马们换上了各自最好的行头。 有穿法衣的,有披兽皮的,有套棉袄的,有裹道袍的。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人紧张得不停搓手,有人兴奋得两眼放光,有人沉默着检查身上的法器,有人低声跟身旁的仙家说着什么。 仙家灵体们悬在半空。 赤狐家族的红光、黄鼠狼家族的黄云、刺猬仙家的白芒、蛇仙家的黑气、鼠仙家的灰光。 五种颜色搅在一起,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混沌的彩色。 风从西伯利亚方向刮过来,把第马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把仙家们的灵体吹得微微晃动。 柳坤生盘在天上。 数百米长的黑色蛇躯像一道横贯天际的黑色山脉。 每一片鳞片都有磨盘大小,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铁光。 两颗竖瞳悬在半空,瞳孔里映着下方两千多号人和仙的身影。 他缓缓开口。 “所有人!” 声音像闷雷从天边滚过,震得山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进关!” 一千第马同时挺直了腰杆。 “杀光鬼子!” 四个字落下,长白山上的风都停了一瞬。 “杀!!!” 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第马第一个举起拳头,扯着嗓子嘶吼,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 “杀鬼子!!!” 一千第马齐声咆哮。 一千仙家同时发出长啸。 人声和灵体的啸声搅在一起,从长白山顶朝四面八方炸开。 山腰的积雪被震得大片大片往下塌,树林里的飞鸟惊得扑棱棱全飞了起来。 那个头发全白的老第马拄着拐杖,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 他身旁的狐狸灵体用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扎马尾的女第马双拳紧握,肩头的老鼠仙家龇着牙发出吱吱的尖叫。 穿兽皮的壮汉把拳头捶在自己胸口,嘭嘭嘭,像擂战鼓。 关石花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叉腰,冲天揪被风吹得乱晃。 她看着天上的柳坤生,嘴角咧到了耳根。 “老娘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柳坤生的蛇头缓缓转动,目光从下方每一张脸上扫过。 他没有再说话。 该说的三天前都说完了。 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蛇尾在天空中猛的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一道鞭子抽在空气上。 然后他调转蛇头,朝着山海关的方向。 “出发!” 一千第马齐刷刷转身。 一千仙家调转方向。 两千多道身影朝着南方开始移动。 黑土地在脚下震颤。 …… 长白山不远处的一个山头上。 吴邪站在山顶边缘。 他穿着一袭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万魂幡插在他右手边的土地里,旗杆入土三尺,黑色的幡面在风中翻涌不休。 他的目光穿过几公里的距离,落在长白山顶。 两千多道身影正朝着南方移动。 人声和灵体的啸声遥遥传来,被风削得断断续续,但那种铺天盖地的杀气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吴邪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个时代从不缺热血之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完。 他转过身。 右手握住了万魂幡的旗杆。 就在他准备拔出万魂幡离开的时候。 脑海中突然炸开一道声音。 [叮!发布第一阶段终极任务] 吴邪的手停住了。 [任务:将华国大地上所有外族恶人彻底斩杀殆尽!] 系统的声音没有感情,每一个字都像金属撞击。 [任务截止日期:1945年9月9日] [奖励:根据任务完成程度而定] 吴邪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握着旗杆的手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 然后。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终于……” 他抬起了头。 嘴角在头发丝后面慢慢咧开。 “又来任务了吗?” 他扭了扭脖子。 咔。 咔。 咔。 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从颈椎一路响到尾椎。 他松开了握着旗杆的手,活动了一下十指的关节。 每一根手指的指节都发出爆豆般的响声。 “意思就是……” 他的眼睛开始变色。 瞳孔从黑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猩红。 “杀得越多。” 万魂幡开始震动。 旗杆在土地里剧烈摇晃,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撞击。 黑色的幡面猛地展开,比之前宽了三倍不止,黑气从幡面上狂涌而出。 “奖励越多咯!” 吴邪的笑容彻底裂开。 一股黑红色的炁浪从他体内轰然炸出。 那炁浪以他身体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激荡。 脚下的碎石被掀飞,身旁的枯草被连根拔起,地面的积雪被吹得漫天飞舞。 猛烈的杀意跟着炁浪一起扩散。 那不是普通的杀气。 是杀了近三万条命之后积累出来的杀意。 是万魂幡里所有灵魂同时咆哮的杀意。 是前世和平时代。 被深深的压在心底。 但从未消失的杀意。 黑红色的炁浪裹挟着这股杀意,从山头朝外狂推。 一百米。 两百米。 五百米。 所过之处,树林里的鸟从枝头掉下来,僵死在地上。 山间的野兔缩在洞里瑟瑟发抖,屎尿齐流。 连风都停了,仿佛空气本身都被这股杀意吓得不敢流动。 长白山顶。 柳坤生正盘在天上,看着下方的第马和仙家们朝山海关进发。 突然。 他的蛇躯猛地一僵。 身后传来一阵冰冷的凉意。 那凉意从尾巴尖一路窜到天灵盖。 柳坤生的竖瞳急剧收缩。 他修行了几千年。 几千年里他在长白山的冰窟里闭过关,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里淬过体,在北海的冰层下睡过觉。 早就不知寒冷为何滋味。 可这一刻。 他感觉到了冷。 那是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冷。 不是身体的冷。 是危险。 是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柳坤生猛的扭过蛇头。 数百米长的蛇躯在空中翻滚,带起的狂风将下方的仙家灵体们吹得东倒西歪。 他的目光朝着那股杀意的来源看去。 那是不远处的一座山头。 然而,山头空了。 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两个深深的脚印踩在山顶的石头上,脚印边缘的石头都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脚印旁边还有一个圆形的空洞。 洞里正往外冒着残余的黑气。 人已经不见了。 柳坤生盯着那两个脚印和那个空洞,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活了三千年。 见过关内的天师,见过全性的妖人,见过各门各派的奇人异士。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杀意。 “这个年轻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不再多想。 转过身,重新朝南方飞去。 前方的第马和仙家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正浩浩荡荡朝着山海关进发。 第52章 万魂幡主魂,这不就来了嘛! 东北的某处破庙里。 “八嘎!该死的支那人!”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破庙深处传出来。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瑛太靠坐在破庙的墙根下。 他身上的黑衣破破烂烂,全是刀口和血污。 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窟窿,凝固的血痂糊满了半张脸。 他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把刀,刀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光,像有什么活物在刀刃里蠕动。 妖刀蛭丸。 他的呼吸粗重而不均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嘶的漏风声。 胸口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散发出腐烂的臭味。 那是吕家的手段。 他逃了多久了? 从跳下悬崖开始,他就一直在逃。 龙虎山那几个金光的道士在后面追。 吕家那条疯狗咬了他三口。 张之维一巴掌差点把他的脑袋扇飞。 他瑛太,比壑山忍众第一梯队,天皇御赐妖刀蛭丸的持有者。 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该死的!” 他咬着牙骂了一声,左手捂着左眼的血窟窿。 “该死的张之维!” “还有吕家那个疯狗!” 骂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他骂了很久。 骂张之维。 骂吕慈。 骂完了,骂累了。 叫骂声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平静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重伤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妖刀蛭丸上缠绕的红光也慢慢黯淡下去,刀身上的光芒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瑛太的身旁,躺着两具尸体。 一男一女。 都是逃难的中国夫妇。 男人的身上全是刀口,女人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两具尸体的血还没完全凝固,把破庙的地面洇出了一大片暗红色。 破旧的佛像后面。 一个小女孩蹲在那里。 她的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 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棉袄上有几个窟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瑛太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泪水。 只有恨。 纯粹的恨。 她看着瑛太的后背。 看着那个杀了她爹娘的鬼子,此刻正靠在破庙的墙上睡着了。 她的手在身旁摸索。 摸到了一把柴刀。 柴刀上全是锈,刀刃钝得连草都割不断。 她握住了柴刀的刀柄。 两只手一起握。 然后她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 脚踩在破庙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手里的柴刀举了起来。 她来到了瑛太的身后。 瑛太还在睡,呼吸声均匀而粗重。 小女孩举着柴刀的手在发抖。 柴刀的刀锋悬在瑛太的脖子上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 正准备砍下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破庙门口。 小女孩的动作停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中山装,背后背着一杆黑色的长幡。 那人站在破庙的门框里,外面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吴邪看着眼前的场景。 破庙里。 两具尸体。 一个举着柴刀的小女孩。 一个靠在墙上睡着的鬼子。 一切和原著的剧情完全重合。 在原著里。 瑛太被追至东北透天窟窿附近,虽然被众人重创,左眼被打爆且身中剧毒。 但他凭借妖刀蛭丸的力量跳崖逃走了。 最终,逃亡多日、奄奄一息的瑛太在一个破庙里杀害了一对逃难的中国夫妇。 结果在睡梦中被家中的小女孩秀菊用一把生锈的柴刀劈死。 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也就是此时。 就是这一刻。 “赶上了。” 吴邪松了一口气。 他从长白山一路赶过来,就是为了确保这一刻不会出任何意外。 吴邪的目光看向小女孩。 小女孩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吴邪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朝瑛太的方向偏了一下。 那个意思很明显。 砍下去。 小女孩看懂了。 她没有犹豫。 没有害怕。 没有问这个人是谁。 她回过头。 两只手重新握紧了柴刀的刀柄。 生锈的刀刃悬在瑛太的脖子上方。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 一刀劈了下去。 柴刀砍进了瑛太的脖子。 刀刃太钝了,没有一刀砍断。 但足够了。 脖子上的大动脉被切开,血像喷泉一样喷出来,溅了小女孩一身。 瑛太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的身体弹了一下。 右手条件反射地去握蛭丸。 但握不住。 脖子上的血还在往外喷。 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他想回头看是谁砍的他。 脖子转不过去。 他的左手捂住了脖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飙,怎么也止不住。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抽搐。 一下。 两下。 三下。 不动了。 瑛太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残留着临死前的茫然。 他到死都不知道是谁杀了他。 比壑山忍众的顶级战力,妖刀蛭丸的持有者,天皇御赐的武士刀还在他手边。 被一把生锈的柴刀砍死了。 被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砍死了。 小女孩松开柴刀的刀柄,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手还在抖。 血从柴刀上滴下来,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 又看了看地上瑛太的尸体。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害怕的哭。 不是后悔的哭。 是憋了太久的哭。 是从看到爹娘被杀那一刻起就憋在心里的哭。 吴邪没有去安慰她。 他大步走进了破庙。 “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破庙里回荡。 “万魂幡主魂,这不就来了嘛!” 第53章 瑛太,给老子滚进来! 只见吴邪一把抽出身后的万魂幡,猛的插在地面上。 旗杆入土,黑色的幡面瞬间展开。 吴邪右手握住旗杆,左手掐出法诀。 “引煞入体,以怨为基。 以恨入骨,聚气为魂。” 他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冷。 随着咒语的念动,万魂幡上的黑气开始翻涌。 幡面上那张闭眼的人脸图案开始扭曲,五官越来越清晰,嘴角在往上翘。 “速速归魂入吾幡!” 黑气从幡面上狂涌而出,朝瑛太的尸体扑去。 “瑛太!” 吴邪的瞳孔瞬间变红。 “给老子滚进来!” 万魂幡轰然作响。 幡面上的黑气翻涌得越来越猛烈,像一锅烧开的水。 黑气中浮现出一张又一张鬼脸,那些鬼脸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疯狂地朝瑛太的尸体冲去。 突然。 幡面里传出另一种声音。 那是鬼子兵的嚎叫。 一只又一只鬼子兵的灵魂从幡面上浮现出来,它们抓着幡面的边缘,拼命往外爬,仿佛想要逃离万魂幡的掌控。 它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凄厉的惨嚎。 有的鬼子灵魂已经爬出了半个身子。 有的甚至已经快要挣脱。 小女孩被这动静吓得浑身一抖。 她急忙再次躲到了破旧佛像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只眼睛。 她看着那些鬼脸。 看着那些尖叫。 看着那个黑衣服的大哥哥站在黑气中间。 她的手紧紧抓着佛像的底座。 但她的眼睛没有眨。 吴邪皱起了眉头,握住万魂幡旗杆的手猛的发力。 “给老子滚回去!” 顿时,所有声音仿佛老鼠见了猫,瞬间消失。 但就在这时。 瑛太的尸体抖动了一下。 然后。 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尸体上坐了起来。 那虚影和瑛太一模一样。 穿着破烂的黑衣,左眼是个窟窿,胸口三道爪痕。 那是瑛太的魂魄。 魂魄缓缓升空,离地三尺,悬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透明的。 能看到手掌后面的房梁。 “我这是怎么了……” 瑛太魂魄的声音空洞而茫然,像隔着一层水。 他的目光往下移。 看到了靠在墙上的尸体。 黑衣。 破洞的左眼。 胸口的爪痕。 脖子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 那是他自己的尸体。 “这……这……这是我的身体……” 瑛太的魂魄猛地往后退了一截。 “我竟然死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谁……到底是谁?!” 他的魂魄开始变色。 从透明的白色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暗沉的黑,从黑变成浑浊的红。 一股怨气从他的魂魄核心往外爆发。 “是谁杀了我!” 他的声音不再是茫然。 是愤怒。 是疯狂。 是不甘。 “是你!” 他猛地转头,看到了站在门旁的吴邪。 “一定是你!” 瑛太的魂魄发出暴怒的咆哮,整个魂体化作一道红光,朝着吴邪猛扑过去。 速度极快。 比活着的瑛太还快。 吴邪站在原地没动。 他甚至嘴角还挂着笑。 “放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然后他转动了万魂幡的旗杆。 嗡…… 旗杆转了半圈。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幡面上爆发出来。 瑛太的魂魄已经冲到了吴邪面前三尺的距离。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被吸力硬生生拽住的。 那股吸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瑛太的魂魄,开始往回拖。 “还不速速进入吾幡,成为我万魂幡的主魂!” 吴邪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 瑛太的魂魄开始被吸力拽向幡面。 他拼命挣扎。 两条透明的胳膊在空中乱抓。 两条腿疯狂乱蹬。 “不……不要……” 他发出不甘的嘶吼。 但没用。 吸力越来越强。 他的魂魄从吴邪面前被拽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朝幡面飞去。 距离幡面还有三尺。 两尺。 一尺。 瑛太的魂魄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幡面的边缘。 五根手指死死扣着幡面,指甲都陷进了旗布里面。 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 “我……我瑛太……比壑山第一忍……怎么……怎么可能……” 声音断断续续。 “死在……死在……” 他的话没有说完。 吸力猛然加大。 瑛太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幡面上被扯开。 直到最后一根手指脱开。 瑛太的整个魂魄被吸进了幡面。 黑气翻涌了一下。 然后平静了下来。 幡面上那张闭眼的人脸图案开始变化。 五官越来越清晰。 嘴角开始往上翘。 它在笑。 然后人脸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眼眶里没有眼珠。 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 吴邪感觉到一股澎湃的力量从万魂幡里反馈回来。 瑛太的灵魂质量,比他之前吸收的任何一道灵魂都要高。 比壑山第一忍。 妖刀蛭丸的持有者。 在绵山杀了多名唐门高手的顶级战力。 这样的灵魂,不是普通鬼子,或者普通异人或者忍者能比的。 万魂幡的幡面上,那张睁眼的人脸嘴巴张开,仿佛在咀嚼什么。 咀嚼声持续了三息。 然后人脸重新闭上眼。 五官恢复了平静。 只是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吴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气是黑色的。 与此同时。 破庙的佛像后面。 小女孩依旧探着脑袋看着。 她看到那些黑气消失了,那些鬼脸不见了,瑛太的魂魄也被吸进了那杆黑幡里。 她看到吴邪一个人站在破庙门口,右手握着旗杆,背对着她。 然后。 吴邪消失了。 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人不见了。 只有那杆黑幡还插在地上。 小女孩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从佛像后面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脚步很轻。 眼睛死死盯着门外。 她没有看其他地方。 一直走到破庙门口,她都没有看其他地方。 “小姑娘。” 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小女孩猛的一个激灵,转过身来。 吴邪正蹲在瑛太的尸体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妖刀蛭丸。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着吴邪,嘴唇动了动。 “秀……秀菊……” 声音很小。 也很虚弱。 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叫唤。 “秀菊。” 吴邪重复了一遍。 “很好听的名字。”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袋,朝秀菊递过去。 “过来。” 秀菊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朝吴邪走了过去。 走得很快。 几乎是冲过去的。 她接过干粮和水袋,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干粮是硬的,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因为嚼得太快,噎住了,她抓起水袋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冲掉了脸上的灰。 她吃得很急。 很猛。 像是很久没吃东西了。 吴邪看着她。 没有说话。 然后他弯下腰,拿起了瑛太尸体旁的妖刀蛭丸。 刀身细长,刀刃上缠着暗红色的光。 握在手里,一股邪异的气息从刀柄上传来,像有什么活物在掌心蠕动。 吴邪看了几秒。 将妖刀收进了背后的包袱里。 转身。 朝破庙门口走去。 刚走出两步。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小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抓得很紧。 很紧。 吴邪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 秀菊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水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嘴角还挂着干粮的碎屑。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抓着他的衣角不松手。 “罢了……”吴邪无奈的摇了摇头。 “下一步就该炼化瑛太的灵魂,彻底让他成为万魂幡的主魂。” “这么凶!不知道练成后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啊!” 吴邪脚步逐渐变得轻盈。 两对脚印。 一大一小…… 第54章 万魂幡空间 就在二人远离破庙百米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破庙的屋顶率先塌了下来。 瓦片、房梁、椽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从四面八方朝中间坍缩。 墙壁紧随其后,土砖一块块剥落,砸在地上溅起大片的灰尘。 地面开始翻涌。 不是地震。 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蠕动。 破庙的地基整块往下陷,泥土从四周朝中间涌过去,像一张大嘴在吞咽食物。 废墟、瓦砾、碎裂的佛像以及秀菊父母的两具尸身。 所有东西都被翻涌的泥土卷了进去。 一层。 又一层。 泥土像浪一样盖过去,把一切都埋在了下面。 不到十息的工夫,原先破庙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片平整的土地。 连一块碎瓦片都看不见了。 只有微微隆起的地面,像一座没有墓碑的坟。 你说瑛太的尸体啊? 当然被万魂幡吃了啊! 还想留全尸?想屁吃! 吴邪左手拉着秀菊,脚步没有停。 他右手将万魂幡重新插回后背。 旗杆斜斜穿过肩膀,黑色的幡面垂在身后。 身后。 数百道鬼影从地底钻出来,化作一道道黑光,齐刷刷没入万魂幡中。 秀菊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转过头去。 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破庙不见了。 废墟不见了。 爹娘的尸体也不见了。 只有一片平整的土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安静地躺着。 秀菊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浑身都在颤抖,从肩膀到指尖,从膝盖到脚踝。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就在此时。 一只大手抚上了她的头顶。 那只手很大,掌心很热。 五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头顶上,拇指贴着她的额头。 “你父母也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吴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很平静。 没有刻意的温柔,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 秀菊抬起头。 她看着吴邪的脸。 吴邪也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原先破庙的方向。 目光在隆起的土地上停了停。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她回过头,抬起头,看着吴邪的脸。 “嗯。” 秀菊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 重重地点了点头。 吴邪收回手,转过身,拉着秀菊继续往前走。 秀菊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她的手依旧攥着吴邪的衣角,攥得很紧。 她走几步就抬手擦一下眼睛,走几步就擦一下眼睛。 两个身影一高一矮,朝远方走去。 夜晚。 一片树林中。 篝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根烧得发红的木炭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火堆旁的石头上放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秀菊蜷在火堆旁边,身上盖着吴邪的中山装外套。 外套太大,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裹了进去。 她的脸埋在外套的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 白天的遭遇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她亲眼看着鬼子杀了她的爹娘。 最终又亲手用柴刀砍进了那个鬼子的脖子。 一路跟着吴邪走,她强忍着。 没有哭闹,没有喊累,只是一声不吭地攥着吴邪的衣角跟在后面。 走了几十里路,脚底磨出了水泡,她也没说一个字。 而现在。 她终于撑不住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偶尔肩膀会抽动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一旁。 吴邪端坐在地。 后背挺得笔直,双腿盘膝,双手搭在膝盖上。 万魂幡横放在他的大腿上。 黑色的幡面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幡面上那张闭眼的人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吴邪低头看了一眼万魂幡。 又看了一眼熟睡的秀菊。 “是时候炼化主魂了。” 他闭上眼睛。 元神沉入万魂幡。 天旋地转。 吴邪的元神出现在万魂幡的内部空间。 这是一个足足有数千平方大小的空间。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翻涌的黑雾,像倒扣的黑色海洋。 脚下是滚烫的黑石地面,石缝里往外冒着暗红色的火光。 一座血色祭坛坐落在空间的正中央。 那祭坛有三丈见方,通体由暗红色的石头垒成。 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正在缓缓流动,像血在血管里流淌。 祭坛的四角各有一根黑色的石柱,石柱顶端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三千鬼影静静地漂浮在祭坛四周的上空。 它们排成整齐的阵列,一圈又一圈地环绕着祭坛。 每一道鬼影都面朝祭坛,一动不动,像在朝拜。 祭坛四周是炼狱一般的火海。 黑色的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翻涌着,咆哮着,时不时有火焰卷起的浪花拍打在祭坛边缘,溅起一片火星。 火海占据了整个空间除祭坛以外的所有区域,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此时。 瑛太的魂魄正在火海中痛苦的挣扎。 “啊……” 他发出凄厉的嘶吼。 火焰舔舐着他的魂体,每一次舔舐都撕下一片灵魂碎片。 那些碎片在火焰中燃烧,化成一缕缕黑烟,被祭坛吸了过去。 “好热……好热……” 瑛太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的魂魄在火海中拼命游动,试图找到一处没有火焰的地方。 但整个火海无边无际,无论他往哪个方向游,迎接他的都是黑色的火焰。 “饶了我……饶了我……” 他在求饶。 比壑山第一忍,妖刀蛭丸的持有者,天皇御赐武士刀的武士。 此刻正在火海里求饶。 痛苦的嘶吼声充斥着整个万魂幡空间,在祭坛四周来回激荡。 吴邪的元神站在祭坛边缘。 他低头看着火海中的瑛太,嘴角微微勾起邪魅一笑。 一个闪身。 吴邪出现在祭坛正中央。 他盘膝而坐,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法诀。 然后他咬破右手食指的指尖。 一滴精血从指尖渗出来。 吴邪将精血滴入阵眼。 祭坛正中央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凹槽,凹槽里刻着最密集的符文。 精血落入凹槽的瞬间,所有符文同时亮了起来。 猩红色的光芒从祭坛底部炸开,一道光柱直冲而起,撞进头顶翻涌的黑雾中。 整个万魂幡空间开始震动,三千鬼影同时发出兴奋的尖啸。 第55章 万魂幡进阶 吴邪双手结印,口中低吼。 “以吾之血为引,召九幽之魂归位!” 他的声音在空间中轰鸣,每一个字都像古钟撞击。 祭坛四角的石柱上,幽绿色的火焰猛地窜高了数尺。 脚下的血色祭坛开始发烫,温度透过他的膝盖传遍全身。 火海翻涌得更加猛烈。 瑛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火海中拽了出来。 他的魂魄不由自主地飘向祭坛,被一条猩红色的光索牵引着,朝着祭坛正上方飞去。 “魂归幡,魄入阵!” 吴邪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十指翻飞之间,留下一道道残影。 每一道法诀打出,祭坛上就亮起一枚符文。 符文一枚接一枚地亮起来,环绕着祭坛正上方的瑛太,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环。 “逆生死,转阴阳!” 光环越转越快。 瑛太的魂魄在光环正中央,被束缚得动弹不得。 他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两只透明的眼珠疯狂转动,试图找到挣脱的方法。 “赦!” 最后一个字落下。 整个万魂幡空间猛地一震。 头顶的黑雾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正对着祭坛上方的瑛太。 三千鬼影同时仰天咆哮,鬼哭狼嚎之声响彻整个空间。 瑛太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束缚他的光环消失了。 “快放了我!” 他立刻朝外冲去。 “该死的!这是哪里?这到底是哪里?!” 瑛太的魂魄在祭坛上方疯狂冲撞,试图冲破黑雾逃出去。 他撞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被无形的屏障弹回来。 他的魂体开始出现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我乃比壑山第一忍!我乃妖刀蛭丸的持有者!谁也别想困住我!” 瑛太咆哮着,欲挣脱咒术束缚。 吴邪坐在祭坛中央,面色平静。 他抬起右手,单手结出一个法诀。 霎时。 整个空间开始震荡。 无数黑气从祭坛的每一道石缝里涌出来,从四根石柱的顶端喷出来,从脚下血色石头的纹理里渗出来。 黑气凝聚成一条条粗壮的锁链,朝着祭坛正上方的瑛太飞去。 锁链缠住了瑛太的脚踝。 缠住了他的手腕。 缠住了他的腰。 缠住了他的脖子。 数十条锁链将他牢牢固定在半空中。 瑛太拼命挣扎,锁链被他挣得哗啦啦响。 但锁链越挣越紧,勒进了他的魂体里,勒进了他的骨血里。 “不要……” 瑛太的怒吼逐渐减弱。 黑气从锁链上蔓延到他的魂体上,像墨水滴进清水里,开始从接触点朝四面八方扩散。 黑气所过之处,魂体原本的颜色被彻底覆盖。 瑛太的魂魄开始变色。 原本是半透明的白色。 然后是灰色……深灰色……墨绿色…… 最终整个魂魄在黑气的包裹下彻底变成了一团浓黑。 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渊,黑得连祭坛上的猩红光芒都照不进去。 他的所有的意识。 所有的记忆。 所有的反抗。 全被黑气磨灭了。 只剩下一团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魂体。 黑影缓缓落在地上,落在祭坛正中央,落在吴邪面前。 它跪了下来。 双膝触地,头颅低垂。 “主人。” 声音空洞而机械,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吴邪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黑影。 他站起身,走到黑影面前,低头俯视着它。 “往后你名灭日。”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记住了吗?” 黑影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主人!灭日记住了!” 吴邪伸手从背后取出妖刀蛭丸。 刀身细长,刀刃上缠绕的暗红色光芒在进入万魂幡空间后变得更加活跃了,像一条在刀刃上爬行的红色蜈蚣。 他将妖刀扔给了灭日。 “此刀往后还是由你掌控。” 灭日双手接住妖刀。 刀柄入手的瞬间,刀刃上的暗红色光芒猛地炸开,像在欢迎旧主归来。 灭日的黑色手指抚摸着刀身,动作很慢,从刀柄一路摸到刀尖。 “谢主人赏赐!” 灭日的声音依旧是空洞的,但捧着刀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妖刀。 “此刀……有点熟悉啊……” 灭日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不是情感,是某种残留在魂体深处的本能。 他愣了一下,黑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一愣的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后那丝波动消失了。 被黑气彻底吞噬。 灭日重新跪好,将妖刀横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叮!恭喜宿主炼化主魂,人皇幡进阶] 系统的声音在吴邪脑海中响起。 [人皇幡:二阶] [主魂归位,所有鬼奴实力翻倍] [主魂为所有鬼奴实力总和] 吴邪低头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灭日。 所有鬼奴实力翻倍,而主魂的实力是所有鬼奴的总和。 这意味着灭日的实力,等于三千鬼影加起来的实力再翻两倍。 他点了点头。 元神从万魂幡中退出。 外界。 吴邪睁开眼睛。 他依旧盘坐在火堆旁,万魂幡依旧横放在大腿上。 篝火已经彻底熄了,只剩几颗暗红色的火星还在木炭缝隙里闪烁。 秀菊还在睡,呼吸声均匀平稳。 就在此时。 天地忽生异象。 头顶的夜空开始翻涌。 风云倒卷,四面八方的乌云朝这片树林上空汇聚过来,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压得越来越低。 云层里隐隐有雷光在跳跃,轰隆隆的闷响从天边滚过来。 一道数米粗的黑气光柱从万魂幡上冲天而起。 那光柱漆黑如墨,却亮得刺眼。 它穿透了树林的树冠,冲上了千米高空,然后猛地撞进云层正中央。 云层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的云开始绕着光柱旋转。 越转越快,形成一个覆盖方圆数十里的巨大漩涡。 霎时间。 整片天空天雷滚滚。 一道闪电劈下来,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又是一道。雷声一道接一道,密集得连成了一片,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吴邪猛地站起身。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法宝进阶,这……这是要渡雷劫了?” 前世看过无数修仙的他,对这个场景再熟悉不过。 法宝出世,天道不容,降下雷劫考验。 扛过去了,法宝脱胎换骨。 扛不过去,法宝灰飞烟灭。 他低头看了一眼万魂幡。 幡面上那张人脸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仰头看着天空。 人脸的嘴角在往上翘,像是在对天上的雷霆发出无声的挑衅。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秀菊。 秀菊没有被雷声吵醒,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身体本能地缩成了一团。 雷劫要是落在这里,秀菊必死无疑。 吴邪没有犹豫。 他一把抄起万魂幡,身形一晃,朝着树林外的山头疾驰而去。 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拉成一道残影,速度快到周围的树木被带起的风压吹得齐刷刷弯下了腰。 第56章 法宝渡雷劫 一到山头。 吴邪停下脚步。 头顶的雷云漩涡跟着他移动过来了,中心正好悬在他的正上方。 漩涡里雷光翻涌,随时都会劈下来。 “去吧!” 吴邪右手握住万魂幡的旗杆,运足全力,朝天空猛的一掷。 万魂幡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色流星,朝万米高空冲去。 旗面在飞行中猎猎展开,黑气从幡面上狂涌而出,在天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尾迹。 在万魂幡抵达万米高空的那一刻。 天空中的雷霆仿佛找到了目标。 一道闪电带着煌煌天威,从漩涡中心劈下来,直直地砸向万魂幡。 那闪电粗得像水缸,白得刺眼,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成等离子态,发出滋滋的爆裂声。 吴邪站在山头上,仰头看着这一幕。 不敢大意。 “都给我出来!” 他大喝一声。 万魂幡幡面上,那张人脸猛地睁大了眼睛。 两团深不见底的黑从眼眶里炸开,然后整张幡面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无数道黑气从口子里狂涌而出。 灭日手持妖刀第一个冲出来。 他落在万魂幡前方,黑色身躯挺得笔直,妖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的暗红色光芒已经变成了一条嘶嘶吐信的赤蛇。 紧接着。 三千鬼影紧随而至。 一道道黑影从幡面里涌出来,在灭日身后排成整齐的阵列。 每一道鬼影的身躯都比之前凝实了一倍。 三千鬼影悬停在万米高空中,将万魂幡围在正中央。 万魂幡不灭,鬼影不灭。 “给我挡住!” 吴邪的声音穿透万米距离,在天空中炸响。 灭日抬起头。 三千鬼影同时抬起头。 然后。 所有鬼影迎着那道劈下来的雷霆冲了过去。 就像当初在龙虎山演武场上应对张之维的阳五雷领域一般。 只不过阳五雷雷域换成了白色的天雷,威力强了十倍不止,但战术依旧相同。 数十道鬼影在前方聚拢,魂体彼此纠缠交织,组成第一道黑色屏障。 后面又是一道屏障。 再后面又是一道。 一连十几道屏障,层层叠叠地挡在万魂幡前方。 灭日坐镇屏障正中央,妖刀横在膝上,双眼紧闭。 轰隆! 第一道劫雷劈在了屏障上。 最前面的十几道鬼影瞬间被雷霆撕碎,化作黑气消散。 但雷霆的威力也被消耗了三四成。 紧接着第二道屏障迎上来,又被撕碎,雷霆再被消耗三四成。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连破六道屏障后,第一道劫雷的威力终于被消耗殆尽。 残余的电弧在空气中跳跃了几下,熄灭了。 但天空没有给喘息的时间。 第二道劫雷紧跟着劈了下来。 比第一道更粗。 更亮。 更快。 “啊……!” 鬼影们发出痛苦的嘶吼。 几十道几十道的被劫雷劈散,化作黑气回到万魂幡中。 第三道。 第五道。 第八道。 劫雷一道接着一道劈下来。 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猛,间隔越来越短。 到第八道的时候,雷霆已经不是一道一道劈了。 而是连成了一条白练,从天上的漩涡中心直直地灌下来,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白色光柱。 屏障被一层层撕开。 鬼影被一群群撕碎。 足足数分钟过去。 天空劫雷的轰击终于出现了短暂的停歇。 而此刻。 鬼影组成的屏障已经所剩无几。 三千鬼影被劈散了九成九,只剩最后几十道还悬在空中,魂体都已经变得虚幻透明。 其余所有鬼影都已经被劈回了幡中,正在幡面里重新凝聚魂体,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出战。 灭日依旧端坐在万魂幡前方。 从头到尾,他没有出过一刀。 他在等。 等最后一道。 “灭日!你他娘的给老子挡住!” 吴邪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灭日睁开眼睛。 “是主人!” 他站起身。 双手握住了妖刀蛭丸的刀柄。 可劫雷没有落下来。 吴邪眉头皱起。 天空的劫云漩涡还在翻涌,而且翻涌的幅度越来越大。 刚才那个十几里宽的漩涡,此刻正在急剧收缩。 十几里。十里。五里。三里。 所有的云层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向漩涡中心。 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黑,雷光在云层深处积蓄,发出压抑的嗡嗡声。 这不是结束。 这是蓄力。 “怎么回事?劫雷怎么还没落下?” 等了近一分钟,吴邪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漩涡收缩到一里宽的时候停下了,但云层已经厚得不像云了,像一块黑色的固体压在头顶。 雷光在云层深处疯狂跳跃,每一次跳跃都比前一次更亮,但始终没有劈下来。 云层还在翻涌。 翻涌的幅度越来越大。 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吴邪看着头顶的云层,瞳孔猛地一缩。 “不好!酝酿了这么久,这是最后一道威力必然巨大!” 他反应过来的瞬间。 最后一道雷霆劈下来了。 那不是一道闪电。 那是一根光柱。 直径比万魂幡本身还粗,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无法直视。 光柱从漩涡中心砸下来,速度不快,甚至可以用缓慢来形容。 但那种缓慢是一种错觉。 不是它慢,而是它太大了,大到人的眼睛无法瞬间捕捉它的全貌。 光柱落下的过程里,空气被烧成了等离子体。 天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黑色轨迹,那是空气被电离后留下的真空通道。 灭日站在万魂幡前。 他举起了妖刀蛭丸。 刀刃上的赤蛇发出凄厉的嘶鸣。 “不好!挡不住!” 吴邪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感觉出来了。 这道劫雷的威力,和前面所有劫雷加起来还要强。 万魂幡一定会被劈碎。 吴邪没有犹豫。 他右拳猛击胸口。 噗…… 一口精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精血悬在半空,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血球。 吴邪脸色瞬间惨白。 “去!” 吴邪右手朝万魂幡一指。 精血化作一道红光,朝着万米高空的万魂幡飞去。 与此同时。 精血接触万魂幡的瞬间。 整个万魂幡爆发出强烈的黑光。 那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黑到极致反而亮得刺眼。 黑光从幡面上炸开,朝四面八方狂涌。 幡面上那张睁眼的人脸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嘴角彻底裂到了耳朵根。 之前被劫雷劈散的三千鬼影重新从幡面里飞了出来。 但不是飞向屏障。 而是一道接一道地没入灭日的身体。 第一道鬼影撞进灭日的后背。 灭日的身躯猛然拔高了数尺。 第十道。 灭日的肩膀宽了一倍。 第五十道。 灭日已经有三层楼高了。 第一百道。 像一尊黑塔耸立在天空。 第三百道。 灭日的头已经快要没入云层。 第五百道。 灭日的身躯破入了劫云漩涡,雷光在他身上噼啪作响,但伤不到他分毫。 第一千道。 两千道。 三千道。 全部没入。 灭日的身躯已经拔高到了数百米高。 一个数百米高的黑色巨人,站在天地之间。 头顶顶着雷云,脚下踩着虚空。 妖刀蛭丸也跟着变大了,数百米长的刀身上。 赤蛇变成了赤龙,盘绕在刀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仿佛法天象地一般。 劫雷光柱已经近在咫尺。 灭日举起了妖刀。 数百米长的刀刃划破天空,刀刃上的赤龙张开大嘴朝劫雷咬去。 一刀。 朝着劫雷劈了下去。 刀锋与光柱撞在一起。 一瞬间。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安静。 是声音超出了耳朵能承受的极限,大脑主动屏蔽了听觉。 一道刺目的强光从碰撞点炸开,将方圆数百里照得比正午还亮。 以碰撞点为中心,一圈又一圈的能量涟漪朝四面八方荡漾开去。 涟漪所过之处,云层被撕成碎片,山头被削掉一层,树林被连根拔起。 波及甚广。 …… 远在龙虎山。 后山静室中。 张静清正在蒲团上打坐。 他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自从将天师之位传给张之维后,他就不再过问外事,每日只在静室中静修。 突然。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东北方向,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金光。 “这是……这是雷劫的气息……” 声音苍老,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与此同时。 江苏沿海。 一道金光闪过,一片树林里的鬼子营地化为死地。 张之维收回金光咒,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周围是打扫战场的各家族之人。 忽然。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东北方向。 “这是什么东西?” 田晋中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惊疑。 “好强的雷霆之力,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张怀义皱着眉头。 “不像是普通的雷。普通的雷没有这种……天威。” 吕慈停下了擦刀的动作,王家那位也放下了茶杯。 两家的高手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张之维没有说话。 他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白色的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吴邪……”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是你吗……” 第57章 妙哉!妙哉啊! 耳鸣。 强光。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颜色都变成了白。 吴邪站在山头上,感觉自己的耳膜被刚才那一声对撞震得嗡嗡作响。 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 十几个呼吸之后。 听觉回来了。 视觉也恢复了正常。 吴邪抬起头。 只见头顶万米高空的劫云漩涡正在消散。 那些压了几十里的乌云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个口子。 月光从口子里灌下来,照在下方的大地上。 然后他看清了周围。 以他站立的这个山头为圆心,方圆两公里之内,所有东西都没了。 树没了。 草没了。 石头被削掉了一层皮。 连地皮都被掀翻了过来,露出下面新鲜的黑土。 整个区域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型铲子铲过一遍,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地面。 两公里外的树木整齐地朝外倒伏,树干上全是烧焦的痕迹,枝叶被冲击波撕得粉碎。 而万魂幡则是静静地悬浮在吴邪头顶千米的高空中。 黑色的幡面在月光下垂着,一动不动。 灭日的数百米法相消失了。 三千鬼影的黑色洪流消失了。 所有的鬼奴一个不剩地全不见了。 只有一杆幡,孤零零地悬在夜空中。 “幡来!” 吴邪举起右手,大喝一声。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万魂幡听到召唤,从千米高空中极速降落。 旗杆朝下,幡面朝上,坠落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擦出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一千米。 八百米。 五百米。 在距离吴邪高举的右手还有三尺的时候,万魂幡猛然减速。 从极速坠落到静止,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仿佛惯性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幡杆轻轻落入吴邪手中。 吴邪握住幡杆,将万魂幡横在身前。 他伸出左手,抚摸着幡面。 指尖触碰到幡面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不是布料的触感,是一种活的、有温度的、在微微呼吸的触感。 万魂幡已经彻底变了样。 幡面上,那张闭眼的人脸彻底定型了。 之前只是轮廓,只是模糊的五官,像隔着一层雾看人脸。 现在雾散了。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而人脸的形状,正是灭日那宛如地狱恶鬼般的容貌。 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眉尾向上挑起,像两把倒插的刀。 眼窝深陷,眼珠子凸出来,瞳孔的位置是两团深不见底的黑。 鼻子高挺,鼻梁中间有一道横贯的伤疤。嘴巴咧得很宽,嘴角一路咧到耳根。 那张脸正对着吴邪微笑。 不是慈祥的笑。 不是温和的笑。 是狞笑。是鬼笑。 是那种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看到猎物时的笑。 吴邪也笑了。 他继续抚摸幡面。 整个幡面也从纯黑色变成了黑中带着一点点深紫色在黑色幡面缓缓流动。 黑色旗杆也变了样。 之前旗杆就是一根笔直光滑的黑杆子,什么都没有。 现在旗杆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深紫色线条。 线条细得像头发丝,从旗杆顶端一路缠绕到底部。 每一根线条都在缓缓蠕动,像一条条紫色的小蛇盘踞在旗杆上。 吴邪的手指抚过旗杆上的紫色线条。 线条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抖,像活物一样。 “杀鬼子……”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用鬼子炼魂……” 左手从幡面抚到旗杆。 “再用鬼子魂魄杀鬼子……” 手指停在旗杆正中央,握紧。 “哈哈哈……” 吴邪笑了。 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笑。 笑声从低沉到高亢,肩膀随着笑声轻轻抖动。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泛红。 “妙哉!” 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妙哉啊!” 吴邪一边抚摸着万魂幡,一边宛若病态般地咧着嘴。 没有人回应他。 方圆两公里的真空地带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光秃秃的山头上,抱着一杆黑幡自言自语。 吴邪笑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恢复平静的夜空,慢慢将万魂幡放下来,旗杆顿在地上。 然后他开始回忆。 不是回忆过去发生的事,是回忆前世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 穿越之前他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历史课基本都睡过去了。 对这段历史只剩一些模糊的印象。 但有几个数字他还是记得的。 “1945年到1948年……樱花国投降后的俘虏……差不多有二百万……” 他摸着下巴。 “还有樱花国在东北的普通民众,也是这个数。” 前世上历史课的时候,老师提过一嘴。樱花国投降后。 滞留在华国东北的关东军俘虏加上开拓团的普通民众,总共有将近四百万人。 这些人在1945年到1948年间被陆续遣返回国。 四百万人。 “遣返回国?” 吴邪的手指在万魂幡的旗杆上轻轻敲打着。 笃……笃……笃…… 敲了三下。 他停住了。 然后冷哼一声。 “哼!得罪了我华国,还他妈想回家?” 吴邪将万魂幡提起来,往肩上一扛。 黑色的幡面垂在他背后,幡面上灭日的鬼脸正对着他后脑勺,咧着嘴无声地笑。 他转过身。 朝着数公里外的那片树林走去。 秀菊还在那里。 此时的树林中。 秀菊裹着吴邪的中山装外套,缩在一棵大树的树根底下。 外套太大,她把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她浑身在发抖。 刚才她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一声炸雷惊醒。 紧接着就看到远处那座山头上空雷光翻滚,一道比一道亮。 最后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整个天地都变成了白色。 她吓得闭上了眼睛。 等再睁开的时候,那座山头上方的天空已经恢复了平静。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一幕。 那些黑压压的鬼影,那个几百米高的黑色巨人,那道光柱和巨人撞在一起时炸开的强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很可怕。 但她没有跑。 因为那个黑色中山装的大哥哥没回来。 秀菊的牙齿在打颤,手指紧紧攥着外套的领口,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山头的方向。 有脚步声。 吴邪从黑暗里走出来,肩膀上扛着万魂幡,脚步不快不慢。 月光照在他身上,黑色的中山装和黑色的万魂幡融成一团浓黑。 秀菊从树根底下站了起来。 外套从她肩膀上滑下去一半,她手忙脚乱地把外套重新裹好。 “走。” 吴邪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秀菊点了点头。 她把外套裹紧,小跑到吴邪身后,伸出右手抓住了他背后的衣角。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朝着南方走去。 第58章 道友,何为人? 两个月后。 1941年2月初。 秦岭外围。 一道黑气从吴邪手中的万魂幡上飞出,钻进最后一个鬼子中队长的七窍里。 中队长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指挥刀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直直地朝后倒下去。 他的魂魄从尸体上被黑气拽了出来,在空中挣扎了两下,被拖进了幡面。 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近千具鬼子兵的尸体。 每一具尸体都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 有的端着枪,有的正在拉枪栓,有的甚至还在张嘴喊什么。 他们的眼睛都睁着,瞳孔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 [叮!任务进度:5%] 系统的播报声在吴邪脑海中响起。 吴邪站在一堆鬼子兵的尸体中间,右手握着万魂幡的旗杆。 “还是太慢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一个月前,他把秀菊送到了宣城。 秋兰那个姑娘看到吴邪回来,脸都红了,然后又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秀菊。 吴邪把秀菊交给她照顾,秋兰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拉着秀菊的手进了院子。 秀菊回头看了吴邪一眼,吴邪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不让秀菊跟着是对的。 让他带着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到处杀鬼子,就算杀的是一群畜生,让小孩子天天看到那种场面也绝对不行。 这两个月吴邪一个人行动,效率确实提高了。 他从东北一路杀到秦岭,两个多月的时间,死在他手里的鬼子超过了一万。 不是他杀得慢,而是鬼子太分散了。 一万个鬼子听起来很多。 但鬼子的部队散布在整个华北大地上,一个县城里几十个,一个镇子上十几个,一个炮楼里三五个。 每找到一个据点都要花时间,每次杀完一批就得重新找下一批。 最烦的是有些鬼子侦察兵,看到他呢身影,就大喊“修罗来了!”提前跑了,他扑了好几次空。 “要不我还是等它们投降,集中撤离的时候再……” 吴邪摸着下巴,蹲在一具鬼子尸体旁边。 他记得很清楚。 1945年8月15日,樱花国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从那一天开始,散布在华国各地的几百万鬼子兵和侨民会集中起来,排队等着被遣返回国。 那才是真正的好机会。 几百万人挤在一起,不用找,不用追,往人堆里一站就行。 “是啊!” 吴邪站起身,踢开脚边的鬼子尸体。 “等它们集合在一块不是就方便了嘛!”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对。 现在费劲巴拉地一个个找,杀一万个跑断腿。等到投降之后,它们自己就排好队了。 还有四年。 这四年里除了杀鬼子,还得做一件事。 修炼九幽玄雷霸体诀。 这门炼体功法每年只有在中元节那天晚上,在阴地才能引阴雷淬体。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年。 吴邪正琢磨着中间的这几年该怎么安排。 秦岭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快不慢,脚步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脚步声从秦岭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吴邪没有回头。 他握着万魂幡站在原地,等着那个人走近。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丈左右停下了。 “全性掌门无根生,见过道友。” 声音很平和,带着一丝慵懒。 不像是异人见面时的正式问候。 更像是两个路人在山道上碰见了,随口打个招呼。 吴邪转过身。 无根生站在三丈外的一棵枯树下。 他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胡子拉碴,看上去三十来岁。 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站在那里跟一个普通的山野村夫没有任何区别。 但吴邪知道他是谁。 全性掌门。 天下第一搅屎棍,神明灵的持有者。 三一门左若童因他而死,三十六贼因他而聚。 “吴邪。” 吴邪报了自己的名字。 无根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原来是修罗吴邪,失敬失敬!” 他双手做揖行礼,动作倒是很标准,但脸上那股吊儿郎当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吴邪没有回礼。 他看着无根生,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关于无根生的讨论帖。 无根生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神明灵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要组建三十六贼? 他在二十四节谷到底看到了什么? 还有最经典的那个问题。 何为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世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答案。 原作者没有画完,读者们只能靠猜。 论坛上盖了几千楼的分析帖,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到最后也没个结论。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吴邪开口了。 “不知道友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道友请说。” 无根生笑着点头,姿态很放松。 吴邪看着他,没有立刻问。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无根生的目光和他对上。 然后他问出了那三个字。 “何为人?” 无根生脸上的笑凝固了。 不是惊讶。 不是疑惑。 是凝固。 就像一张照片被定住了,所有的表情都僵在脸上。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他很快就重新堆起了笑容,但那一瞬的破绽已经被吴邪捕捉到了。 “你……” 无根生开口,声音和刚才明显不一样。 刚才是不紧不慢的慵懒,现在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听不懂道友的意思。”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吴邪注意到了,他的右手手指在微微蜷缩。 不是握拳,是本能地想要做什么。 然后又被压了回去。 “在下告辞了!” 无根生说完,双手重新做揖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刚才那一礼快得多,双手一合一开就放下了。 他直起身,绕过吴邪,朝秦岭外面走去。 脚步还是不快不慢。 但步幅比刚才大了一点。 吴邪没有留他。 他站在原地,望着无根生的背影。 无根生走得不急不缓,灰布长衫在林间忽隐忽现。 直至背影彻底消失。 第59章 中元节丰都阴雷淬体 吴邪嘴角微微勾起。 邪魅一笑。 无根生的反应证实了他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猜测。 无根生不是普通的异人,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他追问“何为人?”,不是哲学探讨。 是他在寻找自己的同类。 他一直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直到吴邪把那三个字甩到他脸上。 吴邪转过身,不再想无根生的事。 该遇到的迟早会遇到,三十六贼、二十四节谷、八奇技的诞生,这些剧情还没到时间。 现在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还有半年就要第一次阴雷淬体。” 他扛起万魂幡。 “先去找到那个极阴之地吧。” 华国大地上的阴地不少。 古战场、乱葬岗、万人坑,都算是阴地。 但他要的是极阴之地。 那种死了足够多的人、积累了足够深的怨、阴气浓到化不开的地方。 金陵。 平型关。 花园口。 一个个名字从脑子里过。那些地方死了很多人,是阴地,但不是最适合的。 还有一个地方。 丰都。 传说中酆都大帝的道场,冥界的入口。 吴邪扛着万魂幡,朝西南方向走去。 1941年七月十四。 晚十一点半。 丰都城外的一处树林中。 吴邪盘膝端坐在地。 万魂幡插在他右手边,黑色的幡面垂下来,一动不动。 鬼城丰都就在他身后的方向。 据说这里是酆都大帝的道场,是冥界的入口,活人进了丰都城就会被勾了魂。 吴邪不知道这些传说是真是假,但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底下的阴气确实比别处重得多。 炁沉在地下,凉丝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呼吸。 吴邪闭着眼睛。 他在等。 等子时。 等中元节的第一分钟。 九幽玄雷霸体诀的修炼条件极其苛刻。 需要在每年中元节的子时,找一处阴地引动阴雷淬体。 一年只能修炼一次,错过了就只能等明年。 中元节是鬼门开的日子,阴气最盛,阴雷最活跃,是淬体的唯一窗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吴邪的呼吸越来越平稳。 他的神识朝外扩散,感受着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土地。 天空还是晴朗的,满天繁星,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但空气中的炁已经开始躁动了,阴气从地底往上冒,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还有半小时。 他将状态调整到了巅峰。 两个月的奔波找阴地,加上之前在东北和秦岭的厮杀,他体内的炁已经稳定在了一个相当扎实的水平。 万魂幡里的主魂灭日也已经完全适应了蛭丸,配合越来越默契。 半炷香…… 一刻钟…… 零点。 时间到了。 中元节。 原先还能看见满天繁星的天空,霎时间阴云密布。 前一秒还是繁星满天,下一秒头顶就压满了黑色的云层。 云层很厚,把月光和星光全部遮死,整个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吴邪睁开眼睛。 抬头,嘴角上扬。 “来了!” 九幽玄雷霸体诀需要的就是这种天气。 阴云越厚,阴雷越猛,淬体的效果越好。 吴邪当即收敛心神,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指尖对指尖,掌心虚空,十指翻飞之间留下一道道残影,每一根手指的轨迹都暗合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咬破舌尖。 精血从舌尖的破口处涌出来,被他用炁力逼至喉头。 然后他猛地仰头,精血化作一团暗红色的血雾从口中喷涌而出,悬停在头顶三尺处,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血环。 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十指的动作已经快到看不清了。 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色残影在胸前翻涌。 手指与手指之间的勾连越来越复杂,像两条龙在相互缠绕,又像两条蛇在纠缠不休。 “九幽幽冥,阴雷听令!” 吴邪低声诵咒,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他头顶的血环开始加速旋转,越来越快,发出嗡嗡的声响。 血环的边缘开始燃烧,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血环,每舔一圈血环就小一圈,而火焰就越旺一分。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 精血燃烧产生的血焰冲天而起,在吴邪头顶上方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直直地撞进头顶的阴云之中。 阴云被这道血光一冲,翻涌得更加剧烈了,云层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的雷音,像一头被惊扰的巨兽在云中翻身。 万魂幡开始震动。 旗杆在地上咔咔作响,幡面上的灭日鬼脸猛地睁大了眼睛,两团黑光从眼眶里炸出来。 黑气从幡面上狂涌而出。 化作了无数道细长的触手,从幡面里伸出来,扎进地面,扎进空气,扎进头顶的阴云。 每一根触手都在疯狂地抽取周围的阴气,然后输送回幡面。 灭日的嘴巴张开,无声地咆哮。 方圆数里的阴气被万魂幡搅动,开始朝吴邪所在的位置汇聚。 地底深处传来嗡嗡的共鸣声,地面开始微微颤抖,树叶被无形的力量震得簌簌往下落。 头顶的阴云开始旋转。 三里。 五里。 八里。 十里。 一个覆盖方圆数十里的巨大漩涡在天空中形成。 漩涡的中心正对着吴邪头顶的血焰光柱,云层被搅得越来越厚,越转越快。 漩涡深处开始有雷光跳跃。 不是普通的白色雷光,是紫色的,紫中带着黑,像一条条毒蛇在云缝里穿梭。 吴邪双手结印的速度已经到达了极限,十根手指几乎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光环。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最后一口浊气混着残余的精血气息一同喷出,然后双手猛然朝天一推。 “天穹裂,阴云聚,阴雷听我号令!” 他仰天大喝。 声音撞进头顶的漩涡,在云层中炸开。 紫色雷霆开始在漩涡中心疯狂汇聚,一道,两道,十道。 十道阴雷根据功法第一层所述。 是目前他的极限。 雷霆都朝着漩涡正中心坍缩,紫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将整个漩涡都染成了妖异的紫色。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焦臭味,那是雷电即将落下的前兆。 吴邪双手收回胸前,十指交错紧扣。 然后朝外一翻。 “降!” 最后一个字落下。 头顶的漩涡猛然塌缩。 所有云层在瞬间被吸进了漩涡中心,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边缘还在燃烧着紫色的电火。 然后。 轰隆! 一声巨响。 声音大到整个丰都城都在颤抖,周围几里的树木被震得齐齐弯下了腰。 刹那间,天际乌云翻滚如沸水。 紫黑色的雷电从漩涡中心轰然劈落。 雷电柱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扭曲变形。 像一条从天空扑下来的紫色怒龙,张牙舞爪,吞噬一切。 目标直至端坐于下方的吴邪。 吴邪抬起头。 紫黑色的雷龙映在他血红色的瞳孔里。 第60章 忍常人不能忍 只一瞬间。 那道紫黑色的雷霆柱就砸在了吴邪头顶。 没有缓冲。 没有预警。 雷龙从天空灌下来,像一根烧红的铁柱直直地捅进天灵盖。 吴邪盘坐在地的身体猛然一颤,后背瞬间绷得笔直,十指死死扣住膝盖。 起初是整个身体一阵剧烈的发麻。 像几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从头顶一路麻到脚底板,每一寸皮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两条手臂上的肌肉像被通了电的青蛙腿,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上下牙床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发出咔咔咔的脆响。 发麻只持续了不到两息。 紧接着,火烧似的剧痛从骨髓深处涌上来。 不是皮肤被火烧的那种痛。 是骨髓被烧红了、血液被烧开了、五脏六腑被架在火上烤的那种痛。 全身的皮肤仿佛要炸开来一般,每一寸表皮都绷到了极限,皮下像有无数条小虫子在拼命往外钻。 青筋从皮肤底下暴突出来,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从小臂蜿蜒上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脖子。 血管里的血液变成了滚烫的岩浆,每跳动一下都像在血管内壁上刮了一刀。 吴邪的牙关咬紧了。 不能动。 不能倒。 他不敢大意。 九幽玄雷霸体诀的功法总纲里写得清楚。 引阴雷入体,以阴雷淬肉身,以阴气炼经脉。 整个过程就像把一块生铁丢进熔炉里烧,烧红了拿出来锤,锤完了再丢进去烧。 每一锤都是对身体的毁灭性打击,每一次烧都是对意志的极端考验。 扛过去,肉身脱胎换骨。 扛不过去,阴雷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吴邪双手结印。 十根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但法诀的每一个动作都没走样。 指尖对指尖,掌心虚空,从起手式到定印一气呵成。 九幽玄雷霸体诀第一层开始运转。 运转的一瞬间,他全身的皮肤开始出现变化。 一层淡黑色的薄膜从毛孔里渗出来,薄得像蝉翼,覆盖在皮肤表面。 薄膜迅速蔓延,从头到脚,将吴邪整个人裹了进去。 剧痛开始缓慢减轻。 但只是减轻。 不是消失。 减轻只是相对的。 功法的运转只能保证身体不会崩溃。 不会在下一秒就变成一摊烂肉。 至于痛苦,那是必须要承受的代价。 更何况,忍常人不能忍,才能获得常人得不到的收获! 吴邪盘膝而坐,双手结印不动。 他开始主动吸收阴雷中的雷电淬炼身体。 雷电是毁灭性的力量。 阴雷更是雷电中的异类。 掺杂了地底阴气的雷电,比普通天雷更阴毒,更具侵蚀性。 与此同时,阴雷中的阴气被功法分离出来,引导着进入经脉系统。 阴气不能直接增加炁量。 但它能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淬炼经脉。 经脉决定了能承受多大的炁力输出。 普通异人修炼,都是先修炁量,再慢慢用炁去拓宽经脉。 但九幽玄雷霸体诀的路子是反过来。 先用外力强行淬炼经脉,把经脉冲刷得足够坚韧,然后再往里面灌注炁。 一直以来吴邪都有一个隐性问题。 炁量够大,但经脉不够强。 万魂幡反哺的二十年炁量灌进了一个普通异人级别的经脉系统里,就像把长江的水强行灌进一条县级灌溉渠。 全力催动万魂幡的时候,经脉承受不住那么大的能量输出,能发挥的实力大概只有六成。 剩余的四成不是不想使出来,是使出来经脉就先爆了。 现在阴气正在解决这个问题。 冰凉的气息从每一处穴道渗入经脉,像一把细砂纸,在内壁上反复打磨。 每一条经脉都在被强行淬炼,每一次淬炼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吴邪的额头开始冒汗。 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还没落到地上就被体表的高温蒸成了白气。 他整个人像一尊刚出炉的铜像,周身缭绕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操了!老婆子,你快听,真是奇了怪了!” 丰都城里,一个裹着棉袄的老汉从窗户探出头来,朝天上看了一眼。 天上阴云密布,紫黑色的雷光在云层深处一跳一跳的,把整座丰都城照得忽明忽暗。 轰隆的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 “这大晴天的晚上怎么突然打雷了啊?也没看见下雨啊!” 老汉缩回脖子,关上了窗户。 “谁知道呢?” 他老伴躺在炕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赶紧把昨天欠的补上!” 老汉嘿嘿一笑,面色逐渐变黑,“哎……别呀,我这身子骨还没恢复呢!哎你别扒我裤衩子啊……” 丰都城里的百姓们被雷声吵醒,纷纷躲在被窝里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又各自睡去。 丰都城的百姓什么怪事没见过,打几声雷算个屁。 第一道阴雷在吴邪体内被彻底吸收完毕。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紧接着,第二道劈了下来。 然后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后面的过程就是不断重复。 阴雷劈落,功法吸收,雷电淬体,阴气炼脉。 每一道阴雷劈下来,吴邪的身体都猛地一颤,然后再一次重新挺直。 他的后背始终没有弯,脊柱始终笔直,只有扣在膝盖上的十指越来越用力,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 一直到最后一道阴雷吸收完毕。 天空的阴云开始缓缓散去。 漩涡中心最后一丝紫色雷光跳动了两下,熄灭了。 云层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一块一块地碎裂,露出云层后面的天光。 第61章 现在的我只要杀鬼子就好了 时间已经来到了早上五点。 天边泛起了一阵微白。 吴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周身的黑气已经尽数收敛回体内,那层淡黑色的薄膜也消失不见。 从外表看去,他和淬体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站起身来。 起身的瞬间,浑身爆发出雷鸣般的噼里啪啦声。 那是骨节在响。 每一处关节都在噼啪作响,响声从头顶一路滚到脚底,又从脚底反涌回头顶。 像有一串鞭炮挂在身上炸了。 骨节与骨节之间的缝隙被重新校正,肌肉与骨骼的附着点被重新加固。 吴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气是灰色的,带着一股焦糊味,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下就消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然后心念一动运转九幽玄雷霸体诀。 全身皮肤瞬间变硬,触感从血肉变成了某种介于钢铁和橡胶之间的质感。 手指敲上去会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像敲在一面硬皮鼓上。 与此同时,那层淡黑色的薄膜再次从毛孔里渗出来,覆盖全身。 从远处看,就像穿了一副黑色的纳米作战服。 薄膜紧贴在皮肤上,将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呦呵!” 吴邪举起双臂,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 黑色薄膜在关节处自动变薄,不会影响任何动作的灵活性。 “有点武装色霸气的感觉啊!” 吴邪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嘴角微微上翘。 前世看海贼王的时候,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全身覆满黑色霸气? 虽然这辈子没有恶魔果实也没有霸气。 但这层黑膜的效果倒是有那么几分神似。 他握了握拳头。 黑色薄膜下的肌肉群同时发力,拳面握紧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力量比淬体之前至少涨了三成。 更重要的是,经脉被淬炼了之后,炁的流动比之前顺畅了太多。 如果说之前炁在经脉里流动的感觉是一条泥泞的乡间小路。 那现在就是一条铺了沥青的省道。 炁从丹田出发,一个呼吸就能抵达全身任何一个部位。 心念一动,炁就到位,没有任何迟滞。 吴邪活动了一下十指,感受着指关节处传来的顺畅感。 他拔起身旁的万魂幡,往地上轻轻一顿。 嗡的一声,旗杆入土,一股力量顺着旗杆传进地面,在土里炸开一圈涟漪。 “嗯,第一层熟练了。估计再有三四次就能圆满了!到时候普通的枪炮可就对我造不成威胁了!” 吴邪感受了一下强度,心中有了判断。 吴邪将万魂幡扛上肩膀,黑色的幡面垂在身后。 他咧开嘴角。 “小鬼子们,你们可要遭老罪了!” 声音轻快。 但瞳孔又开始微微泛红。 “等着吧,不是投降了就能安心回老家的。” 吴邪扛着万魂幡,朝东北方走去。 修炼完毕之后,他需要重新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东北的鬼子他杀了一部分。 华北的鬼子被各门各派牵制着。 华南的鬼子正在被新四军和国军往海边压缩。 现在是1941年7月,距离1945年8月还有四年多一点的时间。 四年。 九幽玄雷霸体诀需要每年中元节淬体一次。 现在第一层才刚熟练,还需要至少三四次淬体才能圆满。 按一年一次算,时间倒是够。 吴邪边走边想。 甲申之乱他不想掺和。 前世看漫画的时候,这段剧情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1944年无根生以信件召集35名异人至二十四节谷,自称冯曜,三十六贼正式结义。 名单意外泄露之后,各门派视其为勾结邪派的叛徒,开始大规模围剿。 董昌、刘得水、窦汝昌、田小蝶一个接一个死掉。 许新被唐门囚禁到几十年后才重见天日。 八奇技在这段时间里被陆续悟出来,然后又散落各处,引发后面几十年没完没了的争夺。 这场风波波及了整个异人圈。 正派杀结义者,结义者杀正派,名门正派之间互相猜忌,邪派趁火打劫。 所有门派都被卷了进去,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但吴邪不在乎。 “甲申之乱……和我关系不大。” 吴邪边走边想,脚步不快不慢。 黑土地在脚下朝东延伸,天空越来越亮。 “现在的我只要……杀鬼子就好了。” 八奇技也好,三十六贼也好,名门正派的围剿也好,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就想明白了。 不管正派魔道,不管门派纷争,那都是华国内部的问题。 而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让每一个踏进华国大地的鬼子全都死在这里。 吴邪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万魂幡。 幡面上灭日的鬼脸也正对着他笑。 “你说是吧?” 万魂幡无声地咧着嘴。 没有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吴邪的身影渐行渐远。 黑色的中山装和黑色的万魂幡在天光中越来越模糊,最终与地平线融为一体。 天渐渐亮了。 丰都城的百姓开始走出家门。 卖豆腐的老王推着独轮车吱吱呀呀地从巷子里出来,早点铺的伙计掀开蒸笼,白腾腾的热气扑了一脸。 街坊邻居互相打着招呼,嘴里聊的都是昨晚的怪事。 “我跟你说,昨晚真是吓死人了,那雷声一阵一阵的!” 一个老太太拉着隔壁的大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我也听到了,而且我还看到了,那雷就劈在了城外的树林里!” 大婶用围裙擦着手,同样压低了声音。 “怕不是什么山精野怪成精了,或者什么妖魔鬼怪出世被雷劈了吧?!毕竟咱们这可叫丰都啊……” 老太太说着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丰都这地方,从古到今的传说还少吗? 酆都大帝的道场,冥界的入口。 这种地方打几声紫黑色的炸雷,任谁都会往鬼神那方面想。 “不好说……不好说……” 大婶连连摆手,端着脸盆进了院子。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丰都城都开始嘀咕。 有人说是狐仙渡劫失败被劈死了。 有人说是前朝埋在地底的厉鬼被天师做法招雷镇了。 还有人说亲眼看到一个浑身冒黑气的人影从城外树林里走出来,朝东面去了。 最后一个说法最接近真相,但信的人最少。 至此以后,丰都城又多了一个传说。 第62章 得先问问华国那死去的3500万人答不答应! 1944年。 一切如吴邪知道的那样发生了。 无根生化名冯曜,以信件召集了三十五名异人,在二十四节谷举行结义仪式。 三十六个人,三十六碗酒,三十六张纸,写下了彼此的名字。 那张纸后来被称为三十六贼名单。 后面名单意外泄露。 唐门的门长在接到消息的当天晚上砸碎了手里的茶杯。 许新被押入唐门地牢,董昌被处决。 各门各派纷纷开始清查内部,凡是和三十六贼有来往的,一律严惩不贷。 名门正派开始追杀结义者,结义者开始反击,整个异人圈子打成了一锅粥。 消息传到天津的时候,吴邪刚完成第三次阴雷淬体。 他听完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万魂幡从地上拔起来,继续朝下一个鬼子据点走去。 1945年。 樱花国吃了漂亮国的两颗蘑菇蛋。 广岛和长崎被从地图上抹掉。 樱花天皇在广播里用颤抖的声音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华国大地的那一刻,举国沸腾。 八年的战争,三千五百万的伤亡,终于结束了。 但吴邪知道,他的战争还没结束。 此时的吴邪正站在天津码头附近的一处高地上。 天津是首批鬼子撤离的地点。 按照他前世的记忆,大批樱花国鬼子俘虏和开拓团侨民将从这里登船,经海路遣返回国。 吴邪已经经历过了第二次和第三次阴雷淬体。 第二次在东海边一处万人坑,第三次在华北某处古战场。 但这两次的阴雷品质都不够好。 万人坑年头太久,阴气已经散了七成。 古战场虽然怨气够重,但阴气不够浓。 两次淬体的效果加起来,才勉强追平那次在丰都的收获。 所以九幽玄雷霸体诀仍处于第一层熟练巅峰的境界,离圆满还差最后一次高质量的淬体。 “看来还需要一次才能第一层圆满啊……” 吴邪感叹了一声。 然后他抽出背后的万魂幡,握在手中。 幡面上灭日的鬼脸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三年的养蛊模式运转下来,灭日的魂力比刚炼化时增长了将近五成。 万魂幡里面鬼魂的数量,三年时间十几万的鬼子填了进去。 数量已经来到一万。 淘汰了好几轮,弱的被吞噬,强的新生,整体战力翻了一倍不止。 十几万鬼子。 但是光今天天津港撤离的就有二十多万。 后面还有上海港,青岛,连云港,广州,厦门海口。 最后还有1946年到1948年,葫芦岛撤离的一百余万。 当然了还有被大鹅弄走的27万鬼子,后面被送去西伯利亚挖土豆去了。 总计四百万鬼子。 吴邪都不敢想吞了这四百万头鬼子,该有多爽! 他扛着万魂幡,朝码头走去。 此时的码头人声鼎沸。 天津港码头不算大,但此刻挤得满满当当。 码头外围站满了持枪的华国士兵,青天白日旗在旗杆上懒洋洋地垂着。 士兵们荷枪实弹,枪口朝下,但握枪的手都很紧。 码头内部则是另一番景象。 身穿鬼子军服的鬼子兵俘虏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 军服破破烂烂,肩章被扯掉了,帽徽被抠掉了,一个个面如土色。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吊着胳膊,有的头上缠着纱布。 军官走在队伍最前面,还保持着立正的姿态,但眼神里全是空洞。 更多的则是樱花国普通民众。 男人们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或者破旧的棉袄,提着一两个脏兮兮的行李箱,箱子的边角都磨破了。 女人们和服的下摆沾着泥巴,手里牵着面黄肌瘦的小孩。 老人们佝偻着背,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没人听得懂。 黑压压的人群从码头入口排到了栈桥尽头。 哭声、喊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磕在地上的咕噜声搅成一团。 在码头海面上,足足十几艘几十米长的轮船正在等候。 船身上的膏药旗已经被涂掉了,只剩下一些没涂干净的白色残迹。 船上的烟囱正冒着黑烟,随时准备起锚。 栈桥尽头,鬼子俘虏和侨民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轮船。 几个樱花国军官在栈桥旁边维持秩序,用沙哑的嗓子喊着口令。 士兵们低着头往前走,没有人说话,只有军靴踩在铁板栈桥上发出的哐哐哐的脚步声。 码头的华国士兵们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枪口依旧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一个老侨民在栈桥上绊了一下,箱子掉在地上散开了,几件破衣服和一张泛黄的相片从箱子里滚出来。 他趴在栈桥上拼命去捡,后面的人推搡着往前涌,踩碎了他箱子里的东西。 没人停下来等他。 老侨民抱着捡回来的几件破衣服,被后面的人流推着往前走,脸上全是茫然。 一个樱花国妇女抱着婴儿站在队伍里。 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妇女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歌谣,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 她的和服腰带松了,露出一截白色的里衬,她腾不出手去系。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 吴邪站在码头外围的士兵队列后方,看着眼前的场景。 他的万魂幡横在肩头,黑色幡面垂下来,一动不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华国士兵们转头看向他。 一个排长注意到了这个背黑幡的黑衣青年,眉头皱了一下。 随即认出他身上那股浓到化不开的杀气。 “您是吴邪先生?”排长小声询问。 吴邪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您这是准备……” 吴邪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眼睛不由得看向了不远处那十几艘轮船。 “您这……”排长起初不理解,然后瞬间瞪大了眼睛。 就在吴邪准备强闯的时候。 只见排长朝着吴邪敬了个礼,然后转身,眼睛看向另一个方向。 身为华国军人,有情况及时阻止,及时汇报是他的职责。 但是他没看到啊! 吴邪深深看了一眼排长的背影,然后穿过士兵队列。 穿过码头入口。 走进码头内部。 鬼子俘虏们还在往栈桥上走。 轮船上的烟囱开始喷出更浓的黑烟,准备启航的汽笛响了一声,刺耳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 就在所有鬼子俘虏和侨民都登上了轮船,最后一道跳板即将抽离的那一刻。 吴邪站定在码头边缘。 身后是华国士兵。 面前是大海。 海上停着十几艘装满鬼子兵俘虏和樱花国侨民的轮船。 万魂幡从他肩头滑落,旗杆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吴邪抬起头,看着那些轮船。 船上的鬼子兵俘虏挤在甲板上,有的低着头,有的在往船舱里钻。 侨民们挤在甲板的另一边,抱着孩子,提着箱子,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吴邪的瞳孔瞬间变红。 “想走?!” 他开口了。 声音在码头上炸开,穿透了汽笛声、海浪声和人群的嘈杂声。 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码头上所有的华国士兵同时看向他。 “他妈的得先问问华国那死去的3500万人答不答应!!!” 吴邪猛的一拍万魂幡。 幡面上的灭日鬼脸瞬间睁眼。 两团深不见底的黑光从眼眶里炸出来,黑色的幡面开始疯狂翻涌。 一股黑红色的炁浪以万魂幡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狂涌而出。 …… 谢谢各位义父们的小礼物呦! 不过我想问问过几天就要高考了,你们不会一边复习一边看吧? 第63章 万魂围船 “是修罗!!!” 轮船上,一个站在船舷边的鬼子军官率先认出了码头上那道黑色的身影。 他的脸在一瞬间从疲惫变成了惨白,手指着码头方向,指尖抖得像筛糠。 这一嗓子像炸了马蜂窝。 甲板上原本安安静静排队等着进船舱的鬼子兵俘虏们,齐刷刷转过头来。 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到了码头上那个站在黑幡旁的黑衣青年,几百张脸同时变成了死灰色。 “船长呢?快他妈开船啊!” 一个鬼子少佐抓着船舷的栏杆,回头朝驾驶舱方向嘶吼。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劈了,最后几个字破音破得不成样子。 甲板上的鬼子兵们开始拼命往船舱里挤,人群像退潮时的海水一样朝船舱口涌过去。 有人在甲板上被踩倒了,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踩得那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没人回头,没人停下。 “救命啊!快跑啊!我还不想死!我还想回家!” 一个年轻的鬼子兵抱着怀里的步枪,枪里没有子弹,但他还是死死抱着不放。 他挤在人群里,被推得东倒西歪,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不要杀我!我家里还有孩子!” 一个侨民老头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朝着码头方向磕头。 额头撞在铁板上,咚咚咚地响,磕了三下就磕出了血。 他旁边的女人抱着孩子蹲在角落里,把孩子的脸死死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孩子看到码头上的那个人。 轮船上乱成一锅粥。 十几艘轮船,每艘上面都挤着几千的鬼子兵俘虏和侨民。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队伍瞬间变成了炸了窝的蚂蚁。 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甲板上的樱花国派来的水兵试图维持秩序。 但他们自己的手也在发抖,抖的抖吹不响手里的哨子。 哨子从嘴唇上滑落下来,掉在甲板上被人踩碎。 一个鬼子大佐站在驾驶舱外的平台上,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 刀身举过头顶,朝驾驶舱里的船长吼道。 “出航!现在!立刻!马上!” 船长是个矮胖的樱花国人,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指在仪表盘上哆哆嗦嗦地按着。 轮船的烟囱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引擎开始轰鸣,船体缓缓晃动了一下。 但来不及了。 吴邪看着眼前这艘缓缓晃动的轮船。 看着甲板上那些哭爹喊娘的鬼子兵。 看着那些拼命往船舱里挤的侨民。 看着那个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老头。 他举起了右手。 “都出来!!!” 大手一挥。 万魂幡的幡面上,灭日的鬼脸猛地睁开了眼睛。 两团深不见底的黑光从眼眶里炸出来。 黑色的幡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样。 一道裂缝从幡面正中央裂开,越裂越大。 然后。 一道道黑红色的鬼影从裂缝里争先恐后地飞了出来。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一万道。 鬼影们挤在裂缝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整整一万道。 黑红色的鬼影从幡面里涌出来,在天津码头上空铺开。 一道接着一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黑红色。 场面甚是吓人。 转瞬间,一万道鬼影就包围了十几艘轮船。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轮船上空,从四面八方将轮船围得水泄不通。 鬼影的高度不高不低,正好压在所有轮船的头顶三尺处。 船上的鬼子兵和侨民们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一万双空洞的眼睛正在俯视他们。 一万道鬼影没有立刻动作。 它们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轮船上的鬼子和它们的家属。 有的鬼影舔了舔嘴唇,口水从半空滴落,落在甲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有的鬼影歪着脑袋,像在看盘子里的食物。 有的鬼影已经张开了嘴,露出满口锯齿般的利齿。 就等着吴邪的一声令下。 船上的哭喊声在这一刻齐齐消失了。 不是不害怕了。 是害怕到了极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仰头看着头顶的鬼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孩子从她怀里探出头,看了天上一眼,直接吓晕了过去。 灭日站在吴邪身后。 它从万魂幡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的灭日身高接近三米,肩宽背阔,两条手臂垂下来能碰到地面。 浑身覆盖了一层黑色的盔甲,盔甲不是金属材质的。 是魂力和怨念凝聚成的硬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紫色纹路。 盔甲的肩部竖着两根倒刺,手肘和膝盖处伸出骨质的突刺。 头盔将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个眼眶。 眼眶里是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此刻它正冷冷地扫视着前方的轮船。 妖刀蛭丸则是斜挂在灭日腰间。 刀身微微震动,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饿兽。 灭日没有说话。 它只是站在吴邪身后,等着。 吴邪抬起头。 “吃……” 就在他开口准备下令的一刹那。 “吴邪!住手!” “你要做什么?!这些鬼子已经投降了!” 一声怒吼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鬼子的怒吼。 是自己人的怒吼。 吴邪停住了。 他转过头。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大步从士兵队列中走出来。 肩章上是师长的军衔,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把手枪。 这个男人叫吴建国。 吴邪认识他。 1942年在冀中战场,吴建国还是团长。 带着一个团的弟兄死守阵地,被鬼子的炮火炸得只剩半个连。 是吴邪路过,万魂幡里的鬼奴把鬼子的炮兵阵地端了,这才让吴建国活了下来。 第64章 你!还有家吗?! 吴建国大步走到吴邪身后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住了。 他知道吴邪是什么人。 他知道这杆黑幡里装着多少鬼子的魂。 他知道这些年吴邪一个人杀了多少鬼子。 关内的,关外的,华北的,华南的,少说也有十来万。 但他还是站了出来。 因为他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而上面的命令是遣返俘虏。 “你知不知道一旦你杀光了这些俘虏和樱花国侨民,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吴建国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从喉咙里往外挤。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苦口婆心,是无奈,是夹在国家大义和私人情感之间的撕扯。 “国际上的舆论会把我们华国骂成什么样子?” “我们刚打赢了仗,正在争取国际地位,正在跟各国谈条约……” 吴建国的话还没说完。 码头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叽里呱啦的喊叫声。 一大批外国记者蜂拥而至。 M国的记者扛着笨重的照相机。 Y国的记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S国的记者举着话筒,话筒线拖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几脚。 还有F国的,J国的,A国的…… 各个国家的记者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从码头外面的临时记者站一股脑涌了进来。 带头的M国记者最先冲到码头前沿。 他看了一眼半空中一万道黑红色的鬼影,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但他马上回过神来,举起照相机就开始拍。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个不停,把半空中的鬼影照得忽明忽暗。 “吴师长,请问你们这是准备虐杀俘虏吗?” M国记者的中文很烂,但问的问题很刁钻。 他一边问一边把照相机对准了半空中的鬼影。 又对准了码头上持枪的华国士兵,最后对准了吴建国。 “是啊吴师长,你们华国这是准备不顾各国签约的条约吗?” Y国记者跟着凑了上来。 他的笔记本已经翻开了,钢笔握在手里,随时准备记录吴建国说的每一个字。 “国际公约明确规定不得虐待战俘!请问华国方面对此有何解释?” S国记者挤到最前面,话筒差点捅到吴建国的下巴。 他的语气最冲,带着一股子咄咄逼人的质问。 记者们瞬间将吴建国围了起来。 一圈。 两圈。 三层人墙把吴建国堵在正中间。 闪光灯的白光把他的脸照得煞白,每个记者的嘴巴都在动。 每个记者都在问问题,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吴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一个女记者注意到了半空中的吴邪。 不对,她还没看到吴邪,她是先看到了一万道鬼影。 她举起照相机朝鬼影拍了一张,然后顺着鬼影的朝向往下看,看到了站在码头边缘的吴邪。 她立刻调转相机,对准了那个背黑幡的黑衣青年。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 其他记者也跟着反应了过来。 照相机齐刷刷调转方向,全部对准了吴邪。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把吴邪黑色的中山装照得发白。 “这位先生!请问你是谁?这些鬼影是你召唤的吗?” “你是华国的异人吗?你准备做什么?你要杀光这些俘虏吗?” “你知道这样做会引发国际争端吗?你们国家的领导同意你的行动吗?” 记者们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朝吴邪扫过去。 吴邪没有回头。 他站在码头边缘,背对着所有记者,背对着吴建国,背对着持枪的华国士兵。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 海面上,十几艘轮船静静地停着。 船上的鬼子兵和侨民们还不知道岸上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能看到码头边缘站着一个黑衣青年,身后围着一大群记者和士兵。 有几个胆子大的鬼子兵从船舷边探出头来,想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哼!” 吴邪冷哼一声。 万魂幡冒出一股黑气。 黑气从他脚底蔓延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像一片黑色的乌云在他脚下翻涌。 黑气托着他的脚底,将他的身体缓缓升起。 吴邪整个人被黑气托到了半空中,托到了一万道鬼影的前方。 他悬停在半空中,站在一万道鬼影的最前面。 低头俯视着下方的轮船,俯视着那些记者,俯视着码头上所有的华国士兵。 “鬼子还有家!” 吴邪开口了。 他悬在半空中,右手握着万魂幡,手指慢慢抬起,指向船上的鬼子。 “可他妈我们的家呢?” 他的声音从半空中砸下来,砸进了每一个站在码头上的华国士兵耳朵里。 吴邪的手指从一个年轻士兵身上扫过,“你!还有家吗?” 那士兵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嘴唇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膀上扛着一杆三八大盖,枪托上刻着一行小字。 听到吴邪的问题,士兵的头瞬间低了下去。 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握着枪的手在发抖。 他不敢直视吴邪。 因为他没有家了。 金陵城破的时候,他全家七口人,一个没剩。 “那么……你的家呢?” 吴邪的手指又指向另一个士兵。 这个士兵年纪大一些,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 他听到吴邪的问题,没有低头。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吴邪,瞳孔里全是血丝。 “没了!” 他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刀疤流下来,滴在军装的领口上。 “全家都没了!” 他的吼声在码头上回荡,撞在轮船的铁壳上弹回来,变成一片嗡嗡的回声。 第65章 开火!!! 码头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 “是啊!我的家都没了啊……” 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兵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多岁。 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 “凭什么?!” 一个军官突然嘶吼出声。 他转过身,看着吴建国,手指着海面上的轮船。 “凭什么鬼子能回家?!”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最深处撕出来的。 “师长啊!告诉我,为啥鬼子能回家,我回不了啊……”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句带着哭腔的呢喃。 码头上所有士兵的眼眶都开始湿润了。 眼睛一个接一个地变红。 握枪的手一个接一个地收紧。 一个士兵低头擦了擦眼角,擦完之后抬起来,死死盯着轮船上的鬼子兵。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恨。 纯粹的恨。 从1937年到1945年,八年的恨。 如果不是身上的军装,他们早就冲上船去把那些鬼子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了。 如果不是服从命令这四个字压在头顶,他们早就…… 早就…… 杀了!杀了!通通都杀了! 士兵们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有人在咬牙,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 有人在抓枪,指节捏得煞白。 吴建国站在士兵队列最前面。 他感觉到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士兵们正在失去控制。 那股压抑了八年的怒火正在这群当兵的身上翻涌,随时都会从胸口的军装底下炸出来。 一旦炸出来,谁都拦不住。 “所有人!” 吴建国咬了咬牙。 “准备开火!” 他下令了。 但这一次,他指向的不是海上的轮船。 他指向的是半空中的吴邪。 士兵们愣住了。 你看看我,我望望你。 每一个人都从旁边战友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不甘……愤怒……不解……还有深深地憋屈…… 但他们还是举起了枪。 一个接一个,几千多条步枪从肩头卸下来,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了半空中的吴邪。 服从命令是士兵的天职。 哪怕这个命令他们不想服从。 哪怕这个命令让他们心里在滴血。 哪怕这个命令是让他们把枪口对准自己人。 但他们是兵。 当兵就要服从。 士兵们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手在发抖。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挣扎。 “吴邪!” 吴建国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个黑衣青年。 他的声音也开始发哑了。 “我知道你心中不忿!” “但是国家有国家的难处!”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不是命令,是恳求。 一个师长的恳求。 “你就放它们离开吧……” 吴建国把这句话说完,嘴唇还在发抖。 海风停了。 码头上安静得能听到每一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 轮船上传来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什么修罗!” 一个鬼子大佐站在轮船的驾驶舱平台上,双手叉腰,仰天大笑。 他刚才还在发抖,刚才还在催船长开船,刚才脸还是白的。 但现在他笑了。 因为他看到了。 看到华国人的枪口不是对准他们,而是对准了自己人。 “几千多条枪下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手里的武士刀往甲板上一插,双手拍着船舷的栏杆,朝码头上喊道。 “是啊!再厉害他还能杀了自己人不成?哈哈哈!” 旁边另一艘轮船上,一个鬼子中佐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的左胳膊断了,吊在脖子上,但他笑的声音不比别人小。 “兄弟们!回家咯!” 鬼子大佐转过身,朝甲板上的鬼子兵们张开了双臂。 鬼子兵们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从一艘船传到另一艘船。 十几艘轮船上都响起了放肆的笑声。 “回家咯……” 一个抱着骨灰盒的鬼子少尉跟着喊道。 骨灰盒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鬼子兵穿着军装,板着脸。 骨灰盒旁边,另一个鬼子军官抱着一面卷起来的樱花旗。 旗面已经发黄了,边角处还有烧焦的痕迹。 “等回了家,我要先泡个温泉!” “我要去吃寿司!” “我要去见我的女儿!她今年四岁了,我还没见过她一面呢!” 鬼子兵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脸上的恐惧变成了兴奋。 有的人已经在盘算回家的路线。 有的人在讨论家里还剩几口人。 有的人拍着战友的肩膀说以后来东京找我喝酒。 码头上。 吴邪站在半空中。 他身后是海面上的十几艘轮船,船上那些鬼子兵放肆的笑声从背后传过来,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 他身前是码头上的几千个华国士兵,士兵们端着枪,枪口对着他。 再后面一点,是各国记者举着照相机,闪光灯咔嚓咔嚓地拍着这一幕。 吴邪低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每一杆枪后面都是一张面孔。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咬着牙的,有流着泪的。 他们的枪口对准了吴邪。 但他们的眼睛里全是恨意,对准轮船上鬼子的恨意。 他又转过身。 看着轮船上那些正在庆祝的鬼子。 鬼子兵们没有注意到吴邪在看他们。 或者说他们注意到了,但他们不在乎。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因为枪口没有对准他们。 因为华国人的枪口对准的是自己人。 “哈哈哈!” 吴邪笑了。 第66章 屠灭东洋百万魄,魔名刻入纪元章! 他笑得比船上的鬼子还大声。 他张开双臂,仰面朝天。 黑色的万魂幡从他手中滑落,悬在他身侧,幡面在风中猎猎展开。 “屠灭东洋百万魄,魔名刻入纪元章!” “华国不是你们这些倭寇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朗声长吟,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瞳孔里的血红炸开了。 “吃了他们!!!” 吴邪双手朝前一挥。 身后一万道鬼影同时张开了嘴巴。 每一张嘴里都是漆黑的深渊,深渊里有东西在蠕动,在翻滚,在尖叫。 灭日站在吴邪身后,三米高的身躯猛然挺直,妖刀蛭丸从腰间拔出来,暗红色的刀刃在日光下燃烧。 头盔下的两个眼眶里,幽绿的鬼火猛然窜起三尺高。 一万鬼影动了。 它们从半空中同时扑了下去,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从天上倒灌进海里。 一万道黑红色的鬼影,分成十几股,每一股都冲向一艘轮船。 “不好!” 吴建国脸色剧变。 “快给我开火!快给我阻止他!!!” 他下了最后的命令。 现在华国的国际地位岌岌可危,不能让别的国家抓住丝毫机会。 哪怕他不想,哪怕士兵们不想,但这是军令。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全家七口死光的年轻士兵,看了旁边的战友一眼。 战友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然后举起了枪,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枪声炸响。 几千多条枪,几万发多发子弹,朝着天空打了出去。 但子弹全部贴着吴邪的身躯边缘划过。 最近的子弹离他的肩膀只差一寸,最远的子弹从他头顶三尺处飞过。 密密麻麻的弹道在他的身体周围织成了一张网。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子弹都没打中他。 零星的几枪打在吴邪身上。 但子弹撞上去之后就弹开了,弹头在接触到皮肤之前就被那层黑膜挡了回去。 弹在水泥地上当啷作响。 吴邪身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连皮都没蹭破。 是啊! 对于身经百战的华国士兵,这么近的距离怎么可能打不中呢。 吴建国看着这一幕。 看着士兵们的枪口全部偏开了角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他尽力了。 他转过身。 “无奈”的目光看向轮船,和士兵们一块儿欣赏这美妙的一幕。 轮船上。 一万道鬼影已经扑了上去。 “不要!不要吃我!” 一个年轻的鬼子兵被三道鬼影同时抓住了。 三道鬼影分别咬住了他的头、腰和腿,然后朝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用力一扯。 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团红色的血雾在甲板上炸开。 魂魄从血雾里飘出来,还没来得及飘远,就被旁边的鬼影一把抓过来塞进了嘴里。 “饶了我……求求你……” 一个鬼子侨民老头跪在甲板上,双手合十,朝面前的鬼影磕头。 鬼影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张开嘴,从头到脚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魂魄在鬼影的肚子里发出最后一声闷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救命啊!我要回家!”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甲板上疯跑。 她跑到了船舷边,翻过栏杆,抱着孩子就要往海里跳。 三道鬼影从海里钻出来,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没等她落水,三道鬼影已经分别钻进了她的眼睛、嘴巴和耳朵。 女人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然后直直地掉进了海里。 水面上只溅起一朵白色的浪花。 “明明快回家了……为什么……” 一个鬼子军官靠在船舱的舱壁上,腹部被鬼影掏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他的嘴里涌出血沫,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一个戴着军帽的鬼影蹲在他面前,用手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然后鬼影张开嘴,对着他的鼻子猛地一吸。 他的魂魄从鼻孔、眼眶、耳道里同时被吸了出来。 在空中凝成一股灰白色的烟柱,被鬼影一口吞了下去。 魂魄被彻底吞噬之前,他还听到了轮船引擎的轰鸣声。 “恶魔!恶魔啊!快离我远点!” 一个鬼子兵抱着一挺没有子弹的机枪,拼命挥舞着枪管驱赶周围的鬼影。 枪管从鬼影身上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鬼影继续朝他走。 他扔下机枪,拔出刺刀刺向鬼影,刺刀穿过鬼影的身体,扎进了后面的舱壁。 然后鬼影走到他面前,两只鬼爪捧住了他的脸。 一扭。 咔嚓。 脑袋转了半圈,身体转了一圈。 魂魄从断裂的脖子里飘出来,被鬼影一把攥住。 “天皇!快来救救我啊!” 一个鬼子大佐站在驾驶舱平台上,双手握着武士刀朝四面八方乱砍。 武士刀砍在鬼影身上,刀身直接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砍到。 他砍了十几下,累得气喘吁吁,弯着腰拄着刀大喘气。 头顶突然一黑。 他抬起头,看到灭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三米高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光。 灭日低头看着他,两个眼眶里的幽绿鬼火跳了跳。 然后灭日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了他脑袋。 轻轻一扭。 脑袋被从脖子上摘下来了。 灭日提起脑袋看了两眼,随手丢进了海里。 然后一把握住从他脖子里飘出来的魂魄,五指收拢,将魂魄捏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灰色珠子。 灭日把这颗珠子丢给了旁边游荡的鬼影。 整个码头充斥着鬼子以及樱花侨民的嘶吼声,叫骂声,求饶声…… “妈妈……” “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了!” “我还没见过我的女儿……她今年四岁……四岁啊……”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我再也不来华国了……再也不来了……放过我吧……” 声音从十几艘轮船上同时传出来,混在一起,在葫芦岛码头的上空回荡。 海风把这些声音吹散,吹到岸上,吹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码头上。 各国记者们举着照相机,快门按个不停。 闪光灯的白光把半空中的吴邪照得忽明忽暗。 记者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兴奋和不可置信。 M国记者一边拍照一边在嘴里念叨着。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Y国记者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数十万俘虏遭遇屠杀……华国异人展示恐怖力量……” S国记者的话筒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 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只鬼影正拖着半具尸体从甲板上走过,他的手一抖,话筒又掉在了地上。 没有人说话。 除了按快门和写字的声音,记者堆里一片死寂。 半空中。 吴邪悬浮在一万道鬼影的正前方。 他听着轮船上的嘶吼声和求饶声。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开始挥动双手。 左手一个弧度,右手一个弧度。 手臂的动作流畅而舒展,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曲线。 轮船上的哭喊声随着他的手指起伏。 左手抬高,哭喊声就尖利一分。 右手压下,嘶吼声就低沉一档。 他的十根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空气中跳跃,轮船上的惨叫声就是他的琴键。 他是在指挥。 指挥一个由一万道鬼影和十几艘轮船上的哭喊声组成的交响乐队。 他闭着眼睛。 嘴角微微弯起。 仿佛是在指挥一个乐队的指挥家。 第67章 杀慢点! [任务进度:6.59%]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一个鬼子兵被三道鬼影同时抓住,三张漆黑的嘴分别咬住了他的脖子、胸口和小腹。 鬼影没有一口吞掉他,而是慢慢地咬下去,让他在彻底断气之前感受到了骨肉被撕裂的全过程。 他的惨叫声从甲板上传上来,穿透了海风,传进了吴邪的耳朵,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中。 [任务进度:7.24%] 数字又跳了。 一个抱着骨灰盒的鬼子少尉在甲板上拼命地爬,指甲在铁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响,十根指甲全部翻了过来。 骨灰盒从他怀里滚落,摔在甲板上裂开了,里面的骨灰被海风吹得漫天飞舞。 他伸手去抓那些灰,手掌在空中胡乱挥舞,什么都没抓到。 一只鬼影从背后踩住了他的脚踝,然后俯下身子,从他的后脑勺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咬。 [任务进度:9.66%……11.04%……] 旋转,跳跃,进度条随着鬼子的惨叫声系统跳跃。 吴邪悬在半空中,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你给路打油……你给路打油……” 一个鬼子兵慌不择路的四处乱窜。 他的军裤裆部已经湿透了。 他拼命往角落里挤,恨不得把身体嵌进铁板里,把自己融进铁锈里。 “千万不要找到我……” 一个鬼子闭上了眼睛,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耳朵里灌满了外面战友的惨叫声,每一声惨叫都让他的肩膀猛地缩紧一分。 噗通……噗通……噗通…… 海面上传来一连串的落水声。 那些会游泳的鬼子兵和侨民们放弃了轮船,一个接一个地从船舷边跳进海里。 海水冰凉刺骨,但跳下去的人顾不上了。 他们在海面上拼命划水,手脚并用地朝港口方向游去。 有人在跳海的时候摔断了腿。 但断腿不影响他在水面上扑腾,扑腾一下是一下,扑腾远一寸是一寸。 一个鬼子中佐游得最快,双臂抡得跟风车似的。 他一边游一边回头看,确认那些鬼影没有追过来。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转过头继续朝岸边游。然后他的头撞上了一个东西。 软软的,像一堵冰冷的墙。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双幽绿的鬼火眼睛正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海面上的其他游泳者看到了这一幕。 尖叫着调转方向,拼命往回游。 但没有用。 海面下升起了几百道鬼影,正冷冷的看着他们。 “跑吧……慢慢跑……” 吴邪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下方轮船上那些四散奔逃的身影。 “躲好了。” 吴邪的声音变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沙哑。 “如果被找到,那你可就得遭老罪了!”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黑色的眼眸四处转动,扫过轮船上每一个躲藏和逃跑的鬼子兵。 这番场景。 就像1937年冬天,华国的百姓们躲在自家的地窖里、水缸里、稻草堆里、水沟里。 他们也是这样捂着嘴,也是这样浑身发抖,也是这样拼命祈祷不要被找到。 但那些躲藏的百姓几乎都被鬼子找出来了。 从地窖里被拖出来的,鬼子用刺刀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从水缸里被揪出来的,脑袋被按在水缸里活活淹死。 从稻草堆里被翻出来的,鬼子的刺刀从稻草垛外面扎进去,扎了十几刀,一直扎到稻草不再动弹。 从水沟里被捞出来的,鬼子把人的手脚捆在一起,丢回水沟里,然后朝水里开枪,直到水变成红色。 没有被找到的呢? 那些运气好没有被找到的百姓,鬼子也照样不会放过。 机枪架在村口,对着所有可疑的方向扫射。 稻草堆、水沟、地窖口、房屋墙壁…… 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被子弹犁了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整个村子只剩下尸体,连鸡叫狗吠都消失了。 吴邪看着下方的轮船。 “你们不是比谁杀得多吗?” 吴邪双眼猛然爆发出猩红色的光芒。 瞳孔深处那最后一点黑色也被红光吞噬了。 两道光柱从他的眼眶里炸出来,在日光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红光扫过下方的每一艘轮船,扫过甲板上每一个鬼子的脸,扫过船舱里每一个躲藏的角落。 “那就看看你们有多少够我杀的!” 他的声音在天津码头上空炸开,震得轮船的铁壳嗡嗡作响,震得海面上的浪花都碎成了泡沫。 “杀慢点!” 吴邪对着鬼影下达命令。 万道鬼影听到命令的瞬间,齐齐慢下了动作。 毕竟。 它们也该尝一尝被折磨的爽感。 那些在金陵城被屠杀的百姓。 那些在宣城被炸死的老人孩子。 那些在祁门县被杀光的妇女儿童。 那些在东北被蹂躏致死的同胞。 没有一个人死得痛快。 每一个都是被一点一点折磨死的。 现在,轮到施暴者自己来尝这个滋味了。 于是,鬼影们开始放慢速度,极大的增加鬼子死前的痛苦。 足足一刻钟。 一刻钟的杀戮。 本该数分钟就能解决的二十万鬼子兵和侨民,被鬼影们整整折磨了一刻钟。 惨叫声从第一声炸响之后就再也没有停过。 轮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叫。 有人在叫救命,有人在叫天皇,有人在叫妈妈,有人在叫不要咬我。 有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啊、啊、啊的嘶哑喉音。 数十艘轮船在杀戮中逐渐解体。 碎木板、碎衣物、行李箱、军帽、骨灰盒、卷成一团的军旗,各种杂物从沉船上漂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数百米的海面。 紧接着第二艘船沉了。第三艘。第四艘。 十几艘轮船一艘接一艘地没入海中,海面上的碎屑越漂越多,越铺越广。 海面上数千米到处都漂浮着碎木板和碎衣物。 以及数不清的干尸。 第68章 听清楚了吗? 吴邪缓缓飞到各国记者面前。 他的右手握着万魂幡,幡面在风中缓缓飘动,幡面上灭日的鬼脸狰狞地朝记者们咧着嘴。 “咔嚓!咔嚓!” 快门声不断。 S国记者干脆放弃了写字,直接举着话筒对准半空中的吴邪。 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话筒还是举得笔直。 “尔等回去告诉你们的国家。” 吴邪将万魂幡的旗杆尖指向下方的记者。 他的手很稳,旗杆尖在空气中没有一丝晃动。 身后的万道鬼影在这一刻全部停止了动作。 从四面八方极速飞来,齐刷刷在吴邪身后停住,排成整齐的阵列。 一万双空洞的鬼火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记者。 有几个记者被这一盯直接瘫软在地,瘫在地上之后还在哆哆嗦嗦地举着照相机。 “我希望“流落”在外的华国文物,国宝,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到我华国的手上。” 吴邪的声音很沉。 他每说一个字,身后的鬼影就往前逼近一寸。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鬼影们已经将记者们团团围住。 所有记者都感觉自己身后的空气在变冷。 “听清楚了吗?!!!” 吴邪的声音猛然拔高。 吼声炸开的同时,万道鬼影同时张开了嘴,发出无声的咆哮。 记者们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有几个直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听……听清楚了……” 没晕的记者们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吴邪缓缓降落到地面,右手握着万魂幡朝地面猛然一插。 “回来!” 黑色的幡面猛然展开,幡面上的灭日鬼脸张大嘴巴,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万道鬼影在空中齐齐调转方向,一个接一个地朝幡面飞去。 鬼影们挤在漩涡入口处,像退潮时的海水一样争先恐后地往里涌,与从幡面中飞出时的场景如出一辙,只不过方向相反。 灭日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他走到漩涡前,回过头用幽绿的鬼火眼睛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记者们,然后低头钻进了幡面。 随后,吴邪拔出万魂幡,扛上肩膀,朝南方走去。 码头上的华国士兵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那些刚才还在按快门的记者们也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吴邪的脚步声在码头上哒、哒、哒地响着。 从码头前沿一路响到码头出口。 直到吴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码头出口的那一刻。 整个天津港码头爆发了雷鸣般的响动。 “爽啊!”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将手里的军帽摔在地上,仰天大吼。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咧开了。 “整整二十万鬼子啊!就这么没了!没了!哈哈哈!” 他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了墙壁上,仰面朝天。 嘴唇张了几下,然后发出了嘶哑的吼叫。 “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未像今天这样酥爽过!” 一个军官把军帽摘下来,捂在脸上。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大家以为他在哭。 但他一边哭一边在笑。 眼泪和笑声一起从指缝里往外挤,把军帽洇湿了一大片。 “吴邪!吴邪!” 有人带头喊了一声。旁边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吴邪!吴邪!” 更多人加入。码头上的几千个士兵,几千个嗓子,同时吼出了同一个名字。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从天津码头上空炸开,朝四面八方狂涌出去,把海面上的碎木板都震得微微发颤。 各国的记者们瘫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有的还在下意识地按快门,但大部分已经放下了照相机。 M国记者坐在地上,翻看着刚才拍的几十张照片。 手指划到其中一张吴邪的特写。 黑色的眼睛,血红的光,咧到耳根的嘴。 他打了个寒颤,然后赶紧把相机放回了包里。 士兵们还在喊着吴邪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跺脚,有人在拿枪托砸码头上的铁栏杆,发出梆梆梆的声响。 吴建国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海面上漂浮的碎木板和数不清的干尸。 他的表情很复杂,但他没有说话。 南方。 那自然是上海港了。 吴邪扛着万魂幡走在路上,脑子里翻涌着前世的记忆。 1945年日本投降之后,全国有好几个遣返点。 天津港是最早的一批,下面就是上海港。 那里挤着五十多万等待遣返的鬼子兵和侨民。 关东军残部、华中派遣军俘虏、各地侨民、开拓团家属,全挤在上海港等着上船。 根据上一世的记忆,遣返工作一直持续到1945年底才算彻底完成。 现在是十月份。 天津的二十万已经解决了。 二十万鬼子。 和上海港的五十多万比起来,只能算是开胃菜。 正好来得及。 吴邪加快了脚步。 第69章 想回去,问过我吴邪了吗? 十一月初。 上海港。 港口的规模不是天津能比的。 海面上停着的轮船不是十几艘,是大几十艘。 每一艘都比之前在天津港看到的大一号,船舷更高,甲板更宽,烟囱更粗。 船身上的旧膏药旗标志还没来得及涂干净,远远看去像是一道道白色的伤疤贴在灰色的铁壳上。 港口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不是十几万,是五十多万。 五十多万人挤在空地中央,被几千个华国士兵围成了一圈。 士兵们端着枪守在圈子外围,枪口朝外。 圈内的鬼子兵俘虏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军服破烂,肩章被扯掉了,帽子缺了帽徽。 军官站在队伍最前面,有的还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但眼神里全是空洞。 侨民们挤在俘虏队伍的两侧,老人抱着包袱,女人牵着孩子,孩子们因为站得太久开始哭闹,被大人一把捂住了嘴。 港口外围站满了人。 外围是各国的记者。 还是那些国家的,只不过不是同一批人。 M国的,Y国的,S国的,F国的,J国的…… 有记者已经架起了梯子,站在梯子顶上往下拍全景。 快门声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 还有大量的本地百姓。 “今朝就是搿批小日本赤佬送回去的日子,伊笃侪可以转屋里厢哉,但是……但是我屋里厢就剩我一个嗫,我侪呒没屋里厢了呀!”(翻译:我和你讲,今日就是这些小鬼子遣返的日子,它们都能回家,可……可我家就剩我一个了,我已经没有家了!) 一个中年妇女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死死抓着港口外围的铁丝网。 她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棉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 她看着圈内那些排队登船的鬼子侨民。 那些女人抱着孩子,那些男人提着箱子,那些老人拄着拐杖。 他们都能回家了。 但她的家呢? 闸北那场大火之后,她家的房子烧成了一堆瓦砾。 丈夫被鬼子的机枪扫死在苏州河边。 两个孩子,一个被流弹打死在了跑反的路上,一个在防空洞里活活饿死了。 现在她家里只剩她一个人。 “是啊!该死的小日本赤佬,就应该杀光光,为啥要放伊笃转去啊?!”(翻译:是啊,该死的鬼子,就该杀光,为啥要放它们回去啊?!) 旁边一个老头接上了话。 他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棉袄,脖子上挂着一根旱烟袋。 他的家呢?南市被轰炸的时候,他老婆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面,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女儿被鬼子拉去当了微an妇,从此杳无音信。 他一个人守着一间空房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弄堂口,往南开方向望一眼。 “搿个侬就勿晓得哉!阿拉中华现在国际浪向勿大好,刚刚签好条约,此刻应该暗笃笃发展,偷偷摸摸攒实力呀!”(翻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华国目前国际形势不好,刚签完公约,此时应该暗中默默发展。)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读书人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的手指在长衫下摆上捻来捻去,捻出了一个破洞。 他读的书多,他懂国家大事,他知道为什么放鬼子回去。 但他心里那股气,那股从“八一三”到现在憋了整整八年没咽下去的气,不是道理能消解得了的。 “攒啥实力攒实力!阿拉华国人被打煞脱交交关关,几千条人命就搿恁白死脱啦?!”(翻译:有什么实力可攒的!我们华国人被打死了那么多,几千条人命就这样白白死了?!) 一个老太太抹着眼泪,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铁丝网上。 百姓们小声议论着,声音压得很低。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 都死死盯着圈内那些即将登船回国的鬼子兵。 都在无声地问同一个问题。 凭什么?凭什么它们杀了我们三千五百万人,还能平平安安地坐船回家? 凭什么我们的亲人埋在土里,它们就能回去见亲人? 而在这些人的后方,一棵大树上。 三个道士悠然自得地坐在树杈上,背靠着树干,两条腿晃来晃去。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盘坐在树杈上眯着眼睛打盹。 一个背着一个大包袱,坐在旁边的树枝上无聊地扒拉着树皮。 另一个坐在稍远些的枝丫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是下山的龙虎山三人。 张之维、田晋中、张怀义。 “大师兄,你说为啥放这些鬼子回去啊?” 田晋中把扣下来的一小块树皮丢下树去,看着树皮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在人群里。他皱着眉,满脸不解。 “这是国家的决定,你管那么多干鸡毛!” 张之维百无聊赖地眯着眼,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他的金光咒在体内微微流转,虽然闭着眼。 但方圆几十丈内所有的炁息波动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看就好好看,再逼逼我就把你踢下去!” 他补了一句,语气懒洋洋的,但田晋中听完之后立刻老实了。 张怀义没有说话。 他盘坐在最外侧的树枝上,眼睛直直地望着港口外围的方向。 港口的方向隐隐有一股炁息在靠近。 那股炁息很熟悉。 冷冽的,带着杀意的,从骨子里往外透着寒意的。 三年多前在金陵城外的指挥所旁边,他远远地感应到过这股炁息。 现在这股炁息比那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怀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一个字没说。 他旁边的张之维倒是已经把眼睛睁开了。 是在那股炁息出现在感知范围内的瞬间,他的眼皮猛地弹开了。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金光,那金光一闪而逝,但足够锐利。 这时,港口上空突然暗了几分。 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从天边压了过来。 “想回去?问过我吴邪了吗?!!!” 一道声音在空中炸响。 那声音从头顶的方向压下来,不是吼,是比吼更沉更重的音压。 每一个字都像用锤子敲在铁砧上,当、当、当、当,敲得人胸腔发麻。 港口外围的百姓们齐齐抬头。 记者们齐齐抬头。 圈内的鬼子兵俘虏们齐齐抬头。 守在圈外的华国士兵们也齐齐抬头。 众人循声望去。 一道黑色身影悬在半空中。 黑色的中山装,黑色的幡,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猩红色的光。 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幡面在身后缓缓展开。 一圈又一圈的黑气从幡面上蔓延出来。 在他的周身盘绕升腾,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浓黑之中。 他血红色的双眼冷冷地扫向下方圈内那五十多万鬼子兵俘虏和侨民。 “不好!是修罗!修罗来了!快让我上船!!!” 一个鬼子瞬间认出了来人。 毕竟吴邪的名字,身形,装扮,在整个樱花军队中威名赫赫。 或者应该说是恶名赫赫。 随着这个鬼子的大叫。 顿时整个包围圈内的鬼子纷纷乱作一团。 “快松开我!让我上船!” “八嘎!这该死的魔鬼怎么来了?!” “妈妈桑……今晚吃饭不用等我了……” 华国士兵是不会杀它们,但被这个吴邪抓到那就是抽魂夺魄变干尸一条龙啊! “吴邪?” 张之维原先眯着的双眼猛的睁开。 瞳孔深处那丝隐而不发的金光瞬间炸开了,从瞳孔正中央朝外扩散,将整个虹膜都染成了淡金色。 张之维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从树枝上坐直了身体,后背离开了树干,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膝盖上。 整个人从一个懒洋洋打盹的姿势变成了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 “这小子终于来了!不过他的状态有点不对……” (被砍了一千多字,原因你们猜得到……(?????_?????)) 第70章 疯狂嘲讽 “嘭!” 一声枪响。 子弹从枪膛里炸出去,在港口上空撕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所有嘈杂的声音被这一枪硬生生压下去了一瞬。 开枪的是站在包围圈最外围的一个华国团长。 四十来岁,脸上的胡茬三天没刮,军装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他右手举着枪,枪口朝天,枪管里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所有人蹲在原地不许乱动!” 他扯着嗓子怒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一边吼一边扫视着周围的士兵,目光像刀片一样从每一张脸上刮过去。 士兵们被他的目光扫过,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握枪的手重新收紧。 可这丝毫阻止不了现场的骚动。 圈内的鬼子兵俘虏们听到头顶那声炸雷般的怒吼之后确实安静了两秒。 但也只是两秒。 两秒之后,五十多万人同时意识到了头顶悬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有的鬼子兵甚至亲眼见过。 见过那个背黑幡的黑衣青年放出恶鬼把他身边的同伴吃得一干二净。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快跑!” 恐惧像一桶被点燃的汽油从圈内正中央炸开,朝四面八方溅射。 五十多万人的方阵从中间开始崩塌,人群朝外圈挤压, 外圈的人被挤得撞上了士兵的枪口,枪口又被弹回来撞在士兵的胸口上。 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行李掉在地上的碎裂声搅在一起。 华国士兵们端着枪站在原地。 枪口对准圈内的鬼子。 一步都没有退。 服从命令是士兵的天职。 但服从命令不代表他们想这么做。 每一个士兵的牙关都咬得紧紧的。 一个年轻士兵实在忍不住了,偏过头低声骂了一句。 “操他妈的小鬼子,刚才不是挺横的吗?现在知道怕了?” 旁边的老兵拽了他一把:“闭嘴。” 年轻士兵把嘴闭上了,但握枪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怕,是恨,极致的恨! “大家不要怕!我们这么多人,我就不信他还能杀了我们所有人!” 一个鬼子中将把腰间的指挥刀拔出来,刀尖朝天举过头顶。 刀身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亮白色的光弧。 “是啊!这里还有华国士兵,他们一定不会看着这个恶魔杀人的!” 旁边的中佐也跟着喊起来,手指着外围那些持枪的华国士兵。 鬼子兵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是的,华国士兵在。 几千条枪在外围守着。 这些士兵是奉命来遣返他们的,不是来杀他们的。 华国人讲究军纪,讲究国际公约,不会让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屠俘的。 对,没错,就是这样。 骚动的人群逐渐平静了下来。 从中间开始,一层一层地往外静下去,像往一锅沸水里浇了一瓢凉水。 而恐惧一旦被压回去,另一种东西就浮上来了。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出口的嚣张。 “哈哈哈!八嘎!来杀我啊!我马上就回家了呦!” 一个蹲在地上的年轻鬼子兵突然站起来,双手叉腰,仰头朝天上的吴邪喊道。 他伸出一只手朝吴邪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然后转过身朝周围的战友们张开双臂,像在表演一个滑稽剧。 “呦西!就是可惜这一趟就杀了十几个华国人!” 旁边一个军官也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十几个算什么?老子在金陵的时候,一天就砍了二十多个脑袋!刀都砍卷了!” 另一个军官接过话茬。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砍头的动作,右手虚握着朝下劈。 一下,两下,三下…… “可惜那时候没有相机,不然还能拍几张照片带回去给老家的朋友看看!” “这有啥可惜的,我就玩了一个花姑娘!还没玩几下就咬舌自尽了,没意思!没意思啊!” 一个鬼子上尉坐在行李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说完之后耸了耸肩,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哈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从圈内正中央炸开,像传染病一样朝外围扩散。 它们拍着彼此的肩膀,指着天上的吴邪,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在学吴邪的样子。 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一根木棍上当幡,一边挥舞一边捏着嗓子喊“我是修罗”。 毕竟信息传输不便,它们此刻还不知道天津港发生的事情。 “该死的!该死的!” 包围圈外围,一个年轻的华国士兵握着枪的手在剧烈发抖。 明显忍到了极限。 他的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血顺着下巴滴在军装的领口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的枪口还对着地面。 但每一次听到圈内传出的笑声,枪口就往上抬一点,再抬一点,再抬一点。 旁边一个老兵没有拦他。 因为老兵的手也在抖。 老兵的眼眶通红。 他今年四十多岁了,打了八年仗,身上有四处弹片取不出来,每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炕。 他打下一个阵地的时候亲手抓了两个鬼子俘虏,他把俘虏押到后方,亲手交给接收的军官。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战壕边哭了一场,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母亲。 老母亲死在重庆大轰炸里,被炸成了十几块,收尸的时候连块完整的肉都拼不回来。 而现在他亲手抓的俘虏正在被遣返回国。 正坐着免费的轮船回家。 正在圈内对着华国人放肆大笑。 “杀了他们!” 老兵嘴唇发抖,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杀了他们!” 旁边另一个士兵跟着喊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第71章 暴怒 “杀了他们这些畜生!” 第一个喊出声的是外围百姓中那个穿长衫的中年读书人。 他平时最讲道理,逢人就劝“国家大局为重,国际舆论不可小觑”。 但在这一刻,当他听到圈内那些鬼子兵肆无忌惮的笑声。 听到那些“花姑娘”“砍脑袋”“杀了几十个”的炫耀,他攥在袖子里的拳头猛然收紧了。 长衫的下摆被他踩在脚底下,嘶啦一声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浑然不觉。 他举起拳头,朝天上的吴邪喊道:“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跟着喊了起来。 “杀了他们!!!” 一呼百应。 港口外围的百姓们同时举起了拳头。 几千个拳头同时朝天空举起来,几千张嘴同时喊出了同一句话。 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从港口外围朝内圈冲击过去,撞在轮船上,撞在铁壳上,撞在鬼子兵俘虏们的脸上。 刚才还放肆大笑的鬼子兵们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这些华国人为什么突然喊了起来。 但他们听清楚了那四个字的意思。 “杀了他们!!”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在跺脚,有人在拍铁丝网,有人把鞋脱下来拿在手里挥舞。 “坏了!” 后面的大树下,张之维猛地从树底下站直了身体。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吴邪这是要杀光这里所有鬼子啊!” 他的目光扫过天上的吴邪。 黑色的瞳孔里红光翻滚不休,比三年前在金陵城时更深。 那双眼睛里已经不是杀意了,是某种更浓更稠更接近于疯狂的东西。 “为了这些鬼子走火入魔……太不值当了啊!” 张之维拔腿就朝港口方向冲了过去。 金色道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地面被他的炁踩出了几个浅坑。 “都该死。” 吴邪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下方那些放肆大笑的鬼子兵。 他握着万魂幡的右手在微微发颤,不是累,是暴怒。 是万魂幡在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自发的震动。 “去!” 吴邪猛的将万魂幡猛的扔向地面。 旗杆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黑线。 旗杆在下落过程中开始加速,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变成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然后它稳稳地扎进了华国士兵包围圈正中央的地面上。 旗杆入土三尺,黑色的幡面在人群中猎猎展开。 幡面上灭日的鬼脸正对着周围的鬼子兵们,张开了布满锯齿的嘴巴。 万魂幡落地的瞬间,周围的鬼子兵们条件反射地朝外退了一步。 一个胆子大的鬼子军曹盯着面前的黑色幡面,歪着脑袋打量了两秒。 他没见过万魂幡,只听说过这杆幡的传说。 但现在这张鬼脸闭着嘴,看起来没什么可怕的。 “就这?” 军军官伸出手,想去摸一下幡面。 此时吴邪暴怒已到极点。 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一片纯黑。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顾不得误伤。 哪怕有华国士兵站在圈内,哪怕子弹不长眼,哪怕鬼影分不清谁是谁。 都顾不上了。 “出来!” 一声令下。 万魂幡的幡面上,灭日的鬼脸猛然睁眼。 两道幽绿的鬼火从眼眶里炸出来,鬼脸张开大嘴,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那个正准备伸手摸幡面的鬼子军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懵了。 手僵在半空中,手指离幡面只剩不到一寸。 他的嘴巴张开了,想喊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大股黑气从万魂幡中涌出,朝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黑气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层焦黑的痕迹,空气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周围的鬼子兵们被黑气撞在胸口上,齐齐朝后仰倒。 最前面几排的人直接叠在了后面的人身上,哗啦啦倒了一大片。 一道接着一道的鬼影从黑气中飞出。 每飞出一道,黑气就浓一分,天空就暗一寸。 鬼影们之前在天津港吸收了二十万鬼子兵俘虏和侨民的魂魄,此刻气势已经比一个月增长了一倍有余。 领头的正是灭日。 它从幡面正中央的漩涡里走出来,一步踏出幡面,脚下的地面被踩出了两个焦黑的脚印。 妖刀蛭丸挂在腰间,刀身微微震动,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 “这是什么鬼东西!” 刚才那个还在大笑的鬼子中将,此刻手里的指挥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他退了两步就撞上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也在往后退,退不动,人挤人,人踩人。 “鬼啊!鬼啊!” 一个鬼子兵扔掉手里的行李,转身就跑。 他跑了三步就被脚下的军帽绊倒了,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来不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些鬼子大多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修罗的传闻再怎么可怕,也只是传闻。 没见过的人一辈子也想象不到一个人就能杀死几十万个鬼子。 现在传说站在他们面前了。 一万道鬼影从幡面里飞出来,将他们五十万人团团围住。 每一道鬼影都比他们想象中的更黑、更冷、更狰狞。 这不是传说。 这是现实。 不!现实比传说可怕一百倍。 周围的华国士兵也不由得端着枪一阵后退。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当一万道漆黑的鬼影从身边擦过,当那种从骨子里泛上来的寒意从后脊梁一路窜到天灵盖,再铁的纪律也压不住两条腿的自主后退。 “这些鬼影……成长的太快了……” 大树下,正朝港口方向冲过去的张之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包围圈不到五十米的位置,仰头看着那万道鬼影从幡面中涌出, 看着那一万双幽绿的鬼火眼睛将五十万鬼子团团围住。 他瞳孔中的金光越来越亮,但眉头也越皱越紧。 三年前在龙虎山演武场上,他见过这些鬼影。 那时候只有三千道。 三千道鬼影根本挡不住他的阳五雷。 而现在一万道。 每一道的气势都比三年前翻了至少好几倍。 领头那个持刀的黑甲武士,光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就不亚于一个大门派长老级别的异人。 而且他还感觉这个黑甲武士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第72章 魔道亦是道 身后的田晋中和张怀义也跟了上来。 “这他娘的……这他娘的是人能召唤出来的东西?” 田晋中结结巴巴地说道,嘴唇都在打颤。 张怀义没有出声。 他能感觉到吴邪体内的那股煞气正在急剧膨胀。 那不是正常的杀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和他在龙虎山藏经阁里读过的那些前代师祖的手札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吴邪!” 张之维对着天空大喊一声。 他运足了炁,声音穿透了码头的嘈杂。 穿透了五十多万人的尖叫和哭喊。 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半空中那个黑衣青年的耳朵。 吴邪低下头。 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张之维。 没有说话。 “吴邪,你不能再杀下去了!你快走火入魔了!” 张之维朝前走了一步。 “哼!” 吴邪冷哼一声。 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冷冽的弧度。 他能感觉到净心神咒的力量在灵魂深处疯狂运转,努力压制着那股即将决堤的杀意。 但他不想压了。 “魔?” 吴邪开口了。 声音冷淡,像冰块撞击玻璃杯壁。 “魔又如何?” 他抬起右手,手指张开,掌心朝天。 掌心里凝聚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炁团。 炁团不断膨胀收缩,每一次膨胀都炸出一圈黑色的涟漪。 “以魔制魔!此乃吾之道!” 他将手掌握紧,炁团被捏碎,黑色的炁从指缝里迸射出来。 在他周身盘绕成一个缓缓旋转的黑色光环。 张之维听到这句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吴邪收起了嘴角的冷冽弧度,他的目光从张之维身上移开。 扫过下方那群刚才还在放肆大笑的鬼子兵们。 “道是自然规律,而符合自然规律就是德。” 他手指朝下方一个鬼子军官指去。 那军官正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杀人符不符合自然规律?自然符合的。” 吴邪收回手指,指着自己胸口。 “不被自然规律之外的东西束缚,该杀就杀,这就是天道。” 他伸手指向下方的五十多万鬼子。 手指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被他指过的鬼子兵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头顶灌下来。 “这些人其实并不是人。” 吴邪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描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自然现象。 音量不大,但码头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长成了人的模样,他也许是一条狼,是一条狗,是虎豹豺狼蛇蝎。” 吴邪收回手指,双手背在身后,低头俯视着下方那些瑟瑟发抖的鬼子兵。 “你把他们干掉,这就是顺应天道。” 他顿了顿,仰头看向天空。 “魔道亦是道!” 就在吴邪说完的瞬间,他只感觉脑海中一阵清明。 那并不是净心神咒所能带来的。 那是明悟自身道路,明悟自身定义的清明。 下意识的反驳张之维,竟然让他找到了自身的道。 这时,吴邪双眼瞳孔颜色逐渐开始变化。 一缕淡淡的金色出现在其中。 “是啊!心魔亦是魔。” “魔道……亦是道!!!” 随着吴邪呢喃的声音结束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瞬间变成了黑金色。 然后他紧闭双眼。 [叮!恭喜宿主明悟自身之道,炁量增加五年,九幽御魂决第二层进度增加30%] 魔道亦是道。 五个字。 五个字从半空中砸下来,撞在码头上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华国士兵们握枪的手突然稳了。 刚才还在发抖的手,此刻稳得像焊在了枪托上。 百姓们的拳头举得更高了。 刚才还在流泪的眼睛,此刻燃起了火焰。 张之维站在原地,愣了一个呼吸。 一个呼吸。就一个呼吸。 “这……” 张之维的眉头还皱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仰天。 “这些家伙虽然长得像人,但其实不是人,所以咱们要代表天道消灭它们……” 他重复了一遍吴邪的话,语气从疑惑变成了释然,从释然变成了狂喜。 “哈哈哈!原来着相的是我啊!” “我悟了!道爷我悟了啊!” 张之维大笑一声,周身气势瞬间收回,双眼神莹内敛。 然后躬身,双手做辑,朝半空中的吴邪深深行了一礼。 三年前是他将吴邪带回了龙虎山,拉回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三年后在上海港,轮到了吴邪教他。 天道不排斥杀戮,天道只排斥不合规律的杀戮。 杀畜生是符合自然规律的,所以杀畜生就是顺应天道。 “多谢道友为我解惑!” 张之维直起身,“此乃正义之言!” 然后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请!” 说完,他转身一个弹跳,再次坐到了树杈上。 双脚悬空晃荡,后脑勺靠在树干上。 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姿势比刚才还要懒散。 “师兄你……” 田晋中站在原地,脸上全是问号。 他看看天上的吴邪,又看看树上的张之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别他妈废话!” 张之维连眼睛都没睁,脚丫子在半空中晃了晃。 “再废话,我就把你当做暗器丢出去,估计也能砸死几个鬼子!” 田晋中一阵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但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张怀义站在树下没有动。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吴邪一眼。 “快上来,看戏!” 张之维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树杈。 张怀义点了点头,也跳了上去。 吴邪再次睁开双眼,瞳孔彻底变成了黑金色。 他看向下方被万道鬼影团团围住的五十多万鬼子兵。 灭日已经拔出了蛭丸,刀尖朝下拄在身前。 一万道鬼影在包围圈外围排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墙壁,连海风都透不进去。 “吃了它们!!!” 吴邪右手朝前猛然一挥。 半空中的一万道鬼影齐齐仰头,发出一声震天的鬼啸。 鬼啸声穿透了云层,震得海面上的浪花倒卷。 震得码头上的铁板嗡嗡作响。 震得每一个鬼子兵的耳膜几乎撕裂。 灭日举起妖刀蛭丸朝天空一指。 幽绿的鬼火从刀身上炸开,朝四面八方溅射。 一万道鬼影同时张开布满獠牙的大嘴,朝下方的五十多万鬼子兵扑了下去。 随之而来的就是持续不断的惨叫声从包围圈正中央炸开了。 而就在这时,吴邪回头补充了一句。 “记住了!半个时辰!一秒也不能少!” 冰冷的声音从空中传遍了整个上海港。 传入了现场所有华国士兵,所有华国百姓的耳朵中。 …… 另一边,华国最高作战指挥部内。 正在就天津港问题。 产生了激烈的争吵。 - (义父们,免费的小礼物丢一丢啦,一个就行了(*^ω^*)) 第73章 人形核武 华国最高作战指挥部。 一张圆桌摆在三面书架和一扇窗户中间,桌上铺着一张边角起了毛边的华国地图。 三个老人围坐在桌边。 每人面前搁着一只白瓷茶杯。 茶水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我准备成立一个军方领头的特殊部门。” 首位的老人端起茶杯茗了一口。 茶水有些烫,他吹了吹杯沿,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中山装。“专门用来管理和约束华国异人。你们感觉如何?” “赞同。” 第二位老人点了点头。 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坐在椅子上把整张椅面都盖住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杯子重重地搁回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即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过谁去管理这个部门?或者说谁有能力管理华夏所有异人?” 他把问题抛出来之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后背靠进椅背里。 八年的仗打下来,他对异人的了解比大多数人都深。 龙虎山的金光咒天师,吕家的如意劲传人,陆家的逆生三重高手,王家的阵法宗师,全真派的出阳神真人。 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的主?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在战场上以一当千。 但也随便拎出来一个都不会轻易服从别人的管辖。 第三个老人没有说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他端着自己那杯茶,自顾自地小口喝着。 “我推荐吴邪。” 首位老人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思量了很久的事情。 砰! 第二个老人猛拍了一下桌子。 茶杯在桌面上弹了一下,茶水从杯口溅出来,洇湿了铺在桌上的地图。 “我不同意!此人杀性太大!” 他的手掌压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五指张开,指节发白。 “天津港二多万,上海港五十万……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已经杀了将近百万俘虏!” “那些俘虏已经投降了!已经放下武器了!已经签了投降书了!他这么做,让国际社会怎么看我们?” 他把手从桌上抬起来,手指朝窗外指了一下。 “我们从四二年就开始争取国际地位,好不容易打赢了仗,现在正是和各国谈判的关键时期。” “他在这个时候屠俘,等于把我们所有的谈判筹码全扔进了海里。” “M国和Y国已经开始在外交照会里用‘野蛮’‘不人道’这些词了。” “一个杀了一百万俘虏的人,你让他去管理全国的异人?” 他摇了摇头。 “这个先例一开,以后异人都以为屠俘不用担责,想杀就杀,还要国际公约干什么?还要军纪干什么?” 第一个老人端起茶杯又茗了一口。 他没有马上回应,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杯里的茶叶。 第三个老人依旧没有说话。 他将茶杯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搭在杯盖上,手指不急不缓地敲着杯盖边缘。 作战指挥部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墙上挂着的时钟咔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清晰可闻。 第二个老人没有坐回去。 他依然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手掌压在桌面上,等着第一个老人反驳。 “我同意。” 沉默被打破了。 第三个老人站了起来。 他不像第二个老人那么魁梧,身材干瘦,后背微微佝偻,站起来之后头顶只到书架中间那格。 但他的声音比身形硬得多,每一个字都带着从战场上磨出来的沙哑底气。 “华国没有核武器,所以国际上没有人将华国当回事!” 他的声音很平稳。音量不大,但语气越来越重。 “M国在广岛扔了一颗,长崎扔了一颗,两颗炸弹把两座城市从地图上抹掉了,死了几十万人。” “国际社会有人骂吗?有。” “有制裁吗?没有。” “为什么?因为M国有核武器,没人敢制裁它。” 他端着茶杯走到圆桌前,将茶杯放在地图旁边。 手指在M国的位置上点了点,又移回华国的位置。 “可我们呢?我们打赢了仗,我们死了三千五百万人,我们用了八年时间把一个工业国家从我们的土地上赶了出去。然后呢?” “然后别人还要签条约瓜分我们的利益。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让全世界害怕的东西。” 他直起腰,手指从地图上移开,点在圆桌正中央。 “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没错。但光不落后还不够! ”你还得让人怕你。让人怕你比让人尊重你更管用。” “M国人用核武器让人怕,我们没有核武器,但我们有吴邪。吴邪就是人形核武器。” 话音刚落,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猛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 照片压在桌面上,正对着第二个老人的视线。 上海港的港口空地上。 一个黑衣青年悬在半空中,右手握着一杆黑色的长幡,旗杆尖指着下方一群瘫坐在地的各国记者。 他的双眼血红,周身黑气缭绕。 在他身后,是铺天盖地的万道鬼影,鬼影的鬼火眼睛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片天空。 从照片的左边边缘一直排到右边边缘,数量之多让人头皮发麻。 照片的角落里,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干尸。 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海面,像一片灰色的浮萍。 “这是M国记者在上海港拍的。照片已经传回M国本土了。” 第三个老人的手指点在照片上吴邪的脸上。 “现在整个西方的报纸都在登这张照片。” “你们知道M国的报纸管他叫什么吗?叫‘东方死神’。” “Y国管他叫‘鬼幡将军’。樱花国管他叫‘修罗’。全世界所有国家的外交部都在研究这个人。” 他把手指从照片上移开,直起身,声音压得很稳。 “这就是威慑。你们觉得现在谁还敢在谈判桌上跟我们提不平等条约?” 第二个老人看着桌面上的照片,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可是……” 他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 “我亲自去对接,你们不用管!” 第三个老人扔下这句话,径直转身。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 “既然没有核武器,那就让他做我们的核武器。” 门关上了。 …… 第74章 屠尽樱花四百劫,英灵含笑九泉间。 上海港。 码头上,哀嚎声从半个时辰前就没停过。 “我知道错了!” 一个鬼子大佐跪在码头的水泥地上,双手撑地,额头砰砰砰地磕在水泥上。 “我们知道错了!” 身后几百个鬼子军官齐刷刷跪了下来。 没有命令,没有口令,只是一个人先跪了,然后所有人跟着跪了下去。 “修罗大人饶了我们吧……” 一个抱着孩子的侨民妇女跪在人群最外围。 她把孩子放在膝盖旁边,双手合十朝天空举着。 孩子被刚才的惨叫声吓晕过去了,躺在水泥地上,脸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修罗大人原谅我们吧……” 一个老侨民头朝下趴在地上。 他七八十岁了,胡子全白,后背上的衣服被鬼影撕掉了一块,露出肩胛骨上干瘪的皮肤。 他把脸贴在水泥地上,嘴唇贴着地面,声音被地面反上来变得闷闷的。 “我想回家……” 一个年轻的鬼子兵蹲在一堆干尸中间,双手抱着膝盖,身体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他的嘴一张一合,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码头上数不清的哀嚎声、求饶声、哭喊声混成了一锅黏稠的声音糊糊。 没有断过,从半个时辰前开始就没有断过。 从万道鬼影扑下去的那一刻开始,整个上海港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声场。 声音在这个声场里来回弹跳,从码头弹到轮船,从轮船弹到海面,从海面弹回码头。 吴邪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下方那些磕头求饶的鬼子兵。 “原谅?” 吴邪重复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噗嗤一笑。 然后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些磕头的鬼子兵,开口了。 “原谅你们是三千五百万华国人该做的事情!” 吴邪把右手撑在膝盖上,半蹲在空中,俯视着下方那些匍匐在地的鬼子兵。 鬼子兵们听到这句话,磕头的动作齐齐停了一瞬。 “不过。” 吴邪直起身,右手重新握住了万魂幡的旗杆。 “估计你们死后也见不到我华国的先烈们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万魂幡横在身前,左手抚过幡面。 指尖触碰到幡面的时候,幽绿的鬼火光芒顺着吴邪的指缝往外漏。 “毕竟你们的灵魂还得入我幡中!” 吴邪说完这句话,手指在幡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幡面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灭日的鬼脸张开大嘴。 嘴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开始缓缓旋转。 下方那些磕头的鬼子兵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个漩涡让他们意识到,死亡并不是终点。 死后魂魄还要被收进那杆幡里,永远困在里面。 “将来我要你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中的亲人,被你们自己一口一口吃掉!” 吴邪的声音不高。“是不是很有意思?哈哈哈……” 码头上那些哀嚎声突然停了。 那些磕头的鬼子兵们同时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们听懂这句话了。 他们死后会被炼成鬼奴,然后被驱使着回樱花国,去吃掉自己的家人。 “魔鬼!” “你是魔鬼!” “你不得好死!” “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天皇不会放过你的!” “神明会惩罚你的!” 码头上残存的鬼子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用手指着天上的吴邪,用各种语言发出最后的咒骂。 吴邪则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静静的享受这些声音。 从穿越到金陵城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听这种声音。 鬼子进村时,百姓哭喊的声音。 鬼子屠城时,妇女尖叫的声音。 鬼子扫荡时,孩子啼哭的声音。 现在声音还是一样。 恐惧的声音,绝望的声音。 只不过是换了一张嘴而已…… 半个时辰后。 声音逐渐变小了。 最后连那种含混不清的呢喃声也听不到了。 海风把最后一丝声波吹散,整个上海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 码头上。 五十万具干尸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个港口空地。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 有的身体从中间被撕成了两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开的。 …… 外围的华国士兵们端着枪站在原地。 枪口终于垂了下来。 那个带头的团长站在包围圈最外围,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的嘴张着,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士兵们的眼中充满着纠结。 一个年轻士兵低声骂了一句。 “操他妈的……太狠了……但是真他娘的爽!!!” 旁边老兵没有接话。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杀人方式。 不是杀人,是屠杀。 不是复仇,是天罚。 既害怕,又敬仰。 既恐惧,又热血沸腾。 当那个黑衣青年闭上眼享受惨叫声的时候,每一个士兵都感觉到了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寒意。 但当他们低头看到码头上那些干尸的时候,胸腔里又涌上一股压了八年终于在今天彻底释放的热流。 这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撞击,搅在一起。 让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了,又握紧了。 声音彻底消失的那一刻。 吴邪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地面方向虚抓了一下。 插入地面深处的万魂幡旗杆感受到召唤,猛地震颤了一下。 “滚回来!” 吴邪大喝一声。 码头上。 正撕咬干尸万道鬼影听到这声大喝,齐齐停下了动作。 然后撒腿就往幡面方向飞。 所有鬼影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飞回。 生怕吴邪不高兴再次将它们扔进万魂幡空间的火海中。 灭日是最后一个飞回来的。 三米五的身躯在漩涡入口前缩小成正常体型,妖刀蛭丸往腰间的刀鞘里一插。 最后回头用幽绿的鬼火眼睛扫了一眼码头上那些瑟瑟发抖的残存鬼子兵,然后低头钻进了幡面。 万道鬼影全部消失在码头上空,幡面上的漩涡缓缓合拢,灭日的鬼脸重新闭上了眼睛。 码头上只剩下那五十万具没有一具完整的干尸。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各国记者们从港口外围的掩体后面冲出来,举着照相机朝码头方向狂奔,鞋底踩在碎玻璃和水渍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包围圈外围。 华国士兵们依旧端枪站着,没有人下令收队。 团长看着那些记者在干尸堆中间跑来跑去,嘴角抽动了一下,想下令把记者清出去,但手举起来之后又放下了。 他转身低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句什么,传令兵转身朝指挥部方向跑去。 海面上的干尸被潮水带得漂动起来,随着海浪一起一伏,缓缓朝外海漂去。 有几具漂到了外围的军舰附近,军舰上的船员在船舷边站成一排,低头看着水面。没有人说话。 码头上空的黑色云层开始缓缓散去。 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下方的码头上。 吴邪悬在半空中,低头扫了最后一眼脚下的码头。 然后他转过身,将万魂幡往肩上一扛,黑色的中山装衣角被海风掀起又落下。 他没有犹豫,当即朝下一个遣返港口的方向飞去。 身影在半空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天边的一个黑点。 空气中只留下几句声音。 “万魂幡动裂苍穹,倭血成河浸月红。 屠尽樱花四百劫,英灵含笑九泉间。” 话音顿了一拍。然后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放肆的大笑。 “之维道兄,咱们后面龙虎山见……哈哈哈……” 那笑声从云层中穿下来,又散入海风中。 放肆,张扬,不加任何收敛。 张之维站在大树下,望着吴邪消失的方向。 愣了半晌。 然后咧开嘴,摸了摸后脑勺。 “这……这幡真的有力气!” 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四百劫。看来他真的要杀光这四百万鬼子啊……” 张之维喃喃自语,将视线从吴邪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转身看向身后的树杈。 “二位师弟,咱们走吧。” 张之维拍了拍衣襟上的灰,金色道袍的下摆上沾了几片枯树叶。 “师兄,咱们去哪?” 田晋中跳下树,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回龙虎山。老头子估计快不行了……” 三个道士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港口的反方向尽头。 第75章 国际舆论爆发 接下来的日子,吴邪辗转数个遣返码头。 他沿着华国东部的海岸线一路南下,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清。 他的行动雷厉风行,到了就放幡,放幡就杀,杀完就走。 …… 1943年初。 春寒还没退尽,东南沿海最后一个小港口。 这个港口太小,小到很多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停泊的轮船只有一艘,船上的鬼子兵加上侨民不到一千人。 他们是最后一批,也是藏得最深的一批。 他们从大城市逃到小港口,从大码头躲到渔村码头,想等风声过了再悄悄出海。 吴邪站在码头最末端的老旧木栈桥上。 万魂幡插入身边的木板缝隙,黑色的幡面在海风中翻涌。 万道鬼影已经将整艘轮船围住了,灭日站在轮船的甲板上,妖刀蛭丸的刀尖拄在脚下,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吃了它们。” 吴邪下达了简短到极致的命令,声音沙哑。 然后他在栈桥上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轮船上的惨叫声准时响起,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听见这个声音了。 半个时辰。 轮船沉入海底,海面上又多了几百具干尸。 吴邪拔出万魂幡,正准备转身离开。 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播报声。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一阶段终极任务] [任务:将华国大地上所有外族恶人彻底斩杀殆尽——已完成] [截止日期:1945年9月9日——提前完成] [最终击杀数:4009527] [任务完成度:99.9%] [奖励结算中……] [奖励一:身法武技《九幽冥风遁》] [《九幽冥风遁》:共三层。] [第一层,身形随风而动,移速倍增。] [第二层,穿梭如电,肉眼难辨,来去如风。] [第三层圆满,身化冥风,所过之处,寒风蚀骨,低阶生灵魂魄将被直接冻结。] [奖励二:二十年精纯炁量] [奖励发放中……] 一股澎湃的炁力从体内炸开。 不是从外界灌入,是从丹田正中央凭空出现的。 那股炁精纯得像一块烧到纯青的钢,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属性,就是纯粹的炁。 吴邪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正在被这股精纯炁力撑得鼓胀起来。 丹田壁在微微发颤,那是炁量瞬间暴涨带来的胀痛。 但这种胀痛不是坏事,是经脉在被动拓宽,是丹田在被动扩容。 他沉下心神,运转九幽御魂诀将这股精纯炁引导入奇经八脉之中。 精纯炁流过的经脉内壁上冒出滋滋的白烟,炁流过之后,经脉的内壁比之前更光滑了,炁的流速自然也更快了。 二十年精纯炁。 他的炁量从原先的三十年直接跃升到了五十年。 加上九幽玄雷霸体诀淬炼后的身体强度。 加上炼化主魂后翻倍的神识强度。 加上万魂幡里那一万头吞了四百万鬼子鬼奴的战斗力。 精气神三道,全部踏入了新的台阶。 炁力吸收完毕。 紧接着,一部功法灌入神识。 《九幽冥风遁》。 功法的口诀在他脑海中自行展开,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烙在记忆深处,想忘都忘不掉。 第一层的运转路线瞬间就刻进了经脉记忆。 不需要学,不需要练,功法灌顶的瞬间,第一层已经入门了。 吴邪站起身。 他将万魂幡往肩上一扛,脚尖在栈桥上轻轻一点。 呼…… 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只有一道残影残留在栈桥上,残影还没消散,他的人已经出现在码头外围的空地上。 所过之处,地面上的几片枯叶被一阵凭空出现的寒风卷起来。 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的时候叶子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快。” 吴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 两条腿上的阴雷黑膜在刚才那一瞬自动浮现,又迅速消退。 刚才那个速度,三八大盖的子弹都追不上。 这还是第一层入门。 等到了第三层圆满,身化冥风,所过之处低阶生灵直接被冻结魂魄。 那才是真正的身法大成。 吴邪转过身,扛着万魂幡朝南走去。 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时间该为后面的计划做准备了。 “接下来还有今年的阴雷淬体。” “我记得三十六贼貌似就是今年下半年集结的吧,要不要去凑凑热闹呢?” “算了,樱花国还在等着。我还是好好修炼,不去掺和这些事了。” “等我不惧核武,就马踏樱花!” …… “八嘎!战败国也有人权!” 樱花国,天皇办公室中。 天皇本人没有开口。 他正低着头坐在桌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开口的是站在桌前的内阁总理大臣。 他的拳头砸在桌面上,桌上一份文件被震得弹了起来。 “四百万!整整四百万!” “从关东军到华中派遣军,从军属到开拓团侨民,全部被那个人杀光了!” “一个都没回来!一个都没有!” 天皇没有回答。 天皇只是把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前方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地图。 地图上华国的位置已经被他用手指甲划出了好几道白印。 “而且他还在上海港喊话了……”天皇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小,像是自言自语。 “他要把我们大樱花帝国的国民也炼成鬼奴!这是灭族的威胁!” “你去联系M国。毕竟他们也不希望华国出现一个无法控制的异人。” …… “fUCk!该死的华国黄皮猴子!竟敢威胁我M国!” M国,总统办公室。 总统看完手里的电报后,把电报揉成一团砸在了墙上。 纸团弹回地面,滚到秘书脚边。 秘书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电报上写着吴邪在上海港对记者说的那句话。 “我希望流落在外的华国文物,国宝,都能安然无恙的回到我华国的手上。” 这句话表面是讲文物,实际上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意思很明确。 你们拿了我的东西,全给我还回来。 不还?那就等着我亲自来取。 “上海港的那些照片已经登在时报头版了!” 总统用手指戳着桌上的报纸,报纸头版上印着一张巨大的照片。 吴邪悬在半空中,身后万道鬼影铺满天空,双眼血红指着下方的记者。 照片下面的标题是粗体大字。 《东方死神——一个人的百万屠杀。》 “国会那帮人已经被这张照片吓破胆了!” “好几个议员昨天晚上就给我打了电话,说不要跟华国在文物归还问题上硬碰硬。” “他们害怕那个背黑幡的人跑到M国本土来!” “这踏马是文不文物的问题吗?!” “这踏马是一个国家尊严的问题!!!” 总统坐回椅子里,双手按在太阳穴上揉了两圈。 然后他抬起头,眼白上爬着几条红血丝。 “来人,给我接通其他几个国家,就华国吴邪此举开个会议!” - (义父们点点关注啦~) 第76章 爹娘我回来了 吴邪从沿海地区离开这段时间,一直步行前往金陵城。 他没有用九幽冥风遁赶路。 不是不着急,是不想。 从天津港到上海港,从青岛港到广州港…… 他一路杀过去,杀了几百万鬼子,万魂幡里的鬼奴质量翻了好几番。 但他自己一步都没有慢下来过。 现在任务完成了,他想走慢一点。 从沿海到金陵,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吴邪走了一个多月。 一路上到处都是被鬼子破坏的建筑。 塌了半边的房子,烧得只剩四面墙的祠堂,被炮弹炸出大坑的石板路。 有些村子整片整片地空了,不是人跑光了,是人都死光了。 村口的井里还能看到被填进去的石块和碎瓦,那是鬼子撤退时故意堵死的。 与前两年看到的不同的是,一路上的尸体已经很少见了。 毕竟华国人讲究入土为安。 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把亲人埋了。 没有棺材就用草席裹,没有草席就用破布包,没有破布就用手刨个坑,把尸体轻轻放进去。 总之入土,就安了。 路边能看到一座挨一座的新坟。 有的坟头上压着黄纸。 有的坟前插着半截木板当墓碑。 木板上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 有些连名字都没人知道,木板上只写了四个字。 同胞之墓。 …… 1943年6月18日。 吴邪到了金陵城大门口。 城墙还是那面城墙,城门还是那座城门。 六年前他从这道门走出。 如今他回来了。 他回来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中元鬼节快到了。 九幽玄雷霸体诀需要每年七月十五子时在阴地引动阴雷淬体。 金陵城旁边是万人坑,三十多万人的万人坑。 三十多万条人命沉在地底,阴气之重整个华国都找不出几处能比的。 在这里引阴雷淬体,效果不会比丰都差。 而另一个原因就是回家。 吴邪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城门上斑驳的砖石,然后抬脚迈了进去。 “吴先生!” 刚踏进城门,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就迎了上来。 二十五六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中山装熨得没有一条褶子。 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低头。 “我是赵建国,收到三号首长的命令,请您去一趟京城。” “三号?” 吴邪停住脚步,看了赵建国一眼。 他有些疑惑。 他不认识什么三号首长。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在沿海几个港口杀了几百万鬼子俘虏。 各国的外交照会估计早堆满了华国指挥部的办公桌。 这种情况下,官方要是装作不知道才不正常。 “可以,等我先回一趟家。” 吴邪说完,没有管赵建国,径直朝吴家的方向走去。 赵建国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位传说中的红眼修罗会拒绝,会发火,会放鬼影吓人。 他急忙小跑跟了上去,跟在吴邪身后两步的位置。 吴邪背后那杆黑色的长幡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幡面在他面前一上一下地摆。 他盯着那个幡面,心中一阵胆寒。 一路上金陵城比吴邪刚穿越来的时候多了点人气。 街上有人走动了,两边的铺子有几家开门了,一家卖包子的蒸笼正冒着白气。 但人不多。 当年金陵城的人口是几十万,现在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一会儿,二人来到吴家大门外。 吴邪伸手推门。 门没锁。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一股腐朽的味道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长期没住人的味道。 吴邪走了进去。 赵建国跟进去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门槛上还有当年被刺刀戳出来的刀痕,他喉咙动了动,继续跟上。 穿过玄关,入目的是庭院。 曾经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院子,现在全是杂草。 野草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长到齐腰高。 墙角的石榴树没人浇水早枯死了,光秃秃的枝干朝天戳着。 院子正中间的石桌石凳还在,但桌面上的棋盘格子里长满了青苔。 庭院的角落里,放着十几个小坛子。 坛子不大,灰陶的,口子上封着黄泥。 一排摆在那里,很整齐。 坛子前面摆着一只空了的香炉和两截烧到底的蜡烛。 正是吴邪家人的骨灰。 当年张之维带师弟们帮忙,在火化之后,骨灰装进了坛子里。 吴邪走的时候把这些坛子摆在院子角落,打算等杀光鬼子再回来安葬。 至于为何不下葬? 死不瞑目,如何下葬? 两个妹妹死在厢房里,一个十九岁一个十四岁,身上没一件完整的衣服。 父母死在正堂门口,父亲身上被捅了十几刀,母亲倒在父亲身上。 四十五口人。 最小的才三岁,被鬼子挑在刺刀上。 这样的死法,灵魂怎么安息? 这样的仇恨,骨灰怎么入土? 鬼子还在华国大地上活蹦乱跳。 金陵城里还在烧杀抢掠。 吴邪占了人家的身子,拿什么脸面去跟地下前身的家人说“你们可以闭眼了”? 而今日,就是下葬之时。 华国大地上的鬼子已经被杀光了。 所有拿着枪的鬼子兵,所有跟着枪来的侨民。 一个不剩全杀光了。 四百万。 一个都没跑掉。 吴邪走到那些坛子前面,蹲下身,用手抹掉最中间那个坛子上的灰尘。 “爹,娘,我回来了。” 他说得很轻。 身后的赵建国站在玄关处不敢动了。 他看到吴邪蹲在骨灰坛前面,手搭在坛子上。 这个姿势和电报里描述的那个红眼修罗完全对不上。 电报里写的是。 “一人屠二十万,面不改色”。 “鬼幡所指,寸草不生”。 “杀气冲天,记者吓瘫在地”。 但此刻蹲在骨灰坛前面的这个人像是…… 像是个迷路很久终于回到家门口的孩子。 第77章 幽冥焚鬼,祭奠在天之灵 不一会儿。 金陵城外,一处小溪旁。 这里离金陵城不远不近,隔着几座山头,听不到城里的车马声,也看不到被炸毁的断壁残垣。 战火波及过的土地此刻已经开始重新生长。 野花从焦黑的土层底下钻出来,一丛一丛的,黄的白的紫的都有。 野草重新长满了溪边,被溪水冲刷得绿油油的。 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苗。 吴邪拿着铁锹挖坑。 他脱了中山装的外套搭在旁边一棵小树上,卷起袖子,一脚踩住锹肩往下压。 泥土被翻开,发出潮湿的土腥味。 挖了十几个坑洞。 每一个都挖得不深不浅,正好能放下一个坛子。 他把铁锹插在地上一手拄着,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被袖子擦去。 然后他走到那些骨灰坛前,弯腰抱起第一个坛子。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坛子里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将坛子放入第一个坑洞中,坛底碰到坑底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三个…… 十五个坛子依次放入十五个坑洞中。 然后掩埋。 然后吴邪来到小溪边,伸出手,炁力凝聚在掌心,对准溪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虚空一劈。 紧接着巨石被齐刷刷地削下一面。 断面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变成了一块天然的石板。 他单手托起石板走回坟前,将石板竖立在巨坟正前方。 石板光洁的那面朝外。 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一丝黑红色的炁芒。 以炁为刀,在石板上刻字。 石屑簌簌往下落。 [吴家四十五口之墓] 八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然后指尖移到下方,刻了三个字。 [吴邪立] 刻完,吴邪后退两步,看着墓碑。 站了片刻。 他将万魂幡往地面一插。 旗杆入土,黑色的幡面猎猎展开,灭日的鬼脸感应到主人的情绪,缓缓睁开了眼睛。 “滚出来!” 吴邪低声一喝。 霎时间,幡面正中央裂开一道漆黑的漩涡。 灭日第一个从漩涡里跨出来,三米五的身躯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它没有拔刀,只是站在吴邪身后半步的位置。 头盔下的两团鬼火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十五座坟包。 紧接着,万道鬼影从幡面中涌出。 一道接一道,在灭日身后排成整齐的阵列。 它们没有尖叫,没有咆哮,没有舔舌头流口水。 只是静静地站着,将整座坟围了一圈又一圈。 从坟前站到小溪边,从小溪站到山坡下。 一万道鬼影将这片山谷围得密不透风。 吴邪双手结印,十指翻飞,掐出一个复杂的指诀。 指诀成型的瞬间,他的瞳孔从黑白分明变成了猩红色。 “幽冥幡动,万魂听令。 逆吾之魄,罪业深重。 炼魂之火,焚汝七魄!” “幽冥鬼火,出!” 他念动的是九幽御魂诀中折磨魂魄的咒语。 咒语落下的瞬间,万魂幡内部的幽冥火海开始沸腾。 紧接着黑火从幡面的漩涡中涌出。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 无数道幽绿的鬼火从幡面上炸开,朝周围的一万道鬼影飞去。 鬼影们看到鬼火扑来的瞬间,齐齐后退了一步。 毕竟每一个进入万魂幡的魂魄都经历过火海折磨。 “后退者,永世镇压幽冥火海!” 吴邪一声大喝。 后退的鬼影们立刻钉在了原地,不敢再动一步。 它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鬼火落在自己身上。 鬼火沾到鬼影魂体的瞬间就开始燃烧。 不是烧皮毛,是烧魂魄本身。 每一缕鬼火都像一条活物,钻进鬼影的魂体深处,从内往外翻涌、啃噬、撕裂。 鬼影们感觉自己的魂核被架在火堆上反复翻烤。 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点一点灼烧成灰。 又在那灰烬中重新凝聚出新的意识,然后再次被灼烧殆尽。 “呜……” 鬼影们嘶吼起来。 一万道鬼影同时被鬼火灼烧。 痛苦的嚎叫声响彻天空。 那声音从山谷里传出来,穿过山坡,穿过小溪,传到了远处的金陵城外。 城门口那个卖包子的老板放下蒸笼,揉了揉耳朵。 “好像有东西在叫……” 他好像听到远处山里有奇怪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 田里锄地的农民抬起头朝山谷方向望了望,什么也没看到,又低头继续锄地。 惨叫声,嘶吼声…… 从山谷深处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鬼火在鬼影们身上跳跃着幽绿的光芒,把整座山谷照得忽明忽暗。 赵建国站在坟墓外围的一棵树下,背贴着树干,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胸前的衣襟。 额头上的汗已经滚进了眼睛里,他不敢擦。 眼前的场景是从任何书面报告里都读不出来的,照片拍不出这种恐惧,文字写不出这种震撼。 他听过吴邪驾驭魂魄的传闻。 指挥部的电报里有过描述。 “疑似可操控数千至一万不等的黑色鬼影,鬼影攻击方式为撕咬和吞噬,可轻易摧毁一个师团的兵力。” 他看过那段文字很多遍,背都背熟了。 但文字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 电报里写的是一万道鬼影杀了多少人。 但没说一万道鬼影站在你面前是什么感觉。 那是铺天盖地的黑,遮天蔽日的黑,把日光挡住了大半,把风吹停了的黑。 每一道鬼影都比一个成年男人更高更壮。 一万道这样的东西挤在山谷里,光是站在一起就足够让一个普通人窒息。 更何况现在它们全被鬼火点着了。 一万道浑身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鬼影在你面前扭曲挣扎、仰天嘶吼。 赵建国的后背在中山装上压出两道深深的汗痕。 吴邪不管不顾。 他不在乎赵建国怎么看,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 他走到坟墓前,从带来的布包里取出几坛子酒。 这是他从吴家地窖里翻出来的老酒。 六年里没人动,坛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拍开密封的泥封,酒香四溢。 吴邪仰头猛灌一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然后他拿起一坛,走到墓碑正前方,将坛口缓缓倾斜。 酒液从坛口流出来,洒在坟前的泥土上,渗进土里。 一坛。两坛。三坛…… 他带出来的酒不多,每座坟头前只能倒一小滩,但也够了。 最后,他将留给自己的那坛酒放在地上。 然后双膝弯曲,跪倒在墓碑前。 第78章 执念消散,抵达京城 “父亲,母亲,小妹,以及各位叔叔婶婶……” 吴邪开口。 莫名的,他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前身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父亲板着脸考他功课的声音。 母亲在灶台边偷偷往他碗里夹肉的眼神。 大妹吴香帮他补衣服时笨手笨脚扎到自己的手指。 小妹吴莲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喊“哥哥跑快点” …… 这些画面一幅接一幅地往外跳,每一幅都还带着当年的温度和颜色。 这是前身遗留的执念。 六年了。 那个普通的金陵城古玩铺少爷,那个在鬼子刺刀下死去的年轻人。 他的心还留在这个院子里。 留在这四十多口人的骨灰坛子里。 等着有一天,有一个人,能替他做完他来不及做的事。 “华国大地的鬼子被我杀光了!” 吴邪的声音很平稳。 “一个都没放过。” “你们……可以安息了……” 话毕,吴邪俯下身子,额头触地。 一叩。 额头撞在泥土上,闷闷的一声。 …… 九叩。 九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在墓碑正前方的泥土上。 小溪旁很安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建国眼眶也湿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湿掉的手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跟着流泪。 吴邪跪在坟墓前。 身后,一万道鬼影身染鬼火。 依旧在痛苦嘶吼。 鬼火还在烧,惨叫声还在山谷里回荡。 此刻在鬼火照亮的山谷里形成了一个无声的呼应。 杀人者和被杀者。 罪与罚。 片刻后。 吴邪站起身。 他揉了揉眼睛,眼皮被泪水和汗渍浸得发红,手背在眼眶上用力蹭了两下。 就在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坟墓上空仿佛出现了四十六道透明的身影。 他们静静地漂浮在空气中。 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稍微一眨眼就可能错过。 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衫,面容方正,眉眼之间和吴邪有几分相像。 他身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妇人,手搭在他臂弯上。 妇人身后是两个年轻女子。 一个十九岁左右,梳着辫子,眼睛弯弯地笑着。 另一个看着小些,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消干净。 后排站着老老少少,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有穿着短褂的青壮年,还有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小孩子。 而在所有人最右边。 吴邪看到了一个站着的年轻人。 穿着金陵城古玩铺少爷常穿的那件青色长衫。 身形竟然和吴邪一般无二,面容更是和吴邪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眼睛不像吴邪那样冷,也没有血丝和杀气。 而是清澈的、干净的,带着那种被家人疼爱了十九年的温润。 这是前身。 那个在鬼子刺刀下死去的前身。 那个死不瞑目、执念不消、留在这具身体里撑到现在的金陵城少年。 众人站在坟墓上空,微笑着朝吴邪挥了挥手。 吴家大妹吴香朝他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 吴邪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但从嘴型能分辨出来是“哥”。 小妹吴莲笑得更灿烂,她个子小,站在大姐旁边踮着脚,手挥得比所有人都起劲。 父亲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吴邪,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点了点头。 很轻很慢的一个点头,和当年吴邪考中金陵城学堂时他站在门口点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母亲在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笑,朝他张了张嘴,看嘴型是“吃饭了没”。 …… 然后四十六道身影开始变淡。 从薄雾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轮廓。 最后在阳光下一晃,彻底消失不见。 吴邪傻傻的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坟墓上空。 看了很久。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没有再揉。 足足半个时辰后。 “滚回来!” 他转过身,右手握住插在地上的万魂幡旗杆,轻轻一转。 万道鬼影收到口令,顾不上身上还在跳跃的鬼火,争先恐后地朝幡面冲去。 鬼火还在它们身上烧着,凄厉的惨叫声还没停。 但没有一只鬼影敢耽搁哪怕一个眨眼的时间。 灭日是最后一个钻进幡面的。 幡面合拢,灭日的鬼脸重新闭上眼睛。 山谷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小溪还在哗哗地流着。 吴邪拔起万魂幡,背在身后。 巨大的幡面在身后随风飘荡。 他转过身,朝赵建国走去。 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湿润痕迹,但他没有遮,也没有藏。 “咱们走吧,带路。” “好……好的吴先生!请跟我来,车停在金陵城。” 赵建国被吴邪的声音从呆滞中拉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和吴邪握手,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改成了朝前方指引的姿势。 他转身快步朝城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吴邪有没有跟上。 回头的时候,视线正好落在吴邪背后上那杆黑幡上。 幡面安安静静地垂着,灭日的鬼脸闭着眼睛。 但赵建国知道,只要吴邪一开口。 那张鬼脸就会瞬间睁眼,一万道鬼影就会从里面冲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脚步又加快了。 片刻后,一辆黑色小轿车从金陵城大门驶出,朝北开去。 车厢后座,吴邪靠着车窗坐着,万魂幡横放在膝上。 他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手指搭在幡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赵建国坐在前排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后座一眼。 吴邪正看着窗外,眼睛里的红色已经褪干净了,黑白分明,很平静。 比起电报里写的那个修罗,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个普通人。 但赵建国总觉得这种平静更让人害怕。 暴怒的修罗至少你还能知道他在生气。 而平静的修罗你完全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拔幡放鬼。 翌日。 京城最后作战指挥部内的一间办公室内。 “报告首长!吴邪到了!”一个传令兵站在门口大声汇报。 “快请进来……” “算了我亲自去,带路!” 三号首长急忙站起身子,朝着指挥部大门走去。 步伐之快,丝毫看不出来是个老人。 [准备给主角取一个称号,类似于一决定,两豪杰,三尸,四张狂这种。各位义父如果有霸气好听但是又不中二的称号可以评论出来让我借鉴借鉴!] [谢谢义父们的礼物,真的谢谢大家!] 第79章 寇可往,吾吴邪亦可往 “哈哈哈!英雄出少年啊!想必小友就是吴邪吧?” 指挥部大门口,一位肩膀扛着将星的老人亲自迎了出来。 他步子迈得又急又稳,一看到吴邪便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吴邪的右手,使劲摇了两下。 吴邪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老人的热情。 而是因为老人肩膀上那枚章。 那是他前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军衔。 模糊的影像和眼前活生生的人重叠在一起,让吴邪的心脏猛地跳了两拍。 “是我。” 吴邪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意,“老先生您是?” “老头子我叫林建军,小友叫我林老就行了!” 林建军压根没打算松手,拉着吴邪就往指挥部里走,“来,小友,跟我进去说!” 吴邪就这样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全程拽着手腕,几乎是被拖进了指挥部大院。 他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是指挥部。 全华国军队的大脑中枢。 可这所谓的中枢,也不过是几排灰砖平房拼凑起来的院子,墙皮斑驳,屋檐下还挂着几个晾晒的干辣椒。 抗战才刚结束,作为未来的华国首都。 这座城此刻百废待兴,连全军指挥部都透着一股子寒酸劲儿。 但这寒酸劲儿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硬气。 林建军把吴邪按在一把木椅上,转头就朝门外吼:“小赵啊,快去给倒茶!” “是!”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士兵的应答,脚步声飞快远去。 吴邪坐直了身子,万魂幡靠在椅背上。 林建军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捏得发白。 “吴小友,老头子我就开门见山了。” “林老请讲。” 林建军深吸一口气。 “老头子我也是主张留下俘虏的。” “毕竟抗战打了这么多年,国家打烂了,人也打光了。” “几百万鬼子俘虏,就算当做建设国家的劳力,那也是相当不错的。”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 但吴邪注意到,老人握紧的指节正在一点点收紧。 “但……”林建军的声音突然拔高,“他娘的M国为首的国家打压我们啊!” “啪!” 林建军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吴邪纹丝未动。 门帘被人掀开一角,刚才去倒茶的小赵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被林建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明明我们是战胜国。” 林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明明我们牺牲了三千五百万人。明明我们拖住了鬼子大半的兵力,给全世界抗战胜利赢得了时间……”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结果呢?我们连处置俘虏的权利都没有!” “M国说放人,我们就得放人!” “M国说善待俘虏,我们就得善待俘虏!” “M国说不准追究战争罪行,我们就不能追究!” “凭什么?!” 老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去扶。 “落后就要挨打。” 林建军一字一顿。 “亘古不变。” 然后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 那不是懦弱的眼泪。 这是憋屈,是长达十几年的憋屈。 是从第一次鸭篇战争到八国联军,从甲午海战到九一八。 一代又一代华国人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把血喝干净了继续站着的憋屈。 林建军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让小友见笑了哈。” 吴邪站起来,将自己的椅子推过去,扶林建军坐下。 “林老折煞我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华国正是有您这样的人,才会越来越好。您老有话就不妨直说吧。” 林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 “哈哈哈!小友快人快语,反倒是老头子我矫情了!” 他笑够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露出底下那层严肃的底色。 “你屠杀鬼子俘虏的事,说实话真的狠狠给我们华国人出了一口恶气!” 吴邪没接话。 “但同时也破坏了国际公约。” 林建军的目光直视吴邪,“其他国家一定会就此事继续打压我们。毕竟……毕竟我们目前实力确实不够。” 他说“实力确实不够”这几个字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吴邪知道那种感受。 承认自己弱,比挨打还他妈难受。 “吴小友。” 林建军身体前倾,眼神忽然变得像刀一样锋锐,“你能不能给我说句实话?” “林老请讲。” “你目前到底有多强?” 老人顿了顿,“或者说,面对国外的基因改造人、忍者之类的异人,甚至是大型重武器时能否……” 他停住了。 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 “能否全身而退,或者说与之抗衡。对吧林老?” 吴邪替他说了出来。 语气平静。 “是……是的!!!” 林建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燃了两团火。 他盯着吴邪,迫切的想从他口中知道答案。 那种眼神吴邪见过。 在宣城,那些准备跟鬼子拼命的老人眼里。 在祁门,那些至死护住孩子的妇人眼里。 在金陵,那些明知道会死还冲上去的士兵眼里。 吴邪没有正面回答。 “国家能给我争取多久的时间?” 林建军一怔。 他陷入沉思,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吴邪等着他。 门外的风吹得窗棂轻轻响动,远处有士兵操练的口号声隐隐传来。 “最多……” 林建军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多半年。” 吴邪点了点头。 他起身。 一把抽出靠在椅背上的万魂幡。 旗杆尾端顿入地面,青砖碎裂,裂纹蛛网般向四周扩散。 缕缕黑气从幡面溢出,在旗杆周围缠绕盘旋,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缓缓游动。 林建军的目光落在那面旗上。 旗面上的人脸图案已经隐约可见,五官轮廓分明,像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巨人正在沉睡。 “用不到半年。” 吴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会亲自去一趟M国。” “到时候,我会让所有国家都闭嘴。” 林建军的眼睛瞪圆了。 吴邪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不知这个回答,林老是否满意?” “可……”林建军的脸上写满了纠结。 他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很强。 上海港、天津港的情报他看过,几十,几百万鬼子说杀就杀,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围。 但他更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可是你一旦出了华国,以华国目前的国力,国际上帮不了你任何东西。” 老人一字一顿。 “小友,不要冲动啊。” 吴邪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哼!” 他的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紧接着,一句话从胸腔里炸出来。 “寇可往!” “吾吴邪亦可往!!!” 短短一句话落在办公室里,像是一颗炸弹炸开。 第80章 万人坑阴雷锻体 林建军瞪大了眼睛。 他死死盯着吴邪的脸,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点虚张声势的痕迹。 他什么都没找到。 老人猛地一拍桌子。 “好!” 这一巴掌比之前更响,桌上的茶杯直接跳起来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但林建军根本不在乎。 “有小友这句话就够了!” 老人的脸上绽开笑容,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整个人的气势完全变了。 “第二件事。” 林建军重新坐下,语气正式起来,“华国准备成立一个专门管理华国异人的部门,想请小友担任部门部长,你看……” “不干!” 话没说完,吴邪就果断拒绝。 “这……”让林建军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逍遥惯了。” 吴邪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能停下来,我想去看看华国的风景。” 林建军看着他的眼睛。 片刻后,老人笑了。 “好吧。” 没有强求,没有劝说。 这个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有些人天生就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硬绑,只会把人绑跑。 吴邪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小赵!送小友回金陵!” “是!” 林建军望着门口的方向,慢慢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翌日。 赵建国开车带着吴邪返回金陵城。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赵建国的眼睛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吴邪。 年轻人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万魂幡横放在膝头,气息平稳得像是在睡觉。 赵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问昨天办公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这种问题问出来不太合适。 吴邪当然没睡着。 他在想事情。 昨日在林建军面前夸下海口,说两个月后亲自去一趟国外,让所有国家都闭嘴。 这不是吹牛。 是因为时间算得刚刚好。 马上就是中元节了。 吴邪将迎来第二次阴雷锻体。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金陵城外的万人坑,那里埋着三十万同胞的尸骨,阴气之重天下少有。 足够他的《九幽玄雷霸体诀》从入门突破到小成。 一旦小成,普通的枪炮就对他造不成伤害了。 不是硬扛。 是真正意义上的免疫。 子弹打在身上会弹开,炮弹炸在身上连皮都破不了。 除非出动核弹。 但核弹,那也得能炸得到他。 吴邪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很快又收了回去。 车窗外,华国的土地在向后退去。 田野里有人正在耕种,光着膀子的农夫赶着老黄牛,犁铧翻开泥土,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 一个孩子蹲在田埂上,朝吉普车挥手。 吴邪也朝他挥了挥手。 孩子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吴邪收回目光。 万魂幡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拍了拍旗杆。 “快了。” 他低声说。 赵建国从前排转过来:“吴先生,您说什么?” “没什么。”吴邪闭上眼睛,“开车。” 吉普车继续向金陵方向驶去。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如水。 吴邪回到金陵后,每天都在城外转悠,像是在等什么。 赵建国每天按时送饭。 有时候他会看到吴邪盘腿坐在院子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整天。 万魂幡插在身边,黑气像活物一样在旗杆上缠绕。 赵建国不敢打扰。 他隐约猜到这位吴先生在准备什么。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七月十二……七月十三…… …… 时间终于来到八月十四号。 农历,七月十五子时未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金陵城外的万人坑,方圆数里荒无人烟。 当年鬼子屠杀之后,尸体被推进大坑里草草掩埋。 三十万白骨就沉在这片土地下面,几年来无人敢靠近。 白天还好。 一到夜里,这片地方阴冷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吴邪此刻就端坐在万人坑的正中央。 万魂幡插在身边的地面上,旗面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还没升到最高处。 吴邪闭上眼。 体内炁息缓缓流转,沿着经脉一圈又一圈。 他在等。 等子时。 等阴气达到顶点的那一刻。 风忽然停了。 四周的虫鸣也消失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什么东西降临。 吴邪猛地睁开眼。 月亮升至中天。 子时。 “来了!” 他低喝一声,双手结印。 指诀翻飞,十个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交叠在一起,指尖有暗紫色的光芒一闪一灭。 “九幽幽冥,劫雷听令!” 吴邪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响。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 他右手并指如剑,在左手掌心一划。 鲜血涌出。 没有滴落。 鲜血违反重力地向上漂浮,在他的双手之间凝成一颗血珠,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天穹裂,阴云聚,阴雷听我号令……” 吴邪双手猛地向天举起。 血珠冲天而起。 他抬头,双眼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黑色,瞳孔中倒映着天上的月亮。 “降!” 话音落下。 天空猛的炸响。 一道暗紫色的雷霆从天穹深处劈下来,粗如成年人的腰身,带着一种将整个世界撕裂的声响。 雷霆正中吴邪头顶。 “轰!!!” 万人坑周围的草木瞬间化为飞灰。 不是烧焦。 是直接化成了灰。 以吴邪为中心,半径百米的土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了下去,地面龟裂,裂缝中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吴邪的身体猛地一颤。 阴雷入体。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 骨髓像是被冻住了。 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冰碴。 但血液却像是被点燃了。 沸腾的血液在冰冷的骨髓里奔涌,两种极端的痛楚同时涌上来。 从头顶一路碾到脚底,从皮肤一路渗进灵魂。 第81章 我听说,你们在商量怎么对付我? 吴邪咬着牙。 牙齿咯吱作响。 他的身体表面跳动着暗紫色的电弧,每一道电弧闪过,皮肤上都会留下一道焦黑的纹路。 然后。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暗紫色的雷霆一道接一道从天而降,每一次都精准地劈在吴邪头顶。 万人坑上空的阴云越来越厚,月亮被彻底遮蔽。 整个世界只剩下雷霆的轰鸣和电弧的闪灭。 上一次阴雷淬体,吴邪只引动了九道阴雷。 但这一次,足足有三十六道。 整整三十六道暗紫色的雷霆轮番劈下,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粗、更亮、更狂暴。 当最后一道雷霆落下的瞬间,万人坑深处忽然涌出无数道灰色的雾气。 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穿过吴邪的身体,被吸入万魂幡中。 那是沉埋在这里的三十万怨气。 三十万死不瞑目的灵魂,残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缕执念。 它们没有魂魄,无法被万魂幡收走。 但它们有怨恨。 那怨恨积压了十几年,此刻被阴雷引动,化作最纯粹的阴气,一股脑地灌入吴邪体内。 吴邪的身体开始颤抖。 来自灵魂的寒冷。 他的皮肤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眉毛和睫毛上凝出了白霜。 但吴邪的嘴角却勾起了笑容。 “来吧。” 他张开双臂。 “全都给我。” 冰霜碎裂。 阴气入体。 第二日清晨。 太阳照常升起。 阳光洒在万人坑上,照亮了半径百米的焦黑土地。 草木全部化成了灰,地面龟裂出一道道深达数尺的裂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吴邪盘膝坐在正中央。 万魂幡插在身边,旗面在晨风中缓缓飘动。 他的衣服早已在雷劫中化为灰烬,此刻赤裸着上半身,露出的肌肉线条像是刀劈斧凿。 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 焦黑的纹路正在缓缓褪去,露出底下白皙的新生皮肤,像是蛇蜕皮一样。 吴邪睁开眼睛。 他抬起右手,握了握拳。 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 “系统,打开面板。” 一道半透明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宿主:吴邪] [年龄:25] [当前炁量:五十二年] [法器:人皇幡(二阶)] [功法:九幽御魂诀(第二层小成),九幽玄雷霸体诀(小成),九幽冥风遁(第一层入门)] 吴邪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栏。 九幽玄雷霸体诀小成。 他仰起头,发出大笑。 “哈哈哈!” 笑声在万人坑上空回荡,惊起远处树林中的飞鸟。 “小成了!” 吴邪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刀枪炮再也对我造不成伤害。除非出动核弹……”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 “但是,我如果来到你们头顶,你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叮!发布临时任务] [任务目标:震慑宵小,将正道之光撒向全世界] [任务奖励:空间储物] 系统播报声突然响起。 “储物空间?系统,这个空间有多大啊?” [任务完成,宿主自然知晓] “尼玛,还挺傲娇!”吴邪撇了撇嘴。 话音刚落,吴邪的目光转向西方,邪魅一笑。 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隔着千万里的大洋,他似乎能看见大洋彼岸那个号称世界最强的国度。 能看见那些西装革履的政客们正在会议室里唾沫横飞地商量着怎么对付他。 然后他收回目光,抬手拔起万魂幡。 “走了。” 他拍了拍幡面。 “该准备准备,去赴约了。” 万魂幡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 八月三十日。 M国。 议会大厅会议室。 此刻这里正坐着数个国家的代表,长条桌两侧密密麻麻全是人。 金发碧眼的M国代表。 矮小精悍的樱花国代表。 西装革履的Y国代表。 表情阴沉的F国代表。 还有更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争吵声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M国总统坐在首位,手指敲了敲桌面。 “华国人竟然敢违反国际公约!” 他开口了,声音压过所有人。 “杀害我们大樱花帝国的侨民,还杀害了已经放下武器的士兵!” 樱花国代表第一个站起来附和,脸上的表情扭曲,“那个叫吴邪的刽子手,必须受到制裁!” “我建议将华国踢出国际组织!”Y国代表推了推眼镜。 “让华国交出那个叫什么吴邪的刽子手!”F国代表拍着桌子。 “是啊!一人屠杀百万人,简直就是恶魔!” “必须枪毙他!” “我们M国提议,组建国际联军,向华国施压。如果他们不交出吴邪,就对华国实施全面制裁!” “附议!” “附议!” 一群人吵成了一锅粥。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正义凛然。 仿佛他们才是受害者,仿佛他们的手上没有沾过一滴血。 可他们忘了。 不。 他们没有忘。 他们只是不在乎。 那些死在樱花屠刀下的三千五百万华国人,在他们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数字。 只有触碰到他们利益的时候,他们才会跳出来。 然后挥舞着“人权”和“人道”的大旗,像是秃鹫发现了腐肉一样扑上来。 争吵还在继续。 M国总统正要开口再说什么。 忽然!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被一阵风吹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 是被风吹开的。 两扇沉重的橡木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拍向两侧,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怎么回事?!” M国总统对着门外大叫一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没有回应。 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 是整个议会大楼都没有一点声音。 刚才还人来人往的走廊此刻一片死寂,连脚步声、交谈声、电话铃声全部消失了。 仿佛整栋大楼里所有的人都凭空蒸发了一样。 “谁在那里?!” 总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没有人回答。 阴冷的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所有人都盯着门口的方向,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候。 “我听说……”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们在商量怎么对付我吗?” 众人听见声音,纷纷吓了一跳,只感觉身体一阵寒意袭来。 然后猛的转身。 只见会议桌旁边的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青年正斜靠在沙发上,双腿随意地搭在茶几上。 他的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左手横放在膝头,一杆黑色的长幡靠在身侧。 黑幡表面,黑气环绕。 幡面上,狰狞的鬼脸紧闭双眼,仿佛随时睁开。 青年抬起头看向众人。 一脸戏谑。 - [多谢义父们的建议,我会参考每一个评论,争取取一个简约大气不中二的称号。] 第82章 你们真是一群没脑子的智障 “继续说,我听着呢。” 吴邪右手握住万魂幡旗杆,嘴角微微上扬。 他就那么斜靠在沙发上,双腿搭在茶几上。 姿态懒散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你……你……” M国总统手指着吴邪,声音抖得像筛糠。 那张保养得体的白脸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吴邪。 华国人屠。 以一人之力灭杀樱花几百万人的修罗。 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成了整个西方世界高层圈子里最恐怖的传说。 五角大楼的情报部门专门为他建了一份档案,厚度比樱花国整个二战的情报加起来还厚。 M国最顶尖的分析师用了七天七夜,得出一个结论。 那就是吴邪这个人,寻常手段不可力敌。 但现在,这个人竟然像一个幽灵一般来到了自己国家的议会大楼。 无人察觉。 悄无声息。 M国总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对面沙发上的黑衣青年。 他实在想不通。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这栋大楼的安保系统是全世界最先进的。 光是大门口的基因改造人警卫就有十二个。 每一层楼都有十几个基因改造人巡逻哨。 可这个华国青年就这么进来了。 像是穿过一层纸。 总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来人!快来人!!!” 他不再犹豫,右手猛地按下会议桌下的红色按钮。 那按钮藏在桌面下方,用一块活动的木板盖着,是专门为紧急情况设计的暗钮。 “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栋大楼。 红色的警示灯在天花板上疯狂闪烁,将所有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总统按下按钮之后,整个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脸上的恐惧一点一点退去,换成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 “吴邪!你死定了!” 总统伸手指着吴邪的鼻子,指头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杀的人再多,那也只是一些普通人罢了!” “在我M国基因改造人部队面前,你连屁都不是!” 吴邪没动。 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你等着吧,马上异人部队就过来了。” 总统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从嘴角飞出来。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我可以让你死得轻松一点!” 吴邪歪了歪头。 总统以为他在害怕。 “你的那些鬼影固然非常厉害,”总统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宣判什么真理。 “但是没了你这个主人,想必也就翻不起什么浪花了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俯视着沙发上的吴邪。 “而你终究只是肉体凡胎!” “能扛得住子弹?就算你们抗住了!” “你还能扛得住大炮?” 总统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 其他国家代表原本缩着脖子,听到这话纷纷抬起头来。 Y国代表第一个跟上。 “没错!这位吴先生,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否则等我们的异人部队一到,你和你背后的华国,都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下巴微微扬起。 “华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吴先生,你最好考虑清楚。” “否则华国将因为你一个人承受整个世界的怒火!” F国代表拍桌而起。 “我建议把华国踢出国际组织!全面制裁!” 他的胡子因为激动而一翘一翘。 “并且华国不得研究核武,更不能拥有核武!” 这时,樱花国代表这时也跳了起来。 那是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中年男人,站在会议桌后面,脑袋刚刚露出桌面。 “八嘎!支那人!你现在跪下投降,我大樱花帝国可以考虑在华国问题上替你美言几句!否则……” 他的嘴脸和当年的那些鬼子军官一模一样。 仿佛他们才是胜利者,仿佛华国还是那个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国家。 吴邪看着这群人。 看着他们脸上重新浮现的那种傲慢和嚣张。 那种傲慢他见过。 在金陵城的废墟里,鬼子用刺刀挑开女孩衣服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那种嚣张他见过。 在天津港的码头上,鬼子俘虏听说华国士兵被命令放下枪的时候,嘴里发出的就是这种笑声。 十几年前是这副嘴脸。 十几年后还他妈是这副嘴脸。 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刚刚杀了四百万人的人屠,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仿佛警报声一响,他们就重新披上了那层名为“强国”的铠甲。 吴邪看着他们。 看了三秒。 然后。 他抬起左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你们……”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奈。 “你们真踏马是一群没脑子的智障!” 话音落下。 吴邪右手一转万魂幡。 旗杆转动,幡面猛地展开。 数十道黑气从幡面上激射而出,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总统还没反应过来。 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颈,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提到了半空中。 其他代表同样没能幸免。 每个人的后颈都被一只鬼爪死死扣住,整个人悬在半空,双脚徒劳地踢蹬着。 会议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吴邪你想干什么?!” 总统在空中拼命扑腾着双腿,领带甩到了脸上。 “快放了我们!” “吴邪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从刚才的嚣张变成了惊恐,“你想让华国灭国吗?!” “八嘎!” 角落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叫骂。 樱花国代表在空中挣扎得最厉害。 两条短腿像青蛙一样蹬来蹬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吊起来的侏儒。 “该死的支那人!快放了我!!!” Y国代表挣扎着想要掰开脖子上的鬼爪,手指穿过去只抓到一团冷气。 他的眼镜歪到了耳朵上,声音都变形了。 “吴邪!你这是在挑衅国际秩序!” “你会付出代价的!” 第83章 谁赞成?谁反对? “聒噪!” 吴邪怒喝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还在闪烁的红色警示灯,看着那刺眼的光芒在墙壁上一明一灭。 “真是他妈是一群没脑子的煞笔!”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们就不能等那个什么基因人到了再逼逼吗?” 吴邪一边说,一边缓缓起身。 他握住万魂幡,一步一步朝会议室的主位走去。 脚步声在混乱中清晰得刺耳。 “难道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他走到M国总统的座位前,转过身,坐下。 然后双腿往会议桌上一搭,微微抬头,看向被吊在半空中的总统。 总统的脸憋得通红,领带勒住了他的脖子,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说是吧?总统先生。” 吴邪笑着问。 总统张了张嘴。 “你……” 他一时语塞。 那张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吴邪很熟悉的表情。 那种想嚣张又不敢嚣张,想求饶又拉不下脸的窘迫。 吴邪收回目光,扫了一圈满屋子被吊在半空的人。 他摇了摇头。 “好了,不陪你们玩了。” 吴邪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早在十分钟前,” 他竖起一根手指。“这整栋大楼的所有人,就被我杀了个干净。” 死寂。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所有人的瞳孔同时收缩。 总统的嘴唇开始发抖。 “也就是说,” 吴邪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前这栋大楼,只剩下在座的各位了。” 他的双眼红光一闪。 两道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亮起,像是两颗正在燃烧的炭火。 总统看见了那两团光。 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自己裤裆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控制。 “不……不可能!这栋楼里有几百个我M国贝希摩斯公司最新研发的基因改造人!” 总统声音有些歇斯底里,双眼充满了不敢置信。 “每一个都刀枪不入!怎么可能被你杀光了?!!!” “嗯?是吗?” 吴邪摇了摇头。 “都滚回来!” 随即转动万魂幡,大喝一声。 声音不大。 但整栋大楼的每一面墙壁都在嗡嗡作响。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 门外原本空无一物的走廊,忽然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响动。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 一楼。 二楼。 三楼。 整个二十四层大楼。 每一层都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穿过走廊,撞翻沿途的花瓶和文件柜,争先恐后地朝顶层涌来。 “唰……唰……”声不断。 并且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密。 最后汇成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洪流。 第一道鬼影冲进了会议室。 然后第二道。 第三道。 第五十道。 第三百道。 …… 数不清的鬼影从大门涌入,从窗户挤入,从天花板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个叠着一个,将几百平方米的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 最后会议室里站不下了。 鬼影们涌向走廊,沿着过道向两侧延伸,将整层楼的每一条通道都填得没有一丝空隙。 总统的眼睛瞪到了最大。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整个会议室像是被灌进了一池浓墨。 那些鬼影没有五官,只有朦胧的人形轮廓。 但它们身上的气息,比有五官的时候更加让人胆寒。 那是纯粹的怨气。 被这种恨意包围着,总统感觉自己的骨髓都快要结冰了。 “吴先生!”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诚恳。 那张刚才还狰狞扭曲的脸,此刻堆满了僵硬的笑容。 “我说这……这都是误会!你信吗?” 总统的语气结结巴巴,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卑微的语气说话。 “是啊是啊!” 旁边的Y国代表也顾不得歪掉的眼镜,拼命挤出笑脸。 “吴先生,这都是误会!” 他的声音颤颤巍巍,像风中的烛火。 “误会误会!” F国代表赶紧附和。 “我们大家都误会了!” 一时间,所有被吊在半空中的代表都开始疯狂附和。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僵硬的笑容,笑容底下藏着恨不得把墙凿穿逃跑的恐惧。 吴邪看着他们。 “嗯。”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回去吧!” 话音落下。 所有鬼影同时动了。 它们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争先恐后地往万魂幡里钻。 走廊里的鬼影从大门涌进来,会议室里的鬼影化作一道道黑色流光,前赴后继地没入幡面。 短短几秒。 刚才还拥挤得几乎窒息的会议室,瞬间空荡起来。 鬼影全部消失。 只剩满屋子悬在半空的各国代表。 但是同时提着他们的鬼爪也消失了。 “哎呦!” “啊!” “我的腰!” 一连串闷响。 总统和各国代表一屁股跌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摔得龇牙咧嘴。 但没有一个人敢喊疼。 没有一个人敢揉屁股。 所有人都在落地后的第一秒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围到会议桌前站好,腰板挺得笔直。 总统的裤裆湿了一片,但他顾不上去擦。 “今天我来此,只为两件事。” 吴邪竖起两根手指。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第一。” 吴邪竖起的第一根手指在空气中微微一顿。 “华国作为战胜国的权益,一分都不能少。” 总统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 吴邪竖起第二根手指。 “联合国常任理事国,我华国必须占一个。” 这句话一出,总统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常任理事国。 那是整个国际秩序的基石。 是几个战胜国打完了世界大战之后瓜分世界权力的核心席位。 让华国进来,等于动了所有人的蛋糕。 “我话讲完了。” 吴邪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谁赞同?” “谁反对?” 第84章 吴邪小子,吃老子一击掌心雷 吴邪的目光开始环顾四周。 首先看向M国总统。 总统被那双眼睛注视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了。 那种恐惧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 是几百万年进化刻在基因里的,当猎物被猎食者注视时的本能反应。 总统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衬衫贴在了背上。 “M国同意……” 总统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变了调。 “我们愿意签署文件!” 吴邪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Y国代表。 金丝眼镜男还没来得及等吴邪开口。 “同意!Y国同意!” 他急忙举起双手,像是投降一样高高举起,生怕吴邪没看见他的态度。 吴邪的目光继续移动。 F国代表:“同意!F国完全同意!” D国代表:“同意同意!” S国代表:“我们完全支持!” 一个接一个。 每被吴邪看向的人,都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一样,拼命点头。 没人敢反对。 没人敢犹豫。 这些刚才还叫嚣着要制裁华国的人,此刻点头的速度比他们当年从华国抢文物时还快。 终于,吴邪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樱花国代表。 那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矮个子正缩在角落里,两条腿抖得像是筛糠。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邪的双眼瞬间变红。 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一道鬼影从万魂幡中冲出。 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在场的所有人只看到黑光一闪。 鬼影径直来到樱花国代表头顶,一只鬼爪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呃……” 樱花国代表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惨叫。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眶凹陷下去,眼球失去了光泽。 短短几秒钟。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鬼子就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他的嘴巴大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永远也不可能说出来了。 鬼影收回手,化作一缕黑烟钻回万魂幡。 干尸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的!明知道我讨厌鬼子,还他妈敢出现在我面前!草!真他么晦气!” 吴邪看着地上的干尸,语气十分不耐烦。 突然,他猛的抬头,血红色的双眼扫向众人,冰冷的面容宛如地狱中走出的恶鬼。 “你们说是吧?” “是……是……是的吴先生!”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颤颤巍巍,说话都说不利索。 总统的裤裆又湿了一片,但他完全感觉不到。 Y国代表的脸白得比鬼子干尸还彻底。 F国代表死死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都没发觉。 吴邪收回目光。 他起身,握住万魂幡,幡尖指向地上的干尸。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不然……” ”它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的声音很轻,但像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至于签署什么文件保证书啥的,” 吴邪转过身,将万魂幡背到背上。 “原则上是需要保证一下。” “不过,那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 “毕竟我就是原则!” 说完,他背着万魂幡,径直朝大门外走去。 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所有代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目送吴邪的背影走向门口。 直到吴邪跨出了大门。 所有人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肩膀开始往下塌。 突然。 吴邪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的转身。 “对了!” 所有代表齐刷刷地肩膀一抖,刚塌下去的肩膀又猛地提了起来。 总统更是差点直接坐到地上。 “别忘了华国放在你们这保存的文物。” 吴邪伸出一根手指。 “给你们十天时间。完好无损的送回来!”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让邻居帮忙收个快递。 “好……好的!” 总统拼命点头,脖子差点断了。 “吴先生请放心!” Y国代表的声音又细又尖,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一定送到!” F国代表双手合十,不知道是在保证还是在祈祷。 “我们马上安排!”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生怕自己的声音不够大。 然后被吴邪当做一个小兵给清理了。 “嗯。” 吴邪点了点头。 下一瞬间。 他的身影原地消失。 仿佛他从一开始就不曾站在那里。 总统瞪着吴邪刚才站着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瞪了整整三十秒。 “他……他走了吗?”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应……应该走了吧……” Y国代表咽了口唾沫。 又等了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呼……” 总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 像是连锁反应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地,后背靠着椅子腿,双腿大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会议室里散落着一地的狼狈。 没有人去看墙角那具干尸。 没有人说话。 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像是刚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总统低着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裤裆。 他当总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FUCK!该死的华国人!!!” “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来人!给我接通贝希摩斯!”总统下意识叫了一声。 叫完才发现整栋楼除了这件会议室,已经再无一个活人了。 …… 五天后。 龙虎山。 传功大殿里,檀香袅袅升腾。 张之维盘膝端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体内的金光咒与雷法交融运转。 自从接受了天师度,他就掌握了完整的五雷正法。 绛宫雷。 水脏雷。 阴阳五雷合一。 整个龙虎山上下,再无一人是他的一合之敌。 或者说,再无一人是他的一巴掌都之敌。 田晋中被他随手一拍就飞出三丈远。 张怀义连金光咒都没来得及开就被弹飞。 师弟们看见他走过来就绕着道跑,唯恐被这位天师抓去切磋。 张之维已经快憋疯了。 他现在急需一个能挨揍的人。 一个能让他把力气全部使出来的人。 一个能让他在打完一架之后浑身舒坦的瘫在地上喘粗气的人。 而这个人,只有吴邪。 忽然。 张之维像是察觉到啥似的猛地睁开双眼。 …… 天师府大门外。 一道背着黑色长幡的身影刚刚踏足台阶。 [叮!任务完成] [奖励:空间储物二十立方米] “还不错!”吴邪听到播报声嘴中喃喃。 毕竟现在万魂幡就是他的标配,看到万魂幡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吴邪。 而现在万魂幡收进了空间内。 换套衣服,换个发型,谁还认识他?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然后心念一动,背后的万魂幡自动收入了空间中。 “终于不用背着到处跑了!” …… 张之维此时的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哈哈哈!” 他整个人从蒲团上弹起来,脚下金光一闪,人已经出了传功大殿。 大笑声还没消散,张之维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天师府大门外。 他的手掌上有金色的电弧开始噼啪跳动。 绛宫雷的阳五雷气息从他体内炸开,衣袍无风自鼓。 “吴邪小子!” 张之维一掌拍出,掌心雷光暴涨,化作一道手臂粗的金色雷霆直直轰向吴邪面门。 “吃老子一击掌心雷!!!” - [竟然有人书评说我消费爱国情怀?也不知道从哪里看出来的。 是杀鬼子?还是这一次替华国震慑宵小? 我现实中帮不到,里面还不让我帮一帮了? 还有就是评分为啥这么低,说实话懂得都懂…… 不过依然还是有很多义父能够支持我,我已经很高兴了,谢谢大家!!!] 第85章 脆皮召唤师,贴身肉搏?! “来的好!” 吴邪闻言,猛抬头,双腿黑气炸开。 《九幽冥风遁》瞬间发动。 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右拳抡起,照着张之维的面门就砸了过去。 张之维眼睛爆出金光。 “肉搏?我他娘的就喜欢肉搏!” 他速度再提一档,金光咒瞬发。 “覆映吾身!” 浑身金光大盛,一掌照着吴邪的拳头迎上去。 “轰!!!” 炸响传遍龙虎山。 山门外的青石地面炸开一团蘑菇状的烟尘,碎石飞溅出几十米远。 半山腰菜园子里,一个挑粪的老道士手一抖,扁担滑下肩膀,粪桶砸在地上,粪水溅了一裤腿。 他顾不上擦。 “我草!怎么了?鬼子他娘的又打上来了?” 老道士扔下扁担就往山门跑。 与此同时,龙虎山各处。 经堂里正在抄经的小道士笔尖一顿,墨点滴在宣纸上。 “是山门方向!” 他丢下毛笔,提起道袍下摆就跑。 演武场上正在练功的十几个道士齐刷刷停手。 领头的师兄反应最快,一把抄起靠在兵器架上的齐眉棍。 “各位师弟们!给我抄家伙!” 他棍子一挥。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竟敢进攻我龙虎山天师府!” 十几个人抓起刀枪棍棒,一窝蜂地冲出去。 厨房里,正在揉面的火工道人愣了一秒,然后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剁骨刀。 “他娘的!和面也是和,和小鬼子也是和!” 他也冲了出去。 后山竹林,两个正在砍竹子的道士扔下柴刀就跑。 一个跑掉了鞋,回头看一眼,咬咬牙光着脚继续跑。 整个龙虎山都动了起来。 所有道士,不管老的少的,不管正在干什么。 听到那声炸响之后全都放下手里的活,朝着山门方向赶。 条条山道上全是奔跑的人影。 灰蓝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 静室中。 田晋中和张怀义正站在张静清榻前。 张静清盘腿坐在床上,双眼半闭,呼吸极轻。 他比几年前瘦了太多。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 整个人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师父,山门方向有异响。” 田晋中躬下身子。 “我二人去看看。” 张静清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慢,下巴差点没抬起来。 田晋中看着师父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转身时,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张怀义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人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榻上的张静清重新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 山门前。 田晋中和张怀义赶到的时候,山门外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没人敢靠近。 因为场地中央一团直径几十米的烟尘正在翻涌。 噼里啪啦的肉搏声从烟尘中不断炸出来,密得像过年放鞭炮。 还夹着张之维的声音。 “老弟你这体魄可以啊!” “比不上老哥你。” “好小子!再来!” “来!” 然后又是一阵更密集的炸响。 围观的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傻了。 “什么情况?其中一个咱们大师兄?” 田晋中的大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懵逼。 张怀义的表情比田晋中镇定一点,但也没镇定到哪去。 “相比于其中一个是不是天师……” 他顿了顿。 “我更想知道另一个到底是谁!” “竟然能接住大师兄的巴掌。” 旁边一个年轻道士凑过来。 “田师叔,张师叔,你们认得那个人?” 田晋中正要说话。 烟尘中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笼罩山门的烟尘开始缓缓飘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先是两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越来越清晰。 吴邪和张之维。 两人此时相隔五米面对面站着。 吴邪的上衣变成了破布条,一条一条挂在身上,风一吹飘飘荡荡。 露出底下精悍的肌肉线条,上面全是红印子。 张之维浑身金光未散,衣服完好无损,连褶皱都没几道。 看起来像是张之维占了上风。 围观的小道士们纷纷松了口气。 “天师果然厉害!” “那人衣服都烂了,天师衣服还好好的!” “天师无敌!” 田晋中没吭声。 他扭头看了张怀义一眼。 张怀义也在看他。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句话。 不对劲。 张之维站在场中,身体表面的金光咒将他的表情映得一片模糊。 旁人只看到他占了上风。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吴邪看着狼狈。 实则屁事没有。 那些红印子只是皮肤表层的毛细血管被拍破了,连伤都算不上。 而他自己虽然也屁事没有。 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可是开了金光咒的啊! 吴邪呢? 纯靠肉身。 没开任何护体功法。 一个脆皮召唤师。 突然像个战士一样跟你贴身肉搏,拳拳到肉,每一拳都重得像被攻城锤砸了一下。 换做是你,你懵不懵? 反正张之维现在就很懵。 他想起了几年前在龙虎山演武场那一战。 那时候的吴邪虽然也猛。 但靠的是人皇幡里的鬼影,靠的是数量碾压,靠的是消耗战。 而现在。 这小子主动冲上来肉搏。 而且居然没落下风。 这才几年? “这就尼玛离谱给他妈开门,离谱到家了啊!” 第86章 我的提升也未尝不大! 张之维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老弟,去演武场?” 吴邪点头。 “可。” 两人眼中同时爆出一团火焰。 金光和黑影一闪。 两人的身影原地消失。 只留下两道残影在空中缓缓消散。 围观的弟子们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地面上。 此时,山门外的青石地面像是被炮弹炸过一样。 大大小小的坑洞数十个,各个都有脚印大小。 坑底的石板碎成了粉末。 坑边缘的裂缝蛛网般向四周延伸。 刚才挑粪的老道士挤到前面看了一眼,手里的粪勺哐当掉在地上。 “娘咧……” 火工道人握着剁骨刀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忽然觉得这玩意儿跟玩具似的。 一个小道士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完了,这要修到啥时候啊!” 旁边的另一个小道士,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这……这还是人吗?” 田晋中猛地一拍大腿。 “不好!快去演武场!不然赶不上了!” 他拔腿就跑。 这一声喊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一瞬间,围观的道士们蜂拥着冲向演武场。 灰蓝色的道袍汇成一股洪流,顺着山道汹涌而下。 田晋中一边跑一边朝张怀义喊。 “竟然是吴邪!” 张怀义跑得也不慢。 “这小子成长得太快了。” “上次来龙虎山才什么实力?” “现在居然能和大师兄正面硬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 …… 演武场。 龙虎山演武场建在半山腰一块天然平地上,半径足足百米。 场地边缘围着一圈石砌的看台,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此时看台上已经挤满了人。 全山上下但凡能动的道士全来了。 前排席地而坐,后排站着,再后排踮着脚尖。 最后面的干脆爬到演武场边的松树上,骑在树杈上伸长了脖子。 “看到没有?” “别挤别挤!” “前面那个师兄你脑袋低一点!” “谁踩我脚了!” …… 乱哄哄的嘈杂声在看台上此起彼伏。 然后所有人同时闭了嘴。 因为场地中央的两个人站定了。 张之维和吴邪,各站一边,相距五十米。 一道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卷起地面上几片枯叶。 张之维开口了。 “全力?” 他问得很认真。 此时的张之维,金光咒大成,五雷正法大成,绛宫雷和水脏雷融会贯通。 性命修为比之几年前那一战提升了数倍有余。 他怕收不住手。 吴邪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邪气,几分狂傲,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全力又有何妨?” 张之维提升巨大。 但他吴邪的提升得也未尝不大。 九幽御魂诀第二层小成,九幽玄雷霸体诀小成,九幽冥风遁入门。 五十多年炁量。 二阶人皇幡。 谁怕谁? 张之维愣了一秒。 然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 笑声像夏天的惊雷一样在演武场炸开。 围观的弟子们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着铜锣在耳朵边猛敲。 前排的小道士纷纷捂住耳朵,脸都皱成一团。 “够狂!” 张之维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不愧是你吴邪!真他娘的对老子胃口!” 他收住笑声,双手结印。 十根手指以一种眼花缭乱的速度交叠翻转,指尖金光闪烁。 嘴里念念有词。 双手猛然向两侧一推。 “绛宫雷域!” “给我出!” 阳五雷领域瞬间展开。 一瞬间,从他脚底开始,蓝白色的雷霆向四面八方炸开。 一圈。 两圈。 三圈。 雷霆的涟漪一波接一波地扩散,眨眼间就铺满了整个演武场。 半透明的蓝白色光幕从地面升起,在头顶合拢,将方圆百米的空间笼罩在内。 光幕上电弧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看台上的弟子们又往后退了几排。 有人的头发竖了起来。 有人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有人感觉舌头麻麻的。 “我的妈呀!天师动真格的了……” 田晋中的大眼睛里映满了蓝白色的光芒。 吴邪站在雷域之中。 脚底板隔着布鞋踩在地面上,一阵酥麻感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小腿一路爬到后脊。 虽然他目前还不能完全免疫雷电。 但经历过三十六道阴雷的洗礼,身体早就对雷电有了极强的适应力。 这点酥麻,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你的万魂幡……” 张之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调侃。 “不会没带吧?我方才可看见你背上空空。” 吴邪没答话。 右手凭空一握。 万魂幡出现在掌心。 两米长的黑色旗杆,幡面在雷光中轻轻摆动。 “你大爷的!还有空间神通!” “不是,你小子到底哪学的这些……这些邪门神通的啊!” 张之维再也忍不住了。 当即问出了心中困惑他已久的问题。 吴邪没有回答。 他将万魂幡往地面猛的一顿。 旗杆尾端插入地面,石板碎裂。 “都出来!” 阴风骤起。 万魂幡开始疯长。 两米。 四米。 六米。 八米。 十米。 三丈多高的旗杆直指天空,幡面从一米见方扩张到四乘五二十个平方,遮天蔽日。 幡面正中央,那个闭眼的人脸图案猛然睁开了眼睛。 然后。 一个黑色漩涡在幡面上缓缓张开。 大股大股的黑气从漩涡中涌出,像瀑布一样顺着旗杆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水花般四溅开来。 黑气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铺上一层厚厚的黑色地毯。 眨眼间,整个演武场的地面都被黑气覆盖。 然后,鬼影开始涌出。 先是十几只。 然后是几十只。 然后是上百只。 黑色的半透明人形从漩涡中蜂拥而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层叠一层。 它们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 但每一只身上的怨气都浓得化不开。 看台上的小道士们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挤在松树上的那位差点掉下来,他死死抱住树干,眼睛瞪得溜圆。 整整一万只鬼影。 一万只。 演武场的上空被鬼影填满了。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组成一道半圆形的黑色天幕。 雷域的光幕在它们头顶闪烁。 蓝白色的光和纯粹的黑暗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比。 最后。 灭日出来了。 漩涡深处探出一只鬼手。 那手比普通鬼影大了数倍,五指分明,指甲漆黑。 然后是身躯。 然后是另一只手。 灭日从漩涡中一步步走出来,每走一步,幡面就剧烈震颤一下。 当他彻底脱离漩涡的那一刻,四米高的庞大身躯矗立在万魂幡前。 灭日抽出腰间的妖刀。 刀刃上流转着妖异的红光。 他横刀而立,挡在吴邪身前。 血红色的双眼透过乱发死死盯着对面的张之维。 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杀气不浓烈。 但极冷。 像是深冬腊月里从门缝中钻进来的一缕寒风。 看台上,田晋中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是魔人瑛太?” 第87章 丫的够燥的!老弟看来你也很有锋芒啊! 张之维也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把刀。 妖刀蛭丸。 樱花国最诡异的一把刀。 当年一战,他和这群忍者交过手,记得这把刀的模样。 现在这把刀握在一个四米高的鬼影手里。 而这个鬼影的脸,正是瑛太。 “好小子。” 张之维咧嘴笑了。 “你竟然把他炼成了主魂?我喜欢!” “来吧。” “让我看看老弟你这两年长进了多少!” 话音落下,张之维周身雷霆炸裂。 蓝白色的电弧从他的毛孔中喷涌而出,将整个人包裹成一团人形雷霆。 他双手一翻。 两颗掌心雷分别出现在左右掌心。 雷光凝实如球,噼啪作响,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然后他动了。 整个人化作一道蓝白色的闪电,直直朝着吴邪冲过去。 五十米的距离瞬间跨越。 雷霆拖出的尾迹在半空中留了一道弧光。 在阳五雷领域的加持下,张之维的雷法最起码增强了五层。 吴邪没有准备硬接。 “列阵!” 吴邪下令。 九幽御魂诀第二层。 操控的鬼影可组成战阵。 一万道鬼影同时动了。 不再是之前吞噬鬼子一般,乱糟糟地扑上去。 而是井然有序地分流。 五千道鬼影涌到吴邪身前,一层接一层地排列,组成了数个半圆形的屏障。 每一层屏障由五百道鬼影组成,十层叠加,将吴邪护在正中央。 另外五千道鬼影,一百道为一个整体。 五十个战阵。 每一个战阵的鬼影都紧密排列成锥形,尖端正对着冲来的张之维。 然后五十个锥形战阵同时启动,从五十个不同的角度朝着浑身雷霆的张之维撞过去。 整个演武场瞬间被黑色和蓝色填满。 张之维冲到第一道屏障前。 掌心雷按上去。 “轰!” 五百道鬼影组成的屏障剧烈震颤,最外层的几十道鬼影被雷霆炸散,化作黑气向后飘散。 但剩下的鬼影立刻补上缺口,屏障重新合拢。 “不对啊,上次一发掌心雷就拍灭了十几只,现在怎么还他娘的十几只?” 张之维内心疑惑。 但是没有表现出来。 随即第二颗掌心雷紧接着拍上来。 “轰!” 屏障再次震颤。 这次散了两百道。 然后第一道锥形战阵撞上了张之维的后背。 一百道鬼影叠加的力量将张之维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反手一掌拍散这个战阵。 第二道战阵从侧面撞过来。 第三道从头顶俯冲而下。 第四道从背后。 第五道。 第六道。 五十道锥形战阵像是五十把黑色的攻城锤,从四面八方同时轰击。 张之维的雷霆剧烈闪烁。 他没有退。 雷域全开,绛宫雷以他为中心向外猛炸。 “轰隆!” 蓝白色的雷柱冲天而起。 撞上来的鬼影战阵被雷霆击中,一百道一百道地崩散,黑气在空中翻涌。 但崩散的鬼影没有消失。 它们化作黑气退回万魂幡,然后在黑色地毯上重新凝聚成新的鬼影,重新加入战阵。 消耗战。 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的战术。 但这一次,鬼影的数量是一万道。 而且它们的协同配合比上次精妙了不止一个档次。 每次张之维的雷霆炸开,屏障鬼影就会提前收缩,让雷霆从缝隙中穿过,然后重新扩张。 每次锥形战阵撞击,都会选在张之维的攻击间隙,不给他连续反击的机会。 一万道鬼影,就像是一万个零件。 它们组成了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而吴邪就是这台机器的大脑。 他站在原地,双眼微眯,右手按在万魂幡的旗杆上。 黑气从幡面源源不断地涌出,补充着消耗的鬼影。 看台上。 所有人都看傻了。 刚才挑粪的老道士张着嘴,假牙差点掉出来。 火工道人手里的剁骨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他忘了捡。 骑在松树上的那个小道士双手抱树,两条腿死死夹着树干,下巴搁在树枝上,整个人僵住了。 一个新入门不到三个月的年轻道士拉了拉旁边师兄的袖子。 “师……师兄……” 他的声音在发抖。 “跟天师打的那个……是人还是鬼?” 师兄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田晋中站在看台最前排,大眼睛瞪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程度。 他扭头看张怀义。 张怀义的瞳孔上倒映着演武场里不断炸开的雷光和翻涌的黑气。 “一万道啊。” 张怀义开口了,声音很轻。 “各个都差不多有普通异人的实力了,而且还能组成战阵。” 田晋中咽了口唾沫。 “嗯。” 两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同时开口。 “真他娘的是个怪物!” 场中。 灭日动了。 四米高的鬼影迈开脚步,妖刀蛭丸在雷光下泛着妖异的红芒。 他没有随战阵冲锋。 而是一直站在吴邪身前,充当最后一道防线。 当第五十个战阵也被张之维轰散之后,灭日终于出手了。 他双手握刀,举过头顶。 然后一刀劈下。 妖刀划出一道猩红色的刀光,直直斩向张之维。 张之维双臂交叉,雷霆凝成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刀光撞上雷盾。 “铛!” 金铁交鸣。 张之维脚下的石板寸寸碎裂,整个人被劈得往后滑出三步。 他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抬头看向灭日。 “这一刀够劲!” “再来!” 灭日没有理他。 妖刀再次举起。 张之维哈哈大笑。 “好!好!好!” “我张之维打了无数场架,就今天这场……” 他双掌一合,绛宫雷凝聚成一颗直径一米的雷球,滋滋作响。 “最他妈痛快!” 雷球脱手而出,直直砸向灭日。 灭日一刀皮向雷球。 两者接触的一瞬间,一大股电流顺着刀身进入了它的体内。 “啊!!!”灭日发出嘶吼,浑身出现僵硬。 “给我滚开!!!” 然后灭日动了,握住刀柄双手猛的用力往右甩去,一把将雷球往右边甩了出去。 雷球从他身体右侧掠过,轰在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 紧接着,它那四米高的身躯以完全不符合体型的速度冲向张之维。 妖刀血红色的刀气拖在身后,在地面上犁出一道冒着烟的沟壑。 距离三米时,灭日一跃而起。 妖刀由上而下,力劈华山。 张之维不闪不避,右掌朝天推出。 掌心雷和妖刀正面碰撞。 “轰!!!” 冲击波从碰撞点炸开,沿着地面向四周横扫。 看台上前排弟子的衣袍被气浪掀起,遮住了脸。 后排的人被吹得眯起了眼睛。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吴邪。 他站在万魂幡旁,冲击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被一层无形的黑气挡开,衣角都没动一下。 张之维一记掌心雷震退灭日。 灭日在空中翻身,稳稳落在吴邪身前。 周身黑红色鬼气损失大半。 但是血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张之维。 那眼神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张之维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周身雷霆的光芒比之前更盛。 “小子,热身结束了。” “是时候让你见识见识我天师府完整的五雷正法了!” 吴邪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咔作响,然后看向张之维。 “老哥大可全力出手,我吴邪一并接下就是了!” 张之维愣了一下,然后张狂,狂热,瞬间铺满了整张脸。 “丫的够燥的!” “老弟,看来你也很有锋芒啊!” “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气了!” 他不再继续废话,右手一挥,撤去了阳五雷领域。 只见白色炽热电弧自他心口升腾,如烈日蒸腾。 黑色粘稠液滴自他足底渗出,似寒潭倒悬。 二者不相融合,却以脾土之炁为轴心螺旋缠绕。 缓缓形成一道阴阳双鱼状能量漩涡。 演武场内开始出现温度骤升与骤降。 二者相互交替。 紧接着,天空的云层被撕裂为黑白双色。 上半部因阳五雷灼热而稀薄透光。 下半部因阴五雷阴冷而凝结厚重雨云。 阳五雷的清脆爆鸣与阴五雷的沉闷嗡鸣交替叠加。 “吴老弟!完整的五雷正法我从未用来对敌过,因为没人有资格接我这一招!” 此时的张之维,双眼爆发白光。 他看向吴邪。 “而你,有这个资格!” …… 看台上,所有人见到这一幕,一阵心悸。 “我草!大家快看!天空这是怎么了?” 众人急忙抬头看去。 “师兄这是……引动天象了……” 田晋中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异人之间的战斗嘛!怎么画风突变了啊?!大家还是一个世界的人嘛?!” …… 看台上,年轻的小道士叽叽喳喳。 “我知道了!” 一道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纷纷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小道士。 “打雷了,要下雨了,师兄们快回去收衣服啊!” “去你娘的无量天尊!” 突然,他的身后出现一只脚,并和他的屁股来了个亲密接触。 - [谢谢义父们的礼物! 一人一个免费的“用爱发电”就行了! 谢谢大家!!!] 第88章 阴阳相合 看台上炸了锅。 演武场中央。 整个场地被劈成了两个世界。 一半是蓝白色的阳雷,电弧在地面上跳跃,烤得石板滚烫,热气蒸腾。 另一半是黑色的阴雷,黑气贴着地面流淌,寒气逼人,冻得空气里凝出细小的冰晶。 吴邪就站在阴雷的正中央。 脚底板踩在黑色的阴雷上。 鞋底被冻得硬邦邦的,但脚趾头还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酥麻从下往上窜。 万魂幡插在身边,十米高的旗杆巍然不动。 这时,吴邪伸出右手抓住万魂幡,猛的转动。 大股大股的黑气瞬间从幡面涌出。 顺着旗杆淌下来,贴在地面上向四周漫延。 黑气所过之处,阴雷退让,阳雷消散。 渐渐的形成一个半径十米的圈。 在这个圈里,没有雷霆,没有冷热交替。 一个绝对的安全区。 吴邪往幡杆上一靠,抄起双臂。 动作神态,带着一股你尽管来的懒散劲。 可见万魂幡经过几次的升阶,无论是在攻击上,还是在防御上,都提升巨大。 张之维张之维见到五雷正法领域竟然被吴邪轻易的阻挡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双手往两边一伸。 左掌心冒出一团黑色的雷球。 右掌心冒出一团白色的雷球。 两颗球同时膨胀,从乒乓球大小涨到拳头大小,又涨到篮球大小,还在继续变大。 一阴一阳。 两颗雷球之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橡皮筋连着,随着体积的增大,那股相互拉扯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空气在两颗雷球之间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张之维的双臂在抖。 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嘴角越咧越开。 “给我……” 张之维一声暴喝。 双臂猛地朝中间合拢。 一黑一白两团雷球被硬生生摁到了一起。 “和!” 两个雷球在碰撞的一刹那,反而安静了下来。 黑与白在接触面上缓缓渗透,黑中有白,白中有黑。 互相缠绕着旋转,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太极图案。 以张之维为圆心,一圈又一圈的炁浪朝四面八方炸开。 那炁浪不是单纯的气流。 是带着雷电属性的冲击波。 每一圈炁浪扫过,地面上就亮起一道电弧,石板缝隙里就冒出滋滋的火花。 第一圈炁浪扫过吴邪万魂幡的十米安全区,撞在黑气护罩上,荡起一圈涟漪后消散。 后面的炁浪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密,越来越强。 万魂幡安全区外围的地面已经被烤得焦黑,但中心区域依旧纹丝不动。 炁浪涌向看台。 前排弟子首当其冲。有人被推得往后退了三个台阶。 有人道袍被掀起罩住了自己的脸。 还有人的发髻被吹散,头发披下来像个疯子。 一个刚入门的弟子直接被推得摔了个屁股墩,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后排也没好到哪去。 几个体型偏瘦的年轻道士被吹得东倒西歪,互相抓住袖子才稳住。 最后排几个胆大的爬上松树想看全场的。 结果被炁浪冲得差点掉下来,双手死死抱着树干,脸都白了。 “我草草草……” 胖道士双手死死抓住前排的栏杆,肥肉在冲击波中剧烈抖动,道袍被吹得鼓起来像个球。 “完整的五雷正法!” 田晋中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撼,声音都变了调,“我都没见大师兄使过!” 张怀义难得张大了嘴巴。 他平时表情不多,总是板着一张脸,像是全世界都欠他二两银子。 但此刻,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眼睛死死盯着场中那颗缓缓旋转的黑白雷球。 他听到了田晋中的话,回过神,嘴角一撇。 “切!” 语气里全是不屑。 “就你?一巴掌你就飞了,雷法不用,还用得着五雷正法?” 田晋中闻言一愣。 他缓缓扭头看向张怀义,脸上的表情从震撼变成了震惊再变成难以置信。 他认识张怀义这么多年,这位师弟向来沉默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今天居然连爆粗口还带嘲讽? “我草!怀义啊!” 田晋中伸手搭在张怀义肩膀上,使劲拍了两下,“难得见你有这么多骚话的时候啊!” 张怀义没理他,继续盯着场中。 演武场上。 张之维双手中,黑白雷球已经彻底融合完毕。 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形雷霆,直径超过了半米。 球体表面流转着黑白两色的光芒,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能看到一黑一白两条雷蛇在球体内部游走追逐,互相缠绕,头尾相连。 这是五雷正法中威力最大的一招,需要将绛宫雷和水脏雷融合到极致,再引动天地之气加持。 张之维练成这一招之后从来没对人用过。 因为整个华国都找不出一个能接下这招的人。 包括老天师张静清。 不是老天师接不住。 是等他学会的时候,老天师身体已经不行了。 张之维双手托着黑白雷球,抬头看向对面的吴邪。 挑了一下眉毛。 那意思很明显。 我准备放大招了,你接好了。 吴邪站在安全区中央,双手抱在胸前。 看到张之维那个挑眉的动作,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张之维看见了。 那意思同样很明显。 来吧,我准备好了。 第89章 五雷五雷,急急如令令! 张之维咧嘴笑了。 他不再犹豫,双手猛地向上一推。 那颗太极图案的黑白雷球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空。 拖着长长的黑白尾迹,一头扎进了头顶那片翻涌的雷云中。 雷球进入雷云的瞬间。 世界安静了一息。 然后。 “轰隆……!!!” 天空炸响。 整个龙虎山上空,黑云与白云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亮起刺目的黑白光芒,仿佛一只巨眼正在缓缓睁开。 现场所有人同时捂住耳朵。 张之维仰头看天,双手开始极速掐诀。 十根手指快得只剩下残影,一个接一个的手印在他掌间流转。 指尖每一次交叠都有一道细微的金光闪过。 口中念诵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鼓点一样密集。 “玉清始炁化雷祖, 五雷攒簇五脏炁。 紫霄灵光灌泥丸, 雷霆都司降真威!” 他的手印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 “五雷五雷,急急如律令!” 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落!!!” 随着最后一个“落”字炸响,天空再次被撕裂。 云层漩涡中心裂开一道口子,一道直径超过一米的雷霆骤然劈下。 那不是普通的雷电。 是由黑白两色雷光组成的巨柱。 黑色如蛟,白色如龙,两条雷柱互相缠绕着从云端笔直坠落。 所过之处空气剧烈扭曲,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落点正下方。 吴邪。 吴邪抬头看着那道毁天灭地的雷霆,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托大到硬接。 右手握住万魂幡旗杆,猛然转动。 “御!” 一声令下。 鬼影瞬间回防。 残存的数千鬼影从四面八方朝吴邪头顶汇聚。 它们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以战阵为单位? 一百道鬼影组成一个锥形战阵,一层一层叠在吴邪头顶。 整整六十层战阵。 从外面看,吴邪头顶出现了一个倒扣的黑色碗状屏障。 灭日落在吴邪身前一米处。 四米高的它双手握住妖刀蛭丸,刀尖斜指地面。 微微屈膝,身体重心下沉。 血红色的双眼透过乱发死死盯着正上方那道正在急速坠落的黑白雷霆。 “主上,”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这一击很强。” 吴邪看了他一眼。 “挡不住?” 灭日握刀的手紧了紧。 “挡不住也要挡。” 吴邪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右手始终握着万魂幡旗杆。 黑气从幡面不断涌出,沿着旗杆流到地面,再汇入头顶的屏障中。 每一道黑气汇入,屏障的颜色就深一分,厚度也多一丝。 从看台上往下看,整个演武场被分成了三层。 最上层是那道毁天灭地的黑白雷霆,拖着长长的尾光直坠而下。 中间是吴邪头顶层层叠叠的黑色屏障,厚得像一座倒悬的山。 最下面是吴邪和灭日。一前一后,被黑色屏障的阴影完全笼罩。 雷霆与鬼影屏障接触的一刹那。 一道刺眼的白光。 所有人眼前同时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白光穿透眼睑,透过手指缝,透过道袍袖子,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惨白。 紧接着是雷暴般的爆炸声,那声音大到听不出具体内容了。 只剩下一片嗡嗡嗡的共鸣,震得所有人胸腔都在发颤。 胖道士捂着眼睛惨叫。 “师兄我看不见了!我好像瞎了!” 旁边瘦高个师兄同样捂着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别他妈逼逼!我也看不见!” 后排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道袍袖子挡住了脸。 “呼呼呼……真他娘的吓人……” 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念了大半辈子经都没今天心跳快。 一个年轻道士双手合十开始念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念了三遍都是开头那句。 因为他吓得忘了后面的词。 在这片能让所有人失明的白光中,只有声音是清晰的。 先是滋滋声。 那是鬼气与雷电接触面互相侵蚀的声音,像油锅里泼了水,劈里啪啦响个不停。 然后是破碎声。 咔嚓。 像玻璃裂了。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每一声都间隔半秒左右,节奏均匀得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无形的鼓。 那是屏障在一层接一层地破碎。 破碎声从半秒一声变成了一秒一声。 然后是三秒一声。 屏障一层接一层地往下碎,雷霆一层接一层地往下压。 每碎一层,雷霆就瘦一圈。 看台上,田晋中虽然看不见,但耳朵一直竖着。 他数着破碎声,一声一声在心里记。 “三十层了。” “五十层了。” 他数到五十的时候,声音终于稳定下来。 不是因为白光消退了,是因为他的眼睛开始逐渐适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了。 他看到那道黑白雷霆已经瘦了一大圈,从最开始的一米粗变成了半米粗。 两条雷蛟的形体也不再那么清晰,边缘变得有些模糊。 但屏障也快见底了。 还有最后十层。 十层。 五层。 三层。 …… 最后三层屏障在雷霆面前碎得格外快,三声脆响几乎连成了一片。 六十层鬼影屏障全部破碎。 六千道鬼影被打散回万魂幡,需要时间才能重新凝聚。 但雷霆也被消耗到了一半粗。 从最开始的一米多粗削减到不足半米。 两条黑白雷蛟的身体上布满了裂纹,光芒也暗淡了许多。 失去了屏障的阻挡,剩余的黑白雷霆继续朝下猛劈。 目标直指吴邪天灵盖。 这是,灭日动了。 他双脚猛蹬地面,石板碎裂,四米高的身躯如炮弹般跃上半空。 双手握妖刀举过头顶,整个身体在空中绷成了一张弓。 然后,一刀劈下。 妖刀蛭丸与黑白雷霆在半空中正面对撞。 那一瞬间,灭日浑身剧烈颤抖。 黑气从他体内向外狂涌,像开了闸的水库。 蓝白的雷蛇爬满了他的全身。 从握刀的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膛,从胸膛蔓延到双腿。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裂纹,大量的黑气从裂缝中流出。 妖刀与雷霆僵持在半空。 刀刃上妖异的红光和黑白雷光互相侵蚀,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灭日死死咬着牙。 他回头,血红色的眼睛看向地面的吴邪。 “主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底部刮出来的,“属下尽力了。” 话音落下。 灭日的身躯瞬间瓦解。 四米高的鬼将化作一团浓郁的黑气,缓缓朝万魂幡飘去。 残余的雷柱也终于支撑不住形状彻底消散。 第90章 我输了 突然。 “落!” 张之维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道雷霆劈下来。 一模一样的大小。 一模一样的黑白二色。 “落!落!” 又是两道。 三道直径一米的黑白雷霆同时从天而降,并排着朝吴邪砸下来。 三龙齐下,空气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张之维此刻的声音变了。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 两条腿抖微微颤抖,显然是在硬撑。 显然后面三道雷霆是他的极限了。 吴邪抬头看着三道同时壁下来的雷龙。 十指翻飞,快得看不清动作。 每一个手印掐出来,万魂幡就猛地震颤一下。 十米高的旗杆顶上,幡面疯狂摆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那个睁眼的人脸图案张开嘴,无声地咆哮。 一圈又一圈的黑气从幡面上涌出。 这些黑气比之前的更浓,更稠,黑到近乎实质。 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一层叠一层地缠绕在吴邪身体周围。 逐渐形成一个完美的黑色圆球。 圆球不大,刚好能容纳一个人。 球壁厚实得看不到里面一丝轮廓,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的符文。 那些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像某种古老的咒语被激活。 三道黑白雷霆轰击在黑色圆球上。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 雷霆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 黑色圆球表面的符文骤然亮起,然后雷霆就开始被吸入其中。 黑色圆球像个活的生物一样。 一口一口地将残余的黑白雷霆吞了进去,连个嗝都没打。 蓝白色的雷蛇在黑色球体表面挣扎了几下,就彻底被暗紫色的符文压制,融入了黑气之中。 从外面看,那感觉就像是一杯水泼进了一片沙漠,瞬间就被吸干了。 看台上,白光终于消退。 所有人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我草!什么情况!” 胖道士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木头横杆上,整个人往前倾得快要掉下去。 “他把雷霆吃掉了?!” 旁边的瘦高个师兄使劲揉眼睛,揉了三四下才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那他妈是五雷正法的终极大招?” 黑色圆球在半空中安静地悬浮了三十秒。 三十秒过后。 球体表面的符文闪烁了最后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黑气开始一丝一丝地散去,圆球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变薄。 直至散尽。 众人望去。 只见吴邪单膝跪在地上。 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下巴上还在往下滴。 “噗……” 这时,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青石地面上,暗红色的一滩。 那是硬吞黑白雷霆的代价。 他遭到反噬了。 吴邪看着地上那滩血,眉头皱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久到他都差点忘了疼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笑了。 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受伤的感觉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这种拼尽全力之后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缓缓站起来。 右手握住万魂幡旗杆,将十米高的巨幡从地面拔起。 旗杆尾端离地的那一刻,安全区瞬间消失。 吴邪直起身子。 九幽冥风遁发动。 双腿被黑气包裹,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张之维站在原地,双腿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招消耗了他体内几乎所有的炁。 现在体内经脉空荡荡的。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强行凝聚金光咒。 一阵风扑到面前。 张之维瞳孔微缩。 吴邪已经站到了他身前。 距离不到一尺。 近到张之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血腥气与阴气的独特味道。 而万魂幡的旗杆尖端,此时正对张之维的咽喉。 距离不到一寸。 不偏不倚,稳稳当当。 只要再往前送一寸,杆尖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张之维停住了呼吸。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风停了。雷光熄了。 头顶的漩涡云层开始缓缓消散。 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看台上。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 有人保持着张嘴的动作。 有人半蹲着忘了站起来。 有人抓着栏杆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松树上那位双手抱树,两腿夹紧,整个人像一条风干的腊肉挂在树上,一动不动。 安静了好一阵子。 一个声音从看台上飘下来。 是火工道人,他手里的剁骨刀掉在脚边,刀刃砸在石阶上叮当一声响。 但他忘了捡。 “天师……竟然……输了?”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敢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万魂幡的杆尖正对着张之维的咽喉,距离不到一寸。 而张之维的金光咒还没重新凝聚,双手还垂在身体两侧。 田晋中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发抖,“大师兄……竟然输了?” 张怀义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盯着场中那根悬停在张之维咽喉前的杆尖,喉咙滚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台上的人群开始有了反应。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大片。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把身子往前倾,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只是角度问题,只要换个角度看,结果就会不一样。 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结果都一样。 张之维低头看了一眼悬在咽喉前的杆尖。 杆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上面还缭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他抬起头,看向吴邪。 吴邪也在看他。 吴邪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张狂,只有平静。 仿佛这一仗的胜负对他而言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值得炫耀,也不需要谦虚。 两人对视了两个呼吸。 然后张之维笑了。 “我输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演武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台上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阵风扫过整片松林。 张之维笑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不甘。 只有一种酣畅淋漓之后的痛快。 那种感觉就像憋了三年的屎终于一次性拉干净了。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爽。 吴邪收回万魂幡。 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承让。”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也笑了。 紧接着两声大笑同事响起。 一个像炸雷,一个低沉沙哑。 笑声撞在一起,震得看台上的道士们一愣一愣的。 张之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飞了出来。 手指还指着吴邪,抖个不停。 吴邪则是一边笑一边咳嗽,咳一下笑一下,血从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第91章 咱两身材差不多? “老弟,换身衣服细聊?” 张之维眼睛盯着吴邪,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同寻常的韵味。 那眼神不是战败者的不甘,也不是赢家的得意。 而是一种吴邪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郑重。 “求之不得。” 吴邪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血痕。 “哈哈哈!好!传功大殿见!” 张之维说完,转身就走。 步子还是那个六亲不认的步子,肩膀还是那个晃来晃去的肩膀。 好像刚才输的不是他,好像被旗杆指喉咙的不是他。 看台上,所有人还保持着之前的状态。 鸦雀无声。 无人言语。 个个张着嘴巴。 挑粪老道士手里的粪勺柄终于攥断了,咔嚓一声,两截木头掉在地上。 没人看他。 火工道人的剁骨刀还躺在地上,他忘了捡,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道士慢慢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然后扭头看向旁边的师兄。 “师兄,我是不是在做梦?” 师兄没理他。 “师兄?”小道士伸手戳了戳师兄的腰眼。 师兄猛地回神,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今天他娘的压根没来演武场。”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那人也没反应。 他直愣愣地看着演武场中央那个浑身挂着布条的年轻人。 自家无敌的天师,龙虎山当代天师,一巴掌能拍飞田师叔的男人。 竟然输给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田晋中站在看台第一排,大眼睛眨也不眨。 他抬起手,像是想说什么,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最后只发出一个音。 “草!” 就一个字。 这一个字里包含了惊愕、佩服、不可置信、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张怀义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个跳跃从看台上翻下去,道袍下摆在空中展开又收拢,稳稳落在演武场边缘。 大步朝吴邪走去。 “吴老弟。” 张怀义拱手。 “我带你去换身衣服吧。” 吴邪转过身。 看见来人是张怀义,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勾了勾。 “大耳朵,是你啊!” 吴邪右手一松。 十米高的万魂幡迅速缩小,眨眼间缩回两米长的正常大小。 然后黑光一闪,整杆幡从吴邪掌心中消失,像是被手掌吞掉了一样。 张怀义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没看过。 比斗刚开始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凭空变出来的。 但再次亲眼目睹,那种冲击力一点没减。 空间异能不是没有。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所知的异术。 王家的神涂之术,能将活人摄入画卷困住。 但那是画地为牢,不是真正的储物。 至于一些法器倒是有储物之能。 但那也是把东西缩小之后装进特定的容器里,用炁维持。 而吴邪呢? 全身上下除了破布条和血痕,什么都没有。 没有储物袋,没有法器囊。 没有任何能容纳一杆两米长幡的容器。 万魂幡就那样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这他娘的是什么手段? 张怀义收拾了一下情绪。 “请。” 他侧身伸手。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演武场。 看台上的人还在发呆。 过了好一阵子,火工道人才弯腰捡起剁骨刀。 “走了走了,还看什么?” 他挥挥手,把刀往腰带上一别。 “饭还得做,菜还得炒。” “天师输没输我不知道,” “但晚饭没人做,全山都得饿肚子。” 他嘟嘟囔囔地走了。 挑粪老道士也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粪勺。他看着断裂的木柄,叹了口气。 “得!回去削根新的吧。” 他也走了。 一个接一个,看台上的道士们开始散去。 年轻的不说话,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 年长的也不说话,但嘴角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心里琢磨什么。 没人高声讨论,没人指指点点,沉默着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沙沙地响。 两个骑在松树上的小道士最后才下来。其中一个差点踩断树枝,被另一个拉了一把。 “你说,天师以后还能算无敌吗?” “你傻啊?天师还是天师。只是……无敌的人多了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缩了缩脖子。 后山厢房。 张怀义推开房门,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道袍放在床上。 “这套衣服是我之前新做的,咱俩身材差不多,你先穿我的。” “谢了。” 张怀义点点头,退出房间,随手带上了门。 “差不多?” 吴邪看了看自己接近一八零的个子,又看了看床上那明显是小号的道袍。 张怀义此时靠在门外走廊的柱子上等待,双手揣进袖子里。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 然后安静了一小会儿。 门被推开。 吴邪走出来。 青色道袍不太合身,除了肩膀处紧了一点,袖口也短了一寸以外,其他地方倒是正好。 但换上新衣服之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脸上的血擦干净了,头发重新束好,青色道袍往身上一罩,竟然有了几分出尘的味道。 张怀义上下打量了一眼。 “走吧,天师在大殿等你。” 吴邪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传功大殿方向走。 穿过长廊,穿过院子,穿过几棵歪脖子松树。 沿途遇到的道士看见吴邪,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眼睛一亮想凑上来又不敢,还有人远远地站着,对着吴邪的背影行注目礼。 吴邪没在意这些目光。 他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张之维说传功大殿见的时候,那个眼神,不对。 那不是单纯说换个地方接着聊,那里面夹着别的东西。 而且,他说的是传功大殿,不是厢房,不是茶室,是龙虎山最核心的那座大殿。 张静清一般都在那里。 吴邪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没有往下细想。 第92章 变数 片刻后,传功大殿到了。 张怀义在台阶下停了脚步。 “吴老弟,你自己上去吧。” 吴邪看了他一眼。 张怀义的表情和平时一样,那张总是微微皱着的脸上读不出什么异常。 吴邪没多问,抬脚上了台阶。 推开大殿的门,迈步进去。 只见张静清端坐在正中央的蒲团上,双目紧闭,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之维盘膝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双目微闭,正在运气调息。 衣服还是刚才那身,前胸后背全是汗渍。 显然是一出演武场就直接来了大殿。 听见门响,张之维睁开眼睛。 “老弟你来了。” 他站起身。 “师父有事找你。” 说完,张之维径直走出大殿,与吴邪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手在吴邪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然后他跨出门槛,双手拉住门环,将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 轰隆一声闷响。 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静清睁开了眼睛。 “吴邪。” 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 “过来。” 吴邪走上前。 离得越近,越能看清眼前这个老人的衰老程度。 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整个人缩在蒲团上,像一件被叠了太多遍的旧衣服。 吴邪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说老天师您还好吗,说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但这两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答案。 张静清看着吴邪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知道你想说啥。” 他拍了拍旁边那个张之维刚坐过的蒲团。 “来,坐下。” 吴邪没有拒绝。 他走过去,盘腿坐下。 膝盖和张静清的膝盖之间只隔了一掌的距离。 近得能闻到老人身上那股檀香混着陈旧布料的味道。 “是不是很意外?” 张静清偏过头看他。 “为何之维当了天师,我还没死?” 吴邪后背猛地一紧。 冷汗刷地冒出来,贴在刚换的道袍里子上,凉飕飕的。 “老天师你……” “别紧张。” 张静清摆了摆手,那动作和赶蚊子差不多。 “从你第一面见我的时候,我体内的天师度就没有预警。” 吴邪没接话,他还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出现这种现象,只有两种情况。” 张静清缓缓转过身来,面朝吴邪。 “第一,你的实力超脱了天道。” 吴邪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真的有天道这种东西?”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万魂幡主魂归位时引来的那场雷劫。 那次是天劫,是万魂幡晋升时天地降下的考验。 既然有雷劫,那就只能说明一个东西。 那就是这方天地确实有自己的规则。 张静清点了点头,没解释天道是什么。 “至于第二种情况嘛……” 他顿住。 然后张静清的双眼猛地爆出精光。 两道刺眼的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炸开,像两盏在枯井里点燃的油灯。 吴邪被这双眼睛盯着,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透。 “你已经知道了……” 张静清一字一顿。 “天师度的秘密。” 话音落下。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吴邪没有动。 张静清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坐得端正,一个微微前倾。 蒲团下的青砖凉意透过布料渗上来,吴邪的小腿微微发凉。 数秒钟。 只有数秒钟。 但在吴邪的感知里,这段时间被拉得很长。 张静清的目光不在他的脸上,不在他的眼睛里,而是在某个更深的地方。 不是在看表情,不是在等回答。 他早就有了答案。 然后吴邪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张静清收回目光,手抚上胡须。 那胡须稀疏枯白,在他指缝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天师度当然就不用触发了。” “之维虽然继承了天师之位,但还没有接受天师度。” 老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斋堂吃什么。 “天师度不断汲取我的生机。一旦在我死前没能将它传出去,它就会消散。” 他顿了顿。 “原本我准备过两年再传给之维的。索性你提前来了。” “老天师。” 吴邪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不知您为何告诉我这些?” 他是真的懵。 吴邪知道他在说什么。 天师度的本质,其实是一种以炁为载体的因果级禁制术,封印并传递的是成仙禁忌的真相。 接受者会被强制绑定守护秘密的使命。 一旦试图泄露,禁制直接作用于生命本源,神仙难救。 至于为何封锁成仙的真相。 吴邪前世看漫画的时候就猜测。 应该是很久之前有人成仙了,但是给这方世界带来了不可磨灭的破坏。 所以天道这是为了防止人类知道成仙方法,集体突破天道限制,从而引发灾难。 这是龙虎山的秘密,是历代天师用命守的东西。 或者说是各大门派掌门的秘密。 可这跟他吴邪有什么关系? “因为……” 张静清苍老的眼眸死死盯着吴邪。 “因为你是局外人。” 吴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这场天地棋局中的变数。” 张静清的声音很轻,但像钉子一样扎进吴邪的耳朵里。 “是这方天地的一线生机。” 吴邪等了两秒。 两秒后确认张静清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具体是?” 吴邪感觉自己像吃了一只死苍蝇。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卡在喉咙里上上下下地磨。 第93章 恭送天师 “呵呵。” 张静清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他干瘪的脸叠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其他的秘密你不是还不知道嘛。” “所以你不知道的,” “我不可说,不可言,更不可暗示。” 吴邪的表情裂开了。 看着张静清用一种“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不说”的眼神笑眯眯地看着他。 “尼玛!我讨厌谜语人。” 吴邪在心里暗骂。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张静清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又加深了一分。 “放心吧。” 张静清重新闭上了眼睛。 “你后面自会知晓的。” “去吧。” 这就完了? 吴邪坐在蒲团上,盯着眼前这张闭目养神的老脸。 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伸手抓住张静清的肩膀使劲摇。 你把话说清楚啊! 什么叫局外人? 什么叫变数? 什么叫他娘的一线生机? 天地棋局又是什么? 但他忍住了。 一说就死。 问了也白问。 “那小子就提前恭送天师了……”吴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对着这个枯瘦的老头,躬身行了个礼。 张静清微笑的看着吴邪,微微点头。 然后吴邪转身走向大门。 双手按在门板上,用力推开。 沉闷的开门声在大殿里回荡。 门外的阳光涌进来,洒在他的青色道袍上。 他跨过门槛,没有回头。 两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传功大殿外。 张之维坐在台阶上,双腿叉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正在打坐。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和开门声,他睁开眼睛,但没有立刻站起来。 吴邪走到他旁边。 “老弟先去厢房好好休息。” 张之维的声音不悲不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等我忙完,自会去找你。” 他说完这句话,才慢慢站起来。 伸手拍了拍道袍后摆沾上的灰土,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进传功大殿。 两只手拉住门环,将两扇门重新关上。 轰隆。 吴邪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摇了摇头。 从张之维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天师度传承。 张静清会把这辈子守着的秘密交出去。 连同他的性命一起交出去。 他能阻止吗? 他不能。 吴邪转身走了。 他需要回厢房恢复。 万魂幡里灭日还在沉睡,被三道完整版五雷正法正面轰中,受创不轻。 他自己的伤也不轻,五脏六腑还在隐隐作痛。 刚才换衣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正中央有一片紫黑色的瘀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撞过。 他推开厢房的门,盘腿坐到床上。 右手一翻,万魂幡凭空出现在掌心。 缩小的幡面轻轻颤动,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吴邪闭上眼睛,体内炁息开始流转。 传功大殿内。 张之维一进门,径直走向正中央的蒲团,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师父,我来了。” “不需要这些虚礼。” 张静清摆了摆手,手腕上的骨头节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宣纸。 张之维不为所动。 他直起腰,依旧跪着,双眼盯着面前的老人。 眼眶开始发红。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两行。 顺着脸颊淌到下颏,凝聚,滴落,砸在青砖上,化成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臭小子。” 张静清看见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咋的?眼睛出汗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 龙虎山当代天师。 一巴掌能拍飞一个师弟的猛人,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这画面要是让田晋中看见了,他那一双大眼睛恐怕真要瞪出来。 “噗……” 张之维被逗笑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湿的。 “好了,言归正传。” 张静清收起笑容。 “我要交代你两件事。” 张之维挺直后背。 “第一,龙虎山切记需要和吴邪交好。” “至于为什么,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张之维点头。 “第二,为师推算出未来百年内,龙虎山有一场大劫。” “源头不知,你需要提早准备。” 张之维的眉头皱了一下。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张之维张了张嘴,疑问的话没说出口,只能答应一声重重点头。 “既然如此……” 张静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轻松。 “那便开始吧。” 他双手缓缓抬起,十根枯枝般的手指开始掐诀。 动作很慢,每一个手印都像是在水里移动,带着一股迟滞感。 但动作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精准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嘴里念念有词。 那咒语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突然。 一团金色的光球,从张静清的额头正中央缓缓飞出。 苹果大小,通体金光流转,内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旋转碰撞。 光球离开额头的一瞬间,张静清的身体猛地一颤,脸颊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但他没有停。 双手继续掐诀,咒语继续念动。 光球悬浮在他的额头和胸口之间,缓缓旋转。 “之维!” 张静清猛喝一声,这一声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发出的声音。 “你他娘的还在等什么?!” 张之维咬紧了后槽牙。 他不想接。 不想看着师父死在自己面前。 不想亲手完成这场以命换命的传承。 但他不能不接。 因为这是龙虎山天师度每一代天师的责任。 他抬起双手。 和张静清一模一样的掐诀动作,一模一样的手印。 这些手法他练了一万遍。 在梦里都能掐出来。 光球动了。 缓缓飘向张之维,在空中拖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尾迹。 距离越来越近。 一尺。 半尺。 三寸。 一寸。 光球触碰到了张之维的额头。 然后一点一点,像是水滴渗入沙土一样,没入他的眉心。 张之维浑身一震。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两道光柱从他的眼眶中射出,穿过大殿内的檀香烟气,照在墙壁上。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身体晃了晃,稳稳跪住。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只有两行眼泪从闭着的眼角流下来。 张静清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双手从掐诀的姿势慢慢松开,垂落在膝盖上。 蒲团还是那个蒲团,他的背还是直挺着的。 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最后一个没说完的字。 传功大殿里安静极了。 檀香还在烧,烟气笔直地升上去。 …… 两天后。 传功大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张之维走出来。 道袍还是两天前那件,前胸后背全是干透了的汗渍,皱得不成样子。 眼眶深深陷下去,颧骨凸出来一块,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胡茬。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两个晚上没睡的人。 他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悲戚。 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压到最底层的悲伤。 张之维站在台阶顶端,看着下方空荡荡的庭院。 深吸一口气,真炁运转,张嘴朝天空大喝。 “龙虎山所有弟子,速来传功大殿集合!” 声音如雷。 在整个龙虎山上空炸开。 后山厢房里,正在调息的吴邪猛地睁开眼睛。 他听出了张之维声音里压着的东西。 沉默片刻后。 他起身,推门而出。 - [如果是初中生,高中生送送免费的“用爱发电”就行了! 如果是大学生或者上班的义父,请务必多送点!] [第一篇章抗战篇结束了!(不代表放过小日子了) 第二篇章正式开始! 而系统的第二阶段任务也即将开始,具体啥任务,各位义父请往下看!!!] 第94章 安排 吴邪跟着人群走到传功大殿门前的广场上。 他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灰蓝色的道袍一件挨着一件,从台阶下一路铺到牌坊前。 龙虎山所有弟子,全部到齐。 他粗略扫了一眼,五六百号人站成方阵,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咳嗽清嗓,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 作为正一道魁首。 龙虎山在抗战之前弟子足足有一两千人。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这些。 其余的不是没回来,就是永远回不来了。 吴邪在最后面停了脚步。 他不是龙虎山的人,身上这件道袍是张怀义借的,站在队伍末尾刚刚好。 这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道。 田晋中和张怀义从侧面的廊道里走出来,脚步匆匆。 两人看见吴邪,同时停下脚步,拱手行了个礼。 “吴兄弟。” 田晋中面带微笑,“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吴邪摇了摇头。 上一代天师羽化的事,不应该从他这个外人嘴里说出来。 这不是他的身份能说的话,也不是他的立场该做的事。 “那吴兄弟在此处稍等。” 田晋中不以为意,“我等上前看看。” “嗯。二位自便。” 两人朝吴邪拱了拱手,转身往前走。 穿过人群的时候,前面的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灰蓝色的道袍往两侧分开,像船头划开水面。 传功大殿门口。 张之维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 道袍已经换了新的。 紫色的天师法衣。 袖口和领口镶着金线绣成的云纹。 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道冠里,胡茬也刮干净了。 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但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是严肃,不是悲伤,不是沉痛。 是什么都没有。 一张被抹平了所有情绪的脸,像是用石头雕出来的。 他的目光从台阶下方缓缓扫过。 扫过前排的老道士,扫过中间的年轻弟子,扫过站在侧面的田晋中和张怀义。 确认两人已经到了之后,张之维开口了。 “讣告天下。” 四个字,不高不低,不重不轻。 “龙虎山第六十四代天师张静清,于今日羽化。” 广场上像被扔了一颗炸弹。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看着台阶上的张之维。 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五六百人的广场,连风声都停了。 突然,一声大笑打破了死寂。 是田晋中笑了。 “哈哈哈。” 笑声突兀地响起来,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田晋中仰着脑袋看向张之维,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高高翘起,露出一口白牙。 “大师兄,你快别闹了!你这招用烂了都!” 他伸手指着张之维,胳膊肘还顶了顶旁边的张怀义,“你也不怕师父揍你?” 张之维没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微眯着眼睛看着田晋中。 面皮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就那么看着他。 一句话都不反驳。 田晋中又顶了一下张怀义。 “大耳朵你快看,大师兄还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 但嘴角已经开始发僵。 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翘不起来也放不下去,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卡在半截。 张怀义没接话。 他垂着眼睛,不看他,也不看任何人。 广场上依旧一片死寂。 前排几个老道士低下了头。 后排有人的肩膀开始抖,但咬着牙没出声。 五六百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变成一股沉闷的、压抑的嗡鸣。 田晋中的手还指着张之维,但胳膊开始往下掉了。 先是手腕软了,然后是肘关节,然后是整个肩膀,一寸一寸地往下塌。 最后是双腿。 是像两根煮熟的面条,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力,整个人猛地往下沉。 张怀义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的胳膊。 “大……” 田晋中的声音堵在嗓子眼里,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但已经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表情。 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在往上翘,眼眶却在往外涌水,整张脸拧成一团。 “大师兄你快告诉我,你是在捉弄大家,对不对?!快告诉大家啊!!!” 他看向四周。 所有人都低着头,默不作声。 他看向张之维。 他的脸上依旧和之前一样,面无表情,十分严肃。 “师父!” 田晋中猛地挣脱张怀义的手,朝传功大殿冲过去。 “师父!师父!” 他的步子歪歪扭扭,膝盖像是装了弹簧,每一步都在剧烈抖动。 冲到台阶前的时候脚抬得不够高,脚尖磕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整个人面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下巴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站不起来了。 他干脆不站了,两只手扒着台阶往上爬,指甲抠进石缝里,指节磨出血痕。 “师父!快出来吧!您别躲了!” 他的手掌拍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啪啪地响。 “徒儿下次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您就出来吧……”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气声。 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像一面裂开的墙一样垮下来。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鼻涕混着眼泪流进嘴里,他也没顾上擦。 爬到一半的时候。 田晋中脑袋一歪,整个人软在了台阶上。 昏迷了。 张之维站在台阶顶端,从头到尾没有动。 他看着田晋中一路爬上来,看着他摔倒,看着他哭,看着他昏过去。 他淡淡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怀义师弟。” “大师兄。” “扶田师弟下去。” 张怀义快步跑上台阶。 他弯腰架起田晋中的胳膊,把那只软塌塌的胳膊绕过自己脖子,另一只手搂住腰,半拖半抱地把人带下台阶。 田晋中的两条腿拖在石板上,脚后跟磕过一级又一级台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二人重新回到原来站的位置之后。 张怀义让田晋中靠在自己肩膀上,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和眼泪。 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讣告天下。” 张之维再次开口,目光转向张怀义,“给华国各大门派、世家、宫观、祖庭以及相关部门,发送正式的天师羽化讣闻。” 他顿了顿。 “此事由怀义你安排。” “是,大师兄。” 张怀义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稳。 “其他人散了吧。” 张之维挥了挥手。 “是,天师。” 众人开始逐渐散去。 脚步声沙沙地响,没人说话。 几个老道士互相搀扶着走了,一个小道士边走边抹眼睛,袖子湿了一大片。 没有人高声哭嚎,没有人伏地不起。 但他们周身的气质已经不一样了,像是一根撑在头顶的柱子突然被抽走了。 顶梁柱没了,天还是那个天。 但每个人都觉得肩膀上多了一层重压。 第95章 我不想师父以这幅模样离开 人群散尽之后,广场上只剩三个人。 吴邪还站在最后面,张怀义架着昏迷的田晋中,以及台阶上转身准备进殿的张之维。 “吴兄弟,还有你们两个。” 张之维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随我进来。” 吴邪迈开步子,穿过空荡荡的广场,走上台阶。 路过田晋中和张怀义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三人一同走进传功大殿。 一进门,田晋中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后看见了正中央蒲团上的人。 张静清盘膝端坐在那里,双目闭合,面容安详。 嘴唇微微合拢,像是在入定,又像是在等谁。 “师父啊!” 田晋中扑通跪倒在地,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咚咚地磕着青砖。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砸在砖缝里,化成一摊深色的水渍。 “行了。” 张之维大喝一声。 声音震得大殿的梁柱嗡嗡作响,田晋中的哭嚎被这一声截断,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他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声音没了。 “两位师弟,随我一道给师父注入炁力。” 张之维走到张静清身边,盘腿坐下,“我不想师父以这副模样离开。” “嗯。” 张怀义把田晋中拉起来,两人一同坐到张静清身边。 三人围成一圈,将张静清围在正中央。 张之维率先抬起双手,真炁从掌心涌出,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修长的手指。 张怀义和田晋中同时抬手,三股真炁汇成一股,缓缓渡向张静清的身躯。 吴邪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随着炁的不断注入,张静清的身躯开始发生变化。 干瘪的皮肉一点一点鼓起,深陷的眼窝慢慢复平,松弛的皮肤渐渐收紧。 不是复生,不是还魂,只是让这具皮囊恢复它本该有的模样。 张静清的外形正在倒流,从骨瘦如柴的耄耋老人。 一点一点变回吴邪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饱满、红润、有威严。 只一盏茶的工夫。 三人同时收力。 此时张静清端坐在蒲团上,面颊红润,神态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着不像羽化了。 倒像是睡着了在做一场好梦。 “你二人去安排弟子通知各大门派吧,还有布置灵堂。” 张之维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好……好的大师兄……” 田晋中抹了抹眼泪,声音还在抖,但已经能站住了。 “好的,大师兄。” 张怀义点头。 两人转身走出大殿。 门开的时候,一片光涌进来。 门合上的时候,大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 只剩两个人。 “吴邪兄弟。” 张之维转过身来,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让你见笑了。” “张兄无妨。此乃真情流露。” 吴邪回了一礼。 张之维放下手,抬起眼睛看向吴邪。 他现在看着吴邪的眼神里,却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继承完天师度,你与师父所交流的,我已然全部知道了。” 张之维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天师度里涌进来的那些信息,那是历代天师用命守护的秘密。 可眼前这个人,早就知道了。 “只是不知吴邪兄弟,到底想要什么?” 张之维的眼睛紧紧盯着吴邪,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好奇。 像是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谜题。 吴邪沉默几秒。 “我要杀光整个倭寇。” 吴邪的声音平淡得过分,和他说话的内容完全不搭。 平平淡淡地,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情绪。 “我要沉了那座岛。” 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 张之维眯起了眼睛。 他盯着吴邪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来。 疯狂,偏执,嗜血,随便什么都行。 但那张脸上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因为只有把一件事想了一万遍的人,才能在说出它的时候做到如此平静。 他没有劝阻。 没有说“杀心太重”,没有说“生灵涂炭”。 那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记得金陵城的死人堆。 记得宣城的老百姓站在城墙上准备跟鬼子拼命时咬破的嘴唇。 记得祁门县满街的老人女人孩子的尸体。 老天师教他金光咒教他雷法教他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天师。 却唯独没教过他该不该去原谅一个这辈子都不会认错的民族。 张之维沉默片刻。 “就这一个?” “我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最终秘密。” 吴邪的语气还是没有变,“我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飞升成仙。” 张之维浑身一僵。 刚才吴邪说要杀光倭岛数千万人的时候,他没有惊讶,没有劝阻。 但此刻,当“成仙”两个字从吴邪口中说出来的瞬间。 他的脊背像是被一道阴雷劈中了,从尾椎骨一直麻到后脑勺。 “你……”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想说,想说那些关于成仙的秘密,想说天师度里封存了两千年的禁忌。 但嗓子眼里像是被灌了水泥,想说的话全堵在里面。 张之维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再张开。 “道友你……” 吴邪看着张之维那张像是吃了黄连一样的脸,摆了摆手。 眼前张之维的挣扎,是那个禁制在发挥作用。 他看得出来,所以他不勉强。 “过两日我会参加天师吊唁。之后我准备回金陵家中,静心修炼一段时间。” 张之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 “静心……”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确实也应该静静心了。” 吴邪点点头,转身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第96章 各国贼心不死 两天时间,龙虎山完全变了样。 从山脚到山顶,沿途所有廊柱都缠上了白绫。 山风吹过来的时候,数不清的白绫同时飘起来,发出猎猎的声响。 正一宫前的旗杆上挂起了黑白二色的幡旗。 幡旗在风里缓缓转动,每一转都像是在告诉路过的人。 这座山上,有人走了。 传功大殿被改成了灵堂的正殿。 殿门大开,白绫从门楣垂到地面,两侧摆满了素色挽联。 正中央放着一副透明的水晶棺材,棺身通体晶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静清躺在里面。 身穿紫色天师法衣,头戴混元巾,脚蹬云履。 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手指修长有力,完全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手。 他闭着眼睛,面色红润,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张之维、田晋中、张怀义三人站在棺材旁边。 田晋中的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不哭了。 张怀义此时也同样眼眶微红。 张之维穿着那身紫色天师法衣,腰杆挺得笔直。 灵堂外,各大门派的代表井然有序地排成长队。 队尾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又从广场边缘延伸出去,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道门各大宫观的人都来了。 全真龙门的掌教亲至,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由两个弟子搀扶。 正一净明道的长老也来了,穿着法衣,手持拂尘。 武当山来的是掌门师弟,一张脸棱角分明,腰间佩着真武剑。 青城山的道袍颜色比其他门派浅一些,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世家的人也来了。 吕家来了三位,走在最前面的老者脚步沉稳,每一步迈出去都像是量过距离,不差分毫。 陆家来的是当代家主,年轻时的棱角还没完全磨平,但眉眼间已经多了一分沉稳。 王家也派了人,站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但眼神很利,像是在扫视什么。 还有唐门,自然门,东北高家,东北关家…… 华国相关部门的代表站在最前面。 领头的是一位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肩章上的星已经摘了,但站姿还是几十年不变的笔挺。 吊唁按特有的礼仪进行。 每个人依次上前,敬献香烛、鲜花或挽联。 有人在棺材前驻足片刻,有人鞠躬之后默默退开。 有人低声念诵经文,有人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田晋中站在棺材旁,每来一个人他就弯腰还礼。 他的背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张怀义站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但田晋中每次都推开他的手。 吴邪站在灵堂外面的角落。 他没有穿那身青色道袍了,换一套全新的黑色中山装。 他不属于任何门派,所以不往前凑。 但每个路过他身边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有人认出了他的脸。 没人过来搭话,但有人在走远之后小声嘀咕。 “他怎么在这里?” 另一个人拉了一下说话人的袖子:“别问。” 斋醮科仪持续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灵堂内的诵经声没有断过。 道士们轮班念经,一班念完换下一班,声音始终不绝。 第七天。 斋醮科仪结束。 所有人在灵堂前按辈分站好。 前排是老一辈的观主和掌教,中间是中年骨干,后排是年轻弟子。 张之维从棺材旁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黄绢。 他展开黄绢,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 “师父遗言。” 四个字一出口,灵堂内外鸦雀无声。 张之维念了很长时间。 念的是张静清的一生。 哪年修道,哪年入世,哪年接天师之位,哪年收他为徒。 念的是对教务的最后嘱托。 龙虎山不可内斗,不可欺师灭祖,不可恃强凌弱。 念的是对整个道门的期望。 正一全真同气连枝,道门子弟以苍生为念。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从一张纸上平直地划过。 最后一句念完后,他停了一下。 眼睛扫向众人。 “尔等可曾听清?” “我等谨记!” 所有道士同时开口。 紧接着。张之维将黄绢卷好,重新握在手里。 “出殡!” 张之维大喝一声。 八名年轻道士从侧面走出来,四人一排,分列棺材两侧。 领头的弟子手臂粗壮,蹲下身子的时候大腿肌肉绷得紧紧的。 八个人同时弯腰,双手扣住棺底,同时发力。 棺材稳稳地抬了起来。 出殡的队伍从灵堂出发,沿着山道往下走。 张之维走在最前面,双手捧着张静清的灵位。 田晋中和张怀义跟在后面,然后是抬棺的八名弟子,再往后是龙虎山所有的道士。 各大门派的人跟在队伍末尾,没人出声,只有几百双脚踩在石板路上的沙沙声。 龙虎山专属的天师陵园在后山,历代天师都葬在那里。 吴邪远远跟在队伍最后面。 他正不紧不慢地走着,一个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旁。 “小友,好久不见。” 吴邪转头一看。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 “老首长,是你啊。” 吴邪有些意外。 来吊唁的官方代表竟然是他。 上次在指挥部见过的那位三号首长。 三号首长往吴邪这边靠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华国已经加入了联合国。” 他的声音很轻,刚好能被吴邪一个人听见。 “并担任了常任理事国之一。” 吴邪微微点头。 “流失的文物大部分已经回到了华国。”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目光向前,像是在看送葬的队伍,但眼角余光一直挂在吴邪脸上。 “嗯。挺好的。” 吴邪淡淡应了一声。 三号首长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脚步还是不快不慢,但两只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但是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平时不会在公开场合暴露的警惕。 走到这一步已经证明他当初“人形核武器”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 也正因为那场会议,他比其他人都清楚。 被吴邪当着一桌代表的面按着头认输之后,有些人是不会甘心的。 “最近华国在海外的探子收到消息,有几个国家在秘密交流。” 三号首长侧过头,眼睛直直看向吴邪。 “领头的,正是M国。” 话音落下。三号首长看着吴邪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吴邪没说话。 他的右手中,万魂幡突然出现。 他不自觉地摸向万魂幡的旗杆,指尖触到冰凉的杆身。 嘴角慢慢勾起来,那弧度不大,但冷得像是被阴雷淬过的刀刃。 第97章 离开龙虎山 “M国。” 吴邪抬头看向天空。 “看来他们贼心不死啊!” 话音落下,手中万魂幡微微颤动。 缕缕黑气从幡面溢出,顺着旗杆往下淌,缠上他的手腕,又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地漏出来。 像一条条细蛇在空气中试探着朝三号首长那边探了探。 突然。 幡面上那张闭眼的人脸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两团纯粹的红光,亮得像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块。 直直射向三号首长,钉在他脸上。 三号首长的瞳孔瞬间收缩。 冷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过膝盖,过腰眼,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猛退三步。 脚后跟磕在石板边缘,上半身往后仰,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吴邪反应比他更快。 万魂幡凭空消失,右手一翻旗杆收入空间,同时九幽冥风遁发动,双腿黑气炸开,整个人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出现在老人身后,双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背。 “您没事吧?” 三号首长站稳了脚,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直立,像是刚被冷风吹过。 “无妨,无妨。” 他连说了两个无妨,摆了摆手,顺势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到底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腿肚子还在抖,声音已经恢复如常。 “目前我们只知道这个消息。” 三号首长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下来。 “毕竟异国他乡,咱们的探子……” 他停顿了一下。 嘴角的肌肉抽了一抽。 “咱们的探子也是损失十几条人命,才将这个消息带了出来。” 吴邪微微点头。 没说话。 但他心里门儿清。 现在的华国是什么水平? 抗战刚打完,百废待兴,连全军指挥部都是几排平房拼凑的。 国外呢? M国已经搞出了核弹,已经在研究基因改造人,已经在把普通人变成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的战士。 他前世看过一人之下原著,知道M国背后是贝希摩斯集团在操盘。 那帮人专门搞基因改造,批量生产基因战士。 效率比华国异人修炼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贝希摩斯靠的是流水线,只要原材料够,要多少有多少。 华国唯一的优势是高端战力。 但是高端战力有几个? 张之维算一个。 他自己算一个。 如果对方用一千个基因战士换他一只手,用一万个换他一条命。 这个交换,他们换得起。 “首长,我送你下山。” 吴邪伸手扶住三号首长的胳膊。 老人没拒绝。 两人沿着龙虎山的石阶往下走。 送葬的队伍早就走远了,山道上空荡荡的。 偶尔有一两片枯叶从头顶飘下来。 两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三号首长不说话。 吴邪也不说话。 足足半个小时,两人才从山门走到山脚下。 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两人下来,赶紧掐了烟头立正站好。 三号首长松开吴邪的手,自己走到车门前。 “首长慢走。” 吴邪替他拉开车门。 “好的。” 三号首长弯腰钻进车里。 车窗摇下来,他冲吴邪摆了摆手。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吉普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沿着土路颠簸着远去。 吴邪没走。 他在山脚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万魂幡重新出现在手里,他横放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旗杆。 台阶很凉,凉意透过裤子布料渗上来,但他没动。 就这么坐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M国,贝希摩斯,基因改造人部队。 “吴邪兄弟……你怎么坐这里啊?” 张之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距离还很远,声音已经砸过来了。 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道袍下摆被腿风带得往后飘。 几秒钟后张之维就出现在他身旁。 他在吴邪旁边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 “怎么不上山?” 张之维侧头看他。 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从山上直接跑下来的。 但气息稳得不像话,说话连个喘气的停顿都没有。 “我准备返回金陵了。” “嗯?” 张之维眉毛挑起来,脸上写满了不理解。 “你孤家寡人一个,回去干嘛?龙虎山不是挺好的!还能天天陪我练练!”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拍吴邪的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吴邪一脸黑线。 陪你练练? 那天在演武场打完,他喷了一大口血,五脏六腑现在还隐隐作痛。 灭日被打回幡里沉睡到现在都没醒。 这他妈叫练练? 这他妈叫拼命。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 可是吴邪不能留。 他拍了拍膝上的万魂幡。 没有系统,他吴邪就是个普通人。 系统给的功法和法器全是魔道路数。 九幽御魂诀靠的是炼魂,九幽玄雷霸体诀靠的是阴雷淬体,九幽冥风遁靠的是杀戮中积累的怨气转化。 不杀人,不炼魂,不引天雷,他的实力就停滞不前。 待在龙虎山每天吃斋念经,两个月后实力原地踏步,到时候拿什么去M国? 更何况,他还惦记着系统。 上一个任务,系统明明白白写着是“第一阶段终极任务”。 有第一阶段,那就必然有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会奖什么?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像是猫爪在心里挠。 “老哥,非也。” 吴邪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张之维的肩膀,力道跟他刚才拍自己一模一样。 “你也知道,我的万魂……人皇幡需要炼魂才能增强。而且我的锻体功法比较独特,需要引动天雷锻体。所以待在龙虎山,我的实力可就停滞不前了。到时候你还能找谁练啊?” 张之维眯起眼睛。 他抬头看天,右手摸着下巴,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貌似有点道理。” 他站起来,双手抱胸,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吴邪。 那目光里带着一股子审视的意味。 但更多的是一种让吴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老工匠在看成色,又像是老猎人在看出门的后辈。 第98章 秋兰,和我回金陵吧 “你小子可不能停滞不前啊!” 张之维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两只手搭在吴邪的肩膀上,使劲晃了晃。 收起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调调。 “我继承了天师度,现在对道的理解更加深刻。” “你小子要是实力增长太慢,下次可就说不准谁输谁赢了!” 吴邪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句话里裹着的不是担心,是认可。 他把吴邪当成同一个级别的对手,才会说出这种话。 这才是张之维。 “好的老哥,那我便告辞了!” 吴邪拱手,转身朝着东北方向迈开步子。 走出十步的时候,身后炸开一道雷一样的声音。 “你小子有事解决不了记得找你老哥我啊!” “整个华国,除了你,就没你老哥打不过的!” 吴邪听到身后的声音愣了一下。 脚步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随意地摆了摆。 十分潇洒。 张之维站在山脚下,双手抱在胸前,目送着那个黑色中山装的背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 从两米到十米,从十米到百米,从百米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他一直没动,直到那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把手放下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灰。 他抬头看了眼山顶飘着的白绫。 “师父,你说的对。”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小子确实不一般……” 然后转身,大步往山上走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吴邪消失的方向。 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容。 “下次再打,我可不让你了。” 这话吴邪当然没听到。 因为吴邪已经走出好几里地了。 …… 宣城。 傍晚。 吴邪推开那扇破旧的木栅栏门。 院子里,秋兰正蹲在地上洗衣服。 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两只手泡在木盆里搓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停了。 看到来人后,她猛地站起来。 木盆里的水晃出来溅了一裤腿,她顾不上擦。 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两下,小跑着朝吴邪迎上来。 “啊!吴大哥!你怎么来了?!” 秋兰的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两道缝,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笑。 “我来看看你们过得如何。” “快进来。” 秋兰伸手去拉吴邪的袖子,拉了一下又赶紧松开,手指缩回来在围裙上又蹭了两下。 她转身朝小屋里大喊,声音脆生生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铜铃。 “小菊!小菊!你快看谁来了!” 一个小女孩从门框后面探出脑袋。 半张脸藏在门框后,一只眼睛先露出来,然后是鼻子,然后才是整张脸。 瘦得过分,下巴尖得能扎人,脖子细得能看见血管。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吴邪的一瞬间亮了。 整个人从门框后面迅速冲出来。 她跑起来的样子一点不像个十岁出头的女孩。 步子迈得太大太急,左脚踩到右脚,整个人往前栽。 吴邪上前一步,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来。 秀菊就势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但搂得死紧死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哥哥。” 她脆升升的小声的开口喊了一声。 吴邪单手托着她,掂了掂。 十岁出头的孩子,体重只有七八岁孩子的分量,轻得像个纸扎的人。 他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 “哈哈哈!吴大哥,也就只有看到你,小菊才会这般急躁了!” 秋兰站在旁边捂着嘴笑。 笑声很响,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东西憋回去了。 秀菊的脸瞬间涨红,把整张脸埋进吴邪的肩窝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两只手抓着吴邪的衣领,抓得指节发白,死活不肯抬头。 “哈哈哈,还害羞了你看!” 秋兰笑得更大声了,伸手想去戳秀菊的腰,被秀菊一脚蹬了回来。 “快进来坐,我给吴大哥倒水。” 吴邪抱着秀菊走进小屋。 屋子只有一间房。 一张老旧木床靠在墙角,床腿用砖头垫着,被褥虽然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一张小桌子靠在窗下,桌面坑坑洼洼,但擦得能反光。 一个小灶台砌在屋子另一头,灶台上放着个铁水壶,壶嘴还在冒热气。 还有两个小凳子。 一个是旧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但木头被磨得光滑发亮。 另一个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泛着白,四条腿粗细不一,坐面歪歪扭扭。 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又拼起来。 做工粗糙得令人发指。 秋兰从灶台上倒了一杯水,双手捧着走过来。 看见吴邪在打量那个凳子,她的动作忽然僵硬了一下,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吴大哥……这个凳子……这个凳子是我打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牙缝的。 “是不是很丑?” 吴邪接过水杯,在那个丑凳子上坐了下来。 凳子晃了一下,他稳住了,喝了一口水。 “凳子嘛,就是用来坐的。丑不丑的不重要。” 秋兰抿着嘴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眼里的光很亮。 她伸手把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围裙上绞来绞去。 吴邪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看了看秋兰,又看了看怀里的秀菊。 秀菊还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抬头,但耳朵已经没那么红了。 “秋兰,你们随我回金陵吧。” 第99章 可以主动去,但不能被要求去 秋兰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吴大哥你……” 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这孩子是我带回来的。” 吴邪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你父母又被鬼子……” 他停住了。 那个词他没能说出口。 有些话,就算他杀过四百万人也开不了口。 他见过秋兰看秀菊的眼神。 那不是看邻居家孩子的眼神。 是从秋菊身上看到自己身影的眼神。 他也知道秋兰一个人在宣城是怎么活下来的。 洗衣服、缝补、给守军做饭、在死人堆里翻能用的东西。 她什么苦都吃过,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但她不该再这样苦下去了。 “总之,你一个女孩子家,本就生活困难,再让你带一个……” 吴邪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沉重表情一巴掌拍散,然后挺了挺胸口。 “你吴大哥我啊,” “颇有家资!” 这话一出来,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变了。 秋兰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声和眼泪同时涌出来,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围裙上。 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流了满脸。 “好。” 她用力点头,头发散了满脸,也没去管。 吴邪怀里的秀菊这时候才把脸从肩窝里拔出来。 她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看笑得直抹眼泪的秋兰,又看看一脸正经的吴邪。 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两个大人怎么回事? 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比她还像小孩。 “收拾一下衣服,其它东西就不带了。” “嗯!” 秋兰转过身,打开床头的破木箱。 箱子里没几件衣服,她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打成一个包袱挎在肩上。 秀菊从吴邪怀里滑下来,跑到床边抓起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抱在怀里,又跑回来拽住吴邪的裤腿。 三人走出小屋。 秋兰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屋子,她住了好几年。 现在要走了,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把门轻轻带上。 吴邪带着两人走出宣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从宣城到金陵,这一路走了半个多月。 沿途经过几座城,秋兰给秀菊买了些吃的,每天三顿按时喂,到金陵城门口的时候,秀菊脸上终于多了点血色。 金陵吴家老宅。 吴邪早就把家中藏匿的金银取了出来收进了空间。 吴邪站在院子里,盯着那些熟悉的物品看了一会儿。 秋兰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忽然变得很沉。 她没出声,拉着秀菊的手安静地站在门廊下。 然后吴邪动了。 他走到角落里,拿起扫把开始打扫。 秋兰自己找了间厢房安顿下来,当天晚上就开始收拾屋子。 她干活麻利,扫帚挥得虎虎生风,抹布擦得窗明几净。 吴邪靠在门框上看她打扫,想说“不用这么急”,话还没出口就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吴大哥你别碍事。” 秋兰抄着扫帚,语气跟战场上的军官差不多,“站那边去,我扫地。” 吴邪乖乖挪到角落里。 接下来大半个月,三人把这套老宅子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 秀菊也来帮忙,搬不动重的就擦桌子,够不着高处就扫地。 吴邪负责修房顶? 爬上去补了七八个窟窿,又换了十几片碎瓦。 秋兰站在下面给他扶梯子,仰着脖子看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吴大哥,你钉钉子跟打鬼子一样凶!” 吴邪端着饭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九月底。 天气凉下来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这天中午,吴邪、秋兰、秀菊三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午饭。 石桌年代久远,桌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 但被秋兰拿抹布擦了不下十遍,干干净净能映出人影来。 午饭很简单。 馒头、一盘肉、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 秋兰的厨艺比打凳子强多了? 用她的话说。 “打凳子要手劲,做菜要心眼,我手笨心不笨”。 吴邪咬了一口馒头,觉得她这个自我评价还算中肯。 秀菊坐在吴邪旁边,筷子用得不熟练,夹青菜的时候夹了三次才夹起来,掉在桌上又夹,不嫌脏。 秋兰给她碗里夹了块鸡蛋,秀菊抬头看了她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扒饭。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蛋花汤。 汤有点咸,但他没说,端着碗喝完了整碗。 “慢点吃,别噎着。” 秋兰一边说一边又给秀菊盛了半碗饭。 秀菊点头,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点头的时候像只偷吃花生的松鼠。 吴邪正要夹第二筷子青菜。 敲门声响了。 三个人同时停了筷子。 吴邪放下碗,起身走到门口。 “谁啊?” 门拉开。 门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车身上蒙着薄薄一层灰,显然开了不短的路。 三号首长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手,站姿比上次见面时又佝偻了一些。 司机站在他身后一步远,左手拎着个公文包,右手垂在身侧。 “首长?” 吴邪微微眯眼,“您怎么来了?” 三号首长张了张嘴。 嘴唇翕动了两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司机,又转回来。 两只手从背后松开,在身前交叉握在一起,又松开,又握上。 “吴小友……这个……” 他的声音比上次在龙虎山时哑了不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我就直说了,我来此……只有一件事!” “就是想让小友答应我一个要求!不知……” 吴邪没有立刻询问。 三号首长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心里某根弦绷紧了。 上次在龙虎山他说M国在密谋,这次亲自上门。 这两个画面在吴邪脑子里撞在一起。 撞出了一个他不想听但大概率会听到的答案。 “嗯?” 吴邪的声音往下降了一个温度。 “首长是想让我再去一趟M国?” 他的语气逐渐变冷。 “国家这是把我当做一个工具人了?” 他不是不愿意对付M国。 贝希摩斯的基因改造人部队他迟早要去会一会。 他要让那些基因战士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但他可以主动去,但不能被要求去。 这两件事的区别,比天师度和五雷正法的区别还大。 他吴邪并不是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工具。 就算是国家也不行。 吴邪的手搭在门板上,指尖微微用力。 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院子里的石桌上。 秋兰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握住了秀菊的手。 秀菊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馒头,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门口。 第100章 误会 三号首长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吴邪的表情。 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不不不!” 三号首长立刻反应过来了,两只手在身前连连摆动。 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空气里拨开。 “吴小友你误会了!” 吴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我是希望你能答应我……最近不要出国!” 三号首长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吐了口气。 闻言,吴邪脑门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 “啊是这样的。” 三号首长转过身,朝着院子大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那两步走得很快,像是怕吴邪误会太久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正朝着台阶上坐。 “二位请进!” 吴邪见此一把拉住他的肩膀。 “秋兰,你们将饭菜端进屋里先吃。我和老首长有事要谈。” 吴邪朝院子里的石桌方向喊了一声。 “好的吴大哥!” 秋兰立刻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三号首长,又看了一眼吴邪,什么都没问,端起桌子上两盘菜就朝屋子里走。 秀菊也站起来。 她一手端着自己的碗,另一只手端起桌上剩的一盘菜,跟在秋兰后面。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三号首长,眼神怯生生的。 然后一溜小跑钻进屋里去了。 吴邪把三号首长往院子的石凳那边迎。 三号首长坐下来的时候,吴邪注意到他身后那个司机没坐。 还是站着的。 站在首长身后,双腿微微分开,双手背在身后,站得比电线杆还直。 “老首长,你接着说。” 吴邪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第一。” 三号首长竖起一根手指。 “M国的热武器虽然强大,但是他们目前大部分目光还是放在欧洲。这极大的给予了我们一段平稳发展的时间。” 他没有停顿,第二根手指立刻跟着竖了起来。 “第二,个人力量始终是个人力量。国家想要强大,必须要有一定的压力。” 三号首长说完这两根手指的话,把手放下来,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他偏头看吴邪,眼神里带着一种解释完误会的轻松。 “吴小友,所以我说你误会了啊。”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两秒后。 “哈哈哈!” 吴邪大笑起来。 “老首长下次说话不要大喘气嘛!” 吴邪笑完了,右手在大腿上拍了一把。 “我还以为您要让我……” 他没把话说完。 但三号首长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两位客人请喝茶!” 这时,秋兰端着茶壶和三个杯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把茶壶和茶杯放在石桌上。 然后拿起茶壶,壶嘴对准中间的茶杯。 手腕一沉一抬,一道琥珀色的茶水稳稳落进杯子里。 “老首长快尝尝!我们秋兰泡的茶,除了我以外你可是第一个尝过的。” 吴邪示意秋兰继续倒茶,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显摆的味道。 像是一个大哥在向客人炫耀自己妹妹的手艺。 “老先生,小心烫!” 秋兰把倒好的茶杯放在三号首长面前。 然后又倒了一杯,递给首长身后的司机。 司机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微微点了一下头。 三号首长端起茶杯。 没急着喝。 他把杯子举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茶水在嘴里含了片刻,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嗯……” 他把茶水咽下去,眉头松开。 “这茶初进口苦涩,但是仔细回味,竟有一股莫名的醇香。” 他转头看身后的司机。 “小宋啊,你也尝尝!” 司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 司机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重新站回三号首长身后。 吴邪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老首长今日就为了这一件事?” 吴邪把茶杯放下,看向三号首长。 三号首长的手停在茶杯上。 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还有一件事……” 他停住了。 “老首长直说便是。” “就是上次和吴小友说的,那个……” 三号首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句话从肚子最深处硬拽出来。 “国家准备成立异人管理部门,小友你看……” “老首长。” 吴邪打断了他。 “我这个人散漫惯了,而且我也不会管理人。此事休要再提。” 话说得很快。 三号首长的嘴还张着,话被砍断了,剩下半截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这……” “我觉得,国家不如专门扶持一个民间组织去管理。” 吴邪看向三号首长。 他把茶杯放回石桌上,杯子碰在石头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一方面,民间异人对国家,就像当初的武林人士对待官府一样,会有抵触和防备心理。但要是找一个民间组织去管理,就可以极大消除这种影响。” 吴邪伸出两根手指。 “另一方面,有些事,国家虽然不太好出面做,但是民间组织嘛……” 他没说完。 意味深长的看着三号。 三号首长的脑袋慢慢低下去。 大概十几秒钟时间,他才重新抬起头,一脸惊喜的看着吴邪。 “妙啊!” “小友此法甚妙!” 他的脸上全是笑,那笑不是客气,是打心眼里乐了。 “你小子!” 三号首长的手指着吴邪晃了两下。 “想不到还有这么黑……”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黑”字的尾音还在嘴唇上挂着。 硬生生的把那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么高明的计策!” 第101章 意外之人 吴邪嘴巴不由得抽搐一下。 “过奖了。” “既然如此,那老头子我就不打扰了。” 三号首长站起来。 “对了,” 三号首长的表情忽然严肃下来。 “小友切记,不可意气用事。” “M国无论是热武器还是改造人都很强。总之那边的水,很深!” 吴邪点头。 “我明白。” “那就好。” 三号首长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刚才你们应该在吃饭,是老头子打扰了。你们继续吃,不用送了。” 他说完,朝身后侧了一下头。 “小宋,将东西拿出来。” 司机小宋立刻把手伸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 他从包里掏出三样东西,双手捧着递给三号首长。 三号首长没接,朝吴邪的方向摆了摆下巴。 小宋就转过身,把那三样东西双手捧到吴邪面前。 吴邪伸手接过。 第一样是一张红头文件。 纸张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折痕处被压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反复叠过又展开过。 第二样是一个红色小本子,封皮上烫着金字的国徽,国徽下面一行字。 吴邪没细看那行字,直接把本子翻开了。 里面有他的照片,照片下面有他的名字,名字下面有一串编号,编号下面是几个大字。 第三样是一个红色小盒子。 比巴掌小一圈,盒身是红木的,盒盖上的雕花很精细,被一块暗红色的绒布盖住了半边。 吴邪把文件和小本子放在石桌上,用手背把盒子推开一条缝。 盒子里的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就把盒子合上了。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吴小友啊。” 三号首长的声音插进来。 “国家准备隐藏异人,将异人和普通人彻底分开,不让普通人知晓异人的存在。所以你的事迹只会在异人圈内流传。” 吴邪的视线从盒子上移开,看向三号首长。 “无妨。” 他把文件拿起来随手翻了翻,又放回石桌上。 “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出名。而且这样挺好的,我可不想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围着。” 吴邪摆了摆手,那动作像是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三号首长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上前一步,两只手握住吴邪的手。 “你能这样想……” 三号首长顿了一下。 “华国为你而骄傲!” 吴邪没有抽手。 他只是点了点头。 “不用送了。告辞!” 三号首长松开手,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小宋紧跟在他身后,始终处于三号身后一步的距离。 吴邪站在院子里,目送两人上了那辆军用吉普车。 吴邪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三样东西。 “吴大哥,你们谈完了?” 秋兰从屋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谈完了。把饭菜端出来吧。” 吴邪把石桌上的三样东西往旁边挪了挪,给饭菜腾出位置。 秋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刚才端进去的菜。 秀菊跟在她后面,还是端着那个碗。 三个人重新坐回石凳上。 吴邪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吃啊。” 他看着秋兰和秀菊,两个人都端着碗没动筷子,眼睛盯着他看。 “吴大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秋兰的眼睛突然瞪圆了。 两只手同时盖在嘴巴上。 她看见了红头文件上的字。 [授予吴邪同志上将军衔] 下面是两个红章,一排签字,一排编号。 “上将军衔啊!” 吴邪朝她笑了一下。 他把红头文件拿起来,随手折了两折,压在红木盒子底下。 相较于军衔,吴邪更在意的是这个盒子里的东西。 那可是前世无数军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 时间过得很快。 秀菊被吴邪送进了学校。 她第一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的眼睛是怯的,是躲在门框后面往外偷看的。 现在她的眼睛是亮的,进门的时候会大声喊“哥哥我回来了”。 然后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扔,开始讲今天学到了什么字。 哪个同学被老师骂了,哪个同学带了糖分给她吃了。 吴邪每次听到她喊“哥哥我回来了”的时候,嘴角都会往上翘一下。 1944年三月。 这一天很普通。 上午的阳光从院子东南角的树杈中间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一片碎花花的光斑。 有风,但不大,正好能把人的头发丝吹动。 吴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报纸。 秋兰在院子里扫地。 秀菊去上学了。 吴邪把手里的报纸翻了个面。 他现在看的都是两个月前的旧报纸,因为新报纸送到金陵要好些天。 报纸上的内容都差不多。 前方战事报道,后方生产动员,偶尔有几篇关于国际局势的分析文章。 他看到一篇写M国在欧洲战场进展的文章。 看完了,觉得写得还行,就是有些地方语焉不详,像是被特意删掉了什么东西。 他把报纸翻过来,去看背面的那篇。 突然。 一声巨响。 院子的大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物体以很快的速度从门外飞进来。 落在地上,又滚了两圈,在院子中央的青砖地面上停住了。 是一个人。 秋兰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她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僵在原地。 青砖地面上的人浑身全是血。 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深一块浅一块的红色和褐色混在一起,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硬壳,黏在衣服上,把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 有些地方的血还是新鲜的,正从衣服的破口处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上。 脸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了。 血和泥糊在一起,头发被血凝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 下巴上有一道口子,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还在往外渗血。 整个人一动不动。 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吴邪的眼神好,他甚至会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吴邪在看见那个人的一瞬间,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因为他认出了那对耳朵。 第102章 甲申之乱,开始 那对耳朵很大。 大得离谱。 支棱在脑袋两边,像两把小蒲扇。 这个特征太明显了。 整个华国异人圈,除了他,没人长着这种耳朵。 大耳朵张怀义。 “已经到三十六贼名单暴露的剧情了吗?” 吴邪心中瞬间闪过原著剧情。 1944年,无根生集结三十六贼的事被曝光。 无根生的全性身份让所有正道门派认定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三十六贼被定性为背叛师门的叛徒。 所有正道开始追杀三十六贼。 算算时间,正好是这个时候。 张怀义现在还没有领悟炁体源流。 本事还没到家,被追杀的时候连自保都做不到。 原著里的张怀义在这个时候就是一个被追得满世界跑的叛徒。 而今年下半年,无根生就会再次集结三十六贼。 但最终只有九个人赶到,其他人要么被抓了,要么直接被杀了。 最终,除了无根生以外的八人。 张怀义、郑子布、风天养、阮丰、古畸亭、马本在、端木瑛、周圣。 领悟了八奇技。 当然了,那是后话。 现在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张怀义快死了。 吴邪冲到张怀义身前,蹲下来。 “大耳朵!” 吴邪一只手托住张怀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感受到手心下面微弱的心跳。 张怀义没有反应。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眼,但没睁开。 嘴唇裂开一条缝,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了两口血沫子。 “秋兰!准备纱布和白酒!” 吴邪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好的吴大哥!” 秋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应得很快。 吴邪把张怀义从地上抱起来。 抱进了旁边的屋子里。 这是秀菊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小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秀菊用草纸订的本子。 吴邪把被子掀开,把张怀义平放在床上。 然后伸手去解张怀义的衣服。 衣服解开了。 吴邪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怀义的上半身全是伤口。 左肩有一道刀伤,斜着从肩膀切到锁骨,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的肌肉组织,边缘已经不整齐了,有些地方开始发白。 右胸口有两个窟窿,是暗器打的,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紫黑色,暗器上有毒。 肚子上一道剑伤,从左上腹划到右下腹,很长,但不算深。 胳膊上、手腕上、肋骨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小伤口。 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 血从那些伤口里流出来,把床单染红了一大片。 “啊!” 一声尖叫从门口传来。 秋兰端着东西站在那里,看着床上浑身是血的张怀义,嘴巴大张着,脸上全是惊恐。 她的手里端着个木盘子,木盘子上放着两卷白纱布和两瓶烧酒。 木盘子在发抖,瓶子和纱布也跟着抖。 “东西给我,你快出去吧。” 吴邪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木盘子。 秋兰的嘴唇还在抖。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张怀义,又看了一眼吴邪,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用力“嗯”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跑出去之后还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一瞬间,吴邪听见她在门外抽鼻子的声音。 吴邪把木盘子放在床边,拿起一瓶烧酒,拔开塞子。 把酒瓶举到张怀义的正上方,手腕一翻。 白酒直接倒在张怀义的上半身。 酒液接触伤口的一瞬间,昏迷中的张怀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他整个人开始痉挛。 手臂的肌肉在跳,胸口的肌肉在跳,肚子的肌肉在跳,跳得让人头皮发麻。 白酒顺着伤口的缝隙往里渗,把伤口里的泥沙和碎屑冲出来。 血水和酒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肋侧往下淌,把床单洇透了一层又一层。 张怀义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珠在眼皮下面剧烈地转动,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词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吴邪没理。 他又把第二瓶烧酒打开,倒在张怀义后背的伤口上。 张怀义又是一阵痉挛,这次比刚才更剧烈,整个床都被他颤得咯吱响。 然后吴邪拿起纱布。 他扯开纱布的一头,从张怀义的左肩开始,绕过胳膊,穿过胸口,从肚子横过去,缠了一圈又一圈。 白色的纱布一贴上皮肤就被血洇红,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已经看不出白色了,全是深红和浅红。 吴邪继续缠,把两卷纱布全部用完。 张怀义的上半身被包成了一个白色的蛹。 白色正在一点点变红。 吴邪把纱布的末端塞进缠绕的层数里,按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开。 然后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张怀义。 张怀义的脸还是惨白的。 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他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吴邪看了一眼那张惨白的脸,然后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把门带上,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天已经黑了。 秋兰和秀菊早就休息了。 今晚没有月亮,院子里的石桌上只有一盏油灯。 灯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火苗在灯罩里面不停地打颤。 吴邪坐在石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 半夜。 准确地说,是后半夜丑时。 院子里很静,连蛐蛐的叫声都停了。 吴邪还坐在石凳上,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茶水还剩半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又苦又涩。 那间屋子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吴邪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张怀义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样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上半身缠满了纱布,纱布上的血迹已经从深红色变成了褐色。 他的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按在肚子上,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然后抬起头,看见了坐在院子里的人。 石桌上的油灯还亮着,那团晃动的火焰照在吴邪脸上,把吴邪的五官照得明暗分明。 张怀义盯着吴邪看了两秒。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 “咳咳……” 他咳了两声,胸口缠着的纱布跟着颤了颤。 他用手按住胸口,把咳嗽压下去,然后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 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砂纸擦在木头上。 “吴老弟?” 张怀义的眼睛死死盯着吴邪的脸,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的脑子里很清楚。 自己伤得快死了,随便找了个方向跑,撞进了一扇门。 他连那扇门是谁家的都不知道,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结果撞进的是吴邪家。 第103章 准备离开 “呦!” 吴邪坐在石凳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手里端着茶杯,嘴角翘得老高。 一脸戏谑的看着张怀义。 “大耳朵你醒了?感觉如何?” 张怀义没回话。 他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往石凳那边挪。 腿肚子还在打颤,每走一步膝盖就往前弯一下,像是两根随时会折的竹竿。 纱布从胸口缠到腰,有几处已经洇出了淡红色。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绷着一张惨白的脸往前蹭。 蹭到石凳边上,他一屁股坐下来。 屁股落在石凳上的时候闷响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又赶紧撑住桌面。 然后他伸手拿起吴邪面前的茶杯。 “欸!那杯……” 吴邪抬手想拦。 手伸到一半,张怀义已经把杯子送到嘴边,仰头一口闷了。 凉茶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纱布上。 “……算了,你喝吧。” 吴邪把手收回来,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咳咳!” 张怀义喝得太急,凉茶呛进了气管。 他弓起背猛咳起来,每咳一下上半身就缩一截,纱布上又洇开一朵红花。 脸上的肌肉全挤在一起。 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嘴唇上的干口子裂得更大了。 “你没事吧?” 吴邪放下自己的腿,往前探了探身子。 张怀义举起一只手摆了摆。 咳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来,嗓子眼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无事。” “说说吧,你怎么突然来金陵城了?” 吴邪重新坐回石凳,双手抱在胸前。 “你不知道?” 张怀义抬起眼皮。 那双大耳朵在月光下微微动了动,耳廓上还结着干掉的血痂。 他看着吴邪,眼神里带着实打实的意外。 按道理,三十六贼结义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华国异人界。 正道门派、世家、散人,但凡是个喘气的异人都知道这事。 吴邪实力这么强,就连张之维的绛宫雷域都能打穿,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吴邪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他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又从旁边的托盘里摸出一个新杯子。 “知道你们你们三十六贼结义的消息?还是知道华国所有正道都在追杀你们?” 他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倒满凉茶。 然后看了一眼张怀义,用下巴朝茶壶的方向努了努。 “想喝自己倒。” 张怀义愣了一下。 他没倒茶。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盯着石桌桌面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纹路。 “我被数十人追杀。” 他开口了。 嗓子还是哑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快到金陵城的时候才甩了他们。” “我伤势颇重,进城的时候已经没多少意识了。”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吴邪。 “殊不知随便闯进的,竟然是吴老弟你家。” 说到这里,他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反正最后也没笑出来也没哭出来,就那么扯了一下。 “呵。” 吴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涩得扎舌头,他咽下去之后咂了咂嘴。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这里!” “当初你们在山谷拦住了鬼子的援军和那些忍者,不然我估计是生死难料了……” “可能这就是因果吧!” “你安心住这里修养吧。你们三十六贼的事我不想参与。” 他起身朝房间走去。 走了三步,忽然猛转头。 他的目光钉在张怀义脸上,眼神从刚才的懒洋洋变成了一把刀。 “但是你作为大嘴巴的师弟……” 他停了一秒。 “只要你在我这里,就没人能动你!” 张怀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的嘴张开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谢谢,不用了,这样会连累你,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已经欠你一条命了。 这些话全挤在喉咙口,堵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邪已经抬起手指向院子另一侧。 “那边的是客房,随意一点。” 然后他转过身去。 右手随意摆了摆,手背冲着张怀义晃了两下,头都没回。 脚底板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推开房门,门板在身后合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缝。 张怀义坐在石凳上没动。 他看着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光,光灭了,门缝也黑了。 他低下头。 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多谢。” 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站起来,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客房挪。 一连两个月。 吴家老宅的大门没响过一次。 没人来敲门,没人来探风,没人趴在墙头上往里偷看。 巷子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那些脚步声从来没在吴家门口停下来过。 秋兰每天早上出门买菜都能看见巷口的青石板上多了几个陌生脚印。 但她什么都没说,回来只是把菜篮子往灶台上一放,继续扫地。 张怀义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概了。 胸口那道最长最深的口子已经收了口,结了疤,暗红色的肉疤从左边肩胛骨一直拉到右边腰侧,像是被缝上去的一条粗线。 肩胛骨上那三枚铁蒺藜早就被吴邪取了出来,伤口也长平了,只留了三个小坑。 小腹上那两个枪伤愈合得最慢,但也已经不再渗血,结了硬痂。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打坐,盘膝坐在客房门前的石板上,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秋兰扫地的时候绕着走,扫帚离他一丈远就开始拐弯,怕吵到他。 秀菊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会站在远处看一会儿,然后跑回屋里翻课本,翻完了又跑出来看。 张怀义闭着眼睛也知道她在看自己,耳朵会微微动一下。 这天上午。 张怀义盘膝坐在石板上,打坐。 头顶的太阳已经升到正中间,阳光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缩在脚底下。 吴邪坐在石凳上看报纸。 报纸换了新的,头版头条写着“太平洋战事”。 他看完一版翻过去,又看另一版。 张怀义睁眼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灰。 吴邪给他的衣服他穿不惯,还是穿着自己那件破道袍。 他走到石凳旁边,拿起茶杯倒了一杯茶。 茶是热的,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半,放下杯子。 “吴老弟。” “嗯?” 吴邪放下报纸,端着茶杯看他。 “我准备离开了。” 第104章 反正咱两的身材差不多嘛 吴邪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看了张怀义一眼,然后把茶喝干净,杯子往桌上一顿。 “此时金陵城外面有很多小老鼠。” 他的声音往下沉了半个调。 “要不要我带你出去?” 张怀义低下头。 他看着茶杯里剩下的半杯茶,茶面上漂着一片碎茶叶。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指腹磨过粗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响。 “老弟已经帮我足够多了。” 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拖着尾巴。 “帮人帮到底。” 吴邪转头看向院子另一边。 秋兰正蹲在花坛旁边拔草,她拔草的动作跟扫地差不多。 又快又狠,一把揪住草根往上一扯,连根带土全拽出来。 “秋兰,去拿两身我的衣服给他。” 秋兰回头,看了看张怀义,又看了看吴邪,点了点头。 她把手上沾的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转身往屋里走。 吴邪转回头来,看着张怀义。 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反正咱们的身材差不多嘛……” 他故意拖长了那个“嘛”字,然后突然话锋一转。 “你说是不是啊大耳朵?” 张怀义的脸瞬间红了。 他想起去年在龙虎山。 他把自己的一套道袍递给吴邪,说了一句“反正咱们的身材差不多嘛”。 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他没想到吴邪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更没想到吴邪会在这个时候翻出来。 他张嘴想说“那是去年的事你怎么还记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见吴邪正一脸坏笑地盯着他。 那表情分明在说。 对对对,老子就是记仇,你看着办。 “……那就多谢老弟了!” 张怀义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秋兰从屋里出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灰布包袱,里面裹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山装。 她走到张怀义面前把包袱递过去,张怀义双手接过,低头说了声谢谢。 吴邪手一翻。 凭空出现一锭金子。 金光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晃得张怀义眼睛一眯。 那锭金子比他的拳头还大一圈,表面有铸纹,分量足得能直接拿去砸死人。 “还有这个,逃命的路上少不了风餐露宿。” 吴邪随手一抛。 金锭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划出一道抛物线朝张怀义落过去。 张怀义下意识伸手接住。 金锭入手沉甸甸的,他的手掌被压得往下一沉。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金锭,又抬起头看吴邪,嘴刚张开想说什么。 “大老爷们别矫情。” 吴邪直接打断他。 张怀义的嘴还张着,话已经被堵回去了。 他闭上嘴,把金锭揣进怀里,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送你出城吧。” 吴邪站起来,拍了拍中山装的下摆。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要出门买菜一样随意。 “嗯。” 张怀义应了一声。他把包袱的带子在胸口勒紧,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两个月的客房。 门还开着,里面那张床上的被褥叠得四四方方,枕头摆在被子上,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转过头来,跟着吴邪往门口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 …… 巷子很安静。 平日这个点巷子里会有几个邻居在门口择菜,但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吴邪走在外侧,张怀义走在里侧,两人的脚步节奏不一样。 吴邪走得慢,张怀义走得快,走几步张怀义就得停下来等一下。 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吴邪忽然说了一句。 “你说他们等了多久了?” “两个月了吧。”张怀义的声音很轻,“倒是有耐心。” “不是有耐心。是怕。” “等会儿你独自出城门将所有人都引出来。” 吴邪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张怀义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着走出巷口,朝城门走去。 …… 金陵城城门外。 树林中。 十几个黑衣人趴在灌木丛后面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风吹日晒雨淋,脸上的蒙面巾从黑色晒成了灰色。 衣服上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大哥,你说那大耳贼怎么还不出来?” 一个蒙面黑衣人趴在最前面,下巴搁在胳膊上,眼巴巴望着城门方向。 “难不成真要在金陵城躲一辈子?” 领头的黑衣人靠在一棵松树上,双臂抱在胸前。 眼睛下面挂着一对黑眼圈,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他妈逼叨!你问我我他妈问谁?” 两个月。 蹲了整整两个月。 带来的干粮半个月前就吃完了,现在每天靠摘野果和打野兔充饥。 蚊子咬了满腿的包,痒得他把腿都挠破了好几次。 他已经不是在执行任务了,他是在熬。 “那大哥……” 另一个黑衣人从树后面探出脑袋,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啃野果留下的紫色果汁。 “你一直让咱们在外面埋伏就行了!咱们为啥不直接进城直接抓啊?”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黑衣人都转头看向领头之人。 这个问题憋在他们心里两个月了。 唐门办事从来不这样。 看中目标,进城,暗杀,收工。 哪有在城门外蹲两个月的道理? 别说蹲两个月,就是蹲两天都是破天荒。 唐门的规矩是快准狠,不是蹲坑蹲到腿麻。 领头之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金陵城的方向。 城墙在阳光底下灰扑扑的,城门洞开着。 有几个老百姓挑着担子进进出出,看起来跟华国任何一座城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眼神变了。 忌惮。 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忌惮,藏都藏不住。 “这里……” 他抬手朝金陵城的方向指了一下,指尖在半空中顿了半秒。 “可是那个人的地盘啊。” 第105章 城外埋伏 “谁啊?还有我们唐门不敢暗杀的人?” 刚才问话的黑衣人直接站起来,蒙面巾下面的声音拔高了半拍。 “是啊!咱们唐门可是华国第一暗杀组织啊!” 另一个黑衣人也跟着附和,拳头攥得死紧。 两个月蹲坑蹲得他满肚子火,现在听到有目标还不能动,火气噌噌往上窜。 领头之人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连站在他旁边的黑衣人都能看见他手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 啪! 一巴掌扇在第一个说话的黑衣人后脑勺上。 紧跟着又是一巴掌扇在第二个说话的黑衣人后脑勺上。 “你踏马自己想死别带上整个唐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嗓子眼里全是破音,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 “樱花鬼子被遣返回国时发生的事你们不知道?” 树林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黑衣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大哥你是说的是……” 刚才挨巴掌的黑衣人捂着自己的后脑勺,眼珠子越瞪越大。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那个一个人杀光了所有遣返鬼子的修罗?” 领头之人没回答。 他把手从黑衣人后脑勺上收回来,重新靠回松树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比修罗还可怕。”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又像是在咽别的什么东西。 他看着金陵城的方向,眼睛里的血丝比刚才更多了。 但他的声音反而压低了下来,沉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可怕的事实。 “那个人就住在金陵城。” “并且他和龙虎山当代天师张之维关系十分不错。” “而大耳贼张怀义又是张之维的师弟。” 他停顿了一下。 “我就怕……”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大哥你怕那个人会包庇大耳贼?” 旁边的黑衣人忍不住开口,语气里还是不太服气。 “可是他就不怕被华国所有异人势力群起而攻之吗?” “三十六贼人人得而诛之,这是整个异人界的共识!” 领头之人转过头看着说话的人。 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哼!” 他冷哼一声。 “你以为当世白起的称号和你开玩笑的?” 他说到“四百万”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旁边一个正在喝水的黑衣人被这个数字呛到了,弯着腰咳了半天。 “要我说……” 领头之人重新看向金陵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默。 “他比白起还特么夸张!而且你认为动了他,国家不会找你麻烦?” 他猛的转回头盯着刚才说话的黑衣人。 那眼神已经不是看傻子了,是看一个差点把大家害死的猪队友。 “现在他可是上将军衔!” “整个华国唯一一个不是军人出身的上将!” “上面把他当宝贝供着,你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树林里又安静了。 刚才还说不怕的黑衣人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蹲下去,重新缩回灌木丛后面,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都是软的。 领头之人深吸一口气。 “在弄不清楚那位大人的意思之前,咱们的人不可轻举妄动!” “是!大哥!” 所有人齐声回答,声音整齐得像训练过一样。 其实不是训练过,是吓得。 两个月蹲坑攒下来的怨气在这一刻全消了,只剩下后背上的冷汗在往下淌。 …… 树林另一边。 同样蹲了两个月的不止唐门一家。 王蔼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一根草,草茎被他的手指掐成了好几截,碎草渣掉了一裤子。 他旁边蹲着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人,眼神阴沉沉的,盯得人心里发毛。 “疯狗,你说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王蔼把手里最后一截草茎也掐断了,扔在地上。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 “哼!” 被叫做疯狗的年轻人从鼻子里喷出一个音。 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膝盖骨。 “要去你去,我是疯子,但他妈不是傻子!” 此人正是吕家吕慈。 自从他大哥死在了比壑忍手里,他就变得愈发疯魔。 以前是狂,现在是又疯又狂。 但这不代表他不要命。 疯子跟傻子是有区别的。 “咱们吕王两家联手,再加一门……” “再加什么?” 吕慈直接打断王蔼的话,“加什么都没用。” 他抬起右手朝金陵城的方向指了指。 指尖微微发颤。 “那个人在城里。张怀义在城里。你想进去?” “行,你先去,我在后面给你收尸。” 他的声音很平静。 王蔼盯着他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重新低下头发愣。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从金陵城城门走了出来。 那人挎着个包袱,走在出城的人群里。 阳光打在他身上,照出了两只又大又厚的招风耳。 “是大耳贼!” 王蔼一把扔掉手里的草渣,整个人从石头后面弹起来,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嘴角往上扯,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看清楚一点!那个人到底在不在他身边!” 吕慈一把按住身后准备冲出去的吕家人。 他的手掌压在对方胸口上,力道大得那人往后退了半步。 城门口的百姓进进出出,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抱着小孩的。 吕慈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扫了一遍又一遍。 张怀义已经走出城门,踏上了那条土路,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大哥!大耳贼出来了!” 唐门领头之人凑到树干后面,手指扒着树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瞳孔锁定了土路上的张怀义,那双大耳朵在人群里实在太显眼,隔了一里地都认得出来。 “确定了,只有他一人出城!” 领头黑衣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匕首刀柄。 “好啊!看来那个人是不打算参与此事了!” 他猛地把匕首拔出来,刀刃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把匕首举到胸前,刀尖直指城门方向的张怀义。 嗓子眼里憋了两个月的那句话终于从喉咙里炸了出来。 “所有人动手!杀了他!” “王家之人,动手!” 王蔼扬手一挥。 “吕家人,动手!杀了他!” 吕慈也低喝了一声。 他脸上那条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眼里的杀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树林里瞬间动了。 从各处的灌木丛后面、树干后面、石头后面,一道接一道人影窜出来。 黑衣的,灰衣的,蒙面的,露脸的。 三波人马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出树林,朝土路上的张怀义包抄过去。 张怀义听到前方的动静,停下了脚步。 眼神没有丝毫慌乱。 -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端午节了!] [咸粽子VS甜粽子] [各位义父,拔刀吧!!!] 第106章 围攻 “抓住他!” 城门外的土路上,两边的草丛猛地炸开。 三十多个人同时从里面蹿出来,脚底板把烂叶子踩得稀碎,刀剑出鞘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人影交错,脚步踩起的尘土扬了半人高,眨眼间就把张怀义围在正中间。 张怀义站在圈中间。 包袱还背在背上,双手垂在身侧。 他扫了一圈面前的刀尖,脸上一脸慎重。 “张怀义!” 王蔼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背着手,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他偏着头看张怀义,嘴角翘起来。 “你伙同他人与全性无根生结义,你好大的胆子啊!” 他的嘴角在笑。 但他的眼睛里全是阴沉。 两种表情叠在同一张脸上,看得人后脊梁发凉。 张怀义没回话。 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从王蔼脸上扫到吕慈脸上,又从吕慈脸上扫到唐门领头之人的脸上。 “投降吧!” 吕慈往前跨了一步。 “说不定能看在张之维的面子上给你一个痛快!” 自从陆家寿宴上,看到陆瑾被张之维一巴掌扇飞之后。 他就对张之维有一种说不清的佩服。 那种感觉是看见比自己强十倍的存在之后,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不认不行。 “废话少说!” 唐门领头之人猛地抬起右臂。 他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前方,指尖钉在张怀义的胸口位置,分毫不差。 “竟敢勾结全性妖人,直接杀了他!”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唐门黑衣人,脖子上的青筋从衣领里爆出来。 “所有人动手!速战速决!” “是!” 唐门的十来个人同时应声。 应声还没落地,他们已经动了。 最前面一排三人撒出飞镖,三枚梅花镖在空中散开,分别扎向张怀义的咽喉、胸口和小腹。 飞镖脱手的瞬间,第二排的四个人已经抽出短刀扑了上去,刀尖贴着前排的肩膀往前捅。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张怀义双手掐诀,浑身金光猛地炸开。 金光像一层看不见的盔甲裹住他的全身,连头发丝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飞镖打在金光上。 叮叮叮三声脆响。 三枚飞镖像是撞在了铁板上,在空中弹了一下,掉了下去,落在尘土里。 紧接着四把短刀同时砍到。 刀刃劈在金光上溅出火星,劈在肩头的那把刀被弹得脱了手。 握刀的人虎口崩裂,血珠子顺着手腕往下淌。 四把刀,没有一把砍进去,甚至连一道裂缝都没砍出来。 又一轮暗器跟上。 袖箭、钢针、铁蒺藜,七八枚暗器打在金光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通。 响完之后全掉在地上,金光纹丝不动。 “冥顽不灵!” 王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嘴角拉下来,眼缝里的阴沉烧成了怒火。 他往前踏了一步,抬手往下一劈。 “王家之人,动手!” 他劈手的动作像是用刀在剁骨头。 “他龙虎山金光咒是强!但是面对我们这么多人,他的炁又能撑多久!” 所有的王家弟子动了。 十几把腰刀同时出鞘,刀刃反射的阳光连成一片白。 王家的人是有章法的,三把刀砍正面,两把刀从侧面劈,两个人绕到后面封退路。 他们砍的不是同一个部位,他们砍的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向。 逼得你金光同时承受七八道不同方向的力。 “吕家之人……” 吕慈举起右手。 他的手举在半空中,停了。 他不想打。 眼前这个人如果出了事,他不知道张之维会怎么想。 但他也怕不打的后果。 三十六贼结义,这是所有正道异人共同的敌人。 吕家不表态,以后在异人圈里怎么混? 别的世家会怎么看吕家? 吕家不能让人说闲话。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 然后他一咬牙。 脸上的刀疤扭了一下,那只红眼睛里的纠结被压下去了。 “……动手吧。” 一瞬间。 三十多个人同时冲向张怀义。 刀光,剑影,暗器破空的声音,脚步踩碎烂叶子的声音,刀锋劈在金光上的尖响,压低的吼声。 所有声音搅在一起,从包围圈中间炸开。 张怀义的金光还在撑着。 但已经开始暗了。 他的炁快见底了。 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已经咬破了,血从嘴角往下淌。 …… 城门方向。 半里地之外。 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杈上,吴邪半蹲在上面。 他在等。 张怀义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这个安排是他出门之前就盘好的。 金陵城外面蹲了多少老鼠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肯定有。 一次全引出来,比一个一个去掏省事得多。 所以他让张怀义走前面。 鱼饵。 现在,鱼已经咬钩了。 吴邪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围住张怀义。 该出来的人都已经出来了。 张怀义的金光已经开始明灭不定。 吴邪从树上跳下来。 右手往空中一抓。 万魂幡凭空出现。 旗杆落进掌心的瞬间他五指收拢,指节捏在杆身上发出咯的一声。 “去!” 他随手一甩。 万魂幡脱手飞出。 …… “砍!继续砍!他的金光快碎了!” 王蔼吼了一声。 他的右手握成拳头在半空中挥着。 吕慈也没上。 他站在王蔼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压得很低。 “不愧是龙虎山的高功……” 吕慈低声嘟囔了一句。 唐门领头之人又撒了一把飞镖。 五枚飞镖排成一条直线,一枚接一枚打在同一个点上。 张怀义左边肩头那块已经暗得快看不见的金光。 第一枚打上去,金光晃了一下。 第三枚打上去,金光裂了一道缝。 第五枚打上去。 裂缝猛地扩大,金光的左肩位置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快破了他的金光!” 唐门领头之人大喝。 身后的唐门弟子闻声齐出短刀,刀尖全冲着那个破洞捅过去。 就在这时。 “哗……” 一阵破空声从金陵城方向传来。 王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声音?” 他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远处有个黑点。 越来越大。 吕慈也抬头了。 他脸上那条刀疤微微抽了一下。 所有正在围攻张怀义的弟子们也停了手。 黑点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是一杆旗。 “嘭!” 万魂幡稳稳的插在张怀义身旁。 旗杆入地三分,周围的地面被砸出一圈蛛网状的裂纹,裂纹从旗杆底部往外扩了半丈。 第107章 你是不准备给我面子了? 张怀义站在旗幡旁边。 金光的最后一丝余光刚好灭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旗幡,他胸口的起伏节奏忽然慢了下来。 然后幡面上那张脸动了。 灭日的鬼脸,猛然睁开空洞的双眼,两团红光阴测测的扫向众人。 “这……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唐门的年轻弟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里的飞镖差点掉地上。 “没见过。” 另一个唐门弟子摇头。 他的年纪也不大,十八九岁。 旗幡上的脸正在看他。 那两团红光照在他身上,他的汗毛从手臂一直竖到后颈。 “这是……” 王蔼开始后退。 他低着头,眼睛往上翻着看那杆旗。 嘴角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他的脑子里蹦出四个字。 四个他这几个月听到过无数次但从没亲眼见过的东西。 当世白起。 “这是吴邪的……” 吕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万魂幡……?” 狂妄没了,疯狂也没了,只剩下一脸严肃。 那只没被刀疤遮住的眼睛盯着万魂幡,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吕家的其余弟子看见自家少爷这副表情,全都不敢动了。 他们没见过吕慈怕什么。 “不好!” 唐门领头之人猛地举起右手。 他脸上的汗珠子从蒙面黑布下面滚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认得这杆旗。 整个唐门,没有人比他更认得这杆旗。 “所有人注意……不得出手!” 张怀义靠在旗杆上。 松了一口气。 “这吴老弟……”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终于来了。” “哒。” 脚步声。 “哒。” 又一声。 “哒。” 第三声。 不重。不急。 所有人的目光从万魂幡上移开了。 他们同时看向脚步声的来源,土路的正中间。 一个穿黑衣的青年正朝这边走来。 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衣摆随着步子在膝盖后面轻轻晃。 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线条不算硬,但每一笔都像是有人拿刀刻的。 眼神冷淡。 他往这边走,一步一步,不偏不倚。 “你是什么人?!” 唐门的那个年轻弟子。 他往前踏了一步,伸手指向吴邪。 “不知道我们是唐门…………呜呜呜!”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唐门领头之人一脸惶恐,急忙死死捂着师弟的嘴。 而自己的手也在抖。 “你踏马闭嘴!!!” 然后他转头看向吴邪。 “哈哈哈……吴先生,这小子不认识您,您不要介意!” 王蔼没说话。 吕慈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自己的人前面。 他们俩是聪明人。 或者说能在异人世家当家的就没有傻子。 两家在异人圈里混了这么多年靠的是一手丹青之术和一手如意劲。 但此刻不管是丹青之术还是如意劲,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谁现在和吴邪对着干,谁就是煞笔。 而且搞不好所有人都得折在这里。 一个都走不了。 两个人都在等。 等吴邪开口。 吴邪走到万魂幡旁边,看了一眼张怀义。 此时的张怀义体内炁消耗了大半,正盘膝而坐调息。 他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三十多个人。 “三十六贼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 “我不会参与。” 唐门领头之人闻言,松了一口气。 他后面的一个师弟已经往前踏了一步。 王蔼没动。 他的手下意识地往身后压了一下。 那是他给王家弟子下的暗号:别动,等着。 所有王家人收到暗号,刚往前探了半步又缩回去了。 吕慈也没动。 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又紧了紧,右手握成拳头压在自己的左胳膊肘上。 吕家的人看见自己少爷这副模样,刀也不敢拔了,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但是……” 吴邪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王蔼刚刚松了一瞬间的神经立刻绷了回去。 他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双眼钉在吴邪的嘴唇上。 “张怀义是张之维的师弟。” “我同张之维关系甚好。” 他接着往下说。 “所以在金陵城地界……” 他抬起头来,眼神从王蔼脸上扫到吕慈脸上,又从吕慈脸上扫到唐门领头之人脸上。 扫得很慢。 每个人都被他看到了一秒。 这一秒里,被他看到的人全都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张怀义,我吴邪保了。” 吴邪说完这句话,双手插进口袋,看向众人。 “各位应该会给我一个面子吧?” 沉默。 沉默持续了七八秒钟。 王蔼盯着吴邪。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 “吴先生。” “我们敬你为华国所做甚多。” 他停了一下。 手指指向张怀义。 “但是……” “张怀义此人已经背叛龙虎山,名义上已经不算是张之维的师弟了。” 话音落地。 吴邪身影晃动了一下。 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动的。 一只脚还在原地,下一瞬整个人已经在王蔼面前了。 两个人脸对着脸,中间隔的距离不到半米。 太快了。 快到连吕慈都往后退了小半步。 “这么说……” 吴邪的声音不高不低。 他偏了一下头。 “你是不准备给我这个面子了?” 第108章 幡来! 王蔼的后背瞬间湿透。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要是杀我,刚才的一瞬间是不是就能做到? 他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声撞在耳膜上咚咚响。 响到他自己的话都听不太清。 “吴……吴先生。” 他的嗓子发紧,紧到声音都变了形。 原本低沉威严的声线变成了被掐着脖子的公鸭嗓。 他抬起手擦额头的汗。 “您说笑了,您的面子,我王家一定给!” “王家之人,后退五丈!” 王家的弟子闻言,齐刷刷往后退。 退到正好五丈的位置,所有人站定。 没一个敢抬头看的。 吴邪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吕慈和唐门领头之人。 “那么你们二位呢?” 吕慈和唐门领头之人对视了一眼。 就那么一瞬——两人眼神里交换的是同一样东西。 认了。不认不行。 “唐门之人,后退五丈!” “吕家之人,后退五丈!” 两人同时抬起右手。 两方人同时往后退。 吴邪回头看向张怀义。 “大耳朵,还不走等着我送送你?” 张怀义从地上撑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叶子。 “多谢吴兄弟了!” 他冲吴邪抱了一下拳。 然后他转身,朝着土路前方大步飞奔而去。 青色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包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追!” 王蔼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 “追!” 吕慈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出来。 “追!” 唐门领头之人手往前一劈。 三十多个人同时动了。 王家的往左包抄,吕家的往右绕道,唐门的原地撒出飞镖试图用远程攻击拖住张怀义的脚步。 飞镖破空的声音刷刷刷响了三声,在土路上划出三道银线。 突然,三枚飞镖停在了半空中。 三枚菱形飞镖,悬在离地面一人高的位置,刀刃还在微微颤动,但一寸都飞不出去了。 每枚飞镖上面都缠着一缕黑气,黑气从刀刃缠到镖尖,把飞镖裹得严严实实。 吴邪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瞬移到了土路正中间,挡在所有人的前头。 “谁让你们走了?” 三十多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王蔼把脚收回来。 他看着吴邪,脸上的肉开始发颤。 “吴先生……”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但声音从嗓子眼出来的时候自己跑了调,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人拧了一下。 “我们已经按照您的意思,不在金陵城范围动手了!为何……” “一刻钟。” 吴邪淡淡开口。他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在此等候一刻钟就行。” 他把竖起来的那根手指左右晃了晃。 “不然我不是白救他了?” 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三十多个人同时吸气的抽气声。 然后。 “吴邪!!!” 王蔼的五官在一瞬间全部挤在一起。 他已经压了很久了。 从吴邪出现的第一秒就在压。 吴邪瞬移到他面前他在压,吴邪让他后退五丈他在压,吴邪让他不追张怀义他还在压。 他的理智把怒火按在胸口,一层一层地往上盖。 但压到这一句话,他压不住了。 你让张怀义走。 我忍了。 你让我后退五丈。 我忍了。 你现在连追都不让我追? 你他妈一个二十出头的小辈,一个人在三十多个人面前拦路,你觉得你是谁?! 他的牙关紧咬,最后一句话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的。 每一个字都带血,每一个字都裹着五脏六腑往上翻的火。 “我们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声音劈了。 身后的王家弟子从没见过王蔼的这副模样。 他们见过的王蔼永远笑眯眯的,嘴角永远挂着那种让人猜不透的弧度。 现在的王蔼让他们后脊发凉。 吕慈没说话。 他没发火,但他的那只红眼睛里已经没了忌惮,只剩愤怒。 你救过华国,我敬你。 你屠了四百万鬼子,我忌你。 但你不能把人当傻子耍。 他身后的吕家弟子看见这个动作,全都重新攥紧了刀把。 “老大!” 唐门那边炸了。 一个唐门年轻弟子从人群里蹿出来,眼睛死盯着吴邪。 他脸上还蒙着黑布,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恐惧了。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就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怕个鸡毛啊!” 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唐门弟子也站出来了。 他把手里的短刀换了只手,刀尖对准吴邪的方向。 “是啊老大!他就一个人,难不成还能一个人打过我们所有人?!” 又一个人跳出来。 这次是王家那边的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嘴唇上刚长了一层绒毛。 他把腰刀举到齐眉的位置,刀面映出他自己那张通红的脸。 “杀一些普通鬼子罢了!我上我也行啊!” “当世白起?那是没遇到我!” “四百万俘虏?俘虏有什么难杀的!” “对!咱们三十多个人!堆也能堆死他!”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王家的,吕家的,唐门的。 年轻人不服气,年长一点的也觉得憋屈。 三十多个打一个,耗也能耗死你。 你吴邪再强,你也是人。 是人就会累。 是人就会流血。 “吴邪!” 吕慈开口了。 他把刀从刀鞘里拔出了一寸。 “你当真不让?!” 吴邪闻言,脸上挂上一丝丝微笑,微微摇头。 王蔼看见那个摇头。 他的理智彻底断了。 轰的一声。 压了半天的怒火掀翻了他所有理智的瓶瓶罐罐,从胸口一路烧到头顶,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妈的!” 他猛地挥手。 手臂挥出去的动作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从头顶劈到腰间。 “所有人一起上!我就不信他真的传得那么神!!!” 哗…… 所有脚步声同时炸开。 王家的刀齐齐出鞘,吕家的掌法已经在蓄炁,唐门的飞镖袖箭钢针暴雨般脱手。 三十多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吴邪,刀光暗器炁劲织成一张网兜头罩下来。 他们不是散兵游勇。 他们是世家和门派联手。 他们的攻击有层次有配合,暗器先到,刀光紧跟,掌劲在后。 三层攻击同时落下。 “唉……” 吴邪轻叹一口气。 那声叹息不像是叹气。 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只见他身体缓缓上升至半空中。 众人攻击落空。 他低头看向底下的众人缓缓开口,语气逐渐变得冰冷。 “既然一刻钟都不愿意等,”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然后他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幡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处插在地上的万魂幡剧烈一颤。 旗杆从土里弹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 带起的黑气扯出十几道烟雾。 然后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直撞进吴邪张开的手掌中。 旗杆落进掌心,他的五指同时收拢。 幡面上的鬼脸猛然睁眼,白森森的牙齿裂开,嘴角拉出一道弧线。 - [第二卷剧情至此正式开始 我有一个想法,如果吴邪收张楚岚为徒。 第三卷罗天大醮的剧情,是不是会非常有意思? 但是我又在想,收张楚岚为徒,会不会显得有点保姆文的感觉 总之,义父们如果有想法可以提一提,我每条评论不一定能回,但是我一定会看! 最后,吴邪的称号我已经定下来了。 绝对简约大气上档次,绝对不中二!!!] 第109章 我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吴邪右手握住旗杆的瞬间,万魂幡的幡面猛地展开。 黑幡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己翻卷起来,像是有人从幡面内部往外推。 幡面一浪一浪地鼓动,边缘翻出紫的发黑色的纹路。 鬼脸的眼睛也彻底睁开了。 “出来。” 吴邪的声音不高。 两个字,念得平平淡淡。 万魂幡的幡面猛地往外一鼓。 一道黑影从幡面上钻出来。 那团黑影硬生生从幡面的布纹里往外拱,先露出一个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副躯体。 它在空中翻了个身,停在吴邪头顶斜上方,低下头,嘴里呼出一口黑气。 第二道……第一百道…… 黑影一道接一道从幡面里往外涌。 后出来的踩着先出来的肩膀往上爬,左边的和右边的挤在一起又散开。 黑色的影子叠着影子,一层压一层,一片摞一片,像是有人把一整缸墨汁泼上了天。 一万道鬼影铺满整片天空。 从地面往上看,头顶上已经没有天了。 黑色的鬼影把太阳整个遮住了,连一条缝都没留。 只有鬼影眼眶里的红光,一点一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烧红的炭。 三十多人全仰着头。 脖子仰到了极限,后脑勺快贴到后背了。 没有人说话。 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头顶上传来的口水滴答声。 那些口水从半空中滴下来,砸在土路上溅起一小朵灰尘。 周围的空气猛地往下一沉。 温度在几个呼吸间就降了下来,有人开始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了。 “……这……这……” 唐门那个脸上长青春痘的年轻人张着嘴。 他手指着天空,指尖在空气里画圈,想说话,嘴张开了三四次,每次只蹦出来一个字。 嘴唇抖得厉害,上牙磕着下牙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传……传言……” 吕慈手里的刀还握着,但刀尖已经戳在地上了。 他握着刀把的手指在一根一根地松开,又一根一根地握紧。 脸上的刀疤在跳。 从眼角跳到嘴角,从嘴角跳回眼角,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见过死人。 他在抗战的战场上跟鬼子拼过刺刀,尸体堆得比人还高的时候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吓到了。 但是他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 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直立,每一根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抖。 一万道。 整整一万道。 吕慈咽了口唾沫。 一万道鬼影,每一道身上散发出的气势都不弱于一个普通异人。 一万个异人。 一万个不怕死的异人。 一万个死了还能重新爬起来的异人。 打?拿头打啊! 王蔼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心里全是汗。 指缝间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淌,把他脚边的土面滴出了好几个小湿点。 他脸上的肌肉全僵住了。 嘴角还保持着一个弧度。 但那个弧度既不是笑也不是怒。 像是他忘了怎么把脸皮收回来。 “传言可能骗人……” 王蔼的声音在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但这死气骗不了人……” 他看着鬼影身上翻涌的死气,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全卡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一万道鬼影,每一道鬼影身上都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死气。 那些死气浓得发黏的,缠在鬼影身上像是第二层皮。 这种程度的死气,不是杀几十几百个人就能养出来的。 抗战刚结束的时候,所有世家门派损失惨重。 有的门派死了一半人,有的世家绝了整整一脉。 活下来的人第一时间就回了家族和山门,关上门舔伤口,谁还有心思在外面逛? 所以真正亲眼见过吴邪灭杀四百万鬼子的异人。 除了张之维,田晋中,张怀义,就只有寥寥几个人。 而他王蔼不在那几个人里面。 今天之前他听过那些传言。 当世白起,一人屠一城,万鬼遮天。 他觉得那都是夸张,是他妈吹牛。 异人界就喜欢吹牛。 一件事传十个人能翻十倍。 他仰着头看天上那一万道鬼影。 才发现传言他妈的不是夸张! 是还他妈太保守了! 唐门那个刚才喊“我上我也行”的弟子,现在正瘫在地上。 腿盘着,屁股坐在脚后跟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手肘弯得像是随时会折断。 他的飞镖掉在脚边,镖尖扎进土里,镖尾朝天翘着。 “完了……”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旁边另一个唐门弟子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手指抓着头发,抓得指节发白。 他低声重复着同一句话,一遍又一遍。 “这他妈怎么打啊!咱们死定了!” 一个王家的年轻弟子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石头上,整个人仰天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摔下去之后没爬起来,就那么仰躺着看着头顶的鬼影,眼睛瞪得溜圆。 “当世白起……当世白起……” 又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 这个声音的主人已经跪在地上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像是在拜菩萨。 “这是恶魔……” “我们惹到的是恶魔……” 三十多人全都吓瘫了。 有人抱着头蹲着,有人直接躺在地上,有人跪着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有人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刀丢了,飞镖撒了一地,墨线散了,气劲消了。 能站着的只有三个人。 王蔼的双腿在抖。 他的膝盖在中山装裤子下面一前一后地晃,像是在打拍子。 吕慈还站着。 他把刀杵在地上当拐杖使,虎口压着刀柄顶端,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刀上。 刀尖已经插进土里三寸深,刀身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唐门领头之人还站着。 他背对着自己那些瘫在地上的师弟,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死死攥在一起攥成拳头。 他攥得太用力,指甲都抠进掌心的肉里了都没发觉。 吴邪缓缓从半空中落在地面。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吴邪的声音缓缓传入所有人耳中。 声音没有杀意,不冷不热,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他把万魂幡往地上一顿。 旗杆底部撞在土上发出一声闷响,鬼影在头顶同时往下一沉,离地面又近了三丈。 几个人吓得把头埋得更低了。 “尔等世家门派能在国家危难之际站出来……” 吴邪一边说,一边缓缓往前走。 直到在三人面前停下。 “足以说明尔等知善恶,” “明事理。” 唐门领头之人脸上全是汗。 吴邪说话的时候他不敢抬眼看,只敢盯着吴邪的中山装第二颗扣子。 “三十六贼是非对错之事,我不发表看法,也不会参与。” “此次张怀义之事之后,不会再有下次。” 他目光从王蔼脸上扫到吕慈脸上,又从吕慈脸上扫到唐门领头之人脸上。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双眼边缘开始冒黑气。 黑气从他瞳孔深处涌出来,沿着眼球边缘缓缓扩散。 熟悉吴邪的人都知道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他要杀人了。 王蔼的后背肌肉猛地锁死。 吕慈握住刀把的手指一瞬间收紧。 唐门领头之人的呼吸停了一秒。 “所以我最后再问一遍。” 吴邪的眼眶已经被黑气填满了一半。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的字尾都咬得比刚才重了一分。 “你们能否在此等待一刻钟?” 第110章 煎熬的一刻钟 话音落下。 没有人马上回答。 王蔼,吕慈,唐门领头人三人相视一眼。 紧接着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身后。 王家的弟子,此时所有人低着头,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缩成一团缩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两只手捂着耳朵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吕家的人个个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声不吭。 最后是唐门的人。 十几个黑衣弟子全东倒西歪,飞镖撒了一地,有人裤子湿了一大片自己还不知道。 刚才那个喊“我上我也行”的横脸弟子正被另外两个人搀着,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膝盖不停打弯。 三人收回目光。 同时迈步。 他们在吴邪面前半米处停下。 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吴先生……” 王蔼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在下孟浪了。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的腰又往下压了一寸。 “我王家愿意等待这一刻钟!” 吴邪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王蔼身上移到吕慈身上。 吕慈抬起头看着吴邪。 他盯着吴邪看了两秒,然后把拳头往前一推。 “我就佩服杀鬼子的英雄好汉。” 他的声音低哑,嗓子眼里像卡了块石头。 “他张之维是一个,你吴邪也是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 “我吕慈,服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把身后瘫着的吕家弟子吓了一跳。 “我吕家也愿意等待一刻钟!” 唐门领头之人最后一个开口。 他弯着腰,话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多谢吴先生给我们唐门这个面子……” “我唐门也愿意等待一刻钟!” 三个人的话音刚落。 “呼…………” 身后三十多个人同时长呼一口气。 呼气声叠在一起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有人直接往后一仰躺在地上,双手摊开大口喘气。 有人蹲着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人互相搀着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腿还在抖,又蹲下去了。 那个被捂嘴的年轻唐门弟子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鬼影,又看了一眼吴邪,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敢出声。 他回头看向领头之人,领头之人朝他摇了摇头,他赶紧把头低下。 王蔼直起腰。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擦完之后发现袖口湿透了。 吕慈把刀从地里拔出来插回腰间。 他一只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唐门领头之人退后两步,退回到自己师弟们面前。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弟子们,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又转回去了。 吴邪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一刻钟。不过十五分钟而已。 如果放在平时,这点时间连喝两杯茶都不够。 没有人会觉得一刻钟长。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头顶上悬着一万道鬼影。 所有的鬼影都低着头,一万双红色的眼睛从半空中俯视下来,钉在三十多人身上。 它们的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滴在半空中被风吹散,偶尔有那么一两滴砸在土路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哪个鬼影动了一下,底下就有人跟着缩一下脖子。 王蔼把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捏着自己的衣角。 他表面上站得笔直,但后背的肌肉一直没松开。 他盯着前方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皮,一块一块地数树皮上的裂纹。 他不想抬头看天。 抬头就看到鬼影,看到鬼影就心慌,心慌就想走,想走又不敢走。 吕慈盘腿坐在地上,刀横放在膝盖上。 他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刀鞘。 唐门领头之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 他旁边瘫着几个师弟,有个师弟每隔一会儿就小声问他一句“大哥还有多久”。 他每次的回答都一样,“快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多久。 他只是觉得说“快了”比说“不知道”能让师弟们安分一点。 “怎么还不结束啊?” 一个王家的年轻弟子缩在石头后面。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他刚才差点尿裤子,现在裤裆还有点湿。 “一刻钟有这么长吗?” 他旁边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太阳被鬼影遮得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到。 “真尼玛煎熬啊……” 第三个人干脆趴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把脸埋在土里说话。 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这三句话就是此刻三十多个人心里共同的想法。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行字。 快他妈的结束吧。 吴邪站在原地,手握着万魂幡没动。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第111章 贝希摩斯集团 不知过了多久。 吴邪睁开了眼睛。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鬼影,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三十多人,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他把万魂幡猛地一转,幡面在空气中划了个半圈,黑幡翻卷着发出猎猎的声响。 “好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把瘫在地上的所有人都吓得一个激灵。 有几个人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 “接下来就不关我的事了。” 吴邪的右手握紧旗杆,虎口卡在鬼纹最密的那一圈上。 他手臂上的肌肉猛地绷起来,手腕往下一压一拧,万魂幡在他掌心里转了大半个圈。 幡面随着转动猛地展开又猛地收紧,黑色的幡布在空中甩出一道弧形的残影。 “各位该干嘛就干嘛吧!” 然后他暴喝一声。 “滚回来!” 声音从嗓子里炸开的瞬间,天空中的鬼影同时转头。 它们齐刷刷地看向吴邪手里的万魂幡,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三十多人。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小孩子被大人叫回家吃饭的时候。 临走前还要眼巴巴地看一眼别人手里没吃完的糖。 恋恋不舍四个字就差刻在脸上了。 但吴邪的命令它们不敢违抗。 离万魂幡最近的鬼影率先钻了进去,脑袋一缩整个身子化成一道黑烟没入幡面。 剩下的鬼影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回涌。 天空中的黑色快速收缩。 从一万道缩到八千道,从八千道缩到五千道,从五千道缩到两千道。 最后一道鬼影钻进去的时候幡面猛地鼓了一下,鬼脸的眼睛闭上了。 太阳重新露出来,阳光洒在土路上。 但是此时的阳光丝毫驱散不了众人心头上的冷意。 吴邪手掌一翻。 万魂幡凭空消失。 他把手垂下来,拍了拍中山装衣摆上沾的灰。 “江湖路远。” 他抬起眼皮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 目光在王蔼脸上停了一下,在吕慈脸上停了一下,在唐门领头之人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一笑。 “各位,咱们有缘再见。” 话音刚落。 人没了。 凭空消失。 刚才还站在原地,下一瞬间那个位置上只剩下一片被踩倒的草叶子。 速度之快,快到在场三十多双眼睛没一个人捕捉到他是怎么动的。 连残影都没有。 王蔼愣在原地。 他脸上所有表情都没了,傻愣愣地看着金陵城方向,嘴微微张着,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 吕慈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刀疤。 “人外有人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服了张之维这么多年,今天又多了一个。 众人只感觉刚才的一幕是一场梦。 一场噩梦。 “那位大人走了吗……” “呼……我刚才差点以为要死了…” “别说了!扶我一把。我腿软了!” “有谁带了多余的裤子……” …… 唐门领头之人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 “唐门之人,给我追!”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 瘫在地上的唐门弟子们一个激灵,有人从地上弹起来抓起飞镖就开始跑,有人踉跄了两下还摔了一跤。 “王家之人,追!” 王蔼也转过身对着王家人下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阴冷,嘴角重新挂上那层薄薄的微笑。 “吕家人,追!” 吕慈拔出刀,刀尖指向张怀义奔逃的方向。 三十多条人影从土路上弹起来,朝着张怀义消失的方向全力冲去。 …… 距离金陵城外不算太远的一个山头上。 一道青色的人影站在山顶。 他看了一眼张怀义消失的方向后,然后看向金陵城。 “不论什么时候看,都是这么……这么夸张!” 说完,青色身影消失在山头之上。 …… 大洋彼岸。 M国贝希摩斯集团总部。 一间实验室里,日光灯管把白墙照得发青。 两张病床并排靠墙放着。 床上躺着两个人。 都闭着眼,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上盖着白床单。 床单从脖子一直盖到脚,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皮肤。 那截皮肤不是正常人的颜色。 发紫,紫中带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焦了。 皮肤表面裂开了一道道细纹,纹路里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一个戴口罩的人站在两张病床中间。 他穿着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口罩把半张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从左边病床扫到右边病床,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实验结果如何?” 他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 语气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 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实验员,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夹板,夹板上夹着一叠实验数据。 纸页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回董事……” 拿夹板的实验员往前迈了一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数据,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把下一句话挤出来。 “实验又失败了。” 他把夹板翻了一页,手指指着上面一串数字。 “第一代SP基因药物药性还是太过凶猛。一般的人根本扛不住这狂暴的药力……” 他的话没说完。 戴口罩的人已经把夹板从他手里抽走了,一页一页地翻着数据,翻一页眉头就皱紧一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夹板往地上一摔。 夹板撞在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纸张散了一地。 “废物!” 他转过身,口罩后面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 “全他妈是废物!” 他的手掌拍在旁边一张不锈钢台面上,台上的试管架被震得晃了两下,里面装着的试管叮叮当当乱响。 “集团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两个实验员同时跪伏在地。 膝盖撞在地面上的声音又闷又沉。 拿夹板的那个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在微微发抖。 “董事……” 另一个实验员先开口。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前面,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快。 “如果我们能弄清楚华国异人的身体结构与普通人之间的差异……” 他旁边那个同事也赶紧接话,声音比他还急。 “我们一定能研究出最适合普通人的基因药剂!” 戴口罩的人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 他走到两个实验员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口罩边缘鼓了一下,里面传出一声沉闷的呼气。 “联系蚁巢的人。”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冷又硬。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侧过半边脸。 “就说贝希摩斯有一笔交易和他们谈。” “是!” 两个实验员同时应声。 声音发颤。 戴口罩的人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发出咔嗒一声。 两个实验员跪在地上没敢动,过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 (相信大家也发现了最近这本书的在读变少了,因为没有新读者进来。 是的,书名违规重置书名了。 至于为啥违规,懂得都懂! 我也和番茄客服积极沟通了挺久的。 最终结果就是改书名。 唉,说实话,之前那个书名是我深思熟虑,纠结了整整半个月才想出来的啊,可把我难受坏了~~) (最后就是不收徒了,因为我也不喜欢保姆文和圣母文???.??) 第112章 坏蛋哥哥,吃我一击头锤! 几个月的时间,说过去就过去了。 八月三日。 夏天正热的时候。 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饼挂在头顶,空气里的热浪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 距离四川宜宾兴文县三十公里,仙峰山。 一块从山体里凸出来的巨石上,秋兰张开双臂站在最边缘。 碎花长裙被山风吹得往后飘,裙摆拍在小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头发也散了满肩。 她踮起脚尖转了个圈,裙摆旋成一把撑开的伞。 “哥哥你快看!” 她指着山脚下那片梯田,手指从左划到右,“这里好漂亮啊!” 吴邪站在巨石下方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歪着头看秋兰在石头上蹦蹦跳跳,嘴角翘了起来。 “你当心点。” 秋兰又转了个圈。 脚尖踩在石头边缘一小块松动的地方,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她晃了一下,双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又稳住了。 吴邪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半截,看见她站稳了又塞回去了。 “小秀菊。” 他转过头,侧过半张脸,用下巴朝身后戳了戳,“你还不下来?哥哥都背你一路了!” 秀菊趴在他背上,两条小胳膊箍着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她的两条腿夹在吴邪腰侧,脚丫子一晃一晃的。 “我就不!” 她把头往旁边一扭,撅起了嘴。 嘴唇撅得能挂油瓶,鼻尖上还有一颗没擦干净的汗珠。 太阳晒得她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头发被汗黏在脑门上,她伸手扒拉了一下又黏回去了。 “我就要哥哥背我!” “好好好!” 吴邪无奈摇了摇头。 他往上颠了颠秀菊,把她从肩膀颠回后背正中间。 秋兰从巨石上转过身来看着吴邪背秀菊,捂着嘴笑了两声。 “好了秋兰,你快下来吧。” 吴邪朝她招了招手,又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从正头顶挪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再有个把时辰天就该暗了。 “咱们要下山了,不然今晚就得在这山上过夜了!” “来了来了!” 秋兰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土,跳下石头,朝吴邪小跑过来。 她跑到吴邪面前的时候脚步没收住,往前多冲了一步,差点撞在吴邪胸口上。 吴邪伸手按在她肩膀上把她稳住了,她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三个人开始往山下走。 吴邪来仙峰山并不是心血来潮。 中元鬼节快到了。 七月十五,一年只有一次。 九幽玄雷霸体诀的修炼条件苛刻得令人发指。 错过一天就得再等一整年。 今年他需要继续引雷。 仙峰山旁边三十公里就是兴文县天坑群。 其中最大的小岩湾天坑深二百多米,底部终年不见阳光,是天然的阴气汇聚地。 当然,吴邪这次来四川还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件,秋兰和秀菊。 这两人在抗战那几年落下了根。 秋兰平时说说笑笑看不出来,但吴邪注意到她半夜会惊醒。 醒了就坐在床边睁着眼睛到天亮,第二天早上眼圈发青还笑着给秀菊扎辫子。 秀菊更明显,她从来不在天黑之后单独待着。 房间里没人的时候她会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然后缩在床角抱着那个破布娃娃不说话。 吴邪觉得她们需要出来透透气。 第二件,他要在四川接一个人。 “好热啊!” 秋兰走在前面,忽然转过身来倒着走。 她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手背一抹就是一片水光。 碎花裙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布料从浅色变成了深色。 “哥哥我要吃西瓜!” “嗯。”吴邪点头,“等咱们到了镇上就给你买。” “哥哥我也要!” 秀菊突然从他背上挣扎了两下。 她双腿一蹬,手臂松开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从他后背上滑下来。 脚刚落地就跑到秋兰旁边,拽住秋兰的裙角。 吴邪看了看自己的后背。 中山装后面被秀菊趴出了一大片汗印。 布料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买买买!都买!” 他大手一挥。 手掌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翻开的瞬间,掌心里凭空多了一个钱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系着绳,他捏着袋底对着两人晃了晃。 里面的金银互相碰撞,哗啦啦响。 “今天想吃啥就吃啥!” 他把钱袋往上一抛,钱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回他手里。 啪的一声,袋底拍在掌心上。 “哥哥我有钱的很!” 秋兰看着钱袋笑出了声。 秀菊蹦起来伸手去够钱袋。 吴邪把手举高了不让她够,她蹦了两下没够着。 “坏蛋哥哥,吃我一击头锤!!!” 她用脑袋顶了一下吴邪的腰。 吴邪被她顶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秋兰在旁边笑得更大声了。 三个人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 临近傍晚五六点。 太阳已经掉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一层橘红色的光。 镇子不大,两条主街交叉成一个十字,街两边是两排灰瓦房子。 酒楼就开在十字路口的街角。 三层楼,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招牌上的字被风吹日晒磨得看不清了。 吴邪推开酒楼的木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长响。 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走在最前面的吴邪。 黑色中山装,布料一看就不是普通裁缝铺能做出来的。 后面跟着两个姑娘,一个穿碎花裙,一个头上插着歪歪斜斜的野花。 店小二的瞌睡当场就醒了。 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毛巾,小跑到吴邪身前。 跑到跟前的时候腰已经躬下去了,毛巾在手里一甩搭回肩膀上,两只手叠在腹前。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他说话的时候脑袋微微低着,眼睛往上翻着看吴邪的脸色。 做店小二这行,眼睛尖的人活得久。 面前这位爷走路不看人看路,说话不急不缓,手上连个行李都不拎。 这种人多半是真正有家底的主。 “两间最好的房间。” 吴邪连想都没想。 “两桶热水,再上你们店里的四五个招牌菜送到一个房间里。” 前身是金陵吴家的少爷。 住酒楼这种事他从娘胎里就会。 店小二这种见人下菜碟的门道,他闭着眼都能应付。 第113章 人造“空调” 说完,他手指一动。 一小块金子凭空出现在指尖,拇指一弹,金块朝店小二飞过去。 金块在空中翻了两个圈,反射出橘黄色的光。 店小二双手往前一伸,稳稳接住。 紧接着把金块送进嘴里,后槽牙在金子边缘咬了一下。 牙印留在上面,浅浅的一道。 他赶紧把金子从嘴里拿出来,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口水。 这个时期各个地方流通的货币都不一样。 有的地方用银元,有的地方用储备券,有些地方还在以物换物。 但有一样东西走到哪儿都是硬通货。 金银。 不管你是哪朝哪代谁家的天下。 金子就是金子。 “得嘞!” 店小二深吸一口气,把金子揣进怀里贴肉的口袋。 他转过身,仰起脖子对着三楼扯开嗓子。 “楼上甲字房贵客三位……!” 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三位贵客楼上请!” 这时,三楼一扇门推开,一个小厮从里面跑出来。 跑到吴邪面前的时候喘了口气,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贵客您这边请……”小厮侧着身子伸出手,引着三人往楼上走。 吴邪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小厮推开门的时候先用袖口擦了擦门框上不存在的灰,然后退开一步让吴邪先进。 房间里一张雕花大床,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铜盆架。 窗户朝南,推开能看见镇子后面那条小河。 秋兰一进房间就跑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了,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秀菊跟在她后面踮着脚尖也往窗外看,秋兰一把按住她的腰怕她翻出去。 饭菜陆续端上来。 红烧肉一盆,酱肘子一整只,清炒时蔬一碟,麻婆豆腐一锅,蛋花汤一海碗。 小厮端着托盘来回跑了四趟,每趟来都带一样新菜。 最后他用围裙垫着手端来一壶刚烫好的黄酒,放在圆桌正中间。 吃完饭秋兰和秀菊在房间里打闹。 秀菊拿枕头当武器,秋兰拿被子当盾牌,两人在床上滚来滚去。 枕头被秀菊甩飞了砸在墙上,被子被秋兰卷成一条毛毛虫把秀菊裹了进去。 秀菊从被子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炸了,早上秋兰给她扎的辫子散成一团乱麻。 很快,时间就来到了晚上八九点了。 秀菊打了个哈欠,她坐在床上揉眼睛,揉了两下脑袋就开始往前栽。 秋兰把她抱起来,秀菊的脸埋进秋兰的肩窝里。 嘴还嘟囔着什么,含含糊糊听不清楚。 “哥哥,那我们先去睡觉了。” 秋兰抱着秀菊走到门口。 秀菊的胳膊从秋兰肩上垂下来,随着秋兰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去吧。”吴邪点了点头。 吴邪来到床边坐下。 右手一翻,万魂幡凭空出现在掌心。 “出来。” 话音不高。 几十道黑影一道接着一道的从幡面里钻出来。 几十道鬼影挤在天花板下面,把那盏油灯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灭日,你也出来。” 吴邪觉得不太够。 一道接近两米高的黑影从幡面正中间飞出。 它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床前的地板上。 这还不是它的完全体。 如果不缩小体型,灭日接近四米的身高,这个酒楼的天花板不够它顶的。 妖刀蛭丸挂在它腰间,刀鞘也缩成了正常大小。 “主人有何吩咐?” 灭日双手抱拳,腰往下一弯。 它的声音低沉,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块冰,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沉闷的回响。 吴邪抬起下巴朝隔壁房间的方向努了努。 “你们保护好她们两个。” 他顿了一下,“没有危险就不要出现。明白?” “是!主人!” 灭日再次抱拳。 它直起腰,转过身,整个身体化成一团黑气朝天花板飘去。 其余几十道鬼影也同时化成黑气跟上。 黑气在天花板下面凝聚了一瞬,然后穿过了屋顶,消失在上面。 吴邪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 几十道鬼影全悬浮在隔壁房间正上方的屋顶上。 灭日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妖刀的刀柄上,站姿跟战场上的哨兵一模一样。 其余鬼影分散在周围,把整个屋顶覆盖得严严实实。 中元节的夜晚没有月亮。 天上全是乌云,黑色的鬼影在黑夜里和空气融在一起。 从地面往上看什么都看不见。 穿着中山装在这镇上已经够显眼了,秋兰那身碎花裙在这个镇上也不常见。 小二点菜的时候多看了秋兰好几眼。 倒不一定是恶意,但吴邪不想冒这个险。 “秋兰姐……” 隔壁房间传来秀菊睡意朦胧的声音。 她的声音软塌塌的,带着半梦半醒的黏糊劲儿。 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下又马上要睡过去。 “突然好凉快啊……!” 说完这句话,那边就再没动静了。 吴邪嘴角翘了一下。 几十道鬼影悬在屋顶上,全身上下发着死气,空气温度降低不奇怪。 大夏天的不开窗户不开门,免费送冷气。 这玩意比空调还管用。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 从窗口飞了出去。 朝西南方向激射而去。 兴文县天坑群。 小岩湾天坑。 吴邪只用了片刻就飞到了天坑正上方。他停在半空中,低头往下看。 整个天坑像个嵌在山体里的巨型漏斗。 长径六百多米,短径接近五百米,深度超过两百米。 坑口敞开着,四壁近乎垂直,石灰岩的岩壁上寸草不生,只有一茬一茬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 从空中往下看,形状像一口被巨人砸进山里的碗。 当地人管这个地方叫“天盆”。 坑底平坦开阔,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坑底正中央有一小片地面寸草不生,露着焦黑色的土。 从空中看下去像白纸上滴了一滴黑墨水。 吴邪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比丰都的万人坑阴气还重。 丰都那个万人坑是战争制造出来的,尸体堆得多,阴气暴烈但不纯。 小岩湾天坑是天然形成的阴地,几百年来坑底的阴气一层一层往下沉淀,密度比万人坑高了不止一个级别。 他收起万魂幡,身体往下坠。 两百米的深度,自由落体几秒钟到底。 他把万魂幡插在旁边的土里。 旗杆入土三尺,幡面垂下来贴在旗杆上。 离中元节子时还差几个时辰,他盘腿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子时。 吴邪猛地睁开眼睛。 坑底的阴气在一瞬间全部炸开,所有的野草同时往后倒伏,以他为中心压出一个直径十丈的圆环。 阴气从地下往上涌,从岩壁往里渗,从坑口往下灌。 三股阴气在坑底撞在一起,搅成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气旋。 天空中雷声炸响。 云层被捅穿了,暗紫色的雷光在乌云里翻涌,把整片山都照成紫色。 吴邪双手结印。 十根手指在胸前急速翻动,指尖残留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血红色的符文。 “九幽幽冥,劫雷听令。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 天穹裂,阴云聚,阴雷听我号令!” “降!” 他双手猛地往天上一推。 第一道阴雷劈下来了。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雷声一波接一波,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第114章 系统你敢不敢给我一个正经的功法? 整个坑底被雷光照得通明,吴邪的身影在紫色的光里定格成一具燃烧着的剪影。 他咬紧牙关,嘴唇绷成一条线,额头上汗珠刚冒出来就被雷弧蒸干了。 这个夜晚,整个宜宾兴文县附近都能听见雷声。 有人从睡梦中被惊醒,推开窗户往外看。 天上一个劲地打雷,闪电一道接一道,但一滴雨都没下。 空气又闷又热,树叶纹丝不动。 镇子边上的一间土坯房里。 一个老头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了半天又缩回头去。 “老婆子。” 他推了推身边的老伴,“你说这天热得要死,光打雷咋不下雨啊!” 老婆子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 她闭着眼睛没睁开,嘴皮子翻了两下。 “哼!”她哼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睡意,“兴许是雷神老爷可能被电母娘娘揍了呗。” “如果你再不睡你也要被揍!” “睡了睡了……” 老头子赶紧缩回被窝里。 外面的雷声又炸了一波,他缩了缩脖子,把被子蒙在头上。 吴邪不记得自己被劈了多少道。 他只感觉最后一波阴雷劈下来的时候,自己的骨头在体内咯嘣咯嘣响。 骨髓像是被点燃了,身体里的每个关节都在重新锻造。 他握紧拳头,指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皮肤下面像是有暗紫色的雷弧在血管里窜,闪过一瞬又消失了。 雷声停了。 坑底重新陷入黑暗。 吴邪盘坐在坑底正中央,一动不动。 他身下的黑土已经完全焦了,以他为圆心往周围辐射的裂缝比之前又宽了一倍。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焦味浓得呛人。 万魂幡还插在他身边,幡面上的鬼脸在黑暗里半睁半闭。 [叮!阴雷锻体成功!] 系统的声音从他脑海深处冒出来。 吴邪没动,他连眼皮都没抬。 [现发布第二阶段任务] [任务一:拯救迷惘中的少女。] [任务奖励:九幽噬血咒。] 吴邪睁开眼睛了。 “迷惘中的少女?” 他用右手摸着下巴,指腹在下巴的胡茬上慢慢磨过去。 吴邪本来就打算去徐家村一趟。跟系统发布的任务倒是不谋而合。 “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任务奖励那四个字。 九幽噬血咒。 他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满脸黑线。 御魂诀控鬼,玄雷霸体锻体,冥风遁跑路,现在又来一个噬血咒。 听名字就不是正经玩意儿。 “功法名字是越来越他妈邪门了!” 他对着系统面板骂了一句。 然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正经提问。 “系统,你到底敢不敢给我一个正经的正道功法?” [宿主你着相了。] 系统的回复依旧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我着你大爷!” 吴邪暗骂一声。 从地上站起来。 双腿蹬地,整个人从坑底弹射而起。 整个人朝镇子方向飞射而去。 万魂幡在他飞起的瞬间从地里弹出来,跟在他身后一并飞离。 第二日。上午九点。 秋兰和秀菊早就睡醒了。 昨晚有灭日在屋顶守着送冷气,两人睡得格外踏实。 两人此时站在吴邪房间门口。 秀菊伸手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 “咚咚咚!” “吴邪哥哥快起床啦!” 她一边敲一边小声喊,声音压得不大,像是怕吵到隔壁其他客人。 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等不及。 她想吃早饭,昨天吴邪说了今天还给她买好吃的。 “太阳都晒屁股了!” 秋兰站在秀菊后面,用手捂着嘴偷笑。 她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裙子。 “来了来了!” 吴邪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紧接着是脚踩地板的声音,走了几步,门栓被拉开,门打开了。 吴邪站在门口,中山装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脸上没有昨天晚上被雷劈了大半夜的痕迹。 你问没带包袱为啥有衣服换洗? 有空间不用不是傻子嘛! 三个人下楼吃早饭。 一楼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店小二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毛巾搭在肩膀上被汗浸湿了半截。 看见吴邪三人从楼梯上下来,店小二赶紧把手里的托盘放在旁边桌上,小跑过来。 “贵客早!这边请……” 他把三人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子。 桌子擦过了,但桌面上还有油渍蹭过的痕迹。 早饭很快端上来。 包子,米饭,两碟小咸菜。 包子刚出笼,面皮还透着蒸汽熏出来的光泽,掰开之后里面的肉馅冒出一股子热气。 咸菜是腌萝卜和雪里蕻,切得粗细不匀,腌得倒是入味,咬一口嘎嘣脆。 秀菊抓了个包子,两只手捧着咬。 包子比她的拳头还大一圈,她咬了一口,馅汁从嘴角淌下来。 吴邪给自己盛了碗米饭,夹了两筷子咸菜放在饭上,端起碗开始扒饭。 “哥哥。” 秀菊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 她舔了舔嘴角,抬起脸看着吴邪。 “咱们今天去哪里玩啊?” 吴邪放下筷子。 他把嘴里的饭嚼完了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抬起目光往西边看去。 他的目光穿过酒楼窗户,穿过镇子的街口,穿过山间的土路,一直往西。 “咱们今天要去一个叫做徐家村的地方。” “徐家村?” 秋兰放下碗。 她拿手帕擦了擦手,微微歪着头看向吴邪。 “哥哥你是有亲人在那里吗?” 秋兰的声音很轻。 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拆一个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东西。 她知道吴邪是金陵人,全家四十五口人只剩他一个。 从金陵大老远的跑来四川,肯定是十分重要的人。 亲人的概率最大。 吴邪把茶杯放回桌上。 瓷器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的亲人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一点都不沉重。 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每个字都平平稳稳。 秋兰愣了一秒。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眼眶里有水雾弥漫开来,把瞳孔的光折射成碎碎的星点。 她低下头,手指在筷子边缘来回摸着。 “……哥哥对不起。” 声音从她低下的头顶传出来。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哎呀!没事没事!” 吴邪急忙伸手去擦她的眼角。 另一只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秀菊看看吴邪,又看看秋兰。 “哥哥你欺负秋兰姐,我不和你好了!” 说完,她双手抱在胸前,小嘴巴气的鼓鼓的。 吴邪不由得想笑,左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没有的事。” “不过那里有一个可怜的女孩。” “我要带走她。” 第115章 他们都叫我狗娃子 徐家村,四川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山村。 去往徐家村的路上,吴邪一边走一边回忆原著剧情。 他走得不快,脚步稳稳当当,眼睛看着前方的山路。 脑子却在漫画分镜里一页一页翻。 1944年夏天,冯宝宝从徐家村山上的山洞里醒来,走山洞后,昏迷在土路上。 两个小混混发现了她,正欲行不轨。 被上山的徐翔父母撞见救下,带回了徐家村。 从那以后,徐翔他爹多了个闺女,徐翔多了个姐。 原著里对徐家村的位置交代得很清楚。 四川宝兴县附近,邛崃山脉南麓,大熊猫核心栖息区。 没有城墙,没有集市,零散土坯房拼成的小村落,村民靠种地和打猎活命。 交通闭塞,跟外界几乎隔绝。 只要知道大概方位,找起来不难。 “原著动漫中只说了一个大概的时间,没有具体的哪一天……” 他手指在下巴上蹭了蹭,指腹磨过胡茬发出沙沙的轻响。 “算了,去晚了就从徐家村带走也是一样的。” 他想通了就不想了。 吴邪做事的风格一向这样。 定个大方向,细节到了再说。 提前把所有可能性算死,那是唐门暗杀术的套路。 而只有有足够的实力,所有的套路又有何用? 三个人步行了大概两天。 这一路上没赶时间,走累了就停下来歇,看到路边有野花秋兰就跑去摘,看到溪水秀菊就脱了鞋去踩水。 吴邪跟在后面,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秀菊踩水时掉进溪里的鞋子。 “哥哥!” 秀菊踩着水花回头喊他,裤腿湿到了膝盖以上。 “水好凉!” 吴邪把那只鞋举起来朝她晃了晃,秀菊吐了下舌头又转回去继续踩水。 秋兰从路边摘了一大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拿草茎扎成一束。 她追上吴邪,把那束花往他面前一递。 吴邪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花,往秀菊鞋子的那只手里一塞。 另一只手继续拎着鞋。 秋兰捂着嘴笑出声来。 “哥哥,要是以后都能这样该多好啊……” 秋兰走在吴邪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碎花裙的裙摆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晃动,沾了几颗路边的苍耳。 “啊?秋兰你说什么?” 吴邪突然回过头来。 秋兰被他吓了一跳。 她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两只手从背后甩到前面,在胸前使劲摆。 脸上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垂,耳垂在太阳底下透亮。 “没什么没什么!” 秀菊不知道啥时候跑到了秋兰旁边。 她抬起头看了看秋兰通红的脸,又看了看吴邪,然后张开了嘴。 “哥哥我听见了!秋兰姐说……” 话还没说完,秋兰的手已经捂上来了。 她一只手捂在秀菊嘴上,另一只手从后面搂住秀菊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秀菊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闷声。 她两只手抓住秋兰的手腕往外掰,两条腿在裙子下面乱蹬,脚后跟踢起一小片尘土。 “呜呜呜!” 秀菊使劲摇头想把秋兰的手甩掉。 秋兰不松手,下巴抵在秀菊头顶上,脸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脖子了。 吴邪看着两人打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转回身去继续往前走。 手里拎着秀菊那只还湿漉漉的鞋。 …… 远处,一个小村子的模样越来越清楚。 就在三人来到村口时。 “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音量不大,但语气中充满了警惕。 “来我们徐家村做什么?!” 徐家村村口,一个八九岁大小的男孩站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他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脚背上糊着干泥巴。 他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指着吴邪三人的方向,下巴微微上抬,眉头皱在一起。 额头上被太阳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在脖子上画了好几道泥印子。 吴邪停下脚步。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警惕的小男孩,嘴角又翘了一下。 这个年纪的小孩见到生人,要么躲要么怕。 敢叉着腰站在路中间质问三个陌生人的,不多见。 “我们是来找人的。” 吴邪一边说,一边朝秋兰使了个眼色。 他眼睛往旁边斜了一下,下巴朝小男孩的方向轻轻一努。 秋兰看到他的表情,立刻会意。 她把手伸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摸出两块糖。 糖是用油纸包着的,纸外面渗出来一点点糖霜。 她蹲下来,把糖递到小男孩面前。 “一个女孩。大概二十岁的模样。” 吴邪往前走了一步。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 “不知道小孩哥你见过吗?” 小男孩看了看秋兰手里的糖,又看了看吴邪。 他的眼睛在眼眶里上下左右转了一圈,嘴唇抿在一起,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糖。 他把一块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另一块糖他攥在手心里,手指头握得紧紧的。 “嗯……” 他把声音拖得很长,眼球还在转。 像是在脑子里把全村人的脸都过了一遍。 “没有。” 他摇了摇头,把糖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我们徐家村所有人我都认识,没有你说的人!” 吴邪听完这句话,转头看向徐家村旁边的大山。 山不算太高,但是林子密得吓人。 从山脚到山顶全被树冠盖得严严实实,连一条裸露的岩壁都看不见。 这种密度的山林,藏一个山洞太容易了。 别说外人,就是本村的人在山里转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把每个山洞都摸清楚。 “没有吗。看来冯宝宝还没有醒来。那个山洞在这大山中十分隐蔽,让鬼影去找动静又太大。那就等等吧。” 他在心里把思路捋了一遍。 “那小孩哥。” 吴邪收回看山的目光,重新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 “你看这里离镇子太远,能不能让我们在村子里住两天啊?” 小男孩歪着头看着吴邪。 “可以啊。” 他把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油纸,小心翼翼地放进嘴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看里们也补相怀人,不如就住我们家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腮帮子还鼓着,声音嘟嘟囔囔的,含含糊糊。 “哈哈哈!” 吴邪仰头笑了一声。 他伸手在小男孩脑袋上揉了一把,小男孩的头发被揉得竖起来好几根。 “那就谢谢小孩哥了!” “大格格和两个结界跟偶来吧……” 小男孩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 秋兰牵着秀菊的手跟在后面。 这时候正是下午两点,一天里温度最高的时候。 土路两边的石头台阶上连一条土狗都没有,全躲阴凉处去了。 整个村子安静得像午睡没醒,只有远处谁家的鸡偶尔叫一声。 这种天气只有小孩不怕热还待在外面,大人都窝在家里躲日头。 小男孩带着三人从村口往里走。 村子不大,土坯房一栋挨着一栋,有的屋顶上盖着茅草,有的盖着瓦片。 “狗娃子!”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路边一间屋子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个老头从门口探出身子。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小男孩身后的三个人。 “你身后三人是谁啊?!” 小男孩停下来,转过身朝老头挥了挥手。 “是村长爷爷啊!” 他指着吴邪三人,嗓门放大了。 “哥哥姐姐是过来找人的,今晚住我们家!” 吴邪听到老头对小男孩的称呼,瞳孔缩了一下。 这声“狗娃子”叫出来的时候,他心里的某根弦被拨动了。 他转头看向小男孩,眼睛从上往下又打量了一遍。 “真有这么巧?”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然后迈了两步走到小男孩旁边,低头看着他。 “小孩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但他两只眼睛都盯在小男孩脸上,等那个答案。 小男孩回头,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我啊?他们都叫我狗娃子。” 第116章 “小大人”徐翔 他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爹娘说贱名好养活!” 吴邪又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大名呢?” 小男孩脚步停了一下。 他把嘴里的糖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腮帮子,然后转过来面对着吴邪。 他抬起下巴,腰板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摆了个小大人似的端正姿势。 “我叫……徐翔!” 吴邪看着眼前这个八九岁的男孩,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叉着腰在村口盘问陌生人的小屁孩。 这个把糖小心翼翼藏进口袋里舍不得吃的小屁孩。 这个说话嘟嘟囔囔还带点方言口音的小屁孩。 竟然就是未来哪都通快递公司华北大区负责人。 徐翔。 那个陪着冯宝宝走完大半辈子的那个狗娃子。 “徐翔。” 吴邪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多看了徐翔一眼。 “哥哥姐姐,这就是我家!” 就在吴邪还在感叹的时候。 徐翔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子喊了一声。 他喊完就往前跑,光脚板在土路上拍出一串啪啪啪的声响。 吴邪三人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典型的川西山区夯土木结构农舍。 屋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被风吹得翘起来了。 墙体用黄泥一层一层夯上去的,没掺砖石,墙面上有雨水冲出来的细密沟纹,还有几道干裂的细缝。 院门是用竹子编的篱笆门,门轴是两根削尖的木头插在石臼里。 “进来吧!” 徐翔跑到竹篱门前,两只手在门上一推,篱笆门往两边弹开撞在门柱上又弹回来。 他侧过身子让三人先进,手掌心朝上摊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个手势明显是跟大人学的。 吴邪推开竹篱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个石砌的水缸,缸口盖着半块木板,能听见里面水滴滴答答的声音。 角落堆着一摞柴火,劈得粗细不匀,码放得倒是整齐。 靠墙的地方立着锄头和铁锹,锹刃上还沾着干掉的泥巴。 院子的地面是夯土压实的,扫得很干净,只有几片刚从外面吹进来的树叶。 两间屋子,一大一小。 大屋是主屋,夯土墙上开了一扇木窗,窗台上摆着两个晒干的老玉米。 小屋在主屋旁边,也是夯土墙茅草顶,但小了一圈,门口连窗都没有。 “哥哥姐姐快坐!” 徐翔把三人引进主屋。 他小跑到屋子中间那张矮木桌旁边,一只手按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指着旁边的凳子。 “我去给你们倒水!” 说完他转身就往灶台那边跑。 灶台是用黄泥和石头砌的,灶口还塞着半截没烧完的柴火。 他踮起脚尖从灶台上够下水壶,两只手捧着,往桌上的粗瓷碗里倒水。 水壶有点重,他倒水的时候手在微微发颤,洒了几滴在桌上。 吴邪三人左右看了看这间屋子。 主屋分内外两间。 外间是厨房兼起居的地方,灶台、矮木桌、几个树墩子削成的凳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内间是卧室,中间没有隔墙,只挂着一块粗布帘子挡着。 布帘已经被洗得发白了,边缘有几处脱线的线头。 墙角堆着几个竹筐,筐里铺着晒干的野菌和竹笋,竹笋切成了片,边缘干得卷起来。 “哥哥姐姐快喝水!” 徐翔端着两碗水,一碗递给秋兰,一碗递给秀菊。 秋兰双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秀菊两只手捧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碗。 徐翔又跑回灶台边,端来第三碗水,双手递给吴邪。 “我爹娘马上就回来了。” 他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指着小屋的方向。 “旁边那间小屋是我睡的,今晚可以给你们将就一下。” 他说“将就一下”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像是大人在跟客人客气。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说出这句话,听着有点好笑,但吴邪没笑。 “谢谢你,徐翔。” 吴邪端着粗瓷碗,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个早熟的小孩。 徐翔被他这么一看着,脸颊微微泛了红。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睛往地上看,脚趾头在夯土地面上抠来抠去。 “我去外面等爹娘了……” 他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说完转身就跑出了屋子。 跑步的时候两只手在身后甩得很开,脚底板打在院子里的夯土地上啪啪作响。 竹篱门被他推开发出吱嘎一声,然后又弹回来合上了。 在徐翔走后。 “哈哈哈……” 吴邪和秋兰的笑声同时从屋子里传出来。 …… 临近傍晚。 热气开始往下退了。 山里的风从山坡上灌下来,穿过村子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竹叶和湿土的味道。 吴邪三人在村口的大树底下。 大树是棵老榕树,树冠撑得老开,垂下来的气根比筷子还粗。 树根旁边摆着几块被坐得光滑发亮的石头,吴邪坐在最大那块石头上,秋兰和秀菊坐在他旁边。 秋兰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给秀菊扇风。 秀菊靠在她身上,两条腿伸直了,脚后跟在地上蹭来蹭去,把土面蹭出两道浅沟。 徐翔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块石头上。 他没跟三人坐在一起,而是单独坐在树根最边缘的那块石头上。 他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看向大山的方向。 那个姿势定住了好久,一动不动。 只有眼睫毛偶尔眨一下。 “爹娘!你们回来啦!” 徐翔突然从石头上弹起来。 他两条腿甩开了往村口跑,脚后跟都快踢到屁股了。 他跑到两个刚从山路上走下来的大人面前,一把接过女人手里挎着的竹篮子。 篮子比他肚子还大一圈,他挎在肩膀上往下一坠,整个人被压得歪了一下,但马上又站稳了。 徐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是狗娃子啊!天这么热为啥不待在家里?” 徐父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徐翔。 他右手拎着两只兔子,兔子的耳朵被他攥在手里,后腿还在一蹬一蹬的。 他脸上的表情不多,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那是对着自家孩子时才有的弧度。 “娘,别说这个了。” 徐翔把竹篮子往上颠了颠,肩膀上的带子滑下来他又给推回去了。 他用下巴朝榕树那边戳了戳。 “咱家来客人了,你看。” 吴邪从石头上站起来。 他拍了拍中山装后摆沾的碎叶子,朝徐父徐母走过去。 秋兰也站起来,把秀菊拉起来,跟在吴邪身后。 第117章 帮徐翔打通周天,进山 徐父的目光在吴邪三人身上从头扫到脚。 他手里的兔子耳朵攥得更紧了一点。 “我叫吴邪。她们叫秋兰和秀菊。” 吴邪站定,和徐父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 “我们是来这里寻人的,想在村子里借住两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金子,递给徐母。 金子在傍晚的光线里还是亮得扎眼。 徐母没看金子。 她上下看了看三人的穿着,用手肘拱了拱徐父的腰。 她的声音压低了,但吴邪听得清清楚楚。 “老头子,人家明显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不会惦记咱们村子的!” 徐父又看了吴邪一眼。 然后他手里的兔子耳朵松了半圈。 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肩膀往下沉了一点,是把压在胸口里的那口气吐出来了。 徐母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吴邪。 她把手往外推了推,掌心朝着吴邪。 “吴小哥,咱们都是庄稼汉,你收回去吧。不过是住几天罢了,不碍事的!” 吴邪看了看徐母。 他知道这家人不会收。 这里几乎与世隔绝,金银拿到手里也没什么花出去的机会。 村里人以物换物,谁家的鸡蛋换谁家的盐,打来的野兔换隔壁的苞谷酒。 金子银子在村里还不如一把好锄头实在。 “那就打扰了!” 吴邪把金子收回怀里。 他双手抱拳,秋兰也跟着抱拳,秀菊学着吴邪的样子把自己的两只小拳头合在一起往前一推。 ……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徐翔的小屋里,吴邪睡在临时用木板搭的床铺上。 这间小屋是徐翔平时一个人睡的地方,一张矮木床靠墙放着,墙上挂着一把弹弓和几个松果。 角落里堆着些小孩玩意儿,竹蜻蜓,草编的蚂蚱。 吴邪睡在外面那间屋临时搭的铺上。 秋兰和秀菊睡了徐翔让出来的那张矮木床,他睡在地上铺的草席上。 梦里,吴邪感觉自己两条手臂好像突然没了一样。 他想抬手,但胳膊不听使唤。 从肩膀到手指,整条手臂完全没有知觉。 脑子里的指令发出去,像是石子扔进了无底洞,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头,又试了一次,这次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 他动了一下胳膊。 一股剧烈的发麻伴随着千万根针扎的刺痛感,从肩膀猛地窜到指尖。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两条胳膊塞进了蜂箱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同时被无数根蜂针反复穿刺。 发麻和发胀混在一起,从骨头缝里往外挤,从皮肤表面往里钻。 “啊……” 吴邪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猛地睁开。 他左右看了看。 秋兰枕着他的左臂,侧着身子蜷在他旁边。 她的头发散在草席上,有几缕搭在他的胳膊上。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呼吸又轻又缓。 秀菊枕着他的右臂,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一条腿搭在吴邪小腿上,嘴巴微张,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滴在他的袖子上。 吴邪盯着天花板看了一秒。 经历过几次锻体的他。 结果还是逃不过被枕着胳膊睡一宿之后发麻的命运。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谁发明的“女朋友枕胳膊睡觉很浪漫”这种鬼话后,缓缓抽动手臂。 抽一点,发麻。 再抽一点,刺痛。 再抽一点,发胀。 他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嗯……” 秋兰被动作弄醒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睫毛扇了两下,然后看到吴邪正盯着她看。 她的脸距离吴邪的脸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 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开,从草席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 “啊!哥哥……天亮了吗?” 然后是秀菊。 她翻了个身,把头从吴邪胳膊上滚下来,揉着眼睛坐起来。 她揉完眼睛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又往后一仰倒回草席上,两条腿翘在吴邪膝盖上。 “起床吧。” 吴邪坐起来,甩了甩还在发麻的胳膊。 手掌甩了几圈,手指的知觉才慢慢恢复。 他把秀菊从草席上拉起来。 …… 就这样,吴邪三人在徐翔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吴邪每天傍晚都去村口榕树下坐着,看徐翔在树根旁边翻石头抓蛐蛐。 一直到了第三天。 吴邪把徐翔叫到院子里。 秋兰和秀菊坐在门槛上啃玉米,徐父徐母下地还没回来。 “徐翔,你过来。” 吴邪站在院子中央,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放在腹前。 徐翔从门槛旁边跑过来,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把手给我。” 徐翔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放在吴邪掌心里。 吴邪把炁从自己丹田里抽出来一缕,顺着徐翔的掌心灌进去。 炁沿着经脉走了一圈,从任脉到督脉,从小周天到大周天。 徐翔的身体没有任何排斥反应。 这孩子的经脉天生就比普通人畅通,像是早就被人开过一遍但没灌过炁。 吴邪引导着他的炁打通周天。 一道接一道,穴位被冲开的时候徐翔的指尖会微微发颤。 炁在经脉里游走的感觉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不算疼,但肯定也不舒服。 徐翔咬着下嘴唇,眉头皱在一起,但手没缩回去。 打通最后一个穴位的时候,徐翔的掌心热了一下。 那种热度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全身,最后收回到丹田的位置。 “好了。” 吴邪松开手。 徐翔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手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捏了捏拳头。 他感觉自己的手比以前有劲了。 “吴邪哥!你快看!” 徐翔蹲下去,双手抱住院子里一块二三十斤的石头。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鼓得跟塞了两个核桃似的,两条小腿蹬地,腰往上一顶,把石头举到了胸口以上。 他的手在抖,石头也在晃。 但他举了三秒才放下来,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他的眼睛亮得发光,转头看着吴邪,额头上全是汗。 “我感觉力气大了好多啊!” “不错。” 吴邪点了点头。他伸手在徐翔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已经打通周天了,后面加入一个门派就能修炼了。” 徐翔咧着嘴笑,笑完又跑过去抱起石头再举了一次。 这次举得比刚才稳了一点。 第四天清晨。 天刚亮,吴邪三人就起来了。 徐父背着猎弓从主屋里走出来。 他腰上挂着箭筒,箭筒里插着七八支羽箭,箭头磨得锃亮。 徐母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装干粮的布袋。 “吴小哥,你们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徐父站在院子里,把猎弓的弦调了调。 弓弦绷紧之后他在弦上弹了一下,声音清脆。 “我和他娘准备进山了,你们让狗娃子带你们到处转转吧。” 吴邪往前走了两步。 “我们和你们一起吧。” 他的目光从徐父身上扫到大山方向。 等了三天,徐父才再次进山。 想必就是今日遇见的冯宝宝。 “来这么多天了,我们要找的人很有可能在山上。” 徐父看了他一眼。把弓往肩上一挂,点了点头。 “行啊。那狗娃子也一块去吧!” 徐翔从门槛上弹起来,冲到院子里。 他跑到徐父旁边,一把抱住徐父的大腿,整个人挂在上面。 他长这么大,进山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爹!我能进山了?” “能。今天跟紧你娘,别乱跑。” 徐翔使劲点头,点得后脑勺上的头发都飞起来了。 他放开徐父的大腿,跑到院子角落里把自己的弹弓从墙上摘下来揣进怀里。 吴邪三人加上徐翔一家三人,一共六个人,出了院门,朝着村后面那座大山走去。 徐父走在最前面开路,徐母牵着徐翔的手走在中间,吴邪三人走在后面。 一路上,徐翔和秀菊的笑声在山路上传出老远。 第118章 黑影 “吴小哥你们看!” 徐父站定在山脚下,一只手叉着腰。 另一只手指着前方一条几乎被杂草盖住的小路。 那条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路面上的土被踩实了,草根还顽强地从土缝里往外钻。 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枝条交叉在一起织成一道绿墙。 “这里就是进山口。” 他转过脸来看着吴邪,胸脯往前挺了半寸,下巴也往上抬了抬。 “除了徐家村的老猎人,旁人进去了除非你会飞,不然基本都出不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了,嘴角翘着,整张脸上写满了“老子在这山上混了一辈子”的自豪。 “德行!” 徐母一巴掌拍在徐父后脑勺上。 又伸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手指拧着他的耳垂顺时针转了半圈。 “瞧把你能的!咋的,你要上天啊!” 徐父的脖子跟着往那边歪,歪到一半又被她拉回来。 “哎呦……” 徐父歪着身子,一只手指着耳朵嘴里直抽气。 “不愧是川渝暴龙啊……” 吴邪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徐母一只手揪着徐父耳朵一只手叉腰的架势,嘴角抽了一下。 他前世有个四川的大学室友,逢年过节喝多了就抱着手机给老家打电话。 他妈在电话那头骂一句他就缩一下脖子。 室友说他们那边管这叫“耙耳朵”,语气里带着自豪。 吴邪当时不理解,现在亲眼看到了。 “前世四川兄弟诚不欺我啊。”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前几日刚到徐家村的时候,徐母说话细声细气,端水递茶客客气气。 就连走路都放轻了步子怕吵到客人。 那几天吴邪还以为原著漫画里画的川渝女性形象是夸张。 现在住了几天大家都熟了之后。 徐母不装了。 川渝暴龙的本性像笋壳一样一层一层剥开,最后露出里面那根又直又硬的笋心。 娶四川婆娘,享背时人生。 这话不是外省人说的。 这是每一个四川男人内心最沉重的痛。 更是刻在每一个四川男人骨头缝里的墓志铭。 吴邪看了一眼徐父,徐父正歪着脖子咧着嘴冲徐母笑。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打是亲骂是爱”的认命感。 “晓得咯,晓得咯!” 他往旁边躲了一步,徐母的手从他耳朵上滑下来,他赶紧用手护住耳朵揉了兩下。 他的耳垂被揪得通红,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转过身,朝吴邪和徐翔招了招手。 另一只手还捂着耳朵没放下来。 “跟我走,跟紧点!” 六个人鱼贯进了山。 徐父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握着猎刀,走几步就挥刀砍掉挡路的藤蔓。 徐翔跟在徐父后面,踩着徐父的脚印走,两只手拽着徐父腰带下垂的带子头。 吴邪走在第三个,秋兰和秀菊紧跟在吴邪身后,徐母走在最后面压阵。 一进大山,满眼全是树。 树干挨着树干,树冠叠着树冠,把头顶的天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蓝。 往左看是树,往右看是树,往前看是灌木丛和藤蔓,往后看刚走过的路已经被叶子重新遮住了。 脚下没有路,只有被落叶铺软的坡面。 踩上去松松软软的,有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就往旁边滑一下。 接近一个时辰。 徐父停下来,拿猎刀往地上一戳。 刀尖插进土里三寸深,刀身晃了两晃。 他们已经到了半山腰,周围的树比山脚下稀疏了一点,能透过树冠间隙看见远处其他山的山尖。 “秋兰秀菊啊。” 徐母从队伍末尾走上来,把手里的空布袋抖了抖,朝秋兰和秀菊招了招手。 她另一只手指着右边一片稍微平坦的坡地,坡地上倒着几根枯树桩,树桩边缘长满了一簇一簇的野蘑菇。 “跟伯母走,伯母带你们采蘑菇。这早上的蘑菇最是鲜嫩!” 秋兰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朝她点了点头,她才牵着秀菊的手走到徐母旁边。 秀菊看见那些蘑菇眼睛亮了,撒开秋兰的手就跑了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摘最近的一朵。 “小祖宗哎!慢点摘,别把根扯断了……” 徐母的声音从树后面传过来,人已经被树挡住了。 秀菊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 “吴小哥,狗娃子。” 徐父把猎刀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刀鞘,从背上取下了弓。 “你们跟我往前走,我发现了大东西的踪迹!” 他蹲下去,伸手指着地面上一处被踩翻的泥巴。 泥巴上有一道又深又宽的足印,前掌后掌分明,趾尖抠进土里的深度比人的手指还长。 这道足印踩翻的泥巴还没干透,边缘还在往外渗水。 “狗娃子跟紧,别乱跑。” 徐父摸了摸徐翔的头,直起腰,弓已经在手里了。 他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箭尾的羽毛捏在指间转了半圈,箭尖对准了足印朝向的方向。 吴邪跟在这父子二人身后往前推进。 他一边走一边把精神力往外铺开,感知网从身体周围往四面八方扩展。 精神力穿过树干的纹理,穿过落叶的缝隙,穿过藤蔓的纤维,在每一寸空间里搜索。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到了接近四百米的时候,精神力感知就开始模糊了。 这座山太密了。 树干、灌木、岩石、腐木、藤蔓,每一件东西都在阻隔精神力的穿透,把他的感知网撞得千疮百孔。 面对这动辄绵延数十公里的大山,几百米的感知范围跟拿绣花针探海差不多。 “算了。” 吴邪把精神力收了回来。 他前世看原著漫画的时候,冯宝宝就是被徐翔父母在山上发现的。 他跟着徐父走就行。 突然。 走在前面的徐父猛地举起右拳。 拳头举到齐耳的高度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是猎人的手语,意思是“停”。 他的脚步同时刹住了。 他的头微微往左边偏了半寸,耳朵在捕捉什么声音。 后脖颈上的肌肉绷紧了,把衣领撑得满满的。 徐翔从徐父身后小心翼翼地摸过去。 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他摸到徐父身边,仰头看着徐父的侧脸,嘴唇嚅动了半天,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老爹……是不是发现猎物了?” 徐父没说话。 他把弓举起来,左手握弓身,右手扣箭尾。 拉弓的时候弓弦在虎口上慢慢往后滑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嘎声。 弓臂被拉成满月弯,箭尖对准了前方一片半人高的草丛。 草叶子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晃了一下。 “咻!” 箭羽划过空气的声音又尖又短。 在空中几乎没有弧线,直直地扎进那片草丛里。 草丛里猛地响起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然后就没动静了。 徐父把弓放下来,左手甩了一下弓弦上沾的碎草屑。 他低下头,手掌按在徐翔头顶上揉了一把。 “狗娃子,去吧!” “好嘞老爹!” 徐翔从徐父身边弹了出去。 跑到百米处的草丛边上就蹲了下去,草叶子淹过了他的头顶。 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在草丛里拱来拱去。 过了几秒,草丛里猛地站起个人来。 “老爹!吴大哥!你们快看!” 徐翔转过身来,两只手举过头顶。 他手里举着一只野鸡。 野鸡的毛色又红又黄又绿,尾巴上的长羽毛拖到了徐翔的手腕以下,鸡腿还在抽搐似的蹬着空气。 野鸡的个头很大,比家养的鸡足足大了一圈,徐翔两只手举着它胳膊都在微微打颤。 “是野鸡!好肥啊!” “行了,快拿过来吧!” 徐父朝徐翔招了招手。 他把弓背在肩上,另一只手叉着腰,嘴角又翘起来了。 “来了老爹!” 徐翔拎着野鸡朝着徐父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百米外,一道黑影从密林深处猛地冲出来。 第119章 熊瞎子 那黑影撞断了挡路的灌木枝条,枝条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它的速度极快,从出现到冲进视野只用了一次呼吸的工夫。 “狗娃子!!!” 徐父的瞳孔在零点几秒之内缩到最小。 他脸上所有肌肉同时崩紧,嘴巴张开想喊更多的话喊不出来。 他的两条腿已经先于脑子动了,脚底板蹬地整个人朝着徐翔的方向冲了出去。 他知道来不及。 那个距离,那个速度,他够不到。 他跑死也够不到。 徐翔听到徐父的大喊。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只见一头黑色的庞然大物正朝自己冲过来。 那东西跑起来整个身体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四条腿每一条都比徐翔的腰还粗。 它没跑一步地面就跟着震动一下,震感透过泥土传到徐翔的脚底板再传到他的膝盖骨。 它的头低着,嘴巴半张,露出来的牙齿上挂着亮晶晶的唾液。 那是一头熊瞎子。 站起来的话,足足两米高的熊瞎子。 徐翔张大嘴。 他的嘴唇在动,想喊爹,爹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却出不来。 声音被堵在嗓子眼里,嗓子眼的肌肉锁死了。 他的两条腿开始发抖,膝盖骨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想跑,脑子在喊跑,但腿不听使唤。 腿像被人钉在地上,脚底板跟土面黏在一起,抬都抬不起来。 徐父的手一边跑一边往前伸着。 手指张开了,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猛烈的风从徐父身侧刮过。 然后他就看到吴邪已经站在了徐翔身前。 他一只手把吓愣在原地的徐翔往身后一拽,把徐翔拉到了自己后面。 “吴……吴大哥……” 徐翔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黑色中山装的背影。 熊瞎子看到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迟疑,没有减速,没有改变方向。 在它的认知里,面前这个两条腿的东西跟刚才那个小东西没什么区别。 它的肩胛骨往前一耸,两条前腿从地面抬起来,整个身体像一颗从弹弓里射出去的石头,直挺挺地朝吴邪撞过来。 吴邪冷哼一声。 右拳握紧,九幽玄雷霸体诀自动运转。 丹田里的炁往右臂猛灌进去。 皮肤表面开始浮现一层黑色的物质,从指尖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整条右臂都被裹得严严实实。 吴邪把右拳往后拉到极限。 “给我死来!” 拳头直直的朝着熊瞎子面门轰击而去。 拳头砸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嘭!” 拳头和熊头接触的一瞬间,爆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冲击波从拳头和熊头的接触点炸开,往四面八方扩散,把周围的草叶子全压趴了。 然后徐翔和徐父看到了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头数百斤的熊瞎子。 竟然被吴邪一拳轰飞了。 整头熊在空中飞。 飞行了几十米才下降。 最后落在一片灌木丛里,轰的一声巨响。 地上的泥土被砸得溅起来老高。 熊仰面朝天躺在灌木丛里,四脚还在微微抽搐。 一拳。 就一拳。 徐父站在几十米外,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定住了。 他的嘴张着,下巴快掉到胸口了。 “徐翔,你没事吧?” 吴邪收回右拳。 他甩了一下手腕,那层黑色物质从皮肤表面褪去,在指尖化成几缕黑气消散在空气里。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徐翔。 “吴……吴大哥……” 徐翔仰头看着吴邪。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舌头在嘴里打了结。 他的两条腿还在抖,膝盖还在互相碰。 “……我……我没事……就是腿软了……” “狗娃子!你没事吧!快让老爹看看!” 这时徐父已经冲过来了。 直接扑到徐翔面前蹲下来,两只手在徐翔身上上下摸索。 从脑袋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胳膊,从胳膊摸到腰,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 他的手抖得比徐翔的腿还厉害。 “老爹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徐父一把将徐翔抱进怀里。 徐翔的手也抱住了徐父的脖子。 徐父的眼眶红了一圈,下巴磕在徐翔肩膀上,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然后他松开徐翔,转过身来面对着吴邪。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的肌肉还在抽,但他的动作没有犹豫。 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吴小哥!今天多谢你了……不然……” “别啊伯父!” 吴邪一把抓住徐父的两条胳膊,硬生生把他从半蹲的姿势拽了回来。 徐父还想往下跪,吴邪的手跟两把铁钳一样锁在他的胳膊上,他连膝盖都弯不下去。 “你这不折煞我嘛!” “我们兄妹三人在你们家住了这么多天,你们不也没说啥嘛!” 徐父被吴邪拽着胳膊,抬头看着吴邪。 他的嘴唇抖动了两下,眼球表面糊了一层水光。 他抓住吴邪的手腕,抓得死紧死紧,指节都抓白了。 “好……好好好!” 他连说了四个好字,每个字都在发颤。 他吸了一下鼻子,抬起袖子擦了把眼睛,把脸上的汗和眼泪一把抹掉。 “今晚让狗娃子他娘多弄几个硬菜!咱们爷俩好好喝几杯!” 然后徐父走到熊瞎子旁边,猎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刀刃对着熊肚子正中间那条线,一刀捅进去,刀尖往下一划,从胸骨划到后腿根。 熊皮往两边翻开,里面的热气往外涌,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把手探进熊肚子里,手指在黏滑的内脏之间摸索了几下,然后往外一掏。 手掌上躺着一颗深褐色的熊胆,比鸡蛋还大一圈。 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脂肪膜,在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这可是好东西。” 徐父把熊胆用一块干净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身后的背篓里。 然后他找了兩根粗长直的木棍,拿绳子在兩根木棍之间编了几道横档,做成担架的样式。 绳子被拉得死紧,每一道都勒进了树皮里。 他用手按了按担架中间,试了试承重,点了点头。 吴邪和徐父一人抓住担架的一头,把熊瞎子翻滚上去。 两人一人拖着一根木棍,朝半山腰的方向走去。 徐翔提着野鸡跟在两人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熊瞎子,嘴巴还在微微张着。 半山腰的平坡上。 徐母正蹲在地上带着秋兰和秀菊采蘑菇。 三个人每人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已经鼓了半截。 “哎呦喂!” 徐母听见拖动重物的声音抬头望去。 她先看到的是一头黑漆漆的庞然大物在担架上晃荡,然后才看到走在担架后面的徐父。 她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手上的蘑菇撒了一地。 “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徐母朝着徐父就冲了过去。 她冲到徐父面前,抬起手一把拎起徐父的耳朵。 这次拎的可不是耳垂。 是整个耳廓被她攥在手心里拧了半圈。 “你个龟儿子!” “竟然带狗娃子去招惹熊瞎子!” “你不要命了?!!!” 她的声音穿透了整片山坡,树上的鸟被惊飞了一群,翅膀扑腾的声音从树冠里哗啦啦响。 “错咯,错咯,这不没得事嘛……” 徐父歪着脖子,整个人被揪得往一边倾斜。 他不敢伸手去拨徐母的手,只能顺着徐母揪耳朵的力道歪着身子,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矮了半截。 第120章 冯宝宝终于出现 吴邪看着徐父徐母,微微一笑。 他转过身朝秋兰和秀菊走去。 秀菊拎着自己的布袋站起来,布袋的底被木耳塞得往下坠。 她双手抓着袋口往吴邪面前一举,布袋差点撞在吴邪肚子上。 “哥哥你快看!这里好多蘑菇啊!” 秀菊仰着脸看着吴邪,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秀菊真厉害!” 吴邪伸手在秀菊头顶摸了摸。 秋兰站起来走到吴邪身旁,抬起头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了回去。 来来回回扫了三遍。 她伸手拉了拉吴邪的袖口,把袖口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摘掉。 “哥,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哥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 吴邪伸手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在刮掉一滴还没流下来的汗。 秋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转过身,跑回秀菊旁边继续摘蘑菇去了。 她的嘴角在低头的瞬间翘了一下,但马上又被她抿回去了。 片刻后。 徐母也吵完了。 她松开揪着徐父耳朵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指上沾的汗。 徐父赶紧站直了身子,用手揉着被揪得通红的耳朵。 然后徐母转过身,朝徐翔后脑勺轻轻推了一下,大步朝吴邪走过来。 “小瘪犊子快跪下磕头!” 徐母把徐翔推到吴邪面前。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瞳孔表面蒙着一层水光。 她的声音很大。 “要不是吴小哥,你今天这条小命就没了!” 徐翔当即跪了下去。 膝盖弯得很干脆,直接磕在草坡地上。 他双手撑在膝盖前面的泥土上。 腰往下一弯,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吴大哥!谢谢你!” 吴邪没有阻拦。 他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 徐翔比他小十几岁,他救了徐翔的命,这个头他受得起。 吴邪等徐翔磕完,才伸手抓住徐翔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徐翔站起来之后额头上沾了泥土,吴邪用拇指在他额头上擦了一下,把泥土擦掉了。 “现在知道大山讨生活的不易了吧?” 徐翔抬起头看着吴邪。 他的眼睛里还有刚才哭过没干的泪痕,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害怕了。 他的嘴唇抿在一起,下巴微微收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到骨子里的东西。 “嗯!”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多和你老爹学学!” “知道了!” 徐翔又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走到徐父旁边,仰头看着徐父。 徐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好了,咱们下山吧!” 徐母大喊一声。 她弯腰把地上的布袋捡起来,蘑菇重新塞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徐父还蹲在旁边揉耳朵,抬起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 “你个哈戳戳的玩意儿还不赶紧去帮忙!” “你想让吴小哥一人把熊瞎子拖下山?!” 徐父被踢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用手捂着被踢的小腿咧嘴笑了一下。 他直起身,小跑到担架旁边,弯腰抓住了木棍头上自己那一头。 吴邪也抓起了另一头,两人把担架重新抬起来。 六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徐母走在最前面领路,肩上挎着装满蘑菇的布袋。 秀菊和秋兰跟在徐母后面。 吴邪和徐父抬着担架走在最后面,徐翔跟在吴邪身边,手里还提着那只野鸡。 就在这时。 一阵人说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声音不大,但在山林的安静里听得格外清楚。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兴奋。 “……这小娘们儿长得真带劲……” 吴邪的脚步停了。 “来了!” 他的耳朵捕捉到这句话的同时,脸色在零点几秒之内从平静变成了另一种状态。 他把担架放下,徐父手里的那一头也同时落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其余四个人也跟在后面,踩过一片灌木丛,拨开几根挡路的枝条。 前方一小块空地上,有两个男人。 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地上还躺着一个姑娘。 头发散在泥土上,闭着眼睛,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土和碎叶子。 蹲着的男人伸出手,手指朝姑娘的脸伸过去。 他舔了一下嘴唇,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口黄牙。 另一个男人双手抱胸站在旁边,歪着头往下看。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嗓子眼里上下滚了一下。 “正好咱哥俩缺个暖床的。要不……” 吴邪看清楚了。 地上躺着的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长发被泥土黏成几绺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灰土。 但透过那些灰土,能看出五官的轮廓。 就是这张脸。 冯宝宝。 吴邪见此,一把抽出空间中的万魂幡。 “你们他妈找死!” 吴邪把万魂幡往下一顿。 幡面上的鬼脸的眼睛睁开了。 两团红光从眼眶里射出来锁定了那两个男人。 “灭日!出来!” 一道接近四米高的黑影从幡面正中间飞出。 飞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阴风,把周围的灌木叶子全吹得往后翻。 “给我吃了他们!” “是!主人!” 灭日右手抓住妖刀刀柄,大拇指顶在刀镡上往外一推。 刀身出鞘的瞬间,一道血红色的刀光从刀鞘口喷出来。 它跨出一步,这一步跨了将近两丈远。 刀在它手里举过头顶,朝着那两个男人劈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其中一个男人听到动静回头看去。 就看到一个四米高的鬼影举着一把刀朝着自己劈来,顿时瘫软在了地上,不停的往后退。 “鬼啊!!!” 另一个男人也反应了过来。 见到这一幕,同样被吓得瘫软在地,不停的往后退。 “不要……不要啊……” 他们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巨大黑影举着刀劈下来的画面。 刀锋从左腰切入,从右腰切出,横着划过两个人的身体。 两个人从腰部同时断成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错开了位置,滑了一下才落在地上。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二人伤口喷出。 倒在地上的上半身,嘴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 灭日把妖刀往地上一插。 刀尖入土三尺,刀身嗡嗡颤响。 它蹲下去,两只手各自抓向两具尸体上方。 五指从空气中往下一吸,两团灰白色的半透明人影以及两条绿色的能量被它从尸体里生生扯了出来。 那是两个人的魂魄和生命能量。 魂魄在它掌心里疯狂扭曲,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灭日把两团魂魄和能量往中间一拍,张开嘴,猛吸一口。 它的喉咙鼓了一下,咽下去了。 一瞬间,地上那两具没了魂魄和能量的躯体就变成了干尸。 “回来!” 灭日从地上拔出妖刀插回腰间刀鞘。 它转过身,朝吴邪抱了下拳。 “是!主人!” 然后整个身体化成一团黑气,钻回了幡面里。 吴邪把万魂幡从地里拔出来。 手掌一翻,万魂幡凭空消失。 然后他一个闪身来到躺在地上的冯宝宝面前。 蹲下来,一只手从她的后颈穿过去托住她的头,另一只手从她膝盖弯下穿过去,把她抱起来。 冯宝宝的头靠在吴邪肩膀上,呼吸很轻很匀,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吴邪抱着她走到徐父徐母面前。 徐父的嘴张着,手指着吴邪,指尖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他想说话,喉咙里发出的只有气音。 “你们不要怕。” 吴邪站在徐父徐母面前,抱着昏迷的冯宝宝。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其实我是好人来的!” 徐父的手还在指着吴邪。 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是……”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猛地往下一沉。 “你是镇上人说的那个杀鬼子的英雄?!” 第121章 白纸 “是我。” 吴邪抱着冯宝宝,朝徐父微微一笑。 冯宝宝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匀净,脸上沾的泥土被吴邪的袖口蹭掉了一块。 “不过还请不要大肆声张。” 吴邪把冯宝宝往上颠了颠,让她靠得更稳些。 “我这个人比较喜欢安静。” “好……好……” 徐父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把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手指互相攥着,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胸膛里像塞了一锅沸水,想说什么话全堵在嗓子眼挤不出来。 只能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徐母站在徐父旁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她眼眶里的泪花转了转,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 她没去擦,就那么捂着嘴看着吴邪,胸口起伏得厉害。 徐翔站在徐母前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 他盯着吴邪看,眼珠子一动不动,连眨眼都忘了。 “吴大哥!” 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脚底板踩在地上啪的一响。 “我以后也要成为和你一样的英雄!” 吴邪低头看着徐翔,然后仰头笑了。 “哈哈哈!” 他把笑声收住,腾出一只手按在徐翔头顶上。 “那你可要加油噢。” 徐翔使劲点头。 吴邪把手从徐翔头上收回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躺在担架上的熊瞎子,意念一动,精神力从眉心探出去裹住整头熊。 熊瞎子在担架上闪了一下,凭空消失。 担架上只剩几根被压断的树枝和一小滩熊血。 徐父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担架。 “咱们回去吧。” 吴邪抱着冯宝宝率先往山下走去。 “还有,我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很快。 众人回到了山下的徐家村。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徐父推开竹篱门,第一个冲进院子把水缸盖掀开舀了一瓢凉水灌进嘴里,水顺着下巴淌把衣领湿了一片。 他灌完水转身看着吴邪抱着冯宝宝走进院子,水瓢还举在半空中没放下来。 秋兰把采的蘑菇往墙角一放,拍掉手上的土,小跑到主屋门口替吴邪推开了门。 吴邪走进屋里,把冯宝宝放在床上。 她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两条腿直直地伸着。 吴邪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冯宝宝身上穿的是民国风格的旗袍。 旗袍是浅青色的,襟口和袖口绣着暗纹,布料一看就不是四川山村里能织出来的东西。 脚上套着一双高跟鞋,鞋面上沾满了泥点子。 这身装扮跟这间夯土墙茅草顶的屋子撞在一起,像是把一张老照片剪下来贴在了另一张画上。 “丧失自我保护意识而被动遇险……” 吴邪低声喃喃,双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 “无根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秦岭截住无根生,当面问出“何为人”的时候。 无根生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 “何为人洞”,就是无根生刻上去的。 而冯宝宝,这个被他留在山洞里独自醒来的女孩,跟那个答案之间一定连着点什么。 突然。 冯宝宝坐了起来。 她坐起来的动作没有预兆。 从平躺到坐直,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像是有人把她后背系了一根线往上猛拽了一下。 竹席在她身下吱嘎响了一声。 她的眼睛睁开了。 直接看向吴邪,瞳孔里什么也没有。 那双眼睛是空的,瞳孔边缘清晰得像用刀裁过。 从瞳孔到虹膜到眼白,每一层都干干净净。 干净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吴邪没有移开视线。 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回看冯宝宝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在脑子里飞速翻着前世看的原著漫画,翻了七八遍得出一个结论。 “单纯的缺少端木瑛的蓝手,怎么可能会变得如此呢?”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了两遍。 双全手分红蓝双手。 红手操控肉体,蓝手操控灵魂。 如果只是缺少蓝手的作用,最多是记忆缺失,不会连眼神都变成这样。 记忆丢了的人眼中会有迷茫,有困惑,有对陌生世界的本能恐惧。 冯宝宝眼里这些全都没有。 “更像是整个身体重置了,变成了一张白纸。” 吴邪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他前世翻漫画的时候就隐隐约约觉得。 现在亲眼看到冯宝宝,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被钉实了。 无根生和八奇技八个领悟者一定在秦岭山洞里对冯宝宝做了某些事。 不是单纯的治疗,不是单纯的传功。 他像是在做某种试验。 某个他为了解答“何为人”这个疑问而进行的试验。 而冯宝宝就是他试验的产物。 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全被重置了一遍。 “冯宝宝。” 吴邪看着她的眼睛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每个字都尽量放得平稳。 “你还好吗?” 冯宝宝听到“冯宝宝”三个字的时候,身体有了轻微动作。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 嘴唇分开又合上,分开又合上,每一次开合都在尝试不同的角度和幅度。 她在学。 在学怎么用嘴巴发出声音这件事本身。 吴邪看着冯宝宝反复开合的嘴,沉默了片刻。 第122章 十两金,十条命 然后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房门口拉开门。 “秋兰,进来一下。” “吴大哥。” 秋兰从门外进来。 她第一眼看到了床上坐着的冯宝宝。 秋兰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吴邪身边,蹲下来和他平齐。 “帮她清洗一下,然后帮她换上一件你的衣服。辛苦了。” “好的。” 吴邪退出房间。 他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 天还没全亮,村子里的公鸡刚叫了第二遍。 院子里亮着油灯,火苗被晨风吹得晃来晃去。 冯宝宝站在院子中央。 她穿上了秋兰的衣服。 一件素色粗布褂子,一条深色长裤,袖口和裤腿都卷了两道边。 头发被秋兰梳顺了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的泥土洗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看。 秋兰蹲在冯宝宝面前帮她系布鞋的鞋带。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碎花裙,头发编成麻花辫搭在肩膀上。 “吴大哥,我们收拾好了。” 秋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 她一只手牵着冯宝宝的手,另一只手拉着秀菊的手。 冯宝宝低头看了被秋兰握住的手,看了两秒,又抬起头继续看着前方。 “嗯。” 吴邪从石凳上站起来。 村口。 吴邪四人站着,徐翔一家三口站在他们对面。 早上的风吹过来,把路边的狗尾巴草吹得齐齐弯了腰。 “吴大哥!” 徐翔一把拽住吴邪的衣角。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黑色中山装的下摆,布料被他捏出了几道皱褶。 眼泪从他眼眶里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攥着衣角的手背上。 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巴在剧烈发抖,眼泪抹了满脸。 “你们真的要走吗?” 这几个字是他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声音碎成了好几截。 吴邪蹲下身子。 他两只手伸到徐翔领口,把翻进去的衣领翻出来,用手指沿着领边压平。 这小家伙明显是听到动静从床上跳起来就跑出来的,衣服都没穿好。 “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吴邪把徐翔扣错的扣子一颗一颗重新扣好。 “我们一定还有再见之日的。” “嗯!” 徐翔抬起手臂横着往眼睛上一抹。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袖子湿了一大片,但马上又有新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脯往上顶了顶。 “我记住了!我一定会走出大山的!” “好了。” 吴邪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徐父,又看了一眼徐母。 “多谢诸位的款待,我们就告辞了!” 吴邪转身朝着离开徐家村的方向走去。 秋兰拉着秀菊和冯宝宝的手跟在后面。 冯宝宝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徐翔。 这是她从昨天醒来之后第一次主动看一个人。 她歪了歪头,盯着徐翔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学徐翔哭的样子,但还是没做出来。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跟着吴邪走。 四川。唐门。 吴邪前世看原著漫画的时候,有一段剧情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一百遍。 唐门门长唐炳文和爱国商人赵老板的那段对话。 漫画分镜里,赵老板穿着长衫站在唐门议事厅中央,唐炳文坐在太师椅上。 赵老板说他要倾家荡产,唐炳文骂他不会做生意。 两个人都没带什么大义凛然的腔调,说的话一个比一个实在,但每句话都砸得吴邪胸口疼。 赵老板目睹了鬼子在大地上的所作所为,下了决心。 倾家荡产,也要把比壑忍众从战场上铲出去。 他亲自找到唐门,提出了一个要求。 不是暗杀,是明杀。 不隐藏唐门身份,让忍众知道是谁杀了他们的人。 这样比壑忍的后续报复会直接指向唐门和赵老板自己,而不会波及正面战场上的普通士兵。 “商人唯利是图,贪心。我是个巨贪!” 赵老板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为身谋利,为家谋利不够,为国谋利,我才觉得赚了!” 唐炳文眯着那只独眼看着他,问了句。 “你是要我们承担忍众接下来的报复吧?” 赵老板没否认,“杀人的是唐门,雇人的是他自己,所以报复名单里也有他一份。” “只要能把这帮人从战场上拔出去,倾家荡产也罢,死也罢。” 唐炳文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赵老板面前,“亏你还是个商人,出价竟如此荒唐!” “这些人侵我国土杀我同胞,他们的命贱,值不了这么多钱!” 最终唐门只收了十条金。 旧江湖规矩里,一条金就是一份安葬费。 十条金,意思是这趟去的十个人,包括带队的那一个,没有任何生还的打算。 结果就是十人仅存许新、董昌、杨烈三人侥幸活下来,其余七人全部战死。 笑阎王唐家仁,李鼎,唐同璧,杜佛嵩,高英才,王离,唐明夷。 七个人的命换来了比壑忍众几乎全灭。 第123章 祭奠,上香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吴邪此时站在唐门山门前。 他轻声念出这八个字,声音从嘴里出来就被山风吹散了,一个字没剩下。 唐门的山门修在两座山峰之间的隘口上,两侧山壁削得近乎垂直。 山门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门楼,门额上刻着“唐门”两个字,字口深得能伸进一根手指。 这两个字被风沙磨了好几百年,笔画边缘已经圆了,但那股子狠劲透过石头渗出来。 吴邪是一个人来的。 秋兰、秀菊、冯宝宝被他留在了镇上的酒楼里。 灭日带着数百道鬼影守在酒楼屋顶。 吴邪走之前给灭日下了死命令。 三人有危险不用请示,直接拔刀。 “来着何人?” 山门旁边的瞭望台上传来一声质问。 一个年轻弟子站在上面,身穿唐门特有的暗纹劲装,腰间挂着镖囊。 他低着头从高处看下来,眉头皱在一起,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镖囊盖子上。 “来我唐门所为何事?” 吴邪抬头看了他一眼。 “告诉唐炳文唐门长。” 吴邪的声音不轻不重。 “就说吴邪来访。” 年轻弟子盯着吴邪看了好几息。 他没在吴邪身上感觉到任何炁息波动。 要么是普通人,要么是实力远超自己感知范围的高手。 而一个普通人不会穿着中山装一个人跑到唐门山门前点名叫门长。 他的手指在镖囊盖子上敲了两下,最后松开了。 “稍等。” 他从瞭望台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 转身快步朝山门内走去。 片刻后。 一个老人从门内走出来。 一头白发。 那白发白得发亮,在太阳底下反着银光。 白发之下是一双蓝色的瞳孔,瞳孔周边嵌着细密的皱纹。 他的左眼是瞎的,眼皮凹陷下去微微闭合着,脸上只有一只右眼在看着吴邪。 那道目光从吴邪脸上扫过,停留了一息,然后老人的双手已经从身侧抬起来了。 那张脸因为独眼和深刻的法令纹显得凶狠,但他走过来的时候周身的炁息沉稳如磐石。 “唐门唐炳文,见过吴道友。” 唐炳文停在吴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对着吴邪双手抱拳。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每个字都带着唐门门长应有的分量。 “不知吴道友来此所为何事?” 吴邪双手抱拳回礼。 “祭奠,上香。” 唐炳文的身体微颤了一下。 他的双手在抱拳的姿势上停了一息,然后缓缓放下来。 他那只独眼看吴邪的时候,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侧过身,右手伸向山门,掌心朝上五指并拢。 “请。” “请。” 吴邪同样伸出手。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唐门内走去。 先经过的是唐门的演武场。 一大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夯土地面,地面上的泥土被踩了不知多少年,已经硬得像石板,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脚印和坑洞。 演武场边缘摆着几排兵器架,架上插着长枪短刀,刀刃在太阳底下不反光。 有几个年轻弟子正在场中练暗器,手指一甩,飞镖笃笃笃钉在远处的木靶上,飞镖尾部的羽毛还在颤。 他们看见唐炳文领着一个黑衣人走过,手里的飞镖停在半空中忘了甩出去。 “看来这里就是未来的武校啊。” 吴邪看着眼前这一大片空地,脑子里闪过前世漫画里的一个片段? 二十一世纪的唐门武校,学生们穿着运动服在操场上跑步,老师拿着大喇叭在边上喊“快点快点”。 跟眼前这片满是刀痕的演武场比起来,简直两个世界。 唐炳文没说话。 他领着吴邪穿过演武场,来到一条上山的小路。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竹林密得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 石阶上有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唐炳文走在前面,灰色长袍的下摆拖在石阶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吴邪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唐炳文停在了一座偏房门前。 这座偏房挨着唐门大堂,灰瓦木门,门上没有匾额,两扇门板合得严严实实。 门框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吴道友,你自己进去吧。” 唐炳文把门推开一道缝,然后往旁边退了两步。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那扇门。 他的肩膀在轻微地上下起伏。 “我……我就不进去了。” 吴邪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独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被唐炳文从外面拉上了,门板合上的声音又闷又沉。 映入吴邪眼帘的是一排排漆黑的牌位。 牌位是木头的,漆成了纯黑色,上面的名字用金漆描过。 从最上面往下数一共有四排。 最上面一排正中间是唐门首代门长的牌位,两边依次排列着历代门长。 第二排和第三排是历代长老。 最下面一排只有七个牌位。 唐家仁。李鼎。唐同璧。杜佛嵩。高英才。王离。唐明夷。 七个名字,七块黑木牌子。 牌位前的供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香炉、供果和酒盏。 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面上还留着上一炷香烧完剩下的香脚。 供果摆得整整齐齐。 吴邪伸出手拿起供桌上的香。 他把香举到香炉上方的油灯前,香头凑在火苗上停了三息。 火苗舔着香头,香末被点燃,一缕青白色的烟从香头上冒出来,笔直地往上飘。 他双手捏着香,举到齐眉高,弯下腰,拜了三拜。 然后他把香插进香炉里。 三炷香插在香灰正中,香头烧得通红,烟柱比刚才更粗了。 他退后一步,又看了一眼最下面那排七个牌位。 吴邪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推开房门走出去。 唐炳文还是背对着门站着,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来,脸皮绷得发紧。 吴邪走出偏房,站在唐炳文面前。 身后的门还开着,香烟从屋里飘出来,绕过他的肩膀消散在山风里。 “唐老门长。” 吴邪的声音忽然降了半度。 “许新已经被你们抓回来了吧?” 唐炳文的脸色在零点几秒之内就变了。 他的独眼瞳孔猛地收缩。 他身上那件朴素灰袍的衣摆开始无风自动。 丹田里的炁在一瞬间被调动起来。 从任脉灌到全身经脉,灰袍下摆鼓起来又瘪下去,地上的碎石开始微微颤抖。 他那只独眼死死锁在吴邪身上。 手已经抬起来了,五指微微撑开,指尖的方位对准了吴邪的咽喉。 “你!你怎么知道的?!” 吴邪一个闪身来到唐炳文面前。 两人的距离从三步缩到不足半尺。 这个距离对于两个异人来说,已经近到了任何一方发动攻击另一方都几乎没有反应余地的程度。 “唐老门长想保下许新,我理解。” 吴邪的语气不冷不热。 “而我就是问问罢了。” 他把头往前凑了半寸,嘴唇贴近唐炳文耳畔。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过唐门长真的觉得许新背叛唐门了吗?” 吴邪嘴角往上一翘。 “董昌自愿放弃丹噬并从容赴死,而许新成功了……” “老门长,你觉得许新为何能学会丹噬?” 唐炳文闻言浑身瞬间僵住了。 他的后背肌肉从颈椎一路锁到腰椎。 二人僵持了数秒钟。 “唐老。” 吴邪从唐炳文耳旁收回脑袋。 然后他双手抱拳。 “十两金,十条命!”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唐门不愧是唐门!” “在下已经见识过了,告辞!” 吴邪说完,与唐炳文擦身而过。 径直朝着下山的石阶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和进山门时一模一样。 灰白色的香烟从偏房门口飘出来,绕在他身后被山风吹散了。 “老门长,老一套的东西已经不适合现在了……” 吴邪最后的声音伴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唐炳文眼前。 唐炳文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嘴唇翕动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气音,连自己都听不清是什么。 他那只独眼望着吴邪消失在下山石阶的拐弯处,瞳孔里的光在颤。 …… 山下。 “系统,任务怎么还没有显示完成?”吴邪有些纳闷。 [回宿主,任务未完成] “?”吴邪满脸问号,“那完成条件到底是什么啊?” [无可奉告] “尼玛……算了!”吴邪暗骂一句,只能无奈退出了系统对话。 …… “秋兰,出发了。” “哥哥,咱们是要返回金陵了吗?” “好久没去大嘴巴那里了,顺道拐个弯去一趟。正好带你们看看正一道魁首的风范……” ~ 第124章 和无根生有关 龙虎山山门前。 秀菊从山道最后一段台阶蹦上来。 她仰着头看山门上刻着的“龙虎山”三个大字,嘴巴张成了圆形,然后转过身朝吴邪跑过来。 “哇!哥哥你看,这龙虎山好气派啊!” 她围着吴邪蹦蹦跳跳,一只手拽着吴邪的袖口,另一只手指着山门上的匾额。 吴邪双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看着秀菊从山门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 秋兰站在吴邪旁边,一只手挽着冯宝宝的胳膊。 冯宝宝站得端端正正,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着前方。 就在四人准备迈脚踏入山门时。 山道上传下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高到低越来越近,踩得石阶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一个小道士从山道拐弯处冲了出来,他一只手按住胸口。 另一只手在身后甩得很开,两条腿在石阶上倒腾得飞快。 道袍的下摆被他跑起来的风吹得往后翻,露出里面白色的绑腿。 “呼……呼……呼……” 他跑到吴邪四人面前停下来,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后背剧烈起伏,道袍的布料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瘪。 他张着嘴大口喘气,嗓子眼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汗珠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滴在地上。 “几位……居士……” 他直起腰,一只手拍着自己胸口,拍一下喘一口气。 脸上的汗还没擦,道髻歪了一点,几缕碎头发从髻里散出来粘在太阳穴上。 “天师……有请。” 吴邪看着小道士喘成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 “这大嘴巴,感知倒是敏锐。” 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朝小道士点了点头。 “带路吧。” 片刻后。 小道士将四人带到了后山。 后山的山路比前山窄得多,石阶也旧得多,阶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两边的竹子密得把天遮成一道细缝。走了约莫半刻钟,石阶尽头出现了一座小院子。 院子门是木头的,没上漆,门板上留着风吹日晒磨出来的木纹。 门框上也没挂匾额,只有两根削平了的竹子插在门两边当门柱。 “几位居士,请。” 小道士小心翼翼推开木门。 门轴在石臼里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双手做辑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阶跑下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竹林里的风吹散了。 吴邪看向秋兰,朝院门点了点头。 秋兰挽着冯宝宝的手,另一只手牵起秀菊,跟在吴邪身后跨进了院子。 四人进入院子。 院子布局很简单。 中间一条碎石铺的小路从院门直通到正屋门口。 小路左边是一座小凉亭。 凉亭正中间摆着一块石桌,石桌周围是六个石凳。 小路右边是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把半边院子都罩在树荫里。 树根旁边放着一把竹扫帚,扫帚的竹枝已经磨得只剩半截了。 凉亭里站着一个人。 张之维穿着青布道袍,袖口卷到胳膊肘。 他站在石凳旁边,一只手按在石桌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见院门被推开,脸上立刻咧开了一个大笑容。 他把按在石桌上的手抬起来,朝院门口用力挥了挥。 “哈哈哈!老弟!” 他的笑声像打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树冠里几只鸟被惊飞了,翅膀扑腾的声音从树叶间传出来。 “你终于来看老哥我了!来来来,快坐!” 他从凉亭里大步走出来。 走路的姿势还是老样子。 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道袍下摆被腿风带得往后飘。 他走到吴邪面前,伸手在吴邪肩膀上拍了一下。 然后拽着吴邪的胳膊往凉亭里走。 把吴邪按在石凳上,自己坐在吴邪对面。 秋兰带着冯宝宝和秀菊跟在后面,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老弟此次莫非是来和老哥我切磋的?” 张之维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只手拍在石桌上,石桌被拍得跳了一下。 “正好最近手痒痒了!” 他转过身朝院子外面大喊。 “来人!快将演武场……” 话还没说完。 吴邪抬手拦在他面前。 “切磋不急。” 张之维嘴里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看了吴邪一眼,又看了看吴邪旁边坐着的三个人,把嘴里剩下半截话咽下去了。 他把手从石桌上放下来,重新坐正了身子。 “这是秋兰,你在宣城见过。” 吴邪看向秋兰。 秋兰从石凳上站起来。她双手交叠在腹前,膝盖微微一弯,朝张之维行了一礼。 “秋兰见过天师。” 张之维点了点头。 他看了秋兰一眼,又转头看向吴邪,眼神里带着点“我记得这个姑娘”的意思。 “这是秀菊。” 吴邪伸手在秀菊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秀菊正趴在石桌上用手指划石头纹路,被拍了一下抬起头来。 她看着张之维,又转头看了看吴邪。 然后把脑袋往吴邪胳膊后面缩了半截。 这么大个子的陌生人,她有点怕。 吴邪把嘴巴凑近张之维耳朵旁。 他用手挡住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个比壑忍魔人瑛太,就是死在秀菊手中。” 张之维的眼神猛的一凛。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眼角的肌肉绷紧了零点几秒,然后极快地恢复了正常。 整个过程快到旁边坐着的秋兰根本没察觉。 秀菊发现张之维在看她,又把头往吴邪胳膊后面缩了缩。 她用手抓着吴邪的袖口,露出一只眼睛从吴邪胳膊侧面偷偷看张之维。 “至于这位。” 吴邪看向冯宝宝。他的手从嘴边放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和无根生有关。” 冯宝宝坐在石凳上。 她坐的姿势和秋兰完全不一样。 秋兰是侧着身子坐的,重心偏在一边。 冯宝宝是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拇指扣在食指侧面。 她的下巴微微收了半寸,目光平视着前方,刚好落在吴邪和张之维二人之间。 那副姿态放到哪家大户人家的客厅里都不违和。 但她的目光是空的无神的,瞳孔里没有焦距。 虽然她的脸正对着吴邪和张之维。 但吴邪和张之维都能察觉到,她的目光其实并不在他二人身上。 第125章 神缺 张之维盯着冯宝宝看了好一会儿。 他摸着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手指从下巴颏摸到嘴角,又从嘴角摸回下巴颏。 眉头皱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竖纹。 “怪哉……怪哉……” 他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手指在石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神莹内敛,却无神……” “真是奇怪啊!” “想必是和……” 张之维的话说到一半。 突然,他的嘴还张着,喉咙里却再没蹦出一个字。 他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像是在水里吐泡泡的鱼。 然后他的嘴唇闭起来了,整个人犹如突然卡壳的发条玩偶。 声音被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掐断了。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从肩膀开始抖,然后蔓延到后背,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按在石桌上的那只手。 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瞳孔里翻涌着某种被强行压制住的东西。 吴邪看了他一眼。 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开口打断。 他见过这种反应。 天师度的禁制在咬人。 张之维闭了下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真的……看来这是真的……” 他把袖口放下来,朝吴邪苦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 “几位小友,还请出去一趟,我让道童带你们去转转。” 张之维转过脸看向秋兰秀菊冯宝宝三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语气里还带着刚才没散干净的沙哑。 他朝院门口喊了一声。 “清风。” 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道童跨进门槛,双手做辑朝张之维躬身行了一礼。 他约莫十二三岁,道髻扎得端端正正,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天师。” “带几位小友下去转转。” “是,天师。” 小道童侧过身,朝秋兰三人伸出右手。 “三位居士,请随我来。” 秋兰从石凳上站起来。 她没有马上跟小道童走。 她转头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秋兰这才走到冯宝宝旁边,一只手挽起冯宝宝的胳膊,另一只手牵起秀菊的手。 冯宝宝被秋兰挽起来的时候身体跟着站直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秋兰挽住的胳膊,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抬起脚跟着秋兰往院门走去。 秀菊跟在秋兰另一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朝吴邪挥了挥手。 院门在三人身后合上了。小道童的脚步声和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院子里只剩下吴邪和张之维两个人。 “老弟你应该知道吧?” 张之维收回看着院门的目光。 他把两只手交叠在石桌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 “是的。这是无根生的女儿,冯宝宝。” 吴邪坐在张之维对面。 他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凉茶,把杯子放回桌面。 “是八奇技的产物。” “是啊,这就不奇怪了。”张之维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樟树的树冠,树叶子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晃了一下。 “刚才当着三位小朋友的面,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啊……” 他把头正回来,看着吴邪。 “老哥能看出她的异样吗?” 张之维从石凳上站起来。 他走出凉亭,走到老樟树底下。 树冠投下来的影子盖在他身上,把他的青布道袍染成了深灰色。 他双手背在身后,腰背挺直,抬头看着树干上龟裂的树皮。 “神缺。” 他的声音从树底下传过来。 两个字,说得又沉又缓。 “神,精神也。承载灵魂与记忆。” 他转过身来面对吴邪。 背在身后的手放到前面。 “小姑娘神缺,却神莹内敛,这是让我奇怪的地方。” 吴邪微微一笑。“你忘了?无根生的先天异能。” “神明灵?” “神明灵可以将一切炁构成的东西还原成它最初的模样。”吴邪点了点头,“而灵魂不正是由炁构成的嘛!” “你是说……”张之维大惊,“他将冯宝宝的灵魂还原成了先天一炁,纯洁无瑕的状态!” “这不重要,毕竟事实已经摆在了我们面前,你还是说说为啥说她神缺吧。”吴邪罢了摆手。 “灵魂分三魂七魄。” “三魂分胎光,爽灵,幽精。”。 “七魄分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张之维说到此,把左手的食指单独竖了起来。 “胎光,太清阳和之气。代表生命之光、本源之灵。它是三魂中最核心、最清明的部分,代表人的先天禀赋、生命力和根本的灵性。” 张之维的语气变了。 他在传功大殿给师弟们讲道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如果胎光清明,人就会神清气爽、健康长寿。若胎光暗淡或失落,人就会精神萎靡、生病甚至夭折。” 他竖起了来了第二根手指。 “爽灵,阴气之变。代表智慧、悟性与机变。代表人的后天智力、逻辑思维能力、反应速度以及对外界事物的感知和判断力。” “它决定了人的聪明才智。爽灵强的人通常机智敏锐。若爽灵受损,人可能会变得迟钝、健忘或失去理智。” 紧接着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而幽精,阴气之杂。代表欲望、情感与本能。代表人的七情六欲、性取向、潜意识以及深层的心理欲望。” “它主导人的爱恨情仇和生理欲望。如果幽精过盛或不受控制,人容易陷入情欲、执念或心理疾病中。” “而这小姑娘……” 张之维看着吴邪,一字一顿。 “就是幽精残缺。” “所以丧失了九成九的七情六欲。” 吴邪没说话。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幽精残缺,记忆空白。” 张之维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了。 他的嘴唇还张着,但声音已经停了。 他的眼睛看着吴邪,瞳孔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第126章 神缺的猜测 吴邪没有出声打扰。 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等着。 张之维深吸一口气。 “一定是过程中出现了意外……” 他这句话说得比前面几句慢。 每个字从嘴里出来之前都被他在牙关里嚼了两遍。 “导致三魂残缺了一部分。” 他话音刚落。 “拘灵遣将!”两个人突然同时看向对方,同时开口。 四个字从两张嘴里撞在一起,在小院子里炸开。 吴邪和张之维对视了一息。 吴邪的嘴角翘了一下,张之维的眉毛往上挑了半寸。 两个人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是了。” 吴邪的手指在石桌边缘慢慢敲着。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 “缺少了端木瑛的双全手……” 他把手指按在石桌上。 “只能铤而走险用同样操控灵的拘灵遣将,给新的躯体注入灵魂。”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凉亭边缘,双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 “但是拘灵遣将毕竟不是专门操控改造灵魂的。” “它只能将灵魂硬塞进躯体中,并且它没有双全手操控改造记忆的能力。” 他转过来看着张之维。 “所以记忆缺失了。” “而在灵魂塞进躯体的过程中,给小姑娘的灵魂完成了一定的损伤,这才导致幽精残缺。” “但是她的记忆一定被放在了某处,或者某个地方。” “那么她的记忆在哪?”吴邪迫不及待的问。 张之维站在老樟树下,树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他听完吴邪的问题,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又收回去了。 “不可说。” 他微微摇头。 摇头的幅度很小。 “不可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可意会。” 他把三个“不可”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 脚上的布鞋沾了一片老樟树掉下来的枯叶。 他抬脚把枯叶踢到一边。 “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东西,我不能说,也说不出。” 吴邪看着张之维。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天师度的禁制是刻在灵魂里的,张之维说不能说,那一定是说不出来。 “罢了,到此为止吧。” 吴邪走回石凳旁边坐下来。 他端起茶杯,杯里的凉茶还剩最后一口。 他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杯子放回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大耳朵前段时间逃到了金陵城。你知道吗?” 张之维从老樟树底下走回凉亭。 他在吴邪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我知道。”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当时就在金陵城外。” 吴邪正端着空杯子把玩,听到这话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他瞪大眼睛看着张之维,嘴巴微张。 “我草!你他娘的看到了你不出手?!” 张之维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两圈。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不能出手。” 吴邪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前世看原著漫画的时候。 田晋中下山追张怀义,四肢被断,张之维知道。 但张之维还是天师,天师有的事能做有的事不能做。 他能把田晋中接回龙虎山养一辈子,但他不能在田晋中四肢断之前出手。 天师的身份是一道枷锁,从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全是铁刺。 “那他现在……” 吴邪把话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金陵是他的大劫。” 张之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凉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茶叶末子沉在杯底。 “被你化解了。” 他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而下一次大劫,距离还很远。” 吴邪眉毛挑了一下。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半截。 “不是,你真的能算出来?” 他是真的有点惊讶。 张灵玉第一次下山被夏禾夺了元阳的那道劫难,就是眼前这个大嘴巴提前算出来的。 但那次才推算几年。 区区三两年罢了。 可张怀义的下一次大劫距离现在是几十年后的事。 “演算之道,本就是道家法门之一。” 张之维把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手指在胡茬上慢慢刮过去。 嘴角往上翘出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皮半垂着,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那个姿势用一个词就能概括。 得道高人在给凡人解释常识。 他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你都不知道”。 吴邪看着张之维这副模样,拳头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大眼睛呢?” 吴邪把拳头松开。 上山这么久,他都没看到田晋中。 田晋中那个大嗓门,要是在山上,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 难不成已经下山去了? “下山去寻大耳贼去了。” 张之维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 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你不拦着?”吴邪有些意外。 因为张之维不可能算不出田晋中此行的结局。 “不能拦,也拦不了。”张之维摇了摇头。 吴邪一阵沉默。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继承天师度。”然后嘴巴撇了撇,吐出一句。 “总要有人继承,不是吗?”张之维说到此顿了顿。 “而且谁告诉你,我就不能……” 话说到底,张之维再次卡住。 “算了,聊点轻松的吧。”话只能说一半,吴邪像是吃了死苍蝇一般难受。 之后。 二人又聊了很多。 聊抗战时龙虎山死了多少弟子。 聊张静清羽化前最后交代的那两句话。 聊王家吕家最近在搞什么小动作。 聊唐门许新被关在哪个地牢里。 张之维说到许新的时候骂了一句。 “唐门的老东西真能藏人”。 茶壶续了三遍水,茶叶泡得发白。 …… 聊了接近一个多时辰。 吴邪从石凳上站起来。 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卷到胳膊肘。 右手握成拳,左手包在右拳外面捏了一下指节,指骨发出嘎嘣嘎嘣一连串脆响。 “废话少说,一战吧!” 张之维看着吴邪捏拳头,仰头大笑。 “哈哈哈!” 他从石凳上弹起来,道袍被他起身的气浪鼓得往后一翻。 他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倍,嘴角那个笑容从耳根咧到耳根。 “还是去后山的密林吧!不然演武场又要修缮好久!” …… 天色临近傍晚。 一阵一阵的巨响从后山。 传入所有龙虎山弟子以及秋兰三人耳中。 - [神缺这个猜测仅代表我个人看法 不用过多研读。 只要知道冯宝宝不是单单失忆了就行,毕竟单纯失忆的人不是冯宝宝这样的] [第二卷过渡剧情到这里就正式结束了] 第127章 八奇技?烟雾弹而已 1944年冬。 金陵城。 吴家院子里的老樟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吴邪坐在石凳上。 他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搭在石桌边缘,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突然。 一道黑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 黑影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它贴着地面快速滑行,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吴邪身旁。 黑影在吴邪身边停下来。 它的轮廓模糊,勉强能看出人形? 但五官是糊的,就像一团墨水滴在水里被搅和了几下之后的状态。 黑影微微弯了弯腰,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行礼。 吴邪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前方那棵老樟树的树干上。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极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黑影又弯了一下腰,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从原地消失了。 “大眼睛还是断了四肢吗?” 吴邪喃喃道。 声音很轻,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他把茶杯放下来,手指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 这段时间,他放出去了近千道鬼影。 华国异人界各个地方,大大小小的城市,偏远山区的村子,深山老林里的洞府。 只要有异人的地方,就有他吴邪的鬼影眼线。 别人家的探子是活人,需要吃饭喝水睡觉,需要接头对暗号,需要用信鸽或者密信传递消息。 吴邪不需要。 他的鬼影就是他的眼睛。 鬼影看到什么,他就能看到什么。 鬼影走到哪里,他的视线就能延伸到哪里。 刚才那道鬼影传回来的消息只有一个。 田晋中下山追张怀义,四肢被人斩断了。 张怀义和田晋中聊了什么,动手的是谁,鬼影没有看清楚。 或者说是有东西遮挡了鬼影是视线。 鬼影在龙虎山外围看到的画面是。 田晋中躺在担架上。 张之维站在担架旁边,一句话没说,脸色铁青。 “张之维这个大嘴巴阻止不了,都只能干看着。” 吴邪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有一股涩味。 他的手指在石桌面上敲着,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老樟树底下。 树皮干裂,一道道纹路从树干蔓延到树根。 吴邪抬手拍了拍树干。 “看来这个世界的水……真的很深啊!” 张之维这样的人物都没辙。 各大门派的掌门,世家家主,华国异人界的顶尖战力,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打破这个僵局。 所有人都在规则里面打转,被规则捆住了手脚。 而制定规则的,是天道。 吴邪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插进中山装口袋里。 “前世一人之下漫画的读者,对于八奇技的研究可谓是颇深啊。” 吴邪从樟树底下走回石桌旁边,拉开石凳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茶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倒出来连热气都没冒。 吴邪也不在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早就得出了八奇技通不了天的结论了。” 前世论坛里的老哥们把漫画翻来覆去研究了几百遍。 每一话每一格都拆开来分析。 从无根生的神明灵到张之维的五雷正法,从八奇技的起源到二十四节谷的秘密。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八奇技是故意放出来的。 它们的用途根本不是什么通天,而是另有他用。 “八奇技?呵呵……不过扔出来的烟雾弹罢了!” 吴邪端起茶杯茗了一口,不由得一阵想笑。 烟雾弹这三个字用得太贴切了。 整个异人界都被这八门绝技迷住了眼睛,以为得到了八奇技就能通天,就能超脱凡俗。 结果呢? 所有得到八奇技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马本在被活活打死。 郑子布死无全尸。 风天养被王家抓住,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逼供出来拘灵遣将的修炼法门。 阮丰失踪,端木瑛被吕家圈养。 明面上只剩下张怀义一人,被各大宗门追杀。 天道扔了一把肉骨头出去,全世界的狗都扑上去抢。 而扔骨头的那个人站在云端上,俯视着下面打成一团的畜生。 “系统,打开面板。” 吴邪放下茶杯,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从眼前浮现。 [宿主:吴邪] [当前命量:五十三年] [法器:人皇幡(二阶)] [功法:九幽御魂诀(第二层大成),九幽玄雷霸体诀(小成(85%)),九幽冥风遁(第一层大成)] 吴邪的目光从系统面板的数据上一行一行扫过去。 命量五十三年。 这个数字放在年轻一代的异人里算是相当可观的。 但是放在老一辈里面,就不够看了。 张之维的命数至少百年往上。 那个大嘴巴从出生开始就是天师府的重点培养对象。 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修炼金光咒,二十岁出头就已经是龙虎山第二高手了。 “性命修为距离大嘴巴还是差不少!” “但是自身强大才是王道!” 吴邪把手掌握成拳,指骨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命数是根基。 功法是手段。 法器是工具。 他能用万魂幡追平差距。 这并不是吴邪强大,而是万魂幡强大。 根基不稳,手段再多工具再强,早晚都会翻车。 第128章 徐家村强盗来袭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时间来到了1949年。 春天。傍晚。 吴邪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 躺椅是用竹子编的,人躺上去的时候竹片会往下陷一点,然后身体就被托住了。 他的两只手枕在脑后,两只脚交叠在一起搭在躺椅另一头的横杠上。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吴邪看着那片云,眼睛半眯着。 “剧情果然该少的依旧不会少啊!” 他嘴里蹦出这么一句,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有些事躲不掉。 田晋中的四肢保不住。 张怀义早晚要叛逃。 这些都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是天道写好的剧本。 他吴邪就算知道剧本的内容,也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拦下来。 他能做的就是在关键节点上插一手。 把原本要死的人拉回来。 把原本要脱轨的剧情拽回正轨。 仅此而已。 吴邪闭上眼睛。 而此时,他的精神力则是出现在四川徐家村外的一个鬼影身上。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是他的意识突然从一个身体跳到了另一个身体里。 但又不是完全占据。 鬼影还是那个鬼影,吴邪的意识只是附着在上面,像一个司机坐进了驾驶室。 他能看到鬼影看到的东西,能听到鬼影听到的声音,能让鬼影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五年前刚放出鬼影的时候,他还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那时候鬼影只是一个传话筒,看到什么只能等鬼影回来汇报。 但这五年的时间里,吴邪的精神力一直在锻炼。 九幽御魂诀每运转一圈,他的精神力就凝实一丝。 日积月累,水滴石穿。 现在他的精神力已经可以附身在任意一个鬼影身上了,无论那个鬼影在华国的哪个角落。 鬼影静静地立在徐家村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面。 几十个强盗举着火把,把村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把的火焰在晚风里上下晃动,浓烟往天上翻滚。 强盗头领骑在一匹马上,马是枣红色的大马,马蹄在泥地上刨出了一堆马蹄印。 他举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刀刃上反射着火把的光。 “哈哈哈!抢粮食!抢女人!兄弟们冲啊!” 强盗头领一夹马肚子,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抬起半人高。 然后重重踏在地上,朝村口冲了进去。 他身后的强盗们跟着往里冲。 火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光,脚步声和喊叫声搅在一起,整条村道都在震动。 “冲啊!”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强盗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开了一户人家的院门。 “这个女人是我的了,都别和我抢!哈哈哈!!!” 另一个强盗从一间屋子里拽出一个年轻女人,女人尖叫着挣扎,头发散了一脸。 强盗把她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村口走。 “老大!快看,这家的粮食好多啊!” 又一个强盗从一间柴房里探出脑袋,手里举着一袋米,脸上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他身后还有几个强盗也跟着钻了进去,里面传来锅碗瓢盆被翻倒的哗啦声。 整个徐家村乱作一团。 男人的喊叫声,女人的尖叫声,小孩的哭嚎声,刀剑劈砍在门板上的撞击声,火把烧着草垛的噼啪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村子淹了。 “爹娘!站我身后!” 徐翔挡在几个村民身前,两只脚叉开,膝盖微微弯着,两只手握成拳头横在胸前。 十五六岁的他,脸上早就褪去了稚气,下巴线条硬邦邦的,两道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自从被吴邪打通了周天,他的力气早就超过了三两个成年人。 但他也不是这几十个强盗的对手。 更何况这些强盗都带着家伙。 十几把明晃晃的砍刀,两三杆长枪,还有弓箭。 刀疤脸强盗冲在最前面,距离徐翔只剩七八步的距离。 他举起砍刀,刀刃上的缺口在火把下清清楚楚地映出来,嘴里大喊道:“小兔崽子,给老子滚开!” 徐翔没有退。 他横着两只拳头,牙齿咬在下嘴唇上,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就在十几个强盗即将冲到徐翔面前时。 一道漆黑的鬼影悄然挡在徐翔身前。 鬼影出现的毫无征兆。 它就那么凭空出现在徐翔和强盗之间,像是从地面渗出来的墨汁一样。 鬼影的高度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轮廓是一个模糊的人形。 徐翔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啊”。 然后他看见,数道黑色丝线从鬼影身上飞了出来。 那些黑色丝线比头发丝还细,像是蜘蛛吐出来的蛛丝,又像是墨汁在水里扩散开的纹路。 几十根黑色丝线在空气中飞射而出,尾端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残影。 像是有人用毛笔在空中甩出了一大把墨点子。 黑色丝线精准地插在了几十个强盗的身体上。 胸口,腹部,喉咙,四肢。 每一个强盗身上至少插了两根。 强盗们被黑色丝线插中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就像是走路的时候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人从高速冲刺突然变成了静止。 手里的刀还举着,脸上的表情还挂着刚才冲进来时的得意和凶狠。 但那股得意和凶狠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是困惑。 是一种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之事的茫然。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 不是那种喝醉了酒之后的飘飘然,而是更可怕的感觉。 血肉在减少。 力气在流失。 体温在变冷。 就像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些诡异的黑色丝线一点一点地抽走。 心脏每跳一下,那种虚弱的感觉就加重一分。 跳了十来下之后,腿已经站不住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刀疤脸强盗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上的黑色丝线,脸上的得意早没了。 他把手里的砍刀举起来,一刀劈在黑色丝线上。 刀刃穿过黑色丝线,像是劈在了一团烟上面,没有任何阻力。 但是黑色丝线没有断。 它还是插在他的胸口上,纹丝不动。 “这是鬼!!!” 另一个强盗扯开嗓子嚎了一声,声音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想跑。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两条腿抖得像是筛糠,膝盖互相磕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泥地上往前滑了半寸,然后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饶了我,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一个跪在地上的强盗把额头往地上磕。 磕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一眼鬼影。 鬼影还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这该死的鬼东西怎么砍不断啊!” 另一个强盗发了疯一样用砍刀在黑色丝线上来回劈砍。 一刀,两刀,三刀。 砍刀的刀刃都砍卷了,黑色丝线还是完好无损。 他的手开始发软,砍刀从手指间滑下去,插在泥地里。 “饶命啊!我还有八十岁老母!” …… 霎时间。 求饶声,跪地磕头声,刀剑的劈砍声乱作一团。 所有强盗都在喊。 喊救命,喊饶命,喊不敢了,喊家里还有老母亲。 火把掉了一地,在泥地上滚了几圈,火苗舔着泥地上的枯草,烧出了一片焦黑的痕迹。 第129章 加入门派 “这……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村民指着鬼影,声音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脚下的步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土墙。 “鬼啊!!!” 另一个村民嗓子里爆出一声喊,然后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两只手撑在地面上,两条腿蹬着泥地往后蹭。 泥地上被他蹭出了一道长长的拖痕,拖痕的尽头是他坐在地上的屁股。 村民们同样乱作一团。 有的人转身就跑,跑得比刚才被强盗追的时候还快。 有的人站在原地呆住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鬼影,嘴唇一个劲哆嗦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还有的人抱住自己的孩子,把孩子往怀里死死捂,孩子被捂得喘不过气,小手扒着大人的胳膊。 “这是……这是吴……” 徐翔看着鬼影,越看越熟悉。 那双轮廓模糊的眼睛,那个站立的姿势,那种从身体里散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是徐父。 徐父的手粗糙,掌心上全是老茧,捂在徐翔嘴上的时候能闻到泥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徐翔不解地回头看向徐父,眉毛往上挑,眼睛瞪得圆圆的。 只见徐父对着他摇了摇头。 徐翔心领神会,慢慢地点了点头,把张开的嘴闭上了。 十几秒钟过后。 插在强盗们身上的黑色丝线突然一缩。 它们从强盗的身体里拔出来,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噗噗”声,像是从湿泥巴里拔萝卜。 黑色丝线收回到鬼影身上,没入鬼影的轮廓中消失不见。 然后那些强盗们开始倒下去。 一个接一个。 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 他们摔在泥地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体砸在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土。 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最后的表情。 几十具干尸横七竖八地铺在村口的泥地上,火把还在旁边烧着。 然后鬼影回头看向村民。 几十双眼睛和鬼影对上。 瞬间,空气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跑啊!!!” 随着一个村民的大喊。 所有的村民四散而逃,一窝蜂地往各自的院子里钻。 脚步声乱成一团,踩在泥地上的,踢翻锄头的,绊到门槛摔跤的。 门板被推开的吱呀声,门栓被插上的咣当声,窗户被关上的砰砰声,此起彼伏。 三四个呼吸的功夫,整个村口就空了下来。 只剩下徐翔一家三口。 鬼影站在一堆干尸中间,火把的光从下方照上来,把它模糊的轮廓镶上一层暗红色的边。 徐父一只手拉了一把还愣在原地的徐母。 然后他一把拉住愣神的徐翔,拽着他的胳膊朝家里走去。 徐翔被拽着走了七八步,突然转回头。 只见鬼影对着他微微点头。 那个动作很清晰。 然后鬼影抬起手,指向了大山的方向。 徐翔看着鬼影指的方向。 他明白了,也微微点头。 …… 深夜。 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徐家村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只有村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纸灯笼。 徐翔从自家的后窗翻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 先把两条腿从窗口伸出去,用脚尖探着墙外的泥地,踩实了之后才把整个身子慢慢挪出来。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去卸力,脚后跟踩在一片干掉的牛粪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 他屏住呼吸,支着耳朵听了半天,确认屋里的爹娘没有被吵醒,才蹑手蹑脚地沿着墙根往外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看到了白天鬼影站过的地方。 那几十具干尸已经不在了。 他朝大山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他来到了那年遇到熊瞎子的地方。 那棵被吴邪一拳轰断的树还横在地上,树干上的断面已经风干了,裂出一道道口子。 徐翔站在断树旁边,两只手叉着腰,深吸了一口气。 “吴大哥!我来了!” 他朝四周小声喊了一声。 突然。 鬼影突兀地出现在他身前。 徐翔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在断树干上,差点一屁股坐下去。 “我草!吴大哥,你吓死我了!” 他稳住身形,一只手拍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树干。 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在夜晚的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鬼影开不了口。 只见它伸出右手。 地面上开始书写。 手指划过泥地,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 鬼影一笔一划地写着。 一共写了四个字。 “加入门派。” 写完之后,鬼影把手指收回去,站起身。 看了一眼徐翔后。 然后鬼影消失不见。 就像它出现时一样,没有任何预兆,凭空就从原地消失了。 只留下泥地上那四个字。 徐翔看着鬼影消失的地方,嘴巴张着,两只手在身侧摊开。 “不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鬼影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 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山路。 “吴大哥我不识字啊!” 他把两只手举到头顶上,十个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抓了两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吴大哥写字真好看……可是我看不懂啊……” “算了,记下来然后去镇子上找先生吧!” 他蹲在地上,歪着头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 第130章 暗中的毒蛇 同一时间。 金陵城。 吴家院子里。 躺在躺椅上的吴邪睁开双眼。 他缓缓坐直身子,两只手撑在躺椅两侧的扶手上,后背离开竹编的椅面,伸了一个懒腰。 手臂向上举的时候,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咯嘣声,紧接着脖子左右转动了两下,又发出两声脆响。 “搞定了。” 他把手臂放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突然。 吴邪伸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不对啊!徐翔他不识字啊!” 他前世看漫画的时候,狗娃子就是个山里长大的娃,没上过学也没念过书。 后来加入了门派才学会的字。 “不过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吴邪把手从脑门上放下来,靠在躺椅的靠背上,嘴角动了动,自言自语道。 “哥……你……在说撒子?” 坐在石凳上的冯宝宝歪着头看向吴邪。 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草穗子已经被她揪掉了大半,剩下一截光秃秃的草茎捏在手指间。 冯宝宝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要分成好几截往外蹦。 每一个词之间都有一小段停顿,像是在脑子里把要说的句子先拼凑好再往外吐。 不过比起刚被吴邪带回来的时候,已经能大概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那时候她连“我”和“你”都分不清,要什么东西就只会伸手指,嘴里蹦出一两个字。 现在至少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虽然断断续续的,但意思是对的。 “宝宝你能不能不要带四川口音啊!” 吴邪闻言,又是一阵懊恼。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怎么教,冯宝宝都自带四川口音。 教她说“你在说什么”,她说出来的就是“你在说撒子”。 教她说“我不知道”,她说出来的就是“我不晓得”。 秋兰用了两年时间纠正冯宝宝的四川口音,每天教她念半个时辰的《千字文》和《三字经》。 念了两年的时间,唯一的变化是四川口音变得更正宗了。 “算了算了,口音不重要。” 吴邪妥协了,摆了摆手,从躺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哥哥,宝儿,快来端菜!” 这时,院子外的厨房传来秋兰的声音。 “来咯……来咯……” 正襟危坐的冯宝宝突然站起来。 把手里的狗尾巴草往石桌上一扔,转身朝厨房的方向冲过去。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 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布鞋踩在碎石小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围裙的带子在身后飘起来,马尾辫随着跑动的步伐左右甩动。 转眼间就已经冲到了院子门口,一只手按住门框借力转了个弯,整个人就消失在院门外面了。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冯宝宝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拍裤子的姿势,半举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深呼吸了一口。 ……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1965年。 国家异人部门正式成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华国异人界。 各大门派世家都收到了通知。龙虎山、全真、唐门、火德宗、陆家、王家、吕家…… 当然了,还有新兴家族风家。 所有数得上名号的势力都被邀请派人到京城参加成立大会。 吴邪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京城发出来的,信封上盖着华国最高指挥部的红头印章。 章子的泥还没有完全干透,在信封上留下了一个微微凸起的红印。 送信的人是一个警卫员,开着一辆军用吉普车从京城一路开到金陵城。 “吴小友,首长请您去一趟京城,指导一下新成立的异人部门。” 信封上的红头印章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吴邪接过信,两个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翻了个面看了看,没有拆开。 他把信夹在手指间,看向站立在旁边的警卫员。 “告诉首长,我三日后到。” 警卫员双脚一并,右手抬到帽檐旁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首长!”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向巷口的吉普车。 “秋兰。” 吴邪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秋兰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头发被厨房里的热气蒸得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一层薄汗。 她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过来,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手背上沾着几小块发黄的面疙瘩。 “哥哥。” 秋兰站在吴邪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她的个子只到吴邪胸口,和他说话的时候需要把头仰起来。 “后天我会去一趟京城,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吴邪低头看着秋兰,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放心吧哥哥。” 秋兰点了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平稳,没有任何犹豫。 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石凳上玩狗尾巴草的冯宝宝和趴在她腿上打盹的秀菊,又转回来看着吴邪。 “哥哥你要去多久?要不要多带几件衣服?京城的冬天比金陵冷得多,上回赵建国送来的棉衣我给你收在柜子里了。”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 秋兰已经是个中年妇人的年纪了。 她的眼角长出了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纹路会挤在一起。 额头上也多了几道抬头纹,平时用头发遮着看不出来,风一吹就露出来了。 秋兰没有修炼天赋。 吴邪早些年问过她要不要修炼他的功法。 当时秋兰坐在石凳上剥豆子,把青豆从豆荚里一颗一颗剥出来放在碗里。 她听完吴邪的问题,把手里刚剥到一半的豆荚放在桌上,认认真真地看着吴邪。 “哥哥,秋兰不喜欢打打杀杀,秋兰只想陪在哥哥身边。” 她说话的时候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吴邪无奈只能作罢。 从那以后,吴邪再也没提过教她功法的事。 现在的吴邪已经快五十岁了。 但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 还是二十岁时的那张脸,皮肤紧致,轮廓分明,眼睛里的光比年轻时收敛了许多,但依旧锐利。 身材也保持着二十岁的状态,肩宽腰窄,手臂上全是匀称的肌肉线条。 走在大街上,不认识他的人会以为他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就算是张之维,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吴邪见过张之维现在的样子。 去年去龙虎山的时候,张之维的鬓角已经白了。 额头上多出两道皱纹。 虽然还是能一巴掌拍碎一座假山,但身体的老化已经肉眼可见了。 这不是功法能阻止的。 九幽御魂诀也好,九幽玄雷霸体诀也好,这些功法只能增强战斗力,不能延长寿命。 真正能让身体保持年轻状态的,是万魂幡的反哺。 每次吸收魂魄的时候,万魂幡会抽取一部分灵魂中的生命精华注入吴邪的身体。 几百万个鬼子的生命精华叠在一起,让吴邪的身体一直维持在巅峰状态。 只要万魂幡中的魂魄不耗尽,吴邪就不会老。 …… 两天过后。 吴邪推开院门。 秋兰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叉在腰上,冲吴邪挥了挥手。 冯宝宝站在秋兰后面,双脚并拢,两只手垂在身前,朝他微微点头。 吴邪也朝她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 金陵城外。 一条土路从城门延伸到远处的山林,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 路边的一棵枯树后面蹲着两个黑衣人。 他们的衣服是特制的,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其中一个黑衣人放下望远镜,把它揣进怀里。 他拿起挂在腰间的无线电对讲机,按住通话键,把嘴巴凑近对讲机的拾音孔。 “报告!目标已经离开金陵城!”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说话,但声音里的兴奋藏不住。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一道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挤出来。 “收到。准备动手。 - [不是演习! 重复! 这不是演习!] [各位可以猜一猜明天是一个什么样的剧情奥,我就不信你们能猜到( ̄▼ ̄)] [桀桀桀!各位道友们! 入我人皇幡一叙可好? 本尊可许尔等长生!!!] 第131章 秋兰异样 京城。 一栋灰色办公大楼立在长安街北侧。 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七楼走廊尽头的双开木门紧闭着。 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 纸上用毛笔写着“华国异人管理有关部门成立大会”几个字。 墨迹端正,笔画粗实。 门外的走廊里站着四个警卫员,每人腰间别着一把手枪,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会议室里,四分之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坐满了人。 最前面摆着三排长条木椅,坐着二三百个异人。 有穿道袍的,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也有穿对襟褂子的。 每个人座位前方都有一块红色的小牌子,上面用钢笔写着姓名和所属门派。 后面几排站着手持枪械的士兵,每隔三步一个,枪托抵在腰侧,枪口朝上。 台上摆着一张长桌,铺着深绿色桌布,桌上放着三只麦克风和三个白瓷茶杯。 桌后并排放着三把木椅,椅背和扶手上没雕任何花纹,方方正正。 此时坐着两个老者。 中间位置,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的老人,他正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 陈老。 左侧老者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从台下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嘴唇微抿。 林老。 右手边的椅子还空着。 三号王老此时站在会场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脚尖微微踮起,目光穿过走廊望向楼梯口。 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王老眼睛一亮,把扶着门框的手放下来,大步迎上去。 吴邪从楼梯口拐出来。 他看见王老走过来,脚步没停。 “吴小友,你终于到了。” 王老走到吴邪面前,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嗯,已经开始了吗?” 吴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王老看向走廊尽头的双开木门。 “就差你一个了。” 王老拽着吴邪的手腕往会场里走。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皮鞋后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响。 推开双开木门,会场里的空气涌出来,混着纸墨味、茶味和几百个人身上的气息。 王老拉着吴邪走过观众席中间的过道。 两边的异人纷纷转头看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吴邪身上。 有人在交头接耳。 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朝吴邪的方向努了努嘴。 还有人把手举到嘴边,压低声音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听完之后眼睛瞪大了一圈,又把头转过来重新打量了吴邪一遍。 王老没理会这些目光。 他拉着吴邪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伸手指了指那个空着的座位。 “小友,中间的位置就是你的位置。” 第一排正中间,这个位置和台上三位的座位正好呈一条直线。 吴邪看了一眼那个座位,没说什么直接坐了下去。 王老看他坐稳了,转身走到台侧的小台阶。 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拉开右边那把空椅子坐下了。 现在台上三把椅子都坐满了。 吴邪刚把背靠在椅背上,左胳膊肘就被人从旁边捅了一下。 “老弟你来了!” 张之维坐在吴邪左边,青布道袍的袖口卷到胳膊肘,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的食指还保持着捅人的姿势没收回去。 他歪着头看向吴邪,嘴角咧开一个笑容,花白的鬓角随着笑容往眼角的方向挤了挤。 “嗯。” 吴邪点了点头。 “咋说?等会儿结束了找个地方耍耍?” 张之维把手收回去,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前面,拇指绕来绕去。 “可以。” 台上主持人手持话筒。 “会议开始!下面有请陈老为大家讲话!” 他把手朝中间位置的陈老的方向伸出,然后退到台侧站定。 陈老拿起桌上的麦克风,把它往嘴边挪了半寸。 “为什么要设立异人管理部门?” 他的声音从会场四角的喇叭里同时传出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在会场里压出一片死寂。 台下的异人们全部把脸转向台上,动作整齐得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同时拽了一下。 “因为在华国,异人只是极少数人,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 陈老的目光从台下第一排缓缓扫到最后一排。 目光所过之处,每一个异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异人的一场争斗,如果发生在普通人聚集区域,那将是普通人的灾难。” 他顿了一下,左手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面。 “所以,国家异人管理部门,就是为了维护普通人的利益。” “我们前期会成立国家异人管理有关部门。” “后期会推举民间组织,成立民间异人管理组织。而国家有关部门则会退居幕后。”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一个穿道袍的老道士偏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微微点头。 张之维双手抱在胸前,拇指在下巴上慢慢磨蹭,目光从台上收回来,偏头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还是闭着眼。 这时,三个老人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 陈老把麦克风举到嘴边。 “今日,我宣布华国异人管理有关部门,正式成立!” 他说话时把麦克风举得很近,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金属音。 陈老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前排的异人全部站起来鼓掌,后排的士兵把枪托在地面上一顿,发出整齐划一的碰撞声。 掌声持续了将近二十秒。 他把麦克风放回桌上,朝台下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主持人重新走到讲台前,把议程单翻到第二页。 “下面有请二号讲话,大家欢迎!” 掌声再次响起。 …… 同一时间。 金陵城。 吴家院子里。 秋兰正蹲在井边洗衣服。 她的袖口卷到胳膊肘以上,两只小臂泡在水盆里,手掌按着一件灰布褂子在搓衣板上来回揉搓。 冯宝宝躺在院子里的竹编躺椅上,两只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上的布鞋鞋底朝天。 太阳光从老樟树的树杈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印出一片碎碎的光斑。 突然。 秋兰搓衣服的手停住了。 她两只手还按在搓衣板上,手指还保持着抓衣服的姿势。 但整个人的动作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道红色的光从她的眼眸深处闪了一下。 那光极短,一闪而逝。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正对着她的脸看。 最多只能看到她的瞳孔突然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又极快地恢复了正常的黑褐色。 第132章 宝宝陷入苦战 她松开搓衣板上的衣服,两只手从水盆里抽出来。 然后她直起身子,膝盖从蹲姿慢慢打直,腰背挺起,肩膀往后展。 整个动作流畅而僵硬,流畅是因为每个关节都在正常运转。 僵硬是因为所有动作都是匀速进行的,没有快慢变化。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水滴还在往下滴。 然后她转过身,朝秀菊的房间走去。 她走路的方式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你去做啥子?” 冯宝宝听到动静,把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把枕在脑后的右手抽出来揉了揉眼眶,歪着头看向秋兰的背影。 秋兰没有回答。 她继续朝秀菊的房间走去,步速不变,姿态不变。 冯宝宝从躺椅上坐起来,把交叠的腿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 她挠了挠后脑勺上的头发,看着秋兰走到秀菊的房门前推开房门走进去,又把视线收回来了。 “搞啥子嘛……” 她嘟囔了一句,把身子往后一仰重新躺回躺椅上,两只手枕回脑后,眼睛又闭上了。 就在她闭眼的瞬间,院子里多出了四五十个黑衣人。 他们出现的毫无预兆。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凭空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紧身夜行衣,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腰间统一别着武士刀,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 领头之人站在最前面。 他举起右手在头顶挥了一下。 “所有人,十分钟,抓住目标,然后离开金陵城地界!” “是!” 四五十个黑衣人的应答声整齐划一,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沉得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你们是哪个?” 冯宝宝从躺椅上坐起来,歪着头看着满院子的黑衣人,脸上没有任何害怕的表情,只有纯粹的疑惑。 “动手!” 领头之人没有回答她,右手向前劈下。 一瞬间,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冲向冯宝宝。 他们的步伐极快,脚踩在青砖地上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刀柄上的丝线被风吹得微微飘起。 冯宝宝瞬间跳了起来。 然后落在躺椅后面的青砖地上。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从坐姿到腾空到落地,整个过程比眨一下眼睛的时间长不了多少。 十几个黑衣人扑了个空,她的手已经抓住了躺椅的靠背横杠,小臂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什么?这么快?!” 领头之人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他右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前挥去。 “围住她!” 十几人瞬间散开成扇形把冯宝宝围在中间。 他们的步法很默契,散开的同时刀已经拔出了一半,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排刺眼的白光。 冯宝宝站在包围圈中央,膝盖微微弯了半寸,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把每个人的位置都看了一遍。 突然。 院子里的地面、墙壁、老樟树的树干,涌出阵阵黑气。 那些黑气从砖缝里渗出来,从墙根的裂缝里冒出来,从树皮上的龟裂纹路里挤出来。 它们贴着地面和墙面蔓延,速度极快,两三秒就把半个院子铺满了。 然后从黑气中站起了一百道鬼影。 领头之人的眼睛猛的一缩。 “什么鬼东西?!”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皮袋子,把手伸进去掏出一把白色的符纸。 他的手指缝里夹着二三十道符纸,每张符纸的纸面上都画着鲜红的符文,符文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暗光。 他扬手将符纸甩了出去。 符纸在空气中打着旋飞出去,轻飘飘地落在院子各处。 所有符纸落地的瞬间同时炸开,每一道都炸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烟雾散得极快,散开之后露出二三十个站立的人形。 这些人形的面容极为可怖。 手里统一握着武士刀,刀身和刀柄的比例异于常人的刀。 二三十个符咒武士同时拔刀,刀刃摩擦刀鞘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声。 剩余的三十个黑衣人也拔出了武士刀,刀刃上的反光在院子里连成一片白幕。 然后他们同时朝鬼影攻了过去。 鬼影们迎上去,没有武器,直接用手。 鬼爪劈在刀刃上溅出刺耳的金铁声,鬼爪刺入符咒武士的身体时带出一团白色的碎纸屑。 符咒武士被撕成碎片后会重新变成白色符纸飘落在地。 但两三秒后符纸又会重新炸开重新凝聚成人形再次站起来。 冯宝宝在包围圈中央来回闪转腾挪,她的双脚几乎没在地面上停过。 身体的移动轨迹和地面平行,速度快到肉眼只能勉强看到一个白色残影。 她躲开三把武士刀的同时从两个黑衣人中间的缝隙钻了过去。 钻过去的同时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后颈上戳了一下。 那黑衣人的后颈发出咔的一声,他的头往左边一歪,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冯宝宝没看倒地的黑衣人,她的身体已经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 右脚脚尖在一个符咒武士的头顶借了一下力,整个人又弹回了包围圈中央。 她的脚刚落地,又有三把武士刀从三个方向劈过来。 她身体向后仰倒,后背快贴到地面时两只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回直立状态。 但就在这时,她的侧后方出现了一个空档。 一个黑衣人趁她弹回直立状态的瞬间从侧后方摸了过去,武士刀横着削向她的腰间。 冯宝宝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听到了刀刃破空的声音。 但身体的姿势刚好卡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一把武士刀从她的右臂上划过去,刀刃撕开袖口的布料割进皮肉里。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 冯宝宝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然后她又冲了上去。 片刻后。 院子里只剩一地狼藉。 百道鬼影全部消散。 符咒武士大部分都碎成了纸屑散落在地上,白色的碎纸屑铺了满地,风一吹就打着旋飘起来。 黑衣人则只剩三个还能动。 其余的都倒在地上,有的变成干尸,有的身体还保持完整但已经没了呼吸。 领头之人还站着,他的左手臂被撕开一道口子,黑衣的布料翻卷露出里面还在淌血的伤口。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胸腔震动。 就在这时。 秋兰抱着秀菊从秀菊的房间里走出来了。 她走路的姿势和刚才完全一样,步速均匀,腰背挺直,两只手稳稳托着秀菊。 秀菊的头靠在秋兰的肩膀上,眼睛闭着,两条手臂无力地垂着。 第133章 万一漏掉一个会不会影响我人皇幡的品质? “别管那个疯婆子了!带走这两个就行!” 领头之人看见秋兰,眼睛一亮,举起右手在头顶上挥了一个半圆。 冯宝宝看见秋兰抱着秀菊走出来,看见那些黑衣人朝秋兰的方向扑过去,她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攻势瞬间变得更加猛烈。 她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身体在院子里留下一道道残影。 她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武士刀。 冯宝宝右手持刀,一刀劈翻挡在面前的黑衣人。 刀身和对方武士刀磕在一起溅出一溜火星。 火星还没散去她的脚已经踩到了另一个黑衣人的膝盖上,借力弹向秋兰的方向。 但她快,领头之人更快。 领头之人双手掐动手决,嘴中念念有词。 他的语速极快,十几个音节在不到两秒内全部吐完,每个音节都咬得含混不清。 他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纸,符纸的颜色比之前那些更白。 纸面上画着的符文是暗金色的,笔画的末端有细小的金色光点沿着符文的纹路流动。 他两指夹住符纸朝冯宝宝的方向掷出去。 在冯宝宝头顶正上方时突然炸开,炸成一团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白光中心膨胀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扩散的速度极快,一瞬间就把半座院子吞了进去。 冯宝宝在符纸飘到头顶的瞬间就已经开始向后暴退。 但爆炸的范围太大了,她退得再快也没有完全脱离爆炸的覆盖范围。 冲击波追上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往前推飞出去。 烟雾消散过后。 院子里只剩下冯宝宝一个人蜷缩在老樟树下。 …… 京城。 会议还在继续。 林老讲完话之后开始念台子上的一份文件,文件里列出了异人管理部门第一批负责人的名单。 他念一个名字,台下就站起来一个人朝台上鞠个躬再坐下去,节奏稳重得像上了发条。 张之维把嘴巴凑到吴邪耳朵边上,用压得极低的气声说了一句话。 “等会去簋街吃烤鸭,我请客。” 吴邪没扭头,把声音从嘴角挤回去。 “你一个道士吃什么烤鸭。” “道士怎么就不能吃烤鸭了?我又没剃度。” 张之维理直气壮地答了半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烤鸭又不是斋饭,是鸭子自己跳进烤炉里的,与贫道何干。” 吴邪的嘴角动了一下,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时。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在胸腔里猛撞了一下。 他的手指突然收紧。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出去,直接跳到了金陵城吴家院子里的鬼影身上。 画面在他脑子里展开。 先是十几个黑衣人围住了冯宝宝。 然后是自己留下的鬼影和五六十个人战作一团。 最后画面突然终止。 代表他留下的鬼影全部消散了。 吴邪瞬间睁开眼睛。 “该死!该死!通通该死!!!” 吴邪咬着牙吐出这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双眼爆发猛烈红光。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万魂幡凭空出现在右手中。 人脸上的双眼猛地睁开,两束暗紫色的光从眼眶里射出来。 最后身体从原地消失了。 椅子还在原地,椅子面上的凹陷还没弹回来。 张之维看着吴邪消失的位置,把手从椅背上放下来。 他站起来,目光扫了一眼台上的三位。 他们的脸色都变了,但他们都没有开口阻止。 张之维深呼吸了一口,把青布道袍的下摆撩起来掖在腰带里,迈开大步朝会场门口走去。 …… “快!再快点!” 天空中。 吴邪将九幽冥风遁运转到极限,双腿被一层漆黑的雾气完全包裹。 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从云层之间疾掠而过。 他的脚下是连绵不绝的云海,头顶是刺眼的日光。 身体破开空气时带出的气流把云海撕出一条狭长的裂口。 风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中山装的衣领被风压得向后翻卷,衣摆啪啪作响几乎要被撕碎。 但吴邪感觉不到这些。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瞳孔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光。 精神力一刻不停地锁着金陵城吴家院子里的鬼影。 金陵城越来越近了。 从云层的缝隙里能看到那座古城的轮廓,城墙在日光下呈现出灰褐色的底色。 吴邪把腿上的黑气催得更浓了,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下沉。 整个人像一枚黑色炮弹朝着金陵城的方向扎下去。 京城到金陵,近一千公里的距离,他从出发到现在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这在普通人眼里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但吴邪连喘气的时间都不敢耽误。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吴家院子,从高空看下去像一块方方正正的棋盘。 吴邪猛地落在吴家院子中央。 脚后跟踩碎了两块青砖,碎砖屑溅起来打在旁边的墙壁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直起腰环顾四周。 干尸,碎纸屑,炸断的晾衣绳,翻倒的躺椅,还有老樟树根旁边蜷着的那个人。 吴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冯宝宝面前蹲下来。 手伸到冯宝宝背后托住她的后颈,把她的上半身抬起来靠在自己腿上。 “宝宝!宝宝你没事吧?!” 冯宝宝的眼皮动了一下,两条眉毛往中间挤了挤,然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珠子动了动,看到吴邪的脸。 “没得事,没得事……” 她的声音沙哑,一句话只说到一半就断了,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他把冯宝宝抱起来,快步穿过院子走进厢房,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然后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解开布包的系扣,里面是一排小瓷瓶。 吴邪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冯宝宝嘴里,又端起茶杯往她嘴里灌了一口水。 冯宝宝的喉咙动了一下把药丸咽下去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吴邪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冯宝宝呼吸已经平稳,然后转身走出厢房。 他来到院子里的石桌前。 石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记。 吴邪拿起信封把封口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白纸,纸面粗糙,对着光能看到细密的纤维纹路。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上海港码头。” 右下角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朵菊花图案的标记。 他的手指捏着信纸边缘,指腹在菊花图案上慢慢摩挲。 就在这时。 脑海里响起了系统的播报声。 [叮!] [发现樱花恶人贼心不死,竟然绑架宿主身边之人] [发布任务] [任务目标:岛上之人,一个不留] [任务奖励:人皇幡等阶提升(击杀数决定提升多少)、所有功法提升一个等阶、九族血脉咒杀术] 吴邪闻言,瞳孔里的暗红色光芒不但没消退反而更浓了。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一个不留?系统,你这是要我杀光所有樱花人?” [宿主是觉得此次任务有问题?] 吴邪连忙摇头。 “不不不,系统你不要误会!” “没有问题!” “只是,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宿主请说]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要是万一漏掉一头,会不会影响我人皇幡的最终品质?” [……] - [忍了这么久,铺垫了这么多平淡的剧情,我的嘴里也淡出个鸟来了!] [所以各位……开整吧!] 第134章 四万卧底 天色渐暗。 吴邪面前悬浮着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他盯着系统面板,手指在石桌边缘慢慢敲着。 系统面板上显示着这次任务的三个奖励。 前两个简单直接,没有任何需要琢磨的地方。 但面板最下面那行字,让吴邪的手指停住了。 九族血脉咒杀术。 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半天。 每个字单独拿出来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也认识。 但组合成术法的名字之后,一股阴邪之气从字缝里往外渗。 “系统,所有功法提升一个等阶很好理解,这个九族血脉咒杀术是什么鬼?” [完成任务,宿主自会知晓。]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一下,然后归于沉默。 吴邪等了片刻,系统没有再出声。 他伸手在面板上点了一下那个术法的名字。 面板弹出一个方框,方框里只有一行灰蒙蒙的字。 尚未解锁,请先完成任务。 他把手收回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罢了,反正阴间功法是跑不了了!” 吴邪脸上挂满了无奈。 从九幽御魂诀到九幽玄雷霸体诀,最后到九幽冥风遁,就没有一个功法的名字是正派的。 这个九族血脉咒杀术光听名字就比前面几个加起来还邪门。 他把系统面板关掉,从石凳上站起来。 “都滚出来!!!” 万魂幡凭空出现在右手中。 他把旗幡往地面一顿,幡杆底部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万道鬼影从幡面中涌出来。 院子里的空间不够,鬼影们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有的站在地面上,有的悬在半空中,有的贴在墙壁上。 院子里的气温瞬间降了下来。 吴邪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他把信封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举到自己眼前。 “哼!” “三天?上海港?” 他对着信封哼了一声。 “我可等不了三天,想必你们一定在上海某个地方吧?” 说完这句话,他的左手冒出了缕缕黑气。 黑气刚接触信纸,信封的边缘就开始变色。 开始老化。 老化的速度极快。 从边缘到中心,信封的纸张在几个呼吸间就走完了从新纸到旧纸的整个过程。 纸张变得发脆开裂,裂纹从封口处往外扩散,裂成一片一片的碎屑从吴邪指尖飘落。 吴邪把手掌上的灰拍干净,抬头看向铺满院子的鬼影。 “都给我去上海,一个角落一个角落的给我找,就算躲在阴沟里也他妈给我找出来!!!” 万道鬼影收到指令,同时抬头。 然后极速上升。 几个眨眼的功夫,万道鬼影全部没入了云层。 朝着东边极速而去。 院子里恢复了空旷。 只有留下灭日一个护卫在吴邪旁边。 吴邪看着鬼影消失的方向,把手里的万魂幡斜插在石凳旁边,重新坐回石凳上。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果然,没有万魂幡和九幽御魂诀的加持,这些鬼影就犹如无根之萍一般嘛……” 吴邪喃喃自语。 鬼影的战力和万魂幡息息相关。 万魂幡是容器,鬼影是容器里的东西。 东西离开容器时间久了就会失去强度。 一旦同时脱离万魂幡和九幽御魂诀,鬼影的战力就只能等同于异人界最普通的灵。 这些鬼影的本体是普通鬼子兵,灵魂强度本身就不高。 靠的是万魂幡的增幅和九幽御魂诀的操控才能和异人战斗。 脱了这两样东西,它们什么都不如。 所以之前吴邪留下的下次道鬼影,轻易的就被击破。 吴邪的手指在石桌上又敲了两下。 “看来这次得多搞点樱花异人进去了……” 上次在比壑山收的那批忍者灵魂品质确实高,一个忍者的灵魂抵得上一百个普通鬼子。 炼化出来的鬼影在强度上完全碾压普通鬼影。 这次对方派来的既然也是樱花异人,那灵魂品质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就在吴邪盘算这些的时候。 吴家院子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在石臼里转动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木门撞在院墙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 门板上的门环磕在木头上哐当作响。 “老弟!老弟!” 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已经砸进来了。 张之维跨进门槛,青布道袍的下摆被他的膝盖带起来的动作撩得往后飘。 他的步子大而急,三步就从院门走到了石桌前。 他走到吴邪面前站定,胸口起伏了两下。 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显然是跟着吴邪一路赶过来的。 “出什么事了?” “秋兰秀菊被鬼子抓走了。” “什么?!” 张之维的眉毛猛地往上挑,眼珠子瞪大了一圈。 他两只手攥成拳,手背上的青筋从指节一直蹦到手腕。 “这些鬼子竟然还敢出现在华国?港口那边是怎么盘查的!” “不怪他们。” 吴邪摆了摆手。 当初完成系统第一阶段终极任务的时候。 系统面板上显示着一行数字。 [4009527(99%)] 99%的意思是,至少还有百分之一的鬼子没死。 百分之一,是四万。 也就是说最起码还有四万鬼子隐藏在华国各地。 这群狗东西藏了十几年,藏的比耗子还深。 第135章 让国家做好准备 “光抓走,没有留下其他信息?” 张之维把攥紧的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拳头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三天后,上海港。” 吴邪清淡的吐出几个字。 “怎么说?我现在去通知各大门派,再来一次甲子荡魔?” 张之维说甲子荡魔四个字时,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他把两只手撑在石桌上,上半身前倾压到吴邪面前。 两个人的脸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不必。” 吴邪摇了摇头。 “这些樱花忍者除非主动跳出来,不然很难发现,太浪费时间了!” 他说话时目光从张之维脸上移开,穿过院门和巷口看向更远的地方。 看的方向是东北偏东的位置。 顺着那个方向一直走下去,过海之后就能到樱花岛。 张之维看见了吴邪的目光投向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突然多出了什么东西,撑在石桌上的手慢慢收回来。 “要不我陪你一块去吧。” 他的语气从急躁变成了沉稳。 “它们的目标是我,你如果冒头反而打草惊蛇。” 吴邪把视线从远方收回来,转向张之维。 他看见张之维脸上挂着急躁,急躁到额头上的汗珠都从太阳穴淌到下巴了还没擦。 眉毛压得很低,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绷紧了。 吴邪微微一笑。 “老哥你如果真的想帮我,就帮我去京城传递一个消息吧。” “什么消息?还用得着我亲自去?” 张之维的两条眉毛往中间挤了一下。 眉心上挤出两道竖纹。 “就说我吴邪准备沉了樱花岛!” 吴邪语气冰冷。 “让国家做好准备。” “你踏马说什么?!” 张之维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他的嘴巴张开的幅度大到嘴角快咧到耳根,露出的表情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往前踏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抓住吴邪的左边肩膀。 五根手指扣在吴邪的肩胛骨上,指力大到中山装的布料被他抓出了五道皱褶。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樱花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啊!” 吴邪抬起右手,他把张之维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拿下来。 “我意已决。” 四个字。语气不重。 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印痕,清晰深刻无法抹掉。 张之维看着吴邪的眼睛。 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 但吴邪眼中,他除了能看到死寂,其他什么都没有。 显然吴邪并不是在开玩笑。 两个人僵持了片刻。 大概有十几个呼吸。 片刻后。 张之维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就希望老弟你能替老子我多杀几个了!” 他抬手在吴邪右侧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他把没说完的话全塞在这一巴掌里了。 然后他大步流星朝着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看向吴邪。 他脸上的急躁已经没了。 剩下的是另外一种表情。 一种吴邪在张之维脸上很少见到的表情。 “记住了,活着回来!” 吴邪闻言微微颔首。 张之维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变成深蓝色的天。 然后把道袍下摆撩起来掖在腰间,膝盖微弯,双腿猛地发力。 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朝京城方向掠去。 …… 深夜。 上海郊区。 黄浦江在远处流淌,江水拍在码头的木桩上发出一下一下闷闷的拍击声。 远处市区里还亮着零星的灯火,但这片郊区已经没有一丝光了。 一座废弃厂房蹲在野地里。 厂房的外墙是红砖砌的,砖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藤蔓的枝条从墙根一直缠到屋顶的破铁皮檐口。 厂房的窗户没有一块完整的玻璃。 有的窗框上还挂着碎玻璃碴,有的窗框整个都掉下来了斜靠在墙根下。 几十个黑衣人围坐在厂房正中央的一堆火堆旁。 火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烧着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干菜叶子,锅底的火焰烧得锅底吱吱作响。 石川仁坐在地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支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树枝头上插着一块烤得焦黄的饭团。 他把饭团在火上转了两圈,饭团表面被烤出了细密的油泡,米香味和焦味同时往鼻子里钻。 他咬了一口饭团,把剩下的半块从树枝上撸下来扔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四五下,咕咚一声咽下去。 “望月惠子小姐,这次抓住了吴邪的两个妹妹,你功不可没啊!” 他一边吃,一边扭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女子。 望月惠子坐在火堆的另一侧。 她没有吃东西,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腰背挺直,眼睛盯着火堆里的火焰,火烧得再旺她也没眨眼。 她穿着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但款式和那些黑衣人不一样。 但是能看得出她就是白天出现在金陵城吴家那几十个黑衣人中的那个领头之人。 “石川君,我们望月家不擅长近身战斗,所以这次还需要靠你们石川流。” 望月惠子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从火堆上移开。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直,每个字的音长都差不多,没有任何音调上的起伏。 她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两只手掌心各贴着一张白色的符纸。 符纸上的符文是淡紫色的,在火光的映照下符文的笔画会轻轻蠕动一下,像是活的。 “你们的死对头比壑忍已经覆灭,你们佛剑石川流已经成为我们大樱花帝国第一流派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石川仁把手里捏着的树枝扔进火堆,树枝砸在火上溅起一小撮火星。 “哈哈哈!” 石川仁仰头大笑。 “交给我们吧!我们已经研究过吴邪这个人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武士刀刀柄上。 武士刀的刀鞘上刻着一排樱花文,笔画粗犷,是用刻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他就相当于你们阴阳师流派,擅长召唤物,而不擅长近身。” 他一边说一边把武士刀从腰间解下来,连刀带鞘杵在地上,两只手交叠按在刀柄末端。 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这次有了吴邪的两个妹妹在我们手中,我相信他会听话,不动用那个诡异的魂幡的!” 他把目光转向望月惠子的后背,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了一排发黄的牙齿。 “而没了魂幡的吴邪,那就是没牙的老虎,还不任我们拿捏!”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每敲一下,刀鞘底部就在泥地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第136章 精神控制,武力清除,传播信仰 “啊?是吧?望月小姐?” 石川仁把头歪过来看向望月惠子,嘴里又一次发出大笑。 “只要解决了吴邪,神道教和本愿寺那帮人就能尽快控制东北那边普通人的信仰,以东北为起点,神不知鬼不觉地铺满华国!” 他说话时的兴奋程度越来越高,把武士刀从地上拔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刀刃还没出鞘,但挥刀的动作带起的风声已经够大了。 “而我们大樱花帝国就能兵不血刃地从内部瓦解整个华国!!!” “哈哈哈……” 石川仁的笑声在厂房里回荡。 望月惠子没有回应他。 她还是盯着火堆,两只手掌心的符纸在火光下不停蠕动。 就在二人交谈的时候。 厂房伸出的角落中。 阴影蠕动了一下。 …… 深夜。 金陵城。 吴家院子。 吴邪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 突然,他猛的睁开血红色双眼。 “嗯?找到了吗?” 吴邪把搭在石桌上的手放下来,手指慢慢弯进掌心,握成拳。 指骨发出嘎嘣嘎嘣一连串脆响。 然后重新闭上双眼。 他的精神力正附在一只鬼影身上。 那只鬼影趴在厂房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石川仁说的每一个字,望月惠子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厂房里每一个黑衣人的位置和装备,都在他的观察之下。 他看完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听完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望月家族,佛剑石川流派,本愿寺,还有神道教……” 吴邪把这四个名字一个一个从嘴里吐出来。 “想不到就在华国的樱花组织还有这么多!” 他前世看原著漫画的时候,这四个组织的名字他都见过。 望月家族,阴阳师家族。 擅长式神召唤以及精神控制。 式神是樱花国阴阳师的核心战力,通过符纸或者其他媒介把灵体召唤出来进行战斗。 精神控制则是他们的辅助手段,用符咒操控普通人的意识。 秋兰的状态就是被精神控制了,望月惠子手掌心那两张符纸是操控她的媒介。 佛剑石川流,擅长佛剑术。 这是融合了樱花剑道三大古流。念流、神道流、阴流的纯粹刀术体系。 他们摒弃了忍者那些乱七八糟的杂术。 不玩暗器不玩遁术不玩火药,专门练正面斩击。 后来这个流派在原著时间线里成了樱花第一组织鱼龙会。 至于神道教,顾名思义,传播信仰的流派。 抗战期间他们以新京神社为东北据点,主导神社祭祀与军事行动协同。 通过神社体系控制民众信仰,并配合樱花士兵镇压本土异人。 他们的武器不是刀不是符咒,是信仰。 控制了信仰就控制了人,控制了人就控制了土地。 而最后的本愿寺。 这是一个依托“台密”,也就是樱花天台宗密教化流派的体系。 他们擅长操控精神与仪式性法术,可引渡怨灵,比如百目鬼。 他们还会系统性掠夺华国本土门派典籍,并篡改佛寺信仰体系以扩张势力。 和神道教一样,也是通过信仰入侵的流派。 两个流派的目标高度重合,所以他们之间的内部争斗从来没断过。 “先精神控制普通人,然后武力清除威胁大的目标,最后传播信仰。” 吴邪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牙齿咬在一起,上牙和下牙磨出一种尖锐的摩擦声。 “好啊!好得很啊!” 他的拳头砸在石桌上,桌面上的石纹被拳头的力量震出一道细小的裂纹。 裂纹从拳头的落点处往四周扩散,像是冰面上被锤子砸出一个点之后的碎冰纹。 “一群阴沟里的老鼠!真是贼心不死!” 吴邪从石凳上站起来。 来到冯宝宝房间中。 吴邪看向床上。 此时冯宝宝呼吸已经平稳。 身上严重的伤势已经开始结痂,而不严重的擦伤已经恢复如初了。 “不愧是仙人之姿啊,这身体的恢复速度比我还快!”吴邪见此不由得一阵感叹。 “宝宝,宝宝,醒醒!”吴邪来到床前坐下右手摇了摇冯宝宝。 “莫挨老子……”睡梦中的冯宝宝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然后转身重新睡去。 吴邪一脸黑线,这一嘴四川口音,太破坏冯宝宝的清纯形象了。 “宝宝,快醒醒!”吴邪加大摇晃力度。 “呃……”冯宝宝睁开双眼,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向吴邪,“吴邪……你大晚上搞撒子嘛…” “宝宝你忘记白天的事了?”吴邪无奈,提醒了一下。 “不对!秋兰姐!”冯宝宝突然起身一把扯掉身上的被子。 然后从床上跳了下去,撒丫子朝着院子方向狂奔而去。 吴邪跟着她走了出去。 入眼的是平躺在地上成一个“大”字形的冯宝宝。 她的嘴中还不停的喃喃。 “糟咯糟咯……秋兰遭人抓跑咯……再莫得好吃的咯嘛……老子今后吃啥子哦……” “好了宝宝。”吴邪上前一把拉起冯宝宝,“你好好在家里,我去把秋兰她们带回来,明天张之维会过来,就是之前你见过的那个大高个。你跟他一块回龙虎山,记住了吗?” “真的撒,我记住咯。”冯宝宝闻言,平时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道金芒。 可惜吴邪并没有看到。 “好了,睡觉去吧。”吴邪右手捂着脸,左右摆了摆。 “要得。” 冯宝宝说完,一骨碌爬了起来,飞速跑回到房间,并关上门。 吴邪无奈的摇了摇头。 然后面对着东南方上海的方向站着,紧接着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右手朝身旁张开五指。 插在青砖地缝里的万魂幡感应到召唤,幡杆自动从地缝里拔出来飞进吴邪手心里。 旗幡上的闭眼人脸猛地睁开双眼,眼眶里翻涌出的暗紫色光芒把半个院子染上了一层暗紫色的底色。 灭日从院门内侧往前迈了一步。 四米高的身躯微微下蹲,膝盖弯曲的幅度刚好够发力时一瞬间弹出去。 吴邪朝灭日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是!主人!”灭日化作黑气,瞬间钻入万魂幡。 紧接着,吴邪紧闭双眼,精神透过万魂幡。 给身处上海的万道鬼影下达包围废弃厂房的命令。 命令下达结束后。 “桀桀桀!小老鼠们,祈祷秋兰秀菊无事吧,不然……” 然后身影在院子中瞬间消失。 只留下缕缕黑气,缓缓消散…… …… 太阳从海平面冒出了一个尖尖。 此时正是清晨五点。 废弃厂房中,几十个黑衣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休息。 秋兰闭眼站在角落中。 秀菊则是昏迷在秋兰旁边。 突然,几道鬼影从秀菊旁的底下缓缓上升。 就在鬼影抱起秀菊的瞬间,秀菊旁边秋兰猛的睁开双眼。 一旁的望月惠子也同时睁开双眼。 “什么人?!” - [大家猜一猜上一个任务,拯救迷惘中少女的完成条件是什么?] 第137章 吴邪来了 “什么人?!” 望月惠子猛地睁开双眼。 她的瞳孔在睁眼的瞬间从正常的黑褐色变成了幽蓝色。 她转头看向秋兰的方向,脖子转动的速度极快。 这一声喊,把厂房里所有黑衣人都惊醒了。 石川仁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 他刚才靠在火堆旁边打盹,听到望月惠子的喊声后。 整个人瞬间起身,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武士刀的刀柄上。 武士刀从刀鞘里滑出半寸,刀刃摩擦刀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声。 “惠子小姐,怎么回事?” 石川仁一个闪身来到望月惠子身旁。 他站在望月惠子右边,上半身微微前倾,把嘴巴凑到望月惠子耳旁,声音压得极低。 “吴邪来了。” 望月惠子的语气依旧平淡。 她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秋兰的方向。 “在哪?我怎么看不到?” 石川仁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左右快速移动,从厂房左边扫到右边,从地面扫到房顶。 每个角落都看了两遍。 其余的黑衣人也纷纷开始检查。 纷纷背靠背站在火堆旁边,各自盯着一个方向,手指在刀柄上握紧了又松,松了又握。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厂房里扫来扫去。 但他们谁也没有往望月惠子看的那个方向看。 秋兰身后的那一团黑气。 那团黑气太淡了,淡到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望月惠子那双泛着幽蓝光的眼睛才能从黑暗里把它分辨出来。 厂房外。 吴邪站在一堵倒塌了半截的砖墙后面。 他透过鬼影的视角把厂房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知道望月惠子发现鬼影了。 “感知这么敏锐?” 吴邪从砖墙后面走出来,决定不再隐藏。 然后他念动九幽御魂诀,一道又一道鬼影从厂房的地基下面缓缓升上来。 黑气从泥土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团。 然后黑团慢慢向上拉伸,拉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一个接一个,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足足数百个鬼影,将厂房瞬间铺满。 它们或站或浮,地面上站不下的就飘在半空中,半空中飘不下的就贴在墙壁上。 它们睁开血红色的双眼,留着口水,肆无忌惮的看着周围的黑衣人。 像是在看一道菜。 “八嘎!这么多召唤物!” 石川仁的眼珠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他一个闪身来到秋兰和秀菊二人身旁。 他选择站位的位置很刁钻。 秋兰和秀菊的背后是厂房的死角墙壁,左右两边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只有正面一个方向可以进攻。 他站在秋兰面前,把武士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正前方铺满鬼影的厂房。 他的后背离秋兰只有半步的距离,只要往前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只要吴邪出现,他就可以利用二人牵制吴邪。 就在他刚站稳的那个瞬间,厂房的大门被一脚踢开了。 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从门框上飞出去,门轴和门框连接的铁栓被踹断成两截,断口处的铁茬子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吴邪从门口冲进来。 他的两条腿被黑气裹得严严实实。 九幽冥风遁全力运转之下,他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普通人肉眼能捕捉的极限。 他自己看世界是正常的。 厂房里的景象在他眼里是静止的。 石川仁的脸上还挂着刚跑到秋兰面前时挤出来的表情,嘴巴微张,眼神还没从满厂房鬼影的震惊中完全转过来。 但外人看他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在石川仁的视角里,吴邪是从厂房门口直接消失的。 铁门飞出去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吴邪的身体就已经不见了。 连残影都没留下,就是凭空消失。 然后吴邪出现在秋兰和秀菊身旁。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石川仁的眼角余光看到了吴邪,但身体来不及反应。 他的大脑发出了防御指令。 但这个指令还在神经元之间传递的时候吴邪的脚已经踹到了他的胸口上。 石川仁整个人被踹飞出去。 他握着武士刀的手被惯性甩开,刀从手指间脱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插在远处的泥地上。 他的身体横飞出去撞穿了厂房一侧的砖墙,砖墙被他撞出一个人形的凹槽。 碎砖块从破洞边缘哗啦啦往下掉。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咳咳……” 石川仁捂着胸口从碎砖堆里爬起来。 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 “什么时候……你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的声音沙哑,血从嗓子眼里往上涌。 吴邪没有任何废话,更没有管石川仁说了什么。 他连看都没往石川仁的方向看一眼。 石川仁是死是活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反正迟早都要死。 只见万魂幡凭空出现在他的右手。 猛的将其插入地面。 幡杆底部插进泥地里入土半尺深,旗幡展开,幡面上的闭眼人脸猛地睁开双眼。 眼眶里涌出的暗紫色光芒把半个厂房染上了一层暗紫色的底色。 “吃了它们!” 吴邪下达命令的声音不高。 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一瞬间,所有鬼影同时把头转向了厂房里还站着的黑衣人。 它们的脖子同时拧过来,动作完全同步,几百道模糊的面孔全部对准同一个方向。 然后吴邪开始念动九幽御魂诀的口诀。 他的嘴唇快速翕动,一个个音节从嘴唇缝里挤出来,连在一起变成一段低沉的咒语。 每一个音节被他吐出来的同时,万魂幡的幡面就往外涌出一股黑气。 黑气分成几百道细长的黑线,每条黑线精准地飞向一个鬼影。 黑气进入鬼影身体的瞬间,每个鬼影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 它们的轮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 然后鬼影们瞬间咧开嘴,咆哮着冲向黑衣人。 厂房里瞬间乱成一团。 黑衣人们拔出武士刀朝鬼影劈砍。 一个黑衣人的刀砍在一只鬼影的肩膀上,刀刃从鬼影的肩膀斜劈到胸口。 但鬼影的身体被劈开之后没有血也没有骨头,只有一层被切开的黑雾。 黑雾被切开之后,在刀刃划过去的同时就自动合拢了,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那个黑衣人看着自己刀上什么都没沾的刀刃愣了一瞬,然后鬼影的爪子从他的喉咙上穿了过去。 另一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朝鬼影扔过去。 符纸在半空中炸开变成几团火球,火球砸在鬼影身上把鬼影的身体烧出一个大洞。 但和刚才一样,洞的边缘只是黑雾稍稍变淡了一点,等火球烧完,洞口就自动填上了。 那个黑衣人想再掏符纸,手刚伸进怀里,三只鬼影同时扑上来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三双爪子同时从三个方向刺进他的身体。 他的嘴张开要喊叫,但声音还没出来,身体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了。 还有一个黑衣人想往厂房门口跑。 他跑的时候把武士刀扔了,两只手甩开了拼命迈开两条腿,跑出去大概十几步的样子。 但他跑到一半,头顶上一只鬼影从半空中直接砸下来,整个人被从上到下贯穿。 身体在奔跑的惯性中又往前冲了两步然后扑倒在地,倒地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 第138章 命喰之刃 望月惠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被幽蓝色光芒填满的眼睛里没有慌乱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冷静。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布袋是黑色的绸缎做的,袋口用一条红色的丝带系着,丝带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 她解开袋口的丝带,把手伸进去掏出一沓符纸。 符纸比之前那些黑衣人扔出来的要厚得多,每张符纸都比巴掌还大一圈,纸面上画着血红色的咒语。 咒语的笔画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个字的边缘都在发着微弱的红光。 她把符纸在左手掌心里摊开,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符纸上,嘴唇快速翕动开始念动咒语。 念咒的语速极快,每个音节都咬得含糊不清连在一起变成一段连续的嗡嗡声。 随着咒语的念动,符纸上的血红色笔画开始蠕动。 从一个字变成一团血红色的液体,液体沿着符纸的纸面流动汇聚在符纸中央。 然后她把符纸撒向半空中。 符纸在她撒出去的瞬间自己散开了。 符纸落地的瞬间,每一张符纸都炸开一团白烟。 白烟散得极快,散开之后露出几百个站立的人形。 这些人形的外表和之前在吴家院子里出现过的符咒武士一模一样。 面容可怖,脸上全是缝补的痕迹,嘴角被针线缝死只留一条细缝,眼窝深陷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手里统一握着武士刀。 它们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血红色光晕,光晕随着它们的呼吸轻轻膨胀和收缩。 几百个符咒武士同时拔刀,冲向鬼影。 两方在厂房的中央撞在一起。 撞击的瞬间产生的冲击力把地面上的碎砖块和废纸屑全部掀飞到半空中。 两方在厂房里僵持住了。 鬼影每消灭一个符咒武士都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损耗。 而符咒武士被撕碎后会变成白色纸屑落在地上。 但纸屑上的血红色符文会在几秒内重新发光然后纸屑重新拼合成人形再次站起来。 鬼影的数量不断的在补充。 望月惠子也在不断的抛出符纸。 吴邪没有继续管它们。 他转过身,背对着战场,面向秋兰和秀菊。 秋兰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珠一动不动,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整张脸像是一张被钉在相框里的人像照片。 吴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秋兰,你怎么了?” 没有任何反应。 吴邪又晃了晃秀菊。 他一只手托住秀菊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秀菊,你醒醒!” 秀菊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呼吸还是那样微弱,嘴唇还是发白。 吴邪把手收回来。 他的手指攥成拳,指骨发出咯嘣一声脆响。 无奈的他把身体转了回去,面朝厂房中央。 把后背留给秋兰和秀菊,让她们贴在他的背后。 然后他看向望月惠子。 眼睛变得血红。 鬼影补充的速度越来越快。 厂房中央的战场局势正在快速变化。 鬼影们前仆后继。 符咒武士的残骸掉在地上变成白色纸屑。 纸屑上的血红色符文闪了一下试图重新拼合。 但还没等纸屑聚拢,另一只鬼影一脚踩在上面,黑气从脚底板涌出来把纸屑上的红光压灭了。 纸屑被黑气浸透之后变成了灰黑色,像被烧过的纸灰一样贴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鬼影的实力明显比符咒武士强大得多。 在万魂幡和九幽御魂诀的双重加持下,每一只鬼影都能同时对付两三个符咒武士。 符咒武士被消灭一个就少一个,它们重新凝聚的速度越来越慢。 而鬼影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没有丝毫衰减。 望月惠子不断从布袋里掏出新的符纸撒向空中,每撒出一把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汗珠沿着鼻梁滑到鼻尖上挂着。 她的布袋已经瘪下去了一半。 石川仁捂着胸口站在望月惠子旁边。 胸口被吴邪踹中的位置凹下去一小块,隔着衣服能看出肋骨断了至少两根。 他每吸一口气,断裂的肋骨就扎在肺叶上疼得他整个人弓起后背。 “怎么办?这些鬼东西比在金陵城的时候强大了好几个档次,咱们挡不住了快!” 石川仁把捂着胸口的手拿开,一把抓住望月惠子的胳膊。 望月惠子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还是盯着厂房中央的战场,幽蓝色的光在眼眶里忽明忽暗。 她把另一只手里的符纸撒出去,符纸落地化作几十个符咒武士加入战场。 但这批新加入的符咒武士体型比之前小了一圈,刀上的血红色光芒也黯淡了不少。 “说话啊!最多十分钟,咱们的人就死干净了!” 石川仁急得声音都劈了,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高,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喊。 他说的没错。 厂房里还能站着的黑衣人已经不多了。 就在最后几十个符咒武士即将散架的瞬间。 望月惠子把左手伸进袖口内侧,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符纸。 这张符纸和之前的所有符纸都不一样。 它的大小只有之前那些符纸的一半,但纸面的颜色不是白色的,是一种纯黑色的纸。 她把符纸平放在两只手的手心上,大拇指按住符纸的两角。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念动咒语。 这次的咒语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符纸在她掌心里开始燃烧。 火苗是暗红色的,从符纸的中心冒出来,沿着纸面缓缓往外蔓延。 就在符纸彻底化作灰烬的瞬间。 吴邪身后的秋兰眼睛突然红光一闪。 那道光从她的瞳孔深处炸出来,瞬间填满了整只眼睛。 红光从眼眶里溢出来,把她的脸颊和鼻梁都映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她的右手臂突然抬起来。 她的袖口里滑出了一把匕首。 匕首从袖口的布料里滑进她的手掌心,刀柄和她掌心的纹路嵌在一起。 匕首的刀身不到一掌长。 刀刃不是金属的不反光,而是一种发着血红色光芒的半透明材质,像是用红色的琥珀打磨成的。 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笔画沿着刀身从刀尖一直刻到刀柄处。 每一个符文都在以某种诡异的节奏一跳一跳地闪着红光。 血红色的诡异能量在刀身上疯狂汇聚,匕首上的红光越来越亮。 从半透明的暗红色变成了一种鲜艳的血红色,又从血红色变成了一种刺眼的亮红色。 匕首周围的空气被高温扭曲,从刀身上蒸腾起一层淡红色的雾气。 秋兰整个身体开始迅速衰老。 她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弹性。 先是手背上的皮肤松垮下来,从紧贴着指骨的状态变成了耷拉在指骨上的一层皱皮。 然后是手臂。 接着是脸部,脸上的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样。 脸颊凹陷下去,眼眶往外凸起,嘴角的皮肤裂开细小的裂纹。 她的头发也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雪白色,发丝失去光泽变得像干草一样枯脆。 所有的精气,所有的生命力,都在疯狂地涌向那把匕首。 秋兰的身体像一个被抽干的水池,而匕首就是那个旋涡。 吴邪的身体疯狂预警。 九幽玄雷霸体诀在他感知到危险的瞬间自动运转了。 秋兰的匕首刺下去了。 匕首的刀刃刺在九幽玄雷霸体诀形成的雷电防御层上。 雷电层在接触到刀刃的瞬间就一张纸一般被瞬间贯穿。 刀尖猛的刺入了后背。 暗红色的光芒从刀刃上爆发出来,把整个厂房的后半部分全部染成了一种近似于凝固了的血液的颜色。 秋兰的身体衰老速度瞬间加快了数倍。 她的整个身体在几秒钟内从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有八九十岁的老太婆。 吴邪感觉到了疼痛。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秋兰。 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他的方向,眼眶里流出两行血泪。 “哥哥……对不……” 她嘴巴微张,嘴唇翕动了四下,吐出了四个字。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开始向旁边倾倒。 第139章 精气流失,陷入绝境 吴邪眼疾手快,一把把倒下去的秋兰抱在怀里。 秋兰的身体轻得不正常,一个成年女人被他抱在怀里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像是抱着一件空壳。 “秋兰……秋兰……” 吴邪不停呼唤着。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发颤。 他把手掌贴在秋兰的后背上,一股又一股的炁量从他体内通过手掌涌进秋兰的身体。 但是没用。 秋兰的身体已经不能接纳任何外来炁量了。 她的经脉已经干枯到炁量进入之后马上就从经脉的裂缝里漏出去。 像是往一个满是破洞的水袋里注水一样。 她的心跳正在以可以感知到的速度越来越慢,每跳一下就轻一分。 “哈哈哈!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的仇今天女儿就要替你报了!” 望月惠子一改往日的清冷,发疯般地大笑起来。 她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的疲惫让她两条腿都在抖,但她已经不在意这个了。 她把头转过来,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向吴邪的方向。 幽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发泄过后的疯狂快意。 “吴邪!你也有今天!我就是要让你感受一下失去至亲的痛苦!” 吴邪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他还在往秋兰的体内灌注炁量。 秋兰的心跳停止了。 她的眼皮在心跳停止前的最后一瞬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眼睛再看吴邪一眼。 但眼皮只抬起来一条细缝就彻底合上了。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望月惠子见吴邪无动于衷,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然后把声音压低了半分,语气从疯狂的快意变成了一种更阴沉的得意。 “她虽然被我控制,但是她可是清醒的哦。” 吴邪的手停住了。 两只手还贴在秋兰的后背上,但炁量停止了灌注。 他的后背上插着那把匕首,刀身上红光还在跳动,还在不停地吸取他的精气。 “也就是说,她虽然控制不了身体,但是能看到外界的一切。” “她是亲眼看着自己将匕首刺入你体内的!哈哈哈……” 望月惠子的笑声在厂房里撞来撞去。 “这可是我们望月家族的镇族法器,命喰之刃!” 望月惠子把一只手举起来,用手指虚指着插在吴邪后背上的那把匕首。 “以使用者全部精气为代价,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想必你现在已经能感觉到全身精气在疯狂的流失吧!” 望月惠子说完,把手放下来重新叉在腰上。 吴邪感觉到了。 他体内的精气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从后背的伤口处往外流失。 每流失一分精气,他的身体就衰老一截。 他二十多岁的面容开始迅速变得苍老。 脸上的皮肤失去了弹性和紧致,从下巴开始往下松垮,眼角长出细密的皱纹,皱纹从眼角往外扩散到太阳穴。 额头上也出现了抬头纹,纹路从眉毛上方开始往发际线延伸。 他满头的黑发也开始极速变白。 一根,两根,三根…… 白发越来越多,黑发越来越少,到后面已经数不清了。 满头的头发全变成了银白色。 那种白不是老人头发那种带着一点灰的灰白色。 而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白色。 吴邪的面容和秋兰一样,变成了枯槁的老人形象。 秋兰静静地躺在地上。 石秀菊趴在吴邪脚后跟后面的泥地上,还在昏迷,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周围的鬼影在吴邪失去能量支撑的同时,纷纷化作黑气飞回万魂幡中。 万魂幡还插在厂房中央的泥地上。 旗幡低垂,幡面上的闭眼人脸自动合上了双眼,暗紫色的光芒从眼缝里消失了。 厂房里剩下的符咒武士全部停在原地。 “妙啊!惠子小姐,不愧是你!” 石川仁朝望月惠子竖起大拇指。 他把捂着胸口的手放下来了,脸上重新浮出兴奋的表情。 嘴角还挂着刚才咳出来的血丝,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哼!还不快去结果他!” “我现在气力耗尽,动不了了!” 望月惠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两条腿终于撑不住了,一下子瘫坐到地上。 她盘膝而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五心向天的姿势,开始调息。 “哈哈哈!交给我吧!” 石川仁大笑一声,迈开步子朝吴邪走去。 他走路的时候胸口还是一阵一阵地疼。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手下掉落的武士刀。 在手里颠了一下试了试重量,然后握着刀柄朝吴邪走过去。 他来到吴邪身前。 吴邪跪在地上,两条腿的膝盖着地,跪在秋兰的尸体前面。 他的满头白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后背微微弓着,呼吸起伏的幅度极小。 那把匕首还插在他的后背上,刀身已经没入了一大半,只留刀柄还露在外面。 刀身上散发的红光比刚才暗了不少,但还在跳动,还在从吴邪体内吸取精气。 石川仁低头看着吴邪的后背,把手里的武士刀举起来对准吴邪的后颈。 “吴邪!能死在未来的大樱花帝国第一流派石川流的手底下,你足以自傲了!”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石川仁把下巴往上抬了半寸,脸上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 在他看来,眼前的吴邪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没有丝毫威胁。 吴邪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满头白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到表情。 他的手还搭在秋兰的肩膀上,指骨枯瘦。 “该死的!石川仁你他妈别废话了!快杀了他!!!” 望月惠子猛地睁开眼,眼里的幽蓝色光芒都在发颤。 她看到石川仁还在那里废话,气得声音直接劈了。 反派死于话多的剧情还少吗? “好啦好啦!我这就杀了他!” 石川仁无奈地朝望月惠子的方向摆了摆手,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容。 “看来华国第一高手要死在我的手中了啊!” 他把刀举过头顶,刀尖朝上,刀刃对准吴邪的脖子,嘴角上扬,声音轻快。 浑身的力气注入武士刀,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死吧!!!” 就在此时。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二阶段任务一] [奖励:九幽噬血咒] [是否领取?] …… 第140章 功法自动运转 吴邪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但这一次,吴邪连回应它的力气都没有了。 命喰之刃还在他后背上插着。 它还在吸。 每吸一下,吴邪体内的精气就少一分。 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和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没有区别。 身体上的所有感觉都在退化,疼痛、温度、触感,都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从远处传过来的。 他听到了石川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听到了石川仁在他面前站定。 听到了石川仁把武士刀举起来,刀刃破开空气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 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动不了。 全身的肌肉都在罢工,胳膊抬不起来,腿站不起来。 连把头抬起来看石川仁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系统又在脑子里说话了。 [叮!检测到宿主长时间无应答,现自动为宿主领取。] [功法《九幽噬血咒》传输中……] 石川仁的武士刀距离吴邪的脖子不到一米。 厂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周围的空间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石川仁的脸保持着咬牙劈砍的表情,嘴巴张着,牙齿露在外面。 望月惠子的眼珠在眼皮下面一动不动。 火堆上的烟还保持着往上飘的形态,但烟丝的边缘纹丝不动。 [叮!功法传输完毕,《九幽噬血咒》成功入门!] [叮!检测到宿主流失大量生命精气,《九幽噬血咒》自动运转……] 吴邪的脑子里又响了一声。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热流从丹田的位置涌出来。 吴邪感觉自己的肚子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杯刚烧开的热水。 热流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往四肢扩散,流过胸口,流过肩膀,流过手肘,流过膝盖,一直流到指尖和脚尖。 紧接着,他周身开始自动刮起旋风。 然后旋风的范围开始扩大,从半米扩到一米,从一米扩到两米,从两米扩到整个厂房。 空间恢复正常了。 石川仁的刀终于劈下来了。 刀刃带着他全身的力气砍下去,但刀刃劈到距离吴邪脖子一米的位置时,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臂无论怎么发力,刀刃就是劈不下去。 “这是什么情况?!” 石川仁的眼珠子瞪圆了,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骇,从惊骇变成了恐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自己还在用力。 又抬头看了看刀刃下面的空气,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但刀刃就是被空气挡在外面了。 “石川仁!你踏马在干什么?!还不赶紧杀了他!!!” 望月惠子睁开了眼睛。 她感受到了吴邪身体周围那股气势的变化。 现在,那股气势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往上攀升。 她看到石川仁还举着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刀距离吴邪的脖子还有一大截距离,就是不往下砍。 “我也想啊!可是我劈不下去啊!” 石川仁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八嘎!” 望月惠子大骂了一声。 她把盘着的腿放下来,两只手在地上一撑站了起来。 她把右手伸进腰间的布袋里,手指在里面搅了一圈,掏出来的时候指尖夹着几十张符纸。 她把符纸朝吴邪的方向撒出去。 符纸落地,炸开几十团白烟,白烟散开之后,几十个符咒武士从烟雾里同时站起来。 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几十把长刀同时举起来,刀尖对准吴邪的方向。 然后几十个符咒武士同时迈开脚步朝吴邪冲过去。 它们冲到吴邪身旁,几十把长刀从各个方向同时刺向吴邪。 然后所有刀都停住了。 和石川仁的武士刀一样,所有刀在距离吴邪身体一米的位置全部停住了。 刀尖戳在空气上戳不进去,刀刃砍在空气上砍不下去。 望月惠子的脸色变了。 她的脸本来因为耗尽了气力是苍白的,现在更白了,白到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九幽噬血咒在运转。 旋风的边缘触到了离吴邪最近的一具黑衣人干尸。 干尸触碰到旋风的瞬间,从干尸的身体表面浮起一道血红色的气流。 血红色的气流被旋风卷着朝吴邪飞去。 在半空中拉成一条细长的红线。 一端连着干尸,另一端连着吴邪。 然后第二具干尸也浮出了血红色的气流。 第三具。 第四具。 …… 越来越多的红线从厂房地面上浮起来。 每一具干尸都贡献了一道或者几道血红色的气流,气流被旋风卷着全部朝吴邪的方向汇聚。 从远处看,几十道红色丝带从四面八方的干尸身上延伸出来,全部连接到吴邪的后背上。 干尸们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被鬼影吸干了水分变成干尸的黑衣人尸体,本来就已经干瘪到皮包骨头了。 现在它们还要继续干瘪下去。 皮肤开始收缩,贴在骨头上的皮又往里收紧了一圈,裂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骨头开始变脆,从内部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咔嚓声,像是干透了的竹子被掰断的声音。 最后整具干尸塌下去,从一个人形的轮廓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堆在地上。 反观吴邪。 苍老的身体正在重新焕发生机。 之前手背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在骨头上,皱褶一层叠着一层。 现在皱褶正在一条一条地消失,皮肤重新变得紧致,贴在指骨上。 又恢复了二十多岁年轻人才有的弹性。 然后是手臂。 然后是脸。 他的身体重新变得挺拔。 后背弓着的弧度慢慢打直,脊椎一节一节地撑起来,肩膀往后展开,脖子从弯曲变回直立。 插在他后背上的那把命喰之刃也开始发生变化。 刀身上的淡红色光芒彻底熄灭了。 刀身从半透明的红色变成了一种灰白色,不透明,没有任何光泽,像是烧过的煤渣。 刀身上那些血红色的符文也全部暗淡下来,符文边缘的金光消失,笔画变成了暗灰色,和刀身融为一体。 然后命喰之刃开始从他后背上往外退。 刀尖先从伤口里退出来,退出来的速度很慢,一寸一寸地往外移。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五六个呼吸的时间。 最后命喰之刃完全脱离了他的后背,往下掉落。 刀身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咣当”一声砸在泥地上。 刀刃磕在泥土里插进去了一截,刀柄露在外面。 吴邪后背上的伤口在匕首脱落的瞬间开始自动愈合。 伤口边缘的血肉从里往外翻卷,一层一层地填平伤口。 先是深层肌肉长好了,然后是皮下组织,最后是皮肤。 皮肤合拢之后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光滑平整得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第141章 人彘 吴邪从地上捡起命喰之刃,凑近眼前看了一眼。 刀刃上已经全是裂纹了,裂纹从刀尖蔓延到刀柄,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片干涸龟裂的河床。 吴邪把匕首扔在地上,脚后跟踩上去,往下一碾。 命喰之刃在他的脚下碎成了一摊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从脚底溅开,散在泥地上,和灰尘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 然后万魂幡凭空出现在其右手中。 “再等等,哥哥带你回家……” 然后嘴中念念有词。 只见秋兰干瘪的肉体飘出一道白色的烟雾。 烟雾缓缓飘向万魂幡中。 “快跑!!!” 望月惠子看到命喰之刃被吴邪踩碎的一幕,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对着石川仁大喊了一声。 喊完这一声,她掉头就往厂房门口跑。 石川仁听到望月惠子的喊声,又看到吴邪正在活动手指。 把手里的武士刀往地上一扔,转身也往厂房门口跑。 厂房门口。 他们刚才冲出来的那道破门框还保持着被吴邪一脚踹飞之后的样子。 石川仁比望月惠子跑得快。 他心里在飞速盘算着,厂房外面就是野地,野地里有芦苇荡,芦苇荡能通到黄浦江边,江边有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小船。 只要上了船顺着江水往下漂,天亮之前就能到海边,海边有接应的渔船。 他在脑子里把整个逃跑路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步都很清楚,每一步都很有把握。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厂房大门。 然后他停住了。 两条腿像不听使唤了一般,钉在泥地上。 他看到了厂房外面的景象。 厂房外面的野地上空,铺满了鬼影。 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一起,从地面延伸到半空中,从半空中延伸到云层下面,把整座厂房围得水泄不通。 每一只鬼影的身上都泛着暗紫色的光,光芒从它们半透明的身体里透出来。 鬼影们都在往下看。 两只发着暗紫色光芒的眼眶对准厂房门口的位置,嘴巴微微张开。 灭日站在所有鬼影的最前面。 四米高的身躯在鬼影群中格外显眼,妖刀蛭丸横在腰间,刀身上的暗紫色光晕随着呼吸般的节奏一明一暗。 万道鬼影的正前方,站着一个黑衣的男子。 正是吴邪。 他右手握着万魂幡,幡面在风中轻轻翻动。 周身黑气弥漫,在空气中卷起一道又一道的涟漪。 与来上海之前不同的是。 此时的他一头银白色长发随风飘扬。 他的脸已经恢复到了二十多岁的脸。 那双眼睛冰冷得像两块石头,瞳孔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光。 他看着石川仁的眼神和他看着厂房里那堆干尸时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准备去哪啊?” 吴邪开口了。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 石川仁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腿上的力气在冲出厂房看到眼前这一幕的瞬间就全跑光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坐下去。 屁股摔在泥地上的时候他感觉不到疼,因为他身体上的所有感官都被恐惧占据了。 他的手在发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肘,整条胳膊都在打哆嗦。 “吴……吴大人,我错了……放过我……我愿意当你的狗……”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抖得话都说不连贯了。 每说两个字就要吞一口口水,吞口水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咚的声响。 他把两只手合在胸前,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对着吴邪的方向拼命作揖。 他每作一次揖,上身就往地面方向弯下去,额头快碰到泥地上了再抬起来。 “该死的石川!快起来!你个懦夫!” 望月惠子站在石川仁身后两步的地方,低头看着瘫在地上求饶的石川仁,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团。 她的嘴唇在抖。 “大樱花帝国的武士怎么能如此懦弱!” 她喊这句话的时候嗓子里全是气,声音劈成了好几截。 “我不管!我还要回去继承石川流,我还不能死!” 石川仁把作揖的手放下来,扭头朝望月惠子喊了一嗓子,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对着吴邪作揖。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开始往外涌眼泪,眼泪和脸上的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吴邪看着面前的这一幕。 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四道鬼影,心念一动。 四道鬼影同时感知到了主人的意志。 它们低头朝吴邪看去,模糊的五官同时挤出了一个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凶狠,是兴奋。 纯粹的兴奋。 它们的嘴角往两边咧开,嘴巴的宽度超过了脸的一半,露出嘴里黑洞洞的空腔。 然后它们同时从鬼影群中冲了出去。 四道鬼影俯冲的速度极快,身体在半空中拉成四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望月惠子的方向砸下去。 “你要干什么?放过我!放过我……” 望月惠子看到四道鬼影朝她冲过来,刚才还强撑着的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瞬间崩塌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一块埋在泥地里的碎砖上,整个人仰面摔了下去。 她用手撑着地面往后蹭,两只脚在地上乱蹬,鞋底刨起来一片碎草屑和泥巴点子。 她退。 它追。 四道鬼影落在她身边。 它们站在望月惠子周围,把她围在正中间。 黑色身躯遮住了她头顶光,把她整个人罩在了阴影里面。 四个鬼影分别抓住她的四肢。 然后同时发力,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往外扯。 望月惠子的身体在四肢被同时向四个方向拉拽的瞬间,从地面上离开了。 她的身体被拉到了离地面半米的高度,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四肢被拉成了一个大字形。 关节被拉到极限之后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是韧带在撕裂。 “啊!!” 望月惠子的惨叫声从嗓子里炸出来。 她的脖子往上一仰,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炸开一样,整个颈部的肌肉全部绷紧了。 她的嘴张到最大,嘴唇裂开了一道血口子,舌头往后缩在喉咙口,惨叫声从她的胸腔里直接撞出来。 然后四道鬼影同时猛的一扯。 “嘶啦” 那声嘶拉是皮肉撕裂的声音。 两条胳膊从肩膀的关节处被扯断,两条腿从髋关节处被扯断。 断口处的皮肤被扯得不规则,肌肉纤维被拉断之后像被撕烂的布条一样耷拉在断口外面。 骨头断面上白森森的,骨髓从断口里渗出来。 第142章 生吃 四道鬼影各自提着一截断肢站直了身子。 断肢在它们爪子里还在抽搐。 血从断口处往下滴,沿着鬼影的爪子滴到泥地上,在地上砸出一朵朵红色的小花。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望月惠子的身体断口处喷涌而出。 肩膀上的两个大窟窿,髋部上两个大窟窿,四个伤口同时往外飙血。 血流如注,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 血泊的面积越扩越大,从她身体下面一直扩散到石川仁脚边。 望月惠子剩余的身体。 一个没有四肢的躯干连着脑袋,掉在地上。 她还没有死。 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她感觉到了四肢同时从身体上被扯掉的感觉,那种疼痛已经超出了神经能承受的极限。 所以她现在感觉到的反而不是疼了,而是一种更恐怖的东西。 空虚感。 身体在告诉她,她的手脚已经不在那里了,四个位置同时传来了空荡荡的缺失感。 她在地上翻滚。 每一次翻滚都会在地上留下一片鲜红的血印。 一边翻滚,一边惨叫。 石川仁听到了这声音。 他坐在地上,距离望月惠子只有几步远。 他看着她被四道鬼影扯掉四肢的整个过程,从头看到尾,一秒都没漏掉。 “呕……” 石川仁开始呕吐。 他把头偏向一边,嘴巴张开,刚才吃下去的饭团从胃里翻上来,带着酸水和半消化的米粒从嘴里喷出来。 吐完了饭团继续吐,吐胃酸。 吐到后来胃里已经没东西了还在干呕,嗓子眼里发出一阵阵痉挛的咯吱声。 他的屁股在地上不停后退。 他用两只手撑着地面往后蹭,腿软得使不上任何力气,只能用胳膊的力量拖动身体。 四道鬼影提着望月惠子的四肢走到了石川仁身旁。 低下头看着他。 石川仁被四道鬼影同时俯视。 他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看到了四张咧着嘴的模糊面孔。 它们嘴里的黑洞洞的空腔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闻到了从那些口腔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冷冰冰的。 然后四道鬼影当着他的面,拿起望月惠子的断肢。 “噗嗤!” 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咀嚼声,吞咽声。 血肉溶解时发出的轻微的嘶嘶声。 石川仁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眼睛瞪大到眼角快裂开了。 他的喉咙里又涌上来一股酸水。 但这次他连呕都呕不出来了,只是张大嘴干张嘴,舌尖伸在外面,嗓子眼里发出嘶哑的干呕声。 他的裤子湿了,大腿内侧的布料颜色变得比周围深了一片,尿液沿着裤腿往下流滴在泥地上。 “吃了……” “这是魔鬼……这是魔鬼……” 四道鬼影吃完了。 它们把嘴角最后一点舔干净,然后回过头看向吴邪。 然后它们又看了一眼石川仁,喉咙里的声音变得更高亢了一些。 意思很明显,这个要不要也吃了? 吴邪挥了挥手。 然后他缓缓降落在石川仁身旁。 四道鬼影看到吴邪挥手,嘴里的呜呜声一下子断了。 它们的嘴角往两边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极其不情愿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鬼影群中原来的位置。 石川仁看到鬼影走了,刚缓过来半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吴邪落在他面前。 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和两个膝盖同时着地,连滚带爬地挪到吴邪脚边。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别吃我!别让它们吃我!” 樱花武士的尊严? 他不在乎这个,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不能让那四道鬼影再回来了。 “谁策划的?” 吴邪低头看着石川仁。 “是M国,是M国的贝希摩斯集团找到我们的!” 石川仁把脸从泥地上抬起来,对着吴邪大声说道。 他的语速快得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鬼影扯掉四肢一样。 “他说只要能解决您,他们就会给予我们樱花国基因技术!” 石川仁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扭曲成了一团。 “都有谁参与?” 吴邪又问,中间没有留任何停顿。 “大人……我说了,您能放过我吗?”石川仁小心翼翼的询问。 “可。”吴邪微微点头。 “望月家族,我们石川流,还有……还有天皇一派……” 石川仁说出“天皇一派”四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瞬。 眼珠子在眼眶里左右飞快地扫了两下,然后还是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微微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着吴邪的脸。 他的眼睛在吴邪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上都停留了一瞬。 像是在找一丝可能存在的仁慈。 “大……大人,我说完了,您能放了我了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极小,和刚才大喊大叫的语速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等着吴邪的回答。 吴邪看着石川仁。 他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走吧。”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石川仁把额头往地上猛砸,磕头的声音闷闷地响在泥地上。 每磕一下就喊一句谢谢大人。 他磕了四五个头之后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往东边跑。 东边是海的方向。 东海。 海的另一头是樱花岛。 他想回家。 他亲口听到了吴邪说“走吧”,华国第一高手亲口说了会放他走。 他相信他一定不会食言的。 毕竟华国人最讲信用了。 石川仁跑得越来越快,跑出去几十米了,厂房已经被他甩在身后了。 越跑越快。 脸上带着死里逃生的笑意。 厂房门口。 吴邪看着石川仁奔逃的背影。 他对着半空中的鬼影挥了挥手。 那一片鬼影看到吴邪的手势之后,全部张大了嘴。 它们等的就是这个手势。 它们已经在半空中站了太久了,口水从嘴角往下淌了一片 现在终于轮到它们了。 那些鬼影从鬼影群中脱离出来,朝石川仁的方向冲过去。 它们的速度快到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吴邪没有再去看石川仁的方向。 他转过身,看向地上没了四肢的望月惠子。 望月惠子已经昏迷了。 她在泥地上蜷成一团,没有了手脚的身体看起来不像一个人了,更像是一截被遗弃的东西。 她的头发散在泥地上和血泊搅在一起,脸上全是血和泥巴的混合物。 伤口处的血还在往外流,但流速已经比刚才慢多了。 因为她体内的血快流干了。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到胸口的起伏用肉眼已经看不出来了。 吴邪蹲下来,右手伸出,对着望月惠子的四个断口处各自弹了一下手指。 每弹一下,指尖就飞出一道暗紫色的炁团,落到伤口上之后化开成一层薄薄的膜,把伤口整个封住了。 血不再流了,被封在血管里,伤口上覆盖的炁膜在微微发光。 吴邪站起来,朝厂房走去。 片刻后。 吴邪抱着秀菊走出厂房,脚底涌出黑气,整个人缓缓从地面升到半空中。 鬼影们跟在他身后,抬着秋兰的尸身,提着望月惠子的躯干,朝西边飞去。 “吴邪……你不讲信用……” 身后石川仁的叫骂声,以及鬼影嗯嘶咬声,持续了一会儿,最终归于安静。 - [秋兰的死是必然的,很多人在这个角色出场的时候就猜到了。 她的作用就是导火索。 就是吴邪彻底灭了小日子的导火索。 这是我在在写宣城剧情的时候就已经构思好的。 至于吴邪这次被阴。 吴邪不是完美的人,总会有膨胀疏忽的时候。 而且一人世界是一个可以修仙的世界,只不过现在处于末法时代,但是每个门派世家的底蕴还在。 所以每个国家都有一些超模的东西。 华国的八奇技就是之一] 第143章 秋兰姐回来了吗? 上午十点。 金陵城。 吴家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树根底下。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在石臼里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嘎。 吴邪迈进门槛。 他怀里抱着秀菊,秀菊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两条胳膊垂在他身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她还在昏迷,呼吸平稳但脸色依旧发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吴邪的银白色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发梢在腰间轻轻摆动。 他跨进院门之后停了一步,目光从老樟树扫到凉亭,从凉亭扫到厢房,然后继续往里走。 凉亭里坐着两个人。 张之维坐在石凳上,青布道袍的袖口卷到胳膊肘,一只手搭在石桌边缘,手指在石桌面上来回敲着。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杯底沉着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 三号王老坐在张之维对面。 他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背微微弓着,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张绷了很久的弓终于松了弦。 院门推开的声音同时传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张之维抬头,看到吴邪从院门口走进来,搭在石桌上的手猛地收回来,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来。 “咦?老弟你回来了?” 张之维三步并作两步从凉亭里走出来,脚下的碎石小路被他踩得咯吱响。 他走到吴邪面前,抬手在吴邪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吴邪的头发上。 他的嘴巴张开了,手从吴邪肩膀上抬起来指着吴邪的头发,食指在空中顿了一下。 “不对!老弟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张之维的声音往上挑高了半度。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盯着吴邪的头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满头银白色,不是染的,是从发根到发梢全白了。 他还没来得及等吴邪回答,视线又落到了吴邪怀里的秀菊身上。 他伸手探了一下秀菊的额头,又用两根手指按在秀菊脖子侧面测了测脉搏,眉头拧在一起。 “还有你背上的小姑娘怎么了?” 王老也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张之维那样快步迎上去,而是站在原地。 吴邪没有回答张之维的问题。 他抱着秀菊穿过凉亭旁边的碎石小路,快步走到秀菊的房间门口,用肩膀顶开房门,走进去了。 他把秀菊轻轻放在床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慢慢抽出来,另一只手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口。 他站在床边看了秀菊片刻,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然后转身走出房间,把房门轻轻带上了。 这时冯宝宝正好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叠刚洗好的衣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她用下巴压住衣服最上面那件褂子的领口防止它散开,两只手托着衣服底下。 冯宝宝站在走廊里看到吴邪,把手里的衣服往上托了一下,歪着头看向他。 “吴邪你回来了,秋兰姐回来了吗?” 冯宝宝说话的语气还是很平淡,和平时差不多的调子。 但比起前两年,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点东西。 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但吴邪听出来了。 “回来了。” 吴邪点了点头。 然后他穿过拱形门,走到院子里。 冯宝宝把手里的衣服放在走廊的栏杆上,急忙跟上吴邪。 她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在身侧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大,步子比平时快。 她走到吴邪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终于回了,我饿惨咯,要饿死了。” 冯宝宝两只手捂在肚子上,隔着衣服能看出她的肚皮已经微微凹下去了一点。 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秋兰不在没人做饭。 厨房里的米缸里有米但她不会煮。 上次她自己煮饭把锅底烧穿了一个洞,秋兰说再也不许她进厨房了。 吴邪没有回答冯宝宝的话。 张之维他看到吴邪从房间里出来之后脸色和进院子时没有任何变化,心里一下子沉了半分。 “老弟!这到底怎么回事?” 吴邪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看向天空,右手举过头顶,朝天上挥了一下。 张之维和王老同时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出现了四道黑影。 黑影从云层之间往下落,速度不快,降落的过程中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四道鬼影。 四道鬼影降落在院子中央。 落地的动作极轻,脚底板碰到青砖地的时候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前面两道鬼影并排站着,它们各自用两只爪子托着一具身体。 它们托人的姿势很小心。 四只爪子稳稳当当地抬着秋兰的尸身,轻轻放在青砖地上。 放下去的时候动作极慢。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后面两道鬼影各自提着一只手的断口处,拖着一个没有四肢的躯干。 躯干在空中晃荡了两下,然后被随手丢在青砖地上。 望月惠子的身体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还在昏迷,被丢在地上的时候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张之维低头看着放在地上的秋兰的尸身。 他的嘴巴张开了,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石凳的凳脚上发出咣的一声。 “这是秋兰?!” 张之维的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音量比平时高了一倍不止。 他的手指指着秋兰的尸身,指尖在微微发颤。 眼前这个人,身体干瘪到皮包着骨头,皮肤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 脸上的皱纹叠了一层又一层,头发全白了,枯萎得像一把干草。 他还记得上次在龙虎山见到秋兰时。 她挽着冯宝宝的胳膊,脸上带着笑,朝他行了一礼,说“秋兰见过天师”。 现在躺在地上的这个人,和当时那个人完全重合不起来。 “这个又是谁?” 张之维又指向旁边那个没有四肢的躯干。 他的手指从秋兰移到望月惠子身上,指尖还在发抖。 吴邪没有看他们的反应。 他平静地走到凉亭里,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把两只手交叠放在石桌上,手掌朝下贴着石面,石面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 张之维和王老急忙跟过去。 张之维在吴邪左边坐下,坐下的时候道袍下摆被石凳夹住了一角,他也没顾上扯。 王老在吴邪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后背离开椅背。 冯宝宝走到秋兰旁边蹲下来。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秋兰,把头歪向左边,又歪向右边。 她伸出手,用手指戳了一下秋兰的手臂,隔着干枯的皮肤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已经完全失去了弹性。 手指戳进去一个坑,坑不再弹回来了。 “秋兰姐,秋兰姐。” 冯宝宝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和平时叫秋兰吃饭时的语气一样。 秋兰没有回应。 她把戳在秋兰手臂上的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歪着头静静地看着秋兰的脸。 第144章 冯宝宝竟然哭了 凉亭里。 吴邪把交叠在石桌上的两只手分开,手指在石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是这样的……” 吴邪开始讲述。 片刻后。 张之维听完,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他的拳头砸在石桌上,石桌被砸得跳起来又落回去。 桌上的茶杯跳起来磕在石桌面上,杯子里的剩茶溅出来在石面上洒了一片。 “妈的!一群该死的东西!怎敢如此!怎敢如此啊!” 张之维的胡子在发抖。 他的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凸,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又坐下去,又从石凳上站起来。 两只手插在道袍袖子里在凉亭里来回走了两步,转身又走回来。 道袍的下摆被他转身的动作带得呼啦作响。 王老他从听完吴邪讲述开始,一直没有说话,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骨上慢慢收紧。 他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手掌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手掌边缘的肉被拍得发红。 “该死的!” 王老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吐出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老哥,帮我将她们二人带回龙虎山吧。” 吴邪看向张之维。他说话的声音不重,语气平稳。 张之维正叉着腰站在凉亭边上,听到这句话之后把手从腰上放下来。 他转头看向吴邪,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是傻子,吴邪说的是“她们二人”。 秋兰的尸身和冯宝宝。 吴邪要把秋兰葬在龙虎山,把冯宝宝托付给龙虎山。 一个人交代后事的时候才会这么说话。 “可以是可以,但是老弟你……” 张之维的话只说了一半,后半截卡在嗓子里没有吐出来。 他猜到吴邪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吴邪抬起右手,手掌竖在张之维面前,五指并拢朝上。 “老哥你别劝我了!” 吴邪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到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之后停了几秒,然后又把手放下来重新放在石桌上。 语气低沉。 “这……” 张之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音节。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句话张之维懂。 他不光懂,他比谁都懂。 他自己是什么人? 他是华国异人界公认的第一人。 但他师父羽化的时候他只能跪在地上看着师父的身体在他面前一点点干枯下去。 他师弟被人围杀的时候他只能在龙虎山上等着。 等着田晋中被抬回来时袖管和裤管都空了。 他懂什么叫眼睁睁看着。 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吴邪去送死。 一个是懂,一个是不能。 两件事在肚子里撞在一起,撞得他说不出话来。 “老弟,你要知道像望月家族那把诡异的匕首一般的武器,樱花国还有很多。” 张之维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坐正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往吴邪那边倾过去。 他的表情变严肃了,眉毛往下压,嘴角往下拉。 眼睛里的光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另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 “瑛太的妖刀也只是其一。” 他顿了一下,等这句话在吴邪耳朵里沉下去。 “每个这种武器的使用条件和使用后果都不一样,你如何能确保不会中招?” 张之维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食指在石桌上用力戳了一下。 王老在张之维说话的时候一直用手摸着下巴,拇指在下巴的皱褶上来回摩擦。 等张之维说完,他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两只手交叠在石桌边缘。 “是啊吴邪!为了几个畜生,白白送命,太不值当了!” 王老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不少。 “秋兰姐……秋兰姐……” 这时,一道声音传入三人耳中。 声音不大,语调平淡。 但正是这个平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感情的语调,让凉亭里三个人的交谈同时停了下来。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冯宝宝蹲在秋兰的尸身旁边,一只手的食指伸出去,小心翼翼地戳在秋兰的肩膀上。 “秋兰姐,没了你,就没人给我做好吃的了……” 冯宝宝说着,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继续盯着秋兰的脸。 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往下撇,整张脸平平静静的。 但就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眼眶里出现了两行水迹。 水迹从眼角开始往下淌,沿着颧骨的最高点滑下去,在下巴上汇聚成一颗水珠,然后滴在她手背上。 她在哭。 “这……这……这怎么可能?!” 张之维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石凳被他的膝盖顶得往后飞出去半米。 他在龙虎山上亲口和吴邪分析过冯宝宝的三魂七魄。 冯宝宝的幽精残缺,丧失了九成九的七情六欲。 她没有爱恨情仇,没有喜怒哀乐,连对疼痛的反应都比正常人迟钝了太多倍。 一个没有幽精的人,不应该会哭。 这不是不会哭,是不可能会哭。 就像一块石头不可能流汗,一截木头不可能打喷嚏。 但现在冯宝宝在流眼泪。 眼泪是真的,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手背上,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张之维能感觉到自己的认知正在被眼前这一幕硬生生撕裂。 他学了六十多年的道法,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典籍上看到过缺失幽精之人还能流泪的记载。 吴邪也看到了。他从冯宝宝眼角流出第一滴眼泪的时候就看到了。 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搭在石桌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冯宝宝流泪的样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之前系统的播报声。 [第二阶段任务一:拯救迷惘中的少女]。 他一直以为那个任务指的是把冯宝宝从山洞里带出来。 让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游荡。 但现在他明白了。 救她出山只是开始。 而让她从一张纯粹的白纸变成一个有情感的人,这才是“拯救”两个字的真正意思。 “难怪任务完成了……原来这就是拯救……” 吴邪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从嘴角挤出来,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第145章 不杀光它们,我念头不通达啊! 突然。 “啪!” 吴邪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巴掌落在石桌面上炸开的声响像是凭空打了个旱雷。 石桌面上被他一掌拍出了一条从这头延伸到那头的裂纹。 张之维王老二人被这一下吓了一跳,把瞪着冯宝宝的目光收回来转向吴邪。 “二位不必再劝!不将这些该死的畜生杀光……” 吴邪猛地抬起头看向二人。 他的银白色长发因为他猛地抬头的动作全部向后甩开,露出了两只眼睛。 瞳孔和虹膜和眼白全被暗红色的光芒吞没了。 红光从眼眶里溢出来,在他脸颊上投下两道暗红色的光影。 “我念头不通达!!!” 吴邪吼出最后六个字。 声音在院子里炸开之后往四周扩散,老樟树上的叶子被声浪震得簌簌往下掉。 张之维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沉默了。 他是修道之人,比谁都清楚“念头通达”四个字对一个修行者的分量。 念头不通,心魔丛生。 吴邪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谁劝两句就能往回拉的了。 这是道心在驱动他往前走,拦他就是毁他。 王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老哥,秀菊昏迷,你劳心看看有何解决办法。冯宝宝现在犹如七八岁孩童。” 吴邪把头转向张之维,血红色的眼睛和张之维对视。 “她二人暂时拜托你了!” 然后他把头转向王老。 “王老,此人就交给国家了。现在潜伏在华国的樱花鬼子好几万。有了她,想必国家一定有办法挖出它们吧?” 吴邪用下巴朝望月惠子的方向点了点。 望月惠子还昏迷着,没手没脚地瘫在青砖地上,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这……吴先生你何至如此,何至如此啊!” “现在的国家帮不了你什么,反倒是你一直在帮助国家……” 王老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他把脸转向一边,用手背在眼睛上快速地蹭了一下,然后转回来。 吴邪摆了摆手。 “我吴邪自认不是一个好人,但我是华国人,这谁也改变不了!” 他把手放回石桌上,从石凳上站起来。 然后他双手抱拳。 “二位,华国内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吴邪把抱拳的双手放下来,脚底涌出阵阵黑气,整个人猛地从地面弹起来升到半空中。 他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 张之维站在凉亭边上抬头看着他,王老坐在石凳上用手擦着眼镜,冯宝宝蹲在秋兰旁边仰着头,眼眶里的眼泪还在往下淌。 然后吴邪转过身,面朝东北方,一个加速朝东北方疾驰而去。 他在空中拉出一道暗紫色的残影。 残影从院子上空延伸到云层之上,然后没入云层里再也看不见了。 张之维站在院子里,抬着头看着吴邪消失的方向。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看躺在青砖地上的秋兰,又看了看蹲在秋兰旁边的冯宝宝。 他走到冯宝宝旁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冯宝宝转过头看着他,眼眶里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娃儿,收拾东西,跟我回龙虎山。” 张之维说完,站起身走到王老面前。 王老已经把老花镜擦好了重新架在鼻梁上,正看着吴邪消失的方向出神。 “王老,那个家伙就交给国家了。我得把这几个娃娃带回龙虎山安置好。” 王老点了点头,从石凳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和袖口,把衣襟上的皱褶用手掌捋平了。 他走到望月惠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没有四肢的女人。 “够国家忙一阵子了。”王老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朝巷口的方向走去。 张之维目送王老离开,然后他走到冯宝宝面前蹲下来,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挂着眼泪却一点表情都没有的少女。 “走吧,我带你回龙虎山。往后天天有饭吃。” 冯宝宝用手背在脸上蹭了一。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栏杆旁边抱起那叠洗好的衣服。 “走嘛。” 冯宝宝抱着衣服走到张之维旁边,站定了。 张之维弯腰把秋兰的尸身从地上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后颈一只手托着膝弯。 秋兰的身体轻得让他心里一酸,一个成年女人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吴家院门。 张之维在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老樟树,凉亭,石凳,石桌。 …… 樱花国,某处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桌面上铺着一层薄灰,很久没人用过的地方。 桌上只在正中央摆了一盏小型的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灯光从灯罩下面漏出来照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 光圈之外的一切都沉在黑暗里。 桌边坐着人。 每个人的面孔都隐在阴影中看不清五官的细节,只能勉强分辨出大概的轮廓和身形。 “八嘎!望月惠子她们失败了!” 阴影中一道粗沉的声音从会议桌左侧传出来。 “哼!那是他们废物!要是我们九菊一派出手,怎么可能让吴邪存活至今!”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会议桌右侧传来。 “你九菊一派就不见得比我望月家族高明到哪去!” 左侧的望月家族代表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往前探进光圈里。 光打在他下巴上照亮了他下半张脸,能看到他的嘴角在抖,嘴唇紧紧抿着。 “那也比被人做成人彘强!” 九菊一派的女子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退半分。 她把交叠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右手伸出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 望月家族代表猛地抬起手指着右侧的方向,他的手指戳在空气中,整只手掌在抖。 “行了!” 会议桌主位的人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要紧的是吴邪马上就到了,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其他的事先放放!” 主位之人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握成拳。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闭上了嘴。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我有办法,” 那道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 说到最后时发出了一串低低的笑声。 “就看我九菊一派的吧!哈哈哈……” 她把椅子往前一推,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身体完全没入了黑暗中。 只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远。 第146章 审讯,商议 吴家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树根底下。 两个警卫员站在军用吉普车旁边。 军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的皮带扎到最紧的那一孔。 王老从院门口走出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去把院子里的那个东西装到车上。” 王老抬手朝院门的方向指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是!首长!” 两个警卫员同时立正,右手抬到帽檐旁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们把手臂放下来,转身小跑进吴家院子。 军用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磕击声,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散掉。 跑在前面的警卫员先跨进院门。 他落地之后习惯性地往左右扫了一眼。 老樟树,凉亭,石凳,石桌。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地上。 地上躺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没有手,没有脚,肩膀和髋部的位置只剩下四个被暗紫色薄膜封住的断口。 头发散在青砖地上搅成一团,脸上全是干涸的血和泥巴混在一起的污渍。 胸口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同样沾满血污的皮肤。 唯一能证明这东西还活着的迹象是它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起伏的幅度极小,小到需要盯着看好几秒才能确认那是在呼吸。 “这他妈是什么啊?!” 警卫员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脚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他把右手捂在嘴上,五根手指并拢盖住嘴巴和鼻子,只露出两只瞪圆了的眼睛。 胃里的酸水翻上来涌到嗓子眼,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行了!管它是谁,赶紧抬上车。” 另一个警卫员从后面跟进来。 他看到地上那个东西的时候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捂嘴,也没有后退。 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团人形的东西,把袖口的扣子解开往上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他走到望月惠子身旁蹲下来,伸手抓住她左边断口处的衣服布料。 两只手同时用力往上一提。 望月惠子的上半身被他提起来离地半尺。 捂嘴的警卫员犹豫了两秒,把手从嘴上放下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里的汗。 他走到望月惠子右边蹲下,学着他同伴的样子抓住右边断口处的衣服。 两个人合力把她从地上抬起来。 望月惠子的身体在两个警卫员之间微微晃荡,头发拖在地上随着步伐轻轻扫着青砖地。 他们抬着望月惠子走出院门。 两个人配合着把望月惠子抬出门框,轻轻放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 左边的人转身把院门带上。 两扇木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按在门板上确认门已经关严了。 然后转身和同伴一起再次抬起望月惠子,快步走到吉普车后面。 吉普车的后备箱门已经被打开了,里面铺着一层军绿色的帆布。 两个人把望月惠子抬上车,让她平躺在帆布上,然后盖上另一层帆布把她的身体遮住。 后备箱门关上时,金属锁扣咔嗒一声扣紧了。 王老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上了。 他透过车窗看着两个警卫员把后备箱关好,朝他们点了点头。 军用吉普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去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车子沿着巷子往北驶去,拐出巷口的时候车尾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金陵城的街道尽头。 …… 晚八点。 京城某栋灰色办公大楼的地下室里,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五步挂着一盏白炽灯。 灯光把走廊照得通亮,墙壁上的石灰涂层在灯光下显出灰白色的底色。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板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从外面拉开的铁制观察窗。 两个穿着军装的士兵站在铁门两侧,手持步枪,枪托抵在腰侧。 三号王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极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响。 他走到铁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门锁发出咔嗒一声,铁门被他推开了。 审讯室里只摆着一张铁桌和两把铁椅。 铁桌用螺栓固定在地面上,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 望月惠子被放在铁桌上,四个断口处的炁膜还在微微发着暗紫色的光。 王老站在铁桌前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走出审讯室。 他把铁门重新锁好,朝站在门口左边的警卫员招了招手。 “此人是樱花望月家族之人,将她带下去,务必问出樱花潜伏我华国之人的名单!” 他的语气很重,说到“务必”两个字时把音量压低了半分。 警卫员立正敬礼,伸手推开铁门进去了。 王老不再看那扇铁门,转身快步走出地下室,上了楼梯,穿过一楼走廊,推开一间小型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号陈老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向门口,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 二号林老坐在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王老走进会议室,反手把门关上。 他快步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坐垫被他压得陷下去一截。 “老王,说说吧,到底什么事?” 陈老把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但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平静。 从王老推门进来到现在,他的目光一秒都没从王老脸上移开过。 林老没有开口。 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面上,身体坐直了。 他的眼睛也盯着王老。 “是这样的……” 王老把自己从离开金陵到回到京城的整个过程简单讲了一遍。 “所以,吴邪现在已经赶去樱花了……” 第147章 TMD赌了! 王老说完最后一句话。 “你说什么?!”陈老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极快,膝盖撞在茶几边缘上,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茶水从杯口溅出来洒在茶几面上。 他没管溅出来的茶水,也没管撞疼的膝盖,两只眼睛盯着王老。 “你就没拦着?” 陈老的声音在小型会议室里炸开。 “我拿什么拦?拿头拦?” 王老把两手往外一摊。 嘴角往下一撇。 三个老头沉默良久。 会议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动的咔嗒声。 窗外的风吹过走廊,带起一阵极细微的呼啸声。 这时。 林老把攥成拳的手从大腿上抬起来,伸出两根食指。 “两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个问题,无论吴邪是否能灭了樱花,我们华国都会受到国际其他国家的为难,甚至是……围攻!” 他说到“围攻”两个字时停顿了一下,把这两个字在牙关里嚼了一下才吐出来。 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陈老和王老同时点了点头。 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第二个问题,我们华国是否需要给予吴邪一些帮助,比如派人救他回来?或者派人接应他回来?” 林老两根手指在空气中保持着指向天花板的姿势,停了片刻。 然后他把两根手指一起收回掌心,身体往沙发靠背上倒下去,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吴邪不能死!” 王老坐直了身体,后背离开沙发靠背,腰背挺得笔直。 “或者说我们华国的顶尖异人不能死,最起码现在不能死!” “我们华国现在武器不行,唯一的优势就是顶尖异人!” 他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用手指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戳了一下,指肚戳在茶几面上发出笃的一声。 “我不同意!” 林老闻言,猛的站起来。 “去无论是救还是接应吴邪,都需要用我们华国战士的命去填!” 他说话时,脖子上的青筋都炸了出来。 “怎么?他吴邪的命就是命,我们华国其他战士的命就不是命了?!” 林老的情绪越说越激动。 脸开始发红。 “你先坐下。” 陈老伸出手压了压。 “哼!” 林老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 他把悬在半空中的拳头收回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沙发坐垫被他坐下去的力道压得发出咯吱一声,弹簧在坐垫底下被压缩到了极限又弹回来。 陈老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茗了一口。 然后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茶几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国家目前的形势,并不能用生命去衡量。” 他把端茶杯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沙发靠背上靠了一下。 “吴邪现在的战略价值堪比M国的‘小男孩’!” “所以我认为派遣海军去东海接应,但是不能去樱花内地。” “不然M国那边一定会抓着不放的!” “之前有大鹅替我们牵制,但我们两方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所以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交叠放在茶几边缘,目光从陈老脸上扫到林老脸上。 “赞同。” 王老点了点头。 两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林老。 林老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叉开,两只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看了看陈老又看了看王老。 然后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两只手在身侧甩了一下。 “都他妈看我干鸡毛?!” 他的嗓门大到墙角挂着的锦旗被震得又晃了一下。 “你们他妈都同意了我还能不同意吗?!” 他把手往茶几上一拍,巴掌落在茶几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拍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叉在腰上,站在沙发前面,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那就如此吧,我去安排,这次就赌他吴邪真的能说到做到吧!” 王老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他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重新扣了一遍,用手指把衣襟上的皱褶轻轻捋平。 “赌了!” 陈老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说完之后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他娘的赌了!” 林老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哈哈哈……!” 三个老头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从会议室里传出去,穿过走廊,在空荡荡的办公大楼里回了好几次才散掉。 …… 深夜十一点。 樱花国,宫崎。 一座小山谷藏在连绵的丘陵之间。 山谷不大,从入口到尽头只有不到两里的纵深,谷底铺着一层细碎的砂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谷壁两侧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蕨类植物,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吴邪盘膝坐在山谷最深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调息恢复。 石头是灰色的花岗岩,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平整。 他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心向上,五指自然张开。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停顿片刻再缓缓吐出去。 吐出去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白雾在他面前停了一瞬,然后被山谷里的风吹散了。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发梢轻轻搭在石面上。 从金陵城一口气飞到东北,然后又横跨近一千公里的海面。 他把九幽冥风遁运转到了极限。 双腿上的黑气从离开金陵城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燃烧,烧到现在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 体内的炁量消耗了近八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系统,打开面板。” 第148章 邪修好啊!邪修得修啊!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从眼前浮现。 光幕的边缘在夜色中微微发着暗紫色的荧光,上面的文字一排一排地排列着。 [宿主:吴邪] [当前炁量:六十年] [法器:人皇幡(二阶)] [功法:九幽御魂诀(第二层大成),九幽玄雷霸体诀(小成),九幽冥风遁(第一层圆满),九幽噬血咒(第一层入门)] 吴邪的目光从面板上一行一行扫过去。 炁量六十年,这个数字在异人界已经是顶尖水平了。 这接近二十年的纯修炼,只增加了区区七年的炁量。 九幽御魂诀第二层大成,操控灵魂时所有灵魂的三维属性提升百分之二十,灵魂之间可以协同配合打出战阵。 但因为没有灵魂吞噬,所以境界停滞不前。 九幽玄雷霸体诀。 这近二十年,吴邪并没有放弃阴雷锻体,但是境界始终没什么提升。 吴邪猜测可能是因为锻体的地方的阴气,已经满足不了目前的吴邪了。 至于九幽冥风遁,这段时间的长距离作用,不知不觉来到了第一层圆满。 想要突破第二层,需要一个契机。 比如这次的任务二。 最后 吴邪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栏上。 九幽噬血咒,第一层入门。 这个功法是他刚才在厂房里被命喰之刃刺穿后背之后,系统自动帮他领取的。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过这个功法的说明。 功法运转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周围干尸体内涌出来的血红色气流,感觉到了那些气流进入身体之后衰老的身体重新焕发生机的过程。 这个功法的效果他已经亲身验证过了。 能吸人精元。 “系统,这九幽噬血咒到底是什么东西?” [九幽噬血咒:汲取周围死尸体内残留的精元,精元可以提升宿主寿命以及根据尸体的实力为宿主恢复少量的炁量。]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第一层:汲取周围一百米。] [第二层:汲取周围五千米。] [第三层:汲取周围十万米。] 吴邪盯着面板上系统刚刚补充出来的说明,嘴巴微微张开了。 他把系统说明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系统你认真的吗?这么邪门?” 他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这特么不就是邪修吗?” 他说话时把头往左边偏了一下,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偏头的动作从肩膀上滑下去垂在半空中。 “不过我喜欢!” “邪修好啊!邪修得修啊!” 吴邪的嘴角往两边咧开,上半排牙齿全露了出来。 他五根手指往掌心一收攥成拳,然后松开,然后又攥成拳…… 指骨在他反复攥拳的动作中发出咯嘣咯嘣一连串脆响。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每个异人都有弱点。 功法再强,法器再猛,自身的炁量总是有限的。 炁用完了,异人就是一个体格稍微好一点的普通人。 吴邪现在最大的依仗是万魂幡,万道鬼影铺开来能踏平一个师团。 但万魂幡的消耗也大。 每道鬼影从幡里出来需要炁来维持。 鬼影受伤了需要炁来修复。 鬼影被打散了需要炁来重新凝聚。 如果没有持续的炁量供给,万魂幡就是一个无底洞,多打一会儿就会把他抽干。 以前他靠万魂幡吸收魂魄反哺的炁量来维持消耗。 但是反哺的根本跟不上消耗。 但有了九幽噬血咒就不一样了。 周围一百米内只要有尸体,尸体体内的精元就会被自动汲取出变成血红色的气流涌入他体内。 那些气流不仅能恢复他的寿命,还能补充他的炁量。 战场上的尸体越多,他的炁量恢复得就越快。 而万魂幡杀的人越多,战场上的尸体就越多。 尸体越多,他的炁量就越多。 炁量越多,万魂幡杀的人就越多。 这是一个闭环。 一个完美的闭环。 “光靠万魂幡吸收魂魄反哺的炁量压根跟不上消耗速度。现在有了这九幽噬血咒……” 吴邪想到这里,嘴角往两边咧开的弧度又扩大了一分。 他的嘴唇已经完全合不拢了,两排牙齿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宿主,本系统是正道系统,所奖励的功法也并非邪修魔修功法。] 系统冰冷冷的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和平时播报任务时一模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在吴邪听来,这句话在这个时间点冒出来,比任何笑话都好笑。 “好好好,你正道,你是最正道的系统,行了吧?” 吴邪闻言翻了一个白眼。 他把系统面板关掉。 然后眼睛重新闭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去。 开始调息恢复。 …… 凌晨两点。 吴邪从石头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的膝盖同时打直,盘坐的姿势在一瞬间切换成了直立。 盘坐时搭在膝盖上的两只手自然垂到身侧。 脚底踩在花岗岩的石面上,隔着布鞋的鞋底能感觉到石头表面粗糙的颗粒感。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各转了一圈,颈椎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 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往后面夹了一下又松开。 他把右手伸到面前,五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感受着指尖充沛的力量感。 体内的炁量在刚才调息的时间里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的八成左右。 够用了。 剩下的两成缺口,等会儿到了地方自然有的是办法补上。 “这个点你们怎么睡得着的?” 吴邪呢喃一句,然后身影瞬间消失。 片刻后。 宫崎县,某座城镇外的山丘上。 山丘不高,坡顶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吴邪站在山丘顶端的一棵枯树旁边。 他将精神力沉入万魂幡中,幡面上的人脸缓缓睁开了双眼。 暗紫色的光从眼眶里漏出来。 “桀桀桀……” 一阵笑声从吴邪的喉咙里挤出来。 笑声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在半空中扩散开来之后往四面八方传出去。 声音飘过山丘,飘过荒草,飘过城镇上空,飘进了每一个还在睡梦中的人的耳朵里。 万魂幡凭空出现在右手中。 他将旗幡往地面一顿,幡杆底部插入泥土中入土半尺。 幡面上的闭眼人脸猛地睁开双眼。 暗紫色的光芒从眼眶里翻涌出来,把整个山丘顶端染上了一层暗紫色的底色。 “都出来。” 他轻声说了一句。 万道鬼影从幡面中涌出。 它们从黑气中站起来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快,更整齐。 从地面升起,从半空中凝形,从云层下面铺展开来。 层层叠叠地挤满了整个山丘上方的夜空。 万道鬼影同时低头看向下方的城镇,嘴角同时往两边咧开,嘴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声。 吴邪站在万道鬼影的正下方,右手握着万魂幡,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向后飘扬。 他低头看着山丘下面那片还在沉睡中的城镇灯火,瞳孔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光。 “去吧,回家吃饭去吧……” 第149章 四门九菊十二坛三十六社 樱花,神奈川,九菊一派驻地。 驻地藏在神奈川郊外的一片山林深处。 山道两旁种满了杉树,树干笔直,树冠遮天蔽日。 山道的尽头是一座低矮的木制建筑,建筑的四角挂着铜铃。 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每晃一下就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当声。 建筑内部的走廊很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走廊两侧的纸门上画着菊花图案的暗纹,烛光从纸门后面透过来把暗纹映成暖黄色。 走廊尽头的房间最大,纸门紧闭着。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泡在灯油里,火苗一动不动地立着。 神代幻夜盘膝坐在房间正中央的蒲团上。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和服,和服的下摆铺在榻榻米上。 腰带是暗金色的,在腰后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 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盘在脑后,簪子头上镶着一颗黄豆大的绿色石头。 她闭着眼,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大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 菊川凛坐在她右手边的蒲团上。 她穿的是黑色紧身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菊花的浮雕。 她坐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大腿上。 “神代大人,他来了。” 菊川凛说话的时候把头微微低下来,下巴往胸口收了半寸。 “我已经感应到了,在宫崎。” 神代幻夜没有睁开眼睛。 她的眼皮纹丝不动,嘴唇翕动的幅度极小。 声音从嗓子深处缓缓流出来,和房间角落里香炉飘出来的烟一样轻,一样稳。 神代幻夜。 就是上次在会议室中。九菊一派那个代表。 她是九菊一派地门的负责人。 九菊一派内部的等级极为森严,从上到下分成四层。 最顶层是四门。 天门、地门、风门、雷门。 四门总管门中所有事务,统筹情报行动、练术布阵以及对外扩张等宏观战略。 每一门都由门派中资历最深、实力最强的高手坐镇。 对整个九菊一派拥有绝对指挥权。 神代幻夜坐的就是地门负责人的位置。 负责对外扩张。 之前的入侵华国战争。 樱花异人部队的主力策划者之一就有九菊地门。 她派出去的人在华国大地上杀了多少人,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些报告上写的数字,一个个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又一个零。 四门之下是九菊。 九菊是组织的核心执行机构,主要负责落实四门下达的各项阴毒任务。 分别有乾、坤、艮、震、巽、离、坎、兑、开元九个堂口。 九个堂口各司其职。 有的精通奇门遁甲,有的精通符咒幻术,有的精通暗杀术,有的精通情报收集。 九菊是门派对外进行风水破坏和暗杀行动的主力军。 菊川凛就是九菊中坤堂的堂主。 她七岁进入九菊一派,十二岁学会第一种符咒,十六岁第一次杀人,二十岁当上坤堂副堂主,二十五岁晋升堂主。 今年她三十一岁,手上的人命她自己都数不清。 九菊之下是十二坛和三十六社。 这些是分散在樱花国各地及海外的基层潜伏机构,负责收集情报、渗透敌对势力,并为门派提供资金掩护。 他们经营各类株式会社、慈善组织。 表面上做正当生意,实际上每一笔钱都在给九菊一派的行动输血。 整个组织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四门是树根,扎在黑暗里吸收养分。 九菊是树干,把养分往下输送。 十二坛和三十六社是树枝和树叶,铺开在阳光下面。 神代幻夜就是这棵树上最粗的那条根之一。 “那神代大人,现在怎么说?” 菊川凛把交叠在大腿上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下按在膝盖上。 “按计划行事吧。此人对于我大樱花帝国太过危险,这次一定要将他彻底留在我樱花国。” 神代幻夜说完,把眼睛睁开了。 瞳孔在睁眼的瞬间从黑色变成了幽绿色,一层淡淡的绿光从瞳孔深处渗出来,慢慢铺满整个虹膜。 “菊川你带人去牵制他,将他引到神奈川。我去联系贝希摩斯。” 她把平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切记,在他抵达神奈川之前,不可与之正面交锋。” 她说到“正面交锋”四个字时,把语气压重了半分。 抬在空中的手指转向菊川凛的方向,指尖停在菊川凛面前一尺远的位置。 “明白了。” 菊川凛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间。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神代幻夜等菊川凛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从蒲团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和服下摆拖在榻榻米上,走出房间,来到屋舍大门处。 木制的大门敞开着,门外的台阶往下延伸到山林深处。 她站在门槛内侧,脚上的木屐踩在木地板上,抬起下巴,目光朝着宫崎县的方向望过去。 山林里一片漆黑。 杉树的树干在夜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层一层地往远处叠。 “吴邪,我倒要看你是不是真的如同传闻中的那般三头六臂……”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从嘴角挤出来,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说完这句话,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和服的领口。 然后她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 第150章 盛宴 宫崎县。 吴邪从山丘顶端一跃而起。 九幽冥风遁在他腿下炸开两团漆黑如墨的雾气。 整个人像一枚从炮管里射出来的炮弹一样直直地冲上高空。 耳边的风声从呼呼变成了尖锐的呼啸。 下方的山丘在几秒内缩小成了一个小土包,接着是整个宫崎县的轮廓铺展开来。 他停在云层之上。 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往身后飘。 他从这个高度往下看,宫崎县全在脚底下了。 密密麻麻的屋舍从山脚一直铺到海边,屋顶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街道是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把整片屋舍切割成一个个小块。 凌晨两点。 整座县城都在睡觉。 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没有一个人走在街上,连狗都趴在自己窝里没叫。 吴邪右手握着万魂幡,将幡杆往身侧一横,幡面在风中展开,上面的人脸图案睁开双眼,暗紫色的光从眼眶里漏出来。 他用左手的手指在幡杆上敲了三下,每敲一下,幡面就往外涌出一圈黑气。 他把万魂幡朝着底下密密麻麻的屋舍一指。 幡尖指的方向,正是宫崎县的正中央。 “你们既然回家了,就好好在家吃饭吧!” 吴邪的语气不重,甚至带了一点调侃的味道。 这句话如果单独拿出来听,可能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和朋友开玩笑。 但现在配合着他血红色的双眼,配合着被他指着的下方那片还在沉睡中的屋舍。 这句话的味道就完全变了。 万道鬼影收到指令。 它们在空中从静止到扑出,转换只用了不到半次眨眼的时间。 漫天的暗紫色光芒骤然暴涨,鬼影们同时咧开了嘴,嘴角从下巴颏裂到耳根。 它们把嘴张到最大,嘴里黑洞洞的空腔里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嘶吼。 然后从万米高空朝着下方的宫崎县猛冲而去。 万道鬼影俯冲的气势把云层撕开了一个大洞。 它们从云洞里涌下去,拖着暗紫色的尾迹,铺天盖地地砸向地面。 起初,下方一片死寂。 鬼影落进街道,落进院子,落进一户户屋舍的房顶。 它们从门缝里钻进去,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去,从瓦片的裂缝里渗进去。 然后,第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 声音又尖又短,只响了一瞬就断了。 但这一瞬已经够了,它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里,瞬间点燃了整座县城。 紧接着,第二声尖叫……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尖叫声从一条街蔓延到下一条街,从一个街区蔓延到下一个街区,从东边蔓延到西边,从山脚蔓延到海边。 “纳尼?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男人从自家院子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把锄头。 他刚冲到门口,面前站着一只比他高两个头的鬼影。 鬼影低下头看着他,嘴里黑洞洞的空腔正对着他的脸。 男人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锄头砸在他自己的脚面上,他连疼都没感觉到。 鬼影伸出爪子,一把抓住他的头,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救命啊!不要吃我!”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房间里跑出来,她光着脚踩在碎玻璃碴上,脚底被划破了,血在木地板上印出一个个红色的脚印。 她跑出门,跑到街上,街上全是逃窜的人影。 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披着外套,有人只穿了一只鞋,有人抱着铺盖卷跑出来。 所有人都在跑,但没人知道该往哪里跑。 因为到处都是鬼影。 “妈妈……救我……”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被一道鬼影从窗户里拖了出来。 他的两只手扒在窗框上,十根手指的指甲陷进木头里划出了十道白色的划痕。 但鬼影的力量太大,他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松开了。 他的身体被拖出窗户,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还在喊妈妈。 鬼影把他从窗户里拖出来之后,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提在半空中,然后低头看着他。 “鬼大人,饶了我!饶了我啊!” 一个老人跪在自家客厅里,双手合十对着面前的两道鬼影不停作揖。 他作揖的频率快得像上了发条,每作一次揖就把额头磕在榻榻米上。 两道鬼影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磕头。 霎时间,整个宫崎县火光冲天。 有人在家里点着蜡烛,被鬼影撞翻,烛台倒在地上点燃了榻榻米。 有人在逃跑时打翻了油灯,灯油洒出来烧着了门框。 有人在街上点起火把想用火驱赶鬼影,结果火把被鬼影一爪子拍飞,砸在邻居家的房顶上,把干枯的屋顶稻草点着了。 一栋房子烧起来,两栋,三栋,十条街同时着火。 整个县城变成了一个大火盆,火苗从屋顶往天上蹿,黑烟从火苗顶上往更高处涌。 人影和鬼影在火光中相互交错。 它逃,它追。 它们插翅难飞。 从吴邪在高空中的视角往下看,能看到一张张模糊的鬼脸和一张张惊恐的人脸碰到了一起。 然后那个人的身体就开始干瘪,从脚底开始往上。 皮肤贴着骨头往里收缩,眼珠子从眼眶里凸出来,嘴巴张到最大的程度然后凝固在那里。 整个人从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变成了一具枯瘦的干尸。 鬼影嘶哑的大笑声在县城上空回荡。 那笑声不是正常的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种摩擦声,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打磨。 笑声在燃烧的房屋之间撞来撞去,和木材被火烧炸开的噼啪声搅在一起。 人影的恐惧哀嚎声也在回荡。 有人在喊天皇大人救命,有人在喊菩萨保佑,有人在喊爹娘。 有人什么话都喊不出来只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尖叫。 两种声音,一种嘶哑,一种尖锐,在半空中纠缠在一起。 再加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房屋倒塌的闷响声,所有声音汇成了一锅沸腾的噪音。 吴邪站在高空中。 他脚底的黑气稳稳当当托着他,云层在他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缓缓流动。 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后背微微往后靠,像是在一个看不见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半躺着。 银白色的长发从他肩膀两侧垂下去,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光,嘴角微微往上翘着。 他看底下人群哭爹喊娘地逃窜,看鬼影追着活人一个个按倒在地。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嘴角是弯的,眉毛是舒展的,额头上没有一丝皱褶。 “叫吧……叫吧……” 吴邪把两只手从背后松开,右手抬起来在空中虚抓了一下,五指缓缓弯进掌心握成拳。 指甲在掌心里轻轻划过,带起一阵极细微的触感。 他把拳慢慢松开,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张开,然后又把拳攥回去。 一抓一放,一抓一放,那节奏像是在拍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第151章 老阴比吴邪 宫崎县不远处的密林中,一群黑衣人正潜伏在这里。 大约二百人。 他们的衣服和普通的忍者夜行衣不一样。 普通夜行衣是纯黑色的,从头黑到脚。 他们的夜行衣在左边胸口的位置绣着一朵菊花图案。 菊花的颜色是暗金色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反光。 但如果凑近了看就能看到每片花瓣都是用极细的丝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二百个人或蹲或跪地伏在密林中的草丛里,保持着绝对安静。 除了呼吸声和偶尔有人调整姿势时衣服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之外,整片密林里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菊川凛站在一棵大杉树后面。 她的眼睛透过杉树枝叶间的缝隙,看向远处火光冲天的宫崎县。 “该死的!菊川大人我找不到吴邪在哪!” 一个小头领跪在菊川凛身后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只手按着耳朵上戴着的无线电对讲机耳机,另一只手在地面上画来画去。 他把手按在耳机上按到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 汗珠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滴在他面前的泥土上。 “哼!这些该死的鬼影在这里,就说明他本尊距离此地不远。” 菊川凛冷哼一声。 她说话时没有回头,眼睛还是盯着宫崎县的方向。 那片火光的亮度在持续增强,从透过树叶缝隙看过去能看到的火光范围越来越大,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 隔了这么远,依然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哀嚎声。 “菊川大人……那我们就看着他屠杀宫崎县的普通人吗……” 小头领把按在耳机上的手放下来,把头转向菊川凛的方向。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哼!不外乎一些普通人罢了!” 菊川凛把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不可与之正面冲突,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他,然后将他引到我们在神奈川设下的包围圈中。听明白了吗?” 她伸出一根食指竖在面前。 “是!菊川大人!” 小头领把头低下来,下巴往胸口贴紧,不敢再说话了。 他把身体重新缩回草丛里,用手扒开面前的草叶继续盯着宫崎县的方向。 菊川凛把目光收回,转身看向身后的密林深处。 …… 黑夜高空中。 吴邪站在云层之下,把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淡淡的笑容,眼睛里暗红色的光还在翻涌。 他的右手搭在万魂幡的幡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突然。 “嗯?” 吴邪骤然睁开双眼。 刚才他听到了一道汇报。 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精神力直接接收的。 下方某道鬼影用最简单的方式向万魂幡传回了一道信息。 那信息极其模糊,只能传达一个大概的方向和距离。 但已经足够吴邪知道有外人进入了鬼影的感知范围。 远处密林中,有外人。 吴邪将精神力从万魂幡中抽出来,凝成一条线,朝着鬼影汇报的方向扫过去。 精神力穿过云层,穿过火光冲天的宫崎县上空。 穿过县城边缘那片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田野,然后扎进了密林中。 他看到了。 密林深处藏着大约二百个黑衣人。 左边胸口绣着菊花图案,和之前他收到的信纸上画的那段简笔画菊花几乎一模一样。 领头之人是个女人,站在一棵大杉树后面。 她正朝身后的人说话。 吴邪的精神力贴着他们的头顶,听得清清楚楚。 “不可与之正面冲突,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他,然后将他引到我们在神奈川设下的包围圈中……” 吴邪收回精神力,嘴角往上又翘了半分。 “终于出现了。” “呵呵,想引我去包围圈?” 吴邪咧嘴一笑。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手中的万魂幡。 透过幡面看向万魂幡的内部空间。 万魂幡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黑暗虚空。 正中央,悬着一个极其显眼的东西。 秋兰的灵魂。 她的灵魂是白色的。 在黑暗虚空中格外显眼。 灵魂的外形和秋兰生前的轮廓一模一样。 只是十分暗淡,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的烛火。 白色灵魂的周围,围着一圈几十个黑影。 几十道鬼影用极慢极轻柔的动作环绕在秋兰灵魂的四周。 它们身上涌出缕缕黑气。 黑气从它们身上剥离之后缓缓飘向中间秋兰的白色灵魂。 黑气接触到白色灵魂的瞬间,被白色灵魂的体表轻轻吸收了进去。 每吸收一缕黑气,白色灵魂的轮廓就凝实一丝,体表的白色光芒就亮一分。 整个过程极为缓慢。 黑气释放的速度被几十道鬼影刻意压到了最低,它们不敢一下子放太多。 秋兰的灵魂还太脆弱了,承受不住大量黑气的灌入。 吴邪看着秋兰的灵魂。 他看了很久。 他甚至能感受到秋兰灵魂发出的微弱波动。 “之前狂妄自大的吴邪已经死了……” 吴邪把按在幡杆上的左手收回,抬起头看着远处宫崎县的火光。 他的声音很轻。 “现在只有老阴比吴邪!” 他把右手的万魂幡往身侧一横,幡面在夜风中翻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幡杆的手。 经过秋兰的教训,吴邪已经意识到了自身的问题。 他之前太狂了。 一个人灭杀四百万鬼子,一人成军,当世白起,人形核武。 这些称号每一个都把他的心态往上推了一寸。 推到后来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已经在用俯视的角度看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了。 他把自己当成了猎人,把敌人当成了猎物。 他以为自己有万魂幡,有九幽御魂诀,有九幽玄雷霸体诀。 他以为没有人能伤到他,他以为所有的敌人在他面前都只是待宰的羔羊。 然后望月惠子用一把命喰之刃把他从那种傲慢里一刀捅醒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这是他上辈子在网上天天看的那句话。 当时觉得很有道理,但也就只是觉得很有道理而已。 道理这东西,光是知道和真正吃到嘴里嚼碎之后咽下去是两码事。 实力强大之人被小人物偷袭致死之事,比比皆是。 当年的魔人瑛太不就是被秀菊这个九岁的普通小女孩砍死了? 第152章 原来我他妈天生就是做邪修的料子啊! “不阴都对不起这些阴间功法。” 吴邪咧嘴一笑。 九幽御魂诀,操控灵魂的法门,阴。 九幽玄雷霸体诀,引阴雷淬体,阴。 九幽冥风遁,踩着黑气飞行,阴。 九幽噬血咒,从尸体上吸取精元和炁量,阴得不能再阴。 一个比一个阴。 一个比一个邪。 他修炼的功法就没一个是正经门派的。 “张之维那老东西都不会飞,只能做到短暂的滞空!” 吴邪低头看了看托在脚底下的两团黑气。 “如果我就不下去,你们能奈我何?” “哈哈哈!能奈我何?!” 他仰头大笑了几声,笑声在高空中被风吹散了。 凌晨四点。 下方宫崎县的叫声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 整座县城陷入一片死寂。 说话声,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 所有能从人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全没了。 只剩下火焰烧过木头的噼啪声和房屋倒塌的闷响声还在县城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这座城已经死了。 吴邪从高空中往下看,宫崎县的屋舍已经变了样。 吴邪左手举到胸前,五指并拢,食指和中指伸直贴在一起,无名指和小指弯曲扣在掌心下。 结印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根手指都挪到了该挪的位置,稳当当的。 然后他开始念口诀。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从他嘴唇缝里一字一字地跳出来。 “九幽路断,枯骨生烟。 逆夺残阳,寿炁归元!” 这句口诀念出,他的手掌心浮现出一抹暗红色的血光。 血光从掌心向外扩散,一层一层地往外铺,铺成一圈一圈的红色光晕。 随着口诀念完,下方宫崎县死去尸骸上开始发生变化。 一具干尸躺在街道正中央,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紧紧包着颅骨,嘴里黑洞洞的。 从它干枯的胸腔里,浮起一道血红色的气流。 气流极细,比头发丝还细。 它从干尸的胸腔里飘出来,贴着地面轻轻滚动了半寸,然后缓缓升起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整座宫崎县,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干尸身上都浮起了血红色的气流。 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从干尸上剥离,往上飘升。 汇聚在一起变成一条条红色的丝带。 接着红色丝带越汇越多越汇越宽。 最后整个宫崎县上空飘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 血红色的丝线连接到吴邪周身。 每一道红线进入他的身体,他就感觉到一股暖流涌进丹田。 原本吴邪略显苍白的脸色在几个呼吸间恢复了红润。 经脉在吸饱了这股暖流之后从干瘪变得饱满。 吴邪睁开眼,精神力扫了一遍自身。 “之前恢复八成的炁量,两个小时又消耗了四成。” “而现在不仅恢复圆满了,还增强了半年炁量!” 他咧开嘴笑了。 “难怪我叫吴邪……” “原来我他妈天生就是做邪修的料子啊!” 他把头往上一仰,银白色的长发向后甩开,然后就仰头发出一连串低沉的邪笑声。 …… 密林中。 小头领举着一只从海军船上拆下来的望远镜,对着远处宫崎县的方向。 他把望远镜的镜筒按在眼窝上,手指在调焦环上来回拧了两圈。 画面在镜片里晃了几下然后定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血红色的丝线。 “菊川大人,你快看!” 小头领把望远镜从眼窝上摘下来,朝旁边递过去。 他的手在发抖。 他从十二岁加入九菊一派,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他见过式神,见过符咒,见过阴阳师召唤出来的各种诡异东西。 但满天血红色丝线从尸体上浮起来往天上飞,这东西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菊川凛接过望远镜举到眼前,朝小头领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镜片里的画面把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圈。 “这……这是什么邪门东西?” 她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手指在镜筒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把望远镜重新举起仔细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定是吴邪!” 菊川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把望远镜放下,“难怪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他根本不在宫崎县的地面上!” 她把望远镜用力拍进小头领的怀里。 “菊川大人,他……他竟然能飞?!” “而且如果他不下来,我们如何将他引到神奈川啊?!” 小头领抱着望远镜,看看菊川凛又看看宫崎县的方向。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方才把这句话完整地吐出来。 “我也不知道……” 菊川凛的眉头拧得更紧,“难不成真的让他一路杀到神奈川?” “可是等他杀到神奈川,那我们樱花国的人最起码死一半啊……” 小头领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他偷瞄了一眼菊川凛的脸色,菊川凛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菊川凛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宫崎县,看着那些还在往云层飘去的血红色丝线。 然后把手伸进怀里,从衣襟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只有巴掌大,纸面上用朱砂画着一朵菊花的图案。 菊花的九片花瓣每一片都指向不同的方向,花蕊处画着一个很复杂的符文,符文的笔画密密地叠在一起。 她把符纸举到嘴边,将右手食指伸进嘴里,牙齿咬在食指尖上。 牙关一合,指尖的皮肤被咬破,血珠从伤口上冒出来。 她把带血的食指按在符纸上,在菊花图案的正中央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笔画粗重,血迹在符纸上缓缓扩散。 写完之后,她把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两只手同时掐动手决。 结印的过程中符纸上的血迹开始微微发亮,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 她把手决掐到最后一个印,符纸在她指尖凭空自燃。 火苗是血红色的,从符纸中心往外蔓延,眨眼间就把整张符纸吞噬掉了。 符纸燃烧的时候发不出丝毫声音,只有一缕极细的白烟从火焰上飘起来。 白烟飘到半空中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一条直线朝着神奈川的方向飞射而去。 菊川凛把手松开,符纸的灰烬从她指尖飘落在草丛里。 “我已经上报神代大人了,我们先……先跟着他吧……” - [加更一章感谢义父们的支持!] [为感谢各位义父这一个月以来的支持 后续会不定期在章节结尾发放Svip会员的兑换码 七天,三十天的都有 就看各位义父们的手速了] 第153章 你们想跟着谁啊? “你们想跟着谁啊?” 就在菊川凛话说完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菊川凛后脖颈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穿过杉树的枝叶,穿过夜风,精准地落进在场每一个黑衣人的耳朵里。 菊川凛颤颤巍巍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 吴邪悬浮在半空中,脚底踩着两团漆黑如墨的雾气,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向后飘散。 他低头俯视着下方二百个黑衣人,瞳孔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光。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是两点燃在夜空中的暗红色火星。 万魂幡静静漂浮在他身侧,幡面低垂,没有任何黑气涌出,没有任何鬼脸睁眼。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浮在吴邪右肩旁边。 但菊川凛看到那面幡旗的瞬间,心脏猛地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你……你什么时候……” 菊川凛的声音在发抖。 她不明白为什么吴邪能发现她们。 她们藏在密林深处,身上穿着特制的夜行衣,衣料里编入了隔绝精神力探测的符咒丝线。 为了这次潜伏行动,九菊一派把压箱底的隐匿手段全用上了。 但现在吴邪就站在她们头顶上,像看一群蹲在草丛里的兔子一样看着她们。 吴邪没有废话。 他右手一把抓住身旁的万魂幡,五根手指扣在幡杆上,指节收紧的同时手腕猛地一转。 幡面上那张闭眼的人脸在幡面展开的瞬间猛地睁开了双眼,血红色的光芒从眼眶里炸出来。 “都出来!” 话音刚落,万魂幡幡面上的鬼脸彻底咧开了嘴。 那张嘴里涌出大片大片浓稠的黑气,黑气从幡面上剥离之后往四面八方扩散。 百道接着百道的鬼影铺天盖地地从黑气中钻出来。 只短短几秒钟,万道鬼影就将这二百黑衣人团团包围。 密不透风。 地面上,半空中,树干旁边,枝叶间隙,全是鬼影。 它们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一起,从地面摞到树冠,从树冠摞到半空。 暗紫色的光从万道鬼影身体里透出来,把整片密林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紫色。 菊川凛看着满眼的鬼影,呼吸猛地一窒。 她迅速做出决定。 把手伸进腰间布袋里,手指在布袋里快速搅了一圈,一把抽出几十张符纸。 符纸夹在她指缝里,纸面上的符文已经开始发光。 她把符纸举到嘴边,嘴唇翕动的速度快到嘴唇的轮廓都模糊了。 十几个音节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全部吐完。 念完咒语,她猛吸一口气,把胸腔顶起来,然后一口鲜血喷在符纸上。 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的时候是雾状的,细密的血珠均匀地洒在每一张符纸的表面。 符纸吸到血的瞬间,纸面上的符文从暗黄色变成了血红色,红光从符文上炸开。 她扬手将符纸撒向半空中吴邪的方向。 符纸飞到吴邪身前五米处,同时爆炸。 爆炸的声音极闷,像是几十个闷雷被包在棉花里同时炸开。 爆炸的冲击波没有往外扩散,反而是往内收缩。 把所有爆炸产生的灰黑色烟雾压缩在了吴邪周身一个直径不到十米的空间内。 浓稠的烟雾把吴邪整个人吞了进去,从外面只能看到一团不停翻涌的灰黑色烟球。 “所有人!杀了他!!!” 菊川凛见符纸起作用了,右手往前猛地一挥,朝着身后二百人大声下令。 下令的同时,她左手又伸进了布袋里,手指在里面不停地搅,指尖碰到袋底了才又掏出几张备用的符纸。 一瞬间,二百人同时有了动作。 一个矮个子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手指在符纸边缘快速划过,每张符纸被他的手指碰到之后都自动折叠成纸鹤的形状。 他把几十只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的翅膀同时扇动起来,朝吴邪的方向飞过去。 纸鹤飞到灰黑色烟雾旁边时翅膀上浮现出一排排细密的血红色咒文。 另一个高个子黑衣人拔出腰间的武士刀,刀身上刻满了从刀尖蔓延到刀柄的暗金色符文。 他用刀刃在自己左手小臂上划了一道,血从伤口上涌出来涂在刀刃上。 刀刃吸了血之后,刀身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 他双手握刀把刀举过头顶,从地面猛的一跃而起,朝烟雾的方向劈了过去。 还有人双手结印嘴中念咒,从掌心里射出一连串拳头大的火球。 有人从怀里掏出黑色的铁蒺藜,朝烟雾的方向撒过去,铁蒺藜在空中自动分散成几十颗,每颗铁蒺藜的表面都刻着极细小的符文。 有人直接拔出武士刀和同伴一起从地面跳起来,脚踩在同伴的肩膀上借力翻到半空中,举刀就砍。 所有的攻击在同一瞬间抵达。 符纸,异能,忍术,武士刀,全部砸进了那团灰黑色的烟雾中。 铁蒺藜撞在烟雾上炸开成几十团小型的绿色毒雾,毒雾和灰黑色的烟雾混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纸鹤飞进烟雾之后翅膀上的咒文同时引爆,炸成几十团橘红色的火球,火球把烟雾从内部照得透亮。 火球和毒雾和符纸爆炸的冲击波在烟雾内部搅成一团,烟雾的表面被各种能量冲得剧烈翻涌。 逃跑? 菊川凛不是没想过。 她的余光扫了一眼周围。 万道鬼影把整片密林围得像个铁桶一样,前后左右上下全是暗紫色的光。 她带的人只有二百个。 面对的却是一万。 拿头跑! 这是菊川凛此时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在菊川凛看来,吴邪就是一个召唤师。 和她们九菊一派的阴阳师一样,擅长召唤式神,不擅长近身战斗。 召唤师最大的弱点就是召唤师本人。 只要解决了他这个召唤师,这些召唤物自然就会消散。 她们九菊一派每次和阴阳师对练的时候,战术核心永远是先干掉召唤师本人。 菊川凛见过太多召唤师,每一个都是躲在式神后面操控战局,一旦被人摸到身边就手忙脚乱。 “哼!” 烟雾中传来吴邪一声冷哼。 那声冷哼从灰黑色的烟雾深处传出来,穿透力极强。 穿过爆炸的闷响穿过毒雾的滋滋声穿过所有人的耳朵。 菊川凛听到这声冷哼的时候,握符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紧接着烟雾缓缓消散。 从内部被什么东西往外推开的一般。 烟雾分成一层一层地往外剥离,每剥离一层,中心的人影就清晰一分。 先是轮廓,然后是身形,然后是细节。 吴邪的身影浮现。 他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移动。 脚底的黑气还稳稳当当地托着他浮在半空中,银白色的长发连一根发丝都没有乱。 万魂幡依旧静静漂浮在他身侧。 唯一不同的是,他周身多了一圈黑色的光圈。 光圈从他身体表面往外扩散到一米开外,形成一个完美的球体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光圈的表面流动着暗紫色的纹路,纹路在光圈上来回游走。 刚才那些攻击的冲击波砸在光圈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这……这怎么可能?” 菊川凛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她想象不到一个召唤师怎么可以抵挡二百异人的轮番攻击。 她在脑子里把所有阴阳师流派的防御手段全过了一遍。 式神盾,符咒结界,替身术,没有一样能扛住这种级别的攻击。 但吴邪连手都没抬,连咒都没念。 就是站在原地让光圈自动把所有的攻击全挡了。 第154章 你是父亲大人? “灭日!” 吴邪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主人!” 灭日的身影从万魂幡中浮现。 四米高的身躯在吴邪身前凝形,从半透明的虚影变成实体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灭日单膝跪在半空中,右膝盖着地,低头抱拳。 “吃了它们。” 吴邪下令。 “是主人!” 灭日抱拳的双手往下一压,然后站起身。 他转过身面朝下方二百个黑衣人,右手握住妖刀蛭丸的刀柄。 妖刀从刀鞘里缓缓滑出,刀刃摩擦刀鞘发出一声又长又尖的金属声。 万道鬼影收到命令,一瞬间同时咧开了嘴。 它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口水从嘴角不停的流下。 万道鬼影同时朝下扑去。 场面就像整个夜空突然塌下来了一样。 灭日紧随其后。 “跑!!!” 菊川凛见此一幕,对着身后众人大叫一声。 她的声音劈到嗓子眼都快撕开了。 喊完之后她转身就往密林深处跑,两条腿倒腾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顿时整个树林乱作一团。 二百黑衣人纷纷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往山上跑,有人往山下跑。 有人边跑边往后扔符纸,符纸落在地上炸开成一团团烟雾试图挡住鬼影的视线。 有人把武士刀往后扔,刀在空中转了两圈掉在草丛里。 有人跑的时候被树根绊倒,摔在地上磕破了膝盖,爬起来之后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有人跑着跑着发现前后左右全是鬼影,站在原地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然后被四道鬼影同时扑倒。 吴邪站立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底的黑气稳稳当当托着他。 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瞳孔里的暗红色光缓缓翻涌。 密林中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 菊川凛跑在最前面。 她已经冲出了密林边缘,眼看就要跑进一片开阔地了。 只要跑出这片密林,只要能找到一条河或者一个山洞,她就还有机会。 九菊一派的奇门遁甲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地形隐匿行踪。 她跑得飞快,两条腿贴在地面上几乎不沾地。 然后她感觉到头顶有一道极重的风压压下来。 那风压大到她跑动中整个人都被往下压了半寸。 她猛地抬头往上看。 灭日从半空中直直地朝她砸下来,四米高的身躯把月光全部遮住了。 灭日双手握着妖刀蛭丸,妖刀举过头顶,刀身上的暗紫色光晕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从头顶到地面的弧形光带。 灭日那张模糊的脸正对着菊川凛的脸。 “不!” 菊川凛发出绝望般的嘶吼。 她把手里最后几张符纸朝头顶扔出去,符纸撞在灭日身上爆炸。 但灭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爆炸的火焰在他暗紫色的皮肤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妖刀蛭丸照着菊川凛的腰身就劈了下去。 刀锋从菊川凛的腰划过,整个人被从左到右,一刀劈成了两半。 “救我……” 一个年轻黑衣人被两道鬼影按在地上。 他的身体已经干瘪了一大半,两条腿已经变成了和地面上那些干尸一样的枯黑色,干枯还在往他的腰部蔓延。 他拼命朝远处伸手,五根手指张到最开,手指在空气中乱抓。 他的同伴们正在各自逃命,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有人从他旁边跑过去,脚步停都没停。 “饶了我!饶了我!” 另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两只手合在胸前对着面前三道鬼影不停作揖。 他每作一下揖就把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得咚咚响,额头磕破了皮,血和泥巴混在一起糊在脑门上。 三道鬼影并排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同时往两边咧开,嘴里黑洞洞的空腔正对着他的脸。 “放过我吧!我弃暗投明,我弃暗投明啊……” 一个中年黑衣人被灭日从背后追上。 他跑到一半感觉到背后的风声,猛地转身拔刀想格挡。 他的刀刚举起来,灭日的妖刀已经从他的肩膀上劈下去了。 武士刀的刀刃磕在妖刀上像是纸糊的一样当场断成两截,断刃在空中转了两圈插在他自己的脚面上。 他的身体从肩膀到腰被斜斜地劈开,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开来。 “该死的鬼东西!给我死啊!” 一个黑衣人的身体还在被一道鬼影撕咬,但他还没有完全断气。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黑色的铁蒺藜,用尽全身力气把铁蒺藜塞进鬼影的嘴里。 铁蒺藜在鬼影嘴里爆炸,绿色的毒雾从鬼影的喉咙里涌出来。 鬼影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毒雾咽了下去,然后继续撕咬。 毒雾对鬼影没有任何作用。 密林中各种各样的声音连绵不绝。 求饶声,求救声,叫骂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皮肉被撕开的嘶拉声,鬼影们低沉的嘶吼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把整片密林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 一个年轻黑衣人正在拼命跑。 他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是这一批黑衣人里年纪最小的。 他跑的时候把身上所有能扔的东西全扔了。 符纸,铁蒺藜,短刀,腰间的布袋。 能扔的全扔了,只为了能跑得快一点。 他甩开两条腿拼命朝密林出口跑,已经能看到前方的月光了。 突然一道鬼影从他面前的地面钻出来。 鬼影从泥地里冒出,身体还是半透明的状态,一只手已经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年轻黑衣人被这一抓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在了一棵杉树上。 他背靠着树干两只手撑在身后,脸上已经没了任何血色。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鬼影的脸,那张模糊的脸在慢慢凝实,五官的轮廓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很熟悉。 熟悉到他每天都能在自己家的佛龛上看到。 那张摆在佛龛正中央的黑白照片。 “你……你是父亲大人?” - [一点十分更新第三个章节,章节结尾有七天Sip兑换码 祝各位好运!] 第155章 你为什么这么强? 年轻黑衣人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嘴巴张开之后合不上了,眼泪在眼眶里剧烈颤抖。 是他父亲。 那张脸和他每天在佛龛上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暗紫色的光团。 “呜呜呜……父亲,我是次郎啊!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啊!” 小次郎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进嘴里。 他朝那道鬼影伸出两只手,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发抖。 他父亲死的时候他还在国内,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只知道父亲死在了华国战场上,死因写的是战死,尸骨无存。 他加入九菊一派就是为了有机会能去华国替父亲报仇。 但他现在看到的却是父亲的眼睛。 鬼影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它的爪子掐住小次郎的脖子,把他从树干上提了起来。 小次郎的两只手抓着鬼影的手腕,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 “父……亲……我是次郎啊……” 小次郎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 他的两只手从鬼影的手腕上滑下去,垂在身体两侧无力地晃荡。 他的身体越来越干瘪,皮肤贴着骨头往里收缩,脸颊凹陷下去,眼眶往外凸起。 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眶里还含着泪。 但瞳孔里的光已经灭了。 直至彻底变成一具干尸,被这道鬼影随手扔在地面。 干尸摔在泥地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鬼影低头看了干尸一眼。 转过身。 找准下一个目标,又冲向另一个还在逃窜的黑衣人。 短短几分钟过后。 密林中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了。 最后一个黑衣人是被三道鬼影同时撕开的。 撕开之前他还在喊天皇万岁,喊到一半声音断了。 整片密林重新恢复了安静。 这片密林里现在只剩下两种东西。 站着的鬼影,和地上横七竖八铺着的干尸。 二百具干尸铺在密林的各个角落。 有的仰面躺着,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缩在树根旁边,有的挂在灌木丛上。 每具干尸都保持着死前最后一个动作。 有人在作揖,有人在逃跑,有人在拔刀,有人在扔符纸。 菊川凛的两半身体分别倒在密林边缘的两棵树下,中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 灭日站在两半身体中间,妖刀蛭丸杵在地上,双手交叠按在刀柄末端。 现在整片密林里只剩下菊川凛一个人还活着。 这是吴邪吩咐灭日的。 留一个活口。 她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完全分开了。 内脏从断口处流出来铺在身边的泥地上。 但她的意识还清醒,她的眼睛还睁着,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菊川凛整个人瘫软在地。 她的上半身靠在一棵杉树的树根上,两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插在泥土里微微弯曲。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鬼影将她团团包围。 一圈挨一圈地围拢过来,把她围在最中间。(有点像小日子的动作片中的某个的场景,你们自己想象吧!) 无数道暗紫色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 吴邪缓缓降落在地。 他落地的动作平稳得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台阶上,两只脚同时着地,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 脚底的布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沙响。 他朝着菊川凛走去。 迈开步子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完全一样。 路过的鬼影纷纷低头向两边让开。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低头,后退,侧身,让出一条路,所有动作在同一瞬间完成。 从吴邪面前到菊川凛面前,笔直地让出了一条空档。 空档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鬼影,它们肩并肩站成两排。 把这条空档隔成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甬道。 吴邪沿着这条甬道往前走。 菊川凛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满眼血光的男人。 她全身到处是撕咬的伤口。 黑色的夜行衣已经被咬得破破烂烂,衣服下面的皮肤上全是被鬼影爪子撕开的口子。 伤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卷,血从伤口里不断往外渗。 她身下的泥地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泊从她身体下面往外扩散。 “你……” 菊川凛张嘴吐出一个字。 嗓子眼里的气已经快不够用了,每吐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从肺里往外挤。 “你……为什么这么强……” 这是她目前最大的疑问。 从开战到现在,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从吴邪踩在黑气上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她就在想。 从万道鬼影在几秒钟内包围了她们所有人的时候她还在想。 她想了这么久,怎么想都想不通。 一个人类不可能这么强。 这是菊川凛内心最根深蒂固的认知。 她是九菊一派坤堂的堂主,她在樱花异人界已经站到了金字塔的顶端。 她见过的异人数不胜数。 天才,怪物,宗师,老怪物,她全见过。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吴邪这样。 一个人扛住二百异人的轮番攻击连手都不抬。 一个人操控万道鬼影像操控自己的手指一样轻松。 在她的认知中,人类做不到这些。 能做到这些的,不应该是人。 - [七天Svip:176994957433] [抢到的义父送个免费的“用爱发电”即可奥!] 第156章 吴邪,我在神奈川等着你 “望月家族在哪?” 吴邪淡淡开口。 他站在菊川凛面前低头俯视着她。 银白色的长发从他额前垂下来,把血红色的眼睛遮住了一半。 “咳咳……呵呵……” 菊川凛猛烈地咳嗽了一声,从喉咙里咳出一大口血。 然后她笑了,那笑声很凄惨,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是在笑。 吴邪看了她片刻。 他已经从她的表情看出了她的决定。 “交给你们了。” 说完,吴邪迈开步子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的背影在鬼影们让出的甬道中渐走渐远。 一瞬间数道鬼影扑向包围圈中。 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扑上去,暗紫色的身躯把菊川凛整个人盖住了。 “啊……啊……” 绝望的嘶吼声从鬼影堆里传出来。 声音从高到低一路往下坠,从嘶吼变成了呜咽。 从呜咽变成了含混不清的气泡音,最后彻底消失了。 片刻后。 鬼影们从菊川凛倒地的位置散开。 地上只剩下一具保持着张嘴姿势的干尸。 吴邪走回到密林中央。 这里的树比边缘稀疏一些,头顶的月光能直接照到地面上。 然后猛地将万魂幡插入地面。 “滚回来!” 吴邪低喝一声。 万道鬼影收到命令,同时抬头看向万魂幡的方向。 然后它们从密林的各个角落纷涌涌向万魂幡幡面。 暗紫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点汇聚,光点在空中拖出一条条细长的尾迹。 鬼影们一个接一个没入幡面。 万道鬼影全部回归幡中之后,密林里恢复了彻底的黑暗。 月光重新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干尸身上。 吴邪双手结印,十根手指以某种固定的节奏挪动着,每个手印之间的切换速度不快不慢。 他的嘴唇开始翕动,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缓缓传出来。 “引煞入体,以怨为基, 以恨入骨,聚气为魂。” 他的手印结到了最后一个。 双手合十,十指交叉,食指并拢竖直,指向天空。 “速速归魂入吾幡!” 话音刚落。 万魂幡幡面上的人脸图案猛地睁开双眼。 从幡面中心产生了一股巨大的旋涡。 周围空气开始疯狂地朝幡面涌去。 然后宫崎县方向那些铺满街道的干尸身体表面全部浮现出一道白色的半透明灵魂。 灵魂的样子和死者生前的外形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白色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无数道白色灵魂从宫崎县的每一个角落浮起来,飘到半空中。 紧接着密林里这二百具干尸身上也开始浮现白色灵魂。 密林离得近,灵魂浮现之后马上就被万魂幡的巨大吸力牵引着朝幡面飞去。 白色的灵魂在半空中被吸力扯成长条形的白光,一道接一道地涌入万魂幡的幡面。 宫崎县的灵魂也飞过来了,铺天盖地的白色光点从宫崎县方向朝密林上空汇聚。 然后像一条从天而降的白色瀑布一样垂直灌入万魂幡。 [叮!当前任务进度:5%] 系统的声音在吴邪脑海中响起。 …… 神奈川,九菊一派驻地。 神代幻夜还站在屋舍大门处。 她保持着面朝宫崎县的姿势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这时。 一道符纸极速从夜空深处飞来。 符纸飞到神代幻夜面前自动停下来悬在半空中。 神代幻夜伸出手将符纸从空中取下。 她默念口诀,嘴唇微微翕动。 符纸轻轻颤了一下,菊川凛的声音从符纸里传出来。 “神代大人,吴邪能飞,并不是短暂的滞空,而是悬停。我们拿他没办法,请指示!” 菊川凛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慌乱。 但用词的简短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那边的情况很紧急。 “会飞?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啊……” 神代幻夜嘴中喃喃道。 她把符纸翻过来,从袖口里抽出另一张空白的符纸,用食指在符纸上快速画了几个符。 画完之后她把符纸举到嘴边。 “菊川,切记不可暴露,如果不能引导目标至神奈川,那就放弃!保证自身最重要。” 说完她把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另一只手掐动手决,嘴巴念动口诀。 夹着符纸的手指往前一送,符纸从她指尖飞射出去。 符纸刚飞出门框,突然在半空中剧烈晃动了一下。 晃动的幅度大到符纸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猛地往下一坠,然后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了。 神代幻夜看着悬停在半空中的符纸,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符纸上的光芒瞬间熄灭了。 整张符纸从半空中掉落在木地板上。 “这……” 神代幻夜瞪大了眼睛。 她把掉在木地板上的符纸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符纸上的符文已经全部暗淡了,纸面上只有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粉末。 那是符纸另一头彻底失去联系之后才会出现的迹象。 “菊川竟然……竟然死了?!” 神代幻夜把符纸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纸团在掌心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她和菊川凛共事超过十年,菊川凛的实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坤堂堂主,九菊核心执行者之一。 从七岁入派到现在手底下的人命不计其数。 现在从她发符纸过去到符纸飞回来,中间的间隔连一刻钟都不到。 这么短的时间内菊川凛已经死了。 她把揉成一团的符纸扔在地上,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黑衣人凭空出现在神代幻夜面前。 他单膝跪地,低头等命。 “去联系天皇大人,就说目标能飞至高空,请求火力支援将他打下来!” 神代幻夜提到天皇时脸上并没有其他表情。 “是!大人!” 黑衣人低头应答,准备起身离开时。 “对了。” 神代幻夜叫住了他。 “告诉天皇大人一声,就说我九菊一派坤堂堂主已经牺牲。” “如果他们还继续观望,那我九菊一派就不玩了!” “是!大人!” 黑衣人说完,身体从原地消失。 神代幻夜冷哼一声。 “哼!会飞又如何!”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扛住火箭弹的轮番轰射!” 神代幻夜一脸不屑。 她见过太多异人了。 阴阳师,忍者,剑豪,式神使。 每一个刚开始冒头的时候都是不可一世的天才,都觉得自己的实力已经无敌于天下了。 但等他们面对现代化部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站着离开战场。 火箭弹覆盖轰炸,能把一座山头削平,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扛得住。 她有自信。就算华国第一人张之维来了。 面对现代化部队的轮番轰射,也一定折戟当场。 那个叫吴邪的华国人再强。 他也是个人,不是神仙。 神代幻夜把目光透过门外的黑暗,穿过层层山林的阻隔,看向宫崎县方向。 她眼睛里幽绿色的光还在缓缓流转。 “吴邪,我在神奈川等着你……” 第157章 四十万鬼影 清晨,天边渐渐泛起白光。 密林里的杉树从黑色剪影慢慢变回了绿色,树干上的苔藓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地面上的干尸铺了厚厚一层,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 有的仰面朝天嘴巴张成一个黑洞,有的趴在地上手指还抠在泥里。 吴邪盘膝坐在密林中央的一块青石上。 万魂幡悬浮在他身侧,幡杆垂直于地面,幡面低垂,一动不动。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 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停顿片刻再缓缓吐出去。 吐出去的气在晨光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白雾在他面前停了一瞬然后被晨风吹散了。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 血红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格外显眼,暗红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往外缓缓翻涌。 他把平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身侧的万魂幡轻轻一点。 “都出来。” 万魂幡收到命令。 幡面在无风的情况下猛地鼓荡起来。 幡面上那张闭眼的人脸图案在幡面展开的瞬间睁开了双眼。 人脸的嘴角在睁眼的同时往两边咧开,从幡面的左边缘一直裂到右边缘。 然后幡面开始往外涌出鬼影。 鬼影涌出的速度比昨晚快了好几倍。 它们不再是百道百道地往外钻,而是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从幡面里喷涌而出。 十万道……二十万道……三十万道……四十万道。 吴邪一边释放鬼影,一边在心里默默计数。 宫崎县全县的人口加上那二百个黑衣人,还有之前万魂幡里本来就有的鬼影。 现在万魂幡内的灵魂总数已经超过了五十万。 这些灵魂经过万魂幡内部的火海锻炼,早已不是刚被吸入时那种半透明的白色生魂了。 它们现在的身体凝实得和实体几乎没有区别,轮廓清晰,肌肉线条分明,嘴里长出了尖锐的獠牙,爪子上的指甲变成了黑色的骨质弯钩。 它们已经完全变成了吃人的恶鬼。 四十多万道鬼影把整片密林上方的天空铺得严严实实。 从地面往上看,已经看不到任何天空了,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暗紫色身影。 吴邪从青石上站起来。 他把右手抬起来,朝四面八方随意地挥了一下。 “去吧。” 霎时间所有鬼影发出猛烈的咆哮声。 四十多万道鬼影同时张嘴咆哮,声音从密林上空炸开,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声浪撞在杉树的树干上,树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然后它们朝着四面八方涌去。 四十多万道鬼影在空中分流成十几股黑色的洪流,每一个方向都有鬼影涌过去。 从高空往下看,密林上空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喷泉。 无数道暗紫色的身影从喷泉中心往外喷涌,然后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鬼影们朝四面八方涌去,直到最后一道鬼影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尽头。 密林上空重新露出了灰白色的晨空,几朵薄云在高空缓缓飘过。 他转过身,右手握住悬浮在身侧的万魂幡。 五根手指扣在幡杆上,指腹沿着幡杆上细密的纹路慢慢往上抚摸。 然后他把目光从幡杆上移开,抬起下巴看向神奈川方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明知是陷阱,我又怎么可能一头扎进去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神奈川有包围圈,神代幻夜在那里等着他,九菊一派的主力全部集结在神奈川。 她们想让他去神奈川,想让他一头扎进那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里。 “就让这四十多万鬼影,彻底让你们乱起来吧!” 吴邪把万魂幡往身侧一顿,幡杆底部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虽然这四十万的鬼影实力不足那十万鬼影的十分之一。 但是扰乱樱花国,已然足够了。 毕竟它们不死不灭。 被打散了还能回到万魂幡中。 异人的弱点是什么?是炁量。 不管多强的异人,炁量总有用完的时候。 他的炁量有六十年,在异人界已经算顶尖水平了。 但四十多万鬼影同时释放出去,对炁量的消耗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万魂幡本身能维持鬼影的存在,但鬼影离幡越远数量越多,维持它们所需的炁量就越大。 他现在还能撑得住,但如果再加一个更强的对手,炁量的消耗速度就会远超恢复速度。 他需要突破。 九幽玄雷霸体诀现在是小成。 一旦大成,肉身强度将发生质变。 从能扛炮弹变成能扛导弹核弹,从能硬抗常规武器变成能硬抗重型火力覆盖。 “待我霸体诀大成,就是倭岛下沉时……” 吴邪把虚抓的左手松开,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张开。 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瞳孔里的暗红色光在嘴角翘起的瞬间猛地亮了一截。 话毕。 吴邪的身影连带万魂幡从原地消失。 青石上只剩下一层被坐平的青苔,和两个被脚踩出来的浅坑。 第158章 抓几个华国人不就可以了 “门主有令!引吴邪至神奈川!” 九鬼隼介站在神奈川郊外的一条土路上,对着身后几百个黑衣人大声下令。 他穿着一身和其他黑衣人一样的黑色夜行衣,左边胸口绣着一朵暗金色的菊花图案。 和其他黑衣人不同的是,他的腰间没有别武士刀,而是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布袋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里面塞满了各种卷轴和符纸。 他身后站着的黑衣人排成了四列纵队,每列大约百人左右,整整齐齐地站在土路上。 这些人都是开元堂的成员,常年负责情报收集和渗透工作。 每个人的隐匿功夫都练到了极致。但此时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堂主,属下听说坤堂栽了,就连他们堂主菊川凛都死了!” 九鬼隼介身后的副手往前凑了半步,把嘴巴凑到九鬼隼介耳朵旁边。 副手是个瘦高个,颧骨很高,两只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 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左右来回扫,像是在担心什么东西随时会从路边草丛里跳出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不停地攥紧了又松开。 毕竟九菊一派十二堂,每个堂主之间虽然实力有所差距,但不可能差距太大。 菊川凛和九鬼隼介都是堂主级别,两个人交手切磋过的次数少说也有几十次了。 菊川凛的实力九鬼隼介比谁都清楚。 能在他手底下撑过三十招的人,在樱花异人界已经算一流高手了。 但现在菊川凛死了。 这让副手怎么不怕。 “哼!那是那个贱人太过废物,仗着与神代门主关系好,暗中不知道偷拿了多少好处!” 九鬼隼介一脸不屑。 菊川凛和神代幻夜的关系在九菊一派内部不是什么秘密。 神代幻夜每次从四门总部分配下来的资源,菊川凛总能比其他堂主多拿一份。 符纸、卷轴、丹药、法器,什么东西都是菊川凛先挑。 九鬼隼介早就看菊川凛不顺眼了。 但碍于神代幻夜的面子,他从来没当面说过什么。 “那老大,咱们怎么完成任务啊,那吴邪实力那么强,咱们这些人恐怕不够……” 副手满脸愁容。 开元堂负责情报收集,不擅长正面战斗。 让开元堂去对付一个能灭掉坤堂的人,这不是拿鸡蛋砸石头吗。 “八嘎!身为大樱花帝国的武士,怎可如此怕死!” 九鬼隼介一个刹停,脚后跟在土路上铲起一小撮灰土。 他停得太突然,身后的副手没收住脚步,差点撞在他后背上。 “啪!” 九鬼隼介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副手的脸上。 副手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拍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嘴角被拍裂了一道小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 “而且,你以为我和菊川那个贱人一样没脑子吗?!” 九鬼隼介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副手面前。 他弯下腰把上半身压到和坐在地上的副手齐平的高度,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副手两个人能听见。 “他吴邪能操控那么多鬼东西,他的附近早就不知道藏了多少个那样的鬼东西了,就算你藏在地里估计都能被揪出来!” 九鬼隼介在出发前已经把吴邪的情报翻来覆去研究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份情报他都反复看过,每一处细节他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他得出一个结论。 吴邪的感知范围远比他们预估的要大,任何试图潜伏靠近的行为都是送死。 “所以,我们此次的目标是抓捕华国沿海的渔民。” “利用渔民引吴邪至神奈川,我就不信他能不管这些渔民的死活!” 九鬼隼介说完,嘴角往上翘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得意的表情。 这个计划是他昨晚上想了整整一宿才想出来的。 正面打不过,潜伏靠近也不行,那就换个思路。 拿人质。 他研究了吴邪在华国做的所有事,杀鬼子,杀俘虏,一个人扛着万魂幡从金陵一路杀到东北。 所有情报都指向一点。 吴邪这个人在乎华国人。 只要抓住这一点,就不怕他不来神奈川。 “堂主英明!” 副手闻言眼睛猛地一亮,瞬间翻过身跪倒在地。 两只手撑在泥地上,额头往地面上咚咚咚磕了好几下。 每磕一下嘴里就喊一声“堂主英明”。 他脸上还挂着刚才被扇出来的巴掌印。 嘴角的血还没干,但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那是!我九鬼隼介可是开元堂的堂主,最擅长的就是情报收集。” “他吴邪的情报,我早就被我弄得一清二楚了!” 九鬼隼介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胸前。 他脸上得意的表情已经快溢出来了。 开元堂在九菊一派十二堂里战力排倒数。 但情报收集能力排第一。 他能当上开元堂堂主,靠的就是这颗脑子。 “那堂主,既然您都知道,那为何不提前和菊川堂主说一声……” 副手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头抬起来一点,从下往上看着九鬼隼介。 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了。 九鬼隼介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身体重心往前移。 把嘴巴凑近跪倒在地的副手耳朵旁。 “你知道为什么和我同时期的堂主都牺牲了,只有我活这么久吗?” 九鬼隼介的声音极低。 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喷在副手耳朵上,副手打了个冷颤。 “一定是堂主您实力最强大!” 副手急忙一边磕头一边恭维。 他的额头已经磕出了一个小坑,坑里沾着泥巴和草屑。 “那是因为我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什么事该知道,什么事不该知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九鬼隼介声音依旧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冷的光,撑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往掌心里弯。 菊川凛怎么死的? 不是死在吴邪手里,是死在她自己太蠢。 她收到神代幻夜的命令让她牵制吴邪,她就真去牵制了。 她以为自己带二百人就能拖住吴邪。 她不知道吴邪的情报,因为没人告诉她,因为神代幻夜没告诉她。 神代幻夜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吴邪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因为只有所有人都低估吴邪。 吴邪才能低估九菊一派。 只有这样。 吴邪才会按照她的计划掉进神奈川的陷阱里。 菊川凛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弃子。 九鬼隼介看透了这一点。 他可不会犯菊川凛一样的错。 副手见九鬼隼介的脸色愈发阴沉。 立马“啪”的一声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比刚才九鬼隼介扇他还狠,整个脸颊都肿起来了。 然后把头深深埋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地纹丝不动。 “是!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嗯,明白就好。” 九鬼隼介看着副手把脸埋在泥地里的样子,手指慢慢舒展开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蹲姿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用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拍掉膝盖上沾的泥巴。 他转过身面朝身后整整齐齐排列的几百个黑衣人,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顶起来。 “所有人听令!” “目标华国沿海,每人抓一个华国人回来!” “出发!” 他把右手往前方猛地一挥,挥手的幅度大到手臂从肩膀处整个甩了出去。 “是!” 应答声整齐划一。 几百个黑衣人的身形同时从土路上消失,只留下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 第159章 樱花天皇 东京。天皇皇宫。 皇宫深处一间和室,地面铺着崭新的榻榻米,榻榻米的边缘用暗金色的锦缎包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书法,写着一个“天”字,笔画粗壮有力,墨迹浓黑。 和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里冒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上升。 天皇端坐在矮几后面的蒲团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和服,和服上绣着金色的菊花纹样。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在脑后。 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矮几前方,头低着,双手抱拳举在额前。 “天皇大人!这就是神代门主的原话。” “如果没有其他要求,在下便告辞了!” 黑衣人把话说完,抱拳的双手往下一压。 然后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和室里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 天皇低头看着黑衣人刚才跪过的榻榻米,沉默了两秒。 然后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 他一把抓住矮几边缘,手臂上的肌肉全部鼓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 “八嘎!八嘎!” 天皇一把推翻一旁的茶桌。 他的手抓住茶桌边缘往外猛地一掀,茶桌从榻榻米上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 茶壶茶杯全部摔在地上碎成瓷片,茶水在榻榻米上洒了一大片暗色的水渍。 他掀完茶桌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攥成拳垂在身体两侧。 “她神代幻夜不觉得手伸得太长了吗?!!!” “竟然命令起我这个樱花天皇了,她把我当成什么了?!!!” “天皇陛下,你着相了。” 突然,一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天皇身旁。 天照冥夜,天皇的老师兼护道者。 他站在天皇右手边,身体微微朝天皇的方向倾了半寸。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神官服,领口浆得笔挺,袖口盖过了手腕。 头发全白了。,但那张脸却一点都不老,皮肤光滑紧致,没有一丝皱纹。 脸上的五官很端正,嘴巴微抿着,表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天照老师,你说我现在到底该如何啊?” 天皇转头看向天照冥夜,脸上的怒意瞬间消退了。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天皇陛下,您是樱花正统,并不需要想太多。” “只要他们那些人能帮陛下您处理掉吴邪这个麻烦就行。” 天照冥夜躬身行了个礼。 “至于他们门派本身,只要天皇您能彻底掌控军方,这些只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天照冥夜眼缝之间的金色光芒在他说完这句话时微微亮了一下。 “哈哈哈!不愧是老师你啊!来人!” 天皇仰头大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两只手拍在一起,拍了好几下巴掌。 然后转身朝和室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侍卫从走廊尽头快步跑过来。 他跑到和室门口停住,两只脚并拢,腰背挺直,朝天皇敬了一个军礼。 “陛下!” “带上我的手谕以及神代门主的信物,去一趟军方。” 天皇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手谕和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手谕的纸张是明黄色的,边缘镶着金线,上面用毛笔写着一排排整齐的字。 木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朵菊花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地”字。 他把手谕和木牌同时递给侍卫。 “是!” 侍卫双手接过手谕和木牌,把它们小心地放进怀里。 然后转身快步跑出和室,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 “陛下!陛下!不……不好了!” 侍卫刚走不到片刻,走廊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官员从走廊那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跑到和室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怎么回事!” 天皇转身看向这个官员,眉头又重新皱起来了。 “是这样的陛下,一大群鬼魂……正在大肆屠杀我樱花国普通人啊!” 官员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指向窗外,手指在剧烈发抖。 他说话时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每个字都是硬挤出来的。 “宫崎县附近的几个县已经死伤大半了啊!” 他把最后一句话喊出来,然后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什么?!” - [请假一天!] 第160章 战略性隐藏 天皇一个闪身来到那个官员面前。 他两只手同时伸出去,十根手指死死抓住官员的衣领。 布料被扯得绷紧,领口勒进官员的脖子。 手臂上的肌肉全部鼓了起来,青筋从手腕一直暴到肘弯。 猛地往上一提。 官员整个人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提离了地面。 天皇瞪大着眼睛。 他的眼球往外凸出来,眼白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他把脸凑到官员面前,鼻尖几乎贴上了官员的鼻尖。 “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什么?!” 天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吼了出来。 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溅在官员脸上。 “天……天……天皇陛下……” 官员结结巴巴。 他的两只脚悬在半空中乱蹬,脚尖在榻榻米上方来回晃荡。 脸色从红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青色,嘴唇抖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他的两只手抓住天皇的手腕,想掰开天皇的手指。 但天皇的手指像铁箍一样箍在他的领口上。 “那……那个吴邪的鬼影正在无差别屠杀我大樱花帝国的平民啊!” 官员的声音越说越高。 说到“屠杀”两个字时嗓子眼里发出一种被掐住脖子的鸡才有的尖细声音。 “天皇陛下快想想办法吧,不然我们的百姓就快被那些恶魔杀光了啊!!!” 官员最后一声是喊出来的。 他喊完之后嘴巴还张着,下巴在剧烈发抖。 天皇松开十根手指,手臂往外猛的一甩。 官员的身体从半空中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墙上的字画被震得晃了一下。 官员从墙上滑下来跌坐在榻榻米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剧烈咳嗽。 天皇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的两条腿从膝盖处弯折,身体重心往后倒。 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坐在榻榻米上。 他的背驼着,肩膀往前塌,脖子缩进肩膀里。 平民是一个国家的基础。 天皇脑子里这句话反复回荡。 路是平民修的,桥是平民架的,工厂里的机器是平民在操作,码头上的货船是平民在装卸。 没有平民就没有国家,没有国家就没有他这个天皇。 所有的税收来自平民,所有的兵源来自平民,所有的基础建设都要靠平民的血肉去堆。 而现在,樱花国的平民正在被吴邪大肆屠杀。 宫崎县附近几个县,死伤大半。 死伤大半是多少人? 几十万?上百万? 天皇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每一个死掉的人都是樱花国的子民。 然而樱花国的异人拿吴邪没有办法。 那些所谓的异人高手。 那些九菊一派十二堂的堂主。 那些自称能飞天遁地的忍者们,没有一个能拦得住吴邪。 天皇越想越绝望。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自己的脸。 “对了!” 天皇突然反应过来。 他一把将捂在脸上的手甩开,两只手掌同时拍在榻榻米上。 连滚带爬地朝天照冥夜的方向跑过去。 “老师您一定有办法的,快告诉我,老师你快告诉我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天皇扑到天照冥夜身前。 两只手抓住天照冥夜白色神官服的袖口。 他仰着头看着天照冥夜的脸,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陛下,你冷静一点!” 天照冥夜一把将天皇拉了起来。 天照冥夜松开手,天皇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鼻翼一张一合。 “我已经安排好了。” 天照冥夜的声音很平稳。 他的两只手重新交叠在腹前,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叠在一起。 闭着的眼睛面朝天皇的方向。 “只要抓住华国沿海的华国人,不就可以逼吴邪就范了吗?” 天照冥夜把下巴微微往下压了半寸。 “他三十年前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不就是为了保护华国?不就是为了保护那些华国人?” 天照冥夜的意思就是吴邪在乎华国人所以要抓华国人来威胁他。 “是啊!哈哈哈!” 天皇反应了过来大笑一声。 嘴角从下巴的位置咧到了耳根,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原本丧着的脸立马重新挂上了自信。 “不愧是老师您啊。” 天皇笑完之后把腰往前弯了一下,朝天照冥夜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不过老师您安排了谁去做这件事呢?” 天皇问完这句话,把头往天照冥夜的方向偏了偏。 “这是秘密安排,越少人知道越好。” 天照冥夜淡淡开口。 他的嘴巴动得很轻微,说完这句话后嘴唇重新抿成了一条直线。 交叠在腹前的两只手纹丝不动。 “老师说的是,毕竟就算是我这天皇皇宫,也避免不了探子卧底。” 天皇点了点头。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把头猛地转向天照冥夜。 “对了老师,M国那边的合作……” 天皇话说到一半,嘴巴还张着。 天照冥夜立刻打断天皇。 他手掌竖在天皇面前,五根手指并拢。 然后他转过头,闭着的眼睛环顾皇宫四周。 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转动的幅度很小,速度很慢。 “回密室。” 天照冥夜把手从天皇面前放下来,抓住天皇的胳膊。 拉着天皇朝皇宫深处的方向走去。 …… 吴邪每次都是深夜行动。 他从密林离开之后没有急着去下一个地方。 白天不利于鬼影行动。 阳光虽然不会对鬼影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光线太强会暴露鬼影的行踪。 夜晚就不一样了。 夜晚黑漆漆的,鬼影在夜色中几乎和空气融为一体。 另一方面就是夜晚更适合吴邪隐藏在暗中。 吴邪此时盘膝坐在云层之上。 他的屁股下面是一团压得紧紧的黑气,托着他的身体悬浮在云层上方。 从地面上往上看,只能看到一朵比其他云稍微黑了那么一点点的云团,看久了还会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他闭着眼睛调息。 两条腿盘在一起,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银白色的长发被高空的风吹得往身后飘,发梢在风中画出一条条细长的弧线。 万魂幡悬浮在他身侧,幡杆垂直于云层,幡面在风中轻轻飘动。 “毕竟谁知道会不会又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和上次一样用命喰之刃背后给我一刀,对吧?” 吴邪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闭着眼睛,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不过小鬼子的这种武器属实太过诡异,除非和大嘴巴一样性命双修到定点,不然一旦被偷袭就完犊子了……” “我这也是属于战略性隐藏!” 吴邪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定义。 战略性隐藏,不是怂,是战术需要。 凌晨三点。 距离一点,鬼影被放出去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吴邪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在睁开的一瞬间从正常颜色变成了血红色。 云层上方的月光很亮,照在他的瞳孔上,折射出一种类似于红宝石被光照透的质感。 而在云层之下的就是樱花国的香川县。 这个县位于宫崎县东北方向。 此时底下一片漆黑,只有数处火苗滋滋燃烧。 细看就能发现,此时的香川县内站满了黑色的鬼影。 密密麻麻。 第161章 一千五百万鬼影 吴邪感知了一番后,把眼睛重新闭上。 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掌相对,十根手指开始掐动手决。 手指在身前快速翻动,每一根手指都有自己独立的轨迹。 手指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嘴中念念有词。 “九幽路断,枯骨生烟。” “逆夺残阳,寿炁归元!” 吴邪念完最后一句口诀。 他的双手在念完的瞬间同时往两边展开,十根手指全部伸直。 手掌心朝下,手指指尖指向地面。 随着口诀的念动结束。 底下香川县的地面上,一根又一根红色丝线从地面的尸体上冒了出来。 丝线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和凝固的血液一个颜色。 它们从尸体的胸口位置钻出来,钻出皮肤时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噗”声,像是用针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纸。 丝线从尸体里冒出来之后缓缓升空。 一根根红色丝线同时往上升,它们的上升速度很均匀,不快不慢。 丝线的顶端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层暗淡的红光。 红色丝线越升越高,穿过低空的雾气层,穿过中空的云层底部,然后从云层下方钻了上来。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从云层里钻出来之后自动找上了吴邪的身体。 有的连在他胸口,有的连在他腹部,有的连在他手臂上。 红色丝线的末端贴在吴邪的皮肤上,贴上去之后开始微微蠕动。 从远处看。 香川县上空像是长出了一片暗红色的森林。 数不清的红色丝线从地面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整个香川县的上空全部铺满了。 月光照在这些丝线上,在地面上投下了一张巨大的红色蛛网一样的影子。 “吸!” 吴邪瞬间运转九幽噬血咒。 他闭着眼睛把咒法催动到极致。 体内的炁从丹田里涌出来,沿着经脉往全身流转。 炁流过的地方皮肤下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暗紫色光芒。 这层光芒从他的胸口往四肢扩散,最后连他的手指尖和脚趾尖都亮了起来。 霎时间。 这些红色丝线猛地传来一阵猛烈的吸力。 丝线的直径在一瞬间膨胀了将近一倍,原本头发丝那么细的丝线膨胀到了缝衣线那么粗。 丝线内部开始剧烈震动,震动从尸体那端往吴邪这端快速传递。 地面上,被丝线所连接的尸体,被这股吸力短短数秒就抽光了体内的精元和寿命。 尸体的皮肤在一瞬间从正常颜色变成了灰白色。 片刻后,丝线颜色逐渐变淡,然后缓缓消散。 吴邪坐在云层上。 他的两只手展开在身体两侧,手掌心朝上,十根手指自然张开。 眼睛闭着,嘴角上扬,长叹一声。 “爽啊……” 九幽噬血咒把底下那些尸体的精元全部转化成炁量补进了他的体内。 丹田里炁量从刚才三成的位置瞬间重新涨到了十成满。 不但满了,还比之前多了一点点。 紧接着。 “引煞入体,以怨为基。以恨入骨,聚气为魂。” 吴邪的双手开始再次结印。 结到了最后一个。 他双手合十,十指交叉。 两只手的手掌心紧紧贴在一起,十根手指交错扣在手背外侧。 然后他的食指并拢竖直,从合十的双手中伸出来,指向地面。 “速速归魂入吾幡!” 声音在云层上方炸开。 地面上的尸体上方逐渐钻出一道又一道的白色灵魂。 这些灵魂从尸体的眉心位置钻出来,先是冒出一个小白点,然后白点慢慢变大变成乒乓球大小的白色光球。 光球从眉心完全脱离之后悬浮在尸体上方,然后光球的形状开始变化,拉长拉扁,最后变成一个人的轮廓。 吴邪的食指指着地面。 血红色的瞳孔从云层上方往下看,视线穿透云层落在那些刚钻出来的灵魂上。 他的嘴角往上一咧。 一瞬间,地面上的灵魂纷纷升空,钻入万魂幡幡面之中。 那些白色灵魂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往上飞。 它们从地面上升空的速度比之前的红色丝线快得多,眨眼就穿过了云层。 灵魂钻进万魂幡幡面时幡面会鼓起来一小块,鼓包在幡面上停留片刻然后消失了。 [叮!当前任务进度:15%] 系统冰冷的播报声在吴邪脑海中响起。 “啧啧,快五分之一了……” 吴邪听到系统播报不由得咂了咂嘴。 樱花国目前大概一亿人。 百分之十五,一千五百万人。 一千五百万是什么概念? 华国有些省份的人口都没有一千五百万。 而他这几天已经杀了一千五百万人了。 从宫崎县四周开始。 包括鹿儿岛、长崎等6个县,这六个县在宫崎县的南边和西边,连成一片。 然后是东北方香川以及附近的8个县。 十四个县,全部清理得一干二净。 什么叫一干二净? 就是这十四个县里现在除了尸体之外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至于为何没有冲绳。 吴邪回忆了回忆前世冲绳人的回答。 他们始终认为冲绳属于华国,而他们也是华国人,并非是樱花国人。 只不过樱花国一直抓着冲绳不放而已。 此时吴邪万魂幡中,足足有一千四百万鬼影以及一百万新收的灵魂。 这些新收的灵魂需要一天时间蕴养才能变成有战斗力的鬼影。 一天之后,这一百万生魂会在万魂幡内部的火海中锻炼。 被鬼火烧掉生前的记忆,被幡内的怨气侵蚀变成只知道听命行事的恶鬼。 “一千五百万啊,足足一千五百万啊!” “小鬼子你拿什么挡啊!哈哈哈……” 吴邪现在云层上放肆大笑。 他的两只手叉在腰上,肩膀在不停抖动。 银白色的长发从后脑勺垂下去,被风吹得全部往后飘。 然后他的笑声在一瞬间收住,他闭眼运转九幽御魂诀。 体内的炁开始按九幽御魂诀的行炁路线运转。 万魂幡无风飘动。 幡面上那张人脸图案的嘴角在幡面鼓荡的同时往两边咧开了。 幡面顿时冒出无数黑气。 黑气涌出来之后没有四散飘开。 而是在幡面周围聚集了片刻,然后开始精准地飞向下方。 精准地飞向下方的一道又一道的鬼影身上。 每一道鬼影都收到了一股黑气,黑气从鬼影的后背钻进去。 黑气钻进去的时候鬼影的身体会猛地抖一下。 抖完之后鬼影的身体轮廓变得更加凝实,暗紫色的光芒变得更亮。 这是在恢复它们之前的消耗。 数分钟后。 吴邪睁开双眼。 周身气息有些萎靡。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毕竟是一千多万的鬼影,操控起来属实有些费力。 一千多万道鬼影同时释放出去,每一道鬼影都需要九幽御魂诀的加持才能保持战斗力。 没有九幽御魂诀加持的鬼影就是普通的灵体,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而加持一千多万道鬼影,对炁量的消耗是海量的。 如果没有九幽噬血咒,他是万万不会操控如此多的。 “下一站,奈良县!” 吴邪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右手往前一挥。 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随着吴邪的下令,底下鬼影纷纷朝着东北方继续前进。 一千四百万道鬼影,它们从街道上、从房屋里、从农田中、从山林间涌出来。 在地上汇聚成一条又一条暗紫色的河流。 第162章 吴邪!你就不怕这些华国人也没命吗?!!! 翌日深夜,奈良县。 奈良县在香川县东北方。 一场无差别的屠杀即将开始。 奈良县城里灯火通明。 县城里的居民已经知道了南边几个县被屠杀的消息,大部分人都没睡。 有人跪在寺庙里磕头求神佛保佑,有人拿着菜刀木棍守在自家门口。 街上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人影,哭喊声叫骂声小孩的啼哭声混在一起从街道上空飘过。 可就是没人跑路。 樱花国一个岛国。 跑? 往哪跑? 跳海吗? 九菊一派开元堂五百人已然集结在了奈良县外十里外。 奈良县城南边十里处,一片密林边缘。 九鬼隼介蹲在一丛灌木后面,他身后是五百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开元堂成员。 这些黑衣人整齐地排列在密林里。 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声压得很低。 在这群黑衣人身后,是近四百华国人。 七八百个华国人被绳子绑住了双手。 绳子勒得很紧,有些人的手腕上已经被磨出了血痕。 他们的嘴巴全部被符纸封住。 动不了,开不了口。 九鬼隼介趴在草丛中,死死盯着天空。 呼吸声急促而粗重。 突然。 原本在月光照耀下明亮的黑夜突然开始缓缓变暗。 地面上投下的人影也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九鬼隼介揉了揉眼睛。 然后继续抬头看天。 “所有人准备好。” 九鬼隼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眼睛一直盯着天空。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黑,遮天蔽日的黑。 满天的鬼影犹如蝗虫过境一般朝着奈良县飞去。 一千多万道鬼影铺在天空中,把月亮和星星全部挡住了。 从地面往上看,整个天穹都是暗紫色的。 鬼影们挤在一起,一个挨一个地往前飞。 它们飞行的速度不快,但声势极其吓人。 “堂主,再不动手,那些鬼影就到奈良县内了!” 旁边的副手提醒九鬼隼介。 副手的声音在发抖,他说话的时候嘴唇一直在哆嗦。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刀柄上,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死紧。 “废话,我踏马当然知道!” 九鬼隼介看着自己颤抖的双腿,涨红着脸说道。 “所有人!动手!” 九鬼隼介从草丛里站起来。 然后转身朝身后的黑衣人挥了一下手。 “每人一个华国人挡在身旁,跟我走!” 九鬼隼介吩咐完。 他的手也抓在一个中年男人的后衣领上,把这个华国人拽到自己身前。 这个华国人的嘴巴被符纸封住,但眼神很平静。 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的意思,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九鬼隼介。 “吴邪!!!” 众人走出密林,九鬼隼介对着天空大喊一声。 在他这声传出后。 天空一千五百万的鬼影纷纷低头看向底下那一小团黑衣人。 原本朝奈良县城飞去的鬼影们全部停了下来。 然后开始朝九鬼隼介这五百人所在的方向俯冲。 俯冲的速度极快,鬼影们从高空中一头扎下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紫色的弧线。 “这……” 副手抬头看着遮天蔽日朝自己冲过来的鬼影,嘴巴张开了。 “这么多?……” 另一个黑衣人手里的武士刀都被吓得掉在了地上。 “这还是人吗?” 一个年轻黑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两条腿已经被眼前这一幕吓得不听使唤了。 “这是恶魔!这是恶魔啊……” 有个黑衣人把挡在身前的华国人一扔,转身就跑。 他跑了两步就被九鬼隼介一把拽住了后衣领。 五百黑衣人见此一幕,无不浑身颤抖。 他们的腿像筛糠一样抖着。 几百个华国人见到这一幕,嘴中疯狂发出“呜呜”声。 他们的嘴巴被符纸封住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 几百个华国人同时呜呜叫,声音在密林边缘飘荡。 虽然开不了口,但是从他们的眼神中不见丝毫惧意。 他们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不停转动,追随着天空中俯冲下来的鬼影。 眼睛里反射着鬼影身上发出的暗紫色光芒,亮晶晶的。 显然这些沿海的华国人,很多都见过吴邪。 或者说见过吴邪放出鬼影在港口屠杀鬼子的一幕。 所以现在看到这一幕,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九鬼隼介见鬼影转头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急忙把拽在手里的华国人猛地拉到自己胸前。 两只手抓住华国人的肩膀,把他当成一面肉盾挡在自己前面。 他的上半身缩在华国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硬着头皮,对着天空大喊一声。 “吴邪,你好好看看他们是谁!” 九鬼隼介的声音很大,但很虚。 其他黑衣人纷纷效仿。 五百个黑衣人同时把华国人拉到身前挡住自己。 七八百个华国人被推在前面排成了一排,像一面人肉盾牌。 “再不让这些鬼东西停下,你就不怕这些华国人也没命吗?!!!” 九鬼隼介彻底放开,扯着嗓子对着天空大喊。 “你们找死!” 吴邪的声音从云层上方传出。 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冷的杀意。 紧接着吴邪身影瞬间出现在九鬼隼介身前。 不到一尺的距离。 血红色的瞳孔直直的盯着九鬼隼介。 - 第163章 我就敢将“秋小姐”砸到他M国的头顶 同一时间,华国京城。 一间古朴的会议室中。 会议室不大。 一张长条木桌摆在正中间,桌面上铺着一层墨绿色的绒布,绒布边缘磨得发白。 桌子两边各摆了四把木椅,椅背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墙角立着一台座钟,钟摆左右晃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王老,也就是三号。 他站在桌子旁边。 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把黑色电话听筒死死压在耳朵上。 电话线从他的手指缝里垂下来,在空中微微晃动。 他的腰微微弯着,上半身往前倾,脖子上的青筋从衣领里鼓出来。 “什么?你他娘的说什么?” 王老的嘴巴对着话筒吼。 唾沫星子喷在话筒的金属网面上。 撑着桌沿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全部张开,指甲在绒布上抠出五道深深的凹痕。 “什么叫一个村子没了?!!!你给我说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 “是这样的首长。” 电话里的声音很小心,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了才说出来。 “根据下面人的汇报,沈阳庄河一个靠海的渔村,整个村子的人……都没了。” 电话里的声音说到“都没了”三个字时突然变小了。 “村子里现在到处都是尸体……” “嘭!” 王老脸色涨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桌面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来,茶水从杯口溅出来洒在绒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什么人干的!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王老把听筒从耳朵上拿下来半寸,对着话筒吼。 他的脸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额头上的青筋在皮肤下面突突跳着。 “不清楚……” 电话里的声音更小了。 “你们他妈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王老把撑着桌沿的那只手抬起来,在半空中用力挥了一下。 “一个两千多人的村子,一天时间说没就没了?!” “这个……” 电话里的声音支支吾吾,传来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再给我像个娘们一样的腔调,就他妈给老子滚去扫厕所去!” “属下有一个猜测。” 电话里的声音立刻变快了。 不再支支吾吾,每个字都说得飞快。 “在这个时间点,会如此做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朝鲜,朝鲜距离目标地是最近的。至于第二个……”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是什么?” 王老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 “樱花国。毕竟吴邪他……” 王老闻言一阵沉默。 话筒另一边没敢打扰。 “我知道了,挂了!” 王老说完直接把听筒从耳朵上拿下来往座机上用力一扣。 烦躁的他转过身面朝窗户。 两只手背在身后。 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十根手指在手腕上不停摩挲。 然后开始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 背过去的手有放下,一边走一边挠头。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 不急不缓。 “进。” 王老把手放下来。 转身面朝门口,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 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从烦躁变成了平静。 “老王,有吴邪的消息了吗?” 陈老推开门。 他的人还没完全走进来,话已经说完了。 映入他眼帘的是满脸涨红的王老。 “不是老王,你这是怎么了?” 陈老快步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他走到王老面前,上下打量着王老。 王老没有回答,而是来到沙发旁。 他坐下之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陈老在王老旁边坐下。 “沿海一个村子被屠了!” 王老转头看着陈老。他的下巴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什么?谁干的?” 陈老猛地转头看向王老。 “我怀疑是樱花国干的。估计是吴邪在那边把它们惹急了。” 王老把右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眉心用力揉了两下。 揉完之后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还没有吴邪消息吗?” 陈老的身体往王老的方向倾了半寸。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没有。” 王老摇了摇头。 “三天前安排了探子,没能进去。” “不过昨天又安排了一批,目前还没有传来消息。” 说完这句话,王老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无奈的表情。 “是啊,隔得太远,咱们的消息还是太闭塞了……” 陈老叹息一声。 “放心吧。吴邪上次被偷袭,想必这次不会了。” “军舰准备好了吗?”陈老看向王老,眼睛直直看着王老。 “准备好了。”王老点了点头。 “不过咱们目前就这一艘。还是咱们自主研发的。” “装备上比不上其他国家的……” 王老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哼!”陈老冷哼一声。 “49年,新华国成立,全国就他娘的只有三架飞机。空中表演都需要他娘的调头来回飞好几次。” 陈老说到这里,右手在膝盖上拍了一巴掌。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没有停在原地,而是转身走到窗前,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看向天安门方向。 “而如今,虽然整个华国只有一艘军舰。还是比人家低好几个档次的。可是,那又怎么了?” 陈老把撑在窗台上的手抬起来,食指在窗台上用力点了一下。 指节磕在石头上发出哒的一声。 “那就多弄几艘小型轮船一块去。” “我就是要告诉全世界,华国落后不是一时的。” “迟早有一天,华国会把失去的一切重新都拿回来!” 说到这,陈老回头看向王老,眼中的坚定溢于言表。 “吴邪是华国的英雄。我就是带着华国仅有的一切,去接英雄回家。” 陈老把撑在窗台上的手放下来。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慢慢往掌心里弯,握成了拳头。 “给M国发电报!”陈老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他把右手抬起来,食指指向西方。 “就说他M国只要敢动用核武器对付吴邪!” “我他娘的就敢将‘秋小姐’砸到他M国的头上!!!” 他的嘴巴张得很大,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吼出来的。 王老闻言,从沙发上弹起来,然后来到陈老身前。 一把抓住陈老的双手使劲上下摇晃。 “老哥哥啊!你这算是说到我心里头了啊!” 王老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上下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陈老的手掌被他攥得发红。 “没有核武器,咱们畏畏缩缩的。” “有了核武器还他娘的畏畏缩缩的,那他妈不是白研究了!!!” “我现在就去发电报!” 王老说完这句话,松开陈老的手,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拉开门,跨过门槛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时发出“嘭”的一声。 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 陈老转身看向窗外。 两只手重新撑在窗台上,手指扣在石头边缘。 只不过这次看向的却是东方。 “吴邪……” 陈老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华国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啊……”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是一片漆黑。 第164章 族谱单开一页的诱惑 樱花。奈良县。 九鬼隼介看到吴邪从天空中下来了。 他的嘴角在吴邪落地的一瞬间就翘了起来。 他紧握着武士刀的那只手一手冷汗,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了。 “吴邪!” 九鬼隼介把挡在身前的华国老人往前推了半寸。 他的上半身从华国人身后探出来,下巴抬得很高。 “你也不想这些无辜的华国百姓陪我们一块死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得意。 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把他们嘴上的符咒解开!” 九鬼隼介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挥了一下,对着身后的黑衣人下令。“让他听听他同胞们的求救声!” 他转回头看着吴邪。 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一圈。 他已经在脑子里想象接下来的画面了。 华国人嘴上的符纸被解除的瞬间,疯狂求饶声,哭喊声,叫骂声…… 然后吴邪把那该死诡异的黑幡扔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跪下来求他。 “是!” 几十个黑衣人同时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竖在胸前,开始掐动手决。 他们的手指在胸前快速翻动,嘴唇不停翕动着念咒。 华国百姓嘴上的符纸随着黑衣人念动咒语,脱落在地。 黄色的符纸从嘴唇上剥离时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嘶啦声。 符纸落到地上之后自动燃烧起来,片刻就化作飞灰。 九鬼隼介依旧保持着一脸微笑。 他的肩膀放松了,握着刀的手也不再攥得那么紧。 他甚至把武士刀从华国人脖子上移开了半寸,刀锋不再贴着皮肤。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顶起来,准备听那些华国人的惨叫声。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遍体生寒。 “英雄!我们不怕!” 声音从人群最前面炸出来。 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青涩。 他的嘴在符纸脱落的一瞬间就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 他喊的时候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溜圆。 “英雄不用管我们,杀光这些畜生!!!”又一个年轻人跟着喊。 他站在第一个年轻人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他的声音比第一个还大,喊到最后“畜生”两个字时嗓子都劈了。 “是啊英雄!能用我们几百人的命,换他们千万人的命,值了!!!”第三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身体平衡不了,挤出来的时候晃了两下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后把头仰起来朝吴邪的方向大喊。 “哈哈哈!小渔村的老少爷们!”人群最前方一个黑脸汉子仰头大笑。 笑完之后他把头低下来看向身边的同伴们。 “咱们此次可以族谱单开一页了吧?啊?兄弟们?!” 黑脸汉子喊出这句话时眼睛亮得吓人。 族谱单开一页的诱惑,没有几个华国人能抵的住。 “呜呜呜……爹……我怕……”一个小孩从人群里挤出半个身子。 他只有十来岁,个头刚到大人的腰。 脸上糊满了鼻涕和眼泪。 他的下巴在剧烈发抖。 他把手从反绑的状态中挣脱不出来,只能用肩膀去蹭前面那个男人的裤子。 “怕?”男人低头看着小孩。 他是小孩的父亲,三十出头的年纪。 方脸,浓眉,下巴上留着青色的胡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头皱起来。 “怕个卵的怕!”男人把腰弯下来,弯到和小孩一样的高度,脸凑到小孩面前。 “老爹都不怕你怕个J8?” 男人的声音很粗。 “来,站在老爹旁边!” 男人用身体把小孩拱到自己身侧。 小孩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父亲的大腿上。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嗯!我不怕……” 小孩的声音依旧在发抖,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他把下巴抬起来,学着父亲的样子把胸口挺起来。 他只有十来岁。 他站在父亲旁边,肩膀贴着父亲的腿。 父亲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风,也挡住了他看向那些黑衣人的视线。 这种遮挡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好像只要站在父亲旁边,天塌下来都砸不到他。 “八嘎!!!” 九鬼隼介见此一幕,猛的回头望去。 “你……你们……难道就不怕死吗?!” 九鬼隼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看着面前这几百个华国人,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几百双眼睛同时盯着他的脸。 那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那些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 一种做好了一切准备的平静。 而且这种平静出现在所有人身上。 男人,女人,老人。 就连那个十来岁的小孩,站在父亲旁边,也抬着下巴看着他。 一个个的都不怕死。 九鬼隼介拿着武士刀的那只手开始发抖。 吴邪见此一幕,内心如同刀绞。 他看着面前这几百个华国人,看着他们脸上平静的表情,看着那个站在父亲旁边的小孩。 他认得这种眼神。 他在金陵城见过,在宣城见过…… 在每一个被鬼子侵略过的华国城市里都见过。 那些跪在地上求鬼子放过自己孙女的老人,那些用身体挡住鬼子刺刀的母亲,那些拿着菜刀冲向鬼子机枪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睛里都有这种眼神。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年了。 杀了很多很多鬼子。 见过无数华国人的死亡和牺牲。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他对生命的消逝失去情绪反应,看到尸体就像看到路边石头一样无感。 但此刻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心口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着。 不怎么痛,但是很闷。 闷得他喘不过气。 是啊。 华国正是因为这么多奋不顾身破釜沉舟的人,才将侵略华国的敌人赶出华国大地。 第165章 杀!杀!杀!!! 吴邪收回目光,目光重新看向九鬼隼介。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哼!” “小鬼子。”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九鬼隼介的耳朵里。 “你樱花倭岛历代代以来都是我华夏的藩属国。” 吴邪说到“藩属国”三个字时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怎么?”吴邪把头往左边偏了半寸。 “你见过哪个老虎怕狗过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随意。 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不对!” 吴邪摇了摇头。“说狗都是抬举你们了。” “应该是老鼠,一群阴沟里的老鼠!” “今天你能拿我华国百姓威胁我。明天他也能。” 吴邪把手背在身后。 他的腰挺得很直。 “难道你认为我华国之人都是孬种?!” 天空中的鬼影同时朝着底下的鬼子往前压了一分。 吴邪的眼睛直直盯着九鬼隼介的眼睛。 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个意思。 他吴邪不接受妥协。 九鬼隼介此时脸色像吃了死苍蝇一般难受。 嘴角刚才还翘着,现在已经完全垮下去了。 握着武士刀的那只手在冒汗,汗从掌心里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抽出武士刀。 刀锋从刀鞘里拔出来时发出噌的一声清响,刀刃在夜色中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一把架在身前老头的脖子上。“你……你真不怕我杀了他们?!” 九鬼隼介的声音在发抖。 他握着刀的手也在发抖。 双方此时陷入短暂的僵持。 谁也不敢率先出手。 突然。 “噗嗤!” 一声刀划过脖子的声音。 在双方僵持的环境中突兀地响起。 这个声音很细。 是刀刃割开皮肤血管被切断的声音。 吴邪望去。 只见那个老人,竟然主动用脖子划过九鬼隼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刀。 九鬼隼介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的刀还横在半空中,手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但他的瞳孔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 “英雄……”老头歪着脑袋,看向吴邪,嘴巴在微动。 “家破人亡仇未报,国殇如刺哽在喉。 而今朽骨将埋土,一笑苍天……万事休……” 他的嗓子已经被切开了,声音从被切断的气管里挤出来。 声音很哑,很模糊,像破了洞的风箱。 “老朽的一家都已经死在这群畜生手中……” 老头每说一个字,脖子上伤口里就涌出一股血。 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脖子淌到衣服上。 衣服很快被血浸透了。 “你可一定要……杀光它们啊……” 老头的眼睛看着吴邪。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解脱。 “老朽……老朽就先下去陪家人了……” 老头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笑了。 脖子上被刀切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但他笑了。 “秀……芳……老头子来陪你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 眼睛里的光慢慢散了。 头一歪。 身体从九鬼隼介的左手和武士刀之间滑下了去,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脖子的伤口里继续往外流,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林……林老师……” “林老师……一路走好……” …… 这个老先生以前是教书先生。 抗战年间逃难来的这个小渔村。 靠着教村子里孩童读书勉强养活一家。 至于为何“家破人亡”。 那是因为这群开元堂的忍者秘密来到华国沿海,可不是只抓了这区区几百人的。 那个村子有两千多人。 它们好不容易有机会再次进入华国。 怎么可能不大肆杀戮一番。 所以他们除了抓了这七八百的华国人外。 将村子剩余的一千多人被它们当做放松娱乐的东西。 杀得一干二净。 它们手中的每一把刀都沾染了华国百姓的血。 一整个村子。 那些没能被抓走的人。 老人,妇女,刚出生的婴儿。 全部被武士刀捅穿了身体。 尸体堆在村口的空地上。 这是九鬼隼介下的令。 “?!!!”九鬼隼介看着从自己手中滑落的尸体,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的嘴巴张着,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完全没想到老头会主动抹脖子。 在他的认知里,人都是怕死的。 他见过那么多人在他的刀下跪地求饶,哭着喊着求他饶命。 从来没见过有人会主动把脖子往刀上撞。 “老丈你……”吴邪见老人倒下,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伸到一半停住了。 手指在半空中弯了一下。 老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脸上还留着死之前的那个笑容。 突然。 “噗嗤……噗嗤……”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声音。 又有十几个年轻人主动抹了脖子。 他们离押送自己的黑衣人很近。 身后就是黑衣人手里的武士刀。 他们同时转身,把脖子往刀锋上撞。 十几声刀刃切开皮肤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小鬼子!老子和你拼了!!!” 一个年轻人没有往刀上撞。 他转过身用自己的头去撞身后的黑衣人。 他的头撞在黑衣人的鼻梁上,黑衣人的鼻梁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黑衣人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武士刀从手里掉了。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兄弟们,我先去了!”另一个年轻人喊完这句话,把自己身后黑衣人的武士刀用肩膀撞开,然后冲向另一个黑衣人。 那个黑衣人拔出刀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刀从腹部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从肚子里穿出来的刀尖,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口咬在黑衣人的手腕上。 牙齿咬穿了皮肤咬到了骨头。 黑衣人惨叫着松开了刀柄。 “爸妈,你儿子不是孬种!!!”又一个年轻人大喊着冲向黑衣人。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跑起来身体左右摇晃。 他用肩膀撞倒了一个黑衣人,然后整个人压在那人身上,用额头去砸黑衣人的脸。 额头砸在鼻梁上,砸在颧骨上,砸在下巴上。 他自己的额头也破了,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但他还在砸。 剩余的人纷纷掉头朝着身后黑衣人冲去。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九鬼隼介大骂。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的两只手在身前胡乱挥舞着。 武士刀在手里晃来晃去,刀尖在空中画着杂乱无章的弧线。“杀了这些该死的支那人!!!” 黑衣人闻言纷纷抽出武士刀。 他们举着刀,朝着那几十个冲在最前面的渔民劈了过去。 “杀!杀!杀!!!”吴邪见此一幕,怒目圆睁。 他现在想的只有两个东西。 能救一个是一个和用最残忍的方法,杀光眼前的鬼子。 他的双眼全部变成了血红色。 他浑身颤抖着,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全部飘了起来。 “杀了它们!!!” 他对着半空中的鬼影咆哮。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彻整个奈良县。 第166章 土遁 吴邪三个“杀”字刚刚说完。 上空。 一千多万道鬼影同时睁大了眼睛,眼中红光一闪。 同时转动头颅。 血红色的眼珠子从高空往下直直盯着那五百个黑衣人。 目它们盯着黑衣人的眼神,和饿了很久的野狼盯着羊圈里的羊一模一样。 眼珠子在眼眶里微微转动,从黑衣人的头扫到脚,从脚扫回头。 像是在看一堆已经摆好了的肉。 它们的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嘴里密密麻麻的獠牙。 黑气犹如口水,从它们的嘴角救下。 被一千多万双眼睛同时盯着的压迫感,让几个年轻黑衣人的膝盖当场就软了。 当吴邪下令“杀了它们”的刹那。 鬼影瞬间极速降落。 朝着最近的黑衣人就扑了过去。 每个黑衣人都同时被好几道鬼影盯上。 鬼影在半空中就分配好了目标,最近的扑向最近的黑衣人,稍远的自动补位。 吴邪没有管面前的九鬼隼介。 他一个闪身。 来到一个黑衣人面前。 那个黑衣人正举着武士刀准备劈向跪在地上的小男孩。 刀锋已经举到了头顶,两只手握着刀柄,手臂上的肌肉全部鼓起来。 吴邪出现在他身前。 黑气裹着拳头,一拳将其轰飞了出去。 拳头打在黑衣人的胸口上。 胸骨碎裂的声音闷闷地从皮肉下面传出来。 咔嚓……咔嚓…… 一连串骨头断裂的脆响。 黑衣人的身体从地面上飞起来,后背撞断了三棵杉树之后还在往后飞。 直到撞在一颗比较粗的树上才停下。 吴邪收回拳头。 转身面朝小男孩就是之前一边哭一边抹鼻涕的小男孩。 而他的父亲,也就是那个对小男孩说“怕个卵”的男子,不过此刻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周围。 “啊……好痛!”一个黑衣人被鬼影扑倒在地。 鬼影的两只爪子抓在他的肩膀上,十根骨质弯钩全部刺进了他的肩胛骨。 低下头,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牙齿咬穿了皮肤咬穿了肌肉咬到了颈椎骨。 黑衣人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别吃我……别吃我……” 另一个黑衣人被三道鬼影同时按住。 一道按住他的头,一道按住他的两只手,一道按住他的两条腿。 他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第四道鬼影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他的肚子上。 鬼影的爪子在他的肚皮上划了一下,肚子上的皮肉往两边翻开。 “它们是魔鬼,它们是魔鬼啊……”一个年纪很轻的黑衣人靠在树干上。 他的武士刀已经掉了,两只手在身前胡乱挥舞。 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裤裆湿了一大片。 三道鬼影围在他面前,没有立刻扑上去。 它们歪着头看他,嘴里流出黑色的口水。 它们在等他崩溃。 霎时间,整个密林中充斥着密密麻麻的声音。 鬼影啃咬骨头的声音。 黑衣人惨叫的声音。 血液喷溅的声音。 很多小渔村的村民也都扑向黑衣人。 他们看到吴邪动手了,看到鬼影冲下来了。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被反绑着双手还是往前冲。 一个中年女人,她用身体撞倒了一个正在逃跑的黑衣人。 然后整个人压在黑衣人身上,用膝盖去砸黑衣人的脸。 她的膝盖砸在黑衣人的鼻梁上,鼻梁断了,血从鼻孔里喷出来。 她用膝盖继续砸,砸额头,砸下巴,砸眼眶。 “八嘎!放开我!”一个黑衣人被一个女人咬住肩膀。 她的牙齿咬在它的斜方肌上,上下牙咬穿了衣服咬进了肉里。 它拼命甩身体,左转右转,用手肘去撞女人的头。依旧甩不开。 它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捅进了女人的肚子。 女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但牙齿还是没有松开。 紧接着又捅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女人的嘴里开始往外涌血,血从牙缝里流出来和黑衣人肩膀上的血混在一起。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但牙齿依旧咬在鬼子的肩膀上。 犹如铁钳一般。 它快疯了,转而用刀去撬女人的嘴,刀尖插进女人的嘴角用力往上撬。 女人的嘴角被刀尖割开了,伤口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刀尖撬开了一颗牙齿,但其他牙齿还咬着。 黑衣人用短刀对着女人的后脑勺一刀扎了进去。 刀尖从头骨缝里扎进大脑。 女人的身体终于不动了,但牙齿还嵌在他的肩膀上。 它用力掰开女人的嘴把尸体从身上扯下来,肩膀上被咬下了一块巴掌大的肉。 肉还挂在女人嘴里。 吴邪一手抱着小男孩。 他把小男孩从地上捞起来。 男孩的双手搂住吴邪的脖子,脸埋在吴邪的颈窝里。 吴邪感觉到颈窝里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淌。 另一手手持万魂幡朝着身旁的黑衣人攻去。 这五百黑衣人不是普通人,各个都是异人。 而且不是散修异人,各个都是精英。 放到外面,每一个开元堂的正式成员都能对付三五个普通的异人散修。 所以鬼影杀起来并不是很快。 并且很多鬼影都被身旁的鬼影挡住挤不进去。 一千多万道鬼影围住五百个黑衣人,能直接接触到黑衣人的只有最内圈的几千道。 “救人!” 吴邪大喝一声。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密林中穿透力极强。“然后散开包围这里!” 吴邪的命令精准地传入每一道鬼影的感知中。 九幽御魂诀在瞬间将所有鬼影的意识全部串联起来。 命令下达的下一瞬,鬼影们开始重新排列。 九鬼隼介见势不妙。 它一直躲在人群最后面。 从吴邪闪身救下小男孩开始,从鬼影开始屠杀黑衣人开始,它就一直在往后退。 退出了最内圈的混战区域,退到了密林的边缘。 “再不跑没机会了……” 它的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 十根手指翻动,结出土遁的印。 体内的炁从丹田涌出来往脚下涌去。 脚底涌出暗黄色的光芒。 脚下的泥土开始变软,从固态变成了液态。 他的身体从脚开始迅速往下沉。 第167章 吴道,你可愿做我徒弟? “灭日!” 吴邪瞥见九鬼隼介钻入地面的动作。“抓住它。留一口气。” 吴邪对着灭日吩咐。 “是主人!” 灭日收到命令。 妖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朝着九鬼隼介土遁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鬼影听到吴邪命令。 从原先击杀黑衣人的指令,瞬间切换成救人的指令。 一千多万道鬼影在同一个瞬间改变了行动模式。 一瞬间,原先拥挤吵闹的密林逐渐空荡了起来。 鬼影们从地面上抱起村民,从尸体堆里拽出还活着的人,从黑衣人刀锋下抢出最后一秒的性命。 暗紫色的身影在密林中快速穿行,每一次穿过都带走一个村民。 村民们的身体在半空中被鬼影小心地托着。 密林里黑衣人的惨叫声和村民们被救出时的哭喊声混在一起。 鬼影救下村民后朝着四周散去。 然后剩余的鬼影缓缓合成一个包围圈。 地面上,天空中。 鬼影们肩并肩站在一起,一个挨一个,围得严严实实。 圈外是被救下的四百多村民。 圈内则是剩余的三百多黑衣人。 他们被困在密林中央。 三百多个黑衣人挤在密林中间一小块空地上,背靠背站在一起。 他们的武士刀举在身前,刀尖指着外面。 一脸惊恐地看着周围以及半空中的鬼影。 这才是真正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头顶有鬼影,脚下是泥地。 前有鬼影墙,后也有鬼影墙。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全部被堵死了。 吴邪来到村民身旁,准备将小男孩交给他们。 吴邪弯下腰,两只手托着小男孩的腋下,把他从自己身上轻轻往下放。 小男孩的脚碰到了地面。 但是搂住吴邪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不放手。 “听话。” 吴邪膝盖弯下来,身体降到和小男孩齐平的高度。 手掌在小男孩的后脑勺上轻轻摩挲着。 安抚一句。 小男孩这才松开双手。 但是他并没有走向村民。 小男孩站在吴邪面前。 他的个头比蹲着的吴邪高了半个头。 他的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和鼻涕印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下巴抬得很高。 一脸平静地看向吴邪。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没有刚才抱着吴邪脖子不放时的依赖。 只剩下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哥哥。我不小了。让我看着好嘛?” 小男孩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嗓子眼里像是有沙子在磨。 但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吴邪神情微震。 他的瞳孔在小男孩开口的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整个人足足愣了几秒钟。 他的目光盯着小男孩的脸。 这眼神他仿佛见过。 吴邪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翻上来。 金陵城,吴家四合院。 他刚从穿越的昏迷中醒来,浑身上下全是前身死之前的伤口。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尸体。 前身的父母,两个年幼的妹妹,叔叔婶婶,全家人全部倒在血泊中。 当时自己。就是这个眼神。 平静中透着仇恨。 “好。” 吴邪下意识地回道。 吴邪把小男孩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两个人在黑气的托举下从地面缓缓往上升。 吴邪牵着小男孩的手站在半空中,万魂幡悬浮在他身侧。 “饶了我们吧!” 一个黑衣人见此一幕,双腿一软。 他的膝盖猛地弯下来,砸在泥地上发出噗通一声。 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往地面上猛撞。 “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吧……” 一个带了头,其余的黑衣人身心再也绷不住。 第二个黑衣人丢下武士刀跪下来,第三个跟着跪,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最后一个。 三百多个黑衣人全部跪倒在地。 有的人磕头时嘴里在念经,有的人磕头时在喊妈妈,有的人磕头时在哭。 “你叫什么名字?”吴邪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落在那些跪地求饶的黑衣人身上。 他侧过头,看着牵在自己手里的小男孩。 声音沙哑地问道。 “吴道。”男孩回道。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正前方,看着底下那些跪在地上的黑衣人。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就在不到几分钟之前,他还缩在父亲身后,脸上糊满了鼻涕和眼泪。 当时他的腿抖得像筛糠,站都站不稳,要靠父亲的身体才能勉强立住。 而现在。 他站在半空中,站在吴邪身边。 低头看着底下三百多个黑衣人。 脸上没有哭,没有颤抖,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吴道……吴道……”吴邪听到这个名字,眼睛看向天空,嘴唇缓缓翕动着。 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吴道,吴邪。 吴邪,吴道。 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字。 “这难道就是缘分吗?” 吴邪的声音很轻。 “吴道。”吴邪定了定神,重新看向吴道,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你可愿做我徒弟?” “我愿意。”他的回答几乎是在吴邪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接了上去。 他抬起头看着吴邪的眼睛。 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 那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光。 “好!好!好啊!”吴邪大喜,一连三个好。 “那师父今天就教你第一课!” 吴邪把笑声收了。 他的表情在瞬间从大笑变成了冷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只要抓住机会,就必须赶尽杀绝!” 吴邪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句话砸出来。 他的声音在密林上空回荡。 他手持万魂幡朝底下一挥。 “吃了它们。” 鬼影早就等不及了。 异人的气血和灵魂可不是区区普通人可以比的。 一个异人的灵魂质量能抵得上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普通人。 这三百多个黑衣人的灵魂,在鬼影眼里就是三百多道最顶级的盛宴。 听到吴邪的命令。 包围圈最内层的两千鬼影瞬间冲向那还在磕头求饶的黑衣人。 两千道暗紫色的身影同时从内圈弹射出去,地面上被它们蹬出的气流掀起了一层泥土。 它们冲进跪地求饶的黑衣人堆里,像两千颗暗紫色的炮弹砸进了水面。 “啊!!!” “好疼啊!杀了我吧!!!” “该死的!为什么要让我们面对这样的魔鬼啊!!!” …… 黑衣人们跪在地上,连捡起武士刀的勇气都没有了。 有的人还在磕头,头磕下去就没能再抬起来。 有的人转身想跑,跑了两步就被鬼影从后面扑倒。 有的人缩成一团闭上眼睛等死,鬼影的爪子撕开他们的身体时他们甚至没有叫出声。 第168章 你连下地狱的机会都没有 “哕……” 吴道见到这血腥的一幕,下意识地背过身子朝着后面不停地呕吐起来。 吴邪拍了拍他的背,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九鬼隼介逃了之后,剩余的人早就没了抵抗的心气。 没有了领头者,没有了希望,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都被铺天盖地的鬼影压碎了。 他们跪在地上,只能慢慢等死。 数分钟后。 圈内地面上只剩下一具具遍布伤痕的干尸。 吴邪带着吴道落在包围圈内的地面上。 吴道刚吐完,嘴角还挂着呕吐物的残渣,脸白得像一张纸。 但他站稳之后立刻把腰挺直了,下巴抬起来。 “引煞入体……速速归魂入吾幡!” 吴邪单手掐动手决,口中念动口诀。 握住万魂幡的幡杆,从左到右横着扫过。 一个又一个白色的灵魂被牵引了出来。 五百多道白色灵魂从周围干尸里钻出来,悬在自己的尸体上方。 它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空洞的白色。 出来的瞬间就被万魂幡幡面吸了进去。 紧接着。 吴邪再次掐动手决。 这次的手决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十根手指在胸前快速翻动,指尖上冒出暗红色的微光。 “九幽路断,枯骨生烟。 逆夺残阳,寿炁归元!” 他的声音在密林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一条条红色丝线从尸体飞向吴邪身躯。 短短几秒钟,刚才消耗的六成炁就完全恢复。 就在吴邪恢复完成的下一刻。 一道破空声袭来。 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极速朝着吴邪冲了过来。 它的右手握着一把刀,刀身上还缠绕着未散尽的暗红色刀气。 手中提着一个人。 灭日的左手里拎着一个人,浑身是泥,像一条死狗一样被灭日抓着后衣领吊在半空中。 他的两条腿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停摇摆。 正是独自去抓九鬼隼介的灭日。 “主人。” 灭日在吴邪身前落下。 它的双脚从半空中踩到地面,巨大的冲击力把泥地踩出两道深深的脚印。 它把左手松开,将手中昏迷的九鬼隼介如同死狗一般丢到了地上。 然后对着吴邪双手抱拳。 “嗯。”吴邪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灭日身上移到地上昏迷的九鬼隼介身上。 然后捡起地上的一把刀。 刀锋重新露出冷白色的光。 “拿上。” 吴邪把武士刀倒转过来,刀柄朝向吴道。“去,杀了他。” 吴邪的声音很平静。 吴道的目光从吴邪脸上移到地上昏迷的黑衣人身上。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 他双手颤颤巍巍地接过武士刀。 缓缓朝着九鬼隼介走去。 来到九鬼隼介身前。 九鬼隼介趴在地上,脸侧着压在泥土里。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混合着泥巴的唾沫。 呼吸声很粗,胸腔在泥地上一起一伏。 灭日往后退了三步。 它的脚踩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脚步声。 退到三步之外停住,两只手抱在胸前。 给吴道空间。 吴道颤抖的双手握住刀柄,站在九鬼隼介面前,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 双手握着刀柄举到胸前,刀尖朝下对着九鬼隼介的脖子。 然后深吸一口气。 强行稳住双手。 他的手臂肌肉全部绷紧了。 “啊!!!” 吴道大喊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冲出来。 一刀劈向九鬼隼介的脖子。 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 “叮。”一声沉闷的金属声。 刀锋劈在九鬼隼介的脖子上,声音闷闷的,像用菜刀劈老树皮。 一刀下去,只在九鬼隼介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轻微的伤口。 刀锋切开了表皮,切进了皮下不到半粒米的深度。 一丝极细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汇聚成一滴很小的血珠挂在皮肤上。 刀锋砍到的位置连血管都没碰到。 一个普通人,面对一个并没有消耗完能量只是被打晕重伤的异人,依旧很难一刀击杀。 九鬼隼介虽然受了重伤,体内的炁量也消耗得七七八八,但异人的身体素质毕竟远超常人。 他的皮肤密度、肌肉韧性都比普通人高出好几倍。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握着一把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武士刀,一刀劈下去。 能破开皮肤已经很不容易了。 吴道转头看向吴邪。 “一刀不行就两刀,两刀不行就三刀!”吴邪并没有准备帮他。 吴道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把武士刀重新举起来。 这一次,依旧只留下一道小伤口。 刀锋劈在第一次伤口旁边的位置。 血又从新伤口里渗出来,但量还是很少。 两刀加起来只破了一层皮。 而此时,昏迷的九鬼隼介也被剧痛惊醒。 脖子上的两道伤口虽然很浅,但足够疼。 疼痛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大脑,把他从昏迷中强行拽了出来。 它睁开双眼的一瞬间,就看到一把刀劈向自己。 吴道的第三刀正举在半空中,刀尖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 “八嘎!” 九鬼隼介的嘴里爆出一声嘶吼。 他的嗓子眼里还塞着泥巴,声音含混不清。 然后它强行发力,两只手同时撑在地面上。 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左边翻滚。 堪堪躲过这一刀。 吴道的第三刀劈在了泥地上。 刀锋砍进泥土里,溅起一小撮碎泥。 吴邪见此看向灭日使了一个眼色。 灭日点头。 灭日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 迈开步子,三步就跨到了九鬼隼介面前。 一把抓住九鬼隼介的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然后两只手分别抓住九鬼隼介的两只手臂,把他的身体架了起来。 “吴邪!你个魔鬼!” “你杀了这么多人,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九鬼隼介瞪大眼睛,死死的看向一旁的吴邪。 他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拼命挣扎,但灭日的手像铁箍一样箍着他的手臂。 他的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 “哼。就算是下地狱又如何?!” 吴邪不屑地冷哼一句。“就算下了地狱,我也是那最凶的恶鬼!” “不过很可惜,你连下地狱的机会都没有。” 吴邪的声音很淡。 他说这句话时甚至没有看着九鬼隼介,而是看向吴道。 “不要……吴邪,给我一个痛快吧……” 九鬼隼介真的怕了。 他看到吴道的双手又重新握紧了刀柄。 那把武士刀上还沾着他脖子上的血。 他刚才挨了两刀,虽然每一刀都很浅,但那种被刀锋慢慢切开皮肤的感觉比被一刀砍死恐怖一百倍。 一刀又一刀要不了他的命,只能让他不停地痛苦,不停地折磨。 他会像被钝刀杀鸡一样,一刀一刀地被割,直到血流干了才会死。 吴道见此,再次一刀劈去。 这次,他把刀锋对准了九鬼隼介脖子和肩膀连接的位置。 那里有更多的肉,更大的目标。 刀锋从上往下斜着劈下去。 一刀。 刀锋劈在锁骨上方,切开了皮肤和肌肉。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九鬼隼介的胸口往下淌。 不够。 九鬼隼介惨叫着,身体剧烈扭动。 两刀。 吴道把刀抽回来,又劈了下去。 刀锋劈在上一次伤口的旁边,把伤口又扩大了一点。 更多的血流出来。 还是不够。 九鬼隼介的惨叫声变成了嚎叫,嚎叫声又变成了嘶吼。 三刀……四刀…… 每一刀过后都伴随着九鬼隼介凄惨的嘶吼。 他的声音从高亢到低沉,从嘶吼到呻吟。 脖子上的伤口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血已经把九鬼隼介胸前的衣服全部浸透了。 足足十几刀过后。 九鬼隼介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没了声息。 此时的他的脖子还只剩下一半。 这一半挂在肩膀上。 脖子从断开的位置往旁边歪过去,整个脑袋朝一边倒去。 只剩下一层皮和几根筋还连着,让脑袋没有完全从身体上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