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1938,我的空间能续命》 第1章 天降 河南地界,夏日午后,日头毒得能晒裂地皮。 李?圣刚从县城喝了点小酒回来,骑着家里那匹温顺的老马,晃晃悠悠地钻进了回李家大院必经的那片小树林。 林子里好歹有点荫凉,他酒意上涌,又怕尿憋得慌,便一蹬马镫,利落地翻身下马。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走到一棵老槐树后头,解开了绸缎裤子的扣绊。 “哗啦啦——” 一泡热尿滋在树根上,腾起一点土腥气。 李?圣眯着眼,脑袋还有点晕乎,心里正盘算着晚上是去听小曲儿还是找那帮狐朋狗友推牌九。 就在这当口,他头顶上方,树叶毫无征兆地疯狂摇曳,发出噼里啪啦的怪响,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撕开。 “嗯?” 李?圣下意识地抬头,醉眼朦胧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紧接着,“噗通”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一身素白奇特长裙的年轻女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面前的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女人似乎摔懵了,蜷缩着哼唧了一声,不动弹了。 李?圣当时就僵住了。 他小鸟还露在外头,尿意被这惊天一吓,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活这么大,仗着家世和一副好皮囊,在县城里横着走,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可这光天化日之下,大活人从树上掉下来? 还是这么个........穿着伤风败俗的漂亮妞?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子邪火混着酒劲就蹿了上来。 这他娘的是哪出?仙人跳?新式的碰瓷法? 他系裤子的手都顿住了,眯起那双桃花眼,带着七分警惕三分荒唐,打量着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女人。 嘿,别说,长得是真不赖,皮肤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就是穿着实在有伤风化,两条白生生的腿晃得人眼晕。 “喂!”李?圣提起裤子,草草系上。 用脚尖不太客气地踢了踢那女人的小腿肚子,语气带着他惯有的纨绔和不耐烦。 “哪儿来的?跟这儿跟爷唱哪出呢?讹人儿也不看看地方?起来!” 傅芠是被剧痛和男人的呵斥声惊醒的。 浑身像是散了架,后脑勺嗡嗡的。 她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透过枝叶缝隙的刺眼阳光,然后是.......一双男人的布鞋,以及上方一张带着酒气和戾气的俊脸。 不对啊!哪来这种打扮和这种口气的人? 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压过了疼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男人看起来绝非善类。 而且他刚才似乎正在......傅芠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扫了一眼,虽然对方已经系好了裤子,但那动作和神态让她立刻明白了刚才可能发生了什么,胃里一阵翻腾。 “我........”她声音沙哑,试图说话,脑子里却飞速旋转。 穿越?做梦?拍戏?无论是什么,先摆脱眼前的困境! 这人看起来不像是好人。 李?圣见她醒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玩味。 他蹲下身,手指轻佻地勾起傅芠的下巴:“啧,摔傻了?问你话呢?谁派你来的?” 傅芠抬手拍打她下巴处的手,“放开。” 因力道不大,跟猫抓了一样。 “呵!”李?圣嗤笑一声,反而觉得更有趣了,这猫儿似的反抗激起了他的征服欲,“脾气还不小?说,怎么回事?” “这........这里是哪里?” 傅芠强压下恐惧和恶心,试图获取信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家庄。”李?圣答得随意,目光依旧在她脸上和奇特的衣服上逡巡,“边上就是黄河。现在能告诉爷,你打哪儿来了吧?” 李家庄?黄河?这两个地名像锤子一样砸在傅芠心上。 结合这男人的打扮、周围的环境.........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出来。 就是现在!必须立刻脱身! 傅芠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能屈能伸,保命第一! 她假装虚弱地抬手似乎要挡开他再次伸过来的手指,意念却瞬间沟通了那个伴随她穿越而来的小小空间。 几乎没有人能看清动作,一个小巧的、喷瓶一样的东西凭空出现在她掌心,她之前放在空间里防身的强效麻醉剂。 李?圣的确脑子灵,身手也好,他看到了傅芠手中突然多了个东西,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后退并出手制住她——“你!” 但太晚了。 距离太近,他太过大意。 “嗤——!” 一股刺鼻的雾气精准地喷在他口鼻处。 李?圣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如同重锤般砸向脑海,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女人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神。 “你.......麻........” 含糊地吐出两个字,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章 远离黄河!活下去! 傅芠猛地坐起身,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强忍着不适。 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确认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她迅速打量四周。 古老的树木,泥土地,远处隐约可见的土路.......她记忆里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 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混合着泥土、植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土腥气息。 她咬咬牙,费力地爬起来,忍着浑身酸痛,踉踉跄跄地往树林外跑。 躲在一簇茂密的灌木后,她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土路尽头,是低矮的土坯房村落,显得破败而原始。 穿着粗布短打、面黄肌瘦的农人扛着农具,眼神麻木地慢吞吞走着。 更远处,隐约能看到高大的、类似城墙的轮廓,但那绝不是现代城市的模样。 偶尔有辆破旧的马车或驮货的驴子经过,扬起尘土。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一个她只在电视和历史书本里见过的时代——绝对不再是现代!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穿越........这种荒诞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她猛地想起男人刚才的话——“李家庄,边上就是黄河。” 以及这几天,九三阅兵后,自己又翻阅了抗战时的那段历史,她最后看到的网页新闻——关于1942年河南大饥荒的追溯报道,其中重点提到了花园口决堤事件.......以及决堤的具体时间——1938年6月9日! 当时真是惨,上百万人流离失所.........她当时还在想,穿越大军这么多,谁要是穿越过去,地狱级啊........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慌乱地回想,试图从阳光角度和植被状态判断季节。 是夏天!而且感觉异常闷热! 结合男人的话和当下的季节感,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她:难道........难道不仅仅是穿越到了民国,而且是穿越到了那个惨剧发生的前夕?! 花园口决堤前?! 老天爷让她来亲身感受感受........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没有时间震惊和哀悼了! 穿越的事情都能被她赶上,以防万一,必须立刻离开河边!必须找到安全的地方! 万一真是决堤了,她这个位置应该是下游,命不保.........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现代的白色长裙,在这个时代简直如同怪物。 没有钱,没有身份,寸步难行。 她猛地回头,看向树林里那个被她放倒的男人。 对不起了! 傅芠没有任何犹豫,快速返回原地。 李?圣毫无知觉地躺在地上,剑眉紧蹙,即使昏迷着,也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 傅芠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他的长衫扣子。 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结实的胸膛,她的脸有些发烫,但动作却异常迅速和坚定。 扒掉他的藏青色绸缎外衫,又费力地扒下他的布裤和里面的衬裤,只给他留了条亵裤。 整个过程,她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生怕有人经过。 换下来的现代白裙她团了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塞进了空间——这是她对过去唯一的念想,不能丢。 男人的衣服又宽又大,她将裤脚和袖子挽了好几道,用原本的布腰带死死扎紧。 宽大的男装套在她身上,虽然滑稽,但总算遮掩了异常。 她看了一眼几乎被剥光、只剩裤衩躺在地上的李?圣,那张俊脸此刻因为迷药显得有些无害。 她心里掠过一丝歉意,但很快被更强的生存意志压下。 “抱歉了,衣服算我借你的。” 傅芠低声快速说完,不再停留。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那匹安静吃草的老马相反的方向,沿着树林边缘,飞快地跑远了。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远离黄河!活下去! ~~~~~~~~ 傅芠穿着那身宽大不合体的男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树林边缘快速穿行。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冲突,还是因为确认穿越后巨大的恐慌。 远离黄河!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她记得资料里说,花园口决堤后,洪水主要泛滥于豫东、皖北和苏北地区。 李家庄就在黄河边,绝对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 必须往西南方向走,越高越好! 夏日的午后,树林里闷热不堪,蚊虫嗡嗡地围着人打转。 宽大的绸布衣服虽然料子比粗布好不少,但裹在身上依旧汗津津的,很不舒服。 脚上的现代软底鞋也很快被地上的碎石枯枝硌得生疼。 她不敢走大路,只敢沿着树林和田野的交界处,借助庄稼和灌木的遮掩前行。 偶尔看到远处田里劳作的人,或者更远处土路上经过的驴车,她都赶紧蹲下藏好,等对方远去了才继续赶路。 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加上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男人衣服,若是被人撞见,只怕立刻就要被当成贼抓起来。 “必须尽快弄到一身合身的女人衣服,还有食物和水。”傅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盘算着。 她的空间只有一立方,里面放的水和食物,以及一些基础药品,得省着用。 第3章 妖女 她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尤其是是否有水流声或者异常喧哗——她怕决堤提前发生。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开始偏西,她感到又累又饿又渴。 找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她小心翼翼地钻进去,确定四周无人后,才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那瓶350ml的矿泉水和一小块压缩饼干。 小口地喝着水,啃着干硬的饼干,傅芠的鼻子有些发酸。 今天本该是爷爷的忌日,她去祭扫完,刚出了墓园........怎么会转眼就到了这里? 这太不科学了!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能哭,爷爷不在了,到哪儿都得靠自己。 反正爷爷过世后本就她孤苦一人,穿到这里后,无非和以前一样,怕什么! 吃完东西,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她正准备继续赶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似乎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而来! 傅芠心里一紧,立刻屏住呼吸,蜷缩在灌木丛深处,透过枝叶缝隙紧张地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那条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几个骑着马、穿着类似民团服装的男人,正簇拥着一辆骡车朝这边赶来。 那骡车上似乎躺着个人,旁边还坐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 而更让傅芠心惊肉跳的是,在那队人马的前方,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踉踉跄跄地奔跑着。 那人身上只穿着一条亵裤,露出精壮的上身和两条长腿,不是那个被她扒光了衣服迷晕的男人又是谁?! 他居然这么快就醒了?!而且还追来了?! 看那方向,似乎是朝着树林这边来的! 他是怎么找到这个方向的? 凭脚印?还是瞎蒙的? 傅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圣此刻简直是怒火中烧,奇耻大辱!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居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扒光了迷晕在荒郊野外! 要不是那匹老马通人性,舔醒了他,他怕是要躺到晚上喂狼! 醒来后看到自己几乎赤裸裸的样子,他差点没气疯过去。 那女人! 那个穿一身孝、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 居然敢! 他一定要抓住她,让她知道惹怒他李?圣的下场!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地上不甚清晰的脚印,大致判断了方向就追了过来。 一路上的羞愤和怒火支撑着他,甚至暂时压过了迷药的后遗症和身体的疲惫。 他看到远处的骡车队,本想呼救,但一看自己这近乎全裸的样子,实在丢不起那人,便想先躲进树林再说。 眼看就要钻进树林,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不远处灌木丛里似乎有一角藏青色的布料闪动——那颜色,像极了他那件被扒走的外衫! “好你个死女人!”李?圣眼睛瞬间红了。 也顾不上什么民团什么骡车了,嘶哑着低吼一声,猛地改变方向,朝着傅芠藏身的灌木丛扑了过去! 傅芠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爬起来就往树林深处跑! “站住!你个妖女!敢算计你爷爷我!我看你往哪儿跑!” 李?圣在后面咬牙切齿地追,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胜在腿长力气大,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路上的骡车队。 几个骑马的团丁看到树林边一个几乎光着身子男人在追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男装、头发散乱的人,都愣住了。 “干什么的?!” 为首的团丁大喝一声,策马就带着人围了过来,正好堵在了傅芠想要逃跑的方向前。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傅芠猛地停住脚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李?圣也追到了近前,喘着粗气,一把就向傅芠的肩膀抓来,脸上带着狰狞的冷笑:“跑啊!你再跑.........”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傅芠的瞬间,异变再生! 骡车上那个一直哭哭啼啼的妇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当家的!当家的你咋了?!你醒醒啊!别吓我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骡车上那个躺着的男人正在剧烈地抽搐,口吐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了。 团丁们一阵骚动,也顾不上追捕这对奇怪的“男女”了,纷纷围向骡车。 李?圣的手顿在了半空,眉头下意识地皱起,看向骡车。 傅芠也是猛地一愣。 作为医学生的本能,让她瞬间判断出那个男人可能是癫痫急性发作,或者某种中毒反应,极其危险! 救?还是不救? 如果救,可能会暴露自己,尤其是暴露在这人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不救,一条人命可能就在眼前消逝。 电光火石之间,傅芠看到了骡车旁妇人那绝望无助的眼神,和她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重叠。 医者的本能和底线战胜了她!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在李?圣和团丁们惊讶的目光中,突然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别动他!我是大夫!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她已经猛地挣脱了愣神的李?圣,朝着骡车冲了过去。 李?圣抓了个空,愕然地看着那个穿着他衣服、背影决绝地冲向骡车的女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大夫? 她? 这妖女到底还有什么花样?! 第4章 救人 傅芠冲到骡车前。 顾不上周围团丁惊疑不定的目光和那妇人哭肿的双眼,迅速查看病人的情况。 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面色青紫,牙关紧咬,全身肌肉强直痉挛,嘴角不断溢出白沫,呼吸极为困难。 “快!帮我按住他,别让他咬伤舌头!” 傅芠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就要往自己身上摸——她习惯性地想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压舌板。 手摸到粗糙的绸布,她才猛地惊醒。 没有白大褂,没有器械。 一名反应快的团丁下意识地按住了病人抽搐的双腿。 那妇人则哭着试图掰开丈夫的嘴。 “用这个!快!” 傅芠急中生智,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一根还算干净的枯树枝,用眼神示意妇人。 “塞到他牙齿之间,侧着放,别堵住气道!” 妇人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李?圣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皱着眉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怒气未消,但更多的是惊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看到妇人笨拙的动作,'啧'了一声。 突然伸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却有效地接过树枝,精准地塞入了病人的牙关之间,避免了其咬舌。 傅芠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但现在没时间多想。 病人痉挛稍有减缓,但呼吸依旧窘迫,面色愈发青紫。 “他之前接触过什么?吃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傅芠一边快速询问,一边扒开病人的眼皮查看瞳孔,手指搭上他颈侧的动脉。 动作专业而迅速,与她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没.......没吃啥特别的啊.........”妇人哭道,“就在地里干活,说头晕,然后就倒下了.......像是........像是撞克了!” 团丁们面面相觑,看着傅芠这一连串熟练又古怪的检查动作,窃窃私语。 “不像癔症,更可能是中毒或者急性脑病........”傅芠低声快速判断,心里焦急。 没有设备,无法确诊,怎么办? 空间! 她猛地想起空间里还有几支基础急救药品,其中好像有........镇静安定? 或者肾上腺素?但哪个更对症? 而且众目睽睽之下,她怎么拿出来用? “喂!你到底行不行?”一个团丁不耐烦地喊道,“我看就是邪风入体,得赶紧找神婆.......” “闭嘴!” 李?圣突然冷喝一声,他虽然不懂医,但他看得出地上这男人快不行了。 而这个奇怪女人的专注和冷静,不像装出来的。 他盯着傅芠,“你需要什么?” 傅芠被他问得一怔,抬头对上他那双此刻异常锐利的桃花眼。 她咬咬牙,赌一把! “我需要水!干净的水!还有,你们谁有酒?最烈的酒!”她快速说道,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掩盖方式。 “有!有水囊!”一个团丁递过来一个皮水囊。 “酒……我这有!”另一个团丁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葫芦。 傅芠接过水囊,假装喂水,身体微微侧转,挡住大部分视线,意念迅速沉入空间。 她记得有一小瓶无菌注射用水和一支密封的安定........找到了! 她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飞快地将那支小小的安定注射液捏在手心,然后用牙咬掉针帽,动作隐蔽而迅速——感谢医学院严格的训练。 她将药液迅速挤入水囊中,摇晃了几下。 “帮我扶起他一点,慢慢喂他喝点水。”傅芠指挥着妇人,小心翼翼地将掺了药的水喂给病人。 希望能缓解他的痉挛。 接着,她拿过那葫芦酒,打开闻了闻,度数不低。 “我需要用酒给他擦拭腋窝、脖子、手心脚心,帮他物理降温!”她解释道,这也能解释她之后可能拿出的其他需要擦拭使用的药品。 她倒出一些酒在手心,开始给病人擦拭。 同时,再次借助身体的遮挡,她从空间里极快地取出了两片小小的硝酸甘油和一小片阿司匹林肠溶片,塞入他的嘴里。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专业和果断,把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包括李?圣。 他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汗,专注而坚定的侧脸,以及那双在危机中异常明亮冷静的眼睛。 心里的怒火不知何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好奇和.........震撼。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也许是傅芠的急救起了作用,也许是安定的效果开始显现,又或者是运气。 病人的抽搐渐渐平复下来,青紫的面色也开始缓和,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变得平稳了许多。 “哎呀!缓过来了!缓过来了!”妇人惊喜地叫出声,扑通一声就给傅芠跪下了,“谢谢女菩萨!谢谢女菩萨救命之恩啊!” 第5章 我的,‘丫鬟’? 团丁们也都松了口气,看向傅芠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惊奇和一丝敬畏。 傅芠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强撑着站稳。 “快起来,他只是暂时稳定了,必须马上找个真正的大夫仔细看看!”她强调“真正的大夫”,试图降低自己的突兀感。 为首的团丁态度恭敬了许多:“这位........姑娘,多谢援手!不知姑娘高姓大名?是哪里的郎中?我们这就送王老五去镇上医馆。” 傅芠心里一紧,名字?来历?她怎么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圣忽然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纨绔式傲慢: “她是我的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只穿着一条亵裤、却依旧摆出少爷派头的李?圣。 傅芠也愕然看向他。 李?圣走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将傅芠挡在身后半侧,对着那团丁头领扬了扬下巴。 “刘队长,赶紧忙你们的正事去。今天这事,不过是小爷我的丫鬟懂点粗浅医术,凑巧罢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刘队长显然认得李?圣,虽然对他这造型和说辞满腹狐疑。 但李家在当地势大,他不敢得罪,连忙点头哈腰:“原来是李少爷府上的人,失敬失敬!多谢李少爷,多谢这位姑娘!” 李?圣不耐烦地挥挥手。 刘队长赶紧指挥手下抬起情况好转的王老五,带着千恩万谢的妇人,急匆匆往镇上赶去。 尘土渐渐散去,树林边又只剩下李?圣和傅芠两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傅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他刚才为什么帮她解围? “我的人”又是什么意思? 李?圣转过身,那双桃花眼重新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傅芠,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却多了更深的探究和一丝玩味。 他一步步逼近。 “好了,闲杂人等都走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现在,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我的,‘丫鬟’?” ~~~~~~~~~ 树林边缘,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暑热未退,气氛却降至冰点。 李?圣一步步逼近,他身上只剩一条亵裤,精壮的上身还带着刚才奔跑追逐出的薄汗,在夕阳下泛着蜜色的光。 本该是极诱人的景致,却因他脸上那似笑非笑、危险又探究的表情而让人心生寒意。 傅芠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上了一棵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硬碰硬肯定不行,打不过也跑不过。 示弱求饶?对着这个纨绔少爷,只怕更会激起他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心思。 “账?” 傅芠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讥诮。 “李少爷想怎么算?算我情急之下自保,用药迷晕了您?还是算我‘借’了您这身行头,免得我穿着那身‘伤风败俗’的衣服被当成妖女烧了,顺便也保全了您李少爷看见‘妖女’却........呃,举止不雅的名声?” 她巧妙地把“偷衣”说成“借”,并且暗指当时他也没干什么光彩事,大家半斤八两。 李?圣闻言,桃花眼里的玩味更深了,还闪过一丝惊讶。 这女人,脑子转得真快,嘴皮子也利索,居然还敢倒打一耙? 他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傅芠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不是要打她,而是用指尖拈起她身上那件藏青色外衫的衣襟,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借?” 他低头,气息几乎喷在她额头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暧昧的威胁,“问过主人了吗?小爷我准了吗?还有........” 他的手指顺着衣襟滑下,似乎无意地擦过她的锁骨,傅芠浑身一僵,“我这衣裳,可不是白借的。利息.........很贵的。” 傅芠头皮发麻,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 “那李少爷想要什么利息?我现在身无分文,您也看到了。” “身无分文?” 李?圣轻笑一声,手指终于放开她的衣襟,却转而抚上自己的下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身上扫视。 “你刚才那凭空变出东西的本事,还有那手稀奇古怪却又挺有效的医术........可不像是身无分文的样子。” 他果然注意到了!傅芠心底一沉。 第6章 黄河决堤! “一点家传的戏法和小偏方,不值一提,关键时刻保命罢了。”她试图轻描淡写。 “哦?家传?”李?圣挑眉,“哪家的家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为何会从天而降,砸在小爷我.........呃,面前?” 他终究没好意思说全“撒尿的时候”。 傅芠语塞。 来历是她最大的破绽。 见她抿唇不语,李?圣也不逼问,反而退开半步,抱臂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猎物。 “不说也行,那就算你欠我的,至于怎么还..........”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发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庞上扭转了一圈,又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正好,我房里还缺个端茶送水、捏肩捶腿的丫头。看你手脚还算利索,脑子也灵光,不如就跟小爷我回府,‘慢慢’还债如何?” 他特意加重了“慢慢”两个字,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傅芠的心猛地一紧。 跟他回家?那简直是羊入虎口! 而且再过一两天洪水就来了,留在河边就是等死! “不行!”她脱口而出,语气急促。 “嗯?” 李?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桃花眼里刚刚消散不久的戾气又开始凝聚。 “由得你说不行?” 他李家少爷在这片地界上,想要个丫头,还需要她同意? 傅芠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我粗手笨脚,不懂规矩,怕是伺候不好少爷。而且..........而且我家乡遭了灾,我是逃难出来的,还得去找失散的亲人.......” 她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努力挤出两滴眼泪,扮演可怜。 “逃难?”李?圣嗤笑,明显不信,“穿一身白裙逃难?还细皮嫩肉,说话条理清楚,会戏法懂医术?你当小爷我是傻子?” 他猛地伸手,再次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我告诉你,妖女也好,逃难的也罢,我看上的,就是我的。今天你是跟我走也得走,不跟我走........”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冰冷的警告:“.........我就把你捆了,交给刚才那帮团丁,就说我抓到一个形迹可疑、还会妖法的女人,你看他们是信我这个李家少爷,还是信你?” 傅芠浑身冰冷。 她知道,他做得出来。 在这个时代,他完全有权力这么做。 跟她回去,短期内可能安全,但迟早暴露更多秘密,而且洪水一来,李家首当其冲。 不跟他走,现在就可能万劫不复。 怎么办? 就在傅芠心急如焚,李?圣志在必得之时—— “轰隆隆——!!” 远处,沉闷得如同大地咆哮般的巨响隐约传来,连绵不绝! 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两人同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望向黄河的方向。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到具体情形,但那如同万马奔腾般的恐怖声响,以及空气中骤然加剧的湿润和土腥气,都预示着极其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傅芠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来了! 花园口决堤! 比资料记载的.........好像早了一点?! 还是因为她的到来产生了蝴蝶效应? 李?圣脸上的纨绔和威胁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茫然:“什么声音?这........这是.........” 滔天的洪水,可不会给他慢慢“算账”的机会了。 巨大的危机,以一种远超他们个人恩怨的方式,轰然降临。 ~~~~~~~~ 那沉闷的轰鸣声并非转瞬即逝,而是如同滚雷般持续不断,并且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仿佛有无数头洪荒巨兽正从黄河的方向奔腾而来,要吞噬掉沿途的一切。 脚下的震动也愈发明显。 “是河堤!” 李?圣脸上的玩世不恭和威胁彻底消失,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和一种本能般的恐惧。 他生于斯长于斯,黄河汛期的可怕传说和父辈的警告早已刻入骨髓。 但这般动静,远超他听过的任何一次! “河堤垮了?!” 傅芠比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一把推开还在震惊中的李?圣,疯了一样朝着旁边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土坡跑去。 “不想死就快跑!往高处跑!”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淹没在越来越近的轰鸣中。 李?圣被她推得一个趔趄,也瞬间惊醒。 他回头望了一眼黄河方向,只见远处天地相接之处。 一条浑浊的黄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变宽,吞噬着绿色的田野和灰色的村落! 所过之处,树木摧折,房舍坍塌!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再顾不上什么妖女什么恩怨,猛地转身,朝着傅芠跑去的土坡发力狂奔。 他的武功底子此刻发挥了作用,很快赶上了傅芠。 几乎是前后脚,两人刚踉跄着爬上一座不过十来米高的小土丘,浑浊腥臭的洪水先锋就已经咆哮着冲到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轰——!” 第7章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巨大的水流裹挟着泥沙、断木、家具、挣扎的家畜,猛烈地撞击着土丘底部,溅起混浊的浪花扑打在他们身上。 整个土丘仿佛变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傅芠死死抓住坡上一棵小树的树干,才没被水流卷下去。 她惊恐地看着下方瞬间化作一片汪洋的世界。 农田、道路、远处的村落.........一切熟悉的景象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哭喊声、呼救声被巨大的水声淹没。 李?圣也狼狈地趴在她旁边,死死抠着地上的草皮,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眼睁睁地看着远处李家庄的方向被那条恐怖的黄龙一口吞没........他的家........他的爹娘........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巨大的冲击让他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李家庄........全没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傅芠喘着粗气,看着身边这个几分钟前还嚣张跋扈、此刻却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的结局,但亲历其境,感受着他瞬间家破人亡的巨大悲怆,那感觉完全不同。 洪水还在上涨,浪头不断拍击着土丘,范围在不断扩大。 这个小土丘能撑多久完全是未知数。 “不能待在这里!”傅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 水势太急,贸然下水就是找死。 必须找到更稳固的落脚点或者漂浮物。 她的目光快速搜索,突然看到不远处洪水中,有一截粗大的房梁正在沉浮! “看那里!”她推了李?圣一把,“那根木头!想办法弄过来!” 李?圣茫然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聚焦。 求生的欲望终于一点点压过了最初的崩溃。 他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狠色——是对这无情天地的狠,也是对自己必须活下去的狠。 他打量了一下距离和水流,猛地站起身。 “你干什么?!”傅芠惊问,以为他要冒险跳水。 李?圣却没看她,而是迅速解下了身上那件傅芠扒剩下的唯一蔽体的亵裤,布料结实且有弹性。 他精壮的身躯完全暴露在浑浊的空气和傅芠瞬间瞪大的眼前。 傅芠猛地倒吸一口气,瞬间别开脸,脸颊烧灼:“你.......!不要脸........” 李?圣却仿佛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顾不上这点羞耻。 生死关头,哪还管得了这些? 他快速将亵裤撕扯成布条,连接在一起,做成一根简易的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猛地塞到傅芠手里。 “抓紧!要是老子被冲走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不等傅芠反应,看准那房梁再次被水流推得靠近一些的时机,猛地纵身一跃,扑入了汹涌的洪流之中! “喂!” 傅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死死抓住布条的另一端,感觉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差点把她也拖下水。 她不得不回过头,紧张地看着水中的情况。 李?圣的水性极好,他在浑浊的洪水中奋力搏击,肌肉贲张,灵活地避开翻滚的杂物,迅速靠近那根房梁。 几次险些被浪头打中,他都险之又险地躲过,展现出了惊人的身体控制力和冷静。 他终于抓住了那根沉重的房梁,同时朝傅芠大吼:“拉!” 傅芠用尽全身力气,双脚抵住地面,身体后仰,拼命向后拉扯布条。 李?圣也借着这股力,拖着房梁,艰难地向土丘靠拢。 终于,他将房梁拖到了土丘边。 两人都累得瘫倒在泥泞中,剧烈喘息。 有了这根粗大的房梁,他们生存的希望大增。 洪水还在上涨,浪涛声震耳欲聋。 短暂的求生合作后,土丘上的空间越来越小,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李?圣更是几乎全身赤裸,古铜色的皮肤上水珠滚落,混合着泥污。 傅芠尽量让自己的目光避开他的身体,看向浑浊的水面。 李?圣喘息稍定,他望着李家方向那片只剩下浑浊水面的“故乡”,眼眶通红,牙关紧咬,身体微微发抖,却一滴泪也没流。 那巨大的悲怆和愤怒似乎在他体内凝结成了冰。 忽然,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染上血丝和冰寒的桃花眼,死死盯住傅芠。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的伪装。 他想起了她之前的警告,“不想死就快跑”,想起了她异常冷静的反应,想起了她凭空变出东西和施展医术的手段......... 一个荒谬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在他被洪水冲刷过的脑海中形成。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几乎压抑不住的冰冷质疑,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第8章 抓紧木头! 李?圣的质问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洪水咆哮的背景噪音,狠狠扎进傅芠的耳膜。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死死盯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玩味、愤怒甚至悲伤,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怀疑。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混合着泥污,让他看起来像一头濒临爆发边缘的困兽。 傅芠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最担心的问题,还是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被最不该问的人问了出来。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她怎么说? 说自己是几十年后穿越来的,看过历史书? 他会信吗? 只怕立刻就会把她当成妖言惑众的妖孽,在这荒郊野岭的洪水中,后果不堪设想。 否认?但他不是傻子。 她之前的预警、她的冷静、她不合常理的医术和“戏法”........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结论。 电光石火之间,傅芠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冰冷的目光。 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能屈能伸,但此刻绝不能“屈”,必须强硬,必须把水搅浑! “我知道什么?” 傅芠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像是被荒谬问题激怒的反问。 “知道黄河会发大水?李少爷,你瞧瞧这阵势!这是寻常发大水吗?这明明是河堤垮了!天灾!我要是能早知道这个,我还用得着差点淹死在这儿?我还用得着‘借’你的衣服穿?” 她故意把“借”字咬得很重,试图将他的注意力拉回两人之前的恩怨上。 “那你跑什么?”李?圣不为所动,眼神依旧锐利,“在我抓住你之前,你就像见了鬼一样往高处跑!你那种慌,不是普通的害怕!” “我听到动静了!那么大的响声,地都在抖!我是傻子吗站着等死?”傅芠快速反驳,手心却全是冷汗,“倒是你,李少爷,你不是本地人吗?黄河汛期多危险你不知道?你还往河边树林跑?你才更奇怪吧!” 她开始倒打一耙,试图转移焦点。 李?圣眯起了眼,上前一步。 他浑身赤裸,仅靠那点布条勉强系在腕上,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逼近傅芠,完全无视了两人之间尴尬的境地。 “少跟我耍花腔!”他声音低沉,带着威胁,“你那凭空变出东西的本事,那见都没见过的药和医术........你根本不是普通人!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你搞的鬼?!”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底翻涌着痛苦和一种被欺骗的疯狂猜想。 家破人亡的打击太大,他急需找到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 傅芠被他眼里的疯狂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脚跟却已经踩到了土丘边缘,泥块簌簌落下。 “你疯了?!”她也提高了声音,既是恐惧也是真的被他的指控激怒,“我能有让黄河决堤的本事?我要有那本事,第一个就先淹死你这个.........” 她及时刹住了“流氓”二字,喘着气瞪着他。 两人在越来越小的土丘顶上对峙着,波涛在脚下咆哮,如同他们之间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李?圣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傅芠毫不退缩地瞪回去,尽管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突然,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猛烈撞击土丘基部。 整个土丘剧烈一震,傅芠站立不稳,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李?圣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拽了回来。 傅芠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他湿漉漉、滚烫的胸膛上。 两人身体皆是一僵。 傅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的热度、肌肉的紧绷,以及那之下剧烈的心跳。 一股混合着泥土、洪水和男性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 李?圣也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柔软和轻微的颤抖,以及她发丝间一丝极其淡雅、与周围腥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香。 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瞬间打破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无比尴尬和微妙。 李?圣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将她推开少许,眼神复杂地别开脸,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 傅芠也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脸颊发烫,心跳得更乱了,这次却是因为别的。 短暂的沉默,只有洪水的咆哮声。 “........抓紧木头!” 第9章 我们会活下去 土丘在洪水的持续冲刷下不断坍塌,范围越来越小,浑浊的水流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脚踝。那根粗糙的房梁成了他们眼中唯一的希望。 “不能再等了!”李?圣吼道,水声震耳欲聋,“抱住木头!死也别松手!” 他率先跳入水中,奋力将房梁的一端推向更深的水域,同时用布条将自己的手腕和房梁上一处突出的结节牢牢捆在一起。 傅芠看着那汹涌的浊流,心脏怦怦直跳,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她一咬牙,也滑入水中,冰冷的洪水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拼命扑腾着,靠近房梁,学着李?圣的样子,用撕下的衣角布条将自己的一只手和房梁捆紧。 “抓紧了!”李?圣大喊一声,用脚猛蹬即将完全淹没的土丘。 房梁载着两人,瞬间被汹涌的洪流卷走,如同两片落叶,失控地翻滚、旋转。 天旋地转,浑浊的污水不断呛入口鼻,傅芠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她死死闭着眼,双臂紧紧抱住粗糙的木头,凭着求生本能坚持着。 李?圣的情况稍好一些,他努力保持着平衡,试图让房梁稳定一点,同时警惕地躲避着水中翻滚的杂物——断裂的树木、家具、甚至还有模糊的动物尸体。 好几次巨大的浪头打来,几乎将两人彻底淹没,又险之又险地浮起。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他们进入了一片相对宽阔的水域。 但举目四望,皆是一片浑黄,看不到任何陆地或建筑的影子,只有零星露出水面的树冠和屋顶,标志着这里曾经是村庄或田野。 精疲力竭的两人趴在房梁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进去的污水。 短暂的喘息之机。 极度的疲惫和寒冷取代了最初的恐惧和愤怒! 傅芠浑身湿透,宽大的男装紧紧贴在身上,冷得瑟瑟发抖。 李?圣更是几乎赤裸,古铜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唇有些发紫。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水流声和风声。 突然,李?圣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不再是质问,而是陈述: “你之前警告我快跑。”他侧过头,看着趴在另一端的傅芠,“你不是瞎跑,你知道哪里会安全一点?” 傅芠身体一僵,没有回答。 “你那药,很厉害,我从未见过那种让人立刻昏睡的东西。”他继续道,眼神空洞地望着水面,“还有你治那男人的手法.........很怪,但有用。”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傅芠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你不说,我不逼你。”他声音低沉,“但这笔账,我心里记着。” 傅芠的心沉了下去。 他并没有忘记,只是暂时搁置。 在这茫茫洪水中,他需要她这个“不普通”的人一起活下去,但这笔“糊涂账”,他迟早要算。 她抿紧嘴唇,依旧沉默。 默认,有时候比辩解更有效。 就在这时,傅芠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洪水的背景音中微不可闻,但却让她瞬间尴尬得想钻进水里。 李?圣似乎听到了,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自己的胃里也早已空空如也。 傅芠犹豫了一下。空间里还有一点压缩饼干和那半瓶水。 要不要拿出来? 拿出来,坐实自己“有问题”;不拿出来,两人可能撑不了多久就会体力耗尽,冻死或者饿死在这冷水里。 能屈能伸.......生存第一。 她咬咬牙,意念一动。 半块被水浸湿的压缩饼干和那个小巧的矿泉水瓶凭空出现在她环抱着木头的手边。 李?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突然出现的东西,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尽管已有猜测,但亲眼目睹这超乎常理的一幕,带来的冲击依旧巨大。 傅芠没有看他,默默地将饼干掰成两半,将稍大的那一半连着水瓶,艰难地沿着木头推给他。 “吃点东西,保存体力。”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认命般的平静。 李?圣看着那半块奇怪的饼干和那个材质古怪的透明瓶子,没有立刻去接。 他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傅芠一眼,那里面有震惊,有警惕,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最终,求生欲占了上风。 他默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饼干和水瓶。 他学着傅芠的样子,小口地啃着那干硬寡淡却又能补充能量的东西,喝着那甘洌纯净、与他喝过的任何水都不同的“水”。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的沉默,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和复杂。 他们共享着来自未知源头的食物和水,在灭顶的天灾中相依为命,彼此之间却横亘着巨大的秘密和猜疑。 洪水茫茫,不知流向何方。 前路未卜,除了活下去,似乎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李?圣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 “我们会活下去。” 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傅芠没有回应,只是紧紧地抱住了身下的木头。 第10章 夜晚的寒冷难熬 房梁在浑浊的洪水中载沉载浮,如同命运的扁舟,不知要将他们带向何方。 时间和方向感都变得模糊,只有无尽的疲惫、寒冷和饥饿如影随形。 傅芠和李?圣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保存着宝贵的体力。 偶尔需要合力躲避水中巨大的暗礁或翻滚的沉重杂物时,才会有一两句短促的指令和交流。 夕阳西下,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水面的温度下降得更快,寒意刺骨。 傅芠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嘴唇冻得发紫。 李?圣的情况更糟,他几乎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夜风和冷水中,肌肉因为持续的抗争和寒冷而微微痉挛。 必须想办法取暖,否则熬不过这个夜晚。 傅芠的目光在浑浊的水面上搜索。 终于,她看到不远处一具半浮沉的衣柜,柜门洞开,里面似乎还有些凌乱的衣物。 “那边!”她声音发抖地指给李?圣看。 李?圣会意,两人艰难地用手划水,调整着房梁的方向,慢慢靠近。 靠近了才发现,那衣柜旁还漂浮着一具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是个女人。 傅芠胃里一阵翻腾,强忍下恶心和恐惧。 李?圣的脸色也更白了几分,眼神晦暗,但他动作没停,伸手快速地从衣柜里捞起几件湿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服。 “凑合着吧。” 他将一件宽大的、像是男人外套的湿衣服扔给傅芠。 自己胡乱将另一件同样湿漉漉的衣服裹在身上,又捞起一条裤子,勉强套上,虽然又湿又冷,但好歹隔绝了一点风寒。 傅芠也赶紧将那件冰冷的湿外套裹在外面,聊胜于无。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李?圣眼尖,看到衣柜角落飘着一个小油布包,似乎还没被水完全浸透。 他一把捞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饼子和几块大洋,杂粮饼子虽然被水泡得有些发软,但对他们来说就是生存的食物! “吃的!”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活气。 两人如同发现了宝藏,赶紧将饼子分掉,小心翼翼地啃咬着。 饼子粗粝割喉,带着一股水腥味,但在这种情况下,已是无上的美味。 补充了一点食物,身体似乎暖和了一点点。 李?圣将那几块大洋递给傅芠,“这几块袁大头你收起来!” 傅芠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接了过来,心一横,念头一起,收入了空间。 李?圣瞳孔收缩,他只是想试一下,没想到真能凭空不见。 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底牌........两人心照不宣地接着沉默! 夜晚的寒冷难熬。 天色彻底黑透,只有微弱的天光映照着无边无际的水面。 四下里除了水声,一片死寂,偶尔能听到远处不知是什么东西碰撞发出的空洞响声,更添恐怖。 傅芠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意识都有些模糊。 她感觉到另一端的李?圣也在剧烈发抖,房梁因为两人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这样下去不行....... 傅芠咬紧牙关,意念再次沉入空间。 她记得里面还有一小瓶高度数的酒,或许.......可以用来取暖? 虽然危险,但总比冻死好。 她艰难地取出那个小瓶子,拧开盖子。 浓烈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你.........”李?圣察觉到动静,警惕地看过来。 “高度酒,喝上一点........能暖和点........”傅芠的声音断断续续,冷得直哆嗦,“但.........不能多喝!容易醉!” 李?圣看着那小小的瓶子,眼神复杂难辨。 他又见识了一样她身上古怪的东西。 但他没多问,只是沉默地接过瓶子,仰头抿了一小口。 烈酒入喉,一股热流顿时从胃里扩散开来。 傅芠也接过酒瓶,小心地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短暂的暖意。 两人靠这口烈酒支撑着,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沉默再次降临,但共同抵御寒冷的经历,似乎让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毫米。 “谢谢。” 黑暗中,李?圣的声音突然很低地传来,几乎被水声淹没。 傅芠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为烈酒道谢。 这个纨绔少爷,居然还会说谢谢? “........不用。” 她低声回应,将酒瓶小心地收回空间。 这东西以后可能还有用。 就在这时,李?圣忽然猛地坐直了身体,警惕地望向远处的黑暗。 第11章 聚集地度过的第一夜1 “怎么了?”傅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有声音。”李?圣压低声音,侧耳倾听,“不是水声........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 傅芠也屏息凝神,仔细去听。 果然,在风声和水流的呜咽中,隐约夹杂着许多模糊的哭喊、哀嚎和嘈杂的人声,似乎是从下游某个方向传来的。 有幸存者!而且很多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找到同伴的希望,但也有对未知的警惕。 大规模聚集的幸存者,在灾难之后,往往也意味着混乱和资源的争夺。 “过去看看?”傅芠试探地问。 李?圣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心点,抓紧木头。” 两人用手划着水,调整方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让房梁漂去。 越靠近,声音越清晰,那是一片绝望的哭嚎和痛苦的呻吟,听得人头皮发麻。 隐约可以看到,前方似乎有一片地势较高的丘陵,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影,如同难民聚集地。 希望就在前方,但等待他们的,是救赎,还是另一个深渊? ~~~~~~~~ 房梁缓缓靠近那片喧嚣的丘陵。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并非什么真正的山丘,而是一片地势稍高、尚未被完全淹没的土岗。 岗子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几乎无处下脚。 哭喊声、呻吟声、叫骂声、寻找失散亲人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在漆黑的水面上回荡,令人心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汗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腐烂的气息。 “抓紧我。”李?圣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响起。 他没等傅芠回应,便伸出冰凉却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身体更紧地拉向房梁,也拉近了自己。 傅芠猝不及防,半个身子几乎贴上了他湿透裹着粗糙布衣的后背。 男人滚烫的体温透过湿冷的布料传递过来,与她冰冷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想挣脱。 “别动!”李?圣低喝。 手臂如铁箍般稳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越来越近,挤满人的土岗。 “水里人多手杂,小心被冲散或者.......被拉下去。” 他的担忧并非多余。 靠近土岗的水域里,也漂浮着不少人,有的抱着木头,有的徒劳地扑腾着,看到他们的房梁漂过来,几双绝望的手立刻伸了过来,试图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滚开!”李?圣厉声呵斥,同时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猛地划水,试图避开那些手。 房梁因为他的动作和那些人的拉扯剧烈晃动起来。 傅芠吓得赶紧伸出另一只手,也紧紧抱住了房梁,身体因为紧张和晃动,不可避免地与身后的李?圣贴得更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和发力,甚至能听到他沉重的心跳声。 在这种混乱的环境下,他身体的温度和力量,竟莫名地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尽管这安全感来自于一个她仍深深忌惮的人。 两人以一种极其亲密又别扭的姿势,依靠着房梁和彼此的身体支撑,艰难地避开了水中的人群,终于靠近了土岗边缘。 “从那边上去!”李?圣眼尖,看到一处人稍微少点,坡度稍缓的地方。 他率先跳下房梁,冰冷的污水瞬间没到他胸口。 他却没有松开傅芠的手腕,反而用力一拉,几乎是将她半抱半拖地从房梁上弄了下来。 傅芠惊呼一声,跌入冰冷的水中,下一秒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踉跄地朝着土坡走去。 李?圣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系住房梁的布条,拖着那沉重的木头,仿佛那是他们最重要的财产。 水下的地面泥泞不堪,傅芠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李?圣的手臂立刻环过她的腰,猛地将她提了起来,她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看着点路!” 他语气不耐烦,呼吸喷在她的耳廓,手臂却依旧稳固地圈着她,半扶半抱地拖着她和房梁,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 终于,两人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土岗。 李?圣第一时间将房梁拖到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用脚踩住,这才松开了几乎麻木的手。 傅芠立刻向旁边踉跄两步,脱离了和他的身体接触,脸颊在黑暗中烧得厉害。 刚才那一连串的紧密相贴,让她心跳失序,浑身不自在。 李?圣似乎也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别开脸,快速打量四周。 土岗上的情况比远处看到的更加凄惨。 人们挤在一起,如同惊弓之鸟。 许多人受了伤,发出痛苦的呻吟。 孩子哭喊着冷和饿。 更多的人目光呆滞,仿佛灵魂已经被洪水带走。 几乎没有看到任何有效的组织或救援,只有绝望和混乱。 “爹.......娘.......你们在哪儿啊.......” “娃儿,我的娃儿不见了!” “谁有吃的?给一口吧.......” “冷.......好冷........” 第12章 聚集地度过的第一夜2 哀鸿遍野。 傅芠看着这一切,医者的本能让她心脏揪紧。 但她现在自身难保,空间里那点东西对于这么多人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李?圣的脸色也更加阴沉。 他看到了几个似乎有点眼熟的面孔,可能是李家庄或者附近村落的,但没人注意到几乎赤贫、浑身泥污的他。 家......和爹娘.......真的没了。 他的拳头悄然握紧。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和哭喊。 “抢东西了!他们抢我们的饼子!” “天杀的!那是我娃最后一点吃的了!” 几个衣衫褴褛,眼神凶狠的男人正从一个妇人手里抢夺一个小小的包裹,妇人哭喊着死死抱住,旁边她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混乱之中,秩序开始崩塌。 李?圣眼神一寒,下意识就要上前。 傅芠却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别惹事!” 他们势单力薄,暴露能力或者引来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李?圣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明显饿红了眼的抢匪和周围麻木或躲闪的人群,他咬肌绷紧,最终缓缓松开了拳头。 他明白傅芠的顾虑是对的。 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极其憋闷。 那伙人最终还是抢走了饼子,迅速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只留下妇人绝望的哭泣。 一股无形的寒意,比洪水的冰冷更刺骨,悄然弥漫在幸存者之间。 李?圣沉默地拉着傅芠和他们的房梁,退到一个更偏僻,靠近水边的角落,尽量远离人群中心。 “今晚就在这里。”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轮流守夜,不能睡死。” 傅芠默默点头。 她看着李?圣熟练地检查着房梁和那根系着的布条,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武器,然后警惕地环视着周围如同难民营般的环境。 在这个绝望的孤岛上,他们彼此之间那点可笑的恩怨和猜疑,似乎被更大的恐怖和生存压力暂时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他们依旧是彼此的唯一,不那么可靠的依靠。 傅芠抱紧了自己冰冷的双臂,李?圣则像一头沉默而警惕的困兽,守着他的“领地”和........他暂时无法摆脱的“同伴”。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 ~~~~~~~~~~ 土岗上的夜晚,寒冷和绝望如同实质,紧紧包裹着每一个人。 哭喊和呻吟渐渐被疲惫和寒冷压制,变成了压抑的啜泣和死寂般的沉默,只有风声和水声永恒地呜咽。 傅芠和李?圣挤在那个偏僻的角落,房梁横在他们和水面之间,形成一道微不足道的屏障。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走体内可怜的热量。 傅芠冻得牙齿咯咯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李?圣的情况稍好,他毕竟身体底子好,又多了件粗布衣服,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看了一眼缩成一团、脸色发青的傅芠,眉头紧锁。 沉默持续了半晌。 突然,他挪动了一下身体,靠得更近一些,然后伸出胳膊,有些僵硬和粗鲁地将傅芠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傅芠惊得差点叫出声,下意识地挣扎:“你干什么?!” “别动!” 李?圣低斥,手臂像铁钳一样圈住她,将她的后背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冰冷但宽阔许多的胸膛上,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想冻死就继续抖!” 他的语气依旧恶劣,动作也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但那透过湿冷布料传递过来,属于男性的灼热体温,却像寒夜里唯一的热源,让傅芠几乎冻僵的身体本能地贪恋。 挣扎了几下无果,反而消耗了更多热量,傅芠最终放弃了。 她僵硬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脸颊不可避免地贴在他颈侧,那里的皮肤温度更高一些。 一股混合着泥水、汗水和一种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并不好闻,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活人的生气。 尴尬和羞耻感让她浑身不自在,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活着才更重要.........她默默地想,闭上了眼睛,努力忽略身后这具充满侵略性的身体。 李?圣的身体也同样僵硬。 怀里柔软而冰冷的女性躯体与他紧密相贴,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鼻尖偶尔掠过她发丝间那丝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淡香,让他心烦意乱。 他努力忽略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将注意力集中在警戒上,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诡异的温暖在两人之间慢慢滋生,驱散着致命的寒冷。 “你守上半夜。” 李?圣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 傅芠低低地“嗯”了一声。 后半夜,傅芠被轻轻推醒。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蜷缩在了李?圣的怀里,甚至双手无意识地搂着他的脖颈。 而李?圣似乎也睡着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均匀。 傅芠的脸瞬间爆红,猛地一动。 李?圣立刻惊醒,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手臂也下意识地收紧,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 “该你了。” 第13章 持枪的,有时候比洪水更可怕 他声音沙哑,有些不自然地将她推开少许,自己挪到另一边,抱着手臂闭上眼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傅芠也心跳如鼓,赶紧坐直身体,拢紧湿冷的衣服,强迫自己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一夜,就在这种极度疲惫、寒冷、尴尬和短暂的依偎中,缓慢而艰难地度过。 天快亮时,一阵更大的骚动从人群中心传来。 “死人了!!” “快看!有人快要死了!” 只见几个人倒在地上,面色潮红,呕吐物污秽满地,显然是在发高烧。 “不会是瘟疫吧?!” “瘟疫?瘟疫!?” 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人们惊恐地远离那片区域,互相推搡踩踏。 傅芠和李?圣也被惊醒,警惕地望过去。 在水灾之后,缺乏干净水源和食物,尸体污染,极易爆发疫情。 这是最可怕的事情之一。 傅芠的心沉了下去。 她是学医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似乎是附近村镇郎中的老者,在一两个年轻人的帮助下,正在试图查看病人,但他也面露难色,显然缺医少药,无能为力。 “能不能......帮帮他们?”傅芠的声音很轻,带着犹豫,问身边的李?圣。 她知道空间里还有极少量抗生素和退烧药,但一旦拿出来....... 李?圣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你疯了?这个时候出头?你想被当成什么?而且你那点东西,够救几个人?” 他的语气冰冷而现实。 傅芠哑口无言。 他说得对,杯水车薪,反而会暴露自己,引来更大的麻烦甚至危险。 那老郎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周围的人说了些什么。 人群更加恐慌,开始有人试图将那些发病的人推下水,以免“传染”。 惨叫声、哭喊声再次响起,人性在生存面前变得无比残酷。 傅芠不忍地别开脸。 李?圣也绷紧了脸,眼神复杂地看着那片混乱,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更紧地守住了他们的角落和那根房梁。 突然,他的目光被远处水面上的动静吸引。 几条小船,正朝着土岗驶来! 船上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像是.......警察或者保安团的人? “当兵的来了!”有人也发现了,喊了起来。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如同看到了救星,纷纷朝着水边涌去。 李?圣却猛地拉住了也想上前看看的傅芠,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别过去。”他低声道,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警惕,“来的不一定是救星。” 乱世之中,持枪的人,有时候比洪水更可怕。 ~~~~~~~~ 那几条小船并未直接靠上人满为患的土岗,而是停在了稍远的水域。 船上约莫十来个穿着黑色制服,背着老式步枪的保安团丁。 为首的是个面色焦黄、眼神油滑的瘦高个,腰间别着盒子炮,正皱着眉头,嫌弃地打量着土岗上如同蝼蚁般的难民。 “都听着!” 一个团丁扯着嗓子喊话,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开,压过了难民的骚动。 “这位是王队长!奉命来巡查灾情,维持秩序!你们哪个是管事的?出来回话!” 土岗上一片寂静,人们面面相觑,哪还有什么管事的? 乡绅保甲恐怕早就喂了鱼王八。 王队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了那些有着尚且完好的包裹,怀里死死抱着细软的人身上。 “哼,一群泥腿子.......”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抬高声音,“现在是非常时期!所有粮食、药品、船只、木料,一律由保安团统一调配征收!以防资敌,也是为了更好的救灾!都主动交出来!” 此言一出,难民中顿时一片哗然。 “征收?那是我们最后一点活命粮啊!” “凭什么交给你们!” “你们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抢东西的?!” 绝望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掠夺激怒了,哭喊声和抗议声响起。 “吵什么吵!”王队长猛地拔出腰间的盒子炮,对着天空“砰”地开了一枪! 枪声如同炸雷,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人群被吓得鸦雀无声,瑟瑟发抖。 “谁再敢抗命,就以通匪论处,就地正法!”王队长恶狠狠地吼道,枪口还冒着青烟。 团丁们也纷纷拉动了枪栓,虎视眈眈。 暴力威胁之下,刚刚燃起的反抗火苗瞬间熄灭。 人们如同待宰的羔羊,眼睁睁看着那些团丁跳下船,开始粗暴地抢夺他们仅存的那点物资。 稍有迟疑或反抗,便是一枪托砸过去,引来一片哭嚎。 傅芠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往李?身后缩了缩。 李?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一只手紧紧按着脚下的房梁——这绝对是对方要“征收”的首要目标——另一只手悄然将傅芠更往后挡了挡。 “妈的.......”他低声咒骂,眼神里是全然的厌恶和警惕。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很快,抢掠的团丁就注意到了他们这个角落,以及那根足够显眼和能够承载数人的大房梁上。 “嘿!这根木头不错!还有那俩!把东西交出来!”两个团丁端着枪,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李?圣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第14章 硬碰硬绝对死路一条! 傅芠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心提到了嗓子眼。 硬碰硬绝对死路一条!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李?圣却突然松开了紧绷的身体,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纨绔子弟惯有的,略带讨好又有些倨傲的笑容。 “两位老总,辛苦辛苦。” 他上前半步,巧妙地用身体挡住傅芠和房梁,从湿漉漉的怀里摸索了半天——傅芠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居然摸出了几块被水泡过的银元,塞到那两个团丁手里。 “一点小意思,给老总们打点酒驱驱寒。”他压低声音,语气熟稔,“这木头是我和舍妹好不容易才保命的家伙什儿,您看.......通融通融?” 那两个团丁掂量了一下手里湿乎乎的银元,又看了看李?圣虽然狼狈却难掩俊朗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气度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个虽然穿着男装但容貌清丽的“妹妹”,犹豫了一下。 乱世之中,有钱打点,很多事情就好办得多。 “哼,算你小子识相!”一个团丁将银元揣进兜里,踢了房梁一脚,“这破木头看着也不结实,算了算了!看好你妹子,这地方乱得很!” 语气暧昧地警告了一句,两人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李?圣脸上的笑容在团丁转身的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屈辱。 傅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没想到这个纨绔少爷竟然如此能屈能伸,反应如此之快,还会这一套? 李?圣回过头,正好对上她惊讶的目光,他像是被刺痛了一样,眼神一厉,压低声音恶狠狠道:“看什么看?不想死就闭嘴!” 傅芠立刻低下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位纨绔少爷的另一面:他不是单纯的莽夫或蠢货,他有他的生存智慧和手段,哪怕那手段让他自己感到屈辱。 保安团的征收还在继续,哭喊声和呵斥声不绝于耳。 他们这个小角落因为李?圣的“打点”暂时安全了,但土岗上的绝望气氛更加浓重。 这时,那个王队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语气: “上峰有令,不能看着你们饿死!现在征集青壮劳力,去下游打捞物资、清理河道!愿意干的,一天给两个杂面馍馍!女人孩子也可以去那边领点稀粥!都快点!” 所谓的“稀粥”,根本就是能看到碗底的米汤。 但饥饿的人们还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朝着指定地点涌去,为了那一点点食物。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 “我们去吗?”傅芠低声问。 去打捞,也许有机会找到更多食物或有用的东西,但也很危险。 李?圣看着那些被团丁驱赶着,如同牲口一样被组织起来的青壮,眼神闪烁。 “去。”他沉默片刻,咬牙道,“但不能白去。得想办法弄到更多有用的东西,或者.......找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看了一眼那根保命的房梁,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团丁和茫茫水面。 暂时的安全之下,是更深的危机和束缚。 他们必须主动寻找出路。 ~~~~~~~~ 王队长所谓的“打捞队”很快被组织起来。 几十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青壮年被团丁们驱赶着,分乘几条破旧的小船和临时扎的木筏,驶向一片漂浮着大量杂物的宽阔水域。 据说那里原本是一个不小的集镇,如今已彻底淹没。 李?圣和傅芠也在其中。 李?圣被分去划船和打捞重物,傅芠则和其他一些妇孺被安排在一艘稍大的船上,负责清理打捞上来的东西,看看有无可用之物。 临下水前,李?圣趁着混乱,飞快地将那根宝贝房梁拖到一处隐蔽的水汊子,用乱草和树枝稍微遮掩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对傅芠警告道:“机灵点,别傻乎乎什么都往上交。看到吃的、药、或者结实绳子、油布之类的东西,想办法藏起来。” 他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在困境中被逼出的精明的狠劲。 傅芠默默点头。 不用他说,她也会这么做。 工作异常辛苦且恶心。 打捞上来的多是破烂家具、浮肿的动物尸体、甚至还有人的遗骸。 浑浊的水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团丁们持枪在船上监督,稍有怠慢便是呵斥甚至鞭打。 傅芠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在那些污秽不堪的杂物中翻捡。 她看到有人找到半袋泡胀的粮食,偷偷塞进怀里,却被眼尖的团丁发现,一顿毒打后抢走; 也有人找到一枚金戒指,狂喜地吞入口中,却因吞咽不当差点噎死,最终也被团丁粗暴地抠走........ 绝望和贪婪在泥泞与恶臭中交织。 傅芠运气不错,在一个破裂的橱柜夹层里,找到了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趁人不备,迅速放入空间,触手硬硬的,像是几块点心。 又在一条破棉被里,摸到了几枚冰冷的铜钱。 她心跳加速,也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收好。 第15章 没有秘密了 另一边,李?圣赤着上身,那件粗布衣裳被他脱下来拧干后暂时绑在了腰上,和其他男人一起,奋力打捞着一根巨大的房檩。 古铜色的脊背肌肉贲张,汗水混着泥水滚落。 他干活很卖力,甚至显得有些拼命,但那双眼睛却始终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水面和周围的船只,像是在寻找什么。 休息的间隙,团丁扔过来几个干硬的杂面馍馍。 人们像饿狼一样扑抢。 李?圣凭借身手敏捷,抢到了两个,自己狼吞虎咽吃掉一个,另一个则迅速揣进怀里。 他走到傅芠所在的船边,假装查看打捞上来的东西,趁着一个团丁转身的瞬间,飞快地将那个馍馍塞进傅芠手里。 同时低不可闻地说:“水里好像有东西.......像是沉船的桅杆,说不定有好货。晚上想办法过来看看。” 傅芠握紧那带着他体温的、硬邦邦的馍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 他居然把抢到的食物分了她一半?还告诉她他的发现? 下午的工作依旧疲惫而压抑。 太阳西斜时,打捞队才返回土岗。 每人又分到了一碗照得见人影的所谓“稀粥”。 傅芠和李?圣避开人群,回到他们那个偏僻的角落。 傅芠从空间拿出那包油纸包,打开一看,果然是四块虽然被水汽浸得有些发软,但依旧能吃的桂花糕!还有那几枚铜钱。 李?圣眼睛一亮,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道:“不错!总算有点人吃的东西了。” 他又看向傅芠,“你藏的?” 傅芠点点头,将铜钱递给他。 李?圣掂量了一下,还给她:“收起来,说不定有用。” 两人分食了剩下的糕点,虽然依旧吃不饱,但比那杂面馍馍和稀粥强多了。 夜幕再次降临。 土岗上依旧寒冷,但或许是因为白天消耗太大,或许是因为那点糕点,两人的精神似乎都好了一些。 等到大部分人都因极度疲惫而昏睡过去,巡逻的团丁也松懈下来,躲在背风处打盹时,李?圣碰了碰傅芠。 “走。”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水中,朝着白天李?圣记下的方向游去。 李?圣水性极好,傅芠则勉强跟着,全靠他时不时拉她一把。 果然,在离土岗不远的一处水下,隐约能看到一截倾斜的、缠满水草的桅杆露出水面。 两人潜下去摸索。 水下能见度极低,全靠手感。 傅芠摸到了一片光滑的瓷器,似乎是个完好的碗。 李?圣则似乎摸到了更实在的东西,他使劲拽了拽,浮上水面换气,手里居然拖着一个小巧且钉着铜钉的樟木箱子! 箱子不大,但很沉,上了锁。 “有货!”李?圣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 两人合力将箱子拖到一处无人注意的浅滩草丛里。 李?圣捡起一块石头,几下砸开了那并不结实的铜锁。 打开箱子的瞬间,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里面竟然是几件叠得整齐且料子不错的女人衣裙! 还有一些用油布包着的首饰,里面有银簪、玉镯等,以及一小袋......白花花的大洋! “发财了......” 李?圣拿起一枚大洋吹了一下,放在耳边听响,脸上露出傅芠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傅芠则拿起一件湖蓝色的细棉布衣裙,虽然被水浸过,但依旧能看出做工精致。 这比她身上不合体的男装好太多了。 “快!把衣服换了!”李?圣低声道,警惕地看着四周,“这湿衣服穿久了非得病不可。” 他自己也快速拿起箱子里一件男人的深色长衫,看样子是男主人的衣服。 傅芠犹豫了一下,但湿冷粘腻的衣服确实让人难以忍受。 她背过身,快速脱下沉重的男装,换上了那件湖蓝色的衣裙。 大小竟然勉强合适。 李?圣也换上了干爽的长衫,虽然稍有点短,但比之前强百倍。 他将换下的湿衣服塞入箱子内。 “这箱子.......你能收起来不?”他盯着傅芠低声道。 傅芠看了李?圣一眼,又看了眼那口箱子,反正空间已经在他面前不是秘密....... “我试试吧!” 傅芠手附上箱子,意念一动,箱子消失不见。 李?圣再次被他看到的一幕惊到!! 做完这一切,两人的气氛有些微妙。 “回去吧。”李?圣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小心点,别被人发现。” 两人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回土岗,假装从未离开。 这一夜,因为有了干爽的衣服和那点“秘密财富”带来的微弱希望,似乎不再那么难熬。 但在他们看不见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似乎注意到了他们夜间的短暂消失和焕然一新的衣着........... 第16章 新的危机 日子在饥饿、寒冷和提心吊胆中又熬过四五天。 土岗上的情况愈发糟糕。 发病的人越来越多,哀嚎声日夜不休,尸体被草草推入水中,引得鱼群聚集,那场景令人作呕又毛骨悚然。 食物的配给越来越少,那点稀粥几乎变成了清水。 恐慌和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人性在生存的重压下扭曲。 偷窃、抢夺甚至更恶劣的事件时有发生,保安团也懒得再管,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们乐得清闲,只顾着搜刮有价值的财物。 傅芠和李?圣靠着之前藏匿的点心和偶尔找到的一点东西勉强维持,但也是杯水车薪。 两人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傅芠空间里那点药品成了她最大的心理负担。 看着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病人,她几次几乎忍不住想拿出一点抗生素,但都被李?圣冰冷而警惕的眼神制止了。 “你想害死我们吗?” 他一次次的低吼如同冷水,浇熄她医者的冲动,却也让她内心备受煎熬。 这天傍晚,傅芠正蹲在水边,试图清洗一块勉强找到一块破布,忽然感觉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几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正盯着她,交头接耳,眼神浑浊而贪婪。 傅芠心里一紧,立刻站起身想离开。 “哎,小妞儿,别走啊!”其中一个三角眼男人嬉皮笑脸地拦住了她,“哥几个看你面生得很呐,一个人?穿得还挺干净,哪来的啊?” 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周围的人群麻木地看着,无人出声。 傅芠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后退,手悄悄从空间中拿出一把多功能小刀,藏在袖子里——这是她唯一能用的“武器”。 “我.......我哥就在那边。”她强作镇定,试图用李?圣的名头吓退他们。 “哥哥?”三角眼嗤笑一声,伸手就要来摸她的脸,“哪个哥哥啊?让他出来让弟兄们瞧瞧........” 他的手还没碰到傅芠,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攥住! “啊!”三角眼惨叫一声,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李?圣不知何时出现在傅芠身边,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暴戾的杀意。 “她的哥哥,是我。”他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手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另外两个男人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三角眼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还不服软:“你.......你他妈谁啊?知道我们跟谁混的吗?” 李?圣根本懒得废话,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更凄厉的惨叫,三角眼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显然是被硬生生掰断了! 李?圣像扔垃圾一样将他甩开,冰冷的目光扫向另外两人:“滚!再让我看见你们靠近她,断的就不只是手了。” 那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搀起惨叫的同伙,连滚带爬地跑了。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狠辣果决。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李?圣这突如其来的狠厉手段震慑住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明显的畏惧。 傅芠也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心狠”的一面。 李?圣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语气依旧很冲:“让你别乱跑!听不懂人话?”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几乎是拖着她往回走,“以后我去哪儿你去哪儿!” 傅芠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手腕生疼,但这一次,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驳。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有后怕,有被他保护了的奇异安全感,也有对他那股狠劲的忌惮。 回到角落,李?圣才松开手,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 他看了一眼傅芠手腕上被自己攥出的红痕,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恶声恶气地道:“把脸弄脏点!头发弄乱!别再惹麻烦!” 傅芠默默照做,用泥水弄花了脸,扯乱了头发。 经此一事,土岗上再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们。 李?圣“心狠手辣”的名声悄悄传开,反而为他们赢得了一点可怜的安全空间。 但危机并未解除。 第二天中午,那个王队长又带着人来了。 这次,他脸色更加不耐烦。 “上峰命令!这里不能再待了!有疫情发生!所有人立刻转移!去上游的临时收容点!”他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喊道,“有船的坐船,没船的自己想办法!半个时辰后出发!” 消息如同炸雷。 临时收容点?谁知道是真是假? 但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土岗,确实不能再待下去了。 人们慌乱起来,争抢着有限的船只和漂浮物,哭喊声、叫骂声再次响成一片。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立刻有了决断。 “去拿我们的木头!”李?圣低声道。 两人趁乱迅速下水,朝着隐藏房梁的水汊子游去。 然而,当他们到达那里时,心里同时一沉—— 那根宝贵的房梁,不见了! 只有几根被砍断的杂草,漂浮在水面上。 有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抢先一步偷走了他们唯一的逃生工具! 第17章 摆脱控制 “妈的!” 李?圣看着空荡荡的水汊子,额角青筋暴起,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水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那双桃花眼里瞬间布满血丝,充满了被触犯领地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傅芠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没了房梁,在这茫茫洪水中,他们几乎寸步难行。 是谁干的? 是昨天那几个混混的报复?还是另有他人盯上了他们? “找!” 李?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水面。 人们正在争先恐后地抢夺任何可以漂浮的东西,木盆、门板、甚至是一捆稻草,都可能引发激烈的争斗。 两人奋力在拥挤混乱的水域中搜寻。 李?圣目光如炬,很快锁定了一处——几个男人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一根格外粗大的木头,那正是他们的房梁! 其中一人,赫然是昨天被李?圣掰断手腕的那个三角眼的同伙! “在那!”李?圣低喝一声,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鲨鱼,猛地划水冲了过去。 傅芠也咬牙跟上。 那几人看到李?圣杀气腾腾地游过来,顿时慌了神,想加快速度划走,但他们不习水性,配合笨拙,房梁反而在原地打转。 “操!阴魂不散!”一个刀疤脸男人骂了一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恶狠狠地对着逼近的李?圣比划,“滚开!这木头是我们的了!” 李?圣根本不予理会,速度丝毫不减。 靠近的瞬间,他猛地潜入水中。 那刀疤脸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水下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脚踝,将他狠狠拖入水中! “救........咕嘟........”刀疤脸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水,匕首也脱手沉底。 另外两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过来帮忙。 李?圣却如同水鬼般从另一侧浮起,手臂猛地勒住另一人的脖子,将其死死按入水中挣扎,同时一脚狠狠踹在第三人的胸口,将其蹬开。 动作干净利落,狠辣无比! 傅芠游到房梁边,奋力爬了上去,心脏因眼前的打斗而狂跳。 被踹开的那人见同伴瞬间被制服,李?圣眼神冰冷地望过来,哪里还敢再战,连滚带爬地游走了。 李?圣将水里挣扎的那两人也狠狠灌了几口水,直到他们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才像扔死狗一样把他们推开,任由他们在水里扑腾。 他抓住房梁,利落地翻身上来,浑身湿透,水珠从他冷峻的脸颊滑落,眼神里的戾气尚未完全消退。 他看了一眼傅芠,确认她没事,便一言不发地抓起之前藏好的,用布条连接的简易船桨,其实就是一根粗树枝,开始奋力划水,想要尽快离开这片混乱的水域。 傅芠也赶紧帮忙用手划水。 他们的回归和李?圣的狠厉手段,让周围争抢的人群下意识地避开他们,倒是让他们获得了一点前进的空间。 保安团的几条小船已经开始鸣枪催促,甚至不耐烦地开始驱赶那些动作太慢的难民。 哭喊声、落水声、枪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 李?圣拼命划着水,朝着王队长之前模糊指示的上游方向而去。 傅芠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越来越远,充斥着死亡和绝望的土岗,心情复杂。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格外清晰! 一颗子弹几乎是擦着他们的房梁射入水中! 两人猛地一惊,回头望去。 只见一条保安团的小船正朝他们驶来,船上的团丁骂骂咧咧:“那俩!对,就是你们!划那么快赶着投胎啊?过来!这船东西太重了,你们拖着!” 原来那船上堆满了征收来的“物资”,吃水很深,行进困难,团丁们想找免费劳力。 李?圣脸色一沉。 被他们缠上,绝对没有好事! “怎么办?”傅芠紧张地问。 李?圣眼神急剧闪烁,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团丁和那沉重的物资船,又看了一眼茫茫的前路和身后混乱的难民。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压低声对傅芠道:“坐稳了!” 说完,他使出全身力气,更加疯狂地划动“船桨”,房梁猛地加速,朝着与团丁小船略偏离的一个方向冲去! “他妈的!敢不听命令!开枪!”船上的团丁怒了,举枪就要射击。 但水流湍急,小船笨重,房梁轻便灵活,李?圣又是拼尽全力,瞬间就拉开了一段距离。子弹噗噗地打在身后水中,未能命中。 “追!给老子追!”王队长的咆哮声从后面传来。 第18章 这也行? 几条小船开始试图调头追赶,但混乱的水域和难民严重阻碍了他们的速度。 李?圣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划水,手臂肌肉贲张到了极限,额头上青筋凸起。 傅芠也心提到嗓子眼,拼命用手划水,希望能更快一点。 幸运的是,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宽阔、漂浮物较少的水域。 房梁的速度优势得以发挥,渐渐地将追赶的小船甩开。 直到身后的枪声和叫骂声彻底消失在风中,两人才精疲力竭地停下来,趴在房梁上剧烈喘息。 他们暂时摆脱了保安团的控制,但也彻底失去了方向,孤零零地漂泊在无边无际的洪水中。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李?圣喘匀了气,坐起身,望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水天一色,眉头紧锁。 “我们........现在往哪儿走?”傅芠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疲惫。 李?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几枚之前找到的铜钱,在衣服上擦了擦。 “听天由命吧。”他说着,将铜钱往空中一抛,然后用手背接住,看了一眼正反面。 傅芠:“……” 这也行? 李?圣却似乎很认真,根据铜钱的指示调整了一下方向,再次拿起“船桨”。 “走吧。”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追逐从未发生。 傅芠看着他那张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坚毅又有点荒谬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个人在,或许........真的能活下去吧。 房梁载着两人,朝着铜钱“选择”的方向,缓缓漂去。 ~~~~~~~~ 房梁在无边无际的浑黄水面上孤独地漂荡。 日升月落,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波浪声和刺骨的寒意相伴。 饥饿和干渴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们的意志。 李?圣之前找到的那点糕点和傅芠空间里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早已消耗殆尽。 空间里唯一的一瓶牛奶和两个煮熟的鸡蛋,以及以前在超市买的一斤生米、生面用了起来。 傅芠像对待珍宝一样,每次只取出极小的一点,两人分食,勉强吊着性命。 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李?圣的脸色越来越差,长时间的体力消耗、饥饿和寒冷让他眼底布满了血丝。 但他划水的动作却从未停止,那双桃花眼始终锐利地扫视着地平线,寻找着任何可能的陆地或漂浮物的迹象。 傅芠的情况更糟。 她本就体质不如李?圣,连日的煎熬让她开始发起低烧。 虽然吃了药,但是一直反复持续,头晕目眩,浑身酸痛,只能虚弱地趴在房梁上,时不时剧烈地咳嗽。 “喂!别睡!”李?圣的声音沙哑地传来,带着命令的口吻,偶尔会用冰凉的手拍打她的脸颊,“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傅芠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 她知道,他其实也快到极限了。 第五天的下午,天空阴沉下来,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 起初两人还试图张嘴接点雨水,但很快雨势变大,狂风卷着浪头打来,小小的房梁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叶子,随时可能倾覆。 “抓紧!” 李?圣嘶哑地吼道,用布条将两人和房梁更紧地捆在一起,他自己则用身体挡在傅芠外侧,承受着大部分的风浪冲击。 冰冷的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巨浪一次次将他们淹没又抛起。 傅芠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冰冷麻木,仿佛灵魂都要被冻出窍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只冰冷却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李?圣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在她耳边响起: “撑住!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死!” 那声音里的霸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浑噩的意识。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看到的是李?圣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死死盯着她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渐停歇。 两人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在房梁上,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劫后余生,一片死寂。 傅芠的高烧更厉害了,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又像是回到了现代,喃喃着“爷爷”、“实验室”。 李?圣眉头紧锁,探了探她滚烫的额头,脸色难看至极。 他撕下自己长衫还算干净的内衬布料,浸湿了雨水,敷在她额头上物理降温。 但这远远不够。 他看着傅芠因发烧而潮红痛苦的脸,眼神剧烈挣扎。 他知道她身上有“古怪”的药,那或许能救她。 但她现在昏迷不醒...... 想起下雨前她刚吃过,应该还有剩....... 最终,他一咬牙,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上摸索。 手指掠过她纤细的腰肢、手臂.......最终,在那件湖蓝色衣裙的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他摸到了两个冰凉的小玻璃瓶和几板铝箔包裹的药片。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字——全是些他看不懂的古怪符号和文字,英文字母。 “妈的......”他低骂一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东西就在手里,他却不知道哪个能用,怎么用! 他用力摇晃着傅芠:“醒醒!快醒醒,你的药!哪个是治发烧的?!” 傅芠毫无反应。 第19章 那是不是岸? 李?圣心急如焚,目光在那几样药品和傅芠痛苦的脸上来回扫视。 最终,他孤注一掷地拿起一瓶看起来像是液体的(布洛芬混悬液),根据瓶盖的设计猜到可能是口服,他笨拙地撬开瓶盖,小心翼翼地掰开傅芠的嘴,将少许糖浆状的液体滴了进去。 然后又拿起一板药片(抗生素),看着后面的用量说明(数字和图示),犹豫了一下,抠出两片,碾碎,混着雨水,也给她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紧张地观察着傅芠的反应,心脏怦怦直跳。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忐忑过。 也许这次两种药物混用起了作用,也许是傅芠命不该绝。 后半夜,她的高烧竟然真的慢慢退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许多。 李?圣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袭来。 他靠在房梁上,守着她,不敢合眼。 天快亮时,傅芠悠悠转醒。 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痛无力,但那种灼烧般的痛苦已经消失了。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李?圣布满血丝却依旧警惕的双眼,以及他手里握着的药瓶。 两人目光相对,一时无言。 傅芠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得冒火。 李?圣默默地将剩下的那点牛奶瓶子递到她嘴边,喂她小口喝了一点。 “........谢谢。”傅芠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李?圣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将药瓶塞回她手里,扭过头,声音硬邦邦的:“下次自己醒着吃!老子看不懂你那些鬼画符!” 傅芠握紧药瓶,看着他别扭的侧脸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涩。 他竟然用她的药救了她! 就在这时,李?圣突然猛地站直了身体,极目远眺。 “怎么了?”傅芠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眯着眼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傅芠几乎以为他出现了幻觉。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左前方的水天相接之处,声音因为激动和不确定而微微发颤: “那......是不是.......岸?” ~~~~~~~~ 希望如同强心针,瞬间注入了两人濒临枯竭的身体。 李?圣抓起简陋的船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地朝着那个模糊的黑点方向划去。 傅芠也挣扎着坐起来,用手帮忙划水,尽管她的手臂软绵无力。 距离一点点拉近。 那黑点逐渐显露出轮廓——那确实是一片高地! 虽然看起来依旧荒芜,但那是实实在在未被洪水完全淹没的土地! “是岸!真的是岸!”傅芠的声音带着哽咽,激动得浑身发抖。 李?圣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划水的动作更加拼命。 然而,希望之后往往是更大的考验。 靠近了他们才发现,这片高地地势陡峭,水面与岸壁之间有相当一段距离,且水流在此处变得湍急汹涌,形成一个个漩涡。 房梁被水流冲得摇晃不定,难以控制,几次试图靠岸都被急流推开,甚至差点撞上水下隐藏的礁石。 “不行!靠不过去!”李?圣喘着粗气。 眼看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却被无情的水流阻隔。 傅芠焦急地四下张望,忽然,她看到不远处的水面上,漂浮着一段似乎是某个倒塌建筑留下的绳索,一端还系着一块木头,在波浪中沉浮。 “绳子!看那边!”她急忙指给李?圣看。 李?圣眼睛一亮。 他调整方向,艰难地操控着房梁靠近,冒险伸手,几次尝试后,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抓紧了!”他将绳索飞快地在房梁上绕了几圈打死结,另一端则牢牢捆在自己腰间。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傅芠心惊肉跳的决定——他猛地跳下了房梁,扑入了湍急的水流中! “你干什么?!”傅芠惊叫,心脏瞬间揪紧。 “我把绳子拉过去!你抓紧木头!” 李?圣在水中奋力搏击,依靠着绳索和自身的力量,逆着水流,一点一点地向岸边挣扎靠近。 傅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水中那个与激流抗争的身影。 每一次他被浪头淹没,她的呼吸都会停滞,直到看到他再次顽强地冒出头,才稍微松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的命运早已紧紧捆绑在一起。 终于,在他体力耗尽之前,他的手够到了陡峭的岸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岩石,剧烈地喘息了片刻,然后开始借助岩石的凸起,艰难地向上攀爬。 每向上一步都极其艰难,湿滑的岩壁无处着力。 傅芠在下面看得胆战心惊,默默祈祷。 终于,他爬上了岸! 几乎是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没有休息多久,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将腰间的绳索解下,找了一棵结实的大树,将绳索牢牢拴紧。 “抓住绳子,爬过来!” 他朝着水中的房梁大喊,声音因为脱力而嘶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傅芠看着那根在急流中绷得笔直的绳索,以及对面岸上那个焦急的身影,咬了咬牙。 第20章 应对盘查 她将李?圣之前给她的布条撕开,将自己的手和绳索缠紧,然后深吸一口气,滑下了房梁。 冰冷湍急的水流瞬间冲击着她虚弱的身体,几乎将她冲走,全靠手臂上的布条和绳索维系。 她学着李?圣的样子,借助绳索,手脚并用地向着对岸艰难移动。 每前进一寸,都需要巨大的勇气和力气,手臂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李?圣在岸上紧张地看着,拳头紧握,身体前倾,随时准备再次下水救人。 他看到傅芠几次力竭,差点被冲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大吼:“坚持住!别往下看!” 就在傅芠快要力竭,手指因为用力而失去知觉,几乎抓不住绳索时。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一股强大而可靠的力量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提了起来! 李?圣将她拉上了岸!两人都脱力地重重跌倒在泥泞的岸边的浅水里,剧烈地喘息着,泥水溅了满脸满身,却毫不在意。 脚下是坚实、泥泞的土地!他们终于........上岸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巨大的疲惫感同时席卷而来。 李?圣喘着粗气,第一时间不是检查自己,而是猛地翻身坐起,双手有些颤抖地抓住傅芠的肩膀,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扫视。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担忧。 傅芠虚弱地摇摇头,想说话,却因为刚才的惊吓和脱力,只能发出气音。 她看着李?圣那张沾满泥污、写满疲惫却满是关切的脸。 看着他眼底尚未褪去的惊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冲垮了心防,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水。 看到她哭,李?圣明显慌了一下,笨拙地想用同样脏污的袖子去擦她的脸。 语气变得有些急促甚至语无伦次:“哭什么?不是上岸了吗?没事了.....别怕......” 他越是安慰,傅芠哭得越厉害,多日来的恐惧、委屈、痛苦和方才濒死的惊吓,似乎都找到了宣泄口。 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他同样湿透冰冷的肩膀上,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 李?圣的身体瞬间僵住,举着手,有些不知所措。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和依赖,一种奇异的感觉充斥胸腔。 最终,他试探性地抬起手,揽住她靠在他的肩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好了.......好了.......没事了.......我在呢。” 两人就在这泥泞的岸边,以一种极其狼狈又无比亲密的姿态,互相依靠着,分享着劫后余生的战栗与微弱的庆幸。 然而,这短暂的温情时刻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呵斥声突然从旁边的树林里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什么人?!” “举起手来!不许动!” 七八个穿着破旧军装、端着老套筒步枪的士兵从树林里冲了出来,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地上刚刚经历生死、还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李?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将傅芠彻底护在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枪口。 同时缓缓举起手,眼神瞬间从刚才的柔和恢复到极致的锐利和警惕,如同被侵犯领地的猛兽,冷冷地扫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傅芠的哭泣也瞬间止住,心再次沉了下去,下意识地抓紧了李?圣背后湿透的衣服。 刚出洪水,又入兵燹? 这片陌生的陆地,等待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为首的一个班长模样的男人,打量着几乎浑身泥猴般却姿态亲密的两人。 尤其是看到被李?圣护在身后,虽然狼狈却难掩清丽的傅芠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哼,哪儿来的水鬼子?细皮嫩肉的,不像庄稼人哪?”他语气狐疑,枪口晃了晃,特意对准了李?圣,“说!干什么的?是不是奸细?!” 李?圣将傅芠挡在身后,缓缓举起双手,目光迎向那班长凶狠的视线,大脑飞速运转。 “老总息怒,” 他开口,声音因脱力和之前的嘶喊而沙哑,却努力保持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讨好。 “我们不是奸细,就是普通逃难的。黄河发大水,家没了,好不容易才从水里捡条命上来,求老总给条活路。”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傅芠也举手,并微微侧身,让那些士兵能看到他们除了狼狈外,没有任何武器。 那班长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们。 李?圣虽然狼狈,但身姿挺拔,语气不卑不亢,隐隐透着点不同于普通农户的气度。 他身后的傅芠,更是皮肤白皙,哪怕满脸泥污也难掩清秀,确实不像地里刨食的。 第21章 清点空间1 “逃难的?”班长用枪管顶了顶帽檐,嗤笑一声,“逃难能逃得这么细皮嫩肉?我看你们就是奸细!说不定就是对面派过来摸情况的!” “老总明鉴!”李?圣立刻喊冤,语气更加“诚恳”,“实在是家里以前做点小生意,略有余粮,才没像旁人那般.......只是如今一场大水,什么都没了!您看我们这身上,除了这身破衣裳,还有什么?要是奸细,总不能赤手空拳过来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外表,又凸显了可怜,同时暗示一无所有,没有油水可捞。 几个士兵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犹豫。 那班长眼珠转了转,目光又在傅芠身上打了个转,忽然道:“搜身!仔细搜!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说着,两个士兵就端着枪走上前来,一脸不怀好意,明显是冲着傅芠去的。 李?圣眼神瞬间一寒,肌肉绷紧,几乎要发作,但硬生生忍住了。 他猛地提高声音:“老总!搜身可以!但我妹子年纪小,刚才在水里吓坏了,身子也不好,请您高抬贵手,让她自己来!”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将傅芠往身后又藏了藏,同时脚下微动,挡住了最佳路线。 那班长眯起眼,似乎有些不耐烦。 就在这时,傅芠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李?圣背上,显得无比虚弱。 李?圣立刻顺势扶住她,语气焦急:“妹妹!妹妹你怎么样?别吓哥!” 他抬头看向班长,脸上带着恳求,“老总您看.......这........这刚死里逃生,再经不起折腾了........要不,您先搜我?我身上绝对干净!” 他主动张开手臂,表示配合。 那班长看着傅芠那副快要断气的样子,又看看李?圣虽然狼狈却挺直的后背和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 再想想这荒郊野岭也没什么油水,悻悻地啐了一口:“妈的,真晦气!碰上个病痨鬼!” 他挥挥手,让那两个士兵去搜李?圣。 士兵粗鲁地在李?圣身上摸索了一遍,自然一无所获,只摸到几枚湿透的铜钱。 “穷鬼!”士兵嫌弃地把东西扔回给他。 班长彻底没了兴趣,但也没打算轻易放他们走。 “哼,就算不是奸细,这地界也不是你们能乱闯的!跟我们回去!是良民是奸细,上头说了算!” 他显然是想把两人带回去,或许能有点用处,或者干脆拉去充壮丁。 李?圣心里一沉,知道跟他们走绝无好事。 但眼下武力反抗等于送死。 他飞快地权衡利弊,然后脸上挤出一点感激的笑:“多谢老总收留!能给口吃的就行!我们一定老老实实!” 他暗中捏了捏傅芠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于是,两人被这群士兵押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傅芠的心沉甸甸的,刚脱离洪水的魔爪,又落入兵痞的手中,前途未卜。 她看着走在前方,背影依旧挺直的李?圣,下意识地靠近他一些。 此刻,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李?圣能感觉到她的靠近,脚步微顿,稍稍放慢了速度,让她能跟得更紧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个简陋的营地。 几个破烂的帐篷支着,篝火旁围着更多面黄肌瘦的士兵,看到班长带回来两个陌生人,都好奇地望过来。 营地角落里,还蜷缩着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百姓,看来也是被抓来的。 一个看起来像是连长模样的人走过来,听了班长的汇报,打量了李?圣和傅芠几眼,没什么表情地挥挥手。 “先关起来,明天再说。” 两人被推搡着关进一个用来堆放杂物的破帐篷里,外面留下了看守。 破帐篷里弥漫着霉味和外面士兵隐约传来的烟草味。 听着外面士兵的喧哗和脚步声,傅芠抱紧膝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别怕。”黑暗中,李?圣的声音低沉地响起,“他们缺人手,暂时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等摸清情况,再找机会走。” 他的声音很冷静,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傅芠轻轻“嗯”了一声。 帐篷里陷入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共同的困境和刚才短暂的互相维护,让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密感在黑暗中滋生。 “睡会儿吧。”李?圣的声音放缓了些,“我守着。” 傅芠确实身体发虚,她高烧初退,为了求生又在水里耗费全部体力,已是强弩之末。 她犹豫了一下,挪到李?圣身边,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李?圣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推开她。 恐惧、不安以及对未来的茫然,让傅芠的大脑异常清醒,已疲惫至极,却毫无睡意。 她知道,必须尽快弄清楚自己的底牌,才能在这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意念沉入那个伴随她穿越而来,有一立方米大小的空间。 第22章 清点空间2 空间内部仿佛时间静止,物品井然有序地分了三层摆放。 这是她们目前唯一的依仗。 她开始仔细清点: ·第一层:药品 这是最宝贵的。 一支开封用了少许的强效麻醉喷雾(对付李?圣那次用的)。 一盒三九感冒灵颗粒(解热镇痛的)。 三支密封的抗生素注射剂(左氧氟沙星)。 一板只剩下四片的广谱抗生素(头孢克肟)。 一小瓶只剩下底子的布洛芬混悬液(刚才李?圣给她用了些)。 一盒蒙脱石散,一板铝碳酸镁片,一板氯雷他定片,硝酸甘油(用于肠胃不适和过敏处理及心律失常的。) 几片独立包装的退烧药(对乙酰氨基酚片)。 手术刀组合套装。 一卷医用纱布、一瓶碘伏棉签、几片创可贴。 还有一瓶救急用的医用酒精。 · 结论: 药品稀缺,尤其是抗生素,必须用在刀刃上。 · 第二层:食物 两个空矿泉水瓶子,一个纯牛奶瓶子,少量的生米、生面(两人干吃了大部分),一小袋盐(看似不起眼,但在极端环境下很重要)。 本来有五包压缩饼干、两个水煮蛋、一瓶牛奶、两瓶矿泉水、一小瓶烈酒都已用完。 · 结论: 食物极度匮乏,两人仅能支撑一两天极限状态。 ·最下面一层:工具及其他 一套无菌注射器(配合药用)。 一支强光手电筒(电量未知,不敢轻易使用)。 一盒防水火柴和一个打火机。 一把多功能小刀(最有用的工具之一)。 几片卫生巾。 一件多功能雨衣。 那身换下来的现代白色连衣裙。 还有那箱打捞上来的小箱子,放了些衣物、首饰、大洋,还有她在水底捞出的一个瓷碗。 · 结论: 工具类很有用,可作生存支撑。 清点完毕,傅芠的心情更加沉重。 东西太少了,尤其是食物和药品。 每一件都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而且绝不能被发现。 在这个时代,任何一样东西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悄悄睁开眼,瞥了一眼身旁的李?圣。 他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坐姿,呼吸平稳,但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显然也没睡,一直在警戒。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低声问:“怎么?冷了?还是害怕?” 傅芠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便低声道:“没有.......就是在想........以后怎么办。” 李?沉默了一下,道:“先活下去。这伙人像是被打散的溃兵,纪律涣散,只顾着找吃的和抓壮丁,警惕性不高。等摸清他们换岗和物资存放的情况,找机会溜。” 他的思路清晰而实际。 傅芠心中稍安,忍不住问:“你的手........刚才是不是受伤了?” 她记得搜索时士兵扭他胳膊那一下可不轻。 李?圣似乎轻笑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惯有的痞气:“怎么?担心我?死不了。这点伤算什么。” 傅芠抿了抿唇,没再接话。 心里却想,他武功好,心又狠,或许真的能带她逃出去。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和看守士兵换岗的嘀咕声。 隐约听到“明天要去那边村子里‘征粮’.......肯定能捞点油水........”之类的话。 李?圣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等外面重新安静下来,他凑近傅芠,用气声道:“听到了吗?他们明天可能要出去。营地人少,可能是机会。” 傅芠的心提了起来,既期待又害怕。 “睡吧。”李?圣再次道,“天亮前最黑,也最冷,他们最松懈,我们要养足精神。” 傅芠“嗯”了一声,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努力让自己入睡,为未知的明天积蓄力量。 李?圣感受着身边人逐渐放松的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更舒服地靠着他。 听着外面的动静,目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思索着脱身之计。 ~~~~~~~~~~ 天色蒙蒙亮,是一天中人最困顿的时刻。 营地里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远处不知名虫子的唧鸣。 帐篷外的看守也抱着枪,靠着木桩打起了盹。 李?圣轻轻动了动几乎僵硬的身体,傅芠立刻惊醒。 “时候差不多了。”他压低声音,“我观察过了,东南角那边栅栏有个破损处,外面就是密林。等会儿我去弄出点动静引开注意,你趁机钻出去,往林子里跑,别回头,我会追上你。” 他的计划简单而冒险。 傅芠的心脏骤然缩紧:“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李?圣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按我说的做!准备好!”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集合!快!都他妈起来!连长有令,立刻去王家洼子征粮!动作快点!”似乎是那个王班长粗哑的嗓门在吼叫。 沉睡的营地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顿时骚动起来。 叫骂声、咳嗽声、兵器碰撞声乱成一团。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这些人出发得比预想的更早! 机会来了!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第23章 不灭口,死的就是我们 “走!”李?圣当机立断,猛地扯开帐篷后方一个不起眼的破口! 两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钻出帐篷,匍匐在冰冷的草地上,借助黎明的微光和杂物的阴影快速向东南角移动。 果然,大部分的士兵都睡眼惺忪地朝着集合点跑去,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动静。 只有一个伙夫模样的人,正骂骂咧咧地在不远处的一个小火堆旁熬着一锅看不清内容的糊糊。 眼看就要接近那处破损的栅栏,傅芠甚至已经能看到外面幽深的树林! 突然,那个熬糊糊的伙夫一抬头,恰好看到了正在移动的两人! “哎!那两个........”伙夫愣了一下,随即大喊起来,“抓逃.......” 他的喊声戛然而止! 李?圣如同鬼魅般暴起,瞬间掠过数步距离,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伙夫的嘴,另一只手握着一块不知何时捡起的尖锐石头,毫不犹豫地砸在了伙夫的后脑勺上! “唔!”伙夫闷哼一声,眼睛猛地凸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锅里浑浊的糊糊溅了一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狠辣、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傅芠吓得捂住了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尽管知道这是你死我活,但亲眼看到李?圣如此干脆利落地杀人,还是让她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李?圣快速将伙夫的尸体拖到一堆柴火后面掩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朝傅芠低吼:“快走!” 傅芠猛地回过神,在李?圣的瞪视下,又折返回灶台边收了一个铁锅和一把柴火,连滚带爬地钻过栅栏的破口。 “你这娘们儿,还要不要命了?”李?圣骂道,接着紧随其后钻出破口。 “那边!有人跑了!” “开枪!” 集合点的士兵终于被刚才的动静惊动,发现了他们! 几声枪响划破黎明的寂静,子弹啾啾地打在周围的树干和草地上! “跑!” 李?圣猛地推了傅芠一把,两人一头扎进茂密的树林,拼命向着深处狂奔! 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他们根本顾不上疼痛,只知道拼命向前跑,身后是士兵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和零星的枪声。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痛,两人才踉跄着扑倒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在发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点。 他们暂时安全了。 傅芠看着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的李?圣,看着他脸上溅到的几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胃里一阵翻腾。 刚才那狠辣果决的一幕不断在眼前回放。 李?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对上她复杂而带着一丝惊惧的眼神。 他沉默了一下,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血点,“他看见我们了,不灭口,死的就是我们。”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但知道和亲眼所见,感受完全不同,她要尽快适应才行。 这个男人,聪明、果决、能屈能伸,但也真的.........心狠手辣。 傅芠挪到他身边,伸出手在他脸上擦拭了一下,“这里还有一点血渍。” 李?圣愣了一下,直直的看着她,傅芠被他看的耳尖有点泛红。 休息了一会儿,李?圣率先站起身,仔细观察四周,辨认方向。 “不能停在这里,他们可能会追来。”他伸出手,“还能走吗?” 傅芠看着伸到面前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抓住了它。 他的手心粗糙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奔跑,或许是因为别的。 李?圣将她拉起来,没有松开手,而是紧紧握着,牵着她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 阳光无法完全驱散林间的寒意,两人相依的背影,在未知的前路上,显得既渺小,又无比坚韧。 ~~~~~~~~ 密林深处,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空气潮湿而静谧,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李?圣始终握着傅芠的手,带着她一路向前。 他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与傅芠冰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李?圣终于放缓了脚步。 他们找到一处溪流,水质看起来还算清澈。 “在这里歇会儿。” 李?圣松开她的手,率先蹲下身,捧起水仔细闻了闻,又观察了片刻,才大口喝起来。 傅芠也早已渴得喉咙冒烟,学着他的样子,确认水质无恙后,才贪婪地喝了几口冰冷的溪水,感觉干涸的身体稍微舒缓了一些。 趁着档口,她意念微动,从空间里取出那两个空矿泉水瓶,将它灌满了溪水。 两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 李?圣忽然开口,“那种情况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傅芠抬起头,看着他。 他并没有看她,而是望着潺潺的溪水,侧脸线条冷硬。 “我知道。”傅芠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李?圣终于转过头,那双桃花眼深邃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或狠厉,反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这世道,想活下去,就得习惯。习惯血腥,习惯死亡,习惯.......做不得已的事。”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 简单的三个字,似乎打破了那层无形的隔阂。 第24章 让我抱一会儿 李?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得在天黑前找个能过夜的地方,这林子夜里可不安全。” 他再次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傅芠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两人继续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 溪流往往是人类聚落的指引。 夕阳西下时,他们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地点——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大半,位置相对干燥,离溪流不远不近。 李?圣仔细检查了山洞,确认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后,才让傅芠进去。 洞内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人容身。 李?圣收集了干柴,傅芠则从空间里取出那个打火机和一些干燥的引火物——这是她从营地灶台旁顺手收进去的。 火很快生了起来。 跳跃的火焰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与安全感。 傅芠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空间里取出了那口同样从营地顺来的小铁锅。 又取出一点生米和一小撮盐。 东西不多,但熬一锅稀薄的米粥足够了。 那点生面她没动,得更省着吃。 李?圣默契地接过锅去溪边打水。 就着篝火,两人分吃了一顿半个月来唯一的热食——虽然只是寡淡的盐粥,但滚烫的食物下肚,几乎让人落泪。 吃完,傅芠仔细地把锅收好。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可能救命。 “你睡吧,我守前半夜。”李?圣拨弄着火堆,声音带着疲惫。 傅芠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轻声道:“后半夜叫醒我,换我守。” 她空间里那支强光手电或许能用来警戒,但电量宝贵,不敢轻用。 李?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傅芠靠着石壁,蜷缩起来,渐渐进入睡眠........ 洞外是黑黢黢的林子。 洞里,火堆噼啪响。 这逃难的路,才刚开头。 ~~~~~~~~~~ 后半夜,傅芠被推醒了。 李?圣眼底带着血丝,声音低哑:“该你了。” 傅芠揉揉眼,接过那根削尖了当武器的木棍,坐到火堆旁。 李?圣没立刻睡,靠着石壁,看她一眼:“怕就叫我。” “嗯。”傅芠点点头。 洞里只剩柴火噼啪声。 傅芠盯着跳动的火焰,有点出神。 忽然,旁边传来压抑的呻吟。 她转头,见李?圣蜷缩着,眉头紧锁,额角都是冷汗,像是陷在噩梦里。 “爹.......娘........跑.......快跑........”他牙关咬得死紧,含糊地吐出几个字,身体微微发抖。 傅芠心里一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挪过去,轻轻推了推他:“醒醒,醒醒!” 李?圣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还带着噩梦的惊惧和戾气,手下意识就去抓手边的尖石。 看到是傅芠,才猛地松劲,喘着粗气,眼神慢慢聚焦。 “做噩梦了?”傅芠低声问。 李?圣没回答,只是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抹掉冷汗,也掩去那一瞬间的脆弱。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傅芠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爹娘.......估计是没了........李家庄就在花园口下方.........”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石。 但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在这小小的山洞里弥漫。 傅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想起资料里花园口决堤的惨状,三十万人........那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这样支离破碎的家。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紧攥拳的手背上。 李?圣的身体猛地一僵,接着,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猛地把傅芠揽进怀里。 傅芠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 “别动,”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沙哑,“让我抱一会儿........” 一股湿热打湿了她的肩头。 他应该是哭了....... 傅芠僵住了,最终慢慢放松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 沉默在相拥中流淌。 一种奇异的、相依为命的感觉在冰冷的山洞里滋生。 过了许久,李?圣才缓缓松开她,眼眶还有些红,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些。 他极低地笑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说起来........你还是天上掉下来,砸我眼前的。” 傅芠一愣。 他看着她,火光在眼底跳跃:“我当时.......正他妈撒尿呢,差点给你吓废了。” 傅芠白了他一眼。 他语气试图恢复以往的混不吝,却掩不住那一丝深藏的荒谬感,“穿得怪模怪样,一身孝.......然后......然后就他妈的河堤垮了........”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你说........你是不是老天爷派来克我的?嗯?还是........专门来给我报信的?” 第25章 我叫傅芠,我叫李?圣 他话里有话,显然对她的来历和之前的预警仍有怀疑。 傅芠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几十年后来的,知道这里要发大水? 他信吗?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掉到你那儿了。我......我没有家了。我爷爷刚走,我就.......” 她停住了,穿越的秘密像石头一样堵在胸口。 李?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反手,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又松开,力道大得几乎捏疼她。 “行了。”他声音重新变得硬邦邦的,“都没家了。正好,搭个伙,别死外头就行。” 他说得粗糙,却是一种认命般的接纳。 在这茫茫乱世,他们一个是家破人亡的土著纨绔,一个是来历成谜的天降孤女,竟真的成了彼此唯一的浮木。 傅芠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嗯了一声。 火堆渐渐弱下去。 傅芠添了根柴。 “傅芠。” “嗯?” “我叫傅芠。”她说。 “李?圣。”他回道,顿了顿,终于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你那藏东西的本事........还有你那手医术.........到底怎么回事?别说是什么家传戏法,我不信。” 傅芠心里一紧,知道瞒不过去,也明白到了必须交些底的时候。 她斟酌着词语,“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那东西是从小跟着我的……能存点东西,不大。医术是跟着我爷爷学的,他生前是个大夫.......” 李?圣眯着眼看她,显然不信她的话。 但看她一脸为难,也没再逼问,只是哼了一声:“跟你爷爷学的?你那药和吃的明显不是世面上能见到的........” 傅芠低下头,没接话。 李?圣也没再追问,转而道:“接下来.......我还是得往下游再看看。”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固执,“活要见人,死........也得见尸。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傅芠理解地点点头。 “如果........如果真的找不到了,”李?圣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们就去‘禹县’。以前家里商量过,万一遇上兵灾或者大乱,就去禹县东关的马号街,那儿有个小院子,是我家早年置办下的,还算隐蔽。” 禹县。 傅芠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地名。 “好。”她应道,“我跟你一起去下游找。然后.......去禹县。” 火堆渐渐弱下去。 傅芠添了根柴。 “你再睡一会儿。”她说,“后半夜我守着,没事。” 李?圣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重新靠回石壁,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傅芠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又看看身边呼吸逐渐平稳的男人。 前路依旧艰难,但有了一个明确的目的地(禹县),身边也有了可以相互依靠、分享秘密的人,似乎,没那么孤寂了。 ~~~~~~~~ 天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山洞,落在眼皮上。 傅芠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往身边的热源蹭了蹭,脑袋在那硬邦邦却温暖的“枕头”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被当作枕头的李?圣身体一僵,早在傅芠开始蠕动时就醒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顶,女孩温热的呼吸就喷在他颈窝,有点痒。 他下意识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昨晚抱着人哭的丢脸记忆回笼,让他耳根有点发热。 再想想这女人虽然来历古怪,但好歹有那“变东西”的本事,医术也似乎真有点门道.......关键时候还挺机灵。 算了。 他心里哼了一声,勉强容忍了这份越界的亲密。 这荒山野岭的,凑合着吧。 傅芠彻底醒了,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扒在李?圣身上,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手忙脚乱地想坐起来。 “乱动什么?”头顶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就起来,压死老子了。” 傅芠赶紧爬起来,偷偷瞥他一眼。 李?圣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站起身,看都没看她:“收拾东西,走。” 语气还是那么冲,但好像.......没那么排斥她了? 两人沿着溪流,向下游方向折返。 洪水肆虐过的痕迹触目惊心。 倒伏的树木、淤积的泥沙、散落的破碎家什,偶尔还能看到被冲上岸的、泡得肿胀的牲畜尸体,散发着恶臭。 李?圣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处河滩,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每一次发现什么,他都会猛地加快脚步,靠近了看清后又沉默地继续前行,周而复始。 那种压抑的、近乎偏执的寻找,让傅芠看着心里发酸。 走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李?圣又一次快步走向一堆被冲积物缠绕的漂浮物。 傅芠停下脚步,趁着他搜寻的间隙,习惯性地集中精神,感应了一下空间——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然而,就在她的意念沉入空间的那一刻,她猛地愣住了,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 第26章 总算干了件人事 之前明明已经用掉大半的布洛芬混悬液,此刻瓶子竟然是满的! 那板只剩四片的头孢克肟,也恢复了十二片满板的状态! 甚至.......那两支已经用掉的抗生素注射剂,也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在原处! 就连那瓶只剩一半的医用酒精,也变成了未开封的满瓶! 这.......这怎么可能?! 空间里的东西.......用掉的........会自动恢复?! 巨大的冲击让傅芠一时忘了掩饰,呆立在原地,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怎么了?” 李?圣检查完那堆杂物,一无所获,转过身正好看到她这副魂不守舍又满脸惊骇的样子,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发现什么了?” 傅芠猛地回过神,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心脏狂跳。 这个秘密太大了!比她会医术、有点稀奇东西更大! 说?还是不说? 李?圣见她脸色变幻不定却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几步走回她面前:“到底怎么了?说话!” 傅芠看着他被焦虑和希望折磨得发红的眼睛,看着他一路上的执着寻找,再想到两人如今真正是相依为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我的东西.......”她声音发颤,尽量压低,“之前用掉的那些药........还有吃的.......它们........它们自己又变出来了........” 李?圣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变出来了?” “就是........就是我那个.........藏东西的地方,”傅芠艰难地措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里面的东西,好像.......用掉之后,过段时间........会自己恢复原样?” 李?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了全然的震惊和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溪水流淌的哗哗声。 过了足足十几秒,李?圣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骇然:“你.......你说真的?这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傅芠摇头,自己也觉得荒谬,“但我刚才看了,之前用掉的药,确实都变回原样了........” 李?圣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疼得缩了一下。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怀疑和一种极其复杂的灼热:“还有什么?吃的呢?那个硬饼和水呢?也会恢复吗?!” “我.......我还没看........” 傅芠被他眼中的狂热吓到了,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抓得更紧。 李?圣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猛地松开手,但呼吸依旧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背过身,用力抹了把脸,肩膀微微抖动。 傅芠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宽阔却紧绷的背影。 忽然,他转过身,脸上那种偏执的寻找和绝望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希望。 “傅芠,”他盯着她,声音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死都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听见没有?!” 傅芠用力点头:“我知道轻重。” “好......好.......”李?圣喃喃道,眼神亮得惊人,“妈的........这贼老天........总算干了件人事.......” 他再次望向那片死寂的、遍布灾难痕迹的下游,眼神依旧痛楚,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生机。 有了这个近乎“无穷”的倚仗,活下去的希望陡然增大了无数倍! 甚至.......甚至能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继续寻找....... 他猛地收回目光,看向傅芠,语气果断:“不往回找了!去禹县。” 有了底牌,策略立刻改变。 活下去,才能谈其他。 傅芠看着他一扫阴霾,重新变得锐利果决的眼神,心里也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虽然依旧前路茫茫,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足以对抗这乱世的秘密倚仗。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密联系。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溪流快步向上游走去。 有了空间物资能恢复这个底牌,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尽管前路依旧未知,但心里有了着落,不再那么惶惶不安。 日头升高,林间的雾气散去。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溪流逐渐变宽,水流也平缓了许多。 两岸开始出现被洪水冲刷过的农田痕迹,虽然一片狼藉,但至少看到了人烟的影子。 第27章 那是一条人命 “附近应该有村子。”李?圣观察着地形,低声道,“小心点,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正说着,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还夹杂着哭喊和呵斥。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警惕地放缓脚步,借助树木和灌木的遮掩,悄悄靠近。 只见前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聚集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难民,围着一个简陋的粥棚。 几个穿着团丁衣服的人正不耐烦地用勺子敲着桶沿,呵斥着拥挤的人群:“排队!都他妈排队!挤什么挤!再挤都没得吃!” 粥棚里熬着的粥比保安团那边的还要稀薄,几乎就是浑浊的米汤。 但难民们依旧像饿狼一样,眼巴巴地盯着那点可怜的吃食,为了能往前挤一点而推搡叫骂。 混乱中,一个瘦弱的老妇人被挤倒在地,手里的破碗摔得粉碎,浑浊的米汤洒了一地。 老妇人顿时嚎啕大哭起来,绝望地用双手去捧地上的泥浆混合物。 “滚开!老不死的!别挡道!”一个团丁骂骂咧咧地就要用脚去踢。 李?圣眼神一寒,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傅芠死死拉住胳膊。 “别冲动!”傅芠急声道,“看看再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看起来像是村里管事的老者匆匆赶来,拦住了那个团丁。 他叹了口气,从旁边拿出一个空碗,小心翼翼地从桶底舀了稍微稠一点的一勺,递给那老妇人:“张婶子,快起来,吃了吧.......”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哆哆嗦嗦地躲到一边去吃去了。 那老者又对着混乱的人群喊道:“乡亲们!别挤了!就这么点粮食,是村里几家大户匀出来的,撑不了几天!大家省着点,排好队,都能分到一口!” 他的声音带着无奈和疲惫,但好歹暂时稳住了局面。 傅芠和李?圣躲在树后看着。 “像是村民自发的赈灾点。”傅芠低声道,“看来这里灾情没那么严重,或者离决堤口远些。” 李?圣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难民身上,眉头紧锁。 这里的情况比保安团那边好些,但也仅仅是饿不死的程度。 “我们......” 傅芠刚想说要不要也去领一碗粥,虽然她有空间,但能省一点是一点。 话没出口,就见村子方向又跑来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对那老者喊道:“三叔公!不好了!村东头王老五家的小子........烧得更厉害了!开始说胡话了!怕是.......怕是不行了!” 老者脸色一变:“药呢?上次换来的那点药呢?” “早吃完了!根本不管用啊!”年轻人带着哭腔,“郎中也没办法,说是邪风入体,没救了.......” 人群一阵骚动,窃窃私语,脸上都带着恐惧。 在这缺医少药的时候,一场大病就意味着死亡。 傅芠的心揪紧了。 她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空间里,那板头孢克肟应该已经恢复了。 李?圣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动作,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微微摇头。 傅芠的手顿住了。 她知道他的意思。 药不能露白,尤其是在这种混乱的地方。 一旦被人知道他们有药,还是这种“神药”,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那是一条人命,还是个孩子........ 她看着那老者焦急无奈的脸,听着那年轻人绝望的哭声,又想起自己入学时的誓言...... 李?圣看着她挣扎的表情,眉头拧得更紧,低声道:“想想后果,我们自身难保。” 傅芠咬紧了嘴唇,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她凑近李?圣,用极低的声音飞快道:“我有办法,你配合我。” 不等李?圣反对,她忽然身体一软,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整个人向着李?圣倒去。 “妹子!你怎么了?!” 李?圣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顺势扶住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是不是又发烧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两人的动静立刻吸引了那边人群的注意。 老者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傅芠靠在李?圣怀里,眼睛紧闭,脸色苍白,虽然是假装,但也是真虚弱。 她气若游丝般喃喃:“药......哥……我的.......祖传药丸.......” 李?圣立刻“领会”,一边手忙脚乱地“照顾”她,一边朝着那老者焦急地喊道:“老先生!行行好!我妹子旧病复发,身上就剩最后一颗祖传的救急药丸了!能不能讨碗热水化开服下?求您了!” 他演技逼真,情真意切,把一个关心妹妹的兄长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那老者见状,叹了口气,都是落难的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挥挥手:“快去舀碗热水来!” 很快,一碗温热的水端了过来。 第28章 没补上 李?圣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傅芠则借着袖子的掩护,意念一动,将那板头孢克肟取出,飞快地抠下一片,碾成粉末,倒入碗中。 白色粉末迅速溶入清水,无色无味。 “多谢老先生!”李?圣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喂傅芠“喝药”。 傅芠“虚弱”地喝了几口,然后“艰难”地抬起手,指着村东头方向,声音细微却清晰:“哥......我好像听见.......有孩子哭得厉害.......是不是.......也病了?这药.......好像有点多.......我喝不完.......能不能........”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老者和周围的村民都愣住了,看着碗里还剩下的半碗“药水”,又看看傅芠“善良”而“虚弱”的脸,一时都没说话。 那跑来报信的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姑娘!姑娘菩萨心肠!求您救救我弟弟吧!他快不行了!” 说着就要磕头。 李?圣赶紧拦住他,看向老者。 老者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傅芠,又看了看那年轻人。 最终叹了口气,对李?圣道:“这位小哥,这......这怎么好意思.......” “老先生,救人要紧。”李?圣一脸正气凛然,“我妹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既然药有多,若能救孩子一命,也是积德。”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傅芠的“善心”,也撇清了自己主动献药的嫌疑,免得被人盯上。 老者不再犹豫,对那年轻人道:“快!端去给王家小子喝了!小心点!” 年轻人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半碗溶了抗生素的清水,飞奔而去。 李?圣扶着“虚弱”的傅芠,对老者道:“老先生,我妹子需要休息,不知村里可有地方.......” “有有有!”老者连忙道,“村口有个废弃的土地庙,虽然破了点,但能遮风挡雨,你们若不嫌弃,先去那里歇歇脚!” 目的达到。 李?圣和傅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跟着一个半大孩子,来到了村口的土地庙。 庙很小,布满灰尘蛛网,神像也残破不堪,但确实能遮风避雨。 带路的孩子跑走了。 庙里只剩他们两人。 门一关,李?圣立刻松开扶着傅芠的手,脸上那点焦急关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和审视。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演技不错。” 傅芠也直起腰,揉了揉假装虚弱而有些发僵的脖子,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彼此彼此,你喊‘妹子’喊得也挺顺口。” 李?圣嗤笑一声,没接话,自顾自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检查了一下怀里藏着的武器——那根削尖的木棍和那块尖石。 傅芠则开始打量这个临时落脚点。 她走到角落,用意念悄悄感知空间,心里还惦记着今天用掉的那片药。 空间内部仿佛时间静止,物品井然有序地分了三层摆放。 她仔细看向第一层药品区。 咦?? 怎么没补上? 之前用掉的那片头孢克肟,十二片装,少了一片。 傅芠呆住了,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怎么回事?昨天明明.......难道是错觉? 她又仔细看了一下其它物品都在,只少了一片头孢克肟。 难道.........恢复需要时间?或者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触发条件? 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恐慌攫住了她。 如果东西不会恢复........那这点存货,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怎么了?”李?圣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异常沉默。 傅芠猛地回过神,转过身,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今天用的药.......没有恢复。” “什么?没有恢复?”李?圣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地看向她,“说清楚!哪样没恢复?” “就是刚才我给那孩子用的那片头孢.......那板药还是少一片。”傅芠语气有些急,“但我刚才仔细看了,其他的东西都还在,数量没变,就是这片刚用掉的没补上。” 李?圣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眼神变得深沉:“怎么会这样?不是都恢复了吗?这玩意儿还挑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既然摸不清它的脾气,从今天起,除了吃的,其他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轻易动用!先观察一段时间,搞清楚它到底怎么回事再说。听见没?”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傅芠也知道轻重,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先看看情况。” 经此一事,两人刚刚因为发现恢复规律而雀跃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谨慎的阴影。 这神秘的空间,似乎并非完全可靠,它的规则还需要他们慢慢摸索。 李?圣看着她凝重的表情,缓和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安抚意味道:“也别太担心。好歹之前用的恢复了,底子还在。总归是咱们最大的倚仗,只是得更精打细算。” “嗯。”傅芠应了一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不是所有东西都失效了。 庙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各自消化着这个新的发现,计划着未来更需要节衣缩食的日子。 第29章 不知不觉越靠越近 知道了空间恢复似乎存在延迟或周期,而非即时补充,两人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稍稍绷紧了些。 日子必须得更精打细算。 好在土地庙虽破,总算是个遮风挡雨的所在。 李?圣不知从哪儿弄来些干草,简单铺了个地铺,虽然简陋,但比直接睡在冷硬的地上好多了。 夜里,傅芠蜷在干草上,身上盖着那件从沉箱里找到的旧衣服。 李?圣依旧靠着墙根守夜,火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喂,”傅芠小声开口,打破了庙里的寂静,“你睡会儿吧,下半夜我守。” 李?圣眼皮都没抬:“用不着。你睡你的,别添乱就行。” 傅芠撇撇嘴,知道拗不过他,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那边。 庙里很安静,能听到柴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外面兵荒马乱,朝不保夕,但在这个破败的小庙里,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竟让她生出一点诡异的安心感。 她看着跳动的火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阴影,忽然想起白天他毫不犹豫推开自己,想冲上去救那老妇人的样子。 这家伙虽然手段狠辣,但........ “白天.......谢谢啊。”她声音很轻,几乎含在嘴里。 李?圣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 他哼了一声,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谢什么?少给我惹点事就行。” 傅芠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气鼓鼓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这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傅芠耳朵动了动,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偷偷扭头瞥了一眼,李?圣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堆,仿佛刚才那声笑是她的幻觉。 切!装模作样! 傅芠在心里腹诽,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倒是很快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暂时在土地庙安顿下来。 李?圣白天会出去探听消息,或者想办法弄点吃的——有时是帮村里人干点体力活换口粮,有时是去林子里设陷阱抓点小猎物。 他虽然少爷出身,但脑子活络,身手也好,总能想到办法。 傅芠则负责收拾庙里,尽量让住处看起来像样点。 她用小铁锅烧水,把捡来的野菜稍微焯一下去除涩味,偶尔李?圣弄回点糙米或杂粮,就能熬上一锅热乎乎的粥。 她发现李?圣虽然嘴上从不客气,但每次弄到吃的,总会把分量多的那份推给她。 她一开始还推拒,被他瞪了几次“让你吃就吃,废什么话”之后,也就默默接受了,但总会把自己碗里的拨一点到他碗里。 李?圣看到,通常只是动作顿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吃掉,从不说什么。 这天,李?圣拿了几枚铜钱跟村里人换了一小块猪油回来。 傅芠眼睛都亮了,想起空间里的面粉,自告奋勇要烙饼。 她哪里会这个,折腾了半天,面团不是太硬就是太软,沾得满脸满手都是面粉。 李?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一脸嫌弃:“笨手笨脚。” 傅芠气得拿沾满面的手去蹭他,被他敏捷地躲开。 最后好歹是把饼烙出来了,虽然有的糊了,有的还夹生,但猪油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庙里,勾得人食欲大动。 两人就着烧开的水,吃着热腾腾的油饼,虽然卖相不佳,但已是难得的美味。 “怎么样?”傅芠有点小得意地问,眼睛亮晶晶地求表扬。 李?圣咬了一口饼,嚼了半天,才硬邦邦地评价:“能吃。” 傅芠:“.........” 就不该指望这家伙能说出什么好话! 但看着他虽然嘴上嫌弃,却把她烙得最糊的那几张饼都面不改色地吃完了,傅芠心里那点小郁闷又散了,反而有点甜丝丝的。 在这土地庙里待了两三天,打听清了去禹县的方向,又补充了些食物。 第四天早上,两人再次上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两人在提心吊胆和互相挤兑中,竟也生出几分粗糙的暖意。 傅芠渐渐在李?圣面前放松下来,偶尔会露出点小性子,抱怨食物难吃,或者走路累了耍赖要休息。 李?圣虽然每次都不耐烦地斥责她“娇气”、“麻烦”,却总会默默放慢脚步,或者在她实在走不动时,不由分说地背起她。 傅芠发现,这男人嘴巴是毒,心却不算坏,而且........好像拿她有点没办法。 而李?圣也发现,这女人虽然有时候咋咋呼呼还有点娇气,但脑子不笨,有眼色,懂得看情况,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而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挺顺眼。 乱世飘萍,两颗心在相依为命中,不知不觉越靠越近。 第30章 得把你弄得丑点 这日傍晚,两人决定在一处僻静的山坳里休息。 李?圣手脚利落地拾了些干柴回来,却并未生火。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正蹲在地上整理鞋袜的傅芠道:“我刚才拾柴时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村子。你待在这里,千万别生火,找个隐蔽地方躲好,等我回来。” 傅芠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你要去村里?万一........” “放心,只是去打探一下消息,看看路况,顺便........看能不能弄点吃的。”李?圣打断她,语气故作轻松,“你藏好就行,别让我分心。” 他这话说得直白,傅芠心里虽仍不放心,却也明白自己跟去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她抿了抿唇,点点头:“好,我就在这石头后面等你。你..........千万小心,遇到不对劲就赶紧跑,别逞强。” “啰嗦。” 李?圣哼了一声,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径中。 傅芠依言躲到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抱着膝盖坐下,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山风渐起,吹得四周草丛簌簌作响,每一次异响都让她的心揪紧一下。 她忍不住频频望向李?圣离开的方向,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她从空间中取出的手术刀,心里默默计算着他离开的时间。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傅芠快要按捺不住想出去寻找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透过石缝向外看。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是李?圣。 傅芠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都被指甲掐出了印子。 李?圣快步走到山石后,看到安然无恙的傅芠,几不可查地也松了口气,但随即脸色便沉了下来。 “打听清楚了,”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往禹县的路不太平,听说好几股溃兵和土匪都在道上设了卡子,专门勒索过往的难民,手段狠辣。得好好谋划一下,不能就这么傻乎乎地闯过去。” 傅芠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那........那怎么办?绕路吗?” 李?圣目光沉沉,摇了摇头:“绕路太远,而且未必安全。” 他的视线落在傅芠脸上,仔细端详着。 这段时间稍微有了点安稳日子,她脸上终于褪去了一些憔悴。 虽然依旧清瘦,但肌肤恢复了些许光泽,眉眼间的灵动也难以完全掩盖,在灰土之下反而透出一种惹人注目的清丽。 他眉头皱得更紧,“得把你弄得丑点。” 他语气认真,毫不客气。 傅芠:“???” ~~~~~~~~~ 李?圣说干就干。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灰扑扑的灶底灰,又和了点泥巴,看着傅芠那张虽然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眉头拧成了疙瘩。 “闭眼。”他命令道,语气像是在处理一件棘手的货物。 傅芠不情不愿地闭上眼,嘴里嘟囔:“轻点啊........别把我眼睛弄瞎了........” 李?圣没理她,粗糙的手指沾着灰土,有些笨拙地在她脸上涂抹。 冰凉的触感混合着尘土的气味,让傅芠忍不住想躲。 “别动!” 李?圣低斥,一只手固定住她的下巴,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弄疼她。 他把她白皙的脸颊、光洁的额头甚至耳朵后面都仔细抹黑,又用更深的泥灰在她眼下画了两个黑眼圈,把她柔顺的头发也揉得乱糟糟,还插了几根干草。 最后,他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眼前的傅芠看起来灰头土脸,面色晦暗,头发像鸟窝。 加上那身早就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确实像个逃难久了的小村姑,唯有那双眼睛,因为紧张而忽闪着,依旧清澈明亮。 “眼睛!低头!没事别乱看!”李?圣不满地指挥道,“眼神太亮,惹人注意!” 傅芠:“........” 她憋着气,努力做出一种麻木呆滞的表情。 “嗯,勉强凑合。” 李?圣这才勉强满意,又不知从哪扯来一条更破旧的、带着异味的头巾,不由分说地包在她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就这样吧。” 傅芠被头巾的味道熏得直皱眉,却也没反抗。 她知道他是为她好。 收拾完傅芠,李?圣自己也弄了些灰土抹在脸上和衣服上,让他本就带着戾气的眉眼更添了几分落魄和凶悍,看起来更不好惹。 准备妥当,两人再次上路。 越靠近通往禹县的主道,气氛越发紧张。 沿途开始出现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难民,也偶尔能看到呼啸而过的骑兵,扬起一片尘土,引得难民纷纷惊慌避让。 走了小半天,第一个关卡果然出现了。 那是设在一个狭窄路口处的简易路障,几个歪戴着帽子,斜挎着老套筒步枪的溃兵正懒洋洋地守着。 对过往的难民推推搡搡,随意翻捡着他们本就不多的行李,看到稍微顺眼点的东西就直接揣进自己怀里,引来低声的哭泣和哀求。 第31章 怕是混不进去了 李?圣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傅芠叮嘱道:“跟紧,低头,别说话。” 说完,他脸上瞬间堆起几分讨好又带着点畏缩的假笑,弯着腰,快步上前:“老总,老总辛苦........” 一个溃兵不耐烦地用枪托杵了他一下:“滚一边去!检查!后面那个,抬起头来!” 傅芠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 李?圣赶紧侧身挡住傅芠,继续赔笑:“老总,这是我妹子,胆子小,病了好久,脑子有点不清醒,吓坏了........” 他一边说,一边动作隐蔽地将几枚铜钱塞进那溃兵手里,“行个方便,老总........” 那溃兵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铜钱,又嫌恶地瞥了一眼李?圣身后那个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傻丫头”,撇撇嘴,“滚滚滚!穷鬼!别挡道!” “谢谢老总!谢谢老总!” 李?圣连声道谢,拉着傅芠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快速通过了路障。 直到走出老远,彻底看不见那个关卡了,两人才放缓脚步,都暗暗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还好.......”傅芠刚低声说了一句,就被李?圣打断。 “别放松,这才第一个。” 李?圣眼神依旧警惕,扫视着前方,“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关,记住刚才的样子,就那样演。” 傅芠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缩起肩膀。 果然,正如李?圣打听来的消息一样,通往禹县的路途关卡林立。 有时是溃兵,有时是地方民团,甚至还有打着各种旗号、实则与土匪无异的私人武装。 每次过关都像是一场考验,需要李?圣赔尽笑脸、巧言周旋,有时还得交出一点点无关紧要的东西,或者忍受推搡和辱骂。 傅芠则始终扮演着那个麻木呆滞、甚至有点“傻气”的妹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看着李?圣为了两人能过关而不得不对那些人卑躬屈膝、强颜欢笑。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又有点莫名的踏实。 在一次通过一个尤其蛮横的民团关卡时,李?圣的后背甚至挨了重重一枪托,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傅芠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想上前扶他,却被他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他依旧撑着那副讨好的笑脸,直到离开那些人的视线,才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煞白。 “你怎么样?”傅芠再也忍不住,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死不了.......”李?圣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妈的.......这群杂碎........” 傅芠急忙扶他到无人的地方,撩起后衣襟,看到他后腰上方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甚至有点破皮。 她从空间中取出药水,“忍着点,破了皮,我给你擦一下。” 傅芠手指微颤,小心翼翼地用浸泡过的棉签替他擦拭伤处。 碘伏刺痛伤口,李?圣肌肉紧绷,却一声不吭。 处理完伤口,两人沉默地坐在路边休息。 “快了,”李?圣望着禹县的方向,声音低沉,“再坚持一下。” “嗯。”傅芠低声应道。 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傅芠忍不住抬起衣袖给他擦拭脸上的汗水。 李?圣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一股暧昧的气氛如同一层薄纱,轻轻地笼罩在他们周围,让人有些陶醉,有些迷离...... ~~~~~~~~ 越靠近禹县,盘查越发严苛,几乎到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地步。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恐慌。 难民流变得稀疏了许多,很多人似乎宁愿绕远路或者滞留荒野,也不敢再往前走了。 李?圣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他打探到的消息越来越糟糕:不仅沿途关卡勒索得越来越凶,禹县城门口更是盘查得铁桶一般,没有“良民证”或者可靠保人,根本别想进去,稍有可疑就可能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他们这两个来历不明、衣衫褴褛的“逃难兄妹”,想正常进城,难如登天。 这天,两人躲在一处废弃的砖窑里,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小雨,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阴郁。 空间里最后一点吃的也用光了。 “城门.......怕是混不进去了。”李?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灼。 他习惯了掌控局面,但这种无处着力的困境让他有些暴躁。 傅芠抱着膝盖,看着窑外连绵的雨幕。 忽然轻声开口:“我记得.......你之前说,禹县东关的马号街.......那处宅子有人打理吗?” 李?圣抬头看了她一眼,“有,是我家早年一个老管事负责打理的,很隐蔽,连家里很多人都不知道。原本是想着万一.......是个退路。” 语气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嘲讽,“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那……我们能不能不从城门进?”傅芠抬起头,眼睛因为刚才的念头而微微发亮,“禹县是老城,总有城墙破损的地方,或者.......排水涵洞之类的地方?” 第32章 就不能走点偏门吗? 李?圣闻言,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真是急糊涂了! 怎么忘了这茬! 正常路子走不通,就不能走点偏门吗?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窑洞里踱了两步,大脑飞速运转。 “对!没错!老城墙年久失修,肯定有地方能进去!尤其是东关那边,靠近以前的漕运码头,河道改道后那边就荒废了,城墙塌陷没人管的地方肯定有!” 他的情绪瞬间由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胆大包天、纨绔不羁的李家少爷。 “走!下雨正好!人少!”他当机立断,拉起傅芠,“趁现在雨大,守城的也松懈,我们去东关外面找机会!” 两人冒着冷雨,绕了一个大圈子,避开主路和关卡,朝着禹县东关的方位摸去。 正如李?圣所料,东关外的城墙一带异常荒凉,杂草丛生,到处是残破的砖石和废弃的屋基。 雨水冲刷着断壁残垣,更添几分凄凉。 两人沿着城墙根,小心翼翼地搜寻。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冰冷地贴在身上,但谁都顾不上冷。 找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就在傅芠快要冻得牙齿打颤时。 李?圣忽然拉住她,指着前方一处被茂密藤蔓和杂草覆盖的城墙底部:“那里!” 两人拨开层层障碍,果然发现了一段因地基下陷而裂开的墙体缺口! 缺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弯腰通过,外面被杂草藤蔓遮得严严实实,极难发现! “就是这儿!”李?圣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率先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缺口内外的情况,确认安全后,对傅芠道:“跟我来,小心点。” 李?圣率先钻了过去,傅芠紧随其后。 缺口内狭窄潮湿,弥漫着泥土和腐植的气息。 两人蜷身挤过,碎石和断砖刮蹭着衣衫,留下几道泥痕。 当傅芠直起身,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微微一愣。 墙内并非想象中的荒芜,而是一片相对整齐的菜畦,雨水顺着畦垄流淌。 几棵老槐树在雨中静默伫立,远处依稀可见几间低矮瓦房的轮廓。 这里像是个被遗忘在城墙角落的狭长地带,虽然简陋,却透着一种乱世中罕见的宁静。 “这边。”李?圣低声道,拉回了傅芠的思绪。 他凭借儿时模糊的记忆,辨认着方向。 这片区域并非直通街道,而是需沿着墙内一条泥泞的小径穿行一段。 雨水让小路变得湿滑难行,两人紧贴着内侧的墙根阴影,尽量避开可能从房屋窗户投来的视线。 约莫走了百十步,绕过一丛茂密的竹林,一条僻静的小街出现在眼前。 街面狭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是低矮的院落,大多门户紧闭。 李?圣目光锐利地扫过门牌号,最终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 门楣低矮,门板上的漆皮已有剥落,门环锈迹斑斑——这正是他记忆中的“马号街小院”。 小院的门虚掩着,留下一条缝隙。 李?圣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除了淅沥的雨声,一片寂静。 他又仔细观察了门轴和门槛下的痕迹,泥土湿润,有近期出入的模糊脚印,但并无大队人马的杂乱迹象。 良久,他才极轻地推开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院子不大,是北方常见的四合院形制,但规模小了许多,更像是一进落的紧凑宅子。 正面是三间开门的正屋,青砖灰瓦,中间是堂屋,两侧应是卧房。 东西两侧各有两间矮小的厢房,东厢房窗下堆着整齐的柴火,西厢房门口则放着一些农具。 院子地面用青砖铺就,虽陈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东南角辟有一小片菜地,与他们在城墙边看到的菜畦风格一致。 屋檐下挂着几串金黄的干玉米和火红的辣椒,西南角的鸡笼里,一只母鸡正不安地咕咕叫着,打量着不速之客。 这里,显然有人居住,而且日子过得还算有条理。 李?圣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手悄悄按在了后腰的木棍上。 傅芠的心也提了起来,下意识地靠近他。 就在这时,正房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硬朗的老者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编了一半的荆条筐。 他看到院子里突然出现的两个泥人般的陌生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起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李?圣脸上时,明显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不敢确认。 李?圣也紧紧盯着老者的脸,似乎在回忆什么。 忽然,那老者手中的筐“啪”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起来,颤声道:“你.......你是.......?圣少爷?!” 第33章 马号街小院 老者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见了鬼一般。 李?圣也被这声称呼喊得愣住了。 他眯起眼,更加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那张布满皱纹、被岁月和风霜刻蚀的脸上,依稀能看出点熟悉的轮廓。 “........忠伯?”李?圣试探性地叫出一个名字,语气带着不确定。 这是他父亲身边一个极其低调的老仆,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没想到对方还能认出如今这副狼狈模样的自己。 “真是您!真是?圣少爷!”忠伯确认了身份,激动得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老天爷开眼啊!李家.......李家还有后啊!少爷您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李?圣赶紧上前一步将他扶起,声音也有些发哽:“忠伯,快起来!现在不是讲这些虚礼的时候。” 他扶着老人颤抖的手臂,急切地问道:“忠伯,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院子.......” 忠伯用袖子擦着眼泪,哽咽道:“老爷.......老爷多年前就暗中吩咐过,让我守着这里,除非他亲自来,或者.......或者李家遭了大难,否则不许跟主家有任何联系,就当没这处地方。 我一直守着........前几天才隐约听说........听说黄河决了口,淹了.......淹了好大一片,李家庄也.......我就天天担心,没想到........没想到真把少爷您盼来了........老爷夫人和小姐呢?” 李?圣眼眶一红,咬牙忍住悲痛,摇了摇头:“没了......都没了.......就剩我了。” 他顿了顿,将身后的傅芠稍稍拉前一点,“这是傅芠,和我一起逃出来的.......'妹妹'。” 傅芠连忙对着忠伯微微躬身。 忠伯这才注意到傅芠,连忙收敛悲声,用袖子擦了擦脸,恭敬道:“傅小姐。” 他虽然看着傅芠一身狼狈,但既然是少爷带来的人,便不敢怠慢。 “忠伯,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城里安全吗?”李?圣最关心的是这个。 忠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少爷,您从哪儿进来的?现在禹县城门盘查得极严,说是防奸细,其实就是那些老爷们趁机勒索捞钱! 像您二位这样没根没底的,根本进不来!这院子好在偏僻,又在城墙根底下,平时没什么人来,我才能安生住着。” 他看了看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连忙道:“瞧我老糊涂了!快!快进屋!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他引着两人进入堂屋。 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放着八仙桌和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一些农具和杂物,虽然简陋,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卧房。 忠伯推开东边卧房的门,说道:“少爷,您住这间。这是........这是老爷以前偶尔过来小憩时住的,被褥都是干净的。” 房间不大,靠窗是一张简单的木床,床板硬实,铺着干净的草席和一床半旧的蓝布被子。 靠墙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木柜,还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空无一物,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接着,忠伯又推开西边卧房的门,对傅芠说:“傅小姐,委屈您住这间,这间小些,但也还干净。” 这间房更显狭窄,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简陋的床头柜,窗户也小一些,但同样整洁。 “忠伯,您住哪里?”傅芠问道。 “我住那边的小厢房,方便照看院子。”忠伯指了指院子东侧那间矮小的屋子,“少爷,傅小姐,我去给你们拿换洗衣裳,顺便烧点热水,再做点吃的!” 忠伯翻箱倒柜,找出两套虽然旧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一套男式一套女式,接着又忙着去烧水做饭。 李?圣和傅芠各自进了房间,换上了干爽的粗布衣裳。 虽然布料粗糙,款式老旧,但带着皂角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穿在身上,仿佛将连日的潮湿、泥泞和惊惧都暂时隔绝开了。 坐在干净的屋里,听着外间忠伯忙碌的声响,闻着渐渐飘来的食物香气。 傅芠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从穿越过来到现在,有一个月了,今日仿佛才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很快,忠伯端进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里面甚至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少爷,傅小姐,快趁热吃!没什么好东西,委屈您二位了!”忠伯搓着手,脸上带着歉疚。 “已经很好了,忠伯,谢谢你。”傅芠连忙道谢,她是真心觉得这简直是美味佳肴。 李?圣也没多说,拿起筷子埋头就吃。 热汤下肚,冰冷的四肢百骸都暖和过来。 第34章 太扎眼了 吃完东西,忠伯收拾了碗筷,又仔细闩好了院门,这才坐下来,细细询问李?圣逃出来的经过以及外面的情况。 李?圣简略说了,隐去了傅芠空间和许多细节,只说是侥幸逃出,一路艰难跋涉而来。 忠伯听得唏嘘不已,老泪再次盈眶:“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少爷,您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别出去!外面乱得很!这院子虽然破旧,但还算隐蔽,我平时深居简出,没人住意。后院我还藏了点粮食,够我们吃上一阵子!” 李?圣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忠伯,我们的身份不能泄露。对外,就说我们是你的远房侄子和侄媳妇,投奔你来的,路上遭了灾,行李都丢光了。” “哎!好!老奴明白!明白!”忠伯连连点头。 到了晚上,忠伯又提来一个半旧的木制浴桶,放在了傅芠的房间门口。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傅小姐,条件简陋,您将就着擦洗一下,这浴桶我刷干净了,水是热的。” 这对于穿越过来后几乎没正经洗过澡、时刻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傅芠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奢侈! 她连声道谢,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在闩号门的房间里,傅芠用忠伯准备的热水和布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了身体。 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洗去积攒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污垢和疲惫,每一个毛孔都仿佛舒展开来。 虽然条件简陋,没有沐浴露,只能用点皂角,但这种彻底清洁的感觉,让她几乎有种脱胎换骨的错觉,连日来的紧张和压抑也得到了舒缓。 洗过热水澡后,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 ~~~~~~~~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傅芠便起身了。 她睡不惯硬板床,加上心中有事,醒得早。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忠伯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动静回过头,刚想打招呼,话却卡在了喉咙里,不由得愣了一下。 昨日傅芠满脸泥污,头发蓬乱,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衣,虽能看出轮廓清秀,但终究狼狈。 此刻,她洗净了脸庞,露出了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五官清晰明澈,眉眼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有神,带着一种这个时代闺秀少有的坦荡和灵动。 尽管身上穿的仍是那套半旧的粗布衣裙,却难掩其天生丽质,仿佛一颗被拭去尘埃的明珠,在这破旧的小院里熠熠生辉。 “傅........傅小姐,您起这么早?”忠伯回过神来,连忙说道,眼神里除了恭敬,更多了一丝惊叹。 “习惯了,忠伯早。”傅芠微微一笑,走过去自然地帮忙撒着谷糠,“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这时,东厢房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李?圣走了出来,他显然没有休息好,眼下有些青影,但精神还算不错。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院子,最终落在了正在喂鸡的傅芠身上。 晨光熹微,柔和地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和纤细的脖颈。 洗净后的脸庞光洁如玉,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一刻,李?圣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心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乱世之中,过于出色的容貌未必是福气。 他走上前,“忠伯,早。” “少爷,您也醒了,早饭已经做好了,这就端出来。” 说着,转身进了灶房。 忠伯从灶间端出一小盆热腾腾的稀粥和几个杂粮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最难得的是,碗里还放着两个白煮蛋。 “少爷,傅小姐,吃早饭了。”忠伯招呼道,“没什么好东西,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还算新鲜,您二位补补身子。” 三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桌旁。 李?圣默不作声地拿起一个鸡蛋,熟练地在桌角一磕,剥好壳,然后自然地放到了傅芠面前的碗里。 没等忠伯开口,他又拿起另一个鸡蛋,同样熟练地剥好,这次却掰开成两半,将一半放进了忠伯的碗里。 “少爷,这可使不得!”忠伯连忙摆手,脸上写满了不安,“这鸡蛋是专门留给您和傅小姐补身子的,老奴这身子骨用不着........” “让你吃你就吃,”李?圣打断他,“我身子好着呢,用不着这个。赶紧吃,一会儿还有正事。” 傅芠看着碗里光滑白嫩的鸡蛋,微微一愣。 这个细微的举动,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显得格外珍贵。 她抬头看向李?圣,对着他抿嘴一笑,眼睛弯成一个月牙。 李?圣像是被这笑容烫了一下似的,故意板起脸,粗声催促道:“笑什么?赶紧吃,粥要凉了。” 匆匆吃完早饭,李?圣放下碗筷,对着两人正色道:“我打算去城门口附近转转,想法子打听打听李家庄的消息,看看有没有.........更确切点的信儿。” 忠伯一听,立刻放下碗站了起来,“少爷,我跟您一块去!老爷和夫人他们........” 话说了一半,便哽住了,只剩下满眼的悲戚。 李?圣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随即,他转过头看向傅芠,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老实在家待着,把门闩好,谁来也别开。你这副样子.......”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个更合适的词,最终只是略带烦躁地“啧”了一声,“........太扎眼了,出去准惹麻烦。” 傅芠听了,白了他一眼,嘴里嘟囔道:“我知道了。” 第35章 谢谢 傍晚时分,天色擦黑,李?圣和忠伯才一前一后回到小院。 两人俱是风尘仆仆,脸色比出门时更加凝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忠伯的眼圈微红,像是偷偷抹过眼泪,而李?圣则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压抑的戾气。 傅芠正将温在锅里的杂粮粥和窝头端出来,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心里便是一沉。 饭桌上的气氛格外压抑。 稀粥和窝头似乎都失去了味道。 最终还是傅芠忍不住,轻声问道:“.........打听到什么了吗?” 忠伯重重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眼圈又红了:“作孽啊.......少爷和我,绕着圈子打听,说法都差不多........李家庄........是真的没了。洪水过去,那片地方........只剩一片淤泥和烂木头,什么都没剩下........有人说,看见不少.........不少尸首都顺着水冲往下游了,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李?圣握着筷子的指节捏得发白,猛地往嘴里扒了几口粥,仿佛要用食物堵住喉咙里的哽咽。 忠伯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我们还特意打听了一下有没有十二三岁逃难来的小姑娘,结果听说,附近丢了的、被抢了的年轻姑娘.........不在少数........更别说........” 这话让傅芠后背一凉,彻底明白了李?圣白天说她“扎眼”并非虚言。 这乱世,对无依无靠的女性尤其残酷。 这顿晚饭在无比沉重的心情中结束。 忠伯收拾碗筷时依旧唉声叹气,李?圣则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房间。 夜深了,傅芠端着一盆热水,推开李?圣的房门。 屋内,油灯如豆。 李?圣并没有休息,而是呆呆地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银质长命锁,正看得出神,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哀伤。 那是他从李家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 傅芠放轻脚步,没有打扰他,默默将水盆放在他脚边。 李?圣猛地回过神,迅速将长命锁收回怀里,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但眼底的那抹红痕却没能逃过傅芠的眼睛。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他语气冲人,带着一种被窥见软弱的恼羞成怒。 傅芠没有被他吓退,反而平静地看着他,“脚泡一泡,能舒服些。你今天走了不少路......” 李?圣别开脸,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再赶人,闷声道:“........多事。” 傅芠没有离开,她靠在门边,看着他把脚浸入热水中,才接着开口道:“我知道,打听来的消息让你很难受。有些痛苦,别人说什么都安慰不了。” 李?圣身体僵了一下,依旧不吭声。 “但是.......”傅芠继续说道,“至少,你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良久,就在傅芠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离开时。 李?圣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傅芠听:“........我今天,看到好多像你这么大的姑娘.......躺在泥地里,没人收殓.......我就在想,我妹子......我爹娘........他们会不会也........” 他的话没能说完,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 傅芠的鼻子瞬间酸了。 她在他身旁坐下,“我......从小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是爷爷把我养大的。他常说,再难的日子也要往前看。来这儿之前,爷爷刚去世,我又成了孤身一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我想,只要我过得好,爷爷在天之灵也会欣慰。你的亲人.........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李?圣终于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世道,”李?圣哑声道,“活着太难了.......” “是啊,”傅芠望着跳动的灯花,“可我们还得活下去,为了记得的人..........” 李?圣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爷爷.........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很坚强的人。”傅芠微微一笑,“总说再难的日子也会过去。” 水渐渐凉了。 李?圣忽然说:“明日我接着去城门口打听消息,顺便观察一下城内的情况。” “好。”傅芠端起水盆,“那明日一早我给你烙饼吃。”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李?圣很轻地说:“谢谢。” 第36章 这群天杀的畜生!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傅芠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心里惦记着昨晚说过要给李?圣做早饭的话,这念头像根细绳,牵着她往外走。 出了正堂,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忠伯已经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打扫着院落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傅小姐,这么早啊?”忠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傅芠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忠伯,您忙您的,我去灶房看看。” “傅小姐,您先歇着,灶上粥已经煮上了,差不多快好了。” “忠伯......我不能总白吃饭,也得做点活计。”傅芠语气坚持,“让我试试吧。” 逃难路上风餐露宿,能将就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她也曾胡乱烙过饼,只是卖相滋味都谈不上。 昨晚不过是把剩粥和窝头热了热,算不得真功夫。 如今暂且安顿下来,她得尽快学会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这灶房里的活计,便是第一道关。 烧火对于她这个现代人来说,是个重要挑战。 主要是掌控技巧火候的柴火灶,让她有些手忙脚乱。 火候实在难以掌握,不是火大了饼皮焦黑,就是火小了饼子夹生。 折腾了好一阵,才勉强烙出了几张品相不太好的饼,有些地方糊了,有些地方又显得厚实发硬。 傅芠心里有些泄气,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它们端出去。 当李?圣洗漱完来到堂屋时,看到的就是桌上摆着的稀粥、咸菜和那几张看起来实在不算美味的饼。 傅芠有些不好意思,“那个.......饼可能不太好吃,我下次再试试。” 李?圣没说什么,径直坐下,拿起一张卖相最差的饼,掰开就着粥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全程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甚至将一整张饼都吃完了。 忠伯也尝了一口,笑着打圆场:“好吃,不错,少爷,您说是吧?” 李?圣“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忠伯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两天光想老爷夫人的事了,没注意让少爷吃这样的粗食,是自己这个老仆的失职。 他放下碗筷,语气带着愧疚,“少爷,傅小姐,这饭菜实在太简陋了。一会儿我把这阵子编的筐拿到集市上换点钱,去买些精米白面回来。老爷以前每年给我的生活费,我省下了不少,够用一阵子的。” 说着,他就要起身回屋去拿那个藏钱的小布包。 “忠伯,不用!”李?圣立刻出声阻止,“现在外面什么光景?能吃饱就不错了,讲究什么精米白面?你的钱自己收好,那是你的养老钱,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 傅芠也连忙附和:“是啊忠伯,现在是非常时期,有的吃就很好了。您别担心,我慢慢学,下次一定能做好。” 她知道,忠伯那份微薄的积蓄,在这个乱世就是他最后的保障。 忠伯看着两人,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坐下继续吃饭,心里却盘算着,等风声没那么紧了,还是要想法子改善一下伙食。 匆匆吃过早饭,李?圣和忠伯便再次出门去打探消息。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只老母鸡在咕咕叫着。 傅芠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房间。 看到昨晚换洗下来的衣服,拿起盆子打算去井边洗了。 突然想到空间里,还有当初扒李?圣身上的衣服,干脆趁天气好,一起洗干净还给他。 傅芠用意念进入空间,人一下子愣住了。 她惊喜地发现,之前消耗掉的压缩饼干、矿泉水等食物,以及那粒头孢克肟,竟然又悄无声息地补满了! 这个发现让她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 这个空间果然不是一次性的! 它能够自我补充! 这无疑是在这个乱世中生存下去的极大保障。 她按捺住立刻清点物资的冲动,决定等李?圣回来,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傍晚时分,李?圣和忠伯回来了。 两人的脸色比昨天更加凝重,甚至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凉。 晚饭时,气氛异常沉闷。 忠伯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傅芠问出了口。 “是有什么发现吗?” “我们今天.......听到一些说法,”李?圣放下筷子,眼神中燃烧着冰冷火焰,“黄河这次决口.......可能不是天灾。” 傅芠的心猛地一紧,屏住了呼吸。 李?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后面的话:“有从东边逃过来的人偷偷说......是.......是小日本这些狗娘养的干的!说他们为了阻挡咱们的军队,故意炸开了花园口的河堤!” 他说这话时,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家园被毁、亲人罹难的巨大痛苦,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泄的出口,全部转化为了对日本侵略者的刻骨仇恨。 他眼中的悲伤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决绝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傅芠听着他的话,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作为穿越者,她清楚历史教科书上的记载:花园口决堤事件,是国民政府为了阻止日军西进而采取的“以水代兵”策略,虽然重创了日军,但也给中原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真相是复杂而残酷的。 此刻,看着李?圣那被仇恨点燃的眼神,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告诉他真相? 说这是“自己人”为了战略目的而付出的惨痛代价? 这对他来说,或许比认为是日本人干的更加残忍,更加难以接受。 而且,无论直接原因是哪一方,日本侵略都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是全体中国人不共戴天的仇敌。 既然仇恨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或许.........就让他这样以为吧。 这股仇恨,至少能化作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 于是,傅芠只是默默地低下头,轻声道:“........这群天杀的畜生!” 她的反应在李?圣看来,是同样的愤慨和悲痛。 他重重地一拳捶在桌子上,碗筷都震了一下,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第37章 李?圣,她必须要 饭后,忠伯心情沉重地去收拾灶房。 傅芠跟着李?圣进了他的房间,闩好门,这才压低声音,“李?圣,我的那个........空间,里面的东西........又补满了!” 李?圣原本沉浸在仇恨和悲痛中的眼神猛地一亮。 他立刻警觉地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然后回到傅芠身边,压低声音,“又恢复了?你确定?和之前一模一样?” “确定!”傅芠点头,“咱们用完的吃食,还有那片药,都回来了!” 李?圣沉吟片刻,“看来真是要隔一段时间.......你仔细想想,从上一次补充到现在,隔了多久?” 傅芠仔细想了一下,“好像........差不多隔了半月?对,两次补充时间是半月.........” “半个月........”李?圣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看来这‘补充’是有固定周期的,半个月一次........这或许是老天给我们留的一线生机。” 他看向傅芠,语气异常严肃,“这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忠伯。这些东西是我们保命的底牌,不到紧要关头,别动。” “知道了。”傅芠点头。 这个关于空间周期的发现,如同在阴霾中透进的一缕微光,让傅芠在沉重中感到一丝确切的安慰。 然而,这丝安慰很快便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所取代。 她最大的秘密,她赖以生存的底牌,已经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个男人面前。 从最初迫不得已在他面前取出物资救命,到如今连空间自我恢复的规律都与他共享,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自己在这个陌生时空的生存筹码,大半押在了他的身上。 “怀璧其罪”的道理,她何尝不懂? 如果不是刚穿越来就凭空掉在他的面前,如果不是形势所迫拿出救命的食物,她绝对会把这个秘密烂到肚子里。 这个秘密太过惊世骇俗,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阴差阳错,他还是知道了,并且成为了唯一知情的人。 如今,他们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利益暂时捆绑在一起。 但以后呢?乱世人心叵测。 李?圣现在是可靠的,他们一路逃难而来,也需要她的空间助力,两人有共同生存目标。 可将来呢? 如果局势变化,如果出现更大的利益诱惑,或者,当他不再需要她的时候,身边又出现别的女人,他会不会起别的心思? 自己一个孤身女子,穿越至此,无亲无故,唯一的依仗便是这空间。 如今这倚仗的秘密已为他人所知,若这人心生异志,自己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种将自身安危完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让她背后隐隐发凉。 想到这里,傅芠看向李?圣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和考量。 光靠共享秘密和暂时的同舟共济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必须想办法,让这个男人真正地、死心塌地地站在自己这边,将两人的利益和命运更深地捆绑在一起,让他绝不会、也不能背叛自己。 该如何做? 仅仅依靠空间的物资牵制吗? 这或许能维持一段时间,但并非万全之策。或许.......需要更牢固的纽带? 情感上的? 利益上的?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得让他爱上她,离不开她。 只有这样,基于利益的计算才能升华为基于情感的忠诚,她的安全才能真正得到保障。 这听起来有些算计,但在生存面前,她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李?圣似乎察觉到了她长久的沉默,抬起眼,对上她有些出神的目光,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 傅芠心念电转,决定主动出击,半真半假地试探,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和依赖。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我的底牌,你如今都一清二楚了。可我对你的了解,除了名字和遭遇,好像并不多。”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向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好像有点不公平?总得有什么........能让我更安心些吧?” 李?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灯光下,他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冲淡了不少连日来的阴郁。 他看向傅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和审视,仿佛在说“你倒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呵,”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放心,不会让你这‘投资’血本无归的。”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过两日,等风声没那么紧了,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我李家的秘密。” 他直直地看着她,“这个秘密你知道后,我们可就坐在同一条船上了,而上了这条船,你想下去可就难了,你想清楚。” 他的话像是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傅芠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一个关于李家的秘密? 听起来似乎比想象中更复杂。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更深的卷入,更紧密的捆绑。 “好,我等着。”傅芠没有追问,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她知道,适可而止的试探和恰到好处的信任,比咄咄逼人的追问更能拉近距离.........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单纯的落难同伴,开始向共享更多秘密、命运更深交织的盟友转变。 而傅芠清楚,这仅仅是第一步。 让他分享秘密是好事,但最终的目标,是让他心甘情愿地将心也交出来。 她需要耐心,更需要智慧,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谋取一份不仅是生存,更是心安的保障。 未来的路,除了明枪暗箭,还有一场关于人心的、无声的战役要打。 而她,必须赢........ 李?圣........她必须要........ 第38章 那地方不是淹绝户了 两人说开以后,傅芠心里轻松了不少,终觉可以喘口气了。 然而,小院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而粗暴的砸门声如同惊雷般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开门!快开门!户籍查验!再不开门老子踹门了!”门外传来凶神恶煞的吼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 屋内的三人瞬间被惊醒。 忠伯脸色一白,猛地从床上坐起,声音发颤:“是........是保安团那帮活阎王!他们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李?圣眼神一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一把抓过床头的旧外衫套上,走到对面卧房边,对着屋内同样惊坐起来的傅芠低喝道:“快点起来,收拾一下。” “知道了,”傅芠低声应道。 他飞快走出堂屋,对着刚走出屋子的忠伯道:“忠伯,沉住气,按我们商量好的说!” 傅芠心脏狂跳,不敢耽搁,立刻闪身钻进厨房,从灶膛里摸了点灰黑涂到脸上。 与此同时,忠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脸上堆起惶恐又讨好的笑容,小跑着去开了院门。 “哎哟,老总!老总们辛苦了!这大清早的........” 门一开,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斜挎着步枪的保安团丁就蛮横地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班长,一脸的不耐烦。 “少废话!查户籍!家里几口人?都叫出来!”三角眼推开忠伯,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院子里扫视。 “就.......就老朽一个,还有个不成器的远房侄子和他媳妇,前几天刚逃难过来投奔我.......”忠伯连忙躬身回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畏缩。 “逃难的?”三角眼班长眯起眼,显然不信,“叫出来看看!” 李?圣此时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忠伯找来的粗布短褂,头发微乱,脸上带着刚被吵醒的惺忪和一丝面对兵痞应有的惶恐。 微微弯着腰:“老总,您找我?” 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李?圣,见他虽然身板挺直,但穿着破旧,神态也还算老实。 又看向跟着李?圣身后出来的,低眉顺眼、穿着灰黑衣裳,脸上还故意抹了灰黑的傅芠。 “哪儿来的?路引呢?”三角眼盘问道。 “回老总,从东边李家庄那边逃过来的,发大水,啥都冲没了,路引也丢了.......”李?圣赔着笑脸,语气卑微。 “李家庄?”三角眼旁边一个团丁插嘴,“那地方不是淹绝户了吗?你们倒跑得快!” 李?圣眼底闪过一丝痛楚,脸上却依旧维持着讨好的笑:“是......是淹了.......侥幸,侥幸捡了条命.......” 三角眼没再追问来历,却在院子里踱起步子,目光扫过鸡笼、晾晒的干菜和堆放的柴火。 忽然冷笑一声:“哼,看着日子过得还挺滋润?还有余粮养鸡?看来没少藏好东西啊!最近城里闹共匪,我看你们就来路不明!搜!” 几个团丁如狼似虎地就要往屋里冲。 忠伯和李?圣脸色都变了! 屋里虽然没什么明显违禁品,但忠伯确实在后院地窖里藏了些粮食! “老总!老总息怒!”李?圣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屋门前,急中生智道,“家里真没什么值钱东西!就.......就这点活命的口粮!老总们辛苦,这点小意思,给老总们打点酒喝.......” 他动作隐蔽地想把几块银元塞过去——那是傅芠从沉箱里取出来的。 但那三角眼班长显然胃口更大,一巴掌拍开李?圣的手,银元掉在地上:“妈的!拿这点玩意糊弄鬼呢!一看就有鬼!给老子搜!仔细搜!” 一个团丁粗暴地推开李?圣,直接冲进了正屋。 另几个则朝着后院走去! 就在那几个团丁快要找到地窑时,院子里突然传来李?圣一声痛苦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原来是那三角眼班长见李?圣还想阻拦,不耐烦地一枪托砸在他肚子上! “儿啊!你没事吧?”忠伯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了过去。 “当家的!你怎么样啊!”傅芠也哭喊着扑上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走后院的团丁脚步一顿,好奇地回头看向院子。 只见李?圣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似乎痛苦万分。 忠伯扑在他身边,老泪纵横,哭天抢地:“老总啊!行行好!我侄子身子弱,经不住打啊!家里真没什么东西啊!就靠这点粮食活命了.......” 他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似乎想扶起李?圣,却“不小心”将旁边鸡笼的插销撞开! 那只母鸡顿时咯咯叫着飞扑出来,在院子里乱窜! 院子里瞬间鸡飞狗跳! “妈的!快抓住那鸡!”三角眼班长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骂骂咧咧地指挥手下抓鸡。 混乱中,李?圣忍着剧痛,捏了一下傅芠扶他的胳膊,使了个眼神。 傅芠心脏一紧,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这是制造混乱,让她趁机做点什么! 她咬紧牙关,意念疯狂沟通空间! 手术刀组合套装! 对!那里面有锋利的手术刀片! 几乎在她念头闪过的同时,一片薄而锋利的手术刀片凭空出现在她指尖! 她趁着胡乱,摸进厨房将半袋敞口的糙米划去! 嗤啦——! 米袋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糙米哗啦啦地流淌出来,洒了一地! 而外面抓鸡的团丁也终于按住了那只扑腾的母鸡,笑嘻嘻地拎起来:“班长,今晚有下酒菜了!” 三角眼班长满意地点点头,刚想继续下令搜查,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哗啦”一声响动和傅芠故意发出的惊慌尖叫:“啊!米!米撒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到厨房。 只见傅芠“慌慌张张”地从厨房跑出来,带着哭腔对忠伯道:“叔........我不小心把米袋碰倒了.......米.......米都撒了........” 第39章 老子什么疼没受过 地上流淌的糙米和傅芠那副闯了祸的惊慌模样,看起来再真实不过。 三角眼班长狐疑地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袋破开的米和洒了一地的粮食,顿时大失所望,骂了一句:“晦气!真是穷鬼窝!” 他没了仔细搜查的兴致,拎着鸡,又踢了踢地上看似奄奄一息的李?圣:“算你们走运!以后给老子安分点!” 说完,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院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抽走了傅芠全身的力气。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忠伯已经止住了哭声,慌忙上前想去扶李?圣:“少爷,您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李?圣摆摆手,自己却忍不住弯下了腰,用手按住腹部,吸着冷气道:“没.......没事.......”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地上那袋被整齐划开、绝非意外倒塌能造成的米袋切口,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傅芠。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把这里收拾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便转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猛地从头上浇下。 冰冷的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流淌下来,冲淡了唇角的血迹,也掩盖了某些汹涌的情绪。 刚才那一刻,如果傅芠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或者慢上一秒........ 他不敢细想。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在关键时刻的果决和狠劲,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 屋内,李?圣正龇牙咧嘴地掀开外衫,额角因忍痛而渗出细密的冷汗。 只见他腹部左侧一片骇人的青紫,肿起老高,皮肤表面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血管破裂痕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跟着走进屋内的傅芠看到,倒吸一口凉气,心猛地揪紧。 “这么严重!你怎么不吭一声!”傅芠又急又气,赶忙上前扶住他胳膊,扭头就朝外间喊:“忠伯!忠伯!家里有药油没有?快找找!” 外间立刻传来忠伯慌乱又心疼的回应:“有有有!那帮杀千刀的!下手忒黑!老奴这就去找!” 紧接着便是翻箱倒柜的急切声音。 很快,忠伯拿着一个小陶罐急匆匆进来,里面是气味浓烈的褐色药油。 “少爷,快,用这个使劲揉开,把淤血化开才好得快!就是.......就是得受点罪........” 傅芠接过药油,对一脸担忧的忠伯道:“忠伯,您先去收拾一下厨房的米吧,别浪费了。这里我来处理。” 忠伯看看她,又看一眼绷着脸,硬撑着不吭声的李?圣,叹了口气,“哎,好,好.......少爷您忍着点........” 说着,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傅芠扶着李?圣慢慢平躺到床上。 他身体僵硬,每一次移动都牵扯到伤处,让他忍不住从牙缝里吸冷气。 傅芠倒了些药油在掌心,用力搓热,空气中弥漫开浓烈辛辣的气味。 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放软了些声音:“忍着点,可能会很疼。” 李?圣闭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依旧硬邦邦:“啰嗦........老子什么疼没受过.........嘶——!” 话还没说完,傅芠温热的手掌已经覆上了那片青紫。 李?圣身体猛地一颤,一声闷哼硬生生被压回喉咙里,腹部肌肉瞬间绷得像铁块一样硬,拳头也攥得死紧。 “死鸭子嘴硬..........”傅芠小声嘀咕了一句,手下却不敢怠慢。 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别绷着!越绷越疼!必须揉开,不然明天肿得更厉害,伤了内里就更麻烦了!” 她学过医,知道这种钝器挫伤必须及时处理化淤。 她的动作极其谨慎,先是用手掌的温度轻柔地覆盖,让他稍微适应。 然后才运用巧劲,顺着肌肉纹理,由轻到重,一点点地将药油推开,揉按着那团僵硬的淤血。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剧烈抵抗和颤抖。 李?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的汗珠滚落,浸湿了鬓角,但他硬是再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药油的辛辣气味混杂着李?圣身上汗水的味道,在狭小的屋内弥漫。 傅芠专注地揉按着,她能感觉到手下僵硬的肌肉块在一点点软化,但那过程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 李?圣的呼吸粗重而压抑,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骇人的青紫似乎被揉开了一些,颜色看起来不再那么深得吓人,傅芠的掌心也又热又麻。 她终于停了手,轻轻替他拉好衣襟,额头上也累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今天先这样。明天再看情况,可能还得揉一次。”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李?圣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整个人像是虚脱般瘫软在床板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他闭着眼,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字:“.........嗯。” 傅芠去外间打了盆温水进来,拧了帕子,递给他:“擦擦汗吧。” 李?圣没接,只是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痛楚后的疲惫,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波动。 他声音低沉:“没力气了。” 傅芠愣了一下,看着他确实虚弱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他刚才死硬态度而产生的小别扭也散了。 她没说什么,默默地用温热的帕子,小心地替他擦拭额角、脖颈的冷汗。 动作轻柔,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致。 李?圣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任由她伺候。 温热的帕子拂过皮肤,带来些许慰藉。 擦完汗,屋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交织。 “喂,”李?圣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刚才........谢了。” 第40章 夜半秘辛 傅芠正在收拾药罐的手一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头犟驴连续两天给她道谢?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李?圣又接着道,“要不是你反应快,划了米袋,今天这关没这么容易过。” 原来是因为这个。 傅芠扣好药罐的盖子,头也不回地道:“不是你让我做的吗?我也就是........顺手。” “哼,”李?圣哼了一声,意味不明,“你那‘顺手’,可够狠的。” 米袋那整齐的切口,绝非寻常女子能做到。 傅芠抿了抿唇,回了他一句,“怎么?刚才不是还说我反应快,这会儿就翻脸了,天都没你的脸变的快!” “啧.........”李?圣被她呛得一时语塞,随即扯到伤处,疼得吸了口冷气,才没好气道,“........牙尖嘴利,行啊.......学会开始顶嘴了.......” “哼!”傅芠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斗嘴,收了药罐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李?圣再次开口,压低声音道,“晚上.........等忠伯睡下了,来我房里。” “李?圣,你要不要脸?”傅芠扭头瞪他。 这孤男寡女的,他想干什么? 李?圣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想到别处去了,“嗨,你一个姑娘家,你想什么呢?李家的秘密你还想不想知道?” “知道了,你自己不说清楚.......还有理了......”傅芠嘴里嘟囔着走了出去。 屋内,李?圣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笑。 随后,他望着屋顶斑驳的痕迹,眼神渐渐深沉。 爹留下的东西终于要动了........ ~~~~~~~~~ 夜深人静,忠伯屋里的鼾声早已均匀响起。 傅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惦记着李?圣白天的话,既好奇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直到子时过半,她才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 李?圣的屋里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 傅芠轻轻推门进去,见他正靠坐在床头,腹部似乎还不太使得上力,但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醒锐利。 “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嗯。”傅芠反手关好门,走到床边,“到底是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李?圣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了那枚磨损严重的银质长命锁。 他用指尖在锁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用力一按,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锁身竟然从侧面弹开了一个薄薄的夹层! 傅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夹层里,躺着一把样式古朴、泛着幽冷铜绿的细小钥匙。 “这是.........”傅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李?圣拿起钥匙,目光复杂地看着它:“这是我爹留下的最后一道后手,记得我跟你提过,这院子是处退路吗?退路,不光是地上这间屋子。” 他示意傅芠帮忙扶他下床。 他忍着腹部的疼痛,走到靠墙放置的那个老旧笨重的柏木衣柜前。 这衣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雕花繁复,落满了灰尘。 李?圣示意傅芠一起用力,将衣柜缓缓挪开。 衣柜后面,是斑驳的墙壁,看上去并无异常。 但李?圣却蹲下身,用手指在墙根处一块看似与其他无异的青砖上仔细摸索着,很快,他找到了一个几乎与砖缝融为一体的、极其细小的锁孔。 他将那把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 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响动。 紧接着,面前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的墙体,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向下延伸的洞口! 一股带着泥土和霉味的凉风从洞内涌出。 傅芠惊得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密道入口。 李?圣看着她震惊的样子,低声道:“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光景,我爹带我来过一次。只记得里面又黑又长,他抱着我走了很久,在一个地方放了东西,又原路返回。 他当时严厉告诫我,除非李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绝不能再打开这里,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藏东西的密室,直到这次逃难,才隐约猜到,它可能不止这么简单。” 他的语气带着追忆和一丝沉重。 父亲的未雨绸缪,如今竟一语成谶。 “走吧,下去看看。我爹说的‘半个家底’,应该就在下面。”李?圣说着,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盏小油灯,用火折子点燃。 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勉强照亮了洞口处粗糙的石阶。 “你伤还没好,能行吗?”傅芠担忧地看着他。 “死不了。”李?圣咬牙,“你在前面,扶着点墙,小心脚下,这台阶滑。” 傅芠点点头,接过油灯,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阴冷的地道。 李?圣紧随其后,并将入口的暗门轻轻合上。 地道内异常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石阶陡峭且布满了湿滑的青苔。 油灯的光线微弱不堪,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距离,四周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腐气息。 傅芠一手举着油灯,一手小心翼翼地去扶旁边冰冷潮湿的墙壁,心脏因为紧张和黑暗而砰砰直跳。 她从未经历过如此幽闭恐怖的环境。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台阶似乎到了尽头,前面变成了一条相对平坦但依旧狭窄的甬道。 然而,就在台阶与甬道的交接处,有一块石头似乎松动了,傅芠一脚踩上去,石头猛地一滑! “啊!” 傅芠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前方漆黑的甬道栽去! 手中的油灯也脱手飞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跟在她身后的李?圣反应极快,也顾不得腹部伤口的疼痛,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右臂,从后面一把将她抱住! 由于惯性,两人都踉跄了一下,李?圣的后背重重撞在土壁上,才勉强稳住。 第41章 黑暗中的承诺 黑暗中,视觉几乎失效,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傅芠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圣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和灼热的体温,以及他环在自己身前、因为用力而紧绷的手臂。 而李?圣,在抱住她的瞬间,右手情急之下,正好不偏不倚地覆在了她胸前一侧的柔软之上! 那触感温软而充满弹性,隔着薄薄的衣衫,清晰地传递到他掌心。 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和尴尬。 傅芠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浑身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连惊呼都忘了。 而李?圣,在最初的错愕之后,掌心里那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强行筑起的冷静和克制。 鬼使神差地,他那只手,竟然不受控制地、极轻地,捏了一下。 “嗯........” 傅芠被他这大胆的动作刺激得发出一声轻颤的呜咽,身体猛地一抖,像是受惊的兔子,却被他箍得更紧,无力挣脱。 这声呜咽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李?圣压抑已久,属于男性本能和内心深处对这份温暖的渴望。 他从见到这个从天而降、处处透着古怪又异常坚韧的女人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一路相依为命,共享生死秘密,她早已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和执念。 黑暗成了最好的催化剂,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猛地将她转过身,低下头,凭着感觉精准地捕获了她因为惊吓而微张的唇瓣。 “唔.......!”傅芠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男人的气息霸道地侵入,带着药油的淡淡味道和他本身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攻城掠地。 她想反抗,想推开他,但身体却软得不像话,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抽走了。 李?圣的吻起初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掠夺,但很快,在感受到她的青涩和颤抖后,莫名地放缓了下来,变得缠绵而深入,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和确认。 他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也无法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李?圣才缓缓松开她的唇,但手臂依旧牢牢圈着她。 黑暗中,他粗重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霸道和宣告: “傅芠,你听好了。从你掉到我面前那天起,你就注定是我的人。我的秘密,你的秘密,现在都摊在彼此手里。这辈子,你哪儿也别想去,只能跟我绑在一起。” 傅芠伏在他怀里,浑身滚烫,心跳如擂鼓。 羞愤、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她想骂他流氓,想打他,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黑暗地道里,在这个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男人怀中,她发现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 让他成为自己的......让他爱上自己........更离不开自己........ 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涌上心头。 她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双臂,搂上了他的脖颈,生涩却坚定地回吻了上去。 李?圣猛地一愣,随即心中爆开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枯木逢春! 不是他一厢情愿! 他立刻反客为主,更深更重地吻住她,仿佛要将这最终的确认吞吃入腹。 良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额头相抵。 “你........”李?圣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不确定,“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芠的脸红得能滴出血,幸好黑暗中看不见。 她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微颤:“意思就是......你这人虽然混蛋........但........但看在你救过我几次.......我也.........勉强认了。” 李?圣低笑出声,胸膛震动,带着愉悦:“勉强?刚才是谁那么主动?!” “你闭嘴!”傅芠羞恼地轻捶了他一下,随即正色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李?圣,你要我跟你绑在一起,可以,但我有条件。” “哦?”李?圣挑眉,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第一,”傅芠一字一顿,“你既然要了我,从今往后,心里、身边,都只能有我一个!我不管你以前是富家少爷还是什么,既然跟我开始了,就得干干净净!要是让我发现你还有什么桃花债、旧相好........” 她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罕见的狠劲,“我傅芠有的是法子让你知道后果!” 李?圣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带着点玩味和满意:“呵.......还没过门,就知道管着男人了? 放心,老子以前是混账,但还没混账到四处留情的份上。那些莺莺燕燕,不过是逢场作戏,没一个上心的。干净得很,用不着你操心这个。” “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傅芠哼道。 “我的要求呢,你也听好了。”李?圣收起了玩笑,语气变得郑重,“跟我,就是一辈子的事。等过几天安稳些,咱们就在这院子里,让忠伯做个见证,把事办了。简单走个过场,等给我爹娘守完百天孝,就圆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和沉重,“你得抓紧给我生个儿子,我们李家.......不能绝后。” 傅芠心里一颤,“.......谁要给你生儿子.......这世道养个孩子容易吗?再说了,我还小呢.......” “小?你多大?”李?圣问。 “十........十八,到腊月才满十九。”傅芠如实道。 心里补充,她大一都还没毕业呢!按现代的算法,才刚成年。 “十八还小?”李?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年头,多少姑娘十六七就当娘了!我都十九了!要不是之前家里想着让我专心学业,晚点定亲,没准我娃都会跑了!” 第42章 李家底蕴 傅芠想起这时代的背景,无力反驳,只好岔开话题,“到时候再说吧........我们自己现在都顾不好呢,想那么远干嘛?” “怎么?”李?圣将她往怀里又带紧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悦和挑衅,“不相信我能护住你们娘儿俩?” 他连未来的孩子都算进去了。 傅芠被他这蛮横的自信弄得哭笑不得,又怕他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再做出什么更过火的事。 只想赶紧翻过这令人脸红心跳的话题,连忙敷衍道:“信信信!李大少爷本事大着呢!给你生,给你生行了吧........快别说了........” 黑暗中,李?圣似乎满意地哼了一声,低头在她发顶用力蹭了蹭,像野兽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李?圣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等过几天,就在这院里,让忠伯做个见证,咱们把名分先定下。 等我给爹娘守完百天孝,咱们就圆房。这辈子,你傅芠,生是我李?圣的人,死是我李?圣的鬼。咱们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傅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百感交集。 这才一个多月........她怎么就从车水马龙的现代,一下子跌进了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怎么就要和眼前这个一个多月前还素不相识、脾气又臭又硬的男人谈婚论嫁,甚至.......还要给他生孩子? 难道,这真的就是她的命? 上天注定要让他们绑在一起? 不然,为什么千千万万的人,偏偏是她,不偏不倚地掉在他的面前........ 想到这里,她脸上又是一阵燥热。 短暂的意乱情迷之后,理智逐渐回笼。 地道里的阴冷和现实的压力重新袭来。 “咱们.........先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傅芠轻声提醒,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嗯。” 李?圣应了一声,这才有些不舍地松开手臂。 他摸索着找到了掉在地上的油灯,幸好灯油没洒,他重新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噗”的一声,豆大的火苗再次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微弱的光线映照出傅芠绯红未退的脸颊和微微红肿的唇瓣。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嘴角,不敢去看他灼热的目光。 李?圣看着她这副羞窘难当的小女儿情态,联想到刚才黑暗中她大胆的回应,心里像是被羽毛挠过一样,痒痒的,满满的。 他忍不住咧开嘴,嘿嘿地低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满足,还有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粹的傻气。 “.........笑啥?”傅芠被他笑得更加不自在,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可惜在昏暗的光线下没什么威力,“瞧你那傻样?还走不走了?” “走走走!这就走!”李?圣连忙止住笑,但嘴角依旧高高扬起。 他这次主动走在了前面,一手举着那盏摇曳的小油灯,另一只手则向后,紧紧握着傅芠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手心滚烫而有力,指尖传来的温度,奇异地安抚了她心中的慌乱。 甬道很长,似乎一直在向下延伸,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挡住了去路。 石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锁孔。 “应该就是这里了。”李?圣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小心翼翼地旋转。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动在寂静的地道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陈腐、但混合着某种特殊气味的空气从门后涌出。 李?圣用力推开石门,举高油灯。 当昏黄的光线照亮石门后的景象时,纵然是心里有所准备的李?圣,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傅芠更是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门后是一个约莫十平米见方的石室。 当油灯的光芒照亮石室内部时,纵然是心里有所准备的李?圣,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石室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有五六个箱子盖着盖子,有两个箱子则敞开着。 敞开着的里面放着不少卷轴,看样子应该是古玩字画! 李?圣走近那几个盖着盖子的,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耀眼夺目的金条! 又打开一个,里面是成色极佳的银锭! 除此之外,墙边还堆放着一些密封良好的大陶罐,打开一看,里面是保存完好的粮食种子、盐巴,甚至还有几坛用油纸和泥封密封的酒! 这哪里是“半个家底”! 这分明是一个小型的宝藏库! 足以让任何人在乱世中富足地生活很多年! “我的天......”傅芠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她终于明白李?圣的父亲为何如此谨慎,这确实是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的巨大财富。 李?圣从一个箱子里,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复杂难辨。 有对父亲深谋远虑的敬佩,有对家族覆灭的悲痛,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心头。 “我爹........他真是........”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转向傅芠,眼神变得异常严肃:“这里的一切,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阿芠,从现在起,我们的命,和这些东西,真正是绑在一起了。泄露半分,就是万劫不复。” 傅芠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前的财富没有让她欣喜若狂,反而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她知道,李?圣说的是事实。 他们已经是命运共同体......... 第43章 李老爹不是一般人 两人在石室内仔细清点了一番,确认了物资的种类和数量。 李?圣想到傅芠空间里还有一箱从水里打捞上来的银元,加上目前小院还算安全,便决定不动用这里的储备,只将一切原样封存好,作为最后的底牌。 “走吧,我们得原路返回…..…”李?圣话还没说完。 傅芠却眼尖地指着石室另一端一个被阴影笼罩的角落,疑惑道:“那边........好像还有路?” 李?圣举灯走近,果然发现石室最里侧还有一个低矮的拱形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与来时的规整甬道不同,这个洞口显得更为粗糙天然,像是依着天然岩缝开凿而成。 “我爹........他到底留了多少后手........”李?圣心中震动,拉着傅芠,“走,去看看!小心头顶。” 洞口后的通道狭窄而陡峭,土壁潮湿冰冷,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 但奇怪的是,空气虽然带着土腥味,却不再沉闷,隐隐有流动的感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不再是冰冷的土壁,而是被一块粗糙的大石板挡住了去路。 石板上方边缘缝隙处,隐约有极微弱的光线和风声渗入。 “到头了,出口应该就在这块石板后面。” 李?圣将油灯递给傅芠举着,自己上前,双手抵住石板,尝试用力推动。 石板纹丝不动,异常沉重。 他皱眉,侧身用肩膀顶住,使出全身力气,石板依旧只是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腹部的伤处被牵动,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样不行,太沉了。”傅芠担忧地看着他,“看看旁边有没有机关或者借力的地方?” 李?圣喘了口气,借着微光仔细打量石板与周围土壁的结合处。 他发现石板底部似乎并非完全与地面接触,而是垫着几个不起眼的石卵。 他心中一动,尝试不再向前推,而是用手抵住石板一侧,尝试向下用力按压,同时向外侧发力。 果然! 石板下方似乎有某种巧妙的杠杆或者转轴结构! 当他按对角度和力道时,沉重的石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竟然以底部为轴,向外侧缓缓旋转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带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腐殖质味道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推开石板率先探出头,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外面杂草丛生,四周影影绰绰,尽是高低起伏的坟茔和歪斜的墓碑——这里分明是一处乱葬岗! 而他们出来的地方,赫然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坟包。 时值深夜,残月被薄云遮掩,光线昏暗。 荒草在夜风中发出簌簌怪响,远处似乎还有野狗的吠叫和不知名鸟类的哀鸣。 整个环境阴森可怖,寒气逼人。 傅芠跟着探出头,只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坟堆和漆黑的环境,吓得“啊”一声低呼。 下意识地猛地缩回头,一头扎进李?圣怀里,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身体微微发抖。 她毕竟是现代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李?圣搂紧她,低声道:“别怕,是乱葬岗,正好,这种地方鬼都不愿来,反而安全。”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有些发毛。 傅芠从他怀中伸出头,又往外看了看,不禁佩服道:“李?圣,你爹真不是一般人,这种地方都能想到。” 两人从空坟包里走了出来,隐约看到石板上面竟然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原来这个古板竟然是个墓碑。 李?圣仔细观察四周,隐约能望见远处禹县城墙的模糊轮廓。 父亲的心思之缜密,令他叹为观止! 将出口设在人人避之不及的乱葬岗的空坟里,这比任何天然隐蔽处都更安全、更出人意料!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 有了这条密道和石室的财富,他们进可攻,退可守,在这乱世中,真正有了立足和周旋的资本! 正当他心中感慨,准备带傅芠退回地道时,耳朵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有人!” 李?圣脸色一变,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拉着傅芠迅速缩回坟包,并将那块石板轻轻挪回原位,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用于观察和听声。 两人屏息凝神,心脏狂跳。 刚发现生路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危机感取代。 透过石板的缝隙,李?圣和傅芠紧张地向外望去。 只见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乱葬岗边缘,离他们藏身之处不远。 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来人的打扮: 一个穿着中式短褂,点头哈腰,一副谄媚相;另一个则身形矮壮,穿着一身西服——两人应该是来此接头的。 两人躲在了一座半塌的坟包后面,开始低声交谈,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隐约可辨。 那穿短褂的汉奸压低声音说:“太君,放心,这地方绝对安全,白天都没人敢来........这是禹县城防的最新布防图,还有守军换岗的时间........都标清楚了........” 接着是一阵纸张抖动的细微声响。 那矮壮的人用生硬的中文回应:“哟西.......你的,功劳大大滴.......皇军,三天后,凌晨,拂晓攻击.......里应外合........禹县,唾手可得........” 躲在坟头里的李?圣和傅芠听得清清楚楚,浑身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那人就是小日本! 而且,鬼子要攻打禹县!就在三天后!还有汉奸提供了布防图! 傅芠更是心头巨震,她努力回忆看过的史料,禹县似乎确实是在这个时间段左右被日军占领的! 历史竟然以这种方式在她眼前上演! 怎么办?绝对不能让他们把情报带走! 李?圣眼中寒光一闪,杀机顿起。 但他清楚,硬拼风险太大,枪声一响会引来更多敌人。 这时,傅芠拉了他一下,眼神决绝,对着李?圣用气音道:“我有办法对付那汉奸!你准备抓那个小鬼子!” 第44章 意外之获 说着,她意念一动,那支强光手电筒瞬间出现在她手中。 李?圣虽不明所以,但基于对她的信任,立刻点头,身体如同猎豹般蓄势待发。 傅芠把头发打散,深吸一口气,看准时机,猛地将石板推开一些。 同时打开强光手电筒,将那束超越时代刺眼灼目的白光,直接照在自己脸上! 在漆黑一片的乱葬岗,突然出现一张被诡异强光照得惨白扭曲的脸! “呃........鬼.......鬼啊!!!” 那汉奸正对着这个方向,首当其冲,被这前所未见的恐怖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那日本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鬼脸”吓得怪叫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臂抬起遮挡强光,瞬间失神! 就是现在! 李?圣如同闪电般从坟包里窜出,一个手刀精准狠辣地劈在日本人的后颈上! 日本人闷哼一声,李?圣顺势扶住对方软倒的身体,避免发出响声。 乱葬岗重新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傅芠和李?圣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以及地上昏死的汉奸和被打晕的日本人。 “你还好吧?”李?圣第一时间看向傅芠,声音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微喘,但眼神关切。 傅芠摇摇头,心脏还在狂跳,“我没事,快,把他们捆起来!” 李?圣不再多言,他动作麻利地扯了他们的裤腰带,将两人捆了个结实。 傅芠也忍着恶心,上前帮忙,利落地扯下两人的臭袜子,团了团,塞进他们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稍微松了口气。 “我打着灯,你赶紧搜他们的身,看看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傅芠再次打开手电筒,调成散射光,照亮地面,避免强光直射引人注意。 李?圣点头,蹲下身,开始仔细搜查。 他先搜的是那个日本人。 从对方腰间枪套里,搜出了一把造型精悍的手枪,借着灯光,可以看到枪身上刻着“十四年式”的字样(注:即日军制式手枪“南部十四年式”,俗称“王八盒子”)。 他退出弹匣看了看,里面压满了8mm子弹,又从日本人身上的子弹盒里摸出了两个备用弹匣和一些零散子弹。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日币和几块大洋。 最后,在那日本人贴身内衣口袋里,搜出了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打开油布包,里面赫然是一张绘制极为精细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禹县及其周边地形地貌清晰可见,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数个箭头、攻击符号和密密麻麻的日文注释。 虽然看不懂日文,但结合刚才偷听到的“拂晓攻击”,李?圣几乎可以肯定——这很可能就是日军此次计划攻击禹县的作战部署图! “好家伙!”李?圣眼神一凛,将地图递给傅芠,“收好!” 接着,他又去搜那个昏死的汉奸。 从汉奸怀里,他摸出了一把德制毛瑟C96手枪,也就是俗称的“匣子炮”或“二十响”,以及几个备用弹夹。 同样搜出了一些法币和大洋。 而最重要的,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绘制在普通纸张上的草图。 展开一看,李?圣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那上面清晰地用中文标注了禹县东门乃至部分城区的布防情况! 火力点、机枪位置、兵力部署的大致人数、甚至换岗的时间间隔,都写得一清二楚! “妈的!败类!”李?圣看着这张城防图,气得咬牙切齿。 这汉奸为了一点赏钱,竟然将一城百姓和守军的安危如此出卖! 傅芠接过这张图,也是心头沉重。 她小心地将两份图纸,用原来的油布包好,意念一动,收进空间。 这两份图纸,一份是日军的“矛”,一份是禹县守军的“盾”,一旦结合,其价值无法估量! “现在怎么办?”傅芠看向李?圣,如何处理这两个俘虏成了难题。 李?圣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如同死狗般的两人,杀意一闪而逝。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沉声道:“不能杀,枪声会惊动可能存在的暗哨。也不能放,后患无穷。” 他扯掉日本人嘴里的臭袜子,用力扇了几个巴掌。 那小日本吃痛,悠悠醒转过来,眼神先是迷茫,随即变得凶狠,叽里呱啦地用日语叫骂起来,挣扎着想要反抗,但被捆得结结实实,毫无用处。 “说!你们来了多少人?具体攻击时间是几点?”李?圣用生硬的日语夹杂着中文逼问。 他早年在外求学,略通一些日语。 那日本人却极为顽固,不但不回答,反而骂得更凶,眼神充满了蔑视和疯狂。 傅芠在一旁看着,蹙眉道:“这样问不出什么的。要不.........我们把这两个家伙捆到那边的大树上?等天亮了,总能被这边巡逻的人发现。” 李?圣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行,夜长梦多。万一被他们的同伙先发现,或者被什么野狗啃了,消息就送不出去了。” 他眼神一闪,忽然道:“我记得白天在城里打听消息时,瞥见一个人,像是国民政府第十五军刘将军麾下一个参谋的随行秘书,看着还算正派。 他们司令部好像就在城西,得想办法,连夜把这两份图,直接交到能管事的人手里!” 这个念头大胆而冒险,但却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途径。 说干就干。 李?圣和傅芠合力,将依旧在挣扎咒骂的日本兵和昏死的汉奸拖到乱葬岗边缘一棵歪脖子老树下。 用能找到的藤蔓和他们自己的裤腰带、绑腿,将他们如同捆粽子般牢牢捆在树干上,确保他们难以挣脱。 “这样不行,”傅芠看着那个还在不停扭动、试图弄出动静的日本人,“我们离开后,万一他弄出响声引来同伙,或者被早起的路人发现,就前功尽弃了。” 她示意李?圣将那个日本人打晕。 接着,意念一动,那瓶曾经让李?圣吃过大亏的强效麻醉喷雾出现在她手中。 第45章 夤夜送信 “以防万一,再给他们再加点料,让他们睡得更久点。” 她对着两人口鼻附近又喷了几下,确保他们短时间内绝无醒来的可能。 李?圣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低声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来头?当初我着了你的道,现在想起来,那劲儿可真够猛的,瞬间就让人天旋地转。” 傅芠转过头,对他勾了勾手指。 李?圣下意识俯身凑近。 温热的吐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带着若有似无的馨香:“想知道?” “嗯。”李?圣诚实地点头。 傅芠却对着他的耳边吹着热气道,“你猜?” 说完往原路小跑。 “臭丫头,长胆了......”李?圣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骂了一句,眼底却漾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但他随即收敛了神色,现在形势容不得半分松懈。 他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切入正题: “事不宜迟,我们先原路回去,我今晚就想办法去趟城西,看能不能偷偷把消息递给那个秘书。”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傅芠猛地停步转身,抓住他的胳膊,“城里现在盘查得那么严,你身上还带着那么要命的东西,这太危险了!” “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暴露自己的,这东西早一刻送到,禹县就多一分希望。”李?圣道。 他知道此行风险,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清理了现场留下的痕迹,然后将墓碑石板恢复原状,沿着来时的秘道,返回小院卧室。 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后,李?圣将衣柜挪回原位。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暗色衣服,将搜来的手枪留了一把“王八盒子”防身,剩下的一把和子弹让傅芠收入空间。 拿着用油纸包着的日军地图和城防图就要出发。 “等等,”傅芠突然拉住他,“那份日军地图,我们把它临摹一份吧?原件你带走,手抄本咱们留着。这么详细的军用地图很少见,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李?圣略感诧异,随即点头:“这个主意好,还是你心思细,等我找一下纸笔。” 很快,他从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翻出了一套保存尚好的文房四宝——一方微凹的旧砚,半锭残墨,一支狼毫笔,还有几张微微泛黄的宣纸。 “这应该是我爹以前留下的!”李?圣说着,帮傅芠铺开宣纸,又从脸盆里取了点水磨出墨汁。 时间紧迫,傅芠借着昏暗的油灯光线,伏在八仙桌上便开始临摹。 她神情专注,手腕沉稳,下笔精准而迅速。 线条勾勒,符号标注,虽然无法完全复制日文注释,但她将地图上的等高线、河流、道路、村庄以及那些代表日军兵力部署和进攻方向的红色蓝色箭头与符号,都极其精确地复制了下来,甚至在一旁用细小楷书做了简明的中文备注。 李?圣在一旁看着,眼中再次掠过一丝惊异。 他知道傅芠识字,却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精湛的绘图功底! 这绝非寻常女子所能为。 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几乎与原件无二的复制地图便已完成,细节清晰,布局准确。 傅芠吹干墨迹,小心递给李?圣:“你看看,关键信息都在上面了。” 李?圣仔细对比了一下,由衷赞道:“画得真好!跟印出来似的!阿芠,你身上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傅芠抬眼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想知道啊?” 她指尖划过李?圣的脸,“那就多对我好一些,我就多让你发现一些。” 李?圣听了,咧嘴一笑,反握住她的手,“那你可得做好准备,我对你的好,怕是会让你藏不住任何秘密。” “行了,别贫了,时间紧张,早去早回。”傅芠抽回手说道。 李?圣把日军地图和城防图仔细藏在贴身处,捏了捏她的脸,“你把门窗锁好,等我回来。” “知道了!”傅芠看着他,“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别冒险。” 李?圣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夜色深沉,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我走了。”他深深看了傅芠一眼,不再耽搁,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傅芠依言锁好房窗,吹熄了灯,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她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动静,心中充满了对李?圣安危的担忧,以及对未来局势的恐惧。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傅芠几乎要坐不住时,窗外终于传来了约定好的、极轻微的叩击声。 她心中一喜,连忙打开窗户。 李?圣敏捷地翻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但眼神明亮,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疲惫与放松。 “怎么样?送到了吗?”傅芠小声问。 “送到了。”李?圣压低声音,“费了点周折,差点被巡逻队当奸细抓了。好在运气不错,找到了那人住处,把东西扔进他院子里,看他捡起两份图纸,打开看时,脸色当场就变了,接着收拾东西就出了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不能完全寄希望于他们。走,再从地道回乱葬岗那边看看。” 傅芠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确认那两个俘虏的情况,以及观察城外是否有异常调动。 两人再次挪开衣柜,开启暗门,潜入地道。 这一次,轻车熟路,很快便再次来到了乱葬岗那个空坟的墓碑后。 李?圣将墓碑石板推开一条细缝,两人屏息凝神,借着即将破晓的微光,向外望去。 被他们掩盖的灌木丛似乎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那两个被绑的汉奸和日本人也没有清醒的迹象。 远处的禹县城墙依旧静静矗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城头上偶尔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看不出明显的异常。 一切,似乎都还笼罩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里。 第46章 您得对傅小姐负责啊! 然而,他们都知道,那两份被送出去的地图,或许正在城内某个指挥所里,引发着怎样的震动。 历史的齿轮,可能已经因为他们今晚的行动,而悄然偏转了一丝方向。 两人躲在冰冷的墓碑后,等待着未知的黎明。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墨色的夜空被稀释成一种沉郁的蓝灰色。 乱葬岗的轮廓在晨曦中愈发清晰,那些歪斜的墓碑和荒冢如同大地上凝固的疮疤,透着死寂。 傅芠起初还能强打精神,和李?圣一样,眼睛死死盯着禹县东门的方向,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但一夜的紧张和疲惫让她渐渐支撑不住。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不由地一点一点的,最终坚持不住靠在李?圣的肩头睡了过去。 李?圣低头看了眼傅芠苍白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将她搂在怀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自己则依旧睁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城墙的方向,在渐亮的天光下,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似乎比平日里频繁了一些。 他甚至隐约能看到一些军官模样的人举着望远镜在垛口处指指点点,但并未出现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看来消息是送到了,但他们信不信,或者来不来得及调整布防,就难说了。”李?圣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道。 他深知官僚体系的臃肿和战场反应的迟缓。 傅芠睡得并不踏实,这极低的声音仿佛惊扰了她的梦境,她睫毛颤动了几下,醒了过来。 “醒了?”李?圣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也一夜未眠。 “嗯.......情况怎么样?”傅芠揉了揉眼问道。 “消息应该递上去了,但上面........”李?圣朝城墙方向努了努嘴,“还没见大动静。” 傅芠的心沉了沉,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拂过草叶的窸窣声,从他们藏身不远处的另一片茂密灌木丛传来! 两人瞬间噤声,身体绷紧,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李?圣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后腰的枪柄上。 只见几个穿着灰色军装、动作极其谨慎的士兵,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悄然包围了他们之前掩藏俘虏的灌木丛。 他们脚步轻捷,眼神锐利,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的精锐。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名士兵上前,动作迅速地拨开纠缠的杂草荆棘。 很快,被绑在树干上、依旧处于昏迷状态的那个汉奸和日本兵,暴露在了晨光之中。 “找到了!两个都还在,昏迷着!”一个士兵探了探鼻息,低声道。 “快!带走!注意隐蔽,别弄出动静!”军官模样的那人果断下令,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士兵们动作麻利地将两个瘫软的人体抬起,迅速消失在乱葬岗更深处,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放松。 “是城里派出来的人。”李?圣低语,“动作这么快,看来那位秘书确实重视,而且手下有能人。俘虏被带回去,或许能审出更多东西。” “那我们........算是成功了一半?”傅芠问道。 “算是开了个好头。”李?圣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至少,我们种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了。剩下的,就看天意和........城里那些大人物们的决断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麻木的四肢,向傅芠伸出手:“走吧,天快大亮了,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回去。” “嗯。”傅芠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两个俘虏被带走,让两人都感到一丝振奋和安心。 至少,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获取的情报和抓到的俘虏,没有白费。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秘道返回小院卧房。 李?圣仔细地将衣柜挪回原位,拂去地上的痕迹。 傅芠则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腿,长长舒了口气,这一夜的紧张和奔波,实在耗神。 两人推开卧房门,准备去洗漱一下。 院子里,忠伯正拿着扫帚,清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听到开门声,忠伯笑着抬头,正打算问好。 当他的目光掠过略显疲惫,但眼神柔和的李?圣。 再落到跟在他身后、发丝微乱、脸颊还带着些许倦意的傅芠,尤其是看到两人同时从李?圣的卧房里出来....... “哐当!”忠伯手里的扫帚直接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皱纹都仿佛僵住了,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们:“少........少爷.........傅........傅小姐.......你们..........你们这........这.........” 他“这”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圣看着忠伯这副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肯定是想歪了! 他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解释。 却不想,忠伯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少爷!您........您怎么能........傅小姐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您这.........这让人家以后怎么做人啊!”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神恳切地看着李?圣,“少爷!咱们李家虽是遭了难,但礼数不能废!您..........您得对傅小姐负责啊!” 傅芠在一旁听得先是莫名其妙,随即反应过来忠伯误会了什么,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又羞又急。 她连忙摆手:“忠伯!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 “忠伯,”李?圣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傅芠的解释。 他看了一眼急于辩白的傅芠,又看向眼前激动又带着期盼的忠伯,心中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第47章 先把名分定下 李?圣神色平静,“忠伯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傅芠,像是对她承诺道:“阿芠孤身一人,与我同行止,共患难,名节之事,确需考量,我李?圣绝非不负责任之人。” 李?圣继续道,“就这两天,在这院里,请您老做个见证,我与阿芠简单办个仪式,先把名分定下。” 这话一出,不仅忠伯愣住了,连傅芠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圣。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机,以这种方式,突然提起这件事。 虽然她之前确有借此捆绑两人的心思,但事到临头,心中仍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李?圣接着道:“只是,父母新丧未久,我身为人子,需守孝道。定了名分,也算是给阿芠一个交代,对外有个说法。至于.......圆房,” 他提到这个词时,语气略显滞涩,“待过了百天孝期之后,届时.........若局势允许,再行操办。也好.........给李家留个后。” 这番话,既是说给忠伯听,安抚老人,也是他内心深处早已做好的决定。 乱世浮萍,他抓住了她,就没打算再放手。 而子嗣,对于刚刚经历洪水之痛、肩负着传承重任的他来说,更是沉甸甸的期望和责任。 忠伯听完,老眼瞬间湿润了,连连点头,哽咽道:“好!好!少爷您能这么想,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老奴.........老奴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 他看向傅芠的眼神,也从之前的震惊惶恐,彻底变成了看待未来女主人的恭敬与期盼。 傅芠站在原地,听着李?圣这番几乎是宣告主权和未来规划的话,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羞窘、茫然、一丝被安排的无奈............. 也许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明确的名分和承诺,或许就是最实在的依靠。 晨曦洒满小院,将三人的身影拉长。 一夜的惊心动魄似乎暂时远去,但新的、关乎个人命运的决定,已然在这平凡的清晨,悄然落定。 ~~~~~~~~ 李?圣的决定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在小院里漾开层层涟漪。 忠伯几乎是立刻进入了状态,开始絮絮叨叨地计算需要准备哪些东西,虽然一切从简,但该有的心意不能少。 第二天一早,李?圣便决定带傅芠去一趟相对繁华一些的西城集市。 一来置办些仪式所需的物品,二来去了解一下城内的情况。 两人都做了些伪装。 李?圣换了更破旧的衣衫,脸上抹了些灶灰,遮住过于锐利的眉眼。 傅芠则重新包上了那头巾,穿着宽大的旧衣服,低眉顺眼,尽量不引人注意。 西城集市依旧喧嚣,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但细心的李?圣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街面上巡逻的士兵小队似乎比前几日多了些,而且行进路线更加固定,眼神也更为警惕。 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不同于普通士兵、更像是工兵模样的人,赶着骡车,车上拉着沙袋、木料和铁丝网等物资,匆匆往城墙方向而去。 在一个布摊前,李?圣停下挑选红布时,看似随意地和摊主搭话:“老板,生意还行?我看这两天街上当兵的好像多了些?” 那布摊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边扯布一边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听说上头下了令,要加固城防哩!这阵仗..........唉,怕是外面不太平啊。”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李?圣心中了然,付了钱,接过那块颜色喜庆的红布。 他又在一个杂货摊买了些香烛,一小坛酒。 傅芠跟在他身边,目光则留意着那些售卖粮食和盐的摊位。 她发现,虽然购买的人依旧不少,但一些大的粮店门口,有穿着军装的人在接洽,似乎是在协商征粮或者统一调配。 这让她心里微微一沉。 “看来,守军确实在积极准备。”傅芠低声对李?圣说。 李?圣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面:“动静不大,但内紧外松。他们收到了情报,正在暗中调整布防。这是好事,但..........也说明鬼子真的快来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手里提着那点可怜的“喜货”,心头却像是压着巨石。 虽然市集表面还算平静,但那些细微的变化无不印证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如果........如果禹县真的守不住,我们怎么办?”傅芠忍不住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圣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扫过街道上行色匆匆、尚不知危机已悄然临近的人群。 “地道和石室里的东西,就是我们最大的依仗。如果真守不住,定了名分,我们就走。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冷静和规划,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让傅芠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是啊,无论如何,他们还有彼此,还有那条最后的退路。 回到小院,忠伯看到他们买回的东西,尤其是那条红布和香烛,眼圈又有些发红,连忙接过。 嘴里念叨着:“这就好,这就好........有点红色,喜庆........只是委屈傅小姐了......” “不委屈的,忠伯。”傅芠安慰道。 接下来的两天,小院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度过。 一方面,是大战将至的沉重压力,李?圣尽可能地多储备吃食、柴火,反复检查地窖和地道的入口; 另一方面,则是为那场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仪式做着准备。 李?圣换上了傅芠第一次见他时的那套衣服,总算有了点新郎官的样子。 傅芠则没有嫁衣,只换上了那件从沉箱里找到的、料子最好的湖蓝色衣裙,将头发仔细梳理好,别上了一根从沉箱中找到的玉簪。 仪式就定在第三天傍晚,日军可能发动攻击的前夜。 第48章 炮火惊魂 没有宾客,没有喧闹。 小小的堂屋里,忠伯将那块红布裁开,一半铺在桌上权当喜桌,另一半让李?圣和傅芠各执一端,象征着红绸牵缘。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果品、那坛酒、以及忠伯精心烹制的几个小菜。 香烛点燃,微弱的光晕驱散了些许暮色,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忠伯站在一旁,既是司仪,也是唯一的见证人。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庄重些,却依旧带着哽咽: “一拜天地——” 李?圣和傅芠对着门外苍茫的夜空,深深一揖。 拜这乱世,让他们相遇;也拜这未知的命运,让他们相依。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空荡荡的上首位置,再次躬身。 拜那已逝的李家父母,拜傅芠那不知在何方的爷爷,告慰亡灵,李家有后,血脉未绝。 “夫妻对拜——” 李?圣和傅芠转过身,面向彼此。 在跳跃的烛光下,他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水光,她看到他脸上少有的郑重。 两人缓缓弯腰,对拜下去。 这一拜,许下的不是花前月下的誓言,而是乱世中祸福与共、生死相依的盟约。 “礼成——” 忠伯的声音带着释然和激动。 没有合卺酒,没有闹洞房。 李?圣端起桌上的酒碗,倒了两碗酒,递给傅芠一碗。 两人目光交汇,什么也没说,仰头将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从此刻起,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却在这危机四伏的夜晚,显得格外庄重。 饭后,忠伯识趣地早早回了自己房间。 新房就是李?圣那间卧室。 红烛摇曳,映着窗棂上忠伯勉强贴上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囍”字剪影。 两人和衣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外面万籁俱寂,反而更让人心慌,仿佛能听到战争脚步逼近的声音。 “睡吧,”李?圣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低沉,“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养足精神。” “嗯。”傅芠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她能感觉到身边男人同样紧绷的身体和清晰的呼吸。 身份的转变,并未带来多少新婚的旖旎,反而让那份共同面对未知命运的责任感,变得更加具体和沉重。 他们在这陋室之中,以最朴素的方式结为夫妻,等待着黎明后,那场注定惨烈的风暴。 ~~~~~~~~ 夜色深沉,小院卧房内,李?圣和傅芠和衣而卧,虽闭着眼,却都睡得极浅,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将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晴空霹雳,猛地撕裂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是如同滚雷般连绵不绝、越来越密集的爆炸声! 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炮击!”李?圣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 傅芠也被这骇人的声响惊醒,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抓住了李?圣的胳膊。 外间立刻传来了忠伯惊慌失措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少爷!傅........少奶奶!打........打炮了!鬼子打来了!” “忠伯,别慌!待在屋里别出来!”李?圣沉声喝道,自己则迅速下床,套上鞋子,“我出去看看情况!” “你小心点!”傅芠急忙叮嘱,也跟着起身,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圣示意她留在屋内,自己则推开房门,几步冲到院中。 如同猿猴般利落地攀上了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借着渐亮的天色和炮火闪烁的光芒,极力向枪炮声最激烈的东门方向眺望。 傅芠不放心,也跟到了院子里,和满脸煞白、手足无措的忠伯站在一起,紧张地仰头望着树上的李?圣。 “轰!轰!轰!” 炮火依旧在轰鸣,但树上的李?圣却看出了门道。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对下面的两人道:“炮火主要集中在城墙外面的空地和几个早就废弃的旧工事!城墙上挨的炮不多!咱们送去的图起作用了!鬼子被误导了!” 果然,炮火准备之后,日军的步兵在薄雾和硝烟中,伴随着坦克的轰鸣,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主攻方向赫然仍是东门! 然而,当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如同蚂蚁般涌向城墙时,异变陡生! 城墙上那些原本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残破的垛口和掩体后,突然喷吐出无数条炽热的火舌! 机枪、步枪子弹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 更致命的是,从城墙侧翼一些经过巧妙伪装的位置,射来了交叉的火力,形成了恐怖的侧射和倒打火网! 日军冲锋的队伍仿佛一下子撞在了一面无形且布满尖刺的铁壁上,瞬间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好!打得好!”树上的李?圣看得血脉贲张,忍不住用力捶了一下树干,“就是这样!揍他狗娘养的!” 下面的傅芠和忠伯虽然看不清具体细节。 但听到李?圣的话,再听着那明显不同于单方面挨打、而是激烈对抗的密集枪声和日军隐约传来的惨嚎,也明白守军打得不错。 傅芠紧握的手微微松开,忠伯则喃喃念叨着“老天保佑”。 战斗异常激烈,枪炮声、喊杀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东门上空浓烟滚滚,火光时隐时现。 日军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顽强且有针对性的抵抗,进攻屡屡受挫,虽然依靠坦克和兵力优势一度逼近城墙,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仿佛活过来的死亡防线。 激烈的攻防战从黎明一直持续到午后。 太阳升到头顶,硝烟味随风飘散,甚至隐约能飘到小院这边。 树上的李?圣始终密切关注着战局。 他看到日军的攻势如同被堤坝阻挡的潮水,一波不如一波。 最终,在又一次徒劳的冲锋被粉碎后,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开始如同退潮般,拖拽着伤亡人员,狼狈地向后撤退,连损毁的坦克都丢弃在了阵地前! 第49章 今天就到这 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归于沉寂。 只有城墙上下弥漫的硝烟和遍布的狼藉,诉说着刚才那场惨烈的战斗。 禹县城头,那面布满弹孔、甚至有些残破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依旧在午后的微风中,顽强地飘扬着! 城守住了! 李?圣从树上滑下来,他看着傅芠和忠伯,重重地点了点头:“打退了!鬼子撤了!” 傅芠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甚至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忠伯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不住地用袖子擦眼睛:“守住了!太好了!老爷夫人保佑啊!” 小院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知道,这场胜利,有他们递出的那两份地图的一份功劳。 历史的轨迹,确实因为他们的冒险,而发生了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偏转。 ~~~~~~~~~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如同受伤后舔舐伤口的野兽,日军在第一次凶猛进攻被击退后,并未远离。 他们退至城外据点,开始对禹县进行长期的围困和断断续续的骚扰性攻击。 炮击变得零星却持续,小规模的步兵冲锋时有发生,城内的气氛始终紧绷如弦,物资匮乏,人心惶惶。 小院里的日子在提心吊胆和精打细算中度过。 李?圣每日都会爬上老槐树观察城外日军动向和城内守军布防的变化,这是他获取外界信息最直接的方式。 这日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零星的枪击声。 黑暗中,李?圣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模糊的轮廓,沉声道:“今天看城外,鬼子的帐篷又多了几顶,怕是围得更死了。” 傅芠在窸窣声中侧过身面向他,一股淡淡的皂角混着女子体香的气息萦绕过来。 她轻叹道:“是啊!忠伯今天出去想换点盐,回来说米铺又涨价了,还限购。看这情况,这仗怕是短时间内结束不了。” “得早做打算。”李?圣叹了口气,“地窖里的粮食也消耗不少,眼瞅着天就凉了,秋风一起,厚被褥和冬衣就是大问题。我们俩.......” 他顿了顿,手在薄被里摩挲了一下傅芠单薄的寝衣,“还没什么像样的过冬衣物。” 傅芠在黑暗中默默点头。 这个年代的冬天,没有暖气,没有电热毯,一场寒流就能要人命。 他们这几个月,一直处于颠沛和紧张中,除了空间里那些不便示人的现代物资,日常用度几乎都是从零开始置办,眼看秋季将至,御寒物资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明天我们去西街那家成衣铺子看看,”傅芠提议道,“就算贵些,也得先置办两身厚实的棉衣棉裤。不行就多买些棉花和布,我自己也能试着做。反正........石室里地方还够,多备些总没错。”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柴火,我听说现在挑柴进城卖的,价钱都翻了一番.......” “你说得对。”李?圣说着,手臂很自然地伸过去,将傅芠揽进怀里,“不过,你确定自己能做?我可是记得上回你补袜子,差点把袜底给缝到袜筒上去了。” “好啊......李?圣!你是故意气我的吧?我已经很认真了.......”傅芠羞恼,伸手要去捶他,却被他笑着轻易捉住手腕。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阿芠的手工好,缝什么都漂亮.......”李?圣揉着她的手轻哄道。 傅芠哼了一声,“不许贫嘴,说正事呢!粮食咱们也得省着点,空间里的食物不能轻易动,那是最后的保障。我看,我们每天去集市,不拘是米是面还是杂豆,多少买点,慢慢往石室里积攒。日子长着呢,细水长流。” 李?圣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听我媳妇的,明天咱们再去集市看看,尽量多备点。真不行就动用石室的.........” “先不用,空间里的沉木箱放的大洋都没怎么用呢,你爹存的金银都是硬通货,不到万不得一先别动。” 李?圣抓着她的手轻咬了一口,“咱爹.....你可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我老李家的人了......” “是是是,咱爹.....咱爹有先见之明,给你留的都是硬通货,以后咱们好好利用。” 李?圣亲了她一下,“听你的。” 接着他压低声音道,“你那药..........省着点用,太扎眼了。今天忠伯还念叨,说我上次胳膊上那‘刮破点皮’的小口子,好得忒快,连疤都没留。” 他指的是之前他爬树观察时不小心被树枝划伤,傅芠悄悄给他用了点消炎药粉,伤口愈合得出奇地快。 “我知道轻重。”傅芠应道,“扣出来的药片都藏好了。不过,寻常的药材也得备些。明天顺便去药铺,抓点柴胡、甘草,若能买到西林油更好。总不能有个头疼脑热,都指望我那点........而且,这年月以后药品肯定急需。” 傅芠利用空间半月恢复周期,把片剂和胶囊扣出来存了起来,能多存点就多存点。 “知道了,都听你的,明天就去办.......” 黑暗中,傅芠感到一只手又覆上了她的柔软,“你......李?圣,你又开始作了........孝期还没过呢?” “我知道,我就过过瘾.......”说完,李?圣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吻住了她。 李?圣的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吻从轻柔试探渐渐变得急切深沉,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压抑的渴望。 傅芠的身体微微颤抖,手从他的肩头滑到后背,指尖陷进他的皮肉。 李?圣捏着她柔软的手没停,吻一路往下,落在她的锁骨,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压在她身上的身体滚烫,傅芠的手指也紧紧揪住了他的头发,身体不自觉地迎合。 就在他的手即将探入更深时,他猛地停住,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今天........”他艰难地开口,“今天就到这!” 第50章 同志 黑暗中,傅芠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她从空间中摸出手电,“咔哒”一声打开,光柱里,李?圣的鼻子正往下滴血。 傅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他推开,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伸手就去擦他鼻子上的血。 “活该你,”她边擦边笑,语气幸灾乐祸,“让你天天控制不住,不能吃还非要惹事。” 傅芠笑够了,才拉他一起下床,点了桌上的油灯,把两人脸上的血迹清洗干净。 李?圣一直沉默着,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摆弄,脸色难看,像是在生闷气。 熄了灯,两人重新上床。 良久,在傅芠快要睡着的时候,李?圣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阿芠,你现在尽管笑,等我能碰你的时候,你可别哭着喊停。” 傅芠睡的迷迷糊糊的,随口应付了一句:“嗯嗯........你厉害........我等着......” “傅阿芠........”李?圣咬牙切齿。 ~~~~~~~~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已是深秋。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仿佛触手可及。 城外又响起了零星的枪声,时断时续,似乎是双方哨兵在警戒线上发生了小规模的交火。 傅芠和李?圣正在屋内整理新采买的被褥和衣物。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坠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中带着痛苦的抽气声。 两人瞬间噤声,眼神同时锐利起来。 李?圣对傅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潜至窗边,打开一点窗户缝向外窥视。 只见院墙根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穿着破烂灰色短褂、浑身沾满泥污的身影。 那人背靠着墙壁,左手死死捂住右肩胛下方,深色的血液不断从指缝间渗出,将他胸前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他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在昏暗中异常明亮。 他警惕地扫视着小院,带着一种野兽被追猎时的机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圣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受伤不轻,看流血量和位置,很可能是枪伤。 但他的神态、他那即便濒临昏迷也保持着的警惕和审视,绝非普通逃难百姓或溃败的散兵游勇。 是日伪特务? 落草的土匪? 还是.......... 正当他思忖间,墙根下的伤者突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电般精准地锁定了窗缝后的李?圣。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圣看见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痛楚,却更闪烁着惊人的意志。 那人没有呼救,也没有示警,只是用尽最后力气翕动嘴唇。 隔着窗纸,李?圣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同.........志........” 话音未落,那人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院子里进来个受伤的,像是中了枪。”李?圣压低声音对傅芠说,“我去看看,你在屋里........” “我跟你一起。”傅芠已经利落地将发髻挽紧,“要是有什么事,两个人也能有个照应。” 两人悄声来到院中。 李?圣蹲下身,先探了探那人的鼻息,随即熟练地在他身上搜查。 在腰间摸到一把冰冷的驳壳枪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继续搜查,又从对方贴身的衣袋里翻出一封被鲜血浸透的信。 信纸已经有些黏连,李?圣小心翼翼地展开。 借着朦胧的月光,两人并肩细看: "禹县县委并转太行军区: 日寇此次围城,实为掩护其‘秋风扫荡’之战略意图。 据可靠情报,敌驻屯军第109师团将于本月下旬,分禹县、平安、阳武三路并进,企图合围我太行根据地。 其先头部队为第136联队,配有山炮中队。 城内守军虽奋勇抗敌,然对日寇此等整体阴谋尚未察觉。 望见信后速与守军取得联系,促成联合防御,重点阻击阳武方向之敌,此路敌军意在切断我根据地与外线联系,最为致命。 此信关乎数万军民存亡,十万火急! 附上郑城日军布防草图一份,系我地下同志冒死所绘。 ——‘启明’" 信的末尾,确实用简易的线条勾勒出已被日军攻战的郑城城墙轮廓,标注着几处日军火力点的位置。 李?圣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封信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若是早些日子看到,他或许还会犹豫。 但经历了递送地图、参与守城之后,他深知这封信的价值。 “是为了给守军报信才受的伤。”李?圣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伤........应该是从城墙方向来的。” 傅芠的目光在信纸和伤者之间来回扫视。 她比李?圣更清楚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这是中华民族的希望,是这片土地最终的守护者和胜利者。 此刻救下他,不仅是救人,更是在这片黑暗中埋下一颗火种。 “必须救他。”傅芠的语气不容置疑,“且不说见死不救,单是这封信,就值得咱们冒险。”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是贯通伤,子弹从前胸射入,后背穿出。失血很多,但若是处理得当,还有希望。”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犬吠,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仔细搜!他跑不远!” 李?圣眼神一凛。 外面的搜捕声越来越近,此刻若是将人交出去,他们或许能洗脱嫌疑,但这人必死无疑,这封重要的情报也会石沉大海。 若是不交.......... 他看向傅芠,见她已在为伤者做简单的止血。 她的动作坚决而专业,没有半分犹豫。 这时忠伯也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少爷.........这...........”忠伯看到地上昏迷的人,吃惊地道。 “来不及解释了,”李?圣终于下定决心,“忠伯,麻烦你把院里外的血迹处理干净,我和阿芠把他抬进地窖里。” 两人合力将伤者抬进后院那个隐蔽的地窖。 院外,忠伯正在仔细地冲刷院墙根的血迹。 远处的搜捕声时远时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第51章 你们是什么人 地窖里光线昏沉,只有一盏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光不安地晃动。 傅芠用剪刀小心剪开伤者肩头与衣物凝结在一起的血痂。 李?圣立即将油灯挪近,昏黄的光线聚焦在那片狰狞的创伤上。 借着光,能看到子弹造成的创口边缘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虽然暂时不再大量流血,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傅芠从空间取出碘伏棉球,仔细清理创面。 “唔.........” 当消毒液触及外翻的皮肉时,让昏迷中的伤者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 “按住他。”傅芠低声道,手下动作却丝毫未停。 李?圣用空着的手按住伤者未受伤的肩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傅芠专注的侧脸上。 跳跃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微微抿着唇,眼神清澈而坚定。 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病人和需要处理的伤口。 看着傅芠沉着利落的动作,李?圣心头一动,低声道:“阿芠,你治病救人时真好看........我觉得你身上在发光........” 傅芠手中正拿起装着磺胺粉的小瓷瓶,闻言手腕微顿。 她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嗔怪:“李大少爷,你这嘴是半夜偷抹了蜜糖不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贫.........” “我说的都是真的心话.........你怎么还不信上了?”李?圣嘟囔道。 “打住!”傅芠终于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许再说话了。去打碗温水来,晾着,一会儿喂他吃药。” “好好好,我不打扰傅大夫悬壶济世,这就去.......” 李?圣对她咧嘴一笑,虽然担心伤者,但傅芠的镇定和专业无形中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他小心地将油灯放回原位,转身轻手轻脚地爬上地窖梯子。 地窖里暂时只剩下傅芠和昏迷的伤者。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手上的工作。 她熟练地将磺胺粉均匀地撒在清理干净的伤口深处,这能极大程度地预防感染。 然后取出空间里备着的无菌纱布,仔细覆盖住伤口,最后用绷带一圈圈缠绕固定,动作流畅而精准。 整个过程中,她不时观察伤者的呼吸和脉搏。 过了一会儿,李?圣提着一壶温水和一个小碗下来了,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忠伯。 “少奶奶,这人.......怎么样了?”忠伯看着已被妥善包扎好,但脸色依旧惨白的伤者,担忧地问道。 “血暂时止住了,伤口也处理好了。”傅芠轻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但失血过多,而且子弹伤及筋骨,后续会不会感染发烧才是关键。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看他能不能挺过去。” “少爷,少奶奶,外在的血迹我都仔细清理过了,墙头院角都看过了,保证看不出痕迹。这里有我守着,你们忙活大半夜了,快回房里休息吧!”忠伯劝道,看着两个年轻人脸上的疲惫,很是心疼。 “忠伯,你年纪大了,不能熬夜。”傅芠摇摇头,“你去休息吧,万一他晚上发起高烧,我也好及时给他用药应对,这里我和圣哥着就好..........” 忠伯还想再劝,李?圣也开口道:“忠伯,听阿芠的吧。你去睡,明天白天还得指望您看家望门呢。这里有我们,放心。” 忠伯见劝不动,只好叹了口气:“那.........那我上去给你们拿床被褥下来,这地窖阴冷,别冻着了。” 不一会儿,忠伯抱下来两床旧被褥,一床给伤者铺盖好,另一床递给了李?圣和傅芠。 夜色渐深,城外的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只有风声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 地窖里,傅芠靠在李?圣怀里闭目小憩,李?圣则背靠着窖壁,一手揽着傅芠,另一手搭在膝上,警惕地听着地窖外面的动静。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憩的傅芠,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他们原本只想过安稳日子,却一次次被卷入时代的洪流。 但这一次,他隐约感觉到,他们正在做出的选择,或许将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 地窖里弥漫着血腥与药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在这方狭小昏暗的空间里,三个原本命运迥异的人,却因为一封染血的情报、一颗致命的子弹,命运紧紧地交织在了一起。 约莫子时,伤者突然发出一声模糊而急促的呓语:“同........同志.........” 两人立刻被惊醒。 傅芠从他怀里坐直身体,俯身凑近检查他的状况。 伤者的眼皮剧烈颤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正在与昏迷和伤痛搏斗,竭力想要恢复意识。 她连忙拿起旁边晾着的温水碗和一只小勺子,用勺背小心地蘸了水,一点点湿润他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 “你安全了。”她用极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试图安抚他焦躁的情绪。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或许是清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伤者猛地睁开了双眼! 虽然虚弱,目光却锐利如鹰。 他警惕地打量着地窖和眼前的两人,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当然什么也没摸到。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救你的人。”李?圣走过来,蹲下身,与他的视线平齐,语气平静。 那人眼神一凛,显然意识到身上的东西不见了,他强撑着精神,目光紧紧锁定李?圣。 “我的东西........在哪里?” 尽管虚弱,但眼神却带着锐利。 李?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那张被血浸透大半有些干硬发暗的信纸。 在他面前展开,“你拼命要保护的,是这个吗?” 第52章 李兄弟有福了 看到信纸,伤者的眼神瞬间变了,那里面交织着紧张、急切,以及一丝看到希望的亮光。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傅芠按住他:“别动!伤口才包扎好,再裂开就麻烦了!” “必须.........必须尽快送到城西.........”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找........找陈记米铺的掌柜.......时间........很紧........” “你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李?圣收起信纸,语气加重了些,“外面还在搜捕,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走不出两条街就得死!” 那人沉默了片刻,胸膛起伏稍微平复了一些,他重新躺回去。 他闭了闭眼睛,也像是在权衡。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冒险救我?” 傅芠与李?圣对视一眼,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 她转回头,看向那人探究的眼睛,轻声道:“因为信上写着‘关乎数万军民存亡’。我们看见了,就不能当做不知道。”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什么,伤者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 他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诚:“我叫周启明。多谢二位.........相救。” “姓李,李?圣,这是我媳妇傅芠。”李?圣也简单介绍,语气同样缓和下来,“你安心养伤,等风声过去,再从长计议。”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一丝微弱的灰白光线从地窖口的缝隙渗入。 地窖里,三人各怀心事——周启明担忧着任务的延误和自身的暴露; 李?圣思虑着如何应对可能的搜查和未来的不确定性; 傅芠则盘算着药品的用量和伤情的护理。 他们被这场意外的相遇紧紧联系在一起,前途未卜。 傅芠靠着李?圣,望着地窑里跳动的灯焰,心中明白,从救下这个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晨光微露时,周启明的额头变得滚烫,果然发起了高热,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傅芠早有准备,她借着身体的遮挡,从空间里取出抗生素粉末和灭菌注射用水,熟练地配制好注射剂。 当她拿出一次性注射器时,周启明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是........大夫......."他看着那支精致的注射器,若有所指。 “学过几年医,这药品是我当家好不容易从洋人处购的,自己都不舍得用,便宜你了........”傅芠低头给他注射。 李?圣也接话道,“我媳妇是家学渊源,从小跟家人学医,又学了几年西医,放心,医术不错,治不死人.........” 周启明:“........” 傅芠收起注射器,“你好好休息!” “同志.....”周启明对着靠在一边的李?圣,虚弱地道,“同志.......那封信实在紧急,不能再等了.......你能不能.........” “具体怎么接头?!”李?圣直接道。 “陈记米铺的掌柜,左手小指缺了一节。”周启明眼睛一亮,声音虽弱却清晰,“见到他,就说‘启明同志问,去年的谷种还留着吗’。” 李?圣与傅芠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我们会想办法把消息送到。”李?圣道,“但你得答应我们,养伤期间绝对要听话,不能给我们添乱。” 周启明苦笑道:“我这条命是二位救的,自然听凭安排。” 正说着,地窖外突然传来忠伯急促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事先约定的警示信号。 李?圣脸色一变,迅速吹灭油灯。 黑暗中,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院外,伴随着粗暴的砸门声和呵斥:“开门!城防司令部搜查!全城戒严,搜捕日军细作!” “细作?” 地窖内,傅芠与李?圣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周启明也皱紧了眉头。 院门被强行撞开,几名士兵冲了进来。 一个当官的厉声骂道:“妈的!有鬼子奸细混进城,在水源地下了毒,还炸了西城的弹药库!挨家挨户给我搜,凡是身上带伤、来历不明的,统统带走!” “老总,老总!这是怎么了?”忠伯惶恐的声音带着颤抖,“家里就我们老小三个,没见过生人啊........” “少废话!有没有受伤的人?有没有地窖、夹墙?搜!” 脚步声在院内散开。 一个士兵径直走向地窖入口,用枪托敲了敲木板。 “这里面是什么?” “就是个破菜窖,老总,里面全是烂菜叶子........”忠伯的声音带着哭腔。 地窖下,李?圣的匕首已经出鞘,周启明屏住呼吸,傅芠则紧张地计算着空间里还有什么能用来制造混乱的东西。 万幸,那士兵似乎嫌恶脏臭,没有立即打开,只是喊道:“头儿,这儿有个菜窖!” 当官的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撬开看看!那细作中了一枪,跑不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傅芠急中生智,从空间里迅速取出一点之前囤积,已经有些腐坏的鱼内脏,用油纸包着,奋力从地窖木板的缝隙扔到了入口附近的角落里。 “咣当”一声,木板被撬开一条缝,手电光射入。 几乎同时,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弥漫开来。 “操!什么玩意儿这么臭!”上面的士兵被熏得后退一步,手电光胡乱晃着,正好照见那包腐烂的鱼杂。 “妈的,真是堆烂货!臭死人了,快盖上!”当官的也被熏得够呛,不耐烦地吼道。 木板被重新盖上,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了。 地窖内,三人再次死里逃生。 周启明因紧张和失血,几乎虚脱。 “阿芠,还是你机灵.......怎么在身上带了这东西........”李?圣擦去额角的冷汗,庆幸道。 傅芠道:“这些“臭鱼泡”,带在身上是为了应付那些军犬鼻子的.......怕血腥味太重引人注意........” 周启明喘着气,对着李?圣赞叹道:“你这媳妇厉害,会医术,心思细,李兄弟,有福了.......” “那可不!”李?圣笑道。 第53章 组织的纪律 地窖里,油灯如豆,映照着三人庆幸的脸。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得尽快把消息,还有你,安全送出去。”李?圣看着油灯,皱着眉头,“城中现在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细作不少,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刚才那波人,打着搜‘日本细作’的旗号,谁知道是不是在找你?” 他看向周启明。 傅芠心中一动,接话道:“确实,万一他们只是借这个名头,实则就是在搜捕身上带伤的人,比如.......周同志你这样的?” 周启明靠在土壁上,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无可能。敌中有我,我中有敌,情况往往比想象的更复杂。” 他顿了顿,“我无所谓,但信必须送出去,这关乎整个太行根据地的安危,甚至会影响华北战局。” “信件我一会就去送。”李?圣当即决断,“等我回来,咱们再详细商议怎么送你出城。” “除了陈记米铺,还有别的紧急联络方式吗?”傅芠再次向周启明确认。 多一条路,多一分安全。 周启明缓缓摇头,眼神带着无奈:“这是城内唯一的紧急联络点,是付出了很大代价才建立起来的。其他的联络方式,要么需要更长时间,要么已经暴露不能再用。” 傅芠闻言,转向李?圣,语气冷静而坚持:“信,我去送。” 李?圣立刻反对:“不行!太危险了!米铺情况不明,万一是个陷阱.......我该怎么办?” “正因为情况不明,我才更合适。”傅芠打断他,分析道,“你想想,你一个大老爷们,突然去一个平时不怎么光顾的米铺买米,还指定要见掌柜,本身就惹人怀疑。 而我,一个妇人家,借口家中缺粮,去买米,再自然不过。就算被人盯上,我看起来也比你不显眼,更容易脱身。” 她看着李?圣眼中的担忧,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担心,但眼下,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你留在家里,照应周同志,也要防备有人再来搜查。我们分头行动,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李?圣嘴唇紧抿,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深知傅芠说得在理,但让她独自涉险,他心中有一万个不放心。 他看向周启明,周启明也微微颔首,低声道:“傅同志........思虑周详。” 沉默了片刻,李?圣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他抓住傅芠的手,用力握了握,“好,你去。但记住,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放弃,安全回来最重要!什么都比不上你的命要紧!” “我知道。”傅芠勾了勾他的手心,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我会见机行事的。” 午后,日光微斜。 傅芠挎着个普通的布篮子,里面放着几枚铜钱和一个小布袋,如同任何一个为家中柴米油盐操心的寻常妇人,低着头,步履匆匆地前往城西。 陈记米铺果然坐落在一条偏僻的小巷深处,铺面不大,门庭冷落,木质招牌上的漆都有些剥落了,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低调。 傅芠走进店里,一股陈米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半旧棉布褂子的掌柜,正就着窗口的光线,慢吞吞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噼啪的轻响。 “掌柜的,有新米吗?”傅芠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快速扫过掌柜的双手。 那掌柜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显得分外朴实的脸,眼神平和,甚至带着点小生意人特有的谨慎。 当傅芠的目光落在他左手上时,心头微微一紧——他的左手小指,果然齐根缺了一节! “有新到的江南米,你要多少?”掌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本地口音。 傅芠向前凑近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启明同志问,去年的谷种还留着吗?” 掌柜打算盘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傅芠一番,眼神变得锐利。 店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掌柜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谷种有的是,不知要多少?” “要一斗做种。”傅芠按照周启明交代的暗号回答。 暗号对上,掌柜的眼神稍稍缓和,但警惕未消。 他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空米袋,语气如常:“您稍等,这新米都在后头仓房,我去给您装一斗来。” 他掀开那道隔开前后堂的旧布帘,走了进去。 傅芠站在柜台前,看似耐心等待,注意着门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她注意到,这米铺虽然偏僻,但位置其实颇有讲究,站在门口,能隐约看到巷口的情况,而巷口却不易看清店内。 片刻后,掌柜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米袋出来,将米袋递给傅芠。 在交接的刹那,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在米袋上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同时嘴唇微动,“今晚子时,后门。” 傅芠面色不变,接过米袋,然后付了钱,这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了米铺。 自始至终,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就像一个完成了采购任务的普通妇人。 走出巷口时,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用余光快速扫视周围,并未发现明显盯梢的人。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这个联络点目前还是安全的。 回到小院,傅芠将米袋放下,立刻将见面的详细情况告诉了李?圣。 “他约你子时在后门见面?”李?圣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太冒险了!米铺虽然看似安全,但谁能保证没有被监视?万一这是个圈套,你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但若不去,这条线就彻底断了。”傅芠强调,“周同志也说了,这是唯一的紧急联络点。我们不仅要把消息送到,还要想办法把周同志安全送出去,离不开他们的帮助。” 两人下到地窖,将情况告知周启明。 周启明听完,闭目沉思了良久。 “必须去。”他最终睁开眼,“组织的纪律,既然约定了,就一定要尝试联系。这关乎的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安危,更是整个情报传递链条的存续。” 他看向李?圣和傅芠,眼神带着恳切与决绝,“但你们要做好万全准备。李兄弟,你陪傅同志去,在外围策应。 如果情况不对,看到任何可疑信号,例如后门没有挂上约定的信物,或者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你们立即撤离,不必管我!绝不能为了我,再把你们搭进去!” 第54章 这是命令 夜幕如期降临,小院被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寂静所笼罩。 地窖中,傅芠最后一次检查了周启明的伤口,换上新药。 李?圣则在一旁,仔细擦拭着那把驳壳枪,眼神锐利。 “还是我去。”李?圣将枪插回后腰,语气不容置疑,“米铺情况不明,你不能冒险。” 傅芠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我们说好的,我去接头,你在外围策应。我出面比你不显眼,这是最优选择。你提前去确认环境,如果发现不对,就在巷口留下警示,我绝不进去。” 周启明也虚弱地开口:“李兄弟,傅同志说得对。她........更合适,你负责策应和警戒,任务同样重要。” 李?圣看着傅芠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他深吸口气,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好!记住,安全第一!子时一到,你若半炷香内没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嗯。”傅芠点头,将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藏进袖口,又检查了一下篮子里是否看起来像刚买完米。 子时将近,夜色浓稠如墨。 李?圣如同融入暗夜的影子,率先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子。 他需要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绕小路提前抵达米铺后门附近,侦查有无埋伏,确保傅芠接头的安全。 李?圣离开后,傅芠回到地面院落,她没有躲进屋里,而是隐在门房的阴影中,既能照看地窖入口,又能第一时间听到院外的动静。 她表面上平静,一颗心却悬到了嗓子眼,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中的匕首。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约定的子时快到,傅芠估算着李?圣应该已经就位并且发出了安全信号,她深吸一口气,动身出了门。 就在她快要到达米铺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短暂的、被压抑的呵斥声,随即又迅速归于寂静!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正是通往米铺的后巷! 傅芠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却。 发生了什么? 李?圣被发现了吗? 米铺果然是个陷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 她退回阴影里,心脏狂跳,死死盯着后巷方向。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约定的子时已过,又过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无论是李?圣还是米铺方向,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也没有任何预定的信号。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上她的心头,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冒险出去寻找。 就在傅芠焦灼万分,准备不顾一切走入后巷时—— 突然传来一声惟妙惟肖的猫头鹰叫声——两短一长,这是李?圣平安归来的信号! 傅芠悬到顶点的心猛地一颤,几乎是踉跄着走出阴影。 一道黑影敏捷地从后巷闪出,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和淡淡的尘土气息。 是李?圣!他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你........”傅芠小声问道。 还没等傅芠问完,李?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微微吃痛。 他的脸色在微弱的夜色下显得异常凝重,呼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峻。 “你还好吧?刚才我好像听到.......”傅芠看着情况,着急问道。 李?圣打断她,“我们回去说。” 两人融入黑暗,回家小院。 忠伯关上院,“少爷,少奶奶,你们还好吧?” “忠伯,没事,你先回房休息,注意点院子的情况。”李?圣说完,就拉着傅芠往后院地窑走去。 “刚才到底怎么了?我刚进入后巷就听到有声音。”傅芠拉着他的胳膊问道,“还有啊,你怎么没有等我?” 李?圣低头看她一眼,“本来在暗处等你,结果联络人很警惕,很快发现了我.......最后,我用了暗号和他接了头,不过........” 他顿了顿,拉着傅芠快步走向地窖入口,“我们下去说,情况很不妙!” 下到地窖,油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李?圣紧绷的脸。 他甚至没顾上喝口水,直接对挣扎着坐起的周启明说道:“接头的人说了,组织上下了死命令!要求周同志立即出城!请求我们帮忙。” “出城?现在?”傅芠吃了一惊,“城外被日军围得铁桶一般,城墙上有巡逻队,明哨暗哨无数,怎么出得去?” “接头的人说了,出城有一条秘密通道。”李?圣压低声音,“是早年修建城墙时留下的排水口,年久失修,位置极为隐蔽,知道的人极少。 但接头的人说了,必须在明晚子时之前行动!日军得到增援,很可能在后天凌晨发动总攻,届时城墙会被完全封锁,所有通道都会被重兵把守,再想出去就比登天还难了!” 地窖里,一直强撑着精神的周启明听到这个消息,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我必须立即归队!组织的具体命令是什么?接头方式和地点?” “明晚子时整,西城墙根下,第三个泄洪排水口,直径约两尺,内部有铁栅栏,但已经锈蚀。会有人在城外接应,以三声蛙鸣为号。” 李?圣语速很快,细节清晰,“但这一路........周兄,你的身体.........” 他看着周启明苍白的脸和虚弱的身体,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担忧显而易见。 周启明咬紧牙关,试图调动起全身的力量,一字一句道:“就是爬.......我也要爬回去!这是命令........” 李?圣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水潭,在地窖中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波澜。 “明晚子时..........”周启明低声重复着这个时间点,昏黄灯光下,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第55章 必须阻止他们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臂膀,钻心的疼痛让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但他只是闷哼一声,便强行压下。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从这儿到西城墙,平时走大路不过两刻钟。但现在宵禁,巡逻队频繁,还要带着你避开所有耳目,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李?圣眉头紧锁,用手指在地面的浮土上粗略画出几条巷弄,“我们不能走大路,只能穿小巷,越偏僻越好。我知道几条几乎废弃的旧巷,但路不好走........” 他说完,看了一眼傅芠。 “走哪里都一样,关键是安全。”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周同志的身体能撑住吗?一路颠簸,伤口很可能崩裂。” “撑不住也得撑。”周启明道,随即看向傅芠,“傅同志,又要劳烦你的药了。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暂时感觉不到太多疼痛?至少.......撑到出城。” 傅芠沉吟片刻。 空间里确实有止疼药,但现在拿出来有风险,不行就回房给磨成粉,冲水服用,就说是家里偏方算了。 “有。”她点头,“我爷爷以前留下的偏方,但使用后,药效一过,疼痛可能会加剧,而且可能会有些头晕、恶心的反应。” “无妨。”周启明毫不犹豫,“只要能保持清醒,爬到排水口就行。” 计划初步定下:次日白天,由李?圣独自外出,沿着拟定路线最后确认一遍,排除可能的障碍和新增的哨卡。 傅芠则留在家里,准备路上所需的物资,并帮助周启明调整状态。 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暴雨。 李?圣早早出门,他扮作一个寻找零活的苦力,在破旧的巷弄间穿行。 城内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肃杀,巡逻队的数量明显增多,盘查也更为严厉。 他注意到,西城墙附近的守军增加了,而且似乎在进行某种加固工事,这印证了日军即将总攻的消息。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几处新设的暗哨,将预定路线上的几个关键节点——比如一段容易积水的低洼地,一个住了耳背孤老太的破屋后窗——都牢记在心。 与此同时,小院内,傅芠也在紧张地准备着。 她先让忠伯准备了一些吃食,又在房间内,从空间取出两粒药片,碾磨成粉状,用油纸包好,出发前两小时服用就行。 傍晚,李?圣安全返回,带回了路线基本安全但城墙附近守卫加强的消息。 “排水口的位置我远远确认了,在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和荆棘后面,非常隐蔽。但问题是,如何在不惊动城墙上方巡逻队的情况下,接近并且完成接头?”李?圣说出了最大的难点。 城墙上的巡逻队有探照灯,虽然因为电力不稳时亮时灭,但风险极高。 傅芠思索片刻,忽然道:“也许.......我们可以利用天气。” 李?圣想起回来时愈发阴沉的天色。 “我下来时,看了一下天色,看这云层,今晚很可能有雨,甚至是雷雨。” 傅芠分析道,“雷雨声能掩盖很多声音,包括我们拨开杂草、甚至撬动锈蚀铁栅栏的动静。而且,雨水会影响探照灯的视线和巡逻兵的注意力。” 李?圣眼睛一亮:“没错!若是雷雨交加,我们的机会就大得多!” 入夜后,果然如傅芠所料,狂风骤起,卷着沙尘击打着窗棂。 傅芠把止疼药用温水化开,端了下去,“周同志,药水会有些苦,两个小时后就能见效。” 周启明见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得很快,周启明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一直因忍痛而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些许。 “这药.......当真神奇。”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沉重的身体似乎轻快了不少。 “药效大概能维持四到六个时辰。”傅芠叮嘱道,“我们会尽量在药效期内抵达。另外........” 她又拿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水囊,“这是忠伯烙的饼,还有水囊,水囊里我加了少量的盐和糖,能快速补充体力。” 周启明接过,郑重道谢:“傅同志,有心了。” 亥时左右,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很快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时机到了!”李?圣穿上早已准备好的深色蓑衣,戴上斗笠。 傅芠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用头巾包住了头发。 她再次检查了周启明的伤口绷带,确认包扎牢固,不会因雨水和行动而轻易松脱。 周启明在傅芠和李?圣的搀扶下站起身,止疼药的效果让他暂时摆脱了剧痛的折磨,但失血带来的虚弱和眩晕感依然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地窖这短暂的容身之所,最终落在二人脸上:“走吧。” 子时前一个时辰,三人悄然离开了小院,如同三滴墨水,汇入了狂风暴雨的暗夜之中。 李?圣打头,他的身影在雨幕和夜色中若隐若现,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和对地形的的熟悉,引领着路线。 傅芠紧跟在周启明身侧,一只手始终虚扶着他的胳膊,既是支撑,也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们专挑最阴暗、最泥泞的角落行走。 雨水冲刷着一切,也掩盖了他们的足迹和喘息声。 但危险无处不在。 有两次,一队巡逻兵穿着雨披,骂骂咧咧地从离他们藏身之处仅隔一条窄巷的大路经过,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胡乱晃动。 三人紧贴在湿漉冰冷墙壁的凹陷处,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 穿过几条小巷后,周启明的脚步有些虚浮,傅芠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倾向于自己这边。 她知道,药效正在慢慢减退,而体力消耗巨大。 “坚持住,就快到了。”李?圣走过来扶着他,压低声音鼓励道。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西城墙区域时,李?圣突然示意两人蹲下! 三人伏身,隐在一墙角阴暗处。 只见前方不远,并非巡逻队,而是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聚集在一棵枯树下,低声交谈着什么。 风雨声太大,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李?圣清晰地看到,其中一人肩上扛着的,分明是一捆炸药! 而他们张望和比划的方向,正是西城墙的一段! 是日军派进来搞破坏的细作?! 他们想炸毁城墙,为总攻创造条件?!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必须阻止他们! 否则,就算周启明成功出城,城墙一破,城内军民将遭遇灭顶之灾! 可他们只有三人,周启明重伤,对方人数不明且携带炸药........ 雨水冰冷地顺着额角流下,李?圣的眼神在闪电明灭间,锐利如鹰。 他迅速评估着形势:对方至少有四人,聚在枯树下,似乎在等待时机或者接应。 那捆炸药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他无声地靠近傅芠和周启明,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前面有鬼子细作,四个人,有炸药,目标是城墙。” 第56章 雷霆突围1 周启明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燃起怒火,挣扎着想探头去看,被傅芠轻轻按住。 “不能让他们得逞!”周启明声音沙哑而急促,“城墙若破,城内就完了!多少百姓........” “我知道。”李?圣语气沉静,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我们吃亏,得想办法惊动城墙上的守军,或者........制造混乱,趁乱干掉他们。” 傅芠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要撞出胸腔。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飞速扫过空间里那些有限的物品。 枪不能用,动静太大,会立刻暴露,将城墙上的火力吸引过来,他们也难以脱身。 傅芠心脏怦怦直跳,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空间里可用的物品。 忽然,她想到了两样东西。 她借着身体和夜色的遮掩,假装从空间取出那个让李?圣都吃过亏的强效麻醉喷雾瓶,以及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她迅速将这两样东西塞到李?圣手中,低声道:“你用这个!我先弄出动静吸引他们注意,你趁机潜过去解决那个扛炸药的。” 李?圣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麻醉喷雾无声无息,手术刀近身致命,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武器。 “记得保护自己,别让我担心。”李?圣揉了一下她的手,叮嘱道。 “我知道,你自己才要当心,他们手里有枪,就怕狗急跳墙!”傅芠担忧道。 “我呢?”周启明急切地问,他无法容忍自己在这种关头只能眼睁睁看着,成为累赘。 “周同志,你留在这里,保存体力,准备随时向排水口移动。如果我们失败........你就自己顺着城墙过去。”李?圣将驳壳枪塞到他没受伤的左手里,“这个你拿着防身。” 计划已定,行动刻不容缓。 李?圣最后看了傅芠一眼,那眼神复杂,充满了嘱托和担忧。 随即他如同猎豹般,借着风雨声和地形的掩护,向侧翼迂回,试图找到一个更佳的袭击的角度。 傅芠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和黑暗中,深吸口气。 她捡起脚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顺着阴影处往四人另一个方向摸去,同时估算着距离和力道。 就在树下那几个黑影似乎达成一致,扛起炸药准备向城墙摸去时........... “行动!”傅芠心中默念,猛地从藏身处探出身子,用尽力气将石块掷向那四名细作侧后方的草丛! “啪嗒!”石块落地的声音在风雨声中并不算太响,但足以引起警惕者的注意。 “八嘎!那边有动静!”一个细作立刻低吼出声。 四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齐刷刷地扭头望向石块落地的方向,持枪警戒。 就是现在! 早已迂回到位,潜伏在仅几步之遥阴影中的李?圣,如同鬼魅般暴起! 他目标明确,直扑那个肩上扛着炸药的细作! 左手从后方迅猛地捂住对方的口鼻,右手中的手术刀带着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划过对方的颈侧动脉!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混入冰凉的雨水中。 那细作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炸药滚落一旁。 “敌袭!”另外三人这才惊觉,慌忙调转枪口。 李?圣反应快如闪电,他先是飞起一脚将地上的炸药踢向更远处的洼地,防止流弹误爆。 同时身体前冲,左手掏出麻醉喷雾,对着最近两名正要举枪的细作面部,狠狠按下喷头! “噗——噗——”细微的喷射声被风雨掩盖。 那两人只觉得一股强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眼睛一阵刺痛模糊。 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直接瘫软在泥水里,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名细作惊恐万状,一边后退一边举枪瞄准李?圣,手指扣向扳机—— “砰!” 一声枪响划破雨夜!子弹精准地击中这名细作持枪的右肩!他惨叫一声,手枪脱手掉落。 是周启明!他半跪在阴影处,左臂稳定地举着驳壳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这一枪,耗尽了他积攒的最后力气,开枪后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更加惨白。 李?圣没有丝毫犹豫,趁机猛扑上前,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重重劈在那名受伤细作的后颈上,将其彻底击晕。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十几秒钟。 “快走!”李?圣低吼一声,来不及喘息,迅速冲到周启明身边,一把将他背起。 傅芠也立刻从藏身处跑出。 然而,就在她经过那捆被踢到洼地的炸药时,脚步猛地一顿。 这东西...........一个念头闪过,她飞快地跑到洼地,意念一动,将那捆炸药和地上的几把手枪收入空间! 这东西,或许将来能派上大用场。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紧随其后,三人不顾一切地冲向预定的排水口位置。 城墙上方已经被枪声惊动。 “下面有枪声!” “怎么回事?探照灯!快!” “机枪手就位!注意警戒!” 几道雪亮的光柱立刻从城墙上扫了下来,在雨幕和荒草丛中疯狂晃动、搜寻。 子弹开始嗖嗖地射向他们周围的泥地和水洼,溅起一串串浑浊的水花。 幸运的是,狂风暴雨和浓稠的夜色成了他们此刻最好的掩护。 李?圣拼尽全力,背着周启明在及膝的荒草和荆棘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蓑衣被荆棘扯破,皮肤被尖锐的草叶和断枝划出一道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 傅芠紧跟在后,不时回头张望,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终于,他们冲到了西城墙根下,找到了那个隐藏在茂密藤蔓和杂草后的排水口。 那是一个黑黝黝的、散发着淤泥和腐殖质气味的洞口,直径果然如描述般狭窄。 李?圣将周启明放下,让他靠坐在洞边。 傅芠立刻上前,拨开藤蔓,检查洞口内部。 栅栏锈蚀严重,但仍有几根顽固地连着。 第57章 雷霆突围2 “来不及慢慢弄了!”李?圣听着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和喊叫声,从腰间拔出一把准备好的、厚重的砍刀,对着那几根锈蚀的铁条奋力劈砍! “铛!铛!铛!”沉重的撞击声在城墙根下回荡,火星在黑暗中四溅,显得格外刺耳。 傅芠也顾不得许多,捡起一块坚硬的石头,对着铁条与水泥连接处猛砸! 城墙上的探照灯光柱如同附骨之蛆,已经数次扫过他们附近的草丛,子弹打在城墙砖石上,迸射出点点火星。 流弹擦着耳边飞过的尖啸声,让人头皮发麻。 “快啊!”周启明靠坐在洞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得如同破风箱,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催促着,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攥着胸前衣襟内那份浸透了自己和同志鲜血的情报。 “我也帮忙。”周启明从靠坐的洞边往里挪,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周同志,你别添乱.......保存好体力。”傅芠对着他道。 正说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最后一根主要的铁条终于被砍断! “可以了!”李?圣吼道,扔掉砍刀,伸手就要把周启明往洞里推。 就在这时,周启明却猛地抓住李?圣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和傅芠,用快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李兄弟,傅同志!大恩不言谢!若他日........若他日山河无恙,请务必来太行山找我!周启明........必扫榻相迎!” 他的目光深沉,带着超越眼前危局的嘱托与认可。 说完,他不等两人回应,用没受伤的左臂配合着双腿,奋力向那狭窄、肮脏、充满未知的排水口深处钻去! 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圣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探照灯光正正地扫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回身,将傅芠扑倒在地,滚入旁边的深草中! “哒哒哒.......”一梭子子弹精准地打在他们刚才待着的位置。 追兵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柱和嘈杂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们往那边跑了!” “分开搜!肯定躲在这片草里!” 李?圣和傅芠趴在冰冷的泥水里,紧紧靠在一起,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 他们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排水口,周启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其中。 而他们自己,则陷入了被守军围捕的绝境之中。 身后的脚步声和枪声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死神的眼睛,在及腰的草丛中来回扫视,一寸寸地逼近他们的藏身之处。 身后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士兵拨开草丛时枪管碰撞的金属声。 “我们被包围了,退不出去了!”李?圣在傅芠耳边急速低语,热气混着雨水的冰冷 “那怎么办?”傅芠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涩,目光下意识地又瞟向那个黑黢黢的排水口。 周启明刚刚从这里消失,那是目前唯一的、已知的逃生路径。 李?圣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我们也出去!”他斩钉截铁道,“从排水口出城!城外现在反而可能比城里更‘安全’,至少没有地毯式搜索!等甩了追兵,我们从乱葬岗的秘道回小院!” 这个计划可行! 也是眼下这绝境之中,唯一能跳出包围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 傅芠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 事不宜迟! 李?圣猛地拉起傅芠,两人趁着探照灯光柱移开的短暂间隙,如同两道贴地疾行的影子,猛地扑向那个排水口! 洞口狭窄,还残留着周启明挣扎前行时蹭下的血迹和污泥。 李?圣低喝:“你先!” 傅芠没有推辞,立刻俯身,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洞口内部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和霉味,冰冷黏湿的淤泥瞬间包裹了她的小腿和手臂。 她咬紧牙关,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用手肘和膝盖在狭窄管道内艰难地向前爬行。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前方未知的黑暗。 李?圣紧随其后钻入。 他体型比傅芠魁梧,在管道内移动更加艰难,锈蚀的铁条断口刮擦着他的后背和肩膀,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拼命蜷缩身体,用力向前挪动。 身后,追兵的声音已经清晰地在洞口外响起。 “这里有血迹!” “洞口是开的!他们从这里跑了?” “妈的,这么窄?进去看看!其他人绕到城外去追!”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李?圣心中更急,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挤。 不知爬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前方终于传来傅芠压带着一丝解脱的声音:“到头了!” 傅芠率先从排水口的另一端钻出,重新呼吸到城外带着雨水和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 但她不敢停留,立刻翻身滚到一旁,隐入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里已经是城墙之外,地势略低于城墙根,同样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 雨势未减,哗啦啦地冲刷着一切。 她抬眼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在远处几十米外,靠近树林边缘的地方,隐约有几个牵着马匹的黑影正在快速移动,其中一人背上似乎背着什么,他们动作迅捷,很快便没入林中消失不见。 应该是接应周启明的人! 他们成功了! 傅芠心中一阵激动,但随即压下。 这时,李?圣也极其狼狈地从排水口钻了出来,浑身沾满黑臭的淤泥,背上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他同样敏捷地滚到傅芠身边的灌木后,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些消失在林中的黑影。 “是接应的人。”李?圣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我们走另一边!”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城墙排水口内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还有手电光在里面晃动—— 追兵试图进来,但显然被这狭窄肮脏的通道阻碍了,或者担心有埋伏。 “快走!” 第58章 发热 李?圣拉起傅芠,两人猫着腰,借助草丛和夜色的掩护,向着与接应队伍相反的方向疾行。 脚下的路泥泞不堪,荒草荆棘撕扯着他们的裤脚。 李?圣凭借记忆,引领着方向。 他们能听到身后城墙方向传来的喧哗声,甚至隐约有枪声响起,可能是守军在向城外盲目射击,也可能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拼尽全力向前奔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傅芠感觉自己的体力快要耗尽,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时。 一片影影绰绰的歪斜墓碑和荒冢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乱葬岗到了。 李?圣放缓脚步,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 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拉着傅芠熟门熟路地绕到那片坍塌的坟地区域。 他在那处空坟墓碑上找到一处凹陷,往上一推,墓碑缓缓挪开,露出了下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跟上。”李?圣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傅芠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秘道和石室,到了连接卧房的石壁处,李?圣在石壁某处摸索了几下,用力一推,露出了后面房间的景象——正是他的卧房。 两人推开挡着的衣柜,依次钻出,又迅速恢复原状,将衣柜挪到原位。 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二人淹没。 他们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泥浆和草屑,衣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傅芠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不能就这么出现在院子里,”李?圣喘着气,低声道,“忠伯不知道秘道的事,我们从正门回。” 他指了指房间的窗户。 傅芠会意。 两人于是又费力地从窗户翻出,从后院的院墙翻了出去,然后装作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绕到小院的正门。 李?圣轻轻叩响了门环,用的是约定好的节奏。 几乎是立刻,门内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忠伯显然一直提心吊胆地守着门,门闩迅速被拉开。 看到门外如同泥人般浑身狼狈的两人,忠伯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立刻就红了。 “少爷!少奶奶!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快进来!” 他连忙将两人让进院内,迅速重新闩好门。 “没事,忠伯,别担心。”李?圣安抚了一句。 忠伯看着他们冻得发青的嘴唇和不住滴水的衣服,心疼得不行:“造孽啊!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快去换身干爽衣服!老奴这就去灶房打热水!” 忠伯去了灶间。 李?圣和傅芠也回到了房间。 忠伯很快提来了一大桶热水,又贴心地拿来干净的布巾。 看着少爷和少奶奶这般模样,老人家心疼之余,也识趣地没有多问,放下东西便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经历了生死一线,此刻这方小天地显得格外温暖安宁。 李?圣看向傅芠,她脸色苍白,发梢还滴着水。 “你赶紧去泡一下,淋了一晚上雨,别病了,我去灶房冲一下。” 说着便走向门边。 “哎!等一下,”傅芠叫住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衣服递过去,“换洗衣服拿上。” 李?圣接过还带着皂角清香的衣物,仔细帮她把门关好,这才转身去了灶房。 傅芠将木桶里的热水又添了些,整个人泡进去,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的四肢百骸,让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洗去一身泥泞和疲惫,换上干爽柔软的寝衣,她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为李?圣在桌上留了一盏亮着的煤油灯,她便先上了床。 冰冷的湿意被彻底驱散,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她裹紧被子,眼皮渐渐沉重。 迷迷糊糊间,听到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靠近。 被子被掀开一角,一个带着水汽和皂角清冽气息的温暖身躯躺了进来,随即她被轻轻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循着那令人安心的热源靠了过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彻底沉入黑甜的梦乡。 感受到她全然的依赖,李?圣又把傅芠往怀里揽了揽,他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心中一片柔软。 李?圣他听着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也渐渐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然而,天快亮时,李?圣被怀中不正常的体温和傅芠发出的模糊呓语惊醒。 “阿芠,阿芠.........”他急忙低声唤她,轻轻拍着她的脸颊。 傅芠轻'嗯'了一声,没有醒,她眉头紧蹙,呼吸急促灼热。 李?圣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立刻坐起身。 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晨光,能看到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 定是昨晚淋雨受寒,加上惊吓,发热了。 李?圣脸色凝重,迅速起身穿衣。 他动作很轻,但傅芠还是被惊动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涣散。 “你发热了,我去请郎中。”他俯身,替她掖好被角。 傅芠想说什么,却浑身无力,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李?圣快步走出房门,雨已经停了。 他低声叫醒忠伯简单交代两句,便匆匆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薄雾里。 没过太久,他便带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回来了。 老郎中坐下,示意李?圣将傅芠的手腕垫好,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寸关尺上,闭目凝神细诊。 片刻,他眉头微蹙,换了另一只手,沉吟良久。 “脉象浮紧而数,确是风寒外袭,邪客于表。” 老郎中缓缓开口,随即话锋一转,指尖微微用力,“然尺脉沉取无力,隐隐有寒涩之象........你媳妇这病根,怕不是一日了。月事可还准?平日是否畏寒肢冷,尤其腰腹之处?” 李?圣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老郎中又道:“观此脉象,应是受过极重的中寒,寒气深伏于胞宫,未曾彻底驱散。此次淋雨惊悸,不过是引动旧疾罢了。若不好生调理,恐.......” 第59章 再不让她受这种苦 他顿了顿,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老郎中的话如同惊雷,李?圣瞬间想到了傅芠与他一同在浑浊的浪涛中挣扎求生,在废墟和泥泞中跋涉了半个多月才抵达岸上。 那段日子,饥寒交迫,风餐露宿,对........她还在水中发过一次热,要不是她的药,人差点就没了....... 她一个女子........他竟从未深想,那场灾难除了夺走他的家园亲人,也在她身上留下了如此深重的隐患。 他脸色更加凝重,“老先生所言极是。我媳妇此前........确曾经历水患,还请先生妙手回春,开个方子调理,李某感激不尽!” “此乃医者本分。”老郎中提笔蘸墨,一边写方子一边嘱咐,“我先开一剂麻黄附子细辛汤加减,急散表寒,温通经络。 待热退后,须得长期温养,可常服艾附暖宫丸,平日饮食忌生冷,多用姜枣、羊肉等温补之物,注意保暖,尤需护住腰腹下肢。 切记,日后万不可再受寒受累,否则寒气反复,沉疴难起,于子嗣之事........唉,你们当慎之重之。” “知道了,一定谨遵老先生嘱咐!”李?圣郑重应下,将医嘱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送走郎中,他立刻对满脸忧色的忠伯沉声道:“忠伯,快去抓药,再买两只母鸡和老姜红枣回来,从今日起,仔细给少奶奶调养身子。” “哎,老奴明白!这就去!”忠伯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李?圣浸了帕子回到床边,覆在傅芠的额头。 他看着傅芠昏睡中依旧不安的容颜,想起上次在洪水中她差点没醒过来,想起逃难路上她的坚韧,心中充满了后怕和疼惜。 他伸手,将她颊边汗湿的发丝轻轻拨开。 既然跟了他,他以后定要好好疼她,再不让她受这种苦......... 忠伯很快抓了药回来,在灶间小心翼翼地煎着。 浓郁的药味弥漫开来时,傅芠被李?圣轻声唤醒。 “阿芠,醒醒,该喝药了。”他的声音低哑。 傅芠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软无力。 李?圣将她小心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端过温热的药碗,先用勺子尝了尝温度,才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有点苦,忍一忍,喝了病才能好。”他像哄孩子般耐心。 傅芠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那极其霸道苦涩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她味蕾发麻,昏沉的脑袋都被激得清醒了几分。 她皱着小脸,伸手推开勺子,“唔........我不喝,苦.......” 她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和浓浓的抗拒,把脸扭向另一边,不肯再碰那药勺。 李?圣看着手中还剩大半碗的漆黑药汁,又看看她烧得通红却写满不配合的侧脸,眉头拧了起来。 他知道这药定然极苦,但老郎中的话言犹在耳,这药不能不喝。 “良药苦口,不喝身子怎么能好利索?”他试图跟她讲道理,“乖......听话,把药喝了有冰糖吃。” 傅芠此刻被高烧和那口药的余苦折磨得有些任性起来,只觉得喉咙里都是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闻言非但没转回来,反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闷闷的声音传来:“.......不要,拿开.......” 李?圣看她这般孩子气,眉头微挑,他端起药碗,仰头含了一大口汁液。 伸手扶住傅芠的下颌,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傅芠惊愕地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李?圣已经俯下身,攫住了她的唇! “唔........!”她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他的手臂牢牢圈住。 紧接着,一股带着他气息的药液被渡了过来,不容拒绝地滑入她的喉咙。 他的唇瓣温热而柔软,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巧妙地撬开她的牙关,确保那苦涩的药汁一滴不剩地被她咽下。 喂完这一口,李?圣稍稍退开些,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紊乱。 傅芠被这突如其来的喂药方式惊得愣住了,唇上还残留着他灼热的触感和浓重的药味。 她反应过来,又羞又恼,抬手就想打他,却被他轻易握住手腕。 李?圣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溢出的些许药汁,眼神炙热,声音因刚才的接触而更加低哑。 “还有大半碗,你是自己喝,还是我继续这样喂?” 傅芠气得脸颊更红了,瞪着他,偏偏浑身无力,挣脱不开。 看他作势又要去端碗,她羞愤交加,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上! 但她病中虚弱,这一咬根本没什么力道,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用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李?圣手腕上传来细微的刺痛和痒意,看着她像只被惹急了却无力反抗的小兽。 心头那股因她不肯喝药而起的焦躁反而散了,只觉得她这般模样.........可爱得紧。 他低笑一声,非但没抽回手,反而道:“咬人也得有力气才行..........看来这药更得喝。” 说罢,不等傅芠抗议,他又含了一口药,再次俯身封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傅芠挣扎的力道小了许多,或许是知道反抗无用,或许是..........那苦涩的药汁里,似乎也掺杂了一丝别样的的味道。 她闭上眼,被迫承受着这独特又羞人的喂药方式,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 就在李?圣用这种方式“喂”完最后一口药,刚刚离开她的唇瓣,用手指替她擦拭下巴上不慎沾染的药渍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忠伯端着一碗白粥,满脸关切地走了进来:“少爷,少奶奶,粥熬好.........” 话还没说完,忠伯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只见少爷俯身凑在少奶奶面前,两人唇瓣都水光润泽,少奶奶脸颊绯红,虽然大部分是烧的,少爷的手还抚在少奶奶脸上........这........这........ 第60章 你们继续 忠伯猛地转过身,手里端的粥碗差点没拿稳,他慌忙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结结巴巴地喊道:“哎呦!老奴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少爷少奶奶你们........你们继续!继续!” 说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就要往外退。 傅芠这下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羞得无地自容。 她猛地将脸埋进李?圣怀里,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又羞又恼,“都怪你!” 李?圣挨了一下不痛不痒的粉拳,看着怀里鸵鸟似的小媳妇和门口慌得差点同手同脚的忠伯,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他一边安抚性地轻拍傅芠的背,一边对忠伯道:“把粥放下吧。” 忠伯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将粥碗放在门口的矮柜上,头都不敢回,一边往外退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两人听见:“........这.......这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喂药都......都这么别致……老头子我真是开了眼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再次把门带上了。 听到忠伯的话,傅芠更是羞得不肯抬头。 李?圣却心情颇好,端起那碗白粥,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 低头对着她轻笑道,“听见没?忠伯都说别致。来,现在喝粥,这个不苦。” 傅芠嗔怪声闷闷的从他怀中传来,“你还笑!以后........以后让我怎么面对忠伯.......” 李?圣手臂将她圈得更紧,“好好好,不笑了,这有什么,咱们是正经夫妻,他老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补充道,“你没听他刚才念叨吗?‘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傅芠更是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直接伸手在他大腿内侧使劲拧了一下。 “哎吆!疼....疼......媳妇......媳妇......手下留情......”李?圣按着腿根处的手,呲牙咧嘴道,“不说了,来,来,吃粥,吃粥。”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乖,张口!” 傅芠其实没什么胃口,高烧过后身体虚软无力,嘴里也发苦。 但看着递到唇边熬得米油都出来的软糯白粥,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谷物最朴实的甘甜,暖暖地落入空乏的胃里,竟意外地舒服。 “好吃,忠伯手艺真好。” “好吃,就多吃点。”李?圣见她肯吃,眉眼更是舒展开来。 他又舀起一勺,仔细地吹了吹,才再次递过去。 一碗粥,就在这样一人细心喂,一人小口吃的静谧氛围中见了底。 吃完粥,傅芠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倦意也随之袭来。 李?扶着她重新躺好,为她掖紧被角。 “再睡会儿,发汗要紧。”他柔声道,“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傅芠确实眼皮沉重,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便在药物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比之前安稳许多,或许是因为知道有人守护在侧。 再次醒来时,已经临近中午,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晕。 她动了动,发现李?圣果然还在,他半躺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她临摹的日军地图,正安静地看着。 听到动静,他立刻放下地图,俯身过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嗯,烧退了不少。”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傅芠摇摇头,感觉身体虽然依旧乏力,但那种头重脚轻、浑身酸痛的感觉已经减轻了很多。 “好多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那就好。”李?圣起身,很快端来一杯温水,“再喝点水。” 傅芠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干燥的喉咙得到了滋润。 她抬眼看向他,注意到他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直没有休息,守着自己。 心中不由一软,轻声道:“你.......你几乎一夜没合眼了,躺过来歇会儿吧。” “我没事,扛得住。”李?圣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她睡乱的长发,“看你好了,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了忠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停在门口,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他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少爷,少奶奶.......醒了吗?灶上温着药......呃,是治风寒的汤药,还有......一碟点心。” 这次,忠伯学乖了,打死也不敢直接推门进来了。 李?圣与傅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傅芠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有点复燃的迹象。 李?圣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醒了,进来吧!忠伯。” 忠伯这才低着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和一小碟点心放在桌上,速度快得像是在完成什么危险任务。 “那个.......少爷,少奶奶,药趁热喝效果好。老奴.......老奴就在外面,有事您吩咐。”说完,又是几乎小跑着退了出去,仿佛屋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看着忠伯那副谨小慎微,生怕再看到什么“别致”场面的样子,李?圣忍不住再次低笑出声。 傅芠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皱了皱鼻子。 她空间里有更好的药,其实不必喝这个。 但看着李?圣端过来的药碗,以及他眼中那份“喝了病才能好利索”的坚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药汁入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让她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李?圣早有准备,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小碟冰糖,拈起一颗,快速塞进她嘴里。 甜意迅速冲淡了苦涩,傅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含着冰糖,含糊道:“是忠伯买的吗?” 第61章 必须做点什么 “恩,买了不少。”李?圣看着她惊讶又满足的小表情,眼神柔得能滴出水,“够这段时间吃药用了。” 傅芠惊讶地抬头,“我都感觉快好了,就是寻常风寒,哪需要这么多?” “阿芠,”李?圣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语气认真起来,“你别不当回事。今早我请了位老郎中过来,他仔细给你诊了脉,他说你体内寒气淤积甚重,应是上次在洪水里落下的病根,必须耐心调理,否则日后恐成沉疴,尤其.........对女子根本有碍。”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这药得按时喝,饮食也要特别注意,得好好养上一阵。” 傅芠本就是学医的,自然明白体寒宫寒对女性的长远影响。 之前是条件所限,加上乱世颠簸无暇顾及,如今听他这般郑重安排,心中既暖又涩。 她点了点头,神色也认真起来:“我明白,你放心,我会好好配合调理的。”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健康的身体有多么重要,不仅是为他这份关心,更是为了自己。 见她如此通透,李?圣也松了口气,将她揽回怀里。 傅芠想起正事,轻声问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日本人.........” 李?圣道:“早上我去请郎中时留意了一下,城墙上戒备森严,但没见日本人有什么动静。昨晚他们没有引爆炸药,估计正在重新谋划。” 傅芠闻言,心里踏实了些,忍不住仰头看他,眼中带着点小小的狡黠和与有荣焉:“那.......我们昨晚岂不是立了大功?破坏了鬼子的阴谋。” 李?圣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了病弱的萎靡,重新焕发出他熟悉的灵动光彩。 他心头一暖,低头在她嘴上轻轻亲了下,肯定道:“对,大功臣,我媳妇,那可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句毫不掩饰的夸赞让傅芠心里甜丝丝的,她抿嘴一笑,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忽然想起他刚才专注的神情,便问道:“你刚才坐在那儿,聚精会神的,在看什么?” 李?圣神色微敛,示意了一下桌上那张傅芠之前临摹的日军地图,沉声道:“在看这个。阿芠,我在想,这乱世,我们不能总是这样被动地等着,躲着,祈祷炮弹别落在自己头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恨,也有不甘。 “你看那姓周的,为了送一份情报,几乎把命都搭上;还有城里的守军,都在奋力抗敌,保家卫国。想到我爹娘.......还有这千千万万被鬼子害得家破人亡的同胞。我们有力气,有脑子,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苟且偷生吗?” 傅芠静静地看着他,能感受到他话语里压抑的力量和逐渐清晰的决心。 她轻声问:“那.........你是怎么想的?想去参军?”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男子,很多都有一腔报国热血。 李?圣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直接参军,固然痛快。但一来,石室里爹留下的那些钱财物资,是我们起步的根基,不能轻易舍弃或上交;二来........” 他看向傅芠,目光深沉,“我更想掌握一点自己的‘力量’。不一定是明面上的队伍,可以是情报,是物资通道,是能在暗处发挥作用的力量。量力而行,但必须做点什么。” 傅芠听完,心中一动。 李?圣的想法,其实正合现在的形势。 现在军阀割据,拥有自己的力量掌握一定的主动权,确实比依赖别人更稳妥,等打跑了日本鬼子,再谋下步路。 再说了,正面战场之外,敌后工作、物资支援、情报传递同样至关重要,甚至更能发挥她这个拥有“先知”和特殊空间的优势。 她握紧了他的手,“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好!以我们的情况,正该如此,不显山不露水,却又能做实事。” 得到傅芠的肯定,李?圣心中仿佛一块大石落地,思路也越发清晰起来。 他想起一事,问道:“阿芠,你那个........能装东西的地方,有多大?我是说,大概能放多少东西?” 傅芠知他问的是空间,也明白此事至关重要,便仔细回想并描述起来。 “不算大,具体说不好,但感觉大概.........和那个柜子差不多?”她指着墙角的柜子,尽量让他有个直观的概念,“放些紧要的东西是够的,但像大批粮食或者大件家具就不成了。” 李?圣看了眼柜子,点头道:“不小了,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他接着道,“上次从水里捞出来的箱子,你清点过没?” “知道个大概,没有具体清点,”她看了眼房门,“你去把门和窗户闩好,我拿出来,我们好好清点一下。” 李?圣起身闩好房门,又确认窗外无人。 傅芠凝神屏息,随着意念微动,几样物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上。 一个木箱子,一包用油布包裹的炸药和五把黝黑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王八盒子),以及四个弹匣。 李?圣回到床上,目光扫过床头,突然顿住了。 “怎么了?”傅芠问。 他指向那个油布包裹和五把黝黑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这........这些是哪来的?” 傅芠正在清理箱子,头也不抬地道:“那晚在西城墙顺手收的!” 李?圣拆开油布包,露出那捆炸药。 不用问,其中四把手枪肯定是那四个日本特务的。 “当时那么危险,你居然还记得把这些带走。”他语气里带着惊讶。 傅芠终于抬头,挑眉看他:“这些东西迟早能用上,不收走难道留给别人?” 李?圣咧嘴忍不住亲了傅芠一口:“哎吆.......媳妇,你可真是机灵!怎么这么招人稀罕呢!” “那可不,不然怎么能迷住咱们李少爷呢!”傅芠得意地扬起下巴。 李?圣看她得意样,抱着她又狠狠的亲了两口。 “好了,别闹了,还有正事呢!”傅芠推开他。 第62章 兄妹重逢 “这捆炸药得用在刀刃上。”李?圣仔细包好炸药,又拿起手枪清点,“四把新缴的,加上我们原来两把,现在有六把家伙了。” “子弹三十二发。”傅芠补充道,“可惜都是日制子弹,和咱们那把德造驳壳枪不通用。” “够用了。”李?圣把枪归拢到一处,“先收好,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傅芠点点头,将武器和炸药收回空间。 两人继续清点木箱里的物资。 傅芠打开箱子,里面东西堆放得有些杂乱, 应该是原主人在仓促逃亡时也顾不上整理。 此刻两人将它们一一取出清点:除了傅芠拿出来用过的十几块大洋和玉簪。 还有,用油纸包裹着的现大洋,共计二百八十七块,比他们之前粗略估计的要多些; 几件样式普通但分量实在的金银镯子、簪子和一些玉器; 最底下还压着一个小布袋,倒出来是十几枚小巧的金瓜子,虽个体不大,但也是实打实的黄金。 “看来这箱子的原主人家底也算殷实,可惜了.......”李?圣清点着这些财物,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乱世之中,多少财富都如过眼云烟,人命尚且难保,何况身外之物。 清点完木箱里的物资,李?圣道,“明日我就和忠伯,先暗中囤积粮药布匹。” “陈记米铺那条线,以后或许还能用上。”傅芠提醒。 “嗯,你先把身体养好,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再想下一步。” ~~~~~~~~~ 三日后。 在忠伯的精心照料和李?圣的严格监督下,傅芠的高热早已退去,风寒症状也基本消失,只是脸色还略显苍白,需要继续用药调理固本。 李?圣见她精神不错,便决定带她去老郎中那里复诊,顺便更换调理的方子,再抓几副药回来。 更重要的是,他打算趁此机会,去县衙户籍处打点一下,将两人的身份落定,有了户籍路引,日后行事会方便许多。 两人收拾妥当,跟忠伯交代了一声,便出了门。 禹县城内依旧笼罩在战时的紧张气氛中,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面色惶然。 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路人。 他们先去户籍处,李?圣寻了个由头,又暗中使了些银钱,办事的胥吏见手续大致齐全,李?圣谎称原籍遭灾,路引遗失,又有“意思”到位,便也没多为难。 很快将两人的名字录入了户籍册,发了新的身份凭信。 捏着薄薄的纸片,两人心中都踏实了不少,总算是在这乱世有了个正式的身份。 从户籍处出来,两人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了老郎中的“济生堂”药铺。 看诊、换方都很顺利,老郎中捻着胡须说傅芠恢复得不错,但寒气未清,还需继续调理。 两人拿了新药方,抓了药正打算回去。 刚转身就听到大堂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和哀求声。 “大夫,求求您了,救救他吧!他.......他快不行了!我给您磕头了!”一个带着哭腔、嗓音沙哑的女声苦苦哀求。 “不是老夫心狠,小姑娘,”一名郎中的声音带着无奈,“他这伤……太重了,失血过多,气息已微,实在........实在是回天乏术啊。你还是.......早些为他准备后事吧。” “不!不会的!阿默哥不会死的!大夫,求您再看看,再看看.........”女孩的哭声更加绝望。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两人迈步进入大堂。 只见医馆大堂内,一个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衣裙的瘦小身影正跪在地上,不住地给坐堂的郎中磕头,额头上已经一片青红。 她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泥污和泪痕,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年纪。 老郎中连连摇头叹息,显然已是无能为力。 李?圣本不欲多事,乱世之中,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上演。 他拉着傅芠走出大堂时,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跪地女孩的侧脸轮廓和耳垂上一颗不太显眼的小痣。 他心头猛地一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窜了上来!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静宜?” 那正沉浸在绝望中的女孩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那双红肿的眼睛愕然看向李?圣。 待看清他的面容后,女孩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哥?” 真的是他妹妹李静宜! 那个他以为早已葬身洪水的妹妹! “哥!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李静宜猛地扑进李?圣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和此刻的巨大惊喜,让她瘦小的身体在李?圣怀中剧烈地颤抖。 李?圣抱紧失而复得的妹妹,眼圈泛红,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芠也急忙上前,看着这对劫后余生的兄妹,心中又是震惊又是酸楚。 李静宜哭了没几声,猛地想起什么,用力抓住李?圣的胳膊,“哥!快!快去救阿默哥!他........他为了护着我,被.......被人打伤了,流了好多血,现在躺在城隍庙后面的破屋里,已经烧得说胡话了,快不行了!” 李?圣脸色骤变。 阿默是他的小厮,与他一同长大,名虽主仆,却情同手足。 发水前,他先让阿默回李家庄,他因傅芠的原因躲过了洪水。 没想到.......不过阿默水性极好........看来洪水来时,应该是阿默救了静宜! 他立刻对傅芠道:“阿芠,我和静宜去城隍庙找阿默!你先回去和忠伯收拾间屋子出来,提前做好准备.......阿默一会儿就要拜托你了......” 傅芠也知情况紧急,“我知道!你们快去,其他事交给我了。” 李?圣看了傅芠一眼,拉着静宜转身便朝着城隍庙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63章 阿默 傅芠提着刚抓的药,一路小跑着回到小院,心知接下来的救治分秒必争。 一进门就吩咐正在打扫院子的忠伯:“忠伯,快!把西厢房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被褥!” 自己则直奔灶房,将药包往桌上一放,立刻往大锅里添满水,麻利地生火烧水。 水刚烧开,院门就被猛地推开。 李?圣背着一个人疾步走进来,李静宜紧跟在后,脸上全是慌乱。 那人趴在李?圣背上,毫无声息,浑身衣物破烂不堪,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污和泥泞。 裸露的皮肤上遍布青紫和伤口,尤其是后背靠近肩胛的地方,有一道极深的刀伤,因为得不到处理,已经化脓红肿,散发着不好的气味。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正是阿默。 忠伯听到动静出来,一看这情形,也吓了一跳,连忙帮着李?圣将人小心地抬进了刚刚收拾好的西厢房。 “哥.......阿默哥他.......”李静宜看着阿默这副模样,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怕,有你嫂子在,他会没事的。李?圣低声安慰,目光投向傅芠。 傅芠已经准备好了。 她快步上前,俯身仔细检查阿默的伤势,越是检查,眉头皱得越紧。 外伤面积大,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迹象明显,加上伤口严重感染引发的高烧,体温烫得吓人。 情况确实非常危急,若不及时处理,恐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分派任务:“圣哥,你去多打几盆热水来!忠伯,您带静宜去灶房弄点吃的,她怕是又饿又吓坏了,这里不宜太多人,交给我。” 众人立刻照办。 李?圣看了傅芠一眼,转身就去打水。 忠伯也连忙拉着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的李静宜去了灶房。 待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下傅芠和昏迷的阿默。 她不再犹豫,立刻从空间取出所需的医疗用品,在床边一字排开。 她用剪刀小心剪开阿默身上粘连伤口的破烂衣物。 伤口暴露出来,触目惊心。 她先用大量温水清洗伤口周围,然后用碘伏棉签仔细消毒。 处理到背部那道最深伤口时,脓血不断渗出。 傅芠取出那支用过的强效麻醉喷雾,对着伤口周围喷了几下——虽然所剩不多,但能减轻待会儿清创的痛苦。 她从空间的手术刀套装中选出合适的刀片,在点燃的灯上灼烧消毒后,利落地切开脓肿部位,精准地剔除腐肉和坏死组织。 昏迷中的阿默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清创完毕,创面露出了相对新鲜的组织。 傅芠不敢大意,用碘伏再次对创面进行了彻底消毒。 接着取出那支左氧氟沙星注射剂,手法熟练地进行肌肉注射。 随后将头孢克肟药片碾成粉末,均匀撒在严重感染的伤口上。 做完这些,她取出对乙酰氨基酚片,同样碾碎,混着少量温水,撬开阿默干裂的嘴唇,一点点喂他服下。 高烧必须尽快控制,否则会对大脑和其他器官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最后,她用医用纱布仔细包扎好所有伤口,动作又快又稳。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却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心力。 她直起身,微微晃了一下,才对着门外低声道:“可以了,圣哥,再打盆热水进来。” 李?圣应声端水进来,看到阿默已经被妥善包扎好,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种死寂的灰败似乎淡去了一丝。 李?圣看着她额角的汗珠,低声道:“辛苦你了。” “伤口都处理好了,感染应该能控制住。”傅芠清洗手上的血污,“接下来,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挺过去。” 这一夜,西厢房的灯一直亮着。 傅芠几乎未曾合眼,每隔两小时就给阿默测量一次体温,观察伤口情况,按时给他喂下消炎药和退烧药。 李?圣和忠伯也守在门外,随时听候吩咐。 李静宜则固执地守在床边,握着阿默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到天快亮时,阿默滚烫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持续的高烧退了! 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平稳而规律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湮灭。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柔柔地照进屋内。 李静宜终是支撑不住,握着阿默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 而在那朦胧的晨光中,少年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隐隐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气,如同严冬过后,冻土下悄然萌发的一点新绿。 李?圣轻轻走进来,将一件外衣披在妹妹身上。 目光落在阿默渐渐平稳的睡颜上,又看向靠在椅背上小憩的傅芠,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阿默能活下来,是个奇迹,而这个奇迹,是傅芠带来的。 他们这个家,经历离散与磨难,终于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团聚了。 他走到傅芠身边,伸手轻轻推了推她,“阿芠,醒醒,你回房歇会儿,这里我看着。” 傅芠迷迷糊糊睁开眼,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床上依旧昏睡的阿默身上。 “我没事,再等等,等他醒了,看看情况再说。”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日头升高,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忽然,阿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傅芠立刻察觉到了,她轻声道:“他好像要醒了。” 李?圣和原本睡着了的静宜都围了过来。 静宜紧张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默。 阿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逐渐聚焦。 当他看到围在炕边的李?圣时,混沌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激动! “少........少爷?!”他的声音极其沙哑微弱,却带着巨大的惊喜,“您.......您还活着?!太好了.........” 第64章 回忆 他激动得想要起身,却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别动!”李?圣连忙按住他,“活着,我们都活着!阿默,是你........是你救了静宜?” 阿默缓过那阵剧痛,看向旁边哭成泪人的静宜,“当时........洪水来得太快.......我......我刚走进李家庄就听到........轰隆隆声响.......来不及跑,就急忙爬到一棵树上,小姐被卷到我身边.......就跳下去.......还好,捞上来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气息不稳,但意思很清楚。 李?圣眼圈泛红,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好兄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静宜!” 静宜更是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摇头,又连连点头。 阿默这才注意到站在李?圣身边的傅芠,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李?圣连忙介绍:“阿默,这是你大嫂,傅芠。这次多亏了她,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阿默虽然虚弱,还是努力想向傅芠致意:“多........多谢少奶奶救命之恩......” 傅芠笑了笑:“别客气,你好好养伤最重要。” 她端过一碗小米粥,“你先喝点粥,恢复点体力。药还得按时吃。” 李?圣接过碗,亲自一勺一勺地喂阿默。 阿默显然很不习惯,有些拘谨,但在李?圣不容拒绝的目光下,还是顺从地吃了下去。 喝下半碗粥,又吃了药,阿默沉沉睡了过去。 傅芠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确认没有再次红肿发热的迹象,这才彻底放心。 众人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到一直守在旁边、瘦弱不堪的李静宜身上。 小姑娘身上的粗布衣服明显不合身,宽大又破旧,沾满了泥点油污。 原本乌黑柔亮的头发变得干枯毛躁,胡乱地用一根草绳扎着,小脸上满是污垢,嘴唇因为缺乏营养和担惊受怕而泛白起皮。 最让人心疼的是她那双眼睛,原本应该清澈明亮,此刻却充满了惊惶不安,像只受尽惊吓的小鹿。 紧紧攥着衣角,只有在看向哥哥和阿默时,才会流露出一丝依赖和安心。 忠伯看着自家从小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姐变成这副模样,心疼得老泪纵横。 他哽咽道:“少爷.......静宜小姐受苦了.......老爷夫人看到了.......心里不得多难受呢......” 李?圣更是心如刀割。 他记忆中的妹妹,是那个会穿着漂亮裙子,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的娇俏女孩。 如今.......这短短数月,竟将她磋磨成这般模样。 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静宜.......”他的声音沙哑,“没事了,哥在,以后哥护着你,再没人能欺负你。” 傅芠也看得鼻尖发酸。 她上前,拉住静宜冰凉粗糙的小手,柔声道:“静宜,别怕,到家了,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好不好?” 感受到哥哥和嫂子的关怀,李静宜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傅芠让忠伯去准备热水,自己则带着静宜回了正房,找出一套相对合身的衣裙给她换上。 洗去一身污垢,换上干净衣服,虽然依旧瘦弱,但静宜总算有了点大家闺秀的轮廓。 洗干净的小脸上露出原本精致的五官,眉眼间能看出与李?圣有几分相似,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那份刻入骨子里的惊惧,一时半会儿还难以消散,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等到几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吃着忠伯做的简单早饭——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静宜的情绪才在熟悉的家庭氛围中渐渐平稳下来。 吃完饭,她捧着傅芠递给她的温水,仿佛汲取着力量,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他们这几个月地狱般的经历。 “那天........午饭后没多久,”静宜的声音带着恐惧的余悸,眼神有些空洞,“我正在自己院子里绣花,忽然就听见.......听见像是打雷,又像是山崩了一样......轰隆隆的巨响,地从底下都在晃........” 她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然后.......然后就听见福伯在外面拼命喊:‘快跑!往高处跑!发大水了!’我吓坏了,刚跑到院子门口.......水........水就像墙一样拍过来了.........黄色的,全是泥,好高........一下子就把院墙拍碎了........”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我站不住,被水卷着走........喝了好多好多泥水.......什么都抓不住.......爹......爹当时好像正往库房那边跑.......娘.......娘在二楼窗口,我看到她把手伸出来,对我喊......水声太大,我隐约听着是禹县,然后.......然后一个浪头打过来,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李?圣紧紧握紧拳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她当时的恐惧。 他仿佛能看到母亲在窗口绝望呼喊的身影,父亲在最后一刻还想着家族积蓄的背影........他的心像是被撕裂般疼痛。 “后来呢?”傅芠轻声引导,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泪。 静宜擦了擦眼泪,继续道:“我也不知道在水里漂了多久.......呛得昏昏沉沉的.......在觉得快要不行时......我感觉有人抓住了我.......是阿默哥.......” 她的目光看向西厢房,带着深深的依赖:“阿默哥也不知道是怎么在那么大的水里找到我的........他拖着我,拼命地游,后来.......后来我们抓住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的房梁........” 第65章 往禹县走 李静宜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悲伤。 “阿默哥把我往那根房梁上推,他自己就泡在水里,一只手抓着房梁,一只手划水......水又急又冷,里面.......里面好多.......” 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显然是想起了水中那些可怕的景象。 傅芠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背:“不想了,都过去了.......” 缓了好一阵,静宜才哽咽着继续说:“我们漂啊漂........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又亮........水势小了些,我们被冲到了一片陌生的河滩上。又冷又饿,浑身都僵了,阿默哥扶着我,沿着河岸往上走,想找人家.........可是,到处都是水,好多村子都淹了。” 她深吸一口气,巨大的悲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我们........我们在下游的一片乱石滩上........找到了.......爹和娘的........尸身.......” 她终于崩溃,伏在桌上失声痛哭。 李?圣如遭雷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证实父母的死讯,依旧让他眼前一黑。 他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脸颊肌肉剧烈抽搐,过了好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在哪里?” 李静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离李家庄........大概三四十里外........一个叫野猪坡的乱石滩........我们........我们找不到棺材........就........就用石头和树枝........勉强垒了个坟.......标记了.......不敢久留.......” “后来水退了些,能看到一些屋顶和树梢,阿默哥说不能留在原地,可能会有瘟疫。”静宜擦了擦眼泪,“我记得娘当时最后喊的是.......是‘禹县’.......就想着听娘的话......所以我们决定,往禹县走........” 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 两个半大孩子,身无分文,衣衫褴褛,一路乞讨,风餐露宿。 他们遇到过乱兵和土匪,侥幸都被阿默想办法躲了过去。 好不容易快到禹县,又遇上日军围城,他们在城外等机会进去。 结果一天夜里,静宜差点被人贩子掳走,阿默为了救他,被打成重伤,特别是肩上的一刀........ “城门查得严,我们这样的根本进不去。”静宜回忆道,“后来遇到几个一起逃难来的半大孩子,他们熟悉城墙根下一个狗洞.......我们就是跟着他们,偷偷爬进来的。” 进城后,阿默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 那几个孩子帮他们找了个遮风避雨的破庙落脚,每天出去讨饭,分一点给他们吊着命。 静宜这才有机会出去求药,直到在药铺门口遇到李?圣。 “那几个孩子呢?”李?圣问。 “他们一早就出去讨饭了........”静宜低声道,“要不是他们,我和阿默哥可能早就........” 李?圣沉默片刻。 让忠伯带静宜去以前傅芠住的房间休息。 两人又去西厢房看了看昏睡中的阿默,确认他情况稳定,这才回到自己房间。 ~~~~~~~~ 回到房间,傅芠见李?圣一直沉默不语,眉宇间笼罩着悲恸与沉郁。 她走过去挨在他身旁坐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一直担心爹娘的下落,如今.......虽然痛心,但总算是知道了他们在哪里,不至于让他们一直流落荒野。 过几日,等阿默伤势稳定些,我陪你一起去,把爹娘接回来,好好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 李?圣声音低沙:“嗯,是要接回来,得打两口好棺材,柏木的,厚实些........选个安静向阳的地方,让爹娘睡得安稳些。” 他的思绪清晰而克制,即便在巨大的悲痛中,依然强迫自己思考着具体的事务。 “这些我来安排。”傅芠伸手抱住他,抚摸着他的后背,“让忠伯去寻可靠的木匠,尽快打好。地点.......你看城外西山那片坡地如何?相对清净,视野也开阔。” “嗯。”李?圣紧紧抱着她,“都听你的。” 沉默一会儿,李?圣松开傅芠,“还有静宜说的那几个小子........他们救了静宜和阿默,这份情,我们得记着,也得还。” 傅芠看着他,知道他心中已有计较:“你打算怎么做?” “光是给些银钱打发,不过是杯水车薪。这世道,他们无依无靠,今天侥幸活下来,明天可能就死在哪个角落,我在想.......我们本来就想组建自己的力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静宜说那几个孩子,在乱世中能相互扶持,对静宜和阿默施以援手,说明重情义。敢钻狗洞进城,也算有胆识。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背景干净,若是品性可靠.......或许,可以留下来。” 傅芠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是想......收留他们?” “嗯。”李?圣点头,“石室里的钱财是死的,要把它们变成活的力量,我们收留他们,教他们识字、练些拳脚,或者学点别的本事,若是培养好了,将来就是我们的眼睛、耳朵,甚至是臂膀。” 他显然已经开始为今后布局了....... 傅芠道:“这个法子不错,只是,一下子多了几口人,这小院怕是住不下了。” “这个我想过了。”李?圣显然已深思熟虑,“让忠伯先去附近看看有没有空着的小院租售,安置他们。同时,再摸摸这几个人的底,观察一下他们的心性,若是品性确实过硬,再作长远打算。” “好。”傅芠点头,“那明日就让忠伯先去打听房子,也顺便摸摸那几个孩子的底细,若是可行,就把他们接过来。” 第66章 对得起这顿饭 计划已定,李?圣便找来忠伯,仔细吩咐下去。 忠伯人老成精,办事稳妥,立刻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忠伯一边照料阿默和静宜,一边不动声色地打听房源,并借着采买的机会,去城隍庙附近转悠,暗中观察那几个孩子。 他回来向李?圣汇报:“少爷,老奴看了。一共五个孩子,四个男孩,一个姑娘。 最大的那个叫狗子,看着有十三四岁了,是个领头的,脑子活络,遇事有主意,也懂得护着底下几个小的。 第二个叫石头,身板比同龄人壮实些,力气应该不小,就是话少,闷葫芦一个。 第三个叫小豆子,人如其名,瘦瘦小小的,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股机灵劲儿。 最小的叫泥鳅,估计才十岁,有点怯生生的。 那个姑娘叫小草,约莫十二三岁,应该是泥鳅的姐姐,看着挺文静,平时里帮着他们缝补洗刷,是个勤快细致的。 老奴观察了他们两天,讨到吃的互相分,没见偷鸡摸狗,也没欺负更小的乞丐,心性还算纯良。” 同时,忠伯也找到了合适的房子:“就在咱们后巷隔两家,有个独门小院要出租。原主人家逃难去了,托给亲戚,那亲戚也急着走,租金不贵,院子旧了点,但收拾一下能住人。” 李?圣听后,觉得时机成熟了。 这天傍晚,估摸着孩子们该“回窝”了,李?圣让静宜带路,他和傅芠跟着,忠伯则提前去那个小院简单收拾,并准备了些吃食。 城隍庙后街一处避风的屋檐下,几个孩子果然挤在一起,分享着今天讨来的寥寥无几的食物。 看到静宜带着两个衣着整洁的陌生人过来,几个孩子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最大的狗子下意识地把最小的泥鳅挡在身后,眼神戒备地打量着李?圣和傅芠。 “狗子哥,你们别怕!”静宜连忙开口,“这是我哥哥和嫂子!他们是来专门谢你们的!” 狗子没说话,只是更加仔细地审视着李?圣,目光在他腰间和手上停留,眼神里的怀疑并未减少。 乱世让人早熟,也让他们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李?圣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我叫李?圣,是静宜的哥哥,谢谢你们之前救了我妹妹和阿默。” 他顿了顿,直接说明来意,“我和她嫂子商量了一下,若是给你们钱财,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恐怕你们也守不住,反而可能招来祸事。 所以,想问你们一句,愿不愿意跟着我?别的不敢保证,至少能有瓦遮头,不用再睡这破街烂庙。往后,只要有我李?圣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们几个。” 他的话简单实在,没有花哨的承诺。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又看向静宜,静宜用力地点头,眼中满是期盼。 狗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问:“........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你要我们做什么?先说好啊!我们可不卖身。”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圣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放心,现在不是旧社会了,不兴卖身契那套,你们先安顿下来,把身子养好。 以后,自然有事要你们做,我不会让你们去做送死的勾当,但也不会白养闲人,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傅芠也温和地看着这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心中叹息。 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 最终,狗子抬起头,看着李?圣,眼神里多了几分决断:“我们跟你走!” 对他们来说,一个安稳的住所和稳定的食物,诱惑太大了,足以让他们赌一把。 “好。”李?圣点头,“跟我来。” 两人带着几个孩子和静宜,来到了后巷那个刚刚租下的小院。 忠伯已经简单打扫过,堂屋的桌子上,摆着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杂粮粥和一筐掺了白面的窝头,香气扑鼻。 看到这实实在在的食物和干净的房间,几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最小的泥鳅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住的地方。”李?圣道,“忠伯会暂时照顾你们。记住两条: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对外人说起我,也不准透露这个住处。 第二,不准当汉奸,不准欺压良善,不准偷盗抢劫。若是违反了任何一条,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都听明白了?”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几个孩子都心头一凛,狗子带头,连同石头、小豆子,都挺直了瘦弱的脊背,用力点头。 泥鳅和小草也赶紧跟着重重地点头。 “先吃饭吧,吃完好好睡一觉。”李?圣神色缓和下来,最后补充了一句,“小草是姑娘家,以后就和静宜一起住我们那边,方便些。” 说完,他便和傅芠、静宜转身离开了小院,留下忠伯照看这几个刚刚找到归宿的孩子。 听着院门关上的声音,五个孩子还仿佛置身梦中。 直到忠伯招呼:“嗨!傻小子们,还愣着干嘛,快趁热吃吧!” 他们才如梦初醒,几乎是扑到了桌边。 狗子到底年纪大些,还保持着一点克制,先给每人分好了窝头,又帮着盛粥。 但当他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稠粥,咬下第一口松软的窝头时,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弟弟妹妹们看见,只是闷声说:“吃!都使劲吃!” 石头话少,行动却最快,几乎是一口半个窝头,噎得直伸脖子,又赶紧灌下一大口热粥,发出满足的叹息。 小豆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眼睛还在滴溜溜地打量着这个新家,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泥鳅吃得小心翼翼,仿佛怕这美梦会突然醒来,每吃一口都要抬头看看姐姐。 小草吃得最斯文,但速度也不慢,她悄悄把半个窝头藏进怀里,想留给弟弟晚点吃。 狗子很快调整好情绪,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都听见李大哥的话了?咱们得守规矩,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以后,咱们得对得起这顿饭,对得起李大哥和嫂子!” 第67章 风雪归葬1 石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小豆子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道:“狗子哥,你放心,咱们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泥鳅和小草也认真地点着头。 走出小院,李?圣对傅芠道:“底子看起来不错,是几棵好苗子。狗子有担当,石头憨厚肯干,小豆子机灵,泥鳅和小草性子弱些,但看着也本分。接下来,就看怎么打磨了。” 傅芠看着身旁的李?圣,知道他已经迈出了组建自身力量的第一步。 这乱世求存之路,又多了几个同行者。 ~~~~~~~~~ 时光荏苒,转眼一个月过去,已是秋末冬初,空气中带着凛冽的寒意。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情。 阿默的身体在傅芠的精心调理和空间药物的辅助下,恢复得极快。 伤口早已愈合,留下深色的疤痕,虽然还不能进行剧烈的打斗,但做些轻便活计已无大碍。 他本就对李?圣忠心耿耿,经历此番生死,更是将少爷和少奶奶的恩情刻在心里,整日闲不住地帮着忠伯忙里忙外,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静宜在新环境里,有哥哥嫂子疼爱,有阿默和忠伯照顾,加上小草这个年纪相仿的伙伴日夜陪伴,脸上的惊惧渐渐褪去。 气色红润了许多,偶尔还能听到她细声细语的笑声,总算有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后巷小院里的四个孩子,更是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了稳定的食物和温暖的住所,他们脸上菜色褪去,身上也开始长肉。 狗子俨然成了小院的管理者,带着石头、小豆子每日除了听从忠伯的安排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就是跟着阿默简单活动筋骨,学习最基础的拳脚。 泥鳅依旧有些胆小,但眼神里少了惶恐,多了依赖。 小草则大部分时间跟着傅芠和静宜,她心灵手巧,学东西快,帮着傅芠打理家务,照顾静宜,很快就成了傅芠身边得力的帮手。 李?圣和傅芠暗中观察,对这几个孩子的品性和适应能力颇为满意。 最重要的是,城外日军围城的态势发生了变化。 不知是上次进攻受挫损失不小,还是后勤补给出了问题,亦或是战略重心转移。 围城的日军在一个多星期前开始陆续后撤,最终完全解除了对禹县的包围,只在外围留下了一些警戒哨所。 城内的紧张气氛顿时缓解了不少,城门管制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严苛。 李?圣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之前定做的两口厚重柏木棺材已完工,静静停放在租来的那处小院的厢房里。 他也早已带着阿默和狗子、石头,去城外西山选好的那处向阳坡地,悄悄挖好了双人墓穴,只待时机。 如今日军撤离,道路相对畅通,正是移灵安葬父母的最佳时机。 李?圣思虑再三,决定由自己带着阿默,以及年纪稍长、脚力也好的狗子、石头和小豆子前往野猪坡移灵,也算把人拉出去溜溜。 傅芠则带着静宜、忠伯,以及小草和年纪最小的泥鳅留在城内看家。 此去野猪坡路途不近,加上收殓遗骨、运送棺木,即便一切顺利,往返也需一个多月的功夫。 计算着时日,这一去,回来时恐怕已进腊月了。 李?圣五人带着定做好的两口柏木棺材,在一个天色灰蒙的清晨悄然出城。 傅芠将准备好的厚棉衣、干粮和常用药品打包好。 又悄悄从空间取出两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及四个压满子弹的弹匣,用布裹紧,趁交接行李时塞到李?圣手里,低声道:“这个你收好,以防万一。” 李?圣感觉到手中沉甸甸硬物的形状,心中一凛,将东西迅速揣入怀中藏好,“放心,我知道轻重。” 傅芠仰头看着他,寒风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乱,黏在微红的眼角。 “怎么,不舍得!可不能掉金豆子啊?几个小的都在看着呢!”李?圣抬手轻抚她眼角的微红。 “我有些怕......”傅芠吸了吸鼻子。 她穿越过来后,就一直和他在一起,没有分开过,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确实怕。 李?圣看了眼身后几个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孩子,轻咳一声,拉着傅芠走到房门拐角处,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不怕啊!在家乖乖等我。” 傅芠搂着他不放。 李?圣亲了亲她的嘴角,“乖,我会尽快回来的。” “那你要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要是.......要是回来让我发现你掉了一块皮,看我怎么收拾你!”她小声嘟囔。 李?圣轻笑,替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好好好,听我媳妇的,我一定保护好我自己,一根头发丝都不少地回来.......你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让我担心。” "嗯。"傅芠这才松开手,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从角落里走出来,对上几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静宜抿着嘴偷笑,阿默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连狗子都憋着笑低下了头。 李?圣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出发!” 几人牵着驮负空棺木的骡车,很快汇入县城门口稀薄寒冷的晨雾之中。 傅芠一直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直到忠伯轻声提醒:“少奶奶,外面风大,回屋吧。” 她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不自觉地摸了摸被李?圣亲过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我们回家,"她转身对众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等他们平安归来。" ~~~~~~~~ 家中一下子冷清下来。 傅芠担起主心骨的责任,安排着日常起居。 忠伯负责采买和照料小院,静宜和小草跟着傅芠打理家务、没事两人就做女红,泥鳅则做些力所能及的跑腿小事。 日子在担忧与期盼中一天天过去,天气也一天冷过一天。 期间,傅芠拿出之前囤积的棉花和布料,带着静宜和小草开始赶制冬衣。 她想着李?圣他们出门时带的还是薄棉衣,回来时定然冻坏了,得多准备几件厚实的棉袄棉裤。 第68章 风雪归葬2 三个女子坐在暖炕边,飞针走线,将牵挂与担忧一针一线地缝进厚厚的棉絮里。 这天,天空开始飘起雪花。 傅芠看着阴沉的天色,忽然想起历史记载中,1938至1942,这几年间,天气极端,似乎先有一个严酷的冷冬,紧接着便是连年大旱、冰雹、水祸,最终导致了骇人听闻的1942年大饥荒........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由一凛。 不行,还要再准备,之前屯了一部分的物资还是不够! 她立刻找来忠伯,把手里的大洋全部交给他:“忠伯,我看这天象,怕是这个冬天不好过。您想办法,多囤些棉花、布料,粮食和耐储存的菜干、咸菜也要尽量多备。柴火更是不能少,要悄没声的,不能让人知道.........” 她无法明说未来的情况,只能以预感寒冬为由,尽可能多地储备物资。 忠伯听了也没问那么多,点头应道,“少奶奶放心,老奴省得,这就去办,尽量多收拢些。” 同时,傅芠也行动起来。 她虽不擅长绣花,但现代人的思维让她想到了更多实用的御寒物品。 她找来静宜和小草,用炭笔在纸上画出简单的图样。 “静宜,小草,我们来试试做点不一样的。”她指着图样解释道,“这个是护膝,绑在膝盖上,出门走路能暖和很多。这个是耳罩,遮住耳朵不怕冻。还有这种分五指的手套,比那种闷着的手捂子灵活........” 静宜和小草看着这些新奇又实用的图样,眼睛都亮了。 她们都是聪慧的姑娘,在傅芠的讲解和示范下,很快就能上手。 三人围坐在火炉边,用傅芠让忠伯囤来的棉花和厚粗布,开始尝试制作这些“新式”保暖用品。 傅芠负责裁剪和指导,静宜和小草负责精细的缝合。 泥鳅偶尔会趴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小声问:“忠伯,少爷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天这么冷,他们会不会冻着?” 忠伯总是摸摸他的头,语气带着笃定,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快了,就快了。少爷吉人天相,少奶奶又准备了这么多厚实东西,冻不着他们的。” 日子就在这掺杂着担忧、期盼和紧张备冬的氛围中一天天流逝。 傅芠知道,她改变的或许只是身边微小的一隅,但在这已知的苦难来临前,每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她望着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只盼着李?圣他们能赶在大雪封路前,平安归来。 ~~~~~~~~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已经进入腊月。 这天早晨,天空阴沉得厉害,到了午后,竟稀稀疏疏地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洁白的雪花无声落下,覆盖了院中的青石板,带来一股凛冽的寒意。 傅芠正和静宜、小草在堂屋围着炭盆做最后几件棉衣,泥鳅在院子里兴奋地接着雪花。 忽然,院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是三长两短,自己人的信号。 忠伯快步去开了门,只见小豆子带着一身寒气闪了进来,脸蛋冻得通红,头上、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花。 “少奶奶!忠伯!”小豆子喘着气,“少爷他们回来了!已经往西山那边去了,让我先赶回来报信,棺木都顺利运到了!少爷说,请少奶奶和静宜小姐准备一下,这就过去,赶在雪下大前,让老爷夫人入土为安!”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傅芠一直悬着的心猛地落下,随即又被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取代——那最后的时刻终于要到来了。 她立刻起身:“忠伯,快去套车!静宜,小草,把准备好的祭品和这几件刚做好的厚衣服带上!泥鳅,去帮小豆子到灶房拿些吃的!” 为了采买方便,傅芠花了三十块大洋让忠伯买了辆代步的骡车,他们住的地方偏僻,平时使用少,倒是还算安全。 一阵紧张准备后,忠伯赶着骡车,几人冒着越来越密的雪花,匆匆出城赶往西山。 到达西山那片选好的坡地时,雪已经下得有些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只见山坡上,李?圣、阿默、狗子和石头四人都在,他们衣衫单薄,脸颊、手背都冻得发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那两口柏木棺材已经并排安放在早已挖好的墓穴旁,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看到傅芠她们到来,李?圣迎了上来。 一个多月的奔波劳顿,让他瘦了些,但眉宇间的沉毅之色更浓。 傅芠连忙将带来的厚棉衣递给他们四人穿上,触手冰凉,可知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头。 没有过多的寒暄,所有人都明白此刻最要紧的事。 李?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开始吧。” 众人合力,将棺木缓缓放入墓穴中。 雪花落在棺盖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填土,垒起新的坟茔,立上石碑。 整个过程在漫天飞雪中安静地进行,只有铁锹与冻土碰撞的沉闷声响和风吹过松林的呜咽。 当一切完成,一座崭新的合葬墓出现在白雪皑皑的山坡上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光映照下,四周一片凄迷的亮白。 李?圣率先跪在墓前,傅芠、静宜、阿默、忠伯紧随其后。 狗子、石头、小豆子、小草和泥鳅也懂事地跪在稍后一些的地方。 “爹,娘,”李?圣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脸时,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瞬间融化,与额上沾染的雪水泥土混在一起。 他的眼神却如同这冰雪般寒冷坚定。 “不孝子接你们回家了。”他侧身看向跪在身旁的傅芠,“这是阿芠,你们的儿媳妇,若不是有她在,儿子恐怕也难逃大难,她待儿子情深义重,持家有方,可惜二老不能亲眼看一看......”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墓碑上,“爹娘,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儿子在此立誓,此生必以鬼子的血,祭奠你们在天之灵!我一定会重振家门,护好静宜!” 第69章 咱少爷厉害着呢 他的声音虽被风雪声削弱,但那刻骨的恨意和决绝的意志,却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心中。 傅芠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在心中默念承诺。 静宜早已哭成了泪人,被小草紧紧扶着。 阿默和忠伯望着墓碑,亦是虎目含泪。 就连狗子、石头这些半大孩子,也感受到了这份沉重,屏息静气。 风雪愈大,众人不敢久留。 将带来的祭品摆放在墓前,又最后磕了头,才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坐在回城的车里,傅芠握着李?圣冰凉粗糙的手,试图温暖他。 李?圣回握住她,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望向窗外被冰雪覆盖、模糊不清的远山。 父母的仇,国家的恨,如同这漫天的风雪,冰冷而真实地压在他的肩头。 但也正是这风雪,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必须前行的路。 身边这些历经磨难却愈发凝聚的家人伙伴,是他踏碎这冰雪、迎接未知春日的全部倚仗。 ~~~~~~~~~~ 回到城内小院,连日的奔波和巨大的悲痛让众人都疲惫不堪。 傅芠立刻带着静宜和小草张罗起来,烧热水让男人们洗去一身风尘,又手脚麻利地煮了一大锅热腾腾的面疙瘩汤,切了一碟咸菜。 众人围坐在堂屋,默默吃着这顿简单的晚饭,热食下肚,才觉得冻僵的身子慢慢暖和过来。 饭后,李?圣看着屋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开口道:“天越来越冷,柴火得省着用,狗子你们几个把后巷小院的门锁了,搬回来住。忠伯和阿默屋里各支上个板床,大家伙挤一挤。” 众人都没有异议。 狗子几个半大小子立刻应声,跑去收拾。 忠伯和阿默也起身去了各自房间,将搬来的闲置木板和床板并拢,铺上厚厚的稻草和褥子。 不到半个时辰,各屋都安置妥当。 小草一早就在静宜房里搭了木板床,一直和静宜一个房间。 临睡前,傅芠给每个房间都分了一个炭盆,仔细叮嘱:“夜里炭火不能太旺,记得开窗留条缝。” 众人应下,各自回房。 炭盆里跳跃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但在这拥挤中,却生出几分相依为命的暖意。 屋外北风呼啸,小院在寒夜中静静沉睡,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主屋床上。 炭盆里跃动的火光将两道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氤氲出暖昧的光晕。 分别月余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 李?圣的手臂紧紧环着傅芠的腰身,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低头噙住那朝思暮想的唇,辗转厮磨间尽是深入骨髓的渴念。 傅芠仰头承接他的热情,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坚定地回应着。 直至肺里的空气都快被耗尽,两人才气息紊乱地稍稍分离,额头相抵,鼻尖轻蹭。 “这一个月,”李?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未褪的情动,“想我不想?”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温热的脸颊。 傅芠微微喘息着,仰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想,日日想,夜夜念。” 这话如同羽毛搔过心尖,李?圣只觉得心口被一股暖流涨得满满的,忍不住再次低头,攫取那令他魂牵梦萦的甘甜。 这个吻比先前更加缠绵深入。 他的手撩过她背后的衣衫,轻轻抚摸她细腻的肌肤,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急剧攀升的体温和心跳。 就在情动几乎难以抑制的边缘,李?圣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了下来,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她颈窝处平复呼吸。 现在还不是时候,爹娘今日刚下葬......... 傅芠也脸颊绯红,微微喘息着,理解他的克制。 她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待两人都稍稍平静,才轻声问:“路上.......还顺利吗?” 李?圣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还算顺利,遇到了两个小毛贼,看我们人多,又亮了下家伙,没敢动手。就是天冷路滑,不好走。” 他无意详述途中艰辛,话锋一转,“家里钱粮还够用吗?我看院里囤了不少东西。” 他注意到院子里堆放的柴火和杂物比离开前多了许多。 说到这个,傅芠微微蹙眉:“正要跟你说呢,木箱里那些不用的首饰和二百多块现大洋,差不多都用完了。 我让忠伯趁着日军刚退,市面上东西还算齐全,又采买了不少粮食、棉花、布料,还有盐和火油,柴火也囤了好几大垛。我看这天,怕是要有大雪,而且........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想多备些。” 她没法直说对未来的预知,只能借天气说事。 李?圣没有丝毫责怪,反而亲了她一下:“家里的事你做主,等明晚我们去秘道石室里把家底再盘一遍,拿出一匣子现钱备用。” “好,听你的。” 东厢房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屋里早已熄了灯,一片黑暗,床上不时窸窸窣窣的传来声响。 “泥鳅,你身上长跳蚤了?瞎拱什么呢!”狗子被他吵得睡不着,没好气地低声呵斥。 泥鳅立刻不动了,黑暗中,他小声嚅嗫着:“狗子哥.......我、我睡不着.......你跟我说说,你们这一路去.........都咋样啊?遇上啥事没?” 提到这个,狗子来了精神,他侧过身,“嘿!还真有!” “还真有啊?狗子哥你说说......” “泥鳅,你是没看见!咱少爷厉害着呢!”狗子眼睛发亮,“这一路上来回遇到不少拦道的,有兵有匪,全让咱少爷给一一化解了。特别是回来的山道上,冷不丁冒出几个拦路的,看着凶神恶煞的,手里还拿着棍棒砍刀!我当时心里一紧!可你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泥鳅果然被吸引,屏住呼吸听着。 “少爷就那么往前一站,啥话也没说,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他们脸上一扫,那几个人气势立马就矮了半截! 正好阿默哥机灵,假装整理衣服,把别在后腰的‘家伙’亮了一下,那几个人互相瞅了瞅,屁都没敢放一个,灰溜溜地缩回路边林子里去了!”狗子的语气充满了崇拜。 第70章 给我儿也攒点家底 “少爷这么厉害?!” “那是!”狗子与有荣焉,“少爷说了,咱们不主动惹事,但真要遇上了,也绝不能怕事,腰杆子得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这一路,少爷心里那么难受,可安排事情井井有条,没乱过分寸。对咱们也照顾,有干粮紧着咱们先吃。我狗子以后就跟定少爷了!” 一直沉默听着阿默,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比狗子和泥鳅更了解李?圣,知道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少爷,经历了这番家园破碎、至亲罹难的血火淬炼。 已然褪去了最后一丝纨绔习气,蜕变得更加沉稳、坚韧,如同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刃,不显锋芒,却内蕴寒光。 听着狗子发自肺腑的话,眼中也流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这个小小的团体,在经历了生死与共后,凝聚力正在悄然滋生。 ~~~~~~~~ 第二天晚上,夜色深沉,小院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声。 确认众人都已歇下,李?圣和傅芠挪开衣柜,开启了通往秘道的入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两人举着油灯,沿着狭窄的台阶拾级而下,再次进入了那个隐藏在地下的石室。 冰冷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比地面上更加寒冷。 石室角落,七八只紫檀木箱静静地摆放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阿芠,这里阴寒,你身子不能受凉,我们抓紧时间清理,好回去休息。”李?圣说着,动手打开了第一口箱子。 “好。”傅芠从空间取出强光手电一下把石室照的更亮。 看着满室的亮光,李?圣道:“你这玩意真是厉害,这叫啥?” 傅芠道,“强光手电,这东西是消耗品,里面的电用完了,就没价值了。” 李?圣一听,是消耗品,赶紧道:“快关掉,咱们有油灯,别浪费了,这东西得用到关键处。” 傅芠听了轻笑一声,“行,听你的,这就关了。” 关了强光手电,石室一下暗了下来,两人就着油灯开始分拣。 “这两箱古玩字画,太过扎眼,也不好保管。”李?圣沉吟道,“不如把它们规整到一个箱子里。” 傅芠看着这些东西,“若在太平年月,这里面的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可惜现在........”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如今这些文人雅士的心头好,反倒不如一袋粮食实在。 李?圣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这些暂时用不上,也不好出手,目标太大,不如先收入你的空间!” 傅芠沉吟了一下,“这样,这些字画长短不一,放进箱子里占地方,我把它们根据空间的面积合理摆放,这样能省些空间。” “你看着整,我再把金条收拾一箱出来,你也收进去。”李?圣道。 傅芠把她空间的最上层清理了一下,把那两箱字画古籍、古董瓷器和小型摆件合理摆放进去,看还有空位子。 就又清理出一个小匣子,把一些成色极佳的玉佩、翡翠挂件和宝石戒指,以及精致的首饰装满匣子。 李?圣也整理出一箱金条、金宝和一些分量足、成极色好的金锞子。 “喏,”李?圣将箱子推到傅芠面前,“这箱也收起来,这可是咱们最后的家底,也是万一情况有变时的退路,不到山穷水尽,绝不能动用。” 傅芠看了眼箱子,“这箱子笨重还占地方,干脆直接收金子算了,还能多空出些地方放些保命用的东西。” “你看着办,怎么方便怎么来,只要把东西收好就行。” 傅芠点头,意念一动,把箱子里的金子收入空间第二层。 李?圣看着东西消失的地方,忽然笑了笑,“我爹给我留了这些后手,是盼着我能在乱世里活下去。等咱们有了儿子,我这当爹的,也得给他攒点家底不是?” 他想象着未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 傅芠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嗔他一眼:“你想得倒远!不过,老李同志,你要有压力啊........”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石室,意有所指。 李?圣闻言,却是挺直了腰板,“父辈创下的基业,是恩泽,也是鞭策。我李?圣未必能如我爹那般积攒下这许多黄白之物、古玩珍奇,但我会竭尽全力,为我的妻儿,挣一个安安稳稳、不必担惊受怕的将来!这乱世,总有结束的一天。” 他的话语不高,却在这幽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坚定。 傅芠听了忍不住心头一热,对他灿烂一笑,“那我们一起等这乱世结束的一天!” 清点完最重要的“底牌”,两人又将一些便于流通的银锭子整理出来,装了两个小匣子,也由傅芠收入空间,作为日常开销的储备。 如此一来,她那一立方米的空间,便被这些财物和之前存放的武器、药品、少量应急食物用去了三分之二。 看着石室里剩余的几个箱子和之前囤的物资,李?圣的眉头微微皱起,“家底是清点了,心里也有了数。可这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我们还要想想,得有个进项才行。” 傅芠也表示赞同:“是啊,总不能一直靠变卖祖产过日子。等开春,局势稍微明朗些,我们再仔细合计合计。” 两人将石室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重新挪好衣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卧室柜子里放着的一坛用泥密封的老酒显示出了点不一样的地方,这是李?圣退出石室时顺手拿的,说是等过年时大家伙一起乐呵乐呵! ~~~~~~~~ 时间悄然流逝,天气果然如同傅芠所预感的那般,一天冷过一天。 天气愈发酷寒,滴水成冰。 连日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将整个禹县笼罩在一片惨白之中。 人们若非必要,绝少出门,街上行人稀落,个个缩颈揣手,行色匆匆。 这日晌午,忠伯带着石头和小豆子,拉着一辆板车,艰难地从外面回来。 第71章 夜半来信 板车上放着一袋糙米和两匹颜色暗淡的粗布。 三人皆是眉发皆白,挂满了霜花,脸颊冻得青紫。 一进院门,忠伯就连忙招呼石头和小豆子把东西卸到灶房。 自己则搓着手、跺着脚,快步走进堂屋,接过傅芠递来的热水碗,连着喝了几大口,才缓过气来。 “少爷,少奶奶,”忠伯的声音还带着寒气,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外面的情形.........是越发不好了。” 李?圣让他坐下慢慢说。 忠伯叹了口气,道:“这雪一下,物价更是飞涨!就这一袋最次的糙米,要价都快赶上以前的好白米了! 就这,还是我跑了好几家米铺,磨破了嘴皮子才买到的,好多铺子都关门了,说是没货。这两匹粗布,价钱也比前些日子翻了一番还多!” 他放下碗,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街上........街上能看到冻僵的人了.........就蜷在墙角,没人管。我从南城回来那条巷子,就看到两个.........看穿着像是逃难来的........造孽啊! 还有药铺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染了风寒没钱抓药的,这个冬天........唉!怕是难熬啊,不知道要冻死病倒多少人。” 众人沉默地听着。 狗子几个半大孩子脸上也没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对严酷世道的懵懂认知。 阿默握紧了拳头,静宜下意识地往傅芠身边靠了靠。 这才刚进腊月,真正的三九严寒还在后头,而且紧随其后的将是更可怕的连年大旱。 李?圣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都听到了?这个冬天不会好过。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尽量别出门,省着用度,互相照应。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炭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每一张凝重却坚定的脸庞。 屋外,寒风依旧呼啸,预示着这个漫长的冬季,才刚刚显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生存的考验,已然来临。 ~~~~~~~~ 大雪之后,禹县城仿佛被冻僵了,连往日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都似乎被严寒冻结,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小院众人深居简出,靠着之前的囤积度日,倒也还算安稳。 这日,众人早早熄灯歇下,以节省灯油,也抵御寒冷。 突然,一阵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迫。 最先被惊醒的是睡在靠近院门的忠伯。 老人警觉地坐起身,侧耳细听。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个节奏。 他连忙披上旧棉袄,趿拉着鞋,出了屋门。 李?圣和傅芠也被敲门声惊醒,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这么晚了,天又如此寒冷,会是谁? 李?圣示意傅芠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披衣下床,从枕下摸出那把驳壳枪,轻轻拉开保险。 出了房门正好和拉开房门的阿默对上,李?圣示意他噤声。 他转头看向忠伯,看他正站在院门后,侧耳听声音。 忠伯听到动静,看向李?圣,得到示意后,压低声音问:“谁啊?” “陈记米铺,送年前赊的米钱单子。”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陈记米铺? 李?圣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周启明临走前提到的联络点。 忠伯回头,见李?圣微微点头,这才小心地拉开一道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寒风立刻灌入。 只见陈掌柜裹着厚厚的棉袍,领子竖得老高,遮住了半张脸,帽檐上落满了雪。 他飞快地递过一个油布包,低声道:“东家让送来的,务必亲交。” 说完,不等忠伯回应,便迅速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忠伯立刻关紧院门,插好门闩,拿着那个油布包快步走向李?圣。 李?圣接过油布包,让忠伯和阿默早点休息,他回了卧房。 屋内,傅芠也已起身,点亮了油灯。 两人凑在灯下,李?圣小心地拆开层层油布,里面竟然是一个薄木匣子。 打开匣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只有墨迹新鲜的两个字:“李兄 亲启”。 信封下面,似乎还垫着几块用红纸封好的银元。 李?圣拿起信,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紧张的情况下写就,但笔锋依旧带着周启明特有的那股韧劲: “李兄、傅同志钧鉴: 一别经月,时常感念二位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本不该再行叨扰,然事态紧急,关乎数位同志性命,启明思来想去,唯二位或可相助,冒昧致信,万望海涵。 我部有三名重要同志,日前在执行任务时不幸暴露身份,于城外三十里铺遭遇日军伏击,两人当场牺牲,一人身负重伤,侥幸突围,现藏匿于城外黑风坳一处废弃炭窑内。 该同志掌握重要情报,且伤势极重,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危,情报亦将随之湮灭。 日军搜查甚严,我方联络站亦受监视,大规模营救行动难以展开,且极易暴露目标。 知傅同志精通岐黄之术,尤擅处理外伤重症,手中或有奇药。 恳请傅同志念在同胞之谊,伸出援手,冒险前往救治。 此举不仅救人,亦关乎抗战大局。 黑风坳位于禹县西北,具体位置及沿途暗哨分布,已绘简图附于信纸背面。 若二位应允,明晚子时,会有可靠之人于城西排水口(即当日启明离去之处)接应,带傅同志前往。 此举风险极大,启明深知,故不敢强求。 匣内银元五十块,聊作药资及万一之备,若二位觉为难,亦请收下,便当启明偿还部分药费,绝无怨怼,他日再图报答。 无论应允与否,阅后即焚,切切! 知名不具 腊月十七夜” 信的内容让李?圣和傅芠的心都沉了下去。 第72章 我陪你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周启明来信求助,这本身就在意料之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他见识过傅芠的“医术”和那些效果神奇的药品,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想到他们是唯一可能救他同志的人。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傅芠要孤身深入日军控制区边缘,风险极高,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这个小家刚刚稳定下来,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 不去,那位负伤的同志很可能牺牲,重要情报丢失,而且........见死不救。 尤其是对周启明那样的人所代表的,正在为这个国家流血牺牲的力量,他们的良心能安吗? 傅芠空间里的药品,不正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吗? 傅芠的目光落在信纸背面那幅用炭条简单勾勒却标注清晰的地形图上,又看了看那几块沉甸甸的银元。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李?圣,眼神清澈而坚定:“李?圣,我.........我想去。” 李?圣眉头紧锁,握着信纸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何尝不知道应该救?但他更担心傅芠的安危。 “太危险了!城外的情况我们根本不熟悉,就算有人接应,万一.........” “我知道危险。”傅芠打断他,“但周启明说得对,这不仅是救人,也关乎大局。我那些药,放着也是放着,如果能救回一条对抗日有用的性命,值得。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或许........也是我们的一条路。和周启明他们建立更深的联系,未来对我们未必没有好处。” 李?圣沉默了。 他明白傅芠的意思。 在这乱世,多一条路,尤其是和抗日力量保持良好关系,长远来看确实有利。 他权衡着利弊,脑海中闪过父母惨死的景象,闪过静宜和阿默无助的眼神,也闪过周启明离去时那句“山河无恙,扫榻相迎”的承诺。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傅芠搂在怀里,声音低沉而沙哑:“好!我陪你一起去!” 傅芠靠在他的怀中,柔声道:“好,我们一起。” 两人不再多言,将信纸连同信封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那五十块银元,傅芠收了起来,这也算是种开源吧! 至于明晚的行动,已成定局。 夜色深沉,小院重归寂静,但两人的心,却已为明夜的冒险而紧绷起来。 ~~~~~~~~~ 决定已下,两人不再犹豫,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傅芠再次清点空间里的物资:强效抗生素、退烧药、麻醉喷雾、碘伏、纱布、绷带、手术刀组合套装....... 又将每半月周期恢复存下的药品都装进一个木匣里,一应外科清创和抗感染药物都准备齐全。 忽然,她想起一样关键物品——缝合用的针线。 这个时代应该已经有羊肠线,最不济也能找到结实的蚕丝线。 她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让忠伯去集市上悄悄寻摸。 还有一天时间准备,应当来得及。 翌日,傅芠便吩咐忠伯去办此事,只说是缝补厚衣物需用,并未透露真实用途。 忠伯虽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去了。 当晚,李?圣将忠伯和阿默唤至正房,简单告知“朋友落难,急需救治”,要出门几天。 叮嘱他们守好家门,照看好静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声张。 他又转向阿默,将两把压满子弹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递过去:“这个你留着,以防万一,我们不在时,家里安危就系于你身。” 忠伯苍老的脸上写满忧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哑声道:“少爷,少奶奶,你们.......千万小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看好这个家!” 阿默接过枪,手指用力攥紧,眼神坚毅:“少爷放心,阿默明白!” 李?圣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小院早早熄了灯火,看似与往常无异,内里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夜色渐深,只待子时来临。 李?圣最后检查了武器。 他将两把驳壳枪都带上,压满子弹,一把插在腰间,一把备用。 又将一把锋利的匕首绑在小腿上。 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旧棉袄棉裤,傅芠也同样如此。 时间悄然流逝,很快便到了子时。 夜深人静,寒风刺骨。 整个禹县城如同沉睡的巨兽,笼罩在冰雪与黑暗之中。 李?圣和傅芠悄悄出了院门,如同两道幽灵,融入漆黑的街道。 他们避开可能有巡逻队经过的主干道,专挑狭窄僻静的小巷,凭借着李?圣对地形的熟悉,小心翼翼地向城西方向摸去。 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的轻响,每一声都让两人的心弦紧绷。 他们尽量放轻脚步,借助墙角的阴影隐藏身形。 幸运的是,严寒似乎也让巡逻懈怠了不少,一路有惊无险。 快接近排水口那片荒芜区域时,两人更加谨慎,伏在一处残垣断壁后,仔细观察。 自从上次排水口发生交火和人员逃脱事件后,守军虽然未能抓住李?圣和傅芠,但也意识到了城墙防御的漏洞。 那个排水口已被用沙袋和碎石从内部彻底堵死,并且附近区域的巡逻明显加强了。 尤其在夜间,时有巡逻队和探照灯光掠过,再想从那里出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两人心中疑惑,这种情况他们如何出城? 两人不敢出声,在约定的地点静静观察,西城墙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萎芦苇的呜咽声。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两人心中渐生疑虑时,排水口方向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三声短促的蛙鸣,停顿片刻,又是两声。 是约定的暗号! 李?圣松了口气,用手肘碰了碰傅芠,然后按照约定,回应了两声类似虫鸣的轻微哨音。 很快,一个同样穿着深色棉衣、身形矫健的黑影从排水口附近的杂草丛中钻了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后,向他们藏身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第73章 一路平安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缓缓站起身,猫着腰走了过去。 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借着微弱的雪光,可以看到来接应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面容朴实,眼神却锐利有光,透着干练。 他看到李?圣也跟来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低声道:“是傅同志和李同志?周队让我来接应你们。跟我来,动作轻点,路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傅芠点了点头,握紧李?圣的手,用眼神示意他放心。 那汉子不再多言,转身并未走向之前周启明逃脱的那个排水口。 而是沿着西城墙根,向着与排水口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走了大约十来米,停在了一处墙垛投下的阴影里。 这里墙体外皮斑驳,长着些枯黄的苔藓。 只见他俯下身,仔细听了听动静,然后再次发出了那三短两长的蛙鸣暗号。 声音落下不久,城墙上方靠近垛口的位置,突然垂下一根颜色与灰黑色墙体极为相近的绳索,绳索末端系着一块小石子,轻轻落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噗”声。 那汉子迅速捡起石子,再次发出两声短促的蛙鸣。 城墙上方也立刻回应了一声悠长的虫鸣。 李?圣心中恍然,原来周启明他们不仅在城外有人,在守军内部也安插了接应! 这才能利用巡逻间隙,从城头垂下绳索。 “快!巡逻队刚过去,只有不到五分钟间隙!” 接应汉子语速极快地对两人低声道,“李同志先上,傅同志中间,我断后!上去后有人接应,不要弄出动静!” 情况危急,不容多想。 李?圣深吸一口气,抓住那根绳索,试了试力道,感觉很牢固。 他转身看向傅芠,低声道:“我先上去,确认安全你再上,记住要抓牢绳子。” 傅芠急忙拉着他的胳膊,低声道,“你机灵点,自己安全为重。” “知道了,你也一样。” 说完,他手脚并用,凭借着不错的身体素质,迅速向上攀爬。 绳索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次声响都牵动着下方傅芠的心。 李?圣顺利翻上垛口,迅速向下打了个代表安全的手势。 傅芠看到后,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她学着李?圣的样子,将绳索在腰间缠了一圈固定,然后向上拽了拽,示意准备就绪。 很快,一股力量从上方传来,牵引着她向上。 她连忙手脚配合,利用巧劲,也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下方的接应汉子则警惕地隐在阴影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城墙高达数丈,攀爬过程中,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脸颊,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 快到垛口时,上面伸出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是李?圣。 他用力一拉,傅芠借势翻身,安全地落在了城头。 城头上,一个穿着守军棉大衣,身形略显单薄,但眼神清亮的年轻人冲他们微微点头,迅速帮傅芠解开了腰间的绳索。 “是你?” 李?圣刚才注意力全在拉傅芠上来,此刻借着城头马灯微弱的光线,觉得这年轻人有些眼熟,稍一回想,不由得低声讶道。 那年轻人显然也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李?圣和傅芠,脸上露出困惑之色,压低声音:“二位是.........我们见过?” 李?圣轻笑道:“还真是有缘?” “哦?”那年轻人疑惑。 “地图,”李?圣提醒,“日军攻城图和城防图。” 年轻人瞳孔微缩,瞬间恍然大悟,脸上闪过一丝激动和难以置信。 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李?圣和傅芠,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敬意:“原来是你们!当初那两张图可帮了我们守城部队大忙了!没想到........没想到今夜接应的竟然是你们二位!周队只说是极其重要的医生和护送同志,这真是..........太巧了!” 他显然对当初献图之人印象深刻,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情况如何?”李?圣打断了他的感慨,时间紧迫。 年轻人立刻收敛神色,指了指垛口外侧另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绳索,语速飞快:“顺着这条绳子直接下到城外,下面是一片乱草沟,有我们的人接应。” 他又就着马灯看了一下手表,“这一班岗哨我都打点过了,但时间不多,下一班巡逻很快就到!” 李?圣看了一眼那陡峭的城墙外侧,没有丝毫犹豫。 他先将绳索在自己腰上和手臂上快速缠绕固定,然后对傅芠道:“阿芠,过来,抱紧我!” 傅芠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他是想用绳索将两人绑在一起,带她一起下去。 这是最快最安全的方式。 她没有任何迟疑,立刻上前,环住李?圣的腰,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前。 这时那汉子也攀爬上来,“傅同志,李同志,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下面有同志接应,你们一路平安。” 李?圣用剩余的绳索在两人腰间又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确认牢固后,对两人点了点头。 “谢谢两位,你们也注意安全,有缘再见。”傅芠轻声道别。 话声刚落,李?圣便毫不犹豫地翻身,蹬着城墙,利用绳索的缓冲,快速向城下滑去。 傅芠感受着失重般的下坠感和耳边呼啸的风声,双臂紧紧的搂着李?圣。 城头上,那年轻人看着李?圣小心护着怀中人的身影,轻笑道:“没想到,还是个会疼人的...........” 那汉子也笑了笑,低声道:“是条重情义的汉子,走吧,我们还得把绳子收起来,别留下痕迹。” 两人迅速动作起来,将绳索拉起、藏好,抹去雪地上的痕迹,随即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城头的阴影中,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城墙内外,重又恢复了冬夜的死寂,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第74章 黑风坳 绳索在粗糙的城墙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圣全身肌肉紧绷,双臂稳稳控制着下降的速度,寒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怀中的傅芠紧紧闭着眼,把脸埋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见他有力而稍显急促的心跳。 不过片刻,双脚终于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李?圣迅速解开绳索,轻轻拍了拍傅芠的背:“到了。” 傅芠这才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已是城外,比城内更显荒凉,枯树在夜色中张牙舞爪,积雪覆盖着杂草和乱石。 “这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汉子闪身出来,冲着他们打了个手势,“跟我来。” 两人立刻跟上。 三人钻进枯草深沟,冰冷的草叶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人在前引路,低声道:“跟紧,别抬头,沿着沟走,能避开大部分视线。” 傅芠握着李?圣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积雪和枯草掩盖了他们的足迹,但也让行进变得格外艰难。 沟壑曲折蜿蜒,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被积雪覆盖的乱石滩,远处隐约可见日军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过。 “穿过这片石滩,前面就是黑风坳的地界了。”那人停下脚步,示意两人蹲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鬼子在这边设了临时岗哨,我们得从侧面绕过去。” 就在这时,傅芠脚下一滑,不小心踢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块滚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咕噜”声。 “八嘎!什么声音?” 远处立刻传来日军的呵斥声,紧接着是拉枪栓的声响和军犬兴奋的吠叫! “不好!”那人脸色骤变,“被发现了!快跑!” 李?圣一把拉起傅芠,三人不顾一切地冲向乱石滩对面的树林。 身后,日军的叫骂声、犬吠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雪亮的手电光柱在他们身后乱晃! “砰!砰!”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周围的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分开跑!”那人当机立断,推了两人一把,“进林子往北!坳里汇合!” 说完,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同时掏出腰间的家伙,对着追兵的方向“砰砰”回击了两枪,试图吸引火力。 李?圣心领神会,拉着傅芠,凭借着一块块巨石的掩护,拼命向对面的树林冲刺。 子弹在耳边呼啸,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接近。 傅芠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李?圣的速度,肺部火辣辣地疼。 终于,两人踉跄着冲进了黑黢黢的树林。 树林里积雪更厚,林木茂密,暂时阻挡了追兵的视线和子弹。 但他们不敢停留,借着树木的掩护,继续向林子深处狂奔,直到身后的枪声和叫骂声渐渐远去,才敢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喘息。 “阿芠,你.......你怎么样?没事吧?”李?圣上下检查傅芠,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沙哑。 傅芠摇摇头,心有余悸:“没.......没事。圣哥,那个人他.......不会有事吧?都怪我.......” “乖,不怕啊!他经验丰富,应该能甩掉的。”李?圣揽过她,嘴上安慰,眉头却紧锁着。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我们不能停,得尽快赶到黑风坳与他会合,希望他没事。” 两人稍作喘息,便继续在黑暗的林海中跋涉。 依靠着那人之前指明的方向和傅芠空间中那张简图的记忆,他们艰难地向着黑风坳方向摸去。 每一步都小心谨慎,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日军搜山队。 又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将至。 在一片陡峭的山坡下,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入口——黑风坳。 刚靠近坳口,旁边一块巨石后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低喝道:“站住!什么人?” 是那人的声音! 他也安全抵达了! “是我们!”李?圣连忙回应。 那人从巨石后走出,虽然衣衫被树枝刮破了几处,但神色还算镇定。 “同志,你没事吧?”傅芠面露喜色,上前问道。 “没事!费了点劲才甩掉那帮狗崽子,快进去,伤员情况更不好了!”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钻进山坳。 在坳内深处,一个半塌的炭窑洞口被枯枝遮掩着。 那人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里面传来回应后,他才拨开枯枝。 对傅芠和李?圣低声道:“进去吧,周队在里面,我去外面守着。” 炭窑内,烛光摇曳。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等在那里,正是周启明。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 看到傅芠和李?圣,周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快步上前,“李兄弟,傅同志,大恩不言谢!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傅芠,“受伤的同志在里面,情况很不好。” “周队长,客套话不用说了,先看伤员。”傅芠直接说道。 周启明连忙点头,引着往里走。 炭窑里还有一名持枪的留守同志,正守着伤员。 看到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傅芠,眼中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而躺在稻草上的伤员,已然陷入了昏迷。 傅芠立刻上前,“光线太暗,把灯拿过来。” 周启明急忙将油灯移了过来。 借着从洞口和窑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以及周启明手里的油灯,傅芠开始检查伤势。 伤员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枪伤创口,简单的包扎早已被黑红色的血水和黄绿色的脓液浸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脸色潮红,额头滚烫,显然正在高烧,呼吸急促而浅,生命体征已经非常微弱。 傅芠眉头紧锁,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她对身旁留守同志道:“帮我准备些热水,尽量干净些!” 虽然条件简陋,但能做的消毒还是要做。 那名同志连忙从角落拿出一个破旧的水壶,里面还有些许干净的积雪。 第75章 救治伤员 李?圣帮忙用稻草点了一堆火,让他放在火堆旁烘烤融化。 周启明则举着油灯,为傅芠提供照明。 傅芠先从带来的匣子里取出剪刀,小心地剪开伤员伤口上粘连的破烂衣物和脏了的绷带。 当创口完全暴露出来时,饶是周启明见惯了场面,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的组织已经严重红肿溃烂,脓液不断渗出,甚至能看到皮下发黑的坏死组织。 “感染非常严重,已经败血症的迹象了。”傅芠沉声道,声音里没有慌乱,只有凝重。 她先是用融化的雪水混合着碘伏,仔细清洗伤口周围的污垢。 然后,拿出手术刀、镊子和探针,在那堆火焰上反复灼烧消毒。 她的眼神专注,手腕稳定,开始小心地切开脓肿部位,用镊子精准而迅速地剔除那些腐肉和坏死组织。 每一下操作都极其谨慎,既要清理干净,又要避免伤及重要的血管和神经。 昏迷中的伤员因为剧痛而身体无意识地痉挛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李?圣和那位同志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又帮不上忙,只能紧紧按住伤员的身体。 清创过程持续了将近半小时,傅芠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李?圣时不时用袖子帮她擦拭。 当最后一块明显的坏死组织被清除,露出不断渗血的创面时,傅芠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再次用碘伏对创面彻底消毒,又将头孢克肟胶囊拆开,把药粉均匀地洒在清洗干净的伤口深处。 接着取出羊肠线对伤口进行缝合,缝合后用干净的纱布和绷带重新进行了包扎。 处理完最严重的枪伤,傅芠又检查了伤员身上其他几处轻微的刮擦伤,同样进行了消毒包扎。 最后,她取出注射器和那支左氧氟沙星注射液,进行静脉注射。 又取出对乙酰氨基酚片碾碎,混合着温水,小心地喂伤员服下,以控制高烧。 做完这一切,傅芠几乎虚脱,李?圣急忙上前扶住她。 她靠在李?圣身上,微微喘息着,后背的棉衣几乎被汗水湿透。 “傅同志,他.......他能挺过来吗?”周启明急切地问道,眼中充满了希冀。 傅芠看着伤员虽然依旧苍白但似乎平稳了许多的呼吸,谨慎道:“感染我已经尽力控制了,药也用上了。但他失血过多,身体消耗太大,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是关键。 如果能退烧,意识逐渐恢复,就有希望。否则..........”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但众人都明白。 ~~~~~~~~~ 接下来的两天,傅芠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伤员身边。 炭窑内阴冷潮湿,寒风不时从缝隙中钻入,带来刺骨的冷意。 她每隔几个时辰就为伤员检查伤口,更换纱布,按时注射抗生素和喂药。 这段时间傅芠储存的药品基本上快用完了。 那个穿着破旧羊皮袄、负责外围接应的汉子姓赵,是个猎户出身,话不多但手脚麻利。 持枪留守的年轻同志姓刘,性子比较直率,应该是周启明的警卫员。 有傅芠专心照顾伤员,李?圣便和老赵、小刘轮流出去,在附近山林里捡拾些干燥的树枝回来添火。 既要保证窑内温度,又要小心烟雾不能太大,以免暴露。 周启明几人显然在山里潜伏了不短时间,身上带的干粮早已告罄,只能靠雪水和偶尔找到的野果充饥,嘴唇都干裂起皮。 傅芠想起出发前,静宜那丫头心思细,怕哥嫂在路上挨饿,偷偷烙了好几张厚实的杂面饼子,硬塞进了他们的包袱里。 她便让李?圣分给周启明、老赵和小刘,让他们在火上烤软了吃。 饼子烤热后散发出食物特有的香气,在这寒冷的炭窑洞中显得格外诱人。 小刘年纪轻,接过饼子狼吞虎咽,烫得直咧嘴也舍不得停下。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地感慨:“唔.......真香!要是.......要是根据地的同志们,特别是卫生院那些伤员,也能吃上口热乎的,该多好.......这鬼天气,缺吃少穿,好多同志........”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些发红,用力咬了一口饼子,没再说下去。 周启明拿着饼子,吃得慢些,眼神却更加沉重。 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伤员,叹了口气,“不瞒二位,小刘说得没错。今年冬天格外难熬,鬼子封锁得紧,咱们的同志在山里,很多还穿着单衣,冻伤的人不少。 药品更是奇缺,尤其是消炎药,眼看着伤员因为感染........唉!” 他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泥地上,脸上满是痛惜和无力。 李?圣默默听着,将手里烤好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傅芠。 傅芠摇摇头,示意自己还不饿,让他吃。 她正用小刘的一个破旧水壶,装了积雪在火上烧开,然后悄悄从空间弄了点白糖混进去。 摇匀后,递给小刘:“小刘同志,麻烦你,等水凉一点,你慢慢喂给病人,他需要补充水分和能量。” 小刘连忙接过,连声道谢。 周启明感激的看了一眼傅芠。 他继续说道:“小徐他们这次拼了命要送出来的情报,就跟这过冬的物资有关!”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丝振奋,“我们内线得到确切消息,鬼子从南边调拨了一批过冬物资,主要是棉花、布匹,还有一批战场上急需的磺胺之类的药品!数量不小!” 李?圣和傅芠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磺胺! 在这个时代,那就是救命的药! 周启明眼神锐利起来:“这批物资暂时囤放在邻县——林县的一个临时转运站里。因为不是前线军火库,守备兵力相对我们之前打过的据点要松懈一些。 小徐他们小队原本的任务,就是摸清转运站内部布防和换岗规律,为我们后续行动提供情报,争取把这批物资端掉,解决根据地的燃眉之急! 可惜.........行动前走漏了风声,他们小队在侦查回撤途中遭到了伏击.........” 第76章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心中一下子明白了。 怪不得周启明不惜冒险也要救小徐,小徐脑子里装着的,不仅仅是同志的情谊,更是关乎众多抗日战士能否熬过这个寒冬,许多伤员能否活命的关键情报! 这批物资,对缺衣少药的根据地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只要小徐能醒过来,画出转运站的布防图,我们就有机会!”周启明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战斗的火焰,“就算我们力量不够,把情报送给主力部队,也一定能拿下它!”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伤员忽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小徐!”周启明立刻扑了过去。 小徐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视线聚焦在周启明脸上,嘴唇翕动,“林县.......陈家大院.......西北角.......仓库.......在.......在东厢.......” 听到小徐断断续续的信息,周启明眼圈发红,连连点头:“好!好!小徐,别说了,先养精神,我们知道了!” 趁着周启明安抚小徐,小刘和老赵也沉浸在小徐苏醒的喜悦中,李?圣对傅芠使了个眼色,两人借着添柴的机会,走出炭窑。 “阿芠,周队长他们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确实是山穷水尽了。咱们囤的那些东西........”李?圣试探着问。 傅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吟片刻,低声道:“帮肯定要帮,但不能直接给,一来我们来源说不清,二来升米恩斗米仇,白给的东西未必长久。” “那你的意思是?” 傅芠眼中闪过一丝慧黠:“周队长不是说,他们也在想办法找可靠的渠道弄物资吗?我们可以‘介绍’一个渠道给他们。” 李?圣立刻领会:“你是说.........让我们手里的东西,通过一个‘中间人’转一道手?” “哎呀,老李同志可真聪明!”傅芠笑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一点就透!” 李?圣顺势握住她作乱的手,在她指尖轻咬了一下,“傅同志这是学会调戏人了?” 傅芠抽回手,眼中带着几分俏皮:“那你喜不喜欢?” “老天爷送给我的宝贝媳妇,”李?圣将她揽入怀中,在她嘴上亲了一下,“我能不喜欢!” 他沉吟片刻,“让忠伯出面怎么样?老人家看着稳妥,不容易惹人怀疑。” “这个主意好!”傅芠倚在他胸前,“忠伯年纪大,说话做事都让人放心。就说是他早年认识的一个小商人,手里恰好有一批粮食和粗布,可以转让。 价格嘛,就按市价,或者略低一点,但要求用银元或者金银首饰结算,这样既帮了他们,我们也不亏,还能维持一个‘正常交易’的假象,不会暴露我们自身。 至于药品,空间每半个月才能复制一次,量不大,我们还是自己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李?圣也觉得这个办法稳妥:“好!就这么办!等回去后,我就找机会跟周队长提,就说忠伯认识这么个人,看他们是否需要。 这样既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我们也能维持一条潜在的联系和收入来源,更不显得突兀。” 两人商议后,心中都有了底。 这种方式,既尽了同胞之谊,又符合乱世生存的谨慎之道。 ~~~~~~~~ 见小徐情况稳定下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趁着这个间隙,李?圣状似随意地坐到周启明身边,低声道:“周队长,看你们这情况,根据地怕是真难。光是靠打鬼子据点补充,也不是长久之计,风险也大。” 周启明叹了口气,用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谁说不是呢?可这世道,想安稳买点东西,难啊! 鬼子和伪军卡得死,大批物资根本进不了山,零敲碎打又解决不了问题,可靠的渠道更是少之又少,一不小心就容易着了道。” 李?圣顺势接话:“说到渠道.......我家里那位老管家,忠伯,他有个远房亲戚,以前跑单帮的,现在嘛........胆子大,做些夹缝里的生意,门路倒是有些野。 前些日子听忠伯提过一嘴,说那人手里好像压着一批粮食和土布,正愁找不到稳妥的出手路子。 就是这人只认现大洋和黄白之物,价格嘛,比黑市可能略低些,但要求现钱现货,风险自负。” 周启明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探究,但更多的是急切。 “李兄弟,此话当真?粮食和布匹?这人.......可靠吗?” 他知道这年头敢做这种生意的,都不是简单角色,背景复杂,但眼下他们太需要这些物资了。 李?圣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人是否绝对可靠,我不敢打包票,乱世里谁也不敢说死。但忠伯跟他沾亲带故,知根知底,之前也通过一两次小东西,没出过岔子。 这人求财,也懂规矩,不该问的不问。周队长若是有意,等这次事情了了,回了城,我可以让忠伯试着牵个线,成与不成,你们自己谈,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来源,忠伯的亲戚;又点明了性质,求财的隐秘商人; 还撇清了自己的直接关系,只负责牵线;更强调了风险,不敢打包票。 周启明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李?圣的意思和其中的分寸。 他沉吟片刻,眼下根据地物资匮乏到了极点,任何一条可能的渠道都值得尝试。 他点了点头,“李兄弟,若真能牵上这条线,不管成不成,我都代表根据地的同志们先谢谢你! 这可能是救命的路子!等回去,务必请忠伯帮忙联系!” “周队长客气了,都是自己人,能帮一把是一把。”李?圣谦逊道,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这条线,算是埋下了。 第77章 回城 又过了两日,小徐在傅芠的精心照料和特效药的作用下,伤势恢复得出乎意料的快。 虽然还不能大幅度活动,但已经能靠着墙坐起来,清晰地说一会儿话了。 他将陈家大院转运站的内外布局、岗哨位置、换岗时间,尤其是西北角位置,都详细地告诉了周启明。 周启明将这些情报牢牢记在心里,如同握住了破局的钥匙。 “此地不宜久留,鬼子搜过这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但我们也要尽快转移。”周启明做出决定。 “小徐还需要静养,我们分批走,老赵,你熟悉山路,辛苦你先护送小徐,绕道回山里根据地,把情报带回去,请上级尽快定夺行动方案。 我和小刘另有任务,需要尽快确认林县那边的情况,我们分头行动。” 老赵沉稳地点头:“放心吧,周队,保证把小徐和情报安全送到!” 简单收拾后,众人先护送老赵和小徐出了黑风坳。 看着老赵背着小徐,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周启明收回目光,对李?圣和傅芠道:“李兄弟,你上次提的那个渠道,对我们至关重要。眼下我们还要去林县探探路,就不与二位同路了。 等我确认了路线,安顿下来,定会设法联系你们,你们路上千万小心。” 李?圣知道他们任务在身,也不多留:“周队长保重,后会有期。” 双方在黑风坳分别,周启明和小刘向南潜行,而傅芠和李?圣则踏上了返城的路。 这一次,没有了向导,两人更加谨慎。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压在头顶,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李?圣凭借着记忆和傅芠空间中那张简图,选择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线,希望能避开日军那个临时据点。 然而,在翻越一道覆雪的山梁时,他们为了避开一队牵着狼狗,突然出现的日军巡逻兵。 被迫偏离了原定路线,绕到了山脉的另一侧。 站在山梁上,李?圣目光如炬,立刻捕捉到了山下的异常。 他一把拉住傅芠,迅速伏在冰冷的岩石后,低声道:“阿芠,别动,看下面!” 傅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秀眉微蹙。 山下那个村庄看似寻常,但外围新拉起带着刺的铁丝网。 村口清晰的沙包工事和岗哨,以及停着的跨斗摩托车、屋顶竖起的天线,都在一片苍茫雪景中显得格外刺眼。 “圣哥,这看着不像个普通村子,”傅芠的声音很轻,“看配置,倒像是个临时据点,而且........似乎是新设的。” “应该是鬼子的据点,”李?圣肯定道,指着几个在工事间走动的土黄色身影,“你看,他们还在加固工事,拉设铁丝网的范围也在扩大。看这架势,倒像是个前进基地,或者........兵力集结地。” 他心中升起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猜测。 傅芠闻言,心下一凛:“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在为某种军事行动做准备?” “很有可能。”李?圣神色凝重,“周队长他们之前提过,鬼子近期调动频繁,这个据点位置选得刁钻,进可威胁禹县侧翼,退可封锁进山通道.........如果真是这样........” 就在这时,天空飘落的雪沫变得密集起来,能见度开始下降。 “那我们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一旦被巡逻队发现就麻烦了。”傅芠下意识地拉了拉他的手臂,语气带着担忧。 “走!”李?圣当机立断。 两人不再停留,借着渐起的风雪掩护,沿着山脊线小心翼翼地原路后退。 直到完全脱离据点的视野范围,才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加快脚步,又绕了一个大圈,朝着禹县方向返回。 风雪扑打在脸上,每一步都陷在积雪中,归途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亲眼目睹日军正在构建进攻跳板,这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鬼子下一步究竟想干什么? 是针对禹县,还是山里的抗日力量?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更大的动荡和血腥。 当他们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顶着满头满身的雪花接近禹县西门时,发现城门口的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加紧张。 守军的数量明显增多,枪都端在手里,对进出人员的盘查也变得异常严格。 不仅粗暴地翻看行李,甚至对穿着厚实棉衣的人也要进行仔细搜身,呵斥声不绝于耳。 “怎么回事?突然查得这么严?”傅芠低声道。 看着前面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被士兵推搡着反复盘问,心中不安加剧。 李?圣眉头紧锁,仔细观察着城门处的动静,低声道:“看来城里也得到风声了,或者发生了别的事。这架势........恐怕真和鬼子最近的调动有关。难道他们真的要动手了?” “可别啊!这眼看就要过年了.......能让人过个安生年不?”傅芠道。 他们混在人群中,耐心排队。 轮到他们时,士兵仔细检查了他们的包袱,里面只剩几件杂物和干粮袋。 又盘问了几句进城目的,李?圣镇定地说是出城探亲返回。 士兵见他们衣着普通,面容疲惫,不似可疑之人,包袱里也无违禁之物,这才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一进城,两人明显感觉到城内的气氛也比往日压抑。 街上行人匆匆,面带忧色,偶尔有骑兵巡逻队踏着积雪疾驰而过,溅起一片雪泥。 好不容易回到马号街小院,便看到忠伯在门口张望,一见到他们,老人家差点老泪纵横。 连忙上前:“哎吆!我的少爷!少奶奶!你们可算回来了!说好的二三天?这都过去四五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老奴这心........都快熬干了!快进屋,快进屋!” 听到院里的动静,正房的帘子猛地被掀开,静宜裹着棉袄跑了出来。 看到哥嫂安然归来,眼圈一红,扑到傅芠怀里:“嫂子!你们没事太好了!阿默哥和狗子他们出去找了好几趟,都没找到你们.......” 第78章 还让我着迷 这时,阿默和狗子几人也从东厢房闻声出来,看到归来的两人,脸上都露出欣喜。 “小草,快,快给少爷和少奶奶做点热乎的。”忠伯连忙吩咐,“狗子,再去端盆炭火进正房,少爷少奶奶冻坏了!” “哎!”两人响亮地应道,脚步麻利地动起来。 “我去帮忙烧火!”泥鳅也机灵地跟上。 阿默上前一步,接过李?圣身上包袱,“少爷,我来。” 众人簇拥着他们进了堂屋,炭火的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少爷,少奶奶,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小豆子机灵地端上两杯刚沏好的热茶。 傅芠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开。 她看着这几个半大孩子忙前忙后的样子,笑着对忠伯道:“忠伯,您把这几个小子调教得越来越有眼力劲了,不错。” 忠伯笑着道:“少奶奶过奖了,这哪是老奴的功劳,这几个小的都不错,知道感恩。” 正说着,狗子和石头也抬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进来,小心地放在堂屋中央,屋里的温度又升了几分。 李?圣和傅芠围着炭火坐下,冻得僵硬的四肢这才渐渐缓过劲来。 “少爷,怎么去了这么些天?可把咱们担心坏了。”忠伯看着他们缓过劲,这才忍不住问道。 李?圣喝了口热茶,含糊地解释了一句:“病人情况复杂,耽搁了。回来又遇上大雪,在山里迷了路,绕了好大一圈。” 他放下茶杯,随即神色一正,“我们不在的这几天,城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城门查得格外严。” 忠伯立刻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后怕:“少爷,您还不知道吧?就在前天夜里,咱们禹县守军的城西军火库,让人给炸了! 轰隆几声,地动山摇的! 听说损失不小,守城的长官大发雷霆,认定城里有日本人的奸细,这不,这两天全城戒严,到处抓人,城门自然也查得紧,盘问得厉害。我们都担心你们在外面碰上麻烦........” 阿默补充道,“现在城里人心惶惶,都说鬼子可能要打过来了,守军这是在清理内部,咱们也得更加小心才行。”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心中凛然。 禹县守军的军火库被炸,这绝非小事,印证了他们路上的猜测——局势正在恶化,更大的风暴恐怕就要来了.......... “原来如此。”李?圣沉吟道,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近风声紧,你们都尽量少出门,免得被殃及。阿默,你在家带着狗子他们,除了活动筋骨,也教他们认认字。静宜,小草,你们也一样,身体锻炼好了总没坏处。” 狗子一听要认字,脸立刻垮了下来,挠着头:“少爷,练拳脚还行,认字........那玩意儿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小豆子却眼睛发亮,扯了扯狗子的衣角:“狗子哥,认字好,认了字就能看懂告示,不容易被骗。” 石头闷声道:“我听少爷和阿默哥的。” 他一向话少,但执行力强。 静宜乖巧地应道:“哥,我知道了,我会跟着阿默哥好好练拳脚的。” 说完,她下意识地看了阿默一眼,恰巧阿默也正看向她。 两人目光一触,静宜对他浅浅一笑,阿默则不自然地挪开视线,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这细微的一幕,被一旁的傅芠看在了眼里。 小草和泥鳅也跟着连忙应道:“是,少爷。” ~~~~~~~~ 晚上,傅芠用小草提前烧好的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换上干净的寝衣,躺进被手炉烘得暖洋洋的被窝里,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连日奔波的疲惫消解大半。 她刚舒服地翻了个身,就见李?圣也洗漱完进来,头发还湿漉漉,带着皂角的清新。 “哎呀!你怎么不把头发擦干!”傅芠见状,连忙坐起,“这大冷天的,顶着湿头发,万一着了风寒怎么办?” 她边说边起身到柜子里找了一条干布巾。 李?圣嘿嘿一笑,从善如流地坐到床沿。 傅芠跪坐在他身后,用布巾包裹住他浓密的黑发,轻柔地擦拭着。 跳跃的油灯光晕下,她刚沐浴过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润,未完全干透的几缕青丝贴在颈侧,散发着淡淡的馨香,寝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细腻洁白的肌肤。 李?圣微微侧头,就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温柔动人。 他心中一动,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正在忙碌的一只手腕。 傅芠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怎么了?” 昏黄的灯光下,李?圣的目光灼灼,“阿芠,你这样.........真好看。” 傅芠轻笑,低头在他耳边:“不好看,会能让李大少入心?!” 李?圣低笑一声,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是,我媳妇不光让我入心,还让我着迷.......” 话音未落,他便俯首吻住那抹含笑的唇,辗转厮磨间,轻轻撬开对方的牙关,加深了这个吻。 一时间,周遭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与心跳。 良久,两人喘着气,额头相抵。 待呼吸渐渐平复,头发干得差不多了。 李?圣揽着傅芠躺进了被窝,傅芠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圣哥,”傅芠想起晚饭时的那一幕,轻声问道,“静宜今年有十四了吧?阿默是不是比她大三岁?” “嗯,静宜快十四了,阿默十七。”李?圣应道,低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瞧着,静宜看阿默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傅芠嘴角含笑,“阿默虽然闷着不说话,但对静宜也格外留意些。你说,他们两个........” 李?圣闻言,倒是很平静:“阿默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靠得住,身手也好,对静宜更是没话说。若是他们自己有意,我倒觉得是桩好事,不过现在世道乱,静宜年纪也还小,不急,顺其自然吧。” 傅芠点点头,也觉得在理。 第79章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随即,她又想起正事:“哎,你说,现在城门查得跟铁桶似的,给周队长他们筹措物资的事怎么办?怎么运出去可是个大问题。 李?圣眉头微蹙,手臂紧了紧:“是啊,这事棘手,你那个能储物的本事和地下那条秘道,是咱们保命的底牌,万不能泄露给第三人知道。” “嗯,”傅芠窝在他怀中点头道,“这小院是咱们的根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既能帮到他们,又不暴露我们自己。” “我想着,”李?圣沉吟道,“明天先让忠伯带人把两个小院地窖里的物资彻底清点一遍,心里先有个数,留足咱们自己要用的,看看还能挪出多少。有了准数,咱们再琢磨下一步怎么走。” “也只好先这样了。”傅芠叹了口气。 “好了,先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李?圣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快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两人相拥着,在窗外风雪的陪伴下,渐渐沉入梦乡。 ~~~~~~~~~ 第二日一早,傅芠醒来时,身侧已空,只余枕上浅浅的凹痕和残留的温热。 窗外天色微明,细碎的小雪花静静飘洒,将院中的景物蒙上一层薄纱。 她披衣起身,听得院中传来沉稳的呼喝与拳脚破风之声。 走到堂屋门边,掀开棉帘向外望去。 只见李?圣与阿默两人,皆只着单薄劲装,身形腾挪闪转,拳来脚往,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明显的实战风格,显然不是花架子。 雪花落在他们发间、肩头,随着动作簌簌抖落。 狗子、石头几人蹲在廊下,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崇拜。 静宜端着一盆温水过来,身后跟着拿着毛巾和皂角的小草。 见傅芠看得出神,她将脸盆交给小草,走到她身边,“大嫂,我哥厉害吧?” 傅芠目光仍追随着院中那个矫健的身影,嘴角含笑,“你哥这身手,是专门请师傅教的?” 她看得出,那招式绝非寻常庄户把式。 静宜带着小骄傲说道,“也不算是,我哥他小时候身体弱,爹就把他和阿默哥一起送到嵩山脚下的武馆住了几年,既强身健体,也学些防身的本事。 回来后,我哥又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省城的‘中州学院’,那可是跟北平清华堂差不多光景的新式学堂呢! 要不是后来鬼子闹得凶,学堂要往西边迁,哥放心不下爹娘执意回来,现在肯定还在学堂里做学问。” 傅芠闻言,点头道:“确实厉害!不过,静宜我听你哥说,你之前在女子师范读书,定然也是能歌善舞,学问很好。” 静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大嫂过奖了,只是跟着先生学了几年,懂得些皮毛罢了。” 她语气温婉,虽经历家变,那份大家闺秀的教养和底蕴依然可见。 傅芠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公公更是佩服。 在这新旧交替的年代,能如此注重子女的教育,目光可谓长远。 她不由赞道:“爹娘把你们教养得真好,真是用心良苦!” 静宜浅浅一笑,带着些许怀念:“爹常说,乱世之中,既要有保全自身的本事,也要有明辨是非的头脑,我后来上的女子师范,也是爹坚持的。” 这时,院中的对战告一段落。 傅芠连忙招呼:“快别练了,进屋擦把汗,当心着凉。” “这就来。”李?圣看到站在门口的傅芠和静宜,笑着应道。 ~~~~~~~~ 简单吃过早饭,两人便将忠伯和阿默叫到了正房。 “忠伯,”李?圣神色如常地开口,“你和阿默,今天带着狗子他们,把两个小院地窖里囤的粮食、布匹、棉花,所有物资,仔细清点一遍。数目要准,列个清单出来,咱们心里好有个底。” 忠伯虽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是,少爷,老奴这就去办。” 阿默也点头领命。 两人带着狗子几人忙活了大半天,将两个地窖的物资逐一过秤、记录。 快到晌午时,忠伯拿着张单子来回话。 “少爷,少奶奶,清点完了。”忠伯将单子递给李?圣,“咱们现有的,糙米还有五十石二斗,白米只有三斗多是留着应急的,各种杂豆加起来约莫二十石。 粗布有三十匹,细布三匹,棉花六大包,估计有二三百斤。盐还有两缸,约莫五十斤。另外就是些腌菜、干菜和之前囤的几百斤柴火。” 李?圣看着单子,心里飞快计算着。 他抬头看向忠伯和阿默,神色郑重起来:“忠伯,阿默,这里没外人,我跟你们交个底。清点这些,是想挪出一部分,支援给周队长他们在山里的队伍。” 忠伯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惊忧之色,压低声音:“少爷!这........这太冒险了!跟那边牵扯上,万一走漏风声,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阿默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出凝重。 傅芠见状,开口道:“忠伯,阿默,我们知道有风险。但你们想想,周队长他们豁出性命去打鬼子,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把日本人赶出中国,让咱们老百姓能过安生日子吗?他们现在缺衣少食,在山上挨冻受饿,却还在跟鬼子拼命。 我们既然有能力,怎么能眼睁睁看着?” 她看向李?圣,李?圣接过话,“不只是为了报我们的家仇。这是国难!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如果国家亡了,我们这些人,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帮他们,就是在帮我们自己,是在为这个民族的存亡尽一份心力! 我们不能只想着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忠伯和阿默心上。 忠伯脸上的忧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想起惨死的老爷夫人,想起这颠沛流离的世道,老眼有些发红。 他颤声道:“少爷,少奶奶........你们说得对!是老奴糊涂,只想着眼前的安稳了!这鬼子是咱们所有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只要是打鬼子的,咱们就该帮!少爷,您吩咐吧,老奴这把老骨头,不怕!” 第80章 周队到来 阿默猛地抬起头,斩钉截铁地道:“少爷,我阿默的命是老爷夫人和您给的!打鬼子,算我一个!东西怎么运?您一句话!” 看着忠伯和阿默态度的转变,李?圣和傅芠心中欣慰。 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身边的人正在被慢慢凝聚和唤醒。 “好!”李?圣重重一拍大腿,“那我们就算算,留下足够咱们自己吃到明年夏收,甚至更久的量,看看能挤出多少来........” 四人围在一起,就着那张物资单子,仔细核算起来。 “糙米需留足五石,杂豆留两石半,盐留半缸,应能支撑到明年夏收,即便有变故也勉强够用。”李?圣指尖划过清单,“如此可匀出四十五石糙米,十八石杂豆......” 傅芠补充道:“布匹和棉花可以多匀出来些,这些正是冬天急需的,能解他们燃眉之急。” 李?圣拍板道,“行,细布我们留下自己用,棉花留两包,剩下的三十匹粗布和四包棉花全部给他们。” 忠伯心疼道,“少爷,少奶奶,这可真是下血本了,这些东西可是值不少钱的!” 傅芠笑道,“忠伯,你们家少爷会是吃亏的主?成本还是要给的,不然等我们成了穷光蛋,以后还怎么帮他们。” “少爷心中有数就成。”忠伯松了口气,笑着道。 阿默提醒道:“少爷,这么多东西,要想神不知鬼不觉运出城,有些难啊!” 李?圣与傅芠交换了个眼神,沉声道:“运送的事我们再想办法。忠伯,阿默,你们先把能调剂的物资单独归置到后巷小院的空房里,务必小心,别让人察觉。” “明白。”阿默立即应下。 忠伯也郑重点头:“老奴会办妥。” 待二人离去,傅芠轻声问道:“圣哥,我们下步怎么办?” “别急。”李?圣握住她的手,“我想了一下,光我们急也没什么用,先等等周队长的消息再说,你忘了他们在城中和守军都有人。” 傅芠一听,眼睛一亮,“对啊,他们肯定比我们有办法。” 李?圣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现在不愁了吧!” ~~~~~~~~ 日子在紧张与期盼中悄然流逝,转眼已近腊月下旬,年关的气氛被城内的肃杀和严寒冲淡了许多。 细雪时停时落,将禹县城勾勒得一片素白,却也掩盖不住潜流涌动的紧张。 一天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寒风掠过屋檐的呼啸声。 小院众人早已歇下,一阵急促却带着特定节奏的敲门声,惊醒了浅眠的忠伯。 他披衣起身,提上灯笼刚出房门,就见对面屋子的阿默也握着柴刀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警惕地来到门后,低声向外询问。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而刻意压低的声音。 忠伯仔细辨认后,连忙拔栓开门。 门外站着两人,裹得严实,帽檐压得很低,但忠伯一眼便认出,前面那人正是周启明,身后跟着的是年轻的小刘。 “周队长,快请进!”忠伯侧身将两人让进院内,声音压得极低,“阿默,快领周队长去见少爷。” 阿默应了一声,便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忠伯则探头仔细打量了一番院外,确认无人尾随后,才重新闩好门,也快步走向正堂。 李?圣与傅芠也已闻声起身,披着外衣来到正堂。 炭盆里的火被拨旺了些,跃动的火光映着周启明略显疲惫却精神尚佳的脸庞。 “周队长,可是林县那边的事都办妥了?”李?圣请他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周启明接过傅芠递来的热水,道了声谢,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李兄弟,傅同志,托二位的福,小徐带回来的情报非常准确!我们依据他提供的路线和布防图,三天前突袭了林县那个转运站!” 他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虽然没能将物资全部端掉,但一把火烧了他们两个仓库,抢运出来一批棉花、布匹和少量药品,最重要的是,缴获了十几箱他们急需的弹药! 这一下,算是狠狠打击了鬼子的气焰,也暂时缓解了山里的一部分困难!” 小刘也兴奋地补充:“鬼子根本没想到我们能摸得这么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圣和傅芠闻言,心中亦是振奋。 小徐的情报果然发挥了关键作用,周启明他们的行动成功了! “太好了!真是大快人心!”傅芠也跟着高兴道。 周启明收敛了笑容,语气转而沉重:“不过,这次行动也暴露了我们的意图,鬼子肯定会加强各处的戒备。而且,林县缴获的物资,对于整个根据地的需求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尤其是粮食,缺口依然巨大。很多同志还在挨饿受冻.......所以,李兄弟你上次说的事........” 他看向李?圣和傅芠,目光恳切,“你上次提的忠伯那位‘亲戚’手里的物资,不知........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们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 “已经联系好了。”李?圣立刻道,“忠伯的那位‘亲戚’也已经按之前商议的,将能调剂的粮食、布匹和棉花运了过来,就在后巷的小院里。” 周启明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芒:“太好了!这真是雪中送炭!不知......我们能否先看看?” “自然可以。”李?圣对忠伯点了点头。 忠伯会意,与提着灯笼的阿默一起,领着周启明和小刘,悄无声息地穿过连接两个院落的窄巷,来到了后巷小院那间堆放物资的空房前。 推开房门,借着灯笼的光晕,只见里面粮袋、布匹和棉花堆叠得整整齐齐,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 周启明和小刘都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小刘忍不住低呼:“队长,这些粮食和布,够我们支撑好一阵子了........” 周启明转向忠伯,语气郑重:“忠伯,我代表根据地的同志们,谢谢你们!这不仅仅是物资,更是救命的希望!请你转告那位亲戚,如果他手里还有富余,我们有多少要多少。” 第81章 心里这块石头可算落地了 “好,我们一定转达。”忠伯应下,随即顺势问道,“只是,这些东西,你们打算怎么运出去?” 周启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运送的事,我们来想办法!城里还有些关系可以动用,或许能打通关节,只是需要时间周旋,也要冒不小的风险。” 查看完物资,周启明未再多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忠伯:“忠伯,这是购买这批物资的钱,我们按市价计算,只多不少。 请您务必转交给那位‘亲戚’,并代我们致以最诚挚的谢意!我们会尽快安排人手和路线,届时再联系。就不回去当面告辞了,代我向李兄弟和傅同志致意。” 忠伯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知道里面是硬通货的银元。 “周队长放心,话一定带到,你们路上务必小心。” 事不宜迟,周启明和小刘不再耽搁。 忠伯小心地将他们送至院门,目送两人的身影迅速融入风雪弥漫的夜色深处。 回程路上,风雪未歇。 小刘紧了紧衣领,忍不住低声对周启明说:“队长,李同志和傅同志真是帮了大忙了!还有那位忠伯的‘亲戚’..........我琢磨着,这亲戚恐怕就是李同志他们自己吧?只是不方便明说。” 周启明目光看着前方幽暗的巷道,缓缓道:“他们有心相助,已是难得。至于这物资来源,他们自有考量,我们心里有数就好,不必点破。眼下,能把物资安全运回去,才是头等大事。” 小院正堂内, 忠伯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发出闷响。 “少爷,少奶奶,这是周队长留下的。” 李?圣打开钱袋,里面是白花花的大洋,还夹杂着一根黄澄澄的小金条,其价值远超他们那批物资的市价。 傅芠轻声道:“他们刚刚才端了鬼子的物资站,却还是如此急需..........看来根据地的困难,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峻得多。” 李?圣将钱袋交给傅芠:“这说明我们的帮助是值得的,也是必须的。阿芠,钱你收下,有了本钱,我们才能继续把这‘生意’做下去,才能帮上更大的忙。现在,就等他们的消息吧,希望运送的出去。 ~~~~~~~~~~~~~ 又过了两日,依旧是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 寒风卷着雪沫,将整个禹县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也掩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动静。 将近子时,后巷小院外,传来了一长两短,如同猫头鹰的叫声..............这是周启明留下的新暗号。 一直和衣而卧,保持警惕的阿默立刻惊醒。 他轻轻推醒旁边大通铺上的狗子,低声道:“我去看看,你守着院里,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发信号。” 狗子机灵地点点头,握紧了枕边的一根短棍。 阿默悄无声息地来到院门后,同样以约定的节奏回应。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陌生声音:“卖柴的,东家让来拉货。” 阿默缓缓拉开一条门缝,只见外面停着五辆罩着破旧毡布的平板车。 拉车的是七八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戴着遮耳棉帽的汉子。 帽檐压得很低,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煤灰,看不清具体样貌。 他们看起来与城里常见的趁着雪夜拉活挣辛苦钱的苦力别无二致。 “跟我来,动作轻点。”阿默低声道,侧身让开。 那几人也不多话,沉默地将板车拉进院子,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阿默引着他们来到堆放物资的房间。 几人显然训练有素,动作迅速地将粮袋、布匹和棉花搬上板车。 并用破旧的毡布和草席仔细遮盖、捆绑扎实,看起来就像拉着满车的稻草或廉价杂物。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和物品摩擦的细微声响,再无其他。 阿默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和这几个人,手一直按在腰后别着的柴刀上。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物资已全部装车。 为首的那个汉子走到阿默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条,塞到他手中。 接着低声道:“交给主家,辛苦了。” 说完,也不等阿默回应,便对另外几人打了个手势。 五辆板车,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很快便融入巷道的黑暗与风雪之中,只剩下两道浅浅的车辙,也迅速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阿默迅速关好院门,插上门栓,这才借着雪光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墨迹似乎因仓促而有些晕开: “货已收到,甚感。周。” 他心中一定,将纸条小心收好,和狗子清理了一下现场,抹去明显的痕迹,返回正院, 两人回到主院,对等候在正堂的李?圣和傅芠低声道:“少爷,少奶奶,东西已经顺利交接,人走了,这是周队长留的条子。” 李?圣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递给傅芠,两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安排得很周密,”阿默补充道,“那几个人扮成拉夜活的苦力,板车也伪装过,在这种天气和时辰,不容易引起注意。” 傅芠赞许地看向他们:“阿默,狗子,这次你们做得很好,沉稳机警。” 李?圣也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辛苦了,快去歇着吧!今晚应该没事了。” 两人退出后。 李?圣对着傅芠低声道:“看来周队长他们在城内的关系网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能调动这样的力量和车辆,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运输。” 傅芠担忧道:“物资是运出去了,可接下来通往根据地的路,恐怕更是关卡重重,希望他们能平安抵达。” “既然周队长他们敢接,必然有他们的门路和办法。”李?圣倒是显得更有信心。 他起身揽过傅芠,“走了,我们也回房休息,心里这块石头可算落地了。” “是啊!这段时间提心吊胆的,心里就没一天是安生的。”傅芠跟着道,“哎!不过老李同志,你对周队长很有信心啊!” 第82章 扫尘备年 他们并不知道,那几辆板车在城东狭窄的巷道里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了一家看似普通、后院却直通一条僻静河汊的货栈。 货物在那里被迅速转移到几条小船上,借着夜色和芦苇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禹县的控制范围。 整个过程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地形和人员对环境的熟悉,平安将物资送了出去。 ~~~~~~~~ 腊月二十三,祭灶一过,年的脚步就更近了。 尽管市面萧条,物价飞涨,但寻常百姓家还是尽力张罗着。 街巷间偶尔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多是孩童省下零钱偷放的几个小炮仗,声音虽弱,却顽强地宣告着年节的到来。 家家户户门口也陆续贴上了手写的春联,红纸黑字,在这灰暗的冬日里显得格外醒目,寄托着人们对驱邪避灾、迎新纳福的朴素渴望。 马号街小院里,也开始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 忠伯是总指挥,他捋着胡子,带着阿默和狗子几个半大小子,开始了大扫除。 “尘”与“陈”谐音,腊月里扫尘,寓意“除陈布新”。 “少爷,您看这高度成不?”阿默举着长长的竿子,问站在廊下的李?圣。 李?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微挽,正仰头看着屋檐角落的蛛网。 他接过竹竿试了试,笑道:“成,就这个高度。好好扫扫,把这一年的晦气都扫出去,明年图个清净吉利。” 忠伯在一旁,声音放得轻缓了些:“仔细些,角角落落都打扫干净。阿默,你手脚利索,负责高处;狗子、石头你们两个,负责擦洗桌椅门窗;小豆子和泥鳅去把那些铜盆、烛台都擦拭一遍。” 院子里动静不大,众人默契地安静劳作。 竹竿划过椽檩,灰尘簌簌而下,湿抹布擦过家具,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李?圣铺开素纸,研好墨,准备写联。 傅芠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只见他凝神片刻,提笔蘸墨,运笔沉稳而内敛,一行疏朗峻洁的行楷落在洁白的纸上: “思亲泪泣三冬冷, 忆母心伤百卉凋。” 横批:“慎终追远”。 傅芠在心中默念,一股深沉的哀戚与敬意油然而生。 这对联不追求辞藻,唯有至痛之后的克制与绵长的思念,正合他此刻的心境。 “字里行间,皆是心意。”她轻声说道。 李?圣抬头看她,眼神沉静,带着一丝感激:“聊表寸心而已。” 他顿了顿,温声道:“阿芠,你也写一幅吧,不拘内容,是一份心意就好。” 傅芠连忙摆手,“我的字实在生疏,只怕........” “无妨的,”李?圣鼓励道,“贴在厢房或灶房,心诚则灵。” 傅芠在他鼓励下,拿起一支小号毛笔,有些笨拙地蘸了墨。 她想了想,在裁好的窄长白纸上,极为认真地写下四个字:“居丧读礼”。 字迹虽显稚嫩,但笔画清晰端正。 李?圣看了,微微颔首:“嗯,庄重得体,很好。” 这时,静宜和小草也从灶房里轻轻走出来。 小草低声道:“少爷和少奶奶写的........府上这般念着老爷夫人,他们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静宜眼眶微红,也轻声附和:“哥哥的字,如今写得愈发沉静了。” ~~~~~~~~ 灶房是静宜和小草的“主战场”。 虽然物资有限,但两个姑娘还是想方设法要准备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忠伯前几日想办法弄来了几斤带点肥膘的猪肉、一条腊肉、还有些耐储存的萝卜、白菜和土豆。 面粉是之前就囤下的,虽然有些黑麸,但蒸馍馍、包饺子是够用了。 傅芠走进灶房,看着两个忙碌的身影。 静宜正在用力揉着一个硕大的面团,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小草则利落地在案板上切着白菜,刀工娴熟。 她笑着挽起袖子:“我也来帮忙吧,多个人手快些。” 静宜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急声道:“大嫂,你去陪大哥吧!灶房里有我和小草就够了!” 小草也停下手,跟着点头:“是啊,少奶奶,这里头又是烟又是油的,别熏着您,我们能忙过来。” 傅芠看着她们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却故意板起脸,“怎么?是嫌我碍手碍脚,还是不相信我的手艺?” 说着,作势就要去拿放在一旁的围裙。 这时,李?圣也踱步到了灶房门口,恰好听到傅芠后面那句话。 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傅芠烙的那些焦黑与夹生并存的饼子,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他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傅芠的胳膊,哄劝道:“阿芠,对联还没贴呢,走走走,咱们去贴对联去,灶上静宜和小草能忙过来,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他一边说,一边揽着傅芠往灶房外带。 傅芠先是一愣,随即从他那微妙表情和“添乱”这个词里,猛然醒悟过来——这家伙是嫌弃她的厨艺呢!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出了灶房就对着他腰侧嫩肉拧了两下,“好你个李?圣!你瞧不起谁呢!” 李?圣龇牙咧嘴道:“疼疼疼,媳妇,媳妇轻点!我这.......不是怕你累着吗!这段时间你太辛苦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傅芠心里的那点小恼火也变成了好笑。 她白了他一眼,却也顺着他回了正房。 经他这一打岔,她倒是想起一件正事。 “等等,”她停下脚步,对李?圣道,“我存了点好货,正好过年大家伙用了。” 说着,她转身进了卧房,从那个上了锁的柜子里,小心地拿出两个布口袋。 在李?圣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将口袋放在桌上,笑道:“喏,这可是你之前‘想办法’弄回来的精贵东西,我一直省着没舍得吃,过年了,都拿出来!” 李?圣立刻明白了这些东西的来源,他将口袋打开,露出里面雪白的大米和精细的面粉。 “还是我媳妇厉害!这下大家伙可是有口福了。”李?圣咧嘴笑着道。 第83章 除夕守岁 东西提到回到灶房。 “这是.......?”静宜和小草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年月,这样精白的面米可是极难得的。 傅芠压低声音,按照和李?圣商量好的说辞道:“这是你哥之前想办法弄来的,一直藏着没舍得吃。过年了,咱们也吃顿好的,这些精贵东西留着年夜饭用。” 静宜和小草闻言,脸上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小草咽了咽口水:“白米饭........白面饺子........少爷真有本事!” 静宜也掩不住高兴:“嫂子,我都快忘了是啥味儿了,你放心,我和小草保证让大家都吃好!” 有了这“意外之喜”,灶房里的干劲更足了。 静宜开始和面,准备剁馅;小草负责洗菜、烧火;傅芠知道自己手艺不好,就在一边帮着剥蒜、准备调料。 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让正在打扫的阿默几人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忠伯擦着铜盆,闻到香味,脸上笑开了花:“好啊,好啊,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 夜幕降临,小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擦得亮堂堂的,门上贴上了崭新的红对联和福字,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喜庆。 虽然外面依旧是寒冷的冬夜,但小院里却洋溢着忙碌而温暖的年节气息。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为着明天的年夜饭和守岁做着准备,心中都藏着一份对团圆和未来的期盼。 ~~~~~~~~ 除夕这天,天色刚暗,小院里的两盏红灯笼就亮了起来,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地上的积雪,显得格外温暖。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旺的,两张旧方桌拼在了一起,摆满了菜肴。 虽然比不上以往李家的排场,但在战时已是极为丰盛:中间是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菜猪肉炖粉条,里面难得地放了不少肉片;一盘油汪汪的炒鸡蛋;一碟腊肉炒干蘑;还有金黄诱人的炸丸子; 当然,最主要的就是那几盖帘白白胖胖的饺子。 傅芠让小草用那点精米混着糙米蒸了一锅香喷喷的米饭。 “来来来,都坐,都坐!”李?圣作为一家之主,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李?圣起身,拿出一个不大的酒坛,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这是.......以前存下的一点老酒,今天过年,大家都喝一点,驱驱寒,也沾沾喜气!” 这酒自然是从石室秘道中取出的李家存酒。 他给桌上每个人都倒上,又看向桌上的女眷:“阿芠,静宜,小草,今天过年,你们也少来一点?” 傅芠和静宜,笑着点头应:“好。” 小草有些好奇,也怯生生地同意了。 李?圣举起酒杯,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这第一杯,敬天地,敬祖先,保佑我李氏血脉不绝,保佑我们大家,平平安安!” 他一饮而尽,众人也跟着饮下。 傅芠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胃里顿时暖烘烘的,脸颊也微微发热。 “这第二杯,”李?圣再次举杯,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能在这乱世之中,相聚在此,相互扶持,共度时艰!希望来年,我们能更好!” “共度时艰!”忠伯声音有些哽咽。 “更好!”狗子几个小子喊得响亮。 “吃饺子喽!”随着傅芠一声招呼,大家纷纷动筷。 饺子馅大皮薄,一口咬下去,汤汁鲜美,肉香四溢。 那白米饭更是珍贵,每人只能分到小半碗,吃得格外香甜。 席间气氛热烈,泥鳅和小豆子为了最后一个腊肉“争抢”起来,引得大家发笑。 石头埋头苦干,吃得满嘴是油。 静宜和小草小声交谈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李?圣和忠伯、阿默、狗子喝着酒,说着往年过年的趣事,时而感慨,时而开怀。 傅芠看着这热闹温馨的场面,心中充满了感动。 这是她在完全陌生又动荡的时代过的第一个年,没有现代社会的便利和繁华,却有了一种在乱世中抱团取暖、相依为命的归属感。 她不知不觉也喝了好几杯,酒意上头,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娇媚,看得旁边的李?圣心头微动。 酒足饭饱,撤去残席,大家围坐在炭盆边守岁。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几个半大孩子耐不住性子,到院子里放了几支小鞭炮,噼啪作响,更添年趣。 忠伯毕竟年岁大了,精神不济,加之多饮了几杯,靠在椅背上已是昏昏欲睡。 李?圣劝了几句,他便也不再坚持,让狗子扶着,先行回房歇息了。 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了李?圣、傅芠、静宜和小草。 阿默则坐在稍远些的凳子上,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静宜。 傅芠这会只觉得浑身暖洋洋、软绵绵的,一股热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的人和物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光,看什么都觉得顺眼欢喜。 她侧着身子,几乎是半倚在桌边,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身旁的李?圣脸上。 炭盆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因饮酒而微醺的面庞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放松,眉眼间那股历经磨难沉淀下来的坚毅和担当,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她越看越觉得满意,心里的话便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声音带着酒后的娇软:“李?圣........” 这一声叫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亲昵。 桌上几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被她吸引过去。 李?圣闻声转头,便对上她毫无防备、甜得醉人的笑容。 “你........你长得真好看........”她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特别有男人味.......比我.......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她这话说得大胆又直白,带着醉后的真率。 第84章 你就是好看嘛 静宜和小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掩口低笑起来,又怕傅芠尴尬,连忙低下头去,肩膀却微微耸动。 阿默也看得有些发愣,随即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 李?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一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感从心底涌起,如同喝了蜜糖般甘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 被自己的媳妇如此直白地赞美,任何一个男人心中都难免生出几分得意与悸动。 然而,看到妹妹几人忍笑的模样,他又不想让傅芠酒醒后因为此时的“失态”而懊恼。 忙伸手握住她那只不安分的小手,低声哄道:“阿芠,你喝多了........” 傅芠却不满地撅起嘴,反驳道:“我才没喝多!我清醒着呢!你就是好看嘛........我喜欢......” 说着,身子还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了靠,寻求支撑。 李?圣看着她这副娇憨诱人的模样,眼神深了几分,心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他知道她确实是醉了,再待下去,还不知会说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话来。 他当机立断,站起身,顺势将她打横抱起。 傅芠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坚实的颈窝里,嗅着他身上混合着酒气和淡淡皂角清冽的味道,感到无比安心和依赖。 李?圣抱着她,对几人道:“你嫂子喝多了,我先送她回房歇着,时候也不早了,大家也都散了吧,早点歇息。” 阿默立刻会意,连忙起身:“是,少爷。少奶奶怕是酒劲上来了,快回去歇着吧。” 李?圣不再多言,抱着怀中异常乖巧的人儿,大步走回卧房。 ~~~~~~~~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 李?圣将傅芠小心地放到床上。 傅芠因着酒意和方才的举动,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带着不自知的媚态,她微微睁着眼,看着俯身靠近的李?圣,嘴角依旧噙着那抹甜软的笑。 “李?圣.......”她又软软地唤了一声,声音像是带着小钩子。 “嗯,我在。”李?圣低声应着,在床边坐下。 伸手拂开她颊边有些散乱的发丝,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肌肤,心头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火苗仿佛被瞬间点燃。 他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和隐忍多时的渴望。 傅芠抬手覆上他抚着自己脸颊的手,轻声嘟囔:“你身上......好暖和........”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许可,击溃了李?圣所有的理智。 他不再犹豫,俯下身,准确地攫住了她那两片因酒意而格外红润诱人的唇瓣。 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带着无限的怜惜和珍视。 傅芠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在酒意和他熟悉气息的包围下,顺从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 她的回应,无疑是对他最大的鼓励。 吻逐渐加深,变得炽热而缠绵。 他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傅芠只觉得浑身酥软,像是一滩春水融化在他滚烫的怀抱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只能依靠着他,感受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与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渐渐重合。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以及逐渐升腾的、暧昧的气息。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墙壁上,相互交叠,难分彼此。 两人的衣衫不知何时掉落在床下,傅芠醉意朦胧间,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前游移,感受到紧实有力的肌理。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你身上.......好硬啊.......” 这话像是一粒火星,让他呼吸一滞,将她拥得更紧,他的手掌在她肌肤上流连,所到之处皆激起一阵战栗。 李?圣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阿芠.......忍着点......” 说完,腰身一沉,傅芠觉得一阵刺痛,咬他的嘴唇,“啊........好你个李?圣.......你竟然打我......” “乖.......是我不好.......弄疼了阿芠,明天你在打回来.......”李?圣诱哄道。 她晕乎乎地点头,“好,明天我在打回来,我才不会吃亏呢........” 李?圣听到傅芠的话,忍不住低笑一声,接着覆上她的唇,含糊不清地道:“我的乖宝,你咋这么可心呢.........” ~~~~~~~~ 而另一边,在西厢房廊下,也有一对说悄悄话的身影。 静宜看着阿默塞到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用木头细心雕刻而成的小兔子,只有拇指大小,却栩栩如生,打磨得十分光滑。 “阿默哥,这是........”静宜惊讶地抬起头,眼中有着惊喜。 阿默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闲着没事.........刻着玩的,给你.........拿着玩吧。” 他找不到更好的说辞。 静宜握紧了那只小木兔,心头像揣了只小兔子般砰砰直跳,脸颊在夜色中泛起红晕。 她知道,这绝不是随手刻着玩的。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阿默哥..........我,我很喜欢。” 阿默“嗯”了一声,两人一时无话,却有种淡淡的、甜涩交织的情愫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过了一会儿,阿默才低声道:“外面冷,快回屋吧。” “嗯。”静宜点点头,握着小木兔,转身轻快地进了屋。 夜更深了,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新的一年,带着未知的挑战与微茫的希望,悄然来临。 在这个寒冷的除夕夜,小院里的众人,用彼此的体温和情谊,共同守护着这份乱世中弥足珍贵的温暖与团圆。 第85章 风云突变 时光荏苒,冬雪消融,草木复苏,看似平静地过去了两个月。 然而,历史的洪流终究非一两个小院的安宁所能阻挡。 进入三月,局势骤然恶化。 日军调集重兵,在叛徒的指引下,对周边区域的抗日力量发动了规模空前的残酷扫荡。 枪炮声再次由远及近,最终,禹县城在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抵抗后,城墙上升起了刺眼的太阳旗。 禹县,沦陷了。 日军入城,立刻实行了严厉的军管。 宵禁、挨家挨户的搜查、当街随意的盘问和殴打成了常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恐惧和压抑。 原本还能偶尔开张的集市彻底凋敝,连日常的采买都变得异常困难和危险。 小院众人更加深居简出,若非必要,绝不出门。 这两天,傅芠总觉得小腹隐隐作痛。 她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在洪水中浸泡落下了宫寒的毛病,月事就一直没来过。 这大半年一直靠着中药调理,但中间因为种种变故,药也断断续续。 这次小肚子疼,她下意识地以为是调理终于见了效,月事要来了的前兆,心里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 毕竟,这代表着她的身体在好转。 李?圣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见她这两天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按着小腹,心中很是担忧。 这日晚上,夜色深沉。 李?圣吹熄了油灯,摸黑钻进被窝,习惯性地伸手将傅芠揽入怀中。 他的手掌温热,自然地覆上她的小腹,低声问:“这两天咋回事?我瞧你总是按肚子,是肚子不舒服?” 傅芠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黑暗中,他的气息让她安心。 她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点慵懒和不易察觉的犹豫:“就是有点坠坠的,说不上来........可能是.......月事要来了吧?” 李?圣的手臂一紧,侧过身看向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待:“真的?喝了这么长时间的药,看样子是要见效了!” “应该吧。”傅芠的声音轻飘飘的,“调了几次药方了,喝了这么久,怎么也得有效果吧。” 她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圣却当真了,高兴地搂紧她:“等你身子调理好了,我还等着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呢!咱老李家的香火可就指望你了.........” “李?圣!”傅芠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忧虑,“咱们还是再等等吧!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真要有了孩子,我怕..........护不住他怎么办?” 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黑暗中,李?圣沉默了片刻,随即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阿芠,咱们顺其自然。真要有了,就是老天爷给的福分,我李?圣拼了命也会护你们母子周全。要是没有,咱们也不着急,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他温热的手掌在她小腹上轻轻揉了揉,像是要驱散她所有的不安:“别想那么多,先把身子养好最要紧,睡吧!” 傅芠在他沉稳的心跳声中渐渐放松下来,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暂时被压了下去。 ~~~~~~~~~ 又过了几天,城中氛围放松了些,大家伙稍稍松了口气。 这日春雨淅沥地下了一天。 到了深夜,院门再次被敲响,依旧是那熟悉的、却更显急促与沉重的暗号。 负责守夜的阿默瞬间警觉,悄然贴近门边。 忠伯也被惊醒,连忙披衣走了出来。 “谁?”阿默低声问道。 “卖柴的,东家让来送急信。” 门外是一个熟悉的男声。 阿默谨慎地开了一条门缝,只见周启明站在最前面。 他浑身湿透,胡子拉碴,左边眉骨上甚至多了一道新鲜的疤痕,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的身后,站着一位同样浑身湿漉、穿着朴素却难掩清丽与坚毅气质的年轻女子。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裹着、似乎在熟睡的孩子,约莫两三岁模样。 旁边还有一个精干的青年护卫,警惕地注视着巷子两端。 “周队长?快请进!” 阿默心中一凛,意识到定然出了大事,连忙将三人让进院内。 忠伯立刻将门关好。 院子里的动静惊醒了李?圣和傅芠。 两人来到堂屋,看到周启明这副模样,以及他身后陌生的女子和孩子,心中都涌起不祥的预感。 “周队长,这位是.........?”李?圣引他们坐下。 忠伯连忙将炭盆拨旺,又去倒了几碗热水。 阿默和那名青年护卫则自觉地守在堂屋门外,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周启明接过热水,却没有喝,声音沙哑而沉重:“李兄弟,傅同志,情况紧急,长话短说。这是我爱人,苏晴。怀中抱着的孩子是我们的儿子,叫周念安,小名安儿。” 名叫苏晴的女子向李?圣和傅芠微微点头,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镇定,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沉稳。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露出半张熟睡的小脸,眉眼间能看出周启明的影子。 “苏同志。”李?圣和傅芠连忙应道。 周启明继续道,语气带着痛楚:“上次端了林县的转运站,虽然暂时缓解了困难,但也彻底激怒了鬼子。这三个月,他们调集重兵,对山里进行了反复扫荡和围剿.........我们........我们损失很大,许多同志牺牲了........根据地........要被迫转移。”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损失很大”、“被迫转移”这些字眼,李?圣和傅芠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 他们能想象到,那是一场何等惨烈和艰难的战斗。 “周队长,这次小刘怎么没有跟着过来?”忠伯在旁边忍不住开了口问道。 周启明听了,一阵沉默,“在鬼子第三次围剿中,牺牲了!” “这些杀千刀的,小刘多好的一个孩子,竟然没了?”忠伯忍不住红了眼眶。 几人静默一会儿,傅芠开口问道:“周队长您今天来?” 第86章 托孤 周启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圣和傅芠,那眼神里充满了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李兄弟,傅同志,我们这次冒昧前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们想把安儿,暂时托付给你们。” 苏晴接口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组织上决定化整为零,向更深的山区转移,保存力量。但是,转移路途艰险,要穿越敌人的封锁线,风餐露宿,甚至随时可能遭遇战斗。” 她低头,爱怜地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稚嫩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又被坚韧所取代。 “安儿年纪太小,带着他.........我们怕他撑不住,也怕连累整个队伍..........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说着,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傅妹子,我们知道这世道艰难,不能让孩子白吃白住。这里是我当年的嫁妆,不多,留给安儿当生活费,也算是我们做爹娘的一点心意。” 苏晴将匣子轻轻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上面整齐地放着三根黄澄澄的小金鱼,一对水头极好、翠绿欲滴的翡翠镯子,还有几十块成色不错的银元。 这在当时,足够一个普通家庭数年的开销。 傅芠看着那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匣子里的财物,心里五味杂陈。 她自己是学医的,深知幼童在那种颠沛流离、缺医少药的环境下生存几率有多低。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圣。 李?圣眉头紧锁,内心天人交战。 收留周启明的孩子,意味着一旦暴露,整个小院将面临灭顶之灾。 这不仅仅是多一张嘴吃饭的问题,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但看着周启明和苏晴那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想到他们是在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浴血奋战,他实在无法硬起心肠拒绝。 他看向傅芠,见傅芠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便沉声道:“周队长,苏同志,孩子我们可以留下,但这钱和东西,还请收回去。我们留下安儿,是情分,不是交易,只要我们有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他。” 周启明和苏晴闻言,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 苏晴两眼含泪,对着傅芠和李?圣,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们!这份恩情,我们夫妻.......永世不忘!” 周启明也红了眼眶,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着,周启明示意了一下守在门外的青年。 那青年动作麻利地从背上解下两个用油布包裹得严实的包袱。 一个稍小些的,周启明接过,直接交给了傅芠:“这里面是安儿的一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 另一个是长方形的箱子,包裹得更加仔细。 周启明神色凝重地对李?圣道:“李兄弟,还请让其他人暂避。” 李?圣会意,立刻让忠伯带着阿默等人在外间守好,自己和傅芠将周启明、苏晴引入了他们的卧室,关紧了房门。 周启明将那个长方形的箱子小心地放在桌上,解开层层油布,露出一个军绿色的金属箱子。 接着,他犹豫了一下道:“李兄弟,傅同志,除了托孤,我们此次前来,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是........?”李?圣疑惑。 “这是一部电台。”周启明语出惊人,“我们城内的几个联络点被破坏后,与上级和兄弟部队的联系几乎中断。我们撤退后,禹县这处就没有了眼睛和耳朵。”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人,“我将你们之前多次冒险相助的情况,向上级做了详细汇报。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认为你们有强烈的爱国情怀,有胆有识,住处相对隐蔽,家庭结构简单,是值得信任的可靠力量。因此,组织决定,想请你们承担起在禹县建立秘密联络点的重任。” 他指着那部电台:“这部电台,就交给你们保管和使用,定期与根据地保持联系,传递情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当然,这比收留安儿风险更大!使用电台是鬼子严查的重罪。我们绝不勉强,如果你们觉得无法承担,我们立刻带着电台和孩子离开,绝无怨言。 但如果我们能多一双眼睛,多一双耳朵在敌人心脏,就能让同志们少流很多血,就能更好地打击敌人!” 李?圣和傅芠彻底震惊了。 收留孩子已是巨大的冒险,保管和使用电台,这简直是刀尖上跳舞!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傅芠的手在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握住了李?圣的手,发现他的手心也一片冰凉。 两人对视着,用眼神交流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拒绝吗? 看着那沉睡的稚子,看着周启明和苏晴那几乎燃尽一切的眼神,想着那些在深山浴血奋战的战士,他们如何能开口拒绝? 接受吗? 这意味着他们将彻底踏上一条充满未知凶险的道路,将整个小院所有人的性命都押了上去。 他们不再是旁观者或间接的帮助者,他们将直接成为这场残酷斗争的一部分。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傅芠轻声问道:“可是.......可是我们还没有加入你们啊?就这么信任我们吗?把这么重要的任务和设备交给我们?” 周启明看着他们,语气诚恳而郑重:“从你们第一次救我,到后来你们提供了日军地图,帮助守军打赢了东门保卫战,再到后来的种种.........我们一直在暗中观察和了解。 你们或许自己都不知道,你们早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品格,信任,是建立在共同经历和考验之上的。如果你们同意,我周启明,愿意做你们的入党介绍人!” 傅芠心中震动。 她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知道此刻看似微弱的力量终将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 第87章 重任 眼前的危险固然巨大,但同样是投身于这伟大事业的机遇,是真正融入时代洪流、为民族尽一份力的契机。 她感觉到李?圣还在犹豫,便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传递过去自己的决心。 李?圣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傅芠的手,仿佛从她那里汲取了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周启明和苏晴,眼神由犹豫挣扎逐渐变得坚定、清澈。 “孩子,我们留下。”李?圣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只要我们有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他,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尽力护他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部沉甸甸的电台,一字一句道:“这部电台,我们也接下!这双眼睛,这双耳朵,我们来做!” 傅芠在他身边,用力地点头:“我们愿意加入组织,为了胜利,为了安儿这样的孩子能在一个和平的国家长大。” 周启明和苏晴闻言,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 周启明高兴地道:“好好,李兄弟,傅同志,不,从现在起,我该叫你们同志了!我代表组织,欢迎你们!具体的联络时间、密码本和使用方法,我会详细交代给你们。 以后,你们的代号就叫'破风',代表在敌人严密封锁中撕开一道口子,一往无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夜色深沉。 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却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使命交接和信念的传递。 李?圣和傅芠,这对原本只求乱世苟安的年轻夫妻,在时代的洪流和内心的召唤下,毅然接过了守护生命和传递希望的重担,踏上了充满荆棘却也无比光荣的道路。 ~~~~~~~~ 周启明和苏晴身为根据地主要负责人,肩负着带领队伍转移突围的重任,不容久留。 将孩子和电台这两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托付妥当后,两人心中虽有不舍与牵挂,却也只能狠下心肠。 周启明紧紧抱了抱还在熟睡的儿子,在他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苏晴更是泪眼婆娑,几乎要将孩子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最终,两人对着李?圣和傅芠再次郑重托付,便毅然决然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的风雨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巷道尽头。 留下来的,是那名精干的青年同志,名叫秦浩。 他将是李?圣和傅芠在无线电领域的启蒙老师。 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方便学习,傅芠让忠伯将秦浩安排在后巷小院居住,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来投奔,暂时借住。 从第二天起,李?圣和傅芠的生活中便多了一项极其重要且必须隐秘进行的任务——学习电台操作。 秦浩是个极有耐心的老师,从最基础的电台部件名称、功能讲起,到如何架设天线、如何调试频率、如何发电报的指法,再到至关重要的密码本使用和编译电文,一一悉心教导。 “嘀——嘀嘀——嗒——” 寂静的小院里,开始时常响起这样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李?圣学得很快,他本就聪慧,加上之前在学堂接触过一些新知识,对机械原理理解迅速,指法也很快变得熟练。 傅芠则心细如发,对频率调整、天线架设的隐蔽技巧领悟得很快,并且凭借着她超越时代的理解力,往往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秦浩都惊讶的、关于信号稳定和抗干扰的巧妙思路。 “李同志,傅同志,你们学得真快!”秦浩忍不住赞叹,眼中充满了对这两位“新生”的敬佩。 他不仅教技术,更反复强调纪律:“电台是生命线,也是催命符,任何时候,安全第一。发报时间要短,位置要常换,天线要隐蔽,一旦感觉有暴露风险,必须立刻停止活动,销毁密码,转移电台..........” 在这期间,日军在城内的搜查并未放松,偶尔有日伪军闯入民宅搜查的事情发生。 小院众人更加谨慎,阿默和狗子等人负责外围警戒,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发出信号。 学习电台的过程,也因此断断续续,充满了紧张感。 ~~~~~~~~~ 安儿在第二天醒来后,不出所料地因为找不到爹娘哭闹了一场。 静宜和小草使出了浑身解数哄他。 静宜性子温柔,耐心地抱着他哼唱不知名的小调; 小草则更有办法,她弟弟就是她一手带大的,颇有经验,用有限的米粮变着法子做些软糯的食物,又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光滑的小石子,洗干净了陪安儿玩。 在两位小姑娘的悉心照料下,安儿渐渐适应了新环境,虽然夜里偶尔还会低泣。 但白天已能和小院众人玩闹,追着他们身后叫叔叔、小姨,给这栋笼罩在阴霾下的院落带来了一丝难得的生气。 傅芠和李?圣在学习间隙回来,也会尽量多陪陪安儿,认真履行着对周启明和苏晴的承诺,将安儿当自己孩子对待。 时光飞逝,一个月的时间在紧张的学习中悄然流过。 秦浩接到了上级新的指示,必须前往新的联络点报到。 临行前,他再次检查了李?圣和傅芠的操作,确认他们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基本的收发报和应急处置。 “李大哥,傅芠姐,保重!‘破风’就交给你们了!”秦浩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眼中满是不舍与信任。 “秦同志,一路顺风!我们也一定会守住‘破风’!”李?圣和傅芠郑重回礼,目送这位年轻的老师如同他的上级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去往下一个需要他的战场。 秦浩走后,电台被傅芠收入空间,小院除了多了一个小豆丁外,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 日子看似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李?圣和傅芠都知道,从他们接下电台和安儿的那一刻起,真正的风雨和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们如同蛰伏的猎手,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静静地等待着第一次与组织联络的时刻,等待着代号为“破风”的电波第一次从电台中响起........... 第88章 惊魂茶馆1 秦浩离开后,“破风”的重担便完全落在了李?圣和傅芠肩上。 时光悄然滑入四月,禹县城在日军铁蹄下,维持着一种表面沉闷、内里暗流汹涌的态势。 春风拂过城墙,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愈发紧张的空气。 日军在城内的调动愈发频繁,种种迹象表明,一场大的军事行动正在酝酿。 禹县城南,靠近火车站的地方,有一家名为“聚朋”的旧茶馆。 这里位置不算顶好,但南来北往的旅客、在火车站讨生活的脚夫、以及附近做些小买卖的商贩,常在此歇脚,因此消息也格外芜杂灵通。 这日晌午过后,李?圣和傅芠便坐在了“聚朋”茶馆一个靠里、却能清晰观察到街面对火车站入口的角落。 李?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夹袄,傅芠则是一身月白色土布夹袄,下穿洗的发蓝的布裤。 两人面前摆着一壶廉价的茶末子,几碟瓜子、花生,看似悠闲,实则心神都系在不远处的火车站。 那里,今日似乎比往常要忙碌一些,不时有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兵和伪军巡逻队走过,偶尔还能看到军用卡车的影子进出。 “看到那辆刚进去的篷布卡车了吗?车轮吃重很深,不像空车。”李?圣借着给傅芠斟茶的机会,压低声道。 傅芠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车站岗哨的位置和数量,默默记在心里。 “站台那边好像也在装卸东西,用苦力不多,但看守很严。”她轻声回应,手指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 近来,她总觉得身子有些莫名的沉重,小腹坠疼,因忙着学习电台密码,就想着能扛就扛过去算了,今日不知为何比往日疼的更厉害。 而另一边,阿默带着狗子和石头,出现在了城东的码头区。 那里是另一番景象,河水浑浊,船只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货物霉变混合的气味。 阿默扮作寻活计的短工,狗子和石头则像两个无所事事的半大小子,在货堆和人流里钻来钻去,竖着耳朵捕捉着关于船只调度、货物来源的只言片语。 茶馆里,李?圣和傅芠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将观察到的情况在心里梳理了一遍。 正打算起身离开,却见两个半大少年一前一后,风风火火地掀开茶馆的布门帘钻了进来,正是小豆子和泥鳅。 两人脸上都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小豆子机灵,眼睛先滴溜溜在茶馆里扫了一圈。 看到李?圣和傅芠,立刻扯了扯泥鳅的袖子,两人装作找座位的样子,凑到了他们桌旁。 “少爷,少奶奶。”小豆子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兴奋,“我们刚从西边货场那边过来,听到点动静。” 泥鳅喘了口气,接过话头,“对!听两个蹲在墙根歇脚的力巴说,这两天夜里,老有闷罐车开进西货场,卸下来的东西都用苦布盖得严实,直接搬进那个最大的旧仓库里了,看守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还不止,神神秘秘的!” 李?圣心中一动,西货场存放的多是普通货物,如此严加看管,必有蹊跷。 他面上不动声色,抓起一把花生塞到两人手里,低声道:“做得不错。你们现在去码头,找到阿默,把你们看到的和听到的告诉他,让他们也多留意码头有没有异常。掌握情况后,你们一起回去,路上机灵点。” “诶!放心吧少爷!” 小豆子脆生生应了,泥鳅也点头,两人抓起花生,像两条滑溜的小鱼,又钻出了茶馆。 打发走了小豆子和泥鳅,李?圣觉得今日收获不小,便对傅芠道:“我们也回吧,出来有些时候了。” 傅芠点点头,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身。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小腹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向下撕扯般的绞痛。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刚站起一半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阿芠!”李?圣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她,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肚子.......好疼........” 傅芠靠在他身上,声音都在发颤,那股坠胀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凶猛。 李?圣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傅芠月白色土布夹袄下摆处,赫然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暗红色! 血! 李?圣的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周围茶客投来的诧异目光,一把将傅芠打横抱起,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得嘶哑:“让开!都让开!” 他抱着傅芠,如同疯了一般冲出茶馆,朝着记忆中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医馆狂奔而去。 傅芠蜷缩在他怀里,双手死死地护着小腹,剧烈的疼痛和那湿热的触感让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 “李?圣.........这次不对.......”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阿芠不怕.......不怕啊.......马上就到医馆.......”李?圣咬紧牙关,脚下的步子又快又稳。 冲进那家挂着“陈氏医馆”招牌的医馆,李?圣几乎是吼出来的:“大夫!大夫救命!” 坐堂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见状立刻起身,引着李?圣将傅芠放到里间的诊床上。 老郎中经验丰富,一看傅芠的情形和身下的血迹,面色便凝重起来。 他示意李?圣先出去,只留了一个帮忙的学徒,仔细为傅芠诊脉,又查看了情况。 李?圣守在外面,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茶馆里听到的消息、码头可能的情报........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脑子里只剩下傅芠惨白的脸和那抹刺眼的红。 他不敢想象,如果傅芠出事了,他以后怎么办.........狠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停止这可怕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郎中终于掀帘走了出来。 第89章 惊魂茶馆2 李?圣立刻冲上前,声音干涩:“大夫,我媳妇她.......” 老郎中看着他,缓缓道:“你媳妇这是喜脉,按脉象看,应有三个多月了。” 李?圣虽然看到出血时心里已有了最坏的猜测和一些模糊的预感,但听到“喜脉”二字被郎中亲口证实,仍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震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喜脉? 阿芠........有喜了? 老郎中继续道,语气沉重:“只是........如今胎象极为不稳,有滑胎之兆啊。” 听到“滑胎之兆”四个字,李?圣顿觉一阵天旋地转,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懊悔和自责! 他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 阿芠上次就觉得身体不舒服,而两人这个月全身心扑在电台、密码的学习和情报分析上,忽略了她身体上的异样........ 他急忙问道:“可.......可有法子保住?” “从脉象上看,沉细无力,似是劳碌过度,心神损耗,加之本身宫寒之体未得彻底调理,肾气不固,难以系胎。此次出血,便是预警。” 老郎中叹了口气,“老夫先开几副固肾安胎的急药,若能止住血,腹痛减轻,或可有一线生机。但往后,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再有丝毫劳累,否则.......唉,老夫也只能尽力而为。” 这时,医馆学徒已将煎好的汤药端了进去。 李?圣谢过郎中,付了诊金药费,脚步沉重地走进里间。 傅芠已经服过药,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恢复了一丝清明。 看到李?圣进来,眼眶瞬间红了,眼中充满了自责和悔恨。 “圣哥.......都怪我.......这段时间疏忽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早就觉得身子不对劲,总觉得扛一扛过去了,等忙完了好好看看........没想到差点害了他.......” 看着她这般模样,李?圣的心如同被针扎般疼痛。 他坐到床边,将她揽进怀中,轻声安慰道:“阿芠,不怪你!是我疏忽了!是我没照顾好你!乖啊.......没事的,大夫说了,来得及!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老郎中开的药颇有几分效力,傅芠服下后,那撕扯般的剧痛渐渐转为隐隐的钝痛,下身的出血也止住。 李?圣不敢耽搁,在医馆附近寻了辆还算干净的骡车,多付了些车资,嘱咐车夫行得稳些。 骡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傅芠靠在李?圣怀里,身上盖着他的外衫,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稍济。 李?圣一手环着她,一手小心翼翼地护在她的小腹上,仿佛在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车子在小院门口停下,李?圣小心地将傅芠抱下车。 院门虚掩着,他刚用脚轻轻拨开门,忠伯焦急的身影便从堂屋闪了出来。 “少爷,少奶奶,你们可算回........”忠伯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李?圣怀中的傅芠,以及她衣摆上那虽已干涸却依旧刺眼的暗色痕迹上,老脸瞬间一白,“这......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惊动了正在灶房里的静宜和小草。 两人跑出来,看到这番情景,也都吓得愣住了。 “嫂子!”静宜惊呼一声,快步上前。 “少奶奶!”小草也慌了神。 李?圣沉声道:“先进屋再说。” 他抱着傅芠,径直走向卧房。 忠伯连忙上前打起帘子,静宜和小草跟在身后,脸上写满了担忧。 李?圣将傅芠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薄被,这才转过身。 对着围拢过来的三人,“阿芠有身子了,三个多月。” “啊!”静宜和小草同时低呼,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老爷、夫人保佑!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李家有后了......”忠伯也激动得嘴唇哆嗦,眼里泛起泪花。 但李?圣接下来的话,立刻将这喜悦冲淡:“只是.......胎像不稳,今日在外头动了胎气,见了红,险些........险些小产。” 这话如同冰水泼下,让三人的心瞬间又揪紧了。 “老天爷.........”忠伯后怕地拍着胸口。 静宜立刻上前,握住傅芠的手,“嫂子,你感觉怎么样?” 小草也凑到炕边,小脸上满是紧张:“少奶奶,您别怕,我们守着您!” 傅芠看着她们关切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虚弱地笑了笑:“没事,你们别担心,好多了。” “大夫开了安胎的药,嘱咐必须静养,不能再劳神费力。”李?圣看向忠伯,“忠伯,家里的事......” “少爷放心!”忠伯立刻挺直了腰板,“家里的杂事都交给我这把老骨头,定不让少奶奶操半点心!” “嫂子,还有我和小草呢!”静宜也连忙表态,“你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其他事就交给我们了。” 小草用力点头:“嗯!我保证把少奶奶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阿默带着狗子、石头,还有小豆子和泥鳅回来了。 他们显然也听说了傅芠被匆匆抱回的消息,脸上都带着不安。 几人来到卧房外,没敢直接进来,阿默在门外低声道:“少爷,少奶奶,我们回来了。” 李?圣看了傅芠一眼,傅芠对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还好。 李?圣便扬声道:“都进来吧。” 帘子掀开,阿默几人鱼贯而入,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卧房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他们看到床上面无血色的傅芠,心头都是一沉。 狗子性子最直,脱口而出:“少奶奶,您没事吧?” 李?圣摆了摆手,先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你们少奶奶是有了身孕,今日在外头不小心动了胎气,现在已经稳住了,需要好生静养。” 这消息让阿默几人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混杂着惊喜与担忧的神色。 第90章 情报汇总1 阿默沉稳,立刻恭喜道:“恭喜少爷,少奶奶!少奶奶务必保重身体!” 狗子、石头也连忙跟着道喜,小豆子和泥鳅则眨巴着眼睛,好奇又小心地盯着傅芠看。 “好了,说正事。”李?圣神色一正,“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提到正事,几人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阿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少爷,码头那边确实有些异常。我和狗子、石头观察到,今天下午有两艘吃水很深的货船靠岸,卸下来的箱子都用苦布盖着,搬运的都是日本兵亲自监督,不让苦力靠近。 我们装作看热闹,听到一个伪军小头目嘀咕,说是什么‘要紧家伙’,比之前的‘黑疙瘩’还金贵。” 狗子补充道:“对,那箱子不大,但看着死沉,四个兵抬一个都费劲!卸完货直接就装上等在旁边的卡车拉走了,方向像是往城西。” 石头挠了挠头,努力回想:“我还闻到一股怪味,有点像........有点像铁锈和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从那苦布缝里飘出来的。” 这时,小豆子忍不住插嘴,他机灵,口齿也伶俐:“少爷,少奶奶,跟我们打听到的对上了!西货场那边夜里进来的闷罐车,卸的肯定就是这东西!看守那么严,绝对是军火!” 泥鳅也用力点头证实:“没错!那两个力巴还说,搬箱子的时候不小心磕碰一下,当兵的上去就是一枪托,凶得很!” 信息在此刻交汇、印证。 李?圣和靠在床上的傅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城西货场,沉重的箱子,严密的看守,铁锈和油的味道.......这极有可能是一批新运抵的军火,或许是火炮部件,或许是重型武器。 这对于周边的抗日力量来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傅芠下意识地就想说话,刚一动弹,小腹传来的隐痛立刻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别说话!” 李?圣按住她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随即转向阿默几人,“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好,今日都辛苦了,先下去歇着。明日由阿默带着你们在去城中接着观察........” 几人应是,便悄声退了出去。 他们刚走,静宜就端着汤药走了进来,小草跟在她身后,手里则捧着一只瓷碗,里面是黄澄澄的鸡蛋茶,上面还飘着几滴珍贵的香油花。 这鸡蛋茶,是河南地界给孕妇常用的滋补品。 小草显然是拿出了看家本领,把鸡蛋打得极匀,用刚烧开的滚水冲得嫩滑无比,只放了少许盐和几滴香油,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营养和香气。 “嫂子,快趁热把药喝了。”静宜将药碗递到傅芠手边。 傅芠接过那碗褐色的药汁,浓郁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 她知道,这苦药关系着腹中孩子的安危,于是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药汁尽数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小草立刻将鸡蛋茶递上:“少奶奶,快喝口鸡蛋茶压一压。” 李?圣接过碗,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仔细吹温了,才送到傅芠嘴边。 傅芠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 鸡蛋茶滑嫩咸香,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不仅冲淡了药的苦涩,更让她的身体仿佛注入了一股暖流。 看着傅芠将一碗鸡蛋茶喝完,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些,静宜和小草这才松了口气。 傅芠缓过些精神,目光在屋内扫过,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对了,安儿呢?怎么没见他?” 静宜一边收拾药碗,一边回道:“嫂子放心,安儿下午在院里玩累了,吃了半块窝头,这会儿还在房里睡着呢!” 傅芠闻言,心下稍安。 静宜和小草收拾了碗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圣脱了外衫,上床侧身躺下,小心地将傅芠连人带被拥入怀中,让她能舒服地靠在自己怀中。 窗外,天色已然昏暗下来,小院里传来忠伯压低嗓音指挥狗子劈柴、小草在灶房轻轻刷洗的声音,一切都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西货场,码头.......军火.......”李?圣在傅芠耳边低语,将今日所有信息在脑中汇总,“鬼子在平汉、陇海线周边频繁调动,现在又秘密运来这批重家伙,恐怕下一步会有大动作。” 傅芠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思绪却仍被刚才的情报牵动着。 “这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去........”她低喃道,“鬼子‘以战养战’,抢掠我们的物资,再用这些武器来打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李?圣感受到她的困倦,收紧了手臂,“我知道,你累了,先睡一觉,一切有我。” 傅芠最后一丝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往他怀里更深地依偎过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李?圣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得知将为人父的巨大喜悦,有险些失去的深切后怕,有对眼前局势的沉重忧虑,更有一种必须变得更加强大的决心。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傅芠睡得更舒服些,然后在昏暗中,睁着眼睛,默默地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日军显然在加紧备战。 他们在铁路沿线囤积物资,强化控制,如今又将疑似重型武器的装备秘密运抵禹县这样的枢纽城镇。 这绝非孤立事件,很可能是一场规模更大、更残酷的“扫荡”的前奏。 根据地必须提前得到预警,做好准备。 但现在鬼子新配备的无线电侦测车,对电波监控日益严密,上次在小院后巷发报就差点被摸过来,幸好阿芠及时将电台收入空间,才侥幸脱身。 第91章 情报汇总2 如果携带电台转移发报地点,不仅行动不便,开机寻找安全地点和发报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段极易被捕捉信号的致命窗口期。 现在阿芠需要静养,发报的风险和劳累都不能再让她承担。 这件事需要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更快、更安全地完成联络.......... 李?圣在思考中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连晚饭都没有吃。 ~~~~~~~~~~ 翌日清晨,微光透过窗纸,洒在床上。 傅芠从一夜安眠中悠悠转醒。 腹部的隐痛已然减轻,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松弛感笼罩着她。 她下意识地向身旁摸索,床边已空,只余下一点余温。 她正微微怔神,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静宜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和一碗浓黑的安胎药。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已经穿戴整齐的安儿。 “嫂子,你醒了?”静宜见她睁着眼,脸上露出笑容,“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静宜。” 傅芠撑着想坐起来,静宜连忙放下托盘,伸手扶住她,在她的后腰垫了个枕头,让她靠得舒服些。 “你哥呢?”傅芠问道,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门口。 静宜一边拧了热毛巾递给她,一边回道:“哥哥一早就带着阿默哥他们出去了,说是有要紧事要办,让嫂子别担心。他走之前专门叮嘱,让你吃过粥,再喝药。” 说着,又将漱口水端到傅芠手边。 傅芠依言漱了口,接过温热的毛巾敷了敷脸,感觉精神清爽了不少。 她知道,李?圣应是去深挖情报了,心中既盼他有所获,又忧他安危。 “静宜,辛苦你了,一大早忙前忙后的。”傅芠看着小姑子忙碌的身影,轻声道谢。 静宜佯装生气地嗔了她一眼,端起温度正好的米粥,用勺子轻轻搅动:“嫂子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现在可是咱们老李家的大功臣,肚子里揣着金疙瘩呢,可得仔细将养着!”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又低头问紧挨在床边、眼巴巴看着的安儿,“安儿,你说是不是啊?小婶婶是不是大功臣?” 安儿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小脸上满是认真,奶声奶气道:“是!静宜小姨说的对,小婶婶最厉害!” 他今日穿着用李?圣旧衣改小的青色小衫,虽然布料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得挺精神。 小家伙身量比同龄孩子略显高挑,脊背总是下意识地挺得笔直,那是周启明和苏晴刻在他骨子里的印记。 傅芠被她俩逗得心里暖暖的,伸手轻抚安儿发顶,柔声问:“安儿用过早饭了吗?” 安儿点点头,黑亮如葡萄般的眼睛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关切。 他往前凑了凑,小手扒着床沿,轻声问:“小婶婶,你好点了吗?肚子还疼不疼?” 那语气,像极了小大人。 傅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道:“小婶婶好多了,安儿乖,别担心。” 安儿似乎松了口气,小眉头舒展开,又认真地嘱咐道:“小婶婶要好好用饭,好好吃药。忠爷爷说,吃了药,小弟弟才能长得壮壮的。” 他显然听大人们说过傅芠需要静养安胎的事,虽然懵懂,却记住了要“好好吃药”。 “好,小婶婶听安儿的。”傅芠笑着应下,从静宜手中接过粥碗,小口地吃着熬得烂熟的米粥。 她用完粥,又接过静宜递来的那碗安胎药。 药汁苦涩,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尽数喝下。 为了孩子,再苦的药她也甘之如饴。 静宜和安儿又陪着傅芠聊了一会儿,看她精神有些不济,便带着安儿出了房门,让她休息。 ~~~~~~~~~~ 到了下午,日头偏西时,小院里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李?圣带着阿默、狗子、石头几人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几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格外锐亮,显然是有所收获。 傅芠正靠在床上看静宜和小草做针线,见他们回来,立刻投去询问的目光。 李?圣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气色,见比昨日好了许多,眉宇间的凝重才化开些许。 他挥退众人,只留阿默在旁,压低声音,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 “阿芠,情况比我们想的更严重。”李?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今日分头行动,不仅确认了西货场在秘密构筑永备工事,阿默还冒险接近了火车站调度室,从一个喝醉的伪军调度员嘴里套出了关键信息!” 阿默上前一步,“少奶奶,那醉鬼抱怨说,接下来一个月,平汉线南下和陇海线西行的军列优先级提到最高,所有民用货车都得靠边站,运力全部用来调运兵员和重装备,目的地指向——豫西、鄂北交界山区!他还嘟囔,说什么‘这回要动真格的,要把山里的‘钉子’全拔了’!” 豫西、鄂北交界山区! 这正是第一战区主力部队和诸多抗日根据地所在的区域! 李?圣眼神锐利,接话道:“结合我们之前观察到的,日军频繁的小股部队调动、物资囤积,以及这次秘密运抵的重武器和加紧构建的前进军火库.........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扫荡! 鬼子很可能正在酝酿一场大规模、多路并进的春季大扫荡,意图一举肃清我在豫西、鄂北的抗日力量!时间,很可能就在近期!” 傅芠倒吸一口凉气,她突然想起以前曾在历史书上看到过,1939年上半年,在河南及周边地区,日军为巩固占领区,确实发动了数次规模不等的“扫荡”。 时间好像.........好像是5月份,若他们此刻侦知的,确实是这场旨在合围主力、规模空前的“春季大扫荡”的前奏,那这份情报的价值,将无可估量! 提前获知敌人的主攻方向、兵力和装备集结情况,足以让根据地军民避免重大损失,甚至可能扭转战局! 第92章 破风出击 1 亲们,感谢您看到这里,您的一个五星好评,对我来说都是最大的肯定和动力,麻烦动动手指,给我加点“燃料”!谢谢了! 听完阿默的汇报,傅芠便让他先去休息。 阿默知道他们夫妻有要事商量,应了一声,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傅芠立刻抓住李?圣的手臂,急切道:“圣哥,这情报太重要了........必须马上送出去!晚一天,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李?圣反握住她的手,眉头紧皱:“阿芠,这也是我翻来覆去在想的事!电台在你空间里,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依仗。 可你想过没有?上次在后巷小院发报,鬼子新配备的无线电侦测车就跟闻到味的猎狗一样,差点就摸到了门口!要不是你反应快,将电台收入空间,切断信号,后巷小院就暴露了.......”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两人都懂那未尽的含义。 他接着又道:“阿芠,这两天我想了一下,我找机会把电台带出去,寻个安全的地方把情报发了,咱们这处宅子不能被暴露,我得把你和孩子护好.......” “不行!”傅芠被握着的手猛地收紧,“你不能一个人去!目标太明显,行动也不便,一旦被‘咬住’,脱身都难!你要是出了事,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电台带出去寻找地点发报,开机、调试、发送.......这一系列过程,就像在黑暗里点起一盏灯,太容易被锁定了!一个不慎,就会....... “有风险也要去试,阿芠,”李?圣看着她,眼神坚定,“我们个人是小,电台和组织是大,这份情报关系到整个根据地的安危。” “不行..........我不让你一个人去..........”傅芠喃喃自语,脑中飞快思索,“要去.......我和你一起去........” “胡闹!”李?圣想也不想拒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你忘了郎中怎么说的?绝对静养!你刚见了红,胎象才稳一点,怎么能再奔波冒险?你要是再出点事,我.........” “你闭嘴!你想到我出事你难过,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你出事了我怎么办?行啊,你去啊!你出事了,我就再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拿你的钱养男人养孩子,再让孩子叫别人爹.......” 还没说完,李?圣气得猛地俯身,对着她的唇就堵了上去,用一个带着惩罚和担忧的吻打断了她后面气死人的话。 “你敢?”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不稳,恶狠狠地道。 傅芠被他亲得有些喘,却依旧嘴硬,眼圈却红了:“我为什么不敢?你都不要命了,还有功夫想我改嫁?李?圣,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担心?” “好好好,祖宗,我错了,我不一人出去了,还不行吗?我们再想想办法,总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李?圣见她红了眼眶,立刻举手投降,语气软了下来,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心疼。 傅芠平复了一下呼吸,脑中灵光突然一闪,“圣哥,秘道!” 李?圣一怔:“秘道?” 她眼神晶亮,“对,咱们卧房里的秘道,出口在城外乱葬岗,那里足够偏僻,人迹罕至,偶尔用一两次,信号飘忽,鬼子就算侦测到,等他们大队人马找到那片地方,我们早就从秘道回来了,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电台和发报人。” 这确实是一个极为大胆,却又极具可行性的方案。 秘道口就在他们卧房,神不知鬼不觉。 傅芠无需长途跋涉,只需通过秘道到达出口,李?圣甚至可以背着她走,不会让她过于劳累。 而空坟的位置,提供了绝佳的发报环境和撤退掩护。 李?圣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 最大的风险就是可能暴露秘道以及秘道里李老爹留下的财物和他们的小院,但比起在其他地方发报被直接堵住,安全性提高了不止一星半点,而且傅芠现在的身体也能承受。 “电台在我空间里最安全。”傅芠趁热打铁,继续分析,“下次联络时间是什么时候?到时候,你带我一起。我们用空间携带和隐藏电台,发完报立刻收回。 就算鬼子的侦测车有所察觉,等他们赶到乱葬岗,我们也早已通过秘道返回。圣哥,这是唯一能兼顾情报及时传递与人员设备安全的办法了。” 李?圣沉吟片刻,终于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就按你说的办!下次联络是明晚子时,到时候,我背你过去。你只管发报,其他一切交给我。” ~~~~~~~~~~ 决定既下,便再无犹豫。 接下来的时间,小院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下度过。 李?圣表面上如常安排活计,暗中又让阿默带着狗子几人进一步摸查情况,力求将情报汇总得更精准。 傅芠则严格遵守医嘱,大部分时间卧床养神,只在无人时,才与李?圣凑在一处,低声核对情报细节和发报流程,确保万无一失。 两人都清楚,晚上的行动不容有失。 夜幕如期降临,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将禹县城严密地笼罩起来。 宵禁之后,街上除了巡逻队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一片死寂。 子时将近,小院众人都已歇下。 卧房内,油灯被拨得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微光,勉强映照出两人忙碌的身影。 傅芠在李?圣的帮助下,小心地穿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外面还罩了一件李?圣的旧棉袍,宽宽大大,将她纤细的身形完全遮掩。 “都准备好了吗?”李?圣系好自己衣袍的带子,转头低声问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傅芠吸一口气,感受了一下腹部的状况,确认并无异样,才郑重地点头:“嗯,准备好了。” “好,那咱们出发。” 李?圣不再多言,走到靠墙的立柜旁,熟练地移开柜子,钥匙在墙面上不起眼的凸起处按、推、转,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哒”,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墙板便悄无声息地滑开。 第93章 破风出击 2 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霉味的凉风扑面而来。 李?圣将手中的油灯递给傅芠,沉声道:“把你那个照明用的拿出来,把路照清楚些。” 他指的是傅芠空间里的强光手电。 说罢,他忽然弯腰,右臂穿过傅芠的腿弯,让她侧身坐在自己坚实的小臂上,就像抱孩子那样。 傅芠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搂紧了,”李?圣调整了下姿势,让她更舒适地靠在自己肩头,“把路照清楚,你现在,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傅芠会意,将油灯收入空间,从空间取出强光手电。 一道明亮的光柱立刻刺破黑暗,将秘道内凹凸不平的土壁和向下延伸的台阶照得清清楚楚。 李?圣抱着她迈入秘道,傅芠配合地举着手电,光束稳稳落在他下一步要踏足的地方。 进入秘道后,李?圣微微侧身,傅芠伸出一只手,熟练地将活动墙板推回原位。 秘道内顿时只剩下手电的光源,空气沉闷而潮湿,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 李?圣抱着傅芠,刻意放慢脚步,左手机警地扶着土壁。 这个姿势让他行动更为自如,既能稳稳托住傅芠,又能保持平衡。 傅芠搂着他的脖颈,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手中的光柱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幽暗的秘道中,为他们照亮前路。 这段路不算短,而且需要下行一段台阶。 走了一会儿,李?圣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强光照射下格外明显。 傅芠看着心疼,抬起衣袖,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水。 看着他专注而坚毅的侧脸,傅芠心头一动,忍不住凑上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李?圣,你怎么这么好?” 突然被亲,李?圣脚步微顿,抬头看向她,黑暗中眼眸却亮得惊人。 他嘴角扬起一抹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故意旧事重提:“现在才说我好?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没良心的,第一次见我就把我给放倒,还扒了我的衣服,让我在外人面前没脸........” 傅芠被他提起糗事,干笑两声,强词夺理道:“谁让你那时候看着不像个好人?醉醺醺的,一副刚........”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诶!你当时醉成那样,是去哪喝酒了?不会是........去喝花酒了吧?” “胡说!”李?圣立刻否认,“我李?圣可不是那样的人!以前......以前是浑了点,最多也就是推个牌九,偶尔跟朋友去喝点花酒,对那些靠过来的女人只觉得的烦,阿芠,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他接着道:“现在有了你,我这心里、眼里,就更瞧不上别人了,光是想着怎么把你这个厉害丫头拴在身边就够我头疼的了。” 这话说得直白,让傅芠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滋滋的。 嘴上却不肯轻易放过他,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搂着他脖颈的手臂也更紧了些。 “记住你说的话啊!让我发现你敢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就像上次一样,把你扒光了扔到外面丢人去......” “哎呀!媳妇,你一个就够我操心的了,我哪还有这种精力!” 两人说着话,李?圣也不觉得累,不知不觉到了出口处。 那股属于乱葬岗的、混合着荒草与泥土腐朽气息的冷风,从石板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透了进来。 两人在出口处停下,李?圣小心地将傅芠放下,让她靠坐在内侧石壁旁。 “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出去看看情况。”李?圣压低声音。 傅芠点点头,将强光手电的光线调至最弱,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晕。 李?圣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活动的石板,灵活地钻了出去。 外面月色凄迷,荒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 李?圣如同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在乱葬岗周围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异常,这才返回洞口。 “安全。”他低声道,伸手将傅芠扶了出来。 两人蹲伏在荒草丛中,初春的夜风立刻穿透衣衫。 李?圣用身体为傅芠挡住风口,低声道:“我们往外在走一段,离咱们的出口远点。” 傅芠点头,两人往左侧一棵老槐树下走去,那里好架设天线。 时间快到了。 傅芠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下一刻,那部电台连同设备,便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草地上。 李?圣立刻行动起来。 他攀上老槐树迅速架设好天线,将几根细长的金属线巧妙地隐藏在树干中。 傅芠接上电源,戴上耳机,借着气死风灯那一点被手掌严密遮挡的微光,开始熟练地调节频率。 李?圣则蹲在树上,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黑暗的旷野,一手握着王八盒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傅芠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约定的联络时间稍纵即逝,错过一次,就可能意味着情报延迟一天,而山里同志们的安危,耽搁不起!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是否频率有误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了微弱却稳定的“滴滴”声,那是约定的呼号! 傅芠精神大振,立刻以特定节奏回应。 确认身份后,她不敢有丝毫耽搁,拿起准备好的电文—— 那是她和李?圣反复推敲、用密码编译好的,关于日军集结规模、方向、物资运输以及他们判断其意图为大规模扫荡的紧急情报——开始敲击电键。 “哒哒嘀.........哒嘀哒........” 清脆而急促的电键声在寂静的乱葬岗响起,虽然轻微,却仿佛敲击在两人的心上。 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傅芠全神贯注,确保每一个敲击都准确无误。 李?圣屏住呼吸,感官全部放大到极致,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野物的低嚎,都让他们心惊肉跳。 第94章 生死时速 李?圣紧紧盯着傅芠专注而紧绷的侧脸,仿佛能从她的表情中读出电波传递的进程。 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约约的、不同于自然风声的引擎轰鸣,从极远的方向传来,若有若无,却让李?圣浑身紧绷!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稀疏的树枝,望向了声音来源的黑暗天际线—— 看到了!两束昏黄的光柱,如同鬼魅的眼睛,在荒野上缓慢移动! 是侦测车! 鬼子的无线电侦测车!他们真的被捕捉到了信号! 李?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看向傅芠。 傅芠显然也听到了那声音,她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但敲击电键的手指却更加稳定和迅速! 还差最后一段! 绝不能功亏一篑! 否则这段时间的心血,还有今晚的冒险都将付诸东流! 李?圣不再犹豫,咔嚓一声轻响,利落地拉开了手中驳壳枪的枪栓,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他死死盯着那两束越来越清晰的光柱,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和对方的移动轨迹。 车灯似乎在乱葬岗外围徘徊,尚未明确指向这个具体的空坟位置,但正在不断逼近! 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十秒,甚至更短! “阿芠,稳住.......我们能行!”李?圣的声音出奇地沉稳,在这危急关头,他必须成为她的定海神针。 傅芠没有回应,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敲击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滴滴答答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与远处逐渐清晰的引擎声赛跑! 终于!最后一个字符的代码发送完毕! 她立刻停止了敲击,迅速发出结束联络的特定信号。 几乎在对方确认接收的微弱信号传回的同时,李?圣扯了天线往树下一抛,低吼一声:“收!” 傅芠心念电转,地上的电台、天线、电源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引擎的轰鸣声似乎更近了些,车灯的光柱如同探照灯,在远处的坟茔间扫过,几次似乎都要掠过他们藏身的这个方向。 “走!”李?圣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傅芠打横抱起,迅速退回到空坟的出口处。 将她塞回石板后面,自己随即钻入,并以最快速度将出口恢复原状,仔细掩盖好所有痕迹。 秘道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只有两人如同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他们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壁上,心脏如同失控的擂鼓,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外面,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似乎停在了乱葬岗边缘。 能听到模糊的日语吆喝声、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甚至还有军犬的吠叫。 光柱透过石板的缝隙,投下几道微弱变幻的光影。 那几分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声响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声终于渐渐平息,引擎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甘,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夜的尽头。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可疑的声音,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阿芠,你怎么样?肚子有没有不舒服?”李?圣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未散的惊悸,手第一时间抚上她的小腹。 傅芠靠在他怀里,浑身发软,“我还好,就是有点脱力。宝宝.......宝宝也很乖,没有添乱。” 她能感觉到,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知到了刚才的惊险,此刻异常安静。 “嘿嘿!”李?圣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喜悦涌上心头。 他抚摸着傅芠的肚子,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得意,“好小子!真给你爹我长脸!在娘肚子里就开始跟着爹娘打鬼子!经历这么大阵仗都能沉得住气,将来肯定是个了不起的! 傅芠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轻捶了他一下:“净胡说八道,才豆丁点大,知道什么呀。说不定是个闺女呢,文文静静的。” “闺女也好!像你,聪明,漂亮!”李?圣立刻接口,语气满满的宠溺,“反正都是我李?圣的宝贝疙瘩!走,咱们回家,你得好好歇着,今天可把我媳妇累坏了........” 他调整了下姿势,再次熟练地将傅芠抱起,这一次,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今夜,“破风”如同它的代号一样,在敌人严密的电波封锁和巡逻网络下,险之又险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将至关重要的预警送了出去。 而他们知道,这场无声的战斗,还远未结束。 ~~~~~~~~ 几乎在傅芠他们安全返回小院的同时,数百里外的山区根据地,一名译电员拿着刚刚接收并翻译出来的电文,神色凝重,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指挥部。 “报告!‘破风’急电!” 周启明和他的搭档,根据地另一位主要负责人,政委老韩,正在地图前研究敌情。 闻言立刻抬头。 周启明接过电文,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他将电文递给老韩:“老韩,你看!” 老韩接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日军在林县、禹县方向秘密集结重兵,配备重武器,征调大量民夫和车辆,判断其意图为针对我豫西、鄂北山区根据地及周边友军防区,进行一次大规模扫荡.......物资调度......兵力预估.......好详细的情报!‘破风’这次立大功了!” 周启明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既是愤怒也是庆幸:“鬼子亡我之心不死!这次规模看来不小!老韩,我们必须立刻部署反扫荡,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老韩,“按照统一战线原则,这个情报,必须立即共享给第一战区司令部。唇亡齿寒,不能让友军毫无准备地挨这一闷棍!” 第95章 基于民族大义的尊重 老韩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将情报要点送达第一战区。要强调情报的可靠性和紧迫性!在国家民族大义面前,我党从不含糊!” 很快,这份由我党地下情报员冒着生命危险获取的关键情报,通过秘密渠道,被送到了第一战区某主力部队长官的案头。 起初,这位长官还有些将信将疑,但结合自身侦察兵反馈的一些零星异常,他立刻意识到了情报的价值。 迅速调整了防御部署,并派出精锐小队,针对情报中提及的几条关键补给线进行了重点破袭。 数日后,作战参谋拿着战报兴奋地汇报:“师座!果然!鬼子一支携带重型装备和弹药的运输队,想从侧翼迂回,被我们提前埋伏了个正着! 缴获颇丰!还有他们的铁路补给线,也被我们的人破坏了好几处,至少能拖延他们三五天!” 长官看着战报,良久,感慨地对自己的副官说:“那边.......在搞情报这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这份情,我们承了。告诉他们,以后有类似情报,可以直接送过来。” 话语中,少了几分以往的轻视,多了几分对合作者能力的认可和基于民族大义的尊重。 ~~~~~~~~~~ 时光飞逝,转眼进入五月底。 禹县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在静宜和小草的精心照料下,傅芠严格卧床静养了快一个月,胎象终于稳固下来。 李?圣不放心,又带着她去了一趟陈郎中那里复诊。 老郎中仔细诊脉后,抚须微笑:“你媳妇这脉象平稳有力,胎元已固,气血也充盈了不少。可喜可贺!日后可以适当下床慢走,但仍需避免劳累和剧烈活动。” 两人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李?圣搀扶着傅芠走出医馆,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 两人心情放松,刻意放慢了脚步。 路过一个茶摊时,听到几个歇脚的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西边山里,前阵子打得可凶了!” “可不是嘛!都说鬼子调了重兵想去扫荡,结果好像没讨到太大便宜!” “我有个远房亲戚跑买卖回来的,说咱们的队伍好像提前得了信儿,准备得充分!虽然有些地方还是........唉,但听说把鬼子的后勤线搅得天翻地覆,特别是铁路,被扒了好几段,弹药粮食都运不上去!” “对对对,还听说鬼子伤亡不小,最后好像灰溜溜地撤了.........豫西、鄂北那边,算是扛住了这一波!” 豫西、鄂北交界山区! 正是第一战区主力部队和诸多抗日根据地所在的区域! 也是他们上次冒死发送的情报所指向的区域!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慰。 虽然历史的洪流或许依旧按照其轨迹前行,该发生的战役可能无法完全避免,但他们传递出去的情报,显然发挥了作用! 它可能让部队避免了更大的损失,可能让伏击打得更加精准,可能让破袭作战更加有效! 他们听到了“重创日军”、“切断运输补给线”这样的字眼。 这背后,或许就有他们“破风”发出的那一缕微弱电波所贡献的不为人知的一份力量。 傅芠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活力,脸上露出了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李?圣紧紧握着她的手,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依然漫长且艰险,但此刻,希望如同这五月的阳光,穿透阴霾,温暖而真实。 他们知道,他们的坚持和冒险,是有价值的。 为了这片土地上无数期盼安宁的人们,为了他们即将出世的孩子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他们的战斗,值得。 ~~~~~~~~ 自那次成功的发报后,小院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日。 傅芠的孕肚渐渐大了起来,在静宜和小草的悉心照料下,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李?圣表面上依旧是个寻常的户主,暗中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通过阿默等人断续收集着城内的风声。 “破风”电台如同进入蛰伏期,按照上级指示,非紧急重大情报,尽量减少主动联络,以规避风险。 那份关于日军扫荡的情报所引发的波澜,似乎也渐渐平息在战争的宏大叙事中。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汹涌。 这日午后,阿默从码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寻了个由头,将李?圣请到僻静处。 “少爷,情况有点不对。”阿默压低声音,眉头紧锁,“码头上多了几个生面孔,不像苦力,也不像商人,整天晃悠,眼神滴溜溜乱转,专门盯着卸货装货的船,还时不时跟管事的伪军套近乎。” 李?圣心中一凛:“打听出什么来头了吗?” “狗子机灵,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阿默的声音更低了,“好像........是特高课的人。” 特高课! 日本宪兵队下属的特务机关! 他们的出现,绝无好事。 李?圣面色凝重:“他们重点在看什么货?” “说不准,”阿默摇头,“但泥鳅注意到,他们对那些从南边来的装着药品、五金零件还有........无线电元件的箱子,看得特别仔细,盘问得也格外严。” 无线电元件! 李?圣和刚从屋里出来的傅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觉。 这绝非巧合。 上次在乱葬岗,虽然他们成功脱身,电台也未暴露,但信号确实被侦测到了。 再加上豫西、鄂北交界处那声大规模的扫荡日军受挫........... 鬼子这是加大了针对性的搜查力度,要从源头上掐断地下电台的物资补给? 或是打算针对情报人员的清扫? “知道了。”李?圣沉声道,“告诉狗子他们,最近都收敛点,非必要不去码头,避开那些生面孔。你也一样。” “明白!”阿默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第96章 暗流下的危机 傅芠走到李?圣身边,忧心忡忡:“看来上次还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可能是要大清剿。” 李?圣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微凉,安慰道:“别怕,我们的电台和设备都在你空间里,他们查不到我们头上。只是.......看鬼子这架势,看来是不揪出几个‘钉子’不肯罢休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而且,我担心这只是开始。特高课既然盯上了这里,就不会轻易放手。”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城内的气氛明显更加紧张,肃杀之气弥漫。 主要街口的盘查哨卡增加了人手,对过往行人的搜查变得粗暴而仔细,连菜篮子里的东西都要翻个底朝天。 入夜后,巡逻队的脚步声更加密集,雪亮的手电光柱不时划过紧闭的门窗,带来一阵阵心悸。 甚至连“聚朋”茶馆那个李?圣常去的位置,隔壁也似乎总坐着些不明身份的人。 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笼罩在小院上空。 这天,傅芠和李?圣刚从“陈氏医馆”出来,忽然前方一阵骚动,人群被粗暴地驱散开来。 只见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和便衣特务押着几个人从对面一家“翰墨斋”的书店出来。 被押着的人中,有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傅芠记得,曾在他家买过笔墨,他似乎是这家店铺前台掌柜,待人温和。 此刻他长衫被撕扯开,眼镜掉落在地被踩得粉碎,嘴角淌着血,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地扫过慌乱的人群。 另一个被反绑着双手的汉子,身材魁梧,挣扎得厉害,嘴里不住地用本地土话怒骂着。 傅芠隐约听到“黑心肝”、“不得好死”之类的字眼,旁边有围观的小贩低声唏嘘:“唉,是南街铁匠铺的王师傅,多老实的人啊........” 还有一人,穿着伪政府的制服,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周围的日本兵凶神恶煞,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便衣特务大声呵斥着驱赶人群,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每一个围观者的脸。 李?圣立刻将傅芠护在身后,混在慌乱的人群中,快速退到街边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后面。 他的心沉了下去——那家“翰墨斋”,他曾听阿默隐晦地提过,似乎是城里一个能接触到不同消息的地方。 那个掌柜,那铁匠.......还有那个吓破胆的伪政府人员。 这绝不是偶然! 这是有目标的抓捕! 鬼子果然开始了清洗! 傅芠紧紧抓着李?圣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她看着那个神色平静的书店掌柜被推搡着从面前经过,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 这些面孔,或许平凡,或许就在你我身边,他们可能只是传递了一句话,可能只是提供了一处落脚点,甚至可能只是保持了一份沉默的良知........ “走。”李?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紧绷。 他半搂着她,迅速拐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远离了那是非之地。 回到小院,两人的心情都异常沉重。 忠伯见他们脸色不对,忙问缘由。 李?圣简略说了街上所见。 忠伯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忧虑:“造孽啊........这几天,是不太平。我早上去买菜,也听人说,城东的‘悦来’客栈昨夜里被抄了,抓走了好几个人,连老板一家都没放过........” ~~~~~~~ 又过了几天,这种压抑和恐慌有增无减。 这天下午,阿默照例在得到允许后,外出打探风声。 他出去时还算正常,回来时却是脚步匆匆,额头上甚至带着急跑后的热汗,一把推开院门,也顾不得喘匀气,冲到正在正堂练字的李?圣面前。 “少爷!有情况!” 阿默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草纸字条,递到李?圣面前。 “刚才在回来的巷子里,一个半大的小乞丐撞了我一下,这东西就塞我手里了.......我没敢停留,赶紧跑回来了!” 李?圣心头猛地一沉,接过字条。 傅芠也闻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两人凑到一起,展开字条。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用木炭之类的东西仓促写就的字,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 破风 已入特高课耳目 静默 待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两人的心上! “破风”——他们的代号! “已入特高课耳目”——敌人已经掌握了这个代号,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范围! “速静默”——立刻停止一切活动,隐藏起来! “待启”——等待组织重新联系! 最坏的预想,还是发生了! 他们的代号暴露了! 虽然不知道敌人掌握了多少具体信息,但仅仅是代号被敌人盯上,就意味着极度危险! 特高课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定会顺着这条线穷追不舍! 傅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李?圣的心脏也是狂跳不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抬头对着阿默道:“告诉大家,最近一段时间风声紧,没有我的允许都不准出门。” “是,少爷。”阿默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李?圣又打开字条仔细看着,压低声音分析:“这消息........来得太关键了!送信的人知道我们的代号,用的是‘启’这个约定的暗语.........阿默说是小乞丐塞的,这种传递方式.........很可能是我们的人,在特高课内部!” 傅芠也反应过来,声音发紧:“对!只有特高课内部有我们的人,才能这么快知道他们的侦查进展,才能用这种方式冒险给我们报信!他们是在用命提醒我们!” 这个推断让两人既感到一丝绝处逢生的庆幸,又为那位不知名的同志揪紧了心。 第97章 巴掌大的小衣 “既然是组织上的要求,我们必须立刻执行!”李?圣当机立断,“阿芠,把字条收好。” 傅芠心领神会,接过纸条,下一刻,纸条便从她手中消失,送入空间。 ~~~~~~~~ 七月的禹县,炎热异常。 日头毒辣辣地照着,连院里的老槐树都耷拉着叶子,提不起精神。 但这闷热,却远不及小院里众人心头的压抑。 自收到那张写着"破风已入特高课耳"的字条后,整整一个月了。 "破风"彻底静默,小院也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院门终日紧闭。 连最爱凑热闹的泥鳅和小豆子,都被忠伯看得死死的,只能在院子里眼巴巴地望着四方的天。 “这鬼天气,真是憋死个人!”狗子蹲在廊檐下,拿着根草茎无聊地在地上划拉着,“连个蝉叫都听不见,安静得吓人。” 石头坐在他旁边,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用力擦拭着手里那把开垦后院菜地用的锄头,仿佛要把所有的焦虑都磨掉。 忠伯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碗凉茶,闻言瞪了狗子一眼:“就你话多!安静还不好?非要外面乒乒乓乓响枪子儿你才得劲?少爷说了,非常时期,都给我警醒着点!” 狗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抱怨。 西厢房里,倒是另一番光景。 窗子开了半扇,正好能看到院子。 傅芠靠在床头,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六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行动略显笨拙,但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手里正拿着一块柔软的浅蓝色棉布,跟一根细针较劲。 静宜坐在她身侧的绣墩上,手里是一件快要成型的小裤子,针脚细密匀称。 小草则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她在用一些更零碎的布头拼接成尿布。 “嫂子,这里,针要从下面穿过来,这样缝出来的边才平整,不会硌着孩子。”静宜放下手里的活计,倾身过去,手把手地教傅芠。 她性子温柔,教得也极有耐心。 傅芠学得很认真,但来自现代的她,对这精细活计实在有些手生,一个不小心,针尖又扎到了食指,渗出一粒血珠。 她"嘶"地吸了口气。 “哎呀!”小草停下手中的活,赶紧找来干净的布条,“少奶奶,您慢点儿!这针线活急不来的。” 安儿原本安静地趴在靠窗的炕桌上,用一小截木炭在废纸上画着什么。 闻声立刻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带着关切,迈着小短腿跑到床边,踮着脚看傅芠的手指。 “小婶婶,你怎么样?疼吗?”他小声问,语气里是超越年龄的担忧。 傅芠心里一暖,把手指给他看:“没事儿,就像被蚂蚁夹了一下,小婶婶谢谢安儿的关心。” 安儿看了看那几乎看不见的小伤口,这才放心。 但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靠在床沿,看着傅芠手里那件越来越像小衣服的东西,好奇地问:“小婶婶,你在给肚里的小宝宝做衣服吗?” “是呀,”傅芠笑着把手里那块布展开,那是一件刚刚缝好边的小上衣,小得可怜,只能勉强看出个形状,“你看,好看吗?” 安儿凑近看了看,又和自己身上的衣服比了比。 他认真地点点头:“好看,就是.......它好小。” 他想了想,似乎在自己有限的认知里寻找参照物,补充道,“比我的小木马还小。” 静宜和小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草笑着道:“少奶奶,您这针脚可比前几日齐整多了!就是这尺寸,怕是只有巴掌大吧?我看呐,也就刚够装下个小猫崽儿!” 正说笑着,堂屋门帘一响,带进一股外面的热浪和尘土气。 李?圣和阿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脸色都不太轻松,眉头微锁,显然这一趟外出,感受到的风声依然紧得很。 李?圣脱下有些汗湿的灰色外衫,递给闻声迎上来的忠伯,目光习惯性地先寻傅芠。 看到她气色尚好,正和静宜她们说笑,那眉间的刻痕才稍稍平复。 随即,视线就被傅芠手里那件醒目的"小玩意儿"吸引了。 他几步走到床边,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热气,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拿了过来。 那件小上衣入手柔软,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 李?圣下意识地摊开自己宽大的手掌,将那件小衣服放在掌心。 “这............”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那件小衣服的肩线,把它拎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 又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傅芠那明显隆起的腹部,语气充满了怀疑:“这.........这能穿?还没我巴掌大!咱娃儿.........在里头........就这么大点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比划着,那困惑的模样,活像第一次见识到麻雀蛋似的。 “哈哈哈........哈哈........”傅芠被他那样子逗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针扎到自己。 好不容易忍住笑,嗔怪地瞪他一眼:“你真是个愣子!刚落地的娃娃,可不就跟个小猫儿似的?浑身软乎乎的,就这么大!难不成一生下来就能满地跑着叫你爹?那不成精了!” 小草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强忍着笑意。 静宜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弯下腰,“哎呦!哥,笑死我了..........你可真会想!” 连一旁默不作声、正准备出去洗把脸的阿默,看到李?圣那副拿着小衣服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廊下的狗子和石头几人也听见里面的动静,探头探脑地张望,虽然没完全明白,但见众人都笑,也跟着嘿嘿傻乐起来。 李?圣自己也觉出刚才那话实在傻气,呵呵讪笑起来。 第98章 小院温情 他不再质疑,而是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小心地把那件小衣服在掌心摊平,用手指轻轻抚过那歪歪扭扭却充满爱意的针脚,笨拙地试图把它叠得整齐些,然后轻轻放在傅芠手边的床沿上。 他凑近傅芠,无视旁边抿嘴偷笑的静宜和小草,压低声音,“我媳妇儿手真巧,等咱宝贝出来,指定穿得舒舒服服,比画上的娃娃还俊。” 屋里一时充满了轻松欢快的气氛,连窗外灼人的日光似乎都变得柔和许多。 安儿看着大人们都在笑,虽然不太明白全部,但看到李?圣不再绷着脸,小婶婶也笑得开心,他也跟着弯起了眼睛。 ~~~~~~~~ 暑气渐消,秋风送爽,却也带来了几分萧瑟。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飘落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刚清扫得干净的青石板上。 进入九月,禹县城内的盘查似乎没有松懈的迹象,特高课的阴影依旧如同徘徊不去的幽灵。 小院众人早已习惯了这种"静默"的生活,日子仿佛被拉长,在警惕与期盼的夹缝中,过着看似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日常。 这日午后,后巷小院里却是一番不同于往日沉闷的火热景象。 墙角那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正开着细碎的金黄色小花,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稍稍冲淡了翻垦泥土的土腥气。 桂花树下,傅芠和静宜坐在两张藤编的矮椅上。 傅芠身着宽松的藕荷色旧夹袄,腹部高高隆起,八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行动愈发不便,但精神头不错。 而一旁的静宜,则穿着素净的月白衣衫,身量苗条,气质温婉,如同初秋清晨带着露珠的白菊。 两人低声交谈着,目光却都带着笑意,落在院子中央。 院子中央,李?圣和阿默正在对招。 李?圣步伐沉稳,一记刚猛的“黑虎掏心”直取中路;阿默则身形灵活,侧身避过,右手如蛇般探出,疾点李?圣肘部关节,正是“小擒拿手”的招式。 两人你来我往,拳风腿影间,带着呼呼的破空声,虽未尽全力,却也打得虎虎生风,引得在旁边观看的安儿、狗子和凑过来的小豆子、泥鳅不时低声叫好。 另一边,石头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油光,他正吭哧吭哧地挥舞着锄头,翻着院子里的空地。 泥土被翻起,散发出湿润的气息。 傅芠看了一会儿李?圣和阿默的对练,目光又转向劳作中的石头。 她拢了拢搭在肚子上的薄毯,伸手指点道:“石头,这边,靠近墙根的地方,再深翻一锄头......对,把那些硬土坷垃都敲碎些,不然菜根扎不下去,长不好的。” “好嘞,少奶奶!”石头应着,手下更加用力。 小草在一旁帮忙清理翻出来的碎石杂草,忍不住问:“少奶奶,这都深秋了,眼瞅着天就要冷了,咱们把这两个小院的空地全都翻了种菜,能活吗?别白费了力气。” 傅芠语气笃定:“不种别的,只种白菜、萝卜,还有雪里蕻,这些都耐寒,霜打过了反而更甜。能长一点是一点,总比荒着强,到时候你们精心伺候着,等长成了,吃不完的,咱们腌成咸菜、酸菜,储备着。” 她心里盘算得更多。 记忆里关于未来几年艰难时世的模糊记载,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她的神经,催促着她必须未雨绸缪。 这两个小院开垦出的菜地,不过是明面上的第一步。 真正的储备和艰难,还在后头,到那时是有钱都无处可用。 ~~~~~~~~ 夜幕降临,秋凉如水。 小院早早熄了灯火,陷入一片静谧,只有秋风掠过屋檐和枯叶的细微沙沙声。 卧房里,油灯如豆,晕开一小圈暖黄的光。 小草端着兑好的温水进来,李?圣接过木盆,示意她回去休息。 他将水盆放在傅芠脚边,蹲下身,试了试水温,便帮她脱去鞋袜,将那双因怀孕有些浮肿的脚放入温热的水中。 “烫不烫?”他抬头问,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傅芠舒服地喟叹一声,摇摇头:“正好。” 李?圣这才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泥炉,熟练地生起火,又支上一个黑色的小砂锅。 做完这些,他转向傅芠,伸出手,“拿出来吧,小灶时间到了。” 傅芠抿嘴一笑,心念微动,两个白煮蛋和一瓶牛奶便出现在他手中。 李?圣拧开瓶盖,将牛奶倒入砂锅,又利落地剥开鸡蛋,将白嫩的蛋清蛋黄放入砂锅。 小砂锅在炉火上慢慢加热,奶香混合着鸡蛋的气息渐渐弥漫在狭小的卧室内。 他又蹲回去,挽起袖子,大手握住傅芠泡在水中的脚,力道适中地揉捏按摩着她的小腿和脚底,帮她缓解孕期的不适。 他的手掌粗糙,动作却异常温柔。 傅芠感受着他指尖的力度,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软成一片,嘴上却故意逗他:“李大少爷如今这伺候人的功夫,倒是越发娴熟了。” 李?圣头也不抬,哼了一声:“还不是让你这娇气包给磨出来的?等这小祖宗出来,看我怎么‘讨’回来。” 傅芠脸一热,轻轻踢了下水花溅到他脸上:“没正经!跟孩子争什么宠?” 李?圣抹了把脸,抬起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怎么?有了小的,我这老的就得靠边站了?” 说着,手上故意在她脚心挠了一下。 傅芠怕痒,忍不住缩脚轻笑:“别闹........水要洒了!” 两人笑闹几句,砂锅里的牛奶鸡蛋也咕嘟咕嘟冒起了小泡。 李?圣赶紧撤了火,用厚布垫着,将滚烫的砂锅端到一旁晾着。 等温度稍降,他便盛出一碗,递到傅芠手中。 “快趁热吃了,凉了腥气。” 傅芠用小勺舀着吃,牛奶的醇香和鸡蛋的滑嫩让她满足地眯起眼。 吃了两口,她停下勺子,“圣哥,其实.........我有时想,是不是该分一点给安儿.......” 李?圣正就着她剩下的洗脚水洗脚,闻言动作一顿。 第99章 圣哥,你信我吗? 他抬头,神色是少见的严肃:“阿芠,这话我再说最后一次,你和肚子里的孩子,现在是最要紧的,安儿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每天一个鸡蛋,在这年月,已经是顶好的了。 你这‘小灶’,是保你平安生产的底气,还有你的空间,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明白吗?”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严厉。 傅芠知道他是对的,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默默地将一碗牛奶鸡蛋吃完,浑身都暖了起来。 洗漱完毕,李?圣将炉火彻底熄灭,砂锅碗勺都清洗干净收了起来。 两人吹熄油灯,摸黑上床。 李?圣习惯性地将傅芠揽入怀中,大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家伙有力的胎动。 黑暗中,他忽然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说起来,我媳妇儿现在可是不得了,咱们着前后两个院子,都快让你鼓捣成菜园子了。 狗子石头他们见了你,比见了我还听话,我看呐,再这么下去,院子里下脚的地方都得让你种上葱蒜了。” 傅芠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听着他带着笑意的调侃,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话。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轻声问,语气异常认真:“圣哥,你信我吗?” 李?圣一愣,收紧了手臂:“废话,你是我媳妇,我不信你信谁?怎么突然问这个?” 傅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不可知的未来。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清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心里总有些不安,我好像.........好像能感觉到一些事情。” 李?圣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抚摸着她的后背,给予无声的鼓励。 “圣哥,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感觉往后几年的天气.........会很不好?” 傅芠斟酌着用词,虽然知道李?圣对她的身世有怀疑,但她无法直接说出自己是穿越者,只能借用一些模糊的“预感”。 “从明年开始,连着几年........可能会有大旱,庄稼长不起来,河里会没水.........还有,可能会有数不清的蝗虫,像乌云一样,把地里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点粮食都吃光........” 她感觉到李?圣的身体渐渐绷紧了。 “这还不算,”傅芠的声音带着悲凉,“如今是什么世道?鬼子占着地方,横征暴敛,粮食本来就被搜刮走不少。就算有点收成,交完苛捐杂税,还能剩几粒米下锅?一旦大灾来临,我担心......上头的救济,怕是杯水车薪,甚至......根本到不了老百姓嘴里。” 她最终说出了那个在她所知历史中,用血泪写就的结论:“圣哥,如果这连年的旱灾、蝗灾真的发生,再加上这战乱,官府无力或者无心有效救灾......我害怕......到时候,可能会死........很多人,非常多,多到无法想象........”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气音吐出来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圣的心上。 黑暗中,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搂着傅芠的手臂瞬间僵硬。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骤然加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会死很多人,多到无法想象,那得是什么样的情景——是尸横遍野,是饿殍满地,是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 “阿芠.......你........”李?圣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想问她是如何“感觉”到的,想质疑这个可怕的预言,但怀中人那微微颤抖的身体和语气中那份深切的恐惧与悲戚,让他知道,这绝非戏言或臆想。 良久,他才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你.......你是说,这样的年景,会持续好几年?就在眼前了?” “是,从明年开始,到42年会是个爆发点。”傅芠在他怀里点头,“所以我着急,圣哥,到时候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缺粮问题。我心里慌,我们在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同时,我们同样要活下去,带着咱们的孩子,带着安儿,带着这一院子的人,活下去!” 李?圣沉默了。 他明白了傅芠这段时间“反常”举动的深意。 那不是妇人的杞人忧天,而是源自一种他无法理解却不得不重视的、对未来的可怕洞察。 如果傅芠所言非虚,那么他们面临的,将不仅仅是日寇的威胁,更是一场席卷天地、吞噬生命的巨大生存危机。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所有的玩闹心思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男人、属于一家之主的沉重责任感和紧迫感。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更加冷静决绝,“阿芠,我信你。从明天起,我们在保持静默的同时,把囤粮,当做头等大事。我想办法,黑市也好,别的门路也罢,尽可能多换粮食,耐放的糙米、豆子、红薯干,能囤多少囤多少!” 他顿了顿,继续规划,思路清晰起来:“两个小院的菜地,不仅要种,还要想办法搭个暖棚,冬天也能有点绿叶子。腌制咸菜、做酱,这些都要加大分量。” 他搂紧了她,仿佛要传递给她力量:“别怕,阿芠。既然我们提前知道了,就不能坐以待毙,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这次我们只为自己.......为未出世的孩子.......” 傅芠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掷地有声的话语,心中稍安。 但想到那浩劫的规模,再对比自身能力的渺小,忍不住叹了口气,遗憾道:“要是我的‘那个地方’能再大一点就好了,关键时候也能多储备些物资........” 第100章 你的空间是怎么来的? 李?圣知道她有这个神奇的本事,也知道她的那个空间不大,但却从未细问过。 此刻听她提及,不由得心生好奇,“阿芠,你那个‘地方’,到底是怎么来的?是天生的吗?” 黑暗中,傅芠沉默了一下,仿佛在回忆。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迷茫:“嗯,打我记事起,好像就有了,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就像........就像呼吸、吃饭一样自然,天生就会用。”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决定向他展示最深的秘密。 她抬起右手,用左手手指在右手手腕内侧轻轻一摸。 随即在那原本光洁的皮肤下,一个极其浅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印记,缓缓浮现出来。 那印记非常奇特,并非任何已知的文字或图案,更像是一枚天然形成的混沌色莲子虚影,细看之下,内部仿佛有难以察觉的微光缓缓流转,带着一种古老神秘的气息。 “你看,”傅芠将手腕凑到李?圣眼前,尽管在黑暗中他其实看不太清,“这里,有个小印记,平时是看不见的,只有我自己刻意去感应它的时候,才会稍微显现一点,它好像.......就和那个‘地方’连在一起。” 李?圣睁大眼睛,借着窗外微弱的夜光,勉强能看到她腕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异样,心中大感惊奇。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触感与寻常皮肤并无二致,但那隐隐传来的温润感,却让他确信阿芠所言非虚。 “真是.......神奇。”他喃喃道,握住了她的手,“像是个胎记,又不像,看来,这是老天爷赐给你的保命符。” “是啊,”傅芠收回手,那淡淡的印记也随之隐去,“有时候......我偶尔会感觉到,它好像不是一成不变的。似乎需要某种契机,或者某种滋养?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好像它本身是活的,在沉睡,需要被唤醒更多........”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即又扬起,带着一丝雀跃:“你知道吗?那个空间以前是没有变化的,认识你后才开始有变化的,用过的东西,半个月后又能重制.........你应该就是其中的一个契机........” 她转头看向李?圣,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李?圣,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能来到这里,或许就是为了找到你。” 李?圣看着她那双发亮的眼睛,心中一阵悸动,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阿芠,”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我有时候也觉得,你上辈子就是我媳妇,这辈子老天爷又给我送来了,不然怎么会让你掉到我面前........” 傅芠被他这话逗得心里一甜,却故意嗔道:“既然是老天爷送给你的,那你可要好好对我,我的秘密全都告诉你了,这辈子可就指望你了。” “你放心,”李?圣收紧手臂,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有了你和孩子,我才觉得自己心里缺的那一块,总算是补满了,以前总觉得空落落的,直到遇见你,这里才像是被填满。”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语气里的珍重让傅芠鼻尖发酸。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从穿越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找到了落点。 未来,她的所知终于可以有人一起商议、分享了........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小院的重心彻底围绕着傅芠待产运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又期盼的气氛。 李?圣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傅芠身边。 他表面上沉稳,但紧抿的嘴角和偶尔无意识摩挲手指的小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私下里他通过忠伯的老关系,悄悄请来了城里口碑最好、据说手法最稳当的孙稳婆,提前打了招呼,付了双倍的酬金,只求万无一失。 那孙稳婆是个精干利落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接了钱,又见李?圣那般紧张郑重的模样,心里直嘀咕:这后生瞧着冷硬,对他屋里头的媳妇倒是真心实意地疼。 她接生过这么多人家,还是头一回见当家男人不是只等在产房外,而是事前就这般仔细打点、反复叮嘱的,那眼神里的担忧和关切,做不得假。 心里对这户虽无长辈帮衬、却夫妻情深的小两口,便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关照。 她来看过傅芠一次,摸了摸胎位,又细细问了饮食起居。 然后对李?圣说:“李少爷,您把心放宽些,少奶奶身子骨底子不算顶好,但这大半年将养得不错,胎位也正,老婆子我接生了几十年,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看着李?圣那依旧难掩忧色的脸,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又补了一句,“这女人生孩子,就是过一道鬼门关,当家的担心是常情,可您得稳住了,您稳住了,少奶奶才更有底气。”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提醒。 李?圣听后,郑重地对孙稳婆拱了拱手:“孙婆婆,您提醒的对,那一切就拜托您了!只要她们母子平安,我李?圣必有重谢!” 同样,李?圣除了守着傅芠待产外,心中的隐忧也并未放下。 他深知傅芠的“预感”非同小可,却又不能对外人言明。 这日,他寻了个由头,将忠伯唤到跟前,塞给他一袋大洋。 “忠伯,阿芠身子弱,这次生产必定大耗元气,月子务必要坐得妥帖。眼下市面不太平,物价腾贵,我担心届时采买不便。 您老经验足,带着狗子他们,就以.......以给阿芠预备月子为由,慢慢去周边乡下或便宜些的地方,多收些鸡蛋、红糖、小米、红枣这类东西。东西要挑耐放的, 谨慎地办,别太扎眼。” 第101章 李望宁 他说得含蓄,只强调是为月子准备,但“担心采买不便”、“耐放”这几个词,以及那比往常更凝重的神色,忠伯人老成精,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捏着李?圣递过来的钱袋,感觉分量不轻,又抬眼看了李?圣紧蹙的眉,也没多问。 只是郑重地点头:“少爷放心,老奴晓得轻重,一定办得稳妥。” 说罢,便又领着狗子和小草,悄无声息地开始张罗,每次数量不多,但频次加密,东西都妥善收储起来。 ~~~~~~~~~ 时光在紧张的筹备中流淌,转眼到了十月底。 秋意已深,晨起时屋檐下都结了薄薄一层白霜。 这日,天刚蒙蒙亮. 傅芠还在睡梦中,忽然肚子感到一阵密集的疼痛,不同于往常的胎动,那疼痛来得又急又猛。 她轻轻哼了一声,惊醒了身旁浅眠的李?圣。 “阿芠?”李?圣瞬间清醒,撑起身子,看到傅芠蹙紧的眉头和瞬间苍白的脸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李?圣,我好像........要生了........”傅芠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圣虽早有准备,此刻还是慌了神,他猛地跳下床,声音都变了调:“忠伯!忠伯!快!快去请孙婆婆!阿芠要生了!” 他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整个小院瞬间苏醒。 阿默反应最快,二话不说,套上外衫就冲出去请稳婆。 狗子和石头被安排在院门和巷口守着,以防万一。 忠伯指挥若定,催促静宜和小草赶紧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剪刀、布条。 孙稳婆很快就被阿默几乎是半请半架地带来了。 她一到,立刻接管了产房,将除了静宜和小草帮忙外的闲杂人等都请了出去,包括心急如焚的李?圣。 李?圣被关在门外,如同困兽般在廊下来回踱步。 里面傅芠压抑的痛呼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忠伯和阿默低声劝他坐下歇歇,他仿佛没听见。 此刻,他所有的感官都系于那扇薄薄的门板之后。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从清晨到日上三竿,再到午后。 里面的动静时大时小,李?圣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他无数次想冲进去,又被忠伯和阿默死死拦住。 就在日头偏西,将近申时,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开阴霾的阳光,骤然从产房内传了出来! 那哭声极具穿透力,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门外,李?圣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接着,房门被拉开一条缝,孙稳婆带着一身血腥气却满脸笑容地探出头来:“恭喜李少爷!贺喜李少爷!少奶奶给您添了一位千金!母女平安!” 千金! 母女平安! 这几个字如同天籁,瞬间击碎了李?圣所有的焦虑和恐惧。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得他眼眶发热,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忠伯已经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作揖:“老爷夫人保佑!老爷夫人保佑啊!” 阿默、狗子、石头几人也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孙稳婆侧身让开,李?圣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 屋内已经收拾过,但还残留着生产后的特殊气息。 傅芠虚弱地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 静宜正小心地将一个襁褓递过来。 李?圣颤抖着手接过,那襁褓很轻,里面是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动着,方才那响亮的啼哭就是出自这里。 这就是他的女儿! 他和阿芠的女儿!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敬畏、狂喜、和责任感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走到床边,将孩子轻轻凑到傅芠眼前,声音沙哑:“阿芠.......你看,我们的女儿.......” 傅芠低头看着那小小的一团,杏眼圆睁,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嫌弃,“李?圣.......她.......她怎么这么丑?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李?圣一愣,随即失笑,心里的紧张和激动化作了满腔的柔软,“别胡说!我闺女哪里丑了?你看这眉眼,多俊!长大了肯定像你,是个美人胚子!” 一旁的孙稳婆听着这小两口的对话,哭笑不得,一边净手一边笑道:“哎呦~~我的少奶奶!刚落地的娃娃都这样,在娘胎里泡了十个月,能不皱巴吗?过几天长开了,保管白白胖胖,水灵灵的!” 她转向李?圣,细细交代注意事项,“李少爷,少奶奶身子虚,得好生将养,头几天不能见风,饮食要清淡软和,红糖鸡蛋水最是补气力。孩子喂奶.......” 李?圣听得极认真,恨不得拿个本子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孙稳婆看着李?圣那副如临大敌又满心欢喜的模样,对傅芠道:“少奶奶,您是个有福气的,找了个知冷知热、真心疼人的当家人。往后啊,好日子长着呢!等您调养好了,下一胎老婆子我还来给您接生!” 傅芠听了哑然,她这才刚生产完呢,就被人考虑二胎了.......... 李?圣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借您吉言,等下一胎了还找您老来...........” 接着又忙让忠伯封了一份厚厚的谢金给孙稳婆,又亲自将人送到门口。 回到房中,李?圣凝视着女儿小小的脸庞,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浮现。 他抬起头,看向傅芠,“阿芠,咱们的女儿,就叫‘望宁’吧。李望宁,盼望她,也盼望我们所有人,都能早日过上安宁太平的日子。” 李望宁。 这个在动荡岁月中降生的孩子,承载着父母最朴素的愿望——盼望安宁。 第102章 月子日常 小生命的降临带来了巨大的喜悦,但也伴随着新手父母的手忙脚乱。 第一个难题很快出现了——傅芠产后第二天,胸口胀得发疼,奶水却下不来。 小望宁饿得哇哇直哭,小脸憋得通红,用力吮吸半天,却因为得不到吃的,委屈得哭声愈发响亮尖锐,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不安地扭动。 “呜.......怎么办,圣哥,宁儿都饿了一天了.........”傅芠看着怀里急躁的女儿,又心疼又自责。 傅芠额头上沁出虚汗,急得眼圈泛红,她觉得是自己身子不争气,连累了孩子挨饿。 李?圣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女儿每一声啼哭都像针扎在他心上,傅芠的眼泪更让他手足无措。 他不懂这些妇人产后的事,只能干着急。 “阿芠,你别急,忠伯已经去请孙稳婆了,她一定有办法的!乖啊!一会儿就能解决。”他用指腹擦去傅芠眼泪安慰道。 孙稳婆被火急火燎地请来,一看这情形心里就有了数。 她洗净手,坐到床边,一边温声安抚傅芠:“少奶奶,莫急,月子里流泪伤身又回奶,您这主要是气血没跟上,心里再一焦灼,堵上了。” 一边示意傅芠躺好,“老婆子给您疏通一下,会有些疼,您忍着点。” 说着,孙稳婆那布满老茧手便按上了傅芠的胸口。 她刚按上穴位,傅芠就疼得“嘶”了一声,身体瞬间绷紧,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滑落,手指紧紧揪住了身下的褥子。 李?圣看傅芠疼成这样,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拉开孙稳婆的手,最终还是强忍住。 他只能不停地对孙稳婆说:“孙婆婆,您轻点,我媳妇她怕疼........” 孙稳婆手下不停,嘴里念叨:“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李少爷,这关头可不能心软,不然奶水下不来,大人孩子都受罪。” 孙稳婆又开了口:“光推拿还不够,还得食补,鲫鱼汤、猪蹄汤、鸡汤最是下奶,炖得烂烂的,撇干净油,每天早中晚,让少奶奶喝上。”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李?圣道,“另外,也得备个后手,弄些细米粉或者羊奶来,万一奶水不足,总不能饿着姐儿。” 李?圣如同接了军令,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又折腾了好一阵,直到傅芠浑身被汗湿透,几乎虚脱,那珍贵的初乳才终于下来。 看着小望宁终于满足地吮吸起来,发出细微的吞咽声,夫妻二人才长长松了口气。 送走孙稳婆,李?圣拿了一小袋大洋,叫来忠伯和小草,吩咐道:“忠伯,不管花多少代价,务必要保证阿芠每天三顿汤水不断。小草,灶上的事你多上心,一定要按照孙婆婆说的法子炖煮。” 两人点头应是。 这年月,寻常肉食已是难得,更何况是这些针对性的滋补食材? 忠伯为此费了不少功夫,几乎跑遍了全城,才保证每天不断供。 汤水炖上来,傅芠逼着自己喝下一碗又一碗。 或许是汤水起了效,或许是孙稳婆的推拿与开导让她心绪稍宽,奶水竟真的一日日丰沛起来。 小望宁那小脸肉眼可见地一天天圆润红亮起来,眉眼也长开了些,愈发显得白嫩可爱。 ~~~~~~~~~~ 时序进入十一月,北风像是终于撕掉了最后一点温和的假面,露出凛冽的獠牙。 几场寒流过后,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来,终于在一天夜里,悄无声息地降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却细密,落在小院的瓦上、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将天地都染上一种沉闷的灰白。 傅芠的月子便在这样日渐严寒的天气里进行着。 屋内比往常多放了两个炭盆,暖意融融,却也带着一丝产妇房特有的浑浊气息。 对于傅芠来说,除了房间不能通风,还有一个折磨就是不能洗澡洗头。 不过十来天,她就觉得自己浑身都馊了,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浑身难受。 她揪着寝衣的领子嗅了嗅,哭丧着脸对李?圣抱怨:“李?圣,我身上是不是都有味儿了?感觉浑身好难受啊!” 李?圣闻言,非但没有嫌弃,反而低笑出了。 他凑近她颈窝,煞有介事地嗅了嗅,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嗯,是有点味道........” 在傅芠羞恼的目光瞪过来前,他才慢悠悠地笑着补充:“是咱望宁的奶香味,混着点安神的药草味,不难闻,挺........安心的。” 傅芠气得捶他一下:“你净会胡说哄我!我自己都觉着味儿冲,肯定快要馊了.........” 见她真的在意,李?圣便收敛了玩笑,正色道:“孙婆婆再三叮嘱过,月子里不能沾凉水,受了寒气可是一辈子的事,开不得玩笑。” 他握住她捶过来的手,轻哄道:“乖啊!我知道你爱干净,身上难受。咱们再忍忍,等出了月子,我亲自给你烧水,保证让你洗得痛痛快快,想洗多久洗多久,把这儿天的难受都补回来,好不好?” 傅芠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焦躁和委屈渐渐被抚平,她靠向他,小声嘟囔:“那你说话算话.......到时候我让你给我洗头,还要给我擦背.........” 李?圣一听,低低笑了起来,往她嘴唇使劲亲了一下,“阿芠,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可别反悔,我保证给你从里到外洗的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傅芠一看他那坏样,就知道他没往好处想,手往他大腿内侧软肉上拧了一把,“李?圣,你就不能正经点,脑子里想啥呢?” 傅芠这一拧可是用了些力道的,李?圣疼得龇牙咧嘴,“哎哟!阿芠.......疼.......疼,轻点,我知道错了,松手.........松手.......” “你还得瑟不了?”傅芠柳眉微挑,手上力道却没松。 第103章 出月子 “不了.........不了........阿芠饶命.......”李?圣做出夸张的求饶表情,眼底却满是宠溺的笑意。 傅芠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弯起。 被他这么一闹,身上那点黏腻不适带来的烦躁感,倒是消散了不少。 李?圣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再忍忍,很快了。” ~~~~~~~~~ 终于捱到了出月子的那一天。 一大早,傅芠就觉得自己像是刑满释放的囚徒,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清洁。 她几乎是眼巴巴地看着李?圣,催促着他去准备热水。 李?圣看她那急切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不敢耽搁,亲自去张罗。 他让狗子多准备了几个炭盆,将卧室烧得如同暖春,门窗缝隙都用厚布仔细塞好,确保没有一丝寒风能透进来。 浴桶被抬了进来,热气腾腾的水注入其中,氤氲的水汽瞬间弥漫开来,带着皂角和淡淡的药香——这是李?圣特意寻来的,知道她喜欢。 “水好了,阿芠。”李?圣试了试水温,回头唤她。 傅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褪下那身感觉已经腌入味的寝衣,将自己完全浸入温热的水中。 当热水漫过肌肤的那一刻,她满足地喟叹出声,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积攒了月余的疲惫与黏腻感被一点点溶解、带走。 她洗得格外仔细,长发搓揉了三遍,直到每一根发丝都恢复了清爽蓬松; 身体更是细细擦拭,热水换了两遭,直到第二桶水依旧清澈,她才觉得真正将自己从那股“月子味”里解救了出来。 待她换上干净柔软的衣物,只觉得浑身松快,宛若新生。 李?圣让傅芠抱着小望宁,去隔壁静宜房里坐坐。 他看水还干净,屋里也暖和,就着傅芠用过的水,也快速冲洗了一番。 待他收拾妥当,又将卧室的门窗打开,寒冷的北风鱼贯而入,迅速驱散了屋内积攒的产后浊气和药味。 味散的差不多,把门窗关好,又把炭盆的火烧旺,让小草重新换上新的床单被褥,就去隔壁接傅芠。 ~~~~~~~~ 静宜房间里,炭火烧得同样很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快四岁的安儿踮着脚尖,趴在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望宁,小小的脸上满是新奇与专注。 望宁刚吃饱奶,正醒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咧开没牙的小嘴,像是在笑。 “小婶婶,”安儿看得入了神,小声问道,生怕惊扰了这精致的小人儿,“妹妹.........她认识我吗?” 这一个月,为了不打扰傅芠静养,安儿虽然每日都来,但大多只是在门口由静宜或小草抱着让他远远瞧上一眼。 此刻,他终于可以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个小妹妹了。 傅芠看着安儿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柔声道:“当然认识呀,安儿是哥哥,你每天都来看她,她记得你的声音呢。” 安儿听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伸出一个小手指,飞快地碰了一下望宁露在襁褓外的小拳头。 望宁似乎有所感应,小手动了动,握住了他的指尖。 安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小脸上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惊喜的笑容。 他抬头看向傅芠,惊叹道:“妹妹.......好小,好软........” “安儿小时候也是这么小的呀。”傅芠摸了摸安儿的头,“安儿现在是哥哥了,是男子汉了,以后要带妹妹玩,保护妹妹,好不好?” 安儿挺了挺小胸脯,连忙点头道:“好,小婶婶,我会带妹妹玩,也会保护妹妹的!不让别人欺负她!” 正说着,李?圣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目光先是落在傅芠身上,带着询问,见她微微点头示意一切都好,才看向安儿。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李?圣走到床边,大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安儿的脑袋。 安儿立刻转向他,兴奋地报告:“小叔叔!妹妹刚才抓住我的手了!她认识我!” “哦?”李?圣挑眉,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们安儿这么厉害,妹妹都认得你了。” 他说着,俯身看向傅芠怀里的女儿,眼神瞬间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静宜在一旁笑着插话:“哥,宁儿越来越像你了,你瞧着小鼻子.........” 李?圣听了,咧嘴一笑,“那可不,我闺女不像我像谁?这小高鼻可是咱老李家的标配。” 他转身将安儿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逗他:“你说是不是啊?安儿!” 安儿搂着李?圣的脖子,重重地点头:“嗯!妹妹像小叔叔,也像小婶婶,以后肯定很漂亮!” 几人说笑了几句,窗外天色已然暗沉。 李?圣看着傅芠脸上虽有笑意却也掩不住一丝倦色,便道:“时候不早了,你刚出月子不能累着了,回屋歇着明天再聊。” 他说着,小心抱起小望宁,带着傅芠回了卧房。 ~~~~~~~~ 重新躺回焕然一新的床上,身下是干燥蓬松的被褥,傅芠只觉得通体舒坦,连月来积攒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夜幕彻底降临,油灯被拨亮,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空间,将一切都渲染得柔和而安宁。 没过多久,小望宁哼哼唧唧地开始往傅芠怀里钻,小脑袋一拱一拱,显然是饿了。 傅芠侧身躺着,熟练地解开衣襟,将孩子揽入怀中。 小家伙立刻寻到源头,用力地吮吸起来,房间里只剩下她满足的吞咽声。 李?圣坐在床沿,借着那温暖跳跃的灯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母女俩。 他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傅芠身上。 生产后的她,确实有些不同了。 第104章 夜静 她原本就生得很美,不同于这个时代许多女子眉宇间常带的顺从或愁苦,她的美是鲜活、明艳,带着一丝不易折的韧劲。 而此刻,经历了怀孕生产这一场生命蜕变,她身上似乎又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份少女的娇俏与灵动并未完全褪去,却悄然沉淀出一种女人成熟的风韵。 她的身形比少女时期更加丰腴柔软,曲线愈发玲珑,低垂着眼眸喂奶时,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安详,周身都笼罩着一种宁静的母性光辉。 这种光辉,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吸引人的女人味。 李?圣看得有些痴了。 他觉得自己的媳妇,比这世上任何女子都要好看,而且这种好看,仿佛陈年的美酒,随着岁月与经历的沉淀,愈发醇香醉人,让他怎么看都看不够,心底涌动着难以言表的满足与爱怜。 傅芠察觉到他的视线,笑着嗔了他一眼:“看什么呢?又不是没看过。” 李?圣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因压抑着某种情绪而显得有些低哑:“好看!”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话语直白而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浓浓的占有欲,“我的阿芠,越来越好看了。” 傅芠听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油嘴滑舌........既然觉得好看,那就赏我们李少爷多看两眼好了。” “光看不行啊,”李?圣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渴望,“看得着,碰不得,这不解馋哪..........” “去你的.........想什么呢?”傅芠脸颊微红,轻啐了他一口。 两人说笑间,小望宁吃饱喝足,再次沉入梦乡,傅芠小心地放在床里侧的小被窝里,将她盖好被子。 她刚做完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回身,一个温热的胸膛便从身后贴了上来。 李?圣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入怀中,一股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和颈窝。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黏稠而暧昧,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此刻听来都格外清晰。 算起来,从傅芠怀孕后期到生产、坐月子,两人已有近四个月未曾亲密。 这对于正值盛年、且感情甚笃的夫妻而言,无疑是一段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此刻,所有的禁忌都已解除,熟悉的馨香与体温在怀,那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渴望,如同解除了封印的猛兽,蠢蠢欲动,再难抑制。 李?圣将她转过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傅芠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 她并没有退缩,反而微微仰起头,迎视着他的目光。 禁欲了这么久,说不想念是假的,她的身体里同样涌动着一种期待的悸动。 李?圣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温热的脸颊,顺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滑落到寝衣的领口。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折磨与引诱。 “阿芠..........”他唤着她的名字,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缠绵,带着积压已久的迫切与狂野,像是要将这段时间的欲念尽数倾泻出来。 傅芠起初还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便软化在他炽热的攻势下,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生涩而热情地回应着。 油灯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曳,交织着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 衣衫不知何时悄然滑落,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但随即被对方滚烫的体温驱散。 他的吻如同密集的雨点,落在她的眉间、眼睑、唇瓣,一路向下,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点燃一簇簇火焰。 傅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以及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强烈渴望。 “李?圣...........”她无意识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窗外风雪依旧,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温暖如春..........,........ ~~~~~~~~~~~ 翌日,雪停了,难得的晴天。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在窗前投下光斑。 傅芠眼皮动了动,终于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 刚一动弹,浑身便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软,尤其是腰腿处,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 她躺在枕上,望着帐顶,昨夜某些零碎又火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脸上顿时一阵发烫。 她在心里暗啐了一口,把那个不知节制的男人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不是人'、'蛮牛'............ 正暗自腹诽,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草端着铜木,探进头来。 见傅芠睁着眼,她抿嘴一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少奶奶,您醒啦?” 她将冒着热气的木盆放在架子上,“少爷估摸着您快醒了,特意让我把热水备好端过来呢。” 傅芠撑着身子坐起来,酸软感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她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便问:“宁儿呢?” 小草一边拧热帕子递给傅芠,一边笑着回话:“宁儿一早就醒了,少爷怕吵着您,就抱到堂屋去了,这会儿正哄着呢,说是等您醒了再抱过来。” 她隐约记得天快亮时,似乎被李?圣推醒过一次,迷迷糊糊间感觉他把孩子塞到了自己怀里喂奶。 自己当时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几乎是凭着本能喂的孩子,后来便又沉沉睡去,连宁儿什么时候被抱走的都不知道。 正说着,门帘一掀,李?圣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怀里果然抱着用小被子裹得严实的望宁。 他精神头十足,眉眼间带着餍足和得意,与傅芠的慵懒疲累形成了鲜明对比。 “阿芠,你醒了?快,赶紧的,我宝贝闺女饿了,小嘴咂巴半天了,就等着你这口粮呢!” 他几步走到床边,动作却放得很轻,小心地将小望宁递到傅芠怀里,那架势,活像交接什么重要宝贝似的。 第105章 新的任务 小家伙一到母亲怀里,闻到熟悉的气息,小脑袋就往她胸口拱,小嘴一瘪一瘪的,眼看着就要开嗓。 傅芠赶紧接过来,解开衣襟。 小望宁立刻精准地找到目标,用力吮吸起来,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李?圣就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吃奶,又抬眼看看傅芠,眼神温软。 傅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想起昨晚,耳根更热了,忍不住飞给他一个嗔怪的眼神。 李?圣接收到她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还累着?” 傅芠脸一红,没好气地低声道:“你说呢?” 李?圣低笑出声,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泛着红晕的脸颊,“我的错,晚上给你揉揉。” 这时,小草端着食案进来了,她将小炕桌支在床上,把饭菜一一摆好。 李?圣见状,便道:“你先去洗漱,我来看着她。” 说着,他熟练地从傅芠怀里接过已经吃得差不多的闺女,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打出一个小小的奶嗝,才小心将她放在床内侧。 傅芠洗漱完毕,感觉清爽了不少,也走了过来。 小桌上放着两份不一样的饭菜,泾渭分明。 傅芠面前是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红枣粥,配了一碟静宜亲手腌的爽口小咸菜,还有两个剥了壳的白煮蛋。 李?圣面前则是一大碗杂粮饭和一碟咸菜。 他一边示意傅芠快吃,一边自己大口扒着饭,显然是饿坏了。 “你也一起吃,”傅芠拿了个鸡蛋放到了李?圣的碗里,“我一个就够了,多了也腻。” 李?圣眉头微皱,把鸡蛋夹了回去,“你刚出月子,身子还没完全养利索,又要奶宁儿,正需要营养,把自己和闺女照顾好,别让我操心!” “知道了,我这不是心疼你嘛!”傅芠端起碗,咬了口鸡蛋小声嘟囔道。 李?圣听了咧嘴一笑,随即认真道:“我知道你心疼我,不过,阿芠,你记着,做为男人,最应该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媳妇、孩子能吃饱、穿暖,不挨冻受饿,你明白吗?” 傅芠抬头看他,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只有纯粹的关心和暖意。 她心里突然酸酸的,甜甜的........ “嗯......明白了........”她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 日子就在这种琐碎而温馨的日常中,夹杂着对“破风”未来的隐忧,悄然流逝。 转眼已近岁末,禹县城里开始有了些许年节的气氛,虽然依旧在日军的统治下,但百姓们总还是想方设法准备过年。 “破风”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组织上仿佛彻底遗忘了他们,再没有任何新的指示传来。 这种等待,漫长而煎熬。 这天,阿默外出采买年货回来,神色如常地将东西交给忠伯和静宜后,却寻了个空档,再次找到李?圣和傅芠,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 “少爷,少奶奶,还是那个法子,塞到我菜篮子里的。”阿默低声道。 李?圣心头一紧,与傅芠对视一眼,接过字条展开。 这次的纸张质量稍好一些,字迹也工整有力,是周启明的笔迹! 腊月廿八,午时初,城隍庙废墟,断碑处。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城隍庙废墟.........”李?圣低声重复,眉头紧锁,“那里去年被炮火毁了,平时除了些野狗和乞丐,几乎没人去,地方够偏僻。” 傅芠接过字条,仔细看了看墨迹和纸张,“字迹是周队长的没错。” “他冒险约见,一定有极其重要的事情,”李?圣沉吟道。 无论是什么,都预示着这次会面绝不简单。 周启明夫妇一年多未曾露面,此时突然冒险联系,必定有紧要之事。 可能与安儿有关? 还是组织上有了新的、重大的变动? 接下来的几天,李?圣让阿默和狗子轮流,装作无事的样子去城隍庙废墟附近转悠,熟悉地形,观察有无异常。 他们发现,那里确实荒凉,断壁残垣间积雪未化,只有几行小动物的脚印,而且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人近距距听到对话。 相见地点确实不错。 腊月廿八这天,天空阴沉,寒风凛冽。 李?圣和傅芠做了周密的安排。 忠伯和静宜几人带着宁儿在家,紧闭门户。 阿默提前一个时辰,带着安儿,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先行抵达城隍庙废墟附近的一处隐蔽角落等候。 李?圣和傅芠则从另一个方向,一路警惕地观察着身后和四周,慢慢向废墟靠近。 两人都穿着不起眼的灰扑扑的棉袍,傅芠还用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 午时初,他们准时来到了那片残破的断碑前。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四周寂静得可怕。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在李?圣开始有些焦躁时,一处半塌的墙壁后,闪出了两个同样穿着普通百姓棉服、戴着破旧毡帽的身影,正是周启明和苏晴。 他们比一年前更加清瘦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迅速扫视了一圈环境后,才快步走了过来。 “周队长,苏同志。”李?圣压低声音打招呼。 “李同志,傅同志,让你们冒险了。”周启明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透着一丝急切,“安儿呢?” 傅芠朝阿默隐藏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很快,阿默牵着安儿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一看到安儿,苏晴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安儿!”周启明也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沙哑。 安儿看着眼前这对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两人,愣了几秒,随即松开阿默的手,迈着小短腿扑了过去,带着哭腔喊道:“爹!娘!” 苏晴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终是忍不住滚落下来。 周启明也红着眼眶,大手轻抚着儿子的后背,喉结不住地滚动。 李?圣和傅芠站在一旁,看着这重逢的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第106章 为了信仰 片刻后,周启明稳住情绪,对着李?圣和傅芠郑重地抱拳行礼:“李兄弟,傅同志,大恩不言谢!安儿.........照顾得这么好,多亏了你们!” “周队长,苏同志,你们太客气了,安儿很乖,很懂事,家里人都喜欢他。”傅芠连忙说道。 接着,周启明神色重新变得凝重:“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李兄弟,傅同志,我们此次冒险前来,有重要事情。” 他使了个眼色,苏晴会意,抱着安儿走到稍远些能避风的地方,低声和儿子说着话。 李?圣向阿默也使了个眼色,阿默立刻悄无声息地散入周围的断壁残垣间,负责外围警戒。 周启明望了一眼远处正在和苏晴低声说话的安儿,眼中满是不舍。 “此次约见,主要有三件事。”他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是我们夫妻向你们告别和致谢,组织上决定调我们前往东北工作。” 背景说明:1939年末,抗日战争处于战略相持阶段。 虽然东北全境沦陷已久,但抗日联军仍在坚持斗争,且苏联对日态度是关键变量。 党中央高瞻远瞩,已经开始秘密布局,为未来可能的变化做准备,派遣精干人员潜入东北,联系抗联残余力量、建立秘密交通线、搜集情报,为日后收复东北打下基础。 此举极具前瞻性,也异常危险,充分体现了组织对周启明夫妇能力和忠诚的绝对信任。 周启明继续道:“此去是秘密潜入,要在敌人的心脏地带重新扎根,情况之复杂、任务之艰巨、环境之险恶,远超以往。归期.........难料,安儿........”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强行压下,“只能继续拜托你们了,这孩子,以后........就让他改口叫你们爹娘吧,跟着你们,我们才能无后顾之忧...........” 这番话,是一个父亲在使命与亲情间做出的最痛苦也最坚定的抉择。 李?圣和傅芠心中震撼,他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李?圣神色认真,郑重承诺:“周队长,你们放心前去,只要我们在,定护安儿周全,视如己出。只要我们有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他。” 周启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托付,他迅速收敛情绪,进入下一议题:“第二件事,是关于‘破风’。组织决定,你们即日起结束静默,转入新的工作模式。” 他神色变得更加严肃,目光如炬:“今后,你们只与一位代号‘铁丝网’的情报员进行单向联系。‘铁丝网’同志潜伏在敌人内部极其要害的位置,他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为最大限度保护他,你们双方不到生死时刻永不碰面。” “联络方式:每月十五,巳时正,你们去城南‘听雨轩’茶馆,名叫‘茶花’的包厢,在包厢门后下方,有一处松动的砖块。 ‘铁丝网’会将他获取的情报藏于此处,你们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也不需要追问情报来源,只需确保准确、安全地将情报发送出去。明白吗?” 李?圣和傅芠认真记下每一个细节,重重点头:“明白!” “最后,”周启明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们,带着最后的嘱托,“你们的情况和组织关系,我们已经移交给禹县本地一位代号‘老槐树’的同志。 他是本地扎根极深、久经考验的老地下党员,负责协调和支援本地多个潜伏小组。 除非遇到危及生命的重大变故,或者‘老槐树’主动用约定的方式联系你们,否则你们不要试图去寻找或联系他。保持静默,就是对他、对‘铁丝网’,也是对你们自己最大的保护。” 将所有事项交代清楚后,周启明和苏晴又与安儿温存了片刻。 苏晴蹲下身,仔细替安儿整理着衣领,强忍着泪水,一遍遍嘱咐他要听话、要勇敢。 周启明则摸着安儿的头,说着男子汉要坚强之类的话。 四岁的安儿似乎感知到了这次分别的不同寻常,没有哭闹,只是紧紧抿着嘴唇,黑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最后,周启明狠下心肠,拉着苏晴,再次对李?圣和傅芠深深一躬,转身毅然消失在残垣断壁之后。 为了信仰,奔赴那未知且凶险的远方。 看着他们决绝的背影,又看看怀里强忍泪水的安儿,李?圣和傅芠心中沉甸甸的。 他们知道,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不仅要抚养战友的骨肉,更要守护好“破风”与“铁丝网”这条至关重要的情报线,这是无数如周启明、苏晴这般沉默付出的同志,用离别和牺牲换来的希望之火。 ~~~~~~~~ 回到小院,气氛依旧有些低沉。 晚上,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安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上床。 他去了傅芠和李?圣的房间,从自己贴身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却沉甸甸的小布包,双手捧着,递到傅芠面前。 “小婶婶.......小叔叔........”他小声说着,声音还带着点鼻音,“这个.......是爹娘让我交给你们。” 傅芠疑惑地接过,入手一沉。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洋! 大约有二三十块,在灯下泛着温润而又沉重的光泽。 这恐怕是周启明和苏晴最后的积蓄了! 上次他们留下的金条和镯子,李?圣让傅芠收好,两人商量着等安儿长大了给他,平日里家里的用度都是李老爹存下在家底,从未动用过分毫。 李?圣看着这袋大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哑声道:“他们........这是把家底都留给孩子了........” 傅芠握紧钱袋,对李?圣道:“和上次的一起收着,不到山穷水尽,咱们都不能动用。这是安儿的,也是他爹娘的心。” 第107章 空间升级 她拉过安静站在一旁的安儿,柔声问道:“安儿,你爹娘临走前,是不是还跟你说,以后我们就是你爹娘了?” 安儿抬起头,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他点了点头,小声问道:“嗯......小婶婶,为什么.......要改口呢?是我爹娘........不要我了吗?”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孩子特有的敏感和恐惧。 傅芠心里一酸,连忙将他搂进怀里,轻抚着他的头,低声温柔解释:“傻孩子,怎么会呢?你爹娘最疼安儿了。 正是因为太爱安儿了,怕他们不在的时候,没人像他们那样宝贝你,所以特意拜托我们,也做你的爹娘。 这样,你就比别人多一份爹娘的疼爱,这样多好啊!小望宁都没这种待遇呢,你说是不是?” 李?圣也蹲下身,大手按在安儿瘦小的肩膀上,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对,你爹娘是去做很重要的事情了,他们.......他们都是大英雄。以后,我和你小婶婶,还有宁儿妹妹,都是你的家人,好不好?” 安儿看着李?圣真诚的眼睛,又感受着傅芠温暖的怀抱,眼中的困惑和不安渐渐散去。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一时还改不了口,但小脸上露出了些许安心的神色,低声应道:“嗯........我知道了。” 看着他这般懂事的样子,李?圣和傅芠既心疼又欣慰。 乱世之中的孩子,被迫一点一点长大,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力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安稳的天地。 ~~~~~~~~~ 安儿的事情暂时安抚下来,孩子虽然依旧沉默了些,但看向李?圣和傅芠的眼神里,依赖明显更深了。 他将那份对亲生父母的思念小心翼翼地藏起,努力学着照顾自己,甚至偶尔会趴在床边,用小小的手指轻轻碰一下小望宁更小的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围绕着新生儿和日渐沉重的时局缓缓推进。 这日午后,趁着小望宁睡得正酣,傅芠凝神静气,如往常一般将意识沉入空间,准备进行每半月一次的物资清理。 然而,就在意识进入的刹那,傅芠整个人都愣住了,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原本那个只有一立方米左右、显得有些逼仄的小空间,此刻竟然........变大了! 不是扩大了一圈,而是清晰地划分出了十个同样大小的格子,每个格子都约有一立方米! 整整扩大了十倍! 原本堆放在角落里的那些她穿越时带来的少量现代药品、几包压缩饼干、米面吃食和一些零碎物品,此刻只占据了其中一个格子。 秘道石室内收入的古董字画和部份金银细软,占据了一个格子。 还有一个格子里放置的是几把手枪、电台和那捆炸药。 而剩下的七个格子,则空空荡荡,仿佛在静候着主人未来的填充。 傅芠的心怦怦直跳,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 是了,她早就跟李?圣提过,这个空间似乎并非一成不变。 最初穿越来时,它一直只有1立方大小,空间物品也无法复制。 是在认识李?圣之后,空间才出现了第一次变化——里面的物品开始拥有了每隔半月便能复制一次的奇异能力。 而这一次,如此巨大的变化........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旁女儿恬静的睡颜,心中豁然开朗。 是了,定然是因为宁儿的出生! 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的降临,仿佛给这个神秘的空间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能量,直接促使它发生了量的飞跃!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尝试着将意识在各个新出现的格子里流转,感觉如臂指使,操控起来甚至比之前只有一立方时更加得心应手。 十个独立又统一的空间单位,意味着他们可以更清晰、更有条理地分类储存物资,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 粮食、药品、水源、武器、重要物品..........都可以分门别类,妥善安置。 这无疑是乱世之中,他们的保障又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 傅芠深吸一口气,意识退出空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圣。 “静宜.......静宜........”傅芠脚步轻快地出了卧房来到正堂喊道。 “哎........嫂子,怎么了?”静宜甩着手上的水从灶房里出来,她正和小草准备过年的吃食。 “你哥呢?” “哦,大哥带着忠伯他们出去了,说是看看再采买些年货,应该快回来了。” 傅芠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李?圣他们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 他照例先俯身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小望宁,用指腹碰了碰她柔嫩的小脸,这才坐到床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一抬头,却见傅芠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直勾勾地望着他,嘴角还噙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怎么了?捡到金元宝了?还是我们宁儿今天特别乖?”李?圣被她看得有些好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傅芠顺势抓住他的手,眉眼弯弯,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你猜?!” 李?圣见她这神秘又欢喜的模样,心念微动。 他配合地做出沉思状,眼中带着戏谑:“嗯.......让我猜猜........是静宜把年夜饭的饺子包出花来了?还是.......你想我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贴着她耳边说的,气息温热。 傅芠脸一热,嗔怪地推了他一下:“去你的,没个正形!说正事呢!” “好,好,说正事。”李?圣低笑,握住她推拒的手,“那到底是什么事,让我们阿芠这么高兴?” 第108章 空间利用 傅芠深吸一口气,凑近他,几乎是气声宣布,每个字都透着激动:“李?圣!我的那个‘空间’.......它、它变大了!” 李?圣先是一怔,瞳孔微缩,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变大了?有多大?” 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紧张的期待。 “十个!”傅芠伸出双手,十指张开,在他眼前晃了晃,语速因为激动而有些快,“以前只有一个格子那么大,现在有十个!整整十个一样大小的格子!我们的东西放在里面,空得很!” 李?圣猛地握紧了她的手臂,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他们能储备更多的粮食、药品,意味着在可能到来的更艰难的岁月里,他们和他们在意的人,活下去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绝处逢生般的福音!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他目光猛地转向床上小望宁,“是因为.......宁儿?” 傅芠用力点头,“我想应该是!以前它第一次变化,是因为遇到了你。这一次变大,一定是因为我们宁儿的到来!李?圣,我们的女儿,说不定是我们的小福星!” 李?圣把将傅芠紧紧揽入怀中,目光却温柔地望向女儿熟睡的小脸上,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满是畅快与希望:“好!太好了!阿芠,这是老天爷,也是宁儿,给我们这个家最好的礼物!我们必须更加谨慎,善用这份天赐之福。” “是啊!这可是今年我们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傅芠也笑着应道。 李?圣低头看着怀中笑容明媚的傅芠,忍不住凑到她耳边,用带着笑意的气音低语:“看来......咱们宁儿真是个旺家的小囡囡,要是再多几个弟弟妹妹,你那‘地方’,岂不是能装下一座粮仓了?” 傅芠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深意,捶了一下他胸口,“你.......你想得美!当我是......那个什么啊........” 李?圣看着她羞赧的模样,心情大好,朗声笑了起来,那眼底的浓情蜜意与对未来隐隐的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 ~~~~~~~~ 激动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夜深人静。 窗外寒风呼啸,更衬得屋内一片安宁。 确认静宜、小草带着安儿早已睡熟,忠伯和阿默也各自歇下后,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开始了行动。 “宁儿怎么办?”傅芠看着床上睡得小脸粉扑扑的女儿,有些犹豫。 留她独自在房里,哪怕片刻,也让人放心不下。 李?圣几乎没有迟疑,他俯身,熟练地用襁褓将小望宁小心包裹好,稳稳地横抱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则提上了那盏光线被刻意调暗的油灯。 “一起带着,放在眼前最安心。”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怀抱,小嘴咂巴了一下,依旧睡得香甜。 傅芠点点头,小心地移开立柜,打开了秘道入口。 一股熟悉的、带着土腥味的凉风涌出。 李?圣护着怀里的孩子,率先侧身而入,傅芠紧随其后,并迅速将入口恢复原状。 幽暗的秘道中,只有油灯如豆的光芒摇曳,映照着三人前行的身影。 小望宁在父亲沉稳的步伐和温暖的怀抱中,只是咂了咂小嘴,依旧睡得安稳。 再次踏入那间存放物资的石室,看着那几个厚重箱笼,两人的心情与以往截然不同。 以前是守着宝山却难以尽用,徒留遗憾与担忧; 如今,空间扩大十倍,这些由李老爹苦心积累、又由他们精心守护的物资,终于可以彻底、安全地转移,化为实实在在的底气。 “开始吧。” 李?圣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回响,语气中难掩一丝夙愿得偿的兴奋。 他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确保宁儿舒适,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傅芠,如同等待见证奇迹的信徒。 傅芠目光扫过那些箱子。 她回想起上次整理空间时摸索出的方法——直接从容器中收取物品,比连箱子一起收能节省大量空间。 第一个装着金银的箱子被打开。 里面码放整齐的银元宝、用油纸封好的银元。 傅芠集中精神,心念微动。 整个箱子清空,被她分门别类、整齐码放进一个全新的空间格子里。 银元宝堆叠成规整的方块,银元摞成柱状。 一个一立方米的格子,装下这些贵金属竟显得颇为宽敞,只占了不到一半的位置。 李?圣尽管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目睹这超乎想象的一幕,依旧觉得心神震撼。 他忍不住低叹:“每次看你做这个,都觉得.........像是在看神仙法术。” 傅芠闻言,意识从空间中退出,侧头对他调侃道:“那你这凡夫俗子,岂不是娶了个仙女回家?还附赠了个小仙童?” 她目光落在李?圣怀中的女儿身上。 李?煞有介事地点头,“可不是嘛!是我李?圣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看来我上辈子肯定是个大善人,要不怎么得到你这么个小仙女儿。” 说着,他还低头轻轻蹭了蹭女儿柔嫩的小脸,仿佛在确认这福气的真实性。 轻松的氛围中,傅芠手下不停。 金银首饰、古玩玉器、古籍字画、老酒、粮种.........石室内的物资被她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地收入一个个全新的空间格子。 每一个格子都根据物品特性进行了初步的整理摆放,力求最大化利用空间。 很快,下面一层的五个格子便被填满了四个,加上之前收入空间的一个格子,第一层五个格子宣告满载,分类清晰,一目了然。 看着原本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石室变得空旷,只剩下七八个因为被掏空而显得格外笨重硕大的箱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傅芠舒了一口气,一种巨大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第109章 庚辰年关 李?圣也是目光发亮,看着空荡荡的石室,却觉得心里比任何时候都充实。 “这下,总算可以安心了。”傅芠轻叹道。 “是啊!不用在天天提心吊胆的了,”李?圣重重点头,随即目光落在那些空箱子上,“这些箱子........” 傅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些箱子本身是上好的樟木或楠木所制,雕花繁复精美,铜活厚重,在这个年代也是难得的精致物件,而且异常坚固耐用。 “这些箱子也别浪费了,”傅芠说道,眼中带着持家者的精明,“材质这么好,弃之可惜。以后若是需要,可以用来分装粮食、衣物,既防潮防虫,又规整便于搬运。 就算用不上,我瞧着这木料和做工,再过上几十年、上百年,说不定本身也是值钱的古董了。” 说着,她心念再动。 那几个空箱子瞬间消失,被她收入到空间第二层的一个格子里。 它们大小不一,但傅芠用意念巧妙地将它们叠放起来,如同垒积木一般,竟然也只用了一个格子就全部装下。 如此一来,空间第二层的五个格子,一个放了武器和电台,一个放了现代物资,一个放了这些空箱笼,还剩下两个格子完全空置,以备不时之需。 至此,石室内彻底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墙壁上油灯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夫妻二人轻松而充满希望的脸庞。 李?圣怀中的小望宁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母,不哭不闹。 “走吧,我们的小福星都等急了。”李?圣笑着,用下巴蹭了蹭女儿的额头。 傅芠也笑了,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已然空置的石室,心中满是尘埃落定的踏实。 手握充盈的“移动宝库”,未来无论风雨几何,他们都有了更多安身立命的资本和勇往直前的底气。 三人循着来路,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卧房,将秘密与希望,一同藏匿于这静谧的夜色之下。 ~~~~~~~~~~ 民国二十八年,岁在庚辰。 这个年关,是在一种极其复杂和压抑的气氛中到来的。 禹县城头悬挂的依旧是刺眼的太阳旗,日伪军巡逻队的身影在萧瑟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城外的世界更不太平,战火虽未直接烧到此处,但关于“扫荡”、关于饥荒的传言,如同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风,吹得人心惶惶。 更直观的感受来自市面。 粮价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飞涨,早已超出了寻常百姓的承受能力。 集市上售卖的年货稀少得可怜,连最基本的红纸、炮仗都成了紧俏物。 忠伯按照往年的惯例出去采买,回来时篮子里却空空荡荡,只唉声叹气地说,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鬼子征粮又凶,乡下好多地方怕是连糊口都难,哪里还有余粮和心思过年? 小院的门关得紧紧的,将外界的凄惶与寒冷隔绝。 得益于李?圣和傅芠的未雨绸缪,以及那个如今已扩容的秘密空间,小院内的储备还算充足,但气氛依旧凝重。 每个人都清楚,外面的艰难世道,离他们并不遥远。 腊月三十,除夕。 天色阴沉,似乎连老天爷都吝于给这饱经磨难的土地一丝笑颜。 小院里却难得地有了一些忙碌的生气。 忠伯带着阿默和石头几人,将院子里里外外再次打扫了一遍,虽然无处张贴喜庆的春联福字,但求个心里敞亮。 静宜和小草则在灶房里忙碌着,准备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年夜饭。 食材有限,远非往年可比。 但静宜和小草还是尽力张罗出了几样像样的菜: 一大盆白菜粉条炖豆腐,里面难得地切了几片腊肉提味; 一碟金黄的炒鸡蛋; 一碟用秋天晒的干豆角烧的菜; 还有一小盆忠伯想法子弄来的、冻得硬邦邦的鱼,算是讨个“年年有余”的彩头。 主食则是掺了大量野菜和麸皮的杂面窝头。 至于傅芠空间里存放的精米白面,想到今后几年的日子,还有宁儿、安儿两个孩子,她不打算拿出来,留着以后给孩子们用。 夜幕降临,堂屋里的炭盆烧得旺旺的,勉强驱散着寒意。 四岁的安儿穿着傅芠用旧棉袄改的新罩衫,像个小大人似的,帮着把碗筷摆到拼起来的大桌上。 傅芠抱着穿了一身红色碎花新棉袄的小望宁,小家伙被裹得像个小福娃,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饭菜上桌,虽不丰盛,但在这样的年景下,已是难得。 众人落坐。 没有长辈主持,李?圣作为一家之主,率先举起了盛着粗茶的碗,目光扫过围坐在桌边的每一个人——傅芠、静宜、忠伯、阿默、狗子、石头、小豆子、泥鳅、小草,还有依偎在傅芠身边的安儿和襁褓中的宁儿。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力量:“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外面兵荒马乱,咱们能聚在这里,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 这碗.......以茶代酒,敬咱们自己,敬咱们这个家!希望来年,能少些动荡,多些太平!” “敬咱们自己!” 众人纷纷举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相依为命的坚定。 吃饭间隙,气氛稍微活络了些。 狗子啃着窝头,看了看旁边的石头、小豆子和泥鳅,又瞄了一眼安静吃饭的小草。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少爷,少奶奶.........有个事,我们几个琢磨挺久了.......” 众人都看向他。 李?圣放下碗:“什么事?说吧。” 狗子看了看同伴,鼓起勇气道:“我们.......我们几个.......这名儿,都是小时候爹娘随口叫的,或是按排行来的。 如今........如今我们都大了,老这么叫着,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马上又是新的一年了,我们想着.......能不能请少爷和少奶奶,给我们起个大名?往后走出去,也好有个正经称呼。” 第110章 取名字 他这话一出,石头憨厚地点头,小豆子和泥鳅也眼巴巴地望着,连小草都停下了筷子,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中带着期盼。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和一丝笑意。 乱世催人老,也催人早熟。 这些半大的孩子,已经开始在意自己的身份和未来了。 傅芠笑着道:“这是正事,是该有个大名了,圣哥,你给他们想想?” 李?圣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几人,正色道:“这是正事!名字是父母所赐,或是长辈所期,你们既信得过我,我便给你们起一个,名字不求大富大贵,但求脚踏实地,品行端方。” 他先看向狗子,狗子本姓李,机灵忠诚,便道:“狗子,你本家姓李,为人机敏忠义,便叫'李守义' 吧,望你谨守忠义之心。” 狗子——如今该叫李守义了,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像模像样地抱拳:“谢少爷赐名!守义记住了!” 接着看向石头,他本姓王,性格沉稳坚韧,“石头,你姓王,性子沉稳踏实,便叫'王砺石’吧,望你如砺石般,历经磨砺,愈发坚韧。” 王砺石重重点头,闷声道:“谢少爷!砺石........一定不负这名!” 轮到小豆子,他姓陈,活泼伶俐,“小豆子,你姓陈,心思活络,便叫'陈思敏‘吧,望你思维敏捷,行事周全。” 陈思敏(小豆子)喜笑颜开:“思敏!这名字好听!谢谢少爷!” 最后,李?圣的目光落在泥鳅和小草姐弟身上,“你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甚是难得。泥鳅,你姓赵,行事能屈能伸,便叫'赵逢源’吧,取左右逢源之意,望你处世圆融,能在困境中周旋,总能找到出路,将来好为你姐姐撑起一片天。” 赵逢源(泥鳅)认真地点点头:“逢源.......谢谢少爷,我记下了。” 李?圣又看向小草,眼中带着赞许:“小草,你虽是女子,却坚韧能干,抚育幼弟,是静宜的好帮手,也是位好姐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便叫'赵又青‘吧,愿你无论遇到何种艰难,都能如春草般,顽强不息,焕发新的生机。” 小草,不,赵又青,激动得眼圈微红,连忙起身福礼:“又青谢少爷赐名!” 得了新名字,几个半大孩子都兴奋不已,彼此用新名字低声称呼着,脸上洋溢着光彩。 忠伯捋着胡子直笑,静宜和阿默也为他们高兴。 这顿年夜饭,就在这为新名、为渺茫希望而举碗的短暂欢欣中结束了。 没有鞭炮,没有喧嚣,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望宁偶尔咿呀学语的稚嫩声音。 安儿小心地摸了摸妹妹的小手,望宁似乎有所感应,咧开没牙的小嘴,冲他“啊”了一声,引得安儿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窗外是漆黑的、被占领的夜,寒风呼啸。 但在小院这方寸之地,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对新一年的微弱期盼,以及新生命带来的活力,依然在顽强地燃烧着,如同那盆不肯熄灭的炭火,照亮并温暖着这个异常寒冷的年关。 ~~~~~~~~~ 正月十五。 禹县沦陷后的第一个元宵节,气氛诡异而压抑。 为了营造“王道乐土”的假象,显示占领后的“繁荣”与“安定”,日伪当局强令城内几家大商铺和维持会出面,勉强在主要街道搞起了灯会。 但那份喜庆,像是硬贴在愁苦面容上的假笑,僵硬而虚假。 街道两旁确实挂出了一些灯笼,样式单调,多是些简单的圆形或方形红灯笼,远不如往年民间手艺人扎制的精巧。 看灯的人流稀稀拉拉,大多面色麻木,眼神躲闪,不敢在街上过多停留。 挎着枪的日本兵和伪军三五成群,在人群中穿梭巡逻,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行人,将那点本就微弱的节日气氛破坏殆尽。 李?圣和傅芠商议后,决定利用这赏灯的时机,掩护前往“听雨轩”茶馆取情报。 他们扮作一户寻常人家。 傅芠抱着裹得严实的小望宁,静宜牵着安儿的手,李?圣和阿默跟在两侧,如同寻常的丈夫和子侄。 “安儿,看,有灯笼,娘给你买个灯笼吧?”傅芠指着路边一个卖简易纸灯笼的摊子,对安儿说道。 安儿乖巧地点头。 李?圣见状,走到摊前,买了一个最普通的红色纸灯笼,递到安儿手里,低声道:“拿在手里,像个样子。” “知道了,爹!” 安儿小手提着红纸糊的兔子灯,眼里没有孩童应有的雀跃,只有一丝不符合年龄的安静观察。 他们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看似在看灯,实则心思早已飞向了目的地。 街上偶尔有维持会的汉奸敲锣打鼓,说着“中日亲善”、“共荣共存”的鬼话,引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绕了一段路,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城南的“听雨轩”茶馆。 这茶馆门面雅致,在禹县算是档次较高的,此刻二楼几个雅间窗户透出温润的灯光,与外面冷清的街景形成了对比。 “走了这半天,孩子们也累了,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歇歇脚。”李?圣对傅芠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傅芠会意,轻轻拍着怀里的望宁:“也好,宁儿到点也该喂了。” 一行人走进茶馆。 大厅里点着几盏油灯和蜡烛,光线柔和,客人不多。 跑堂的伙计见他们衣着体面,像是一户家境尚可的人家,连忙上前招呼。 李?圣环顾了一下略显空旷的大堂,眉头微皱,对伙计道:“可有雅间?我夫人要奶孩子,这里终究不太方便。” 伙计忙道:“客官,有雅间,有雅间,几位二楼请。” 说着便引他们上楼。 到了二楼,廊道挂着灯笼,比楼下更为幽静。 李?圣快速扫过包厢门牌,当看到"茶花"二字时,脚步微顿,对伙计道:“就这间吧。” “哎哟,客官,这可不行!”伙计连忙摆手,压低了些声音,“这‘茶花’间是被........被皇军的长官长年包下的,平时都不让外人进。” 第111章 茶花 李?圣和傅芠迅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茶花”雅间被日军长官包下了? 这大大出乎了他们的预料,也使得取情报的难度和风险陡增。 恰在这时,傅芠怀里的小望宁似乎被那伙计稍显急促的声音惊扰,也可能是到了熟悉的吃奶时间。 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小嘴一瘪,发出细弱却不容忽视的哼唧声,眼看就要哭出来。 傅芠立刻轻轻拍抚,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焦急:“好了好了,乖啊!不哭不哭,这就找地方坐下。” 她抬头对伙计道:“那就旁边这间吧,快些,孩子怕是饿了要闹腾........” 伙计见状,不敢再耽搁,忙不迭地推开了“茶花”旁边那间名为“幽兰”雅间的门:“客官,这边请,这边请。” 雅间里点了几盏油灯,倒是亮堂,只是陈设简单。 伙计送上茶水点心后便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的瞬间,李?圣脸上的轻松神色立刻褪去,变得锐利而警惕。 他先是侧耳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走廊无人,脚步声远去,才对几人使了个眼色。 “阿默,”他声音压得极低,“去看看外面情况,特别是隔壁,行动要小心。” 阿默点头,无声地拉开门闪了出去,片刻后返回,压低声音:“少爷,看过了,这层楼除了咱们,没别的客人。隔壁‘茶花’的门我试了下,推不动,锁得很严实。” 李?圣眉头紧锁,快步走到临街的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他探头向下望去,下面是狭窄漆黑的后巷,墙壁因年代久远虽有些斑驳,但整体光滑,毫无借力之处。 从这边翻窗进入隔壁房间,不仅难度大,稍有不慎摔下去,动静也必然小不了,很容易暴露。 他迅速关好窗户,摇了摇头,语气沉凝:“窗外不行,风险太大。”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傅芠轻拍着安静下来的小望宁,看向李?圣。 静宜则紧搂着安儿,示意他保持安静。 安儿虽然年纪小,却也明白此刻不能出声,大眼睛里虽然有些害怕,却乖乖地靠在静宜怀里,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圣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李?圣的目光扫过傅芠简单挽起的发髻,将她拉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阿芠,你那‘地方’里,有没有女人用的细发簪?要坚硬些的。” 傅芠立刻会意,借着两人身体的遮挡,她心念一动,一支样式古朴、通体由黄铜打造、顶端打磨得颇为尖锐的簪子出现在她手中。 将簪子塞进李?圣手里,低语:“这个行吗?” 李?圣接过发簪,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冰凉和坚硬,掂量了一下,“行!” 他转身,对阿默道:“阿默,你去楼梯口守着,有人上来就想办法拦住,或者弄出点动静示警。” “明白,少爷。”阿默应声,立刻闪身出门,如同影子似的,隐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李?圣又看向傅芠和静宜,“看好孩子,别出声。” 傅芠点头,叮嘱道:“你小心些。” 李?圣不再多言,再次拉开房门,确认走廊依旧空无一人后,来到“茶花”门前。 他蹲下身,将那根坚硬的铜簪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门缝,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里面的门闩或锁舌,开始了无声的较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可能是一会儿,还可能更久,李?圣听到极轻微的一声“咔哒”响动。 房门开了。 他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入,将门半掩着。 无心观察雅间内的情况,他忙蹲下身,借着门外照进来的微弱亮光,手指在门框下方靠近地面的墙壁上仔细摸索。 墙壁是木质护墙板与砖石结合的结构。 他的手指在砖石缝隙间快速而轻巧地移动。 突然,在靠近角落的一块青砖处,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松动!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地抠住砖缝,轻轻一用力,那块砖块便被取了出来,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空洞。 他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卷成细卷的金属物体。 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迅速将金属物体取出,又将砖块推回原处,扫清痕迹。 拿到情报,李?圣急忙出了“茶花”雅间,锁好门,向阴影处的阿默打了个招呼,两人回到房间。 傅芠几人看到两人安全回来,也都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几人装作喝完茶的样子,付了茶钱,如同寻常歇脚完毕的人家一样,离开了“听雨轩”,很快便融入了街上稀疏的人流中。 回到小院,夜已经深了。 李?圣让静宜和阿默早点休息。 他和傅芠两人回到卧房,将睡着的小望宁放到床上。 李?圣取出了那个金属物体,那是一个比小指还细的铅管。 傅芠接过,拧开一端,从里面倒出一张卷得很紧的纸条。 展开后,上面是用极细的笔、以特定密码写就的几行字。 两人立刻拿出密码本,对照着开始翻译。 随着密码被逐一破译,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情报内容如下: “敌拟三月中,集结驻汴、洛之第35师团一部、骑兵第4旅团,并伪和平建国军张部,计约两万余人,配属重炮、装甲车,分三路扫荡豫西伏牛山區。 首要目标:我太岳、太行根据地连接部之野战医院及兵工厂。运输车队已开始向郑县、偃县等地秘密集结物资。破风知。” 这情报太重要了! 它不仅指明了日军调动的兵力、时间、方向,甚至连主要指挥官和战略意图都清晰点出! 这绝对是只有接触到日军高层作战计划才能获取的核心机密! “铁丝网”的能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必须尽快将情报送出去! 第112章 灯下黑 这份情报的价值毋庸置疑,但如何安全地发送出去,成了摆在眼前的最大难题。 “再去秘道外的乱葬岗........”傅芠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忧虑,“上次虽然侥幸,但难保特高课不会加强那片区域的监控,而且频繁使用秘道,我总担心小院会暴露。” 李?圣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确实风险太大,电台信号就像黑夜里的明灯,在固定的地方发报,无异于自投罗网。必须找一个既安全,信号发出后又不会轻易被锁定的地方。” 两人商议了许久,设想了几个方案,却又都被各种潜在的风险否决。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油灯的光芒也显得有些摇曳。 “好了,”李?圣揉了揉眉心,强压下焦躁:“今天太晚了,我们都累了,容易出错,先休息,明天再想办法,必须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吹熄了油灯,两人躺上床,小望宁在身旁睡得香甜,可他们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傅芠忽然轻声开口:“圣哥,你说.........那个‘茶花’雅间被日本人包了,会不会.........就是‘铁丝网’的手笔?” 李?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低声道:“不是没有可能,往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日军长官包下的房间,竟然是我们传递情报的死信箱?‘铁丝网’此人,心思缜密,手段高明啊!” “就是取情报太麻烦,跟做贼似的,生怕被人发现。”傅芠叹了口气,想起在茶馆里的惊险,仍心有余悸。 “习惯了就好。”李?圣安抚地拍了拍她,随即又将思绪拉回现实,“当务之急,是发报,城里侦测车巡逻频繁,在家里发报,无异于坐以待毙。” 沉默了一会儿,傅芠忽然翻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圣哥,你刚才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我们发报,能不能也找个‘灯下黑’的地方?” “灯下黑?”李?圣心中一动。 “嗯!”傅芠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比如........日军或者伪军的驻地附近?或者,他们办公的地方?他们肯定想不到,有人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报!” 这个想法堪称大胆,甚至有些疯狂。 李?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仔细一想,却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日军的无线电侦测重点往往放在居民区、商业区等他们认为反抗力量可能隐藏的地方,对于他们自己的核心区域,反而可能因为盲目自信而疏于防范。 “你这想法........有点意思。”李?圣沉吟道,“值得冒险一试,明天我们找个由头,去城里转转,重点看看日军宪兵队、伪军司令部,或者他们仓库、电台基站附近,有没有合适不易被察觉的地方,电台在你‘空间’里,随时可以取用。” “好!”傅芠应下,“不过......我觉得不能是核心军事区域,那里守卫太严,最好是那种有点地位,但又不是重点防御的地方。 比如......火车站旁边的货物调度办公室?或者......日军管理的邮局?这些地方都有电线,可以解释信号来源,也相对容易混进去........” “你说的有道理。”李?圣赞同道,“邮局.......火车站........这些都是不错的选择,人来人往,成分复杂,便于伪装。” 确定了大致方向,两人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傅芠又想到家里的情况。 “今晚的事,静宜和安儿那边,也得叮嘱好,安儿虽然懂事,但毕竟年纪小,万一说漏嘴.........” “嗯,明天一早,你就悄悄跟静宜说清楚利害关系,让她务必看好安儿,无论谁问起,都不能提茶馆的事。”李?圣嘱咐道,“静宜稳重,她知道轻重。” “还有阿默和忠伯,也得透个气,让他们心里有数,最近进出都要更加小心。”傅芠补充道。 “放心,我会安排。” 两人低声商议着,将各种可能的情况和细节都反复推敲。 夜色在他们的交谈中渐渐褪去,窗纸透出朦胧的灰白。 尽管前路艰险,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彼此的支持,心中的忐忑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所取代。 他们必须成功,为了那些在山区里浴血奋战的同胞,也为了他们自己这个刚刚迎来新生命的小家。 这个疯狂的“灯下黑”计划,或许就是最好的机会。 ~~~~~~~~ 天色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纸,勉强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的清冷气息。 李?圣和傅芠几乎是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因那个大胆的计划而高度紧绷。 两人悄声起床,动作轻缓,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小望宁。 李?圣先去寻了忠伯和阿默,三人在院角低声交谈了片刻。 李?圣神色凝重,只简略告知近日风声紧,需加倍小心,进出务必留意有无眼线,对昨夜之事则一字未提。 忠伯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重重颔首;阿默更是眼神锐利,无声地抱拳表示明白。 傅芠则去了对面的厢房,静宜早已起身,正在梳洗。 傅芠将她叫至卧房,压低声音:“静宜,昨晚我们去茶馆的事,非同小可,安儿年纪小,你多费心看顾,万万不能让他在外人面前提起半个字,无论谁问,只说我们昨晚去看了花灯,其他不要多说。” 她顿了顿,看着静宜清澈的眼睛,“这世道,一句话可能就会引来灭顶之灾,我们不得不防。” 静宜脸色一白,随即郑重地点头:“嫂子,我晓得了,你放心,我会看好安儿,绝不让他乱说。” 她聪慧,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第113章 准备 匆匆用过简单的早饭,李?圣和傅芠便准备出门。 傅芠将挤好的半碗母乳和小望宁交给静宜和小草照看,又摸了摸安静玩着木块的安儿,柔声叮嘱他要听静宜姑姑的话。 两人穿着半旧的棉袍,裹紧围巾,如同无数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市民,踏出了小院的门槛。 街道上依旧冷清,残留的积雪被践踏成灰黑色的冰碴,路旁的排水沟里结着厚厚的冰。 偶尔有日伪军的巡逻队走过,皮靴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让行人纷纷避让低头。 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看似随意地在街上走着,目光却扫视着沿途的每一处可能与日军或伪政权相关的建筑。 日军宪兵队司令部所在的原县衙,门口站着双岗,荷枪实弹,戒备森严,根本无法靠近。 伪警察局门口也是人来人往,眼线众多。 “去火车站附近看看。”李?圣低声道。 火车站是交通枢纽,人员复杂,管理上或许有可乘之机。 禹县火车站比往日显得更加混乱和拥挤。 一列军列正停靠在站台上,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兵正在忙碌地装卸物资,吆喝声、汽笛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在车站外围的街道上缓慢行走,观察着周边的建筑。 车站旁边有一排相对老旧的二层楼房,其中有几间挂着“货物调度”、“票务查询”之类的牌子,看起来是车站的附属办公机构。 这里人来人往,比纯粹军事区域容易混入,但同样有伪军和铁路警察巡逻。 “这里人多眼杂,而且靠近军列,守卫比平时更严,不是理想地点。”李?圣微微摇头,否定了这里。 他们又绕到了城东,这里有一个日军控制的“华北邮电管理所”,负责本地和周边地区的邮政和部分电报业务。 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只有一个伪军站岗,看起来比火车站要松懈一些。 “邮局.........”傅芠若有所思,“这里有官方的电台和电话线路,信号混杂,或许能掩盖我们的发报信号,而且,这种地方,日本人自己也会收发大量电报,干扰多。” “走,进去看看。”李?圣道。 两人假装要寄东西,走进邮局大厅。 里面光线尚可,办事窗口前排着不长的队伍。 李?圣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厅、楼梯以及角落。 他发现一楼人多眼杂,不是好地方。 二楼似乎是办公区,楼梯口虽然没有卫兵,但有一个工作人员坐在那里登记。 “去后面看看。”李?圣低声对傅芠说。 他们从邮局侧门出去,绕到建筑后方。 这里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杂物。 邮局后墙上有几扇窗户,其中一扇位于角落的窗户,窗玻璃破损了一块,用木板勉强钉着,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仓库或者废弃的办公室。 “这里.........”李?圣眼睛微眯,压低声音,“位置偏僻,靠近邮局主体,有电线连接,如果能在夜里潜入这个房间发报..........” 傅芠的心跳加速,仔细打量着那扇破窗和周围环境:“看起来像是废弃了,晚上或许没人,这里........倒是不错.......就是要怎么进去?万一被发现........” “风险无处不在,这是目前应该是最好的选择。”李?圣眼神锐利,“撬开那块木板应该不难,关键是行动要快,发报时间必须压缩到最短!”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记下了邮局周边的地形和后巷的情况后,便如同寻常路人般离开了。 回到小院时,已近中午。 外面的寒冷似乎也被他们带回了些许,屋内的炭火带来的暖意也无法完全驱散他们眉宇间的凝重。 “怎么样?”李?圣看向傅芠,虽然心中已有倾向,但还是想听听她的意见。 傅芠点了点头,眼神坚定:“邮局后院那个房间,是目前看来最合适的地点,就定在那里吧!今晚就行动!” 决断已下,剩下的便是最周密的准备。 小院卧房内,门窗紧闭。 李?圣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傅芠从空间里取出的一把多功能刀。 刀身闪烁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金属光泽,上面集成了小刀、锯子、锉刀,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看似无用却能撬动某些卡扣的钩状物。 “这东西........还真是个好宝贝。”李?圣用撬棍尖端轻松嵌入一块旧木板的缝隙,稍一用力,一枚生锈的钉子便被无声无息地撬起,他眼中难掩赞叹,“比咱们这儿的铁簪、铁丝好用太多了,力道足,还不易折断。” 傅芠正在最后一次清点空间内的物资——电台、备用电池、密码本,以及那瓶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强效麻醉喷雾剂。 闻言,她抬头一笑,“那可不,这是专门为各种应急情况设计的,肯定好用。” “阿芠,”李?圣收起对新奇工具的赞叹,看向傅芠,目光沉静却锐利,“进去之后,我负责警戒和撬窗。你取出电台,架设天线,立刻发报,三分钟一到,无论是否发完,必须立刻停止,收回电台,我们马上撤离!一秒都不能耽搁!” “我明白。”傅芠重重点头,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三分钟,这是在敌人眼皮底下能争取到的极限时间,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还有这个,”李?圣指了指桌上放着喷喷雾剂,“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如果用了,必须确保对方没有看到我们的脸,而且我们要有把握在对方醒来前彻底消失。” “嗯,我记住了。”傅芠再次应下,将这些生死攸关的要点在心里反复默念。 傍晚时分,李?圣将阿默叫到跟前,没有透露具体行动,只沉声吩咐:“今晚我和少奶奶要出去办点事,你看好家,警醒些。若有任何不对劲.........” 第114章 成功发送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阿默神色一凛,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重重抱拳:“少爷放心!阿默在,家在!”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再次笼罩了禹县城。 今夜无月,星子也隐匿在厚重的云层之后,只有凛冽的北风在空旷的街道和狭窄的巷陌间肆意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 这恶劣的天气,如同天然的屏障,反而成了他们行动的最佳掩护。 子时将至,小院一片死寂。 李?圣和傅芠穿戴整齐,里面是利落的短打,外面套着深色、不起眼的旧棉袍,将身形尽可能融入黑暗。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没有再多言,他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着城东邮局的方向潜行。 白天的探查此刻发挥了作用。 他们避开主干道和大路口的探照灯,专走漆黑的小巷。 寒风卷着地上的碎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却也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接近邮局后巷时,李?圣打了个手势,两人隐在一处残破的墙垛阴影里,仔细观察。 邮局大楼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只有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 后巷空无一人,只有风声。 确认安全后,李?圣如同狸猫般蹿到那扇钉着木板的破窗下。 他侧耳倾听片刻,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随即,他取出那柄多功能刀,选中最适合撬动的工具头,精准地插入木板的缝隙,手腕沉稳地发力。 得益于木材的老化和之前就有的破损,钉子被撬开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淹没在风啸中。 木板被小心移开,露出一个足够一人钻入的洞口。 李?圣率先探身进去,双脚落地无声,随即回身,将傅芠也利落地拉了上去。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傅芠从空间取出强光手电,迅速调到最微弱的光档,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 李?圣则迅速将撬下的木板虚掩回窗口,尽量遮挡住可能外泄的光线。 借着手电微弱的光芒,可见这确实是一间废弃的储藏室,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桌椅、散落的文件和几个蒙尘的文件柜,空气凝滞。 “快!”李?圣低喝一声,立刻闪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傅芠不敢怠慢,心念一动,电台和相关设备立刻出现在地上。 她强迫自己冷静,心脏在胸腔里如同擂鼓,手指却凭借着平日的练习,异常稳定而迅速地进行连接、架设。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将耳机戴好,手指按上了那冰冷而熟悉的电键。 她抬眼看向门边的李?圣,李?圣感受到她的目光,在昏暗中对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锐利如鹰,继续履行他警戒的职责。 “嘀——嘀嘀——嗒——” 微弱的、却承载着千钧重量的电键声,在这间位于敌人心脏附近的废弃房间里,再次响起。 傅芠的指法快到了极致,精准无误,将那份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情报,化作一道道无形的电波,穿透这布满灰尘的屋顶,射向沉沉的夜空,飞向远方的希望。 李?圣一边如同磐石般钉在门后警戒,一边在心中疯狂地默读着秒数。 每一秒的流逝,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神经上,漫长而煎熬。 他竖着耳朵,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异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一分一秒过去........九十秒........一百二十秒.........空气中的灰尘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李?圣准备发出停止信号的前一刻,傅芠的手指猛地抬起,完成了最后一个代码的发送! 几乎在她手指抬起的同一瞬间,无需任何语言交流,地上的电台、天线、电源线如同变魔术般瞬间消失,被傅芠利落地收回空间,不留一丝痕迹。 “走!”李?圣低吼一声,如同离弦之箭,拉起傅芠就冲向窗口。 两人默契十足,先后迅速钻出窗口。 李?圣回身,用最快的速度将木板按回原处,尽量恢复成他们来时的样子。 就在他们双脚刚刚落在后巷冰冷的地面上,准备沿着原路撤离时—— 邮局大楼内,似乎传来一阵隐约不同于风声的嘈杂! 像是有人被惊动了的呼喊,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被发现了?这么快?!”傅芠心头猛地一紧,看向李?圣。 “不一定是我们!可能是别的动静,也可能是例行巡查!别慌!快撤!”李?圣当机立断,语气急促却沉稳,用力拉了她一把。 两人不再犹豫,沿着来时规划好的撤退路线,借着黑暗和呼啸风势的完美掩护,向小院方向发足狂奔。 他们的身影如同鬼魅,在错综复杂、漆黑一片的小巷中几个闪转,便彻底消失了踪迹。 只留下那间废弃的储藏室,以及邮局内逐渐亮起的灯光和隐约传来的日语呼喝声。 一场惊心动魄的“灯下黑”行动,在敌人的神经被触动前,堪堪完成。 当小院那熟悉院墙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两人都如同虚脱般松了口气。 李?圣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拉着傅芠又隐在暗处观察了许久,确认院门紧闭,周围并无异常动静和眼线后,才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响了院门。 几乎是立刻,门被拉开一条缝,阿默警惕的脸出现在后面。 见到两人安全归来,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略微松弛,无声地让开身位。 卧房内,静宜抱着早已熟睡的小望宁,和衣坐在床沿,听到动静立刻站起身,眼中满是询问与担忧。 直到看清李?圣和傅芠虽然面带疲惫却行动如常,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没事了,去歇着吧。”傅芠压低声音,接过女儿柔软的小身子,一种踏实的暖意驱散了夜行的寒气。 静宜和阿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一夜,李?圣和傅芠几乎未曾合眼。 身体的极度疲惫与精神的过度亢奋交织,耳边仿佛还回响着电报机的滴答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在黑暗中聆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直到窗纸透出熹微的晨光。 第115章 虚惊一场 天快亮时,两人才在极度的困倦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傅芠被怀里一阵不安分的扭动和“嗷嗷”的哼唧声吵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见三个多月大的小望宁已经醒了,正挥舞着小拳头,小脸在她胸前急切地拱来拱去,显然是饿极了。 “好了好了,小祖宗,这就喂你........”傅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沙哑。 她挣扎着侧过身,刚解开衣襟,小家伙就迫不及待地含住,用力吮吸起来,发出满足的咕咚声。 这番动静也惊醒了旁边的李?圣。 他皱着眉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一夜的高度紧张和缺乏睡眠让他脸色有些晦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阿默压低的声音:“少爷,您醒了吗?” 李?圣一个激灵,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 他立刻想起昨晚归来后,曾叮嘱阿默,天亮后务必去邮局附近探听一下风声。 看来阿默是打探消息回来了。 李?圣立刻扬声道:“醒了,在堂屋等我。” 他快速披上外衣,回头对傅芠低声道:“阿默回来了,我去听听消息。” 傅芠一边喂着孩子,一边点头。 李?圣快步走出卧房,轻轻带上门,来到堂屋。 阿默正等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少爷,”阿默见李?圣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都打听清楚了。” 李?圣心头一跳,沉声问:“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阿默语速稍快,“我早上去邮局那条街转了转,装作等活计的力巴,跟几个一早出来倒马桶的街坊闲聊了几句,听他们说,昨晚邮局里头确实闹腾了一阵。” “那是因为什么?”李?圣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紧张。 “说是值夜的一个日本兵,偷喝了仓库里不知道哪个汉奸孝敬的清酒,喝多了发酒疯,打翻了好些东西,还差点走了火,这才惊动了其他人,闹得鸡飞狗跳的。”阿默说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虚惊一场,跟咱们........跟别的什么事都没关系。” 原来如此! 李?圣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下来。 巨大的庆幸和如释重负感涌上心头。 不是因为他们! 敌人的骚动只是一场意外的闹剧! 这说明他们的发报行为并没有被侦测到,也没有发现他们潜入的痕迹! 那个位于邮局内部的废弃储藏室,是安全的! “好!太好了!”李?圣忍不住低声道,用力拍了拍阿默的肩膀,“阿默,这事你办得好!辛苦了!” 阿默笑道:“少爷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他让阿默先去休息,自己则快步返回卧房。 推开房门,只见傅芠已经喂完奶,正轻轻拍着小望宁的背,小家伙满足地打着小嗝。 傅芠抬头,急切地用眼神询问。 李?圣走到床边坐下,嘴角忍不住上扬,低声道:“虚惊一场,是邮局里一个鬼子兵喝多了失火,跟我们没关系。” “太好了........”傅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那个地方,暂时是安全的。” “嗯,”李?圣的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女儿嘴角溢出的奶渍,低声道,“灯下黑,这步棋,我们走对了。” 这意味着,他们找到了一条相对可靠的情报传递渠道,在未来的斗争中,多了一份全安保障。 小望宁似乎感受到了父母情绪的放松,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满足地眯着,挥舞着小拳头,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像是在附和。 李?圣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模样,又看了看虽然疲惫却眉眼舒展的傅芠,心中一片柔软。 他俯身,在傅芠额头亲了一下,又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蛋。 “我把宁儿抱出去,你再歇会儿,”他的轻声哄道,“今天没什么事,好好补个觉。” 傅芠“嗯”了一声,将小望宁交给李?圣,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了心理负担,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睡梦。 ~~~~~~~~~ 时间在紧张与期盼的交织中悄然流逝。 每月十五,如同一个固定的仪式,李?圣和傅芠总会设法前往“听雨轩”茶馆,从“茶花”包厢门后的死信箱中取出“铁丝网”提供的情报。 随后,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们便会潜入城东邮局那间废弃的储藏室,进行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三分钟发报。 每一次按键,都像是在敌人心脏上轻轻挠过,所幸,凭借着“灯下黑”的奇效和周密的准备,他们一次次将关乎战局的情报及时传递出去。 转眼间,严寒褪去,暑气渐浓,已是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的盛夏。 小望宁也从一个只知道吃睡的小婴儿,长成了八个月大对世界充满好奇的胖娃娃。 她学会了翻身,能稳稳地坐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发出更多音节。 见到爹爹回来会兴奋地挥舞小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总是骨碌碌地转着,探索着这个对她而言尚且新奇的世界。 然而,院墙之外的世界,却远不如小院这般能维持着一份勉强的安稳。 1940年的河南,天灾兵祸交织。 继去年欠收之后,今夏的收成依旧不容乐观。 春季雨水偏少,入夏后又接连遭遇了几场诡异的“干热风”,本该灌浆饱满的麦穗许多都干瘪空荡,像是被抽走了魂灵。 田野里,稀稀拉拉的庄稼在毒辣的日头下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预示着又一个艰难的年景。 更雪上加霜的是,日军的盘剥变本加厉,以“支援圣战”为名,强行征收所谓的“出和粮”,数额巨大,几乎要将农民手中最后一点口粮也搜刮殆尽。 市面上粮食奇缺,价格飞涨,黑市里充斥着各种难以入口的代食品,饿殍虽未遍野,但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的百姓已是随处可见,恐慌和绝望的情绪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漫。 第116章 苦夏 小院里的日子,也过得愈发精打细算。 幸得傅芠和李?圣早有准备,家中尚有些存粮,但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 除了定期冒险与“铁丝网”接头、在邮局那间废弃储藏室里完成惊心动魄的发报任务外,如何收集物资、维持生计,成了小院众人日常的重中之重。 ~~~~~~~~ 时近正午,七月的日头毒辣得如同下火,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小院里一丝风也没有,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纹丝不动,仿佛也被这酷热抽干了力气。 小望宁被热得有些烦躁,在李?圣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哼哼唧唧,原本白嫩的小脸热得通红,头发都被汗水濡湿了,贴在了额头上。 “乖啊,宁儿不闹,是不是热坏了?”李?圣笨拙地颠着怀里的小人儿,眉头紧锁。 他自己也热得汗流浃背,粗布衫子早已湿透。 傅芠看着女儿蔫蔫的样子,心疼得厉害。 她柜子里取出个小碗,心念一动,手中多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往小碗里倒了小半碗水。 井水带着一股土腥气,这纯净的水给孩子喝更放心些。 “来,宝宝乖,喝点水,咱们去去暑!”傅芠坐到李?圣身边,用小勺子一点点地喂到女儿嘴边。 小望宁似乎感受到那丝凉意,小嘴吧嗒,急切地吮吸了几口,看来是真渴坏了。 喂完水,傅芠看着女儿明显瘦了一圈的小脸,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半个月,她自己因为天热和营养跟不上,奶水越发不足,宁儿眼见着就瘦了一圈,抱在手里都轻了些。 李?圣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女儿瘦下去的脸颊,眉头紧锁。 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道:“这样下去不行,大人能扛,孩子扛不住。阿芠,你从你空间里抓一把白米出来。 趁现在大家都在后巷小院忙着拾掇菜园,没人注意,我偷摸着给两孩子熬点白米粥,补补身子,宁儿瘦了,安儿那孩子最近话也少了,看着也没精神。” 傅芠立刻点头,这正合她意,平时怕有味道飘出来,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他们少很开火。 她从空间里取了一把白米出来,用布包了递给李?圣。 李?圣动作麻利,很快就在卧房角落支起那个不起眼的小泥炉,点燃碎柴,架上小砂锅,加了水,将那一小捧白米倒了进去。 火苗舔着锅底,房间里渐渐弥漫开一股久违的、纯粹的米香。 这香味让依偎在傅芠怀里的小望宁都忍不住抽了抽小鼻子。 粥熬得差不多了,米粒开花,软烂粘稠。 李?圣将砂锅端下来晾着。 傅芠则拿出两个干净的小碗,将熬得烂烂的白米粥分成两小碗。 又取出两个水煮蛋,拨开后一个小碗里放了一个。 傅芠将其中一碗加了鸡蛋的白米粥用另一个碗扣住,藏进柜子里,等着安儿回来,再悄悄叫他进来吃。 傅芠将宁儿碗里的蛋黄碾碎,混在温热的粥里。 夫妻俩坐在床边,一个抱着女儿,一个端着碗,小心喂着。 许是许久没吃到这么香软的食物,小望宁吃得格外香甜,小嘴吧嗒吧嗒,不一会儿小半碗米粥就下了肚,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精神头看着都足了些。 看着女儿吃得香,傅芠心里却越发心酸。 她一边给小望宁擦嘴,一边压低声音对收拾灶具的李?圣说:“圣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咱们的存粮,加上后巷那点菜地,撑过今年冬天都勉强,往后几年,要是真像........真像我想的那样,怕是更难熬。” 李?圣动作一顿,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何尝不忧心? 黑市粮价一天一个样,而且越来越难买到,风险也越来越大。 “是啊,得想个长久的法子,光靠省,是省不出口粮来的。”李?圣看着女儿,眼神凝重。 傅芠犹豫了一下,往他身边凑近了些,更低声音,“圣哥,你还记得前两天.........鬼子的征粮车吗?好几辆大卡车,装着满满的麻袋,往城西那个被他们改造成仓库的老粮库运.........” 李?圣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 傅芠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的的念头:“我那‘空间’里,不是还有三个空着的格子吗?加起来也不小了,要是........要是我们能摸清楚鬼子仓库的情况,找到机会.......是不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一点出来?” 李?圣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去偷日军的军粮?! 这想法简直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他下意识地想反对,太危险了! 但看着傅芠那双因为这个想法而熠熠生辉、充满了求生欲和决绝的眼睛。 再看看怀里刚刚吃了点精细粮食才恢复些精神的女儿,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同样巨大! 如果他们能成功,哪怕只弄到一部分粮食,也足以让他们这个小院,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更艰难的日子里,多出许多生存的底气! 秘道下的石室如今空空荡荡,正好可以用来存放这些“意外之财”。 他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脑中飞速权衡。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你这法子.........虽然冒险,但........值得一试!鬼子抢了我们那么多粮食,拿回一点,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继续低声道:“不过,这事急不得,必须谋划周全,先要摸清那个仓库的守卫情况、换岗时间、粮食具体存放在哪个库房、有没有巡逻队........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傅芠见他同意,心中一定,连忙点头:“对,必须摸清楚!咱们不能贸然行动。” “这样,”李?圣思路清晰起来,“明天开始,我让阿默带着小豆和泥鳅他们,去城西那边摸摸情况。他们几个小子机灵,不容易惹人注意,让他们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回来我们再仔细分析。” 第117章 筹划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静宜和小草带着安儿回来的声音,伴随着她们低低的说话声,是在讨论晚上做什么吃。 傅芠连忙示意李?圣将小泥炉和砂锅收起,自己则抱着宁儿走了出去。 静宜和小草手里各挎着个篮子,里面放着刚从后巷小院摘的几根蔫蔫的黄瓜和一把苋菜。 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安儿也安静地跟在后面,不像往常那样活泼。 “嫂子,我们回来了。”静宜擦了擦额角的汗。 傅芠看向她们身后,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忠伯他们怎么没回来?” 小草接口道:“忠伯和阿默哥他们还在后巷浇地呢,那井水降得厉害,打上来一桶,大半桶是泥汤,沉淀半天才能用,浇完最后那点菜地就回来。” 傅芠听了,心里更沉了几分,水是命脉,这可不是好兆头。 她点了点头:“辛苦了,晚饭简单弄点就行。” 说着,她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安儿,招了招手:“安儿,来,小婶婶给你擦把脸。” 安儿乖巧地跟着傅芠走进屋内。 傅芠用湿布巾给他擦了脸和手,示意李?圣把米粥端出来。 安儿看到桌子上那碗还温热的、散发着诱人米香和蛋香的粥,眼睛亮了一下。 “快吃吧!”傅芠将勺子递到他的手中。 但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向坐在床上的小望宁,问道:“小婶婶,妹妹......妹妹吃了吗?” 李?圣在一旁听了,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妹妹吃过了,和你的一样,这是专门留给安儿的,快吃吧。” 安儿这才端起碗,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极其认真珍惜,连碗壁都刮得干干净净。 看着他吃完,李?圣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严肃却温和:“安儿,这米粥的事,是我们三人的小秘密,不能告诉别人,连忠伯和静宜姑姑也不能说,知道吗?不是不给他们吃,是现在粮食太少,让别人知道了,会引起麻烦。” 安儿虽然年纪小,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早已懂得了察言观色和守口如瓶。 他用力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小叔叔,我记住了,谁也不说。” 李?圣欣慰地笑了笑:“好孩子。”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图个凉快。 饭桌上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配着杂粮饼子,一碟凉拌黄瓜,一盘子清炒苋菜,还有中午剩下的一点凉拌马齿苋。 吃饭时,李?圣状似随意地对阿默说道:“阿默,明天开始,你带着小豆子和泥鳅,多去城西那边转转,看看有没有零活计,或者捡些柴回来。留心着点,特别是那个老粮库附近,听说那边有时候需要人手搬东西。” 阿默立刻会意,点头应道:“知道了,少爷,我会留心的。” 李?守又对忠伯道:“忠伯,前后两个院子的菜地,是咱们过冬的指望,您多费心,带着狗子和石头伺候好了,能多收一点是一点。 特别是南瓜、冬瓜能长老些,耐放,多留点,还有那些苋菜、韭菜,能收就收,晒点菜干,多做储备。” 忠伯连忙应下:“少爷放心,老奴晓得轻重。” 在日占区,像他们这样能在自家小院种点菜已属不易。 日伪的盘剥极其残酷,所谓的“田赋”、“治安捐”、“圣战费”名目繁多,按地亩和人头强征,很多时候直接拉走粮食抵税,许多农户辛苦一年,交完税后所剩无几,甚至倒欠。 城里情况稍好,但各种摊派、苛捐杂税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院能维持至今,全靠李?圣老爹留下的家底和如今的精打细算和冒险周旋。 ~~~~~~~~~~ 第二天开始,小院众人便按照李?圣的安排,各自忙碌起来。 忠伯带着狗子和石头,更加精心地照料前后院的菜地,冒着酷暑提水浇灌,捉虫除草,将那点绿色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静宜和小草除了家务,也开始着手晾晒菜干,腌制咸菜,储备过冬的物资。 阿默则带着小豆子和泥鳅,每天一大早就出门,混入城西的人流中。 他们有时装作寻找零活的苦力,在粮库外围晃悠;有时假装追逐打闹的孩子,跑近仓库大门观察; 有时则蹲在远离仓库但能观察到车辆进出的路口,默默记下巡逻队经过的时间和规律。 傅芠大部分时间照看小望宁,偶尔帮静宜和小草晾晒菜干。 李?圣则抽空教安儿认字,一大一小坐在院中树荫下,用树枝在地上划写,安儿学得认真,这难得的平静时光,暂时驱散了些许生活的阴霾。 这日下午,日头偏西,阿默三人风尘仆仆地回来。 三人都是满头大汗,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却亮晶晶的。 “少爷,少奶奶。”阿默低声招呼。 李?圣放下手中的树枝,示意安儿自己练习,然后和抱着孩子走出来的傅芠一起,引着阿默他们进了正堂。 “怎么样?”李?圣沉声问。 “少爷,”阿默压低声音,开始汇报,“我们盯了两天,基本摸清了些情况。” “仔细说。”李?圣神色严肃。 阿默条理清晰地说道:“那个老粮库,现在鬼子管它叫‘西仓’。仓库守卫很严,正门有两个鬼子兵站岗,四个小时换一次,大概在辰时、午时、申时、子时。 旁边还有个岗楼,上面有机枪,围墙很高,拉了铁丝网,看着挺唬人。运粮的卡车今天进去了三趟,都是空车出来的,看来里面还在不断入库。” 小豆子机灵地补充道:“我还混到附近茶馆听了听,那些拉车的力巴抱怨,说里面管得严,进去卸货都不能乱看,粮食都堆在靠里面的几个大仓房里,外面还有鬼子和伪军混合巡逻队,大概半个时辰绕仓库区一圈。” 泥鳅也说道:“我绕到仓库后面看了,那边靠着河,墙更高,但也有个后门,不过一直是锁着的,没见开过,旁边也有个岗哨,但只有一个伪军,看着没精打采的。” 第118章 行动 李?圣和傅芠仔细听着,互相交换着眼神。 “还有,”阿默压低声音,“我们注意到,每天快到子时换岗前,守卫会比较松懈,尤其是后门那个伪军,经常打瞌睡。而且,因为靠近河边长了很多芦苇........” 李?圣沉吟着,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仓库的布局。 “子时换岗..........后门守卫松懈.........很多芦苇.........”他喃喃自语。 “好,你们做得很好,今天辛苦了。”李?圣抬起头,对阿默三人说道,“这些消息很重要,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先去休息。另外,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别说。”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圣和傅芠,以及熟睡的小望宁。 “你怎么看?”傅芠压低声音问,心脏因为期待和紧张而加速跳动。 “信息还不够。”李?圣冷静道,“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情报,后门那把锁是什么样的?巡逻队具体的路线和时间差是多少?子时换岗前后,守卫松懈的窗口期具体有多长?这些都必须核实清楚。” 他看向傅芠,眼神锐利:“明天,我亲自和阿默去一趟,你留在家里,我们得靠近点观察,光靠他们几个孩子的描述还不够精确。” 傅芠知道他说得有道理,虽然担心,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 接下来的两天,李?圣和阿默趁着夜色,亲自前往城西仓库附近进行近距离侦察。 他们像暗夜里的幽灵,借助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仔细观察、默记,然后迅速撤离。 两天后的夜里,卧房内油灯如豆。 李?圣在纸上画出了相对精确的仓库布局草图,标注了岗哨、巡逻路线、换岗时间以及推测的粮仓位置。 “后门是普通的横开铁锁,比较老旧,应该能弄开。”李?圣指着草图的一点,“巡逻队从仓库东头走到西头,再折返,一圈下来大概需要一炷香多点的时间。 子时前那班岗的守卫,最后半个时辰确实警惕性最低,尤其是后门那个伪军,几乎都在打盹,换岗时会有几分钟的混乱期。” 傅芠看着那张草图,“也就是说,我们最好的机会,是在子时前一刻左右,利用巡逻的空档和守卫的松懈,从后门潜入,快速行动,必须在下一班巡逻队到来前撤离。” “对!”李?圣目光灼灼,“动作必须要快!你的空间能瞬间收取,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进去后,直奔目标仓房,收了就走,绝不能耽搁!” 计划的大致轮廓已经清晰,但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 夫妻二人对着那张草图,又低声商议了许久,设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 “既然要去,风险都是一样的,不如一次多弄点回来。”傅芠看着空间里那些占着格子的物资,“我们把空间里的物资先放回石室里,尽量腾出位置,这样能多装点。” “这样最好,收一次,能够我们十几个人大半年的嚼用。”李?圣点头道。 夜深人静时,两人悄悄下了秘道,只在空间里保留了电台、电池、密码本、应急药品、武器以及她穿越时自带的一些现代物品,占用了一个格子。 另九个储物格子被彻底清空,等待着被填满。 “好了,”傅芠感受着空荡荡的空间,“这下能装不少了。” 这日,夜色渐深,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 子时刚过,李?圣和傅芠穿戴妥当,依旧是深色旧衣,脸上甚至用锅底灰稍微涂抹了一下。 将小望宁交给静宜,叮嘱阿默看好家,两人轻轻拉开院门,如同两道幽灵,融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两人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向城西仓库疾行。 靠近仓库区域后,他们借助芦苇丛的掩护,一点点匍匐前进,终于再次抵达了仓库后墙外的河岸边。 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完美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他们伏在芦苇丛里,能清晰地看到后门那个岗哨里,一个伪军抱着枪,脑袋耷拉着,鼾声隐约可闻。 围墙上的探照灯有规律地扫过,但光线到达后墙这边时已经十分微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屏息凝神。 终于,一队模糊的人影伴随着皮靴声从围墙东侧出现,沿着既定路线向西走去,声音逐渐远去。 就是现在! 李?圣猛地一拉傅芠,两人如同猎豹般从芦苇丛中窜出,无声而迅速地贴近后门。 李?圣掏出多功能刀,凑近那把老旧的横开铁锁。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耳朵警惕地听着四周。 傅芠紧贴在他身后,心脏狂跳,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打鼾的伪军和巡逻队消失的方向。 “咔哒。”一声轻微的响动,锁开了! 李?圣轻轻取下锁,将铁门推开一条缝隙,两人迅速闪身而入,随即从里面将门虚掩。 仓库区内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主道有微弱光线。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尘土和一丝霉味。 根据草图,目标仓房在右前方。 不敢耽搁,李?圣打出手势,两人猫着腰,沿着墙根阴影快速移动。 幸运的是,这个时间点,仓库区内空无一人。 很快,他们来到了那个巨大的仓房前。 门上是粗重的铁链和大锁。 “这边!”李?圣低语,引着傅芠来到那个卸货通风窗下。 他蹲下身,傅芠踩着他的肩膀上去。 李?圣缓缓站起,将她托到窗口高度。 傅芠用匕首插入窗板缝隙,小心地撬动。 “嘎吱.........”一声轻微的木头断裂声! 两人同时僵住! 静默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两人松了口气! 傅芠拨开窗栓,推开窗板,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更浓烈的粮食气味涌出。 她扒住窗沿,费力地爬了进去,落入柔软的粮食堆上,随即转身将李?圣也拉了上来。 第119章 有惊无险 仓房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但傅芠能感觉到脚下是堆积如山的麻袋,一直垒到接近屋顶。 没时间查看具体是什么粮食了! 傅芠立刻集中精神,意念锁定身边触手可及的麻袋,心中默念:“收!” 瞬间,眼前堆积如山的麻袋消失了一大片,直接落入她空间那些指定的格子内! “快!继续!”李?圣在一旁紧张地警戒着门口方向,低声道。 傅芠不敢停歇,沿着粮堆向前移动,所过之处,麻袋成片成片地消失。 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额头渗出冷汗,但动作却丝毫不敢停歇。 在收取过程中,她的意念扫过粮堆深处,似乎触碰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些木质箱子,上面隐约有日文标记,感觉比粮食沉重得多。 “那边好像有别的!”傅芠低促地说,同时尝试收取那些箱子。 意念一动,几个沉重的木箱瞬间消失,落入另一个空格子。 她无暇细看是什么,继续疯狂收取粮食。 偌大的仓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 空间里那个原本空着的格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填满! 就在这时,李?圣猛地拉住她,声音紧绷到了极点:“够了!巡逻队快回来了!撤!” 傅芠虽然觉得还能再收一些,但对李?圣的判断毫无条件信任,立刻停止。 两人迅速原路返回,李?圣率先翻出窗口,然后回身将傅芠接应下来。 就在他们双脚落地,准备冲向虚掩的后门时—— “八嘎!什么的干活?!”一声生硬的日语厉喝突然从侧面传来! 伴随着拉枪栓的清脆声响! 一个起来撒尿的日本兵,迷迷糊糊地发现了他们! 而那个本该在岗哨里打盹的伪军,也被这声厉喝惊醒,懵懂地抓着枪站了起来! 李?圣反应极快,几乎在对方出声的同时,猛地将傅芠往茂密的芦苇丛方向狠狠一推:“快跑!别回头!” 同时自己侧身向旁边一堆废弃的木质货箱后翻滚! “砰!”枪声划破夜空!子弹打在李?圣刚才站立的地面上,溅起火星! “敌袭!有敌人!”那日本兵彻底清醒,一边用日语大喊,一边朝着货箱方向盲目射击。 那个伪军也慌慌张张地举起了枪。 枪声和喊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惊动了整个仓库区! 凄厉的警报声拉响! 探照灯的巨大光柱开始如同失控的利剑,在仓库区内外疯狂扫射! “李?圣!”傅芠回头,透过芦苇缝隙看到子弹打在货箱上木屑纷飞,心胆俱裂。 “别管我!快走!老地方汇合!”李?圣的声音从货箱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傅芠知道此刻自己留下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 她一咬牙,头也不回地扑进茂密的芦苇丛,借着芦苇的掩护和地形的熟悉,拼命向预定汇合点狂奔。 身后的仓库区已然炸锅,哨声、日语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零星的枪声响成一片。 货箱后,李?圣眼神冰冷。 他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和日语叫嚷,知道必须制造混乱才能脱身。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货箱另一侧,看到两个日本兵正呈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包抄过来,那个伪军则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 李?圣屏住呼吸,如同潜伏的猎豹。 就在第一个日本兵靠近货箱边缘的瞬间,他猛地暴起! 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向下一拧,右手握着的匕首已然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抹过了对方的喉咙! 那日本兵只来得及发出半声闷哼,便软倒在地。 另一个日本兵见状,惊怒交加,挺起刺刀就刺! 李?圣侧身避开锋刃,手腕一翻,匕首刁钻地刺入对方肋下! 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对方膝弯! 那日本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李?圣毫不留情,反手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那个伪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两个日本兵瞬间毙命,转身就想跑。 李?圣岂能容他报信? 捡起地上死去日本兵的三八大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子弹从背后穿透了伪军的心脏。 短短几个呼吸间,连杀三人! 李?圣身上溅满了温热的血迹,眼神却如同寒潭般冷静。 他迅速脱下沾血的外衣反穿,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在仓库区的杂物堆、矮墙间穿梭,几次与闻声赶来的搜索队擦肩而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探照灯的扫射。 在翻越一道矮墙时,一颗流弹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带走了一小块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闷哼一声,动作却毫不停滞,迅速消失在墙外的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城隍庙废墟处气喘吁吁地汇合。 彼此都狼狈不堪,傅芠身上沾满了芦苇叶和泥水,李?圣则更是如同从血泊里捞出来,左臂衣袖被划破,伤口还在渗血。 “圣哥!你受伤了?”傅芠看到他手臂上的伤,急忙上前检查。 “小伤,不碍事。”李?圣喘着粗气,摆摆手,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狠厉与一丝快意,“干掉了三个,够本了。你怎么样?” “我没事,就是担心你。”傅芠见他确实只是皮外伤,从空间取出绷带简单包扎了下伤口,“咱们下步怎么办?” “空间里填满了吗?”李?圣问道。 “我看一下。”傅芠凝神感知空间,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满了!几乎装满了!主要是小麦和小米,估计得有七八千斤!还有.......还有几个箱子,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很沉!” 李?圣眼睛一亮:“不管是什么,从鬼子那里拿来的,肯定是好东西!咱们先回去,照今晚这动静,城里肯定要戒严搜查!” 两人不敢怠慢,再次起身,绕了更远的路,极其谨慎地返回小院。 安全回到小院,阿默早已焦急等待,见到李?圣带伤,他神色一凛,但什么都没问,立刻协助他们清理痕迹。 第120章 暂避锋芒 卧房内,油灯摇曳。 静宜守在床边,望着小望宁酣睡的恬静小脸,小家伙对今夜外面发生的惊心动魄一无所知。 房门被轻轻推开,傅芠扶着李?圣走了进来。 静宜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李?圣手臂上那片刺目的殷红和破损的衣物,她惊得立刻站了起来:“哥!嫂子!你们.........这是怎么了?” "嘘——"李?圣压低声音,忍着痛宽慰道:"一点小伤,别吵醒宁儿。" 傅芠也连忙道:“静宜,别怕,去打盆热水来。阿默,你去外面守着,注意动静。” 阿默应声而去,目光在掠过静宜苍白的脸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迅速转身离开。 静宜忙点头,快步出去打水。 傅芠趁两人出去,从空间里拿出了纱布、棉签和一瓶碘伏,还有几片用原包装撕掉后重新用油纸包好的消炎药。 静宜很快端来了温水。 傅芠小心地帮李?圣剪开衣袖,清洗伤口。 伤口皮肉外翻,虽然不深,但看着骇人。 傅芠用碘伏消毒时,李?圣疼得额头青筋跳了跳,却咬紧牙关没吭声。 “忍着点。”傅芠心疼地看了他一眼,迅速处理好伤口,撒上些消炎药粉,然后用干净纱布仔细包扎好。 “还好,没伤到筋骨,这几天别沾水,小心感染。”傅芠喂他吃了消炎药,叮嘱道。 李?圣看着她担忧的样子,笑了笑:“真没事,别担心。” 处理完伤口,两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都清楚,日军仓库被盗,两名士兵一名伪军被杀,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将面临全城范围的疯狂搜捕与报复,考验才刚刚开始。 傅芠让静宜先回去休息,又对守在门外的阿默道:“阿默,你也辛苦了,快去歇着,今晚警醒点。” “是,少奶奶。”阿默应道。 静宜担忧地看了李?圣一眼,又看了看傅芠,乖巧地点点头:“那哥,嫂子,你们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阿默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地对着门内道:“少爷,外面我会警醒着,您放心。” 他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一旁的静宜,这才转身离开。 ~~~~~~~~~ 屋内,李?圣靠在炕头,脸色有些苍白。 傅芠挨着他坐下,低声商议。 “粮食我先不拿出来,”傅芠低声道,“现在目标太大,等这阵风头过了,再从空间挪到秘道石室中去。” 李?圣点头:“这样最稳妥,现在拿出来,万一搜到这里,就是铁证。” 他皱着眉,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我担心的是我这伤,如果鬼子挨家挨户搜查,看到我这枪伤,根本解释不清。” 傅芠的心也提了起来:“是啊,这是最大的隐患,要不........我们暂时离开几天?等你伤好了再回来?” 李?圣沉吟着:“出城避避风头倒是个办法,但怎么走?现在城门肯定封锁了。” “秘道........”傅芠刚开口,李?圣就摇了摇头。 “秘道是我们的最后退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我们不能让忠伯他们觉得我们是凭空消失的,那样更引人怀疑。” 两人商议良久,决定先观望形势,必要时再设法出城。 果然,日军仓库被盗、鬼子被杀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波澜。 接下来的两天,风声鹤唳。 日军宪兵队和伪警察倾巢而出,全城戒严,四处设卡,盘查过往行人,尤其是对粮食交易的黑市进行了疯狂的扫荡和抓捕,一时间人心惶惶。 “听说了吗?城西鬼子的粮库被端了!” “何止是粮库,还死了好几个鬼子兵呢!” “干得漂亮!不知道是哪路好汉!”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现在街上全是鬼子和二狗子........” 各种流言在小巷间悄悄流传,百姓们在恐惧之余,也不禁暗自称快。 小院的大门终日紧闭,谢绝一切不必要的往来。 忠伯和阿默外出采买时也格外小心,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严峻:日军的搜查逐街逐户推进,盘问得极为细致,不仅核对户口,更是重点排查家中存粮和青壮男子身上的伤痕。 “少爷,情况不妙,”阿默再次带回坏消息,脸色凝重,“鬼子像疯了一样,怀疑有内应,搜查得滴水不漏。存粮稍多或是身上带伤的,都被重点关照。眼看.........就要查到我们这条街了。”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阿默带回的消息,印证了他们最坏的猜想。 不能再心存侥幸了! ~~~~~~~ 次日。 天色微明,小院在异样的寂静中苏醒。 虽然傅芠和李?圣极力掩饰,但两人眉眼间的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感,还是让忠伯等人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 李?圣没有多解释,只简单交代:“我和阿芠需带宁儿出城几日,处理些琐事,家中一切,就托付给忠伯您了,紧闭门户,万事谨慎。” 忠伯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深意,花白的眉毛紧蹙,郑重应承:“少爷少奶奶放心,老奴明白!定当守好家门!” 李?圣又命阿默再去城门探看。 阿默很快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少爷,几个城门目前还是查得很严,尤其是对出城的男人,搜身特别仔细,带着伤的更是盘问得厉害。”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心沉了下去。 看来,只能从秘道走了。 “我们今晚就走,我不在时,阿默保护好静宜。”李?圣道。 他没有透露如何出城,阿默也默契地没有多问,只当他们是另有隐秘渠道。 “少爷放心,静宜小姐我会护好的。”阿默点头应道。 夜深人静,趁众人熟睡后,李?圣悄悄来到院门处,抽开门闩,做出半夜出门的假象。 两人抱着小望宁,在卧室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书“暂避风头,勿念”, 然后悄然进入了隐藏的秘道。 第121章 石室安身 衣柜被缓缓挪回原位,身后的秘道入口在机括的轻微响动中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危险。 李?圣又仔细检查了入口的隐蔽机关,确认无误后,才借着强光手电的光,和抱着小望宁的傅芠一起,沿着狭窄的台阶向下走去。 秘道内弥漫着泥土和岩石特有的阴凉潮湿气息,与外面七月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 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带回响。 “小心脚下,有些地方滑。”李?圣压低声音,他一手拿着手电,侧身让傅芠走在自己稍前的位置,以便随时能扶她一把,“宁儿给我抱吧,你看着点路,这台阶不平。” 傅芠摇头,“没事,我抱得动,你胳膊有伤,别再不小心裂开了。” 怀中的小望宁似乎被这环境的变化所影响,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傅芠连忙轻拍安抚。 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空间豁然开朗,再次来到了位于地下的隐秘石室。 石室约有普通房间大小,四壁和穹顶都是粗糙的开凿痕迹,没有任何装饰,透着一股原始和坚固。 与外面如火炉般的酷暑相比,这里的温度明显低了不少,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凉。 “这里倒是凉快,” 傅芠环顾四周,借着李?圣将手电光调亮后扫过的光线,看到角落里整齐码放着之前从空间移出的那些装着金银古玩的箱子。 又看到石壁缝隙间一些深绿的苔藓和地面些许浮尘,“就是太潮太暗了,不然咱们在这儿住几天也不错。” 李?圣又摸索着点燃了一盏带来的油灯,将它放在石室墙壁上一块天然凸起的石台上,他环顾这处不算宽敞但足够隐蔽的石室,一个念头闪过。 “阿芠,”他看向正在打量四周的傅芠,提议道,“外面查得正紧,咱们这石室隐秘又凉快,不如,我们干脆就在这里落脚,正好还能清点一下空间,把粮食转移出来。” 傅芠闻言,觉得这里确实不错。 这里安全,白天可以在石室里避暑养伤,晚上若情况允许,或许还能带着小望宁悄悄出去透透气。 “行,你是咱家的主心骨,听你的。”她笑着点头应下,语气里带着信赖,随即安排道,“你把咱们带来的油灯都点上,看好宁儿,我来收拾出个能休息的地方。” 李?圣被她这句“主心骨”说得心里妥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就知道说好听的哄我。” 傅芠嗔怪地拍开他的手,“怎么不想听啊?那行,以后我可不说了啊!” “那可不行,我家阿芠说啥我都喜欢!”李?圣道。 “行了,开始干活!” 傅芠心念一动,石室角落的空地上,出现了他们从家里带出来的被褥、几件换洗衣物、简单的锅灶、碗盆等物事。 李?圣见状,又在石壁上找地方放置了另外两盏油灯。 三盏油灯同时亮起,将这不大的石室照得颇为亮堂,驱散了大部分阴森之感。 他关了强光手电以节省电池,然后接过依旧睡得香甜的小望宁,坐在一个箱子上,看着傅芠忙碌。 傅芠手脚麻利,先将石室中央仔细清扫了一下,然后铺上厚厚的草席和被褥,做了一个简易的地铺。 接着,她又从空间里取出少量平日里不敢轻易动用的精米白面,以及一坛干净的饮用水。 "这些好东西一直不敢拿出来用,这段时间好好给你和宁儿补补。" 傅芠一边将泥炉支好,放入几块带来的炭火,架上小砂锅开始淘米准备熬粥,一边对李?圣说道。 她让李?圣看着熬粥的火候,自己则开始着手整理空间里的物资。 她心念集中,先将空间格子中存放的粮食,除了预留两个格子的之外,剩下的粮食,被她用意念控制着,整齐地码放在石室刚刚清理出来的另一侧空地上。 一时间,鼓鼓囊囊的麻袋堆成了小山,散发出浓郁而令人心安的谷物气息。 看着这满满的收获,两人相视一笑,一夜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实实在在的“家底”冲淡了不少。 接着,傅芠又将之前为了存放粮食而移出空间,属于李老爹留下的那几个装着金银古玩的箱子,逐一收回空间的格子内。 这些财物体积不大,但价值不凡,放在空间里比放在石室更让她安心。 做完这些,石室的一角被粮食占据,显得充实,而原本堆放财物的地方则空了出来,整个空间布局合理了许多。 两人将目光投向粮食堆旁放着的三个尚未查看的沉重木箱。 这是傅芠在鬼子粮仓一起收进来的。 它们每个长约一米。 箱子表面带着磨损和刮擦的痕迹,金属搭扣显得异常结实,上面模糊的日文喷漆虽然斑驳,但那种军事物资特有的标记感依然存在。 一股陈年木料的气息混合着金属防锈油的淡淡味道散发出来,在油灯的光线下,箱子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神秘感。 “阿芠,这东西不一般啊!”李?圣上前观察。 “我当时觉得这东西比粮食袋还沉,也没想这么多,就一起收了。”傅芠道。 李?圣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凑上前去,用匕首尖端小心地撬动那有些锈蚀的金属搭扣。 搭扣很紧,但在他的巧劲之下,最终还是“咔哒”一声被撬开。 他抬头看了傅芠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既期待又谨慎的眼神,然后,他用力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嘶——” 箱盖开启的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呼吸都为之一滞! 箱子里铺着略显发黄但依旧完好的防潮油纸,油纸之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支支崭新的步枪! 枪身线条流畅,泛着幽蓝而冷峻的光芒,结构看起来比他们见过的日本三八式步枪要更紧凑一些,工艺精湛。 “这是.........日本人的九九式步枪?”李?圣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拿起一支,入手沉甸甸,检查了一下枪栓和膛线,“全新的!还有配套的刺刀!” 他看到箱子一侧还固定着几把寒光闪闪的刺刀。 第122章 九七狙芒 有了武器,在这乱世中就多了几分活下去的底气,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我们看看另一个箱子。”李?圣道。 李?圣用匕首撬开另一个箱子。 打开之后,里面是码放得密密麻麻的子弹! 一颗颗子弹在油灯下反射着诱人的金光,估计数量至少有上千发! 整齐排列的金属弹体,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强大的力量感。 “太好了!”李?圣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武器和充足的弹药,这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之外,是足以改变处境的重器! 这绝对是意料之外的巨大收获!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色变得严肃:“阿芠,这些枪和子弹,比粮食还要紧!是招祸的东西,必须藏好,你收回空间,那里最安全。” 傅芠点头:“知道了。” 她挥手将步枪箱和子弹箱重新收回空间。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最后一个,也是外形最特别的一个木箱。 这个造型与前两个不同,更加修长,箱体用的木料也更为考究,边角包裹着加固的金属皮,锁扣也更加复杂精密,上面同样有着日文标识和一串编号。 “这个箱子看着不一样啊?会是什么?”傅芠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李?圣说着道:“打开看看,我总觉得,最后这个,可能才是真正的‘大家伙’。” 李?圣再次拿起匕首,这次的锁扣更为紧实,他花费了比之前更多一些力气和耐心,才小心地将锁舌撬开。 他与傅芠首对视一眼,然后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箱内的防护做得极为周到,厚厚的黑色绒布内衬,将里面的物件固定在凹槽中。 一支造型与他们刚才所见九九式步枪截然不同的长枪,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头沉睡的猛兽。 这支枪拥有一个明显更长、更粗壮、带有散热孔的枪管,枪身线条更加流畅矫健,胡桃木的枪托形状经过特殊设计,更加贴合肩窝和脸颊,握持感极佳。 最引人注目的是,枪身上方稳固地安装着一个长长的、带有复杂调节旋钮和目镜罩的光学瞄准镜! 镜片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深而神秘的光泽。 “这是..........狙击枪?”傅芠压低声音惊呼。 她在现代社会的影视作品中见过类似的武器,但如此近距离、真实地接触,还是第一次,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 李?圣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支长枪从箱内取出,动作轻柔。 仔细端详着枪身的细节、机匣上的刻印,以及那个结构复杂的光学瞄准镜。 “阿芠,”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这.......这确实不是普通的枪支,应该是日本人的九七式狙击步枪!” 李?圣指着一处道,“你看,这特别加长加厚的枪管,是为了让子弹飞得更远、更准;枪托也专门改过,贴腮的地方更舒服,方便长时间瞄准; 护木下面这个可以收起来的架子,叫两脚架,趴下射击时往地上一支,稳当得很!最关键的是这个——” 他的手指轻点在瞄准镜上:“这叫光学瞄准镜!2.5倍率的!透过它望出去,几百米外的人,就跟在眼前几十米一样清楚! 这是专门用来在远距离上,悄无声息地干掉重要目标的利器。比如.........发号施令的鬼子军官、操控机枪的火力点、关键的哨兵.........” 他一边解释,一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枪身每一个细节,手指划过瞄准镜上精密的距离和风偏调节旋钮。 “九七式........是在他们三八式步枪基础上专门改进的狙击型号,用的是6.5毫米有坂步枪弹,精度极高! 有效射程听说能达到五六百米,甚至更远!这东西,在鬼子军队里也是尖货,数量稀少,只有受过严格专门训练的狙击手才能配备。” 他忍不住将枪托轻轻抵在未受伤的右肩,尝试着模拟瞄准的姿态。 虽然石室内视野受限,但当他凑近目镜,那种将远处石壁纹理瞬间拉近、变得异常清晰的震撼感,仍然让他心头剧震,仿佛握住了一条无形的索命线。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他连声赞叹。 傅芠听着李?圣的讲解,看着他那专注而兴奋的神情,也跟着高兴。 这种不是用于正面冲锋的武器,是能够在一定距离外,悄无声息地决定生死的关键,就像隐藏在暗处的毒牙。 “也就是说,”傅芠的声音也带着兴奋,“以后我们可以在很远的地方,击杀敌人。” “对!就是这样!”李?圣小心地放下枪,眼神灼灼,“无论是为了自卫,还是........将来或许有机会做点什么,这支枪都能起到出其不意、定鼎乾坤的作用!” 傅芠看着他熟练摆弄枪支的样子,想起他之前对九九式步枪的熟悉,以及现在对狙击枪如数家珍,不禁有些好奇。 “李?圣,你怎么对这些枪这么了解?连鬼子这么稀罕的狙击枪都认得?” 李?圣闻言,神色稍敛,解释道:“我曾在省城的‘留学欧美预备学校’读过几年书,那时风气已开,学校里不仅有新学,也有一些从日本士官学校、甚至保定军校回来的教员,会讲授一些军事常识,包括世界各国的兵器。 我那时对这些很感兴趣,课余没少翻阅相关的书籍杂志,也听教官讲过不少。后来世道乱了,咱爹为了保境安民,也曾重金聘请过退役的军官来训练护院家丁,我也跟着学过一阵子操枪射击,对各种枪械还算有些了解。 这九七式狙击枪,我是在一本日本军事刊物上看到过详细介绍和图解,印象很深,所以才能认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亲手摸到这等利器。” 傅芠这才恍然,没想到这时的河大这么牛,难怪在区域学界的地位能和当年的清大不相上下。 第123章 地下时光 “这枪好学吗?”傅芠望着那支造型奇特的狙击步枪,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瞄准镜。 李?圣正小心地擦拭枪管,闻言抬头:“原理不难,难的是练成那种‘人枪合一’的手感,估摸距离、计算风速、把握击发时机,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夫,需要千锤百炼。” 他放下擦枪布,眼中闪着光,“不过正好,养伤这些天,咱就跟它耗上了,非得把它的脾气摸透不可!” 说着,他在弹药箱里翻找起来,很快掏出几个特别包装的纸盒:“看,专用狙击弹,弹头更重,做工更精细,就为打得准。” 他仔细数了数,“只剩二十八发了,得用在刀刃上。” “那你养伤这段时间可有得忙了,老李同志,”傅芠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严肃地板起脸,“组织上交给你这个重要任务,务必深入研究,熟练掌握,争取早日形成战斗力!” 李?圣被她逗乐了,也挺直腰板,配合道:“请首长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低笑起来,紧张的气氛里平添了几分夫妻间的温馨情趣 两人正笑闹着,地铺上的小望宁突然哼唧起来。 小家伙睡得脸蛋红扑扑的,这会儿正不安分地扭动着小身子。 “准是想尿了。”傅芠快步过去,“哎呀,我们宁儿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呢,娘这就带你去上厕所。” 她边说边利落地抱起小望宁,走到石室角落一个充当尿桶的小木桶前,开始把尿。 小望宁自打半岁后几乎就没尿过床,饿了、尿了都会哼唧示意,傅芠常觉得这孩子是来报恩的,省心得很。 李?圣也放下子弹,走到小火炉前,看了看咕嘟冒泡的粥锅:“火候正好,宁儿估计也该饿了,我先给宁儿撇点米油。” 他细心撇出最上层的米油,吹凉了端了过去。 傅芠接过小碗,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女儿嘴里。 宁儿似乎很喜欢这香甜软滑的滋味,小嘴巴吧嗒吧嗒吃得津津有味。 “咱们宁儿爹可真是细心,”傅芠一边喂,一边笑着逗弄女儿,“以后长大了,可得好好孝顺爹爹,知道吗?” 李?圣凑过来,捏捏女儿的小脸:“听见没,爹的小乖乖,你娘可发话了,以后爹就指望你了。” 宁儿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只是对着两人咧嘴笑。 喂饱了宁儿,李?圣又盛了两碗粥,拿出静宜腌的爽口酱菜。 傅芠则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纸包,往李?圣碗里加了小半勺红糖:“你那枪伤失了不少血,吃点红糖粥,补补气血。” 李?圣看着碗里化开的红糖,哭笑不得:“你这........这是把坐月子的方子用我身上了?我一个大男人,喝点粥就行。” 傅芠白了他一眼:“男人怎么了?男人流血就不需要补了?快吃,伤好得快比什么都强!” “是是是,小傅同志说了算。”李?圣笑着摇头。 饭后,傅芠收拾碗筷。 他们从半夜潜入石室,一番折腾又惊又累,此刻放松下来,困意便阵阵袭来。 “歇会儿吧,你也一晚上没合眼了。”李?圣看着傅芠眼下的青黑,心疼地道。 石室一角放着那个带盖的木桶,是他们的简易厕所。 傅芠有些不好意思,磨蹭着不想过去。 李?圣看出她的窘迫,低笑道:“都老夫老妻的了,还害什么羞?快去吧,我不看。” “谁跟你老夫老妻!把头转过去,不许偷看!”傅芠脸颊微红,嗔怪道,快步走过去。 两人轮流解决了生理需求,这才搂着早已重新入睡的小望宁,在地铺上和衣而卧。 石室内很快响起了三人均匀的呼吸声,疲惫让他们迅速沉入梦乡。 ~~~~~~~~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醒来时,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秘道内永远是一片沉寂的黑暗,只能凭感觉估算时间。 李?圣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傅芠和小望宁,轻轻起身,提着马桶,端了盏油灯走出石室。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秘道尽头,那个作为掩护的空墓穴。 他屏住呼吸,轻轻挪开石板一条缝隙,小心向外窥探。 一道刺眼的日光瞬间透了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透过缝隙,他看到外面日头正烈,阳光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树影缩成小小的一团。 “日头正中.........这怕是已经中午了。” 李?圣心里估算着,不由得暗暗咋舌,“这一觉睡得可真沉,看来昨晚真是累狠了。” 他随即想到,“看样子,得想法子弄个怀表才行,不然连时辰都摸不准,太误事了。” 他默默将这个念头记下。 然而,这正午的静谧却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阳光越好,意味着外面视野越清晰,此时出去倾倒秽物,风险太大。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提着马桶,原路返回。 回到石室入口,他将马桶放在外面通风处。 里面傅芠已经被细微的动静惊醒,正支起身子,警觉地望过来,见是他,才松了口气。 轻声问道:“外面怎么样?” “日头正当中,估摸着是晌午了。”李?圣走进来,压低声音回道,“没敢出去,看这天气,晚上应该不错,等天黑了,我带你和宁儿上去透透气,老憋在这里头也不行。” 傅芠点头,“确实,咱们无所谓,关键是宁儿还小,总闷着对身体不好。” 宁儿也醒了,三人洗漱了下。 清凉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李?圣一边用布巾擦脸,一边问道:“阿芠,咱现在不缺粮,你看着做点好的。“ 傅芠听了笑了起来,“行,好久没正经吃顿白面了!今天咱们奢侈一回,做手擀面吃!怎么了?” 说着就从空间里取出存下的面粉、擀面杖和小案板。 “好啊!”李?圣眼睛一亮,凑过来,“今天可算有口福了!面条擀薄点,煮烂乎点,让我闺女也尝尝味儿。” 他看向地铺上,正咿咿呀呀自己玩着手指的小望宁,眼里满是疼爱。 第124章 金属帽徽 “知道了,少不了你闺女的,”傅芠笑着白了他一眼,手下已经开始利索地和面,“我单独给她做点软烂的面片汤。” 面团在傅芠手中逐渐变得光滑柔韧,生活的气息在这阴凉的石室里一点点弥漫开来。 李?圣看着傅芠忙碌的背影,心中一片安宁。 他走到一旁,再次拿起了那支九七式狙击步枪。 仔细拆解每一个部件,用软布擦拭保养。 宁儿爬到他身边,好奇地看着那些亮晶晶的零件。 “乖,这个不能碰,知道吗?”李?圣柔声说,把女儿往旁边挪了挪。 宁儿听话地坐在李?圣身边看着的动作。 “今天手感不错。”他装好最后一个零件,举枪空瞄,“等伤好了,得找个地方实弹试试。” 傅芠一边擀面一边说:“等你把枪摸透了,教教我。万一........” “没有万一。”李?圣放下枪,走到她身边,“不过教你用枪是应该的,这世道,多一分本事,多一分保障。” 面条下锅时,香气弥漫在整个石室。 宁儿闻到香味,急得直哼哼。 傅芠特意给她煮了一小碗面片,用筷子夹成小段。 “来,宁儿尝尝娘做的面面。”傅芠小心地喂女儿。 李?圣看着母女俩,突然说:“等风声过去,咱们得想法子弄个怀表,这地底下,连时辰都搞不清。" “是该有个表。”傅芠点头,“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你的伤养好。” 就这样,在规律的"隐居"生活中,几天时间悄然流逝。 李?圣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愈合良好,动作也利索了许多。 每天除了研究枪械,他还会抱着宁儿在石室里转悠,教她认物说话。 “这是灯........这是粮食........”他耐心地指着每样东西教女儿。 宁儿虽然还不会说话,但会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偶尔发出"啊啊"的回应。 傅芠则把石室收拾得井井有条,粮食分门别类堆放整齐,生活用品各归其位。 闲暇时,她就着油灯给宁儿做小衣裳,一针一线都缝得仔细。 “等宁儿周岁,该给她做件红袄子。”她比划着手中的布料。 李?圣笑道:“那得用最好的料子。” ~~~~~~~~~ 这天晚上,估摸着外面已是深夜,两人抱着小望宁,再次通过秘道来到乱葬岗,每日的例行透气,外加解决个人问题。 夜风吹过荒冢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四周黑影幢幢,偶尔传来不知名小动物的窸窣声。 傅芠正蹲在不远处的草丛中,解决生理问题,看着不远处的黑影,心里直发毛。 她小声唤道,“圣哥,你在吗?” 生怕一起来,李?圣和宁儿不见了。 “别怕,我在。”李?圣抱着女儿,压低声音回应,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傅芠快速解决完生理问题,整理好衣物,急忙走到李?圣身边揽住他的胳膊。 有趣的是,小望宁倒是不哭不闹,似乎对这片阴森之地颇为好奇,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和她爹爹一起望向黑暗深处。 李?圣低头看了看怀里淡定的宁儿,又看了看紧张兮兮的傅芠,忍不住低笑,打趣道:“瞧你这点胆子,还没咱家宁儿胆子大呢。” 傅芠没好气地捶了他一下。 突然,远处出现几点微弱的光亮,正晃晃悠悠地朝着乱葬岗这边移动! 傅芠吓得一把抓住李?圣的胳膊,“那是什么?” “有人来了!”李?圣神色一凛,立刻揽住傅芠,“快回去!” 两人迅速退回到空墓穴里,轻轻合上石板,只留一道缝隙观察外面。 墓穴内空间狭小,三人紧紧挨在一起。 “宁儿乖,千万不能出声,知道吗?”李?圣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小声叮嘱, 小望宁似乎听懂了般,不但没哭闹,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对他笑了笑,安安静静地趴在李?圣怀里。 “真懂事。”李?圣心中一片柔软,再次夸赞。 透过缝隙,他们看到那几点光亮越来越近,是几盏气死风灯。 隐约能听到压低的交谈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来的有五六个人,穿着伪军的制服,骂骂咧咧地拖着什么东西。 “.........妈的,真晦气,大半夜的来扔死人!” “少废话,赶紧处理完回去睡觉!这些硬骨头,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你说他们图什么?老老实实招了不就完了?非受这个罪.........” “谁知道呢,听说是什么........‘组织’的人,嘴硬得很.........” 这些话如同冰锥,刺入李?圣和傅芠的耳中。 他们看到那几个人粗暴地将几具尸体从架子车上拖下随意丢弃。 “行了行了,就这儿吧,野狗明天就来收拾了。” “走吧走吧,真他妈晦气..........” 伪军们抱怨着,很快提着灯离开了,脚步声和灯光渐渐远去,乱葬岗重归死寂,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确认外面安全后,李?圣和傅芠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他们悄悄推开石板走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看清了那几具被丢弃的尸体,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伤痕,显然生前遭受了残酷的折磨。 “是..........我们的人?”傅芠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怒。 李?圣面色铁青,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把宁儿用衣服绑在胸前,轻声道:“得将他们入土为安,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被野狗叼了。” 傅芠从空间取出一把种菜用的锄头,和李?圣一起,在不远处一个相对隐蔽的洼地里,奋力刨出一个坑。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这几具遗体一一抬过去,并排安放。 在搬动最后一具遗体时,傅芠发现一名死者紧握的右拳似乎有些异样。 她轻轻掰开那已经僵硬的手指,借着月光,看到掌心里紧紧攥着一枚有些变形的金属帽徽,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模糊的齿轮与麦穗图案! 两人心中一震! 第125章 徽章密码 这可能是表明身份的重要信物,或者藏着什么信息! 李?圣迅速将帽徽取下,小心收好。 他们默默地将土覆上,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 没有墓碑,没有姓名,只有夜风在坟头呜咽,仿佛在诉说着牺牲同志们未尽的信仰与不屈的忠魂。 做完这一切,两人怀着沉痛而愤怒的心情,抱着小望宁,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秘道。 沉重的石板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那充斥着死亡与悲愤的世界隔绝。 秘道内,油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此刻却仿佛混杂了牺牲同志们最后一息的血腥与不屈。 小望宁似乎也感受到了父母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压抑,乖巧地伏在父亲怀里,不哭不闹,只用一双澄澈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 回到石室,傅芠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身体微微颤抖,刚才触碰过牺牲同志遗体的手冰凉。 她不是没见过死亡,但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被酷刑折磨致死的同胞,那种视觉和心灵的冲击是巨大的。 伪军那些轻蔑而残忍的话语,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心头。 李?圣将小望宁从胸前解下,抱在怀中,又用未受伤的手臂将傅芠揽入怀中,轻轻搓着她的手臂安慰:“阿芠,不怕,我在呢!” 过了好一会儿,傅芠才哑声开口,“他们........他们真的很伟大.......浑身没有一处好肉.......到死都没有屈服。” 李?圣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我认得那种伤.......是电刑,还有烙铁.......他们受尽了折磨。”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至死..........他们都守着组织的秘密,没有泄露半分。” 借着灯光,从怀里掏出那枚帽徽,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完成他们未竟的事。” 在油灯下,金属的磨损和变形更加明显,但那齿轮与麦穗的轮廓,依然顽强地显示着它的归属。 这不仅仅是一枚帽徽,它是一位无名英雄用生命保护的信仰象征,也可能........是某种信息的载体。 “这东西........”傅芠的目光也落在帽徽上,“会不会里面藏着什么?我好像听人提起过,有些重要的信息,会用极其隐蔽的方式传递。” 李?圣仔细摩挲着帽徽,结构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士兵帽徽,由齿轮、麦穗组成,并无肉眼可见的夹层或机关。 他不死心,凑到油灯下,用手指细细感受着每一个凹凸,检查着边缘是否有极其细微的拼接痕迹,甚至尝试轻轻扭动各个部件。 “结构很完整,不像有夹层。”李?圣沉吟道,“但如果它真的是传递信息的载体,可能不是物理上的隐藏,而是.........象征或者密码?” “密码?”傅芠眼睛一亮,“结合密码本?” 这是他们情报工作的常用方式。 李?圣立刻示意傅芠从空间中取出他们严密保管的密码本。 这本密码本结构复杂,并非简单的数字对应字母,而是需要特定的检索方式。 他将帽徽放在油灯下,仔细端详:“如果这帽徽本身是关键,那么它的特征可能构成坐标或者页码........”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翻动密码本,“齿轮........麦穗..........这些象征意义太普遍,指向性不强。”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帽徽背面。 那里除了固定别针的底座,还隐约有一些极浅的、非生产过程中造成的划痕。 这些划痕非常模糊,几乎与磨损痕迹混为一体。 “看这里!”李?圣用手指着那些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不像自然磨损.........倒像是.........人为刻上去的?” 傅芠从空间取出强光手电,打开强光,凑近细看。 那似乎是几个极其微小的数字和符号,刻得又浅又乱,仿佛是在极度艰难的情况下仓促完成的。 “这........像是个数字 ‘7’........旁边这个,是 ‘卍’ 字?不对,这个方向.........是佛教的 ‘卍’ 还是.........”傅芠努力辨认。 李?圣眼中精光一闪:“不是 ‘卍’,是这个!” 他用指尖虚划着,“这是一个变体的 ‘井’ 字!或者..........是代表 ‘井’ 的意思?” “7.........井..........”傅芠喃喃道,“还有后面这个模糊的,像是个 ‘土’ 字旁,右边看不清楚了..........” “‘7号井’?‘七里井’?”李?圣大脑飞速运转,结合他们对禹县地形的了解,“禹县城内,以 ‘井’ 为地名的地方不多.........西城有个 ‘八角琉璃井’,南城有个废弃的 ‘甜水井’.........编号的话..........”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傅芠:“我记得!槐花胡同后街,靠近老城墙根那里,有一排废弃的货栈,其中一个荒废的院子里,有一口被封了半边的老井,当地人好像私下里就叫它 ‘7号井’!因为那排货栈以前是按编号排的!” 这个发现让两人精神一振! 帽徽上的刻痕,极有可能指的就是这个地方! “如果 ‘7号井’ 是地点,”傅芠思维缜密地分析,“那么后面的 ‘土’ 字旁,或者还有其他我们没看清的笔画,会不会是具体藏匿位置的提示?比如 ‘土’ 代表井下泥土里,或者井壁的土砖后面?” 李?圣赞同地点头:“很有可能!牺牲的同志在最后时刻,用尽力气留下这个线索,一定是认为这个地方相对安全,并且里面藏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可能是未被敌人发现的联络名单,也可能是他拼死带出来的最后一份情报!” 第126章 险中求讯 李?圣小心将帽徽递给傅芠:“收好它,这不仅是牺牲同志的遗物,更是关键的钥匙。” 傅芠郑重地将帽徽收入空间。 此刻,这枚小小的金属物件,承载着生命的重量和未完成的使命。 “我们必须去 ‘7号井’ 看看。”李?圣沉声道。 信息明确了! 牺牲的同志用生命守护的,不仅仅是一枚帽徽,更是指引他们找到重要情报的关键钥匙! 两人商议后决定,趁李?圣胳膊伤势已大致痊愈,次日凌晨四五点人最困乏时,从乱葬岗秘道出口出发回城。 出发前,两人仔细做了准备。 李?圣换上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用布带将还在熟睡的小望宁稳妥地绑在胸前。 傅芠将头发弄得松散了些,用一块半旧的蓝布头巾包住头脸,遮住过于清秀的眉眼,胳膊上挎着个不起眼的小包袱,俨然一副乡下妇人模样。 抵达城门附近时,天色尚未破晓,城门紧闭,已有不少赶早的百姓在城外等候。 他们混在人群中,低调地找了个角落等候。 辰时初,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城门口的盘查,出城似乎比进城还要严格几分。 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眼神凶狠地扫视着等待的人群,伪军则在一旁狐假虎威,大声吆喝着,粗暴地翻检着行人携带的篮筐、挑子,稍有不满便推搡呵斥。 轮到李?圣和傅芠时,一个斜挎着枪的伪军晃上前来,斜着眼打量他们:“干什么的?这么早进城?” 李?圣微微弓着腰,陪着笑脸:“老总,陪屋里头的回娘家看看,孩子小,赶早凉快。” 他的口音带着几分本地土腔,显得格外老实。 那伪军浑浊的目光转向傅芠,在她裹着头巾的脸上停留片刻,突然伸手就想去掀那头巾查看。 傅芠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向李?圣身后缩了缩,低下头,做出害怕的模样。 李?圣赶忙上前一步,挡在傅芠身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悄悄塞到伪军手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老总,行行好,屋里头的没见过世面,胆小,怕生.........” 那伪军掂了掂手里的铜板,哼了一声,也没再坚持,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挡道!” 两人心中长舒一口气,不敢停留,低着头,加快脚步融入了城内的街巷。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故意在城里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后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小院。 忠伯和静宜、阿默几人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到他们平安归来,尤其是看到小望宁安然无恙,都红了眼眶,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来不及多解释,李?圣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外面情况,让大家多加小心,把小望宁交给静宜,便和傅芠回到房中。 他们需要尽快分析并前往“7号井”。 关上房门,傅芠再次拿出那枚帽徽和密码本。 在更充足的光线下,他们再次仔细研究那些刻痕。 “ ‘7’ 和变体的 ‘井’ 字基本可以确定。”李?圣用指尖描摹着,“后面这个,现在看来,更像是一个 ‘王’ 字,但刻得歪斜,也可能是 ‘玉’ 字少了一点........或者,根本就是一个符号?” 傅芠思索着:“如果 ‘7号井’ 是地点,这个符号是藏匿点的提示....... ‘王’ 字........井口有石圈,像 ‘王’ 字吗?或者指井壁某块特殊的砖石?” 李?圣回想了一下“7号井”周围的环境,那口井的井口石圈似乎并无特殊标记。 “还有一种可能,”他压低声音,“这个符号不是汉字,而是代表方位或者深度。比如,‘王’ 字三横一竖,可能代表从井口往下第三块砖,或者横向第一块砖?” 两人反复推敲,觉得方位和深度的可能性较大。 牺牲的同志在那种情况下,留下的线索必然是越简洁、越不易被外人察觉越好。 事不宜迟,必须尽快前往查探。 趁着天色尚早,城内虽然戒备森严,但白日里某些荒僻之地反而比夜晚更容易活动,夜晚巡逻队对任何动静都更敏感。 两人做好准备,装作无事闲逛,迂回地向槐花胡同后街靠近。 那片区域本就相对荒凉,加上连日抓捕,更是人迹罕至。 废弃的货栈院墙倾颓,杂草丛生。 他们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或眼线后,迅速闪进了标记为“七号”的废弃院子。 院子中央,那口传说中的“7号井”赫然在目,井口被几块破木板半掩着,石制井圈布满青苔,看上去荒废已久。 李?圣上前搬开木板,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井很深,井下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微弱的水光。 按照之前的分析,“王”字可能代表从井口往下第三块砖。 李?圣让傅芠在上面警戒,自己则俯下身,小心将上半身探入井口,用手仔细摸索井壁内侧的砖石。 井壁湿滑,长满了滑腻的苔藓。 他一块一块地数着,从井口边缘开始........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他停下手,仔细抚摸这第三块砖。 这块砖似乎与周围的并无太大区别,但当他用力按压砖体边缘时,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他心中狂跳,用指甲抠进砖缝,小心翼翼地晃动。 终于,那块砖被他缓缓地抽了出来! 砖块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洞。 李?圣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小物件! 他强忍着激动,将油布包取出,迅速塞入怀中,然后将砖块小心翼翼地推回原处,恢复原样。 “走!”他低声对傅芠说道。 两人迅速离开废弃院子,转了几个弯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回到小院,天已经黑了,静宜和小草早已准备好了晚饭,两人草草吃过,抱着小望宁回到卧房,再次紧闭了房门。 李?圣和傅芠在灯下,屏住呼吸,打开了那个油布包。 第127章 老槐树 里面是几张折叠得小小的质地极薄的纸张。 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还有一些看似杂乱的电码符号。 最上面一页,是一简短的名录,记录了数个代号和对应的紧急联络方式及掩护身份——这可能是尚未被敌人掌握的部分潜伏人员名单! 后面几页,则是一些经过加密的情报摘要,涉及日军近期在豫北的部分兵力部署和物资调配情况,虽然不够完整,但印证并补充了他们之前的一些判断! 牺牲的同志,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想的依然是如何保护战友,如何将珍贵的情报传递出去! 傅芠的目光突然盯在名单末尾,用极细的笔触标注着一个特殊的记号——一枚简笔画的老槐树图案。 “老槐树.........”傅芠突然低声念出一个代号,指尖轻触特殊记号。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圣,“圣哥!你看这里........还有这份名单的详尽程度,以及对本地情况的熟悉.........周队长临走前最后交代,我们的关系移交给本地代号‘老槐树’的同志负责........” 李?圣身体一震,瞬间明白了傅芠的暗示。 他接过纸张,凑到灯下更仔细地审视,手指拂过那些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字迹,眼中充满了震惊与痛惜。 “‘老槐树’........扎根极深,久经考验,负责协调多个小组........”他喃喃低语,回想起周启明最后的嘱托,再结合这份名单所涉及的人员和情报的层级,“难道.........牺牲的同志里,就有........‘老槐树’?” 这个推断让两人的心如同被巨石击中。 他们一直在等待接头的“老槐树”,那位素未谋面却肩负着重要责任的同志,可能就在那堆冰冷的遗体之中! 他或许是在试图转移或保护这些重要资料时被捕,在经受酷刑时,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和最后的清醒,将关键信息刻在了随身的帽徽上,指引后来者找到这藏匿之处! 看着这些用生命换来的纸张,李?圣和傅芠的手都在颤抖。 他们不仅找到了一份至关重要的名单,挽救了可能暴露的同志,更获得了一份沉甸甸的、带着血色的信任与托付。 “我们必须尽快将这些译出来,想办法送出去。”傅芠声音沉重。 李?圣点头,将纸张小心地抚平:“放心吧,阿芠,我们一定会将他们用命守护的东西送出去!” 夜色深沉,小院卧房内灯火摇曳,将李?圣与傅芠伏案的身影投在窗棂上,模糊而静谧,仿佛只是寻常夫妻在灯下夜话。 唯有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桌上那几张重逾千斤的纸张,揭示着此刻的不同寻常。 小望宁就像真是来报恩的,好似知道父母有大事在做,吃饱后,不哭不闹,躺在床上自己玩了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油布包里的内容已被完全摊开。 那份名单如同黑暗中举起的火把,照亮了可能被波及的同志,必须第一时间设法警示。 而后面的加密情报,则需要借助密码本逐字译出。 “名单我来处理。”李?圣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代号和对应的简易联络方式,“‘青山’在铁匠铺..........‘布谷’在学堂..........这些地点相对公开,但联络方式必须立刻作废,启用备用方案。明天一早,让阿默和狗子分头去递送预警信号,不能直接接触,用老办法——窗口摆花盆,墙角划暗号。” 傅芠的指尖轻轻拂过名单上那一个个陌生的代号,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小心与决绝。 她的目光仔细地在每一个名字上逡巡,忽然,她呼吸一滞,抬头与李?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破风’...........不在上面。”她压低声音。 李?圣闻言,立刻将名单又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角竟隐隐渗出冷汗。 “真的没有.........好险!” 他看向傅芠,眼中满是庆幸与凝重:“看来,‘破风’作为我们的代号,以及与‘铁丝网’同志的单线联系通道,其保密级别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连‘老槐树’同志这样级别的负责人,掌握的名单里也没有记录。幸亏........幸亏这名单落到了我们手里。” 他几乎不敢想象,若是这份名单被敌人先行截获,即便没有“破风”,顺着“青山”、“布谷”这条线查下去,谁也难保不会在哪个环节牵连到他们。 更可怕的是,一旦敌人利用这份名单设下圈套,他们很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投罗网。 “老槐树同志用生命保护的,不仅是这些同志,恐怕也间接保护了我们和‘铁丝网’这条至关重要的情报线。”傅芠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敬意与感伤。 片刻的沉默后,两人都意识到时间更加紧迫了。 傅芠稳了稳心神,指向那几页写满电码符号和杂乱数字的纸张,“这些加密情报,必须尽快破译出来。你来念码,我来译。” 李?圣在她身边坐下,摊开密码本:“我们加快速度,多耽搁一刻,同志们就多一分危险,这些用血换来的情报也可能失去价值。”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照着两人专注的面庞。 房间内,只剩下李?圣低沉念诵数字代码的声音,以及傅芠笔尖在纸上快速书写的沙沙声。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破译,正悄然进行,每一个被成功译出的字,都像是从敌人手中抢夺回来的宝贵阵地。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随着译出的文字逐渐增多,拼凑出的信息让两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份情报揭示了日军一个阴险的计划——“鲶鱼行动”。 第128章 茶馆暗流 “..........利用伪军及少量日军便衣,伪装成溃散之溃兵、土匪或我方小股游击队,”傅芠念着译出的内容,“.........渗透至我控制之乡村及边缘根据地,进行煽动、破坏、暗杀基层干部,并散布恐慌言论.........旨在从内部瓦解信任,制造混乱.........” “好毒的计策!”李?圣倒吸一口凉气,“这‘鲶鱼行动’真是阴险!若是让他们得逞,乡亲们分不清敌我,干部们人人自危,根据地内部互相猜疑,不用敌人强攻,我们自己就从内部垮了!后果不堪设想!” 情报中还隐约提到了几个可能的渗透方向和初期目标区域,虽然不够具体,但已指明了防御的重点。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老槐树”的被捕牺牲,极有可能意味着组织内部出现了问题,这份情报,必须和名单的预警一起,以最快速度送出去! 名单保护的是个体,而这份“鲶鱼行动”的情报,保护的是整个根据地的人心和组织根基。 天刚蒙蒙亮,阿默和狗子分别带着两个独立的讯息,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分头前往名单上的几个地点,执行预警任务。 而李?圣和傅芠则在为另一项更紧要的任务做准备——亲自去“听雨轩”茶馆,向'铁丝网'传递预警信息及'老槐树'遇害的情报。 上午,日头升高了些。 李?圣和傅芠正仔细做着准备。 李?圣换上一件质地尚可的青色长衫,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衣领。 傅芠走上前,替他抚平肩头的褶皱,“还别说,这身很适合你,像个年轻的商行掌柜。” “但愿不会显得太过刻意。”李?圣转身,任由傅芠替他系好盘扣。 傅芠今日也精心打扮过。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暗纹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纺,既不失体面,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素雅的珍珠发簪,脸上略施薄粉,显得温婉动人。 “媳妇,你这样真好看。”李?圣捏了捏她的脸,眼中带着惊艳。 “少贫嘴,又不是没见过!” 傅芠拍开他的手,转身去照看两个孩子。 快五岁的安儿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合体的白色短袖衬衫,配着咖啡色小西装短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脸绷得紧紧的,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小少爷"。 “安儿,来,让娘看看。”傅芠蹲下身,替他整理衣领。 安儿却皱着小眉头,一本正经地纠正:“小婶婶,我已经是大人了。” 傅芠忍着笑,指尖蹭了蹭他的小脸:“好好好,我们安儿是大孩子了。不过........” 她顿了顿,“你是不是应该改口叫我娘了?” 安儿抿了抿唇角,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半晌才轻声道:“娘。” 这一声"娘"叫得傅芠心头一软,将他轻轻搂进怀里:“好孩子。” 这时,李?圣抱着小望宁走过来。 八个多月大的女娃穿着交领短袖小碎花小裙子,安静地坐在李?圣怀中,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咱们宁儿今天也打扮得这么漂亮。”傅芠接过女儿,在她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李?圣环视一家人,满意地点点头:“像是一户寻常的殷实人家。” 这时,小草在门外轻声道:“少爷,少奶奶,黄包车已经到了。” “知道了。”李?圣应了一声,最后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对傅芠说:“准备好了吗?” 傅芠将宁儿小心地抱在怀中:“准备好了。” 安儿主动牵起李?圣的手,小脸上一派严肃:“爹,我们走吧。” 一家四口走出院门,两辆黄包车早已等候在巷口。 车夫都是熟面孔,见他们出来,连忙放下车帘,恭敬地站在一旁。 李?圣先扶着傅芠和孩子们上了第一辆车,自己则坐在第二辆上。 “听雨轩。”李?圣对车夫吩咐道,声音平和从容。 “好嘞!”车夫拉起车把,稳稳地向前跑去。 黄包车穿过街巷,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傅芠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宁儿,小家伙正靠在她的怀中舒服地眯着眼睛。 安儿乖巧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偷瞄一眼窗外的街景。 虽然年纪尚小,但他已经明白每次这样的出行都非同寻常。 约莫一刻钟后,黄包车在"听雨轩"茶馆门前停下。 此时还未到午市最热闹的时候,茶馆里人不多。 伙计一眼就认出了算是熟客的李?圣,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呦,李爷!李太太!您二位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快里面请!” 为了迷惑敌人,他们每月十五取情报前后,会不定时来茶馆三四次,营造出只是来喝茶的普通熟客假象。 这次因李?圣养伤,确实间隔久了些。 李?圣随手抛给车夫几个铜板,“前段时间家里有些琐事,出城了一趟,今天天气不错,带内人和孩子出来坐坐。” “李爷对太太和小少爷可真是好。”伙计赔着笑,目光在傅芠的旗袍和李?圣的长衫上转了一圈,“今儿个是坐雅间还是?” “听说今儿个大堂有说书先生?”李?圣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快速扫过二楼的方向。 “是是是,今儿个请的是城南的刘先生,说《隋唐演义》,精彩得很!” “那就在大堂找个僻静处吧,让孩子也听听书,长长见识。” 伙计引着他们在靠楼梯的一处雅座坐下。 这个位置选得极好,既能听见说书,又能观察到楼梯上下的动静,还不引人注意。 傅芠细心地将小望宁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安儿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在空中轻轻晃荡,眼睛却不时瞟向楼梯方向。 说书先生正在讲程咬金三板斧的故事,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李?圣和傅芠看似在认真听书,实则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爹爹,那个程咬金真的很厉害吗?”安儿适时地发问,扮演着一个好奇的孩子。 “三板斧,看着简单,实则大巧若拙。”李?圣耐心解释,目光却不离楼梯口。 这时,邻桌茶客低声交谈的声音传了过来,言语间提到了近日城内的紧张气氛。 第129章 惊鸿一瞥 “..........听说了吗?前些天不光鬼子的粮库被端了,城外的七里桥炮楼,也叫人给炸了! 动静那个大哦!” “真的假的?谁干的?这么大本事?” “那谁知道?反正现在鬼子和二狗子跟疯狗似的,到处咬人!说是要大清洗,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七里桥炮楼被炸? 李?圣和傅芠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喜。 他们上月将'铁丝网'提供的禹县各处炮楼布局情况上报组织。 如今看来组织不仅已实施行动,并大获成功,这也解释了为何鬼子近来疯狂搜捕、清洗情报人员,不仅仅是粮库被盗,还叠加了炮楼被炸这件事。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圣对安儿使了个眼色。 小家伙立刻会意,捂着肚子小声说:“爹,我想尿尿。” 傅芠配合地嗔怪道:“就你事多,刚才出门前不是刚去过吗?” “我.......我憋不住了.........”安儿的小脸皱成一团,演得惟妙惟肖。 李?圣"无奈"地起身:“走吧,爹带你去。” 李?圣牵着“哎哟”叫唤的安儿,不动声色地朝着通往后院茅房和楼梯的方向走去。 经过楼梯口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却如同扫描仪,快速扫过二楼走廊。 几个雅间的门都关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谈笑声。 而他们的目标——“茶花”雅间,门扉紧闭,但门缝下方透出的光线以及里面隐约的人声表明,此刻正有人在使用! 这个发现让李?圣心头一紧。 “茶花”有人,是'铁丝网'在使用吗? 他不敢逗留,带着安儿去了茅房,安儿还像模像样地蹲了一会儿,才跟着李?圣出来。 回到座位,李?圣对傅芠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茶花’好像有人。” 傅芠的心也提了起来。 “你看好孩子,我去后巷看看。”李?圣轻声道。 “嗯,自己小心。” 李?圣去了后院,傅芠按捺住焦躁,继续品茶、听书,偶尔低声逗弄一下孩子,扮演着悠闲的茶客。 安儿也恢复了“正常”,乖巧地吃着茶点。 李?圣故作随意来到茶馆后院,借着上茅房的由头避开旁人,寻了个恰当时机,悄悄绕至二楼雅间的后窗下,几个雅间里都传出谈话声。 他特意靠近"茶花"雅间,只听里面传来男女的调笑声,还有一个粗犷的男声在高谈阔论。 “...........这次清洗可是动了真格,听说司令部那边大发雷霆,不仅要查粮库的事,还要揪出城里的地下网络........抓了不少人........” 李?圣心中一动,不敢多做停留,快步走向大堂。 回到座位上,傅芠投来询问的目光,李?圣微微摇头。 两人继续等待,心中的焦虑却与日俱增。 说书先生已经讲到尉迟恭月下访白袍,醒木声声,引人入胜。 但李?圣和傅芠却无心欣赏,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楼梯口。 安儿也安静下来,看似在专注地听书,实则不时偷瞄二楼的方向,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四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在危险环境中保持镇定。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就在李?圣考虑是否要改日再来时,楼梯上终于传来动静。 只见一个穿着伪军军官制服、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搂着一个妖娆的女人走下楼梯。 那军官约莫四十岁上下,肩章显示是个团长,走路时趾高气扬,仿佛整个茶馆都是他的地盘。 而他怀中的女人更是引人注目——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墨绿色绣花旗袍,妆容精致,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情。 “王团长,您慢点儿~”女人的声音娇媚入骨,整个人几乎贴在军官身上。 “怕什么,在这禹县城里,老子横着走都没人敢管!”军官得意洋洋,嗓门大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这次立了大功,司令都要给我几分面子!” 说书先生识趣地停了下来,满堂茶客也都低下头,不敢与这伙人对视。 经过李?圣这桌时,那女人似乎不经意地瞥了傅芠一眼,目光在她怀中的宁儿身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李?圣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异样——那不是一般女子该有的眼神,太过镇定,太过锐利。 军官注意到女人的分神,粗鲁地搂紧她的腰:“看什么看?一个奶娃娃有什么好看的!” 女人立即恢复娇媚的神态,软软地靠在军官身上:“人家就是觉得那孩子可爱嘛~” 待那二人走出茶馆,伙计尚未收拾“茶花”雅间的空档,李?圣对安儿使了个眼色。 小家伙会意,趁着说书先生重新开讲、满堂注意力被吸引的时机,一溜烟跑上二楼。 傅芠紧张地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李?圣表面镇定,实则全身肌肉紧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傅芠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安儿终于蹦蹦跳跳地回来了,俨然是个贪玩的孩子模样。 他凑到李?圣耳边,压低声音:“爹,放好了,还在老地方拿到了这个。” 说着悄悄递过来一个小铜管。 李?圣心中一震——不到十五,'铁丝网'竟然放置了新的情报! 这说明要么情况万分紧急,要么.......... 他不动声色地将钢管收好,对傅芠微微点头。 傅芠会意,“圣哥,时候不早了,宁儿困了,咱们回去吧。” 结账时,李?圣故意多给了伙计几个铜板:“听说最近城里不太平?” 伙计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听说前段时间又抓了好几个抗日分子,连皇军粮库被盗的案子都没这么上心,客官您最近也小心些。” 看样子'老槐树'应该就是那段时间被逮捕的! 他谢过伙计,带着家人离开了茶馆。 三人在街上绕了几圈,时而驻足看街边杂耍,时而进店铺闲逛,确认没有尾巴后才返回小院。 第130章 受阻的邮局 安顿好安儿、宁儿,两人关闭了房门。 李?圣拧开那个小钢管,傅芠取出密码本,两人开始译电。 当最后一个密码被破译出来时,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鲶鱼行动'三日后启动,首批目标:黑山峪、石门村。内奸疑在联络层,暂停所有横向联系。保重。” 短短一行字,却包含着惊人的信息量。 渗透行动即将开始,组织内部出现叛徒,而且很可能就隐藏在通讯联络的关键环节。 “黑山峪、石门村.........”李?圣在地图上找到这两个地方,“都是根据地的边缘村落,驻军不多,群众基础较好,确实是渗透的理想目标。” 傅芠担忧地说:“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出去,这件事牵扯太大了。” “我们今晚就去邮局,向组织发报。”李?圣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 而他们,必须在这危机四伏中,找到一线生机。 ~~~~~~~~ 七月的夜,闷热无风。 蝉鸣在黑暗中嘶哑地响着,更添几分烦躁。 子时刚过,两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小院,如同游鱼般融入沉沉的夜色。 正是李?圣与傅芠。 今夜的行动目标明确——利用邮局那间废弃储藏室,将"鲶鱼行动"的紧急情报以及关于内奸的线索发送出去。 这份情报关乎根据地存亡,必须尽快上报。 两人皆是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傅芠用布条将头发紧紧束在脑后,李?圣的袖口也用带子扎紧,便于行动。 两人避开大路,专走最偏僻无光的背街小巷,如同熟悉地形的夜行动物,迅速向城东邮局靠近。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特有的湿热,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后背。 然而,越是接近邮局区域,李?圣的心头越是笼罩上一层不祥的预感。 往日里这个时间,邮局后巷虽也寂静,但绝不像今夜这般,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绷感,连往常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猫都不见了踪影。 在距离邮局后巷还有一个街口的地方,傅芠猛地拉住李?圣,两人迅速隐入一处残破门楼的阴影里。 “圣哥,”傅芠压低声音,几乎贴着李?圣的耳朵,“不对劲,太安静了..........连蝉鸣声到了这里都弱了。” 李?圣凝神细听,除了自己与傅芠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模糊的虫鸣,四周确实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他目光锐利的扫视着周围模糊的轮廓。 傅芠的视线四周打量,随即瞳孔微缩,指向远处邮局大楼的轮廓:“快,圣哥,快看.......楼顶,两点钟方向。” 李?圣顺着望去,心中顿时一沉。 只见邮局大楼的屋顶边缘,隐约可见一个微小移动的黑影,以及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的——那是枪管! 屋顶竟然设置了巡逻哨! “妈的,”李?圣低声咒骂了一句,“鬼子这是把邮局当成军事要塞了?连屋顶都放了哨!” 以往邮局的守卫主要集中在正面大门和内部仓库,屋顶从未设过岗哨。 傅芠蹙眉低语:“会不会我们在此发报被察觉了?” “不像。”李?圣摇头,“若是被发现,这里早就布下天罗地网了,可能是别的原因。” “现在怎么办?”傅芠的声音带着焦虑,“放弃这里,重新找地方?时间恐怕.......” 李?圣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情报等不起,来都来了,不能就这么放弃。再看看情况,或许还有空隙可钻。” 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风险,但情报的价值和紧迫性压倒了一切。 两人更加小心,贴着墙根,利用凹陷和杂物的阴影,一点点向邮局后巷摸去。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条熟悉的、堆满废弃木箱和箩筐的背街小巷入口。 腐烂的菜叶和垃圾在闷热中散发着酸臭。 李?圣示意傅芠留在巷口警戒,自己则如同鬼魅般潜入巷内,向那扇熟悉的、钉着木板的破窗靠近。 然而,就在他距离窗口还有五六米远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从窗口方向传来! 李?圣瞬间僵住,全身肌肉紧绷,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墙角的黑暗之中。 借着从云缝中透出的微弱的月光,他骇然发现,那扇原本只是用木板钉死的破窗,此刻竟然被从内侧加装了一道坚固的铁栅栏! 冰冷的金属条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刚才那声音,似乎是栅栏内部某个部件因风吹或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响动。 此路不通了! 李?圣心中暗骂一声,却不死心。 他记得还有一个备选入口——那个他们上次使用过一次的后门。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后门附近。 后门依旧在那里,但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门上挂着的,不再是他用发簪就能撬开的普通挂锁,而是换上了一把结构更复杂、更坚固的德国造将军锁! 而且,门框边缘似乎还多了一些连接着细线的触点——很可能是简易的报警装置! 就在李?圣屏息观察,试图寻找破绽时,一阵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柱,从巷子另一头由远及近! 是巡逻队!而且听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妈的,这大半夜的,一个破邮局,至于看成个铁桶吗?连只耗子都跑不进去!” 一个粗哑的声音抱怨道。 “少他娘抱怨两句,仔细点巡查!上面下了死命令,说邮局里新进了要紧的设备,要是出了半点纰漏,咱们几个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的!” 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呵斥。 李?圣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狂跳不止。 他立刻向巷口的傅芠方向发出了一个紧急撤退的手势,自己则迅速蜷缩进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破旧麻袋后面,尽量缩小身体,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子里胡乱扫射,几次从他藏身的麻袋堆上方掠过,最近的一次,光线几乎擦着他的鞋底! 第131章 暗夜归人 他甚至能闻到伪军身上传来的劣质烟草味,听到他们沉重的呼吸声。 “这破地方,除了这些发霉的破烂,能藏个鬼!连只野猫都嫌味儿大!” “行了行了,别磨蹭了,去前面路口看看,抽根烟..........” 抱怨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手电筒的光柱也消失在巷口。 李?圣却没有立刻动弹,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 果然,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伪军去而复返,嘴里嘀咕着“差点忘了检查这边”,用手电筒又朝着几个角落晃了晃,确认无误后,才真正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李?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真是千钧一发!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巷口,与傅芠汇合。 两人在阴影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失望。 “不能进去了?”傅芠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嗯,”李?圣面色阴沉,“窗子加了铁栅,后门换了重锁,还有可能装了警报,巡逻队也增加了频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听他们的意思,邮局新进了重要设备,戒备等级提升了。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发报计划被迫中止。 他们冒着风险出来,却连邮局的门都无法靠近。 “先回去再说。”李?圣当机立断。 留在这里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夜色依旧深沉闷热,蝉鸣再次在耳边响起,但他们都无心顾及。 情报如同烫手的山芋,积压在手中,却无法送出。 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安全的联络渠道。 否则每拖延一分钟,根据地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这个夏夜,注定无眠。 ~~~~~~~~ 就在李?圣和傅芠快要接近小院后巷时,李?圣猛地拉住傅芠,迅速闪身贴紧墙壁,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硬物上。 他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巷口拐角处——那里,似乎有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对方显然也极其警觉,几乎在同一时间隐匿了身形。 深夜的巷子陷入死寂,只有风声掠过屋檐。 双方都在暗处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李?圣将傅芠护在身后,缓缓移动,试图寻找角度观察。 就在他准备冒险探头时—— “是我,少爷。”阴影里,传来阿默刻意压低的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也传来,是狗子:“少爷,我们回来了。” 李?圣和傅芠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但随即涌起更大的疑惑和担忧。 按照计划,阿默和狗子应该早就回来了,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一起? 两人从藏身处走出。 “出了什么事?”李?圣沉声问道,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阿默和狗子脸上不仅有着奔波一天的尘土,神色间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 “少爷,情况有变,回去细说。”阿默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几人迅速来到院门前,按照约定好的节奏,轻轻敲响了门环。 片刻后,门内传来忠伯警惕的声音:“谁?” “忠伯,是我们,都回来了。”傅芠低声应道。 门栓轻响,院门开了一条缝,忠伯苍老而警惕的脸庞出现在门后。 几人鱼贯而入,忠伯立刻将头探出门外,仔细打量了一下空无一人的小巷,这才迅速将门关上,落下重栓。 几人没有停留,直接进入了堂屋。 忠伯默契地没有多问,转身去灶房给几人准备吃的。 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隅黑暗,也照亮了阿默和狗子脸上更加明显的疲惫和惊惧。 他们的衣服甚至有些地方被勾破,沾着草屑和泥土,像是经历了激烈的追逐或长时间的野外潜伏。 李?圣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碰到了一起?” 阿默和狗子对视一眼,狗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未褪的后怕,“少爷,少奶奶,出事了,我们........我们去晚了。” 傅芠的心猛地一沉。 阿默接过话头,语气沉重:“我快到铁匠铺那条街口时,就感觉不对劲,太安静了。我躲在对面的巷子里观察,看到铺门虚掩着,门口地上.......有没打扫干净的血迹! 没过多久,就看到两个穿黑褂子的从里面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说‘又是个硬骨头,什么都没撬出来’。” “我当时就知道坏了,里面的人恐怕已经........”阿默的声音低沉,“我没敢久留,正准备撤离,却发现街口多了两个生面孔,像是在蹲守。我绕了好几条巷子,差点被堵在死胡同里,好不容易才借着晾晒的衣物甩掉他们。” 狗子的经历同样惊险:“学堂那边也一样,我还没靠近,就看见学堂后门停着辆黑篷汽车,几个神色凶悍的人在附近转悠。我认得其中一个塌鼻梁,是警察局侦缉队的! 感觉不对劲我就赶紧撤了,在回来的路上,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绕了很远的路,结果在城西的清水桥附近,意外碰到了同样在绕路的阿默哥。” 李?圣的脸色变得铁青。 敌人的动作太快了! 名单上的同志危在旦夕! “我们碰头后,不敢大意,担心有人跟踪,又不敢直接回家,怕把尾巴引来。”狗子继续道,“就在城外附近林子里躲到了天黑,确认没什么事后,才分头绕了大圈子回来的。” 傅芠倒吸一口凉气,不仅为“青山”和“布谷”的遭遇感到悲痛,也为阿默和狗子的机警和险象环生感到后怕。 “今天辛苦了........真是万幸,你们能安全回来。”傅芠对着两人道。 这时,忠伯端来了面疙瘩汤和几个杂粮馒头。 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凝重的气氛。 第132章 绝境寻路 “先吃饭,吃饱了再说。”李?圣压下心头的怒火和焦虑,示意大家先补充体力。 此刻,保持清醒和体力比什么都重要。 几人默默吃了起来,温热的面疙瘩汤下肚,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也让高度紧张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 匆匆用过夜宵,李?圣让忠伯、阿默和狗子先去休息:“都去休息,天塌下来也等明天,养足精神,后面还有硬仗。” 他和傅芠也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宁儿昨晚跟着静宜睡觉,房间里显得格外安静,这份安静却更让人心绪不宁。 两人简单洗漱后和衣躺回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更添几分夜的深沉与不安。 敌人的精准打击,再次印证了内部有叛徒,而且这个叛徒的级别不低,至少能接触到这份名单! “敌人动手这么快,这么准.........”李?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个人,藏得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能量也不小,这份备用名单和联络点,他一定经手过,或者有渠道知晓。” 一股寒意笼罩心头。 一个如此了解组织内部情况、又深得信任的叛徒隐藏在暗处,就像一条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毒蛇,让每一个还幸存的同志都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之下。 “必须尽快把预警发出去!否则名单上剩下的同志.......”傅芠焦急地侧过身对着李?圣道。 名单上还有几个代号,他们的安危悬于一线,随时可能步“青山”和“布谷”的后尘。 “明天一早,让阿默和狗子去给名单上剩余的几个点做预警,”李?圣眉头紧锁,在脑海中飞速过滤着其他可能性,“不过,邮局这条路断了,向组织发报这事,我们得好好想想........” 屋内陷入沉默。 突然,傅芠像是想起了什么:“圣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找发报点时,曾经有两个备选方案吗?后来觉得邮局相对安全,最终选择了邮局,其实.........” “你是说火车站?”李?圣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嗯。”傅芠点头,“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盘查虽严,但正因为如此,或许反而安全。” 这个地点,他们之前确实在规划联络点时粗略侦察过,但因为那里人员复杂、盘查也算严格,存在未知风险,不如邮局好,所以被排除了。 但此刻,邮局受阻,时间紧迫,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都必须紧紧抓住。 李?圣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权衡着其中的风险与机遇。 最终,他猛地坐起身,决然道:“不能再等了!就这么定!明天一早,我们两个就去火车站附近实地勘察。如果条件允许.........就在那里,冒一次险,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 夜色褪去,天色微明,小院已经开始了准备工作。 “记住,只发预警,不要停留。”李?圣仔细叮嘱阿默和狗子,“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撤离,安全第一。” “明白。”两人郑重应下,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稍晚一些,李?圣和傅芠也出了门。 两人刻意换上了质地稍好一些,但又不显眼的棉布长衫和半旧旗袍,傅芠还提了一个小巧的藤编行李箱,扮作一对准备出行普通夫妻。 越靠近火车站,周遭环境越发嘈杂混乱。 巨大的蒸汽机车头嘶鸣着,喷吐出滚滚浓烟,装卸工人的号子声、监工的斥骂声、小贩的叫卖声、旅客的喧哗声,以及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刺耳噪音,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汗水和各种食物混杂的复杂气味。 这里果然与秩序井然的邮局截然不同。 混乱,意味着管理和监视的难度增大,也意味着更多的可乘之机。 两人先在车站广场和周边的商铺转了转,买了几个烧饼,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们注意到,巡逻的伪军和铁路巡警确实存在,但主要集中在客运大厅、站台和重要的货运仓库门口。 对于那片靠近铁轨末端、堆放废弃器材和破旧车厢的区域,关注度明显低了很多。 李?圣指着的,正是他们上次探查时老远观察过的废弃调度室。 它们孤零零地矗立在铁轨旁,墙壁斑驳,窗户破损,门口杂草丛生,与不远处繁忙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走,靠近点看看。”李?圣压低声音,示意傅芠跟上。 两人沿着站台边缘漫步,目光似乎被繁忙的站景所吸引,实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排废弃房屋。 巨大的蒸汽机车不时从身旁的铁轨上缓缓驶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看那边,”傅芠借着火车经过的噪音掩护,指向调度室后方,“有个小门,好像没锁死,只是用铁丝拧着。” 李?圣顺着看去,果然在一扇漆皮掉光的小木门上,看到了一根锈迹斑斑的铁丝胡乱缠绕在门鼻上。 这里位置确实隐蔽,处于建筑物的阴影面,背对着主路和主要的巡逻路线。 就在两人心中稍定,准备再靠近些观察时,一声粗鲁的呵斥从身后传来: “喂!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一个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圈的巡警,提着警棍,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眼神狐疑地打量着李?圣斯文的长衫和傅芠手里不算寒酸的行李箱。 李?圣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这位老总,打扰了,我们是在等去省城的车,时间还早,看这边开阔,就过来走走,透透气。” 他语气不卑不亢,透着点读书人的客气。 傅芠也微微颔首,配合地露出一丝无奈,“车厢里闷得很,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巡警见他们衣着体面,谈吐也不像普通苦力,语气缓和了些。 但还是挥挥手:“这边靠近车轨,危险!而且也是办公区域,闲杂人等不能乱逛,要透气去那边广场上,赶紧的!” 第133章 险中求成 “好好好,我们这就过去,多谢老总提醒。”李?圣从善如流,笑着点头。 然后自然地伸手接过傅芠手里的行李箱,依言朝着广场方向走去。 那巡警看着他们的背影,嘀咕了句“这些坐车的就是事儿多”,也没再多管,继续巡逻去了。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脱离了巡警的视线,两人才放缓脚步。 “好险!这身打扮倒是给咱们省了些麻烦。”傅芠松了口气,轻笑道,“不过,这边巡逻虽然没那么严密,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管。” “嗯,那扇门的位置确实不错,够隐蔽。”李?圣回头,又远远望了一眼那排废弃调度室的轮廓。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找了个离调度室不远的长凳坐下。 傅芠打开行李箱,拿出水壶喝了口水,李?圣则拿出张旧报纸似模似样地看着,两人借此机会,从不同角度再次仔细观察巡逻队的活动规律和那片废弃区域。 “主干道巡逻比较规律,但对后面那片废弃区域,只是远远看一眼,很少靠近。”傅芠借着递水给李?圣的机会,低声说。 “噪音是最大的优势。”李?圣放下报纸,揉了揉太阳穴,仿佛被噪音吵得有些不耐烦。 综合所有观察,这个地方的可行性在他们心中再次得到确认。 “就定这里了。”李?圣的声音低沉,他看向傅芠,眼神交汇间达成了共识,“今晚行动,这身行头也能用上,就当是‘误入’的旅客。” 两人将周围环境、巡逻间隙以及规划好的撤退路线再次在脑中复盘。 然后,李?圣提起行李箱,傅芠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如同任何一对即将踏上旅程的普通夫妻,随着人流,从容不迫地离开了火车站广场。 回到小院,已是中午。 阿默和狗子也先后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 “少爷,少奶奶,'老陈记杂货'和'惠民诊所'的联系点都出事了!”阿默沉声汇报,“和我们昨晚看到的情况一样,人去楼空,有明显的搜查和打斗痕迹,我没敢靠近,只在远处观察了一下。” 狗子补充道:“'东四街三号院’的那个联络点暂时没发现异常,按您吩咐我在墙角处留了预警提示。但回来的路上,我感觉好像有人盯梢,绕了好几圈才甩掉。”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叛徒的动作太快,名单上的同志正在被逐个清除,向上级上报已刻不容缓! ~~~~~~~~~~~ 夜幕再次降临,如同巨大的黑绒布笼罩了禹县城。 晚上十一点左右,火车站货场的喧嚣比起白天减弱了不少,但仍有零星的车辆进出和工人在微弱灯光下忙碌。 巨大的蒸汽机车头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不时发出沉闷的喘息和刺耳的鸣笛,喷出的白色水汽在夜色中弥漫。 李?圣和傅芠再次化身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白天勘察的废弃调度室附近。 这里比主站台更加阴暗,堆放的废弃枕木和器材形成了天然的遮蔽。 等待了片刻,利用一列货车缓缓进站造成的巨大噪音和喷涌的蒸汽作为掩护,李?圣迅速用带来的钳子剪断了那扇小木门上锈铁丝,两人闪身而入,随即从里面用一根木棍将门虚掩卡住。 调度室内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机油味,地上散落着破损的桌椅和废弃的零件。 角落里堆着一些不知名的杂物,窗户玻璃大多破碎,用木板钉着。 “阿芠,就在这里吧!”李?圣快速选定一个相对干燥、靠近墙角的位置。 傅芠没有丝毫犹豫,心念集中。 刹那间,那部军用电台、配套的蓄电池以及一卷短距离使用的备用天线,突兀地出现在了墙角位置。 李?圣立刻动作,熟练地接好电源线和天线,将天线巧妙地通过一处破窗的缝隙伸出去一截,尽可能利用杂物遮挡。 傅芠则席地而坐,戴上耳机,右手抚上冰冷的电键,如同狙击手抚上扳机。 “滴答滴答.........滴滴答答...........答滴..........” 微弱而急促的电键声在废弃的调度室内响起,瞬间被窗外又一列火车经过的震耳欲聋的轰鸣所吞没。 这巨大的噪音,此刻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伞。 傅芠全神贯注,手指敲击着电键,将“鲶鱼行动”、“老槐树”遇害,名单同志被清洗以及组织内部有叛徒一事,化作无形的电波,发送出去。 李?圣则紧握驳壳枪,守在门后和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每一次巡逻队的手电光晃过,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 终于,傅芠敲击出了代表“发送完毕”和“请求指示”的特定代码,并约定了次日同一时间接收回电。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圣,用力点了点头。 李?圣立刻示意撤退。 傅芠心念一动,电台等设备瞬间消失。 两人仔细倾听外面动静,确认安全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出调度室,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安全地返回了小院。 情报总算有惊无险地发送出去了............. ~~~~~~~~~~~ 经过一整天坐立不安的等待,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李?圣和傅芠再次出现在了废弃调度室。 这一次,他们的任务是接受上级的指示。 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 架设好设备后,傅芠戴上耳机,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调谐旋钮上,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来自空气中的微弱信号。 李?圣依旧负责警戒,他的耳朵竖起着,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般漫长。 调度室内,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单调的虫鸣。 突然,傅芠眼神一凛,抬手向李?圣打了个明确的手势——信号来了! 第134章 生死接收 李?圣精神瞬间绷紧至极限,握枪的手心沁出汗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门缝和窗隙间来回扫视。 “滴答...........答滴答..........答滴........” 规律的信号声透过耳机稳定传来,傅芠深吸一口气,排除所有杂念,拿起铅笔,在摊开的记录本上飞速记录着一个个电码符号。 上级的指示至关重要,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着后续斗争的走向,甚至关乎着无数同志的生死。 电文接收平稳地进行着,已悄然过半。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最关键的部分即将传输完毕时—— “哐当!”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毫无预兆地从调度室外不远处炸开! 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空铁罐或废弃零件。 李?圣和傅芠瞬间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 紧接着,一道昏黄的手电光柱带着不祥的预兆,扫过调度室钉着木板的窗户缝隙,伴随着模糊却近在咫尺的交谈声: “妈的,什么东西绊老子一跤...........这破地方真该彻底清理了!” “少废话,仔细看看,刚才好像听到这边有点动静?” “能有啥动静,估计是野猫野狗弄出来的..........不过这破屋子,黑灯瞎火的,要不要进去瞅一眼?” 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地朝着调度室的门口逼近!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两人的心脏上。 千钧一发! 傅芠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但记录电文的手指却稳如磐石,她知道,此刻若是中断,前功尽弃,后果不堪设想! 李?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对傅芠做了一个“继续接收”的手势,自己则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阴影处,将身体贴在砖墙上,手中的驳壳枪抬起,枪口对准了门口方向。 他已做好准备——只要门被推开,他必须第一时间开枪,为傅芠争取最后那几秒钟! 门外的伪军似乎有些犹豫和懒散。 “算了算了,这鬼地方又脏又破,进去干嘛,一股子霉味儿,呛死人.........” “也是,锁好像都锈死了,估计连耗子都嫌弃,走走走,去前面那处看看算了。” 手电光在单薄的木门上不情愿地晃了晃,脚步声似乎有远离的趋势。 就在李?圣紧绷的神经刚要稍微松弛一丝的瞬间..........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从傅芠上方的窗户处突兀地响起! 原来是破旧窗框上一处松动的合页,因傅芠刚才专注记录时无意识的轻微触碰而发出了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微弱,却如同惊雷般清晰可闻!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里面有动静!” 一个伪军尖锐的惊呼声骤然响起,充满了警觉。 “刚才是什么声音?好像是从这破屋里传出来的!” 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 “不对劲!里面肯定藏了人!别他妈是探子!快,把门撞开!” 领头的伪军厉声喝道,之前的懒散瞬间被凶狠取代。 “砰!”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声枪响,子弹粗暴地打穿了单薄的木门,留下一个透光的弹孔,木屑四处飞溅! “快!包围这里!妈的,真藏着耗子!” 厉声的呵斥与杂乱的脚步声、拉枪栓的“咔嚓”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将小小的调度室彻底包围。 “完了!” 傅芠心中一片冰凉,但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纸上还未完成的电文上,上级的指示只差最后几个至关重要的代码! 她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按着耳机,铅笔在纸上划出最后几道痕迹。 李?圣知道生死就在这几秒之间! 他毫不犹豫地对着门外依据声音判断的方向“砰!砰!”连开两枪还击,暂时压制住对方试图冲门的势头。 同时扭头低吼道:“阿芠!还有多久!” “五秒!最多五秒!” 傅芠急道,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在接收那最后的讯号上。 “你别急,稳住,我能拖住他们!” 李?圣一边凭借门框和墙壁作为掩护继续射击,一边对着傅芠道。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入室内,打在墙壁和废弃机器上,溅起一连串刺眼的火星和碎屑。 这最后的五秒钟,如同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狂奔,每一瞬都与死神擦肩而过! 终于! “完成了!” 傅芠一把扯下耳机,心念一动,手中的记录本连同地上的电台设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后面破窗走!我断后!” 李?圣大吼一声,猛地将身边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桌子踹向门口,木桌轰然倒塌,暂时阻挡了一下敌人的视线和冲势。 傅芠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冲向调度室后方那扇同样破败的窗户。 她早已观察过,那里的木板有几根已经腐朽! 她用尽全身力气,侧身猛地撞向那几块松动的木板! “咔嚓!哗啦——!” 木屑纷飞,窗户被硬生生撞开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缺口! “这边!人从后面跑了!” 外面的伪军发现了动静,一部分人开始吵嚷着绕向屋后。 李?圣趁机对准门口方向清空了弹夹里剩余的子弹,打出最后的压制,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紧随傅芠之后,从破窗缺口鱼跃而出! “分头跑!老地方汇合!”李?圣在落地瞬间猛地推了傅芠一把,将她推向预定的撤退路线。 自己则毫不犹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利用堆放的杂物和深沉夜幕的掩护,飞快逃窜,意图引开大部分追兵。 “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枪声再次响起!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息,打在李?圣身边的墙壁、货箱和铁轨上,溅起一连串刺目的火星和碎屑,在他耳边呼啸而过。 傅芠心脏狂跳,按照预先规划的路线,头也不回地扑向不远处一个堆满空油桶的场地,娇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油桶间几个闪转,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135章 深夜译电 李?圣则成功引开了大部分追兵,他如同灵活的猿猴,翻过一道矮墙,跳下路基,沿着铁轨旁的排水沟一路狂奔,身后的叫骂声和枪声渐渐被火车新一轮的轰鸣所掩盖......... 这次撤离,可谓惊心动魄,九死一生。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在预定的城西荒废土地庙后墙根下,气喘吁吁地碰面了。 彼此都狼狈不堪。 李?圣的衣袖被刮破,手臂上带着擦伤,傅芠的发髻完全散乱,脸上、手上都沾着黑灰和尘土,呼吸急促。 但在昏暗的月光下,看到对方都基本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两人眼中都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怎么样?受伤了?”傅芠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看到他手臂上的血迹,心头猛地一揪。 “皮外伤,不碍事。”李?圣喘着粗气,用另一只手随意按了按伤口,目光灼灼地盯着傅芠,“阿芠,电文.........接收完了吗?全部?” 这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胜过自身的伤痛。 “接收完了.......虽然最后匆忙,但关键部分,包括最后的确认码,应该都记下了。”傅芠语气肯定,“我们尽快回去,立刻译出来!” 两人不敢再多停留,稍事休整后,便再次隐入夜色,朝着小院的方向潜行而去。 回到小院,已是后半夜。 忠伯和阿默还在焦急等待,见到两人虽然狼狈却安全归来,都长长松了口气。 “少爷,您受伤了!”阿默眼尖,立刻看到了李?圣手臂上的伤。 “一点小伤,不碍事。”李?圣摆摆手,“你们都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后面的事我和阿芠处理。” 忠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圣和傅芠脸上那不容打扰的凝重,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叮嘱了一句:“少爷,少奶奶,热水在灶上温着。” 便拉着还想再问的阿默退了出去。 傅芠先去灶房打了温水,接着拉着李?圣回到卧房。 她先为李?圣清洗伤口,又从空间取出干净的纱布、伤药,小心地帮李?圣上药包扎。 所幸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筋骨。 “下次不能再这么冒险了,你都不知道这一路我都快担心死了,生怕你出了事,不能赶到汇合点。”傅芠一边包扎,一边心疼地道。 “当时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李?圣抬手摸了摸傅芠的脸,“幸亏咱们阿芠厉害,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 傅芠手上没停,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想让我夸你吧!明明是你引开追兵更危险。” 李?圣轻笑:“咱们这不是配合默契吗?你发报,我掩护,天作之合。” “就你会说。”傅芠包扎好伤口,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好了,不贫嘴了,咱们把电文译出来。” 傅芠取出密码本,两人坐在桌前开始工作。 油灯下,他们的神情凝重专注。 经过译电,终于得到了完整的电文: “获悉,静默,等候面议。” 短短几个字,却让两人陷入了沉思。 “面议..........”傅芠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看来组织要派重要的人来见我们,或者需要当面确认某些情况” “嗯。”李?圣若有所思,“这说明情况确实很严重,否则不会要求当面面谈,这风险太大。” 这一番折腾,加上译电后的思虑,傅芠直到天快蒙蒙亮时才勉强睡着。 等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静宜。”她唤了一声。 正在院里晾晒衣服的静宜闻声立刻走了进来,“嫂子,你醒了?这一觉睡得可够沉的,早饭在灶上温着呢。” “宁儿呢?”傅芠一边起身穿衣,一边问,“这两天一直跟着你,没怎么闹吧?” “怎么可能呢,我小侄女乖着呢。”静宜笑着道,接着指了指后院:“大哥抱着宁儿在后院呢!阿默他们正在练功。" 傅芠简单洗漱,匆匆吃了点东西,便信步来到后院。 时值七月,暑气正盛。 李?圣抱着宁儿坐在槐树荫下,小家伙靠坐在父亲怀中,虽然热得额头冒汗,却仍目不转睛地看着院中练功的众人。 “这么热的天,你怎么带宁儿在这儿待着?”傅芠快步上前,伸手擦去宁儿额头的汗。 李?圣无奈地笑了笑,作势要抱着宁儿往回走。 谁知小家伙立刻不乐意,小身子使劲往练功场的方向倾,嘴里"啊啊"叫得更急,小手指着阿默他们,显然是不愿离开。 “看到了吧?”李?圣重新坐回石凳上,“这小丫头看得入迷,非要在这儿待着。” 傅芠也被女儿逗笑了,接过宁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这么小就爱看练武,将来怕不是要当个女侠?” 她在李?圣让出的半边石凳上坐下,宁儿立刻安分下来,继续专注地看着院中的景象。 院中央,阿默正带着狗子、石头、小豆子、泥鳅等人在扎马步。 就连安儿也有模有样地站在最后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保持着姿势。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在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都练了快两年了,总算有点样子。”李?圣看着认真训练的众人,语气中带着欣慰。 “时间过得真快,安儿都快五岁了。”她看着安儿那副认真的小模样,不禁莞尔,“记得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不点。” 她将目光转向院中众人,问道:“哎!你当了这么久的师傅,感觉他们资质怎么?” 李?圣仔细打量着每个人,分析道:“阿默是和我从小一起学武的,底子最扎实,独当一面是没问题;狗子最刻苦,一招一式都很到位;石头力气大,下盘稳,适合练硬功;小豆子身形灵巧,泥鳅反应机敏,各有所长。” “那安儿呢?”傅芠最关心这个。 “安儿.........”李?圣笑道,“别看他年纪小,悟性最好,教他的招式,看一遍就能记住七八分,是个好苗子。” 第136章 山中砺刃1 正说着,阿默开始带领众人练习一套基础拳法。 只见拳风隐隐呼啸,步伐沉稳扎实,眼神锐利专注,显然这两年的勤学苦练没有白费,一招一式间已初具章法。 连傅芠怀里的宁儿都看得更加入神,乌溜溜的大眼睛跟着众人的动作转动,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逗得傅芠忍俊不禁。 “在这乱世,学点功夫防身总是好的。”傅芠感叹道,“至少遇到事情,能多一分保护自己的能力。” “不止是功夫。”李?圣意味深长地道,“我还要教他们如何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如何分辨忠奸善恶,如何........在任何情况下,都守住做人的底线和良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等过两日,局势稍微平稳些,我想带他们去城外山里练练枪,上次从鬼子粮库里弄来的那些家伙,总不能一直放在你那儿当摆设。 是时候让他们见见真章,熟悉熟悉了,光靠拳脚,对付不了持枪的敌人。” 傅芠听了,急忙抓住李?圣的胳膊,“我也要去!别想撇下我!摸枪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 李?圣看着她眼中的跃跃欲试,无奈一笑,“好好好,都去,都去!除了宁儿,安儿也不落下,行不?咱家里有一个算一个,人人都练。” 傅芠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练功结束后,小草过来招呼大家去喝解暑的绿豆汤。 众人一哄而散,嬉笑着跑去清洗满身的汗水和尘土。 堂屋里,傅芠拿着蒲扇,轻轻地给捧着碗喝绿豆汤的安儿扇着风。 李?圣则抱着宁儿坐在旁边,用一个小勺子,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喂她喝着温凉的汤水。 小家伙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小嘴巴吧嗒着,喝得津津有味。 阿默走了进来,“少爷,您找我?” 李?圣让静宜先把安儿和宁儿带到里屋去玩,然后对阿默正色道:“眼下该办的事都暂告一段落,正好有一段空闲。 我打算带大家去城外山里住一阵子,避避暑气,也..........练点新东西。你和忠伯辛苦一下,抓紧时间把东西收拾出来。” 阿默眼睛一亮,似乎猜到了什么,立刻应道:“是,少爷!我这就去准备。咱们去哪座山?住哪里?” 他知道这绝非简单的避暑。 李?圣显然早有考量:“去北边的‘野狼峪’,那里离城不算太远,但沟壑纵横,林子密,寻常人很少进去。 我记得里面有个废弃的猎户落脚的石屋,稍微收拾一下应该能住人,地方也够宽敞僻静。” 野狼峪这地方,既满足了隐蔽和安全的需求,距离上也合适,万一有事也能及时赶回来。 “明白!我这就和忠伯去收拾!”阿默立刻应道,转身就出去了。 随着李?圣一声令下,小院里顿时忙碌起来。 幸亏是夏季,需要携带的厚重衣物不多,主要收拾了一些简单的铺盖、炊具、足够的粮食和咸菜。 李?圣安排忠伯留在家里看家,毕竟小院不能无人照看,也需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留意城里的风声。 ~~~~~~~~~~ 第三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套好的骡车便停在了小院门前。 女眷和孩子坐在骡车上,李?圣、阿默、狗子等几个年轻力壮的则步行跟在左右。 他们混在早起出城谋生的人群中顺利地出了城,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出了城,景象便荒凉起来。 时值1940年夏季的河南,干旱已久,官道两旁的田地龟裂出纵横交错的缝隙,本该绿意盎然的庄稼蔫黄地耷拉着脑袋,毫无生气。 热风卷着黄土扑面而来,干燥而灼热。 路旁偶尔能看到面黄肌瘦的逃荒者,眼神麻木,更添了几分凄惶。 他们没有直接前往‘野狼峪’,而是绕道先去了城外那片熟悉的乱葬岗。 此时日头已高,乱葬岗在烈日下更显死寂荒凉,只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发出沙哑的啼叫。 “在这里停一下。”李?圣示意骡车停下,对阿默和狗子几人说道,“你们几个,跟我到那边坡后面搬点东西。” 他指着一个长满灌木的土坡。 几个小伙子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傅芠抱着宁儿,和静宜、小草等人留在车边等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李?圣带着几人走到土坡背面,确认四周安全后。 他示意众人帮忙搬开几块石头和灌木,露出三个木质箱子。 “前些日子我在这里藏了些东西。”李?圣低声解释,其实这是昨晚他和傅芠提前从空间转移出来的武器。 李?圣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正是那批从日军粮仓里缴获的九九式步枪! 阿默、狗子几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些“硬家伙”,还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们看向李?圣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敬畏,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别愣着了!”李?圣低喝一声,打破了寂静,“把这些箱子搬到车上去,用稻草和行李盖严实了!动作要快!” “是!” 小伙子们回过神来,知道这次进山主要是为了练习这些真家伙,几个半大小伙子脸上都难掩激动和兴奋,干活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轻快劲儿。 连安儿似乎都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大眼睛好奇地眨动着。 箱子被迅速地装上了骡车,妥善地隐藏在行李和杂物中。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北边的'野狼峪'方向行去。 几个箱子的重量不轻,这次除了安儿外,女眷也下车跟着步行,宁儿则被李?圣绑在胸前,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山路崎岖,越来越难行,骡车走得磕磕绊绊。 但周围的绿色渐渐多了起来,虽然树木也因干旱而显得有些憔悴,但比起外面赤地千里的景象,已算得上是难得的生机。 足足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李?圣所说的‘野狼峪’。 第137章 山中砺刃2 这处山峪入口狭窄,被巨大的黑色岩石遮挡,极为隐蔽。 穿过那“一线天”似的狭窄峪口,里面却豁然开朗,空间比想象中开阔许多,形成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小谷地。 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溪床蜿蜒穿过谷底,溪边裸露着光滑的鹅卵石,只在低洼处积蓄着些许清澈的山泉。 依着山势,果然建有两间由青灰色石块垒成的废弃猎户石屋,如同两只沉默的野兽,匍匐在苍翠的山林之间。 石屋简陋异常。 一大一小两间,大的那间稍显宽敞,小的仅能容纳数人。 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塌陷,露出几根歪斜的椽子,墙壁由厚重的石块垒成,倒是异常坚固,遮风挡雨的主体结构尚存,只是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李?圣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满意地点点头,“阿默,你带人先把屋子简单收拾一下,静宜和小草把东西卸下来,再去附近捡点干柴。” 众人应声而动。 男人们挽起袖子,开始忙碌。 阿默和狗子身手矫健地爬上石屋屋顶,清理残存的腐草,将带来的油布展开覆盖,再用砍来的树枝压牢固定。 石头和小豆子则负责清扫屋内的积尘、鸟粪和落叶,泥鳅则拿着木桶去溪边打水,准备擦拭。 女人们也没闲着。 静宜和小草将屋外的杂草收拾了一下,把骡车上的被褥、锅碗、粮食等物资一一搬到清扫干净的石屋旁。 傅芠则将小望宁放在一个铺了薄垫的背篓里,安置在屋外树荫下,小家伙睁大眼睛,看着大人们忙碌。 安儿懂事地守在宁儿的背篓边,时不时用小手帮妹妹赶一下偶尔飞过的小飞虫。 人多力量大,不到一个时辰,两间石屋整理出来了。 大间屋顶暂时遮风雨,地面也清扫干净,铺上了干草和席子; 小间则作为女眷和孩子们的住所,以及临时的储物间,收拾得更为细致些。 初步安顿下来后,傅芠注意到山中蚊虫多,尤其到了傍晚,嗡嗡声不绝于耳。 她招呼静宜和小草:“走,我们趁天还没黑,去附近找些艾草和驱虫的草药来,把屋子熏一熏,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小草提了个篮子,三人在石屋周围辨识采摘。 傅芠自幼跟着爷爷认得些草药,很快便找到了大丛的艾蒿和一些具有驱虫效果的野薄荷、菖蒲。 回到石屋前,她们将采来的草药混合捆扎,点燃一端,不让它们明火燃烧,只让它们冒着浓烈的带有特殊气味的烟雾。 傅芠和静宜各持一束,走进大小两间石屋,仔细地用烟雾熏燎每一个角落,呛人的烟气很快驱赶走了盘踞在内的飞虫和爬蚁。 而另一边,李?圣也没闲着。 他叫上阿默,两人身上别了短枪,各拿一把砍刀,开始以石屋为中心,向四周探查。 “少爷,咱们这是?”阿默低声询问。 “四周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也看看哪里适合.......训练。”李?圣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的地形,“练枪不比练拳,动静太大,声音在山谷里传得远,容易让外界发现,必须找个足够隐蔽,能最大限度隔绝声音的地方。” 两人沿着干涸的溪床向上游走去,仔细勘察着峪内的地形。 野狼峪内部比入口处看到的还要大,植被茂密,怪石嶙峋。 “少爷,您看那边,”阿默指向山谷一侧植被相对稀疏的山脊,“站在那儿,应该能看到峪口和山谷大半的情况。” “嗯,位置不错。”李?圣点点头,“可以做前哨。” 两人又沿着山谷边缘仔细搜寻。 山谷虽开阔,但靠近边缘地带地形更为复杂,有许多因山体滑坡或雨水冲刷形成的土坎、沟壑和小片林地。 他们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发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山坳。 这个山坳入口被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和几棵歪脖子树遮挡,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走进山坳,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十几人活动,最重要的是,它三面环抱着陡峭的土石山壁,像是一个天然的半封闭场所。 李?圣站在原地,示意阿默别出声,他侧耳倾听。 外面山谷的风声、虫鸣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微弱模糊。 “在这里面开枪,声音会被山壁吸收和反弹,传出山坳后会衰减很多,再加上外面山谷的开阔和峪口的遮挡,被外面听到的可能性就很小。” 李?圣分析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而且这里入口隐蔽,就算有人靠近山谷,不特意搜寻,也很难发现这里。” 阿默点头:“确实,少爷!这地方不错!” 确定了训练场地,两人又在山坳附近转了转,规划好进出路线和应急撤离方向,这才返回石屋。 当夜幕降临,篝火在石屋前的空地上熊熊燃起,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山中的凉意和黑暗,也给每个人脸上镀上了一层暖色。 一口铁锅架在火上,里面熬着咕嘟冒泡的杂粮粥,混合着溪边采来的几株野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虽然环境简陋,远不如城里小院舒适,但暂时脱离了城里的压抑和危险,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山林间的虫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久违的松弛。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就着火光喝着热粥,虽然食物简单,却吃得格外香甜。 夜色渐深,山林被浓重的黑暗包裹,唯有篝火的光芒在方寸之地跳跃。 经过一天的奔波劳碌,众人都已疲惫不堪。 李?圣分配好房间后,便让大家早早歇下。 傅芠带着静宜、小草和两个孩子住在小石屋,李?圣和阿默、狗子等五人住在大石屋。 临睡前,李?圣特意安排了守夜顺序:“阿默守第一班,狗子第二班,我守最后一班,记住,发现任何动静立即示警。” 他顿了顿,从腰间取下王八盒子,递给阿默:“这个你拿着,第一班责任重,以防万一,后面交班时传下去。” “明白,少爷!”阿默郑重地接过手枪,别在腰后。 第138章 守夜惊魂 然而,就在众人带着疲惫刚刚沉入梦乡不久,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突然从远处的山脊传来,划破了夜的寂静。 紧接着,更多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李?圣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从地铺上坐起,眼神瞬间恢复清明。 “都醒醒!这山里有狼群,晚上不能大意!” 他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将众人从睡梦中惊醒。 接着李?圣又重新安排了守夜,加派了人手:“阿默,你带小豆子守第一班,子时交班;狗子,你和石头守第二班,丑时交班;最后一班我来。重点注意峪口和溪边方向,那里地势相对开阔,是狼群最可能悄悄接近的地方。” 他对着阿默叮嘱道:“眼睛放亮些,必要时可以鸣枪示警,但不要轻易招惹它们,今年大旱,这些畜生也是饿极了才会靠近人类。” “少爷放心,我们晓得轻重。”阿默郑重点头,带着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小豆子,走到了篝火旁。 第一班岗平安度过。 子时过后,狗子和石头接替了守夜任务。 两人都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对狼嚎声并不陌生,但仍不敢有丝毫松懈。 “听这声音,狼群应该还在山那头。”狗子侧耳倾听后说道。 石头一边往火堆里添了些耐烧的粗柴,让火焰重新旺起来,一边闷声道:“今年山里旱得厉害,草都黄了,连兔子、山鸡都少见,难怪狼要往人住的地方凑。” “唉,这世道,不管是人还是畜生,只要是能喘气的,活得都艰难啊!”狗子望着跳动的火焰,不禁感叹了一句。 他说完,却发现石头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 “你看我干啥?我脸上有东西?”狗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石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点揶揄的笑容:“脸上没啥脏东西,只是觉得.........狗子哥,你现在竟然能说出这么........嗯........有水平的话?文绉绉的。” 狗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去你的!跟着少爷这两年,耳濡目染,总得学着长进点,不能总当个大老粗吧?哪像你,脑袋里除了吃饭睡觉,就只剩下一把子傻力气!” 石头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两人互相打趣着,倒也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意与紧张。 前两班守夜在紧张平静中度过。 后半夜,月已西斜,山林间雾气弥漫,寒意更重。 李?圣准时替换下有些疲惫的狗子和石头。 “少爷,没什么异常,就是偶尔能听到狼叫,感觉比上半夜近了些,但没看到影子。”狗子低声汇报。 “嗯,去睡吧,辛苦了。”李?圣拍拍他的肩膀,接过了那支已经轮转过来的手枪。 他独自坐在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旁,没有立刻添加新柴,而是让眼睛尽快适应黑暗。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溪流微弱的潺潺声,反而更显幽深。 看到火快熄灭,他又加了把柴进去,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忽然,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即握紧了腰间的手枪。 “是我。”傅芠轻声说道,从石屋里走了过来。 “你出来做什么?累了一天了,还不抓紧时间多休息一会儿。”李?圣伸手将她拉到身边,低声道。 傅芠顺势在他旁边坐下,小声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一个人守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万一.......万一狼群真来了怎么办?” 李?圣听了,心中一软,故意凑近她耳边,“怎么?才分开一会儿......就想我了?” 傅芠脸一热,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没个正经!谁想你了!我是怕你打瞌睡,误了正事!” 李?圣低低地笑了起来,将她揽入怀中。 “好,是我想你了,行了吧?有美人陪着,这漫漫长夜........” “快闭嘴,你少说两句,万一被人听到了........” “好好,听阿芠的,不说不说.......” 两人并肩坐在火堆旁,跳动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依偎的身影在身后石壁上拉得很长。 “听这狼嚎声,此起彼伏的,应该不止一两只,像是不少呢?”傅芠望向远处的黑暗低语道。 李?圣点头:“嗯,应该是一群,今年大旱,山里的动物找不到吃的,狼群怕是也饿急了。明天得提醒大家,不要单独远离营地,尤其是傍晚和清晨。”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李?圣突然身体一僵,按住傅芠的手,示意她噤声。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了远处溪流对岸的黑暗林地。 傅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只见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不知何时亮起了几对绿油油的光点,正无声无息地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 “别动。”李?圣低声说,慢慢举起手枪。 狼群在距离营地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隐在灌木丛的阴影里,似乎在评估着篝火的威胁与猎物的诱惑。 篝火的火光让它们不敢贸然前进,但饥饿又让它们不愿离去。 李?圣对准狼群前方的空地开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狼群受惊,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也彻底惊醒了石屋里的所有人。 阿默、狗子等人立刻抓起身边的“武器”冲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神却已充满警惕。 女眷们也紧张地聚在门口。 “没事了,都别慌!”李?圣站起身,安抚众人,“是狼群试探,被我开枪吓跑了,都回去继续睡,保持警惕就行。” 小望宁也被枪声和动静吵醒了,在静宜怀里小声哼唧起来。 傅芠连忙走过去,从静宜手中接过女儿,轻声哄着。 小家伙闻到母亲熟悉的气息,渐渐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傅芠肩上,迷迷糊糊地又闭上了眼睛。 傅芠抱着宁儿,走回李?圣身边坐下。 李?圣见状,顺手拿起旁边放着的一把大蒲扇,一边继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不紧不慢地挥动扇子,为依偎在怀里的妻女驱赶着夜间的蚊虫。 篝火的余烬映照着他刚毅的侧脸和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柔情。 第139章 晨议 晨曦刺破山谷间的薄雾,将金色的光芒洒在石屋和空地上。 昨夜狼群的惊扰仿佛一场噩梦,但在溪边泥地上发现的几枚清晰的狼爪印,提醒着众人那并非虚幻。 早饭是简单的热粥和烤饼。 众人围坐在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旁,就着咸菜,默默地吃着。 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李?圣三两口吃完手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饼屑,主持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狼群是个隐患,它们既然盯上了这里,难保不会再来。”他开门见山,声音冷静,“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被动防御,加强守夜;二是主动出击,清除或者重创这个威胁。” 傅芠放下手中的粥碗,接口道:“被动防御太耗精力,而且我们有安儿和宁儿两个孩子,万一有个疏忽,后果不堪设想。 我建议主动出击,找到它们的窝,或者设伏干掉几头头狼,让它们知道厉害,不敢再轻易靠近。” 阿默听了,接口道:“少奶奶说的对,我们还要在这峪谷待些时日,如果不清除,总是个隐患,而且会牵扯我们的精力。” 狗子等几人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好,”李?圣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决定,“那就主动出击,今天上午的训练暂缓。 阿默,你带狗子、石头,沿着昨晚狼群出现的溪床往上搜索,寻找狼踪和可能的巢穴。记住,以侦察为主,不要贸然接近,发现情况立刻回来报告。” 他顿了顿,补充道,“把那支‘王八盒子’带上,以防万一。” “是!”阿默沉声应道,狗子和石头也连忙点头。 李?圣又看向其他人:“其余人跟我一起,加固石屋周围的防御,多设置一些绊索、陷阱和警示机关。”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阿默三人带上武器和必要的绳索、短刀,沿着溪床向上游小心探去。 李?圣则带着剩下的人,开始布置防线。 他仔细观察了营地周围的地形,指着靠近溪流的灌木丛说:“这一片草深林密,最容易藏匿,要重点设防。” 小豆子负责搜集柔韧的藤蔓,泥鳅则挑选合适的树枝。 李?圣将藤蔓一端牢牢系在树根处,另一端在对面树干上固定好,离地约半尺高。 “这个高度正好能绊住狼腿。”他拾起几片薄石片,用草绳系在藤蔓上方,“石头的落地声响能起到示警的作用。” 傅芠把宁儿用布带绑在身后,和静宜、小草在旁边帮忙。 五岁的安儿像个小跟班,拿着根小树枝学着大人的样子比划。 “咦,这是七七菜。”傅芠蹲下身掐了片带刺的叶子给静宜看,“这东西好,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 “竟然还有车前草?”她又指指另一丛贴地生长的车前草,“这个能清热利尿,祛痰明目。” 她起身拍拍手上的泥,朝忙活的众人说:“大伙儿留点神,见着这样的草药都薅点回来,如今这世道,头疼脑热的都没处抓药。” 李?圣正给绊索打结,头也不抬地接话:“说得对,往后巡山、砍柴都长个心眼,见到有用的草药就带回来,特别是止血消肿的,多备点没坏处。” 静宜和小草凑近细看草药的特征,小豆子等人也认真记着。 安儿有样学样,蹲在草稞子里乱扒拉,还真让他揪住一株七七菜。 小家伙举着沾泥的草叶子,咧着嘴往傅芠跟前递:“娘!你看是不是这个?” 傅芠接过草叶捏捏他的小脸:“咱们安儿真能干!放你小篮子里攒着。” 得了夸奖的小家伙来劲了,撅着屁股在草地里继续翻找。 日头渐渐升高,众人一边布防一边采药,倒像是寻常农家忙秋的光景。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深山里,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活路。 临近中午,外出侦察的阿默三人回来了,额头上带着汗迹,裤脚也沾了些泥泞。 “少爷,我们沿着溪床往上走了三四里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狼群的踪迹,有新鲜的粪便和爪印,估计巢穴就在那附近,我们没敢深入,就撤回来了。”阿默汇报道。 “做得对。”李?圣赞许道,“摸清了大概位置就好,下午我们正常训练,晚上........或许可以给它们准备点‘礼物’。” 中午,大家简单地生火做饭。 依旧是熬粥,傅芠让静宜切了一小块腊肉,把采来能食用的野菜一起炒了,也算是给忙碌了一上午的众人加了餐。 小米的香气混合着腊肉的咸香,让气氛活跃了不少。 众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着上午布置陷阱的心得和狼群的事情,最初的紧张感渐渐被积极的备战情绪所取代。 饭后稍微歇了会儿,李?圣便开始安排下午的训练计划。 他让阿默和狗子,将那箱从日军粮库缴获的九九式步枪从石屋里搬了出来。 这种步枪的弹药箱通常是标准二十支装,他们人少用不了这么多,李?圣就让傅芠从空间只取出了十支,箱子里面整齐地躺着十支崭新的、还带着枪油味的九九式步枪。 “子弹金贵,用一个少一个,我们要省着点用。”李?圣对围拢过来的众人说道,“所以,我们的训练分步骤来。第一步,不是实弹射击,而是熟悉枪械!” 他拿起一支九九式步枪,开始详细讲解:“这是鬼子的九九式步枪,口径7.7毫米..........” 他从最基本的枪械结构、各部位名称、击发原理讲起,再到如何持枪、贴腮、瞄准、平稳击发; 甚至如何分解、保养擦拭,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力求让众人建立起最基本的概念。 阿默听得格外认真,他有一定武术底子,对身体控制力强,理解起来也快。 狗子、石头等人则瞪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一个字,手忍不住在空中跟着比划着持枪、瞄准的动作。 傅芠和静宜、小草也听的点头。 第140章 忠伯传讯 接着,李?圣又拿出两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俗称“王八盒子”,和一把驳壳手枪。 “这王八盒子是鬼子军官的配枪,近距离威力尚可,但故障率高,远不如我们的驳壳枪可靠。不过,既然缴获了,也要了解它的用法和弱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他同样讲解了这两种手枪的基本操作、射击姿势和注意事项,并特别强调了驳壳枪的连发功能和使用时机。 “接下来几天,大家的主要任务就是练习空枪瞄准,熟悉扳机力度,形成肌肉记忆。我会检查你们每个人的姿势,等到动作基本定型了,我们再找机会进行实弹射击,体验后坐力和校准靶子。” 李?圣定下了训练基调。 他知道,对于新手而言,盲目实弹射击不仅浪费弹药,效果也差,必须先打好基础。 训练在严肃而专注的氛围中持续了整个下午。 空地上回荡着金属机件清脆的碰撞声——那是拉动机柄、扣动空扳机的声响,虽无子弹呼啸,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意味。 李?圣如同最严苛的教习,穿梭在众人之间,对每个人的要求都极为严格。 狗子又一次被点了名:“肩膀沉下去!重心靠后!你这姿势,真开枪后坐力能把你掀个跟头!” 他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一次次调整着已然酸胀不堪的手臂。 没有人抱怨,生存的压力是最好的鞭策,每个人都清楚,手中这冰冷的铁块,未来可能就是自己或同伴的护身符。 就连年纪最小的安儿,也被这气氛感染。 他举不动步枪,就坐在地上,小手认真研究着“扳机”和“准星”驳壳手枪。 而被安置在旁边背篓里的宁儿,则成了训练场边最淡定的观众。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跟着忙碌的身影转来转去,困了便打个哈欠,自顾自地睡会儿; 饿了或需要方便时,才“啊啊”地叫唤两声,自有母亲傅芠及时照料,省心得很。 夕阳西下,训练暂告段落。 众人虽疲惫,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锐利。 晚饭后,李?圣安排了守夜班次,并在石屋周围空地点燃了两堆旺盛的篝火,火光跳跃,试图驱散山林夜晚的深邃与未知。 他甚至将那支宝贵的狙击步枪也拿了出来,倚在身侧,准备借着火光和夜视镜,给可能再度来袭的狼群一个血的教训。 然而,一夜过去,除了风声和偶尔的虫鸣,山谷一片寂静,预想中的狼群并未出现。 次日清晨,傅芠一边准备早饭,一边对李?圣说出自己的疑惑:“真是怪了,按说它们不该这么轻易放弃才对。会不会........是你前晚那一声枪响起到作用,这附近的狼群,以前就吃过带枪的人的亏,所以格外警惕?不敢来了.....” 李?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野兽的直觉往往很准,尤其是对能真正威胁到它们的东西。它们或许在评估风险,又或者在等待我们松懈的时机,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照常进行。 众人对枪械的熟悉度与日俱增,空枪瞄准的动作也渐渐有了些模样。 这天上午,李?圣带着傅汶和两个小家伙,来到他前期和阿默探查过,山谷一侧植被相对稀疏的山脊上。 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不仅能俯瞰他们居住的石屋和山谷大半个情况,更能望见通往外界的峪口。 这是一个理想的前哨观察点,考虑到狼群的隐患,李?圣安排众人白天轮流在这里观察,今天轮到他了。 他找了一处既有岩石遮蔽又能俯瞰全局的位置,开始摆弄他那支狙击步枪,通过瞄准镜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 傅芠则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将宁儿从背篓里抱出来,让她在铺开的布垫上活动手脚。 安儿乖巧地坐在一边,好奇地看着李?圣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守着那个带着奇怪镜子的长枪。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四周一片宁静。 “爹,你看!那是什么鸟?好大啊!”安儿忽然指着天空喊道。 李?圣顺着安儿指的方向随意一瞥,目光扫过下方的峪口时,却猛地定格。 他迅速俯身,将眼睛贴在狙击镜上。 镜头里的世界被清晰拉近。 在峪口那片杂乱的碎石间,一个略显蹒跚、衣衫褴褛的人影,正在四处张望。 李?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仔细调整焦距,辨认着那熟悉又带着几分沧桑的轮廓。 “怎么了?”傅芠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 “有人!”李?圣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手指稳稳地搭在镜筒上,“在峪口外面,正在往里张望........是........是忠伯!” “忠伯?!”傅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李?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通过瞄准镜紧紧锁定着忠伯的身影,仔细观察着他身后的情况,确认他是独自一人,并且神色虽然焦急,但并没有被胁迫的迹象。 “只有他一个人,看起来不像有尾巴。”李?圣快速判断道,但眼神依旧锐利,“不过,他冒险找到这里,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得立刻下去接他一下!” 李?圣迅速将狙击枪重新包裹好背起。 傅芠也抱起宁儿。 安儿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两人凝重的神色,也乖巧地紧跟在身后。 两人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快速向峪口靠近。 快到峪口时,他让傅芠和安儿先躲起来,“我先去去看看,确认安全后,你们在出来。” 两人点头,躲在一个岩石后面。 李?圣走了过去,一碰面,便急忙问道,“忠伯,你怎么来了?可是家里出事了?” 忠伯看到李?圣,明显松了口气,眼神透着急切:“少爷,可算找到你们了!家里没出事,是.......是‘家里’来人了!” 他用了暗语,“说是姓钟的先生,有急事,要见您和少奶奶!” 第141章 暗号与急返 “忠伯,详细说说,怎么回事?”李?圣压下翻腾的心绪,压低声音,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峪口周围。 忠伯喘了口气,快速说道:“少爷,昨天傍晚,有人在咱院门缝底下塞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里贴身衣物中掏出一小截看似普通的粉笔头,但在粉笔的中间部位,有着几道细微却规整的刻痕,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标记。 “您和少奶奶进山之前千交代万嘱咐,让我务必留意这类记号。”忠伯继续道,“按您事先交待的应急方案,我看到这个,就趁夜去了城西废弃的土地庙,在后墙左数第三块砖石下面摸到一张小纸条。”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递给了李?圣。 李?圣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地址:“城南,柳林巷,七号院,钟先生。” 忠伯接着道:“少爷,您和少奶奶交代过,见到这个,天大的事也得放下,我.......我实在坐不住,怕耽误了大事,天不亮就借口出城采买山货,过来找你们.......谢天谢地......找到了......” “忠伯,辛苦你了!你做得对,我们现在就赶回去。”李?圣重重拍了拍忠伯的肩膀。 忠伯的谨慎和忠诚,在此刻显得无比珍贵。 他转身向岩石后打了个手势。 傅芠带着安儿快步走了出来,听到李?圣简短的说明后,脸色也瞬间变得严肃。 几人不再耽搁,立刻返回石屋。 石屋前的空地上,阿默正带着狗子、石头等人练习空枪瞄准,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 看到李?圣等人匆匆返回,神色凝重,都停下了动作围拢过来。 李?圣没有浪费时间,简单说了下情况,并做出了安排。 “阿默,我们离开后,这里由你全权负责。”李?圣神情严肃,“我给你们留下五支九九式步枪,每支枪配六十发子弹,一共三百发。” 他又拿出那两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和驳壳枪,以及二十发手枪弹,交给阿默,“长枪守外围,短枪应急,怎么分配,你根据情况决定。” 阿默沉声道::“少爷放心!我一定带好他们认真训练。” 李?圣点头,继续叮嘱,“另外,两件事务必牢记:第一,狼群!它们只是暂时退却,野兽的耐心和记性都很好,夜间守夜必须双岗,外围的绊索、陷阱要每日检查,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注意躲避可能的剿匪部队或地方武装,我们在这里是生面孔,又有枪,很容易被当成土匪,一旦发现不明武装靠近,以隐蔽和撤离为第一要务,保护好自身安全。” “明白!”狗子几人齐声应道。 安排妥当,傅芠也带着静宜收拾好了行李。 她将粮食和日常用品留给阿默他们,只带上剩余的武器、狙击枪以及近期采来的草药。 来时满载的骡车,回去时轻简了许多,倒是好走了很多。 车轮碾过山间的碎石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因心中有事,一路上众人也无心交谈。 宁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的紧张氛围,乖乖地靠在母亲怀里,自己玩弄手指。 临近禹县城门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李?圣让忠伯驾着骡车去了城外的乱葬岗。 “忠伯,你们在这稍等一会儿。”李?圣对傅芠使了个眼色。 两人跳下车,从车厢底部搬出两个沉重的木箱,里面装着准备带回城的枪支和弹药。 他们抬着箱子,快步走入树林深处,直到确认忠伯他们的视线被树木遮挡,傅芠才迅速挥手,将木箱收入空间。 处理完最棘手的“货物”,两人重新上车,加快了速度,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进入禹县城。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在小院附近绕行观察,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的眼线或埋伏后,在夜色掩护下,回到了阔别数日的小院。 一进门,李?圣立刻对忠伯低声吩咐:“忠伯,按二号方案实施。” “是,少爷!”忠伯会意,立刻转身出了院门。 过了一会儿,忠伯回来了,“少爷,我按您说的,留了‘平安’记号。” 李?圣点头,心中稍定。 对方看到了记号,意味着他们已知晓,接下来就是等待着对方再次主动联系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忠伯出门买菜,不到半个时辰,就匆匆回来了, 他关上院门,快步走到李?圣和傅芠面前,摊开手心,里面又是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少爷,少奶奶,我刚走到集市口,就有一个小乞丐撞了我一下,把这个塞进我篮子里,然后扭头就跑了。” 李?圣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依旧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却是一个明确的时间:“戌时三刻。” 夜色渐浓,两人将宁儿托付给静宜照看,叮嘱忠伯守好家门,随后换上深色衣服,便悄无声息地融入到黑暗的街巷中。 ~~~~~~~~~ 柳林巷位于城南偏僻处,巷子深而窄,两旁多是些老旧院落,入夜后更是行人稀少,只有几声零落的狗吠偶尔打破寂静。 七号院是一处不起眼的独门小院,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甚至能看到蛛网。 李?圣和傅芠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在巷子口观察了许久,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绕到院子侧后方。 在一段矮墙的墙根处看到摆放着的三块不起眼的碎石——这是安全的信号。 李?圣这才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审视了他们片刻,“这位先生,请问您找哪位?” “钟先生在吗?破风想买杭纺的料子。” “杭纺的没有,苏缎刚到的货。” 暗号对上! 那人对着李?圣微微颔首,门才彻底打开。 开门的是一名穿着短褂、伙计打扮的年轻男子,眼神精干,动作利落,显然是警卫人员。 第142章 暗夜会晤 两人闪身而入,院门立刻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不大,正面是三间正房,东侧有一间厢房。 正房中间那间亮着微弱的灯光。 年轻男子一言不发,引着他们走向亮灯的房间。 他的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声音,一看就是练家子的。 掀开门帘,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烟草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桌,数椅,靠墙放着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籍和卷宗。 桌上一盏玻璃罩子煤油灯,灯芯调得不高,昏黄的光晕跳动闪烁,将坐在桌后的那个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影子。 那人正伏案书写,闻声抬头。 他大约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长衫,气质儒雅,不像是个革命者,倒更像一位饱学的教书先生。 然而,当看清他面容的刹那,傅芠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狂跳起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这张脸........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后世那黑白或彩色的历史影像资料里,在无数讲述那段峥嵘岁月的纪录片和书籍扉页中! 虽然此刻的他更加年轻,眉宇间带着奔波劳碌的风霜,眼神却已具备了那种洞悉世事、沉稳如山的雏形! 这分明是.........是那位在未来历史上声名赫赫的人物啊! 他怎么会亲自来到这里? 还用了“钟”这个化名? 李?圣显然并不认识眼前之人,但他从对方那平和却自带威严的气度,以及门口那位显然是贴身警卫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和不寻常。 “钟先生”放下手中的毛笔,缓缓起身,“?圣同志,傅芠同志,你们好!我姓钟,这次冒昧前来,是有重要任务需要当面传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令人信服的沉稳。 “钟先生,您好。”李?圣上前一步,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度和温暖。 傅芠也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自然地与“钟先生”握了握手,触之即分,但指尖的微颤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坐吧,坐下聊。”“钟先生”示意两人落座,亲自为他们斟上茶。 三人落座,那名年轻警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你们前段时间发出的关于‘鲶鱼行动’和内奸的预警,非常重要,上级高度重视,也正是因为情况特殊,我才亲自走这一趟。” 他开门见山,语气凝重:“内部清查已经取得初步进展,那个叛徒的身份已经锁定,但他在我们采取行动前就嗅到风声,提前叛逃投敌了!” 这个消息让李?圣和傅芠心头一沉! 叛徒投敌,意味着他知道的很多秘密都可能暴露! “钟先生”继续道:“他带走了部分重要情报,其中包括.........一个我们潜伏在日军高层、代号‘孤星’的同志的身份线索!” “孤星?!” 李?圣倒吸一口凉气,除了他们的上线“铁丝网”,组织竟然还有如此重要的棋子深埋敌营! “是的。”“钟先生”目光锐利,“万幸的是,‘孤星’同志自己也察觉到了危险,在叛徒抵达前,设法传出了最后一份绝密情报,并且启动了紧急转移程序,但他目前处境极其危险,敌人正在全力搜捕他。” 他顿了顿,看向李?圣和傅芠,眼神充满了托付之意:“你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接应‘孤星’同志撤离!他是我们了解日军核心战略动向的关键,绝不能落入敌手!” 傅芠听到这里,压下对“钟先生”身份的震撼,语带关切:“钟先生,那........那我们的上线,‘铁丝网’同志,他是否安全?下一步怎么办?是否需要他也参与协助这次行动?” “钟先生”微微摇头,“‘铁丝网’同志目前暂时安全,但他所在的交通线也因叛徒出卖受到波及,需要立即转移隐蔽。 他会在外围为你们提供最后一次有限度的情报支持,主要是帮助你们确认‘孤星’同志最后发出信号时所在的区域范围,以及敌人可能的布控情况。 之后,他必须立刻切断所有联系,进入深度潜伏状态,具体的接应行动,主要由你们‘破风’小组独立完成!” 李?圣和傅芠一听,连经验丰富、层级不低的“铁丝网”都只能从旁协助且随后就要彻底隐匿,可想而知“孤星”的重要性以及此次任务的绝密与高危程度! 他们瞬间感到肩头压上了千钧重担! “钟先生”详细说明了接应的时间、地点、暗号以及“孤星”同志可能使用的化装身份。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却也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这次任务,代号‘归雁’。”“钟先生”最后沉声道,“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孤星’同志的价值,关乎未来战局的走向,我相信你们的能力,也请你们务必谨慎,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孤星’!” 离开柳林巷七号院时,李?圣和傅芠的心情无比沉重,也无比激动。 沉重于任务的艰巨和危险的临近,激动于能参与到如此重要的行动中,并且是由这位未来的巨擘亲自部署。 回到小院,关上房门。 傅芠才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激动对李?圣道:“圣哥!你知不知道那位‘钟先生’.......他........他以后会是........不得了的大人物!是能决定国家命运的人!” 李?圣虽然不清楚傅芠为何如此肯定,但从她极少如此失态的神情和那位“钟先生”超凡的气度中,他也明白此次任务的分量。 他握紧傅芠的手,“不管他是谁,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必须完成!为了‘孤星’,也为了.......你口中的那个未来!” “归雁”行动,就此拉开序幕。 无形的硝烟,已然弥漫。 第143章 “归雁”行动1 翌日下午,小院卧房内。 李?圣和傅芠盘腿坐在床上,炕桌上摊着“钟先生”留下的简略城区图和几张便签。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孤星’..........日军高层..........”李?圣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最后信号发出的区域是城西码头仓库区,那里鱼龙混杂,水路陆路交通便利,确实是藏身和转移的好地方,但也正因如此,敌人的搜查也必定最为严密。” 傅芠手中拿着张小纸条:“‘铁丝网’最后提供的情报说,敌人已经封锁了码头的主要出入口,增设了岗哨和巡逻队,但对内的盘查还没完全铺开,这是我们的机会,但时间窗口很短。”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最麻烦的是,我们不知道‘孤星’同志具体藏身在哪一个仓库,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确切状况。 暗号是‘询问是否有新到的福建武夷山茶’,回应是‘有,但要等雨过天晴才能品鉴’,这接头方式..........太文雅,在码头那地方,显得有些扎眼。” 李?圣沉吟道:“越是看似不合时宜,有时反而越能过滤掉不必要的麻烦,码头仓库区也有办公和接待外来客商的地方,用茶叶做幌子,不算太突兀。 关键是,我们的人必须能准确识别出‘孤星’,并且在他被敌人识别出来之前,把他安全带离。” 他抬头看向傅芠,眼神锐利:“阿芠,这次行动,你的空间能力是关键,我们需要准备几套不同身份行头,便于随时变换,药品、武器也得备足,随时应变。” 傅芠郑重点头:“我明白,药品、武器空间都有,还有之前咱们缴获的那捆炸药,关键时候能制造混乱。 等我安排好静宜、宁儿她们后,就去收集几套码头苦力、商贩的行头,我记得有个铺子卖的有日本商社职员的衣服,也去备两身。” “孩子们一定要安排好。”李?圣握住她的手,语气沉重。 “我知道,已经在一处死信箱留下了开启卧室秘道的钥匙,万一出事,静宜会去取。”傅芠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圣哥,真不让阿默他们下山?” 李?圣摇了摇头,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阿默得留给宁儿,我们就这一个女儿,若真失败了.........得给她留条活路。还有安儿,周队把他托付给我们,绝不能让他出事,否则九泉之下无颜相见。” 他声音愈发低沉:“这次就我们两人,阿默他们在山里待命,万一任务失败..........他们得护着静宜和两个孩子。” “好,都听你的。”傅芠道。 李?圣低声问,“阿芠,怕吗?” 傅芠望着他,眸中泛起柔光,“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刀山火海也好,生死关头也罢,我什么都不怕。” 语音未落,李?圣伸手勾住她的后颈,俯身吻了上去,带着滚烫的笃定与眷恋。 傅芠亦主动回应,唇齿相缠间,是无声的托付与默契。 片刻后,两人缓缓分开,气息渐平。 接着,便又凑到桌前,仔细推演进入码头区、寻找接头人、应对盘查、撤离路线等环节。 “明天一早,我扮作拉货的黄包车夫,先进入码头区摸摸情况。”李?圣下定决心,“你晚一点,扮成去谈生意的小商贩家眷。 我们分开行动,在码头三号仓库附近的‘兴隆茶摊’碰头,那里视野不错,也能听到些风声。” “好。” 傅芠没有异议,这种时候,分散风险、互相策应是最好的选择。 ~~~~~~~~~~~~~~~ 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竟然下起了今年夏季的第一场小雨。 雨水冲刷着城市街道上的泥泞,却也给行动增添了几分湿滑和不便。 李?圣换上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抹了些煤灰,拉起一辆半旧黄包车,混在清晨涌入码头的人流中,几乎没受到什么盘查就进入了仓库区。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货物霉味和隐约的机油味。 他放缓脚步,锐利的目光扫过沿途的仓库、货堆、以及那些明显新增设的日军岗哨和伪军巡逻队。 傅芠则穿着素净的蓝布旗袍,提着一个装着样品的藤箱,跟在几个同样打扮像是跑单帮的人后面,接受了较为严格的检查后才得以进入。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普通而不起眼。 码头区比想象中更加混乱和紧张。 工人们扛着沉重的货物喊着号子,监工的呵斥声、船只的汽笛声、还有不时响起的日军皮靴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雨水让地面泥泞不堪,也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如同这天气一般阴郁。 两人在“兴隆茶摊”顺利碰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情况不太好,”李?圣借着喝茶的掩护,低声道,“巡逻很密,特别是靠近河边的几个大仓库,几乎隔十几分钟就有一队人过去,我还看到有便衣在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人。” 傅芠的心沉了下去:“看来敌人也知道他可能还没离开这片区域,我们得抓紧时间。” 他们按照计划,开始分头在约定的几个可能仓库附近徘徊。 李?圣借故揽活、打听消息,傅芠则假装寻找货主、询问仓租,暗中留意着是否有符合“孤星”特征的人,或者有机会说出接头暗号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渐渐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码头的喧嚣似乎永无止境,每一秒都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 就在傅芠几乎要以为今天不会有收获时,她路过一排堆放杂物的破旧小仓库,隐约听到其中一个虚掩着门的仓库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以及一个略显沙哑,却依旧带着某种奇特韵律感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低声交谈............... 第144章 “归雁”行动2 “..........这雨下得,真是耽误事,听说新到了一批福建来的武夷山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货........” 傅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脏骤然收紧! 是暗号的前半句! 她强压下立刻冲进去的冲动,面上不动声色,放缓脚步,假装整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 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飞速扫过仓库周围的环境——堆放的杂物、可能的监视点、以及退路。 没有发现明显的埋伏,但仓库内部情况不明。 她不敢贸然进去,万一这是个陷阱,或者里面的人并非“孤星”,而是敌人设下的圈套呢? 她需要确认,更需要将情况立刻传递给李?圣。 两人联手,才能最大限度保证安全和任务的完成。 她维持着正常的步速,走过仓库门口,拐进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料的窄巷。 一脱离敌人可能的视线,她立刻加快脚步,朝着与李?圣约定的下一个碰头点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到达碰头点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一队日本兵,在一个神色阴鸷的便衣汉奸引领下,正呈扇形散开,目标明确地朝着那个传出暗号的小仓库包抄过去!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专业,显然是掌握了确切情报,准备实施精准抓捕! 傅芠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孤星”暴露了?! 敌人已经张网以待! 怎么办?通知李?圣已经来不及了! 哪怕多耽搁一秒钟,“孤星”都可能落入敌手! 千钧一发之际,傅芠脑中飞速运转。 硬闯报信等于自投罗网,必须制造混乱,引开敌人的注意力,为“孤星”创造预警和逃脱的窗口! 她猛地转身,朝着与仓库相反的方向快跑几步,并用尽平生力气,用生硬的日语尖声大喊起来:“油桶!那边的油桶倒了!要爆炸了!快跑啊!” 谁能想到,当年她为了看懂医疗器械说明书,硬挤出一点时间啃了一阵子日语教材,虽只学了些皮毛,此刻却派上了用场。 她边跑边胡乱地指向不远处几个堆放着看起来像是盛放油脂的铁桶。 “爆炸”这个词是何等的威力! 尤其是在堆满易燃货物的码头仓库区! 傅芠的日语尖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码头区炸开。 “爆炸?” “快跑啊!要爆炸了?” “我的货!”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地朝着傅芠指的方向张望甚至奔跑,工头们的呵斥声、女人的惊叫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暂时打破了原有的秩序。 原本只是严密包抄的日军小队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骚动和迟疑,几个士兵下意识地朝傅芠指的方向望去,脚步也缓了下来。 那汉奸气急败坏地吼叫着,试图稳住队伍,但瞬间的混乱已经产生! 就是这宝贵的几秒钟! 傅芠没有浪费这用风险换来的时间,她利用对地形的短暂观察,迅速绕到仓库侧后方,那里有几个通风用的百叶窗,位置较高,但或许......... 她踮起脚,勉强能够到百叶窗的下沿,用手指急促且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这是“钟先生”交代的仅次于暗号的紧急危险警示信号! 如果里面真是“孤星”,他一定能听懂! 敲完信号,她立刻俯身钻进旁边一堆高大的废弃帆布下,屏息凝神,心脏狂跳地观察着仓库门口的动静。 仓库内,一个躲在一堆麻袋后面,穿着不合身码头工装、脸上沾着煤灰却依旧难掩儒雅气质的中年男子,正凝神倾听外面动静。 “先生,窗沿好似也有声音!”他身边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帮手的年轻小伙轻声道。 那中年男子向窗边靠了靠,听到了傅芠那微弱却清晰的敲击警示! 他脸色骤变! “不好,快撤。”中年男子当机立断,“是紧急撤离信号!我们暴露了!” 年轻帮手反应极快,立刻冲到仓库深处,熟练地挪开几个伪装用的空木箱,里面露出了一个被杂物遮掩仅容一人通过的破洞,外面似乎是相邻仓库的狭窄缝隙。 “先生,快!” 中年人没有犹豫,在那个年轻小伙搀扶下,敏捷地钻出了破洞。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下一秒,“砰!”的一声,仓库大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不许动!举起手来!” “搜!仔细搜!” 凶神恶煞的吼叫声伴随着日本兵明晃晃的刺刀和汉奸手中张开机头的驳壳枪,瞬间充斥了整个仓库门口区域! 听到身后传来的敌人声响,中年人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傅芠藏身的大致方向,眼神复杂——有对未知示警者的感激,有对局势危急的凝重,更有必须活下去完成任务的决绝。 他不再回头,迅速消失在破洞之后。 年轻帮手紧随其后,并在离开前,顺手将旁边一堆松散的麻袋推倒,略微阻碍了一下入口。 傅芠藏在帆布下,听着仓库内传来的呵斥、翻查声,以及敌人很快发现破洞后气急败坏的“人跑了!追!”的喊叫,她知道自己的警示起了作用。 但她也清楚,自己并未完全脱险,敌人很可能会搜查周边。 果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朝着她藏身的区域逼近。 一个伪军的骂声越来越近:“妈的,跑得真快!搜搜这边,看有没有同党!” 傅芠握紧了腰间的手枪,深吸一口气,计算着距离,准备在暴露的瞬间先发制人,哪怕只能多拖延几秒! 就在那伪军的手即将掀开帆布的瞬间—— “砰!砰!” 仓库外不远处,突然传来两声极其突兀的枪响! 紧接着是更剧烈的骚动和日语指挥的呼喊! “八嘎!侧面有敌人!” “火力压制!追!” 这突如其来的侧翼袭击,瞬间打乱了敌人的搜查步骤! 仓库内外的敌人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纷纷叫嚷着朝枪响处涌去。 那个即将发现傅芠的伪军也咒骂一声,转身就跑向了主战场。 压力骤减! 第145章 “归雁”行动3 傅芠猜测,这应该是李?圣! 他听到了自己制造的混乱,并果断开枪将敌人的主力引向了别处! 机会稍纵即逝! 傅芠毫不迟疑,从帆布下钻出。 她并未直接向外冲——方才呼喊“爆炸”已然引人注目,此刻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 她当机立断,反而潜入仓库内部,疾步冲向那个破洞。 必须尽快与李?圣会合! 她弯腰钻出破洞,外面是两条仓库墙壁之间不足一米宽的狭窄通道,堆满了废弃物,潮湿肮脏。 她顾不上污秽,沿着通道向与枪声相反的方向狂奔。 刚跑出十几米,拐过一个弯,一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旁边一堆废弃油桶后伸出,将她一把拉了过去! 傅芠惊得几乎要叫出声,但熟悉的氣息让她瞬间放松下来。 是李?圣! 他脸上也沾着泥污,眼神如同淬火的刀刃,锐利而冷静。 手中握着那把驳壳枪,枪口还冒着细微的青烟。 “受伤没?”他的声音低沉急促。 “没有!‘孤星’他们刚从这边走了!”傅芠快速说道。 “我知道,我看到有两个人往河边去了,应该是他们,但那边有不少鬼子和伪军!”李?圣眉头紧锁,“刚才那两枪打掉了他们的探照灯,制造了点混乱,撑不了多久!” 两人不再多言,李?圣拉着傅芠,沿着狭窄的通道,借助各种障碍物的掩护,朝着码头河岸的方向快速移动。 身后的仓库区,警笛声、哨子声、枪声和呼喊声已经响成一片,整个码头都被惊动了。 “归雁”行动,从隐秘的接头,瞬间变成了在敌人围捕下的生死突围! 每一秒,都游走在刀锋边缘。 这狭窄通道亦非坦途。 刚冲出不远,前方拐角就传来了皮靴踏在积水地面的杂乱声响和日语呼喝——敌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条隐蔽路线的存在,分兵包抄过来! “这边!”李?圣当机立断,猛地推开旁边一扇虚掩锈蚀严重的铁皮小门,看起来像是某个仓库废弃的维修通道。 门内一片漆黑,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怪味。 两人闪身而入,李?圣反手轻轻将门带上,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外面。 皮靴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敌人并没有发现这扇隐蔽的门。 通道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污浊。 傅芠从空间里迅速取出强光手电,将它调成最弱,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勉强照明。 这是一条布满管道和废弃线路的狭窄走道,脚下磕磕绊绊。 “必须尽快找到‘孤星’!他们往河边去太危险了,码头沿岸肯定都被封锁了!”李?圣压低声音,语气焦急。 他凭借着之前侦查的记忆和对码头布局的判断,在迷宫般的通道中艰难地选择方向。 突然,前方隐约传来了压抑的争执声和拉扯声! 两人立刻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靠近。 在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拐角,他们看到一中年人和一年轻小伙! 小伙正奋力想要将中年人推向通往某个仓库二层平台的锈蚀铁梯,而中年人却似乎在拒绝,指着另一个方向。 “.........你快走!别管我!他们的目标是我!”那个中年人声音沙哑而坚决。 “不行!先生!我的任务就是护你周全!”年轻小伙语带哽咽,死死拽住中年人胳膊。 显然,他们也发现了前路被堵,陷入了绝境。 李?圣与傅芠立刻现身。 突然出现的身影让中年人与小伙悚然一惊,瞬间摆出防御姿态。 李?圣不退反进,压低声音急速道:“是否有新到的福建武夷山茶?” 那中年人眼神骤锐,立刻接上暗语后半:“有,但要等雨过天晴才能品鉴。” 暗号无误! “同志!我们是‘破风’,奉命接应!”李?圣语速更快,“上面什么情况?” “孤星”指向铁梯:“绝路!河边方向敌人太多!” 年轻小伙也补充道:“上面是个废弃的平台,能看到河边,但.......但没路下去,是个死胡同!” 李?圣眉头紧锁,这确实是个坏消息。 身后的追兵不知何时会搜到这里,前路被堵,上方是绝路........ 就在这时,傅芠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弃木箱上,脑中灵光一闪! 这些箱子大小不一,很多都破损严重,但其中一些看起来还算完整。 “圣哥!这些箱子!空的!”傅芠急促地说道,“码头经常用空木箱做缓冲或者填充货舱!” 李?圣瞬间明了她意——借空箱浮力渡河!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这是个办法,但需制造更大混乱,引开敌人,我们方能下水!”李?圣目光锐利扫过通道,最终落在那些废弃木箱和杂物上,“没有现成的炸药,只能想办法制造些动静了!” 他迅速对“孤星”与小伙道:“你们去准备木箱,将它们推到排水口!我们想办法引开敌人注意力!” “明白!”“孤星”毫不迟疑,与小伙立刻奋力将选定的空木箱推向河边排水口。 李?圣则拉着傅芠快速退到通道中段一个相对隐蔽的拐角。 他压低声音,“阿芠,空间里那捆炸药,现在必须用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安放,设置延时!” 傅芠会意,她借着身体的掩护,心念一动,那捆油布包裹、带着导火索的日制炸药便出现在手中。 李?圣接过炸药,快速估算了一下:“不能在这里引爆,会把通道炸塌,我们把它放到后面那个岔路口,拖延追兵!” “圣哥,你一定要小心!快去快回。”傅芠低声叮嘱,眼神充满担忧。 “知道,你乖乖等我回来。” 李?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潜回, 他在一处三岔口将炸药固定在支撑柱阴影处,精确计算导火索长度,迅速地设置好炸药和延时引信。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走!”设置完毕,李?圣拉上傅芠转身疾奔,冲向排水口。 第146章 “归雁”行动4 四人合力,将最后几个木箱推入水中。 “快!下水!抱紧箱子!顺流向下!”李?圣低吼。 “孤星”和年轻小伙率先抱住木箱跳入河中。 就在傅芠和李?圣也准备跃下之时—— “轰!!!” 一声沉闷却巨大的爆炸声从通道深处传来! 整个通道似乎都震颤了一下,头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石! 紧接着是敌人惊慌失措的喊叫和更加混乱的枪声! 炸药起作用了! 它不仅暂时阻断了追兵,巨大的声响和震动更是将码头区残存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走!”李?圣护着傅芠,两人抱住最后的空木箱,纵身跳入浑浊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们,傅芠拼命蹬水,才将头露出水面,死死抱住身下的木箱。 木箱在水中起伏不定,提供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浮力。 天色已近黄昏,暮色为逃亡提供了些许掩护。 李?圣在她附近大喊:“顺着水流!避开浅滩!” 四个抱着木箱的身影,就这样被浑浊湍急的河水裹挟着,如同无根的浮萍,迅速向着下游漂去。 码头上传来日军气急败坏的叫喊,零星子弹射向河面,但在暮色和湍急水流掩护下,他们暂时摆脱了追兵。 然而,河上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体力在迅速消耗,不规则的水流让人难以掌控方向,木箱边缘的毛刺磨破了手掌。 更大的危险还在前方——暗礁、漩涡,以及下游可能存在的新的封锁线,都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傅芠死死抱住木箱,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长时间的浸泡让她四肢发麻,她只能凭借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攀附在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上。 李?圣的情况稍好,他水性更佳,体力也更充沛,但他不仅要稳住自己,还要分神关注傅芠和前方不远处的“孤星”两人。 他看到傅芠脸色苍白,心中焦急,拼命划水试图靠近她。 “坚持住........阿芠..........坚持住!”他在水浪声中呼喊。 “我.......没事!”傅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意识却开始有些模糊。 前方的“孤星”情况更为糟糕。 他年纪较长,又历经磨难,身体本就虚弱,此刻抱着木箱的手臂不停颤抖。 那个年轻小伙努力想要靠过去支撑他,但在湍急的水流中自身难保。 “先生!挺住!”年轻小伙喊道。 就在这时,前方河道出现一个急弯,水流更加湍急,河中心甚至出现了几个明显的漩涡! “小心漩涡!”李?圣急声警告。 但已经晚了! 载沉载浮的几个木箱被水流猛地推向弯道,“孤星”抱着的那个木箱不幸被一个漩涡的边缘卷住,猛地打横,眼看就要倾覆! “啊!”“孤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被甩得脱离木箱,瞬间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先生!”年轻小伙目眦欲裂,想要松手去救,却被水流冲得自身难保。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箭鱼般猛地扎入水中!是李?圣! 他毫不犹豫地松开自己的木箱,潜入河底,凭借着出色的水性和过人的胆识,在昏暗的水流中摸索。 几秒钟后,他猛地抓住了一只在水中无力挥舞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已经失去意识的“孤星”拖出了水面! “咳........咳咳..........”“孤星”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大量河水,脸色惨白。 而李?圣自己,却因为失去了木箱的浮力,在救人的反作用力和湍流冲击下,瞬间被冲出去十几米远,猛地撞在一块半隐于水中的礁石上! “李?圣!”傅芠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骤停! 她看到李?圣的身影在水中猛地一滞,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显然那一下撞击极为沉重。 李?圣强忍着肩背传来的剧痛,奋力踩水,试图重新控制身体。 但失去木箱后,仅凭人力在这湍流中维持浮沉极其困难,体力在飞速消耗。 傅芠心急如焚。 眼见李?圣在湍流中艰难挣扎,每一次浮沉都牵动着她的心。 他失去木箱,单凭体力在这急流中支撑不了多久。 “圣哥!抓住我!”傅芠朝着李?圣的方向拼命大喊,同时努力调整木箱的方向,向他靠近。 李?圣听到了她的呼喊,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基于绝对的信任,他拼尽最后力气,向着傅芠的方向挣扎。 河水模糊了视线,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艰难的搏斗中一点点缩短。 就在李?圣再次被一个浪头压下,浮起时气息已然急促的刹那,傅芠看准时机,“圣哥!接住!” 一根结实的绳索出现,准确地抛向李?圣。 李?圣一把抓住绳索,将绳索一端在自己腰间飞快地缠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水手结。 “拉紧!”他朝傅芠喊道,同时借助绳索传来的拉力,奋力向木箱靠近。 傅芠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抱住木箱,全靠身体的力量承受着李?圣体重带来的额外拉力,木箱在水中剧烈晃动着,好几次河水都没过了她的口鼻。 终于,李?圣成功靠近,一只大手猛地攀住了木箱的边缘,巨大的冲击力让木箱再次猛地一沉。 他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因脱力和撞击的疼痛而苍白。 “快!绑在一起!”他急促地说道,声音带着水汽的嘶哑。 无需多言,傅芠立刻配合。 李?圣将绳索的另一端快速而熟练地绕过傅芠的腰际,再与自己腰间的绳索紧密连接,打上死结。 “好了.......”李?圣松了口气,一手紧紧环住傅芠的腰,另一只手和她一起抱住木箱。 “圣哥,你怎么样?是不是受伤了?”傅芠问道。 “没事,一点小伤。”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短暂驱散了些许河水的凉意,“坚持住,我们一定能出去。” 傅芠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轻轻“嗯”了一声,心中稍定。 然而,环顾四周,暮色渐浓,河面愈发昏暗,早已不见了“孤星”和那年轻小伙的踪影,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这茫茫河水中,生死未卜。 第147章 “归雁”行动5 两人心头一沉,却知道此刻别无选择。 “阿芠,抓紧我!”李?圣在傅芠耳边低喝,同时敏锐地观察着水流方向。 前方河道渐宽,水流稍缓,但右侧隐约传来湍急水声。 “往左靠!”他当机立断,单手奋力划水,带着傅芠和木箱艰难地向左侧偏移。 就在他们刚刚避开右侧一片暗礁区时,一个浪头打来,木箱狠狠撞上一块半隐的礁石。 “咔嚓”一声,木箱一侧出现裂痕,河水迅速渗入。 傅芠惊呼一声,感觉浮力正在减弱。 “别慌!”李?圣沉稳的声音传来,“看我动作!” 他迅速调整姿势,让两人重心偏向完好的一侧,同时双腿在水中保持平衡。 浸了水的木箱更加沉重,每一次起伏都格外艰难。 前方出现一道分岔河口,一条支流汇入主流。 李?圣眯起眼睛,借着最后的天光快速判断。 “走支流!”他果断决定,“主流下游一定有封锁!” 这个决定极其冒险。 支流水势不明,可能通向绝路。 但此刻,这是唯一可能避开追兵的选择。 两人拼尽最后力气,操控着即将散架的木箱转向支流。 就在转入支流的刹那,身后主河道上突然亮起数道探照灯光,敌人的巡逻船到了! 支流果然狭窄许多,两岸芦苇丛生,给了他们难得的掩护。 但水流反而更加湍急,带着他们在蜿蜒的河道中横冲直撞。 “前面低头!”李?圣突然急呼。 一道低垂的柳枝迎面扫来,两人急忙俯身,险险避开。 然而破损的木箱经此一撞,裂痕进一步扩大,河水汩汩涌入。 “箱子要撑不住了!”傅芠焦急地说,河水已经漫到胸口。 李?圣目光扫过河面,突然锁定右前方:“看到那丛芦苇了吗?往那边去!” 那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根系盘结,或许能提供暂时的立足点。 两人齐心协力,用最后的气力向芦苇丛挣扎而去。 就在木箱即将完全沉没的瞬间,李?圣一把抓住一簇粗壮的芦苇茎,另一只手牢牢环住傅芠。 破损的木箱从傅芠手中脱落,瞬间被急流卷走,消失在暮色中。 现在,他们全部的重量都挂在李?圣抓住的芦苇茎上。 根系在水流冲击下微微松动,泥水四溅。 “圣哥,能坚持住吗?”傅芠担忧地问,感觉到李?圣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没问题。”他咬牙道,但苍白的脸色透露了实情。 肩背的撞伤在水中泡了这么久,早已疼痛难忍。 夜色彻底笼罩河面,只有远处主河道上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忽远忽近,探照灯的光柱偶尔划过天际,提醒着危险尚未远离。 李?圣死死抓住那簇芦苇茎,手臂因长时间用力而剧烈颤抖。 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着两人,傅芠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压抑的喘息。 “这样撑不了多久。”傅芠低语,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们必须想办法上岸。” 李?圣没有立即回答,他在黑暗中仔细倾听着什么。 除了水声和远处的说话声,隐约还能听到蛙鸣虫唱——这是好迹象,说明这片芦苇荡生态完好,或许靠近岸边。 “我试着往前挪。”他沉声道,“你抓紧我。” 傅芠会意,双手搂住他的腰,尽量分担他的负担。 李?圣开始小心地沿着芦苇丛移动,每次只腾出一只手去够前方的芦苇,确保始终有稳固的着力点。 这个动作很耗费体力,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巨大努力。 傅芠虽然水性不如他,但也尽力用双腿划水,减轻他的负担。 突然,他脚下一滑,险些被水流带倒。 傅芠惊呼一声,死死抱住他。 “没事。”他稳住身形,声音却透着力竭的虚弱,“前面好像有块硬地。” 借着微弱的月光,傅芠隐约看到前方芦苇丛中似乎有块凸起的土丘。 希望就在眼前,但这最后几米距离却显得格外漫长。 李?圣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右手牢牢抓住土丘边缘的一簇灌木。 泥土簌簌落下,但灌木根系扎实,终于提供了稳固的支撑。 “快,你先上去!”他将傅芠往土丘上推。 傅芠接触地面后,急忙转身,“圣哥,把手给我!” 李?圣就着傅芠的手劲,艰难地爬上狭小的土丘。 两人瘫倒在不足两平米的泥地上,浑身湿透,剧烈地喘息着。 夜风吹过芦苇荡,带来阵阵寒意。 暂时安全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你的伤.......”傅芠撑起身,借着月光查看李?圣的状况。 见他右肩衣物已经撕裂,隐约透出深色淤痕。 “皮肉伤,不碍事。”他试图轻描淡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出卖了他。 她小心地撕开他已经破损的外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肩胛处不仅有大片深紫色淤青,还有一道寸余长的伤口正在渗血,显然是被礁石划伤的。 “还说只是皮肉伤,划了这么大个口子,你可真能忍。”傅芠心疼地道,指尖轻轻按压他伤口周围,“骨头有没有感觉?别硬扛。” “这点伤算什么?又不是........嘶!”李?圣刚想嘴硬,傅芠指尖正好按到淤青,他倒吸一口凉气,“阿芠,真没事,要是伤了骨头,我哪还能跟你贫。” 傅芠瞪他一眼,又检查了一下,确实只是皮肉伤,这才松了口气。 她借着身体掩护,从空间取出酒精、伤药和纱布,仔细为他清理伤口。 酒精触到伤口时,李?圣肌肉猛地绷紧,却一声不吭。 “忍一忍,马上就好。”傅芠低头轻轻吹气,动作熟练地撒上止血药粉,用纱布仔细包扎妥当。 李?圣任由她处理伤口,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天亮后敌人一定会沿河搜索。” “可是,‘孤星’他们也不知道现在何处?”傅芠忧心忡忡,“如果任务失败.........” “别急,”李?圣安慰道,“阿芠,你把地图拿出来,我们分析一下地形。” 第148章 “归雁”行动6 “等等,先把湿衣服换了。”傅芠从空间取出两套干爽衣物,“你的伤口不能再沾水了,小心发炎。” 待二人换下湿衣,傅芠从空间取出一张用油布包裹的地图和强光手电,她将手电调成弱光。 两人就着光晕展开地图,指尖在蜿蜒的河道间细细描摹,试图在错综复杂的水网中寻出一线生机。 “你看这里,”李?圣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支流,“我们是在这个位置转入支流的,按照水流方向和速度,他们最有可能被冲到这一带。” 傅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片都是荒滩,如果他能在这里靠岸,或许还有生机。” “而且这一带芦苇茂密,便于隐藏。”李?圣补充道,“只要他们意识清醒,应该能找到藏身之处。” 傅芠稍稍安心,却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可是我们怎么找到他?这一片范围太大了。” 李?圣沉思片刻:“先去西山脚下,那里地势高,视野好,既能躲开追兵,又能观察河道情况,等天亮了,我们再沿河寻找线索。”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疼得眉头紧皱,但眼神依然锐利:“我记得地图上显示过,这条支流应该通往西山脚下,我们往那个方向走。” 傅芠收起地图,扶着他站起身:“你的伤可要悠着点,别再裂开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李?圣拉着她的手,仔细辨认方向,“走吧,跟紧我。” 他率先拨开茂密的芦苇,傅芠跟在身后。 芦苇叶边缘锋利,在两人脸上、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他们已顾不得这些。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每一声虫鸣都让他们心惊,每一道水声都让他们警惕。 夜色中的芦苇荡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远处西山模糊的轮廓指引着方向。 突然,李?圣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噤声。 傅芠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前方芦苇丛中,隐约有火光闪动。 李?圣的手势让傅芠瞬间绷紧了神经。 两人悄无声息地伏低身子,借着茂密芦苇的掩护,缓缓向前挪动。 随着距离拉近,火光渐渐清晰——那是一堆篝火,跳动不定地映出三个模糊的人影。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人穿着日军的土黄色军装,腰间的佩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傅芠的心沉到谷底。 难道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就在这时,篝火旁传来压抑的交谈声。 说的是日语,但口音生硬,语法混乱。 傅芠凝神细听,眉头渐渐舒展。 "是伪军。"她附在李?圣耳边低语,"只有一个是真鬼子,另外两个在抱怨。" 果然,仔细听去,那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正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夹杂着日语词汇抱怨: "这大半夜的,非要来这鬼地方蹲着........" "少说两句,太君听着呢........" 傅芠稍松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三个武装敌人,以他们现在状态,硬拼绝无胜算。 李?圣的目光在篝火周围巡视,突然定格在火堆旁的一个帆布包上。 包口半开,露出几个罐头和一只军用水壶。 靠在背包旁的地方还有三支步枪。 他心中迅速盘算:敌人显然是在此临时驻扎,警惕性不高。 若是能悄无声息地解决......... 就在这时,那个日军士兵突然站起身,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 傅芠紧张得几乎要惊叫出声,李?圣立即捂住她的嘴,两人深深埋进芦苇丛中。 日军士兵在离他们仅数米远的地方停下,解开裤带开始小解。 哗哗的水声近在咫尺,傅芠能闻到浓重的烟草和汗臭味。 李?圣眼中寒光一闪——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悄无声息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对傅芠做了个等待的手势。 就在日军士兵系好裤带转身的刹那,李?圣如猎豹般扑出,左手捂住对方口鼻,右手匕首精准地划过咽喉。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 李?圣轻轻放下还在抽搐的尸体,对傅芠打了个手势。 剩下的两个伪军还在篝火旁发呆,完全没意识到死神已经降临。 李?圣借着芦苇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他们身后。 "喂,太君怎么去这么久?"一个伪军突然觉得不对劲,站起身张望。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李?圣的匕首已经刺入他的后心。 另一个伪军惊觉回头,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傅芠从背后用石块狠狠砸中后脑。 转瞬之间,三个敌人全部毙命。 李?圣迅速搜查尸体,傅芠则警惕地望风。 "快,把他们的外衣都扒下来,特别是那套日军军装。"傅芠低声道,"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李?圣会意,利落地将日军士兵的军装和伪军的制服都剥了下来。 傅芠接过衣物,借着掩护收进空间。 "收获不错。"李?圣低声道,将两支步枪和若干弹药背在身上,又捡起那个帆布包,"有吃的,还有地图。" 傅芠接过帆布包查看,里面装着两个牛肉罐头、几块压缩饼干和一个水壶。 "先补充体力。"她说着,从空间里取出两个煮鸡蛋和一瓶牛奶,递给李?圣,"你流了不少血,得补补。" 李?圣确实饿了,接过鸡蛋熟练地剥开,喂了傅芠一个,自己几口便吞下另一个。 他就着傅芠的手喝了几口牛奶,剩下的示意让傅芠喝。 李?圣又打开一盒牛肉罐头,两人就着压缩饼干快速吃完,体力恢复了不少。 傅芠把剩下的食物和缴获的武器收进空间。 两人又休息了一会儿,正打算起身出发。 傅芠却盯着那堆篝火,突然道:"等等,既然这里有巡逻队,说明附近可能有他们的据点。" 李?圣立即会意,重新坐下展开刚缴获的地图。 借着篝火的余烬光亮,他很快找到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看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离这里两里地有个伪军的检查站,这些应该是从那里出来的巡逻队。" 第149章 “归雁”行动7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检查站意味着更多的敌人,更严密的封锁。 "必须在天亮前绕过这里。"李?圣让傅芠收起地图,快速将篝火踩灭,"跟我来。" 他带着傅芠钻进更深的芦苇丛,朝着与检查站相反的方向快速行进。 两人在芦苇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李?圣始终保持着警惕,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 "等等。"他突然拉住傅芠,蹲下身仔细察看地面。 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还有零散的脚印。 从痕迹判断,至少有一辆汽车和数人经过,时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是往检查站方向的。"李?圣眉头紧锁,"看来敌人正在增兵。" 傅芠的心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避开现有的封锁,还要面对可能随时出现的巡逻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犬吠声。 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正在朝这个方向而来。 "不好,是军犬!"李?圣脸色骤变,"快走!" 两人顾不得隐蔽,在芦苇丛中狂奔起来。 军犬的吠声与日军的呼喝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在身后,越来越近。 “这样跑不是办法!”傅芠气喘吁吁,肺部火辣辣地疼,“军犬嗅觉太灵了!” 李?圣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突然拉住傅芠,指向左前方一片更为茂密、且紧邻河岸的芦苇丛:“去那边!下水!” “下水?”傅芠一愣,但瞬间明白过来——河水能最大程度干扰军犬的嗅觉! 两人毫不犹豫地冲进那片芦苇丛,扑入河水中。 李?圣迅速折断几根中空的芦苇杆,递给傅芠一根:“含住一头,潜下去换气!尽量往下潜!” 他们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只将芦苇杆的另一端微微露出水面。 浑浊的河水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能感受到水流的方向和自身剧烈的心跳。 岸上,日军巡逻队和军犬的声音很快逼近。 “汪汪汪!” “八嘎!气味到水边就断了!” “他们肯定下水了!沿着河岸搜!” 脚步声和犬吠声在头顶来回响动,手电筒的光柱不时扫过水面,最近的一次几乎就照在两人藏身的位置附近。 突然,“砰!砰!”几声枪响,子弹“嗖嗖”地射入他们周围的河水,激起一串串水花! 有一发子弹甚至擦着李?圣头顶的芦苇杆飞过,将杆子打断了一小截! 傅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搂住了李?圣的腰,将两人更深地埋入水中。 李?圣也反手护住她,两人在水下依靠着细弱的芦苇管维持呼吸,仿佛与周围冰冷的世界隔绝,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岸上的声音才开始渐渐远去,似乎是敌人认为他们已顺流远遁,扩大了搜索范围。 又耐心等待了几分钟,李?圣才轻轻碰了碰傅芠,两人小心翼翼地从水中探出头来,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岸上的脚步声和犬吠声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转移到了稍远的下游方向。 “不能一直待在水里,会失温。”李?圣压低声音,警惕地观察着岸上,“看样子他们分兵了,我们想办法解决掉最近的这一股。” 傅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看到约莫几十米外,有两个日军士兵正牵着一条狼狗,沿着河岸仔细搜寻,手电光柱在芦苇丛和水面上晃动。 他们似乎与大队人马拉开了些距离。 “两个鬼子,一条狗。”傅芠快速判断,“得先解决狗,不然我们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正说着,他们看到那两个日军士兵牵着一条狼犬去而复返,嘴里还骂骂咧咧。 两人立即噤声,重新没入水中,只留芦苇杆微微露出水面。 透过浑浊的水面,能模糊听到其中一个日军抱怨:“该死的中尉,非要我们回来再查一遍这破地方!这黑灯瞎火的能查到什么?” 另一个也附和:“就是,说不定人早就顺流跑远了,纯属折腾人!” 快到他们藏身处时,狼犬在岸边焦躁地来回踱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着河水方向狂吠不止。 一个日军眯起眼,警惕地举起手电筒向河面扫射:“这狗有点不对劲.........小心点!” 水下,傅芠已从空间中取出麻醉喷罐,李?圣也从后腰拔出了闪着寒光的匕首。 李?圣捏了捏傅芠的胳膊,示意她做好准备。 两人借助茂密的芦苇掩护,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向那两个日军靠近。 河水掩盖了他们的行动声息。 就在狼犬对着他们藏身之处狂吠、手电光柱即将扫到的瞬间,李?圣如同蛰伏已久的鳄鱼,猛地从水中暴起! 水花四溅中,他左手如铁钳般死死箍住狼犬的长嘴,他手中的匕首已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割开了狼狗的喉咙! 那狗连呜咽都未能发出便瘫软下去。 两个日军士兵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要举枪! 李?圣动作快如闪电,解决掉狼犬后,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格开一个枪管,右手的匕首顺势狠狠刺入对方的心脏! 那日军眼睛猛地凸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软软倒地。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日军士兵刚刚拉响枪栓,手指正要扣动扳机时,傅芠已从侧翼扑出,将麻醉喷罐对准他的面部连喷数下。 那日军士兵猝不及防吸入口鼻,眼睛瞬间瞪大,身体晃了晃,手中的步枪“哐当”掉落,人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昏迷不醒。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两三秒时间。 “阿芠,阿芠,省这点,不能再喷了,再喷下去,我也要倒了。”李?圣摇晃了一下扶着额头道。 傅芠停下动作,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 “你可真够虎的,用了有半罐子吧?” “我这不是紧张,怕迷不倒他嘛。”傅芠嘿嘿笑了两声。 李?圣借着她的搀扶,踉跄着走到水边,用河水狠狠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 第150章 “归雁”行动8 两人回到现场,傅芠利落地搜缴战利品:两支步枪、四个弹匣、两把刺刀、一枚手榴弹,一包香烟和火柴,还有干粮袋和水壶。 从那条狼狗身上解下了结实的皮质项圈和牵引绳。 心念一动,将这些战利品全部收入空间。 看着地上昏迷的日军,傅芠低声问:“这个人怎么办?” 李?圣眼神一冷,举起匕首就要结果了他以绝后患。 “不能留活口。” “等等!”傅芠突然制止他,从空间取出一捆麻绳,“先绑起来,试试能不能撬开他的嘴,问问情况。万一‘孤星’同志已经被捕,或者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部署呢?” 李?觉得有理,压下杀意,迅速将日军士兵捆好,塞住嘴。 傅芠用匕首尖抵住日军士兵的人中穴,剧烈的刺痛让对方很快从昏迷中痛醒过来。 他晃了晃脑袋,看清眼前形势后,脸上闪过恐惧,想要叫喊却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傅芠用生硬的日语审问:“说!你们今天在河里,有没有抓到或者发现其他落水的人?” 她将匕首在他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血痕,增加威慑。 日军士兵倔强地别过头。 “不说是吧,老娘让你尝尝厉害!” 傅芠不慌不忙,取出银针在他颈后某个穴位一刺,对方顿时痛得面容扭曲。 几轮施针下来,那日军士兵心理防线崩溃了,他艰难地点了点头,表示愿意配合。 傅芠示意李?圣松开他嘴里的布团,警告道:“敢叫就立刻杀了你!” “我说!我说!”他喘着粗气,“傍晚时在下游抓到两个人,穿着百姓衣服,其中一个右肩有枪伤......” 傅芠与李?圣对视一眼,看到了希望。 “关在哪里?”傅芠厉声追问。 “就、就关在检查站的临时牢房里.........”俘虏颤抖着说,“都是硬骨头,受了刑也不开口........他们等着上面的人来接收。” 问清检查站新增兵力和机枪点的位置,以及换岗的大致时间后。 李?圣果断解决了那名日军。 “走!”李?圣拉起傅芠,两人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痕迹,再次隐入茂密的芦苇荡中。 获得的情报让他们心中稍定——至少“孤星”他们很可能还活着。 同时,他们也确认了这片芦苇荡至少有一个中队的日军在拉网搜索,下游一公里处新设了检查站,配备机枪,重点搜索河岸和废弃建筑,追捕“窃取了重要情报的间谍”。 ~~~~~~~~~ “检查站有十几个伪军,四个日军,两挺机枪架在东西两个角楼。”李?圣就着逐渐亮起的天光,在地上用树枝快速画出检查站布局,“硬闯就是送死。” 傅芠看着草图,脑中飞快盘算,忽然道:“我们有狙击枪,可以占据制高点,远程狙杀关键目标;还有刚缴获的手榴弹,制造混乱........就是数量太少,直接扔过去效果有限。” 李?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图和周围环境,目光落在浑浊的河水上,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型。 “阿芠,你看,”他指着地图上检查站上游约两百米的一处河道拐弯,“这里水流比较急,河岸也高,我们可以在那里制造一场‘塌方’或者‘爆炸’,让大量的泥土和石块冲向下游的检查站。” 傅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是说,用水和泥石流冲击检查站,制造混乱?可这威力够吗?” “单靠自然力量可能不够,”李?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如果我们用炸药人为地制造一次‘河岸塌陷’呢? 动静要大,看起来要像自然事故,检查站紧邻河岸,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和河水猛涨,足以让他们乱成一团,我们用狙击枪远程狙杀关键目标,再趁机救人!” “声东击西,浑水摸鱼!”傅芠赞道,“这个办法好!而且爆炸的声音在野外可以解释为塌方。但是,圣哥,我们炸药用完了,光靠手榴弹不行啊!” “虽然没有炸药,但我们有子弹。”李?圣眼中闪过决断,“把空间里的子弹取出几百发集中引爆,威力足够炸塌这段河岸。” “用子弹当炸药?”傅芠一怔,接着点头道,“密闭空间内的子弹同时爆炸........九七式手榴弹的杀伤半径足够同时引燃所有子弹,这个办法可行!” 计划既定,两人立刻行动。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避开可能存在的巡逻队,来到了选定的河道拐弯处。 这里土质松软,河岸确实有自然侵蚀的痕迹。 李?圣负责安置炸药。 傅芠从空间取出弹药箱,留下几百发子弹交给李?圣。 李?圣把子弹集中在一起,将唯一的那枚九七式手榴弹深埋在弹堆中央,小心地用细绳系住保险销。 他又仔细调整弹药箱的方向,确保爆炸后坍塌的土石能准确冲向检查站。 “记住,”他低声嘱咐,“九七式要磕击引信才能引爆,等我拉绳后,你立即隐蔽到安全距离。” 傅芠点头,将狙击步枪取出:“你的枪法准,我先去给你找好方位,等会由你来狙击。” “你自己要小心!” “知道了。” 傅芠拿着那支加装瞄准镜的狙击步枪,在不远处一个长满灌木的高地上寻找了一个理想的射击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越来越亮,检查站已经隐约可见炊烟。 两个日军哨兵在机枪阵地旁巡逻,伪军们正在准备早饭。 李?圣匍匐回到傅芠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准备好了?”傅芠轻声问。 李?圣点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动细绳! 接着将傅芠揽进怀中,低头匍匐。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黎明的宁静! 弹药箱被瞬间撕裂,无数子弹在密闭空间中连锁引爆,产生的冲击波将整段河岸炸得粉碎! 泥土、石块和弹片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第151章 “归雁”行动9 坍塌的土石滚入河中,暂时阻断了水流。 积蓄的河水很快冲垮障碍,裹挟着大量泥石,形成一股浑浊的洪流,朝着下游的检查站奔腾而去! “怎么回事?!” “河岸塌了!快跑!” 检查站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泥浪瞬间冲垮了两座角楼,一个机枪手被直接卷走。 李?圣立即架起狙击枪。 准星锁定一个试图抢救机枪的日军。 “砰!”日军应声倒地。 “有狙击手!”一个伪军惊恐大叫。 一个日军少尉挥舞军刀试图组织抵抗:“不要乱!占据掩体——” “砰!”又一声枪响,少尉倒地。 傅芠也用步枪连续射击,虽然准头不如李?圣,但成功压制了试图组织反击的敌人。 剩余的敌人躲在残骸后不敢露头。 李?圣不慌不忙,每发现一个移动的目标就精准点射。 枪声在河谷间回荡,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个敌人倒下。 “还剩六个伪军,两个日军。”李?圣透过瞄准镜观察。 突然,三个伪军从侧翼包抄过来! 傅芠立即举枪射击,前两发打偏,第三发终于命中一人。 李?圣迅速调转枪口,“砰、砰”两枪解决另外两个。 还剩下五个敌人,三个伪军,两个日军,死死躲在检查站残存的掩体后,任凭李?圣如何挑衅也不再露头。 枪声暂时停歇,只有河水奔流的轰鸣在河谷间回荡。 “不能再拖了。”李?圣眉头紧锁,“这么大的动静,敌人的援军随时会到。” 傅芠仔细观察着检查站的布局,突然眼睛一亮:“用火攻!圣哥,你看那里是不是堆着几个油桶?” 她指向检查站西侧。 果然,在被泥石流冲垮的营房旁,两个完好的汽油桶斜倒在泥水中。 李?圣立即会意。 他调整狙击枪角度,瞄准油桶下方因撞击而渗出的汽油。 “砰!” 子弹擦过水泥地,迸出火星。 “轰——” 烈焰瞬间升腾,迅速蔓延成一片火海! 躲在掩体后的几人被烈火逼得无处藏身,惨叫着从掩体后窜出。 李?圣冷静地扣动扳机,将最后的抵抗力量彻底清除。 “清理战场,快!”李?圣从狙击位跃起,端着步枪快速冲向检查站废墟。 傅芠也立刻跟上,两人互相掩护,逐一确认敌人均已毙命。 危机暂时解除,两人毫不停歇,直扑角落那个加固的牢房。 傅芠对准门锁连开两枪!“砰!砰!”锈蚀的门锁应声碎裂。 李?圣毫不迟疑,侧身猛力一脚,“哐当”一声踹开了木门。 昏暗的光线涌入牢房,映出被绑在屋内柱子上的两个身影——正是“孤星”和那个年轻小伙! 两人身上明显有受刑的痕迹,尤其是“孤星”,右肩一片血肉模糊。 看到冲进来的李?圣和傅芠,两人眼中一亮。 “同志!你们.........你们怎么........”'孤星'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走!”李?圣上前用匕首割断他们身上的绳索。 傅芠则迅速扫视整个检查站,目光所及,所有能用的装备都不放过: 散落在地上的步枪、两把轻机枪,一桶汽油和几箱弹药;还有在一个日军曹长尸体旁找到的一把指挥刀和望远镜; 更重要的是,在一个相对完好的营房里,她发现了整整一箱(10枚)97式手榴弹和几部军用电台! 她借着身体的掩护,心念急动,将这些战利品连同之前缴获的,一股脑儿全部收入空间。 “看!那里!有辆卡车!”傅芠眼尖,指着检查站后方一块地势稍高的空地。 幸运的是,泥石流的主冲方向恰好绕过了那个角落,一辆日军制式的深绿色卡车完好无损地停在那里。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傅芠在现代考过驾照,虽然开的是自动挡,但手动挡的基本原理和操作也了解过,此刻情况紧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去开车!你们快准备上车!”傅芠没有犹豫冲向卡车。 李?圣和年轻小伙搀扶着“孤星”紧随其后。 傅芠拉开车门跳进驾驶室,快速扫了一眼——还好,虽然是老式卡车,但基本结构相似。 她尝试着踩下离合,幸运的是钥匙就插在车上,猛地一拧! “嗡........咔........轰!!” 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咆哮,成功启动! “快上车!!”傅芠探出头大喊。 李?圣和年轻小伙奋力将“孤星”托上副驾驶位置,然后两人身手敏捷地翻身上了空荡荡的车厢。 几乎就在同时,远处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尖锐的哨音声越来越近——敌人的援兵到了! “坐稳了!”傅芠顾不得许多,回忆着驾校老师教过的步骤,挂上一档,猛松离合,轻踩油门。 卡车猛地一顿,然后颠簸着冲了出去! 她技术生疏,卡车开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是动了起来! “阿芠,他们没有车,你加速往前冲!别管那么多。”李?圣在车厢里大喊,同时举起狙击枪,警惕地盯着后方。 傅芠紧握方向盘,努力控制着车辆,沿着崎岖的土路向着西边的方向疾驰。 身后,追兵的枪声越来越近,子弹不时“叮当”打在车厢板上。 李?圣和年轻小伙利用车厢板作为掩护,向追兵还击,试图延缓他们的速度。 傅芠全神贯注地驾驶,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山路崎岖,卡车剧烈颠簸,有好几次险些冲出路基。 她咬紧牙关,凭借着一股韧劲和求生本能,死死控制着方向。 终于,卡车轰鸣着冲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暂时摆脱了后方追兵的直射火力。 卡车在山林中艰难穿行,傅芠几乎将驾驶技术发挥到了极限,每一次换挡、每一次转向都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和剧烈的颠簸。 车厢里的李?圣和年轻小伙死死抓住栏板,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同时还要警惕地观察后方。 然而,幸运女神并未一直眷顾他们......... 第152章 “归雁”行动10 在深入山林大约三四里地后,卡车的引擎发出一阵无力的“突突”声,随即彻底熄了火,无论傅芠如何尝试重新启动,都只是徒劳。 “怎么回事?”李?圣立刻察觉到异常,探头问道。 “可能........没油了,或者发动机出故障了。”傅芠懊恼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焦急。 她看了一眼油表,指针果然已经跌到了底。 “弃车!”李?圣当机立断,“这里不能久留,敌人很可能沿着车辙印追上来!” 四人迅速下车。 李?圣和年轻小伙搀扶着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孤星”。 傅芠则快速从空间里取出一些必要的物资——主要是武器、弹药、少量干粮和水,塞进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背在身上,伪装成是从车上带下来的。 可惜空间不够大,不然这辆卡车能收进空间就有了代步工具了! “往山里走,找隐蔽的地方!”李?圣辨别了一下方向,选择植被茂密难行走的一条路径。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辆显眼的卡车,并尽可能消除走过的痕迹。 四人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大山深处跋涉。 傅芠和李?圣轮流在前面开路,用刺刀砍断拦路的藤蔓荆棘。 年轻小伙则全力搀扶着“孤星”,后者因为伤痛和疲惫,脚步越来越虚浮,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山林地形复杂,或许是他们弃车及时,身后并未传来追兵的声音。 在艰难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下,发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完全遮掩的天然石缝。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里面似乎别有洞天。 “就在这里!” 李?圣拨开藤蔓,仔细观察了一下洞内,确认没有野兽栖息痕迹后,示意大家进去。 石缝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不规则空间,虽然阴暗潮湿,但能遮风避雨,而且极其隐蔽。 一进入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孤星”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年轻小伙连忙扶住他。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李?圣上前摸了摸“孤星”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他发烧了!” 傅芠心中一惊,立刻凑上前。 借着从石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到“孤星”脸色潮红,整个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他右肩的伤口处,包扎的破布已经被脓血浸透,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 “伤口感染了,必须立刻处理!”傅芠语气凝重。 她立刻卸下身上的帆布包,假装在里面翻找,实则迅速从空间里取出了她早已准备好的急救用品——一个用厚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她解开布包,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在这个时代堪称精良的医疗用具:一把锋利的不锈钢小剪刀、镊子、缝合针线、一卷无菌绷带、一瓶医用酒精、一支抗生素注射剂、以及几片用铝箔包装的对乙酰氨基酚片。 “同志,帮我扶稳他。”傅芠冷静地分配任务,“圣哥,你警戒,顺便弄点清水来。” 那年轻小伙看着傅芠拿出的那些从未见过的"专业"器具,尤其是闪亮的不锈钢器械和奇怪的药品包装,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和担忧。 李?圣看出了小伙的疑虑,一边将一个缴获的水壶递给傅芠,一边用肯定的语气低声对小伙说道:“放心,我媳妇是学医的。” 这句话既解释了傅芠的娴熟动作,也为她那些不同寻常的药品和设备提供了最合理的掩护。 听到这话,年轻小伙眼中的疑虑稍减,按照傅芠的吩咐,小心将"孤星"平躺下来,并稳稳固定住他的身体。 傅芠先用剪刀剪开“孤星”肩头被血污黏住的破烂衣物,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伤口。 那是一个明显的枪伤,子弹似乎已经取出,但伤口处理得极其粗糙,边缘红肿外翻,不断有黄白色的脓液渗出,显然是严重感染了。 她先用水壶里仅剩的清水小心冲洗伤口周围的皮肤,冲掉部分污垢。 然后,她拿起那瓶医用酒精。 她知道这会带来钻心的疼痛,但消毒是必须的。 “同志,忍着点。”她低声说了一句,随后便将酒精小心地淋在伤口上。 “呃啊——!” 即使是在半昏迷中,剧烈的刺痛也让“孤星”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瞬间冒出大量冷汗。 年轻小伙死死按住他,眼中满是焦急。 傅芠不为所动,动作迅速而稳定。 她用镊子夹起酒精棉,仔细清理着伤口内的脓液和坏死组织。 每一下操作都极其小心,既要确保清创彻底,又要避免对健康组织造成不必要的损伤。 清理完毕后,她简单对伤口进行了缝合,幸亏伤口不大,缝合完后洒上药粉,用无菌绷带重新为"孤星"进行了包扎,动作专业利落。 接着,取出抗生素注射剂。 “这是消炎药,能防止感染扩散。” 她一边解释,一边示意他将"孤星"侧身,在臀部进行消毒,然后稳稳地将药液推注进去。 最后,她撬开“孤星”的嘴,将一片对乙酰氨基酚片碾碎,混着清水,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希望能尽快帮他退烧。 做完这一切,傅芠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擦了擦手,对一脸担忧的年轻小伙安慰道:“伤口清理好了,也用了消炎药和退烧药,接下来需要安静休养,密切观察。”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先生的。”小伙子忙应道。 看着年轻小伙小心翼翼给昏睡中的“孤星”喂了些水,傅芠从那个看似普通的帆布包里取出两块压缩干粮和一盒牛肉罐头递给他。 “你也吃点东西,补充体力,这里暂时安全,你守着先生,我们出去看看情况。” 年轻小伙感激地接过食物,用力点了点头。 傅芠和李?圣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弯着腰,从那个狭窄的石缝中钻了出来。 第153章 “归雁”行动11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穿过林叶,在山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选择了一处地势稍高、既能俯瞰来路又相对隐蔽的岩石后面。 李?圣迅速摊开标注着日军布防的军事地图,又结合自己脑中的地理知识,用手指在上面仔细比划着。 “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他最终指向地图上一个位于豫西山区,靠近洛宁、卢氏交界处的无名山地,“这一带山高林密,日军控制力相对薄弱,多是地方保安团和零星的巡逻队,但也不能大意。” 注:1940年7月,河南大部分地区已被日军占领,但豫西等山区仍有国民党军和八路军游击队活动。 傅芠看着地图上蜿蜒的等高线和标识的村落,眉头微蹙:“‘孤星’同志伤势不轻,虽然用了药,但需要更好的医疗条件和安全环境静养。 我们带着他,目标太大,行动也不便,必须尽快通知组织,派人来接应他转移。” “我也是这个意思。”李?圣赞同道,“必须尽快把情况和我们的位置报告给上级。” “那就发电报!”傅芠果断说道,“把我们的准确位置和‘孤星’同志的情况报告上去,请求指示和接应。”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行动。 他们在这片山坡上找到了一处相对开阔、周围又有林木环绕的小平地。 李?圣警惕地持枪警戒,耳朵捕捉着山林间的任何异响。 傅芠则集中精神,心念一动,那部电台、蓄电池以及备用天线瞬间出现在灌木丛下的空地上。 李?圣熟练地接好电源,架好天线。 傅芠席地而坐,她戴上耳机,调整频率——这是组织上约定极少启用的紧急备用频率。 熟悉的电流“滋滋”声传入耳中。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抚上冰冷的电键,如同抚摸着希望的脉搏。 她看了一眼李?圣,李?圣对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这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微弱却仿佛重若千钧,承载着希望与重任,穿透层层山峦,向着未知的远方传递。 李?圣背对着她,手中的枪握得稳稳的,仔细观察着四周。 他知道,每一次与组织的联络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电台信号本身就容易暴露位置。 时间在“滴滴答答”的电波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傅芠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仅是因为操作的紧张,更是因为内心的期盼与焦虑。 她一遍遍重复着呼叫信号和经过加密的简要情报:“'破风'呼叫......任务完成,‘货物’(指孤星)重病,急需转移........坐标位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傅芠感觉手臂都有些发酸的时候,耳机里终于传来了微弱但规律的回应信号! 她精神一振,立刻集中注意力,左手快速在小本上记录着代码。 李?圣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更加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电波断断续续,信号并不稳定,显然上级的回复也是在移动或不安全的环境中发出的。 傅芠必须调动全部心神,才能准确捕捉并译读每一个字符。 终于,信号停止了。 傅芠迅速敲击确认码,然后立刻关闭电台电源。 “快收起来!”李?圣低声道。 傅芠心念一动,地上的设备瞬间消失。 两人迅速清理了现场留下的细微痕迹,返回那个隐蔽的石缝。 在石缝外,傅芠拿出密码本,与李?圣一起,快速将接收到的代码翻译成文字。 “知悉。已派‘交通员’前往接应,预计明日黄昏抵‘老君洼’,你部务必确保‘货物’安全,届时交接。‘钟’。” 信息简短,却让两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君洼.........”李?圣在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地点,是位于他们现在位置东北方向约十里外的一处更为荒僻的山间小盆地,“还好,不算太远,上级行动很快!” “看来,‘钟先生’一直在关注着这边。”傅芠感慨道,心中对那位传奇人物的效率和担当更是钦佩。 有了明确的指示和目标,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一半。 接下来,就是在敌人可能的搜捕下,保护好重伤的“孤星”,安全度过这十几个小时,然后顺利抵达“老君洼”,完成这“归雁”行动的最后一步。 ~~~~~~~ 夜色褪去,山林在晨曦中苏醒,鸟鸣啁啾,暂时掩盖了潜伏的危险。 李?圣和傅芠不敢有丝毫懈怠,轮流休息和警戒,确保“孤星”和那年轻小伙的安全。 “孤星”在傅芠的紧急处理和抗生素的作用下,后半夜体温有所下降,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了许多。 他得知接应计划后,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连累你们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歉意。 “别这么说,安全回去最重要。”李?圣安慰道。 简单吃过干粮,补充了水分,一行人开始向“老君洼”方向转移。 “孤星”无法自行行走,李?圣和那年轻小伙便轮流背负他。 山路崎岖难行,尤其是在背负一个人的情况下,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傅芠则持枪在前方探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同时利用空间的能力,悄无声息地清除掉他们路过时可能留下的明显痕迹。 约莫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泉边短暂休息。 李?圣和年轻小伙都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傅芠拿出水壶,给大家补充了干净的泉水,又给“孤星”喂了一次药。 “还有大概五六里路,坚持住。”李?圣看了看天色,估算着路程。 下午的行程更加谨慎。 越是接近接应地点,越可能遇到敌人设伏或巡逻队。 他们专挑林木茂密、人迹罕至的小径行走,速度虽慢,却最大程度保证了安全。 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时,他们终于抵达了“老君洼”。 第154章 任务完成 这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狭长盆地,底部较为平坦,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穿洼而过,四周寂静无声。 按照约定,他们没有直接进入洼地,而是在边缘一处高地的树林中潜伏下来,仔细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黄昏的阴影逐渐拉长。 洼地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还没动静?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傅芠轻声道。 “别着急,再等等,小心有诈。”李?圣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洼地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天色即将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洼地对面的一片树林里,突然响起三声清脆的敲击声——像是用石块敲击树干的声音,间隔均匀。 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李?圣精神一振,回应了三声短促的布谷鸟叫声。 片刻后,从对面树林中走出两个人。 他们都穿着当地山民常见的粗布衣服,头上戴着草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个柴捆,另一人空着手,但行走间步伐稳健,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李?圣和傅芠没有立刻现身,而是静静观察。 那两人走到洼地中央的小溪边,假装停下来喝水休息,但姿态明显是在等待。 确认没有异常后,李?圣才对傅芠点了点头。 他让年轻小伙照顾好“孤星”,自己和傅芠一左一右,借着荒草的掩护,缓缓向那两人靠近。 在距离约十几步远时,双方都停了下来。 “老哥,讨碗水喝。”李?圣说出暗语。 那空着手的人抬起头,草帽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却目光炯炯的脸:“山泉水寒,不如家里热茶暖胃。” 暗语对上! 双方都松了口气,迅速靠近。 “我们是‘破风’,奉命护送‘货物’至此。”李?圣言简意赅。 “辛苦了!我们是‘交通员’,奉命接应。”对方领头那人语速很快,“‘货物’情况如何?” “伤势稳定,但需尽快转移治疗。”傅芠接口道。 “明白,担架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就在林子后面,事不宜迟,立刻交接!” 没有多余的寒暄,效率极高。 李?圣返回树林,和年轻小伙一起将“孤星”背了过来。 接应的两人果然从林子里抬出了一副简易担架,小心将“孤星”安置上去。 就在担架即将被抬起时,"孤星"强撑着睁开眼,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他伸出虚弱的手,紧紧握住李?圣的手腕,又看向傅芠,眼中满含感激: “李同志.......傅同志......这次多亏了你们......这份救命之恩,我........” 李?圣立即打断他,用力回握:“'孤星'同志,您别这么说,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和您的付出相比,我们做的这点不算啥!” 傅芠也俯身轻声道:“是啊!您保重身体,药按时吃,伤口不要沾水。” '孤星'微微点头,“好......你们也要保重......等胜利那天......” 话未说完,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 年轻小伙连忙扶住他,对李?圣和傅芠敬了个礼:“'破风'同志,你们太厉害了,我叫刘德生,有机会我们再并肩作战。” 李?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机会一定并肩作战。” 临走前,那名领头的'交通员'从怀里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郑重交给李?圣:“这是'钟先生'嘱托,务必转交你们。” 李?圣双手接过,感觉信封很薄,但分量却重若千钧。 “保重!” “一路顺风!” 简单的道别后,两名交通员和那年轻小伙抬着担架,迅速消失在对面茂密的林海中。 洼地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李?圣和傅芠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隐蔽警戒了将近一刻钟,确认接应队伍安全远去且没有敌人跟踪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归雁”行动,至此,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巨大的疲惫感和完成任务后的松弛感同时涌上心头。 “哎呀!这个任务总算.......结束了。”傅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李?圣小心地收起那封信,揽住傅芠的肩膀,高兴道:“是啊,阿芠。我们也该回去了,闺女还在家等着咱们呢。” 想到家中宁儿,两人归心似箭。 但是天色已晚,又连续几天的高度紧张和奔波,两人商议决定休整一晚再赶路。 他们离开了老君洼,在附近山中找到了一处干燥通风的小山洞。 确认安全后,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没有外人在场,傅芠无需再掩饰空间的存在。 她心念一动,先取出以前空间带来的雨衣铺在洞内干燥处,隔绝地气。 又拿出一口小铁锅。 李?圣熟练地在洞口避风处升起一小堆篝火,将铁锅架在上面。 傅芠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大米、一个牛肉罐头、一些晒干的干菜甚至还有一小块姜。 她将米淘洗干净,放入锅中加水熬煮, 又将牛肉罐头切碎,连同干菜、姜丝一起放入粥中。 熬粥过程中,他们打开了'钟先生'的手书: ?圣、傅芠二同志鉴: "归雁"功成,殊为可嘉。 尔等临危受命,不畏艰险,保全组织重要骨干,厥功至伟。 现敌焰方炽,斗争益艰。 兹决定: 一、正式任命李?圣同志为县委联络站负责人,傅芠同志协助工作,代号不变。 二、'铁丝网‘同志将由专人单线联系,你部不必再过问。 三、接替'老槐树'工作,组织已在城南置办'兴隆杂货铺'一间,作为新的联络站。 所需经费藏于铺里常年使用旧陶制米缸底部。 时局维艰,望善用资费,谨慎经营,以待来时。 钟 七月廿八日 李?圣将那张薄薄的信纸仔细折好,递给傅芠:“媳妇,仔细收好,这可是咱们的'尚方宝剑'!” 傅芠接过信,心念一动便收进了空间,忍不住笑道:“什么尚方宝剑,我看是千斤重担才对!这下子,你肩上的担子可更重了。” 第155章 山洞夜话 “可不是嘛,”李?圣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以前咱们只管着自家这一亩三分地,现在可好,整个禹县的地下工作都要担起来了。” 他掀开锅盖搅了搅粥,米香混着肉香顿时弥漫在整个山洞里:“不过,既然组织信任咱们,这个担子就得挑起来,想想那些牺牲的同志,咱们能安稳在这儿熬粥,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傅芠往他身边靠了靠,接过勺子继续搅动:“我就是担心宁儿和安儿.........现在责任更重了,万一.........” “没有万一。”李?圣往灶膛里塞了根柴,“阿芠,正因为孩子们,咱们才更要干出个名堂来,让他们将来能过上好日子。” 傅芠望着李?圣被火光映照的侧脸,突然打趣道:“行啊!老李同志,觉悟见长啊!看来组织上选人还是很有眼光的嘛!” 她笑着又凑近些:“这思想,这觉悟,我看啊,老李同志,你以后还得进步,今后我和宁儿可就指望跟着你享福喽!” 李?圣听了哈哈大笑,伸手去捏她的脸:“臭丫头,敢取笑我?等着,回家再收拾你!” 傅芠灵巧地躲开,盛好粥递给他:“快吃吧,大负责人!吃饱了好回家看闺女。” 浓郁的米香混合着牛肉和干菜的咸香,在这小小的山洞里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 连续几天啃干粮、神经紧绷,此刻一碗热乎乎的肉粥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两人都饿极了,各捧着满满一大碗,也顾不得烫,唏哩呼噜吃得额头冒汗。 填饱肚子,两人简单收拾了餐具,傅芠将锅碗收回空间。 山洞里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李?圣添了几根耐烧的粗树枝,随即拿起靠在洞壁的步枪,起身就要往外走。 “哎!这么晚了,你要去干嘛?”傅芠抬头问道。 “我去四周再仔细检查一下,你把铺盖收拾好先歇着。”李?圣道。 “那你快点回来!”傅芠叮嘱道,“这两天都没顾上仔细看你肩膀的伤,等我再看看,可别发炎了。” “知道了,一会儿就回。” 等李?圣巡查完回到洞里,傅芠已经备好了干净的温水和绷带。 她让李?圣侧过身,小心解开绷带,借着火光仔细检查。 还不错,伤口有些红肿,但没有发炎的迹象。 傅芠松了口气,用碘伏小心消毒,又重新洒上消炎的药粉,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 李?圣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火光映照下,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然明艳。 那双杏眼里盛满了心疼和温柔。 他想起这几日她跟着自己风餐露宿、担惊受怕,没有一句怨言,心里头涨涨的。 “媳妇。”他低声唤道。 “嗯?”傅芠头也没抬,专注于打好最后一个结。 “媳妇!”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明的情绪。 “干嘛?!叫魂呢?”傅芠系好纱布的结,抬头瞪他。 李?圣嘿嘿笑了两声,“没啥,就是想叫叫你。” “看你那傻样!” 李?圣被她这含嗔带媚的眼神一扫,只觉得心头一团火“轰”地烧了起来。 他手臂一伸将她捞进怀中,声音沙哑充满暗示:“媳妇,我想你了........” 灼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带着明显的欲望。 傅芠的脸“腾”地一红,“没个正经........这荒山野岭的,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话未说完,就被炽热的吻封住了唇。 “荒山野岭才有情趣.......”他含糊地在她唇边低语,“咱们正好试试,难得清静一把.........” 说着,搂着她一同倒在铺好的地铺上........... 毕竟是在野外,两人没敢时间太久,草草便结束了。 李?圣意犹未尽亲吻着傅芠光滑的肩头,嗓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不满:“阿芠.......我没尽兴........你回家得好好补偿我........” 傅芠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闭着眼嘟囔道:“你是牲口托生的啊.........这还不算尽兴........还想咋地.........” 说着眼皮合上,睡着了。 李?圣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只觉得心里那点不满足立刻被填满了,怎么看怎么喜欢,忍不住一会儿凑过去亲亲她的脸颊,一会儿又摸摸她散落的头发,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傅芠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天快亮时,才自然醒来。 她发现自己蜷缩在李?圣怀里,篝火还在燃着,发出微弱的光。 而李?圣却靠坐在洞口的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眼底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立刻明白过来,心疼地坐起身:“你怎么没叫我换岗?” 李?圣见她醒了,咧嘴一笑,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昨晚累着你了,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 “你傻啊!”傅芠又急又气,伸手把他拉过来,“看看你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赶紧的,趁现在天还没大亮,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我来守着,顺便做早饭。” 李?圣也确实到了极限,见她精神不错,便不再坚持,依言在铺位上躺下,几乎是脑袋一沾地,浓重的睡意就将他吞没,瞬间陷入了沉睡。 傅芠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了件外套,然后麻利地开始忙碌。 她先往将熄的篝火里添了几根干柴,让火重新旺起来。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李?圣均匀深长的呼吸声。 看着李?圣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和疲惫的面容,傅芠心里软成一片。 她从空间里取出面粉和少许盐,加了水,熟练地和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醒面的功夫,她将小铁锅重新架在火上,抹上一点点油,开始烙饼。 面团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被擀成薄薄的圆饼,贴在微热的锅壁上,不一会儿就散发出面食特有的焦香。 第156章 归途 她烙了一张又一张,直到攒了厚厚一沓,将还烫手的饼小心地收进空间——这是为他们接下来赶路准备的干粮。 烙完饼,她又烧开一锅水,将两人随身带的水壶灌满。 最后,开始做早饭。 就着锅里剩下的少许底油,她炝了一下锅,加入空间里存的干净水。 水开后,她将剩下的一点面团用筷子拨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面疙瘩下进锅里,又撒入一些切碎的干菜。 待面疙瘩快熟时,她拿出两个鸡蛋,熟练地打入翻滚的汤中,形成了两个漂亮的荷包蛋。 天光渐亮,洞外的世界从青灰色变成了鱼肚白,鸟鸣声也越发嘈杂起来。 傅芠看看天色,觉得差不多了,便走到李?圣身边,轻轻推了推他:“圣哥,圣哥,醒醒,天亮了,吃了饭咱们好赶路。” 李?圣猛地惊醒,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又用力伸了个懒腰,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简单洗漱后,两人吃过早饭,仔细清理掉有人停留过的痕迹,就开始下山。 ~~~~~~~~ 清晨的山林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露珠在草叶上晶莹闪烁。 李?圣和傅芠沿着崎岖的山路快步下行,归心似箭。 完成了“归雁”行动后,对闺女的思念如同解封的潮水,汹涌而至。 “算起来,我们离开快四天了。”傅芠拨开挡路的枝条,“不知道宁儿在客栈乖不乖,静宜和小草能不能照顾好她?” “有静宜在,应该没问题。”李?圣嘴上安慰着,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地加快,“那丫头细心。只是这么久没见,宁儿怕是要闹脾气了。” 想到女儿可能撅着小嘴、眼圈红红的样子,李?圣心头一软,更是恨不能立刻飞回客栈。 为了尽快赶回,他们选择了更近但也更偏僻难行的小路。 李?圣在前开路,警惕性并未因任务完成而放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山林。 傅芠紧随其后,她的体能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已提升不少,但连续奔波依旧让她气息微促。 临近中午,日头渐毒。 两人在一处山涧边停下稍作休息,掬起清冽的溪水洗脸,又就着水壶的水吃了些傅芠从空间取出的烙饼。 “圣哥,你看。”傅芠忽然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溪边泥地上一些凌乱的痕迹。 李?圣立刻警觉起来,上前仔细查看。 那是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还有不少杂乱的马蹄印和皮鞋印。 “是卡车和东洋马的蹄印,还有日军军靴的印子........数量不少。”李?圣眉头紧锁,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印记的深度和间距,“看这方向和痕迹的新鲜程度,像是一支日军部队在一天前经过这里,像是.......搜索队。” 两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难道敌人对他们搜捕范围已经扩大到了这片区域? 还是针对其他抗日力量的清剿? “看来回城的路不会太平。”傅芠忧心忡忡。 这时,李?圣突然对她比划了一下,傅芠立刻噤声。 两人迅速隐蔽到路旁的灌木丛中。 傅芠从空间取出望远镜观察前方,李?圣则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前面拐弯处有岗哨。”傅芠压低声音,“两个伪军,一个日本兵,设了路卡。” 李?圣沉思片刻:“绕道太费时间,不行,就把他们嘎了?” “这样会打草惊蛇,”傅芠摇头道,“我倒有个主意......” 说着,她从空间取出小铁锅,刮下锅底灰,仔细涂抹两人的脸和脖颈,又抓乱头发,在衣服上蹭了些泥土。 她还刻意在自己脸上抹得黑一道灰一道,还用炭笔在嘴角点了颗"痦子",整个人顿时显得邋遢憔悴,毫不起眼。 一刻钟后,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村妇,搀着个浑身脏污、一瘸一拐、额头上还缠着渗血布条的男人出现在岗哨前。 “太君!太君救命啊!”傅芠哑着嗓子哭喊道,“俺当家的摔下崖了!” 岗哨前的伪军懒洋洋抬头,日本兵则警惕握枪。 见是两个脏兮兮的穷苦山民,那日本兵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别开了脸。 “怎么回事?”一个伪军上前盘问。 “俺们是山下李家庄的,天没亮就上山采药,谁知当家的脚下一滑........”傅芠说得声泪俱下,暗中却捏了捏李?圣的手臂。 李?圣适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人往傅芠身上倒去。 “去去去!这边戒严了,绕道走!”伪军不耐烦地挥手。 傅芠哭求道:“求求太君行行好!俺当家的流了好多血,再不止血就来不及了!” 她暗中从空间取出一块银元,悄悄塞到伪军手里,“行个方便........” 伪军掂了掂银元,脸色稍霁,转身用生硬的日语向日本兵解释。 那日本兵打量了一番,见李?圣确实伤势“严重”,终于挥了挥手。 傅芠千恩万谢地搀着李?圣通过岗哨。 走出百米开外,确认离开哨兵视线后,李?圣立即直起身子,动作恢复矫健,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迅速钻进了旁边树林深处。 “演技见长啊,孩儿他娘。”李?圣笑着抹掉脸上的泥灰和“血渍”。 “彼此彼此,孩儿他爹。”傅芠也笑了,“这块银元花得值,省了咱们不少麻烦。”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歇脚。 为防炊烟暴露行踪,没敢再取铁锅生火做饭,只取出空间里剩余的烙饼和水壶,将就着当做晚饭。 “按照这个速度,明天晌午前后应该就能到县城外围。”李?圣借着最后的天光摊开简易地图,用手指划着路线,“我们是直接混进城门,还是从乱葬岗的秘道回去?” 傅芠仔细想了想,道:“走秘道吧。现在不清楚城门盘查的具体情况,稳妥起见,先回城再说。再说了,忠伯和静宜他们带着孩子都在客栈,小院是空的,从秘道回去更安全隐蔽。” 李?圣点头:“行,我们就从秘道回。” 第157章 归家 晚上,两人找了个被茂密灌木遮掩的浅坑休息,轮流守夜。 虽然条件简陋,但想到明天就能回家见到孩子,心里都充满了期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再次上路。 归心似箭,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途中,他们也曾远远看到过日伪军的巡逻队,但都凭借经验和敏锐的观察,提前避开,也算是有惊无险。 直到日头偏西,远处,禹县城那熟悉的、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土黄色的城墙轮廓,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 城楼上飘着的膏药旗隐约可见,给这份“近乡情怯”增添了一丝压抑。 越是接近目的地,两人反而越发小心谨慎。 他们没有直接走向城门,而是按照计划,绕到了城外那片荒凉寂静的乱葬岗。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一弯新月洒下清冷的光辉,照得坟茔和枯树影影绰绰,平添了几分阴森。 两人对此地早已熟悉,很快找到了那个隐蔽的秘道入口。 确认四周无人后,李?圣熟练地移开伪装,两人依次潜入,沉重的石板在身后悄然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当重新踏上通往小院卧室密道的台阶,闻到那熟悉带着淡淡霉味和家中特有气息的空气时,两人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到家了。” 傅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 她几乎是瘫坐在卧室的椅子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小院内一片寂静,显然忠伯和静宜他们带着孩子还在客栈未归。 “阿芠,今日太晚了,客栈可能已经落锁,现在去接孩子们反而惹人注意,我们明天再去接宁儿怎么样?”李?圣虽然想念孩子,但觉得这个点不是时候。 “好。”傅芠点头同意,她现在只想好好放松一下。 她踢掉脚上沾满泥泞的鞋子,撒娇道:“老李同志,我要热水,我要洗澡,我要美美泡个热水澡...........” 李?圣看着她那娇气样,笑着应道:“好好好,我的少奶奶,小的这就给你烧水去。” 他动作麻利地去灶房生火烧水。 又找出那个许久未用的大木盆,仔细刷洗干净,搬进房里。 当温热的水注满澡盆,氤氲的水汽弥漫在房间里时,傅芠满足地叹了口气,将自己浸入水中,感受着热水驱散满身的疲惫和尘土。 李?圣就着傅芠洗剩的水,也简单冲洗了一下。 等两人都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干净的衣裳,已是深夜。 躺在久违的床上,傅芠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李?圣从身后环住她,在她颈间落下一个轻吻。 傅芠耳朵痒痒的,轻笑着道:“痒.......你不累啊?” 李?圣轻咬她耳朵,“说好了,回来让我尽兴的.......” 说完直接覆到她身上,这一次不必再顾忌环境,两人都格外放松投入。 直至天光泛白,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简单用过早饭,奥!应该是午饭。 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出门,前往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的木质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陈旧。 李?圣和傅芠步履匆匆地走入,无视大堂里零星几个吃午饭的客人,径直上了二楼他们事先开好的房间。 站在房门外,甚至能隐约听到里面轻微说话声。 李?圣按照约定的节奏,轻轻敲响了房门:“叩、叩、叩——” 门内立刻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以及静宜警惕的询问声:“是谁?” “是我们,开门。”傅芠靠近门缝应道。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静宜半张紧张的小脸。 看清门外确实是李?圣和傅芠后,她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惊喜,连忙将房门完全拉开:“哥!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们了!” 房间内,小草正抱着宁儿轻轻摇晃,安儿坐在靠窗的桌上描红,听到动静抬起头,愣愣地看了门口几秒钟。 这个五岁多的孩子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虽然是寄养在李家,但早已将李?圣和傅芠视作亲生父母。 他隐约感受到两人应是执行任务去了,小小的心里生怕像自己父母似的离他远去,此刻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那双总是沉静的眼里瞬间涌上泪光。 “爹!娘!”安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平日里总是克制守礼的孩子,此刻却紧紧抱住李?圣的腿,小脸埋在他的大腿上,肩膀微微颤抖。 对他而言,李?圣和傅芠就是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依靠,这几日的分离,让这个早熟的孩子内心充满了不安。 李?圣感受到腿上传来轻微的颤抖,心中一阵酸软。 他弯腰一把将安儿抱了起来,掂了掂,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安儿乖,这几天可听话?有没有给静宜姑姑和小草姑姑添麻烦?” 安儿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听话。” 短短两个字,包含了一个孩子所能做到的全部克制和懂事。 这时,被动静吵醒的宁儿在小草怀里扭动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八个多月大的她,当看到傅芠时,她先是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 随即小嘴一扁,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急切地向着傅芠的方向倾身,嘴里发出“啊.......啊”的急切声,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傅芠的心瞬间化了,连忙上前接过闺女,柔声哄着:“宁儿乖,娘回来了,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 宁儿感受到母亲熟悉的怀抱和气息,委屈地抽噎了几下,小脑袋在傅芠胸前蹭了蹭,果然慢慢止住了声音,但一双小手却紧紧抓着傅芠的衣襟,不肯松开。 好一阵安抚,宁儿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但依旧像个小考拉一样紧紧依偎在傅芠怀里。 第158章 兴隆杂货铺 两人各抱着一个孩子,开始询问静宜和小草这几日的情况。 “哥,嫂子,一切都好。”静宜恭敬地回答,“我们按照你的吩咐,几乎没怎么出门,吃饭都是让店家伙计送到房里,宁儿刚开始有些小脾气,要找爹娘,后来就好多了。” 小草也连忙补充道:“安儿少爷也很乖,每天自己描红、温书,还会帮着我们一起照看宁儿,可省心了。” 李?圣点点头,目光扫过房间,“忠伯呢?” “忠伯每天都会去城门口转转,看看能不能等到你们,今儿一早就又去了。”静宜说着,转头对着小草安排道,“小草,你快去城门口找忠伯回来!” “哎!我这就去!”小草应了一声,转身就快步跑了出去。 “找到人直接回家。”傅芠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少奶奶!”小草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 “阿默那边怎么样?山里没什么事吧?”李?圣继续问道。 静宜压低了些声音:“你们出去办.......办事,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阿默哥他们不知道,还在山上等着信儿呢。” 说着,她从脖颈上取下银质长命锁,递给李?圣,“哥,这东西你收好,这次没用上。” 李?圣接过长命锁,重新挂回自己脖子上,贴身藏好。 听完静宜的叙述,他和傅芠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看来他们离开这几日,城里和山里两边都一切正常,没有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 “静宜,你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傅芠对着静宜吩咐道,“我们先回家,这里毕竟是客栈,人多眼杂,不宜久留。” “好嘞,嫂子,我这就收拾。”一听要回家了,静宜高兴地应道,立刻动手整理起来。 简单收拾好,他们下楼结算了房钱。 李?圣一手抱着宁儿,一手牵着安儿,傅芠和静宜拿着行李,一行人离开了悦来客栈。 回到小院,熟悉的环境让每个人都很高兴。 他们回来没一会儿,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忠伯和小草一头汗地小跑着进来,忠伯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 看到安然无恙的李?圣和傅芠,他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天保佑啊!” 主心骨平安归来,仿佛给这个小院注入了活力。 不需要多言,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忠伯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小草和静宜则忙着擦拭桌椅,归置物品。 小小的院落因为主人的归来重新充满生气。 晚饭后,将孩子们安顿睡下。 李?圣、傅芠和忠伯聚在了正房。 油灯的光晕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气氛严肃而认真。 “忠伯,我们不在的这几天,城里情况怎么样?”李?圣开口问道。 忠伯捋了捋胡子,压低声音道:“少爷,你们走后,城里头前几天盘查得挺严,特别是城门和码头那边,听说是在抓什么重要人物,闹得人心惶惶。 不过后来,不知怎么的,好像就慢慢松了下来,我天天在城门口转悠,感觉这两天进出城比前几天容易多了,伪军查得也没那么仔细,街上的巡逻队也少了。” 李?圣和傅芠闻言,心中了然,这恐怕与他们成功将“孤星”同志送走,敌人失去了明确目标有关。 两人暗自松了口气,这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有利条件。 “松点了就好。”李?圣点点头,话锋一转,“忠伯,有件事要跟您老商量一下,我打算开个杂货铺。” 忠伯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开铺子?少爷是觉得家里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想找个营生?” “对。”李?圣肯定道,“铺面已经盘好了,在城南。明天我和阿芠先去瞧瞧,等收拾妥当,这铺子.......想请您老人家帮着照看。” 忠伯是家里的老人,经历过风浪,一听就明白这铺子绝不仅仅是赚钱营生那么简单。 他没有多问细节,只是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郑重地点头:“少爷放心,铺子交给我,我一定给您看得牢牢的,不出岔子。” ~~~~~~~~~ 第二天一早,李?圣和傅芠便按照信上提到的地址,来到了城南。 城南相较于城东更为杂乱,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兴隆杂货铺”就坐落在一条不算主干道的街巷拐角,位置说不上多好,但胜在人来人往,便于观察和隐蔽。 铺面不大,门脸有些陈旧,一块写着“兴隆杂货”的木匾额斜挂着,蒙着一层灰。 透过落满灰尘的橱窗,能看到里面货架上稀疏地摆着些针头线脑、火柴肥皂、廉价烟卷之类的日常用品,显得十分萧条。 铺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两人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像普通路人一样,在对面街角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粗茶,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 期间,有几个街坊路过,朝杂货铺瞥上一眼便匆匆走开,并未停留。 也有个老婆婆上前推了推门,发现锁着,嘟囔着“这铺子咋老不开张”便离开了。 “看来这铺子以前生意应该不错。”傅芠低声道,“街坊都习惯在这里购买。” “嗯,这样也好,人流量大对咱们是件好事。”李?圣点点头,“走,进去看看。” 确定周围没有异常后,两人起身走到铺子门前。 李?圣从怀里摸出“钟先生”信中附带的一把小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残留货品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铺内光线昏暗,面积不大,约莫十几平米。 靠墙是几排空了大半的货架,上面落满了灰尘。 一个木质柜台横在中间,柜台后面是一个小门,想必是通往后面的住处或仓库。 两人进入店铺,反手关上门。 李?圣守在门边,透过门缝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傅芠则快步走到柜台后,目光一扫,果然在墙角看到了一个半人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陶制米缸。 第159章 筹备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进去摸索。 米缸底部有着一层薄薄的有些板结的陈膜。 她拨开陈米,指尖触到了几个硬物。 小心地掏出来,是三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长条小包裹。 拿起一个,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油纸,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现大洋! 另外两个包裹也是一样,粗略估算,每个包裹至少有五十块大洋。 除了大洋,在最底下还有一个更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叠起来的纸条和几把钥匙。 纸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铺后小院,可安身,谨慎经营,待东风。” 傅芠将纸条递给李?圣,低声道:“一百五十块大洋,还有后院的钥匙,组织上考虑得很周到。” 李?圣接过纸条看了看,指尖在那句“谨慎经营,待东风”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随即,凑到门缝又观察了一下外面,确认安全后才低声道:“把钱和纸条收好,我们去看看后院。” 用找到的钥匙打开柜台后的小门,后面果然连着一个小院。 院子比他们在城东的院子稍小,但同样有坐北朝南的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角落里有一口石砌的水井。 房屋看起来有些年头,门窗略显破旧,但收拾一下足以栖身。 这对于他们开展工作,尤其是遇到紧急情况时,提供了一个备用的藏身之所。 回到铺面,两人仔细检查每个角落,讨论了货架摆放和观察点位的设置,这才锁门离开。 ~~~~~~~~~~~~ 回到城东小院时,已是晌午。 日头正盛,老槐树下投下斑驳光影。 静宜抱着宁儿在树下乘凉;安儿则蹲在菜畦边专心致志地观察蚂蚁搬家。 忠伯正在修补一个簸箕,看到两人回来,忙朝灶房喊道:“小草,少爷,少奶奶回来了,赶紧把面条下了!” “哎!马上就好。”小草在灶房里应道。 忠伯打了一盆水过来,两人就着水盆简单擦洗一下。 李?圣便迫不及待地从静宜怀里接过宁儿,“爹的小乖宝,今天在家乖不乖?有没有想爹爹?” 小家伙看到李?圣,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嘴里“啊啊”地叫着。 李?圣笑着将她举高高,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哎呀,你小心点儿!别吓着她!” 傅芠在一旁看得心惊,连忙出声。 “我闺女胆子大着呢,对不对?”李?圣哈哈一笑,抱着宁儿亲了一口。 宁儿像是听懂似的,“啊啊”指了指天上,那意思是让李?圣别停,接着往上举。 “阿芠,怎么样?我就说了,我闺女厉害着呢!” 说着,还用胡子茬蹭了蹭宁儿的小脸,小丫头被蹭得痒痒,笑得更欢。 这时,静宜和小草端着面碗从灶房出来,招呼道:“哥,嫂子,面好了,快进屋吃饭吧!” 几人进了堂屋坐下,热腾腾的臊子面香气扑鼻。 傅芠伸手想接过宁儿让李?圣先吃,李?圣却摆摆手:“你吃你的,我抱着就行,不耽误。” 他抱着宁儿坐在腿上,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大口吃起来。 宁儿依偎在他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爹爹吃得香,小嘴也无意识地跟着咂摸起来。 李?圣被她逗乐,“哎呀,我家乖宝这是也想吃啊!” 说着,小心挑了一根面条,递到她嘴边。 宁儿小嘴一张,吸溜了进去,吃得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哎呀,别瞎喂,她还小呢,肠胃弱。” 傅芠见状,连忙制止。 正好小草端着专门给宁儿蒸的鸡蛋羹进来,傅芠便顺势将女儿接过来,“我来喂她,你赶紧好好吃饭。” 李?圣这才安心大口吃面。 饭桌上,他便提起了杂货铺的事:“铺子我和阿芠去看过了,位置还行,就是空了段时间,积了不少灰,后面带个小院,能住人。” “哥,咱家要开铺子?”静宜吃惊道。 “嗯,杂货铺,我和你哥上午去看过了,地段还不错。”傅芠喂了一口蛋羹给宁儿,接话道:“就是货架上空了大半,得尽快补些货,不然不像个做生意的样子。” 忠伯忙问:“少爷,少奶奶,那咱们用不用搬过去?” 李?圣嗦了口面,“暂时不搬,那边鱼龙混杂,两孩子还小,住这边清静些,铺子主要是营生。” 他顿了顿,安排道:“忠伯,下午你辛苦一下,带着静宜和小草,先去铺子把里外打扫一遍,看看还缺些什么家具、货架,心里有个数。顺便..........” 他声音压低了些,“在附近铺子转转,搭搭话,自然点儿,打听一下货源行情........” 忠伯立刻领会,郑重点头:“好,少爷放心,这事交给我们,一定把铺子收拾利索,把该打听的都打听明白。” 静宜也开口道:“哥,打扫没问题。就是这货源.........我们以前没接触过,得慢慢打听,怕一时半会儿........” “不急,慢慢来,先摸清门路。”傅芠接口道,顺手给旁边认真吃饭的安儿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开铺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稳妥最重要。” 安儿抬起头,小脸一本正经:“爹,我用不用也去帮忙?我可以擦桌子,擦得很干净!” 李?圣看着安儿懂事的样子,心里一暖,摸了摸他的头:“你就不用去了,下午在家陪着你娘和妹妹。” “明天我驾骡车去趟山里,”李?圣继续安排,“把阿默、狗子他们几个接回来,铺子要开张,里外都需要人手,他们几个小子正好回来帮忙。” 一听阿默他们要回来了,静宜和小草脸上都露出喜色。 静宜还好,只是抿嘴笑了笑,眼神亮了几分。 小草则年纪小些,藏不住心事,开心道:“太好了!阿默哥他们回来,铺子里搬搬抬抬的力气活就有人干了!” 傅芠将静宜那细微的欢喜看在眼里,一边给宁儿喂蛋羹,一边笑着打趣道:“是啊,有人可是盼着呢,这下放心了吧?” 第160章 该来的,总会来的 静宜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嫂子!你........你瞎说什么呢!” 说完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耳根却都红透了。 众人见状,都笑了起来,连小安儿也跟着咧嘴傻笑,虽然他不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 吃过午饭,宁儿便开始揉眼睛,显然是困了。 傅芠便抱着她进了卧室哄睡。 李?圣在外间又低声对忠伯叮嘱了几句:“........打扫的时候,也留心听听左右街坊都是做什么的,为人如何,咱们初来乍到,凡事多留个心眼。” 忠伯会意地点头:“少爷放心,我晓得轻重。” 叮嘱完,李?圣也走进卧房。 傅芠侧躺在床上,一手轻拍着已经睡着的宁儿,另一只手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蒲扇。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柔和地照在宁儿酣睡的小脸上。 小家伙皮肤白皙,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鼻梁挺翘,小嘴巴微微嘟着,睡颜恬静得像个小天使。 李?圣越看越觉得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忍不住凑近些,低声道:“瞧咱们闺女,长得真俊,这眉眼,这小嘴,以后肯定像她娘,是个大美人儿。” 傅芠抬眼看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小声点,刚睡着,别把她吵醒了!哪有这么夸自己闺女的,也不害臊。” 李?圣嘿嘿一笑,顺势接过傅芠手中的蒲扇,坐在床沿,替两人打着扇子。 他看着傅芠眉宇间的倦色,低声道:“你眯会儿,我看着。” 傅芠确实有些乏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明天你去山上接阿默他们,要我陪着一起去吗?那些武器.........装我空间里带回来更稳妥。” 李?圣一边打着扇,一边沉吟道:“不用,你在家歇歇,山上路不好走,我想好了,明天我独自驾车过去,让他们把武器裹好,回来时先藏到乱葬岗附近,夜里咱俩从密道过去收进空间。” 傅芠听他计划周详,便安心合上眼,在规律的扇风声和李?圣沉稳的气息中渐渐入睡。 ~~~~~~~~~~ 傍晚时分,忠伯带着静宜和小草回来了。 傅芠已经熬好了金黄的小米粥,又从自家菜地里摘了嫩黄瓜和小葱,简单用盐拌了拌,就着新蒸的杂面窝头,便是一顿晚饭。 饭桌上,忠伯向李?圣和傅芠汇报下午的情况:“少爷,少奶奶,铺子里外都粗略打扫了一遍,家具倒还结实,就是缺个像样的账台,货架也有两个需要修补。 左右邻居我们也搭上话了,左边是个剃头匠,姓王,话不多但看着本分;右边是家裁缝铺,老板娘姓赵,挺热心的,还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张。” 静宜补充道:“哥,我们按照你的吩咐,打听了进货路子。赵大娘说,城西有个大集市,很多批发的,针头线脑、火柴肥皂这些都能在那儿拿到货,价钱得自己一家家去问。” 小草也插嘴:“我们还看到斜对面有个茶摊,人来人往的,消息应该挺灵通。” 李?圣和傅芠仔细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和杂货铺都忙碌起来。 忠伯带着静宜、小草更换了铺面破损的窗纸,彻底清扫了每一个角落,将货架擦得一尘不染。 李?圣则依计去山里接回了阿默、狗子和石头几人。 人手充足后,效率更高了。 李?圣主要负责统筹和对外接洽。 阿默稳重,带着狗子、石头开始频繁往来于城西集市和各家货栈,比较价格,采购基础的杂货。 这些货品一上架,顿时让原本空荡的货架充实、亮眼了不少。 “兴隆杂货铺”重新挂上擦拭干净的匾额,择了个寻常日子,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喧哗,只是在门口立了个手写的“新货到店,童叟无欺”的小木牌。 李?圣扮作掌柜,他本就气质沉稳,换上干净的半旧长衫,便像个本分经营的生意人。 小豆子和泥鳅两人机灵勤快,跑前跑后,招呼客人,学得有模有样。 忠伯坐在柜台后打算盘,俨然一副老管事的模样。 开张初期,生意颇为冷清。 只有些附近街坊好奇地进来转转,买点针线火柴之类的小东西。 李?圣也不着急,始终秉持着和气生财、价格公道的原则,渐渐也积累了些人气和口碑。 日子一晃进入了九月,天气渐凉。 杂货铺的生意不温不火,却也算平稳。 但让李?圣和傅芠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的是,除了正常的顾客,没有任何特殊的“访客”或组织上约定的联络信号出现。 “看来,‘老槐树’同志牺牲后,这条线沉寂得太久,或者新的联络方式还需要时间才能传递开来。”晚上回到城东小院,傅芠对李?圣分析道。 李?圣一边逗弄着坐在他膝头上的宁儿,一边沉吟:“嗯,我们不能急。当前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把杂货铺经营得像模像样,这才是最好的掩护,联络的事情,急不来,要耐心等待。” “是啊!急不得,该来的,总会来的。” ~~~~~~~~~ 九月中的一天,傍晚时分,杂货铺刚要打烊上板,一个穿着邮局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年轻男子匆匆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看货架上的商品,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对正在算账的李?圣低声道:“掌柜的,有‘老槐树’家指来的信,说要取之前订的那批‘特制信封’。” 李?圣打算盘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人。 这句暗语并非他与组织上约定的任何一种,但提到了“老槐树”,且语气急促,不似作伪。 他不动声色地回应:“‘老槐树’家的订单?我记得是订了‘红头’的信封?” 这是一个试探,预设的暗语中并无“红头”之说。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语气更急:“不,不是红头,是加急的‘牛皮纸信封’,说是等着寄重要家书!掌柜的,快些吧!” 第161章 幽灵耳 听到“牛皮纸信封”和“重要家书”,李?圣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下。 这虽然不是标准暗语,但“牛皮纸”在某些紧急情况下曾被“老槐树”同志作为临时联络的指代,而“重要家书”则暗示情报。 李?圣心中迅速判断,此人极有可能是“老槐树”那条线上残存未被捕的紧急联络人。 因原有渠道中断,而他手中握有重要情报,不得不抱着侥幸心理,冒险启用这个“老槐树”可能提及过的备用联络点。 李?圣面上露出恍然和歉意:“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忙糊涂了!是加急的牛皮纸信封,在后面库房新到的一批货里,请随我来!” 他不动声色地给小豆子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照看好店面。 自己则引着那年轻人,掀开柜台后的蓝布门帘,穿过小门,进入后院。 一进后院,关上房门,那年轻人立刻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因紧张而苍白的脸。 不等李?圣开口,他便急促地低声道:“同志!冒死前来,实属无奈!我叫陈亮,代号‘信鸽’,是‘老槐树’同志的单线联络员。” 李?圣没有放松警惕,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老槐树’同志家门前那棵槐树,今年开花了吗?” 这是一个只有极核心人员才知道的、关于“老槐树”代号由来的隐秘问题。 陈亮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悲痛:“开了,白花花一片,像在吊唁........'老槐树'同志,他.......他出事前一晚,突然找到我,说他感觉不太好,可能被盯上了。 他喘了口气,眼圈发红:“他交代我,如果万一他真的出事,就让我静默,暗中查清原因,并且......如果看到这间杂货铺开张,可以在情况紧急下尝试联系。” 他接着道:“'老槐树'同志牺牲后,我按照他的嘱咐,利用在邮局工作的身份暗中调查。我发现,除了可能有叛徒出卖外,还有一个很大原因...........” “哦?什么原因?”李?圣眼神一凝。 “鬼子在邮局内部,秘密安装了一套最新的无线电侦测定位设备,非常厉害!它就像个无形的‘幽灵耳’,能比以前范围更广、更准、更快地捕捉到我们的电台信号,甚至能精准定位街区范围! 我们很多同志,可能根本就不是被叛徒直接指认,而是发报时被这个‘耳朵’听到,然后被敌人直接定位搜捕到的!” 李?圣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 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老槐树”同志牺牲后,他和阿芠想去邮局那个废弃仓库发报时,发现邮局的守卫变得如同铁桶一般! 原来当时那两个伪军抱怨的“新进了要紧设备”,指的就是这个! 陈亮继续道,声音带着绝望的焦急:“我查到这个情况后,上线却断了,情报根本无法按常规渠道送出。我只能自己暗中观察,眼睁睁看着又有兄弟........... 最近,我更是听到风声,鬼子部署了'幽灵耳'行动,打算把这套设备搬到经过改装的侦测车上,进行全城不间断流动监测,彻底清理禹县全部地下组织。 到那时,我们的电台就真的无处遁形了!........今天,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这个情报,必须送出去!那个‘耳朵’,必须毁掉!” 看着陈亮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眼中那份因为同志不断牺牲而几乎崩溃的焦急和不顾一切的决绝,李?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 这不是试探,这是一个与组织失联、背负着沉重情报和愧疚感的战士,在绝望中进行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勇敢的冲锋。 他重重拍了拍陈亮的肩膀,郑重道:“‘信鸽’同志,你做得对!这个情报太重要、及时了!谢谢你冒险前来!这个‘幽灵耳’,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敲掉它!” 李?圣的话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几乎虚脱的陈亮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恐惧、等待和最终的冒险,都值得了。 ~~~~~~~~~~~~ 李?圣看着陈亮同志消失在夜色中身影,他神色如常地吩咐打烊。 晚上回到城东小院,吃过晚饭,将孩子们安顿睡下后,李?圣才在卧房里,将今天傍晚发生的情况告诉了傅芠。 他将陈亮绘制的那张标有邮局内部地形图、设备疑似存放间以及值班人员换岗时间表铺在桌上。 油灯下,两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怪不得.........”傅芠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被重点标记的机房位置划过,声音低沉,“‘老槐树’同志牺牲得那么突然,后续几个联络点也被精准拔除,原来除了叛徒,还有这只‘幽灵耳’在作祟!”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忧色,“看来,敌人这是狗急跳墙了。‘孤星’同志被成功救出,他们高层战略意图泄露,近期几次军事部署又接连失密,肯定是恼羞成怒,这是要下狠手掐断我们的通讯,不惜一切代价找出潜伏人员。” 李?圣点头,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那个代表设备的方框上:“没错,这套设备不除,我们的电台就如同在黑夜里举着火把,随时可能被锁定。 陈亮提到的移动检测车更是大患,一旦上路,全城的发报活动都将受到极大威胁,必须抢在检测车投入使用前,端掉这个设备点!” “可现在电台不敢轻易启用,无法及时向上级请示具体行动方案。”傅芠蹙眉沉吟道,“时间不等人,看来,这次我们得先斩后奏,自己想办法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他们曾经去过邮局,那里戒备森严,如果没有万全的法子,他们两人贸然行动非要栽进去不可。 傅芠的目光落在桌角的油灯上,跳跃的火苗仿佛触动了她的某个记忆.......... 第162章 摧毁幽灵耳1 她忽然压低声音,“圣哥,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端掉河边那个鬼子检查站用的法子吗?” 李?圣一顿,看向她:“你是说........火攻?或者.......爆破?” 傅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心念微动,下一刻,一个略显沉重的木质弹药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炕桌上。 她小心地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十枚日制97式手榴弹,铸铁弹体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是爆破。”傅芠拿起一枚手榴弹,手指小心地避开击针,“硬闯邮局肯定不行,守卫太严,但如果能想办法把这些‘铁疙瘩’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去,甚至不需要我们的人留在现场冒险,只要在远处,像这样........” 她指向手榴弹尾部的拉环,做了一个拉扯的动作,语气带着跃跃欲试,“.......轻轻一拉,‘砰’——'砰'——!隐患消除了!” 李?圣看她越说越激动,手里还掂量着那危险玩意儿,心头一跳,连忙伸手包住她拿着手榴弹的手。 “乖,小心些,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稳当,快,先收起来。” 傅芠被他紧张的样子逗乐了,嘿嘿笑了两声,“知道了,老李同志,你说的对,我现在就把他们收起来。” 她念一动,把整箱手榴弹收入空间。 李?圣看她乖巧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真乖........这小脑袋瓜转得真快,主意确实不错........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这法子关键就在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些‘饵料’送到指定位置,还要保证拉线不被发现、不被绊断。” 他重新铺开陈亮绘制的那张邮局草图,手指点在标注着设备间的二层窗户处。 “如果能从外面,通过窗户缝隙把绑好线的手榴弹送进去,是最理想的,但需要知道哪扇窗是开着的,或者有缝隙可以利用。而且,拉线的人必须隐蔽在足够近又能安全撤离的位置。” 傅芠点头道:“是啊!这是最棘手的,邮局后面那条小巷我们熟悉,堆放了不少杂物,可以作为掩护,但最主要的是需要精确计算拉线的长度和角度,确保能顺利拉响,还要避开巡逻队的视线。” “还有引爆时机,”李?圣接着说,手指在草图上划出一条线,“必须选择周围人少、守卫相对松懈的时候,以免误伤无辜。 陈亮的值班表上标注,凌晨两点到四点这段时间岗哨会换班,巡逻间隙较长,可能是最佳时机。同时,爆炸声会惊动全城,我们的撤离路线必须万无一失,不能让小院陷入危险。” 两人就着昏暗的灯光,低声商议着。 李?圣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明天,我们分头去邮局附近实地再观察观察。我去正面和侧翼,观察明哨和巡逻队的规律,记下他们换岗的具体时间和路线。 你去后巷,重点看看设备间那扇窗户的具体情况,有没有护栏,窗户缝隙大小,以及从哪个位置投送和拉线最合适,把陈亮给的资料和实际情况结合起来。” “好。”傅芠应道,“我再留意一下后巷有没有适合隐藏和快速撤离的路径,另外,拉线需要用那种结实又不太显眼的,比如风筝线或者细麻绳。” “咱们杂货铺有细麻绳,这个倒是不用担心。”李?圣补充道。 忽然他又想到什么,“对了,阿芠,我们还要想好投送方式,直接扔上去动静太大,也不够精准。也许........可以用竹竿?或者,利用弹弓之类的工具?” 傅芠眼睛微眯,思索着:“竹竿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弹弓........如果力道控制不好,可能撞碎玻璃,或者提前引爆。最好能像钓鱼一样,悄无声息地‘送’进去。” 她比划了一个轻柔抛送的动作,“或许可以做个简单的抛投器,用有弹性的材料,确保既能送到窗口,又不会发出太大响声。” “这个可以试试。”李?圣表示赞同,“你明天去后巷时,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材料,或者能利用的地形。” 方案在两人的商讨中逐渐清晰,但也伴随着更多需要解决的细节。 夜色渐深,油灯里的灯油快要燃尽,火苗开始闪烁不定。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李?圣轻轻卷起草图,“具体如何操作,等我们明天实地勘察后再定。现在,先休息,养足精神。” 傅芠点点头,吹熄了油灯。 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两人躺下,却都没有立刻入睡,脑海中仍在反复推演着明天的行动细节,以及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情况。 ~~~~~~~~~ 翌日一早,李?圣和傅芠便如同寻常早起谋生的市民一般,各自出了门。 李?圣穿着半旧的灰色短褂,戴了顶破草帽,肩上搭着个褡裢,里面装着些针头线脑,扮作走街串巷的小货郎,晃晃悠悠地朝着邮局正门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些许行人,挑担的菜农,赶着驴车的脚夫,以及早起上工的工人。 李?圣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他在距离邮局正门约百米开外的一个早点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豆汁儿,两根油条,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邮局门口。 邮局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砖楼,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日本兵,身体站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旁边还有两个伪军,抱着枪,显得有些懒散。 李?圣默默记下他们的站位和换岗时间。 正如陈亮资料所述,守卫相当森严,比他们上次勘察时又严了几分。 吃完早点,李?圣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假装在附近兜售他的小商品。 他慢慢挪动位置,从不同角度观察邮局的侧翼和周边的街道布局,尤其是巡逻队出现的频率和路线。 第163章 摧毁幽灵耳2 他发现,每隔大约二十分钟,就会有一支四人组成的日军巡逻队从邮局一侧的街道走过,绕到楼后,片刻后再从另一侧出现。 与此同时,傅芠也来到了邮局后巷。 她挎着个菜篮子,里面放着几把青菜,像是刚从早市回来的主妇。 后巷比前街狭窄许多,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地上散乱地堆着些破损的箩筐、碎砖块等杂物,显得有些脏乱。 傅芠不动声色地走着,目光快速扫过邮局的后墙。 陈亮标注的设备间窗户就在二楼,离他们以前发报的废弃仓库隔有五间房,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玻璃有些模糊,同样被安装铁护栏。 她注意到,其中一扇窗户似乎没有完全关严,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她停下脚步,假装整理菜篮子,实则用眼角余光测量着窗户距离地面的高度,以及从巷子不同位置到窗户的距离。 她发现,靠近墙根堆放杂物的地方,有一处位置视角不错,而且有几块破旧的木板可以稍作遮掩。 正当她暗自记下这些细节时,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傅芠心中一紧,立刻蹲下身,假装在捡拾掉落的蔬菜。 来的正是那支日军巡逻队,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巷口经过,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并没有朝巷内多看。 傅芠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站起身,手心微微出汗。 她又在后巷另一端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了另一条可以快速通往外街的小岔路,这才提着篮子,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傍晚,两人先后回到城东小院。 关上房门,交换了各自查探到的情况。 “正面和侧翼守卫很严,巡逻队二十分钟一趟,几乎没有死角。”李?圣沉声道。 “后巷情况比预想的稍好,窗户有条缝隙,但是设有铁护栏,巡逻队也会经过后巷口,我们必须精确掌握他们的时间。”傅芠补充道,并将自己观察到的适合隐藏和投送的位置指给李?圣看。 “看来,关键就在于那二十分钟的间隙。”李?圣手指敲着桌面,“我们必须在巡逻队过去之后,把窗户缝隙拉大,迅速完成投送和布设拉线,然后在下一队巡逻到来之前,撤离到安全位置。” “投送工具我想好了,”傅芠拿出了一根看似比普通晾衣竿稍长的竹竿,她用细绳和布条巧妙地在顶端固定了一个U形的铁丝钩,“用这个,可以顶开窗户缝隙, 同时托住绑好的手榴弹,从缝隙送进去,不容易发出声响。细麻绳我也准备好了,足够长,而且颜色灰扑扑的,在夜里不显眼。” 李?圣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个简易的“投送竿”,点了点头:“做得不错,现在,我们需要确定最后的行动时间,以及明确的分工。” 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三点。 这是人最困倦、警惕性最低的时刻,且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便于撤离。 夜色浓重,月牙被薄云遮掩,只透下微弱的光。 李?圣和傅芠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邮局后巷预定的隐蔽点——那堆破木板和废弃箩筐后面。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垃圾腐败的气味。 两人屏息凝神,等待着巡逻队的经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巷口传来了规律而沉重的皮靴声。 那支四人巡逻队的身影在巷口一晃而过,手电筒的光柱随意地扫了一下巷内,并未深入。 确认巡逻队走远,李?圣立刻看了一眼怀表,低声道:“开始!只有十八分钟!” 傅芠毫不犹豫,迅速从空间取出那根特制的竹竿和两枚已经绑好长长引信的97式手榴弹。 引信的另一端牢牢系在竹竿中部。 李?圣负责警戒,他紧贴墙壁,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巷口和可能出现巡逻队的方向,耳朵捕捉周围异常声响。 傅芠深吸一口气,将竹竿缓缓竖起,小心翼翼地将顶端的U形钩对准二楼那扇未关严的窗户缝隙。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竹竿很长,顶端微微颤抖。 她调整了几次角度,终于,U形钩卡进了缝隙。 她开始用巧劲,缓缓向上用力。 老旧失修的木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惊雷般刺耳。 傅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动作更加轻柔。 缝隙在一点点扩大,从一指宽渐渐变成了足以让手榴弹通过的宽度。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端似乎传来了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 李?圣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打了个手势! 傅芠的动作戛然而止,两人如同石化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几秒钟后,一只野猫从垃圾堆里蹿了出来,飞快地跑远了。 虚惊一场! 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能再耽搁了! 傅芠继续动作,她将竹竿稍稍倾斜,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枚手榴弹的弹体送入扩大的窗缝内,U形钩稳稳地托着。 感觉到手榴弹已经完全进入窗内,并轻轻落在窗台内侧,她轻轻晃动竹竿,让U形钩从窗缝中脱出。 第一个“礼物”送达! 她迅速如法炮制,将第二枚手榴弹也送了进去。 整个过程耗时不到五分钟,却仿佛过了很久一般。 安放完毕,傅芠迅速收回竹竿,将其拆解收回空间。 李?圣一把抓起连接着两枚手榴弹拉环从窗台垂落下来的两根引信绳头,低声:“阿芠,咱们撤!” 两人猫着腰,沿着预先勘察好的路线,迅速向巷子另一端那条通往外界的小岔路跑去。 他们需要在巡逻队再次出现前,抵达预定的引爆点——岔路口外面一堵厚实的院墙后面。 时间紧迫! 两人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声。 就在他们刚刚冲到岔路口,闪身躲到那堵院墙后面,还没来得及将引信绳在手上绕稳时,巷口已经隐约传来了皮靴声! 巡逻队提前了? 还是他们的时间估算有误? 第164章 摧毁幽灵耳3 李?圣脸色一变,顾不上多想,对傅芠低吼一声:“蹲下!捂耳朵!” 同时,他双手抓住两根引信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绳子绷紧,然后猛地一松——拉环应该被拉掉了! 两人立刻蜷缩在墙根,死死捂住耳朵,张大了嘴巴以应对冲击波。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爆炸声并没有传来! 巷子里的皮靴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日本兵叽里咕噜的交谈声! 臭弹?! 或者是引信出了问题? 李?圣和傅芠的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如果手榴弹没炸,巡逻队进去检查,很快就会发现异常,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而且会面临全城大搜捕! “妈的!” 李?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从傅芠手中夺过之前准备备用的第三枚已经绑好引信的手榴弹,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傅芠提前多备的,“你在这里别动!” 不等傅芠反应,他如同猎豹般再次蹿出,利用墙角的阴影,以极快的速度向邮局后墙方向冲回了十几米,然后奋力将第三枚手榴弹朝着二楼那个窗户的缝隙扔去! 他的投掷技术极好,手榴弹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了那道他们辛苦撬开的缝隙,落入了室内! 几乎在同时,他转身玩命地向回狂奔! 就在他再次扑回墙后,一把将傅芠按倒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仿佛天崩地裂! 这声巨响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 “轰!!!轰!!!” 又是两声更加猛烈、几乎重叠在一起的爆炸声从邮局二楼传来! 火光瞬间冲天而起,撕裂了夜幕! 那三枚手榴弹,尤其是后面两枚几乎同时被引爆,应该是第三枚的爆炸直接诱发了前两枚的殉爆,产生了惊人的破坏力! 他们藏身的院墙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碎砖和尘土簌簌落下。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木头、砖石的碎片从巷口呼啸而过。 邮局二楼那个标注为设备间的窗户连同周围的墙体被彻底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熊熊烈火从中喷涌而出,迅速蔓延。 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惊醒了整个城区的寂静,远处立刻传来了凄厉的警报声和日伪军杂乱的叫喊声。 “走!”李?圣低吼一声,拉起傅芠,两人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发足狂奔。 他们必须赶在敌人组织起有效封锁前,冲出这片核心区域! 然而,敌人的反应速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刚拐出一个巷口,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靴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 “阿芠,这边!”李?圣反应极快,猛地将傅芠拉进旁边一个堆放垃圾的凹陷处,两人紧紧蜷缩起身子,屏住呼吸。 一队大约五六人的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哇哇叫着从他们藏身之处前不到两米的地方狂奔而过,直扑邮局方向。 刺鼻的汗味和硝烟味混杂着传来,令人作呕。 待脚步声远去,两人才敢稍稍探出头。 “不行,主路不能走了!”李?圣脸色凝重,“敌人正在向这边合围!” 他们立刻改变路线,钻入一条狭窄的缝隙。 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衣服被粗糙的墙壁刮破也浑然不觉。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低矮的民居区,接近城东区域时,意外发生了! 一道强烈的手电光柱猛地从侧前方一个院门里射出,正好照在刚刚从一道矮墙后跃下的傅芠身上! “什么人?!站住!”一声生硬的中文厉喝响起! 一个穿着伪军军官服、带着两名士兵的小头目,似乎正准备带队出门参与搜捕,恰好撞了个正着! “砰!” 几乎在光柱照过来的瞬间,李?圣想也没想,抬手就是一枪! 那名伪军军官应声而倒,手电筒摔在地上,光芒乱晃。 “快!在这里!”另外两名伪军士兵惊恐地大叫起来,慌乱地举枪。 “走!” 李?圣低吼一声,一边连续开枪压制,一边拉着傅芠冲向旁边一条更黑的岔路。 子弹“嗖嗖”地打在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溅起一串火星。 枪声和伪军的叫喊,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引爆了周边区域! “在那边!” “抓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更多的脚步声、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探照灯的光柱也开始在附近的屋顶和街道上扫视! 他们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纵横交错的巷陌间与追兵周旋。 翻过破败的院墙,钻过狗洞,蹚过污浊的臭水沟.........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合围。 傅芠的空间能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将两人身上显眼的深色外衣收起,换上了提前准备的普通居民身份的灰布褂子。 然而,敌人的搜捕网正在迅速收紧。 主要路口都被设卡封锁,巡逻队和便衣特务像梳子一样梳理着每一条街道。 吆喝声、砸门声、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整个禹县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氛围中。 “他们知道我们的人数,并且全城戒严了,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搜出来!”傅芠靠在一个柴堆后喘着气道。 李?圣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 他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大脑飞速运转。 硬闯肯定不行,总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 “不能回小院,孩子们都在,万一被盯上了,后果不堪设想。”他沉声道,“我们去杂货铺!那里有后院,而且身份是刚盘下的店铺老板,相对陌生,或许能躲过第一轮搜查!” 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办法了。 两人稍作休息,待一队追兵的脚步声远去后,再次潜入夜色,如同两只在猎犬围捕下挣扎求生的狐狸,向着西街“兴隆杂货铺”的方向,迂回前进........ 第165章 脱险 历经数次险象环生的躲避,当李?圣和傅芠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兴隆杂货铺”后巷时,天色已经微微泛亮。 两人都是身心俱疲,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汗水和露水湿透。 李?圣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用备用钥匙轻轻打开后门,两人迅速闪身而入。 背靠在门板,两人才敢真正松一口气,剧烈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傅芠这才感觉到脚踝传来阵阵刺痛。 “怎么了?”李?圣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刚才跳墙时扭了一下。”傅芠轻声说。 李?圣立即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天光查看她的脚踝。 “肿的不轻。”他皱眉,一把抱起她,“你先休息,剩下的我来处理。” 两人回到正房。 李?圣打了院中的井水,两人简单清洗了一下,换上傅芠从空间中取出的备用衣物——李?圣是掌柜的蓝布长衫,傅芠则是寻常妇人的碎花小衫。 刚刚收拾停当,前门就传来了粗暴的砸门声和呵斥:“开门!快开门!皇军搜查!” “里面的,死了吗?再不开门老子砸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 傅芠快速将换下的衣物连同水桶、木盆收入空间,一瘸一拐走到床上躺下, 李?圣则脱下外衣,只穿着中衣,做出一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样子。 “来了来了!老总们稍等,这就开,这就开!”他一边系着衣扣,一边打着哈欠走向前门。 卸下门板。 门外站着五六名荷枪实弹的伪军,领头的是一个歪戴着帽子、眼神油滑的小头目,正是昨晚那个被李?圣一枪撂倒的军官同僚,姓胡,人称胡队长。 旁边还跟着两个眼神冷漠的日本兵。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胡队长不耐烦地推开李?圣,带着士兵涌了进去,目光凶狠地扫视着货架和柜台,“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藏着可疑分子!” 士兵们开始胡乱翻动货架上的商品,弄得一片狼藉。 李?圣心中怒火升腾,但脸上依旧陪着笑:“老总,老总,您看我这小本生意......都是正经货,哪敢藏什么人啊.......” “少废话!搜!看看有没有藏人!”伪军班长不耐烦地吼道,目光却在后门方向瞟,“后面是什么?” “后面.......后面就是个小院,平日里堆放点杂物,我们自己休息用的。”李?圣试图掌握主动,连忙上前引路,“老总您要看,我给您开门。” 胡队长哼了一声,带着两个士兵跟了过去。 一进后院,他看到正房亮着灯,就要直接过去。 李?圣见状,急忙快走两步,挡在房门前,“老总,老总,这里面就内人在,她.........她身子骨弱,染了风寒,正躺着休息呢,怕过了病气给您和太君,您看.......” 就在这时,房里适时地传来了傅芠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胡队长却根本不吃这一套,一把拨开李?圣,冷笑道:“滚开!老子什么病没见过?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着就闯进了卧室。 卧室内,傅芠正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松散,显得楚楚可怜。 她看到闯进来的胡队长,像是受惊般往里缩了缩,又发出一连串虚弱的咳嗽。 胡队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中闪过淫邪的光:“哟!小娘子长得是真标致啊.....啧啧,这病恹恹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傅芠的脸。 李?圣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一个箭步上前,挡在床前:“老总!老总!使不得,内人这病.......会传染的!郎中说了,厉害得很!您金贵之躯,可不能沾上.......我……” 他边说,边从袖筒里滑出几块大洋,就要往胡队长手里塞。 “滚开!老子缺你这点钱?!”胡队长被屡次阻拦,恼羞成怒,猛地一把将李?圣推得一个趔趄,“小子,你他妈敢拦我?” 眼看他的手又要伸向傅芠,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这时,守在院门口的一个日本兵似乎等得不耐烦了,用生硬的中文朝里面喊道:“胡队长!快点!还有好多家要查!不要浪费时间!” 胡队长动作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和畏惧。 他悻悻地收回手,恶狠狠地瞪了李?圣一眼:“小子,你给我等着!” 撂下这句狠话,他才心有不甘地跟着日本兵离开了杂货铺。 待脚步声远去,李?圣重新关好门,回到卧室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床边,轻声问:“没事吧?” 傅芠摇摇头,已经从床上坐起:“就是想起刚才那个人,心里犯恶心......” “他这个杂碎,我记下了。”李?圣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傅芠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戾气,“别冲动,现在风声紧。” 李?圣没再说话,但那个伪军队长淫邪的嘴脸和轻浮的动作,已经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伪军搜查过后,两人不敢立刻离开杂货铺,索性就住了下来。 第二天,“兴隆杂货铺”照常开门营业。 李?圣和傅芠像往常一样在店里忙碌,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李?圣的视线偶尔会扫过门外,观察着街上的动静。 上午时分,街上巡逻的日伪军明显增多,气氛依然紧张。 但生活总要继续,陆续有熟客上门,买些日常用品,也带来了各种关于昨晚爆炸的消息。 “听说了吗?邮局被炸了!我的天,那响声,地动山摇的!”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是二楼都炸塌了!” “何止啊!”旁边一个等着打酱油的老头接口道,“我侄子在维持会当差,听说死了好几个东洋兵呢!还有那些金贵的机器,全炸成废铁了!” “活该!让他们嘚瑟!”大妈啐了一口,又赶紧左右看看,生怕被人听了去。 第166章 秋后算账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老头摇摇头,叹了口气,“鬼子疯了似的,到处抓人,听说昨晚就打死了好几个‘嫌疑犯’,今天还在挨家挨户查呢……” 李?圣一边给人拿货、找钱,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既有行动成功的快意,也有对牵连无辜者的沉重。 中午时分,忠伯装作来送货的样子,拉着一小车杂粮来到了杂货铺。 关起门来,忠伯才急切地汇报:“少爷,少奶奶,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昨晚城里闹翻天了,巡捕房、侦缉队、鬼子兵全都出动了,到处搜捕两个人,说是炸邮局的要犯! 咱们小院那边也被人敲开门盘问了几句,好在静宜和小草机灵,说你们去铺子里忙,晚上没回去,搪塞过去了。” 李?圣点点头:“家里没事就好,这边昨天也被搜过了,暂时应付过去了,你回去告诉静宜她们,一切如常,不用担心。” 忠伯点头应“是”。 傅芠跟着问道:“孩子们没受惊吓吧?” “没有,两个孩子乖着呢,昨晚早早就睡下了,省心的很。”忠伯说道。 傅芠听了,心跟着放下。 忠伯又说了些街面上的见闻,主要是鬼子如何气急败坏,如何加强戒备等等。 送走忠伯后,铺子里暂时清静下来。 傅芠走到柜台后,看着门外依旧不时走过的巡逻队,轻笑道:“圣哥,看来咱们这‘开门炮’放得挺响的,鬼子这回肯定心疼坏了。” 李?圣嘴角也勾起一丝弧度:“响就对了,只是可惜没把那流动监测车也给直接炸了。” 然而,那个伪军队长淫邪的嘴脸和伸向傅芠的脏手,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李?圣的心头。 接下来的几天,杂货铺的生意清淡了不少,李?圣却似乎并不着急。 他暗中叫来机灵的小豆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又塞给他几个铜板。 小豆子心领神会,每天除了在铺子里帮忙,就是混迹在街面上,尤其留意那个胡队长的行踪。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小豆子带回消息:胡队长经常在晚上去城西的一家暗娼馆,回去时会独自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 李?圣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愈发幽深。 又是一个夜晚,月黑风高。 胡队长醉醺醺地从暗娼馆出来,哼着下流的小调,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那条回家必经的窄巷。 巷子深处,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贴近。 胡队长似乎察觉到什么,刚想回头,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同时,冰凉的利刃精准地划过了他的喉咙! 他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眼中的醉意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取代,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软软地瘫倒在地,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 黑影在他身上擦拭了一下匕首,迅速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胡队长尸体被发现的消息很快传开,都说他是夜路走多了遇上抢劫的,被黑了心肠的歹人给捅了。 伪军内部也只是草草调查了一下,这种兵痞仇家不少,死了也没人在意,反倒空出个位置让人惦记。 傅芠在杂货铺里听到来买东西的客人议论这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种人,死了也是活该,不知道祸害过多少人。” 李?圣在一旁整理着货架,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事与他毫无关系,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他的女人,岂是这种杂碎可以觊觎的? 这只是收回一点微不足道的利息罢了........... ~~~~~~~~ 日子在紧张与看似平静的交替中悄然流逝。 鬼子和伪军对邮局爆炸案的搜查持续了数月,掀翻了半个禹县城,抓了不少无辜百姓,却始终未能找到真正的“凶手”。 随着时间推移,加上胡队长之死这类“寻常”案件分散了些许注意力,城内的警戒级别终于慢慢降了下来. 虽然巡逻和盘查依旧比以往严格,但那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恐怖氛围总算缓解了不少。 不知不觉,寒风裹挟着零星的雪沫,日历翻到了1940年的腊月。 腊月里的禹县城,似乎也因年关将近而透出一丝忙碌又压抑的生机。 街上置办年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尽管物资匮乏,价格飞涨,但人们还是想方设法扯上几尺布,称上几两肉,祈求能过个安稳年。 城东小院里,宁儿已经一岁多了,小丫头长得越发玉雪可爱,继承了傅芠清丽的眉眼和李?圣挺秀的鼻梁。 她早已走得稳稳当当,咿咿呀呀地能说些简单的词句,“爹”、“娘”、“吃”、“抱”说得格外清晰。 此刻,她正穿着傅芠用旧棉袄改的红色小棉裙,像个小炮仗似的在院子里蹒跚跑动,忠伯追在身后喂她吃鸡蛋羹。 安儿也长高了不少,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时抬头看一眼玩耍的宁儿。 杂货铺的生意在年关前好了不少,李?圣和阿默他们忙着进货、卖货,傅芠也时常在铺子里帮忙照应。 这天傍晚,打烊之后,傅芠在清理柜台时,无意间触碰到一块略微松动的木板。 她心中一动,小心撬开,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是组织上通过隐秘渠道传递的新指示。 纸条上的字迹很简短,用的是暗语:“年关将至,备‘厚棉’、‘足米’,以待‘远亲’。量力而行,谨慎为上。” 李?圣和傅芠回到内室,关好门,仔细解读。 “厚棉”指棉花,“足米”指粮食,“远亲”则代表部队。 组织上是在指示他们,利用年关前后物资流动频繁的时机,为部队筹集过冬的棉花和粮食,但要求他们量力而行,务必谨慎,不能暴露联络站。 每年冬季是根据地的同志们最难熬的日子,他们必须完成好任务........ 第167章 雪夜送粮 腊月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中原大地,卷起地上的残雪,扑打着“兴隆杂货铺”的门窗。 店内,李?圣和傅芠对着账本,眉头紧锁。 “棉花只收了不到五十斤,大多是旧絮,新棉太少。”李?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粮食这边,小米、高粱加起来也就三四百斤,黑市上的价格飞涨,而且管控越来越严,根本不敢多买。” 河南连年战乱天灾,民间本就困苦,日伪又严控物资流通,想要大量筹集,难如登天。 傅芠合上账本,叹了口气:“是啊,药更是稀缺,盘尼西林那些想都别想,只零散收到些止血粉、纱布和普通的消炎片,量太少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零星走过缩着脖子的行人,“根据地的同志们,这个冬天怕是更难熬了。” 她沉默片刻,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李?圣道:“圣哥,要不........动用秘道石室里我们备用的那些粮食?先应应急?” 李?圣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他缓缓摇头,“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是给宁儿、安儿,还有大家留的保命粮。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再想想其他办法,实在不行..........这次就先把筹集到的这些送出去。” 虽然收获寥寥,但前线的需求刻不容缓。 李?圣站起身,决然道:“就先把这些送出去,能解决一点是一点,第一次直接和根据地的同志打交道,我亲自带阿默和狗子去,先趟趟路。今天就走,赶在城门关闭前动身。” “你亲自去?”傅芠心中一紧,“路上太危险了!而且这天气..........”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李?圣握住她的手,“阿默他们毕竟年轻,遇到突发情况未必能周全应对,雪夜虽然难行,但也是掩护。放心吧,我会见机行事的。” 傅芠知道拗不过他,也知道他说的在理,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 “那我现在就去给你们准备,能多带点是点。” 天快擦黑时,雪果然又大了一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杂货铺后院,阿默和狗子已经将筹集到的物资分装好。 棉花捆扎得像普通的行李卷,粮食则混装在几个麻袋里,上面盖着些干草和破烂家什作伪装。 那点可怜的药品被傅芠用油纸包了又包,塞在李?圣贴身的衣袋里。 李?圣换上了一身更厚实的旧棉袄,外面套着挡风的蓑衣,戴上了遮脸的破毡帽,打扮得像是个赶车的老把式。 他仔细检查了骡车,确认没有破绽,又再次叮嘱阿默和狗子:“路上机灵点,遇到盘查,就说是给山里亲戚送年货,万一..........万一情况不对,保命要紧,东西可以舍弃。” “放心吧,少爷,我们晓得轻重。”阿默和狗子压低声音,眼神沉稳。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些莽撞的少年。 傅芠将准备好的干粮——十几张烙饼和两壶兑了姜丝的烧酒,塞进李?圣的怀里。 又仔细帮他理了理蓑衣,“路上一定要当心,做事前别冲动,想想宁儿和我.........我们可都等着你回来呢。” 李?圣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关切和嘱托。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利落地坐上骡车车辕,轻轻一抖缰绳。 骡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后院,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交织的夜色中。 傅芠站在后院门口,任由雪花落在肩头,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才心回到屋内。 这一夜,她几乎无眠,既担心李?圣他们的安危,又忧心这点微不足道的物资对于根据地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第二天下午,忠伯匆匆从城东小院过来,带来了一个用隐秘方式传递回来的平安信号——表明李?圣他们已顺利出城并与接应人员接上头。 傅芠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然而,物资匮乏的阴影依旧笼罩着她。 接下来的日子,筹集工作变得更加困难。 鬼子和伪军似乎也意识到年关前后物资流动可能存在问题,加强了对出城车辆和人员的盘查,黑市上的物价更是高得离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傅芠看着空了大半的货架,忧心忡忡。 她抚摸着腕上的印记,思绪纷飞。 腊月二十八,李?圣和阿默、狗子风尘仆仆地安全返回。 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 一进门,李?圣就抱起扑过来的宁儿,在小丫头脸上亲了又亲。 “爹........你去哪了?宁儿见不着爹.........想爹了........”宁儿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着。 “爹去跑商了,宁儿在家有没有听娘的话?乖不乖?”李?圣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轻声道,眼中满是慈爱。 “宁儿乖,哥哥也乖........”小丫头用力点头,把脸埋在爹爹颈窝里。 傅芠看着父女俩亲热,也跟着咧嘴笑,连日来的担忧终于消散。 待宁儿睡下后,两人才在卧室里细谈。 “根据地的同志们........很困难,但士气很高。”李?圣压低声音,“韩政委亲自见了我们,再三表示感谢,说我们送去的物资是雪中送炭。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下来,“缺口还是太大了,尤其是药品和更多的粮食。很多伤员因为缺医少药,伤口恶化.........韩政委还特意问起了你,说老周以前常跟他提起你,知道你看过医书,懂些医术。” 房间内一时沉默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傅芠将最近筹集物资愈发困难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现在出城查得严,黑市上粮食价格翻了三倍还不止。我们这点力量,实在是..........” 第168章 破家为国 李?圣沉默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显然也在飞速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阿芠,在路上我就考虑过了,我想动用秘道里的备用粮。” 傅芠一怔:“你愿意动了?” “嗯!”李?圣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到了根据地,亲眼看到了那里的艰难,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破家为国’!同志们是在用生命和鲜血捍卫这片土地,我们守着这些死物有什么用? 韩政委说,信仰比粮食更能让人活下去。我信!但有了粮食和药品,他们就能活得更好,更有力量去战斗!这比留在秘道里干放着强!”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片山坳里的景象:简陋的营房,战士们啃着冻硬的窝头,却在训练时喊声震天;伤员们挤在四处透风的屋子里,缺医少药,却鲜少有人呻吟。 他握住傅芠的手:”阿芠,以前是我太自私了,总想着自己的小家,比起他们的牺牲,我们这点付出真不算什么........” 傅芠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好,我和你一起去,用我的空间安全把粮食送过去,这段时间空间里复制的药品我也攒了些,正好可以救治伤员。” 她接着又轻声唤道,“李?圣!” “嗯。”李?圣抬起头。 傅芠一手抚上他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李?圣,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自私的人,你守护这个家,守护我和孩子们,现在又愿意为了更大的责任付出,这恰恰说明你的担当。” 她声音轻柔又坚定:“还有,不管你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事,只要心里装着我和孩子,我都会支持你......” 李?圣心头一热,猛地揽过她,狠狠亲了上去。 这个吻霸道而浓烈,裹挟着乱世中的不安和被理解的狂喜。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额头相抵,气息交融。 “阿芠,”李?圣轻声道,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这辈子,我绝不会负你,绝不会负这个家。” 傅芠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我信你,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事不宜迟,我们越早动身越好,这样就能多救几个人。”李?圣有些愧疚地看着她,“只是这一去,怕是赶不回来过年了。” “年什么时候都能过,救命要紧。”傅芠毫不犹豫地说。 计划既定,两人不再耽搁。 当夜,他们悄然通过卧室密道进入了那个隐藏的石室。 他们只留下了几百斤粮食以备小院极其不时之需,将其余的所有粮食、以及上次端掉检查站缴获的多余步枪、手枪和大量子弹,统统由傅芠收入空间。 空间几乎被塞满,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 这个年,他们是注定无法安稳度过了。 腊月二十九,天还未亮,傅芠便安排静宜和小草将骡车仔细收拾好,在车厢里铺上了厚厚的旧棉被,既是为了保暖,也是为了必要的遮掩。 忠伯默默准备了充足的干粮和灌满的热水囊。 一切准备就绪,李?圣和傅芠对外只宣称接到急信,邻县有富户家眷重病,出重金请傅芠前去诊治,路途遥远,归期不定。 这个借口也合理,傅芠懂医术的事情附近街坊也略有耳闻。 在忠伯、静宜等人担忧又不舍的目光中,骡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尚在沉睡的禹县城门。 盘查的伪军看骡车简陋,不像运货的,听说是过年走亲戚看病,李?圣又顺势塞了两个大洋,便并未过多为难。 骡车辘辘,驶向寒风凛冽的旷野。 天色灰蒙,铅云低垂,似乎酝酿着又一场风雪。 离了官道,路况愈发崎岖难行。 北风像刀子一样,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刮在脸上生疼。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萧索,枯黄的草茎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山如黛,却透着寒意。 为了避开可能的盘查和眼线,他们尽量选择荒僻的小路,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李?圣亲自驾着车,高大的身躯微躬着,专注地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不时轻扯缰绳,引导着骡子避开深坑。 寒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不断拂动,鼻尖和耳朵很快冻得通红。 傅芠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单调的车轮声,心中不忍。 她掀开厚重的车帘,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怎么出来了?快进去,外面冷!”李?圣察觉到动静,头也不回地低喝道。 “我一个人在里面闷得慌,陪你说说话。”傅芠说着,挤到他旁边的车辕上坐下,将一条厚毛毯盖在两人腿上,身子朝他靠了靠。 李?圣拗不过她,只得空出一只手,将身上的毛毯往她身上提了提。 “胡闹。”他低声责备,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旷野上的风更加凛冽。 他们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崖下面停下,准备过夜。 李?圣熟练地卸了骡子,喂了些草料和水,又用厚厚的毡布给它披上保暖。 傅芠则借着车厢和土崖的遮挡,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火炉和铁锅。 她找了柴生了炉子取暖,又往小铁锅里倒了水,抓了把小米开始熬。 不一会儿,小米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她又拿出几张静宜给两人备下的烙饼在火上烤。 李?圣搓着手凑过来,接过傅芠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大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傅芠忙碌的身影和炉子里跳跃的火光,眼神温柔。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一股辛辣醇厚的酒气立刻飘出——是北地常见的烧刀子。 “喝一口,驱驱寒。”他把水壶递到傅芠面前,眼里带着一丝促狭。 他知道傅芠酒量浅,尤其不擅这种烈酒。 傅芠皱了皱鼻子,看着那清澈却烈性十足的液体,有些犹豫。 但在李?圣鼓励的目光下,她还是接过水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第169章 寒夜星火 “咳!咳咳!” 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呛得她立刻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云,在炉火映照下格外明艳。 李?圣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低笑,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慢点喝,谁跟你抢了?这烧刀子得品,哪有你这样一口闷的架势。” 傅芠好不容易顺过气,嗔怪地捶了他一下,“辣死了!跟吞了炭火似的,你还笑!” 她忙不迭地把那“罪魁祸首”塞回他手里,“还是留给你自己享受吧,这福气我可消受不起。” 李?圣接过水壶,也不介意,仰头又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好酒!这才是男人该喝的东西。” 说完还咂咂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傅芠抬头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硬朗侧脸和那满足的神情,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李?圣低头,正好捕捉到她这嫣然一笑,火光映在她泛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眸里,竟让他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他呵呵地低笑起来,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笑什么?”傅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李?圣眼神带着戏谑,“就是突然想起,某人第一次醉了酒,当着阿默、静宜的面夸我.........” “呀!不许说!那都是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傅芠的脸瞬间爆红,急忙扑上去,伸手就要捂他的嘴。 李?圣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泛红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傅芠在他怀里挣扎着,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就会欺负人!” 李?圣哈哈笑着,“对,我只欺负阿芠,谁让阿芠.......” “好了好了,你还吃不吃饭了?粥快熬好了。”傅芠捂上他的嘴道。 两人笑闹一会儿,这才重新坐好。 就着跳动的篝火,吃着烤得焦香四溢的烙饼,喝着滚烫粘稠的小米粥。 简单的食物,在此刻的荒郊野外,却显得格外美味。 热粥和烙饼下肚,身体里外都暖和了不少,白日骡车颠簸带来的疲惫似乎也缓解了许多。 天色已彻底黑透,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旷野的风似乎也小了些,但寒气却更重了。 “得把睡处弄暖和点,不然这后半夜难熬。”李?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四肢。 他在骡车旁找了处相对背风、地面略干爽的地方,用脚清理开积雪和碎石。 熟练地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枯枝和草茎,用随身携带的火柴点燃了一小堆火。 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噼啪作响,立刻将周围一小圈黑暗和寒冷逼退。 他让傅芠靠近火堆取暖,自己则用树枝拨弄着火焰,将选定的宿营地面慢慢烤热,驱散地下的寒气和湿气。 待地面变得干暖,他将燃着的火堆小心地移到旁边,清理了一下刚烤热地面上。 然后铺上一层带来的稻草,再将傅芠空间里的雨衣盖在稻草上,最后把骡车里厚褥子铺在了最上面。 一个虽然简陋,却最大程度保证了干爽和温暖的临时床铺完成了。 “阿芠,先来这边坐着暖和。”李?圣招呼道,“虽然简陋,总比车里蜷着舒服点,也暖和。” 傅芠走过来,在褥子上坐下,果然感觉身下传来暖意,比直接坐在冰冷的地上或车厢里好太多了。 她对着李?圣竖了个大拇指,“恩,不错不错,老李同志,这手艺不错。” 接着,又从空间拿出几个红薯和土豆,递给李?圣,示意道,“来吧,宁儿他爹,这堆火咱也别浪费。” 李?圣笑着接过,用木棍在火堆边缘拨开些热灰,将红薯和土豆埋了进去。 “孩儿他娘,这样可还满意?”李?圣抬头对着傅芠道。 “满意满意,相当满意。”傅芠点头应道。 “你看着火堆,我去周围转一圈,看看情况。” 说着,他随手拿着枪,身影很快融入周围的黑暗中。 傅芠看着李?圣忙前忙后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平日里或许有些执拗,但在照顾人这方面,却总是细致入微。 过了一会儿,他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回来。 “周围怎么样?” “这种天气,鬼子伪军估计也懒得出来,暂时安全。” 过了一会儿,埋在火堆下的红薯和土豆已经散发出了诱人的香气。 李?圣估摸着差不多了,小心地探出身,用树枝将那几个烤得外皮焦黑的红薯和土豆拨拉出来。 稍微放凉后,他剥开一个红薯焦硬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热气的瓤肉,一股浓郁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 “来,尝尝,小心烫。”他把剥好的红薯递到傅芠嘴边。 傅芠就着他的手,小心地咬了一口。 烤红薯香甜软糯,热度恰到好处,在这寒冷的荒野里,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她眯起了眼睛,像只小猫儿。 “好吃。” 李?圣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笑了笑,自己也剥了一个,大口吃起来。 吃完简单的烤食,身上更是暖融融的。 李?圣向火堆里添了些柴火。 “累了一天了,睡吧,我守着。”他示意傅芠躺下,自己则靠在身后的车壁上。 傅芠却摇摇头,拉住他的胳膊:“你赶了一天的车,更累,你先睡,明天还要靠你驾车,必须保证休息。” “不行,夜里冷,你身体受不了。”李?圣不同意。 “我怎么就受不了了?”傅芠不服气地瞪他,“我有空间,冷了再加衣服,饿了有吃的,比你方便多了。再说了,我精神好着呢!老李同志,你要听话!” 她难得摆出强势的姿态。 李?圣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妥协道:“好好好,听你的,我先睡,你守前半夜,到了子时叫醒我,换你睡。” “好。”傅芠这才露出笑容。 李?圣不再多言,和衣躺进那个简易的地铺上,用棉被将自己裹紧。 傅芠则坐在篝火旁,又添了几根耐烧的粗柴,让火势保持稳定。 她将厚毛毯披在自己身上,看着身边呼吸平稳的李?圣,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第170章 雪途筹谋 傅芠听着身旁很快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心中一片宁静。 她没有丝毫睡意,睁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黑暗的轮廓。 星光清冷,洒在覆盖着薄雪的地面上,反射出微弱的白光。 远处的山峦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色中。 风掠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有夜枭的叫声从远处林中传来,更添了几分荒野的寂寥。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傅芠不时起来活动一下冻得有些发麻的双脚,给火堆添把柴,确保火不灭。 天快亮时,原本稀疏的星空被浓云彻底掩盖,细碎冰凉的东西开始一片片飘落,落在傅芠的睫毛上、毯子上,发出极其轻微的“簌簌”声。 下雪了。 一片顽皮的雪花,恰好飘落在李?圣露在外面的眼皮上,他猛地惊醒,第一时间去摸枕边的枪。 待看清周围情况,他才松了口气。 转头便见傅芠裹着厚毛毯坐在火堆旁,脑袋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火堆里的柴火已经烧下去大半,但显然被精心维护着,依然烧得旺盛。 一看这情形,李?圣立刻明白,他这傻媳妇定是守了整夜,硬撑着守到了天亮。 一股混合着心疼、自责瞬间涌上李?圣的心头。 “阿芠。”他轻声唤道,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落雪。 傅芠一个激灵醒来,揉了揉眼睛:“你醒啦?天还没大亮呢,再睡会儿吧。” “还睡什么?”他伸手,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傻不傻?说好了子时叫我的,你怎么自己守了一夜?” “我看你睡得香嘛。”傅芠在他怀里靠了靠,“而且我也不困。” “阿芠,你现在行啊!开始睁眼说瞎话了?两眼皮都快被粘上了,还说不困?” 李?圣不由分说把她推进还带着余温的被窝,“赶紧躺会儿,我去做早饭,这雪看样子要下大,咱们得早点动身。” 傅芠确实累极了,钻进被窝时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被褥里还残留着李?圣的体温,在这寒冷的清晨格外温暖。 “那........我就睡一小会儿.......” 话音未落,眼皮就沉重地合上了。 李?圣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雪还在下,但不大。 李?圣熟练地拨旺火堆,架上小铁锅,把昨晚剩的粥热上,又掰了几块烙饼放在火边烤着。 雪渐渐密了起来,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傅芠这一觉睡得并不长,但足够解乏。 她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睁开眼,天已大亮,雪依然在下,但小了些。 李?圣已经热好了粥,正在喂骡子吃草料。 “看来今年是个冷冬。”他望着飘洒的雪花,“得给宁儿和安儿多做件棉袄。” “放心,冻不着他们,”傅芠从被窝里探出头,“留够了两人用的棉花和布匹,静宜和小草已经在给他们做了。” 李?圣听了,嘿嘿笑了两声。 简单的早饭过后,雪已经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两人迅速收拾行装,李?圣仔细检查了骡车的轡头。 “老伙计,辛苦你了,咱们该上路了。”他拍拍骡子的脖颈,骡子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再次上路,骡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傅芠起初还强打着精神和李?圣说话,但车厢摇晃,加上一夜未眠的后劲上来,她终究抵不住困意,裹紧被子,靠在车厢壁上沉沉睡去。 李?圣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将车速放得更平稳了些。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冰冻的小溪边停下休息,让骡子也饮点水,歇歇脚。 两人就着热水吃了些干粮。 傅芠咬了口烙饼,想起一直盘桓在心头的问题,开口道:“圣哥,我一直在想,咱们就这一辆骡车,明面上只能拉那么点东西。 空间里那么多粮食,怎么往山里运?一次拉一车太显眼了,次数多了也容易惹人怀疑。” 李?圣喝了口热水,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这是个问题,我路上也一直在想,硬送肯定不行,太扎眼。我的想法是,走一步看一步,先送一车过去,见到韩政委他们,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再说。” 他顿了顿,看向傅芠,“总之,你的空间是我们最大的底牌和保障,绝不能泄露,这事,急不得,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他沉思片刻,眼睛忽然一亮:“或许........可以借力打力,找个‘挡箭牌’。。” “怎么说?”傅芠凑近些。 “记得上次在城里,我们打听货源时接触过的那个‘丰裕粮行’的刘掌柜吗?”李?圣压低声音,“我侧面了解过,他明面上是做正经生意,但暗地里,也偷偷往山里倒腾些紧俏物资,赚些风险钱,路子比较野,但也讲究信誉,咱们可以借他的名义。” 傅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对外宣称,后面的粮食是刘掌柜的货,他只是不愿亲自出面,为了保密,委托我们这样信得过的人,一小车一小车地往山里运?” “对!”李?圣点头,“这样,我们多次运送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再说了,根据地的同志也不会找他问这事.......” 傅芠仔细想了想,“这个法子不错,进退都有余地,那到了根据地,我们就先这么跟韩政委他们说?” “嗯,先这样定下。”李?圣肯定道,“具体细节,咱们路上再商量。” 休息过后,两人继续赶路。 按照韩政委上次告知的隐秘路线和接头标志,他们又行驶了大半天,在日落前,终于抵达了一处山口。 那里看似寻常,但李?圣敏锐地发现了树干上刻着的特殊记号。 他停下骡车,学着布谷鸟叫了几声。 片刻后,两个穿着臃肿棉袄、头上戴着破旧毡帽、腰间却别着家伙的年轻战士从雪坡后警惕地钻了出来。 第171章 深山根据地 他们脸色被山风吹得皴裂,但眼神锐利如鹰。 李?圣没有下车。 按照事先约定的程序,他将右手举到帽檐边,看似随意地拂了拂,实则比了一个特殊的手势。 一名年纪稍长的战士迈步上前,目光扫过骡车和两人,沉声开口:“老乡,这大雪封山的,往深山老林里走,是寻亲还是访友?” 李?圣不慌不忙,按暗号流程先叹了口气,才答道:“唉,家里老娘害了寒病,咳得厉害。听说山里有个姓韩的郎中,医术好,特来求药。” 那战士眼神微动,继续问道:“韩郎中?他可是轻易不出诊的,你们带足了诊金?” 李?圣从怀里取出半块用红绳系着的麻钱,边缘参差,递了过去:“带了,祖传的半块麻钱,不知够不够?” 对方接过去,也从怀中掏出半块,两相对合——严丝合缝! 那战士脸上的表情瞬间融开。 将拼好的麻钱递回:“够了够了!韩郎中就在前面庄子里,我们带你们过去!” 暗号完全对上。 他身后那名年轻小战士也松了口气,露出憨厚笑意。 年长战士朝李?圣点头示意:“同志,跟我来。” 随即转身,在前面引路。 年轻小战士则主动接过李?圣手中的缰绳,咧嘴一笑:“同志,山路不好走,我来赶车,您歇歇脚。” 他并未立即跟上,而是警惕地回头向来路望了一眼,朝山坡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打了个隐蔽手势——显然那里还埋伏着哨位,继续执行警戒。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喝一声,赶着骡车,随引路的同伴向前行去。 一行人沿着更加崎岖隐蔽的山路,向大山深处走去。 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出的小径,被战士们稍加开拓而成,骡车行走其上,颠簸得厉害,车轮时常压在突出的石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沿途,傅芠看到好几处险要的位置,都有隐蔽的哨位,引路的战士不时用手势或低低的口哨声与暗处的哨兵打招呼,对方也会回应,确认安全后方才通过。 这种森严的戒备,无声地诉说着环境的艰险。 七拐八绕,不知走了多久,当骡车艰难地爬上一个缓坡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坐落于隐蔽山坳中的村庄呈现在眼前。 但与山外那些暮气沉沉的村庄不同,这里充满了一种紧张的活力。 几乎看不到闲散溜达的村民,映入眼帘的是行色匆匆、穿着各式各样甚至打着补丁棉袄的战士们。 他们虽然面容消瘦,但眼神明亮,精神抖擞。 还有一些百姓模样的人,正和战士们一起搬运着木料、修补房屋,或是整理着一些物资。 房屋大多十分简陋,泥土墙茅草顶,甚至有不少是临时用木头和茅草搭建的窝棚,但整个村庄秩序井然,道路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炊烟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显示着这里生活的艰辛与不屈。 他们这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沿途遇到的战士和百姓都投来好奇而友善的目光,有人和引路的战士熟稔地打着招呼:“柱子,接人回来了?” “嗯,送物资的同志!”被称为柱子的年轻小战士回答响亮,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 也有人关切地看向骡车,小声议论着,眼中充满了期待。 他们被直接引到了村里看起来最大的一处院子,院墙是用石块垒砌的,还算齐整。 这里便是根据地的临时指挥部。 院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哨兵,身姿笔挺,尽管棉衣破旧,但眼神警惕而坚定。 见到引路的年长战士带着骡车过来,其中一人立刻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韩政委!李掌柜他们到了!”引路的年长战士朝院内喊道。 听到外面动静,一位年约四十、身材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军装的中年人快步从屋里迎了出来。 他的面容带着长期劳累的憔悴,鬓角已有些许白发,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这便是根据地的负责人——韩政委。 “政委!”引路的年长战士立正敬礼。 韩政委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李?圣身上。 他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李?圣的手,“?圣同志,大过年的又劳你跑这一趟,辛苦了!” 他的手粗糙有力,语气充满感激。 “不辛苦,这是应该的。”李?圣回握着手道。 松开李?圣的手,韩政委目光转向旁边的傅芠,带着询问。 李?圣连忙侧身介绍:“韩政委,这位是我爱人,傅芠。阿芠,这位就是韩政委。” 傅芠上前一步,落落大方道 :“韩政委,您好。” “原来你就是傅芠同志!”韩政委眼睛一亮,再次伸出手,“老周以前可没少在我面前夸你,说你胆大心稳,医术高超,一直只闻其名,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你们夫妻二人,真是珠联璧合啊!” “您过奖了。” “走走走,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喝口热水驱驱寒。”韩政委热情地招呼着。 “韩政委,不急,”李?圣摆了摆手,指着骡车道,“还是先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心里踏实。” 说着,示意帮忙赶车的小战士,两人一起动手,掀开骡车上厚重的苦布和棉被,露出下面码放得整齐的粮食口袋。 韩政委连声道:“好!好啊!这可是救命粮啊!” 周围几个凑过来的战士和工作人员也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欢呼,眼神炽热。 然而,这还没完。 李?圣和那名战士又从车厢最底层,小心地抬出一个长条木箱,光看两人吃力的样子,就知道分量不轻。 “这是........”韩政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微微急促。 “进屋细说。”李?圣道。 韩政委立即转身安排:“小王,带人卸车!仔细清点,一粒粮食都不能浪费!” “是!”几个战士应声而动。 屋内陈设简陋,土炕上铺着草席,墙角堆着文件箱。 第172章 紧急救治 李?圣将沉重的木箱小心放在炕桌上,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撬开箱盖,掀开里面防潮的油布—— 整整二十支擦拭得油光锃亮的三八式步枪,十把崭新的驳壳枪,整齐地排列在干草上,旁边还有数个装满黄澄澄子弹的弹药盒!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着的抽气声。 几个年轻参谋的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那些武器,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器! 对于严重缺乏装备的根据地来说,这比粮食更加珍贵! 韩政委一个箭步上前,拿起一支步枪,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着枪膛,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抚摸着冰凉的枪身,像是抚摸着稀世珍宝,抬头看向李?圣和傅芠,眼眶竟有些发红。 “?圣同志!这.......这真是......雪中送炭啊!你是不知道,我们很多战士,现在还两三人共用一支老套筒! 有的新兵入伍半个月了,还只能拿着木枪训练!你们这可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我.......我代表根据地的全体指战员,谢谢你们!” 他说着,竟郑重地向两人敬了一个军礼。 李?圣和傅芠连忙侧身避开:“韩政委,使不得!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要的!一定要的!”韩政委紧紧握住李?圣的手,“这些武器能杀多少鬼子,救多少战士的性命啊!” 围着温暖的炭火盆坐下,工作人员送来了热水。 李?圣没有耽搁,将城里目前日益严峻的形势、鬼子和伪军加大搜查力度的情况,详细地向韩政委做了汇报。 韩政委凝神静听,面色凝重:“看来敌人的'治安强化运动'是要动真格的了。” 汇报完,李?圣话锋一转,顺势提到了他们商量好的计划:“韩政委,实不相瞒,这次我们带来的,只是第一批。” 韩政委目光一凝,看向他。 “城里的'丰裕粮行'刘掌柜有心支援抗日,”李?圣按照商量好的说辞继续道,“但他怕牵连家小和铺子,只肯通过我们的杂货铺中转,为了避开鬼子的耳目,每天只能运出一骡车的量,我负责接应上山,估计还能运个三四趟。" 韩政委是何等精明历练的人,他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所谓的"刘掌柜"和"每天一骡车",很可能是一种掩护的说辞。 真正的原因是李?圣他们为了安全和隐蔽,只能采取这种蚂蚁搬家的方式。 他更领会了李?圣不便明言的深意:这些物资的来源或许另有隐情,但为了双方的安全,心照不宣是最好的方式。 “理解!完全理解!”韩政委用力点头,“不瞒你们,根据地的存粮只够维持半个月了,如果这批粮食能到位,那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刘掌柜的这份情谊,我们记下了!” “那我们这几天把粮食运完再下山,”李?圣顺势说道,“还得麻烦韩政委给我们两口子找个住处。” “这个好说!”韩政委正要招呼警卫员安排,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满身是雪的战士闯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政委!政委!不好了!三营长他.......他快不行了!卫生员说伤口感染,发高烧,已经.........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屋里的人脸色都是一变! 韩政委更是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阴影。 三营长是他手下的一员虎将,上次反扫荡时为了掩护群众转移,身中数弹,伤势极重,一直靠意志力硬撑着。 这时,韩政委猛地想起什么,目光倏地转向傅芠,带着一丝绝境中的期盼。 “傅芠同志!老周........老周以前跟我提过,说你医术高超,你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就算死马当做活马医也行!” 傅芠心中一紧,立刻站起身,“事不宜迟,快带我去看看!” 几人匆匆离开指挥部,跟着那名报信的战士奔向作为临时卫生所的一间大院子。 一进门,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院子里和几间简陋的房间里,躺满了伤员,条件极其艰苦,很多伤员身下只铺着干草。 呻吟声、咳嗽声不绝于耳,仅有的两名卫生员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力。 在最里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张破旧的门板上,躺着一个气息微弱、陷入深度昏迷的汉子。 他胸口缠着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鲜血和脓液浸透发黑,正是三营长。 “从昨天开始就一直高烧不退,”那卫生员正束手无策地道,“咱们的磺胺用完了,草药也退不了烧........” 傅芠快步上前,蹲下身,先是探了探三营长的鼻息和颈动脉,极其微弱。 她迅速解开那肮脏的绷带,看到伤口的一刹那,饶是她有心理准备,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严重感染、溃烂,甚至能看到皮下坏死的组织,情况万分危急! “需要立刻手术清创,而且必须用特效消炎药!”傅芠快速做出判断。 她抬头看向韩政委和李?圣,“我的药箱里正好带了一些应急的药品和器械,圣哥,你去我们刚才放在指挥部角落的那个蓝布包袱里,把我的药箱拿过来!快!” 她给了李?圣一个眼神。 李?圣立刻会意——那所谓的“蓝布包袱”和“药箱”,正是傅芠为应对这种情况,早已提前从空间里取出随时使用的医疗物资! 他应了一声,转身就飞奔而去。 不过几分钟,李?圣就提着一个半旧的蓝色土布包袱回来。 傅芠接过,迅速打开,里面露出带有红十字标记的药箱。 她打开药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经过伪装,但在这个时代看来依旧十分精致先进的医疗器械——手术刀组合套装以及几个贴着英文标签的消炎药、退烧药和酒精、碘伏等紧要物品! 看到这些“压箱底”的宝贝,韩政委和旁边的卫生员眼睛都直了,仿佛看到了神话中的仙丹灵药。 第173章 雪夜仁心1 “快!准备热水,越多越好!再找几盏最亮的油灯过来!闲杂人等都出去,圣哥,你手稳,留下来给我当助手!”傅芠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语气果断,带着一种专业医者的权威。 在她的指挥下,简陋的临时手术室迅速准备就绪。 李?圣按照她的指示,用带来的酒精棉仔细擦拭器械,帮忙固定三营长的身体。 傅芠戴上自制口罩,手部消毒后,先用强效麻醉喷雾对着三营长伤口和鼻下各喷了几下,待他昏迷后,开始拿起手术刀,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切开那些腐肉.......... 她的动作稳定而迅速,清理脓液、切除坏死组织、上药、缝合........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李?圣在一旁配合默契,时而递上器械,时而擦拭血迹。 韩政委和几名干部守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寂静。 只有房间内偶尔传来的器械碰撞声,提醒着里面正在进行的生死搏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傅芠终于完成最后一针缝合,剪断线头,摘下口罩时,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门一打开,韩政委就急切地上前问道。 “坏死组织清除了,感染源切掉了,用了特效消炎药。”傅芠擦了擦汗,“但能不能挺过来,还要看他自身的意志力和后续的恢复情况,未来24小时是关键。” 这已经是目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极限了。 “傅芠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韩政委由衷地说,“三营长是我们的一员虎将,要是折在这里..........” “放心吧,”傅芠微微一笑,“他会好起来的。” 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军装的年轻女卫生员怯生生地走上前:“傅同志,您........您能不能再看看其他伤员?我们这里缺医少药,很多同志都.........” 傅芠顺着女卫生员希冀又怯懦的目光望去,院子里和旁边几间土房内,躺着的伤员不下二三十人。 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因痛苦而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简陋的临时卫生所。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脓液的腥臭味和苦涩的草药味更加浓重了。 韩政委脸上刚因三营长手术成功而泛起的一丝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痛楚与无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目光再次投向傅芠,带着难以启齿的恳求。 他知道傅芠刚远途而来,而且刚完成一场高强度的手术,体力精力消耗巨大,再让她........ 傅芠没有看韩政委,她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年轻面孔。 他们大多十八九岁,二十出头,本该是生龙活虎的年纪,此刻却因缺医少药而在生死线上煎熬。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与疲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圣哥,”她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把药箱里剩下的器械和药品都清点一下。韩政委,麻烦您再安排几个人,烧更多的开水,把所有能找到的干净布,无论是纱布还是旧床单,全部煮沸消毒!” “卫生员同志,”她转向刚才说话的女卫生员和旁边那位年纪稍长的男卫生员,“你们熟悉情况,立刻把所有伤员按伤势轻重缓急分一下类,危重的、高烧感染的、伤口大面积溃烂的优先!” 她的指令一条条发出,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驱散了方才的茫然无措。 院子里停滞的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是!傅同志!”女卫生员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和同伴快速行动起来。 韩政委更是精神一振,立刻招呼警卫员和几名干部:“快!都按傅同志说的办!立刻行动起来!” 李?圣已经利落地打开了药箱,开始清点所剩无几的“家当”。 他压低声音对傅芠说:“阿芠,药箱的药不多了,你心中可有数.......” 傅芠凑过去,手往药箱底部放了一下,实则是利用空间的便利,把前期复制存储的药品拿出了一半。 “我把咱们存的药品拿出一半,先紧着最危重的用,不够再慢慢往外拿,能救一个是一下。”她低声道,“圣哥,器械消毒要严格,热水煮沸至少一刻钟,你帮我准备,我们开始吧。” “好,你心中有数就行,身体吃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 “嗯,我知道。” 临时手术室被再次利用起来。 李?圣和一名被指派来的小战士成了她的固定助手,负责器械消毒、传递和在没有足够麻醉的情况下按住伤员。 两名卫生员则负责在外初步清洗伤口、引导伤员,并学习观察。 第一个被抬进来的是个腿部被炮弹皮划开巨大伤口,已经严重化脓的小战士。 他因为高烧而意识模糊,浑身滚烫。 “按住他!”傅芠命令道,同时快速戴上自制口罩。 李?圣和那名小战士立刻上前,稳稳固定住伤员的身体。 傅芠先用手术刀划过伤口,然后用大量煮沸后晾凉的盐水冲洗伤口,脓血和污物被冲掉,露出惨不忍睹的肌肉组织。 她拿起手术刀,动作精准而迅速地切除那些暗红发黑、失去活力的坏死组织。 每切一刀,即使在高烧中,伤员的身体也会因剧痛而本能地抽搐。 “忍一忍,同志,很快就好!清除干净才能长新肉!”傅芠一边操作,一边低声安抚,尽管她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清。 清创完毕,撒上前期收集到的磺胺粉,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又在他臀部注射抗生素剂。 “抬出去,注意保暖,圣哥,你拿药箱里的退烧药喂他吃一片,如果两个时辰后烧能退下来一点,就有希望。”她吩咐道,额角再次渗出汗水。 “好。”李?圣应道。 第174章 雪夜仁心2 下一个伤员是手臂骨折,但夹板固定不当,已经错位,需要重新接骨。 在没有X光的情况下,傅芠全凭手感和经验。 她让李?圣和另一名战士反向牵引,自己凝神感受着骨头的断端,猛地一拉一送,“咔哒”一声轻响,骨头复位。 她迅速用准备好的小木板和绷带重新固定好。 “这只手千万不能乱动,定期观察手指有没有变色发麻。”她仔细叮嘱抬他出去的战士。 工作紧张地进行着。 傅芠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清创、缝合、复位、上药、包扎.........她的动作始终稳定、迅速,带着一种专业赋予的冷静和力量。 但李?圣离得近,能看到她口罩上方露出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深处也积累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只能不时递上拧干的热毛巾让她擦擦手和脸,或者在她需要时,稳稳地递上最合适的那件器械。 外面的天色渐渐泛白,油灯渐渐燃尽,一夜的时间快要过去。 期间,她处理了一个腹部被刺刀捅伤,已经发生腹膜炎的伤员,这是除了三营长外最危重的一个。 她动用了存储的最后一支抗生素注射剂,并进行了腹腔引流。 因为没有引流管,她只能赌一把,把浸满碘伏的无菌纱布条,用镊子夹着缓缓填入伤口深部,确保纱布条能贴合腹腔脓液,等手术结束后再定期更换,此刻必须一次放到位,不能出错。 手术过程中,伤员几度濒危,傅芠全神贯注,手上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头发。 “傅同志.......他.......他能活吗?” 协助的卫生员声音发颤地问,他看着傅芠从那个几乎被宣判死刑的战士腹腔里引出那么多脓液,心都揪紧了。 傅芠做完最后一步,直起腰,长长吁出一口气,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看造化,也看他的命硬不硬了,如果能熬过今晚,或许有转机。”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这纱布每两个小时换一次,换的时候轻轻拉出来,再填新的消毒纱布,千万别让伤口堵死,不然脓排不出来,之前的罪就白受了。”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怯生生的女卫生员拿着一个粗糙的陶碗走过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野菜糊糊。 “傅同志,李同志,你们忙了一晚了,先吃点东西吧........” 傅芠这才感到胃里空空,饥饿感阵阵袭来。 她道了声谢,接过碗,和李?圣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坐下,也顾不得形象,快速地吃着那几乎没什么油盐,但能提供热量的糊糊。 “阿芠,还能撑住吗?”李?圣低声问,眼里满是心疼。 “还行,”傅芠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院子里依旧在痛苦中等待的伤员,眼神坚定,“还有十几个轻伤的,处理起来快。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正说着,韩政委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激动,压低声音说:“傅芠同志!三营长!三营长他刚才醒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昏睡了,但额头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多了!你用的那药,真是神了!” 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傅芠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她露出笑容:“那就好,炎症控制住就有希望。韩政委,这边重伤员基本处理完了,剩下的一些外伤和感染以及风寒,我教卫生员们怎么换药和护理,以后他们也能处理。” 韩政委看着傅芠脸色苍白,但却依旧坚毅。 又看着院子里因为得到及时救治而呻吟声渐少的战士们,这个在枪林弹雨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他用力地点点头,“傅芠同志,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今天要不是你,我们可能要失去很多好同志。” 傅芠轻轻摇了摇头,真诚地道:“政委,您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医者该做的事,他们.......” 她望向通铺上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年轻面孔,“........才是真正的英雄。” ~~~~~~~~ 天已经大亮,寒风裹挟着雪粒从门缝窗隙钻进来,油灯彻底燃尽。 然而,与之前死寂般的绝望不同,此刻的卫生所里虽然依旧充满痛苦,却隐隐流动着一股名为“希望”的暖流。 傅芠在李?圣的搀扶下,坐在卫生员搬来的一个破旧马扎上,短暂地休息。 她闭着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高强度、高精度的连续手术,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李?圣默默将水壶递过去,里面灌开水的时候,他加了几勺红糖。 “今天就到这里,你需要休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没事,”傅芠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已经处理过伤口的战士们。 大部分重伤员在消炎药和及时清创的作用下,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呻吟声也低了下去,有些人甚至因为极度疲惫而沉沉睡去。 两名卫生员正按照她之前的指导,小心翼翼地给轻伤员更换敷料,清理相对简单的创口。 “傅同志,”那名年纪稍长的男卫生员,名叫根生,处理完一个伤员后,走到傅芠面前,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渴望。 “您刚才处理消毒纱布引流的手法,还有清创时下刀的深浅、缝合的针法.......俺们从来没见过,能不能.......能不能再给俺们讲讲?” 旁边的女卫生员,叫小梅,也赶紧凑过来,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傅芠看着他们。 他们年纪都不大,可能十七八,也可能二十出头,在这个年代,能被选为卫生员,或许只是因为他们认得几个字,或者比旁人稍微细心一点。 他们缺乏系统的医学训练,拥有的只有几本简陋的手册、极其有限的药品,和一颗想要救死扶伤的心。 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承担着远超自身能力的重担。 第175章 山中数日 “好。”傅芠没有拒绝,她强打起精神,“我会在这里待上几天,到时每天抽出一个时辰专题给你们讲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如果能将一些更科学的救护理念和方法留在这里,或许能挽救更多生命。 根生和小梅听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声道:“太好了!谢谢傅同志!谢谢您!” 接下来几天,李?圣和傅芠便在根据地安顿下来。 韩政委特意给他们安排在指挥部旁一个相对独立的房间。 里面只有一个土炕,一张破旧木桌,两把凳子。 炕上铺着厚厚的的干草和一床虽然破旧却浆洗干净的铺盖。 对于此时的根据地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优待”了。 好在两人骡车上带的有厚被褥,加上火盆,两人倒也能应付山上的寒冷。 清晨,往往是在嘹亮的军号声和战士们出操的口号声中醒来。 李?圣会起身,跟着战士们一起活动活动筋骨,看着他们在薄雾弥漫的操场上练习刺杀、格斗,口号声震天响,那股子蓬勃的朝气和坚韧不拔的意志,深深感染着他。 有时,他也会去帮忙修缮营房或者搬运物资,很快就和不少干部战士熟络起来。 而傅芠则是去卫生所查看伤员的情况。 三营长在第二天傍晚彻底清醒了过来,虽然虚弱得说不出话,但看到傅芠时,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那个腹膜炎的战士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体温逐渐恢复正常。 其他伤员的伤口在有效的抗感染和护理下,红肿消退,没有出现新的恶化迹象。 卫生所里的气氛不再那么压抑绝望。 上午,是傅芠的“教学时间”。 在卫生所旁边一个房间里,根生、小梅,还有另外两个被韩政委指派来的有点文化的年轻战士,成了她的第一批“学生”。 傅芠用树枝在地上画图,用布片和棉线模拟伤口和缝合,用最朴实直白的语言讲解医学原理。 “看,清创就像咱们锄地,杂草烂根不除干净,好苗子就长不好。但下‘锄头’要有分寸,坏死的腐肉要切掉,但好的组织,特别是红色的肌肉、白色的筋腱,她尽量避免使用太专业的词汇,用他们能理解的比喻,要尽量保留........” “骨折固定,关键是要‘稳’,夹板长度要超过上下两个关节,绑带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要能伸进一个手指头.........” “感染发烧,除了用药,物理降温很重要,用温水擦额头、脖子、腋窝、大腿根,这些地方血管浅,散热快.........” 她讲得仔细,学生们听得专注,不时提出在实践中遇到的难题。 有时候,傅芠会带着学生们进行“临床实践”,亲自指导他们给伤员换药、检查伤口愈合情况、调整固定夹板。 她从最初的亲手示范,慢慢过渡到在一旁监督指导,放手让他们操作。 小梅心细手巧,在缝合上进步飞快;根生胆大沉稳,清创时下刀越来越果断准确。 下午,两人便会独自驾着骡车下山。 声称是去接应“刘掌柜”派出的运输队。 实际上,他们只是到了山下的隐蔽地点,从傅芠的空间里“取出”一部分粮食装上骡车,然后再费力地拉回山上。 每一次返回,当他们赶着满载粮食的骡车出现在山口哨卡时,都能引来战士们发自内心的欢呼和感激。 闲暇时,傅芠也会和李?圣在村子里走走。 他们看到战士们在一片平整出来的雪地上刻苦操练,喊杀声震天; 看到后勤人员在想方设法改善伙食,偶尔打到一只山鸡或野兔,就能让整个营地高兴半天; 看到根据地的干部们围坐在一起,研究地图,讨论敌情,眉头紧锁却又目光坚定。 这里的生活无比艰苦,缺衣少食,武器落后,但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里都燃烧着一团火,一团为了信仰、为了家园宁死不屈的火焰。 几天相处下来,这对冒着风险送来珍贵物资和医术的“李先生”和“傅大夫”,赢得了根据地上下一致的尊敬和深厚的感情。 战士们看到他们会热情地打招呼;孩子们会好奇地围着傅芠。 根生和小梅把他们当作老师和恩人;韩政委更是将他们视为可以托付的亲密战友。 然而,离别的时候终究到了。 城里的杂货铺不能长时间无人照看,他们也担心太久不回去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在将空间里最后一批粮食“运抵”后,两人向韩政委提出了辞行。 临行前,韩政委紧紧握着他们的手,再三叮嘱路上小心,并约定好了下次联络的信号和方式。 根生和小梅更是红着眼圈,将自己晒的野菊花茶和几个舍不得吃的熟鸡蛋塞到傅芠手里。 在根据地同志们依依不舍的目送下,李?圣和傅芠驾着空骡车,缓缓驶离了那个给了他们无数感动和力量的山坳。 回头望去,雪后的群山巍峨,那个小小的营地如同星星之火,顽强地燃烧在敌后。 ~~~~~~~~ 山间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背阴处固执地留存着片片洁白。 骡车轱辘压在残雪与泥土混合的路面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单调声响。 离开了根据地热火朝天的氛围,山野间显得格外空旷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几声鸟鸣点缀其间。 傅芠裹紧了身上的厚毛毯,靠在李?圣肩上,望着道路两旁后退的枯树枝桠。 她轻叹了口气:“圣哥,算起来,咱们出来也有七八天了,你说,等回去了宁儿不会不认得我了吧?” 李?圣赶着骡子,闻言,轻笑道:“阿芠,你也太小看咱闺女了,别看宁儿小,那小脑袋瓜好使着呢,别说是七八天了,你就是一年不见她,她不光忘不了你,天天好吃好睡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想到走之前,宁儿在静宜怀里笑着给她招手再见时的情况,自己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第176章 危途相逢 “你别说,还真是,这小丫头这么小就心眼子多,知道咱俩靠不住,把静宜、忠伯哄得天天围着她转。” “不过,过年都没能好好陪两个孩子,等这次回去,也得好好补偿补偿。”李?圣抖了下缰绳道,“安儿不是想要个木枪吗?我抽空给他削一把;宁儿.......给她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 傅芠轻轻点头,正欲开口,李?圣却猛地勒紧缰绳!“嘘——”他神色骤变,示意傅芠噤声,锐利的目光投向下方一处陡峭的山坡。 坡下,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夹杂着凶厉的日语叫骂,由远及近! 两人迅速交换眼神,默契地将骡车赶至路旁岩石后隐蔽,随即匍匐在岩石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山坡下,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的年轻人正踉踉跄跄地跑着,他帽子跑丢了,头发凌乱,脸上带着血迹和污泥,但身形挺拔,动作虽然狼狈却透着一股干练。 他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开枪还击,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他身后百米开外,五六个土黄色的身影——显然是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一边追赶一边开枪,子弹打在那年轻人身边,噗噗作响,溅起阵阵尘土。 “是鬼子在追人!”李?圣低声道,眉头紧锁。 傅芠伸头张望。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那年轻人的面容,但那奔跑躲避的姿态和身形,让她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圣哥,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呢?”傅芠眯起了眼睛。 李?圣也仔细打量着,“你别说,还真是有点眼熟.......” 忽然,那年轻人在一次闪避回头的瞬间,侧脸轮廓在稀薄的日光下一闪而过。 李?圣眼神一凝,失声叫道:“是秦浩!” 秦浩,那个曾经在他们小院里,手把手教会他们使用电台,引领他们真正踏入这条隐秘战线的引路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被鬼子追杀! 此时的秦浩,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脚步开始踉跄,形势万分危急! “阿芠,”李?圣当机立断,“掩护我!枪!” 傅芠立刻会意,心念一动,一支用油布包裹,带着瞄准镜的狙击步枪瞬间出现在眼前,同时还有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 李?圣迅速匍匐到坡顶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这里视野开阔,又能很好地隐蔽身形。 他利落地揭开油布,检查枪械,推弹上膛,动作一气呵成,冰冷坚硬的枪托抵上肩窝,右眼贴上了冰冷的瞄准镜。 傅芠则自己则抽出驳壳枪,迅速占据了一个既能俯瞰下方坡地、又能监视侧面山路的位置,全身戒备。 山下,秦浩的脚步越来越慢,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一名日军士兵已经单膝跪地,稳稳地举枪瞄准,手指扣上了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从山坡上骤然响起! 不同于三八大盖的尖锐,也不同于驳壳枪的爆鸣,这声音更加沉闷,带着一种致命的穿透力! 那名正要开枪的日军士兵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钢盔上迸出一朵血花,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射击,让追击的鬼子们瞬间大乱! “狙击手!”他们惊恐地叫喊着,纷纷停止追击,慌乱地寻找掩体,朝着枪声大概传来的山坡方向盲目射击。 下方奔跑的秦浩也被这枪声惊得一愣,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有援军,并且援军占据了制高点! 他毫不犹豫地加速,冲向路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方,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李?圣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刀。 他迅速拉栓退壳,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后,第二发子弹上膛。 十字线在惊慌失措的鬼子之间移动。 “砰!” 又是一枪! 一名正试图躲到树后的日军士兵刚露出半个身子,胸口便爆开一团血雾,倒地毙命。 “八嘎!瞄准山坡十点钟方向射击!”一个鬼子军曹模样的家伙挥舞着手臂,试图组织反击。 李?圣的枪口立刻微微移动,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个明显是指挥者的军曹。 在他声嘶力竭叫喊的瞬间—— “砰!” 第三枪! 子弹从侧面击中了他的头部,叫喊声戛然而止,军曹歪倒在地,不再动弹。 剩下的三名鬼子彻底被这来自高处的死亡点名吓破了胆,死死趴在掩体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他们只是胡乱地朝山坡上方放枪,子弹啾啾地打在李?圣和傅芠前方的岩石和土坡上,溅起片片碎屑,却构不成实质威胁。 “阿芠!压制他们!让秦浩同志趁机往我们这边跑!”李?圣保持着射击姿势,大声喊道。 傅芠立刻会意,她利用岩石掩护,探出身子,用驳壳枪对着鬼子藏身的大致方向“啪!啪!啪!”连续几个精准的点射。 虽然距离较远未能命中,但成功地起到了火力压制和威慑作用,打得鬼子不敢抬头。 下方的秦浩瞅准这个机会,从岩石后猛地跃出,以之字形路线,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山坡方向狂奔而来! 李?圣则继续通过瞄准镜死死盯住那几个鬼子藏身的位置,只要有人敢冒头试图射击奔跑中的秦浩, 迎接他的就是一颗致命的子弹。 他的存在,如同一把悬在鬼子头顶的利剑,牢牢地压制住了他们。 山风、距离、目标移动..........所有因素在他脑中飞速计算、修正。 每一枪响起,必有一名鬼子倒下! 精准、高效、冷酷! 电光火石之间,三枪毙敌! 枪枪致命,毫不拖泥带水! 正在奋力攀爬的秦浩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他猛地回头,视线越过山坡,看到了岩石后方持枪而立、面色冷峻的李?圣,以及他身旁正在警惕环顾四周的傅芠。 “李同志!傅同志!竟然是你们?”秦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劫后余生的激动。 第177章 绝境援手1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绝境之中,救下他的竟是曾在禹县小院有过师生之谊的这两位! “秦浩,快上来!”傅芠立刻喊道,同时迅速上前接应。 当秦浩几乎脱力地冲上山坡,被李?圣一把拉到大石后面时,三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此地不宜久留!枪声必然惊动更多敌人,我们必须立刻转移!”李?圣迅速做出判断,语气急促。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了!”秦浩猛地抓住李?圣的手臂,“老马.......老马为了掩护我,被他们抓住了!就在后面!我不能丢下他!” 李?圣和傅芠的脸色同时一变。 还有同志落在鬼子手里! 这意味着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急。 “后面有多少鬼子?距离多远?”李?圣沉声道。 他一边问,一边锐利的目光已经投向骡车来的方向,以及更远处蜿蜒的山路,大脑飞速运转。 “是一个满编的步兵小队,五十多人!”秦浩语速极快带着焦急,“刚才追我的是尖兵班,被打死了六个,后面至少还有四十多个!他们押着老马,速度应该不会太快,但距离这里.......估计也就不到三里地了!枪声一响,他们肯定加速赶过来了!” 四十多个装备精良、穷凶极恶的鬼子! 还挟持着人质!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三人心头。 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秦浩还受了伤,体力透支。 凭借地形和突然性干掉六个尖兵已是侥幸,正面抗衡四十多个鬼子,无异于以卵击石。 气氛瞬间凝固,只有骡子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汽。 李?圣眉头紧锁,目光与傅芠对视。 傅芠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悸,但随即对李?圣点了点头,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既然让我们遇到了,人还是要去救的,但不能硬拼!”李?圣他看向秦浩,“秦浩,你还撑得住吗?把你们遭遇的详细情况,还有这附近的地形,尽可能告诉我!” 秦浩用力点头,强撑着坐直身体:“撑得住!我们是在前面黑风坳遭遇的,本来想抄近路传递一份紧急情报,没想到撞上了鬼子这个巡逻小队。 老马为了引开他们,故意暴露........这附近再往前三里左右,有个地方叫‘一线天’,路很窄,两边是陡峭的石壁,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但鬼子肯定也会加倍小心……” 就在秦浩快速描述的同时,李?圣对傅芠使了个眼色,沉声道:“阿芠,把骡车里的‘家伙’拿出来,准备干活!” 傅芠会意,立刻应了一声:“好!” 她滑下大石,跑到骡车处爬进了车厢,掀开角落里那床看起来鼓囊的厚被褥,借着身体的遮挡,意念一动——两挺沉甸甸、闪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歪把子轻机枪,以及七八颗手榴弹,瞬间出现在被褥下! 这正是他们之前端掉鬼子检查站时,缴获后藏入空间的战利品! 傅芠迅速将手榴弹拿了出来,李?圣也跳上车,两人合力将这些重火力装备搬到车下。 看到这些武器,秦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歪把子机枪! 还有这么多手榴弹! 这........这简直是一支小型突击火力的配置! 他们这骡车里,竟然藏着这样的杀器? 他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对李?圣和傅芠现在的身份和能力产生了更深的猜测,但此刻,这些疑问都被救同伴的急切压了下去。 “李?圣,你们........”秦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别问那么多,秦浩,现在救人要紧!”李?圣打断他,“阿芠,你照顾秦浩,帮他处理下伤口,补充点体力。我下去把下面那几个鬼子身上能用的东西收集一下,不能浪费!” 说完,李?圣冲下山坡,奔向那六个鬼子毙命的地方。 傅芠则从车厢里拿出水壶和根据地同志给他们准备的窝头递给秦浩,同时快速检查他手臂和腿上的擦伤,进行简单的包扎。 秦浩也确实到了极限,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又狼吞虎咽地吃下窝头,感受到热量在体内化开,体力稍微恢复了些。 他看着傅芠熟练专业的包扎手法,又看看身边那两挺机枪,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震惊,还有一丝绝境中看到希望的振奋。 不一会儿,李?圣就背着六支三八式步枪、十几个子弹盒、几颗手榴弹,以及一些干粮和水壶回来了。 他将物资扔到车上,快速道:“能用的不多,枪支和子弹倒是给咱们补充一些。阿芠,你把车上东西意整理一下,轻装!秦浩,你熟悉一线天的地形,我们边走边商量,必须在鬼子通过那里之前,赶到并设下埋伏!” 傅芠立刻点头,借着在车厢里翻找整理的机会,将部分占重量又非急需的物资,悄无声息地收进了空间,只留下必要的武器、弹药和少量干粮。 骡车再次启动,但这次不再是慢悠悠地前行,而是在李?圣的驱赶下,沿着山路奋力奔跑起来。 车厢颠簸得厉害,秦浩紧紧抓住车栏,忍着伤处的疼痛,开始详细地向李?圣描述“一线天”的具体地貌、可能的藏身点、射界以及撤退路线。 李?圣凝神静听,不时提出关键问题: “石壁有多高?能否攀爬?” “通道最窄处有多宽?能否用火力完全封锁?” “两侧有没有可供迂回的小路?” 傅芠也在一旁紧张地听着,同时默默检查着机枪的性能,将子弹压满弹斗,手榴弹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恶战中,将承担起至关重要的火力支援角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无比珍贵。 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疾驰,车轮滚滚,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冲向那个名为“一线天”的生死之地。 营救同伴,阻击数倍于己的强敌,一场极其不对称,又危机四伏的战斗,即将拉开序幕。 第178章 绝境援手 2 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压抑与紧张。 “一线天”名副其实。 两片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陡峭石壁,相对而立,中间夹着一条仅容一辆卡车勉强通过的狭窄土路。 石壁高耸,遮天蔽日,使得通道内光线昏暗,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森逼人。 路面上散落着嶙峋的碎石,骡车的木轮压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李?圣猛地勒住骡车,停在距离“一线天”入口尚有百米的一处弯道后。 这里视线受阻,可以隐藏车马。 “就是这里!”秦浩指着前方那幽深的峡谷入口,“不能再往前了,容易被发现。” “大家都下车!”李?圣低喝一声,三人跳骡下车。 傅芠将骡车缰绳套了个圈,挂在一个石柱上,以防一会儿枪弹声惊了骡车跑了。 李?圣则快速扫视着地形,大脑像精密的计算机般飞速运转,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营救方案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大家要清楚,我们只有三个人,目的是救人,不是全歼鬼子!”李?圣分析道,“硬拼我们毫无胜算,必须利用地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制造混乱,趁乱救人!” 他指着峡谷一侧相对较缓,同时布满灌木和岩石的坡地。 “秦浩,你体力消耗大,还有伤,你带一挺机枪,埋伏在这个坡上!你的任务不是杀伤,是压制! 看到鬼子大队进入峡谷,尤其是押解老马的位置明确后,听我信号,用长点射封锁峡谷后半段,制造恐慌,吸引火力!记住,打几枪就换位置,绝不能被鬼子咬住!” “明白!”秦浩重重点头,抱起一挺歪把子机枪和几个弹盒,咬着牙,迅速向指定的伏击点攀爬而去。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适合他的任务。 李?圣又看向傅芠,眼神凝重:“阿芠,你跟我到对面石壁上去!那边更陡,但视野更好,也更安全。 你负责另一挺机枪和手榴弹,听我指挥,我让你打哪里,你就集中火力打哪里!重点是打击鬼子队伍的前部和中部,打乱他们的队形!尤其是鬼子军官和机枪手,优先照顾!” “我知道了,圣哥。”傅芠用力点头。 她将另一挺机枪背在肩上,又将几颗手榴弹挂在腰间方便取用的位置。 “最关键的一步,”李?圣深吸一口气,看着傅芠和已经就位的秦浩方向,“我来负责潜入,找机会解救老马。 你们火力一响,就是我行动的信号!记住,我们的火力持续时间不会长,鬼子反应过来组织进攻后,我们必须立刻撤退! 看到我带着老马撤出峡谷,你们就立刻停火,按预定路线向黑松林方向转移,我们在那里汇合!明白吗?” “明白!”傅芠和远处的秦浩同时低声回应。 “行动!” 没有多余的话语,李?圣和傅芠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向峡谷另一侧更陡峭的石壁攀爬。 李?圣身手矫健,傅芠虽然体力稍逊,但在李?圣的帮忙下,也一直紧紧跟上。 很快,两人在石壁中段找到了一处理想的天然射击位——几块巨大的岩石交错形成的平台,前方有灌木遮挡,视野却可以覆盖大半个峡谷,特别是入口和中部区域。 傅芠迅速架好机枪,调整好姿势,将手榴弹一一摆在手边。 李?圣则伏在岩石边缘,仅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峡谷入口方向,他手中握着的,依旧是那支带着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近距离狙杀关键目标,比机枪扫射更有效。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寒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傅芠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握着机枪握把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整呼吸,目光紧紧跟随李?圣的视线方向。 突然,李?圣的身体微微绷紧,低声道:“来了!” 傅芠精神一振,凝神望去。 只见峡谷入口处,影影绰绰出现了土黄色的身影! 鬼子果然被之前的枪声惊动,加快了行军速度,呈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进入了“一线天”! 队伍拉得很长。 最前面是几个尖兵,端着枪,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石壁。 中间是鬼子的大队人马,大约三十多人,队伍中段,赫然有两个鬼子押解着一个被反绑双手、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那一定就是老马! 他低着头,步履蹒跚,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队伍后面还有断后的士兵。 鬼子军官骑在一匹东洋马上,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正不时挥舞着军刀,催促士兵快速通过这危险地带。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李?圣的狙击镜牢牢套住了那个骑马的鬼子军官,缓缓吸了口气,让呼吸平稳。 他在等待,等待最好的时机,等待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等待老马的位置处于相对安全的区域。 鬼子队伍缓缓前行,沉重的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死神的脚步声。 当队伍中部,也就是押解老马的那段完全进入峡谷,后卫也踏入入口时.......... “打!” 李?圣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清脆的枪声如同信号,打破了峡谷的死寂! 骑在马上的鬼子军官应声栽落马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 “哒哒哒!哒哒哒!”傅芠操控的歪把子机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密集的子弹如同瓢泼大雨,精准地泼洒向鬼子队伍的前端和中部! 猝不及防的鬼子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 “哒哒哒!哒哒哒!” 另一侧山坡上,秦浩的机枪也适时地吼叫起来,子弹打在峡谷后半段的石壁和路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石屑,有效地阻止了后面鬼子的前进和增援,并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敌袭!” “埋伏!有埋伏!” “机枪!在两边山上!” 鬼子队伍瞬间大乱! 第179章 绝境援手3 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胡乱地向两侧石壁开枪还击,但傅芠和秦浩的射击位都经过精心选择,极其隐蔽,鬼子的盲目射击收效甚微。 就在这枪声大作、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 李?圣如同鬼魅般,从石壁上一处不易察觉的缝隙中滑下,借助硝烟和混乱的掩护,如同离弦之箭,直扑被两个鬼子按倒在地、试图寻找掩护的老马!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手中的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两道寒芒! 那两个压住老马的鬼子根本没反应过来,便已毙命! “老马!跟我走!”李?圣低吼一声,一把割断老马手腕上的绳索,将他猛地拉起来,搀扶着他就向峡谷出口方向,沿着石壁根部的阴影处猛冲! “八嘎!人犯被劫走了!” “在那里!开枪!” 有鬼子发现了他们的动向,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子弹啾啾地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在石壁上! “阿芠!手榴弹!封锁路口!”李?圣一边奋力拖着老马前冲,一边对着傅芠的方向大吼! 傅芠会意,立刻停止射击,抓起两颗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环,在手里停顿了一秒,奋力向峡谷入口处鬼子聚集的地方扔去! “轰!轰!”两声剧烈的爆炸几乎同时响起! 硝烟弥漫,碎石横飞,试图从入口包抄的鬼子被炸得哭爹喊娘,暂时被压制住了。 “秦浩!撤!”李?圣再次大喊! 秦浩听到信号,立刻停止射击,抱起机枪,毫不犹豫地沿着预先看好的路线,向山坡后的黑松林方向撤去。 傅芠看到李?圣和老马已经快要冲出峡谷,也立刻停止投弹,最后用机枪对着鬼子混乱的人群扫了一梭子,然后毫不犹豫地背起机枪,沿着来路,向石壁上方攀爬,准备从另一侧撤离。 整个伏击战,从开始到撤离,不过短短两三分钟! 快、准、狠! 如同一次精密的外科手术! 当幸存的鬼子军官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组织起有效的火力反击和追击时,峡谷两侧的山坡上,已经只剩下袅袅的硝烟和满地狼藉的鬼子尸体。 救人的“幽灵”早已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 “一线天”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以及鬼子气急败坏的嚎叫声,在幽深的峡谷中久久回荡。 这场精心策划的营救,以绝对的劣势兵力,成功虎口拔牙,完成了一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 李?圣驾着骡车,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朝着事先约定好的汇合点——黑松林方向疾驰。 车厢里,刚刚获救的老马裹着一条旧毯子,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沉着。 他受了些皮外伤和惊吓,但并无大碍。 车轮碾过融雪的泥泞,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李?圣一边驾车,一边警惕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心里不自觉想着傅芠,两人还没这样分开过。 按照计划,她和秦浩应该分别从不同路线撤离,最终在黑松林汇合。 骡车抵达黑松林边缘,这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即使在冬季,墨绿的针叶也提供了良好的遮蔽。 李?圣将车赶进林子深处停下,跳下车,焦急地向来路张望。 没过多久,一个敏捷的身影从林子的另一侧快速接近,是秦浩。 他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但眼神明亮,见到骡车和安然无恙的老马后,明显松了口气。 “老马,你怎么样?”秦浩上前关切地问道。 “没事,皮外伤,加上有点脱力。”老马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硬气,“这次多亏了你们,特别是李同志,不然我这条老命就交待在这儿了。” 李?圣摆了摆手,目光却不时投向身后方向,眉头微蹙:“秦浩,看到阿芠了吗?” 秦浩摇头:“没有,我按计划路线撤的,没碰到傅同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松林里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骡子不安的响鼻。 按照计划,傅芠应该比他从另一条路更快抵达汇合点才对。 李?圣的心渐渐提了起来,他握着鞭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各种不好的猜测开始在他脑中盘旋。 伏击虽然成功,但难保没有漏网的鬼子尾随,或者傅芠在撤离时遇到了其他意外........ “不行,我得回去找阿芠!”李?圣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担忧,“秦浩,你驾车带着老马先往北走,绕过前面那个山头,我们在青龙背汇合。” 秦浩也知道情况不妙,立刻点头:“好!你们务必当心!” 就在李?圣检查了一下驳壳枪,准备循着傅芠的路线返回寻找时,远处山坳的灌木丛一阵晃动,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是傅芠! 她背着那挺沉重的歪把子机枪,步履有些踉跄,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泥土和汗渍,棉袄也被树枝划破了几处。 “阿芠!”李?圣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下,一个箭步上前,利落地接过她肩上的机枪。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扶着傅芠胳膊的手在微微发颤,“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傅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喘了几口气,“没事,圣哥,别担心,就是从石壁后面下来的时候,有一段路特别陡滑,藤蔓也多,绕了点远,耽误了时间。”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不想让他担心自己为了加快速度,差点失足滑落的风险。 李?圣仔细打量她,见她确实不像受伤,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哎哟,我的小祖宗,往后可不能再让你离开我视线范围办事了,真要了我的老命!” “我真没事,”傅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却甜丝丝的,“快走吧,这儿不安全。” 这时,秦浩和老马见傅芠平安回来,也松了口气,凑上来打趣了几句。 李?圣嘴上回着调侃,扶着傅芠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都上车!咱们走。”他转头对傅芠道,“你跟我坐车辕,我得看着你。” 三人重新汇合,骡车再次启动,沿着林间小路,朝李?圣所说的青龙背方向驶去。 第180章 毒蛇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蜿蜒在林间山坳中的小道。 车厢里,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 李?圣一边驾车,一边对着车厢内的秦浩道:“秦浩,被褥下面有水和吃的,拿出来给大家分了,补充一下体力。” 秦浩应了一声,在被褥下摸索,果然找到了一个布包,里面有几个硬邦邦的杂面窝头和两个军用水壶。 他留下个水壶和两个窝头,又探身把剩余的递给前面的李?圣和傅芠。 傅芠接过窝头,没有立刻吃,她侧身把军用水壶和空间里的互调了一下。 拧开盖子,先递到李?圣嘴边,低声道:“圣哥,你先喝两口,暖暖身子。” 李?圣正专注看路,感受到唇边的触感,侧头张开嘴让傅芠喂了一口。 他微微一愣,温热的奶液滑入喉咙,不是水,竟然是傅芠存下来给两个孩子喝的牛奶。 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将水壶推回给傅芠,“你也喝,别光顾着我。” “你再喝两口。”她又喂了上去。 李?圣又喝了两口就不再喝了,傅芠这才就着壶口也喝了两口,然后将盖子拧紧,收入空间换了水壶。 俩孩子的口粮,能省一点是一点。 傅芠靠在李?圣身上,咬着窝头,看似随意地问道:“秦浩,你们这次........是执行什么任务?怎么会在这边遇到鬼子的巡逻队?现在这年月,眼看青黄不接,鬼子扫荡按理说没那么频繁才对。” 1941年初的河南,形势确实复杂。 去年的灾害影响仍在延续,春荒已现端倪,饥民遍地。 日伪军一方面加紧了对占领区粮食的搜刮和掠夺,实行残酷的“以战养战”; 另一方面也因为兵力问题和资源紧张,大规模扫荡相比前两年有所减少,但小股部队的巡逻和清乡更加频繁、狡猾。 秦浩和老马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凝重。 秦浩沉声道:“我们原本是奉命,要从伊洛方向,穿过这片山区,前往太行山根据地,传递一份紧急情报。” “紧急情报?”李?圣心中一动。 老马接口道,“是的,是关于日军近期可能发动的一次大规模‘扫荡’的初步部署和兵力调动情报,我们的人冒死从敌人内部传出来的,非常重要,必须尽快送到太行首长手中,以便提前做好准备。” 傅芠闻言,眉头微蹙,插话道,“这么重要的任务,护送路线应该是绝对保密的才对。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巧,在这偏僻的山里,正好撞上这种有规模的巡逻队才对?” 李?圣目光一凛,傅芠的话点醒了他。 他沉声道:“阿芠说得对!这也太巧了!鬼子像是早就知道你们的行进路线,专门在等你们.........自投罗网!”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骡车颠簸的声响。 秦浩和老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秦浩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之前的细节,“你们这一说........还真是!我们刚翻过老鸹岭,进入这片谷地没多久,就撞上了这股鬼子! 他们装备精良,反应迅速,而且一照面就试图包围我们,战术目的非常明确!根本不像是一般的巡逻队,更像是有备而来!要不是老马经验丰富,及时发现不对劲,让我们分开走,恐怕.......”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结果可想而知,情报送不到,他们两人也必死无疑。 李?圣和傅芠心中同时一凛! 这个推测如果成立,那意味着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两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李?圣缓缓道,“这个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我们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禹县经营多年的联络点接连被破坏,牺牲了不少同志,包括我们禹县之前的负责人‘老槐树’同志。 当时内部就有过猜测.........很可能隐藏着一个级别不低、知道很多核心机密和交通线的叛徒!但此人极其狡猾,一直没能把他揪出来.........” “叛徒?!”秦浩脸色骤变,失声低呼。 老马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我们一路上已经非常小心,绕了好几个圈子,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要不是遇到你们..........” 这个猜测让他们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所有使用原有联络渠道和行动路线的同志,都时刻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秦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这个情况,你们上报给组织了吗?” “上报了,”李?圣道,“上级也很重视,一直在暗中调查。但这个叛徒隐藏得太深,反侦察能力很强,而且很可能还在关键位置上,调查一直进展缓慢,没能锁定确切的目标..........” 傅芠补充道,“根据我们掌握的一些线索分析,这个叛徒对我们很多秘密联络点的位置、启用方式、人员转移的备用路线都非常熟悉。 你们这次的任务级别高,路线恐怕也属于核心机密之一,他很可能知情,或者有权限接触到相关信息,从而推断出你们大致的行进方向和可能选择的路径。” 骡车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单调的声响和穿过林隙的呜咽风声。 叛徒的阴影如同无形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自己人的背叛,往往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加致命,也更加令人痛心疾首。 最终还是李?圣打破了沉默,“现在想太多无益,当务之急,是确保你们和情报的安全,原来的路线不能再走了,敌人很可能在前面还有埋伏。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浩看向老马,老马沉吟片刻,说道:“原计划是到前面三十里外的大王庄,通过那里的交通站中转。现在看来,大王庄恐怕也不安全了。” 第181章 归途见闻 李?圣闻言,略一思索,果断道:“这样,既然原来的路线风险太大,不如先跟我们回韩政委的根据地暂避。 一方面,你们身份已经暴露,在外也危险;另一方面,韩政委那里有直接与上级联系的秘密渠道,或许可以通过更稳妥的方式,将情报尽快转送出去。你们看怎么样?” 秦浩和老马对视一眼,眼下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眼下形势危急,他们身上有伤,目标已经暴露,继续按原计划行进风险太大。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秦浩郑重地道。 “都是自家同志,说什么麻烦不麻烦,见外了。”李?圣挥了下鞭子,骡车加快了些速度。 一天后,李?圣和傅芠安全地将秦浩与老马送到了韩政委的根据地,并将此次缴获的几支三八式步枪和部分弹药也一并留给了部队。 妥善交代完毕后,两人才告别众人,驾着骡车,重新踏上了返回禹县的路。 ~~~~~~~~ 这一次,归途显得平静了许多。 时值一九四一年正月,中原大地饱经战火摧残,又逢去岁收成不佳,沿途景象愈发显得萧索。 村庄大多破败,土墙上残留着弹孔和标语。 还在过年中,确能看到田野里有不少面黄肌瘦的百姓在翻捡着冻土,试图找到一点过冬的根茎。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更添几分凄凉。 “唉,这世道.......”傅芠看着车窗外荒芜的田野和远处冒着黑烟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她来自后世,虽然知道这段历史的艰难,但亲眼所见,感受更为深刻刺痛。 李?圣面色沉郁,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鬼子搞‘以战养战’,对粮食的控制越来越严了。加上连年天灾人祸,老百姓的日子........真是难啊!” 正说着,前方道路上出现了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伪军押着几辆牛车,正从一个不大的村子里出来,牛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显然是刚征缴来的粮食。 几个村民跟在后面,苦苦哀求着,却被伪军粗暴地推开,甚至用枪托驱赶。 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哀告声、伪军的呵骂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乱世凄景。 李?圣眼神一冷,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让骡车远远地跟在那队抢粮的伪军后面。 傅芠看着那些被抢走的粮食,又想到根据地同志们时常面临的断粮危机,再想到自家秘道石室里也空了,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压低声音,对李?圣说:“圣哥,你看.........这些粮食,要是能落到咱们自己人手里,该多好。” 李?圣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仔细打量着那队伪军,大约有十几人,押送着三辆牛车,行动速度不快,警惕性也一般。 他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城外土路,相对偏僻,再往前不远有个岔路口,一边通往县城,另一边则通向一片地势复杂的丘陵地带。 “你的意思是.......”李?圣看向傅芠,“用你的那个.......?” 傅芠点了点头,“他们人不多,咱们不用硬抢,只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制造点混乱,趁他们不注意,我就能把粮食‘搬’走大部分,给他们留下点空袋子或者沙土充数。等他们发现,咱们早就没影了。”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但也极具诱惑力。 这些粮食对敌人来说可能只是例行公事的缴获,但对根据地和饥荒中的百姓而言,却是救命的希望。 李?圣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风险在于,一旦失手,暴露了傅芠的能力或者他们自身,后果不堪设想。 但好处也是巨大的,不仅能打击敌人,更能获得实实在在的粮食。 “干了!”李?圣很快做出决定,“但不能在这里动手,太靠近村子,容易牵连百姓。跟紧他们,等到了前面那片丘陵地带,找个拐弯或者视野不好的地方再动手。我们得计划一下细节.........” 两人一边远远跟着伪军队伍,一边低声商议起来。 傅芠的空间能力是核心,但需要李?圣制造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事件”,哪怕只有几十秒的混乱,也足够她完成“搬运”。 他们设想了多种方案,比如制造走火假象、利用地形投掷石块制造响声等等。 然而,跟了一段路后,李?圣却轻轻拉住了缰绳,让骡车停了下来。 他眉头微蹙,看着前方那队逐渐远去的伪军和粮食车,缓缓摇了摇头。 “怎么了?圣哥?”傅芠疑惑地问。 “时机不对。”李?圣沉声道,“我们刚护送秦浩他们回来,虽然绕了路,但难保没有敌人的眼线。 现在贸然动手,太突兀了,容易把我们自己和刚建立起来的联络渠道都置于危险之中,为了这几车粮食,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顿了顿,看向傅芠,“而且,我们离家十来天了,年都没能陪宁儿和安儿过。孩子们肯定想我们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地回去,确认家里的情况,稳住我们自己的根基。搞粮食.......以后还有机会,从长计议。” 傅芠听了,也冷静下来。 她知道李?圣考虑得更为周全。 一时的意气用事,可能会带来无法挽回的损失。 对孩子的思念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宁儿委屈的小脸和安儿懂事的样子。 “你说得对,”傅芠点了点头,压下心中那份跃跃欲试,“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咱们先回家。” 李?圣最后看了一眼那队抢粮伪军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这笔账,他记下了。 两人放弃这次临时起意的行动,驾着骡车,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接受城门口伪军的盘查,顺利进入了禹县城。 虽然没能夺回粮食,但安全返回禹县,还是让两人松了口气。 尤其是想到即将见到分别十余日的孩子,心中的阴霾被冲淡了不少。 第182章 筹谋 骡车穿过熟悉的街道,最终停在了城东小院紧闭的门前。 门上残留的春联红纸在寒风中微微飘动,透着一丝年节尾声的寂寥。 听到外面熟悉的牲口响鼻和停车声,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忠伯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探了出来。 当昏黄的暮色照亮门外风尘仆仆的两人时,忠伯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作了巨大的惊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连忙将门完全打开:“少爷!少奶奶!你们可算回来了!可把家里人惦记坏了!” “忠伯,我们回来了。”李?圣笑着将骡车赶进院子。 听到声音,静宜、小草和泥鳅也从屋里跑了出来,脸上洋溢着喜悦。 “哥!嫂子!” “少爷,少奶奶!” 最激动的莫过于两个孩子。 安儿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屋里冲出来,虽然没有扑上来,但站在不远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和思念。 而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宁儿,则在静宜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伸着两只小胳膊,“娘、娘”地朝着傅芠的方向倾身。 “哎呀!娘的乖宝!”傅芠的心瞬间化了,连忙上前从静宜怀里接过闺女,不停地亲着她的小脸蛋,“可想死娘了。” 宁儿感受到母亲熟悉的怀抱和气息,委屈地抽噎了几下,小脑袋在傅芠颈窝里蹭了蹭,小手紧紧抓着傅芠的衣襟,不肯松开。 李?圣也弯腰,一把将眼含期待的安儿抱了起来,捏了捏他的小脸:“安儿,想爹了没有?” “想。”安儿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带着浓浓的依赖。 忠伯乐得合不拢嘴,赶紧招呼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头冷!泥鳅!泥鳅!快过来,把骡车牵到棚子底下,仔细卸了套,喂上草料和水!” 泥鳅响亮地应了一声,小跑着过来接过缰绳。 忠伯又转头对着小草道:“小草!赶紧的,把咱过年特意留着的白面拿出来,给少爷少奶奶擀面条,要细细的,多卧两个鸡蛋!再烧些热水,好好洗洗这一路的寒气!” “哎,我这就去。”小草脆生生应着,麻利地跑向厨房。 傅芠一听要烧热水,忙跟着道:“小草,热水多烧点,我得好好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连日奔波,又是手术救人又是山林奔袭,她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和山野的寒气。 “好嘞!少奶奶放心,热水保管够!” 小草笑呵呵地应着。 一家人簇拥着他们进了堂屋。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忠伯忙着沏茶,静宜则帮着把骡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又赶紧去收拾屋子。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小院因为两位主人的归来,充满了久违的忙碌与生气。 李?圣接过热茶喝了口,开口问道:“忠伯,我们不在这些天,家里一切都好?铺子那边,还有阿默他们几个小子,没惹什么事吧?” 忠伯笑道:“家里一切都好,少爷放心。铺子那边,这不过了年还没出正月十五,按老规矩,许多店铺都还歇着,咱们杂货铺也没正式开门,只留了阿默、狗子几人轮流在那边看着门户,应个急。 今个,人都出去打听消息去了,这不一直不见你们回来,大家伙都坐不住.......天快黑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李?圣点点头,他和阿芠走的时候说好了五六天就回,这都快十来天了,家里急也正常。 他又问了些街面上的风声,忠伯将听来的,关于鬼子兵营和伪军驻地的调动似乎比年前频繁了些,出城巡逻的车辆也多了,以及城里要饭的人越来越多等情况一一说了。 李?圣听了默默记在心里。 热水很快备好。 傅芠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的居家棉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脑后,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李?圣也就着傅芠洗剩的热水简单的洗了一下,刮了胡子,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静宜和小草手脚麻利,没多久就端上了热腾腾的饭菜:地道的手擀面,浇上香浓的羊肉臊子,配上爽口的腌萝卜条,简朴却无比熨帖肠胃。 吃饱饭后,奔波数日的疲惫渐渐涌上,李?圣交待忠伯阿默几人回来叫醒他,就和傅芠回房休息。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阿默几人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听说李?圣和傅芠回来了,这几个日渐沉稳的小伙子也难掩激动。 忠伯叫醒了李?圣,傅芠也跟着起来了。 油灯下,阿默几人看到李?圣和傅芠,脸上都露着笑容,“少爷,少奶奶,你们回来了!” “阿默你们几人坐。”李?圣点头示意他们坐下,忠伯给他们倒上热水。 “这些天,城里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李?圣问道。 阿默喝了口水,低声汇报:“您和少奶奶不在的这些天,表面上还算平静,不过鬼子和伪军衙门那边,似乎比年前更忙活了,进出的人和车都多了些。 另外,街面上讨饭的、拖儿带女逃难来的,好像也比往年这时候多,听口音,不少是从北边、东边过来的,说是老家待不下去了。”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这印证了他们路上的见闻,局势在进一步恶化。 李?圣沉吟片刻,对阿默几人道:“阿默,交给你们一个新任务,要做得隐蔽,找可靠的人。” “少爷,您吩咐。”阿默几人立刻坐直了身体。 “现在春荒眼看要来,鬼子和伪军对粮食的控制肯定会越来越严。”李?圣沉声道,“我需要你们,利用在街面上的时间,不着痕迹地留意城里和城外几个主要日伪粮仓、物资仓库的动向。” 他详细说道:“比如,哪个仓库最近进出车辆特别频繁?守卫有没有突然增加?有没有听到关于粮食调运的风声? 哪怕是搬运工抱怨活儿多、或者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之类的细枝末节,都可能有用。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能引起任何人注意,就是闲聊,听墙角。” 第183章 元夕灯暖 阿默听得眼睛发亮,他脑子活络,立刻明白了李?圣的意图,这是要对鬼子和伪军的物资下手? 他用力点头:“明白了,少爷!就是要搞清楚鬼子把粮食都囤在哪儿,看守严不严,有没有机会.......或者,摸清他们的粮食调度规律。”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圣赞许地点头。 一旁的狗子也忍不住插话,他更熟悉市井三教九流:“少爷,这事您放心,我们认识几个常在城隍庙和西关混的小乞丐,还有火车站那边扛活的,消息都挺灵通,人也还算靠得住,给点吃的或者几个铜子,让他们留心这些不费事。” “嗯,”李?圣嘱咐道,“一定要谨慎,分开找不同的人问不同的方面,别让他们觉察到是我们在背后打听,要做得自然,长期留意。” “明白!少爷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阿默和狗子都郑重地应下。 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打听,背后可能关联着重要的行动。 傅芠在一旁补充道:“注意安全是第一位的,宁愿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也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对那些接触的人,也要多留个心眼。” “是,少奶奶,我们会小心的。” 几人这才退了下去。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细微声响。 两人回到卧室上了床,宁儿在床里边的小被窝里睡的香甜,傅芠仔细将她的被角轻轻掖了掖。 她转身对着李?圣,轻声问道:“圣哥,你今天特意交待阿默他们这些.........是不是想对白天看到的那批粮车下手?” 李?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低声耳语道:“不止那一批,阿芠,我们这次出去,看到了根据地同志们缺衣少食的艰难,更看到了鬼子伪军对老百姓敲骨吸髓般的盘剥。 粮食,在这年月就是命。我们的力量有限,不能像根据地同志那样正面抗衡,但像你说的,我们可以做一根‘钉子’,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狠狠地扎一下! 截了他们的粮,既能打击他们的补给,削弱他们的力量,又能给我们自己,给根据地的同志们储备一些救命的物资。这是一举两得!” 傅芠在他怀里舒服地窝了窝,点头道:“那我们就多做准备,等阿默他们把情况摸得更清楚些,我们就找准机会动手。不过.........”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咱们‘薅羊毛’可不能总在一只‘羊’身上薅,得多换换地方,不然鬼子该急眼了,也容易暴露咱们的手段。” 李?圣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就你机灵,放心,你男人心里有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道理我懂。 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还有你空间的秘密,绝对不能暴露。所以我们要想全,想万一,最好是做得像是流窜作案,或者干脆伪装成黑吃黑、内部贪墨,让鬼子摸不着头脑。” “嗯,这个主意好,到时候你好好想想,你脑袋瓜好使!”傅芠笑着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这‘仓库管理员’可是关键岗位,你可得好好巴结我,不然我不给你开门。” 李?圣低笑,收紧手臂,在她耳边用气声说:“那必须得巴结,今晚就先好好‘巴结’一下咱们的傅大管理员..........” 温热的呼吸和暗示性的话语让傅芠耳根发烫,屋内春意渐浓。 ~~~~~~~~~ 接下来的几天,年味儿随着元宵节的临近,似乎又被重新唤起了一些。 尽管时局艰难,物资匮乏,但老百姓对团圆的期盼和对新一年顺遂的朴素愿望并未完全熄灭。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禹县县城里,比起往年自然是冷清了许多,大户人家不敢太过张扬,但一些主要的街道上,还是挂起了一些简易的灯笼,多是纸糊的,画着简单的花鸟或写着“五谷丰登”、“太平有象”之类的吉语。 城隍庙前有一小片空地,算是灯市,聚集了些卖糖人、面灯、简易玩具的小贩,也有几户人家抬出了自扎的鲤鱼灯、莲花灯,引得孩童们围着打转。 李?圣和傅芠决定弥补过年未能陪伴孩子的亏欠,带着安儿和宁儿也来逛灯市。 李?圣让安儿骑在自己脖子上,看得更远;傅芠则用厚实的披风裹着宁儿,抱在怀里。 安儿过完年就六岁了,比同龄孩子显得更沉稳些,但看到那些闪烁的灯火和有趣的玩意,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只是紧紧抓着李?圣的头髮,并不吵闹。 “爹,那边有个走马灯,上面画着三国故事呢。”安儿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克制的兴奋。 “走,咱们靠近些看。”李?圣顺着安儿的指引走去。 宁儿在傅芠怀里,只露出张小脸。 快一岁半的小家伙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小手指着热闹的街景,奶声奶气地问个不停: “娘........亮亮.......?” “乖宝,那是灯笼。” “咚咚.......?” “那是在打鼓呢。” 走到一个灯笼摊前,宁儿指着一个兔子灯:“爹爹!兔兔!兔兔!” 摊子上挂着一排手工扎的兔子灯,白纸糊的身子,红纸贴的眼睛,虽简陋却憨态可掬。 “买!”李?圣毫不犹豫地掏出铜板,“老板,要两个——一个兔子灯,再要那个龙灯。” 他将威风凛凛的龙灯递给肩上的安儿,又把小巧的兔子灯递到傅芠手里。 宁儿看着兔子灯,笑得见牙不见眼。 “安儿喜欢吗?”李?圣仰头问安儿。 安儿用力点头,却又小声道:“爹,很贵吧?咱们有一个就行了.......” “不贵,今天过节。”李?圣拍拍安儿的腿,“你喜欢就好。” 往前走了几步,宁儿指着糖葫芦,“爹爹,甜........” “买!” 李?圣再次掏钱,直接买了两串。 第184章 蛛丝马迹 安儿接过后先道谢,宁儿则迫不及待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糖壳,随即满足地眯起眼睛。 接着,小姑娘做了一件让李?圣心都化了的举动——努力举高手里的糖葫芦,递到李?圣嘴边。 “爹爹,吃.......甜.......” 李?圣愣了一下,他素来冷硬的眉眼此刻柔软得不可思议,就着宁儿的小手,咬下一颗山楂。 糖壳的甜和山楂的酸在口中化开,可再甜也比不上此刻心中的甜。 傅芠见宁儿把李?圣哄的都快找不到北了,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真是个小马屁精,这么小就知道讨好你爹爹了。” 宁儿听不懂“马屁精”是什么意思,但见爹爹笑了,娘也笑了,自己也跟着咯咯笑。 安儿见状,也把自己的糖葫芦递过来:“爹,娘,你们也吃。” 李?圣和傅芠各尝了一颗,傅芠柔声道:“咱们安儿真懂事。” “爹爹,不恼虎.......”宁儿又指着卖布偶的摊子,把“布老虎”说成了“不恼虎”。 “买!” 李?圣第三次掏钱,选了个最精神的布老虎。 傅芠看着李?圣阻止道:“好了,不能再买了啊!可不能把她惯坏了。” “一年就惯这一回。”李?圣笑着,伸手揽住傅芠的肩,“再说,我就这一个宝贝闺女,不该惯着吗?” 安儿在李?圣肩上挺直了小身板,认真道:“爹,我长大了挣钱,也给妹妹买好多好多玩具。” “好,”李?圣高兴道,“爹等着。” 夜色渐深,灯笼的光在寒风中摇曳。 宁儿玩累了,趴在母亲怀里打瞌睡,手里还紧紧攥着布老虎的尾巴。 安儿也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努力提着那盏龙灯。 李?圣扛着安儿,傅芠抱着宁儿,一家四口慢慢往回走。 “今天高兴吗?”傅芠轻声问。 “高兴。”李?圣看着傅芠,眼里映着暖光,“等太平了,每年都带他们来看灯。” “嗯,每年都来。” 街角的阴影里,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手中的糖葫芦和灯笼。 傅芠脚步顿了顿,李?圣会意地点头。 两人折返摊子,把剩下的铜板全换成了糖葫芦,分给那些孩子。 在这烽火连天的岁月,这样简单的幸福,足以让人坚定地相信——春天总会来的,太平总会来的。 而他们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孩子们能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吗? ~~~~~~~~~ 年节的气氛随着正月十五的过去而迅速消散,生活重新回到紧张而现实的轨道。 街面上的店铺陆续开门营业,“兴隆杂货铺”的招牌也重新挂了起来。 铺子不大,但货品还算齐全,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到些便宜的布匹、日用杂货都有,主要做街坊生意。 有时,傅芠会带着宁儿和安儿来铺子里。 宁儿已经能稳当走路,但更多时候是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来往的客人。 安儿学习认真,沉稳懂事。 李?圣有意培养他,闲时会考校他认字、算数。 这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洋洋的。 李?圣拿着账本,随口问正在柜台边用小石子练习写字的安儿:“安儿,昨天教你的算数,还记得吗?” 安儿立刻放下石子,“记得。” 李?圣问道:“铺子里进了一袋米,重五十斤,每斤卖八个铜子,这一袋米能卖多少钱?” 安儿蹙起小眉头,努力地心算着,嘴里念念有词:“五八四十........是四百个铜子吗?爹?” 他虽然算得慢,但逻辑清晰。 “对,安儿真聪明。”李?圣鼓励道,又出了道稍难点的题。 傅芠在一旁抱着宁儿,看着两人互动。 宁儿似乎也在听,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偶尔还跟着安儿发音模糊地模仿一两个字,逗得傅芠忍俊不禁,心想这小丫头耳朵还挺灵,记忆力似乎也不错。 平静的生活下,情报的收集工作却在悄然进行着。 阿默和狗子带着石头、小豆子和泥鳅,按照李?圣的吩咐,以各种身份和方式,零敲碎打地汇集着信息。 这天,阿默几人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 见铺子里有客人,他们没有立即汇报,而是装作整理货物,等客人走了才走过来。 “少爷,有消息了。” 阿默压低声音:“打听清楚了,鬼子从南边运来的、还有从各处搜刮的粮食,大部分进了城东的‘三井洋行’仓库和原来县衙的旧粮仓,这两个地方守得最严,白天晚上都有鬼子兵站岗,还有狼狗。” 李?圣示意他们坐下细说。 阿默继续说,“不过,我还听一个老搬运工喝多了抱怨,说有些‘次等的’或者‘快霉了的’粮食,会先放在西门外那个废弃的砖窑厂旁边的临时围栏里,那里的看守松一些,主要是伪军,晚上就五六个人。” 小豆子补充道,“少爷,我去过砖窑厂那边,那围栏我去看过,就是个破棚子加一圈铁丝网,门口有个木头岗亭,确实就五六个二狗子,太阳一落山就钻岗亭里烤火,不怎么出来。 棚子后面墙根都是杂草,有个地方铁丝网都锈断了,也没人修。” 狗子接话道:“我跟西关那几个小乞丐混熟了,给他们买了两次烧饼。他们说,经常看到有马车半夜从北门那边悄悄出去,车上盖得严严实实,但能闻到粮食味,去的方向好像是往北边山里驻军据点送的。押车的不多,有时候就一个小队的伪军。” 泥鳅补充了运输规律:“鬼子往山里据点送粮,一般是逢五、逢十的日子,或者他们上头有命令的时候。有时候车队大,有时候就两三辆车。 走的是老官道,但要经过一段两边都是树林子的路,那段路挺僻静。” 石头也说了他打听到的:“城里‘三井仓库’最近进出车特别多,但搬出来的好像不全是粮食,还有些木箱,不知道装的什么,搬东西的苦力说箱子死沉。” 第185章 暗流与抉择1 李?圣和傅芠认真地听着,不时打断询问细节,并在心中快速分析、印证。 这些看似零散的消息,逐渐拼凑出日伪粮食存储、转运的大致轮廓:核心仓库守卫森严,不易下手;临时堆放点防守松懈,但可能粮食质量不佳或数量有限;运输线存在规律和薄弱环节。 “大家做得很好,这些消息都非常有用。”李?圣肯定地道,“记住,一切照旧,不要表现得对粮食问题过分关注。继续留意,特别是运输时间和路线,还有那些伪军守卫的换班、偷懒规律,越细越好。。” 几人得到表扬,都很振奋,领了新的指示后各自散去。 又过了几天,狗子带回来一个重要消息:“少爷,少奶奶,我打听到一个事,跟粮食有关,但不知道有没有用。” “说来听听。”傅芠正在教安儿认字,闻言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三字经》。 “是城西‘永丰’米行的事,老板姓钱,叫钱有财。”狗子语气带着鄙夷,“这家伙表面上是正经粮商,实际上早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了! 他最近在暗地里疯狂收购粮食,不管好赖,见粮就收,出的价比市面高不少,收来的粮食,一转手就高价倒卖给日本人,赚黑心钱!” 傅芠闻言,眉头一皱:“难怪前两天有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生面孔来铺子里,拐弯抹角打听我们有没有多余的粮食想出手,价钱好商量。 我当时就觉得蹊跷,咱们这小杂货铺,哪来大批粮食?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仅如此,”狗子压低声音,“我听一个常在‘永丰’米行后巷翻垃圾找吃的的老乞丐说,他偷听到米行里一个伙计抱怨,说东家催得紧,让他们拼命收粮,库存都快堆不下了,好像要搞什么大‘动作’,得备足‘货’。” 李?圣眼神锐利起来,沉思片刻:“这个钱有财.........继续盯着他,想办法弄清楚他收购粮食的最终去向,还有,他所谓的‘大动作’,到底是什么? 同时要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这人能跟鬼子搭上线,必定不是省油的灯。” “明白!”狗子郑重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各种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 石头打听到,城里的日军似乎在秘密调整部署,有小股部队常在深夜调动,车辆进出军营频繁,但去向不明; 小豆子从几个在酒馆喝醉了发牢骚的伪军那里听说,他们这个月的口粮又被上头克扣了,发下来的都是陈米糙面,还掺了沙子,吃得人拉肚子; 连泥鳅都在乞丐堆里听到了关于粮价又要上涨、老百姓更难活的议论。 “看来,粮食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严重。”晚上打烊后,小院卧室里,宁儿已经睡熟。 李?圣和傅芠就着油灯,对着铺在炕桌上的简易地图和写满符号的纸张,进行着深入的分析。 傅芠用炭笔在纸上勾勒着关系图,“‘三井仓库’频繁出入的沉重木箱,钱有财疯狂高价收粮,日军秘密调兵,伪军内部克扣军粮导致怨气,粮价异常波动........这几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我怀疑,”李?圣指着地图,“日军可能正在筹备一次规模不小的军事行动,而且很可能和秦浩他们说的情报有关,所以提前储备粮食,而这个钱有财,就是他们推在前面的白手套,负责在市面上搜刮粮食,掩饰他们的真实意图和需求。” “那我们如果成功截了他们的粮食,”傅芠眼睛一亮,放下炭笔,“岂不是直接打乱了他们的备战计划?哪怕只是截下一部分,也能造成他们的补给困难,延缓甚至破坏他们的行动!” “没错,”李?圣点头,“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都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备足粮草去祸害我们的队伍和百姓。” 两人在昏黄摇曳的油灯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打乱敌人的计划,削弱他们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种最直接有效的打击。 “那么,选哪个目标下手最合适?既能达到目的,又能最大限度保证我们自身安全?”傅芠将目光重新投向画满标记的草纸和地图。 李?圣的手指在几个标记点上划过:“‘三井洋行’和县衙旧仓是硬骨头,现在去碰不明智。钱有财那边,虽然囤积粮食,但都在城内,动手容易暴露,而且他是汉奸商人,警惕性不会低。”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地图边缘两个不那么起眼的位置,“目前来看,最实际的目标有两个:一是西门外废弃砖窑的临时堆放点,二是往北边山里据点运送粮食的车队。” “砖窑点防守松懈,容易得手,”傅芠迅速接上分析,“但粮食可能质量差、数量也有限。而且得手后,那么多粮食如何搬运、藏匿是大问题。 那里离城墙不远,一旦惊动敌人,追查起来范围很小,我们容易暴露。” “运输车队在路上,地形对我们有利,可以选在僻静路段设伏,”李?圣接着道,“粮食肯定是好粮,而且是正要送往一线的,但押运兵力不确定,万一有鬼子押车就麻烦了。 而且,只要动手,不管成不成,鬼子肯定会立刻加强沿途所有运输线的戒备,我们再想动下次就难了。” 李?圣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计算:“第一次行动,意义重大。必须确保成功,而且要干得漂亮,尽量撇清与我们、与根据地的直接关联,让敌人摸不着头脑,怀疑是内部问题、土匪、或者黑吃黑?砖窑点.........或许可以制造一点‘意外’。” “你是说..........”傅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比如,看守的伪军玩忽职守,导致粮棚‘意外’失火,粮食‘恰好’被烧个精光?或者.......有‘饥民’哄抢,引发混乱,粮食在混乱中‘丢失’?” 第186章 暗流与抉择2 “对。声东击西,或者祸水东引。”李?圣点头,“我们需要更详细的砖窑点平面图、伪军换班和偷懒的具体时间,最好能知道他们晚上在岗亭里具体干什么。 还有,那附近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河沟、树林,或者能制造‘巧合’的要素。这些,阿默他们还得继续下功夫,摸得越细越好。” “至于运输车队,”傅芠将思绪转向另一边,“要选一个他们防备最松懈、我们撤退最方便的时间和路段。 狗子提到的那段两边都是树林的老官道路段,听起来不错,但需要知道他们下次运输的具体时间、车辆数量、押运人数和武器装备,甚至他们的精神状态。” “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李?圣道,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日期标记,“好在现在刚开春,鬼子的大动作估计还要准备一阵,我们还有时间筹划。阿芠,你这几天想想,我们需要准备哪些东西,既要实用,又不能太扎眼。” “嗯,工具、伪装、火源、交通工具、藏匿点........都得考虑进去。”傅芠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有些东西,我们得提前从‘那边’准备好。” 傅芠又接着道:“圣哥,这个钱有财,我们真的不对付他吗?如果确定他是为日军大规模收粮的关键人物,打击他,就等于掐断了鬼子的一条重要搜粮渠道,影响可能更大。而且,我们可以弄得像是黑吃黑或者仇杀,迷惑敌人。” 李?圣握住她的手,“阿芠,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钱有财,还有‘三井洋行’和县衙旧仓那两处硬骨头,不是不动,是时候未到。 这些目标危险系数太高,牵涉更深,没有周密成熟的计划和足够的把握,不能轻易动。我们现在力量还单薄,不能硬拼,等机会成熟,摸清了规律,抓住了破绽,这些毒瘤,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嗯,听你的。”傅芠点点头,将有些躁动的心思按捺下去。 李?圣的沉稳总是能让她感到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兴隆杂货铺”的日常依旧平静。 忠伯笑呵呵地招呼着街坊,阿默几人忙里忙外。 但在这一片祥和的表象之下,信息的汇聚变得更加频繁、精准,如同无形的蛛丝,悄然编织着一张猎网。 阿默设法接近了一个在砖窑点轮过岗的伪军士兵,用两瓶烧酒套出了详细的换岗时间表:晚上八点交接,后半夜两点到四点那班人最容易打瞌睡,岗亭里的煤油炉子常常彻夜不熄,用来热酒取暖。 他还搞到了一份潦草的棚区草图,标明了粮垛的大致位置和那个锈断的铁丝网缺口。 小豆子和泥鳅装作捡柴的孩子,把砖窑点周围的地形摸了个遍,发现棚子后面不远有一条干涸的河沟,直通远处一片乱葬岗,沿途多有灌木荒草遮蔽,极为隐蔽。 这个发现让李?圣和傅芠精神一振——这简直就是一条为他们量身打造的撤离和转运路线! 他们的秘道出口就在乱葬岗。 这意味着,从砖窑点得手的粮食,可以通过傅芠的空间能力进行“中转”,神不知鬼不觉地存入秘道石室,彻底解决搬运和藏匿的大难题。 狗子那边也传来了关于运输车队更确切的消息:下次往北山据点送粮,就定在四天后的傍晚出发。 据他收买的小乞丐从伪军伙夫那里听来的消息,是因为山里据点催得急,说存粮见底了。 车队规模不大,就三辆马拉的大车,每辆车配一个车夫。 押运的兵力是一个不满编的伪军班,大约十二三人,由一个小班长带队。 武器装备就是普通的步枪,每人子弹也不多,没有机枪之类的重武器。 路线就是走老官道,预计天黑前后会经过那片树林路段。 “四天后........傍晚........野狼沟.........”李?圣和傅芠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地图和情报,反复推演、权衡。 “砖窑点那边,”傅芠提出初步设想,“伪军后半夜两点到四点最松懈,尤其是天快亮前那一阵,我们可以利用那个铁丝网缺口潜入。 我的空间有十个一立方的格子,如果全装粮食,大约能装一万五千斤左右,如果粮垛堆放得比较密实,或许一次就能收走全部的粮食。” “现在就是要知道砖窑点到底存放多少粮食?”李?圣点头道,“如果能往返一次解决那是最好不过,就怕粮食太多,需要往返多次。” “那我们就按多次往返做准备。”傅芠道,“等全部粮食转移后,我会在粮棚里放置浸了汽油的稻草,确保大火能完全烧毁现场,看起来就像守卫失职导致的火灾,粮食‘尽毁’。” 李?圣仔细听着,“这个计划可行,至于运输车队,我们可以带上阿默几人,直接在车队经过的树林进入伏击,用枪快速解决押运的伪军。 夺取车辆后立刻转入山林小道,让阿默、狗子几人把粮食送到根据地去,这样既打击了敌人补给,又支援了根据地,还能锻炼队伍,一举三得。” “这个办法好!”傅芠赞同道,“阿默他们训练了这么久,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遛遛,实战是最好的锻炼。 不过,伏击战讲究快、准、狠,一击即走,我们的配合、火力配置、撤退路线必须演练纯熟。而且,要预留应对意外的方案,比如有漏网之鱼,或者遭遇意外巡逻队。” 计划在夫妻二人反复的商讨、争论、细节补充中逐渐清晰、丰满起来,虽然依旧充满了各种未知的变数和巨大的危险,但至少有了清晰的脉络。 李?圣开始有针对性地训练阿默几人简单的潜伏、伪装和配合技巧,傅芠则利用空间和有限的材料,悄悄准备着浸了汽油的稻草。 每天打烊后,后院就成了临时训练场。 同时,两人开始利用夜晚,亲自对关键区域进行实地侦察。 第187章 暗夜潜踪 计划敲定后的第二天傍晚,李?圣和傅芠借口去城外亲戚家送东西,背着个包裹出城了。 他们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裤,脸上涂抹了锅底灰,携带着必要的工具和防身武器,在苍茫暮色中,徒步向着砖窑厂方向潜行。 初春的夜晚来得依然很早,也依旧寒冷刺骨。 野外的风毫无遮挡,如同冰冷的刀子,刮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 两人绕过大路和村落,专挑荒僻的小径和田埂走。 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闪烁,提供着微弱的光线。 远离了城区的灯火,黑暗如同浓墨般包围过来。 傅芠从空间取出强光手电,把光调成最弱,然后凭借出色的方向感,如同两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区域。 远远地,砖窑厂那根高耸残缺的烟囱轮廓在夜空下显现出来,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 再靠近些,能看到棚区模糊的影子,以及唯一的光源——那个孤零零矗立在入口附近的木质岗亭,窗口透出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像黑暗中一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正面,而是远远地绕了一个大圈,从砖窑厂的后方,也就是背对官道、朝向荒野的一侧慢慢接近。 这里地势稍高,有一些起伏的土埂和去年留下的已经枯萎但尚未完全倒伏的灌木丛,提供了良好的天然掩护。 两人伏低身体,几乎是匍匐前进,利用每一个土坎和阴影。 冰冷的泥土气息和枯草的腐败味道钻入鼻腔。 果然如小豆子探查的那样,棚区后面几乎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关键的铁丝网缺口——它就隐蔽在一丛干枯发黄的蒿草后面。 铁丝网锈迹斑斑,在缺口处明显向两侧扭曲,断裂的茬口尖锐,下面只用几根早已腐朽的细木棍象征性地横着,一脚就能踢开。 李?圣没有去动它,只是和傅芠交换了一个眼神,记下了确切位置。 然后,他们选择了一处既能观察棚区内部、又能看到岗亭侧面的位置,就一动不动地伏了下来。 借着棚区入口处那盏光线微弱的气死风灯的余光,以及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李?圣和傅芠努力分辨着棚内的情形。 棚子是用木柱和苇席搭建的,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黑洞洞的缝隙。 里面堆积着一个个鼓囊囊的麻袋,码放得不算整齐, 从轮廓和堆积方式看,确实是粮食。 他们默默数着,估算着总体积和重量,心里对傅芠的空间需要往返搬运的次数,有了预估——大约需要往返两次,每次需尽量装满空间格子。 评估了棚区内部的情况,下面主要观察伪军夜间活动规律。 漫长的守候开始了。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 夜露浸湿了棉袄,寒气从地面直往骨头里钻,傅芠从空间取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李?圣。 “喝一口驱驱寒。”她小声说道。 李?圣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像吞了团火,热辣辣地顺着喉咙往下窜,瞬间烧得胸腔火烫,连冻得发僵的指尖都泛起暖意。 他抹了把嘴,把水壶递了回去,“你也小口尝点,驱驱寒。” 傅芠对着壶口小口抿了一下,下一秒,烈酒的冲劲直冲天灵盖,她怕发出动静,用手捂住嘴硬生生咽了下去,脸挤成了包子状。 李?圣看她的表情,忍不住咧嘴一笑,正要说话,下面有了动静。 原来到了晚上八点交接班的时间。 一阵含糊的吆喝、钥匙碰撞和皮靴踢踏的声音传来,岗亭里的人换了。 新的一班伪军似乎更懒散,进去没多久,灯光似乎被调暗了些,说话声也很快低了下去。 除了交接班和一次出来撒尿的伪军,整整一个多时辰,再无人出来。 过了凌晨,气温降到最低点,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 岗亭里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有一阵子,甚至传来了清晰且不雅的鼾声,此起彼伏。 潜伏了近两个时辰,手脚都已冻得麻木,该获取的信息都已到手。 李?圣对傅芠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两人如同来时一样,借助土埂和枯草的掩护,缓缓向后移动,直到完全脱离砖窑厂区域的视野范围,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 “走,去看看撤退路线。”李?圣低声道。 他们按照小豆子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那条距离棚子后墙约三十米远的干涸河沟。 河沟比想象中要深一些,底部满是大小不一的卵石和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块,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淤泥味。 但正如小豆子所说,两侧近两人高的土岸,形成了绝佳的视觉屏障,只要不发出太大声音,走在沟底,外面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跳下河沟,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南方向走去。 沟底不平,行走困难,速度比在平地上慢了很多。 黑暗中,只能凭着感觉和手中强光手电微弱的光辨认方向。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河沟特有的土腥气。 这段路,远比地图上标注的一里地感觉要长。 他们仔细记下了沟底的状况——哪里碎石多容易崴脚,哪里土质松软可能留下脚印,哪里转弯,哪里岸壁较矮可能需要快速通过。 足足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浓重的黑暗,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荒凉和莫名的寒意——乱葬岗到了。 河沟在这里变得浅而宽阔,最终消失在乱石和荒草丛中。 两人爬上沟沿,伏在冰冷的荒草里,警惕地观察四周。 乱葬岗上坟茔起伏,残碑断碣,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影影绰绰,如同无数沉默的守望者。 确认周围死寂无人后,他们才凭借记忆,迅速找到那个隐秘的坟头,挪开石板,两人迅速闪身而入,从内部将入口恢复原状。 第188章 白昼勘界 秘道里漆黑一片,傅芠将强光手电光束调成最亮照亮前路。 石室阴冷依旧,除了他们之前存放的一些备用物资外,空荡很多,但如果把全部粮食放进去的话,还是不够宽敞。 最终两人决定,不行就把放不下的粮食摆在秘道一侧。 完成踩点,再次确认撤退路线可行后,他们在石室内稍事休息,天色微明时,原路返回到城外,如同寻常赶早路的百姓,返回了禹县城。 这一夜的潜伏与跋涉,耗尽了体力,也极大地考验了意志。 但回到小院时,两人虽然满身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因为最大的不确定性之一——行动路线与藏匿点——已经被实地验证为可行。 但两人觉得仅靠夜间的观察还不够全面,尤其是对于白天砖窑厂周边的整体环境、明哨暗哨的分布、以及从不同方向接近和撤离的路线,都需要再进行一次更精确的确认。 因此,两人吃过早饭简单休息后,再次出城,进行白天的补充侦察。 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线和视角。 李?圣扮作一个寻找走失羊只的农户,肩上搭着条空麻绳,手里拿着根树枝,在砖窑厂外围的野地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注意到,除了正面岗亭,在砖窑厂侧面一个较高的废弃窑炉顶上,似乎有一个瞭望哨,但上面并没有人值守,只有一面破旧的旗子耷拉着,可能只是偶尔使用。 他还留意到,有一条从官道岔出来被马车压得结实的土路,直接通向砖窑厂的大门,这应该就是运粮车进出的主要通道。 傅芠则挎着个篮子,装作挖野菜的妇人,在更远一些的小土坡附近活动。 她蹲在地上,一边用小铲子挖着刚冒出嫩芽的荠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将砖窑厂的整个布局、周边地势、以及几条小路的情况尽收眼底。 她特别注意到了夜间利用的那条干涸河沟的入口和出口位置,以及从河沟到乱葬岗之间,有哪些地方是开阔地,需要快速通过。 就在傅芠专注于观察,慢慢向靠近官道方向试图看清砖窑厂正面岗亭与官道之间距离和视线情况时,意外发生了。 两个背着步枪、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卷的伪军士兵,晃晃悠悠地从官道方向走了过来,看样子是例行巡逻。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路边的傅芠。 “嘿!那小娘们!干嘛的?”一个三角眼的伪军吆喝道,语气流里流气。 傅芠心中一惊,但面上立刻露出普通农妇见到兵爷的惶恐和怯懦。 她连忙站起身,低着头,小声回答:“老总.......俺,俺挖点野菜.......家里没吃的了.......” 她刻意让声音带着颤抖,同时将篮子往前递了递,里面确实有几棵刚挖出来带着泥土的荠菜和蒲公英。 另一个伪军凑过来,看了看篮子,又上下打量了傅芠几眼,虽然傅芠刻意穿着破旧、脸上也抹了点土灰,但身段和气质仍难掩清秀。 那伪军眼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嘿嘿笑道:“挖野菜?这地方有啥好野菜?我看你鬼鬼祟祟的,该不会是.......探子吧?” 傅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知道此刻越慌越糟。 她连忙摆手,声音带着哭腔:“不是不是!老总可不敢乱说!俺就是前面小李庄的,男人病了,实在没辙才出来挖点.......老总行行好.......”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脚将旁边几块小石头踢开,露出下面新鲜的泥土痕迹,表明她确实在这里挖了一阵了。 这时,在远处“找羊”的李?圣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立刻装作焦急的样子,边张望边朝这边走来,嘴里还喊着:“哎!看见我家羊了吗?一只黑蹄子的........” 两个伪军的注意力被稍微分散。 三角眼伪军不耐烦地对李?圣吼道:“滚一边去!没看见老子在查问吗?!” 但看到李?圣也是个穿着破旧、一脸愁苦的农民模样,警惕性便降低了不少。 李?圣唯唯诺诺地退开几步,但眼神余光紧紧盯着这边。 傅芠趁机从怀里,实则是空间里,摸出两个之前准备好的杂面窝头,怯生生地递过去:“老总.......俺就这点吃的.......您行行好........” 看到吃的,两个伪军眼睛一亮。 他们倒不是真缺这两个窝头,但这表明了眼前这农妇的“识相”和“无害”。 三角眼一把抓过窝头,咬了一口,嘟囔道:“算你识相!赶紧滚!这附近不许瞎转悠!再看见你,把你当探子抓起来!” “是是是!俺这就走!这就走!” 傅芠如蒙大赦,连忙提起篮子,低着头,匆匆离开,朝着与李?圣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个伪军也没再纠缠,嚼着窝头,继续晃晃悠悠地巡逻去了。 一场虚惊。 傅芠和李?圣在远离砖窑厂的地方汇合,都松了口气,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这也给他们提了个醒:白天行动,暴露风险极大,必须更加小心,而且伪军的巡逻并非完全固定,存在变数。 看时间尚早,两人又前往老官道上预定的伏击路段进行侦察。 这段路位于两座丘陵之间,道路蜿蜒,两侧是茂密的槐树林和杨树林,虽是初春枝叶未繁,但树干粗大,灌木丛生,倒是可做掩护。 他们仔细勘察了树林的纵深及可供埋伏的具体位置、从埋伏点到路边的距离、以及动手后驾马车拐进旁边小道的路口位置和路况。 李?圣甚至爬上一棵大树,观察了更远处的视野和可能的退路。 经过白天的实地侦察,整个行动方案所需的几乎所有地理信息都已完备。 砖窑点粮食大约有三万斤左右,傅芠空间预计往返两次可以运完。 伏击树林路段地形理想,便于突击和撤离。 两人在城门关闭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城中小院。 所有的拼图都已就位,接下来,就是等待那个选定的夜晚,然后将计划付诸实践。 第189章 暗夜火起 经过连续多日高强度的侦察和筹备,行动前夜,李?圣和傅芠强迫自己好好休息了一天。 他们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打扰,甚至连铺子都没有去。 天色刚擦黑,傅芠便将有些困倦的宁儿送到了静宜房里。 “宁儿今晚跟姑姑睡好不好?姑姑给你讲新故事。” 静宜虽然有些奇怪,但见嫂子神色如常,只当是哥嫂想独处,便欣然答应,抱过了揉着眼睛的小侄女。 安儿也懂事没有缠着两人,自己温习了功课后便安静睡去。 小院早早熄了灯,陷入一片静谧,只有忠伯偶尔轻微的咳嗽声。 然而,卧室内的两人却毫无睡意。 油灯早已吹熄,他们和衣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将整个行动流程在脑海中反复预演,直到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连可能的意外和应对措施都推演了数遍。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两人悄然起身,换上全套的夜行衣——深灰色粗布衣裤,袖口裤腿扎紧,脸上和手上涂抹了深色锅底灰。 傅芠将长发紧紧盘起,用布包好。 李?圣检查了随身携带的手枪、匕首、绳索和几个必要的工具。 傅芠又检查了一下空间,里面除了放置了武器和少量应急物品外,所有格子都被用汽油浸透的干稻草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稻草被仔细捆扎成易于抓取和抛掷的小捆,占满了格子。 “阿芠,准备好了吗?”李?圣压低声音,在黑暗中握住傅芠的手。 “圣哥,准备好了,可以走了。”傅芠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李?圣轻轻挪开衣柜,露出后面隐藏的砖墙,按照特定的顺序按下几块砖石。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幽深寒冷的石阶。 这是他们小院直通城外乱葬岗秘道的入口,也是他们今夜行动的起点。 踏入秘道,身后的暗门悄然闭合,将温暖的家隔绝在外。 地道内空气阴冷,带着土腥味。 李?圣把强光手电调大光线照亮脚下。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捷,在蜿蜒曲折的地道中快速穿行。 这条路他们早已走过多次,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出口。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抵达了秘道石室。 没有停留,两人直奔乱葬岗出口,来到空坟包,李?圣侧耳倾听良久,确认外面只有风声,才小心推开伪装的石板。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荒野特有的土腥气和草木腐朽的味道。 他们置身于乱葬岗那座巨大坟茔的阴影中。 夜空依旧无月,星光黯淡,正是行动的最佳掩护。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辨明方向,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滑下了坟坡,找到了那条干涸的河沟入口。 跳入沟底,踩在冰冷的碎石和冻土上,他们开始了第二段潜行。 河沟蜿蜒,行走艰难,但两侧高耸的土岸提供了绝佳的保护。 寒风在沟顶呼啸而过,更显得沟底世界的寂静和隔离。 他们尽量放轻脚步,但碎石偶尔的滚动声还是让他们心头一紧。 时间在紧张的行进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前方出现了砖窑厂那比夜空更浓重的轮廓。 他们停下脚步,伏在沟沿,仔细倾听观察。 砖窑厂方向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岗亭的灯光比昨夜似乎更暗了些,几乎像要熄灭。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先收取位于棚区最深处、远离岗亭、且在伪军视线盲区内的那部分粮食。 李?圣率先爬上沟沿,借助土埂和枯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铁丝网缺口。 那个锈蚀的缺口在夜色中如同张开的嘴巴,等待着猎物。 他用特制的钳子轻轻剪断几根铁丝,缺口扩大到足够一人通过,然后向沟底的傅芠发出信号。 傅芠迅速跟上,两人如同游鱼般滑入棚区。 浓重陈腐的粮食味道混杂着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黑暗中,那一袋袋粮食如同沉睡的巨兽。 两人蹲在阴影中,仔细观察着岗亭方向。 鼾声隐约传来,守卫应该是睡着了。 “我们开始吧?”李?圣低声道。 “嗯,我去收取,你在这警戒。”傅芠小声回道。 “好,那你小心点。” “知道了。” 傅芠直奔最里面、堆积得最高的一处粮垛。 李?圣在外围警戒,耳朵捕捉着岗亭方向的动静。 傅芠心念一动,开始快速收取粮食。 只见一袋袋沉甸甸的麻袋,如同变魔术般,凭空消失在她指尖触及的地方。 为了不引起注意,她只收取外围的粮垛,留下靠里的部分。 随着粮食被收走,空间里预存的浸油稻草被置换出来,整齐地堆放在原处。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夜风穿过破败棚顶的呼啸。 第一轮收取完毕,大约收走了一半粮食。 傅芠额上已渗出细汗,这不仅需要体力,更需要对空间的精确控制。 “圣哥,好了。” “那我们撤。” 李?圣估摸了下时间,应该过去有一刻钟。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河沟,快速向乱葬岗方向撤离。 回到秘道石室时,傅芠立即将收取的粮食全部放出,一万五千斤粮食堆满整个石室。 李?圣看傅芠这么冷的天,累的满头是汗,他拿袖子给她擦了一下,搂着她的肩膀靠坐在粮袋上。 “休息一会儿,我们再去收取剩下一半,不然你的身体吃不消。” 他递了个水壶给她。 傅芠接过,喝了口水,擦去额头的汗:“稻草上的汽油味很大,会不会被发现?” “应该不会,”李?圣说,“棚区本身就有霉味,而且夜风大,能吹散气味。”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两人再次出发,进行第二次,也是计划中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次搬运——要将剩余的所有粮食一扫而空,并完成点火。 再次穿过漫长的秘道和河沟,回到砖窑厂外围时,时间已过去近一个时辰。 岗亭的灯光依旧昏暗,死寂依旧,只有风刮过破败棚席的呜咽声,如同鬼哭。 两人依旧从缺口潜入。 第190章 烈焰惊魂 这一次,棚内因为少了一部分粮食,空间显得稍大,但也让剩下的粮垛轮廓更加清晰。 岗亭的昏黄灯光透过棚席的破洞,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 “阿芠,咱们动作要快!”李?圣小声催促,他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预感告诉他,长时间的行动,风险在累积。 傅芠点头,立刻扑向剩余的粮垛。 她的手快速拂过一袋袋麻袋,空间里格子飞速被填满。 九格、十格........很快,空间里所有可用的格子全部被粮食塞满。 而棚区内,除了他们堆放的干稻草捆,以及最边缘零星几袋因为位置不便而放弃的粮食,原地只剩下一些散落的碎屑和空荡荡的地面。 “收完了!”傅芠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完成关键步骤的如释重负。 “点火,撤!”李?圣当机立断。 两人退到棚区边缘,李?圣掏出打火机——这是傅芠从空间里拿出的现代产物,在这个时代堪称神奇。 “嗤——” 浸透汽油的稻草几乎是瞬间被点燃,火苗猛地窜起,发出轻微的爆燃声! “阿芠,我从东头,你从西头,动作要快!”李?圣低喝,和傅芠分头行动,用点燃的稻草作为火种,去引燃其他几处预先放置的草捆。 火势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 汽油提供了绝佳的助燃,干燥的稻草和木柱、破旧的苇席更是最好的燃料。 短短十几秒钟,多个火点同时燃起,火苗开始相互吞噬、连接,浓烟开始升腾! “走!”李?圣一把拉住傅芠,两人不再隐藏身形,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铁丝网缺口! 火光已经开始照亮棚内,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疯狂跳跃! 就在他们刚刚钻出缺口,滚入河沟的瞬间—— “着火了!粮棚着火了!快来人啊!!!”岗亭方向终于传来了伪军杀猪般惊恐凄厉的嚎叫!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踢翻东西的声响.......... 伪军们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慌乱无比。 有人冲出住处,看到冲天而起的火光,顿时吓得腿软。 “妈的!怎么着的火?!快救火!” “水!快拿水来!” 救火? 那点小小的岗亭里,能有什么救火工具? 只有几个破水桶和几把铁锹而已。 李?圣和傅芠伏在河沟底部,回头看了一眼。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整个棚区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照亮了半边夜空,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和伪军绝望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 粮食? 在这样的大火和混乱中,“自然”是“尽数焚毁”了。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就朝着乱葬岗方向狂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如同刀割,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 但求生的本能和完成任务后的兴奋,支撑着他们不断加快脚步。 他们必须趁乱远离,在更大的骚动起来之前,消失在黑暗中。 然而,意外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 前方河沟拐弯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还有手电筒晃动的光柱! “快!快点!救火去!他妈的,怎么烧起来的?!” 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 是一队从城墙方向赶来的伪军! 显然是城墙上值班的哨兵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派出来查看和救火的! “糟了!”李?圣心中一沉。 眼看手电筒的光柱就要打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电光火石间,傅芠猛地将李?圣拉向河沟一侧一个因雨水冲刷形成的向内凹陷处。 这个凹陷处很小,仅能勉强容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李?圣也反应过来,迅速抓过旁边一些枯草和断枝,胡乱地盖在两人身前。 几乎是同时,那队大约十来个伪军,乱哄哄地从河沟拐角处跑了过来,手电光胡乱地扫射着沟底和两侧。 傅芠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李?圣的手紧紧握着手枪,肌肉紧绷,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那队伪军显然是奉命匆忙赶来,注意力都集中在远处的火光和赶路上,并没有仔细留意沟底。 “妈的,真晦气!大冷天摊上这事!” “少废话,快跑!去晚了队长饶不了咱们!” “看这火势,怕是全完了.........” 杂乱的脚步声、抱怨声和手电光从李?圣和傅芠藏身的凹陷处匆匆掠过,迅速向着砖窑厂方向远去,很快消失在河沟的另一端。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手电光也看不见了,两人才敢缓缓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衣。 刚才真是千钧一发! 哪怕有一个伪军稍微仔细看一下沟边,他们就暴露无遗。 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两人迅速爬出凹陷处,用尽最后的气力,冲上河沟,扑进乱葬岗的荒草丛中。 找到秘道入口,迅速钻入地下,并将入口复原后,两人才如同虚脱般,背靠在冰冷的秘道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久久无法平复。 “圣哥,我们成.......成功了?”傅芠的声音带着脱力后的喜悦,“粮食我们拿到了,火也放了。” 李?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灰烬,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让鬼子和伪军忙活去吧,等他们扑灭火,粮食早没了,现场也烧得差不多了。” 休息片刻,两人沿着秘道返回了卧室,这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一夜就这么紧张地过去了。 两人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 傅芠去静宜屋里接回宁儿,小家伙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父母这一夜的惊险。 李?圣则打开堂屋门去了院子,准备像往常一样热身后打上一套拳法。 忠伯已经起来了,正在清扫前院。 “少爷起得真早。”忠伯打招呼。 “嗯,睡不着。”李?圣随口应道,抬头望了望西边的天空——那里,隐约还能看到未散尽的烟。 上午,消息就传开了:西门外砖窑厂的粮食被烧了个精光,据说是守夜的伪军抽烟不小心引起的。 第191章 春荒与变局 砖窑粮仓的“意外”大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块巨石,在禹县日伪内部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负责看守的小队长当天就被宪兵队抓走,据说被严刑拷打,追问失职和“通匪”嫌疑,最终死活不知。 鬼子指挥官大为光火,在训话时咆哮着要彻查严惩,一时间,各仓库和运输环节的伪军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像以往那般明目张胆地懈怠。 “兴隆杂货铺”里,这几日格外热闹。 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语气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快意。 “烧得好啊!烧得解气!那些粮食,哪一粒不是从咱们牙缝里抠出来的?”一个老汉压低声音,带着解气的神色。 “听我在维持会做事的远房侄子说,烧了足足这个数!”另一个中年人神秘地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三万多斤!够小鬼子疼得跳脚了!” “该!让他们抢!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降把天火!”一个妇人附和道,语气里带着底层百姓最直接的仇恨。 傅芠在柜台后面,低头拨弄着黄铜算盘,清脆的珠子碰撞声掩盖了她嘴角那一丝转瞬即逝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意。 李?圣则和刚拉货回来的阿默、狗子在店门口卸着几箱肥皂和火柴。 他搬起沉重的木箱,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动作沉稳有力,面色如常,仿佛街头的议论与他毫无关系。 没有人知道,这场“意外”的大火背后,是两个人一夜的生死搏杀。 更没有人知道,那三万多斤粮食,此刻正安然存放在地下石室和秘道内,等待着下步送往更需要它们的地方。 冬日的阳光照进杂货铺,货架上的瓶瓶罐罐闪着光。 平凡的一天又开始了,而昨夜的火光,已经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有李?圣和傅芠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任务等着他们,敌人吃了亏,必然会有所调整。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风声紧了起来,日伪对粮食的管控骤然收紧。 原本计划中下一个目标——劫掠往北山据点运送粮食的马车队——几乎立刻变得不可能。 行动前两日,机灵的小豆子从火车站附近那些流浪儿口中,听到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因为砖窑失火,北山据点和城里日军后勤部门大为紧张,决定改变补给运输方式。 以后运送粮食要“鸟枪换炮”了,不用马车,改用日本人的“铁皮汽车”,而且押车的人手翻了一倍还不止,听说还要加派日本兵跟着。 运输时间也不再固定,变得更加诡秘,且因为卡车运量大,运输间隔也拉长了。 这个消息很快得到了阿默和狗子从其他渠道的印证。 鬼子显然被大火刺激到了神经,加强了对仅存运输线的保护。 老官道伏击计划,尚未真正开始,便因敌人防范等级的大幅提升而不得不暂时搁置。 时间,就在这种对峙、等待和暗中观察中,悄然从残冬溜走,滑入了1941年的农历四月、公历五月。 然而,这个春天,对河南大地来说,没有丝毫暖意。 去年延续的旱灾、蝗灾影响深入骨髓,春荒如同狰狞的巨兽,彻底张开了血盆大口。 田野一片枯黄,难见绿意。 通往城外的道路上,逃荒的百姓络绎不绝,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同移动的枯木。 城里的粮价一日三涨,黑市猖獗,饿殍开始出现在街头巷尾。 而在地下战线的另一端,韩政委所在的根据地,情况更加严峻。 干旱同样影响着山区,本就贫瘠的土地产出有限。 加之日军不断的封锁、“扫荡”和小规模袭扰,根据地的物资供应,尤其是粮食和药品,陷入了极度困难的境地。 根据地不仅要保障部队的生存和战斗力,还要尽力收容、救助因灾荒和战乱不断涌来的难民,负担沉重。 在这期间,李?圣和傅芠按照以往的方式,又冒险向根据地输送了两次粮食。 秘道石室中的粮食几乎清空,也只是暂时缓解了部队和收容百姓部分燃眉之急。 根据地反馈回来的消息,除了感激,更多的是对现状的忧虑和对更多援助的期盼。 ~~~~~~~~ 初夏的一个傍晚,杂货铺打烊后,两人再次收到了“钟先生”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指示。 指示很简短,却重如千钧:“春荒严峻,敌掠更甚,前方亟需粮食药品,命你站不惜代价,克服万难,再筹粮秣,数量不拘,多寡皆宜,以解燃眉。附活动经费若干,谨慎使用。” 两人在指定的地点,取出了一包用油纸封好的法币和金条,虽然这笔钱在物价飞涨的当下,购买力已大不如前,但依旧是组织能挤出的宝贵资源。 小院卧室里,油灯闪烁。 李?圣和傅芠看着最新指示和那一包财物,沉默良久。 纸上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根据地同志们的殷切期望和灾民们的心声。 “光靠买,杯水车薪,而且容易暴露。”傅芠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黑市的粮食价格高得离谱,质量还无法保证,鬼子和那些汉奸粮商把持着大部分粮源。” “嗯,”李?圣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看样子还得从敌人手里‘拿’,老官道那条线暂时动不了,就得找新的弱点。” 傅芠依偎到他身边,低声道:“圣哥,我这两天琢磨着,钱有财那条线.........是不是可以动一动了?他替鬼子收粮,囤积居奇,手里肯定有大批粮食。 而且,经过砖窑这事,鬼子对公开的仓库和运输线看得紧,但对钱有财这种‘自己人’的私仓,防备可能反而会松懈一些,觉得安全。” 李?圣揽住她的肩膀,沉思着:“有道理。钱有财是汉奸,但他的仓库是私人性质,守卫力量不可能像日军仓库那么强。 而且,打击他,既能弄到粮食,又能掐断鬼子一条搜粮渠道,一举两得。不过,需要更详细的情报,不能贸然行动。” 第192章 蛛丝寻隙 “下步,让阿默他们重点盯一下钱有财的仓库?”傅芠提议。 “不止仓库,”李?圣眼中闪着算计,“还有他的作息规律,他手下得力干将的情况,仓库的进货出货流程,守卫的换班时间、有没有漏洞..........我们需要一个完整可执行的方案。” 新的侦察与筹谋,在沉重的现实压力下,再次悄然启动。 而1941年河南的夏天,注定将在饥馑、战火与不屈的抗争中,变得更加漫长而煎熬。 ~~~~~~~~ 指令既下,行动便有了新的方向。 杂货铺的日常是最好的掩护,阿默、狗子几人再次如同被撒出去的网,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禹县城的各个角落,带着更明确的目标,开始了新一轮的情报搜集。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紧绷中又过去了几日。 这天傍晚,狗子带回了一个看似寻常却让李?圣留意的消息:“少爷,我盯‘永丰’米行的时候发现,钱有财那边最近往城南‘福安里’那片跑得挺勤。 ‘福安里’您知道吧?那片以前有不少小货栈和仓库,后来打仗好多都荒了或者转手了。” “福安里?” 李?圣在脑中回忆着那片区域的地形,那是靠近旧城墙根的一片相对杂乱的老街区,巷道狭窄,房屋低矮陈旧,确实有不少小仓储设施。 “对,”狗子继续道,“我装作找活干,在那边转悠了两天,发现‘福安里’最里头,靠着一段废城墙的一个大院子,好像新换了主人。 门口常停着钱有财米行的马车,往里拉空麻袋,出来的时候车就沉甸甸的,院子大门总是关着,就旁边开个小角门进出,有生面孔守着,不像一般仓库的伙计。” “新换的主人?知道是什么人吗?” 傅芠问道,手里正在给宁儿缝补一件小褂子。 狗子摇摇头:“打听不出来,口风很紧。邻居都说那院子邪性,以前死过人不吉利,新主人神神秘秘的,不怎么跟街坊来往。 不过,我绕到后面废城墙的高处偷偷看过一次,院子里盖着大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堆着东西,不少。”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 钱有财收购的大量粮食,需要一个隐蔽且容量不小的存放点,这个位于混乱老街区深处、靠着废城墙、与人隔绝的院子,无疑是个理想的选择。 这很可能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集中存放、等待转运的节点”! “继续盯着,但要千万小心,不要靠近,更不要试图进去。” 李?圣叮嘱狗子,“摸清他们马车进出的规律,大概多久来一次,一次拉走多少,守卫的换班情况,尤其是晚上。” “明白!”狗子领命而去。 同时,石头那边也从伪军内部一个贪杯的伙夫那里,听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抱怨。 那伙夫说,最近往“三井洋行”仓库送菜送肉,发现仓库后门那片空地,半夜里常有动静,像是卡车装卸货,但又不走正门,鬼鬼祟祟的。 而且原本后门只有一个伪军哨位,最近好像加了人,还不让送菜的靠近那片区域。 “半夜装卸货.........不走正门.........” 李?圣沉吟着,“‘三井’仓库是核心重地,白天进出都严查,如果有什么特别重要或者见不得光的物资进出,选择在夜深的后门进行,倒说得通。加派守卫,也印证了那里有情况。” 小豆子也从他的“乞丐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个关于城西的零碎消息:有个小乞丐夜里在城墙根下找睡觉的地方,隐约听到西门靠近旧军营的一片洼地里,有铁锹挖土和低声说话的声音。 持续了好几个晚上,后来那片地方就被用树枝和破席子草草围了起来,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这些信息,一条条汇集起来,看似杂乱,却隐隐指向几个可能存有物资或存在运输漏洞的地点: 钱有财的秘密存粮点、“三井”仓库后门的夜间活动、城西洼地的神秘工程。 “敌人也在调整,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或者用更隐蔽的方式转运。” 傅芠分析道,“福安里院子,如果是钱有财的存粮点,防守可能比正规仓库松懈,但位置在城里深处,动手和撤离的风险都很大。 ‘三井’后门的夜间活动,如果真是重要物资装卸,守卫肯定严密,而且就在鬼子眼皮底下。城西洼地..........用途不明,需要进一步确认。” 李?圣的手指在地图上这几个新标记点上来回移动,大脑飞速权衡。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福安里”和“城西洼地”上。 “这几处都在城里,动静大了不好脱身,同时,也容易暴露你的空间能力问题。但如果确实是存粮点,粮食数量应该会很可观。” “需要实地侦察。” 傅芠看向地图上的那两处,“尤其是城西洼地,必须尽快弄清楚那里到底在干什么?如果是新的粮囤.........也许这里会是个机会。” ~~~~~~~~ 两天后的一个深夜,李?圣和傅芠再次化身暗夜行者,目标直指城西那片神秘的洼地。 按照小豆子描述的方位,他们很快找到了那片位于旧军营侧后方,被一道低矮土丘半围着的洼地。 远远望去,果然看到一片区域被粗糙的树枝、破席子和一些废弃的门板杂乱地围了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圈内黑黢黢的,看不清具体状况。 两人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爬上旁边地势稍高的土丘,借着稀疏的星光向下观察。 洼地里很安静,没有灯火,也听不到人声。 但仔细看,能发现围栏内靠近中心的位置,地面似乎有翻动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像是新土。 观察了约莫一刻钟,确认没有明哨暗哨活动后,李?圣决定抵近侦察。 他让傅芠留在土丘上警戒,自己则如同壁虎般,借助地面杂草和土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下土丘,靠近了那片粗糙的围栏。 第193章 意外发现1 围栏做得十分敷衍,缝隙很大。 李?圣趴在地上,从一道缝隙向里窥视。 里面果然是一片被平整过的土地,中间挖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浅坑,坑边堆着些新土,坑里似乎垫了稻草和油布,但此刻都是空的,并没有存放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石灰的味道。 不是粮囤? 李?圣心中疑惑。 他仔细看了看那些坑的形状和大小,不太像是长期储存粮食的地窖,倒像是临时掩埋或者存放某种怕潮物品的浅坑。 难道是用来存放武器弹药的? 或者是其他物资? 就在他准备再仔细看看时,远处旧军营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犬吠和隐约的说话声,似乎有巡逻队朝这边过来了! 李?圣心中一凛,立刻缩回身子,伏低不动。 脚步声和手电光越来越近,是两个伪军牵着一条狼狗在例行巡逻。 他们走到围栏边,用手电随意往里照了照,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这破地方,挖这老些坑干啥?埋死人啊?” “谁知道呢,上头让挖就挖呗,听说过两天有东西要运过来暂时放这儿。” “真晦气!大半夜的还得来这儿转悠..........” 两人嘀咕了几句,又牵着狗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李?圣才缓缓退回土丘,与傅芠汇合。 “不是粮囤,像是临时存放点,具体放什么不清楚,但过两天会有东西运来。” 李?圣快速低声说明了情况。 傅芠略感失望,但立刻抓住了关键信息:“过两天有东西运来?会不会........就是粮食?鬼子觉得正规仓库和运输线不安全,想用这种更隐蔽、更分散的方式暂时中转?” “有可能。” 李?圣眼中精光一闪,“如果是这样,那这里反而可能比正规仓库更容易下手!临时堆放点,守卫通常不会太强,而且位置偏僻。 关键是,要弄清楚他们运来的到底是什么,以及具体到达和离开的时间。” 一次侦察,未能直接找到粮囤,却意外发现了一个可能的新机会。 ~~~~~~~~ 城西洼地的发现,虽然未能直接锁定粮食,位是给他们指明了新的可能方向。 李?圣和傅芠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让阿默和狗子继续深挖“福安里”院子和“三井”仓库后门的细节; 另一方面,集中力量盯死城西洼地,务必弄清即将运抵的是何物,以及其守卫和运输规律。 压力之下,几个年轻人的潜能被进一步激发。 阿默设法“结识”了一个在“福安里”那片收夜香的老人,旁敲侧击下得知,那个神秘院子里的守卫确实换班不勤,尤其是下半夜,常常只有一两个人守着角门打盹。 因为“里头堆的都是死沉死沉的麻包,又没长腿,谁会来偷?” 这进一步印证了那里是存粮点的猜测,且夜间守卫相对松懈。 而负责盯梢城西洼地的石头和小豆子,则带回了更具体的情报。 他们连续两晚在远处隐蔽观察,发现果然有动静。 第二晚后半夜,两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在几名日军士兵和十余名伪军的押送下,悄悄驶入了洼地围栏内。 由于距离远,看不清具体装卸什么,但能听到有重物落地声和日语、中文混杂的简短命令。 货物卸下后,卡车很快离开,留下约莫一个班的伪军在围栏外搭起的简易帐篷里驻守。 第二天白天,洼地依旧安静,但围栏内的浅坑似乎被填平了一些,上面用油布和杂草做了伪装。 “运来的东西分量不轻,卸货时间不长,卸完就走,留下守卫。” 李?圣在铺子后院里,对着画在沙土上的简易地形图分析,“很符合临时中转重要物资的特征。是不是粮食,还需要最后确认。” 机会稍纵即逝。 如果真是粮食,在这里中转,说明很快又会运走,必须尽快行动。 城西洼地运抵的货物,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李?圣和傅芠心头。 等不到夜间行动了,必须尽快确认到底是什么?好进行下步安排。 “圣哥,我有一个想法,”傅芠沉吟道,“那些坑挖得不深,用油布和杂草伪装。如果能找到一个高处,借助望远镜,或许能在白天他们偶尔掀开油布检查或通风时,瞥见一角。” 李?圣眼睛一亮:“洼地西南边有个二层的客栈,叫‘悦来居’,比周围地势都高,距离不算太远,二楼临街的窗户正好斜对着那片洼地。我们可以装作投宿或者喝茶的客人,找机会观察。” “悦来居?我记得,前两年生意还行,这两年兵荒马乱的,怕是冷清得很。”傅芠回忆着。 “冷清才好,人少,不容易引人注意。”李?圣道。 事不宜迟。 当天下午,两人扮作进城走亲戚的夫妻,前往“悦来居”客栈。 客栈位于洼地西南方一里处,是一座两层的木结构建筑,果然如李?圣所料,门庭冷落。 褪色的酒旗在午后的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门板半开,里面光线昏暗。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泛黄汗衫的掌柜正靠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掌柜的,还有干净的上房吗?要临街,亮堂些的。”李?圣上前,语气平常地问道。 掌柜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两人衣着普通但整洁,不像是惹事的主,便点点头:“有,二楼东头那间,窗户大,倒是亮堂。不过..........价钱.........” “价钱好说,”李?圣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子放在柜台上,“我们先住一晚,另外,麻烦送壶热茶上来。” 见到钱,掌柜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吆喝了一声后厨烧水,亲自拿了钥匙引他们上楼。 木楼梯吱呀作响,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霉味。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两把椅子,但窗户确实不小,糊窗的纸有些破损,透进斑驳的光线。 第194章 意外发现2 推开窗户,一股带着尘土味的风吹进来,视野开阔。 远处,那片被粗糙围栏圈起来的城西洼地,以及更远处的旧军营轮廓,清晰可见。 “就是那里。”李?圣压低声音,指了指方向。 傅芠点点头,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眺望,实则用心记着地形和距离。 掌柜送来了粗瓷茶壶和两个茶碗,又叮嘱了几句“热水在楼下灶上自己打”便下去了。 等掌柜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李?圣闩好房门。 傅芠从空间取出缴获的望远镜,“角度可以,距离大概一里半。” 她调整好焦距,将镜筒对准洼地方向。 镜中的世界被拉近,围栏、帐篷、伪军懒散的身影都变得清晰起来。 围栏内,几块深色的油布覆盖在隆起的土堆上,边缘用石头和杂草压着。 “现在只能看到油布,里面盖着什么看不清。”傅芠一边仔细观察,一边低声描述,“守卫很松懈,帐篷外面有两个在阴凉里打盹,围栏边看不到流动哨。” 李?圣站在她身侧,警惕地留意着窗外其他方向和客栈内的动静,同时低声道:“咱们得耐心点,慢慢等,他们总要检查,或者换岗,肯定会有机会。” 等待是焦灼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楼下偶尔传来掌柜的咳嗽声和后院隐约的鸡鸣。 傅芠从空间又取出一个望远镜,长期盯着一处眼晕,她和李?圣两人轮流观察。 “阿芠,快,有人动了。”李?圣突然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傅芠拿起望远镜看了过去。 只见望远镜视野里,两个穿着伪军制服、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叼着烟卷,骂骂咧咧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哈欠连天的跟班。 大概是例行巡查。 他们踢了踢地上打盹的士兵,走到其中一个浅坑边,似乎嫌油布盖得不严实,其中一个随手扯住油布的一角,用力掀开了一大片! 就是现在! 傅芠屏住呼吸,将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清晰。 油布下露出的不是麻袋,而是整齐码放的木箱! 木箱很普通,但边缘露出了防震用的稻草。 “不是粮食........”傅芠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失望,但随即又升起疑惑,“是木箱,装的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伪军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中踢翻了其中一个木箱的箱盖。 虽然距离远,但傅芠透过望远镜,还是看到了箱内一闪而过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种古朴的、带着铜锈的色泽。 傅芠的心猛地一沉,握住望远镜的手微微发抖,“是.........是器物!铜的?还是石刻的?看形状.......像是古物!” “有点像铜器!”李?圣手举着望远镜低喃。 为了看得更清楚,两人极力调整着焦距。 就在那小头目准备放下油布的前一瞬,镜头捕捉到了一件更清晰的物件——那是一个三足、带有双耳、腹部鼓起、表面布满复杂纹路的青铜器轮廓! 虽然布满铜锈和泥土,但那独特的造型和纹饰,绝非近现代之物! “是青铜器!”傅芠几乎倒吸一口凉气,放下望远镜,脸色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白,“他们在偷运文物!是我们的古物!” 李?圣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微微跳动。 作为中国人,看到自己国家的瑰宝被敌人像赃物一样堆积在荒郊野地,准备偷运出境,那种愤怒和心痛,难以言喻。 这帮强盗,不仅在掠夺当下的粮食,还在窃取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 两人沉默地看着伪军检查完几处浅坑,又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洼地上,给那些埋藏国宝的浅坑镀上了一层血色。 “圣哥,你看到了吗?那是青铜器!可能是商周的战绩,汉代的家业........他们就这么随便挖出来,像堆破烂一样扔在这里,这些东西一旦被运出国,就再也回不来了!”傅芠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愤。 李?圣揽住她的肩,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 他何尝不愤怒? 但此刻更需要冷静。 “阿芠,我看到了,这帮畜生,挖坟掘墓,断我们的根。”李?圣眼中寒光闪烁,“不过别急,东西还在,没运走,我们还有机会。” 傅芠想起前世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流失海外的文物,每一件都是中华民族的瑰宝,却只能在异国他乡的玻璃柜中沉默。 她咬牙道:“圣哥,我们一定要阻止,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然而,问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这么多、这么重的青铜器,傅芠的空间容量有限,无法一次性全部收走。 而且,如果在这里让它们凭空消失,必然引起鬼子警觉和疯狂搜捕,傅芠的空间很有可能暴露,对他们后续的行动和自身安全都极为不利。 “阿芠,别急。”李?圣轻抚她的肩膀走向桌旁坐下,“组织交给我们的任务和这些文物下步怎么处理,需要我们从长计议,” “圣哥,是我太着急了,我们现在的目标是粮食,根据地急等着。”傅芠也意识到了这个任务的艰巨,眼中充满不甘,“这些东西.........我的空间有限,装不了多少,而且这么重,怎么运?怎么藏?这些都是问题,我把它想简单了。” “乖,有你男人呢!怕什么?文物的事、粮食的事咱们都会把它解决掉的。”李?圣轻声安慰道。 傅芠抬头看向他,惊讶道:“怎么解决?你有办法了?” 李?圣目光深沉,转头望向窗外那片藏着民族珍宝的洼地,又看了看桌上的望远镜,一个大胆而艰难的计划雏形,开始在脑海中成形。 粮食与文物,救急与护宝........... 在1941年河南饥荒的背景下,成了摆在他们面前一道残酷而必须面对的必答题............ 第195章 抉择与柔情 从“悦来”客栈退房出来,两人步履沉重,一路沉默。 亲眼证实洼地里存放的是青铜器等文物,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强烈。 那不是冰冷的物件,而是承载着数千年文明血脉的证物,正在被强盗粗暴地掘出、待价而沽。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忠伯他们早已吃过晚饭,宁儿已经被静宜哄睡,小脸红扑扑的,怀里还抱着哥哥给她画的布老虎。 傅芠给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回正堂。 小草给两人下了热汤面,吃过后,众人就早早歇下了。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小虫子在墙角低鸣。 傅芠倒过洗脚水回到卧房,看到李?圣正靠在床头看地图。 昏黄的油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微蹙,专注的神情让傅芠心头热热的。 她脱了外衣钻进被窝,很自然地窝进他怀里。 李?圣放下地图,手臂环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圣哥,”傅芠轻声开口,“下步到底怎么做?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圣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肩头,缓缓说出自己的分析:“阿芠,上次石头说过,那些文物是鬼子后半夜用军用卡车运来的,这么贵重的东西,临时存放在这里,最终会运到哪里去?” “肯定是偷运出国。”傅芠道。 “对,偷运出国,”李?圣接着分析,“鬼子选择在这里临时堆放,肯定是方便集中后,用更大型的运输工具一次性运走,你忘了禹县有什么?” 傅芠眼神一亮:“火车?对呀!这么重且价值连城的东西,走陆路军卡长途跋涉风险大,而且也不能一次性运走,最有可能的是用火车运到港口,再装船出海!” “如果走火车,我们就有机会.........”李?圣道。 傅芠顺着这个思路,眼睛越来越亮:“如果是在火车上.......密闭的车厢,在运输途中,我们把文物收走,换成等体积的石头........只要做得巧妙,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 等到目的地或者中途检查时发现被调包,想追查也难了!而且火车运输过程中,守卫相对固定,我们机会很大!” “我媳妇这脑袋瓜真是好使,一点就透。”李?圣对着傅芠竖了个大拇指。 傅芠轻拍了一下他的手,“你少哄我,跟你比我这还差一大截呢!” 她接着道,“不过,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情报,前提知道文物装车的时间、车次、车厢号,并且能混上火车或者至少在火车经过的某段便于我们动手的路段提前埋伏。” “这个倒不用担心,火车站有我们的人,可以请他帮忙打听具体的情况。”李?圣安慰道。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就更稳妥了。”傅芠惊喜道,不过她又叹了一口气,“那粮食.......看来‘福安里’和‘三井’仓库后门,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李?圣听了一顿,“阿芠,别急,咱们一步步来。文物的事更急迫,粮食我们再想办法,根据地还能撑一阵,先把鬼子偷运文物的路线和计划摸清楚!” 他接着又道:“就算这两个地方最后也不行,我们就重新考虑在更远的运输线上冒险伏击,或者另想办法从其他渠道筹集。” 傅芠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有他在,再难的事似乎都有了解决的可能。 傅芠在李?圣怀中动了动,突然一个翻身,伏在了他身上。 双手撑在他胸膛,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他。 李?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阿芠?怎么了?” 傅芠不说话,只是低头吻他,手也没闲着,开始扯开的衣扣,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温热的胸膛。 李?圣被她这反常的热情弄得呼吸一滞。 但理智仍在挣扎:“阿芠.......别.........这几天不是..........” 他记得她之前说过,这几天是容易受孕的日子,他们一直小心避免。 “我想了........”傅芠喘息着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魅惑,“李?圣,给我.........” “阿芠,听话,现在不行..........”李?圣抓住她作乱的手,声音因欲望而低沉沙哑,却仍试图保持清醒,“万一怀上了........” “怀就怀了!”傅芠挣开他的手,语气执拗,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难道你还保护不了我们娘几个?” 说话间,她已经利落地褪下了他的裤子,自己也迅速解除了束缚............. (此处省略一万点,审核不过了五遍,改的面目全非...........各位包涵...........) 过了好久,李?圣喘息道,“胡闹!赶紧起来,别真怀上了..........” 傅芠搂着他,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狡黠:“怀就怀了.........你不是总说,什么事都有你呢,怕什么?” “你..........”李?圣气结,想起她之前关于时机不好的言论,“不是你说的,现在条件艰苦,等过几年安稳些再要?” 傅芠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语气轻快却又认真:“我收回,圣哥,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李?圣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傅芠今晚异常行为背后的深意............ 他叹息一声,翻身再次将她压住,声音低沉而危险:“既然收回........那我们就接着来。反正.........一次和两次,区别也不大了。” 这一次,他不再克制,带着满腔的爱怜、责任与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几番云雨,直到傅芠累极,连手指都懒得动弹,蜷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第196章 暗夜筹谋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上次空间明显变大,是生了宁儿之后.........这次,不管是为了文物,为了粮食,还是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里更多需要守护的东西.........空间,你一定要争气啊......... 李?圣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搂着怀中疲惫熟睡的傅芠,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凝视她恬静的睡颜。 他知道她的心思,也明白她的决心。 不管这次能否如愿怀孕,空间能否因此扩大,他都发誓,会用尽一切力量,护她周全,护孩子们周全,也要尽己所能,去完成那些艰巨的任务。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小院内,有人安睡,有人无眠。 而属于他们的抗争与守护,在这漫漫長夜中,才刚刚写下新的注脚。 未来的路注定崎岖,但携手并肩,便有勇气面对。 ~~~~~~~~~ 接下来的几天,杂货铺的生意照常进行,但小院的谋划却一刻未停。 李?圣通过秘密渠道联系上了火车站的地下同志。 对方代号“扳道工”,是个在铁路上干了十多年的老工人,对车站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三天后的傍晚,“扳道工”以买烟的名义来到杂货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最近确实有一批‘特殊货物’要运走,”“扳道工”压低声音,借着挑选火柴的机会快速说道,“装在加锁的闷罐车厢里,后天晚上九点发车,走的是货运专列。押运的是四个鬼子兵,会在王家洼临时停靠加水。” 李?圣心里一紧,时间比预想的还要紧迫:“能确定是哪些车厢吗?” “第三节,”“扳道工”肯定地说,“我亲眼看到他们往那节车厢搬东西,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 傅芠在一旁整理货架,听到这话手指微微一顿。 “王家洼停靠多久?” “最多十五分钟,”“扳道工”道,“那个小站就一口水井,加水快得很,而且晚上没人,站务员都打瞌睡。” “还需要你能安排我们上闷罐车。”李?圣道。 “我想办法,等我安排。”扳道工”沉默了一会儿道。 信息确认了,李?圣和傅芠心头都有了底。 送走“扳道工”后,两人立刻开始详细谋划。 “十五分钟,时间卡好的话.........够我们撤离的了。”李?圣在纸上画着行动流程图,“只是从王家洼回来,到成了个问题。” 傅芠则开始准备调包用的石头。 她特意去城外的采石场转了一圈,选了不少形状、重量都与青铜器相近的石头,用麻布包好,做好标记。 与此同时,阿默那边也传来了关于粮食运输的新消息:伪军往山里据点运粮的时间定在了大后天,正好在文物运输之后一天。 但是路线有变动!他们不走老官道全程了,说是接到上头命令,要避开一段‘不太平’的路段,后半程改走........王家洼北边那条年久失修的旧马车道! “王家洼北边?”李?圣和傅芠几乎异口同声。 地图上,王家洼小站和它北边那条蜿蜒没入丘陵的旧马车道,此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连接了起来! 一个在站内,深夜行动;一个在站外北边,白天经过。 时间上前后衔接,地点上近在咫尺! 李?圣的手指迅速在地图上比划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火车是后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左右停靠王家洼,我们需要在它停留的十五分钟内安全离开。 大后天早上七点粮队从城里出发,按路程和旧路难行的速度估算,到达王家洼北边旧道的时间,大概在..........午后未时左右。” 傅芠立刻接上:“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后天夜里在王家洼得手,处理完善后事宜,完全有时间在第二天白天,提前赶到北边旧道预设伏击点! 甚至,我们可以利用对王家洼地形的熟悉,将劫粮后的藏匿和撤离,与车站区域结合起来考虑!” 一个更大胆、也更复杂、风险叠加的计划雏形,在两人脑海中迅速清晰起来——双线合击,连环出手! “我一直觉得在城里存粮点下手,变数太多,撤离困难,容易留下后遗症。”李?圣否定之前的方案,“而王家洼这里,地处偏僻,连续两天内,对文物和粮食两个重要目标先后下手,鬼子绝对想不到! 这会彻底打乱他们的判断,可能以为是不同势力流窜作案,或者是当地出现了大规模的武装反抗,反而能掩护我们的真实意图和身份!” “对!”傅芠也感到一阵热血上涌,但随即冷静下来,“但这样一来,对我们行动的要求就更高了。文物行动必须绝对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否则第二天王家洼一带肯定戒严,伏击粮队就无从谈起。 而且,伏击粮队后,大批粮食如何处理?怎么运走?目标太大,不可能像文物那样用空间调包。” 李?圣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王家洼小站及周围区域,一个极其冒险却可能出奇制胜的想法逐渐成形。 “如果我们.........不把粮食运远呢?就藏在王家洼附近,甚至..........就藏在车站范围内?灯下黑!鬼子发现粮队被劫,第一反应肯定是沿着大路和可能逃窜的方向追击搜捕,绝不会想到劫匪胆大包天,把粮食就藏在事发地点眼皮底下!” “藏粮于站?”傅芠被这个想法惊了一下,但仔细一想,并非没有可能。 王家洼小站废弃大半,平时人迹罕至,站内或站周肯定有废弃的建筑、地窖、仓库,或者茂密的树林、沟壑。 如果能找到一个足够隐蔽且容量大的地方,暂时藏匿粮食,等风头过去,再分批悄悄运走,确实比抢了粮食在长途奔逃要安全得多。 “需要实地勘察,找到合适的藏匿点,而且必须极其隐蔽。”傅芠道,“另外,伏击战要速战速决,控制车队后,要迅速将粮食转移到藏匿点,然后处理掉车痕,人员分散撤离。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熟练的配合。” 第197章 王家洼侦察 “所以,我们必须提前派人,对王家洼小站及北边旧道区域,进行一次彻底的地形侦察!”李?圣拍板决定,“这个任务交给阿默他们。”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李?圣把阿默几人叫到堂屋。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八仙桌上,映着摊开的地图和几张年轻而严肃的面孔。 “阿默!”李?圣目光炯炯地看向眼前这个愈发沉稳干练的年轻人,“你带狗子和石头,立刻准备,今天一早就出发,前往王家洼一带。” “是!”阿默应道,没有任何犹豫。 “你们的任务很重,也很关键。”李?圣指着摊开的手绘地图,详细交代,“第一,彻底摸清王家洼火车站的地形。 站台长度、宽度、灯光覆盖范围、值班室位置、是否有仓库或其它建筑、水井位置、站台两侧的荒地、树林分布!” 阿默认真地点头,将每一个要点都记在心里。 “第二,”他手指向北移动,“勘察火车站北边约三里处的旧马车道,选择至少两处理想的伏击点。 要求是:便于我们隐蔽埋伏;便于突然发起攻击,快速控制车队首尾;便于得手后,能迅速将粮食向火军站方向转移;同时,也要便于万一失手,能快速分散撤离进复杂地形。” 狗子和石头也凑过来仔细看地图,生怕漏掉任何细节。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项,”李?圣语气加重,“在火车站范围内或附近,寻找可能用于临时藏匿粮食的隐蔽地点。 比如废弃的地窖、坑道、山洞,或者车站建筑本身的结构空隙、顶棚夹层,要评估隐蔽性、容量、进出是否方便、以及是否容易被人发现。” 阿默听得很认真,将每一个要点都刻在脑子里。 傅芠补充道:“带上三天的干粮和水,还有简易工具和防身武器、以及应急伤药,记住,安全第一,宁可侦察不到,也不能暴露。 还有,明天傍晚前,务必返回,我们需要你们的详细报告来制定最终行动计划。” “少爷,少奶奶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阿默郑重点头。 很快,阿默、狗子、石头三人便做好了准备,他们对外宣称是去城外给杂货铺“进货”,驾着家里的骡车,混在出城的人流中,离开了禹县城。 ~~~~~~~ 王家洼距离禹县约三十多里,沿途地势渐渐起伏。 骡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三人都保持着警惕,不时观察着周围环境。 等到天色将晚时,一片低洼地带中的陈旧建筑群映入眼帘,那便是王家洼火车站。 正如“扳道工”所说,小站十分破败,灰扑扑的站房只有几间,窗户大多破损,唯一完好的值班室亮着昏黄的油灯。 一条生锈的铁轨寂静地穿过站台,站台很短,地面开裂,杂草丛生。 站台一侧堆着些废弃的枕木和碎石,另一侧则是长满灌木和蒿草的荒地,更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子,在暮色中显得荒凉而寂静。 阿默没有贸然靠近车站,而是带着狗子和石头,先在远处一座小土丘上潜伏下来,借着最后的天光,用目光仔细丈量、记忆着站台的每一个细节。 “看那里,”阿默压低声音指着站台,“第三节车厢大概会停在这个位置,那片阴影区很适合隐蔽。” 狗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里有一片因站房屋檐和一棵歪脖子枯树遮挡而形成的阴影区,旁边堆着小山似的旧枕木,确实是个理想的隐蔽点。 夜幕降临后,小站更加寂静,只有值班室窗户透出的那点微光,和远处荒地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阿默让狗子和石头在土丘后警戒,自己则如同灵猫般,借助夜色的掩护和荒草的遮蔽,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站台边缘。 他伏在草丛中,静静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 值班室里那个老头时不时打个哈欠,除此之外,站内再无人活动,也没有流动哨。 阿默这才小心翼翼靠近枕木堆,仔细查看了阴影区的范围和地面情况。 然后,他绕着站房后面转了一圈,发现站房后墙根下有个塌了一半的杂物棚,里面堆满了破烂。 但棚子深处似乎有个向下的洞口,被破烂遮着,像是地窖入口。 他记下这个位置,没有冒险进入。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三人便起身,啃了点干粮,朝着火站北边的旧马车道方向摸去。 旧道果然年久失修,路面上车辙深陷,长满了野草,许多路段被雨水冲垮,仅容一辆军卡勉强通过。 道旁多是土坡和杂木林,地势时高时低。 阿默按照李?圣的要求,仔细寻找着理想的伏击点。 他们找到了两处:第一处是一个急弯道,弯道内侧是一个陡峭的土坡,长满茂密的灌木,从坡上可以俯瞰和控制整个弯道及前后一段直路,而且弯道会迫使车辆减速。 “这里好,”石头兴奋地说,“车到这儿肯定慢下来,咱们从上头打,他们躲都没处躲。” 第二处是一个长约百米的狭窄路段,两侧都是密不透风的荆棘林,只有中间一条车道,一旦前后被堵,车队便成了瓮中之鳖。 “这儿也不错,”狗子观察着地形,“咱们在两头一堵,中间一打,他们跑都没地儿跑。” 两处地点都便于埋伏和发动突袭,而且距离王家洼火车站都不算太远,大约两三里,得手后向火车站转移相对方便。 寻找藏粮点是最困难的部分。 他们不敢大张鼓地挖掘或探查,只能依靠观察和推理。 除了昨晚发现的疑似地窖,他们还在车站南边一片茂密的槐树林深处,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半坍塌砖窑遗址,内部空间不小,且极其隐蔽。 另外,狗子爬上一棵大树瞭望时,发现车站东边荒地里,似乎有一个废弃的砖砌蓄水池,池口被木板盖着,上面堆了泥土和杂草。 阿默将这几个潜在藏匿点的位置、特征、隐蔽程度、大致容量和进出难度都仔细记在心里。 第198章 暗夜登车 完成所有侦察任务时,已近正午。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原路返回,找到隐藏的骡车,驾着车匆匆踏上了归途。 当天傍晚,阿默三人安全返回小院。 顾不上休息,几人立刻向李?圣和傅芠做了详细汇报,一边说一边用木炭在地上画出示意图。 “少爷,少奶奶,王家洼火车站的情况是这样的.........”阿默开始详细讲述。 听着几人的描述,看着地上越来越清晰的王家洼地形图,李?圣和傅芠心中渐渐有数。 阿默他们完成得非常出色,不仅摸清了关键地形,还找到了多个潜在的伏击点和藏粮点,为接下来的双线连环行动提供了情报基础。 “辛苦了!你们做得非常好!”李?圣重重拍了拍阿默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 ~~~~~~~~ 夜幕低垂,小院正堂。 李?圣将所有参与人召集到一起,门窗紧闭。 “时间差不多了。”李?圣看了看怀表的时间,指针指向七点半。 他转向围在桌边的阿默等人,面色凝重:“阿默,今晚九点,我和你们少奶奶另有紧急任务,需要先走一步。你们连夜再租两辆骡车,明早,城门一开,阿默你带队,分别驾上三辆骡车出城。” “出城后,直奔乱葬岗老地方,把埋着的枪弹取出来,然后直接去旧马车道伏击点做准备。”傅芠补充道,“我们完成任务后,会尽快与你们汇合。” 阿默郑重地点头:“少爷放心,我们一定把事办好。” “记住,安全第一。”李?圣拍了拍阿默的肩膀,“万一我们没按时赶到,你们就按原计划在伏击点待命,不要轻举妄动。” 交代完毕,李?圣让几人去做准备,他又叫来忠伯和静宜,让他们把孩子和铺子照应好。 两人换上深色衣裤,脸上做了简单伪装,便悄然离开了小院。 禹县火车站在城东,距离小院约有三里路。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的伪军小队经过,两人便迅速躲进暗处。 按照约定,他们将在八点整,在编组站外围一处堆放废弃车皮的岔道旁,与“扳道工”汇合。 货运站区域灯火相对明亮,但也更加嘈杂混乱。 机车喷吐着浓烟和蒸汽,挂钩的撞击声、工人的吆喝声、货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两人低着头,缩着肩膀,模仿着铁路工人疲惫的步伐,混在交班的人流边缘,小心地向约定地点靠近。 远远地,他们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扳道工”蹲在一节锈迹斑斑的废弃车厢阴影里,抽着旱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三人目光迅速交汇。 “扳道工”微微颔首,起身,看似随意地沿着铁轨旁的检修小道往前走。 李?圣和傅芠落后十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穿过几股道岔,绕过一堆枕木,前方出现了一列已经编组完成、静静停靠在备用线上的货运列车。 车头尚未挂上,像个沉默的钢铁长龙。 其中一节闷罐车厢的侧门微微敞开一条缝,透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这就是第三节,”“扳道工”走到那节车厢旁,用脚尖看似无意地踢了踢车轮,低声道,“押运的鬼子还有一刻钟才到。 你们进去,藏在最里面的角落,用那些空麻袋盖好,这车装的是‘易碎品’,他们不会仔细翻查。记住,进去后从里面把门闩轻轻拨上,别锁死,留条缝透气。 火车开动后,他们会从外面加锁。到了王家洼,加水时他们会开门查看,但时间很短,你们见机行事。” 他语速极快,说完,将两顶脏兮兮的工人帽塞给他们后便转身,像寻常巡道工一样,晃悠着离开了。 李?圣和傅芠不敢耽搁,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 附近有几个工人正在给前面的车厢加固苫布,没人注意这边。 两人如同游鱼般,一闪身,从那条门缝钻进了闷罐车厢。 车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铁锈和劣质防锈油的气味。 借着门口透进的微弱站场灯光,他们看到车厢里堆放着一些用稻草绳捆扎的方形木箱,整齐地码放在车厢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则散乱地堆着些空的麻袋和垫草。 两人立刻行动,迅速挪到车厢最深处、木箱堆后面的角落,将那些空麻袋和脏兮兮的垫草拖过来,将自己从头到脚盖住,只留下勉强呼吸和观察的缝隙。 冰冷的铁板地面透过薄薄的垫草传来寒意。 刚藏好不到十分钟,车厢外传来了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咔咔声,以及日本人含糊的对话声。 四个日军士兵来到了车厢门口,手电光胡乱地在车厢内照了照,主要扫过那些木箱。 “一、二、三...........好。” 一个军曹模样的士兵清点了一下木箱数量,嘟囔了几句。 另一个士兵用手电照着车厢内部,光线扫过李?圣和傅芠藏身的角落,那里只有一堆鼓鼓囊囊的麻袋,毫无异常。 “没问题。” 检查的士兵说道。 随即,他们从外面将车厢侧门“哐当”一声拉上,接着传来了上锁和挂锁的金属碰撞声。 脚步声逐渐远去。 黑暗中,李?圣和傅芠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成功了第一步! 他们成功地潜伏在了这节装满国宝、由敌人押运的闷罐车厢里! 火车在晚上九点整,随着一声悠长刺耳的汽笛,缓缓启动,驶离了禹县车站。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响,车厢随之轻微摇晃。 李?圣和傅芠又耐心等待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直到列车完全驶离城区,进入郊野,周围除了车轮声和风声再无其他杂音,两人才轻轻掀开覆盖在身上的麻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车厢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傅芠从空间取出两盏油灯和强光手电,她拧亮手电,光晕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李?圣用火柴把油灯点上,放在不同地位置,车厢的整体情况一目了然。 第199章 暗夜调包 这是一节标准规格的闷罐车厢,长约十米,宽约三米。 车厢前半部分,整齐码放着二十多个用厚实木板钉成、外面再用粗麻绳和稻草绳交叉捆扎严实的方形木箱。 木箱大小不一,最大的约有一米见方,最小的也有半米多长,堆放得有两层高,占据了车厢近一半的空间。 木箱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搬运时留下的磕碰划痕和灰尘。 车厢后半部分,除了他们刚才藏身的那堆空麻袋和散乱垫草,角落里还扔着几件破旧的帆布和几捆未使用的稻草绳。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灰尘、铁锈、防锈油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属于古老器物的沉静气息。 “这么多.........”傅芠倒吸一口凉气,“圣哥,我的空间只有十个格子,恐怕装不完。” 李?圣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仔细检查,“先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如果装得密实,也许能多装几件。” 他小心解着麻绳,“阿芠,过来给我打光,这些木箱咱们尽量复原到看不出被动过。” 傅芠应声走过去,调亮强光手电,给李?圣打下手。 解开麻绳,李?圣把一个小巧的铁撬棍小心地插入木箱盖板的缝隙中。 他不敢用力过猛,怕损坏箱内文物,只能一点一点地撬动。 木板的钉子发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两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倾听车厢外的动静。 除了车轮与铁轨单调的碰撞声,并无其他异响。 “咔”的一声轻响,箱盖被撬开了一条缝。 李?圣帮忙将盖子完全打开。 箱内铺着厚厚的稻草,一件青铜器静静躺在其中。 傅芠小心拨开稻草,手电的光照在器物表面,泛出幽暗而深邃的绿光。 这是一件青铜爵,高约二十厘米,流与尾上扬,三足细长,腹部饰有简单的弦纹和兽面纹饰。 虽然蒙尘,但造型古朴典雅,透着商周时期特有的神秘与威严。 “商晚期的爵,”傅芠轻声说,手指虚抚过器物的轮廓,“你看这锈色,层次分明,是典型的‘黑漆古’,在地下埋藏数千年才能形成。还有这纹饰,虽然简洁,但线条流畅有力.........” 李?圣虽然对文物了解不深,但也能感受到这件器物的不凡。 他低声问:“值钱吗?” 傅芠白了他一眼,“老李同志,你这觉悟不高啊?这东西可不是钱能衡量的,这是历史,是文明,是一个民族的记忆。 这样的器物如果被小鬼子掠走,那就是从我们身上割走一块肉,从我们的史书上撕掉一页纸。” “是是是,傅老师说的对,是我眼皮子浅了,咱们赶紧开始吧,把这些宝贝都收起来,一件都不留。”李?圣道。 傅芠仔细看了看箱子里的爵,说道:“圣哥,你看,这些器物绝大部分都是空心的,全都能套叠摆放。爵能放进鼎里,小件可以塞在空隙里,如果能合理摆放,一个格子能装不少。” 李?圣听了笑道:“小脑袋瓜不错,这个法子好,就按你说的办。” 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我把所有箱子都打开,你按大小形状重新组合摆放。”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两人分工合作。 李?圣负责用撬棍,小心地撬开箱盖上的钉子,尽量不破坏箱体结构。 傅芠则紧随其后,用前期准备的石头替换。 油灯的光晕在车厢壁上跳动,映着两人忙碌的身影。 第二个木箱里的器物被取出,傅芠将青铜鼎放在地上,试着将爵和其他小件放进去,果然节省了不少空间。 “可行!”她兴奋地低声道,“这样至少能节省三分之一的空间。” 就这样,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开箱、复原,一个收物、替换。 车厢内的箱子被一个个打开,一件件国宝重见天日,又瞬间被转移至安全之地。 他们见到了造型各异的青铜爵、觚、尊,纹饰华丽的铜壶,体型较大的铜鉴,还有成组的编钟部件。 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失落的历史,闪耀着古老文明的光辉。 当打开一个特别沉重、用铁条加固的大木箱时,傅芠的手突然顿住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是一尊造型极为奇特,像一只站立的神鸟,昂首挺胸,羽翼刻画精细,尾部高高翘起,整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器身布满了极其复杂精致的纹饰,有云雷纹、夔龙纹,还有难以辨认的神秘符号。 虽然覆盖着铜锈,但其铸造工艺之精良、设计之奇巧,远超之前所见。 “这是.........”傅芠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这是‘鸮尊’!商代晚期的青铜酒器,以猫头鹰为造型,极为罕见!我在........我在一个博物馆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一件。” 那是傅芠以前在国外的一家博物馆看到的.........据说那是早年流失海外的.......... 她凑近细看,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处细节:“你看这纹饰,多层浮雕,线条这么流畅犀利,当时的范铸技术简直登峰造极。还有这造型,将猫头鹰的威严神秘和礼器的庄重结合得如此完美............” 李?圣也被这尊鸮尊的气势和精美所震撼,轻声问道:“很珍贵?” “何止珍贵,”傅芠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这不仅仅是器物,这是那个时代信仰、艺术和技术的结晶!”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庆幸,“圣哥,幸亏这些文物被我们发现截了下来,不然它们流落异国他乡,成为别人博物馆里的战利品,标签上可能只会冷冰冰地写着‘中国古代青铜器’,没有人知道它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承载着谁的故事。” 李?圣沉默了片刻,握住傅芠的手:“现在,它不会离开了,它会在我们手里,总有一天,会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第200章 黎明脱轨 傅芠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尊极具历史与艺术价值的鸮尊收入空间,并特意用一个格子单独存放,周围用软布虚拟隔开,以示重视。 工作继续。 时间在开箱、收存、替换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个木箱被打开、清空、替换、封好,李?圣手中的怀表指针指向了夜里十一点。 两人都已疲惫不堪,但精神却高度亢奋。 傅芠靠坐在车厢壁上,脸色苍白,但眼中满是欣喜。 她的十个储物格子,此刻已满满当当,塞满了从新石器时代玉器到战国青铜器的数十件珍贵文物。 有些较小的玉璧、玉琮被她巧妙地塞入了青铜器的内部空间;一些成套的组件则紧密罗列。 “好在全部.........都收进来了。”她声音沙哑,“一件都没落下。” 李?圣也长舒一口气,他检查了一遍所有被替换过的木箱,确保捆扎复原得没有明显破绽。 又将车厢内他们活动可能留下的细微痕迹小心清理掉。 然后,他吹熄了油灯,傅芠也将强光手电收回空间。 车厢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 两人再次躲回那堆垫草和麻袋后面,静静地等待着火车到达王家洼小站。 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他们必须在敌人开厢检查的短短十几分钟内,找到机会安全脱身。 ~~~~~~~~~ 李?圣和傅芠藏身在垫草麻袋后,一边休息恢复体力,一边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 约莫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火车行进的速度开始明显减缓,制动闸片摩擦车轮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车身晃动加剧。 “应该快到了。”李?圣在傅芠耳边小声说道。 傅芠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两人都绷紧了神经。 几分钟后,火车彻底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隐约的日语吆喝声、皮靴走动声,以及水泵抽水的“哗哗”声——王家洼小站到了,正在给蒸汽机车头加水。 紧接着,有脚步声停在了他们这节车厢门外! 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李?圣和傅芠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门后的阴影里,尽可能缩小存在感。 “咔嚓”一声,锁被打开了。 然后是他们这节车厢侧门被“哗啦”一声拉开的声音! 一道强烈的手电光柱立刻射入漆黑的车厢,在码放整齐的木箱堆上来回扫视。 两个持枪的日军士兵站在门口,用手电仔细检查着货物。 “有异常吗?”一个士兵问。 “箱子数量对.........绳结也没变..........”另一个士兵用手电数着箱子,并检查了几个箱子的捆扎处。 两人很尽责,没有立刻离开。 手电光开始向车厢内部,尤其是角落和深处扫来。 光线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照到李?圣和傅芠藏身的麻袋堆! 千钧一发之际! 李?圣猛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后的车厢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突兀! 同时,他另一只手迅速从麻袋缝隙伸出去,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石子弹到了车厢中间的空地上,发出“咔哒”的滚动声。 “什么声音?” 门口的日军士兵立刻警惕起来,手电光猛地转向声音来源——车厢中部和发出闷响的车厢壁方向。 “是老鼠吗?” “去确认一下!” 那名士兵似乎有些犹豫,但职责所在,他还是端着步枪,小心翼翼地踏进了车厢。 手电光在车厢中部和墙壁上仔细照射,寻找可能的异常。 他的同伴守在车厢口警戒。 李?圣和傅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身体僵硬。 进来的士兵距离他们藏身的角落只有不到三米! 手电光几次从麻袋堆边缘扫过。 幸运的是,士兵的注意力被李?圣制造的声响吸引,主要检查车厢中部和对面墙壁。 他用手电照着,用刺刀拨弄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又看了看车厢壁。 “什么也没有。” 士兵嘟囔了一句,似乎认为是老鼠或车厢自身的异响,放松了警惕。 毕竟,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堆麻袋看起来就是一堆普通的垫料。 就在这时,车头方向传来了军曹的催促喊声:“检查的怎么样了?快点!时间要到了!” 门口的士兵也催促道:“回来!没问题!” 进来的士兵应了一声,不再深究,转身退出了车厢。 两个士兵合力,将沉重的侧门重新拉上,“哐当”一声闭合。 接着是挂锁穿过门环、锁芯转动的金属摩擦声。 脚步声再次远去,朝着车头方向。 李?圣和傅芠在麻袋下,都能感觉到对方瞬间放松后微微的颤抖和额头的冷汗。 刚才真是太险了! 距离暴露只差一线! 虽然没有暴露,但是车厢的门又被锁上了,出去的机会没了。 这时,停靠的时间到了,火车开始缓缓启动。 “圣哥,怎么办?阿默他们还等着我们汇合呢?”傅芠急声道。 “别急,我们再想想办法,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出口。”李?圣安慰道。 傅芠看向车厢侧壁:“这种老式闷罐车,两侧都有竖排的透气栅窗,但都很小,人钻不出去。” “车顶呢?”李?圣抬头。 傅芠把强光手电对准车顶,车顶是弧形铁皮,没有明显的出入口。 但在车厢中部,有一个检修用的天窗,用螺栓固定着。 “有戏!”李?圣眼睛一亮,“只要能打开天窗,我们就能从车顶下去。” 但问题来了——天窗从内部能打开吗? 车顶能不能站人?跳车时如何保证安全? 每一个问题都关乎生死。 李?圣让傅芠取出上次使用过的多功能刀,让她固定住光源,开始研究天窗的构造。 幸运的是,这种老式车厢的天窗设计并不复杂,螺栓从内部可以拧开。 “好在有你这把顺手的工具,”他检查后说,“尺寸正好,否则根本拧不动。” 第201章 疾风脱险 李?圣选了合适的尺寸,开始小心翼翼地拧螺栓。 “咯吱.........咯吱.........” 螺栓锈蚀严重,每拧一下都发出刺耳的声音。 在寂静的车厢里,这声音格外明显,两人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经过十几分钟的努力,四个螺栓终于全部拧开。 李?圣轻轻推开天窗,一股凉风立刻灌了进来。 他探出头去,观察车顶的情况。 车顶是弧形的,上面布满锈迹和污垢,还有固定货物的铁环。 火车正在全速行驶,风很大,站在上面需要极大的平衡能力。 “我先上去,”李?圣决定,“看到绳子垂下来你再上。” 他先将工具和必要的物品用绳子捆好背在身上,然后双手撑住天窗口,一个引体向上,爬上了车顶。 强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两侧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只有铁轨的“哐当”声和呼啸的风声充斥耳膜。 李?圣稳住身形,将绳子从腰间解下,垂入天窗:“阿芠,抓紧!” 傅芠在下面抓住绳子,借着李?圣的力量往上爬。 当她半个身子探出天窗时,强劲的风几乎把她吹回去。 李?圣及时俯身,一手抓住天窗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 “抓紧我!”他在风中大喊。 傅芠咬紧牙关,借力爬上车顶。 刚站稳,一阵强风袭来,她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李?圣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没事吧?”他的声音在风中破碎。 “没事!”傅芠大声回应,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两人趴在车顶上,双手紧握住铁环。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风撕扯着他们的衣裳,头发在空中狂舞。 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人呼吸艰难。 “看前面!”李?圣指着远处,“是个转弯处,车速应该会降。” 傅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铁轨确实出现了一个大弯道,车头的灯光在弯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火车已经开始减速,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圣紧搂着傅芠,在她耳边大声说:“转弯时离心力大,车速最慢,是跳车的最好时机!抱紧我,我数到三,一起跳!” 傅芠用力点头,双臂环住他的腰。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里急促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自己同样剧烈的心跳。 火车驶入弯道,速度明显减慢。 弯道外侧是缓坡,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在月光下泛着深灰的色泽。 “一!”李?圣的声音沉稳有力。 傅芠深吸一口气,抱得更紧。 “二!”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他胸前。 “三——跳!” 两人同时发力,从车顶纵身跃下!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放慢了。 傅芠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空中飘荡。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星空和大地。 然后,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李?圣在落地的一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护在怀中,自己的后背和手臂重重地撞在地上。 两人顺着缓坡滚了下去,杂草和碎石刮擦着身体。 李?圣始终没有松手,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缓冲每一次撞击。 终于,他们在一处土埂前停了下来。 火车已经远去,只留下渐渐消散的汽笛声和铁轨的余震。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阿芠.......阿芠......你怎么样?没事吧?”李?圣急切地问。 傅芠从他怀里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到他苍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我没事,你呢?” 她想坐起来,却被李?圣按住:“别动,让我看看........” 他先检查她的手脚,确认骨头没事,才松了口气。 这时傅芠才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臂和后背的衣服都磨破了,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擦伤和淤青。 “你受伤了!”她心疼地说。 “皮外伤,不碍事。”李?圣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疼痛,但还能动。 傅芠连忙从空间取出医药箱,为他清理伤口。 酒精触到伤口时,李?圣肌肉猛地绷紧,却一声不吭。 “很快就好,”傅芠轻声说,“忍着点。” 李?圣咧嘴一笑:“和那些国宝相比,这点伤算什么?再说我们成功跳车,第一步完成的很成功,这比啥都强!” “说的也是,”傅芠手中不停,“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是达到了咱们的目的。” 她抬头看了下四周,“就是不知道这处是什么地方?咱们说好了正午前和阿默他们汇合。” 李?圣也环顾四周。 他们落在土坡底部,周围是半人高的杂草和灌木,远处是蜿蜒的铁路线和已经变成一个小光点的火车尾灯。 弯道另一侧是荒地,更远处有稀疏的树林。 “这里离王家洼应该有十多里地。”李?圣判断道,“正午前应该能赶过去。” “你这伤.......能走吗?”涂完药,傅芠不放心地问道。 “不影响走路。”李?圣挣扎着站起来,傅芠赶紧搀扶。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后背和左臂动作时牵动伤口带来阵阵刺痛,其他地方还好。 “走吧,抓紧时间。” 傅芠知道时间紧迫,也不再坚持。 她将急救包收回空间,又从里面取出水壶和压缩饼干,两人简单补充了水分和能量。 “还能找到方向吗?”傅芠问。 夜色中,地形陌生,很容易迷路。 “你傻啊!找什么方向,”李?圣捏了一下她的脸,“忘了咱们从哪跳下来的了?顺着铁轨走就行了。” 傅芠瞪了他一眼,“行,李聪明,你厉害,你带路。” “走吧,媳妇,为夫给你带路。” ~~~~~~~~ 两人顺着铁轨走了大半夜,在东方开始泛白时铁轨前方出现了分岔,一条继续向北,另一条向东延伸。 “咱们往那个方向走。”傅芠看着前方的两条路问道。 “这里,”李?圣仔细观察,“往东走,大约五里就能到旧马车道。” 第202章 利刃出鞘 两人离开铁轨,踏入更茂密的杂草丛。 这里已经能看出人迹罕至,杂草深及膝盖,不时惊起蛇虫游走。 太阳高高升起时,他们终于看到了旧马车道的轮廓。 那是一条被岁月遗忘的道路,路面坑洼,两侧长满了荆棘和灌木。 “按计划,阿默他们应该在前面一处弯道等我们。”李?圣辨别着方向,“咱们加快速度,正午前一定能赶到。” 傅芠从空间取出水和食物,两人边走边吃,补充体力。 正午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急弯道的地形。 李?圣取出阿默根据侦察手绘的简易地图,“前面应该就是第一个伏击点附近了,阿默说会在一棵老槐树上留下标记。” 傅芠从空间取出望远镜,举起仔细搜索。 她镜头里出现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 “找到了!”她低声道,将望远镜递给李?圣,“树干中部,有一个新刻的箭头,指向东北方向。” 李?圣接过望远镜确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是阿默的手笔,走,按箭头指示的方向走。” 两人离开道路,钻进路旁的灌木丛,朝着东北方向前进。 大约又走了半里地,前方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荆棘。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布谷鸟叫声传来——两短一长。 李?圣立即回以同样的叫声。 芦苇丛分开,阿默探出头来,“少爷!少奶奶!可算等到你们了!” 他快步迎上来,看到李?圣身上的伤,脸色一变:“您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李?圣摆摆手,“其他人呢?情况怎么样?” “都在那边。”阿默引着两人穿过芦苇丛,来到河床一处较深的凹陷处。这里被天然的土坎和茂密的植被遮蔽,十分隐蔽。 狗子、石头、小豆子、泥鳅都在里面。 看到李?圣和傅芠,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少爷,您的伤........”石头关切地问。 “说了没事。”李?圣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枪弹都取出来了?骡车都藏好了?” “取出来了!”阿默立刻汇报,“五杆三八大盖,两把盒子炮,子弹每人备了五十发,骡车藏在东边三里外的林子里,用树枝盖得严严实实。” 他指着周围地形:“这个河床是绝佳的藏身处,离旧马车道那个急弯只有不到一里地,从这边可以沿着干沟摸到弯道内侧的土坡后面,完全不会被发现。” 李?圣点点头,目光落在旁边几块平整的石头上,那里摊开着一张更详细的手绘地形图。 “详细说说伏击点的布置。” 阿默立刻蹲到图前,指着图上标注的位置:“这里是急弯道,弯道内侧的土坡高约三丈,坡上长满灌木,是我们主要的埋伏位置。坡顶视野开阔,可以完全控制弯道及前后各五十丈的道路。” “路障设在弯道前方约三十丈处。”狗子补充道,“我们砍了三棵碗口粗的枯树,横在路中间,车队到这儿必须停下,正好进入我们的射程。” “火力怎么分配?”李?圣问。 阿默早有准备:“我和狗子在弯道前方路障附近埋伏,负责阻击试图清除路障或往前冲的敌人。石头、小豆子、泥鳅在坡上,负责压制卡车车厢里的敌人。 少爷您枪法最好,在坡顶制高点,用那杆带瞄准镜的枪重点打掉驾驶室和机枪手,少奶奶就在您身边协助您,负责后方警戒和随时补刀。” 李?圣沉吟片刻:“这个方案不错,可行!敌人配置弄清楚了吗?” “弄清楚了!”小豆子抢着道,“昨天泥鳅装成捡柴的,远远看到伪军的车在附近勘路。一共三辆卡车,第一辆是押运车,车顶架着轻机枪,车厢里大约有二十几个伪军。 后两辆是运粮车,每辆车有两个押运兵坐在粮堆上,这次押运的伪军比上次多,有将近三十几人,由一个日军曹长带队,装备也好,有两挺歪把子轻机枪。” “三十几人..........还有机枪.........”李?圣眉头微皱,“我们人少,必须出其不意,一击致命,阿芠,把我们的‘大家伙’拿过来。” 两人在快到达汇合处时已经把空间里的机枪和狙击枪取了出来。 傅芠把用油布包裹的两把枪拿了过来。 李?圣扯开油布,那把从日军手中缴获的九六式轻机枪,以及几个压满子弹的弹夹露了出来。 ““阿默,”李?圣看向阿默,“你枪法准,用这挺机枪,占据那个位置,” 他指向弯道顶点斜侧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那里视野开阔,能覆盖整个弯道和前后路段,你的任务是,战斗一开始,立刻用火力压制住第一辆车上的伪军,那两挺机枪和日军队长我来负责,其它就按你的计划行动。” “是!”阿默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小心地抱起机枪和弹药。 “记住,”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速战速决!从第一枪到控制局面,不能超过三分钟,然后迅速清理战场,搬运粮食。整个行动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不管最后粮食能不能搬完,我们必须按计划撤离。”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接着猫腰奔向指定位置。 李?圣和傅芠到达另一个制高点,他取出狙击枪通过瞄准镜看向远处的道路。 镜片里的视野清晰,十字线稳定。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模拟狙击的动作。 傅芠靠在他身边,取出一个鸡蛋剥了喂他:“来,补充补充体力.........” 李?圣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眼睛仍盯着瞄准镜:“你说,这批粮食能救多少人?” “如果省着吃,够一个村子的人撑过这个冬天,或者够一支小部队活动一个月。”傅芠想了一下道。 “那就值了。”李?圣放下枪,转头看她,“阿芠,如果这次劫粮成功,那我们这两天的冒险,都值了。” 第203章 雷霆一击 傅芠点头,笑道:“那可不,偷换了文物,劫了他们的粮,鬼子估计要气的跳脚了.........呵呵..........” “来,大聪明,把剩下的半个吃了。”傅芠把剩下的鸡蛋喂过去。 “鸡蛋金贵,剩下的你吃........” 正说着,傅芠已经把鸡蛋塞进他嘴里:“别废话,赶紧吃,养足精神。” 李?圣无奈地笑着咽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流逝。 日头渐渐偏西,快到未时,阿默派狗子和泥鳅最后一次去前方侦察。 半个时辰后,两人匆匆返回。 “来了!”狗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三辆卡车,跟昨天看到的一样,距离这里还有二三里地,速度不快,因为路太烂。”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李?圣立刻下令:“你们两个赶紧回去就位!告诉阿默他们,听我枪声为号!” “少爷,明白!” 两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河床的植被中,向着各自的埋伏位置潜去。 ~~~~~~~~~~~~~~~ 李?圣和傅芠趴在制高点的灌木丛后,狙击枪稳稳架在前方的土坎上。 傅芠举着望远镜,透过枝叶缝隙观察道路。 远处,尘土扬起。 来了。 三辆日军卡车缓缓驶来,间隔约二十米,颠簸前行。 第一辆卡车驾驶室顶上,机枪手懒洋洋地靠在枪架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要睡着了。 车厢里,二十几个伪军东倒西歪,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聊天,枪随意地放在身边。 “这破路,真他妈的颠。”一个正打算点烟的伪军骂骂咧咧地道。 “上头非让走这条路,说是老官道那边不太平。”靠在旁边的一个伪军副队长叼着烟,“大家伙忍一下,不然驾驶室里那个小鬼..........嗯.........皇军可不是吃素的。” 驾驶室里,日军曹长渡边一郎手按指挥刀,眉头紧锁。 他今年三十岁,在中国已经待了五年,参加过多次扫荡,作战经验丰富。 这次押运任务,上级特意交代要格外小心,因为近期铁路线和运输队屡遭袭击,粮草被劫了不少。 “这段路地形复杂,容易遭伏击。”渡边用生硬的中文对身边的伪军小队长说,“让士兵们提高警惕。” “太君放心,这条路我们走过好几次,从来没出过事。”伪军小队长赔笑道,心里却不以为然。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伏兵? 车队接近弯道。 前方,三棵碗口粗的枯树横在路中间,完全挡住了去路。 “停车!”渡边立刻下令。 三辆卡车依次停下。 “怎么回事?”王富贵探头看去。 “有人故意设置的障碍。”渡边眼神锐利,“你带几个人下去,把树搬开,其他人,警戒!” 伪军小队长应声下车,又点了六个士兵,一共七人,端着枪小心地走向路障。 他们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枪口指向路旁的草丛和土坡。 弯道内侧的土坡上,李?圣透过瞄准镜,将十字线稳稳地套在渡边曹长的太阳穴位置。 他能看到渡边警惕的表情,按在刀柄上的手,以及微微转动的头颅。 “第一辆车,驾驶室两人,渡边在副驾驶位。车顶两挺机枪,机枪手已进入戒备状态。车厢里........约三十人,分坐两侧。”傅芠举着望远镜,向李?圣报告,“路障处,七个伪军正在靠近,分散站位。第二、第三辆车暂时没有异常。” “明白!”李?圣的呼吸平稳如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七个伪军走到路障前,开始尝试搬动枯树。 树干沉重,他们不得不把枪背在背上或放在地上,弯腰用力。 就是现在! 李?圣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冲出枪口,旋转着飞过二百多米的距离,精准地穿透卡车挡风玻璃,钻入渡边曹长的太阳穴! 渡边的头猛地砸在车窗上,鲜血和脑浆溅满了玻璃! 几乎同时! “哒哒哒哒——!!!” 阿默的九六式轻机枪响了! 短促而精准的点射,第一梭子弹就扫过了车顶! 两个机枪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子弹击中,从车上摔了下来! “打!”李?圣低吼,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第二发子弹上膛! 他的瞄准镜已经锁定了驾驶室的司机! “砰!”司机倒在方向盘上,卡车喇叭被压住,发出刺耳的长鸣!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伪军瞬间大乱! 车厢里的伪军惊慌失措,有的想跳车,有的想还击,但在阿默机枪的火力压制下,根本抬不起头! 坡上,石头、小豆子、泥鳅的三杆步枪同时开火! 他们的目标明确——路障处那七个正在搬树的伪军! 这七人毫无掩护,瞬间就被撂倒了五个,剩下两人连滚带爬地想往回跑,但被精准的子弹追上,倒在路上。 “敌袭!敌袭!” 伪军小队长惊恐地大叫,推开车门想跳车,但刚露头,李?圣的第三枪就到了! 子弹击穿了他的脖子,他捂着伤口,栽倒在车门外。 战斗在十秒钟内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但伪军人多,在最初的慌乱后,一些老兵开始组织反击。 几个伪军从第一辆车车厢后部跳下,利用车轮和车体作为掩护,朝坡上射击。 “阿芠,手榴弹!”李?圣沉声道。 傅芠立刻从空间取出两颗手榴弹,拉弦,奋力扔向第一辆卡车后方! “轰!轰!”爆炸掀起尘土,几个伪军被炸翻! 第二辆卡车的司机看到前面的惨状,惊恐地想要倒车,但狭窄的弯道和糟糕的路况让他手忙脚乱。 李?圣的第四枪击穿了挡风玻璃,司机倒在座位上。 副驾驶刚推开车门想逃,被傅芠一枪撂倒。 第三辆卡车见势不妙,试图强行冲过路障逃跑。 但狗子早已从侧面迂回,一颗手榴弹扔到了车底下! “轰!”爆炸声响起,卡车的轮胎被炸毁,歪斜着停了下来。 第204章 周密善后 车厢里的伪军跳下车想抵抗,但被坡上飞来的子弹逐个点名。 战斗激烈而短暂。 从第一枪响起,到枪声渐渐稀疏,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李?圣放下枪,快速扫视战场。 第一辆卡车周围躺倒了十几具尸体,还有几个伪军受伤,在地上呻吟。 第二、第三辆卡车的驾驶室已被控制,车厢上的押运兵死的死,伤的伤。 但还有抵抗! 第二辆卡车车厢里,三个伪军躲在粮袋后面,朝外盲目射击。 “小豆子!泥鳅!火力压制!”李?圣命令道,自己则迅速瞄准。 “砰!”一个伪军的钢盔被击穿。 “砰!”第二个伪军倒下。 第三个伪军惊恐地想跳车逃跑,被阿默一个点射击中后背。 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清理战场!补枪!检查有无活口!”李?圣命令道,自己则持枪快步冲下土坡。 傅芠紧随其后,手中握着盒子炮,警惕地观察四周。 阿默、狗子等人也从埋伏位置冲出,两人一组,快速而警惕地检查每一处。 对还在呻吟的伪军,毫不犹豫地补上一枪——这是残酷的战争法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少爷,解决了!”阿默跑来报告,额头有汗,“三十六个伪军,一个鬼子曹长,三十三个当场死亡,四个重伤,已经处理了。我们的人,狗子肩膀被流弹擦伤,不严重。其他人都没事。” “好。”李?圣看了看怀表,“现在,按计划,搬粮食!快!我们只有十二分钟了!” 七人立刻行动起来。 狗子虽然肩膀受伤,但坚持加入搬运。 他和石头冲向第二辆卡车,打开后挡板。 车上堆满了麻袋,是上好的小米。 “一、二、三——起!”两人合力抬起一个麻袋,跌跌撞撞地走向从隐蔽处赶来的骡车。 阿默、小豆子和泥鳅负责第三辆车。 傅芠和李?圣警戒,同时将伪军尸体拖到路边草丛里简单掩盖,捡拾还能用的武器弹药——三十多支步枪,歪把子轻机枪两挺,子弹若干,还有渡边曹长的指挥刀和手枪。 两人收集完武器后,也开始帮忙搬运。 麻袋沉重,每个都有一百多斤,但她咬着牙,和李?圣一起抬起一袋。 “你伤还没好,别太用力。”傅芠低声道。 “没事,咱们抓紧时间。”李?圣额头上渗出冷汗。 一袋、两袋、三袋.........骡车很快装满了第一车。 阿默和狗子立刻驾车,沿着预先勘察好的小路,驶向槐树林深处的废弃砖窑。 剩下的粮食还有大半。 李?圣看了看怀表,从开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分钟。 “加快速度!再来一车!” 第二辆骡车很快也被装满,石头和小豆子驾车出发。 最后一车,李?圣、傅芠和泥鳅三人装完后,也往废弃砖窑场驶去。 他们必须赶在可能有巡逻队经过前,彻底离开现场。 离开前,李?圣在每辆卡车的油箱上扎了洞,骡车走出一段时间后,他举枪对着油箱射击,身后远远传来爆炸声和火光——卡车被点燃了。 “少爷,咱们成功了。”泥鳅咧嘴笑道。 “傻小子,这才完成了第一步,把粮食安全运走才算真成功。”李?圣道。 “少爷,俺相信你.......” ~~~~~~~~ 砖窑里堆满了麻袋,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座座小山。 阿默几人已经驾车离开,只剩下李?圣和傅芠,以及满窑的粮食。 傅芠靠在一个麻袋上喘息,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 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却耗尽了她的心神。 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浑身酸痛,尤其是手臂——搬运那一百多斤的麻袋,对她的体力是巨大的考验。 “圣哥,你胳膊怎么样?”她转头看向李?圣。 他正站在砖窑口,侧身向外观察,身姿笔挺,但左肩明显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李?圣闻声转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还能坚持。”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借着窑口透进的微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倒是你,脸色不好,累坏了吧?” 傅芠想摇头说“没事”,但身体的反应让她只是扯了扯嘴角:“还行。就是.........胳膊有点不听使唤了。” “等会儿路上我给你揉揉。”李?圣声音温和,随即神色一正,“但现在不能歇,粮食放在这里不安全。” 傅芠一怔:“这里不是挺隐蔽的吗?” “隐蔽是隐蔽,但禁不住敌人有军犬。”李?圣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咱们在这里打过仗,搬过粮,气味太重。万一鬼子带着狗过来搜山,顺着味儿很容易就能摸到这儿。” 傅芠的心猛地一沉。 军犬! 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这个时代日军的军犬多是从德国引进或训练,虽然后世看来方法原始,但追踪搜捕却是拿手好戏。 这么多粮食聚集在此,加上他们几人活动留下的气味,简直是给军犬指路的明灯。 “那.......那怎么办?” “未免夜长梦多,”李?圣站起身,“粮食必须尽快转移。我想过了,上次阿默不是提到,王家洼火车站站房后面有个废弃的地窖入口吗?我们可以先把一部分文物藏到那里,腾出空间来装这些粮食,连夜送往根据地去。” 傅芠眼睛一亮:“好主意!那地方在火车站里,鬼子搜查野外,很可能忽略眼皮底下,而且地窖隐蔽,短时间内绝对安全!”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李?圣果断道,“争取在天亮前把文物藏好,粮食装车,然后上路。” 两人不再耽搁,驾着骡车,离开砖窑,朝着王家洼火车站方向疾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骡车在荒野小路上颠簸疾行。 李?圣亲自驾车,鞭子甩得又急又响。 傅芠坐在他身边,一手握盒子炮,一手抓着车辕,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黑黢黢的荒野。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砖窑不到半个时辰,一队约五十人的日伪军混合部队,在两辆三轮摩托的引领下,已经抵达了旧马车道上的伏击现场。 第205章 军犬索迹 现场惨不忍睹。 三辆卡车烧得只剩扭曲的骨架,浓烟尚未完全散去,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橡胶燃烧的恶臭以及浓烈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带队的日军中尉小野脸色铁青得吓人,他站在渡边曹长那具几乎碳化的尸体旁,握着指挥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不仅仅是损失了一批重要军粮和一个小队兵力的问题,更是对他以及驻禹县守备队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八嘎牙路!”小野中尉从牙缝里挤出怒骂,“仔细搜查现场!每一寸土地都不要放过!这群匪徒抢走了大量粮食,行动必然迟缓,脚印、车辙、丢弃物,任何线索都要找到!立刻通知县城,调集军犬分队!快!” 他近乎咆哮。 很快,现场被彻底封锁,更多的日军和伪军赶到,开始拉网式搜索。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一辆三轮摩托车载着三名日军军犬员和三条吐着舌头、目光锐利的纯种狼青犬抵达。 这些军犬受过严格训练,尤其擅长追踪和鉴别。 训导员迅速让军犬熟悉了现场残留的浓烈气味,然后以烧毁的卡车为中心,命令犬只向外圈扩散搜索。 其中两条犬在现场外围徘徊,被复杂的燃烧残留气味和其他士兵活动痕迹干扰,显得有些犹豫。 但第三条,也是体型最大、最为凶猛的那条狼青,在反复嗅闻后,突然对着砖窑方向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呜”声,随即猛地拽紧牵引绳,朝那边用力! “有发现!”黑丸的训导员立刻报告。 小野中尉眼中凶光一闪:“跟着它!快!” ~~~~~~~~~ 而此时,李?圣和傅芠已经抵达王家洼火车站附近。 他们将骡车藏在距离车站约一里外的一片枯树林里。 两人轻装简从,只带了必要的工具和武器,悄无声息地摸向车站。 正如阿默所说,小站破败不堪。 唯一完好的值班室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见那个老站务员佝偻的背影,正对着煤油灯打瞌睡。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破损窗棂发出的呜咽声。 两人绕到站房后面。 这里更加荒凉,墙根下杂草丛生。 那个塌了一半的杂物棚静静地立在阴影里,棚顶塌陷,歪斜的柱子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结构。 李?圣示意傅芠警戒,自己则小心上前,拨开堆积的破烂桌椅、生锈的铁桶和腐烂的麻袋。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鼻而来。 摸索了片刻,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边缘活动的木板。 轻轻掀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向下延伸,隐约可见简陋的土台阶。 傅芠从空间取出强光手电,慢慢将光束探入地窖。 地窖不大,约五六平米,四壁用不甚规整的青砖砌成,顶部有些地方砖块脱落,但整体结构还算稳固。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破瓦罐和一些碎砖,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潮湿阴冷,但相对干燥,没有积水。 “这里正好。”傅芠心中一喜。 地窖隐蔽,空间足够,环境也相对适合短期存放文物。 她不再犹豫,立刻开始从空间里取出文物。 她刻意挑选那些体积相对较小、器型规整、便于叠放的青铜器——主要是爵、角、斝等酒器,以及一些玉璧、玉琮。 一共取出了二十余件,用从空间取出的旧棉布仔细包裹后,整齐地码放在地窖最里面的角落。 码放完毕,她又从外面搬进来一些碎砖和破瓦罐,散放在文物周围,制造出一种这里只是堆放破烂的假象。 最后,撒上一层均匀的灰尘,退后几步用手电仔细照射检查——除非刻意翻找,否则很难发现异常。 做完这一切,傅芠才退出地窖。 李?圣已将木板重新盖好,并在上面堆放了与之前差不多的杂物。 “快走。”李?圣低声道。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火车站,回到藏骡车的地方。 两人驾着骡车,快速折返,前往废弃砖窑。 他们必须赶在敌人大规模搜捕前,将藏在那里的粮食全部收入空间转移。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们将骡车藏在距离砖窑还有半里多地的一处茂密灌木丛后,然后徒步快速接近窑洞。 窑洞内依旧昏暗,和两人离开时一样。 傅芠毫不耽搁,立刻集中精神,开始收取粮食,沉重的麻袋接连消失。 李?圣在一旁协助,同时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所有粮食,全部收入空间,窑洞内顿时显得空荡了许多,只剩下一些散落的草屑和搬运痕迹。 “好了。”傅芠低声道,额角微微见汗。 连续使用空间能力进行大宗收取,对精神消耗不小。 “好!”李?圣点头,“立刻处理痕迹,我们........” 他话音未落,耳朵猛地一动! 远处,顺风隐约传来了犬吠声! 不止一条! 还有模糊的人声呵斥和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砖窑这个方向而来! “是狗叫!应该是鬼子追来了!”李?圣脸色一沉。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傅芠吃惊道。 李?圣拉着傅芠,“不能从原路走,我记得后面有个缺口,我们从那里出去。” 两人不再犹豫,迅速冲向窑洞后方那个狭窄的坍塌缺口。 李?圣让傅芠先钻出去,他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钻出缺口,潜入窑洞后乱石杂草丛生的斜坡时,窑洞正门方向,犬吠声和人声已经清晰可闻,甚至能看到晃动的手电光柱! 他们不敢停留,向骡车藏身的地方跑去。 身后,砖窑方向传来日军士兵的吆喝和军犬更加兴奋的吠叫——它们显然发现了窑洞内残留气味,但“目标”却离奇消失,这让军犬也有些困惑,吠叫声中带着一丝焦躁。 小野中尉带人冲进窑洞,只看到空荡荡的场地和一些凌乱的痕迹,预想中的粮食山不翼而飞! 他气得暴跳如雷:“八嘎!搜!他们一定把粮食藏在这附近了!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第206章 北行险途 日军和伪军如同被捣了窝的马蜂,在砖窑内外疯狂搜查。 小野中尉脸色铁青地站在窑洞口,听着士兵们一无所获的回报。 三条军犬在训导员的引导下,以窑洞为中心反复嗅探,试图捕捉那中断后又似有若无的逃逸气味。 其中那头最大的军犬,对后面那个缺口表现出兴趣,但反复嗅闻后,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然后略显烦躁地甩了甩头。 应是傅芠走之前,在此处喷了不少强效麻醉喷雾起到效果了。 “八嘎!一群废物!”小野怒不可遏,军刀狠狠劈在旁边的枯树上,“他们带着那么多粮食,难道能飞了不成?!扩大搜索范围!封锁所有通往山区的大小路口!凡是可疑车辆、行人,一律严加盘查!” 他目光阴鸷地扫视着荒野:“重点,给我查王家洼火车站和通往北边、东边的主要道路!他们要么想躲进山里,要么.........就想办法把粮食运出去!” 而此时,李?圣和傅芠已回到藏骡车的灌木丛。 两人身上沾着草屑泥点,略显狼狈,但动作迅捷。 “快上车!”李?圣低喝,两人迅速爬上骡车。 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骡车驶出隐蔽处,沿着崎岖小径加速离开。 “圣哥,现在怎么办?直接往根据地?”傅芠一边警惕后方,一边急问。 军犬的出现打乱了他们原定的路线。 李?圣紧握缰绳,“粮食必须送过去,这点不变。”他甩动鞭子,骡车极速驶出枯树林,“但路得换一条。” “换路?怎么换?”傅芠看向他。 李?圣目视前方,脑海中迅速勾勒出这一带的地形图。 他想起之前跳下火车后,与傅芠沿铁轨步行的那段路。 “你还记得咱们顺着铁轨走的时候,快到天亮那会儿,铁轨前面出现了分岔。”他侧头看向傅芠,“一条向北,通往更远的矿区和平原;另一条向东,连接着旧马车道,也就是咱们伏击粮队的地方。” 傅芠点头:“记得,当时你说往东走五里就能到旧马车道。” “对。”李?圣点头,“当时咱们选了东边,因为那是去伏击点的路,但现在,鬼子肯定以为咱们抢了粮要往东、往山里跑,他们会重点封锁东边和南边的路。” “所以.........咱们这次向北?”傅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对,向北。”李?圣肯定道,“向北走一段,绕开鬼子的主要封锁区,然后再找机会折向东北,进入山区,这条路更远,也更绕,但相对来说更安全。” 傅芠略一思索,觉得可行:“可向北走,一定会经过王家洼火车站附近,那里现在恐怕........” “恐怕已经设了卡。”李?圣接过话头,“但咱们必须过,不过,好在咱们车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厢,以及盖在几捆干草下的少量杂物,“‘干干净净’。” 傅芠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粮食全在她空间里,骡车上除了必要的伪装物和两人随身的简单行李,什么都没有。 这反而可能成为他们过关的“优势”。 “可是,如果鬼子仔细搜查,或者用狗........”傅芠还是担忧。 军犬的鼻子太灵了,车上没有粮食,但它拉过粮食,还有他们两人身上可能也沾染了粮食的气味,都可能引起怀疑。 李?圣目光微凝:“所以,过关的时候要格外小心,见机行事,你那喷雾........不行就再用些。” 那东西好是好,用起来效果也极佳,就是一不小心自己人会中招。 “我知道了,我会见机行事的。”傅芠点头。 骡车在晨光中向北行驶。 道路渐渐与铁路线平行,远处,王家洼火车站的轮廓和那根孤零零的烟囱已经清晰可见。 果然,在距离车站还有一里多地的一个路口,设置了临时路障。 十几个伪军和四五个日本兵把守着,对过往的行人车辆进行盘查。 路障旁边还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 李?圣深吸了口气,将鞭子交给傅芠,自己跳下车,脸上瞬间挂起了那种憨厚又略带畏缩的神情,微微佝偻着背,朝路障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伪军端着枪吆喝。 “老总,俺........俺是北边小王庄的,去........去镇上给东家送点柴火。”李?圣指着骡车上那几捆干草和几根木柴——这是他们刚才在枯树林边随手捡的伪装。 “小王庄的?”伪军上下打量他,“证明呢?” “证明.........俺,俺一个种地的,哪有啥证明........”李?圣搓着手,显得局促不安。 这时,一个日本兵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问:“车里,什么?” “太君,就是些柴火,您看。”李?圣连忙让开身。 日本兵走到骡车旁,用刺刀挑开干草看了看,又示意傅芠下车。 傅芠低着头,怯生生地下来,站在一边。 检查似乎就要通过。 日本兵挥挥手,示意伪军搬开路障放行。 李?圣心中微松,正准备道谢上车—— “等等!” 一声冷喝从后方传来! 只见小野中尉骑着马,带着七八个日本兵,牵着那条最健壮的头犬,从火车站方向疾驰而来! 转眼就到了路障前! 那中尉勒住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李?圣、傅芠和那辆骡车。 他们是一路跟着头犬过来的。 “什么人?”中尉翻身下马,手按军刀,径直走到骡车前。 “报告太君,说是小王庄送柴的。”刚才检查的伪军立正回答。 “小王庄?”小野冷笑,他熟知这一带村落,“这个时间,送柴?” 他的目光落在李?圣脸上,又转到傅芠身上,最后定格在骡车上。 “搜!仔细搜!”山田命令。 几个日本兵立刻上前,这次搜查比刚才仔细十倍。 他们几乎把每捆干草都拆开,木柴也一根根检查,车厢底板都被撬起来看了。 第207章 狭路相逢 一无所获。 小野眉头紧锁,这结果既让他意外,又似乎印证了什么。 如果真是普通的送柴农民,车上自然什么都没有。 但这两个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圣身上。 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破旧,佝偻着背,但站姿的细微之处,眼神的偶尔一闪,都让小野感到一种违和。 还有那个女人,虽然低着头,但握紧的手指关节发白,那不是普通农妇该有的紧张。 “把狗牵过来!”小野下令。 训导员立刻将那条狼青犬牵到骡车前。 犬只低头,开始仔细嗅闻车轮、车辕、干草、木柴.......以及李?圣和傅芠站过的地面。 傅芠的心跳如擂鼓。 她能感觉到那条犬湿热的鼻子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裤脚。 李?圣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弯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狼青犬嗅了一圈,似乎有些困惑。 它确实闻到了这两个人类身上复杂的气味,有汗味、泥土味、草木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让它觉得似曾相识却又难以捕捉的气味。 但眼前这辆车上,确实没有它受命寻找的“大量粮食”的浓烈气味。 它抬起头,看看小野,又低头嗅了嗅,打了个喷嚏,发出几声不确定的“呜呜”声,尾巴微微摆动。 小野的脸色更加阴沉。 军犬的反应说明,这辆车和这两个人,至少不是直接运输粮食的。 但那种“可疑”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时间仿佛凝固。 路障前后的日伪军都屏息看着。 小野的手,缓缓移向了腰间的王八盒子手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远处,王家洼火车站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 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 所有日伪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得猛然回头! “怎么回事?!”小野厉声喝问。 一个通讯兵从车站方向狂奔而来,气喘吁吁:“报告中尉!车站.........车站附近铁轨被炸!原因不明!” 小野脸色剧变。 车站是交通枢纽,绝不能有失! “八嘎!回车站!快!”他再也顾不得眼前这辆有些可疑的骡车。 日军小队迅速集合,向火车站疾驰而去。 军犬也被训导员用力拉走,它有些不甘地最后看了一眼骡车,但还是服从了命令。 路卡前的伪军也紧张起来,胡乱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挡道!” 李?圣强压住狂跳的心,连忙道谢,跳上车辕,驱动骡车。 骡车缓缓驶过路卡,速度平稳,不敢有丝毫急切。 直到拐过山弯,彻底脱离路卡视线,两人才同时瘫软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刚才那一刻,与军犬和日军军官近距离的心理博弈,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枪林弹雨。 “刚才......那爆炸声?”傅芠心有余悸,声音还有些发颤。 “不知道,也许是别的抗日队伍........”李?圣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不管怎样,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他们不敢耽搁,按照既定路线向北偏西方向疾行,打算绕过可能增兵的火车站区域,从更偏僻的山道折向根据地方向。 骡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发出吱呀声响,两人都沉默着,消化着刚才那生死一线的经历,同时保持着警惕。 大约又行进了半个多时辰,进入一片更为茂密的山林地带。 这里古木参天,藤蔓交织,地势起伏很大。 忽然,李?圣猛地勒住缰绳,骡车戛然而止。 “有动静!”他压低声音,示意傅芠噤声。 傅芠凝神细听,除了风声鸟鸣,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声,还有........零星的枪声! 声音是从左前方一片山坳里传来的,正在向他们的方向移动! “阿芠,有情况!”李?圣立刻将骡车赶进路旁一个被藤蔓半掩的天然石凹里,迅速用树枝遮蔽。 “走,咱们上去看看!”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地势稍高林木茂密的小山坡。 两人悄无声息地爬上山坡,伏在一块巨石后面,拨开荆棘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的山道上,约莫二十多人的一支队伍正且战且退,向着他们这个方向撤过来。 这些人穿着灰蓝色,深浅不一的土布军装,许多人身上带着血迹和尘土,但动作矫健,战术动作娴熟。 他们相互交替掩护,不断向后方的追兵射击。 而追击他们的是一支人数更多、装备精良的日军小队,大约有三十多人,嚎叫着紧追不舍,火力凶猛。 “应该是我们的人!”傅芠认出了那军装样式,心中一紧。 李?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撤退的队伍,“咦!阿芠,你看那个指挥战斗的........是不是韩政委?旁边那个大个子.........是上次你在根据地救过的三营长?” 傅芠仔细看去,果然! 韩政委虽然满脸硝烟,但指挥若定,声音嘶哑却清晰。 而三营长更是勇猛,端着一挺歪把子机枪垫后,边打边退,肩膀处一片暗红,显然负了伤。 再仔细辨认,撤退队伍中似乎还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们炸的铁轨!”李?圣瞬间明白了,“看来是完成任务撤退时被鬼子咬上了。” 眼看韩政委他们被日军火力压制,撤退速度受到影响,形势危急。 日军仗着人多装备好,正在试图包抄。 “圣哥,怎么办?”傅芠急道,看向李?圣。 李?圣迅速观察地形。 他们所在的小山坡位置绝佳,居高临下,正好可以侧击日军的追击队形,打乱他们的部署。 而且这里林木茂密,便于隐蔽和撤退。 “得帮,”李?圣当机立断,“阿芠,把大‘家伙’拿出来!” 傅芠立刻从空间取出狙击枪和轻机枪,以及几个弹匣,手榴弹也拿出来了几枚。 李?圣快速检查枪械,动作熟练。 他将机枪架设在一块稳固的石头缝隙后,对傅芠说:“你用这个,听我指挥,进行火力压制和点射,别省子弹,打准点!” 第208章 拔刀相助 “好。”傅芠点头应道。 接着趴过去架起机枪。 “肩膀一定要抵实了,不然后座力会伤到肩膀。”李?圣不放心地提醒道。 “知道了,我会注意。”傅芠头也不回地道。 李?圣叮嘱完,自己也迅速趴伏到狙击位,拉栓上膛,通过瞄准镜观察下方战况。 山风掠过,吹动他的发梢,但他持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先打指挥的和机枪手。”李?圣低声道,“我左你右,自由射击,听我枪响为号。” 傅芠深吸一口气,握住枪身,手指搭上扳机,目光透过枝叶缝隙,锁定了下方一个正在嚎叫着挥舞军刀、催促士兵冲锋的日军曹长。 下方,日军追击正酣,眼看就要完成合围。 韩政委、三营长等人压力巨大,弹药即将告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特别的枪声从侧上方山林中响起! 那个挥舞军刀的日军曹长应声而倒,额头爆开一团血花! 日军队伍猛然一滞!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哒哒哒哒哒!!!” 机枪特有的连续射击声猛然咆哮起来! 密集的子弹如同疾风骤雨,扫向日军右翼的步兵和机枪小组! 当场撂倒三四人,打得日军措手不及,队形大乱! “隐蔽!有埋伏!”日军小队长惊恐地喊道,连忙指挥士兵寻找掩体,调转枪口。 然而,来自山坡上的精准打击才刚刚开始。 “砰!”又一声狙击枪响,日军的轻机枪手钢盔被击穿,歪把子机枪顿时哑火。 “哒哒哒...........哒哒..........”傅芠的机枪点射极有节奏,专打冒头和试图组织反击的日军。 李?圣的狙击步枪如同死神的点名册,冷静地收割着日军中的军官、掷弹筒手和精准射手。 每一枪都极其致命,极大地打乱了日军的指挥和火力部署。 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让日军陷入了混乱和恐慌。 他们原本追击的猎物瞬间变成了捕食者,而且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同志们!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反击!冲啊!”韩政委虽然不知道山上是谁,但这绝佳的机会他绝不会错过,声嘶力竭地大喊。 三营长精神大振,怒吼着端起机枪,带领战士们转身发起了反冲锋! 其他战士也士气大振,端着刺刀,吼叫着扑向混乱的日军。 山坡上,李?圣和傅芠的射击更加精准致命,死死压制住日军的重火力和指挥节点。 腹背受敌,指挥失灵,日军很快崩溃。 残存的十余名日军试图向后逃窜,但被韩政委和三营长带队死死咬住,加上山坡上的冷枪点名,最终,这队骄横的小鬼子被全部歼灭在山道上。 枪声渐渐停息,只剩下硝烟和血腥味在山风中弥漫。 韩政委、三营长等人警惕地搜索完战场,收缴武器弹药,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刚才提供决定性支援的山坡。 李?圣和傅芠知道藏不住了,而且本就是自己人。 李?圣收起狙击枪,对傅芠点点头。 两人拿着枪,从山坡上显出身形,向下走来。 当韩政委和三营长看清来人时,都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李同志!傅同志!是你们?!”韩政委激动地快步上前。 三营长更是虎目圆睁,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李?圣的手,又看向傅芠,声音洪亮:“哎呀!是你们!太好了!刚才可真是神兵天降啊!我说哪来的援军这么厉害!原来是你们两口子!” 其他战士也围拢过来,得知这就是上次帮助根据地、尤其是傅芠妙手回春救了三营长的“自己人”,无不投来敬佩和感激的目光。 “韩政委,三营长,你们没事吧?同志们伤亡如何?”李?圣关切地问道,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在伤员身上多做停留。 “没事!都是皮肉伤!多亏了你们来得及时,不然我们这点人,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儿了!”韩政委感慨万分,随即又疑惑道,“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带着这么........这么专业的家伙?” 他看了一眼李?圣身上背着的狙击步枪和手里提着的机枪。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李?圣简略解释道:“我们这次来,本是奉了组织的指示,给根据地筹措一批粮食。 昨天正好劫了鬼子几车粮,想着赶紧给你们送去,路过这里,听见枪声激烈,就摸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正好撞见你们被鬼子缠上了。这几件家伙...........” 他拍了拍枪,“是之前从鬼子手里‘顺’来的,一直藏着以备不时之需,今天算是派上用场了。” “粮食?!”韩政委和三营长几乎同时惊呼出声,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粮食!这可是根据地目前最紧缺、最要命的东西! “对,”傅芠接过话头,脸上带着浅笑,“组织上一直惦记着根据地的困难,指示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支援,我们运气不错,弄到了一批。” “对了,韩政委,”她话锋一转,“刚才王家洼火车站那动静,是你们弄的吧?可真够响的。” 韩政委哈哈一笑,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给小鬼子铁路放个炮仗!没想到撤退时被这群疯狗盯上了,差点阴沟里翻船,不过多亏了你们啊!” 他看向李?圣,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而急切,“李同志,傅同志,你们说的粮食..........” 李?圣目光扫过周围虽然疲惫却因听到“粮食”二字而陡然精神起来的战士们,又望了望远处可能随时出现敌情的山路。 他果断地道:“韩政委,三营长,此地不宜久留,鬼子的增援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粮食我们已经带了一部分在身边,更多的藏在安全地方,咱们先转移,到了安全地点再细说。” “对!对!先转移!”三营长猛地一拍大腿,“政委,咱们先撤到老鹰洞那边,那里安全!” 第209章 薪火相传 韩政委立刻点头,迅速下令:“全体都有,加快速度,打扫战场完毕立刻出发!目标老鹰洞!注意警戒!” 战士们动作更加麻利。 很快,李?圣和傅芠将他们那辆装满粮食的骡车从隐蔽处牵了出来。 战士们看到满满一骡车的粮食,那一张张年轻而黝黑的脸上,是抑制不住地笑容。 几个机灵的主动上前帮忙牵骡车。 虽然李?圣说只带了一部分,但那沉甸甸的质感、麻袋缝隙里隐约漏出的金黄小米,对于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游击队员们来说,无疑是及时雨。 “真有粮食!” “太好了!这下能再顶一阵了!” “李同志,傅同志,他们都是好样的,上次的粮食就帮咱们根据地渡过大难关了........” 低声的欢呼和由衷的赞叹在队伍中传递,连日激战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驱散了不少。 每个人的脚步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在三营长的引领下,队伍沿着隐秘的山径快速行进。 山路愈发崎岖,有时需要攀爬陡坡,有时要穿过刺人的荆棘丛。 骡车难以通行的地方,战士们便自发地帮忙抬扛。 约莫一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隐秘洞穴——老鹰洞。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遮掩,内部空间却颇为宽敞干燥,足以容纳数十人,且有不止一个出口,是个理想的临时休整点。 进入洞内,战士们终于得以喘息,处理伤口。 韩政委安排了岗哨,分发刚才从日军身上搜刮来的少量干粮和水。 李?圣和傅芠被安排在山洞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休息。 有战士给他们端来了热水——那是用铁皮罐头盒煮的,水有些浑浊,但在这时已是难得的享受。 还有战士从怀里掏出几块硬邦邦、掺着麸皮的杂粮饼子,非要塞给他们。 “同志,你们吃,你们吃!你们救了咱们,这点干粮算什么!”那战士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明亮而真诚。 李?圣和傅芠推辞不过,只好接过。 饼子很硬,嚼在嘴里粗糙拉嗓子,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两人都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沉甸甸的。 他们知道,这可能是这个战士自己省下来的口粮。 天色渐渐暗下来。 山洞里点起了几盏用罐头盒和棉线自制的简易油灯,光线昏暗,但足以照明。 战士们将从鬼子尸体上搜刮来的少量罐头、压缩饼干集中起来,混着自带的杂粮饼子,煮了一大锅稀薄的粥。 肉罐头的香味混合着野菜的味道,在山洞里弥漫开来,让所有人的肚子都不由自主地咕咕叫起来。 开饭了。 战士们井然有序地排队,每人分到小半罐头盒的粥。 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抱怨分量少。 许多战士拿到粥后,并不是立刻喝掉,而是小心地捧着,走到重伤员身边,将自己那份省下一半,喂给伤员。 “政委,您也吃点。”三营长将一份粥端给韩政委。 韩政委接过,却没有喝,而是走到李?圣和傅芠身边,将粥递给他们:“两位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政委,您........”傅芠连忙摆手。 “我还不饿。”韩政委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看到粮食来了,心里踏实,比吃什么都强。” 李?圣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清癯,但目光坚定的中年男人,又看看周围那些即使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却依然保持着纪律和乐观的战士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接过粥,喝了一小口,热流顺着食道而下,温暖了肠胃,也温暖了他的心。 “韩政委,”李?圣放下罐头盒,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炸铁轨?” 韩政委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你们也都知道咱们这地界的情况!” 李?圣和傅芠点点头,神色凝重。 1941年的河南,天灾、人祸交织,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他们一路走来,见过太多面黄肌瘦、拖家带口逃荒的百姓,路边不时能看到倒毙的尸体。 “老百姓太难了。”韩政委声音低沉,“树皮、草根、观音土.......能吃的都吃了,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惨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上次你们那三万斤粮食,解了燃眉之急,也救了不少百姓,但远远不够啊! 组织上下了死命令,根据地再困难,也要想方设法救助群众,打鬼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吗?” “我们接到情报,”三营长插话道,他端着半盒粥,蹲在一旁,“说最近有鬼子的火车,要从王家洼那边运一批粮食过去,数量不小。 政委就想,要是能把这批粮食劫下来,哪怕只抢到一部分,也能救活不少人,所以我们带了这点人,冒险过来侦察,想看看有没有机会。” 他苦笑一声:“结果运气不好,没赶上,后来一想也不能白来一趟,就炸了他们的铁轨,谁知道一路被鬼子追到这里,要不是你们........” “火车运粮?”李?圣和傅芠交换了一个眼神。 难道是他们偷梁换柱的那趟闷罐车? “是啊,可惜扑了个空。”韩政委摇头,“听说火车前天晚上就按时开走了,不过我们今天早上倒是听说。 昨天王家洼北边旧马车道上,有人端了鬼子一个运输队,炸了三辆卡车,劫走了大批粮食!动静闹得挺大,鬼子都疯了,我们还猜是哪路好汉干的.........” 他说着,目光落在李?圣和傅芠身上,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该不会........就是你们二位吧?”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周围的战士也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李?圣和傅芠。 李?圣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说:“鬼子抢咱们的粮食,咱们再抢回来,天经地义。” 这话等于默认了。 第210章 长夜未尽 “好!好啊!”三营长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把粥洒了,“干得漂亮!我说呢,谁有这么大胆子和本事!原来是你们两口子!厉害!太厉害了!” 周围的战士们也投来敬佩的目光。 炸鬼子的运输队?劫鬼子的粮? 这在他们听来,简直是传奇般的事迹。 韩政委也是眼神一亮,但随即又露出担忧:“你们这次动静太大了,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倒不怕,我们劫粮的时候没留下什么痕迹,他们不好查。”李?圣安慰道。 接着他又问道:“韩政委,根据地现在.......粮食缺口到底有多大?” 提到这个,韩政委和三营长的脸色都黯淡下来。 “很大。”韩政委声音沉重,“非常非常大,根据地被封锁,外面的粮食进不来,自己产的又有限,战士们每天的口粮已经减到最低限度,老百姓更苦。 不瞒你们说,这次出来,除了想劫火车,我们也想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想想办法,哪怕买,哪怕换,哪怕.......再冒险打一两个小据点,弄点粮食回去。” 他看向山洞里那些虽然疲惫却目光坚定的战士们:“同志们没有怨言,都知道现在难,但人是铁饭是钢,长期这样下去,不用鬼子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而且,光靠我们自己硬撑不行,必须争取老百姓的支持,没有老百姓,我们就是无根之萍。” “政委说得对。”一个靠在岩壁上的老战士开口道,他脸上有一道疤,声音沙哑,“咱们为啥打仗?不就是因为鬼子不让人活吗? 咱们要是看着老百姓饿死不管,那和国民党那些老爷兵有啥区别?和鬼子.......又有啥区别?” “对!咱们是人民的队伍!”其他战士纷纷低声应和。 “所以,”韩政委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上级指示我们,一方面要坚决打击日伪军,破坏他们的掠夺; 另一方面,要做好统一战线工作,尽可能帮助群众,哪怕我们自己勒紧裤腰带,只有和老百姓心连心,咱们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才能最终把鬼子赶出去!”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韩政委的话语在回荡。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却朴实而有力,道出了这支队伍最根本的信念。 李?圣和傅芠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们见过根据地的艰难,也见过战士们的坚韧。 此刻,在这个昏暗的山洞里,听着这些食不果腹的人谈论着理想和信念,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那不仅仅是为了生存的斗争,那是在最深的黑暗中,依然执着地相信光明,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精神之火。 而这火种,正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顽强地燃烧着,传递着。 ~~~~~~~~ 夜色渐深,山洞外的风呼啸着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大多数战士已经裹着单薄的外衣,挤在一起睡着了。 鼾声、梦呓声、伤员的低低呻吟,混杂在一起。 一天的战斗、奔逃和饥饿,耗尽了他们的体力。 但即使在睡梦中,许多人手里依然紧握着枪。 李?圣和傅芠靠坐在角落里,没有睡意。 韩政委安排的值夜战士在洞口附近警惕地瞭望着。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得很长。 “圣哥,”傅芠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胳膊上的伤,我看看。” 李?圣本想拒绝,但看到她坚持的眼神,便点了点头,微微侧过身,傅芠帮他脱下左侧的衣袖。 在微弱的光线下,只见他左臂肘关节上方至肩胛处一片骇人的青黑淤紫,皮肤肿胀发亮。 又严重了! 怪不得今天狙击鬼子时,感觉他的左臂不太对劲。 “疼吗?”她问。 “还好。”李?圣的声音有些闷。 傅芠没再说话,只是借着身体的遮挡从空间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备的药油。 她倒出一些在手心搓热,开始为他推拿淤肿的部位。 她的手指纤细却有力,带着药油的温热,顺着肌肉纹理慢慢揉开那些僵硬的结节。 每一次按压,李?圣的身体都会微微绷紧,但他始终一声不吭。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他背上其他的旧伤疤,有些很深。 这些都是她亲眼见证的,有些是为了保护她受的,她轻轻抚过。 “这些疤痕丑死了,以后不能再有了。”傅芠道。 “怎么?嫌弃你男人了?” “是嫌弃了,不知道保护自己,一身的伤。” “嫌弃也没用,跟了我,你这辈子是跑不了了。” 山洞另一侧,尚未睡着的韩政委和三营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油灯的光晕勾勒出那对年轻男女相互依偎的轮廓,女子低头专注地为男子揉伤,男子虽背对着,但微微低下的头和放松的肩膀,显露出全然的信任。 三营长是个粗豪汉子,此刻却也不由得压低声音感叹:“政委,你看这小两口........感情真不错,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个知冷知热、并肩拼命的人,不容易啊!” 韩政委目光有些复杂,又有欣慰,也有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是啊........羡慕了?” 三营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脸上的感慨化作了沉重:“政委,您是想起........嫂子了?” 他知道韩政委的妻子多年前牺牲在一次转移中。 韩政委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投向洞口外无尽的黑暗。 三营长也沉默下来。 半晌,才用更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韩政委听:“翠姑.......在我怀里咽气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柱子,把鬼子赶出去,让咱娃……让咱娃以后,能吃饱饭,能上学堂,能堂堂正正做人。’我答应她,鬼子一天不滚蛋,我王柱子.........” 韩政委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三营长宽厚却微微发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山洞里,这整片山河间,有多少这样的离别与誓言,支撑着这些血肉之躯,在绝望中一次次挺起脊梁。 第211章 夜谈定策 傅芠已经按摩完,用手帕擦去多余的药油。 李?圣感觉左臂的胀痛缓解了不少。 他整理好衣服,转过头,看到傅芠正望着跳跃的灯火出神,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不专心?在想什么?”他捏了捏她的脸问道。 “在想韩政委说的话。”傅芠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打鬼子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有口饭吃’.......说得真好,我以前........总觉得历史书上的话离我很远,很空。可现在,看着他们,听着他们,我才真正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也才明白,我们做的事,哪怕再小,再冒险,都是有意义的。” 李?圣心中激荡,伸出手,将她揽进怀中。 “我以前也觉得,我们很努力了。”李?圣缓缓道,目光望向山洞深处那些在睡梦中依然紧握钢枪的身影,“咱们开杂货铺做掩护,偷偷传消息,弄点小破坏,能帮一点是一点,能救一个是一个,就够了,对得起良心了。” “可看到鬼子抢咱们的东西,杀咱们的人,把咱们的祖宗宝贝往他们那儿运.........我就觉得咱们做的还不够,和韩政委和这些战士们比起来,还差很远.........这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还要想着去救老百姓..……” “是啊,圣哥,既然老天爷给了我个金手指,咱们就放开手脚好好利用。”傅芠抬头看向他。 李?圣轻抚她的手腕,“好,咱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圣哥,剩下的粮食,什么时候交给他们?”傅芠问。 李?圣道:“明天吧,还按老办法,分两批把剩下的粮食从空间转移出来,你的空间不能暴露,还是我们两人单独行动。” 傅芠点头道:“那我们明天就下山,将空间剩下的粮食给他们运过来。” “嗯。”李?圣同意,“另外,我记得韩政委说想端掉几个小据点劫粮,咱们可以帮他一把,劫粮队时缴获的那些步枪和子弹,除了留给阿默他们备用的,剩下的明天拉粮时一起‘送’给根据地,补充他们的火力。”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既能帮他们增强实力去打据点,又能让咱们手里多余的武器发挥作用。”傅芠道。 “端小据点,可以让阿默、狗子他们都参与进来。”李?圣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几个小子都是好苗子,胆大,心细,缺的就是实战历练,跟着韩政委这样的老队伍干几仗,见见血,才能真正成长起来。” “那还得想办法给他们送信才成,他们都回城了..........” “不怕,有的是机会。” ~~~~~~~~ 清晨的山洞被微弱的晨光悄然渗入,篝火余烬飘散着缕缕青烟。 李?圣醒来时,傅芠已经起身,正蹲在洞口边用一个小铝盒烧水。 她的动作轻巧,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醒了?”她回头一笑,“韩政委已经在外面和战士们说话。” 李?圣整理好衣服,走到洞口。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凉,韩政委正站在一块大石旁,十几个战士围着他,听他低声布置着什么。 那些战士大多是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 见李?圣出来,韩政委结束了谈话,朝这边走来。 “?圣,昨晚休息得怎么样?”韩政委笑着问道,眼睛却布满了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还好,韩政委呢?”李?圣注意到他腰间的手枪套已经打开,随时可以拔枪。 “习惯了,在敌后,能合眼就算休息。”韩政委摆摆手,“对了,我正想找你们商量下一步的事情。” 二人走到山洞内侧相对安静的地方,傅芠也端着刚烧好的水过来。 “韩政委,您有什么计划?”李?圣接过傅芠递来的小铝盒,问道。 韩政委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小心翼翼地在石头上摊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山形、河流、村庄,还有一些用红笔圈出的标记。 “这是我们目前的位置,”他指着一个山形标记,“王家洼往东二十里,有两个鬼子的小据点——马庄炮楼和张家店哨卡。”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两个据点人不多,马庄有七八个鬼子,十几个伪军;张家店更少,四五个鬼子,十来个伪军。” “韩政委,这是你们前期说的那几个小据点?”傅芠轻声问。 “对,”韩政委眼中闪过锐光,“前期我们摸过底,这两个据点都存着粮食,是鬼子从周边村庄搜刮来的,准备运往一线,如果我们能拿下,再加上你们两口子支缓的粮食,能解决根据地整个夏天的粮食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今早收到消息,鬼子在王家洼火车站增加了兵力,似乎是在计划什么大动作,我们得在他们动手前,尽可能削弱他们的力量。” 李?圣与傅芠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 “韩政委,本来一早要和你商量运粮的事。”李?圣开口道,“这一听你们要打小据点,我们可以再支援咱们根据地一批枪弹。” 韩政委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惊喜:“当真?有多少?” “不多,二十八支三八式步枪,子弹五百发左右。”李?圣平静地说,“我们手里正好有一批步枪和子弹,是之前从鬼子那儿缴获的。” 韩政委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哎呀!?圣兄弟,你们两口子真是我们的大福星啊!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李?圣哈哈大笑,“什么福星不福星的?这不是赶巧了。” “韩政委,打鬼子,不分彼此。”傅芠也着笑道,“不过这些东西来路需要保密,只能我们两人运送,分批次交接。” 第212章 晨下山林 “明白,明白!”韩政委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这可是解了燃眉之急啊!我这就安排可靠的人回根据地报告,让他们立刻派人来接应!” “三营长!三营长!”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叫道,随即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王柱子让我派去侦察北边马庄据点的地形去了.........小杨!小杨!” “到!”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应声从洞口小跑过来,腰板挺得笔直。 他是韩政委的警卫员兼通讯员。 “快,安排两人腿脚快的回根据地报告,”韩政委压低声音,“就说这里有一批重要物资需要接应,让根据地派二十个可靠的同志过来,注意隐蔽。” 小杨眼睛一亮:“是!” 转身就要走。 “等等。”韩政委叫住他,神色严肃地补充,“记住,这件事只有你和回根据地的同志知道,对其他人只说是有新任务,现在形势复杂,咱们内部也要注意保密。” “明白!政委放心!”小杨郑重地点头,快步离开山洞。 李?圣看着这一幕,心中对韩政委的谨慎又添了几分敬意。 在这敌后战场,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每个决定都关系着生死。 “?圣,傅同志,”韩政委转向两人,“粮食和武器的事,就拜托你们了!我们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等粮食运到,伤员转移走,咱们就详细制定攻打据点的计划!” “好!”李?圣也干脆利落,“我们一早就下山运粮。政委,你们这边也要加强警戒,鬼子昨天吃了大亏,可能会扩大搜山范围。” “放心,哨位我已经加派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韩政委点头。 事情已定,李?圣和傅芠就着热水,吃了几个又黑又硬、掺了大量野菜和麸皮的杂粮窝头,便起身准备下山。 韩政委亲自将他们送到洞口,再三叮嘱小心。 晨光熹微,山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草木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暂时掩盖了这片土地上的肃杀之气。 两人驾着那辆骡车,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缓缓下山。 傅芠坐在车辕上,靠在李?圣的肩上,闭目养神。 连续几天的紧张奔波,此刻在这难得的宁静中,倦意阵阵袭来。 李?圣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揽着傅芠,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密林和山石。 “圣哥,咱们先去哪儿?”傅芠没有睁眼,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慵懒。 李?圣略微沉吟:“先去王家洼火车站附近看看。” 傅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眼,脸上露出担忧:“太冒险了吧?昨天韩政委不是说鬼子往那边增兵了?警戒肯定更严。” “正因为增兵警戒严了,才更要去看。”李?圣的声音低沉,目光望向王家洼方向,“咱们的东西还在地窖里,现在鬼子像疯狗一样到处搜,万一他们发现了地窖的异常,搜进去,那可要亏大了。” 他接着道:“咱们得找机会,必须把东西收回来。” 傅芠听了点头:“好,听你的。” 文物的重要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跨越千年的青铜器,承载的不仅是艺术和历史,更是一个民族不屈的魂。 绝不能落在鬼子手里。 骡车继续前行,渐渐驶出山林,进入丘陵地带。 越靠近王家洼,气氛的变化就越发明显。 原本应该炊烟袅袅、农夫劳作的时间,田间地头却异常冷清。 偶尔看到一两个挑着担子匆匆赶路的人,也都是面黄肌瘦、神情惶恐。 道路两旁,不时能看到被焚毁的房屋残骸,焦黑的木梁斜指着天空,像无声的控诉。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紧张和恐惧的味道。 路上开始频繁遇到鬼子的巡逻队,有时是两三个鬼子带着七八个伪军,有时是骑着三轮摩托的快速巡逻小队。 李?圣和傅芠不得不三番两次离开大路,绕进更偏僻难行的小径避开。 “前面就是通往火车站方向的必经卡口了。”李?圣将骡车缓缓停在一片半塌的土坯房废墟后面,这里视野相对隐蔽。 他跳下车,示意傅芠跟上。 两人猫着腰,借着断墙和杂草的掩护,悄悄摸到废墟边缘,探头向外望去。 大约三百米外,一个临时设置的关卡横在土路中间。 沙包垒成的掩体后面,架着一挺轻机枪,三个头戴钢盔的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眼神凶狠地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旁边还有四五个伪军,正耀武扬威地吆喝着,粗暴地推搡、搜查几个过路的百姓,翻检着他们少得可怜的行李。 “鬼子比之前多了。”傅芠趴在李?圣身边,压低声音,“以前这个卡口最多一个鬼子带班,现在至少三个,还有机枪。” “看来运粮队被劫,铁轨被炸,确实捅了马蜂窝。”李?圣仔细观察着卡口的布置和人员活动规律,寻找可能的漏洞。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卡口左侧。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脸上也黑一道灰一道的年轻人,正被一个伪军班长推搡着盘问。 那年轻人佝偻着背,不住地点头哈腰,一副胆小怕事、逃荒难民的模样。 但那个背影.........那身形姿态......... 李?圣瞳孔微缩。 傅芠也几乎同时认了出来,差点低呼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 是阿默!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打扮成这样? 他不是应该回禹县了吗? 卡口前,伪军班长正不耐烦地翻检着阿默身上那个破旧褡裢。 “妈的,穷鬼一个!”伪军班长骂骂咧咧,一脚踹在阿默腿弯上,“滚!别挡道!” 阿默踉跄了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含糊地应着:“是是是,老总,俺这就滚,这就滚.........” 他抓起褡裢,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卡口,却没有走向大路,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长满荒草、通往废弃村落的小径。 第213章 废墟重逢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默契地悄然后退,离开废墟边缘,迅速绕向那条小径的另一端。 阿默走得很急,但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 当他走到小径中段,一处倒塌了大半的碾盘附近时,旁边残墙的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迅速拖了进去! “别出声,是我。”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捂住嘴的手也随即松开。 阿默浑身剧震,当看清眼前两张熟悉的面孔时,瞬间激动起来:“少爷?少奶奶?真是你们?太好了!可算找到你们了。 我们回去后一直不见你们回来,听说这边又出事了,鬼子疯了似的在抓人,家里人实在担心,就让我........” 李?圣快速扫视四周,打断他的话,“我们没事,你怎么找到这儿?还弄成这副样子?” 阿默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借口出来‘找货源’,想绕道到这边看看有没有你们的消息,这身行头是为了过卡方便,装成逃荒的。 少爷,我们在城里都听说了,这边铁轨被炸,又死了几十个鬼子,动静闹得挺大的,现在鬼子像疯狗一样,到处设卡盘查,抓‘可疑分子’,已经当街枪毙了十几个无辜百姓了!” 李?圣眼中寒光一闪:“这帮畜生!” “少爷?这事.......这事不会是你和少奶奶干的吧?”阿默问道。 李?圣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参与一点,遇到根据地的同志........” 他简要将遇到韩政委的队伍、联手退敌的事告诉了阿默。 阿默听得心潮澎湃。 “家里都好吧?两个孩子有没有闹腾?”傅芠最关心这个。 “少奶奶放心,家里都好。”阿默连忙道,“宁儿小姐和安儿少爷被静宜小姐照顾得很好,平日听话,不哭也不闹,杂货铺忠伯照应着,一切正常!” 听到孩子们和家里都平安,李?圣和傅芠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阿默,你来得正好。”李?圣神色一肃,“我们和根据地的韩政委已经商量好了,要端掉附近鬼子马庄和张家店两个小据点,一来为民除害,二来夺取物资,特别是粮食,支援根据地。” 阿默眼睛骤然亮起,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打据点?算我一个!少爷,上次咱们劫鬼子运粮队真是痛快.........” “不止你一个。”李?圣看着他,“这次,我想让狗子、石头、小豆子、泥鳅都参加。” “少爷,这可太好了!我这就回去.......”阿默道。 “听我说完。”李?圣按住他的肩膀,“让你们参与,是为了能有机会跟着韩政委他们的正规队伍,学习怎么打仗,听指挥,打配合。 这是真正的战斗,不是之前咱们的小打小闹,打不过可以跑,保命为主,这次会流血,会死人,你们都要有心理准备。” 阿默默默听着,随后郑重道:“少爷,我明白,跟着您和少奶奶干了这么多事,我和狗子他们早就不是只知道冲动的毛头小子了。 我们知道为啥要打鬼子,也知道战场不是儿戏,您放心,我们一定服从命令,绝不给少爷您丢脸!” “好!”李?圣眼中露出赞许,“你现在立刻回城,把狗子他们都悄悄带出来,记住,分批走,出城后,把你们藏的武器都带上。” “明白!”阿默重重点头,“我们在哪里会合?” 李?圣蹲下身,捡了块碎瓦片,在地上快速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咱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走小路往西北方向,大约二十里,老鹰洞附近,报上咱们的暗号会有人接应。” “老鹰洞附近,记住了!”阿默将几个关键点默念几遍。 “路上千万小心,”傅芠不放心地叮嘱,“到家后给忠伯和静宜带个话,过几天我们就回去了,让他们再辛苦几天。” “少奶奶放心,话我一定带到,”阿默点头:“你们也一定要保重!我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将破头巾往下拉了拉,弓着腰,迅速消失在废弃村落的断壁残垣之间。 目送阿默安全离开,李?圣和傅芠也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他们没有再试图靠近戒备森严的火车站,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坳。 这里距离老鹰洞不算太远,位置却足够隐蔽。 “时间差不多了,先把答应韩政委的第一批粮食运回去吧。”李?圣确认四周安全后,对傅芠道。 傅芠点点头,走到骡车旁,集中精力。 片刻后,一袋袋粮食凭空出现,整齐地码放在车上。 两人合力,用绳索将麻袋捆扎固定好,重新盖上草席伪装。 “走,给韩政委他们送过去。”李?圣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骡车轱辘碾过地上的枯草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朝着老鹰洞方向驶去。 下午,他们将第一批粮食顺利运抵老鹰洞附近,与前来接应的三营长完成了交接。 看到实实在在的粮食,前来接应的几名战士连声道谢,小心地搬着粮食消失在林间小路。 “两位辛苦了!要不回洞里歇歇?”三营长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不用了,”李?圣摆手,“还有最后一批,交接完我们也踏实。” “也好,也好!”三营长嘴上应着,眼神却不住往空荡荡的骡车上瞟。 傅芠瞧出他的心思,笑道:“三营长,您这是等不及想看‘家伙事儿’了吧?” 三营长老脸一红,嘿嘿笑道:“让弟妹看出来了,不瞒二位,听政委说有枪有弹,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两位呢,兄弟们手里那些老枪,早该换换了!” 李?圣也笑了:“行,就冲您这股劲,我们这就去取,等着!” “好!李兄弟,我可就在这儿等啊!你们早去早回。”三营长眼睛发亮。 两人向他招招手,再次驾车离开。 三营长目送他们消失,转身对身边的战士低声道:“加强警戒!” 自己则忍不住来回踱步,不时望向山林深处。 第214章 粮弹齐备 黄昏时分,李?圣和傅芠驾着空骡车返回临时藏身处。 山坳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两人把骡车拴好,傅芠从空间里取出干粮和水,两人靠在骡车上简单吃着晚饭。 “圣哥,我看这批粮食都是小米,质量不错,我想留两袋。”傅芠咬了口烙饼道。 李?圣一愣:“留两袋?为什么?” “给宁儿和安儿。”傅芠看向他,“孩子们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咱们送出去的粮食能救很多人,但........我也想给自己的孩子留点。” 李?圣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瞧我这当爹的,留,咱俩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能吃饱穿暖吗?好东西咱们是得留点。” 他接着又道,“不行就再多留一袋,你和静宜的身体也得多养养。” “两袋可以了,咱们现在还能顾个温饱,等缺的时候咱们再想办法。”傅芠道。 “行,听你的。” 两人吃过晚饭,李?圣又喂过骡子,傅芠把空间里最后的粮食取了出来。 骡车被装得满满当当,几乎要超载。 “走吧。”李?圣检查了一下捆绑的绳索,确认牢固。 两人驾着这辆“重载”的骡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再次靠近老鹰洞。 这一次,韩政委本人也亲自下来接应。 当听到山道那头传来了隐约的车轱辘声。 两人精神一振,快步迎上前去。 李?圣驾着骡车缓缓驶来,车厢被压得沉甸甸的,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破草席和干草。 车刚停稳,三营长就迫不及待地上前,轻轻掀开一角草席。 当看到骡车上堆成小山的麻袋和那些油光锃亮的枪支弹药时,饶是韩政委见多识广,也是激动得直拍大腿。 “?圣啊!哈哈........你小子真行!” “政委,清点一下。”李?圣语气平静,“步枪二十八支,保养得还行,子弹五百二十七发,还有些零散的药品和绷带,你们看合不合用?” 药品是傅芠让捎上的,这些也是从鬼子处缴获的。 “合用!太合用了!”旁边的三营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拿起一支步枪,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枪身,“好枪啊!比咱们的老套筒强太多了!还有这么多子弹.........够打一场硬仗了!” 韩政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指挥战士将粮食和武器迅速搬进山洞深处藏好,等待明天的运粮小队到达后运往根据地。 搬卸完毕,韩政委将李?圣和傅芠请到山洞最里面,这里点着一盏小油灯,铺着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 “?圣,弟妹,粮食和武器已经到位,咱们的人明天一早也能赶到,现在,该好好商量一下打据点的事了。”韩政委眼神锐利,指着地图上的两个点,“马庄、张家店据点,这次我们的目标。” 李?圣仔细看着地图。 马庄据点位于一个较大的村子外围,依托一座地主大院修建,驻有日军分队和伪军一个班,有炮楼和围墙,是这一带比较重要的支撑点。 张家店据点小一些,在一个交通路口,几个日军和伪军一个班,只有简易工事和瞭望塔。 “我们的计划是,”韩政委用碳笔在地图上比划着,“先打张家店。这里敌人相对少,工事简陋,容易得手。 打下张家店,既能缴获物资,又能震慑敌人,调动马庄的敌人,然后,视情况,或趁马庄敌人分兵救援时半路伏击,或等他们兵力空虚时强攻。” “好主意。”李?圣点头,“攻打张家店,需要多少兵力?” “我们这次能投入战斗的,大概有二十五人,加上你们说的几位年轻同志,三十人左右。”韩政委道,“兵力足够,关键是突然性和火力,现在有了你们支援的这些枪弹,火力问题基本解决了,突然性.........就需要详细的侦察和周密的计划。” “侦察的事,可以交给我们。”李?圣主动请缨,“我带来的那几个年纪小,脚程快,脑子活,扮成老百姓去张家店附近转转,摸清敌人换岗时间、火力配置、进出路线,应该没问题。” “那太好了!”韩政委大喜,“有可靠的本地同志协助侦察,事半功倍!不过一定要小心,鬼子现在警惕性很高。” “放心,他们知道轻重。”李?圣道,“另外,攻打时,我们可以负责外围警戒和阻击可能从马庄来的援军,我们有狙击枪和机枪,适合打阻击。” 韩政委略一思索,重重点头:“可以!?圣你枪法好,带队打阻击最合适。咱们分工合作:我带队主攻张家店; 三营长带一部分人负责侧翼掩护和抓捕逃敌;?圣带你们的人,加上我们分出的一个班,在通往马庄的路上设伏,阻击援军,切断通讯!” “同意!”三营长和李?圣同时应道。 三人又就行动时间、信号、撤退路线等细节进行了反复推敲。 直到油灯添了两次油,才最终定下初步方案:等阿默他们一到,立刻派出侦察;侦察清楚后,选择敌人最松懈的拂晓前发动攻击。 商议完毕,已是后半夜。 李?圣和傅芠就在山洞里和衣而卧,抓紧时间休息。 ~~~~~~~~ 第二天接近中午时分,老鹰洞外围的暗哨发出了有节奏的布谷鸟叫声——三短一长,表示有“自己人”接近,但需要确认。 负责警戒的战士立刻将消息传回洞内。 李?圣和韩政委对视一眼,知道很可能是阿默他们到了。 李?圣带着两名战士,迅速来到洞口附近的预设观察点。 透过枝叶缝隙,可以看到山下小路上,影影绰绰走着五个人,都穿着普通的百姓衣服,背着褡裢或挑着担子,像是结伴赶路的山民或小贩。 为首一人,正是阿默。 他看似随意地走着,眼睛却不时扫视周围,右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侧,但李?圣知道,那里肯定藏着短枪。 第215章 山雨欲来 当走到一处特定有三块叠放石头标记的路边时,阿默停下脚步,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他左右看看,迅速将中间那块石头挪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小片新鲜被掐断的狗尾巴草茎——这是李?圣昨天临走前留下的暗号,表示“安全,可上山”。 阿默将石头恢复原状,站起身,对身后四人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然后,他独自一人,朝着上山的小路走来,边走边看似随意地哼起了一首当地流传的山歌小调,调子有些怪,断断续续。 山洞观察点里,一名战士侧耳倾听,对李?圣低声道:“调子对上了,是咱们约定的那段《送情郎》,但词改成了‘西山有虎莫独行,东村有酒慢慢尝’。” 李?圣点点头,这暗号对上了。 他示意战士回应。 那名战士也轻轻哼唱起来,接的却是:“虎有牙来酒有香,兄弟翻山过大梁。” 山下的阿默听到回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脚步加快,迅速朝着上山小路而来。 同时,他回头朝山下隐蔽处挥了挥手。 很快,狗子几人也从藏身处出来,挑着担子,快步跟上。 李?圣带着两名战士迎了下去,在密林深处与阿默五人汇合。 “少爷!” 看到李?圣安然无恙,狗子几人激动不已,差点喊出声。 “嘘,小声点!”李?圣示意他们冷静,“路上顺利吗?” “顺利!”阿默汇报,“我们分三批出的城,在城外汇合,然后绕小路过来的。家伙都带来了。” 他拍了拍自己背着的长条褡裢,里面硬邦邦的,显然是拆开的步枪部件。 狗子几人的柴火捆和担子里,也藏着机枪、子弹。 “好,跟我来。”李?圣带着他们,穿过几道隐蔽的岗哨,进入了老鹰洞。 当阿默五人走进山洞,看到里面或坐或卧、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锐利、纪律严明的战士们时,都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这是真正和鬼子们真刀真枪干仗的队伍! 老鹰洞内,气氛热烈又严肃。 阿默五人的到来,特别是他们带来的三挺夹在柴火捆里的轻机枪和充足的弹药,让战士们眼中都带着兴奋。 韩政委和三营长仔细检视着这些武器,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冷的枪身,如同抚摸着久别重逢的挚友。 “好,好得很!”三营长声音洪亮,“有了这几挺‘鸡脖子’,咱们的火力又能上一个台阶!打张家店,把握更大!” 韩政委则更关注这五个年轻人。 他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 阿默和狗子沉稳干练,眼神锐利;石头憨厚,力气不小; 剩下两个——小豆子、泥鳅,年纪明显更小,估计都不到十五,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里没有怯懦,只有好奇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光。 尤其是那个叫小豆子的,瘦瘦小小,眼睛却滴溜溜转得飞快,透着股机灵劲儿。 “政委,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几个家里人。”李?圣介绍道,“别看年纪小,都是苦水里泡大的,机灵,胆大,信得过。” 韩政委点点头,招呼几人坐下,每人递过去一个麦麸饼。 “路上辛苦了,到了这儿,就是到了家,也是到了战场,咱们接下来的任务很重,需要每一个人的力量。” 小豆子接过麦麸饼,没急着吃,而是先响亮地应了声:“是!首长!我们不怕!” 声音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清脆。 泥鳅也跟着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 韩政委看着他们,心里既欣慰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圣兄弟,这两个还是小娃娃.........” “韩政委,你可不要小看他们,在侦察和探听情报方面,他们可不输专业的侦察兵!”李?圣道。 傅芠也跟着道:“韩政委,给根据地运的那几次粮食,我们家这几个小的可是立了大功了。” “哈哈,是我小看人了,我道歉,我道歉......”韩政委笑着道。 短暂的休整和介绍后,核心会议再次在召开。 地图摊开,韩政委将初步的作战计划向阿默等人简要说明。 “打张家店,关键在于‘快’和‘突然’。必须在马庄的鬼子反应过来之前解决战斗,然后视情况打援或转攻马庄。” 韩政委的碳笔在地图上张家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所以,战前侦察至关重要,必须摸清张家店据点最新的布防情况,鬼子伪军的人数、装备、岗哨位置、换岗时间、活动规律,甚至他们吃饭、懈怠的时间点。” 他的目光转向阿默、狗子几人,“这个任务,需要既细心又不容易引起敌人注意的人去完成,?圣同志推荐了你们几个,说你们脚程快,眼睛亮,脑子活,不过,我得问你们自己,怕不怕?敢不敢去?”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石头挠了挠头,泥鳅抿紧了嘴唇。 小豆子第一个挺起胸脯:“报告政委!不怕!少爷.......李大哥教过我们,鬼子也是人,俩肩膀扛一个脑袋,没啥好怕的!保证完成任务!” 其他几人也立刻跟上:“保证完成任务!” “好!”韩政委眼中露出赞赏,“有胆气!不过,光有胆气不够,还要有方法,要绝对小心。” 他指了指身边两位三十岁上下、面容朴实、皮肤黝黑的战士,“这是老陈和老杨,都是本地人,经验丰富,多次执行侦察任务。 这次,不用你们全去,狗子、小豆子、泥鳅你们三个,分成两组,由老陈和老杨分别带领。 小豆子跟老陈一组,重点摸张家店东、南两面;狗子、泥鳅跟老杨一组,摸西、北两面和通往马庄的路。 记住,你们的身份是走亲戚的、挖野菜的、捡柴火的,多看,多听,少说,把看到的一切记在心里,晚上回来详细汇报。” 李?圣也沉声嘱咐:“一切听陈同志、杨同志指挥,安全第一,万一有情况,保命最要紧,立即撤回来,明白吗?” “明白!”三人齐声答道,既紧张又兴奋。 第216章 两据点探查 午后,阳光变得炙热。 干燥的热风卷起地上的浮土, 吹过因干旱而叶色黯淡、蒙着灰黄的丘陵。 两组人换了百姓衣服,脸上手上也抹了些尘土,背着破筐,拿着柴刀或短锄,分开两条小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之中。 一路上看到的田地大多荒芜龟裂,少数顽强存活的作物也蔫蔫地耷拉着。 水渠干涸见底,露出狰狞的裂口。 远处据点旁的村落,土墙在热浪中蒸腾扭曲,不见炊烟,死气沉沉。 小豆子跟着老陈,扮作一对去远处逃荒、路过此地寻觅食物和水源的“叔侄”。 老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眼神沉稳,走路时脚步轻快,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小豆子学着他的样子,也尽量放轻脚步,眼睛却不够用似的四处打量。 越靠近张家店,气氛越发不同。 道路两旁偶尔能看到倒毙的牲畜骨架,苍蝇嗡嗡作响。 田间地头劳作的人几乎绝迹,偶尔看到一两个面黄肌瘦的村民,也是行色匆匆,眼神躲闪。 远处,那个建立在路口、由沙包、木栅栏和一座三层高木质瞭望塔构成的据点,像一只吸饱了血的毒虫趴在那里。 膏药旗在瞭望塔顶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豆子,咱就在这边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树皮草根吧,那边村子好像不让靠近。”老陈低声道,指了指路旁一片几乎被挖地三尺、显得光秃秃的坡地。 这里距离据点大约还有一里多地,但视野相对开阔,能看清据点外围的部分情况。 小豆子会意,蹲下身,熟练地用短锄扒拉着干硬的土块,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住据点方向。 他看到木栅栏门口有两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伪军抱着枪,没精打采地站着,时不时打个哈欠。 瞭望塔上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具体几个。 老陈则像真正的灾民一样,有气无力地靠在一块石头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嘴里似乎无意识地咀嚼着一根干草,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据点、道路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张家店的轮廓。 他在心里默默计时,观察着伪军换岗的间隔,以及是否有巡逻队出入。 “豆子,走,这边啥也没有,去那边沟里碰碰运气。” 过了一段时间,老陈叫起小豆子,沿着一条干涸龟裂的水沟,看似无意识地又向据点侧面靠近了一段。 这个角度,能看到据点侧面开了个小门,旁边有个简陋的茅棚,可能是厕所。 沟底散落着一些空罐头盒和揉皱的烟盒,是鬼子伪军丢弃的。 他们隐约听到了据点里传来的说话声和一阵.........笑声? 还有锅碗瓢盆的响动。 “这是要开饭了?”小豆子压低声音说道。 空气中似乎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气味,老陈微微点头,示意他仔细听,自己却绷紧了面皮,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怒意。 声音嘈杂,有中国话,也有叽里咕噜的日语。 从片段中,他们分辨出伪军抱怨“他妈的天天白米饭就咸菜,嘴里淡出鸟”,还有日语腔调的吆喝,似乎是在催促什么。 突然,一阵比较清晰的日语对话传来,虽然听不懂,但说话的语调和频率显示人数不止一两个。 小豆子心里咯噔一下。 根据之前掌握的情报,张家店据点日常应该只有四五个鬼子和一个班的伪军。 可刚才听到的鬼子说话声,感觉起码有五六个人,甚至更多? 他们不敢久留,象征性地挖了两把根本不能下咽的老草根充样子,便慢慢退回到安全地带。 老陈带着小豆子,又绕到更南边的一个小土坡后,这里能隐约看到据点后院的情况。 这一看,两人心头更是一沉。 后院里,除了原本就有的晾晒衣服的绳子和一堆杂物,赫然多出了一个用沙包垒起来的简易机枪工事! 一挺歪把子机枪的枪管从沙包缝隙中隐隐露出。 旁边,还有一个鬼子兵正就着一口小铝锅,不知在吃着什么, 旁边还放着一个军用水壶。 与此同时,狗子和泥鳅跟着老杨,从西、北方向接近据点。 他们扮作捡柴的兄弟,背着空荡荡的破柴筐,在林子和荒地边缘走动。 能烧的枯枝早被捡光,他们只好挖点硬树根,掰些干死的灌木条。 老杨经验丰富,选了一条靠近大路又不易暴露的路线。 他让两个小子在几棵蔫巴的树下警戒,自己瞅准机会,爬上路边一棵还算能藏身的树,举起望远镜观察。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据点正门和瞭望塔的大部分情况。 他默默数着:门口两个伪军抱着枪躲在墙影里打瞌睡,瞭望塔上似乎有两个人影,应该是一个负责观察,一个在休息。 但当他将望远镜转向据点院内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院子里活动的身影比他预想的多! 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伪军,粗略一看就有十几个,而穿着棕黄色军服、矮壮敦实的鬼子兵........他仔细辨认。 心头默数:一个、两个........在院子里走动或站着的,至少有九个! 这还不算可能待在碉堡或房间里没出来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院子角落一个加固过的掩体里,他又看到了一挺机枪的轮廓,看形状像是捷克式? 鬼子的据点一般配置两挺轻机枪顶天了,这里怎么好像还多了两挺? 而且鬼子人数明显增加了。 他视线挪开,瞥见据点土墙外不远的旱地里,一个瘦成骨架的老汉正用瓦罐接沟底最后一点浑水。 老汉朝据点方向偷看了一眼,慌忙低头,踉跄着走开了。 增兵看来是早先就完成了。 这个据点不光是钉子,还守着水。 老杨从树上滑下来,脸色凝重。 他把看到的情况低声告诉了狗子和泥鳅。 两个小子虽然对具体数字不敏感,但听出“鬼子多了”、“机枪多了”,也明白事情可能不妙。 “走,回去。”老杨当机立断,不再继续深入。 三人背着半满的柴筐,沿着原路谨慎地返回。 第217章 惊点打援 黄昏时分,老鹰洞内气氛略显焦灼。 洞内比外面阴凉些,但也闷热,弥漫着汗味、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李?圣、傅芠、韩政委、三营长等人都在等待着侦察小组的消息。 当洞口传来约定的鸟鸣暗号时,所有人精神一振。 老陈和小豆子先回来,紧接着,老杨带着狗子和泥鳅也到了。 顾不上休息,两组人被带到油灯旁,开始汇报。 小豆子嘴皮子利索,抢先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尤其是多出的鬼子说话声、后院的新鲜蔬菜和机枪工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那鬼子还在那儿吃独食,水壶晃悠着,看着就来气!” 虽然有些细节描述稍显稚嫩,但关键点很清楚,那种因饥饿和愤怒而生的情绪也传达了出来。 老陈则补充了伪军换岗时间、据点外围地形以及他认为可能存在的观察死角。 他特别提到:“因为旱,树叶子都稀,好些地方藏不住人,接近要特别小心,还有,据点里好像不缺水,我看到他们有人往外泼水。” 轮到老杨,他的汇报更加系统和令人不安。 他肯定了小豆子关于鬼子人数增加的判断,并给出了更具体的数字估算。 “院里看到的鬼子至少有九个,可能屋里还有,伪军人数也超过一个班,估计有二十几人,机枪,我明确看到了两处工事,一挺应该是歪把子,另一挺看轮廓像是捷克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瞭望塔上白天保持双岗,应该还有两把歪把子机枪,通往马庄的路没有异常动静,增援应该是之前就完成了。” 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干燥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原本计划用三十人左右,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快速拿下只有四五个鬼子、十来伪军、一挺机枪的张家店据点。 现在,敌人守备力量几乎翻倍,还多了一挺机枪,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物资充足,以逸待劳。 强攻的难度和伤亡风险直线上升。 三营长一拳砸在旁边石壁上,低声骂道:“狗日的小鬼子!搜刮着咱们的粮食和水,养得膘肥体壮,还增了兵! 肯定是上次运粮队被截,加上丢枪丢粮,让他们警觉了,给这些小据点都增了兵!” 韩政委眉头紧锁,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原计划的基础动摇了。 如果按照原计划强攻张家店,即便能打下来,也很可能打成胶着战、消耗战。 一旦短时间内解决不了战斗,马庄据点的大股敌人闻讯赶来,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偷袭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而且,战士们体力普遍因营养不足而下降,长时间攻坚消耗不起。 “韩政委,看来张家店这块骨头,比我们想的要硬。”李?圣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原计划看样子需要调整才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傅芠也关切地看着李?圣。 李?圣的目光在地图上马庄和张家店之间来回移动,眼中闪烁着算计。 “鬼子增兵,是想把张家店变成一根难啃的硬骨头,甚至是一个诱饵,如果我们还按原计划先打张家店,很可能正中了他们下怀。” “你的意思是........放弃张家店,直接打马庄?”三营长问。 “不,”李?圣摇头,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两个据点之间的某处,“既然张家店变成了刺猬,那我们就不直接去碰它,但是,我们可以利用它这个‘诱饵’。” 他抬起头,看向韩政委,“政委,我有个想法,咱们来他个‘声东击西’,或者说,‘围点打援’的变种——‘惊点打援’!他们增兵想固守,我们就偏要让他们动起来!” “惊点打援?”韩政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圣,“详细说说。” 油灯的光芒将李?圣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愈发坚毅。 他手指在地图上张家店据点的位置轻轻一点,然后划向马庄:“鬼子给张家店增兵,是预判我们可能会打这里,想让我们碰钉子,或者把我们拖住。 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不去强攻张家店,而是用最小的代价,最大程度地‘惊吓’它,让它感到致命威胁,不得不向马庄拼命求援!”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思路,接着道:“我们不打进去,而是在外围,用精准的火力,打击它的要害。 比如,敲掉它的瞭望塔,打掉它的机枪工事,狙杀它暴露出来的指挥官或者机枪手,用狙击枪,在远距离上给它放血,制造混乱和恐慌,但就是不接近,不冲锋。” 三营长眼睛亮了:“我明白了!让张家店的鬼子觉得遭到了主力猛攻,顶不住了,自然会拼命向马庄求救!” “对!”李?圣点头,“马庄据点兵力更强,但听到张家店‘危急’,按照鬼子的脾性和战术原则,他们很可能派出主力驰援。 因为如果张家店丢了,马庄就孤立了,他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马庄到张家店之间的一段路上,那里地形相对复杂,有几处适合埋伏的小高地、树林和拐弯。 “我们把真正的攻击重心,放在这里!在敌人援兵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韩政委,你带领主力,不再强攻张家店,而是带着队伍到这片区域,选择有利的地形,构筑伏击阵地。 等马庄的鬼子援兵急匆匆赶过来,一头扎进口袋,咱们就集中所有火力,打他个措手不及!” 韩政委摸着下巴,快速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用少量精锐兵力袭扰张家店,诱敌出动;主力设伏,打歼灭战........好! 这个思路好!避实就虚,以逸待劳!?圣,你接着说,袭扰张家店的任务,你打算怎么完成?这需要极强的精准打击能力和灵活的战术,人不能多,但效果要狠。” 第218章 分兵秣马 李?圣当仁不让:“袭扰任务,交给我,我媳妇给我当观察手,阿默、狗子和石头操作机枪和手榴弹进行火力压制和迷惑,我们五人组成一个远程火力小组。 我负责用狙击猎杀,首选目标是瞭望塔上的观察哨、机枪手、以及任何敢于露头的军官。 阿默的机枪在安全距离上,对据点大门、工事进行间歇性扫射,制造我们人多势众、正在进攻的假象,到时候我们打一打,换一个地方,让鬼子摸不清我们的虚实和具体人数。” 他看向傅芠,傅芠对着他点头,表示完全明白观察手的重要性。 “那主力的伏击呢?”三营长迫不及待地问。 “伏击阵地是关键。”李?圣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预设伏击区域划了一个圈,“这里的地形,老陈、老杨还有小豆子和泥鳅他们今天应该也看过附近。 需要立刻再派一组人,由老杨带领,连夜对这段路进行更精细的侦察,确定最适合设置机枪阵地、投弹组和突击队的具体位置。 伏击战,要的就是突然和火力密度,我们还有两挺机枪以及三营长的那挺,都要用在伏击阵地上,形成交叉火力,手榴弹集中使用,第一轮打击就要让鬼子援兵丧失大半战斗力。” 韩政委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他接着补充:“还需要设置路障,或者用炸药制造简易爆炸点,迟滞敌车辆或队伍,逼迫他们进入我们的火力网。 另外,必须安排可靠的阻击小组,在伏击圈外侧,防备万一有漏网之鱼逃回马庄,或者马庄派出第二批援兵。 同时,也要警戒张家店方向,防止里面的敌人冒险出击,虽然这种可能性在被猛烈袭扰下较小。” 思路越理越清晰,众人的情绪也从最初的沉重转为昂扬。 这个“惊点打援”的计划,虽然比原计划更复杂,对协同和时机的把握要求更高,但一旦成功,战果将远超单纯攻下一个张家店。 能够一次吃掉马庄出动的大部分机动兵力,严重削弱甚至瘫痪两个据点的功能,缴获也会更多。 “那么,时间怎么安排?”傅芠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李?圣沉吟道:“袭扰行动,必须在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发起,也就是凌晨四点左右,那时人最困乏,警惕性相对较低,我们的狙杀和袭扰效果最好,也最容易引起恐慌。 袭扰必须持续一段时间,给张家店敌人造成持续压力,并留出他们求援、马庄敌人集结出动的时间。” 韩政委计算着:“假设张家店在遭受袭扰半小时到一小时后求救,马庄敌人集结、派出援兵,路上时间.........那么,伏击最好在凌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天色将亮未亮之时进行。 这个时间既能保证伏击的隐蔽性,又能在战斗打响后有一定能见度,便于我们追击和打扫战场。” “没错。”李?圣赞同,“所以,伏击部队必须提前至少两小时,也就是凌晨三点前,进入伏击阵地,完成隐蔽和工事构筑,这要求极高的纪律性和耐力。” “没问题!咱们的战士,再苦再累也能扛住!”三营长拍着胸脯。 “好!”韩政委最终拍板,“计划就这么定了!‘惊点打援’!现在,我们重新明确分工和细节!” 作战计划迅速细化,并传达给每一位战士。 李?圣、傅芠、阿默、狗子及石头组成远程火力袭扰组。 他们携带狙击枪、九六式轻机枪、步枪足够的弹药、望远镜、以及用于伪装的物品。 他们的任务是“演戏”,演一场逼真的进攻戏,让张家店的鬼子如坐针毡。 韩政委带领主力,包括三营长、老陈及大部分战士,携带另三挺轻机枪,由老杨、小豆子和泥鳅等人带路,连夜前往预设伏击区域,勘察地形,选定最佳伏击点,构筑阵地,静静等待“鱼儿”上钩。 另留了五六人在老鹰洞作为预备队和看守物资,负责接应,同时等待向根据地运粮队,交接洞内的第二批粮食。 任务明确后,山洞里立刻忙碌起来。 检查武器,分配弹药,准备干粮和水。 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轻微的碰撞声和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凝重与期待。 李?圣仔细地擦拭着那支狙击枪,检查每一个部件。 傅芠在一旁,默默地将压满子弹的桥夹一个个排列好。 阿默和狗子则反复演练机枪的架设、转移和点射配合。 韩政委在做最后的动员,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同志们,这一仗,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在这一带站稳脚跟,关系到老百姓对我们抗日的信心! 鬼子增了兵,以为我们就没办法了?今天,我们就要告诉他们,中国人,有的是智慧和胆量!用我们的枪和血,告诉敌人,这里,是中国人的土地!” “必胜!”战士们压低声音,却饱含力量地回应。 ~~~~~~~~~~~ 夜色渐深,山林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凌晨两点,远程火力袭扰组率先出发。 李?圣打头,傅芠紧随其后,阿默和狗子扛着机枪部件,石头扛着弹药箱,五人像幽灵一样没入黑暗。 他们需要提前到达张家店外围,选择好安全的发射阵地和转移路线。 几乎同时,韩政委的主力部队也悄然开拔。 将近三十人的队伍,在老杨的带领下,借着微弱的星光,沿着崎岖隐蔽的小路,向伏击地点摸去。 每个人都用布条绑紧了可能发出声响的装备,脚步轻得如同猫行。 小豆子和泥鳅作为向导之一,走在队伍前面,心脏怦怦直跳,但更多的是激动。 他们知道自己参与了一项多么重要的行动。 李?圣五人顺利抵达张家店据点东北方向约四百米的一个小山坡后。 这里灌木丛生,视野却恰好能覆盖据点大门、瞭望塔和部分院落。 他们静静地潜伏下来,融入周围的黑暗与寂静。 第219章 惊雷乍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遭只有夏虫细微的鸣叫,以及远处据点偶尔传来的几声含混的吆喝或狗吠。 远处据点里,只有瞭望塔上一点微弱的火光,可能是烟头或马灯,偶尔有模糊的巡逻影子晃动。 傅芠趴在李?圣身边,举着望远镜,借着据点里偶尔透出的微弱光线,仔细辨认着目标。 她用气声对着李?圣道:“正门两个伪军,靠左边那个在打瞌睡,瞭望塔上层,一个影子,应该是哨兵,在走动........下层看不清,院子东侧机枪工事,有人影靠着,好像睡了,西侧那个工事看不清。” 李?圣缓缓调整着狙击枪的位置,通过粗糙的光学瞄准镜,观察着那些影影绰绰的目标。 十字分划在黑暗中并不清晰,但他早已熟悉这种感觉。 他在心中估算着距离、风速,调整着呼吸,让自己进入那种专注又极度冷静的状态。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有力的心跳,与即将爆发的战斗节奏隐隐相合。 阿默和狗子在侧后方十几米处,已经将九六式机枪架设在一个稳固的土坎后,枪口对准了据点大门方向,石头在他们身边协助,三人做好了随时进行压制射击的准备。 凌晨四点,天色最黑,万籁俱寂。 连夏虫似乎都歇了,只有干燥的微风拂过灌木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圣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冰凉的扳机上。 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傅芠,“阿芠,怕吗?” 傅芠举着望远镜,闻言,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丝弧度,“自从跟了你,炸过仓库,劫过粮队,摸过据点,还在鬼子眼皮底下埋过宝贝..........啥事没干过?竟问点废话。” 李?圣看着镜头,轻笑了一下,“是,为夫忘了,我家阿芠也是身经百战的'女战士'了。” 傅芠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少贫嘴,专心点,‘女战士’今晚还得靠你这杆神枪开道呢。” “那咱们就先从最有震慑力的开始。”李?圣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瞭望塔上层那个缓缓移动的哨兵模糊的头部轮廓。 “砰!” 一声并不特别响亮,但在寂静夜空中显得格外清脆、穿透力极强的枪声,骤然响起! 枪口焰在黑暗中短暂地一闪,硝烟味随即被热风散开。 枪声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刺破了张家店据点沉闷的夜色。 瞭望塔上层那个晃动的影子,猛地向后一仰,随即软软地瘫倒下去,消失在木栏杆后。 几秒钟的死寂后,据点像是被捅破的马蜂窝,骤然炸开! “敌袭——!”一声变了调的日语嚎叫从塔下层响起,紧接着是伪军慌乱的汉语:“枪!有枪!在哪打的?!” 昏黄的灯光在塔窗内仓促晃动。 正门打瞌睡的伪军被同伴一脚踹醒,手忙脚乱地去抓墙边的枪。 院子里人影幢幢,东侧机枪工事那个靠着睡觉的身影也惊跳起来,试图扑向那挺歪把子。 李?圣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 他呼吸平稳,手指已经为下一发射击做好了准备。 十字线在黑暗中微移,捕捉到了那个扑向机枪的轮廓。 “砰!” 第二声枪响几乎紧接着第一声的余韵。 东侧工事那个刚摸到枪把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前扑倒在沙包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打得好!”傅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望远镜紧追着目标,“塔下层又冒出一个!正拿灯照!” “阿默!”李?圣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后方。 “明白!”阿默的回应干脆利落。 几乎在李?圣“默”字落下的瞬间,九六式轻机枪那独特的、节奏分明的“哒哒哒、哒哒哒”点射声骤然响起! 炽热的弹道像一条条火鞭,狠狠抽向据点大门和瞭望塔下部! 木屑砖石迸溅,试图冒头观察的敌人被死死压了回去。 “西侧!西侧工事有人上去了!”傅芠急促道。 李?圣枪口微转。 西侧那个加固掩体里,一个戴着钢盔的脑袋正试图架起那挺捷克式机枪。 距离稍远,目标在掩体后只露出小半。 李?圣屏住呼吸,心跳似乎在这一刻与夜风同频。 他扣下扳机。 “砰!” 钢盔发出一声脆响,猛地向后扬起,消失在掩体后。 捷克式机枪的枪管歪斜着耷拉下来。 “第三个。”李?圣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数数。 据点里的混乱达到了高潮。 日语、汉语的吼叫混杂着,子弹开始盲目地向黑夜中射击,步枪声噼啪作响,但毫无准头,大多打在了空地上。 他们根本弄不清袭击来自哪里,有多少人。 “狗子,石头,换位!”阿默低吼。 三人熟练地抬起机枪,借着土坎和灌木的掩护,向侧后方另一个预设阵地快速移动。 李?圣和傅芠也同步后撤,换到新的狙击点。 刚刚离开不到二十秒,原先他们藏身的山坡后,就落下了几颗掷弹筒打出的微型榴弹,炸起一团团土雾——鬼子反应过来了,但慢了不止一拍。 “鬼子指挥官在喊,在院子里靠北的房子门口,拿着指挥刀!”傅芠在新位置迅速找到了价值目标。 李?圣的瞄准镜锁定了那个挥舞军刀、声嘶力竭的身影。 但目标大部分被房檐阴影和跑动的人影遮挡,不稳定。 “阿默,给他点动静,把他逼出来点。” “哒哒哒哒!”一阵更密集的机枪扫射掠过院子北侧,打得土墙烟尘四起。 那鬼子指挥官下意识地朝旁边闪躲,正好暴露在屋檐下一小块相对空旷的地带。 就是现在! “砰!” 指挥刀脱手飞出,那个身影踉跄倒退,撞在门框上,缓缓滑倒。 “第四个。”李?圣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被干燥的热风送过来。 据点里的抵抗明显出现了迟疑和混乱。 军官毙命,两挺机枪哑火,瞭望塔哨兵被清除,外面黑暗中不知藏着多少神出鬼没的枪手和机枪。 恐慌在蔓延。 第220章 血战黎明 “差不多了。”李?圣看了看怀表,凌晨四点十七分。 袭扰已持续近二十分钟,目的已达到。 “阿默,最后再来一轮急促射,目标大门和瞭望塔,打完立刻向二号撤退点转移,按计划交替掩护。” “是!” 更猛烈的机枪火力再次覆盖据点正面,压得里面的敌人几乎抬不起头。 李?圣收起枪,和傅芠一起,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迅速撤离。 他们的任务完成了——让张家店的敌人感受到致命威胁,并坚信自己遭到了至少连级规模兵力的重点进攻。 此刻,通往马庄的土路旁,伏击圈。 韩政委趴在预设阵地的一个土包后,耳朵紧贴着地面。 远处张家店方向传来的枪声,尤其是那几声格外清晰的冷枪和机枪有节奏的点射、扫射,让他心中笃定。 李?圣他们干得漂亮。 “政委,听动静,张家店那边打得挺凶啊!”趴在旁边的三营长低声道,“鬼子肯定急眼了。” “沉住气。”韩政委声音平稳,“通知各小组,检查武器,准备战斗,重点是第一波火力,一定要猛、要准,打掉他们的机动力量和重武器。老杨!” “到!”老杨从侧翼猫腰过来。 “张家店有电话线通马庄吗?” “有,沿大路架设的,我们之前摸过,按计划,战斗一响,二组就去剪断了,不过,鬼子也可能用无线电。” “无线电更好,求援信号更急迫。”韩政委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快了!让大家嚼两口炒面,喝点水,最后检查一下绊发手榴弹和炸药。” 伏击圈设在距离张家店约三里的一处路段。 这里道路有个缓弯,一侧是长满灌木和乱石的土坡,另一侧是干涸的河滩,视野相对开阔,但河滩对面也有韩政委布置的少量兵力进行侧射火力封锁。 道路弯角处,用杂草和枯枝巧妙伪装了几处绊索,连着集束手榴弹。 九六式和另一挺轻机枪形成了交叉火力点。 战士们默默执行着命令。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期待。 小豆子和泥鳅趴在老陈旁边,握着步枪的手心里全是汗,既兴奋又紧张,这是他们第二次真枪实弹地干。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张家店方向的枪声渐渐稀落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这沉寂比枪声更让人心弦紧绷——敌人援兵,就要来了。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伏击圈最前方的观察哨发出了极轻微的,模拟蛐蛐的颤音。 来了! 所有人心头一凛,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先是隐隐的摩托车引擎声,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在熹微的晨光中,一队人马沿着土路急匆匆而来。 打头的是两辆三轮摩托车,架着轻机枪。 后面跟着约莫二十几名鬼子,跑步前进,队伍中间还有几匹驮着弹药箱的骡马。 队伍末尾是三十几名伪军,跑得气喘吁吁。 总人数接近五十,武器精良,行动迅速,显然是马庄据点派出的快速增援力量。 他们毫无防备,一头扎进了伏击圈。 当第一辆摩托车的前轮触碰到伪装的绊索时—— “轰!轰!” 两声剧烈的爆炸几乎同时响起! 集束手榴弹将摩托车连同上面的鬼子机枪手炸上了天! 火光瞬间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 “打!”韩政委的怒吼如同惊雷! “哒哒哒哒——” “砰砰砰——” “轰!轰!” 二挺轻机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交叉扫向鬼子的行军队列。 步枪齐射,手榴弹雨点般从土坡上扔下。 干涸的河滩对面也射来了侧击的子弹。 刹那间,狭窄的路段变成了死亡陷阱! 鬼子训练有素,遭遇突袭的瞬间便试图寻找掩体组织反击,但地形太不利,火力太突然太密集。 摩托车爆炸堵住了部分道路,队伍被分割。 鬼子指挥官挥舞军刀嘶喊着,试图指挥士兵向土坡发起反冲击,但立刻被机枪重点照顾,身中数弹倒地。 战斗残酷而激烈。 子弹呼啸,手榴弹爆炸的气浪夹杂着尘土和血腥味。 不断有鬼子中弹倒下,也有伪军跪地举手投降。 但残余的鬼子极其凶悍,依托倒毙的骡马、路沟和弹坑负隅顽抗,精准的三八式步枪子弹也给伏击的战士带来了伤亡。 “啊!”小豆子身边一名战士闷哼一声,肩头绽开血花。 “压制那个石头后面的鬼子!”三营长红了眼,亲自操起一挺步枪射击。 老杨带着几个人,试图从侧翼包抄,用手榴弹解决残敌。 韩政委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发现鬼子虽被重创,但核心的十余人依托几处掩体,火力依然顽强,形成了两个小钉子。 “不能拖!用手榴弹集中爆破!机枪掩护!” 更多的手榴弹集中投向鬼子固守的角落。 连续的爆炸后,抵抗的枪声终于微弱下去。 “上刺刀!清理战场!”韩政委下令。 幸存的战士们怒吼着跃出土坡,挺着刺刀冲向残敌。 最后的白刃战短暂而惨烈,但士气已完全在我方。 当东方天际彻底泛起鱼肚白时,枪声彻底停息。 土路上硝烟弥漫,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和伪军的尸体,以及倒毙的骡马。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快!一排警戒马庄方向,二排、三排打扫战场!动作要快!”韩政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声音沙哑却有力。 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 收缴枪支弹药,特别是那两挺架在摩托车上的机枪和鬼子携带的掷弹筒,收集弹药盒、水壶、干粮袋。 从鬼子尸体上扒下还算完好的皮鞋、皮带。 那几匹驮弹药的骡马,有两匹还活着,成了宝贵的缴获。 “报告政委!初步统计,毙伤鬼子约二十人,伪军二十六人,俘虏伪军五人。缴获轻机枪两挺,掷弹筒两个,步枪三十余支,子弹、手榴弹若干,骡马两匹,还有部分药品和干粮!” 三营长兴奋地汇报,但随即声音低沉下去,“咱们.........牺牲四人,重伤两人,轻伤七人。” 第221章 夺粮1 韩政委沉默地点点头,牺牲和伤亡是难免的,但心依然揪紧。 “重伤员立即包扎,用缴获的骡马驮上,牺牲的同志........暂时妥善安置,做好标记,我们很快回来接他们,快,十分钟内必须撤离!” 他望向张家店方向。 那边的据点经过李?圣的袭扰和得知援兵被歼后,现在是什么状况? 是惊恐固守,还是有可能弃守? 真正的目标——据点里囤积的粮食——还没有到手。 “?圣兄弟他们怎么还没到?”三营长安排好伤员,提着枪走过来,也顺着韩政委的目光望去,眉宇间带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圣小组人少,却要执行最危险的袭扰任务,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据点守军。 “再等等,他们那边应该很顺利。”韩政委语气沉稳,像是在说服三营长,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相信李?圣的能力和运气,但战场瞬息万变。 他低头看了看怀表,指针走动的声音在暂时的寂静中仿佛被放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撤离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战士们集结在路旁的沟坎和林地边缘,等待着最后命令。 气氛有些焦灼。 “来了来了!”一个眼尖的瞭望哨兵压低声音喊道,语气带着欣喜。 众人精神一振,循声望去。 只见从张家店方向的沟壑和庄稼地边缘,几个敏捷的身影正快速向这边移动,正是李?圣、傅芠几人。 他们身上沾着草屑尘土,但行动利落,不见慌乱。 李?圣拉着傅芠打头,很快来到近前。 他们看到满地的鬼子伪军尸体、正在被驮上骡马的伤员、以及战士们虽然疲惫却闪烁着兴奋的眼神,立刻明白伏击战果不错。 “政委,张家店那边已经彻底哑火,吓破了胆。”李?圣简短汇报了袭扰结果,“干掉了他们几个机枪手和一个指挥官,现在缩在壳里不敢动。” “好!干得漂亮!”三营长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脸上露出笑容,“咱们这边也成了,马庄出来的这伙硬茬子,基本全撂在这儿了!” 韩政委上前一步,目光快速扫过李?圣小组几人,确认无人受伤,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和缴获,“马庄这伙援兵,算是他们的精锐机动力量了,一个曹长带队,两挺机枪,还有掷弹筒,加上二十几个鬼子,三十几号伪军.........这一仗,马庄据点的兵力怕是掏空了。” 李?圣闻言,立刻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划拉起来:“政委,您的意思是........?” 韩政委也蹲下来,手指点在他划出的简易地图上:“咱们最主要的目标是粮食,张家店这个据点我们虽然吓住了他们,但他们兵力损耗不大,去这个地方劫粮食,代价太大。 但马庄不一样!他们的机动精锐被我们一口吃了,现在据点里剩下的,多半是留守的二线人员和少数鬼子,而且..........” 他加重了语气,“马庄是大据点,是这片的物资囤积中心!张家店的粮食,很可能只是它库存的一部分!要抢,就抢大头!” 李?圣眼睛一亮,树枝在马庄的位置狠狠一点:“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刚打完伏击,不去消化战果,反而敢立刻扑向他们老巢!这是不错的机会!” 三营长看着地图,“政委,战机稍纵即逝!咱们现在就行动!” 李?圣看向韩政委:“我建议,除了少数运送伤员的同志,其他人员全部携带缴获的机枪和掷弹筒,立刻奔袭马庄!” 傅芠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也开口道:“马庄的鬼子现在只知道援兵失去联系,但具体情况不明,等他们搞清楚援兵被全歼,再加强戒备,就晚了!我们动作快,可以打一个时间差。” 韩政委的目光在三营长、李?圣、傅芠的脸上,以及周围战士们虽然疲惫却燃烧着战意的眼睛上扫过。 他迅速权衡:这是一步险棋,但收益巨大。 打掉马庄据点,不仅能劫获大量粮食和物资,更能打击这一带的日伪势力,极大鼓舞群众。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干!老杨,你带两个可靠的护送重伤员和缴获的物资,立刻返回老鹰洞,同时,让根据地的运粮队及时来接应。” “其余所有人,检查武器弹药,带上刚缴获的掷弹筒和机枪,五分钟内完成准备,目标——马庄据点!” 命令如山,疲惫被昂扬的斗志瞬间驱散。 战士们低声应和着,迅速行动起来。 补充弹药,整理行装,将缴获的鬼子钢盔和水壶换上,往干粮袋里塞几块压缩饼干或饭团。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再临的紧张与亢奋。 队伍整装完毕,即将出发。 李?圣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日伪军尸体,一个大胆的计划突然在脑中成形。 “韩政委,我有个想法。”他压低声音,指着那些伪军的土黄色军装,“咱们能不能.........用用这些皮?” 韩政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一扬:“你是说........化装奇袭?” “对!”李?圣点头,“咱们可以组织一个尖刀组,换上这些伪军的衣服,扮作败退回去的伪军,或者干脆就是求援的信使,混到门口,然后突然发难..........” 三营长眼睛放光:“好主意!从里面把门打开,咱们主力一拥而入,里应外合,据点唾手可得!” 傅芠在一旁补充道:“圣哥的枪法准,用狙击枪进行远程掩护和压制,打掉鬼子的火力点和指挥官,为尖刀组和主力冲锋创造条件。” 三营长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巴掌:“这个法子险,但妙!我去!我带尖刀组!” 几乎是同时,好几个声音响起。 “我去!” “算我一个!” “我也行!” 第222章 夺粮2 李?圣看向众人:“尖刀组需要冷静、大胆、应变快的,我建议,由三营长带队,他对付鬼子伪军有经验,阿默和狗子可以跟着,他俩机灵,枪法也还凑合,再从咱们队伍里挑两个可靠的本地同志,口音不会露馅。” 韩政委看向三营长:“柱子,你看呢?” 三营长咧嘴一笑,搓了搓手:“这活儿刺激!我去!?圣兄弟说了,那就让这两小子跟着我,再叫上老周和老秦,他俩都是本地猎户出身,胆大心细,装啥像啥。” 被点名的老周和老秦立刻出列,神情坚毅。 韩政委的目光在几人脸上逐一扫过,重重点头:“好!就你们五个,组成尖刀组!三营长负责,见机行事!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打开大门,不是死拼!安全第一!” 他看向李?圣和傅芠:“?圣兄弟,外围掩护和战场观察,就交给你们夫妇了!务必压制住敌人的反击火力!” “放心!”李?圣和傅芠同时应道。 三营长带着几人迅速扒下鬼子和伪军军装换上,脸上抹上血污,扛起一挺缴获的歪把子和两支三八式,扮作溃退的“残兵”。 “记住,慌而不乱,狼狈中带着凶悍,遇到盘问,就说在张家店外遭遇八路军主力伏击,部队被打散,曹长玉碎,拼命逃回来报信。”李?圣再次交代,“一旦接近大门或混进去,首要目标是夺取或破坏门岗,打开大门,制造爆炸混乱!为我们主力打开通道!” “明白!”几人低声应道,眼神锐利。 早上六时许,奔袭部队如同离弦之箭,扑向十里外的马庄。 李?圣和傅芠以及尖刀组抄小路,跑在最前面。 他们需要打一个时间差。 马庄据点依托一个大地主庄园修建,砖石围墙高大,四角有炮楼,正门是包铁木门,坚固异常。 由于派出了主力援兵,此刻据点显得比平日安静,岗哨上的伪军也有些无精打采。 李?圣和傅芠已经就位。 此刻,他们距离马庄据点约两百米的一处小土包后。 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看到据点大门和部分围墙、炮楼。 干燥的晨风吹过,带着野草的气息。 李?圣将那支带瞄准镜的步枪架在稳实的土块上,调整着呼吸。 傅芠趴在他身旁,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据点动静,轻声汇报:“正门两个伪军,东炮楼一个影子,西炮楼看不清........尖刀组快到了。” 她的声音平静,却绷着一根弦。 李?圣“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枪身上,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土地、手中的枪融为一体,只剩下绝对的专注。 他在等待,等待那决定性的混乱爆发,等待需要他这颗子弹飞出的瞬间。 尖刀组的人出现了。 当三营长他们一行人从通往张家店的土路方向连滚带爬地“逃”回来时,炮楼上的哨兵立刻发现。 “站住!什么人?”伪军哨兵拉动枪栓,紧张地喊道。 阿默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夹杂着汉语,嘶哑着嗓子狂喊:“八路!大队八路!伏击!张家店.......曹长阁下玉碎了!快开门!我们要见太君!” 一边喊,一边故意挥舞着那挺歪把子机枪,显得惊惶失措。 炮楼上的伪军和听到动静从门房里出来的鬼子军曹都愣住了。 看装束确实是自己人,模样也确实像吃了大败仗。 “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鬼子军曹谨慎地用日语问。 “死了!都死了!八路有埋伏,有机枪大炮!” 狗子按照事先教的,用仅会的几个日语单词哭喊着,连比划带摔跤,把一个“溃兵”演得活灵活现。 也许是太过震惊于“援兵全军覆没”的消息,想了解情况,那鬼子军曹犹豫了一下,竟下令。 “打开侧门,放他们进来!小心戒备!” 沉重的侧门吱呀呀打开一道缝。 土包后,傅芠的呼吸屏住了:“门开了!” 李?圣的瞄准镜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个站在门内阴影处、手按指挥刀、神情惊疑不定的鬼子军曹。 他在等,等尖刀组发难的信号,或者,等这个军曹成为第一个需要清除的障碍。 就在尖刀组几人佝偻着身子挤进门的刹那,三营长和阿默如同猎豹般暴起! 三营长的驳壳枪瞬间顶住了开门的鬼子兵下巴,扣动扳机! 阿默则一枪托砸翻了旁边的伪军,顺势夺过了他手里的步枪! “砰!” 李?圣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那个刚露脸的鬼子军曹察觉不对时,眉心便已爆开一团血雾,仰面栽倒! 据点内,爆炸和枪声骤然响起! 门房处火光一闪! “冲锋!” 已经到据点外不足二百米的韩政委,听到里面枪响爆炸和李?圣那声独特的冷枪,知道尖刀组得手且掩护到位,立刻下达了总攻命令! “杀啊——!”蓄势已久的战士们怒吼着,猛扑向洞开的据点侧门! 李?圣和傅芠的枪口没有停歇。 傅芠快速报点:“东炮楼窗口,步枪!” “西侧围墙缺口,有人影扛机枪!” “砰!”“砰!” 李?圣的子弹如同死神的点名,将一个个试图组织抵抗的敌人精准击倒。 傅芠则用一支三八式步枪,进行辅助射击和观察,两人配合默契,死死压制着据点内残敌的火力点,为冲锋的战友扫清障碍。 战斗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在尖刀组内部开花、外围精准狙杀、主力迅猛冲锋的三重打击下,据点里剩下的鬼子伪军抵抗迅速瓦解。 不到半小时,枪声便基本停息。 少数残敌从后门逃窜,也很快被外围警戒的战士追上消灭。 当韩政委踏进硝烟弥漫的马庄据点大院时,看到的是瘫坐一地举手投降的伪军和几具鬼子尸体。 三营长提着还在冒烟的驳壳枪,从后院仓库方向走来,脸上带着兴奋:“政委!找到了!大粮仓!还有军火库!发了,这下真是要发了!” 第223章 我们断后 推开后院几个加固过的巨大仓库木门,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左边仓库里,粮食堆积如山! 麻袋摞得几乎顶到房梁,粗估不下五六百袋! 以小米、高粱、小麦为主,甚至还有不少大米和豆类。 右边仓库,整齐码放着弹药箱、被服、汽油桶,还有几门迫击炮和更多的步枪机枪! 狂喜在战士们眼中蔓延,这些粮食和物资,就是无数条人命! “清点!迅速清点!”韩政委强制自己冷静,“立刻组织搬运!老杨,带人警戒,防备敌人反扑!李?圣,带你的人上瞭望塔,建立观察哨!” “这些伪军怎么处理?”三营长问。 韩政委看了看那些面如土色的俘虏,沉声道:“严格搜身,甄别,没有血债、愿意回家的,立刻遣散,愿意留下的,严格审查后再说,那两个鬼子俘虏,带走,交给上级。” 三营长押送俘虏去集中看管,李?圣不动声色地靠近,“三营长,粮食要紧,俘虏........尤其是鬼子,是累赘,也是祸害。” 他手指在脖颈处极快地比划了一下,眼神冰冷。 三营长愣了一下,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伪军和眼神凶狠的鬼子俘虏,眉头紧锁。 他清楚李?圣的意思,带着俘虏和这么多粮食撤退,速度慢,风险大,鬼子俘虏万一途中闹事更麻烦。 但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圣兄弟,这是政策,咱们不能乱来,伪军可以甄别,鬼子俘虏要上交。” 李?圣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阿默和狗子。 阿默和狗子与他目光一碰,微微点了下头。 片刻后,在将俘虏押往临时看管处的路上,经过一段残破的围墙拐角时,队伍最后押着两个鬼子俘虏的阿默和狗子似乎被绊了一下,队伍稍有混乱。 “八嘎!”一个鬼子俘虏趁机挣扎,试图去抢旁边战士的枪。 “砰!砰!”两声几乎贴身的枪响骤然响起! 阿默和狗子手里的驳壳枪冒着青烟,两个鬼子俘虏太阳穴喷血,倒地抽搐。 “怎么回事?!”韩政委闻声快步赶来,脸色严峻。 阿默立正,大声道:“韩政委!鬼子俘虏突然暴起夺枪,企图反抗,我们被迫开枪!” 狗子也涨红着脸补充:“对!差点就让他得手了!” 周围的战士和伪军俘虏都看得清楚,那鬼子确实有挣扎夺枪的动作。 韩政委目光锐利地扫过阿默、狗子,又看向不远处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李?圣。 他沉默了几秒钟,最终沉声道:“处理掉,以后押送要更加小心!” 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目光在李?圣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责备,也有一丝复杂的了然。 李?圣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并无辩解,也无愧色。 在战场和饥荒里,有些残酷的取舍,他们心照不宣。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紧张的搬运工作掩盖。 李?圣拉着傅芠爬上最高的炮楼,举着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远方。 炮楼顶上的风带着硝烟和血腥味,视野开阔。 “老李同志,你这可不行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服从命令听指挥,韩政委刚才那眼神,就差没直接点名了。” 傅芠靠在垛口边,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眼神却是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怎么,嫌你男人胆大包天,不听招呼了?”李?圣眼睛没离开望远镜,嘴角却勾起一个冷硬的弧度,“这两个畜生留着,万一路上闹出点幺蛾子,咱们牺牲一个同志,都不值得,杀一个,咱们的战士就少一分危险。” “怎么会嫌呢,”傅芠走上前,搂着他的胳膊,“我就.......喜欢你这股子狠劲和明白劲儿,该守的规矩守,该破的时候,也绝不迂腐,就是下次,能不能提前跟我通个气?我刚才心都快跳出来了。” 李?圣这才侧过头,快速扫了一眼周围,见没人注意炮楼这角,飞快地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通气?那不成串供了?你放心,阿默和狗子都是机灵鬼,知道分寸,你只要护好你自己就行了.........” 傅芠脸微微一热,却没躲开,反而更靠近了些,和他一起望向远方焦灼的旷野。 “油嘴滑舌的........好好放哨,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烈日炎炎,大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远处道路上似乎有烟尘,但看不真切。 李?圣心里也隐隐不安,又被傅芠的话勾得愈发清晰——敌人绝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果然,就在搬运工作进行到最热火朝天的时候,负责在张家店方向警戒的小豆子和泥鳅,连滚带爬地飞奔回来。 “不........不好了!大队鬼子!还有伪军!从县城方向过来了!黑压压一片,还有汽车和骑马的!离这里不到十里了!” 消息如同冰水浇头,热烈的气氛骤然冻结。 “停止搬运!执行二号预案!能带走的加紧,带不走的——尤其是军火和燃料,准备炸毁!快!”韩政委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命令一下,据点里更加忙乱,但已从收获变成了逃命般的紧迫。 战士们和赶来的根据地运粮队扛起就近的粮袋弹药箱就往外冲。 傅芠碰了碰李?圣,低声道:“搬不完的........咱们空间里,地方还宽敞得很。” 李?圣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韩政委!”李?圣从炮楼上一跃而下,拉着傅芠快步冲到韩政委面前,“我们请求断后!主力带着粮食和伤员先撤!我和阿芠留下来,确保引爆彻底,挡住鬼子的先头部队!” 傅芠也跟着道,“韩政委放心,我俩保证完成任务!” 韩政委看着越来越近的烟尘,又看看堆积如山的剩余物资,心在滴血,但也只能如此,带不走的只能炸了。 第224章 归巢 韩政委抓住李?圣的胳膊:“?圣兄弟!弟妹!一定要小心!我们在老鹰洞等你们!最多给你们留一刻钟!” 他将两颗手榴弹塞进李?圣手里。 “放心!”李?圣重重点头。 韩政委不再犹豫,嘶声催促队伍快速撤离。 三营长指挥战士们将最重要的粮食、弹药这些重要物资抢运出去,搀扶着伤员,如同退潮般涌出据点,消失在通往老鹰洞方向的沟壑中。 李?圣向阿默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点头,跟着大部队一起撤离。 很快,喧嚣的据点空荡下来,只剩下满院狼藉,以及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敌人轰鸣。 据点里,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迅速行动。 “走,去仓库!”李?圣拉着傅芠,猫腰冲向最大的那座仓库。 此刻,仓库里还剩下几袋粮食,以及大量的弹药箱,尤其是重机枪子弹和迫击炮弹、整桶的汽油和煤油、几箱珍贵的药品磺胺、奎宁等、甚至还有一些帆布、五金工具、罐头食品。 这些,都是带不走却又至关重要的物资。 “快!阿芠,紧着有用的收!”李?圣守在仓库破损的门口迅速道。 傅芠早已心领神会,集中精神,手在堆积的物资上快速拂过。 成桶的汽油、煤油,整箱的弹药,如同变戏法般一片片消失,收入她的空间。 整个仓库彻底变得空荡,只剩下一些空木箱、散落的麻绳和泼洒在地上的少量汽油。 “好了!”傅芠道。 “走!” 李?圣立刻冲过来拉住她,同时将一颗手榴弹的后盖拧开,拉出弦,小心地固定在一个空弹药箱的缝隙里,做成简易绊发雷。 另一颗手榴弹则拔掉拉环,心中默数两秒,用尽全力掷向仓库中央泼洒汽油的地方! 两人冲出仓库,沿着预定的撤退路线,疾速逃离。 “轰——!” 手榴弹在空荡的仓库内爆炸,引燃汽油,火苗腾起! 紧接着,“轰隆隆——!!!” 预先安放在据点各处的炸药被殉爆的大火陆续引爆! 地动山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马庄据点的核心建筑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彻底化为一片燃烧的废墟! 这恐怖的爆炸景象,完美地解释了所有剩余重要物资的“灰飞烟灭”。 滚滚浓烟和熊熊烈火,也成了李?圣和傅芠最好的掩护。 他们在爆炸响起的同时,已翻身滚出围墙缺口,头也不回地向着老鹰洞方向,全力奔去。 ~~~~~~~~ 灼热的阳光炙烤着焦黄的土地,远处马庄方向的浓烟尚未完全消散,如同大地上一个丑陋的伤疤。 李?圣和傅芠在沟壑间疾行,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但脚步丝毫不敢停歇。 身后隐约传来鬼子大队人马抵达废墟后的喧嚣,更衬托出前方道路的寂静与凶险。 他们绕开大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终于在午后时分,安全抵达了老鹰洞外围。 暗哨发出确认的信号,两人进入洞内。 洞内光线昏暗,却人声浮动,弥漫着浓重的汗味、血腥味和草药味。 韩政委的队伍已经先一步撤回,正忙着安置伤员、清点抢运回来的物资。 看到李?圣和傅芠安然返回,阿默几人急忙迎了上去,接过他们手中的武器。 韩政委和三营长两人也明显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韩政委上前,目光快速扫过两人,见他们虽风尘仆仆但无大碍,用力拍了拍李?圣的肩膀,“那边的动静我们都看到了,炸得彻底!鬼子毛都捞不着一根!” “这还得多亏韩政委你们撤得果断。”李?圣道,目光转向洞内角落。 那里躺着七八名伤员,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咬牙忍着。 一位年纪稍长、懂些草药和包扎的战士正在照顾。 韩政委顺着他的眼神看那些伤员,突然眼睛一亮,他想到了傅芠的医术。 “弟妹,幸亏你在,劳烦你辛苦一下,这些伤员还得你这个专业的看看才行。”韩政委对着傅芠道。 “应该的,我这就去。”傅芠二话不说,接着又对李?圣道,“圣哥,我的医药包呢?” 李?圣明白她的意思,拿了前期他们带的一个包袱做掩饰,傅芠接过后从空间里取出一个放着手术刀具和药品的小包裹。 她先查看重伤员的情况,一个战士腹部中弹,虽经简单包扎,但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另一个腿部被弹片划开长长的口子,流血虽止,但伤口狰狞。 傅芠洗净手,又用酒精进行消毒。 从“包袱”里实取出干净的纱布、一把手术刀、镊子、针线和缴获的磺胺粉。 她的动作熟练而稳定,先用酒精消毒器械,然后给重伤员伤口区域进行消毒。 “按住他。”她对旁边的阿默和狗子说。 没有麻药,清理创口、取出嵌入的细小弹片、缝合........每一步都伴随着伤员压抑不住的痛苦颤抖和闷哼。 汗水从傅芠的额角滚落,她却眼都不眨,全神贯注,手下又快又准。 那专注、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凛然专业气息的模样,让旁边的老卫生员看得目不转睛。 李?圣在一旁帮着递东西,他看着傅芠的侧脸,心中有种不自觉的骄傲,这样耀眼的女人,是他的....... 处理好最重的两个,傅芠又迅速给其他伤员重新清创、上药、包扎。 她的手法明显比普通战士娴熟有效,用的药品也不错,伤员们的痛苦似乎减轻不少,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韩政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特别是这次两个据点的战役指挥,心中对这对夫妇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伤员初步安顿好,物资也清点完毕。 这次行动,虽然最后被迫放弃了一些物资并炸毁据点,但抢运回来的粮食和武器弹药,已经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足以支撑根据地部队和部分群众度过相当一段艰难时期,更别说还沉重打击了敌人。 “韩政委,这边事情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李?圣找到韩政委,提出告辞。 第225章 隐秘回收 韩政委心中虽有不舍,但也知道他们还有其他任务,行动自有章程。 “这次多亏了你们夫妇!这份情谊,我们根据地军民铭记在心!日后但有需要,捎个信来,绝无二话!”他握紧李?圣的手,言辞恳切。 “打鬼子,分内的事。”李?圣道,“韩政委,你们也多加小心,鬼子吃了大亏,报复很快就会来。” “放心,山高林密,有老百姓支持,我们跟他们周旋到底!”韩政委豪迈一笑,随即压低声音,“?圣兄弟,弟妹.........保重!若有难处,咱们根据地的地点你是知道的..........” “多谢。”李?圣点头。 没有更多寒暄,乱世中的离别总是匆匆。 李?圣叫来阿默、狗子几人。 “阿默,你和狗子带着石头几个,按来时的办法,分头回禹县,机灵点,安全第一。”李?圣吩咐,“回去后,低调行动,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等我们回去再说,另外各自的武器在城外藏好。” “少爷,少奶奶,你们不一起回?”阿默问。 “我们还有点私事要办,绕点路,晚几天回。”李?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记住,管好嘴巴,这段时间的事,跟谁都别提。”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虽然疑惑,但毫不质疑。 阿默等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与韩政委等人告别,很快消失在洞外的山林小径中。 李?圣和傅芠也稍作整理,与韩政委、三营长等人最后道别,离开了老鹰洞。 他们驾着骡车没有走向回城的大路,而是想把空间里的文物和物资放到秘道石室后,再折回另一个方向——王家洼车站。 返回禹县城外的路途并不平静,不时遇到盘查哨卡或听闻鬼子扫荡的风声。 他们有时昼伏夜出,安全到达城外乱葬岗进入秘道石室后,空间里除了留下必需用的武器弹药、物资和粮食外,其他全部放入石室。 接着连夜又马不停蹄折回王家洼火车站。 小站里的鬼子已经撤出,韩政委他们炸毁的铁路段也已经修好,不过多加派了几个站务员定时进行巡检。 两人如同上次一样,小心避开站里的几个站务员,摸到站房后那个杂物棚。 拨开层层掩盖的破烂,露出地窖入口。 里面,他们之前藏匿的文物安然无恙,在黑暗中静静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傅芠意念集中,将地窖里的文物一件件小心收入空间。 当最后一件青铜器消失在地上,两人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回家了........这出来都有大半个月了。 两人迅速将地窖入口恢复原状,不留痕迹。 然后驾着骡车,从容不迫地踏上了返回禹县城的官道。 骡车轻快,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 经过盘查,他们进入禹县城,骡车驶入城东街道上,老远看到了阔别的小院。 夕阳的余晖给土墙和瓦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隔着墙,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还未进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孩童清脆的笑语声。 李?圣和傅芠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多日奔波的疲惫和紧张,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院墙内的声音洗涤了大半。 李?圣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快两岁的宁儿正坐在李?圣之前亲手给她做的小木马上,小手抓着木马头,身子前后来回摇啊摇,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还发出“驾!驾!”的稚嫩喊声。 安儿则站在木马旁边,一脸小大人似的紧张和认真,伸着两只小手虚护着,不停地念叨:“宁宁,慢点!别摇那么高!小心摔着!爹说了要扶稳.........” 宁儿却故意摇得更起劲,还调皮地松了下手做出要掉下去的样子,吓得安儿惊呼一声赶紧去抱,她却咯咯咯笑得更大声了,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小院。 “你闺女以后准是个小魔王。”傅芠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温柔和暖意,轻声对身旁的李?圣说道。 李?圣看着闺女活泼狡黠的样子和安儿那副老成持重却掩不住关爱的模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揽住傅芠的肩,也低声笑道:“怎么会?咱家宁儿从小就懂事,大事上可从来没给咱们添过一点麻烦,是天底下最乖的宝贝。” 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和骄傲。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安儿先转过头,看到门口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脱口喊道:“爹!娘!” 他这一喊,宁儿也停下了摇晃,扭过头,眨巴着大眼睛,认出爹娘后,立刻张开小手,嘴里急切地喊着:“娘!爹!抱!” 李?圣大步上前,一把将冲过来的安儿抱进怀里,然后弯腰,用另一只手臂将木马上的宁儿也抱了起来。 傅芠走过来,仔细端详着孩子们,摸摸安儿的头,亲亲宁儿的小脸蛋。 “想娘了没有?” “想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忠伯、静宜他们听到声音也从屋里跑了出来。 忠伯乐呵呵接过骡车将车赶进后院,静宜和小草忙着生火做饭,用存下的上好米粮和一点腊肉,很快整治出一顿简单却香气扑鼻的晚饭。 稚子欢颜,归家温馨,这一刻,李?圣和傅芠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晚饭后,昏黄的油灯在堂屋里跳跃着,映照着围坐在一起的几张面孔。 宁儿和安儿已经被静宜和小草带回里屋洗漱准备睡觉。 堂屋里只剩下李?圣、傅芠、忠伯和小豆子、泥鳅几人。 阿默、狗子、石头三人在杂货铺看店。 忠伯给李?圣两人倒了杯茶,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这大半个月家中的情况: “少爷,少奶奶,你们走的这些天,家里一切都还安稳,铺子那边,按您的吩咐,还是半开半掩, 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没敢进太多货,怕招眼,生意清淡,但也够日常嚼用,账目我都记着呢,回头给您过目。” 李?圣点点头:“铺子不图挣钱,是个幌子,平安就好。” 第226章 未来的伏笔 “是。”忠伯继续道,“城里这阵子,风声比之前紧了,鬼子宪兵和伪警察三天两头搞突击检查,查良民证,查物资,尤其是粮食,查得格外严。 听说........是城外什么重要的仓库和据点被‘游击队’端了,损失不小,鬼子恼羞成怒,正到处抓人撒气呢!这几天街上,不时能听到警车呼啸,也当街抓走过几个看着‘不顺眼’的,闹得人心惶惶。” 傅芠和李?圣对视一眼,心知肚明,这“风声”多半与他们参与的马庄之战有关。 “咱们家呢?有人来查过吗?”傅芠问。 “来过一次。”忠伯道,“五天前,来了两个伪警察,说是例行检查,我应付着,给他们塞了点钱,又看了看咱们铺子里那点存货和家里陈设,他们也就没怎么细搜,转了一圈就走了。 静宜小姐当时带着宁儿小姐和安儿少爷在后院玩,没惊动到。” “嗯,应付得不错。”李?圣赞许道,“以后再有这种事,该花钱花钱,保平安要紧。” “还有,”忠伯压低了声音,“咱们那条街的保长,姓周的,前两天来过一次,话里话外打听少爷您什么时候回来,说‘上头的皇军’对城里做买卖的、家里有青壮的人家格外‘关照’,让咱们‘机灵点’。” “保长?”李?圣眼神微冷,“他收了钱还不知足?” “我看他那意思,倒不像是纯粹敲诈。”忠伯分析道,“更像是........奉命打听,或许鬼子真的在排查可疑人员,我含糊过去了,说少爷您去南边跑趟买卖,归期不定。” “知道了,以后他再来,你看着应付,别让他抓着把柄。”李?圣沉吟道,“看来,城里也不能完全太平了。小豆子,你回头告诉阿默几个这段时间低调点,别在街上惹事,也少往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扎堆。” “是,少爷!”小豆子连忙应下。 “城里这段时间粮食什么价了?”李?圣换了个问题,这是判断局势的重要风向标。 忠伯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天一个价,黑市上都快疯了。官府配给的那点杂合面,根本不够塞牙缝,还经常断货。 稍微像样点的小米、高粱,价钱比你们走时翻了两倍还不止!就这,有价无市,拿着钱都未必买得到。街面上,饿倒的人.......越来越多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旁边的小豆子突然道,“少爷,我和泥鳅回来时,阿默哥专门交待,让我向你汇报一下,他感觉咱们杂货铺斜对面那个修鞋摊,好像有点不对劲,老往铺子这边瞟。 他和狗子哥留了心,观察了两次,觉得那修鞋的生意冷淡,但人却总在那儿,不像正经做生意的。” 修鞋摊? 李?圣眼神一凝。 不会是铺子被敌人关注到了? 还是有内奸泄露了什么? “我知道了。”李?圣沉声道,“忠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接下来,家里和铺子,都要更加小心,铺子里的生意,让阿默和狗子维持个门面就行。 家里这边,你和静宜看好门户,孩子们绝对不准出门,吃的用的,咱们不缺,但面上还要做出紧巴的样子,别让人起疑。” “少爷放心,老奴晓得轻重。”忠伯郑重应下。 傅芠也开口道:“忠伯,这段时间你老也辛苦了,也要多保重身体。” 忠伯脸上露出笑:“少奶奶言重了,跟着少爷和您,是我这老头子的福气,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忠伯便起身,带着小豆子和泥鳅先去后院再检查一遍门户,然后歇息去了。 两人也简单洗漱回到卧房,李?圣揽着傅芠躺在床上。 油灯灯花爆了一下,光线摇曳。 “看来,咱们得‘病’一段时间了。”李?圣揉了揉眉心。 “嗯,深居简出,避过这阵风头。”傅芠点头,“铺子那边........那个修鞋摊,得想办法弄清楚。” “不着急。”李?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鬼子找不到粮食和袭击者,又面临饥荒和越来越强的抵抗,焦头烂额的日子还在后头。 咱们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陪陪孩子们,有空再把空间里的东西好好规整一下,也想想下一步。” 他握住傅芠的手:“这些都是咱们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甚至能做更多事的本钱,得规划好怎么用。” 傅芠往他怀里靠了靠:“你拿主意就行,我只管收好、管好,需要的时候,随时能用。”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会儿,将空间里物资的大致分类和可能的用途梳理了一遍。 粮食是根本,弹药是爪牙,药品是救命符,油料和工具,则有更多潜在用途........这里都随身携带才能放心........文物就放在石室不再动,做永久封存,什么时候国家稳定了再取出........ 不知不觉,夜深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衬得小院的安宁珍贵。 躺在熟悉的床上,两人也渐渐陷入沉睡中........... ~~~~~~~~~ 两个月后的一处八路军某根据地。 韩政委在向上级首长和钟先生做近段时间的工作汇报。 其中重点汇报成功伏击、袭扰、以及最终攻破马庄据点夺取大批粮食武器的行动,这当中,李?圣和傅芠夫妇的表现,被他着重提了出来。 “.........胆大心细,战术灵活,尤其是李?圣同志,枪法如神,临机决断能力极强,对战场形势的判断非常准确。 提出‘惊点打援’的是他,建议并带队混入马庄的尖刀组也是基于他的想法,他的妻子傅芠同志,不仅是优秀的观察手和狙击副手,更有一手精湛的战地救护技术。 她用的药品器械相当专业,绝非普通民间人士能比。”韩政委总结道,“他们带来的那几个年轻人,也个个敢打敢拼,机灵可靠,马庄战役的成功,他们夫妇居功至伟。” 第227章 高层侧目 钟先生听着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 他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在禹县柳林巷那座小院里,见到那对年轻夫妇时的情景。 彼时便觉他们气质沉稳,眼神里有股不同于常人的坚定与机敏,如今看来,他们的能力与潜力,确实远超当初的预期。 “关于那两个鬼子俘虏.........”韩政委略一迟疑,还是将李?圣暗示以及后来“意外”击毙的事情简单提了一下,没有明说,但意思到了。 旁边一位军事干部皱了皱眉:“这.........不符合俘虏政策,容易授人以柄,也影响扩大统一战线。” 钟先生却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非常时期,非常之地,近两年,河南饿殍遍野,日寇凶残。我们讲政策,也要讲实际,带着鬼子俘虏和大量粮食在山里转移,风险确实巨大。 李?圣同志的做法..........虽然欠妥,但并非不能理解,这恰恰说明,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心中自有一套残酷环境下的生存和斗争逻辑。 这种人,用好了是把锋利的刀,但也要注意.........不能完全以普通革命同志的纪律和思维去框束他。” 另一位领导点头:“能力突出是毋庸置疑的,这次行动的组织、策划、执行,都体现出了极高的水准,立场也经受了考验,是坚决抗日的。 这是根本!至于具体行事风格........可以在今后的接触中,继续观察、适当引导。老韩,你跟他们接触多,对他们家庭背景、过往经历,了解多少?” 韩政委道:“根据之前老周留下的资料,以及我这段时间的接触了解,李?圣祖上是禹县本地乡绅,家道中落过,他本人读过几年新学,也跑过一些买卖,见识比一般百姓广,处事灵活。 傅芠同志娘家情况比较模糊,她自己不太提及,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医术,而且不是普通的土郎中,手法非常专业,用的药也有些特别。 两人对抗日救亡有坚定的信念,多次表示愿意为国家民族出力,甚至不惜身家性命。” 另一位负责保卫和情报工作的领导沉吟道:“背景听起来大体清楚,没有明显的可疑之处,但他们的能力,尤其是此次马庄行动中展现出的综合素质—— 身处敌占区核心城镇,不仅能牢牢站稳脚跟,建立起有效的情报收集点和物资筹措渠道,还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如此有力的军事支援和策应......... 这个以他们家庭为核心的‘破风’小组,确实不简单,能量超出了我们一般的敌后潜伏单位。” 钟先生微微颔首,对众人的讨论作了总结:“韩政委的汇报很详细,李?圣和傅芠同志的表现,确实超出了我们一般的敌后联络人员的范畴。 他们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勇敢和忠诚,更有出色的独立行动能力、灵活的应变手段和互补的专业技能。”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赞赏:“更难得的是,他们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何时该隐蔽潜伏,何时该果断出击。 这次马庄行动,从前期筹划、中期执行到最后的撤离断后、销毁痕迹,环环相扣,不仅达成了主要目标,沉重打击了敌人,更巧妙地保护了自身安全和已有的联络渠道。 这说明,他们有着很强的自我保护意识、风险控制能力和长远的斗争眼光。”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如今斗争形势日益复杂残酷,敌后工作更需要这样既能扎根、又能出击,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的同志。 他们的作用,不应仅限于一个区域性的物资转运和情报传递,我认为,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赋予他们更重要的任务,发挥他们更大的潜力。” 几位首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颔首。 钟先生的这番分析和定位,无疑是将李?圣和傅芠的重要性,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们不再仅仅是地方党组织下属的一个普通联络点,而是进入了更高决策层的视野,被视为可以在更复杂、更关键的棋局中,投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未来的道路,注定将更加艰险,也或许,更加波澜壮阔。 ~~~~~~~~~~ 禹县,小院。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缓流淌,如同护城河那浑浊却不得不依存的河水。 夏去秋来,秋风带来了些许凉意,却吹不散笼罩在河南上空那日益沉重的饥荒阴云。 李?圣和傅芠彻底进入了“蛰伏”状态。 李?圣“病”了,需要静养,很少出门,偶尔露面也是脸色苍白、步履虚浮的样子。 傅芠则专心在家“相夫教子”,照料“病中”的丈夫和两个孩子。 杂货铺的生意愈发清淡,阿默和狗子大部分时间只是守着空荡荡的铺面,偶尔卖点针线火柴,维持着一个勉强经营的门面。 但暗地里的警惕,从未放松。 对面那个修鞋摊,成了他们重点观察的对象。 忠伯和偶尔来送柴米的小豆子、泥鳅,都从不同角度留意着。 修鞋匠是个四十多岁、面相普通、有些佝偻的男人,话不多,手艺似乎也一般,生意始终冷清。 但他每天出摊很准时,收摊也往往在阿默他们关铺之后。 他很少主动吆喝,大部分时间就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鞋底,但眼角的余光,却时常似有若无地扫过杂货铺的门口,甚至偶尔会投向小院所在的巷口。 “不像正经做生意的,”小豆子有一次假装玩弹弓,靠近观察后回来汇报,“他那些修鞋的家伙事儿,有的都锈了,也不怎么用。 有一次我看到他鞋摊下面垫着的麻袋,露出一角,里头好像不是碎皮子,有点反光,像是........金属东西?” 李?圣和傅芠心中疑窦更深。 他们开始尝试从其他渠道,悄悄打听这个修鞋匠的来历。 第228章 市井深潜 通过忠伯以前在街面上的人脉,以及阿默从三教九流处听到的零星消息,他们拼凑出一些模糊的信息: 这人大概是半年前来的禹县,自称姓胡,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家里人都没了,就靠修鞋糊口,平时独来独往,住在城西靠近城墙根的一处破窝棚里,没什么朋友。 背景看似干净,却又干净得有些刻意。 一个外来的、无亲无故的逃难者,能在禹县城里稳稳住下,还恰好把摊子摆在“兴隆杂货铺”对面? 秋意渐浓时,傅芠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 初期的孕吐和不适让她脸色更显苍白,倒也贴合了李?圣“病重”、妻子忧劳过度的表象。 这个意外的消息,让小小的院子里既添了隐秘的喜悦,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与忧虑。 在这个动荡的年月,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份牵挂,也多一份需要守护的柔软。 “按理说,这个孩子是我盼的,可我一想到这两年的形势,心里总是不踏实,怕!”夜里,傅芠靠在李?圣怀里,轻声说。 李?圣搂紧她,大手轻轻覆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象征着未来的搏动。 “乖啊!不怕,孩子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是咱们的宝,更何况是咱俩盼来的,你只管顾好自己,其他事都交给我。”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仿佛要穿透重重阻碍,看到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修鞋匠,以及更深处可能存在的威胁。 他们加大了排查的力度,也更加谨慎。 傅芠利用空间预留的充足食物悄悄调理身体,李?圣则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试图查清这个“胡鞋匠”更深的底细。 线索很少,但并非全无。 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石头在码头上帮工扛活时,听两个喝多了的伪军闲扯,提到“上面”好像有人在暗中查一批“失踪的老物件”,还提到“禹县姓李的商户”。 这话传到李?圣耳朵里,让他心头猛地一凛。 失踪的老物件? 是指他们劫的那批文物? 难道这个修鞋匠,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目标不仅仅是监视杂货铺,更是在追查那些文物? 难道他和阿芠在哪个环节留下了尾巴? 这和那个一直未曾揪出的、导致“老槐树”牺牲、秦浩和老马上次路线泄露的叛徒,是否有着某种关联?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们意识到,平静的蛰伏之下,暗涌或许比想象中更加湍急、更加致命。 敌人并没有放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耐心的方式。 而他们,不仅要守护眼前的家人和联络站,还要守护住那段深埋的、关乎文明血脉的秘密。 冬天,在第一场细碎的雪籽落下时,悄然来临。 小院的炭盆烧得暖融融的,宁儿和安儿穿着傅芠用旧衣改制的厚实棉袄,在屋里玩耍。 傅芠已有五个多月身孕了,行动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李?圣的“病”似乎有了起色,偶尔会在忠伯陪同下,在附近慢慢走走,晒晒太阳,实则目光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对面的修鞋摊,依然还在。 胡鞋匠似乎也格外耐寒,风雪天也缩着脖子守着摊子,只是目光更加隐蔽,偶尔与李?圣“无意”间对视,会迅速移开,但那瞬间眼底闪过的某种审视与探究,却被李?圣敏锐地捕捉到了。 猎物与猎手的角色,在禹县冬日寂静的街巷中,无声地交织、对峙。 而傅芠腹中的新生命,则在严寒里悄然生长,如同在冻土之下积蓄力量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春天,也提醒着它的父母,这场关乎生存、守护与追寻的漫长暗战,远未到终局。 他们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智慧,以及,在必要时,更果断狠厉的出手。 ~~~~~~~~~~~~~~ 杂货铺的小窗后,李?圣透过一条细缝观察着对面。 他的“病容”经过傅芠巧手修饰,苍白中带着蜡黄,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 忠伯端着一碗药汤从小门进来,“少爷,药熬好了。” 李?圣接过药碗,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低声问:“石头今天有消息吗?” “有。”忠伯凑近些,“石头说,您让打听城西洼地‘悦来居’老板一家情况,听邻居说,那家客栈生意一直冷清,但近半年家里日子好上了很多,吃穿用度上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悦来居...........”李?圣沉吟。 他和傅芠曾经在那个客栈观察过城西洼地,会不会是那个老板? “还有,”忠伯声音压的更低,“阿默那边传来消息,说城南黑市最近有人在悄悄打听老物件,特别是铜器、玉器之类的,出的价不低。” 李?圣眼神一凝。 老物件——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 第一次是从那两个喝醉的伪军口中,第二次是现在。 看来,胡鞋匠背后的人,目标确实不仅仅是监视他们。 傅芠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手里拿着件正在缝补的小衣裳,她看了一眼门外。 “你们发现没有?对面那个胡鞋匠,今天换了双新鞋。” 李?圣和忠伯同时看向她。 “虽然也是破旧的,但鞋底磨损的程度和他之前穿的那双不一样。”傅芠放下手中的针线,“之前那双鞋,左脚后跟外侧磨损严重,说明他习惯将重心放在左脚。今天这双,磨损很均匀。” “换鞋很正常。”忠伯说。 “不正常。”傅芠摇头,“一个靠修鞋为生、看起来穷困潦倒的人,会同时有两双还能穿的鞋?而且今天这么冷,他摊子上几乎没生意,却在那里坐了一整天,他的脚不冻吗?” 李?圣眼中闪过赞赏。 傅芠的观察力向来细致入微。 “他在等什么?”李?圣缓缓道,“或者说,他在等什么人。” 三人沉默片刻。 后院传来宁儿和安儿玩雪的笑声,清脆稚嫩,与屋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上级有回信吗?”傅芠问。 第229章 暗线追踪 十天前,李?圣通过秘密渠道向上级汇报了胡鞋匠的情况,请求指示是否采取进一步行动。 李?圣摇头:“还没有,现在形势复杂,交通线时断时续,还要再等等。” 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在这个监视者的眼皮底下,至少再蛰伏十天。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傅芠忽然说,“既然他在等什么,我们或许可以让他‘等’到些什么。” 李?圣看向傅芠,明白了她的意思:“引蛇出洞?” “不完全是。”傅芠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对面那个瑟缩的身影,“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给他一些他想看的东西,同时,观察他的反应。” 接下来的三天,“兴隆杂货铺”发生了几件“小事”。 第一天,忠伯“不小心”在店门口摔了一跤,摔碎了一个陶罐,里面滚出几个铜钱和一块用破布包着的、沾着泥土的青铜残片。 忠伯慌慌张张地将残片捡起来,四下张望后匆匆塞回怀里。 胡鞋匠当时正低头修鞋,但李?圣从窗户缝隙看到,他的手指停顿了至少三秒钟。 第二天,傅芠在铺子里动了胎气,李?圣焦急地请来了县城里最有名的老中医。 老中医诊脉后,在店门口摇头叹气,对李?圣说了句“尊夫人这是思虑过甚,心血耗损,还需珍贵药材调理啊!不然胎儿不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听见。 李?圣则一脸愁苦:“只要能治好内人,花多少钱都行!” 第三天傍晚,石头从码头回来,扛着一袋米,神秘兮兮地跟忠伯在店门口低声说话,隐约能听到“问了........不好出手........老板有兴趣.........”等字眼。 石头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时瞟向四周。 这些表演,都是在胡鞋匠的注视下完成的。 而胡鞋匠的反应,被窗口内的李?圣和傅芠尽收眼底。 第一天,看到青铜残片时,胡鞋匠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第二天,听到“珍贵药材”和“花多少钱都行”时,他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三天,石头表演时,胡鞋匠收拾摊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刻钟,直到石头进屋,他才推着修鞋车离开。 “他上钩了。”当晚,李?圣在房间里对傅芠说,“至少,他对‘老物件’和‘钱财’表现出了超出普通窥探者的兴趣。” 傅芠靠在床头,手抚着肚子:“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他是如何怀疑到我们头上的,还有他到底在为谁工作,以及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和一直在暗处的那个叛徒有关?” 提到“叛徒”二字,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槐树牺牲时的惨状,秦浩和老马差点被捕的惊险,还有那些因为联络站被破坏而牺牲的同志.......这一切,都源于那个至今隐藏在阴影中的叛徒。 组织内部清洗了几次,却始终没能揪出这个人。 他(或她)就像一根毒刺,深埋在血肉中,不知何时会再次发作。 “如果胡鞋匠是在追查文物,那至少说明其中的一股势力,一定是日本人。”李?圣分析,“因为这批文物是我们从他们手中劫的,另一种可能是城中的黑市势力,盯上了那批东西。” 傅芠接口,“这么说胡鞋匠背后的主子,也可能不是日本人,而是其他想得到文物的人?” 这个推测让事情更加复杂。 第四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阿默扮作流浪汉,在城西一带游荡时,发现胡鞋匠收摊后没有直接回城墙根的窝棚,而是推着车绕了几条巷子,最后进了城北一片相对整齐的院落区。 那里住的多数是小官吏、教员或者家里略有薄产的人家。 阿默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看见胡鞋匠在一户挂着“刘宅”牌子的后门停留了片刻,似乎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才离开。 “刘宅?”李?圣听到阿默的汇报,眉头立刻锁紧。 这个姓氏和那片居住区域,勾起了他一些模糊的记忆。 他立刻让阿默设法进一步打听这户“刘宅”主人的详细情况,务必小心。 阿默领命而去,这次他花了些心思,扮作收旧货的,在附近街巷转悠,与一些老人、杂货铺伙计搭话,不动声色地打听那片院子里的住户情况。 两天后,阿默带回了新的消息。 “刘宅的主人,叫刘文轩,是县立小学的教书先生,教国文和历史。”阿默带回的消息让李?圣和傅芠都皱起了眉头。 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怎么会和行踪诡秘的胡鞋匠扯上关系? “还有更奇怪的,”阿默压低声音,脸色凝重,“我打听到,这个刘文轩以前教书的地方,就在老城区那所‘明德学堂’,而'老槐树'名单上牺牲的暗线‘布谷’,就在那所学堂教过书! 我记起来了,少爷,当初您让我和狗子分别去给'青山'、'布谷'送信,狗子到学堂后门,正好看见一辆黑篷汽车停在那儿,还看到警察局侦缉队的人在那附近转悠。 他当时没敢靠近,以为'布谷'已经被盯上了,再后来.........‘布谷’就再也没消息了。” 阿默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圣脑海中纷乱的线索。 刘文轩——明德学堂——布谷——黑篷汽车——侦缉队——胡鞋匠........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点,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那个刘文轩,当时在明德学堂是什么身份?”李?圣追问。 “就是普通的教员,听说人很老实,学问也不错,学生们都喜欢他。”阿默道,“'布谷'出事后,明德学堂停课整顿了一段时间,刘文轩后来才调到现在的县立小学。” “圣哥,那个'布谷'到底牺牲没牺牲,一直没有人真正见过,当时狗子离的远........”傅芠敏锐地指出关键。 李?圣在房间里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第230章 布谷疑云 那次之后,他们紧急切断了与“布谷”的一切联系,并将情况上报。 组织上后来反馈,“布谷”和'青山'同志很可能已经暴露牺牲,这件事,一直被认为是叛徒出卖的直接证据。 现在,情况变得扑朔迷离! “县立小学”的教员刘文轩,与曾经疑似牺牲的“布谷”曾在同一所学校任过教。 “胡鞋匠”这个明显带有监视和刺探目的的棋子,在收摊后秘密接触了刘文轩。 而当初“布谷”可能暴露时,学堂后门出现了警察局侦缉队的人和黑篷汽车。 难道........这个看起来清高的教书先生刘文轩,就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导致老槐树牺牲、联络站被毁的叛徒? 代号或许不是“布谷”,而是利用“布谷”的身份或关系作为掩护? 又或者,“布谷”并没有牺牲,而是叛变了? 刘文轩就是“布谷”? 但“胡鞋匠”的监视目标明显是他们杂货铺,如果刘文轩是叛徒,他应该直接向日本人或伪警察局报告对杂货铺的怀疑,何必多此一举,派一个修鞋匠来长期蹲守监视? 这不符合叛徒急于表功的心态。 除非.......刘文轩并非简单的告密者,他可能有自己的盘算,或者在为另一股势力服务? “那辆黑篷汽车........”傅芠忽然开口,打断了李?圣的思绪,“阿默,你刚才说,当时看到车旁边的人,是警察局侦缉队的打扮?” “对,狗子看得清楚,他说其中一个他以前在街上远远见过,就是侦缉队的一个小头目。”阿默肯定道。 “警察局侦缉队.........黑篷汽车..........”李?圣眼神锐利起来,“如果刘文轩是叛徒,他向日本人或伪政府告密,来的应该是日本宪兵或者更高级别的伪军特务,怎么会是警察局侦缉队这种地方治安力量? 而且,他们当时没有直接冲进去抓人,而是把车停在后门........像是在接应,或者等待什么?” 一个更大胆的推测浮现在李?圣脑海:“除非........刘文轩和警察局侦缉队,甚至可能和当时车里的某个人,本身就有勾结! 他们或许不是来抓‘布谷’的,而是来接应刘文轩,或者处理‘布谷’事件后续的!那个黑篷汽车里坐的,可能才是真正的大鱼!” 他猛地看向傅芠:“阿芠,你还记得石头听来的,那两个伪军醉话里提到,‘上面’在查‘失踪的老物件’,还提到‘禹县姓李的商户’吗? 如果‘上面’不是指日本人,而是指警察局内部,甚至就是侦缉队的某个头目呢?这个头目,会不会就是当初黑篷汽车里的人?而刘文轩,投靠了多个组织?” “你是说他可能是双面间谍?”傅芠道。 “不是没有可能?而且这批人更注重财!”李?圣道。 “如果真是这样,”傅芠的声音带着寒意,“那这个刘文轩,比单纯的日本特务更可恶!他们吃里扒外,残害同胞,还想发国难财!” “也更容易对付。”李?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日本人系统严密,警惕性高,而这种往往各有私心,漏洞更多。 而且,他们现在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行动也更隐秘,怕被日本人知道他们的小算盘。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你想怎么做?”傅芠问。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李?圣下定决心,“胡鞋匠只是个马前卒,知道有限,我们要动,就得动关键人物!既然刘文轩可能是连接叛徒的线索,我们就从他下手!” “抓他?风险太大。”傅芠立刻指出,“他有公开身份,突然失踪必引警觉,而且,我们不清楚他身边还有多少暗桩。” “正因为他有身份,有顾忌,我们才能利用。”李?圣显然已深思熟虑,“他不是军人,警惕性再高也有生活习惯,我们需要一个他落单且无人察觉的机会,让他‘自愿’跟我们走一趟,好好谈谈。” 计划在极度保密中制定。 阿默等人被分派了更精细的任务:摸清刘文轩每日从学校到家之间的路线,找出最僻静、且夜间无人经过的一段; 调查他是否有夜间独自散步、访友或去固定茶馆的习惯;监视“刘宅”及周围,确认其家中只有一老仆,且夜间少有访客。 几天后,机会出现了。 刘文轩每周三晚上,会独自去离他家两条街外的一家清静茶楼听半个时辰说书,雷打不动。 往返都会经过一条连接两条主街狭窄昏暗的背街小巷,白天都少有人走,夜晚更是寂静。 行动时间就定在下一个周三晚上。 那晚无月,乌云蔽空,寒风呼啸。 李?圣提前潜入小巷,隐身在一堆废弃的箩筐后面,全身气息收敛,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阿默则坐在离巷口不远、早已停好的骡车里,车厢帘子垂下,他手中握着一把上了膛的驳壳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巷口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围巾、夹着几本书的瘦高身影出现了,正是刘文轩。 他四十岁上下,戴着圆框眼镜,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看起来确实像个清贫的教书先生。 走进小巷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巷子里静得出奇,连往常的野猫叫声都没有。 他加快脚步,却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刚要回头,一手如铁钳般从后面捂住刘文轩的口鼻,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精准狠辣地重击在其颈侧动脉处! 刘文轩连一声短促的惊呼都没能发出,只觉后颈剧痛,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李?圣顺势将其扶住,避免倒地发出声响。 阿默驾着骡车几乎在同一时间无声地滑到巷口。 两人迅速将昏迷的刘文轩拖进车厢........... 第231章 迷雾中的交锋 阿默用浸了药的布巾再次捂住其口鼻片刻,确保深度昏迷,然后用绳索将他手脚牢牢捆住,嘴里塞上破布团。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从动手到装车离开,不超过两分钟。 小巷恢复了死寂,只有寒风卷过地面的浮土,很快掩盖了所有细微的痕迹。 再醒来时,刘文轩发现自己被绑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 面前站着几个人——正是李?圣、傅芠、阿默和狗子。 “刘先生,委屈了。”李?圣蹲下身,扯掉他嘴里的布,“有些事想请教。” 刘文轩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绑我?我可是县立小学的教员!” “我们知道你是谁。”傅芠冷冷道,“也知道你每周三为什么去茶楼。” 刘文轩眼神微变:“我......我去听书,这有何不可?” “听书?”李?圣语气平淡,“'布谷'先生是真的去听书?” 听到“布谷”这个代号,刘文轩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民国二十七年,'老槐树'牺牲,联络站被毁,”李?圣逼近一步,“同一时间,代号‘布谷’暗线失踪,另外几名同志被捕牺牲,而你在那之后不久,去了县立小学教书,对吗?” 刘文轩额头上渗出冷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李?圣冷笑,“出卖'老槐树',害死那么多同志?你说你不知道?”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砸下。 刘文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们比我想象的要聪明........'老槐树'的事,确实是我做的。” “说,你为什么要害自己人?”傅芠怒道。 “我不是你们自己人,也不是日本人的狗。”他顿了顿,迎着两人锐利的目光,缓缓道:“我是中央调查统计局的人。” 中统! 这个答案,出乎了李?圣和傅芠的预料。 他设想过刘文轩是叛徒,是汉奸,甚至是黑市文物贩子的眼线,却没想到他会是中统安插在组织内部的人。 “中统?”李?圣声音更冷,“中统的人,会和日本特高课合作?会出卖自己的同胞?” “合作?谈不上。”刘文轩摇头,“各取所需而已,特高课想抓共党,上峰让我利用这条线,和日本人做个交易,换取他们在其他方面的‘便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出卖同志、与虎谋皮只是场交易。 “那文物呢?”傅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让胡鞋匠监视我们,是为了那批文物吧?” 刘文轩看向傅芠,“没错,文物是我让胡鞋匠查的,不过,我不是为日本人查的,是为我自己,或者说,为我的上峰查的。” “说清楚。”李?圣道。 “日本人从全国各地盗掘、掠夺了大量文物珍宝,准备偷运出国。”刘文轩道,“这事,我们中统早就知道。 半年前,有一批特别重要的文物在禹县转运被劫,日本人内部追查得很紧,我们得到消息,劫走文物的可能是一股本地武装,而且文物很可能还藏在禹县一带。” 他看向李?圣:“李老板,你那段时间和你夫人在城西洼地‘悦来居’客栈做了什么,我可是调查的一清二楚,所以,我让胡鞋匠盯着你们。” “你们想要那批文物?”傅芠问。 “当然。”刘文轩坦然道,“那么值钱的东西,与其让日本人运走,或者落在你们这些泥腿子手里糟蹋了,不如让我们拿走。卖了钱,可以充实国库,也可以.........嗯,总之,比落在你们手里强。” 他说的“充实国库”是假,中饱私囊是真。 李?圣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们打算卖给谁?”李?圣追问。 刘文轩笑了笑:“这就不劳李老板费心了,上海那边,有的是洋人愿意出高价,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尤其是美国人,最近对中国古物特别感兴趣,开价也大方。上个月,我们在上海就‘处理’过一批,买家很满意。” 他故意透露这些,既是炫耀,也是一种威胁——我们背后有势力,有渠道,你们惹不起。 李?圣心中怒火翻腾,但脸上不动声色:“你出卖老槐树,是为了向日本人示好,那泄露秦浩和老马的路线,是为了什么?” “秦浩?老马?”刘文轩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不认识,我只负责禹县这一片的情报收集和‘特别行动’。 我跟'老槐树'那几年,除了联络站部分人员外,他死之前我也没挖出其他有用情报,听说日本人逮捕他后,也没问出有用的价值.......或许你们其他联络站的破坏,是日本人自己查到的,或许是.........你们内部还有别的问题。” 他说得坦然,不像撒谎。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 如果刘文轩说的是真的,那组织内部可能还有别的叛徒,或者漏洞。 “最后一个问题,”李?圣盯着刘文轩,“你怎么知道那批文物特别重要?日本人丢了东西,怎么会让你们中统知道?” 刘文轩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李老板,这世上的事,只要涉及利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日本特高课里,也有我们的人。 当然,不是我这个级别能接触到的,我只是听说,那批文物里,有几件是‘国宝’级别的,尤其是有几尊方鼎,日本人视为‘文化战略物资’,非要弄到手不可,所以,我才格外上心。”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圣:“李老板,如果文物真的在你们手里,我劝你们交出来,日本人不会放过你们,我们中统也不会。 与其被两边追杀,不如跟我们合作,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甚至.........可以分你们一笔钱。” 利诱,威逼,这个刘文轩,深谙此道。 但李?圣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冰冷的杀意。 第232章 什么叫‘气节’? “刘先生,你知道'老槐树'临死前说过什么吗?”李?圣缓缓站起身。 刘文轩皱眉:“什么?” “他说,”李?圣一字一顿,“叛徒,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出手,一拳砸在刘文轩脸上。 刘文轩猝不及防,眼镜飞了出去,鼻血直流。 他想反抗,但阿默和狗子已经扑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你........你敢动我?我是中统的人!杀了我,你们全家都别想活!”刘文轩嘶声威胁。 “中统?”李?圣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缓缓踩碎,“谁知道你是中统的人?谁知道你死在这里?或许,是日本人干的,或许,是黑吃黑,谁知道呢?” 刘文轩终于慌了:“不.........不要杀我!我可以告诉你们更多!我知道中统在禹县的联络点,知道他们和日本人的交易细节! 我还知道.........知道上海那个美国买家的信息!他叫约翰逊,是美国一家博物馆的代理人,专收中国古物!留着我,对你们有用!” 为了活命,他什么都可以出卖。 但李?圣不为所动。 他走到刘文轩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惊恐的眼睛。 “刘先生,你教学生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他们,什么叫‘民族大义’?什么叫‘气节’?” 刘文轩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没教过,因为你没有。”李?圣站起身,对阿默道,“处理干净,让他.........永远消失。” “是!” 李?圣揽过傅芠走出仓库外面。 仓库内刘文轩挣扎声很快停止了。 李?圣站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久久不语。 傅芠轻轻握住他的手,“圣哥.........” “我没事。”李?圣深吸一口气,“只是........觉得可悲,读书人,教书先生,本该是传承文明火种的人,却成了出卖同胞、倒卖国宝的蛀虫。” “这样的人,不配活着。”傅芠声音坚定,“我们做的没错。” “嗯。”李?圣点头,“清理了门户,但事情还没完,中统那边可能会追查刘文轩的下落,胡鞋匠也不能留,还有那个美国买家约翰逊.........以后有机会,这笔账也要算。” 他转身,看向阿默和狗子:“把这里收拾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刘文轩的尸体.........处理掉,扔到他家门口,做成被仇家所杀。” “明白!” 深夜,一行人悄然离开废弃仓库。 阿默和狗子去处理刘文轩的“后事”,李?圣和傅芠则回到了小院。 寒风依旧凛冽,但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搬开了。 叛徒伏诛,隐患暂除。 ~~~~~~~~~~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众人比往常更加谨慎。 刘文轩“失踪”后变“横死”的消息,果然在禹县暗地里引起了一些波澜。 警察局敷衍地立案侦查了一番,最后以“流民劫财杀人,凶手在逃”草草结案。 中统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刘文轩的死法“符合”黑道作风,他们投鼠忌器,加上自身行径隐秘,也不敢大张旗鼓追查,只是暗中加强了对一些可疑目标的排查,其中自然也包括“兴隆杂货铺”。 但李?圣等人早有准备,一切行止如常,未露丝毫破绽。 “胡鞋匠”这个眼线,自然也不能再留。 在刘文轩“出事”后第三天,“胡鞋匠”也“意外”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有人说是回北边老家了,也有人说他是得罪了人跑了。 只有小院的人知道,城外的乱葬岗,又多了一个无名坟包。 潜在的威胁暂时清除,但李?圣和傅芠心中的弦并未放松。 处理掉刘文轩和胡鞋匠后,两人通过电台将情况详细上报给了组织。 上级很快回电,肯定了他们的果断行动,同时指示他们,近期务必高度戒备,防止中统或日伪因人员失踪而进行的报复性或排查性行动,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关于文物和国外买家的线索,上级高度重视,已安排专人调查。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悄然滑入1942年的初春。 然而,这个春天带给河南大地的,并非万物复苏的喜悦,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闷与不安。 河南大地自去岁秋粮歉收后,旱情持续,蝗灾又起,粮价飞涨,饿殍渐现。 禹县虽因地处交通节点,情况稍好,但街上讨饭的、卖儿鬻女的也日渐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与恐慌交织的气息。 杂货铺里,忠伯每日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和门外徘徊的饥民,只能无奈叹息。 傅芠的预产期在农历二月末。 随着日子临近,李?圣的心也越发揪紧。 在这个兵荒马乱、灾荒遍地的年月生产,风险比平时大了何止十倍。 不仅要担心生产本身,还要提防可能出现的意外。 “孙稳婆说今天下午过来看看。”李?圣端着一碗小米粥进屋,小心地放在桌上。 傅芠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外面........又有人饿死了?” 李?圣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东街口老王家,两个小孩..........没熬过去。” 屋里一阵沉默。 “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傅芠担心道。 “没事,阿芠,省着点吃,咱们还能撑两个月。”李?圣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把孩子平安生下来,等你身体养好了,咱们再想办法。”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阿默领着一个人进来,正是孙稳婆。 孙稳婆六十多岁,瘦小精干,一双眼睛却很有神。 她挎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那是她的接生工具。 “李老板,李太太。”孙稳婆笑着打招呼,但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孙婆婆,这么冷的天还麻烦您跑一趟。”傅芠要起身,被孙稳婆按住。 第233章 李?圣,你敢 “躺着躺着。”孙稳婆仔细看了看傅芠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胎位还行,就是孩子有点大,生的时候可能要吃些苦头。” “什么时候会生?”李?圣问。 “就这一两天了。”孙稳婆从包袱里取出几包草药,“这些是催生和补气血的,先备着。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接生的钱,能不能.........能不能给点粮食?钱现在不值钱了,一斤白面能换一摞伪币。” 李?圣理解地点头:“好,到时候给您十斤小米,再加五斤白面。” 孙稳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那可太谢谢了!现在这年月,粮食比命金贵啊。”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前天去城西接生,那家人连碗稠粥都端不出来,产妇生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一尸两命,作孽啊!” 屋里又陷入沉默。 窗外的风呼啸着,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上受苦的人们哀嚎。 “孙婆婆,您见过的最难的年景是哪年?”傅芠轻声问。 孙稳婆想了想:“我活了六十三岁,经过光绪年的大旱,民国初年的兵乱,但都没像现在这么难。那时候虽然也苦,但总有活路。 现在...........日本人在,粮食运不进来,自己种的又被收走,真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南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已经开始........” “人吃人。”李?圣替她说出了那三个字。 孙稳婆沉重地点头。 傅芠的手轻轻抚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胎动。 送走孙稳婆后,屋里安静下来。 李?圣回到床边,见傅芠还睁着眼睛,神色间隐隐带着忧虑。 “怎么了?”他轻声问,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 傅芠转过头看他,“圣哥,我有些怕........怕护不住他们。” 李?圣明白她的担忧。 这一年多来,他们见过了太多惨状——街上饿殍日渐增多,城门口时常有逃荒的农民冻饿而死,甚至听说有易子而食的惨剧。 在这样的年月里迎接新生命,喜悦中总掺杂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阿芠,不怕,我在呢!”李?圣将她揽入怀中,“我李?圣这辈子没多大本事,但拼了命也会让你们娘仨有口饭吃、有处安身,你信我。” 傅芠看着他眼底深沉的承诺,轻轻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中。 ~~~~~~~~ 深夜,万籁俱寂。 傅芠是在一阵剧烈的坠痛中惊醒的。 她下意识攥紧身下的褥子,闷哼出声。 身侧的李?圣几乎立刻睁眼,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看见她惨白的脸上全是冷汗。 “要生了?”他声音绷紧。 傅芠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又是一阵宫缩袭来,她咬紧牙关,喉间溢出痛楚的呻吟。 李?圣翻身下床,一边穿鞋一边朝外喊道:“忠伯,忠伯,快让阿默去请孙稳婆!” 回头又握住傅芠的手,“别怕,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李?圣的声音让整个小院都动了起来。 阿默抓起棉袄就冲进了夜色里。 小草打来热水,李?圣用毛巾擦拭傅芠额头的汗。 昏黄的油灯下,她的脸苍白如纸,每一次阵痛都让她的身体绷紧、颤抖。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他心疼地说。 傅芠摇头。 孙稳婆来得很快,这次还带着她的儿媳妇。 两人一进屋就忙碌起来。 “烧热水,越多越好。”孙稳婆指挥着,“再找些干净的布,剪成条。” 小小的卧房里顿时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李?圣被赶到外间,只能听着里面傅芠压抑的痛哼声,每一句都像敲在他心上。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从深夜熬到天色泛青。 傅芠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只有孙稳婆焦急的催促和鼓励断续传来。 李?圣在堂屋里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 终于,他听到孙稳婆拔高的声音:“胎位有点偏,孩子卡住了!李太太,用力!再用力啊!” 傅芠气若游丝的回答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我........我没力气了........” “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孙稳婆急道,“想想孩子!他还在等你!” 李?圣脑子“嗡”的一声,什么规矩也顾不上了,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床上的景象让他心脏骤缩。 傅芠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头发粘在惨白的脸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阿芠!”他扑到床边,抓住她冰凉的手。 “看着我!”他强迫她的脸转向自己,声音嘶哑,“坚持住,想想宁儿,想想我.......咱们说好要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的!” 傅芠的眼神渐渐聚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李?圣.......我有些坚持不住.......你........你让孙婆婆.......保小的吧........” “放屁!”李?圣眼睛瞬间血红,低吼出声,“我两个都要!傅芠你给我听好了,你不能丢下我,不能丢下两个孩子!你这么坚强,阎王爷都不敢收你!你行的,我知道你行!” 傅芠的睫毛颤了颤,汗水脸上滑落。 李?圣见她神志又开始涣散,一股狠意和绝望冲上头顶,口不择言地嘶声道:“傅芠,你要是敢就这么走了,宁儿和这小子可就没了亲娘了! 这兵荒马乱的,我一个人怎么拉扯两个孩子?到时候.......到时候我没法子,只能........只能再给他们找个后娘!到时候叫别人娘!” 这句话像一剂猛药,狠狠扎进了傅芠的意识深处。 傅芠的眼睛猛地睁大,原本涣散的眼神突然凝聚起惊人的光芒。 她死死盯着他,嘴唇颤抖:“李?圣,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李?圣咬牙道,“所以你给我活下来!自己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第234章 李望之 傅芠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孙稳婆按住:“好!好!就这股劲!用力!” “李?圣你.........你混蛋.........”傅芠一边骂,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使劲。 “出来了!头出来了!”孙稳婆惊喜地叫道,“再用力!最后一次!” 傅芠抓紧李?圣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她仰起头,颈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嘶喊—— “哇——”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是个男孩!是个男孩!”孙稳婆的儿媳妇惊喜地说。 孙稳婆利落地剪断脐带,拍打婴儿的背,清理口鼻。 小家伙哭得中气十足,小手小脚有力地挥舞着。 李?圣却顾不上看孩子,他紧紧抱着虚脱的傅芠,声音哽咽:“阿芠,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傅芠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眼神示意要看孩子。 孙稳婆把孩子包裹好,放在她身边。 小小的婴儿停止了哭泣,小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紧闭着,小嘴微微嚅动。 “瞧瞧这大胖小子,哭声震天响,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孙稳婆用温水擦着傅芠身下的血污,脸上满是笑意,“李太太,您可是闯过一道鬼门关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一九四二年的又一个清晨到来了。 等一切收拾妥当,孙稳婆准备离开。 李?圣按照约定,给了她十斤小米和五斤白面,还多塞了两块银元。 “这........这可使不得!说好的粮食就够了!”孙稳婆摸着那硬邦邦的银元,慌忙推拒。 “您收着。”李?圣将包袱按回她手里,“宁儿是您接生的,这小子也是您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这点心意,远远不够,这年月,多备点硬通货,心里踏实。” 孙稳婆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时还嘱咐了一大堆坐月子的注意事项。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和婴儿偶尔的哼唧声。 静宜端来熬好的红糖小米粥,李?圣接过让静宜回房休息,他一勺一勺喂给傅芠。 傅芠喝了几口,有了些力气,目光幽幽地转向他。 “李?圣。”她声音细弱,却清晰。 “嗯?”他仔细擦去她嘴角的粥渍。 “你刚才说.........要给我闺女儿子,找后娘?”傅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他。 李?圣手一僵,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立刻换上讨好的笑:“我那不都是混账话吗?急疯了,口不择言,就是为了激你! 天地良心,阿芠,这辈子除了你,我眼里心里哪还容得下别人?宁儿和这小子,只有你一个娘,永远都是。” “李?圣,我告诉你,”傅芠一字一顿,“我要是真没了,你也不准找别人,你得好好把宁儿和这孩子带大,等他们成家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胡说八道。”李?圣捏她的脸,“你肯定长命百岁,咱俩得一起看着孙子孙女出世呢。” 傅芠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知道这一夜他也熬得够呛,心就软了,但嘴上还是说:“反正你记住,我刚才可是拼了命的,你要是敢对不起我.........” “不敢不敢。”李?圣忙道,“阿芠,你放心,我李?圣这辈子,富贵也罢,落魄也好,就你一个媳妇儿,到死都是你。” 傅芠这才满意,又低头看孩子:“给他取个名字吧,宁儿叫望宁,是盼着安宁,这小子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边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温情与感慨。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叫‘望之’吧!李望之。” “李望之?”傅芠轻声重复。 “嗯。”李?圣点头,“‘之’字,在古语里有‘往’、‘至’之意,阿芠,我这辈子摸爬滚打,也见过风光,遭过落魄,可兜兜转转,最后的心气儿、念想,都是朝着你去的,你是我此生心之所向,而这小子..........”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手,那小手立刻本能地蜷缩,握住了他的指尖。 一股奇异的电流仿佛从指尖传到心头。 “.........而这小子,是我们俩共同的希望,是我们在这乱世里,拼命想要守护和抵达的未来,‘望之’——既是望着他,盼他好,也是通过他,望着那个我们期盼已久的、太平安宁的‘之’处。” 傅芠静静地听着,李?圣的话语像潺潺溪水,淌过她疲惫却充满喜悦的心田。 她看着婴儿沉睡的小脸,仿佛能从那稚嫩的眉宇间,看到李?圣描述的、那个遥远却坚定的未来。 “望之,李望之........好名字。”她低声说,语气里满是珍重,“既有期盼,又有根基。“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大名有了,那小名叫什么?总不能也这么文绉绉地叫吧?” 李?圣咧嘴一笑,“小名啊!我想好了,就叫大壮,李大壮,哈哈,不图别的,就图他在这兵荒马乱、饥荒连年的年月里,能结结实实地、壮壮硕硕地长大,身体壮实,心志也壮实,像田里最经得起风雨的庄稼.........” 傅芠'噗嗤'一笑,“俗气。” “怎么俗气了,这小名多好,一听就是好养活........”李?圣反驳道。 “行行行,就叫大壮,等他长大了,我就说是你取的.......”傅芠道。 接着低头看向小壮壮,“大壮,听见没?你爹盼着你结实呢,你可得争气点。” 仿佛回应一般,襁褓中的李大壮吧唧了一下小嘴,眉头微微蹙了蹙,又沉沉睡去。 李望之,李大壮。 在这个清晨,拥有了他的名字,也承载起了一份跨越时代的重量与希望............. 第235章 一百立方 傅芠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床上投下光斑,她才悠悠转醒。 身体深处的疲惫和因新生带来的隐隐痛楚依旧交织着,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先侧头看了看身旁,小壮壮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确认孩子安好,傅芠心中一动,将意识沉入那个伴随她穿越、数次在危难中发挥奇效的空间。 自从生下宁儿后,空间从最初一立方,固化成了十个一立方的格子,每个格子独立,虽能叠加放置物品,但总容量受限,常常需要精打细算。 而这一次............ 当她的“目光”投向那片熟悉的意识区域时,傅芠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 她的眼睛发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甚至发出了一声带着傻气的笑声。 空间,变了! 那十个界限分明的立方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然一体的、大致呈立方体的广阔空间! 她快速在心中估算,长宽高大约都在四到五米之间,总体积.........接近甚至超过一百立方米! 比之前十个格子加起来大了十倍不止! 而且,空间的“质感”似乎也更加凝实、稳定。 之前虽然能用,但总有种隔着一层纱的模糊感,现在却清晰得如同一个真实存在的房间,只是没有光线,全靠她的意识“照明”。 原本存放在十个格子里的东西——留给孩子们的粮食、剩余的药品工具、武器、从马庄“顺”来的汽油、弹药等——此刻都井然有序地堆放在这片新空间的一角,只占据了很小一部分,显得空荡荡的。 一百立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存放更多粮食、更多药品、更多武器........意味着他们能做的事情,能帮助的人,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时代,这个变化的价值,无法估量! “傻乐什么呢?”李?圣端着一个小砂锅,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砂锅里是小草一早起来就煨上的老母鸡汤,汤色清亮,香味扑鼻。 他看到傅芠脸上那止不住的笑意和发亮的眼睛,微微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也闪过期待,“是不是........你那‘地方’,有变化了?” 傅芠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重重地点头,压低的聲音里满是兴奋。 “圣哥,你猜怎么着?格子没了!变成一个大空间了!我估摸着,得有一百个立方那么大!咱们以前攒的那些东西放进去,就跟几颗芝麻掉进大箩筐里似的!” 纵然李?圣早有心理准备,听到“一百立方”这个数字,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端着砂锅的手都稳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床边,将砂锅小心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在床沿坐下,握住傅芠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真的?一百立方?确定吗?” “千真万确!”傅芠用力回握他的手,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我感觉特别清楚,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楚!而且地方大了,我感觉控制起来好像也更........更得心应手了。” 李?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灼灼光华。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更大的战略储备能力,更灵活的物资转移手段,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奇效。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咱家大壮是福星.........” 他一时间竟有些词穷,只是用力捏了捏傅芠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月,傅芠这个特殊的能力,是他们这个小家,也是他们为之奋斗的事业,最宝贵、最不可思议的倚仗。 而它的成长,仿佛也印证着他们的努力和付出,冥冥中自有呼应。 “这下,咱们能藏更多粮食,更多‘好东西’了。”傅芠已经开始畅想,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下次再遇到马庄那样的情况,咱们能搬空他半个仓库!” 李?圣被她逗笑了,小心地扶她坐起来一些,在她背后垫好枕头,然后端起鸡汤,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 “先别想那么多,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来,把汤喝了,小草炖了一上午,撇尽了油花。” 傅芠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她突然停下来问,“咱家什么时候有老母鸡了?” 李?圣又喂了一勺,“这你就别管了,好好养身体,把咱们大壮养壮实点。” “不对啊?现在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更别说这带荤腥的东西了?”傅芠道。 李?圣轻咳了一声,“我让阿默和狗子去北城转了一圈,你这次难产,孙稳婆说了,最少得好吃好喝的养上半年,不然会留下病根.......” 北城区住得都是日伪和一些小吏,傅芠听了也就没什么负担了,自己身子要紧,这次生小壮壮下身撕裂,出血不少,营养跟不上,伤口不好愈合。 一碗鸡汤下肚,身体的疲惫和生产的损耗,仿佛都被驱散了不少。 这时,门外传来静宜刻意放轻的声音:“哥,嫂子,安儿和宁儿听说弟弟出来了,闹着想看呢,能进来吗?” 李?圣看向傅芠。 “静宜,带两个孩子进来吧。”傅芠扬声道。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安儿的小脑袋。 六岁多的安儿已经很有哥哥的样子了,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紧张。 紧接着,一个扎着两个小鬏鬏、穿着红棉袄的小身影灵活地钻了进来,正是两岁半的宁儿。 她踮着脚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下子就锁定了床上的小襁褓上。 静宜跟在他们身后进来,手里还拿着给宁儿擦手用的小帕子。 第236章 骤雨将至 “娘!”宁儿小声叫了一句,但注意力全在弟弟身上,迈着小短腿就想往床上爬。 “宁宁,慢点。”安儿赶紧拉住小望宁,像个小监护人似的,“弟弟在睡觉,别吵到弟弟。” 宁儿被拉住,有些不情愿地扭了扭身子,但还算听话,只是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小壮壮。 “弟弟.........” 傅芠笑着对两个孩子招手:“来,过来看,这就是你们的小弟弟。” 安儿拉着宁儿,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 安儿先是看了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傅芠,小声问:“娘,你还疼吗?” “娘不疼了。”傅芠心里一暖,摸摸他的头。 宁儿则已经迫不及待地扒着床沿,努力踮脚去看襁褓里的宝宝。 当看到那个皱巴巴、红彤彤、闭眼沉睡的小不点时,她惊讶地张大了小嘴,然后转过头,一脸困惑地问李?圣。 “爹.......弟弟........好丑.......” 童言无忌,屋里的大人都被她逗笑了。 李?圣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低声道:“弟弟刚出生,过几天长开了就好看了,你看他多小,多软,你是姐姐,以后要保护弟弟,知道吗?” 宁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指,似乎想碰碰弟弟的脸。 但又在半空中停住,抬头看傅芠:“娘,能摸?” “轻轻摸一下可以。”傅芠柔声道。 宁儿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弟弟露在襁褓外的小拳头,触感温热柔软。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眼睛亮了起来,又转头对安儿说:“哥哥,热热的!” 安儿也凑近看了看,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和责任感的严肃表情,他问李?圣:“爹,弟弟叫什么名字?” “叫望之,李望之,小名大壮。”李?圣将怀里的宁儿放下,也摸了摸安儿的头,“你是大哥,以后要多帮爹娘照顾弟弟妹妹。” “嗯!我会的!”安儿挺起小胸脯,郑重保证。 静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满是笑意和感动。 他们老李家终于有后了........爹娘在天之灵也能告慰了.......... ~~~~~~~~~~ 小望之的到来,给这个在饥荒阴影下艰难度日的小院带来了久违的生气和短暂的温馨。 然而,这份脆弱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傅芠产后第五天,身下的伤口还未恢复,依旧虚弱地躺在床上休养。 小望之大部分时间在沉睡,偶尔醒来吃奶,倒是很好带。 宁儿和安儿被静宜和忠伯看得紧紧的,只能在院子里有限地活动,但两个孩子懂事的令人心疼,知道外面不太平,也不吵着要出去。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砸下来。 李?圣正在杂货铺与忠伯低声商议着如何用手里的现银,在尽可能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换些更耐储存的杂粮或盐巴。 突然,后门传来极轻、极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是紧急联络暗号! 李?圣和忠伯同时神色一凛。 忠伯迅速起身,警惕地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陌生的嗓音:“老叔,买烟,哈德门的,有吗?” 暗号对上! 忠伯迅速开门,一个穿着破烂棉袄、脸上抹着煤灰、看起来像是个半大孩子的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取下破帽子,露出一张虽然脏污但眼神精亮的年轻面孔,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有人让我给你们送信!”那人喘着粗气,声音急促,“十万火急!”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递给李?圣。 不等李?圣反应,他迅速转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李?圣捏着那枚蜡丸,只觉得入手滚烫。 他立刻关门,捏碎蜡丸,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有两份。 第一份,字迹潦草,似铁丝网的笔迹:“据可靠情报,三日前,根据地反扫荡时交通员被捕叛变,供出禹县境内潜伏人员名单,疑涉及杂货铺。鬼子特高课已获知,日伪近日将有大规模清查行动,你处极可能暴露,务必警惕,随时准备转移!” 第二份,字迹更小,却是用密码写成,需要回去用密码本译出。 李?圣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将纸条收起,沉声道:“忠伯,叫阿默他们全部回小院!” “是,少爷!”忠伯强自镇定,立刻去前门挂上“东主有事,暂停营业”的牌子,并从后门出去找阿默和狗子他们。 李?圣先回到小院。 傅芠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心中一紧,轻声问:“出事了?” 李?圣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将纸条递给她,“阿芠,密码本拿出来,我们可能暴露了,鬼子马上要大清查。” 傅芠挣扎着坐起身,迅速取出密码本,两人一起对照翻译。 随着密码一个个被破译,两人的脸色越来越沉。 翻译出的内容简短却如惊雷:“组织急令:'破风'身份已暴露,接令后,立即切断一切联系,销毁所有敏感物品,第一时间撤离禹县!前往‘梧桐镇’找‘伐木人’报到!” 后附有接头地点和暗号! “梧桐镇?” 李?圣迅速在脑中调出地图,那是位于豫西与陕南交界处的一个偏僻小镇,属于三不管地带,但据说有我们的秘密交通线经过。 “伐木人”应该是更高层级联络员的代号。 命令清晰而紧迫,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凛然。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是因为刘文轩的死引起了中统或日寇更深的怀疑? 还是之前马庄据点、劫粮、甚至更早的行动留下了他们尚未察觉的破绽? 亦或是那个一直被追查的“文物”线索,最终还是引火烧身? 傅芠看完,脸色白了几分,但眼神却迅速冷静下来:“什么时候走?” 第237章 紧急撤离 “最迟明天夜里必须全部撤离。”李?圣看着虚弱的傅芠和襁褓中尚在吃奶的幼子,“鬼子这次是有目标地清查,我们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你和壮壮........” “我能走!”傅芠打断他,“壮壮我抱着,没问题!不能因为我和孩子拖累大家!” “阿芠,不是拖累!”李?圣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路上我就想过了,我们分头走!我们俩,尤其是你我,是重点清查对象,很可能已经被画像或描述了。 一起走目标太大,让阿默、狗子他们护送宁儿、安儿和忠伯、静宜,扮作逃荒的一家,先走,他们目标小,不容易惹疑,我们俩带着壮壮,晚一步,走另一条路,在‘三棵树’汇合。” “三棵树........”傅芠默念这个地名,那应该是城外某个偏僻的、有标志物的汇合点。 “对,在城西北五十里外,一片浅滩边上,有三棵老槐树,很好认。”李?圣快速说道,“阿默知道地方。 他们先到,就在那里等我们,最多等到大后天晌午,如果我们没到........”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阿默会带着他们继续往西北,去'梧桐镇'找组织。” “我们一定会到的!”傅芠抓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圣哥,我们经历了这么多,这次也一定能冲出去!” 李?圣重重点头:“对!一定能!” 这时,阿默和狗子几人被忠伯急匆匆叫了回来。 家里人全部聚在了两人的卧室里。 李?圣快速传达了情报和命令,安排了撤离计划。 “阿默,狗子,你们俩负责带队,宁儿、安儿和这大家子人都交给你们了,把脸弄脏,衣服弄破,带上最破的行李,就像最普通的逃荒人家。“李?圣对着几人道。 “静宜、小草你们连夜把干粮做好,每人身上带够三天的量,其余的......”他看向傅芠,“药品.......” 傅芠会意,低声道:“我晚上准备好,你们出发前到我这里拿。” 阿默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少见的急切:“少爷,不行!你们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又只有两个人,路上万一........太危险了!我和小豆子跟你们走!让狗子和石头几人带着静宜小姐他们先走!” 狗子也急红了眼:“对!少爷,少奶奶身子还虚着,哪能长途跋涉?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李?圣按住阿默的肩膀,“正因为她身子虚,带着孩子,我们才不能一起走,一大群人扶老携幼,还有个坐月子的妇人,目标太扎眼,反而谁都走不掉。 分开走,是为了确保大部分人能安全抵达,阿默,你跟我时间最久,你明白轻重.......” 阿默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这是当前情况下最理智、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他猛地挺直脊背,眼圈发红,“少爷放心!只要我阿默还有一口气在,宁小姐、安少爷,还有忠伯、静宜他们,我保证平平安安带到‘三棵树’!一根头发都不会少!我们在那儿等你们,一直等!” 狗子抹了把脸,咬牙道:“少爷,你们........一定要来!” 石头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点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小豆子、小草、泥鳅几人也是眼圈泛红。 忠伯声音哽咽:“少爷,少奶奶........老奴这把年纪了,本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只是你们一定要保重!小少爷还这么小.........老爷、夫人保佑啊.......” 静宜早已泪流满面,她拉着傅芠的手:“嫂子.......您千万当心身子.......宁儿和安儿我会照顾好的。” 傅芠强忍着鼻尖的酸涩,“都别这样,我们只是分两路走,很快就会再见,宁儿、安儿,就拜托大家了。” “好了,又不是生死离别,阿默和静宜留下,其他人现在就去准备。”李?圣道。 众人退出后,李?圣对着阿默和静宜道:“出了城,直接往西北方向,走小路,避开大路和关卡,到‘三棵树’后,隐蔽好,等我们汇合。” 李?圣叮嘱,“如果大后天晌午我们还没到,你们立刻继续向西前往‘梧桐镇’,这是新的联络密码和暗语,记熟后烧掉。” 他递给阿默一张小纸条。 阿默和静宜用力点头。 宁儿似乎察觉到大人们凝重的气氛,小手紧紧抓着安儿,安儿已经懂事了,他静静睁着大眼睛,看着李?圣和傅芠。 李?圣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亲了亲他们的额头:“宁儿,安儿,听话,跟着静宜姑姑和阿默叔叔先走,爹和娘带着弟弟,很快去找你们,路上要乖,不能哭闹。” 安儿用力点头,小声道:“爹,娘,我会照顾好妹妹的,你们快点来。” 宁儿也似懂非懂地跟着点头。 决断已下,无人再犹豫。 小院立刻陷入一种压抑却高效的忙碌中。 静宜和小草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和面、烙饼。 她们将杂粮和少许粗盐混合,烙成最干硬却也最耐储存的饼子。 一锅锅烧开的水被灌进水囊和水壶中。 忠伯和阿默开始收拾行李。 骡车被从后院角落里拉出来检查,车轴、轮子都仔细上了油。 破旧的被褥、几件打着补丁的换洗衣裳、锅碗瓢盆被迅速打包, 既要装得像逃荒的,又要确保最基本的生存所需。 傅芠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在里屋准备药品。 金疮药、退烧药、止血药.......她分门别类,用油纸仔细包好,分了几份让阿默随身带好。 又给两孩子备了两份让他们贴身藏好——教了安儿用药的方法。 “狗子,”李?圣将狗子叫到一边,递给他几块银元,“你现在出去,悄悄寻摸一辆旧独轮车,城门关闭前将它藏在乱葬岗咱们放武器的地方。” 狗子点头:“明白,少爷放心!” 第238章 无声告别 小院里,烙饼的微焦气息隐约飘散,打包的细索声、压低的叮嘱声不绝于耳。 骡车已被装点得七七八八,看起来就像任何一户在灾年挣扎求生的贫苦人家迁徙的全部家当。 第二日,天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寒意。 小院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阿默牵着那头瘦骨嶙峋的骡子,拉着那辆装得满满当当却破旧不堪的骡车,缓缓驶出巷子。 车上堆着破被褥、旧锅碗,宁儿被安儿搂在怀里,挤在车板上,脸上都抹了灰。 安儿不自觉轻抚怀里的水壶和小布袋,水壶里装满了牛奶,小布袋里装了十几个煮鸡蛋和几个银元。 这是临走前,李?圣偷偷将他叫到卧室里,亲自给他绑在腰上的,还在他小腿上绑了一把匕首,让他小心藏好。 这是爹娘单独给他和妹妹准备的,让他护好自己和妹妹。 阿默、忠伯、静宜他们都走在车旁,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乍一看,确实像极了走投无路、举家逃荒的难民。 按照计划,他们要先出城,去乱葬岗取了武器,往南走一段,再折向西北,绕开可能的眼线。 李?圣站在门内,透过门缝看着他们消失,许久才缓缓关上门。 傅芠抱着孩子,静静地听着车轮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她低头看着怀中酣睡的小壮壮,抬头看向李?圣,“我们也该准备了。” 李?圣点头,迅速调整情绪。 “你先休息,我去租车。” 他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戴上顶旧毡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店主。 出了门,他在附近的车马行租了一辆带篷的普通马车,谈好价钱,让车夫将车赶到小院。 回到卧室,他小心地搀扶起傅芠。 傅芠用厚实的披风将自己和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圣抱着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去东大街的‘兴隆杂货铺’。”李?圣对车夫吩咐道。 马车在清晨冷清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偶尔能看见零星的逃荒者蜷缩在墙角,也有早起做小生意的人摆开摊子。 一切看似平静,但李?圣敏锐地感觉到,街面上巡逻的伪军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些,眼神也更加警惕。 到了杂货铺,铺门紧闭,挂着“东主有事”的牌子。 李?圣让车夫稍等,自己下车,掏出钥匙开了侧门,然后将傅芠抱了进去。 铺子里货架上还有不少存货,大多是些针头线脑、粗盐、火柴、便宜的布料等日常用品。 李?圣闩好门,接过壮壮,低声道:“开始吧,阿芠。” 傅芠点点头,她的手轻轻拂过货架。 只见架上的货物成片成片地消失,仿佛被无形的黑洞吞噬,落入她手腕上那个肉眼不可见的空间里。 布匹、盐巴、火柴、剩余的蜡烛、针线、锅碗........凡是有用的、带得走的,都被她收走。 李?圣则快速检查着柜台和后院,将账簿、一些可能带有标识的纸张,以及暗格里藏着的少量备用银元、被褥,统统集中到傅芠面前,让她收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原本还有几分存货的杂货铺,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实在不值钱或不便携带的破烂家什。 “可惜了这铺子。”李?圣环视一圈,毕竟他和傅芠在这个据点经营了不少时间。 “只要人在,东西还能再挣。”傅芠轻声说。 两人没有过多停留,迅速离开杂货铺,重新上了马车,返回小院。 回到小院,真正的忙碌才开始。 灶房里,阿默他们之前摸回来的老母鸡还有两只,已经被宰杀处理干净了。 李?圣撸起袖子,生火架锅,将两只鸡斩块,加上院子里储存的几根老参须,这是傅芠产后备着的,放入大砂锅中,加入水,慢慢炖煮起来。 他又另起一锅,将傅芠空间里存着的精细白面拿出来,加上水,揉成面团,擀成一张张薄饼,在锅边烙熟。 饼子烙得微黄干香,易于保存。 傅芠将熟睡的壮壮放在里屋床上,用被子围好,自己在卧室里升起了空间里存放的小炉子,支起了小铁锅。 她将储存的小米和精米熬煮起来。 “这些熟食,还有炖鸡,都收进空间。”李?圣将熬煮好的鸡汤和烙饼端了进来,“路上你和孩子需要营养,随时能取出来吃。” 傅芠依言,将热粥、烙饼、还有炖好鸡肉的陶罐,一一收进空间。 空间能保持物品放入时的状态,热食放进去,取出来时依旧热气腾腾。 接着,他们开始收拾小院里的家当。 被褥、衣物、厨房里所有能带的工具、甚至水缸里干净的水..........但凡觉得路上可能用上的,都被傅芠收入空间。 原本还有几分生活气息的小院,渐渐变得家徒四壁,只剩下搬不走的大件家具和空荡荡的屋壳。 做完这些,已是午后。 李?圣让傅芠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则仔细检查了每一间屋子,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或去向的痕迹。 傍晚时分,天色越发阴沉。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 傅芠给壮壮喂了奶,孩子吃饱后,又沉沉睡去,小脸红扑扑的,对外界即将来临的风暴一无所知。 夜幕彻底降临时,李?圣闩好所有门窗,吹灭了灯。 傅芠早已穿戴整齐,头上包着土布,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裤,方便行动。 她用一块厚实的棉布背带,将熟睡的壮壮牢牢绑在自己胸前,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深色外衣,既能保暖,也能很好地遮掩住孩子的轮廓。 李?圣也换上了一身破棉衣,腰间束紧,绑腿扎得利落。 他身后背着一个不大、看起来半空的包袱,里面只装了几片尿布和孩子的换洗衣物做样子。 他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对傅芠点了点头。 卧室里,李?圣移开靠墙的一个旧衣柜,露出后面一块看似普通的墙壁。 第239章 风暴将至1 李?圣示意傅芠稍退,他在墙壁某处按了几下,只听轻微的石块摩擦声,一块墙壁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傅芠从空间取出强光手电,照亮了向下延伸的台阶。 两人进入秘道后,李?圣转身将衣柜挪回原位,挡住了墙壁,又伸手,熟练地将活动墙板推回原位。 随即,他弯下腰,一手稳稳托住傅芠的腿弯,另一手环过她的后背,将她连同怀里的孩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拿好手电,照好路。” 他的动作小心而有力,避开她产后的伤口。 傅芠下意识地搂紧孩子,手中的光束也随之晃动。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圣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毕竟抱着一个人走这样陡峭的台阶,还要时刻保持警惕,体力消耗不小。 傅芠感觉到了,她腾出一只手,摸索着去擦李?圣额头的汗。 “累了?歇会儿吧。”她低声说,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回响。 “不累,抓紧时间。”李?圣摇摇头,但脚步还是微微放缓了些,趁机调整呼吸。 傅芠借着微光看着李?圣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秘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感慨。 “你笑什么?”李?圣微微偏头,不解地问。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上次你在这秘道里这么抱着我走,还是怀着宁儿那会儿。” 她顿了顿,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壮壮:“这回可好,怀里除了我这个‘大累赘’,又多了个‘小累赘’,老李同志,你这负重能力是越来越强了啊。” 李?圣闻言,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经她这么一说,那些紧张压抑的气氛仿佛被冲淡了不少。 他紧了紧揽着她腰的手臂,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调侃:“那怎么能叫累赘?你是我媳妇,大壮是我儿子,都是我的宝贝,抱着去哪儿都不累。” 他想起怀宁儿时那次,有紧急情报要用电台向组织发送,傅芠身体见红,他也是这样抱着她在秘道里穿行。 “油嘴滑舌。”傅芠嗔了一句,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有力心跳,方才逃亡的惊悸和产后的虚弱似乎都被驱散了许多。 “不过.........这话我爱听,以后就算逃难,你也得这么抱着我,不许嫌重。” “遵命,媳妇。”李?圣低笑,“抱一辈子都行。” 傅芠又道:“哎!有时候我觉得咱爹娘一直在天上保佑我们呢,这条秘道给咱们行了多少方便,不光是我们俩,宁儿和壮壮都受益。” 李?圣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是啊!你这一说还真是..........除了年前给爹娘上了一次坟,这次咱们走了不知道什么才能再祭拜,还有咱老李家有了长孙,还没有带着让二老看看呢!” “圣哥,爹娘会理解我们的,等壮壮大了,让他回来给爷爷奶奶上坟.......”傅芠安慰道。 很快石室到了,在石室两人进行了休整,傅芠又奶了一次壮壮,两人又饱饱地吃了一顿。 调整好精神后,因空间有限,傅芠将石室里的财物收入空间,将文物封存于石室中,等时局稳定后再取出。 最后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两人穿过石室,往秘道另一头走去。 ~~~~~~~~~ 就在李?圣和傅芠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乱葬岗的秘道不久,禹县城内,一场针对性的风暴开始酝酿。 午夜刚过,一队穿着黑色制服、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在十几名伪军警察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封锁了东大街“兴隆杂货铺”所在的街区。 街口被迅速设置上路障,穿着黄呢子军大衣、挎着指挥刀的日本特高课少佐小林光一,在几名便衣特务的簇拥下,脸色阴沉地走到杂货铺门前。 杂货铺门窗紧闭,挂着“东主有事”的木牌,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破门!”小林光一用生硬的中文命令道,眼中闪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光芒。 一名粗壮的宪兵上前,猛地一脚踹在门板上。 年久失修的木门应声而开,发出空洞的回响。 几只手电筒的光束立刻扫了进去,照亮了铺内的景象。 空空如也。 货架上除了灰尘,一无所有。 柜台后空空荡荡,地面散落着一些不值钱的碎纸片和破布头。 整个铺子,像是被洗劫过,又像是主人匆忙撤离后留下的废墟。 小林光一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大步走进铺子,手电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跟随的便衣特务和伪军警察也涌入,翻箱倒柜,敲打墙壁,寻找可能存在的暗格或密室。 “报告少佐!没有发现任何货物!也没有找到文件或可疑物品!”一名日军曹长立正汇报。 “八嘎!”小林光一低声咒骂,猛地抽出指挥刀,一刀劈在空空如也的木质柜台上,留下深深的刀痕。“狡猾的支那人!他们跑了!” 他好不容易从一个共党的嘴里撬出,“兴隆杂货铺”的老板及其妻子,极有可能是延安方面的潜伏人员,与近日军多次受挫的行动有关。 他本想趁其不备,一举擒获,挖出更多情报,没想到竟然扑了个空! “去他们的住处!”小林光一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队人马立刻转向,跑步扑向城东小院。 沉重的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惊醒了沿途不少住户,但无人敢开门窥探。 很快,小院被团团围住。 依然是粗暴的破门而入。 然而,呈现在侵略者眼前的,是比杂货铺更加彻底的“空”。 堂屋里只剩下搬不走的桌椅,卧室里只剩一张光板床,厨房里灶台冰冷,连水缸都是空的。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搜!给我仔细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线索!”小林光一暴跳如雷。 第240章 风暴将至2 他无法接受目标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的事实。 宪兵和特务们像蝗虫一样散开,更加疯狂地搜查。 他们砸开地板,捅破墙壁,连院子里的水井都用长竿探查了一遍。 终于,找到了后院的地窑,里面也是空空如也。 小林光一更是大为恼怒,“他们跑不远!全城戒严!封锁所有城门、路口、码头!严查出城人员,尤其是携带妇孺、行李的! 派出骑兵和摩托车队,沿各主要道路追击!通知周边各县的皇军和保安队,设卡拦截!一定要把他们给我抓回来!活的死的都要!” “嗨依!”日军和伪军齐声应答,迅速行动起来。 尖锐的哨音和引擎的轰鸣瞬间撕裂了禹县的夜空。 原本沉寂的县城被惊醒,狗吠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城门被强行打开,一队队日伪军涌出,摩托车和骑兵沿着官道开始追击。 手电光和车灯的光柱在黑暗的原野上乱晃。 与此同时,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伪警察分局里,局长办公室灯火通明。 伪警察局长孙有才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汉子,此刻正点头哈腰地接着电话:“是,是!太君!卑职明白!全城搜捕! 一对夫妻,带着个刚出生的婴儿.........特征?男的约莫二十三四,身材高大,相貌.......女的二十出头,产后体弱........是!卑职立刻把所有兄弟都派出去!挨家挨户查!绝不让一个可疑分子漏网!” 放下电话,孙有才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立刻扯着嗓子对外面喊:“集合!所有人集合!有重犯逃逸!全城大搜捕!” 他心里暗暗叫苦。 他对那个杂货铺有点印象,平时不声不响的,怎么就成了日本人大动干戈要抓的要犯了? 还偏偏在他辖区跑了! 这下麻烦大了,抓不到人,日本人那里可不好交代。 整个禹县,瞬间变成了一个‘大笼子’,而李?圣和傅芠,成了笼中被驱逐的猎物。 然而,他们此刻,已经离开了这个‘笼子’。 ~~~~~~~~ 城外乱葬岗。 这里荒草萋萋,坟包起伏,夜风穿过枯枝和残碑,发出呜呜的怪响,犹如鬼哭。 寻常人夜间绝不敢靠近此地。 李?圣抱着傅芠,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放置独轮车的地方。 “在这里。”李?圣低声道,从一堆杂草堆后面,拖出了狗子藏好的那辆独轮车。 车子果然破旧,一个轮子还有些歪,但骨架还算结实。 车把上挂着一个破麻袋,里面是几件更破旧的衣服和一条脏兮兮的麻绳。 应该是阿默他们留下的。 傅芠从空间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厚被褥,李?圣麻利地将被褥铺在独轮车一侧,弄成一个可以半坐半靠的软垫。 “来,阿芠,坐上去,抱好壮壮。”李?圣小心地扶着她坐上车。 傅芠侧身坐着,将孩子牢牢抱在怀中,用披风和被褥裹紧。 李?圣又将一个装着几块杂粮饼和破碗的破包袱放在她脚边。 他自己头上包了块脏毛巾,脸上故意抹了些尘土。 此刻,他看起来完全像个逃荒的苦力,而傅芠就是他那病弱的妻子。 “走了。”李?圣低声说,双手握住车把,深吸一口气,推动独轮车。 车轮碾过荒草和土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融入无边的夜色。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荒僻的田间小径和干涸的河床,向西北方向行进。 这条路崎岖难行,但能最大程度避开可能的关卡和巡逻。 傅芠抱着孩子,忍受着颠簸和虚弱,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李?圣尽力稳住车子,额头上很快渗出汗珠,在寒冷的夜风里化作白气。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微微泛起了灰白。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引擎的轰鸣,那是日伪军在四处搜捕。 李?圣心中一紧,知道城内的风暴已经蔓延出来。 他更加小心地选择路径,尽量利用地形和晨雾遮掩行踪。 终于,在天色将亮未亮之时,他们看到前方出现了零星的人影。 那是真正的逃荒人群,拖家带口,挑着担子,推着破车,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如同无声的河流,在荒原上缓缓蠕动。 李?圣推着车,不动声色地汇入了这股人流。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在这绝望的洪流里,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的前路和下一口吃的,谁又会在意多了一对同样凄惨的夫妻呢? 傅芠悄悄松了口气,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些。 李?圣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低脏毛巾,推动独轮车,跟着人群,一步步走向西北方,走向那约定好的、生死未卜的汇合点——五十里外浅滩'三棵老槐树'处。 身后,禹县城的方向,警笛和喧嚣隐约可闻,却仿佛已隔了一个世界。 风暴已经追来,但他们,至少暂时,闯出了第一道罗网。 前路漫漫,危险依旧四伏,但只要还在向前,就还有希望。 ~~~~~~~~ 天色渐渐由深灰转为一种浑浊的鱼肚白,初春的晨光吝啬而冰冷,勉强驱散着浓雾,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李?圣推着独轮车,混迹在逃荒的人流中。 这队伍松散而沉默,如同一群被驱赶的、失去魂魄的牲口,只在车轮、扁担的吱呀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中,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他们大多面如菜色,眼神麻木,裹着破絮烂袄,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谁也没有力气去关注身边多了一辆破车,一对看似同样凄苦的夫妻。 傅芠侧坐在车上,用厚厚的破被褥将自己和孩子裹紧,只露出一双疲惫却警惕的眼睛。 壮壮在她怀里睡得正沉,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对周遭的苦难和危险一无所知。 她的身体随着颠簸的路面而晃动,产后虚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下身的伤口隐隐作痛。 李?圣的装束完全是个逃荒的苦力。 第241章 荒原上的追与逃1 破旧的棉袄打着补丁,头上包着看不出颜色的脏毛巾,脸上、手上都抹了尘土和锅灰。 他微微佝偻着背,双臂稳稳地控制着车把,目光低垂,只看着眼前几步远的泥泞小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周围一切不寻常的声响。 远处,引擎的轰鸣声和零星的枪声时断时续,像是追魂的鼓点,始终悬在头上。 他们走的这条路,是阿默之前探过的一条偏僻小径,蜿蜒在丘陵和干涸的河床之间,远离主要的官道。 路面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冻土疙瘩,独轮车走得十分艰难。 有时遇到陡坡或泥坑,李?圣不得不停下来,拼尽全力推拉,甚至需要傅芠抱着孩子暂时下车减轻重量。 每一次停顿,都让他心头揪紧,生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或耽误了时间。 “歇会儿吧,圣哥。”傅芠看着他又一次停下,用肩膀顶住车辕,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花,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忍不住低声劝道。 “不能歇。”李?圣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雾快散了,声音也近了,得赶在鬼子的大队人马拉网之前,尽量远离大路。”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将车子推过一个土坎。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前方逃荒的人群忽然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像是受惊的鱼群,速度明显加快,还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孩童的啼哭。 李?圣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车子,眯眼向前方望去。 只见大约一里地外,临近一条横向的土路岔口处,出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和.........闪动的金属反光! 那是枪刺和钢盔! “是卡子!”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惊恐地低语,声音发颤,“前面有老总设卡了!” 果然,几个穿着黄绿色军装的伪军士兵,正拦在岔路口,对经过的逃荒者进行粗略的盘查。 他们吆五喝六,用枪托随意拨拉着行人可怜的行李,间或传出打骂声和哀求声。 李?圣迅速观察地形。 岔路口是必经之路,绕过去需要花费更多时间,而且周围地形开阔,强行绕行更容易暴露。 更重要的是,一旦被卡住盘问,他们带着新生儿、傅芠产后虚弱的特征,很容易引起怀疑——孙有才电话里描述的“二十出头、产后体弱”的妇人,虽不完全准确,但也相去不远。 “怎么办?”傅芠也看到了,声音有些发紧,手下意识地护住了怀里的孩子。 李?圣大脑飞速运转。 硬闯不可能,掉头更可疑。 他目光扫过周围同样惊慌失措的流民,又看了看自己这辆破车和装扮。 “阿芠,把脸再弄脏些,头发弄乱。” 他低声道,迅速从车把的破麻袋里扯出一件更破、散发着浓重汗馊味的破褂子,套在自己原本的棉袄外面,又把头上的脏毛巾故意拉歪,遮住更多额头和眉眼。 “装病,越虚弱越好,别睁眼,咳嗽,壮壮..........别让他哭。” 傅芠立刻会意。 她用手抓起地上的泥土,混合着车上的灰尘,胡乱在脸上、脖子上又抹了几把,将原本梳理过的头发扯散,弄得蓬乱如草。 然后她将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用破被褥的边缘半遮住脸,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肩膀轻轻颤抖,看上去就像一个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妇人。 李?圣则弓起背,脚步变得踉跄,推车的动作也显得有气无力,时不时还剧烈地咳嗽几声,吐出一口唾沫,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压垮、拖着病妻艰难求生的苦命汉子。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挪向卡口。 离得近了,能看清是五个伪军,个个缩着脖子,冻得鼻涕横流,脸上带着不耐和戾气。 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小头目正大声呵斥着一个翻找包袱的老汉:“磨蹭什么!有没有夹带违禁品?快滚!” 轮到李?圣他们了。 一个小个子伪军斜着眼打量他们,目光在独轮车和裹得严实的傅芠身上扫过:“哪来的?干什么的?” 李?圣立刻点头哈腰,操着一口浓重的地方土话,声音沙哑虚弱:“老总,老总行行好........俺们是从南边黄泛区逃过来的,家里淹没了,活不下去了...........听说北边能讨口饭吃,带着俺婆娘........去投奔亲戚..........” 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晃了晃。 那小伪军嫌恶地退后半步,用枪口挑了挑车上傅芠脚边的破包袱:“打开看看!” 李?圣抖着手解开包袱,露出里面几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和两个豁口的破碗。 “就这?”小伪军撇撇嘴,显然看不上。 他的目光又转向蜷缩着的傅芠,“那娘们怎么回事?裹这么严实,见不得人?” “老总,俺婆娘........从年前就得了风寒,一路又冻又饿,快不行了.........”李?圣声音带上了哭腔,伸手似乎想去掀傅芠的被子,又停住,满脸的惶恐和悲痛。 傅芠适时地发出一串更加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好在怀里的壮壮争气,只是皱了皱眉,没发出哭声。 “晦气!”另一个年纪大点的伪军皱着眉头骂了一句,显然不想靠近一个“重病”的妇人,怕染上晦气或病气。 他冲小个子摆摆手:“行了行了,快滚!别死在这儿!” 小个子伪军也失去了盘查的兴趣,不耐烦地驱赶:“滚滚滚!下一个!” 李?圣千恩万谢,赶紧推起车子,脚步蹒跚地通过了卡口。 直到走出百十米远,混入更密集的人流,身后伪军的呵骂声渐渐模糊,他才感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傅芠也慢慢停止了咳嗽,悄悄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保持着虚弱的姿态。 第242章 荒原上的追与逃2 鬼子能查到小院,就意味着他们这群人的基本特征已经被掌握,类似的盘查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严。 果然,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 他们多次遇到或明或暗的关卡和巡逻队。 有时是伪军,有时是穿着狗皮袄的当地保安团,甚至有一次远远看到了日军骑兵的身影在官道上奔驰。 每一次,都是险象环生。 有一次,他们被迫躲进一片枯芦苇荡,听着外面摩托车轰鸣而过,趴伏在冰冷的泥地里足足半个时辰,壮壮就像是来报恩的,那里不舒服了只是身体扭动,很少发出哭声。 有一次,他们遇到一队搜身的伪军格外仔细,差点要掀开傅芠的被子查看,李?圣急中生智,将怀里取出两块银元塞给领头的,才得以脱身。 暮色四合,荒野沉寂。 经历了白天的数次惊险,李?圣和傅芠终于在天完全黑透前,远远看到前方一处背风的土崖下,聚集着几簇微弱的火光和隐约的人声。 那是一个临时的逃难者露营地。 走近些,能看到是四五户人家,男女老少约莫二十来人,围坐在几堆篝火旁。 火光照着一张张疲惫又带着警惕的脸。 大多衣衫褴褛,行李简单,有的在煮着稀薄的野菜糊糊,有的只是默默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 李?圣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坐着用破被裹得严实的傅芠,傅芠怀里抱着壮壮。 他们这副“病弱妇孺”的组合,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在这个年月太常见了。 只有几个靠近的人抬头瞥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自顾不暇。 傅芠轻轻扯了扯李?圣的衣角,脸色比下午更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圣哥,推我去那边........找个没人处。”她声音虚弱,带着难以启齿的痛楚。 李?圣立刻明白,心头一紧。 傅芠产后才几天,恶露未停,这一路独轮车的剧烈颠簸,怕是让原本就没愈合好的下身伤口又撕裂了。 他推着独轮车,刻意绕到土崖另一侧一个相对隐蔽的凹陷处,这里远离篝火,光线昏暗。 停稳车,他小心将傅芠抱下来。 傅芠脚一沾地,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拧在一起。 一天的颠簸,让她的下身黏腻潮湿的感觉更甚。 “怎么样?”李?圣接过壮壮扶着她,满是担忧。 傅芠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几乎站立不住。 李?圣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迅速解开她厚重的棉裤,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垫着的整片卫生巾洇满了暗红的血迹。 李?圣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忍一忍,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焦灼和心疼。 换好后,傅芠虚弱地指了指独轮车:“把........壮壮用棉被围起来,我给他也换一下。” 一路颠簸,传统的尿布既不方便更换,也容易让婴儿着凉不适。 傅芠就偷偷给壮壮也用上了之前存下来的卫生巾,吸水性强,也能减少更换频率。 李?圣扶着傅芠走到车前,用棉被在车上搭了个临时的“小帐篷”,遮挡寒风,然后将裹得严实的壮壮放上去。 傅芠就着遮挡,快速给壮壮清洁、更换。 小家伙似乎很满意,舒服地蹬了蹬小腿,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 “这些东西得处理一下。”傅芠指着用过的污物。 李?圣将傅芠抱上独轮车,将她和壮壮用棉被围上,“你别动,我去处理。” 李?圣将两人用过的污物挖了下坑埋了,重新推着独轮车回到那片露营地,找了个靠近边缘的角落停下。 旁边有一户人家,正围坐在火堆旁,就着热水啃着干硬的饼子。 看到李?圣推着病弱的傅芠回来,又看他从车上取下几根捡来的半湿不干的柴火,费力地试图引燃。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面相还算和善的老汉隔着几步远开口道:“大兄弟,火不好引吧?俺这儿有点干草引火,给你点儿?” 李?圣抬头,露出感激的笑:“谢谢老伯,那太谢谢了。” 他接过老汉递来的一小把干草,很快生起一小堆火。 他用一根粗树枝,小心地将他们选定的那片地面反复烘烤,直到冻土升起淡淡的白气,变得温热干燥。 然后将车上的破被褥铺了上去。 “来,慢点。”他俯身,将傅芠从车上抱到铺好的褥子上。 这番细致体贴的举动,被旁边几家人看在眼里。 一个带着两个半大孩子、面容愁苦的妇人小声对自家男人感叹:“看看人家那汉子,多知道疼媳妇,哪像你.........” 她男人憨厚地咧咧嘴,没说话。 另一个送李?圣干草的老汉也点点头:“这后生,不错。” 李?圣对旁人的议论恍若未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傅芠身上。 将她安置在温热的地铺上,又用另一条被子仔细给她盖好。 “你先歇着,别动。” 安顿好傅芠,李?圣才坐到火堆旁,从怀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架在火上烤。 傅芠侧躺着,背对着其他人,借着被子的遮掩,悄悄从空间里取出两个水壶。 一个里面是出发前炖好的鸡汤,另一个里面是加了红糖的小米粥。 她把鸡汤水壶递给李?圣,小声说道:“累了一天了,吃点热乎的。” 李?圣接过水壶,拧开盖子,一股夹杂着淡淡参香的鸡汤味悄然飘出,他立刻盖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还好风向是吹向另一边,味道没散开。 他将水壶塞回傅芠手里,用眼神示意她快喝。 “你先喝,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傅芠想把水壶推给他。 “你还要不要身子了?脸都快白成鬼了,你身体垮了,壮壮怎么办?”李?圣瞪她一眼,“今天晚上把这壶都给我喝了,别让我担心。” 傅芠知道拗不过他,转过身喝了几口温热的鸡汤。 鲜美的滋味和暖流让她冰冷的四肢恢复了一点知觉,精神也好了些。 第243章 寒夜惊变 她喝了半壶,又强迫李?圣也喝了几口。 两人就这样,在寒夜里,在被褥的遮掩下,偷偷分享了两个水壶中的鸡汤和米粥。 吃过东西,傅芠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便侧身给壮壮喂奶。 孩子吮吸着,发出满足的细微声响。 李?圣守在一旁,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其他几户人家似乎也安顿下来,火光照耀的范围外,是无边的黑暗和寒风呼啸。 “圣哥,我守上半夜,”傅芠喂完奶,轻声道,“你也躺上来歇会儿,昨晚到现在眼都没眨一下,明天还要赶路呢。” 李?圣本想拒绝,但看着傅芠眼中的担忧和坚持,再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他犹豫了一下。 从昨晚到现在这一路精神高度紧张,体力透支严重,若不休息调整,怕是明天会很吃力。 他点点头,和衣在傅芠外侧躺下,两人挤在一条棉被下,依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瞬间就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刚合上眼,意识就迅速模糊下沉........ 傅芠却不敢完全睡着,她搂着壮壮,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叫骂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都给老子起来!别他妈装死!” “把吃的、值钱的都交出来!不然别怪老子手里的家伙不认人!” “谁藏私,老子剁了他的手!” 李?圣在第一时间就醒了,眼神瞬间恢复了锐利和冰冷。 他轻轻按住想要起身的傅芠,用眼神示意她别动,抱好孩子。 自己则微微撑起身体,从被褥边缘向外看去。 只见火光照耀的边缘,闯进来四个彪形大汉! 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穿着比流民稍好的破旧棉袄,手里拿着棍棒、柴刀,甚至有一个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看起来依旧骇人的鬼头刀! 他们显然不是普通难民,而是趁乱打劫的恶霸流匪! 那几户人家顿时乱作一团。 女人孩子吓得哭叫起来,男人们则惊恐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将家人护在身后,但面对凶神恶煞、手持利器的匪徒,大多瑟瑟发抖,不敢反抗。 “听见没有!快交出来!”为首的刀疤脸恶汉一脚踢翻那个老汉面前装着半块杂粮饼的破碗,饼子滚落在泥土里。 老汉心疼地想捡,被另一个匪徒一棍子打在背上,惨叫一声趴倒在地。 “妈的,穷鬼!就这点东西?”刀疤脸骂骂咧咧,目光像饿狼一样扫视着众人,最后落在了李?圣他们这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他看到车上似乎有些行李,又看到被褥下似乎有人,便拎着刀,狞笑着走了过来。 “哟,这儿还有一窝?装死呢?给老子滚起来!”刀疤脸用刀尖指着李?圣。 李?圣缓缓坐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和哀求:“好汉........好汉饶命,我们就是逃难的,啥也没有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挡住身后的傅芠和孩子,手却悄悄握紧了藏在被子下的匕首。 傅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一手搂紧壮壮,另一手从空间摸出把枪。 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着局势。 她知道李?圣的身手,但对方有四个人,还有武器,硬拼风险很大。 最好是破财消灾,但他们身上明面上哪有什么财物? 空间里的东西更不能暴露。 “少他妈废话!”刀疤脸不耐烦了,他看到了傅芠露出的半张苍白的脸和怀里的襁褓,眼中闪过一丝淫邪和残忍,“把这娘们拉起来看看!说不定藏了啥好东西!” 说着,就要伸手去抓傅芠。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傅芠被褥的瞬间! 李?圣动了! 快如鬼魅! 他原本佝偻哀求的身形骤然暴起,仿佛蛰伏的猛虎出闸! 握在手中的匕首带着一道冷冽的寒光,精准无比地自下而上,捅进了刀疤脸毫无防备的肋下! 力道之大,直没至柄! “呃——!” 刀疤脸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度的惊愕和痛苦,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匕首柄,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嗬气声。 李?圣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手腕猛地一拧,顺势拔出匕首,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溅了他自己一脸! 与此同时,他左腿如铁鞭般扫出,狠狠踢在刀疤脸的膝盖侧后方!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刀疤脸惨嚎着向后栽倒,手中的鬼头刀“当啷”落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另外三个匪徒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大哥!” 一个拿柴刀的匪徒惊怒交加,挥舞着柴刀就向李?圣扑来! 李?圣眼神冰冷,他侧身避过劈来的柴刀,动作简洁狠辣,欺身而进,匕首再次闪电般递出,精准地划过那匪徒持刀的手腕! “啊!”匪徒惨叫,柴刀脱手。 李?圣顺势一肘狠狠撞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生死不知。 另外两个匪徒这才真正意识到踢到了铁板! 眼前这个看起来落魄虚弱的汉子,竟然是个如此狠辣的杀神! 他们眼中露出恐惧,一个拿棍子的下意识后退,另一个拿短刀的则怪叫一声,挥刀胡乱砍来,试图逼退李?圣。 李?圣不退反进,身形灵活地一闪,避开刀锋,左手如铁钳般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匪徒吃痛松手,短刀掉落。 李?圣右手的匕首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抹过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 那匪徒捂着自己的脖子,嗬嗬作响,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解,仰天倒下。 最后一个拿棍子的匪徒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怪叫一声,丢下棍子,连滚带爬地就向黑暗深处逃去! 那个被踢断手腕、打晕在地的匪徒,此刻也呻吟着醒了过来,看到满地鲜血和同伴的尸体,吓得屁滚尿流,也挣扎着爬起来,跟着逃窜。 第244章 骡车惊魂1 李?圣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脸上、手上溅了些流匪的鲜血,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宛如从地狱走出的修罗。 他先警惕地看了一眼两个匪徒逃跑的方向,又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惊呆了的流民。 那些流民早已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 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对自己媳妇体贴入微的汉子,转眼间变成了索命的阎王。 几个妇人紧紧捂住自己孩子的嘴,生怕哭出声引来杀身之祸。 那个之前给李?圣干草的老汉,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李?圣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迅速冷静下来,知道此地不能久留。 逃跑的匪徒可能会引来同伙,这里的血腥味和动静也可能招来其他麻烦,甚至惊动可能还在附近搜索的日伪军。 他走到刀疤脸和那个被抹了脖子的匪徒尸体旁,快速搜检。 从刀疤脸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有几块银元和几张皱巴巴的纸钞;从另一人身上只摸出几个铜板。 他将钱物收起,又捡起了地上那把鬼头刀和短刀,鬼头刀太扎眼,他看了一眼,将其丢进旁边的沟里,只留下了那把便于隐藏的短刀。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向自己那简陋的“营地”。 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看向傅芠时,眼中的冰冷狠厉瞬间融化,被深切的担忧取代。 “阿芠,没事吧?”他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傅芠摇摇头,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异常镇定。 “我没事,壮壮也没被吵醒。”她看向他,“你受伤没?” “没有。”李?圣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只有手上沾了血。 他迅速用泥土擦掉手上的血迹。 “你过来下。”傅芠道。 李?圣坐到被褥旁,傅芠用手帮他擦掉溅到脸上的几滴血渍。 “我来。”李?圣从水壶里倒出一点水冲洗了一下,“阿芠,咱们得连夜走,你再坚持一下,等到了地方你在好好休息。” “我没事,你快收拾东西。” “没什么收拾的。”说着,麻利地卷起地上的褥子,连带着傅芠和壮壮一起,小心地抱到独轮车上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对着周围那些依旧处于震惊和恐惧中的流民,沉声道:“各位,匪徒跑了两个,很可能去叫同伙,这里血腥味重,也不安全,想活命的,立刻收拾东西,连夜离开,分散走,别聚在一起惹眼。” 他的话点醒了众人。 想到可能回来的匪徒报复,再看看地上血淋淋的尸体,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那老汉最先反应过来,颤声道:“对对对........这位.........这位好汉说得对!快走!快走!” 其他人也慌忙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熄灭篝火,慌不择路地四散进黑暗之中。 顷刻间,这处小小的宿营地就只剩下李?圣一家和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也带走了最后一点人气。 李?圣不再耽搁,双手握住车把,推起独轮车,选择与大多数人相反的方向驶去。 傅芠抱着孩子,回头望了一眼那迅速被夜幕吞噬的土崖和隐约可见的尸体轮廓,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乱世人命如草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车轮碾过冻土,吱呀作响,载着一家三口,消失在茫茫寒夜。 ~~~~~~~~~ 就在李?圣与傅芠在寒夜里与流匪生死搏杀、匆匆离开血腥营地之时,西北方向数十里外,另一条小路上,阿默带领的队伍,也正经历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阿默他们这队人,因为有骡车,行进速度相对快一些,但也更显眼。 忠伯和静宜带着宁儿、安儿坐在车上,小草和泥鳅轮流驾车。 阿默、狗子、石头和小豆子则分别在前后,徒步警戒。 他们尽量选择人迹罕至的小路,避开大的村镇和官道,但荒年逃难的人实在太多,难免会遇到其他流民队伍。 出城后的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片稀疏的树林边缘停下来休整,打算过夜。 刚生起一小堆火,准备烧点热水,啃些干粮,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一支规模颇大的逃难队伍出现了,足有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像是一个被战火摧毁的村子集体逃难出来的。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看到阿默他们这边有骡车,有火堆,人群明显骚动起来,一些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骡车和车上相对整洁些的宁儿、安儿身上。 阿默和狗子几人立刻警觉起来,手悄悄摸向腰间。 忠伯和静宜、小草也紧张地将两个孩子护在中间。 那支队伍在距离他们二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似乎也在犹豫。 但很快,几个半大孩子,约莫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却像饿狼一样,脱离了人群,慢慢向阿默他们这边蹭过来。 他们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静宜刚刚分给宁儿、安儿的两块杂面饼子。 安儿虽然只有六岁多,但经历不少,眼神比同龄孩子沉稳得多,他敏锐地感觉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小身子微微绷紧,下意识地将宁儿往身边拉了拉。 “给.........给点吃的吧........”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咽着口水,伸出了脏兮兮的手,眼睛却盯着宁儿手里的饼子。 静宜连忙将饼子往回收,警惕地说:“我们也没多少.......” 话音未落,那几个孩子突然像饿疯了的野狗一样扑了上来! 目标明确——抢饼! “啊!”宁儿吓得惊叫一声,手里的饼子差点脱手。 安儿反应极快,猛地站起,小小的身子挡在宁儿面前,一手护住宁儿拿饼的手,另一只手狠狠推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孩! 那男孩没想到一个比他小的孩子力气这么大,被推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第245章 骡车惊魂2 但他随即尖叫起来:“他们打人!他们有吃的!抢啊!”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这支难民队伍里,几个原本就心怀不轨、体力相对强壮的青壮年。 他们早就眼红这辆骡车了——有车,就意味着可能有更多的粮食和财物。 “乡亲们!他们打孩子!还有骡车,肯定藏着粮食!”一个穿着破棉袄、眼神阴鸷的汉子煽动道,“不能让他们独吞!抢过来!大家分了!” “对!抢过来!” “饿死也是死,拼了!” 几十号人,在饥饿和绝望的驱使下,呼啦啦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扁担,甚至石块,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红光。 “保护少爷小姐!”阿默低吼一声。 狗子和石头、小豆子、泥鳅几人立刻呈半圆型,将骡车护在中间。 忠伯抓起车上的一根木棍,手却在发抖。 静宜和小草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搂住宁儿和安儿。 “把吃的交出来!把车留下!饶你们不死!”一个缺了门牙的汉子挥舞着一根粗木棍,恶狠狠地喊道。 阿默脸色阴沉,他知道讲道理已经没用了。 他缓缓从后腰抽出了驳壳枪,枪口下垂,但威慑意味十足。 “退后!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看到枪,人群顿了一下,有些胆小的露出惧色。 但那个阴鸷的汉子却更加癫狂:“他有枪!他就一把枪!咱们人多!抢了枪,更有活路!上啊!” 人群再次被煽动,几个最凶狠的,嚎叫着冲了上来! 目标直指骡车! 阿默眼神一厉,不再犹豫,抬手对着冲在最前面那人脚前的地面,“砰”地开了一枪! 枪声在傍晚的荒野上格外刺耳! 那人吓得一个趔趄,停住了。 人群也再次停滞。 那个阴鸷汉子却像抓住了把柄,嘶声喊道:“他开枪了!他要杀人!不能放过他!抢了他的枪!” 混乱中,几个身影从侧面猛地扑向骡车! 其中两人目标明确——宁儿和安儿! 他们觉得控制住孩子,就能逼对方就范! “宁儿!安儿!”静宜惊恐地尖叫,想用身体挡住,却被一个汉子粗暴地推开! 一只黝黑肮脏的大手,猛地抓向宁儿的胳膊! “哥哥!”宁儿惊恐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别碰我妹妹!”一直警惕的安儿突然爆发了! 他猛地矮身,单手撩起裤腿,抽出李?圣给他准备的匕首,甚至没有完全拔出鞘,就用带着皮鞘的坚硬顶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向那汉子抓来的手腕! “咔!”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汉子感觉手腕像是被铁榔头砸中,剧痛钻心,忍不住“嗷”一声惨叫,触电般缩回了手。 还没等他看清袭击来自何处,安儿已经“唰”地拔出了寒光凛凛的匕首! 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没有丝毫迟疑,朝着那汉子再次探来的手臂狠狠划去! “嗤——!” 破旧的布料被割开,一道血口子立刻出现在那汉子小臂上,鲜血涌出。 他触电般缩回手,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到他腰际、眼神却像小狼崽一样冰冷的男孩。 安儿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小小的身体异常灵活,反手又是一划,逼退了另一个试图靠近的汉子! 他握紧滴血的匕首,挡在吓得脸色惨白、但强忍着没哭出来的宁儿身前,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死死盯着周围的敌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 这一幕,不仅惊呆了那些抢掠者,连阿默、狗子他们都心头剧震! 他们知道安儿早慧沉稳,却没想到关键时刻,这孩子竟有如此胆魄和狠辣! “小杂种!找死!”手腕受伤的汉子又惊又怒,不顾流血,另一只手抓起一块石头就要砸向安儿! “安儿!”阿默目眦欲裂,调转枪口! 但有人比他更快! 狗子一直护在骡车另一侧,见状毫不犹豫,从怀里掏出另一把驳壳枪,抬手便射!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汉子的肩膀,石块脱手,人惨叫着向后倒去。 连续两声枪响,加上安儿悍然伤人的狠劲,终于彻底震慑住了这群乌合之众! 他们看着阿默和狗子几人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看着那个持刀而立、眼神冰冷的小男孩,再看着地上惨叫的同伴,疯狂和贪婪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阴鸷汉子脸色煞白,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几个人,绝不是普通的逃荒者,而是硬茬子,是真敢杀人、也有能力杀人的狠角色! “走........快走!”他第一个掉头就跑。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拖着受伤的同伴,顷刻间作鸟兽散,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荒野中,只留下几滩血迹和杂乱的脚印。 树林边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阿默和狗子几人仍持枪警戒了片刻,确认那伙人真的跑远了,才稍稍放松。 忠伯赶紧查看安儿:“安少爷,伤着没?” 安儿摇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握着匕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他低头看了看匕首上的血,又抬头看向被静宜紧紧抱在怀里的宁儿:“宁宁,你没事吧?” 宁儿张开双手,眼泪这才掉下来,“哥哥......怕.......” 安儿收起匕首,伸臂抱起宁儿,“宁宁不怕.......坏人打跑了........” “哥哥........想爹娘了.........”宁儿抬起泪眼。 “爹娘在前头等我们呢,很快就能见了,宁宁乖,不哭。” 他笨拙地给宁儿擦泪。 忠伯在一旁看得老泪纵横,心疼又后怕:“这帮天杀的........作孽啊.........吓着孩子了.......” 阿默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安儿,确认他只是虎口有些挫伤,并无大碍。 他重重拍了拍安儿的肩膀,声音低沉:“好样的,安少爷!像你爹!” 他眼中充满了赞赏和欣慰,但更多的还是凝重。 第246章 汇合与追兵 “阿默叔,我们是不是惹麻烦了?”安儿仰头问,他很聪明,知道开枪意味着什么。 阿默点点头,脸色严肃:“枪声可能会引来不该来的人,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连夜赶路,尽快到达汇合点。” 他转向众人:“收拾东西,马上走!把火彻底灭掉!”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熄灭篝火,将零星物品搬上车。 很快,骡车再次启动,驶入了愈发浓重的夜色。 这一次,速度更快,气氛也更加凝重。 众人都知道,刚才的冲突虽然暂时化解,但开枪的隐患已经埋下。 他们必须抢在可能被枪声吸引来的日伪军之前,赶到“三棵树”。 ~~~~~~~~~ 李?圣推着独轮车,载着傅芠和襁褓中的壮壮,在第三天的下午时分,率先抵达了约定的汇合点——“三棵树”。 这地方因早年有三棵高大的老槐树而得名,如今其中两棵已被战火或饥民砍伐,只剩下一棵枯死的树干孤零零地矗立在土坡旁,像一个沉默而悲凉的坐标。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李?圣将车停在背风的树干后,警惕地扫视周围。 没有骡车的踪影,没有阿默他们的任何痕迹。 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傅芠抱着孩子,感受着李?圣身上散发出的凝重气息,心也跟着往下沉。 “他们.......还没到?”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担忧。 按照脚程和约定,阿默他们应该比他们更早到达才对。 “嗯。”李?圣简短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车把。 他仔细检查了地面,没有新鲜的车辙或脚印,说明阿默他们确实没来过,或者来了又很快离开了。 后一种可能性让他心头的不安更甚。 “出事了。”他低声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默沉稳,忠伯老成,若非遇到极大的麻烦,绝不会延误至此,更不会不留标记。 两人不敢生火,趁没人傅芠从空间取出烙饼和白粥,两人抓紧时间吃饱补充体力,傅芠又给壮壮喂了奶换了尿不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格外漫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在两人的焦虑几乎达到顶点时—— 远处,终于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车轮声、马蹄声和隐约的人语! 声音来自他们来路的反方向,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李?圣立刻闪身到树后阴影里,傅芠也屏住呼吸。 只见一辆骡车歪歪斜斜、拼命朝这边冲来! 赶车的泥鳅满脸汗水,鞭子抽得啪啪响。 小豆子和石头在车两旁跑,忠伯、静宜和小草紧紧抱着孩子缩在车上,阿默、狗子则在车后快步跟随,不时回头。 “是阿默他们!” 傅芠低呼,语气带着惊喜,但随即又揪紧——骡车来得太急太慌,后面定有追兵! “是少爷,少爷和少奶奶已经到了!”驾车的泥鳅看到李?圣,对着身后大声喊道。 骡车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冲到了三棵树下,拉车的骡子浑身汗湿,泥鳅死死拉住缰绳。 车刚停稳,阿默和狗子几人已经冲了过来。 “少........少爷!快走!后面.........后面有鬼子追兵!追了我们一路了!”阿默气喘吁吁道。 李?圣沉声道,“怎么回事?” “我们路上遇到一帮抢粮的难民,开了枪.........可能被附近的汉奸听到了,报给了鬼子.........” 阿默语速极快,“下午在离这儿十几里的地方,被一队鬼子骑兵咬上,我们甩掉了,但肯定惊动了更多人!他们这会儿估计正在撒网搜!我们绕了路才耽误了时间!” 李?圣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最坏的情况。 他瞬间做出决断,厉声道:“石头!小豆子!泥鳅!你们三人把骡车上的锅碗、杂物,全部卸下来,堆到独轮车上,用绳子捆牢!快!” 三个少年愣了一下,但看到李?圣冷峻的脸色,立刻应声:“是!” 李?圣走到推车旁,小心将傅芠抱了起来,小声道:“阿芠,把咱们的'家伙什'拿出来。” 傅芠会意,立刻从空间取出那把李?圣惯用的狙击枪、几枚手榴弹、两把机枪和几百发子弹放在小推车一旁的杂物下。 “静宜,小草,把独轮车上的被褥搬到骡车上铺好。”李?圣继续下令,“阿默、狗子把车上的'家伙什'放到骡车上。” “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骡车上那些杂物被迅速转移到李?圣的独轮车上,堆得高高的,三人麻利地检查了独轮车的绑绳和轮轴。 静宜和小草将几床棉被褥子铺在骡车车板上,武器和弹药也被阿默和狗子搬了过来,和他们从乱葬岗取出的几把机枪和步枪放在一起。 李?圣将傅芠抱到铺了厚褥的骡车上,让她半躺下抱紧壮壮,又将懵懂的宁儿和嘴唇紧抿的安儿也抱上车,放在傅芠身边。 “静宜,你也上车,照顾好孩子们和你嫂子!” 静宜连忙爬上车,紧紧搂住两个孩子。 “忠伯,您老和小草轮流驾车,控制好方向和速度,不必最快,但要稳,已经这样了,咱们就走官道,怎么方便怎么来!”李?圣对忠伯嘱咐。 “明白,少爷放心!”忠伯重重点头,握紧了缰绳。 “石头,你和狗子、小豆子、泥鳅,轮流推这辆独轮车!跟着骡车跑!”李?圣看向他们,“我和阿默殿后警戒!”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虽然紧张,但李?圣清晰的指令让他们找到了主心骨。 “走!”李?圣一声令下。 忠伯一抖缰绳,骡车缓缓启动,选择在官道疾驶。 小豆子和泥鳅两人在前拉,石头和狗子在后推,四人奋力让堆满杂物的独轮车也跑动起来,紧紧跟在骡车后面。 李?圣和阿默持枪分散在队伍外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队伍开始小跑起来。 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如同刀割,但没人敢放慢脚步。 第247章 绝地抉择 “阿默,追你们的那队骑兵有多少人?”李?圣问道。 “鬼子的追兵大概五六骑,还有十几个二狗子!”阿默边跑边应道。 听了阿默的汇报,李?圣的心迅速沉了下去。 五六骑日军骑兵,加上十几个伪军,若是平地遭遇,他们这支带着老弱妇孺、行动迟缓的队伍,绝无胜算,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渺茫。 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对于徒步者来说是致命的。 “五六骑鬼子,十几个二狗子..........”李?圣低声重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他们此刻正沿着一条还算宽阔的土路疾行,但两侧多是平坦的荒野和零星起伏的土丘,视野开阔,不利于隐蔽,更不利于对抗骑兵。 “按现在的速度,最多再有一个时辰,他们肯定能追上。”阿默喘着粗气补充,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焦虑。 他知道,一旦被骑兵咬住,后果不堪设想。 傅芠坐在颠簸的骡车上,紧紧抱着襁褓中的壮壮,耳朵却将李?圣和阿默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揪紧了,但长期的斗争经验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任何可能的生机。 李?圣的大脑飞速运转。 跑? 绝对跑不过四条腿的马。 躲? 这开阔地形无处可藏。 硬拼? 实力悬殊,且会彻底暴露,引来更多敌人。 “不能这样跑了。” 李?圣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约一里地外的一处地形——那是一个天然的“豁口”,道路在那里变窄,两侧是陡然隆起的、风化严重的黄土崖,高约两三丈,崖壁上沟壑纵横,长着些枯黄的荆棘。 道路在豁口处拐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急弯,拐过去之后视线会被崖壁遮挡。 “阿默,看到前面那个拐弯的土崖豁口了吗?”李?圣指着前方。 阿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领神会,“看到了!少爷,你的意思是.......” “对,就在那里,干他一家伙!”李?圣眼中闪过杀机,“跑是跑不掉了,与其被追上屠杀,不如主动设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抢了他们的马,我们才有活路!” “可我们人手........武器........”阿默有些犹豫。 他们虽然有从乱葬岗起出的机枪和步枪,弹药也补充了些,但真正有战斗经验的,除了李?圣,就他和狗子、石头几人,忠伯年纪大了,静宜和小草没有经验,少奶奶刚生产完,还有三个孩子需要保护。 “天时不如地利!”李?圣快速分析,“那个拐弯是天然的伏击点,鬼子骑兵追得急,到了拐弯处必然减速,视线受阻,我们只要布置得当,集中火力先打掉前面的骑兵和马,制造混乱,就有机会!” 他迅速扫视众人,开始精准部署,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决: “阿默!你的任务最重!你带一挺歪把子,上左侧崖顶那个荆棘窝后面!视野最好,覆盖整个弯道,你的机枪,就是第一道闸! 等鬼子先头马队一冒头,给我照着马腿和前排骑手狠狠打!不求全歼,但一定要把他们的冲锋势头和队形彻底打乱、打停!明白吗?” “明白!”阿默重重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抱起一挺歪把子和几个弹匣,开始向崖顶跑去。 “狗子!石头!”李?圣看向另外两个有战斗经验的,“你们俩,各带一挺歪把子!狗子,你埋伏在内侧崖根这个石坳里;石头,你到对面崖壁那个凹洞后面!形成交叉火力! 等阿默那边一响,你们立刻开火,火力不要停,重点扫射挤在一起的敌群中后部,制造最大杀伤和混乱!” “是!”狗子和石头沉声应道,眼中燃起战意,各自抱起机枪奔向各自战位。 “忠伯!”李?圣转向老人,“您立刻带着骡车和女眷孩子,穿过豁口,到弯道后面至少两百米的地方找地方隐蔽好,车上的手枪人手一把。” “少爷,这太险了!你们就几人.........”忠伯急道。 “执行命令!”李?圣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唯一的机会!” 忠伯一跺脚,不再多言,跳上车辕,猛抖缰绳:“驾!” 骡车再次加速,朝着豁口冲去。 傅芠抱着壮壮,回头看向李?圣。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千般忧虑,万般信任,尽在其中。 她只微微颔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小心!” 李?圣重重点头。 骡车很快冲过了豁口,消失在拐弯后面。 “小豆子!泥鳅!”李?圣最后对两个半大小子下令,“你们俩,跟着我,咱们先把独轮车横在弯道后堵住路,防止有漏网之鱼冲过去,然后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 他指了指自己选定位于道路内侧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巨石。 “把弹药箱和手榴弹箱搬过来,你们的任务是——听我口令,轮流往外扔手榴弹!专往人堆马群里扔!不用太准,炸响就行!扔完立刻缩回来,不许露头!” “是!少爷!”小豆子和泥鳅用力点头,眼神里透着狠劲。 三人推着装满杂物的独轮车,快速来到豁口内侧,将车横在道路中央。 做完这些,几人到达指定位置。 李?圣深吸口气,将杂念彻底摒弃。 他迅速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保养精良、带有瞄准镜的狙击枪。 他利落地检查枪械,压入五发弹夹,然后将步枪稳稳架在巨石边缘预先找好的射击位上。 接着,将几颗九七式手榴弹和一把带刺刀的步枪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进入阵地!隐蔽!”他低声喝道。 阿默已在崖顶就位,机枪枪口从枯草荆棘中悄然探出。 狗子和石头也在各自掩体后架好了机枪。 小豆子和泥鳅缩在巨石后的凹坑里,手边摆开手榴弹,身边各放一把步枪。 李?圣则趴伏在巨石后,右眼贴近狙击镜,十字线稳稳地套住弯道入口处那片空地。 寒风呼啸,卷起尘土。 时间一秒秒流逝,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来了! 第248章 致命伏击 远处,闷雷般的马蹄声滚滚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间或夹杂着伪军的吆喝和鬼子兵短促的喝令。 李?圣的呼吸平稳悠长,心跳却仿佛与渐近的马蹄声同步。 狙击镜里,弯道入口处的光线微微晃动。 第一个鬼子骑兵的身影,裹挟着尘土,猛地从弯道里冲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们追得急切,虽在弯道略微减速,但队形紧凑,速度依然不慢。 就在领头骑兵的马头完全探出弯道,后续骑手接踵而至,队形最为密集的一刹那—— 李?圣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稳定而坚决地压了下去! “砰——!” 一声迥异于机枪、格外清脆悠长的枪声骤然炸响! 高速旋转的弹头撕裂空气,精准地钻入了冲在队伍最前方、那个手持军刀、正在张望的鬼子骑兵小队长的眉心! 血花与脑浆在头盔下爆开! 那名曹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直接向后仰倒,坠下马背! 这精准而致命的“斩首”一击,如同按下了一个恐怖的开关! “打!!!”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李?圣的怒吼声震四野! “哒哒哒哒哒——!!!” 崖顶上,阿默的歪把子率先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子弹如同毒蜂,居高临下,密集地泼洒向最前面几匹战马的前腿和骑手! “唏律律——!”凄厉的马嘶瞬间盖过了一切! 两匹战马前腿中弹,惨叫着向前扑倒,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出! “哒哒哒!” “哒哒哒!” 几乎同一时间,道路两侧,狗子和石头的两挺歪把子也发出了怒吼! 交叉的火力网如同死神的剪刀,绞入因前方突变而陷入混乱、挤作一团的敌群中后部! 子弹钻进肉体,击穿马腹,溅起蓬蓬血雾! 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狭窄的弯道口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手榴弹!” 李?圣一边迅速拉栓上弹,寻找下一个有价值目标,一边厉声下令! 巨石后,小豆子和泥鳅早已等得手心冒汗,闻声立刻用尽全力,将两颗拧开盖的手榴弹奋力掷向敌群最密集处!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不分先后! 火光与硝烟腾起,破片四射,更多的惨嚎响起,本就混乱的队形被彻底炸散! 狙击镜中,李?圣冷静地移动枪口,十字线锁定了一个正试图从马尸后爬起、挥舞手枪声嘶力竭叫喊的伪军头目。 砰! 那人应声倒地。 他再次移动,瞄准一个躲在马后、正手忙脚乱想要解下掷弹筒的鬼子兵。 砰! 掷弹筒掉落在地,鬼子兵捂着胸口倒下。 他的狙击枪,如同死神的点名簿,精准而高效地清除着任何试图组织反击或指挥的节点。 三挺机枪的持续嘶吼,加上狙击枪的致命点杀,以及手榴弹的间歇轰炸,构成了一个立体而又无法挣脱的死亡陷阱。 这支骄狂的追兵,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彻底失去了组织,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爆炸的硝烟与血腥味混合,沉甸甸地压在豁口上空。 弯道处已是一片狼藉,至少五六匹战马倒在血泊中哀鸣,鬼子兵和伪军的尸体横七竖八,伤者的呻吟与惨叫不绝于耳。 侥幸未在首轮打击中丧生或重伤的敌人,被这铺天盖地、精准狠辣的伏击彻底打懵了,惊恐地蜷缩在马匹、尸体或崖壁凹陷处,完全丧失了进攻的勇气,甚至不知该向何处还击。 “八嘎!狙击手!有机枪!找掩体!反击!”一个躲在死马后的鬼子军曹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吼,试图收拢残兵。 然而,李?圣他们根本不给他们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 “机枪不要停!压制射击!别让他们露头!”李?圣一边通过狙击镜搜寻有价值目标,一边对着三个机枪阵地方向大吼。 他的声音在枪声间隙清晰可辨。 “哒哒哒...........” “哒哒哒...........” 三挺歪把子默契地形成了交替火力,子弹如同瓢泼大雨,持续不断地泼洒在敌人可能的藏身区域,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任何试图冒头观察或举枪的举动,都会立刻招致更猛烈的扫射,或者——远处那令人胆寒、一枪毙命的精准射击。 砰! 又一个试图从石后探头指挥的伪军军官被李?圣狙杀。 “手榴弹!再扔一轮,往他们可能躲的石头后面、马肚子底下扔!”李?圣对着小豆子和泥鳅喊道,同时自己迅速换上一个新弹夹。 两个少年咬紧牙关,冒着被流弹击中的风险,再次奋力投出两颗手榴弹。 “轰!轰!” 爆炸在相对狭窄的空间内威力倍增,破片和冲击波让残存的敌人魂飞魄散。 “冲!抢马!不留活口!”李?圣知道时机已到,必须趁敌彻底崩溃结束战斗,夺取战利品。 他猛地站起身,将狙击枪背到身后,抄起靠在巨石上的、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下山猛虎般跃出掩体。 同时厉声道:“阿默,高点掩护!狗子,石头,跟我上!小豆子,泥鳅,守在这里,准备接应!” “杀!”狗子和石头早已杀红了眼,闻言立刻端起步枪,怒吼着从两侧掩体后冲出,与李?圣形成三角突击阵型,朝着残敌扑去! 崖顶上的阿默立刻调整火力,用点射精准地清除着任何可能威胁到冲锋三人的敌方火力点。 这决绝的反冲锋,成了压垮敌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剩下的几个鬼子兵见同伴死伤殆尽,伏击者如同杀神般扑来,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烟消云散,有的调转马头拼命向来路逃窜,有的干脆丢下武器,连滚爬爬地躲进更深的沟壑。 李?圣三人如同虎入羊群,用刺刀和枪托迅速解决了两个来不及逃跑、试图顽抗的伤兵。 战斗在几分钟内彻底结束。 硝烟尚未散尽,豁口内除了伤马的悲鸣和垂死者的呻吟,再无其他抵抗............ 第249章 铁汉柔情 “快!打扫战场!阿默,继续警戒高处和来路!”李?圣喘着粗气,迅速下令,“狗子,石头,检查马匹,挑出完好能骑的,至少五匹! 小豆子,泥鳅,过来收集武器弹药!重点是机枪子弹、掷弹筒、还有完好的步枪手枪!捆到马上!” “是!”众人齐声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虽然经历血战,但胜利的振奋和缴获的渴望让他们动作飞快。 很快,战果清点出来:毙伤日伪军约十五六人,缴获完好的东洋马五匹,轻伤尚可骑乘马两匹,望远镜一个,步枪十余支,手枪数把,歪把子轻机枪一挺,掷弹筒一副,弹药若干,还有些吃的和几个水壶。 己方仅石头冲锋时被流弹擦伤手臂,狗子扭了脚踝,均无大碍。 “少爷,这几匹伤重的马.........”狗子看着倒在地上哀鸣的马匹,面露不忍。 李?圣眼神冷硬:“给个痛快。我们不能带,也不能留给鬼子补充。” 乱世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战友的残忍。 他亲自上前,用刺刀结果了那几匹无法救治的重伤马匹。 李?圣又扫眼地上的尸体,“小豆子、泥鳅,去扒几身鬼子的衣服,路上说不定有用。” “是,少爷。”两人应道。 迅速打扫完战场,将能带走的缴获牢牢捆缚在马背上,李?圣再次环顾战场,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明显个人物品,然后一挥手:“走,去和忠伯他们会合!” 几人牵着缴获的七匹完好的马,迅速穿过土崖豁口,沿着骡车撤走的方向追去。 走了约莫一里多地,在一处背风的干涸河沟里,找到了隐蔽的骡车和焦急等待的傅芠等人。 看到李?圣他们牵着这么多匹马,还驮着成捆的枪支弹药回来,忠伯、静宜和小草都惊呆了。 “少爷.......这........这都是........”忠伯嘴唇哆嗦着,指着那些精神抖擞的东洋马和泛着冷光的武器。 “打赢了,抢的。”李?圣言简意赅,“阿默,狗子,让大家每人除了留下趁手的武器外,多余的全部捆在骡车后,另外独轮车就地处理,车上的物资卸下来,捆到马上。” 阿默和狗子几人立刻动手,将独轮车上原本存放的物资,重新打包,牢牢捆在马身上。 每人又补充了子弹,留下用惯了的武器,把缴获的多余的收集一起捆在骡车后面,用被褥盖上。 那辆一路吱呀作响、立下“汗马功劳”的独轮车,则被推到了河沟深处,用枯草和浮土草草掩盖。 “现在分配马匹。”李?圣看着眼前的马匹和人,快速盘算,“我们一共有七匹可骑乘的马,静宜,我记得你小时候跟爹学过骑马?” 静宜正坐在骡车上看着他们忙碌,闻言点头:“会一点,大哥。” “好,你带着小草骑一匹,选那匹性格温顺的母马。”李?圣指着一匹栗色马道。 “知道了,哥。”说着,她和小草下了骡车。 “狗子、石头、小豆子、泥鳅,你们互相搭配,会的自己骑,不会的找人带。”李?圣接着道。 “是,少爷。”几人高兴的应道,各自找自己喜欢的马匹去了。 “阿默,你单独一匹,这个望远镜你拿上,前面探路的事就交给你了。” 阿默立刻道:“少爷放心,前面探路和警戒交给我!” 分配妥当,李?圣看了看天色道:“天快黑了,我们抓紧时间找地方休整,鬼子后续队伍很可能会寻来。” 他接着道:“忠伯驾车,我们出发。” 说着,他上了骡车。 阿默一马当先,骑着马往前方探路顺便找晚上休息的地方。 其他人策马跟在骡车两侧稍后的位置,形成一个松散的护卫队形。 忠伯“吁”了一声,挥动鞭子,骡车缓缓启动,沿着干涸的河床,朝着西北方向驶去。 车厢本就不大,原本坐着傅芠和三个孩子已经有些拥挤,他这高大身躯一进来,空间顿时显得逼仄。 “爹爹!”宁儿看到李?圣上来就扑了过去。 李?圣挨着傅芠坐下,伸手接住宁儿,在她软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爹的乖宝,这两天吓着了吧?” “哥哥厉害!”宁儿指着安儿道,“哥哥打坏人。” “哦?怎么回事?”李?圣看向安儿问道。 安儿把难民抢粮、自己拔刀保护妹妹的事简要说了一下,小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里闪着光。 他看向李?圣,带着崇拜:“爹,你受伤了吗?你们今天好厉害,杀了这么多鬼子,还缴获了这么多马和枪,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李?圣伸出粗糙的大掌,揉了揉安儿的脑袋:“爹没受伤,安儿也很勇敢,保护了妹妹。” 得到父亲的夸奖,安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挺了挺小胸脯,但很快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李?圣的目光落在傅芠怀中襁褓里的壮壮身上。 小家伙全然不知外界的腥风血雨,兀自沉浸在甜梦中,小嘴偶尔嚅动一下。 “阿芠,我抱一会儿,你躺下歇歇,这几天提心吊胆的,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李?圣柔声道。 傅芠确实撑到了极限,身心俱疲。 她没有推辞,将壮壮小心地递到李?圣臂弯里,“刚喂过,他醒了你再叫我。” “恩,你睡吧,他们几个我看这。” 天色愈发暗了下来,马蹄和车轮碾压着冻土,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奔波、惊吓、战斗后的疲惫,以及暂时安全的松弛感交织在一起。 宁儿很快就靠在傅芠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傅芠的衣角。 安儿也依偎在李?圣身边,眼皮开始打架。 李?圣低头,看着躺在车厢内的傅芠。 她的睫毛在苍白面颊上投下浅浅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 他忍不住伸手,轻柔地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铁汉的温柔,往往只在面对至亲至爱、卸下所有防备时,才会如此不经意地流露.......... 第250章 长夜微光1 骡车与马队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前行。 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持续的吱呀声。 阿默策马在前方探路,身形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宛如一个警觉的剪影。 他不时举起望远镜观察,寻找着适合夜间休整的地方。 既要避开可能的村落和大道,又要找到背风隐蔽之处,这并不容易。 大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冷的光辉勉强照亮了荒野。 前方探路的阿默策马返回,在车旁低声道:“少爷,前面大概三里地,有一处废弃的窑洞,在半山腰上,背风,地势也高,能看到来路。 洞口不大,里面空间倒还凑合,能容下咱们这些人和马匹暂时歇脚,就是面里有几户逃难的占用了。” 李?圣略一思索,点头:“知道了,就去那里,周围的情况再探查探查。” “明白。”阿默应声,再次策马前去安排。 快接近窑洞前,李?圣就让狗子、石头几人换上了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军大衣和棉帽。 尽管有些不合身,甚至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硝烟味,但在这个乱世,这身狗皮就是最有效的“护身符”和“清场工具”。 果然,当他们这支“日伪混合小队”押着骡车、牵着缴获的东洋马出现在窑洞附近时,原本几户在里歇息的难民,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仓惶逃窜,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野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营地很快被“占领”并清理出来。 那是一个保存相对完好的窑洞,洞口隐蔽在一丛枯萎的酸枣树后,内部穹顶较高,虽然积了厚厚的尘土,但确实宽敞,足以容纳他们一行人和马匹,还能生火取暖。 “就这里了。”李?圣抱着壮壮下了车,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 窑洞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临时落脚点。 “阿默,你带泥鳅再出去一趟,沿着我们来路和附近仔细查看一遍,确保没有尾巴跟来,也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痕迹。 狗子、石头,你们带小豆子,去把马匹牵到窑洞后面那片洼地拴好,卸下驮着的物资,但别卸鞍,做好随时能走的准备,马嘴勒紧,别让它们叫。” 众人依令行事。 经历了傍晚的血战和缴获,李?圣的命令更显权威,执行起来也越发顺畅。 李?圣则抱着孩子,和静宜、小草一起,先将傅芠和熟睡的宁儿、安儿安顿好。 静宜和小草用树枝扫出一块干净的地面,铺上厚实的被褥。 李?圣小心将依旧沉睡的傅芠抱过去躺好,又仔细给她掖好被角。 他的动作轻柔得与他高大冷硬的外表截然不同。 众人见他如此,也都自觉地放轻了动作,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很快,阿默他们探查回来,确认附近安全。 狗子他们也安置好了马匹,将紧要的物资搬进了窑洞。 窑洞中央,有之前难民用几块石头垒起的灶塘,小豆子熟练地升起了一堆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阴寒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和生气。 静宜和小草开始张罗晚饭。 火上架起了个大铁锅,静宜将水囊里的水全部倒了进去,开始熬煮小米粥。 阿默将缴获鬼子的几个铁皮罐头拿了出来,是牛肉的,他用匕首将他们切块丢进粥里,好歹有点荤腥。 小草从布袋里抓了一把干菜放进粥里一起煮,很快,浓郁的米香混合着肉香,在窑洞里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安儿惦记着事,从腰间解下之前给他装鸡蛋的小布袋,递给李?圣:“爹,给。” 李?圣接过,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六个圆滚滚的鸡蛋。 “牛奶,我和妹妹喝完了,鸡蛋.......”安儿小声道,看了眼沉睡的傅芠,“给娘吃,娘要喂弟弟,需要补身子。” 李?圣心头一暖,摸了摸安儿的头:“好孩子,爹知道了。” 他将鸡蛋小心收好。 傅芠本来就难产,又一路颠簸,孙稳婆也说了,不好好养是很难补回来的,既然是孩子们的孝心,就留着让阿芠补身子吧。 晚饭很快好了。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热粥,就着烙饼,吃着难得的“安生饭”。 热粥下肚,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也稍稍抚平了连日奔波的惊惧与疲惫。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石头,也多喝了一大碗。 饭后,李?圣迅速安排了守夜顺序:他带着石头、泥鳅守前半夜,阿默带着狗子、小豆子守后半夜,忠伯年迈,静宜和小草是女子,都休息。 篝火噼啪作响,夜色渐浓。 除了守夜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窑洞里一片静谧。 奔波多日的众人,很快陷入了沉睡。 李?圣借着篝火的余光,从怀里取出一份绘制简陋却标注了不少信息的地图,铺在膝上,就着火光仔细查看。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他们现在可能的位置,划向最终停留在一个用红圈勉强标出的地名上——梧桐镇。 火光跳跃,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专注的神情中透着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傅芠悠悠转醒。 身体的疲惫得到了缓解,但下身的隐痛和胸口的胀闷让她立刻清醒过来。 她先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触到宁儿温热的小身体和安儿平稳的呼吸,心才放下一半。 随即,她听到了壮壮细弱的哼唧声——孩子饿了。 她撑起身子,看到李?圣正坐在火堆旁,对着地图凝神思索,火光在他挺直的背脊上投下影子。 “圣哥。”她轻声唤道。 李?圣立刻回头,见她要起身,连忙走过来扶住她:“醒了?感觉怎么样?饿不饿?粥还温着。” 说着,从火堆旁端过一个小陶罐——那是他特意为傅芠留的粥,一直在火边温着。 他打开罐子,用木勺搅了搅,又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将鸡蛋剥开,蛋白和蛋黄都碾碎了,放进陶罐里搅拌均匀,这才递给傅芠。 第251章 长夜微光2 “我先喂壮壮,小家伙饿了。”傅芠侧过身,解开衣襟,将壮壮抱入怀中。 小家伙感知到母亲的气息,小脑袋本能地拱动着,急切地含住吮吸起来。 李?圣挪动了一下身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洞口可能灌入的冷风和视线,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儿身上。 “鸡蛋哪来的?” “俩孩子留给你的。” 傅芠转头,借着火光看向蜷缩在被褥里睡得正沉的宁儿和安儿,眉眼弯了弯:“没白养,知道心疼他娘。” 李?圣也跟着看过去,眼底染上笑意:“都是好孩子!” 喂饱了壮壮,傅芠才将他小心放回被褥里盖好,接过李?圣递来的陶罐。 “你在看什么?”傅芠吃着粥问道。 “地图。”李?圣把地图往她那边挪了挪,“找咱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傅芠凑近了些,火光下,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清晰可见。 李?圣用手指着一个点:“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今天打了一仗,耽搁了一些时日,但缴获了马匹,后面的速度能快不少。”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往西再走三天左右,能到洛河,那是条界河,过了河,就进入豫西山区,鬼子的控制会弱很多。” 傅芠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动,点了点头。 “过了洛河之后呢?”她问。 李?圣的手指继续向西,停在一个用笔圈出来的地方:“这就是我们要到的地方——梧桐镇。” 傅芠仔细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点,又看了看周边的地形标识。 “这里就是那个'三不管'地带?”傅芠问道。 “嗯。”李?圣收回手指,目光却仍锁定在那一点上,“听韩政委提到过,梧桐镇,位于豫西伏牛山余脉与陕南秦岭东缘的交界处,地处数县边界,行政管辖模糊,加上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历来是官府力量薄弱、三教九流汇聚的“三不管”地带。 也正因如此,这里成了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的灰色区域,既有土匪山贼啸聚,也有秘密联络点隐藏,更有不少躲避战乱、仇杀或官府追捕的人隐居于此。” “从这里到梧桐镇,大概需要多久?”傅芠问。 李?圣用手在地图上虚画了一条线:“如果我们顺利过洛河,然后沿山路向西,避开大路和城镇,大概还得十来天,这只是理想情况,如果遇到突发状况,怎么召也得半个月。” 傅芠沉默了片刻,粥罐传递的暖意似乎驱不散心头的凝重。 到洛河预估三天时间,再到梧桐镇需半个月,前后相加得小二十天,在追兵可能尚未放弃、前路完全未知的情况下,每一天都是煎熬和风险。 “你想好具体怎么走了吗?是继续像这两天一样,昼伏夜出........还是........?”她抬眼看向李?圣。 李?圣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眼神沉稳锐利,仿佛要穿透纸面,看清前路上的每一处沟坎。 他抬起头与她对视:“现在我们算是暂时跳出了禹县日伪军的包围圈,吃了这么大亏,他们肯定会搜捕,但大规模拉网搜山可能性不大。 更可能是派出小股部队或伪军沿主要道路追查,咱们手里的家伙,你也看见了,对付小股敌人,有把握。” 他指了指窑洞角落那些蒙着布的枪械,“穿上那几身‘黄皮’,走官道附近的岔路,甚至白天赶一段,风险反而可能比钻不熟悉的山林要小。 鬼子的服装是个幌子,能唬住不少不明就里的伪军、保安团,甚至小股溃兵土匪,真要遇到硬茬子盘查,凭咱们的火力和身手,撕开条口子跑进山里也来得及。” 傅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李?圣在军事上的判断素来精准果决。 乱世之中,有时候看似冒险的路,反而是生路。 “你的意思是,冒充日军小队,走大路,加快速度,尽快渡过洛河?”她总结道。 “对。”李?圣肯定地点头,“过了洛河,进入真正的山区,再换回衣服,隐匿行踪,关键是要抢时间,在敌人反应过来、真正组织起有效追剿之前,跳出去。” 他说完,看向傅芠,目光里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也需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尤其是带着妇孺。 傅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火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跃。 “就按你说的办。”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孩子们虽然小,但生在这个世道,有些风雨迟早要见,我们护不了他们一辈子,再说了........”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信赖的笑意,“有你这么厉害的爹在,我们不怕。” 李?圣心头一热,直接将傅芠揽入怀中。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吃的你不用担心。”傅芠靠在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空间里的粮食和水够用,路上找机会,混在缴获或者购买的物资里,只要不惹人怀疑就行。” 李?圣捏了捏她的手,“好。” 这无疑是个定心丸,有了这个保障,他们生存的底气就更足了。 两人又就着地图,低声商讨了许多细节:如何分配“日军”角色,谁日语会几句可以冒充军官,遇到盘查时如何应对,万一穿帮的撤离路线,沿途可能获取补给的地点......... 窑洞外,夜色如墨,寒风掠过山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洞口负责警戒的石头和泥鳅裹紧了身上略显滑稽的日军大衣,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窑洞内,两人近乎耳语商议着,三个孩子睡得香甜,浑然不知父母正在为他们的前路殚精竭虑。 商讨完具体行程,傅芠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圣哥,组织上安排我们到这个‘三不管’的梧桐镇去见接头人,除了那里安全隐蔽外,会不会........也有考验的意思?” 李?圣神色一凛,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你想到了?” 第252章 长夜微光3 “嗯。”傅芠点头,“从禹县突围,一路逃亡,本身就是筛选,能活着到达梧桐镇的,必然是经历了生死考验、意志坚定,并且有一定自保能力的人。 组织在敌后活动,资源有限,需要的是能独立生存、还能完成任务的火种,而不是需要时刻保护的累赘。”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超越一般人的见识。 李?圣深深看了傅芠一眼。 “你说的没错,这一路,是逃难,也是投名状,梧桐镇鱼龙混杂,能顺利找到并接上关系,本身就需要机警、判断力和应变能力。到了那里,如何立足,如何隐藏,如何等待或执行下一步指令,更是考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许,接头人就在暗中观察,看我们如何应对这一路上的艰难,如何在梧桐镇那个泥潭里站稳脚跟。” 傅芠吸了口凉气,旋即又释然。 “既是考验,也是机会,若是连这些都过不去,又何谈日后更艰巨的任务?”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能行。” “对,我们能行。”李?圣重复道。 夜更深了,窑洞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 地图被小心收起,火堆又添了新柴。 李?圣让傅芠赶紧休息,自己则起身去查看岗哨和马匹。 傅芠躺下,将壮壮搂在臂弯,又替旁边的宁儿和安儿掖好被角。 闭上眼睛,李?圣冷静分析的声音、地图上蜿蜒的路线、还有那个被圈注的“梧桐镇”,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 前路艰险,考验重重。 但正如她所说,有他在,他们不怕。 这不仅仅是对李?圣能力的信赖,更是对两人并肩走过风霜、生死与共的信念。 一九四二年的早春,寒意未消,战火肆虐。 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小人物,为了生存,为了希望,在黑暗中艰难跋涉,寻找着那一丝微光。 而他们的微光,暂时被标注在地图上那个叫做“梧桐镇”的、神秘而未知的点上。 李?圣站在洞口,凝望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山峦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考验吗?来吧。 他李?圣,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 为了身后的家人,为了心中的那点念想,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过去。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陆续醒来。 经过一夜难得安稳的休息,虽然疲惫未消,但精神都恢复了不少。 李?圣将昨晚与傅芠商议后的计划和路线,向众人做了简要说明。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换种走法。”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阿默、狗子、石头、小豆子、泥鳅,你们五个继续穿鬼子的皮,负责开路和应对盘查。 从鬼子曹长身上扒下来的尉官行头我来负责,记住,除非不得已,尽量少开口,摆出趾高气昂不耐烦的样子就行。” “其他人,老样子跟在后面,保持距离,但别掉队,静宜带着小草骑马在骡车旁,忠伯驾车。”李?圣继续部署,“咱们白天赶路,夜里找地方扎营,目标是以最快速度渡过洛河。” 众人听罢,神情各异,但很快都转为坚定。 冒险,但值得一试。 匆匆吃过早饭——烤热的烙饼就着烧开的水,众人立刻分头准备。 阿默五人换上那身土黄色军服,虽然不太合身,但用皮带扎紧,再背上三八式步枪,乍一看颇有几分唬人。 李?圣换上那套尉官行头,军帽压低,遮住部分眉眼,腰间挂着南部手枪和缴获的军刀,气质顿时变得冷峻而难以接近。 静宜和小草帮着忠伯收拾行李,将必要的东西牢牢绑在马背或骡车上。 宁儿对爹爹的新造型有些害怕,躲在傅芠身后偷看。 安儿轻声安抚道:“宁宁不怕,爹爹扮坏人呢,等会儿要是遇上真坏人,爹爹这个样子才能吓住他们。” 傅芠将宁儿拢到身前,抬头看向正在调整望远镜的李?圣,唤道:“圣哥,你过来下。” 等他走近,她抿嘴笑道:“你这身行头挺唬人的,看把宁儿吓的。” 李?圣神情立刻柔和下来。 他蹲下身抱起宁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乖宝,不认得爹爹了?” 宁儿的小手摸了摸冰凉的铜扣和硬挺的布料,“爹,衣服不好看,吓人。” 李?圣哈哈笑起来:“能吓着人就对了。” 接着,他对着两孩子正色道,“你们两个记住了,这世上的路不是直的,遇事别一根筋死扛,要先看清局势,懂变通、会审时度势,该低头时低头,该立住时立住,不是怂,是为了护住自己,护住家人。 安儿重重点头,“爹,我懂了!” 宁儿搂住他脖子,也奶声奶气应道:“爹,我也懂了!” “好孩子,去陪着你娘整理东西,爹去忙了。”李?圣将宁儿放下。 “是。”两人应道。 李?圣检查了所有武器弹药,确保随时可用。 又将一些紧要物品分藏在各人身上。 “出发!”他一声令下。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六名“日军”骑兵在前,李?圣一马当先,腰杆挺直,目视前方,偶尔举起望远镜观察一下远处,派头十足。 后面几十步外,是骡车和其余骑马的人。 起初,大家心中都有些忐忑,尤其是经过一些荒废的村落或岔路口时,生怕遇到真正的日军或者精明的伪军。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身“黄皮”在混乱的豫中平原边缘,似乎成了一道颇为有效的护身符。 沿途偶尔遇到小股衣衫褴褛的溃兵或结伴逃难的百姓,远远看到这队“日军”,无不惊恐地躲进路边的沟渠或树林,连头都不敢露。 一次,他们甚至远远望见一个伪军哨卡,那几个背着老套筒的伪军看到“皇军”骑兵过来,忙不迭地拉开简陋的路障,点头哈腰,不敢有丝毫盘问。 第253章 洛河彼岸 李?圣只是倨傲地微微颔首,马速不减地通过,狗子几人也有样学样,目不斜视。 骡车和后面的人则隔着一段距离,顺利通过。 “嘿,这身皮还真管用!”过了哨卡,泥鳅忍不住小声嘀咕,脸上带着些兴奋。 “少废话,注意警戒!”李?圣骑在马上低声喝道,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知道,这身皮能唬住大部分散兵游勇和伪军,但若真遇到日军正规部队或老练的特务,很容易露馅。 必须尽快渡过洛河。 白天赶路,速度快了许多。 虽然依旧避开大的城镇,但沿着官道附近的土路行进,比之前翻山越岭省力太多。 骡车不再需要频繁推拉,马匹也得以保存体力。 李?圣时而骑马在队伍前后照应,时而回到骡车上。 车厢里,傅芠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眼底有了神采。 她细心照料着三个孩子,给壮壮喂奶换尿布,哄着宁儿,检查安儿背书。 两个孩子对骑马充满了兴趣,李?圣有时会把他们抱到自己马背上,带着他们小跑一段,两孩子兴奋得小脸通红,直嚷嚷长大了让爹爹给他们买马匹。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露出云层,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短暂休息,饮马,吃干粮。 静宜带着小草在附近一处快要干枯的河底打水饮马。 阿默检查完前方路况回来,正好看到静宜费力地提着一小桶浑水,踉跄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大步上前,伸手扶住桶沿,也稳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他声音低沉简短。 静宜吓了一跳,抬头对上阿默近在咫尺的脸。 他军帽下的眼睛黑而深,带着惯常的警惕,但扶住她的手指指节分明,温暖而沉稳。 两人目光一触,静宜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如同白玉染上了胭脂。 她已经十八了,就像长开的花一样,继承了母亲清秀的骨相,肌肤白皙,眉眼细致,此刻因着羞涩和些许奔波的风尘,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鲜活气。 她慌忙低下头,轻声道:“谢.......谢谢阿默哥。” 阿默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没事。” 转身去检查自己的马匹了。 这一幕,被不远处骡车边的傅芠看在眼里。 她嘴角微微扬起,用手肘碰了碰正在给宁儿喂鸡蛋的李?圣,朝那边使了个眼色。 李?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看到静宜微红的侧脸和阿默略显僵硬的背影。 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重新上路后,傅芠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骑马护卫在侧的阿默挺拔的背影,对李?圣道:“阿默快二十一了吧?静宜也十八了,都不小了。” 李?圣“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缓缓嚼着傅芠递过来的干粮。 傅芠见他没搭腔,又道:“阿默从小跟着你,枪林弹雨里滚过来,对你、对咱们这个家,那是没二话,性子是闷了点,但人踏实,靠得住,有担当。” “静宜也是大姑娘了,”她顿了顿,“出落得越来越好,性子又温顺懂事,这一路颠沛流离,也从没叫过苦。我看他们这事不能再拖了.........” 李?圣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才开口道:“再等等,阿默那个木头,他不提,我能上杆子把妹妹嫁给他,咱们静宜又不是嫁不出去。” 傅芠听了,没再言语,只是朝车窗外的阿默同情地望了一眼。 大兄弟,不是嫂子不帮你,你自求多福吧! ~~~~~~~~ 三天后,队伍终于抵达了洛水之畔。 正如李?圣所料,由于连年干旱,加之今年开春少雨,原本应该水流湍急的洛河,此刻水势大减,许多地方露出大片干涸或仅有浅水漫流的河床。 河对岸有一个简陋的渡口,旁边搭着几间草棚,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黑皮或黄皮的身影在晃悠。 李?圣勒住马,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了片刻,回头对众人低声道:“渡口人不多,五六个伪军,没有鬼子,按计划,大摇大摆过去!阿默你们几人打起精神!忠伯,驾车跟紧!” “是!”众人齐声应道,心中既紧张又有些兴奋。 阿默几人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钢盔和枪械,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更加“皇军化”,然后一抖缰绳,率先策马朝着渡口小跑而去。 李?圣则稍微落后半个马身,一手控缰,一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指挥刀刀柄上,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前方。 骡车和其余马匹紧随其后。 渡口的伪军早就看到了这支径直而来的“皇军”队伍,慌忙从草棚里跑出来,在路边站成一排。 为首的一个小头目,看着越来越近、气势汹汹的马队,尤其是居中那个军官冰冷的目光,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太.......太君!”伪军小头目硬着头皮上前,“您......您这是要渡河?” 李?圣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冷硬地吐出几个词:“紧急任务,过河!” “嗨依!嗨依!”伪军小头目如释重负,连忙挥手让手下搬开拦路的简陋木栅栏,点头哈腰,“太君请!河水浅,骑马直接就能过去!” 李?圣不再看他,一夹马腹,黑马率先踏入冰凉的河水中。 阿默几人紧随其后。 马蹄溅起水花,发出哗啦的声响。 忠伯也驾着骡车,小心将车轮驶入河道。 河水果然不深,只没到车轮一半。 静宜和小草骑着的马也乖乖跟着下水。 整个渡河过程异常顺利。 那几个伪军自始至终垂手立在岸边,连头都不敢多抬,更别说检查了。 直到李?圣一行全部上岸,身影消失在河对岸的土路拐角,那几个伪军才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把冷汗,嘀咕着:“妈的,吓死老子了........这伙太君看着可真凶........” 顺利渡过洛河,意味着他们真正进入了豫西山区的外围。 第254章 山道筹谋1 官道渐渐变得崎岖,两侧的山势也开始起伏。 李?圣没有让队伍继续在官道上冒险,在确定甩开了渡口伪军的视线后,立刻下令拐下官道,重新钻入了一条隐蔽的山间小路。 山路崎岖,骡车颠簸,马蹄踏在碎石和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虽然速度慢了下来,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连续三天绷紧神经冒充鬼子,虽然顺利,但心理压力极大。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三面环山、仅有狭窄入口的山坳里停下。 这里地势隐蔽,背风,还有一条细细的山泉从石缝中渗出,汇成一个小水洼。 虽然水量不大,但清澈见底,供人畜饮用绰绰有余。 “今晚就在这里歇脚。”李?圣勒住马,仔细观察了四周环境后下令。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卸车、饮马、捡拾干柴、寻找合适的宿营地点。 阿默带着狗子和泥鳅先去高处设置了警戒哨。 静宜和小草帮着傅芠铺开被褥,安置孩子们。 忠伯则忙着给老骡子和那几匹东洋马卸下鞍具,心疼地抚摸着它们汗湿的皮毛。 很快,篝火在山坳中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春山傍晚的湿寒,也将一张张疲惫却放松的脸映照得明明暗暗。 阿默几人脱下那身扎眼的“虎皮”,换上自己的衣裳,围着火堆一边烤火,一边低声说笑,话题自然离不开白天渡河时那几个伪军怂包的样子。 “你们看到没?那领头的,腿肚子都在打颤!生怕咱们太君一个不高兴,给他一枪托!”狗子模仿着伪军点头哈腰的样子,引得众人发笑。 “少爷那声‘开路’,喊得还真像那么回事!”石头憨笑道。 “像什么像,我听着都别扭。”李?圣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他正盘腿坐在傅芠身旁,膝上摊着一块油布,那支跟随他已久的狙击步枪被他拆卸开来,正仔细地擦拭着。 火光映在冰冷的金属部件上,反射出幽蓝的光泽。 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个有生命的伙伴。 宁儿和安儿一左一右蹲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安儿眼中满是崇拜和好奇,小声问道:“爹,这枪能打多远?” “看天气,看子弹,也看人。”李?圣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好的时候,五六百米外,也能要鬼子的命。” “竟然这么远啊!”安儿发出低叹。 宁儿偷偷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那光滑的枪管,被李?圣用眼神轻轻制止,却也不恼,只是吐了吐舌头,嘻嘻笑。 “现在你们还小,等再大点,爹爹教你们。”李?圣温声道。 两孩子高兴地用力点头,满脸憧憬。 傅芠靠在一旁铺好的被褥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枯草和油布,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壮壮。 她看着跳跃的火焰,看着围坐说笑的众人,看着耐心擦拭武器、教导孩子的李?圣,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疲惫、欣慰和依然忧虑的复杂情绪。 暂时的安全,就像这篝火一样,温暖却脆弱。 这时,忠伯拢着袖子,皱着眉头走了过来,蹲到李?圣身边,压低声音道:“少爷,有个事得跟您说说。” 李?圣抬眼,手里擦拭的动作放缓:“忠伯,您说。” “是骡马口粮的事儿。”忠伯叹了口气,“咱们原先备的料,加上劫马时......‘借’来的,这东洋马金贵,配的精细料本就不多,顶多再撑两天。 这头骡子倒还能啃点枯草根,可这马........眼瞅着就没什么精神头了,这山路耗力气,没吃的可不行。”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确实是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马匹是他们现在重要的脚力和驮运工具,一旦马匹垮了,他们带着这么多辎重和孩子,在山里将寸步难行。 傅芠的心思转得更快一层,她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手腕,骡马粮草是一方面,下一步粮食也会短缺,怎么拿出来才不惹人怀疑? 必须找到合理的借口“补”给才行。 李?圣沉吟片刻,将擦好的狙击枪轻轻靠在自己腿边,“忠伯,您提醒得对,牲口的口粮要解决,咱们的粮食也得想办法补充,光靠省,不是长久之计。”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火堆那边:“阿默,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谈笑声停了,阿默几人立刻起身走了过来,围拢在李?圣身边。 “少爷,有啥吩咐?”阿默问。 “坐!”李?圣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个区域:“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距离梧桐镇,按现在的速度和路线,至少还有十来天的路程。眼下有两个急事:第一,牲口没吃的了;第二,我们自己的粮食也撑不了几天。” 他的目光扫过几人:“这伏牛山余脉,山高林密,除了逃难的,还有什么?” 阿默眼神一闪,接口道:“土匪。” “不错,还有土匪,之前让你们留意这一带山脉的情况,尤其是........不太平的地方,摸得怎么样?”李?圣开门见山。 狗子接口道:“少爷,我们之前打探消息时,听人提过,这片山里有两三股绺子,大的几十号人,小的十几二十人,盘踞在险要的山寨里,靠打劫过往商旅、绑票勒索,有时候也跟山外的伪军或地方保安团勾勾搭搭。” “最大的那股离这里有多远?”李?圣问道。 阿默明白了李?圣的意思,“往西再走大概一天半的山路,有个地方叫‘黑虎峪’,听说盘踞着一股土匪,人数不少,五六十号人,头子外号‘坐山虎’。 他们占着峪口险要,有时候劫道,有时候也下山到附近村子勒索‘保护费’,因为这一带各方势力都顾不上,他们倒是逍遥了一阵子。” 小豆子也凑了过来,补充道:“对,我在路上也打听到,这伙人名声不好,抢粮抢钱,偶尔还绑票,祸害了不少过路的客商和附近百姓。 不过他们一般只劫掠小股队伍和落单的,看到大队人马或者有枪的,也未必敢轻易招惹。” 第255章 山道筹谋2 李?圣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眼中光芒闪动:“五六十人........黑虎峪.........坐山虎........” 他看向傅芠,傅芠对他微微点头。 “少爷,您是想........”阿默试探着问。 “既然山里的‘朋友’有粮有草,咱们又缺粮缺草,”李?圣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那不妨去‘借’一点,也算是替天行道,清理一下这些祸害。” “端了土匪窝?”狗子兴奋地搓了搓手,“这个行!正好让咱们的枪再见见血!” “那少爷,咱们怎么干?”泥鳅也凑了过来,满脸期待。 李?圣沉吟片刻,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抢土匪,是解决粮草的最快办法,但咱们不能盲目蛮干,‘坐山虎’能在这三不管的地界拉起五六十号人,盘踞黑虎峪,必然不是蠢货。 他们熟悉地形,老巢易守难攻,很可能设有暗哨、陷阱,强攻硬打,就算能赢,我们也难免伤亡,而且容易打草惊蛇,让其他人跑了,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傅芠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开口道:“要引他们出来?还是摸上山去?” 李?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要干,就干得利索点,永绝后患!他们不是喜欢劫道吗?咱们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说出了计划:“明天开始,咱们改走官道,把骡车和马匹都露出来,装作是有点家底、但又护卫力量不足的逃难富户。 ‘坐山虎’这种贪婪成性的土匪,必然在官道附近有眼线,看到我们这块‘肥肉’,很难不动心,只要他们下山来劫,我们就在预设的伏击点,把他们吃掉!然后,趁其老巢空虚,直捣黄龙!” 小豆子眼睛发亮:“少爷,这主意好!咱们有家伙,埋伏好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端了老窝,粮食、马料,说不定还有金银细软,就都是咱们的了!” 石头闷声道:“埋伏的地方,要选好。” 阿默也点头,“那一带我们完全没有走过,地形、道路、适合埋伏的地点,甚至土匪眼线可能布设的位置,都一无所知,少爷,我看,得先派人去摸摸底。” “阿默说得对。”李?圣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盲目行动是兵家大忌。” 他看向阿默,“阿默,明天一早,你带上狗子和小豆子,轻装简从,先去黑虎峪外围探查,不要靠得太近,以免打草惊蛇。 重点摸清楚:官道哪一段最可能被他们盯上、适合设伏的地形在哪里、通往黑虎峪的山路有几条、大致走向如何、有没有明显的哨卡。 注意观察山林中的动静,看看有没有暗哨的痕迹,安全第一,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撤回,我们在预定地点等你们。” “是!少爷放心!”阿默立刻应道,狗子、小豆子也纷纷点头,神情兴奋中带着谨慎。 “我们的预定地点,在官道东边约十里处,有个叫‘老鸦岭’的地方,地图上有标注,山势陡峭,树林茂密,探查清楚后,在那里汇合,再根据你们带回的情报,最终确定伏击计划和具体地点。”李?圣交代得十分细致。 “是!”几人应道。 这时,静宜和小草已经用大铁锅熬了杂粮粥,烤了烙饼。 “大哥,饭好了,先吃饭吧。”静宜招呼道。 众人围拢过来,就着篝火,捧着热腾腾的粥,就着硬饼,迅速吃着。 气氛比前几日轻松,却因即将展开的行动而多了几分临战前的凝重和期待。 连宁儿、安儿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口喝着粥,眼睛却不时瞟向大人们严肃交谈的方向。 饭后,李?圣安排了值夜顺序,就让大家早点休息。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着穿过山坳,带着远山积雪的寒意。 众人和衣而卧,裹紧被褥,在疲惫和對明天的期待中,渐渐入睡。 李?圣向火堆里又添了几根粗柴,给睡熟的宁儿和安儿掖了掖被角,就在傅芠身边躺下。 他没有立刻睡去,望着黑沉沉的天幕和依稀的星子,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下步的计划,思考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 傅芠轻轻靠了过来,低声道:“别想太多,先休息会儿,阿默他们能干,会带回我们需要的信息。” 李?圣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他知道,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必须保持冷静和充足的精力。 夜,在紧张与平静的交替中流逝。 第二天拂晓,天色还未大亮,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寒雾。 阿默、狗子、小豆子三人已经整装完毕。 他们换上了深色、利于隐蔽的旧棉袄,打着绑腿,背上水壶和干粮,武器只带了短枪、匕首和每人一把锋利的砍柴刀,既是工具也是武器。 “少爷,我们出发了。”阿默向李?圣报告。 “一切小心,安全第一,老鸦岭汇合。”李?圣拍了拍阿默的肩膀,又看了看狗子二人,“互相照应,眼睛放亮点。” “是!”三人低声应道,随即如同三只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没入晨雾和山林之中,朝着西边黑虎峪的方向潜行而去。 目送他们离开,李?圣转身对剩下的人道:“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我们今天走慢点,沿着山路往老鸦岭方向移动,等阿默他们的消息。” 队伍再次启程,这一次,他们刻意放慢了速度,骡车的吱呀声在清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圣骑在马上,目光却不时扫过道路两侧的山林和隘口,脑海中已经在勾勒可能的伏击地形。 傅芠坐在车里,一边照看孩子,一边也留意外面的环境,思考着如何更自然地扮演好“逃难富户家眷”的角色。 阳光艰难地穿透晨雾,洒在依旧荒凉的山野上。 一九四二年初春的山景,依旧以枯黄和灰褐为主调,只有零星顽强的绿色点缀其间。 山路蜿蜒,前途未卜。 第256章 虎口夺食1 队伍在山路上缓慢前行了一日,沿途的景色荒凉而肃杀。 大片的山林依然光秃秃的,只有少数耐寒的松柏保持着暗沉的绿色。 地面的草甸枯黄一片,偶尔能看到一丛丛叶片边缘带着焦枯痕迹的野草顽强地冒出头。 溪流几乎全部干涸,露出布满卵石和裂缝的河床,只有极深处或许还残存着一线湿痕。 旱魃不仅肆虐平原,也深刻影响着这片深山。 到了傍晚他们找个背风处休息。 ~~~~~~~~ 而阿默他们按照李?圣的指示,没有直奔黑虎峪,而是先迂回到官道附近,从高处俯瞰,观察这条连接东西、相对宽阔些的土路。 官道在山谷间蜿蜒,道路两旁是起伏的山坡和稀疏的树林,在一些视野开阔的拐角或制高点上,确实能看到一些不太自然的“痕迹”——比如某块大石头后面似乎被经常踩踏,或者某棵歪脖子树下有新鲜的烟蒂。 这些都是可能设有暗哨的迹象。 “狗子,记下那几个位置。”阿默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几个可疑点。 狗子默默点头,用心记下。 他们沿着官道平行移动了大约五六里地,选择了一处地势较高、林木相对茂密的山脊,潜伏下来,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前方。 从这里,已经可以隐约看到西面更远处两座山峰夹峙形成的一个狭窄峪口,那应该就是黑虎峪了。 峪口地势险要,如同张开的虎口。 “看那边,峪口左边半山腰,那片林子后面,好像有反光,像是玻璃或者金属。”小豆子眼尖,指着远处低声道。 阿默调整望远镜焦距,仔细观察。 果然,在那片稀疏的松林缝隙间,偶尔能看到一点不自然的反光,位置很隐蔽,但居高临下,正好能俯瞰通往峪口的山路和部分官道。 “是个哨位,可能有瞭望镜或者望远镜。”阿默判断道,“防守还挺严。” 他们继续观察,又发现了两条从官道岔出去通往黑虎峪方向的山路,都掩在乱石和灌木后面,不甚起眼,但路上有新鲜的马粪和杂乱足迹,显然经常有人马走动。 “看来他们下山劫道,主要是从这两条路下来。”狗子分析道,“得找个地方,能把他们引出来,又能堵住他们退回老巢的路,还不能离峪口太近,免得惊动其他人。” 阿默没有说话,举着望远镜,沿着官道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寻找一个理想的伏击点:道路要相对狭窄,两侧要有便于埋伏和发挥火力的地形,最好还能有天然的障碍可以阻断土匪退路,同时距离黑虎峪又要有一段安全距离。 终于,他的目光锁定在距离黑虎峪东面约四五里地的一处地方。 那里官道正好穿过一个“S”形的弯道,两侧是陡峭的土崖,长满了灌木和荆棘,土崖上方则是相对平缓但林木稀疏的坡地。 最关键的是,在“S”弯道的中段,有一片因山体滑坡形成的乱石堆,半堵在路旁,使得道路在此处格外狭窄,仅容一车通过。 “那里。”阿默指着那个方向,“看到那个乱石堆和弯道了吗?路窄,两侧是崖,上面可以埋伏。只要他们进了那个弯道,两头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而且这里离黑虎峪够远,枪声传过去也弱了,只要咱们动作快,端掉这股下山的,老巢那边未必能及时反应过来。” 狗子和小豆子也凑过来轮流用望远镜观察,越看越觉得那地方简直是天生的猎场。 “好地方!”狗子赞道,“阿默哥,你眼睛真毒!” “别高兴太早。”阿默收起望远镜,神情依旧谨慎,“还得摸清楚,那两条下山的路,哪一条更可能通到那个弯道附近,咱们的‘肥肉’该怎么走,才能恰好把他们引到那个口袋里。 另外,那土崖上面具体地形如何,有没有更好的隐蔽点和射击位,都得靠近了看看。” 三人又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发现其他暗哨或巡逻人员靠近,这才小心地撤离观察点,朝着选定的伏击区域潜行过去。 他们不敢走官道,而是在山林中穿行,尽量避开能被观察到的开阔地。 花了近一个时辰,才迂回到那“S”形弯道附近的山坡上。 靠近了看,地形比远处观察更加理想。 土崖虽陡,但有不少可以攀爬借力的缝隙和灌木。 崖顶的坡地相对平坦,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岩石和已经枯萎的灌木丛,提供了极好的隐蔽。 从崖顶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弯道和前后一段官道,射界开阔。 阿默仔细查看了可能的埋伏位置、撤退路线,狗子和小豆子则负责检查周边,确认没有其他人活动的痕迹。 “就这里了!”阿默最终拍板,“狗子,你记下坐标和特征,小豆子,咱们看看从这边怎么快速下到官道,以及撤退时往哪个方向走最安全快捷。” 又花了些时间将周边环境摸透,三人不敢久留,毕竟这里是土匪可能的活动区域。 他们按照约定,开始向汇合点——老鸦岭方向撤离。 ~~~~~~~~~ 李?圣一行,第二天一早出发,到了晌午时分,他们在一条背风的山溪旁停下歇脚,简单吃了些干粮。 李?圣端了一碗特意给傅芠熬的小米粥掀开车窗帘,“加了红糖,你快趁热吃!” 傅芠伸手接过,“你吃了吗?” 李?圣靠在车窗边,晃了晃手里的烙饼,“不用管我,你顾好自己就行,米粥两孩子也有,赶紧吃!” 他咬了口烙饼,目光频频望向西面山林深处。 傅芠喝了口粥,低声道:“他们三个机灵,经验又足,定能带回消息。” 李?圣嚼着饼点头:“我知道,只是这‘等’的滋味,着实磨人。” 正说着,坐在溪边石头上吃干粮的泥鳅忽然直起身子,侧耳倾听,片刻后急忙走向李?圣:“少爷,东边有动静........有马蹄声,不止一匹。” 第257章 虎口夺食2 所有人都是一凛。 李?圣举手示意,众人立刻行动,静宜和小草将宁儿和安儿抱到骡车上。 忠伯、石头和泥鳅护住了骡车和女眷,几人的枪栓轻响,子弹悄然上膛。 马蹄声渐近,伴随着粗豪的谈笑声。 只见官道拐弯处,转出五骑人马。 皆是粗布棉袄,腰间鼓鼓囊囊似是别着家伙,马鞍上挂着几只瘦弱山兔之类的猎物,看上去像是寻常猎户或行脚客商。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脸膛黑红,目光扫过李?圣这支停在路边的队伍时,微微一顿,尤其在骡车和几匹驮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与同伴说笑,策马从队伍旁边经过。 直到这五人五骑消失在道路另一头,李?圣的手才缓缓从后腰间挪开,目光冷冽。 “不是猎户。”傅芠掀开车帘,声音平静却肯定。 “嗯。”李?圣道,“马是好马,蹄铁磨损均匀,是常走山路的,腰间鼓起的形状,不是短刀就是短枪,为首那人手上虎口有厚茧,是常玩枪的。 猎物新鲜,血迹未干,应该是在附近刚打的.........这片地界,能这么‘悠闲’打猎的,恐怕是'黑虎峪'的人。” “后面那个瘦脸的一直盯着咱们的骡马。”石头闷声道。 李?圣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没想到‘生意’来的挺快,希望阿默他们那边.......顺利。” 短暂休息后,队伍继续向老鸦岭方向移动。 下午的路程,众人明显感觉周遭山林似乎多了些无形的“眼睛”,气氛越发凝滞。 连骡子都似乎有些不安,不时打着响鼻。 傍晚时分,天色开始转暗,山风更烈。 前方出现一片地势渐高的岭地,乱石嶙峋,枯木丛生,正是地图上标注的“老鸦岭”。 此地官道穿行于两片陡峭山坡之间,形如咽喉。 “就是这里了。”李?圣勒住马,仔细观察地形,“官道狭窄,两侧坡陡林密,适合埋伏,若‘坐山虎’的人从西边黑虎峪过来,必经此地。” 他选定了一处背风、隐蔽且视野开阔的岩坳作为临时营地。 众人将骡车和马匹藏好,升起一堆火,煮了些热水,默默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完全笼罩了山岭。 寒星点点,风声呜咽,吹得枯枝败叶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心焦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泥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山雀啁啾声。 李?圣立刻起身。 只见三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的林中钻出,迅速靠近营地,正是阿默、狗子和小豆子。 三人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在篝火的微光下却亮得惊人。 “少爷!”阿默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摸清楚了!”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 阿默接过静宜递来的热水猛灌了几口,抹了把嘴,开始汇报: “黑虎峪在官道西北约十五里处,是个葫芦形的山坳,进口狭窄,里面却有几处天然山洞和一小片平地,易守难攻。 我们远远绕了一圈,发现至少有两条明显的上山小路,都有简陋的岗哨,天黑后点了火把,能看到人影晃动,估计常驻土匪不下三四十人。” 狗子接着道:“官道这边,距离黑虎峪东面约四五里地的一处地方,有一个“S”形的弯道,弯道的中段,有一片因山体滑坡形成的乱石堆,半堵在路旁,使得道路狭窄,仅容一车通过,上面可以埋伏,只要他们进了那个弯道,两头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李?圣仔细听着,脑中迅速勾画着地形图,又结合白天遇到那伙疑似土匪“探子”的情况,与自己的预判相互印证。 末了,他点点头:“干得好!辛苦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情况比预想的清晰,‘坐山虎’的老巢在西北十五里,设置的前哨也被阿默他们摸清楚了,同时找到的这个‘S’弯道,是天然的伏击场,所以........” 他用树枝在地上点了两个点:“我的想法是,分两步走,层层剥皮,消耗他们,最后再直捣黄龙。” 众人精神一振,聚精会神地听着。 “白天那五骑,多半是探路兼踩点的,他们回去一报,最迟明天,第一波‘客人’就该上门了。”李?圣在代表“S”弯道的地方画了个圈,“咱们明天开始,恢复‘逃难富户’的装扮,慢悠悠地从‘S’弯道附近经过,‘坐山虎’收到前哨回报,肯定会动心。 咱们这点人,估摸着不会派出太多人下山,能有个一二十人就不错,咱们就在‘S’弯道设伏,以雷霆手段,把这第一波下山的人,全部吃掉,一个不留!” 他眼中寒光闪烁:“要打得狠,打得快,打完清理战场,然后迅速撤离,退回老鸦岭这边隐蔽。” 阿默立刻明白了意图:“少爷是想,先敲掉他一部分力量,让他又痛又怒,但又摸不清咱们的底细?” “没错。”李?圣道,“第一波被咱们干净利落地吃掉,对‘坐山虎’是巨大的打击和震慑。他会以为遇到了硬茬子,可能是过路的‘强龙’,也可能是别的势力想抢他的地盘。 以他的性格和贪婪,绝不会甘心吃这个亏,但也会更加谨慎。他有两种可能:一是加强老巢防守,暂时龟缩;二是恼羞成怒,集结更多、甚至是全部力量,下山报复、寻找我们。” 傅芠接口道:“而以‘坐山虎’能在这一带称王称霸的性子来看,他选择报复的可能性更大,丢了人,折了面子,他必须找回来,否则以后没法服众。” “没错。”李?圣用树枝在老鸦岭的位置重重一点,“所以,我们的第二步,就在这里——老鸦岭!这里地势同样险要,官道穿行,两侧陡坡密林,是另一个绝佳的伏击点。 我们吃掉第一波后,故意留下点‘尾巴’,指向老鸦岭方向,然后在这里,以逸待劳,等着‘坐山虎’带着大队人马,怒火冲天地追过来!” 第258章 虎口夺食3 狗子兴奋地一拍大腿:“妙啊!先吃掉他一条胳膊,再引他进第二个口袋!让他有来无回!” 石头闷声道:“老鸦岭这里,咱们需要提前布置,挖点陷坑,设置绊索,多备手榴弹和子弹。” 李?圣赞许地看了石头一眼:“说得好!这一次,咱们要把所有家底都用上!机枪、掷弹筒、所有手榴弹,全部准备好! 老鸦岭这一仗,要打得比第一仗更狠、更彻底!目标是最大程度杀伤其有生力量,最好能当场击毙‘坐山虎’!只要打垮了他这第二波主力,黑虎峪剩下的,就是些老弱病残和看守,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凝重:“但是,这两步计划,最关键的是衔接和速度。第一仗打完,我们撤离要快,清理痕迹要干净利落,又不能完全抹掉,要留一点线索。 撤退到老鸦岭后,要立刻构筑工事,分配火力点,所有人必须到位,准备迎接更疯狂的反扑。这中间,可能只有半天,甚至更短的喘息时间。” “少爷放心!咱们没问题!”阿默几个有战斗经验的齐声道。 李?圣的目光又落到傅芠、静宜、小草,甚至忠伯身上:“这次,情况特殊,阿芠带着三个孩子,还有咱们的家当,留守老鸦岭营地,小豆子留下来保护。” “忠伯,你明天扮做‘逃难富户’的当家老爷,静宜和小草扮做家眷,我和石头、泥鳅,是护卫,咱们几个都在土匪探子面前露过脸,这个身份最合适。” 忠伯挺了挺背,努力做出点气派:“少爷放心,老奴晓得怎么做。” 静宜和小草对视一眼,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静宜道:“大哥,我们不会露馅的。” 他又看向小豆子,语气郑重,“你的任务很重,不仅要护好少奶奶,还要利用这段时间,把老鸦岭这周围适合埋伏、设置陷阱的地方都摸一遍,等阿默他们回来,立刻就能布置。” 小豆子用力点头:“少爷放心!我一定把这边摸透,保护好少奶奶!” 傅芠虽然担心李?圣他们,但也知道自己刚出月子不久,体力确实不如旁人,还有三个孩子需要照应,留在后方是最稳妥的。 “圣哥,不用担心我们,我和小豆子会把孩子们和家当看好的。” “嗯。”李?圣点头,随即看向阿默和狗子,“阿默,狗子,你们两人没有在白天那五个探子面前露过脸,这次你们就做暗棋,连夜带上机枪和手榴弹出发,提前赶到‘S’弯道,找到最理想的伏击位置隐蔽下来。 记住,首要任务是确保自身隐蔽安全,观察清楚土匪第一波人马的规模、装备、行进路线,等我们诱饵队伍进入弯道,再听我信号动手。” “是!”阿默和狗子毫不含糊,立刻开始检查要携带的武器弹药。 “好。”李?圣最后环视一圈,“计划就是这样,大家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晚饭做顿稠的,让大家吃饱,上半夜石头和泥鳅守夜,下半夜我和小豆子守夜,加倍警惕。明天.......就看咱们的了!” “是!” 静宜立刻带着小草去忙活,不多时,一锅热腾腾的杂粮粥就熬好了,最后两罐牛肉罐头切碎放了进去,还特意多放了些盐。 众人就着烤热的烙饼,吃了顿战前饱饭。 吃完饭,阿默和狗子带着武器按照计划去了S弯道处设伏。 营地里,除了值夜的石头和泥鳅,其他人都抓紧时间休息。 老鸦岭的夜晚格外寒冷,山风呼啸,但疲惫还是让众人很快沉入梦乡。 李?圣挨着傅芠靠在岩壁下,闭目养神,耳朵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傅芠揽着壮壮躺在地铺上,低声道:“睡不着?” “嗯,脑子里过一遍明天的细节。”李?圣睁开眼,把被子给她向上拉了拉,“别担心,计划周详,我们也有准备。” “我知道。”傅芠抬头看向他,“就是.........心里不踏实,那‘坐山虎’能拉起几十号人,定不是等闲与之辈。” “所以才要分而击之,以有心算无心。”李?圣捏了捏她的脸道,“乖,快睡吧,你得赶紧把身体养好和我并肩作战,不然每次缺了你,总觉得潜力发挥不出来。” 傅芠眉眼弯了起来,“知道了,这就睡,争取不拖老李同志的后腿!” 这边两人低声说笑会儿就躺下休息了。 另一边,守夜的石头和泥鳅,一个在营地东侧高处的岩石后,一个在西侧的路口灌木丛里,相隔不远,能互相呼应。 寒冷让他们的精神高度集中,眼睛在黑暗中如同觅食的夜枭,扫视着一切可疑的动静。 约莫子时初,正是人刚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候。 趴在岩石后的石头忽然耳朵一动,他听到了一种轻微不同于风吹枯草的窸窣声,来自营地西北方向的乱石坡。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缓缓将手指搭在了步枪扳机护圈上,身体肌肉绷紧。 那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又缓慢地响起,似乎在试探,在靠近。 石头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看向泥鳅的方向。 只见泥鳅所在的那片灌木丛,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下,显然也察觉了。 两人都没有动,都在等待。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到一个黑影,借着岩石和枯草的掩护,匍匐着向营地边缘摸来。 看身形,是个瘦小的家伙,动作倒是灵活。 就在那黑影摸到距离石头潜伏的岩石不到十米,似乎想抬头观察营地内情况时,石头动了! 他如同捕食的猎豹般猛然从岩石后跃出,不带丝毫风声,瞬间就扑到了那黑影身后,左手铁钳般捂住对方的嘴,右臂锁喉,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将那人死死按在地上! 几乎同时,泥鳅也从侧面窜出,手中匕首的寒光抵住了那人的脖颈。 “唔........!”那黑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动弹不得。 第259章 虎口夺食4 石头和泥鳅配合默契,迅速将人拖到岩石后的阴影里,找了个布条塞住嘴,又用绳索把人捆了个结实。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响动。 李?圣在第一个异响传来时就已经醒了,他悄然起身,示意被惊醒的小豆子等人保持安静,自己则摸到了石头这边。 篝火余烬的微光下,看清了被擒者的模样: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的棉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狡黠,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 “土匪的探子?”李?圣蹲下身,目光冷冽。 那青年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圣示意石头取下他嘴里的布条,但绳索未松。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不是土匪,我就是个逃荒的,路过这里想找点吃的........”青年一能说话,立刻低声哀求。 李?圣不为所动,伸手在他怀里摸索,很快掏出了几样东西:一个粗劣的烟斗,一小撮烟丝,几枚铜板,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啃了一半的杂面饼子,以及一个用树枝和麻绳简单捆扎的、类似信号哨的东西。 “逃荒的?带着信号哨?半夜三更摸到我们营地边上?”李?圣拿起那个信号哨,在青年眼前晃了晃,“黑虎峪‘坐山虎’派你来的?” 青年脸色唰一下白了,眼珠乱转,还想狡辩。 李?圣对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会意,蒲扇般的大手捏住了青年的肩膀某处,微微用力。 “啊——!”青年顿时疼得额头冒汗,却又不敢大声叫,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嘶气声。 “我说!我说!好汉松手........是,是虎爷.........不,是‘坐山虎’派我来的!”青年疼得涕泪横流,再不敢隐瞒。 李?圣示意石头松开些:“叫什么?在黑虎峪干什么的?你们寨子里现在什么情况?‘坐山虎’明天有什么打算?一五一十说清楚,敢有半句假话.........” 他瞥了一眼石头的手。 青年吓得一哆嗦,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小的.........小的叫侯三,诨名‘山猴子’,在黑虎峪就是个跑腿放哨的..........寨子里.........寨子里现在连大当家‘坐山虎’在内,一共五十六个能拿刀的,还有十来个婆娘和半大孩子..........”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黑虎峪地形确实险要,有三个大山洞囤积物资,最大的那个山洞里藏着抢来的大部分粮食和财物。 “坐山虎”本名胡彪,心狠手辣,枪法不错,有一把驳壳枪和十几发子弹,是寨子里最厉害的武器。此外还有两杆老套筒,几杆土铳,其余多是刀矛。 “今天白天,胡二爷..........就是大当家的弟弟,带了四个人出去‘打猎’,回来就说官道上有一伙逃难的,有骡车有马,看着像有点家底但护卫不多..........大当家听了就动了心,说明天派‘下山虎’赵爷带十五六个弟兄,去把那伙人‘请’上山.........赵爷是寨子里的二当家,身手好,有把老套筒.........” “十五六个人?具体什么时候下山?走哪条路?怎么动手?”李?圣追问。 “天........天一亮就下山,走东边那条近道,到‘野狼沟’附近盯着,等.........等你们过了野狼沟,走到前面那个大拐弯...........对,就是有个乱石堆那里,就动手..........” 侯三为了活命,把知道的都说了,“赵爷交代了,尽量抓活的,骡马物资要紧,人也捆回去,有用的入伙,没用的.........没用的再说.........” 李?圣心中冷笑,果然和他们的预判差不多。 他又问了寨子里的布防、岗哨位置、口令,侯三只知道白天的、以及‘坐山虎’和几个头目的性格习惯。 侯三知道的有限,但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寨子里的粮食其实也不宽裕了,这次‘坐山虎’急着下山捞一票,也有缺粮的压力。 而且最近因为分赃和口粮的问题,底下一些小喽啰已经有些怨言,只是惧怕‘坐山虎’的狠辣,不敢明说。 “最后一个问题,”李?圣盯着侯三的眼睛,“如果你今晚回不去,‘坐山虎’会怎么做?” 侯三哆嗦了一下:“大当家.........大当家可能会疑心,但按他的性子,多半会认为我可能迷路了或者遇到了野兽........他贪那骡车和马,应该........应该还是会按原计划,派人去‘野狼沟’.........” 李?圣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朝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会意,上前一步。 侯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好汉!饶命!我都说了!我...........” 话音未落,石头手中刀光一闪,干净利落地接过了他。 对待敌人的探子,尤其是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关头,绝不能有任何仁慈。 两人迅速将尸体拖到远处一个隐蔽的岩缝里,用碎石和枯草掩盖好。 回到营地,李?圣让石头和泥鳅去休息,他和小豆子守下半夜。 天光微亮,山林间还弥漫着乳白色的寒雾。 众人早早起床,吃早饭时,李?圣将昨夜审探子得到的情报,简要向大家说了一遍。 大伙听后,精神都是一振,本来还担心怎么把他们引到预定地点,没想到他们竟然要在弯道处动手。 敌人的计划、兵力、火力、甚至老巢的虚实,都大致清楚了! 这无疑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有了更大的把握。 吃过早饭,傅芠目送着队伍准备出发。 李?圣走了过来,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看好孩子,等我回来。” 第260章 虎口夺食5 “嗯,你们一切小心。”傅芠点头。 李?圣又看向小豆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交给你了!” 小豆子胸膛一挺:“少爷放心!人在营地在!” 没有再多的言语,李?圣翻身上马打头,忠伯赶着骡车在后,石头和泥鳅一左一右护在两侧,静宜和小草则坐在骡车上,后面还跟着两匹驮着杂物的马匹。 这支看起来护卫薄弱却带着“丰厚”家当的队伍,缓缓驶离老鸦岭营地,沿着官道,向着“S”弯道方向迤逦而行。 他们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完全符合一支疲惫逃难、缺乏经验的“富户”形象。 骡车吱呀作响,马蹄声在清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李?圣骑在马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道路两侧,实则将每一处可能藏匿眼线的角落都记在心里。 石头和泥鳅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武器上。 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日头渐高,驱散了寒雾。 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沟谷地带,乱石杂草丛生,正是侯三提到的“野狼沟”。 李?圣的心微微提起。 按照侯三的供词,土匪的第一波人马,应该就潜伏在这附近。 果然,当队伍缓慢经过野狼沟中段时,李?圣敏锐地察觉到右侧山坡的枯草丛中,似乎有极轻微的反光一闪而逝,像是望远镜或瞭望镜。 他不动声色,甚至故意侧头和“忠伯”说了几句话,显得毫无戒备。 骡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道路上的碎石,渐渐将野狼沟抛在身后。 李?圣能感觉到,身后窥视的目光,一直黏在他们身上,直到拐过一个弯才消失。 “过去了。”石头压低声音道。 “嗯。”李?圣点点头,“他们跟上了,通知大家,保持原样,前面快到地方了,都精神点!” 队伍继续前进,气氛却无形中绷紧。 静宜和小草在骡车里,握枪的手都出了汗,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又走了约两三里地,前方道路开始收窄,两侧的土崖渐渐高耸。 那个致命的“S”形弯道,就在前方不到一里处。 李?圣勒住马,装作检查马匹的样子,目光迅速扫过弯道两侧的崖顶。 那里静悄悄的,只有枯草在风中摇曳,看不出任何伏兵的迹象。 但他知道,阿默和狗子肯定已经就位,像耐心的猎人一样潜伏着。 “前面路险,大家都跟紧点,别掉队。”李?圣大声说道,既是提醒自己人,也是说给可能尾随的土匪听。 “晓得了,李爷。”石头几人很入戏地回应。 队伍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进入了“S”弯道的第一个弯口。 道路在这里变窄,乱石堆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的路面,骡车需要很小心才能通过。 就在骡车一半驶过乱石堆,队伍完全进入弯道中段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从弯道入口后方传来! 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喝声和马蹄声! “有土匪!保护老爷小姐!”李?圣“仓啷”一声抽出腰间的驳壳枪,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石头和泥鳅也立刻拔出武器,背靠骡车,指向枪响的方向。 只见弯道入口处,呼啦啦涌出十几条汉子,手持刀枪棍棒,还有两杆长枪,一杆老套筒,一杆土铳,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手提鬼头刀的黑壮汉子,正是侯三口中的二当家“下山虎”赵魁! “前面的肥羊听着!识相的把骡马钱财留下,爷们儿饶你们不死!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祭日!”赵魁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狞笑着喊道。 他显然认为已经堵住了猎物的退路,胜券在握。 李?圣一边“惊慌”地指挥石头、泥鳅“抵抗”,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崖顶。 就在赵魁等人全部涌入弯道,注意力都被前方的“肥羊”吸引时—— “哒哒哒.......哒哒哒.......” 东侧崖顶,突然爆发出急促而精准的点射声! 阿默操控着机枪,炽热的火舌喷吐,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扫向土匪队伍的中后段! 几乎同时,西侧崖顶和乱石堆后,狗子机枪扫射也开始了。 李?圣、石头、泥鳅手中的驳壳枪也同时开火! 子弹从两侧和后方倾泻而下! 刹那间,狭窄的弯道变成了死亡的走廊! 土匪们根本没料到头顶和身后会突然出现如此凶猛的火力! 尤其那两挺机枪的嘶吼,彻底打懵了他们。 队伍瞬间大乱,惨叫声、马匹惊嘶声、武器掉落声响成一片。 赵魁反应算快,听到机枪响就知不妙,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鬼头刀都差点脱手,脸色煞白,嘶声喊道:“有埋伏!中计了!快撤!往回撤!” 然而,退路已经被阿默和狗子的机枪火力牢牢封锁,冲在前面的几个土匪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李?圣看准时机,带着石头、泥鳅一边射击一边向前压迫。 阿默的机枪持续提供火力压制,狗子也在另一侧精准点名试图反抗或逃窜的土匪。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土匪人数虽多,但被堵在绝地,遭遇迎头痛击,又缺乏有效的指挥和重武器,士气瞬间崩溃。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弯道里还能站着的土匪已经寥寥无几。 赵魁躲在大石后,手臂中了一枪,鬼头刀也丢了,满脸是血和惊恐。 李?圣抬手一枪,打飞了赵魁头顶的皮帽,厉声喝道:“投降不杀!” 幸存的土匪早已魂飞魄散,听到喊声,纷纷丢掉武器,跪地求饶。 赵魁看着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指着自己的黑洞洞枪口,终于绝望地放弃了抵抗,瘫软在地。 战斗结束得迅速而彻底。 李?圣迅速清点:土匪十六人,击毙十一人,重伤三人眼看活不成了,俘虏二人,包括二当家赵魁。 己方无人伤亡。 “迅速打扫战场!狗子,警戒后方!阿默,保持警戒!”李?圣语速极快,“石头、泥鳅,把俘虏捆好,嘴堵上!收集所有武器弹药,马匹牵好!快!” 第261章 虎口夺食6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李?圣则快步走向骡车,静宜和小草手里还死死攥着驳壳枪,枪膛余温未散,脸色发白但强自镇定。 “哥,我杀人了。”静宜看到李?圣抖着唇说道。 李?圣揉了揉她的头,对的她和小草道:“不怕,死的都是恶人,你们做得很好,在这乱世中就要有这种狠劲才能保护自己。” 两人听了都松了口气,心里的紧张缓了缓。 李?圣转头对着忠伯道,“忠伯,您受惊了。” 忠伯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少.......少爷,您真是神机妙算.......” “还没完,硬仗在后面!”李?圣道。 “少爷,清理完毕!能带的都装车了!”阿默过来汇报,“那两个俘虏怎么办?” “带走,那个二当家下步有用。”李?圣翻身上马,“现在按计划,立刻撤离!回老鸦岭!阿默,狗子,你们断后,注意抹去我们大队人马的痕迹,留一点指向东边的线索!” “明白!” 队伍迅速集结,带着俘虏和缴获的马匹、武器,快速离开了“S”弯道,沿着来路,向着老鸦岭方向疾行而去。 身后,只留下那片被死亡笼罩的狭窄弯道,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 第一场猎杀,完美落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猛烈、更残酷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 老鸦岭,将是下一个决战之地。 ~~~~~~~~~ 队伍带着缴获和俘虏,快速向老鸦岭回撤。 被俘的赵魁和另一名小喽啰被横捆在马背上,颠簸得面无人色。 李?圣骑在马上,脸色沉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首战告捷,歼敌大部,生擒二当家,己方毫发无伤,堪称完美。 但正因如此,“坐山虎”胡彪的报复,必然会更加疯狂和猛烈。 老鸦岭的防御,容不得半点疏忽。 远远地,老鸦岭那如同猛兽蛰伏的险峻轮廓在望。 岭下路口,小豆子正伸长脖子焦急张望,看到队伍身影,尤其是看到李?圣几人安然无恙,脸上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撒腿迎了上来。 “少爷!你们回来了!都没事吧?”小豆子声音带着激动。 “都没事,解决了。”李?圣勒住马,语速极快,“少奶奶还好吧?岭上情况如何?让你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 “少奶奶和小少爷、小小姐都很好,就是担心你们。”小豆子连忙道,“其它的都按少爷您吩咐的准备好了!我把适合埋伏和设陷阱的地方都摸清了,画了图。还在几个关键位置挖了陷坑,布置了绊索,岭顶那几块大石头后面,也简单垒了掩体。” “好!”李?圣赞了一句,立刻翻身下马,对身后众人下令,“所有人,立刻上山!进入预定防御位置!阿默,狗子,你们检查小豆子布置的陷阱,结合地形立刻加固完善,重点是阻滞冲锋和制造混乱!机枪和掷弹筒位置选定没有?” “选定了!少爷,您来看!”小豆子立刻引着李?圣他们往岭上走。 众人鱼贯登山。 老鸦岭的险峻,亲临其下感受更深。 唯一的上岭小路陡峭崎岖,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 岭顶相对平坦开阔,但怪石林立,形成了天然的防御工事。 看到众人回来,傅芠抱着壮壮迎了上来,“圣哥!还顺利吗?” “顺利,一个没少。”李?圣看向傅芠,“阿芠,您带忠伯、静宜和小草去休息一下,喝点水定定神。” 刚才的战斗和高速撤退,对老人和没经过战斗的女孩子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他又看向被捆成粽子、丢在地上的赵魁和另一个俘虏。 “顺便看好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李?圣吩咐,“时间紧迫,我带阿默他们去看一下设伏的地方。” 说着,他们先去了小豆子选定的机枪点,位于岭顶最前端一块凸出的巨大岩石平台上。 这里视野极佳,居高临下,可以毫无阻碍地覆盖下方官道拐弯处及前后百米范围,射界开阔,几乎没有死角。 岩石本身厚实,提供了良好的防护。 “这里架设主机枪!”李?圣拍板,“阿默,你来操控,泥鳅给你当副手,负责供弹和警戒侧翼!” “是!”阿默和泥鳅齐声应道。 另一挺机枪,被安排在了岭顶西侧一处稍矮些的岩脊后。 这里位置隐蔽,侧面可以打击试图从西面缓坡攀爬的敌人,也能与主机枪形成交叉火力。 “狗子,这挺归你!你的任务是封锁西侧,同时注意支援主阵地!”李?圣交代。 “明白!”狗子利落地开始架设。 掷弹筒的位置选在了主机枪阵地后方约三十步的一个凹坑里,这里地势稍高,有良好的抛物线发射角度,又比较隐蔽。 “石头,你负责掷弹筒!看准了敌人聚集的地方打,节省弹药,追求最大杀伤!”李?圣将这项重要任务交给了力气大的石头。 “是!少爷!”石头应道。 回到营地,李?圣看向剩下的人,“小豆子和静宜你们二人,以主机枪阵地为核心,在周围这几块大石头后面布置步枪和短枪火力点!形成近身防御圈!必要时负责传递弹药、观察敌情,适时开枪支援!” “是!”小豆子开口应道,静宜也用力点头。 “忠伯、小草,宁儿、安儿和壮壮交给你们照应,”李?圣对着忠伯道,“你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除非我或者阿芠亲自去叫你们。” “是!”忠伯和小草郑重应下。 最后,李?圣看向傅芠:“阿芠,你的位置在我身边。” 他指了指一处由几块巨大岩石天然形成的掩体,“这里是指挥位置,也是最后的防线,你的任务是协助我观察、传递命令,同时.......” “负责看管那两个俘虏,如果他们敢有异动........”李?圣眼中寒光一闪,“不用请示,直接处置!” “我明白。”傅芠点头。 第262章 虎口夺食7 部署完毕,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挖深掩体,搬运石块加固,检查枪械,分配为数不多的弹药和手榴弹。 两挺机枪和掷弹筒的存在,给了大家莫大的信心。 李?圣带着傅芠抽空去看了下赵魁。 这个二当家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岭后一处角落里。 他手臂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失血加上惊吓,让他看起来萎靡不振,但眼中的凶光未完全泯灭。 “赵二当家,”李?圣蹲在他面前,“‘坐山虎’胡彪,得知你全军覆没,会怎么做?最快多久会到?” 赵魁惨笑一声:“胡彪........他贪,更狠,折了这么多弟兄,他绝不会罢休........但他疑心重,可能会先派人来打探........最快.......午后,最迟.........天黑前,他一定会来!他会亲自来!” 李?圣盯着他:“如果他来了,你想活命吗?” 赵魁眼中闪过一丝求生欲,但没吭声。 “老老实实待着,或许有机会。”李?圣不再多言,起身和傅芠一起离开。 赵魁这个人质下步有大用,但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 李?圣再次巡视防线。 阿默和狗子的机枪已经架设妥当,覆盖了关键区域。 石头在反复测算掷弹筒的发射角度。 小豆子带着静宜二人在认真熟悉各自的射击位置。 日头渐渐升高,但山风依旧凛冽。 老鸦岭上一片肃杀,只有风声呼啸。 等待,是最煎熬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午时已过,岭下官道依旧空荡荡的,毫无动静。 “圣哥,胡彪会不会不来了?或者改主意了?”傅芠问道。 “不会。”李?圣肯定道,“损失了二当家和十几号主力,他若忍了这口气,在黑虎峪就立不住脚了,他一定会来,只是在等,或者在准备。” 果然,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负责观察的小豆子忽然低声道:“少爷!有动静!西边官道上,来人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李?圣举起望远镜望去。 只见西面官道拐弯处,先是出现了几个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身影,似乎是尖兵。 接着,大队人马缓缓现身。 黑压压一片,估摸着有三十几人! 比预想的还要多! 看来“坐山虎”这次真是下了血本,几乎把能打的都拉出来了! 队伍中间,一个骑着黑马、穿着黑色棉袄、身材异常魁梧的光头大汉格外显眼。 他手里提着一把驳壳枪,正指着老鸦岭方向,似乎在说什么。 应该就是“坐山虎”胡彪本人! 土匪队伍在距离老鸦岭约一里多地的地方停了下来,开始散开队形。 胡彪显然很谨慎,没有贸然进入老鸦岭下的险地。 他派出了几个人,沿着官道两侧的山坡,向老鸦岭方向缓慢搜索前进,看样子是想摸清岭上的虚实。 “少爷,打不打?”阿默低声问,手指搭在了机枪扳机上。 “再等等。”李?圣冷静道,“放那几个探路的过来,让小豆子他们用步枪解决,不要暴露狙击枪和机枪,等胡彪的大队进入有效射程,再给他们来个狠的!” 命令传达下去,岭上更加寂静,只有山风掠过岩石的呜咽。 那几个土匪探子胆战心惊地靠近,终于进入了步枪射程。 “砰!砰!” 小豆头和泥鳅几乎同时开火! 两个土匪应声倒地! 另外两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胡彪! “妈的!果然有埋伏!弟兄们,给我冲!拿下老鸦岭,给赵二当家和死去的弟兄报仇!杀光他们,骡马钱财全是我们的!”胡彪的咆哮声隐约传来。 “杀啊!”三十来个土匪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在胡彪的驱赶下,乱哄哄地朝着老鸦岭发起了冲锋! 他们仗着人多,又有胡彪亲自压阵,士气颇为高涨。 李?圣冷静地看着土匪们冲进二百米、一百五十米........ “机枪准备........”他缓缓抬起手。 土匪冲进了一百米内! 已经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刀枪! “打!” 李?圣的手狠狠挥下!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 阿默和狗子操纵的两挺机枪,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火舌! 炽热的弹雨如同镰刀般扫向密集冲锋的土匪队伍! 几乎在机枪响起的同时,“嗵!”一声闷响,石头发射的掷弹筒榴弹,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土匪人群最密集的后方! “轰!”爆炸掀起了泥土和残肢! 刹那间,老鸦岭下变成了人间地狱! 机枪的嘶吼、爆炸的轰鸣、土匪的惨叫、惊恐的呼喊........交织成一片! 冲锋的势头瞬间被打断! 冲在最前面的土匪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后面的土匪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火力彻底打懵了,吓得趴倒在地,或者掉头就跑。 胡彪骑在马上,目标显眼,差点被一串机枪子弹扫中,狼狈地滚鞍下马,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脸色铁青,又惊又怒。 “他娘的!有机枪!还有炮!!”他嘶声怒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股“肥羊”到底是什么来路?! 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火力?! 第一轮打击,就造成了土匪近十几人的伤亡,士气遭受重创。 “压住!给老子压住!不许退!谁敢退老子毙了他!”胡彪红着眼睛,用手枪逼着几个头目,试图重整队伍。 土匪们被逼着,又开始零零散散地向前蠕动,利用地形掩护,试图靠近。 “自由射击!节省弹药,瞄准了打!”李?圣的命令清晰传来。 众人换上了步枪和短枪,冷静地瞄准暴露的土匪,一枪一枪地收割着生命。 战斗进入了僵持阶段。 土匪人数占优,但被地形和凶猛火力压制,难以靠近。 岭上守军依托工事,沉着射击,不断给敌人造成杀伤。 胡彪急得暴跳如雷,几次组织敢死队想强行冲锋,都被机枪和掷弹筒配合着打了回来,留下满地尸体。 第263章 虎口夺食8 时间在激烈的交火中流逝。 日头开始偏西。 土匪已经伤亡近半,剩下的人也早已胆寒,只是被胡彪的淫威逼迫着,不敢彻底溃散。 傅芠拿着望远镜观察一直躲在一块巨石后、正声嘶力竭督战的胡彪身上。 “圣哥,需要你出手了,把这家伙吓跑回去就麻烦了!”傅芠道。 李?圣趴在狙击位上,右眼透过瞄准镜,十字线稳稳锁着巨石边缘。 他带着冷意:“他跑不了,我在等一个能确保一击毙命的角度,狙击弹金贵,不能浪费,得把它用在刀刃上。” 上次傅芠从鬼子粮仓里搞回来的狙击弹已经用了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狙击枪少,因此这种子弹不好搞到。 “阿默!”李?圣喊道,“看到那个穿黑棉袄的光头了吗?‘坐山虎’胡彪!给我盯死他!找机会把他逼出来!” “明白!”阿默调整机枪枪口,锁定了胡彪藏身的那片区域。 就在这时,胡彪似乎也意识到强攻无望,损失惨重,萌生了退意。 他探头出来,似乎想下令撤退。 就是现在! “哒哒哒!”阿默一个精准的短点射,子弹打在胡彪藏身的巨石上,火星四溅,碎石崩飞! 胡彪吓得猛地缩回头,但一块崩飞的尖锐石片,好巧不巧地划过他的脸颊,顿时鲜血淋漓! “啊!”胡彪痛叫一声,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恐惧。 对方枪法太准了! 再待下去,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撤!快撤!”他终于顾不上脸面,嘶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早就撑不住的土匪们如蒙大赦,丢下伤员和尸体,乱哄哄地向后逃窜。 ‘坐山虎’非常狡猾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在撤退时一直找掩体遮挡。 李?圣在瞄准镜里寻找机会。 胡彪的身影再次在两个巨石边缘快速一闪! 就是现在! 角度虽然刁钻,但足够致命! 李?圣眼神骤然凝聚如针,呼吸在瞬间屏住,全身的精气神似乎都灌注于扣在扳机上的食指。 时间仿佛凝固,风也停了。 “砰——!” 一声迥异于寻常步枪、更显低沉致命的枪响,撕裂了战场短暂的嘈杂! 狙击子弹以恐怖的速度和精度,精准地钻入两个巨石边缘那狭小的空隙,狠狠撞入胡彪暴露的太阳穴附近! 胡彪狰狞的表情瞬间定格,他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后仰倒,从巨石后完全摔了出来,重重跌落在尘埃里。 鲜血和某些灰白之物,从他头颅侧面的恐怖创口汩汩涌出,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大当家死了!大当家死了!!” 距离较近的几个土匪恰好看到这一幕,顿时发出见了鬼般的凄厉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残存的土匪队伍。 主心骨瞬间毙命,最后一丝支撑的凶悍和恐惧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慌和逃命的本能! “大当家被神枪手打死了!” “快跑啊!!” “打!”李?圣收回枪,厉声下令,声音透过骤然爆发的混乱清晰传出,“阿默!狗子!机枪延伸射击!狠狠打!其他人,自由射击,追着打!别让他们逃回去报信!” “哒哒哒哒——!!!” “哒哒哒——!!!” 两挺机枪再次发出死亡的咆哮,火舌追舔着溃逃的背影,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收割。 步枪和短枪也纷纷开火,子弹追射着亡命的土匪,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伤亡。 李?圣则迅速移动枪口,冷静地“点名”溃逃人群中几个试图招呼同伙或跑得较慢的小头目模样的人。 “砰!” “砰!” 几声精准的狙击枪响,又撂倒了三四人。 这更彻底地摧毁了土匪任何残存的抵抗意志。 山坡下很快便增添了数十具姿态各异的尸体。 老鸦岭下,渐渐只剩下风声、零星濒死的呻吟,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枪声停歇。 第二场猎杀,再次以完胜告终! “赢了!我们赢了!”小豆子、泥鳅忍不住欢呼起来。 岭顶上,众人也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而兴奋的笑容。 李?圣却不敢大意:“不要放松警惕!阿芠,你和阿默、静宜,继续保持警戒!其他人跟我下去,打扫战场!” 他眼中寒光一闪,“没死的,补刀!一个不留!” 对土匪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在这乱世,尤其是在你死我活的厮杀之后,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胜利的亢奋和一丝肃杀。 留下傅芠、阿默和静宜在岭上警戒,李?圣带着其余四人,迅速下了老鸦岭,进入那片狼藉的战场。 硝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断肢残臂,痛苦呻吟,绝望的眼神,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李?圣面色冷硬,率先开始搜索。 他拾起一杆掉落的土铳,检查了一下,扔给后面的石头。 又从一个土匪尸体旁捡起几发子弹。 狗子、小豆子、泥鳅几人默不作声地跟随着,熟练地将地上的尸体搜身,将几匹受伤不重的马匹牵拢。 遇到还在挣扎呻吟的土匪伤员,几人便会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刀,结束其痛苦,也彻底消除威胁。 整个过程迅速而沉默,只有利器入肉的闷声。 李?圣走到胡彪毙命的那块巨石附近。 尸体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倒在那里,头颅的伤口触目惊心。 李?圣面色冷硬,蹲下身,开始仔细搜查胡彪的尸身。 他从胡彪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里面是大洋和少许首饰。 翻查胡彪贴身内衣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他撕开内衬,从里面扯出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 打开油布包,里面赫然是两样东西: 一把黄铜钥匙,样式古朴,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清晰的虎头图案,栩栩如生。 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灰扑扑的铁牌,入手冰凉沉重。 铁牌一面光滑,另一面则阴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类似符文又像是扭曲地图的线条,中间还有一个奇特的凹槽。 第264章 虎口夺食9 “果然有东西........”李?圣目光一凝。 他将小包连同钱财一并收起,准备回去后再与傅芠仔细研判。 战场其余部分的清理也在同步进行。 马匹被收集起来,未死的土匪伤员被补刀处理。 当最后一声闷响落下,老鸦岭下彻底归于死寂。 众人将战利品集中到岭下背风处。 他的目光,投向了西面黑虎峪的方向。 “坐山虎”胡彪主力尽丧,现在的黑虎峪,前所未有的空虚。 出击的时刻,到了! ~~~~~~~~~~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林寂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老鸦岭营地前,众人集结完毕。 气氛肃杀而凝重。 李?圣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黑虎峪,胡彪主力已失,寨内空虚,正是我们犁庭扫穴之时!”李?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什么,遇到反抗不论老幼不要留情,别因为一时心软把命交待到这里。” “是!”众人低应。 出发前,李?圣又带人分别提审了被俘的二当家赵魁和另一名俘虏,结合之前侯三的供词,对黑虎峪寨内的情形、岗哨位置、剩余人员的分布和可能的抵抗意志,有了更精确的把握。 “寨子里连老弱妇孺算上,也就不到二十来人,能拿刀也就几个,胡彪和赵魁已死,只剩下胡彪的弟弟坐镇。”李?圣对众人分析道,“这一次,我们全部出动,速战速决,拿了东西就走。” 众人点头。 夜幕渐渐笼罩山野。 老鸦岭下,众人集结完毕。 七匹东洋马和这次缴获的七八匹马被牵到一起,蹄子都用破布麻片层层包裹,以最大程度减少行进时的声响。 那辆原本属于他们的旧骡车也被套好,车上堆了些必要的物资和缴获的轻便财物。 “出发!”李?圣最后检查了一遍队伍,翻身跃上傅芠所在的骡车。 马匹和骡车立即行动起来。 车厢里,傅芠抱着熟睡的壮壮,宁儿依偎在她身边,也困得直点头。 安儿虽然也困,但强撑着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李?圣给他的那把匕首。 “安儿,困了就睡会儿,到了地方爹叫你。”李?圣对安儿道。 安儿摇摇头:“爹,我不困,我守着娘和弟弟妹妹。” 李?圣心中欣慰,没再勉强。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从胡彪身上搜出的油布小包,递给傅芠。 “阿芠,你看看这个。” 傅芠接过,让李?圣把车内马灯点上。 她借着车内的灯光,打开油布包,看到了里面的黄铜钥匙和灰铁牌。 她拿起钥匙,仔细端详那精致的虎头雕刻,又摸了摸冰凉的铁牌,感受着上面奇特的纹路。 “这是.........胡彪贴身藏的?”她低声问。 “钥匙柄上的虎头,和‘坐山虎’的名号对得上,应该是他私库或者秘室的钥匙。”李?圣压低声音,“这铁牌.......冰凉沉重,不似凡铁。 纹路古怪,中间还有凹槽,我怀疑,它可能不仅仅是信物,或许.......是开启某处机关的‘匙’,或者指向某个地点。” 傅芠用手指仔细描绘着铁牌上阴刻的线条,触感深邃而奇特。 “像是一种扭曲的星图,又像是山势水脉的抽象刻画........这凹槽形状,似乎能嵌入什么东西。”她将铁牌举到眼前,仔细观察,“胡彪一个土匪,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除非........也是他抢来的,而且他知道价值,才如此隐秘收藏。” “到了他老窝,一切或许就有答案了。”李?圣收起两样东西,“赵魁交代,胡彪的住处是寨子里最靠里、最坚固的石屋,旁边就是悬崖,易守难攻,他生性多疑,卧房从不许旁人轻易进入。” 队伍在寂静中行进了一个多时辰,黑虎峪险峻的山影已在眼前。 李?圣抬手示意停止前进,派出阿默和狗子两人,凭借前期的侦察和赵魁三人提供的信息,悄然摸上山道两侧。 不过一刻钟,两人返回,手势示意暗哨已清除。 李?圣不再犹豫,低喝一声:“上!” 众人加快速度,沿着土匪日常行走的山道,顺利通过狭窄的峪口,直扑山顶匪寨。 黑虎峪匪寨依托山势而建,木石结构的围墙在夜色中犹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大门处只有两个昏昏欲睡的土匪,几乎没反应过来就被迅速解决。 整个寨子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处窗户透出昏暗的灯光,以及马厩里牲口偶尔的响鼻声。 留守的土匪显然没想到老大会全军覆没,更没想到敌人会连夜摸上门来,防备极其松懈。 李?圣迅速分配任务:狗子带泥鳅去解决后山小路的另两处暗哨并留人警戒后路; 阿默、石头带着小豆子、静宜、小草,先去控制那些有灯光的屋子,将里面的土匪和老弱妇孺控制起来,集中关押; 忠伯带着安儿和宁儿留在骡车上看好行李;李?圣和傅芠探查'坐山虎'的住所。 走之前,李?圣将一把压满子弹的驳壳枪塞进安儿手里,“安儿,你是男子汉了,拿着这个,和忠伯一起,看着这里,如果有坏人想伤害妹妹,不要怕,对准他,扣这里。” 他简单指示了保险和扳机。 安儿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住对他来说有些沉重的枪柄,小脸绷得严肃:“爹,我记住了!” 宁儿也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小声道:“哥哥保护我们。” 傅芠看着孩子们,心中酸软又骄傲,她对着两个孩子道:“安儿,记住,枪口不能对准自己人。宁儿,要听哥哥的话。” “娘,知道了。”两个孩子点头应道。 “少爷、少奶奶,你们放心,我会看好两孩子的。”忠伯道。 行动迅速展开。 狗子、泥鳅两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后山的黑暗中。 阿默几人则如猛虎下山,踹开几间有人的屋门,里面多是些睡眼惺忪、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土匪和家眷,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大多乖乖举手投降。 第265章 收获不错 '坐山虎'的弟弟带着几个想反抗的,被阿默和石头毫不留情地击倒。 小豆子和静宜、小草则帮忙将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婆子和孩子驱赶到一起,关进一间空屋,由小草持枪看守。 阿默带人开始搬运物资。 李?圣将壮壮绑在胸前,和傅芠来到寨子最深处的一座石屋前。 与其他木屋不同,这石屋建得颇为坚固,门前甚至有两级石阶。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粗犷,一张虎皮铺在正中的木椅上,墙上挂着几把刀剑。 李?圣向傅芠示意,两人开始仔细检查房间。 他敲击墙壁,搬动家具,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张虎皮椅上。 用力推开椅子,下方地面有一块石板略显松动。 撬开石板,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露了出来,下面有阶梯延伸至黑暗深处。 “找到了。”李?圣一手护着胸前的壮壮,一手打着强光手电,率先走下。 傅芠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约十几级后,一间不大的密室呈现在眼前。 李?圣在阶梯口扶上她,“阿芠,怎么样?” “没事,还能坚持。”傅芠摇了摇头道。 李?圣举高手电,灯光照亮了密室中的景象。 这里堆放着大小不一的箱笼,有些敞开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物品:成匹的绸缎、金银器皿、瓷器玉器,甚至还有几卷字画。 显然,这些是胡彪多年劫掠积累的精华,且品类繁杂,几乎涵盖了各行各业——有品相不错的人参、鹿茸等珍贵药材,有当铺的抵押品,甚至还有几件精致的西洋钟表。 “这'坐山虎'倒是个‘收藏家’。”傅芠轻声道,目光扫过那些物品。 李?圣在密室西侧发现了一个嵌入墙壁的铁柜,柜门上的锁孔形状奇特。 他取出那把黄铜钥匙插入,轻轻一转,锁簧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柜门打开,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只有三个大小不一的木匣。 李?圣将木匣一一取出,放在密室中央的石台上。 傅芠上前,先打开了最小的那个。 匣内铺着红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对羊脂白玉镯,温润剔透,在强光手电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镯子下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吾儿满月,母赠此镯,愿平安康健。” 字迹旁有一小块暗褐色的污渍,似已干涸的血迹。 傅芠心头一紧,这显然是一件饱含血泪的赃物。 她轻轻合上匣子,打开了第二个。 这个匣子稍大,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根金条,以及一叠银票。 银票数额不小,加起来恐怕有上千大洋,这些银票得抓紧兑换不然今后都成废纸。 此外还有几件金镶玉的首饰,做工精美。 第三个匣子没有任何装饰,却给人一种沉凝之感。 她小心地拿起,入手颇沉。 匣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凹陷的卡槽,形状.......她心中一动,向李?圣伸手。 李?圣会意,从怀中掏出那枚铁牌,傅芠接过对比了一下凹槽。 严丝合缝。 她将铁牌嵌入凹槽,轻轻一按。 只听“嗒”一声轻响,匣子的盖子自动弹开一道缝隙。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用某种动物皮鞣制封面的册子,以及一枚颜色深紫、刻着复杂云纹的椭圆形令牌,令牌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篆字——“隐”。 傅芠拿起皮册,就着灯光快速翻看。 里面是用一种特殊的暗语和简图记录的内容,夹杂着一些她能辨认的地名和人名代号,似乎涉及多条秘密的交通线路、藏匿地点、联络方式,还有一些货物的记录。 其中一页,提到了上海和一个代号,旁边标注着接头暗语。 而那枚“隐”字令牌,触手温润,却隐隐有一股威严之意。 “圣哥,你看这个。”傅芠将皮册和令牌递给李?圣,低声道,“这册子........像是一种秘密网络的联络图和账本,这令牌,恐怕是信物,胡彪一个山匪,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李?圣快速浏览皮册,面色越来越凝重。 “这几个匣子应该是打劫来的,这册子和令牌的秘密,估计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弄明白,或者还没来得及去找。” 他合上册子,眼神锐利如刀:“这些东西先收好,以后有时间咱们再慢慢研究。” 傅芠点头,环顾这满室“财富”,她集中精神,将密室内的箱笼、药材、匣子等物品全部收入空间。 做完这一切,傅芠微微松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 李?圣扶住她,眼中带着关切,“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傅芠摇头。 “等咱们稳定了,那几支老参正好给你好好补补。”李?圣道。 “这么说,这趟来的不亏,我还有口福了。”傅芠笑道,“好了,咱们出去吧,两孩子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两人退出秘室,李?圣将石板恢复原状,尽量抹去痕迹。 走之前傅芠把椅子上的虎皮和房间里值钱的物品也收入空间,蚊子在小也是肉,这里东西估计也能换不少钱。 回到室外,阿默几人已经将其他房间搜刮了一遍。 “少爷,外面都清理干净了,粮食、马料、布匹、被褥都搬出来了,寨子里还有三辆大车和几匹驮马,加上我们自己的,足够装运了。”阿默汇报。 “好!立刻装车!动作要快,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李?圣果断下令。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寨子里的三辆大车被拉出来,连同他们自己的骡车,以及所有能用的马匹,缴获和原有的马匹加起来近二十匹,都被套上或驮上物资。 粮食、成捆的草料、厚实的被褥、结实的布匹、成坛的咸菜和盐巴、甚至一些铁锅瓦罐,都被有条不紊地装上车辆、捆上马背。 静宜、小草还找到了少量红糖、红枣等妇人用的东西,仔细收好。 整个搬运过程迅速,不到一个时辰,黑虎峪多年积累的物资,基本清空。 第266章 分润 李?圣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被关在房间里的土匪家眷,对阿默道:“给他们留下够吃几天的粮食和水,把房门从外面锁上,是死是活,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并非心慈手软,而是不想在这些已无威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也不愿行那绝户之事,徒增不必要的因果。 “撤!”李?圣果断下令。 长长的车队,带着丰厚的物资,缓缓驶离了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土匪山寨,消失在山林之中。 黑虎峪,这个曾经让过往客商闻风丧胆的匪巢,一夜之间,彻底覆灭。 而李?圣一行人,不仅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粮草危机,还缴获了大量物资。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更充足的底气,去面对那通往“梧桐镇”的征途。 ~~~~~~~~~ 离开黑虎峪后,接下来的七八天路程,出乎意料地平静。 或许是“坐山虎”胡彪覆灭的消息已经在附近的土匪圈子里悄悄传开,或许是这支队伍骡马众多、青壮彪悍、且隐隐透着杀伐之气,让沿途可能存在的宵小望而却步。 总之,预想中的骚扰和劫掠并未发生。 队伍沿着崎岖的山路迤逦西行,每日天不亮便启程,天色将晚则寻一处背风近水的隐蔽处扎营。 有了从黑虎峪缴获的充足粮食、草料和物资,行程虽然辛苦,但众人精神面貌却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每顿能吃的饱饱的。 傅芠的身体在静宜和小草的悉心照料下,也恢复得很快。 空间里存着的细粮、红糖、鸡蛋和贵重药材,被李?圣变着法儿地让静宜做成易消化又有营养的吃食,单独开小灶给傅芠。 虽然是在逃难路上,条件简陋,但比刚逃出禹县那几天好太多了。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山涧旁的平缓坡地扎营。 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映照着下方已经开始隐约透出些微绿意的连绵山峦。 晚风不再像之前那般刺骨,带来一丝早春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萌芽的气息。 营地很快建起,篝火点燃,锅里煮着浓稠的米粥,混合着切碎的腊肉干和野菜,香气四溢。 孩子们吃饱后,由忠伯带着在铺了厚厚枯草和毡子的骡车旁玩耍。 宁儿和安儿很快在忠伯讲述的故事中沉沉睡去,壮壮也在傅芠怀里吃饱喝足,睡得香甜。 李?圣看着傅芠在火光下依旧略显苍白但已有血色的侧脸,心中稍安。 他接过壮壮,小心将他揽入怀中,挨着傅芠身边坐下。 “这小子,倒是会长。”李?圣用手背小心蹭了蹭壮壮的小脸,“专挑咱们的优点——你的眉眼,我的身板。” 傅芠抿嘴笑了:“你的身板?就那身糙皮肉?咱家壮壮可细嫩着呢,哪像你。” “糙是糙了点,”李?圣挺了挺腰板,“可咱结实,你看这小子,刚出生几天就一路跟着咱们风餐露宿,照样能吃能睡、不哭不闹,皮实,这点随我.......” “随你?”傅芠挑眉,“随你那倔脾气,睡着了还皱眉?” 火光照着两人带笑的脸,李?圣低头细看,壮壮果然在睡梦中微微蹙着眉。 他乐了:“这不是正在学当家作主嘛。” 傅芠轻拍了他一下:“去你的。” 她接过壮壮,指尖拂过孩子的眉头,“别学你爹,咱们好好睡。” 李?圣嘿嘿笑着,往她身边凑了凑:“臭小子,听到没,要听我媳妇的话,好好睡觉,不然揍你小屁股。” “瞎说什么呢?有你这么当爹的吗?等壮壮长大些,我就把你说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他........”傅芠白了他一眼。 “那可不行,阿芠,你得给我保密.......我得在这小子面前树好威信.........”李?圣搂着傅芠轻哄道。 “行吧,态度还不错,就先替你保密吧!” “阿芠,还有个事,跟商量一下。” “嗯,你说。” “咱们这一路,虽然凶险,但也算发了几笔‘横财’。”李?圣低声道,“除了粮食、弹药、马匹这些明面上的,还有不少零散金银首饰,我想给大伙分一分。” 傅芠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乱世之中,钱财珍贵,尤其是他们这种拖家带口、前途未卜的队伍,每一分钱都可能救命。 李?圣一向不是吝啬之人,但对财物也管理得很严,突然提出分钱........ 李?圣看出她的疑惑,低声道:“阿默、狗子这几个小子,这几年跟着咱们出生入死,从禹县到这儿,没有一句怨言,尤其是几个大的,也都到了成家的年纪。 咱们不能光让人家卖命,也得为他们将来想想,下步咱们到了'梧桐镇'会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以后万一有个变故,他们手里有点钱,也能应对,或者........将来成家立业,手里有了积蓄也有底气。” 他说得朴实,却句句在理,也透着对这几个生死兄弟的真心爱护。 傅芠点点头:“还是你想的细,这些东西都是大家伙拼命得来了,分是应该的,我这就安排.........静宜!” 她轻声唤道。 正在不远处帮着收拾碗筷的静宜闻声走过来:“嫂子,有事?” “静宜,你心细,今晚就和忠伯一起,把咱们一路缴获的细软清点一下,大致估个价。”傅芠道。 “哎,好。”静宜没有多问,转身去叫忠伯了。 两人点了个马灯把傅芠坐的那些骡车的一个包袱拿了下来,提到一堆火堆旁,就着火光,一个点数一个记录。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拿着个小本子过来了。 “哥,嫂子,清点好了。”静宜将本子递给李?圣,“大洋总共二百二十七块,铜钱五十多枚,金戒指四个,金镯子两个,银簪子三支,还有些珍珠、玛瑙、玉石的耳环坠子,成色不一,不好估价,但应该也值些钱,还有三匹土布、一匹细棉布和两匹绸缎。” 李?圣接过本子看了看,心中有了数。 第267章 论功行赏 他抬头对围坐在附近火堆边的阿默几人招招手:“阿默,你们几个全过来。” 六人闻声立刻起身走过来。 “坐。”李?圣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咱们从禹县出来,一路走到这儿,大家齐心协力,同生共死,黑虎峪这一仗,更是靠你们拼命,才得了这些缴获。 我和你们少奶奶商量过了,除了必须留作公用,剩下的细软给你们分一分。” 几人闻言,都有些愣住,互相看了看。 阿默率先开口:“少爷,这........这不用了吧!我自小跟着您,不缺吃穿,钱您留着,咱们这一大家子用钱的地方多!” “是啊!少爷,”狗子也挠挠头,“有口吃的,有枪打鬼子,我们就知足了!要钱干啥?” 石头、小豆子、泥鳅也纷纷附和。 李?圣摆摆手,正色道:“你们都不小了,阿默眼看着该成家了,狗子和石头你们年纪也都不小了,这世道乱,但人总得活着,总得有个奔头,手里有点钱,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走散了,或者有个什么意外,你们也能有条活路,将来也能娶房媳妇,安稳过日子。” 他语气诚恳,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虽然你们一直叫我少爷,实际上咱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今天分这点钱,不多,是个意思。 以后,咱们的路还长,只要大家心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这番话,说得几人眼眶都有些发热。 除了忠伯和阿默,他们几人跟着李?圣,起初就为了口吃的,但一路走来,早已被他的人格魅力和担当所折服,真心把他当成了主心骨,当成了可以托付性命的兄长。 此刻这份实实在在的关怀和打算,更让他们心里暖烘烘的。 “谢谢少爷!谢谢少奶奶!”狗子几人声音有些哽咽。 见大家不再推辞,李?圣看向傅芠,傅芠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做主分配。 李?圣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分配方案: “阿默和狗子,这一路担子最重,出力最多,尤其是黑虎峪一仗,阿默带人探路设伏指挥若定,狗子冲锋陷阵勇不可当,每人,大洋三十块。” 阿默和狗子闻言,都是身躯一震。 三十块大洋,在乱世可是一笔不小的钱,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石头,”李?圣看向敦厚的石头,“你稳重可靠,冲锋在前,护持在后,从不含糊;小豆子,泥鳅,年纪虽小,但机警灵活,打探消息、传递警戒,也立下功劳。你们三个,每人,大洋二十块。” 石头憨厚地咧嘴笑了,用力点点头。 小豆子和泥鳅则兴奋地差点跳起来,互相捅了捅胳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忠伯,”李?圣转向须发花白的老家人,“您老跟着我们从禹县出来,一路驾车、照料牲口、安排事务,劳苦功高,是咱们的定海神针。静宜、小草.......”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姑娘身上,“你们看顾孩子、料理杂务,尽心尽力,你们三人,每人,大洋十块。” 忠伯眼圈泛红,嘴唇翕动,“老奴.......谢少爷、少奶奶恩典!” 静宜和小草也连忙道谢,静宜脸上微微泛红,她不缺钱,哥嫂会给她些零花钱,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是她第一次通过自己努力赚到的,意义不同。 阿默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她,见她低头抿嘴的侧影,心中微动。 “剩下的七十七块大洋,我和你们少奶奶收着,作为咱们这一大家子公中的开销和应急之用。”李?圣继续道,“那些铜钱和首饰,成色不一,不好细分,就按市价大致估算,也分成九份,大家平分。至于那几匹布.......” 他看向傅芠,傅芠接口道:“这几年市面物资紧张,大家都没做过新衣,布匹咱就不分了,交给静宜和小草,趁着路上有空,或者到了地方安顿下来,给大家每人量体裁衣,做几身应季衣裳。” 静宜连忙应道:“嫂子放心,我一定和小草尽快给大家赶出来!” 小草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不仅分了钱,还有新衣服穿! 分配方案公平合理,既考虑了功劳大小,也兼顾了每个人实际的贡献和需要。 众人没有异议,只有满心的感激和振奋。 接下来,傅芠让静宜和忠伯按照分配方案,将大洋、铜钱和首饰一一分到每个人手中。 沉甸甸的大洋入手,冰凉的触感却让人心里火热。 狗子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拭着银元,凑到嘴边吹了一下,听着那清越的嗡鸣声,傻呵呵地笑了。 石头将银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未来的希望。 小豆子和泥鳅则凑在一起,小声计算着这些钱能买多少好吃的、好玩的。 忠伯将分到的钱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仔细包好,贴身藏起。 静宜和小草也珍而重之地收好自己的那份。 阿默拿到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兴奋,只是默默收好,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正在低声和傅芠说着什么的静宜。 火光下,静宜的侧脸柔和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阿默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未来的隐约期盼。 少爷说得对,是该想想以后了。 “好了,钱分完了,都收好,财不露白。”李?圣见大家都收好了,叮嘱道,“咱们还在路上,前路未卜,这些东西是咱们的底气,也是惹祸的根苗,都警醒着点。” “是!”众人齐声应道。 分完钱财,营地里的气氛轻松喜悦! 连吹过山涧的夜风,仿佛都带上了一丝暖意。 李?圣看了看天色,又估摸了一下路程,道:“今晚大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按地图和咱们走的速度,如果顺利,明天傍晚前后,应该就能走出这片大山,进入'梧桐镇'地界。” 第268章 初探梧桐镇 提到“梧桐镇”,众人精神又是一振。 那不仅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更是他们这一路逃亡的阶段性目标,是可能获得喘息、联系组织、并得知下一步去向的关键所在。 “阿默,狗子,前半夜你们俩守,后半夜我和石头。”李?圣安排了守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是。”众人应下,各自散去准备休息。 ~~~~~~~~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众人便已起身。 简单吃过早饭,收拾好行装,检查了马匹和车辆,队伍再次上路。 越往西走,山势渐缓,林木也不再那么密集,偶尔能看到被开垦过的、长着稀疏荒草的坡地,显示着人烟的临近。 路也渐渐好走了些,有了些车辙的痕迹。 到了傍晚时分,走在最前面的阿默勒住马,指着前方低声道:“少爷,看,出山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豁然开朗,连绵的山峦在此处仿佛被一只巨手推开,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散布着零星的田地、村落,一条蜿蜒的小河穿过其中。 极目远眺,谷地西侧,在一片丘陵的环抱下,隐约能看到一片低矮错落的房屋轮廓,炊烟袅袅升起——那应该就是'梧桐镇'了。 终于走出了莽莽群山,看到了人烟! 众人心中都是一松,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 出了山,意味着更靠近人类聚集地,也意味着可能面临更复杂的局面。 李?圣并没有下令直接进镇。 “先不急着下去。”他举起望远镜,仔细打量着镇子及周边地形,“我们这身打扮,还有这些马匹武器,太扎眼,直接进去,等于告诉全镇的人,来了伙不速之客。” 他放下望远镜,指着山谷一侧林木较为茂密的山坡:“看到那里了吗?有片林子,地势也高,能俯瞰镇子,今晚我们先去那里扎营,隐蔽起来。” 众人没有异议,调转方向,小心地沿着山脊斜坡,下到那片背阴的松林之中。 林子很密,骡车和马匹隐藏其中,从山下几乎难以察觉。 他们选了一处靠近溪流、地面相对平坦的地方作为临时营地。 安顿下来后,李?圣将小豆子和泥鳅叫到跟前。 这两个小子年纪最小,也最机灵,扮作乞丐或流浪儿不容易引起怀疑。 “小豆子,泥鳅,交给你们个重要任务。”李?圣严肃道,“明天你俩扮作逃难讨饭的,先进镇子摸摸情况。 主要摸清几件事:镇子有多大?主要街道分布?有没有驻军或者明显的武装力量?镇里人靠什么营生?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人物或者地方?最重要的是,观察一下镇里的气氛,看看是否太平,有没有什么异常。” “是!少爷!”小豆子和泥鳅齐声应道,既紧张又兴奋。 “记住,”傅芠轻声补充,“安全第一。不要和人起冲突,不要暴露目的,以讨饭为掩护,多看多听少说话,中午之前,必须回来。” “明白!少奶奶放心!” 翌日一早。 两个少年已经换上了破旧的衣服,脸上手上抹了锅灰,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手里各拿着一根打狗棍和一个破碗,活脱脱就是两个逃荒的小乞丐。 “去吧,小心。”李?圣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两人点点头,缩着脖子,佝偻着背,蹒跚着朝远处镇子的方向走去。 留在山上的人,则开始耐心等待。 李?圣和傅芠再次核对了一遍接头暗号和组织上留给他们的、关于“伐木人”的有限信息——只知道对方可能以某种小生意人身份作掩护,接头地点在一个名叫“福缘”的小茶馆,时间不定,需要持特定信物并说出完整暗语。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日头将近正午,就在众人有些心焦时,林子外传来了约定的鸟鸣声。 是小豆子和泥鳅回来了!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林子,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和完成任务的兴奋。 “少爷!少奶奶!我们回来了!”小豆子喘着气,接过静宜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别急,慢慢说,镇里什么情况?”李?圣示意他们坐下。 两人喘匀了气,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 “少爷,少奶奶!”小豆子先开口,“'梧桐镇’比咱们想象中要大,依着一条小河而建,两条主街交叉,房屋多是土坯或木板搭建。 镇子里看不到穿制服的官兵,倒是有几个挎着枪、穿着便服但眼神凶狠的人在街上晃悠,像是本地帮会或者私人武装。” 泥鳅补充道:“镇上人挺杂,说话口音哪儿的都有,我们讨饭时听人闲扯,说镇子里现在主要有三股势力:一个是本地的王保长,管着镇上一些杂事,手下有些团丁; 一个是‘义昌货栈’的东家,姓钱,听说跟山外头有些关系,生意做得大,养着不少伙计;还有一个是‘青云武馆’的馆主,姓胡,拳脚厉害,徒弟不少,在镇上挺有面子。 镇上最大的客栈叫‘平安客栈’,茶馆就是‘福缘茶馆’,在镇子中间靠河的那条街上。” “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生面孔?或者感觉不太对劲的地方?”李?圣追问。 小豆子挠挠头:“生面孔挺多的,逃荒的、做小买卖的都有。不过........在'福缘茶馆'对面,有个卖山货的摊子,那摊主是个戴毡帽的瘦高个,不怎么吆喝,眼睛却老是往茶馆里瞟,感觉有点怪。 还有,我们回来前,看到一队大概七八个人,牵着几匹马,驮着些箱子,从东边进了镇子,直接去了‘义昌货栈’的后门,那些人看着挺精悍,不像普通伙计。” 信息虽然零碎,但足够让李?圣和傅芠对梧桐镇的情况有了初步了解,三股势力并存,鱼龙混杂,这正是“三不管”地带的典型特征,那个窥视茶馆的摊主,和进入货栈的马队,都需要警惕。 “辛苦了,你们两个做得很好。”李?圣赞许道,让两人先去休息。 第269章 茶馆暗涌 他转头看向傅芠,两人目光交汇,都明白,是时候行动了。 等到明天,或许变数更多。 “阿芠,我们下午就去‘福缘茶馆’碰碰运气。”李?圣低声道。 傅芠点头,她早有准备。 但看了一眼襁褓中熟睡的壮壮,又看看帮着忠伯喂草料的宁儿和安儿。 “静宜,小草,”傅芠对两人招招手,待她们走近,“我和你们大哥吃过午饭要下山一趟,壮壮和宁儿、安儿,就拜托你们照看了。” 静宜立刻道:“嫂子放心,我一定看好孩子们!” 小草也用力点头。 李?圣走过来,看了看傅芠怀里的儿子,小家伙睡得很香。 他伸出手,碰了碰壮壮的小脸,对着静宜说:“静宜,壮壮可是咱老李家的长孙,宁儿和安儿是你哥我的心头宝,你可都给我看好了。” “放心吧!哥,三孩子我保证给你带好,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安儿和宁儿听到他们对话,跑了过来,“爹,你和娘要去哪儿?危险吗?” 李?圣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爹和娘去办点要紧事,很快就回来,你是大哥,要帮姑姑看好妹妹和弟弟,能做到吗?” “能!”安儿小脸上满是认真。 宁儿也凑过来,抱着傅芠的腿:“娘,早点回来。” 傅芠蹲下亲了一下宁儿的脸蛋:“嗯,娘很快就回来。” 临行前,李?圣拿着被单带着傅芠走到一处隐蔽处,让她挤了半碗奶水,用干净的布巾盖好,交给静宜:“要是壮壮醒了饿得急,就先加热了喂点这个,我们会尽快赶回来。” 一切安排妥当,李?圣和傅芠换上普通百姓衣衫,傅芠用头巾包住了头发和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圣则将那枚有缺口的乾隆通宝和一把匕首贴身藏好,又将驳壳枪子弹上满,插在后腰用衣服遮住。 “阿默,这里交给你了,务必提高警惕。”李?圣最后吩咐道。 “少爷放心!”阿默应道,眼神锐利。 ~~~~~~~~~~ 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通往梧桐镇的土路上。 李?圣和傅芠扮作一对探亲的夫妇,沿着小豆子他们描述的路线,不紧不慢地向镇子走去。 李?圣肩上搭着个褡裢,傅芠挎着个小包袱,两人都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镇口的木棚下,坐着两个歪戴帽子、斜挎着老套筒步枪的汉子,眼神懒散地打量着进出的人流。 看到李?圣和傅芠,其中一个抬起眼皮:“哪儿来的?干啥的?” 李?圣连忙陪上笑脸,用带着点外地口音的话回道:“老总,俺们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听说镇上亲戚在这儿落了脚,过来寻亲的。” 说着,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悄悄塞到那汉子手里。 那汉子掂了掂铜板,又看了看他们的打扮,挥挥手:“进去吧,进了镇子规矩点,别惹事!” “哎,谢谢老总!”李?圣点头哈腰,拉着傅芠快步进了镇子。 镇子里,景象果然如小豆子他们所说。 两条略显泥泞的主街交叉,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土坯房和木板屋,有的挂着褪色的招牌,有的敞开门做着小生意。 街面谈不上繁华,却有一种畸形的“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牲口味、汗臭味和炊烟味。 几个穿着对襟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倚在墙角,目光审视着来往行人,眼神带着一股子剽悍,显然就是小豆子提到的本地帮会或私人武装。 李?圣和傅芠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走过。 很快,他们找到了那条靠河的街道,也看到了“福缘茶馆”的招牌——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的木匾,悬挂在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上方。 茶馆对面,确实有个卖山货的摊子,摊主是个戴着旧毡帽的瘦高个,正低头整理着摊上的干蘑菇和兽皮,但眼角余光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扫向茶馆门口。 李?圣和傅芠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他们没有直接进入茶馆,而是在街对面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前驻足,佯装挑选东西,实则观察。 茶馆里人影绰绰,传出模糊的说话声和茶碗碰撞声。 进出的人有老有少,有本地乡绅模样的,也有风尘仆仆的行商。 “先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圣低声道。 随后付钱买了两根针,领着傅芠穿过街道,掀开茶馆门口油腻的棉布帘子,走了进去。 茶馆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旱烟的味道。 七八张方桌坐了大半,茶客们或低声交谈,或独自喝茶。 一个五十多岁、围着围裙、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在柜台后打着算盘,两个年轻的伙计提着大铜壶穿梭添水。 李?圣选了一张靠近角落,又能观察到门口和大部分茶客的桌子,和傅芠相对坐下。 “两位,喝点什么?”一个伙计麻利地过来,用抹布擦了擦桌子。 “一壶高末。”李?圣用带着豫西口音的方言说道,声音不高不低。 “好嘞,您稍等。” 伙计很快端来一壶茶水。 李?圣给傅芠和自己各倒了一碗茶,茶汤浑浊,但他端起碗,借着喝茶的姿势,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茶馆。 那个窥视茶馆的“山货摊主”在茶馆斜对面的屋檐下,毡帽压得很低,看似在打盹,但时不时掀开眼皮瞟向茶馆门口。 另有几桌茶客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游移。 李?圣和傅芠心中警惕,但面上不动声色。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茶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李?圣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他对傅芠使了个眼色,起身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结账。” 山羊胡掌柜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满是风霜的脸:“承惠,五个铜子。” 李?圣从怀里掏出钱,数了五个铜板放在柜台上,在铜板中间,赫然夹杂着那枚边缘有特殊缺口的乾隆通宝。 第270章 延安 山羊胡掌柜目光在那枚铜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所有钱币扫入钱匣。 李?圣随意地问道,“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这附近山里,有没有手艺特别好的‘伐木’师傅?我家有根老梁木,想请人拾掇拾掇。” 山羊胡掌柜听后,抬眼看向李?圣,“伐木的师傅倒是有几个,不知客官想要什么样的手艺?” “要能‘架得起梁,承得住重’的。”李?圣说出暗语的第一句。 掌柜的眼神更加专注:“那得看是多重的梁了。” “千钧之重,非寻常匠人可托。”李?圣接上。 “千钧之重........”掌柜的微微点头,手指在柜台下做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倒是巧了,小老儿认识一位老师傅,手艺了得,就住在后山,不过老师傅脾气怪,轻易不见生人,客官若真有诚心,可持此物前往。”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从柜台下摸出一枚形状奇特的黑色小木牌,推到李?圣面前。 木牌一面刻着简单的山形纹路,另一面光滑。 李?圣拿起木牌,触手温润,绝非普通木头。 他不动声色地收好,低声道:“多谢掌柜指点,不知老师傅尊姓大名?” “姓石,大家都叫他石老。”掌柜的说完这句,便重新低下头拨弄算盘,不再看他们,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暗号完全对上,信物也已到手! 李?圣心中一定,对傅芠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停留,起身离开了茶馆。 走出茶馆时,李?圣敏锐地感觉到,对面那个“山货摊主”的目光似乎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拉着傅芠,不紧不慢地混入街上的人流,朝着镇子后山的方向走去。 按照掌柜的暗示和之前小豆子的描述,后山那片区域住户稀疏,那座“旧院子”应该就是目标。 两人穿街过巷,越往镇子后面走,人烟越稀少,房屋也越破败。 很快,他们来到镇子边缘,一条清浅的小溪从山上流下,溪边有几座零散的院落。 其中一座院子,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但院墙完整,大门紧闭,门上没有牌匾。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走上前去,轻轻叩响了门环。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石老在家吗?前街茶馆的掌柜介绍来的,想请教‘伐木’的手艺。”李?圣对着门缝说道,同时亮出了那枚黑色木牌。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清澈锐利的老者面孔。 老者看了看木牌,又仔细打量了李?圣和傅芠一番,这才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闪身而入,老者立刻关上了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陈设简单。 老者引他们进了正屋,请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一张旧木椅上落座,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千钧之重,非寻常匠人可托’.........你们就是‘破风’?” “正是。”李?圣应道,心中最后的石头落地。 这位“石老”,果然就是他们要找的“伐木人”——组织的秘密联络员。 “一路辛苦了。”石老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钟先生早有密信传来,说你们会来,能顺利抵达这里,还找到了我,说明你们通过了第一关考验。” “钟先生?”李?圣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原来安排他们撤退的是'钟先生'。 “对。”石老道,“钟先生让我转告你们,你们在禹县和一路上的表现,组织上都看在眼里,对你们有更高的期待和更重要的安排,他在下一站等你们。” “下一站是.......?”傅芠忍不住问。 石老看着她,眼神深邃,缓缓吐出两个字:“延安。” 延安! 傅芠的心脏猛地一跳! 竟然是延安! 那是红色心脏,是无数革命者心中的圣地,是领导全民族抗战的希望所在! 是.......... 傅芠心中翻江倒海,那是她来自后世的记忆里,光芒万丈的灯塔,是伟人们运筹帷幄的地方! 去延安!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仅仅是地方上的秘密交通员或游击战士,他们将进入更核心的区域,接受更重要的任务,甚至可能..........见到那些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领袖人物!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激动让傅芠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圣虽然对“延安”的具体意义不如傅芠了解得那么透彻,但也知道那是组织的总指挥部所在,是真正的核心地带。 能被派往那里,无疑是莫大的信任和重用! “延安........”李?圣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延安。”石老肯定道,“钟先生正在参与一项重要工作,需要可靠得力的人手,他点名要你们过去。不过,去延安路途遥远,且要穿过敌占区,危险重重。” 他话锋一转:“但你们也不必担心,组织上已经安排了路线和接应。两天后,镇上的‘义昌货栈’会有一批‘山货’要运往北边,货栈的负责人是我们自己同志。 你们可以混在运货的队伍里,以伙计和家属的身份,跟随货栈的商队北上,到了下一个联络点,会有人接应你们继续前往延安。” “义昌货栈?”李?圣想起小豆子提到的那支进入货栈后门的马队,“原来是自己同志的据点。” “没错,货栈是组织上设立的重要物资转运点,也负责护送重要人员和情报。”石老道,“这两天,你们先做好准备,把需要带的人和东西都安排好。两天后的卯时初,到‘义昌货栈’后门,找一个叫‘老何’的管事,他会安排你们。” “明白了,多谢石老!”李?圣和傅芠起身郑重道。 “都是为了革命事业。”石老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最后提醒你们一句,梧桐镇看似三不管,实则各方势力眼线不少。 ‘义昌货栈’虽然是我们据点,但也需小心行事,切勿暴露,回去的路上,也要留意有没有尾巴。” “我们一定小心。” 第271章 汇合北行 告别石老,两人依旧从后门离开,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加快脚步,朝着镇外营地的方向返回。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芠的心中波澜起伏。 延安.........那个她只在想象中抵达过的地方,那个凝聚了无数理想与热血的地方,她竟然在这个时代真的要去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参与到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中去! “圣哥,我们要去延安了。”傅芠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嗯。”李?圣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没想到,咱们也有机会去那种地方。” “是啊!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傅芠回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圣哥,答应我,不管前路多难,咱们一定要走到!” “一定!” ~~~~~~~~~ 夜幕降临前,两人安全返回营地。 得知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很高兴。 接下来的两天,众人开始紧张而有序的准备。 制作干粮,精简行李,检查武器,分配任务。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天拂晓前,天色还是一片漆黑。 营地已悄然苏醒,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拔营。 他们有四辆载重骡车和二十多匹驮马、骑乘马,目标太大,不宜直接进镇与运输队汇合。 李?圣安排阿默带领大队人马,携带所有物资,先行前往镇外五里处的“三岔口”附近隐蔽等候。 他自己则和傅芠两人,轻装简从,再次潜入梧桐镇,前往“义昌货栈”后门,与那位代号“老何”的管事接头。 镇子里还在沉睡。 两人避开夜间巡逻,来到“义昌货栈”所在的后街。 货栈后门紧闭,旁边有个供夜间紧急出入的小偏门。 李?圣上前,按照石老交代的节奏,轻重不一地敲了七下门板。 片刻,门内传来低沉的声音:“谁?” “掌柜的让问,山里的老参送到了吗?”李?圣对着门缝低声道。 门内沉默一瞬,回应传来:“送到了,正在炮制,需要文火慢炖。” 暗号对上! 小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棉袄、约莫四十多岁的汉子探出头,目光锐利地扫视两人:“李同志?傅同志?” “正是,您是何管事?”李?圣道。 “快进来。”老何侧身让开。 两人闪身入内,门立刻关上。 货栈后院已经准备好了几辆满载“山货”的马车和十几匹驮马,二十多个精壮伙计打扮的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这些人虽然穿着普通,但行动间带着干练和警惕,显然都不是普通伙计。 老何没有寒暄,直接道:“情况石老都跟我说了,你们的人呢?” “我们的马匹不少,就没让他们进镇,都在镇外五里处的三岔口附近候着呢。”李?圣简练汇报。 老何闻言,眉头微皱,“这样,你们现在立刻返回,到‘三岔口’往北十里,那里有片小树林,比较隐蔽,我们在那里汇合,时辰定在辰时正。 我们的车队有五辆大车,驮马十几匹,护卫二十多人左右,你们汇入队尾,统一听我号令行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汇合后,你们就是‘义昌货栈’往北边贩运山货和皮货的商队一部分,我是大管事,路上遇到盘查,一切由我应付,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亮出武器,更不要暴露身份。” “明白!”李?圣应道。 “好,事不宜迟,你们快回去准备,记住,小树林、辰时正。”老何再次确认了时间和地点。 两人不再耽搁,悄无声息地离开货栈,迅速出镇,与阿默他们会合。 得知具体汇合地点后,队伍立刻启程,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向北移动。 天色大亮时,他们已抵达小树林, 队伍刚刚隐藏好,北边山道上便传来了辚辚的车轮声和嘚嘚的马蹄声。 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缓缓驶来,打头的马车上插着一面“义昌”字号的三角小旗。 为首一人骑在马上,正是老何。 看到李?圣和傅芠从林中迎出,老何示意队伍停下。 他跳下马,目光扫过李?圣身后那片看似平静的树林,眼中带着探询。 李?圣也不多言,转身朝林子里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阿默带着队伍,牵着骡马,鱼贯而出。 四辆虽显破旧但结实的骡车和二十多匹满载货物的健马,尤其是看到那些骡马膘肥体壮、车辆捆扎严实,还有李?圣身后那些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精悍、行动利落的青壮时,让老何和他带来的十几名同志都微微吃了一惊。 “好家伙!”老何忍不住低叹一声,拍了拍李?圣的肩膀,“李同志,你们这可真是.........给了我们一个惊喜啊!这架势,比我们这支正牌商队的‘干货’还足!” 他身后跟来的几个运输队的骨干,看到李?圣他们的“家底”,也都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敬佩和好奇的神色。 他们常年行走在这条秘密交通线上,深知筹集这么多物资、带着这么多人马安全穿越敌占区到达这里,是何等不易。 “路上从鬼子和土匪手里‘借’了点东西,让老何同志见笑了。”李?圣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 “你们都是好样的!”老何正色道,“这一路的情况我清楚,能带着这些到这里,就是本事!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引着李?圣,与运输队的几个核心成员——负责护卫的队长老赵、负责车马的老钱、负责路线和对外交涉的老孙——简单见了面。 大家都是同志,虽然初次见面,但目标一致,很快便热络起来。 运输队的同志们得知李?圣他们是从禹县敌占区杀出来,路上不仅灭了追杀的鬼子,还端了黑虎峪土匪窝,更是肃然起敬,纷纷主动帮忙调整车马队形、整合队伍。 那种朴实、热情、毫无保留的同志情谊,让李?圣一行人都感到心头暖洋洋的。 第272章 鹰嘴岩 这种气氛,与在禹县时时刻警惕、一路生死搏杀的感觉截然不同,让他们真正有了“找到组织”的归属感。 队伍很快整合完毕,形成了一支拥有近九辆大车、四十几匹骡马、三十多名队员的“商队”。 老何一声令下,车队再次启程,沿着崎岖的北行山道,缓缓驶去。 傅芠带着三个孩子坐在忠伯驾驶的骡车上。 为了尽早把大家伙的应季衣衫赶制出来,静宜和小草两人也上了泥鳅驾驶的骡车。 阿默、狗子几人则分散在队伍中,与运输队的护卫们混编,既能学习经验,也能随时策应。 路上,李?圣寻了个机会,与骑马在车队前后照应的老何并行,低声交谈起来。 “老何同志,这一路北上,情况如何?”李?圣问道。 老何叹了口气:“不好走啊!鬼子对通往边区的封锁越来越严,明面上的关卡、暗地里的特务,数不胜数。咱们走的这条是备用线,相对偏僻,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前些日子,另一条线上有同志牺牲了,物资也被查扣了不少,所以咱们这次行动,石老特别嘱咐要小心再小心。” 李?圣关切地问:“边区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鬼子封锁得这么厉害,粮食够吃吗?” 提到边区,老何的眼神亮了一些,但随即又蒙上一层阴影:“边区是咱们的家,再难也比外面强。就是这鬼子的封锁,还有顽固派的摩擦,弄得物资非常紧张,尤其是粮食、药品、布匹。 主席号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大家都在开荒生产,但底子薄,又赶上这两年天灾,日子苦了很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咱们的士气高!最近根据地那边,正在开展整风学习,虽然有些同志不太理解,但总的来说,是为了让咱们的队伍更纯洁、更有战斗力。你们到了那边,可能也要参加学习。” 李?圣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他点点头:“能学习是好事,学习使人进步,咱们求之不得。” 傅芠在车内,也隐约听到了“整风”二字,心中微微一凛。 作为穿越者,她知道1942年延安整风运动的历史意义和复杂性,那是一次深刻的思想洗礼和组织整顿。 她轻轻握了握拳,提醒自己,到了延安,务必要谨言慎行,一切以抗日大局为重。 车队在山谷间蜿蜒前行,越过一道又一道山梁。 虽然路途艰辛,但有了经验丰富的向导和庞大的队伍,安全感提升了许多。 运输队的同志们都很照顾他们这支“新加入”的队伍,分享干粮饮水,传授应对盘查的经验,讲述边区的新鲜事——大生产运动、识字班、秧歌队........ 李?圣和傅芠听着,心中对那个叫做“延安”的地方,越发向往。 那里,不仅有窑洞和宝塔,更有一种全新的、充满活力的生活,有一群为了理想而奋斗的人。 ~~~~~~~~~ 车队在群山间跋涉了二十多日,路越走越荒僻,人烟越发稀少,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重。 老何告诉李?圣,他们已经接近封锁线了。 鬼子为了困死边区,在交界地带设置了许多明暗哨卡,并驱使伪军和部分地方保安团严加盘查。 他们选择的这条备用路线,虽然绕开了几个主要关卡,但前方还是有一个必经的隘口,叫“鹰嘴岩”。 那里往常有咱们的民兵哨卡,但最近得到消息,鬼子可能收买了附近山里的土匪‘黑风绺’,在这一带设了暗卡,专截往来物资。 又行了一日,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脊背起伏。 老何勒住马,手搭凉棚向前眺望,脸色凝重起来。 “前面就是‘鹰嘴岩’了。”他低声对并辔而行的李?圣说,“两山夹一沟,最窄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李?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峡谷入口处,夕阳的余晖被高耸的岩壁切割成狭窄的金线,阴影从谷底弥漫上来,带着寒意。 那确是个设伏的绝地。 车队缓缓接近谷口。 按照惯例,运输队的两名同志先行策马前去探查。 然而,就在他们身影没入峡谷阴影后不久,一声突兀的枪响撕裂了傍晚的寂静! “砰!” 回声在山谷间滚荡。 紧接着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随后是几声模糊的呼喝。 车队骤然停下。 所有人立刻摘枪,迅速依托车体散开警戒。 孩子们被傅芠护在身下。 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到李?圣带着阿默几人已经向她们这里靠拢,同时,也看到老何脸色铁青。 “坏了,”老何咬牙,“真是黑风绺!听枪声是土铳,但他们肯定有快枪,硬闯不行,峡谷太窄,一挺机枪就能封死。后撤也来不及,这地形........” 果然,峡谷里传来嚣张的喊话:“外面的人听着!你们的人在我们手上!想要活命,留下车马货物,滚蛋!” 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阿默、狗子几人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冒火,却都看向李?圣。 硬拼,大家伙都不怕,但敌人占据地利,又有己方人质,投鼠忌器。 就在这时,傅芠把李?圣叫到车前,低语几句。 李?圣眼神一闪,略一思索,快步走向对老何急速道:“老何,不能硬来,也不能服软,土匪求财,未必真想跟咱们死磕,更未必和鬼子一条心到底。 他们喊话只提财货,不提‘通共’‘抗日’,可能只是被鬼子利用的墙头草。” 老何急道:“那怎么办?拖久了更麻烦!” 李?圣道:“我媳妇有个法子,或许能试试,需要您配合,唱出戏。” 他迅速将计划道出。 老何听着,眉头紧皱又缓缓舒展,最终重重点头:“是个险招!但眼下也没更好的路了,就按你们说的办!” 老何深吸一口气,忽然换上一副气急败坏、又略带惶恐的腔调,对着峡谷方向喊道:“里面的好汉!手下留情!我们是正经跑单帮的商队,混口饭吃!万事好商量!” 第273章 智过卡点 峡谷里沉默片刻,传来回应:“少废话!把车马赶进来,人滚!” 老何继续“哀求”:“好汉,车马货物都能商量,可我们两个探路的兄弟........求好汉高抬贵手,放他们回来,我们立刻卸货!” 又是一阵嘀咕声。 显然土匪也在权衡。 扣着两个人质,外面的人或许更不敢轻举妄动。 趁这间隙,李?圣和傅芠已悄然行动。 傅芠让静宜把两匹还没有用的绸缎布拿了出来,她又从车箱里拿出一袋现大洋和从鬼子身上缴获的几盒香烟。 李?圣则找到运输队里一个面容憨厚、口齿却伶俐的年轻队员小陈,快速交代。 片刻后,峡谷里传出话:“先放一个回去传话!你们立刻开始卸货!” 一个队员踉跄着被推了出来,胳膊带伤,脸上有淤青。 他奔回车队,急促汇报:“里面大概十几个人,武器杂,领头的是个独眼,躲在石头后面,地形太窄,咱们的人被捆在中间。” 老何按计划,大声下令:“卸货!快!” 却对队员们使眼色。 队员们开始慢腾腾地挪动货物,故意弄得声响很大,拖延时间。 这时,小陈抱着两匹鲜亮的蓝布、一袋大洋和两盒香烟,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独自一人,慢慢朝峡谷走去。 他边走边喊:“好汉!好汉莫开枪!我们掌柜的让先送点小意思!这个钱袋里有一百大洋,这洋布是上海货,香烟是哈德门!给好汉们润润嗓子,咱们慢慢谈!” 这举动出乎意料。 土匪显然愣了一下。 独眼龙的声音响起:“站住!把东西放在那儿,人退回去!” 小陈依言放下东西,点头哈腰:“好汉,我们掌柜的说了,和气生财!只要人平安,货都好说!咱们这些散商,也惹不起您这地头龙,只求买条路.........” 他一边絮叨着生意人的软话,一边慢慢后退。 那一小袋散开的大洋钱袋和两匹鲜亮的蓝布在昏暗的峡谷口格外扎眼,香烟更是硬通货。 土匪们似乎有些骚动,能听到压低声音的议论。 就在土匪注意力被小陈和“礼物”吸引时,李?圣已带着阿默和运输队里两个擅长攀爬的队员,借着暮色和车马的掩护,从侧翼的岩壁,用钩索和短刀借力,悄无声息地向上爬去! 傅芠在车内,握紧了手,心跳如鼓,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岩壁的阴影。 岩壁上的行动很危险,碎石不时滚落。 李?圣攀在最前,手掌被粗糙的岩石磨破,汗水浸透衣衫,但他眼神锐利,动作敏捷。 不过几分钟,四人相互配合迅速爬上了峡谷一侧的制高点,隐身在岩石后,俯瞰下方。 峡谷内情形一目了然。 十三个土匪散落躲在乱石后,独眼龙缩在一块大石旁,剩下的一名被俘的队员被捆在中间空地上。 土匪的武器果然参差不齐,只有独眼龙和旁边一个汉子拿着崭新的三八式步枪,显然是鬼子给的“甜头”,其余多是老套筒甚至鸟铳。 李?圣对阿默几人打了个手势。 三人悄然取下背着的长枪,开始寻找掩体。 李?圣伏在一块山岩后,将背上的狙击枪稳稳架好。 阿默在他身旁不远,把一挺轻机枪悄悄推上岩沿,枪口指向下方乱石堆。 另外两名队员也各自找好射击位置,握紧了步枪。 李?圣深吸一口气,突然用尽力气,模仿老何的声音和腔调,但加入了无比的威严与气势,对着峡谷下方厉声大喝: “下面的黑风绺子听着!我们是八路军黄河支队特务连!你们投靠日寇,劫杀同胞,罪无可赦!立刻放下武器,否则全部歼灭!” 声若雷霆,在山谷中激荡回响! 这吼声来得突兀,气势骇人,仿佛真有千军万马埋伏四周! 土匪们瞬间大乱! 独眼龙惊疑不定地抬头四望,暮色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更添恐怖。 “别听他的!吓唬人.........”独眼龙话音未落。 “砰!” 一声格外清脆的枪声从岩顶上炸响! 独眼龙身旁那个拿着三八步枪的汉子应声倒地,额间绽开一个血洞。 “有埋伏!真有八路!”土匪们魂飞魄散。 几乎同时,阿默的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 灼热的弹雨泼洒向下方乱石堆,压得土匪根本抬不起头。 另外两名队员的步枪也接连开火,专打那些试图举枪还击的匪徒。 峡谷外,老何听到枪声,知道李?圣已经动手,怒吼一声:“同志们!打!” 队员们早已蓄势待发,闻声如猛虎出闸,依托车马和地形,向峡谷内猛烈射击。 子弹从谷口方向倾泻而入,与岩顶的火力形成交叉。 土匪被上下夹击,困在狭窄的谷底,无处可躲。 独眼龙红了眼,嚎叫着端起三八步枪想朝岩顶还击。 岩顶上,李?圣的狙击镜稳稳套住了他的脑袋。 “砰!” 独眼龙的喊叫戛然而止,天灵盖被掀开,尸体栽倒在石头旁。 剩下的土匪彻底崩溃,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试图往石头缝里钻。 但李?圣和老何都没打算留活口。 这些土匪既然拿了鬼子的枪,在此设卡,就是铁了心投敌祸害百姓,留着日后必成民兵和乡亲们的祸患。 “一个不留,清除干净!”李?圣冷声下令。 岩顶的机枪、步枪,谷口的火力,持续而精准地覆盖了每一处可能藏匿的乱石。 惨叫和求饶声很快被枪声淹没。 不过几分钟,峡谷内再无动静。 枪声停歇。 老何带人持枪小心进入峡谷,只见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匪尸,再无活口。 那名被俘的队员在枪声响起时就找了一处岩石躲避,虽惊恐但安然无恙。 李?圣几人从岩壁上利索地索降下来。 老何迎上去,看着满地的匪尸,沉声道:“干净利落,这些祸害,除掉也好,省得以后民兵队再来剿一遍。” 李?圣点点头:“武器弹药清点一下,能用的都带走,尸体处理掉,别引来野兽或鬼子。” 第274章 我家阿芠,确实厉害 队员们迅速行动,收缴了那两支三八式步枪和其余还能用的枪支弹药,将匪尸拖到山谷深处掩埋。 危机解除,以雷霆手段永绝后患。 车队连夜快速通过“鹰嘴岩”,到了安全地带才扎营休息。 ~~~~~~~ 夜幕低垂,山风在空旷的营地间穿行,带来松涛阵阵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春夜的寒意,也映亮了一张张疲惫却放松的脸。 过了‘鹰嘴岩’,算是真正踏入了边区的外围。 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到此时终于可以稍稍松懈。 锅里煮着稠稠的小米粥,混合着沿途采来的野菜和几片腊肉,香气四溢。 众人围坐火边,捧着粗陶碗,吃得额头冒汗,通体舒坦。 李?圣和阿默坐在骡车旁的阴影里,默默地吃着。 火光在李?圣沉静的侧脸上跳动,阿默则一如既往地警觉,耳朵似乎总在捕捉风中的细微声响。 几个年轻的运输队员,早就对今天峡谷一战中那支“会望远”的枪和那挺“突突”起来像泼水一样的机枪眼热不已。 这会儿吃饱了,胆子也大了,互相推搡着,凑了过来。 领头的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小陈,他挠挠头,带着点腼腆和好奇,开口问:“李.........李大哥,您今天在岩顶上使的那杆枪,咋瞅着那么神呢?隔那么老远,说打哪就打哪,跟长了眼睛似的。” 李?圣抬眼,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映出两点暖色。 他放下碗,语气平和:“那是从鬼子手里缴来的,带光学瞄准镜,看得远些。” “乖乖,鬼子还有这种好东西?”另一个队员瞪大眼睛,“那玩意儿金贵吧?” “再金贵,也被我们大哥缴来了?”小豆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年纪小,机灵,此刻一脸与有荣焉,“你们不知道,我大哥和阿默哥可不止枪法好,手上功夫也了得!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阿默瞥了小豆子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轻微地勾了一下。 小陈更来了兴趣:“李大哥,你们这身手,是打小练的?” 李?圣微微颔首:“小的时候练了段时间,强身健体罢了。” 他语气淡然,并未多提。 这时,旁边一个读过几天私塾、在队里算“文化人”的老王插话道:“我看李同志谈吐不凡,怕是进过学堂,念过大书的吧?” 静宜正在帮傅芠收拾碗筷,闻言抬头,接了一句:“我哥在汴京念过书,国立河南大学。” “河南大学?!”老王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有名的学府啊!了不得,了不得!” 他看向李?圣的眼神立刻充满了敬意,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他们这些常年奔波、大多出身贫苦的队员眼里,能进那样的大学,简直是文曲星下凡。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圣身上,惊讶、敬佩、好奇,交织在一起。 连篝火那边正跟老何低声商量着什么的老赵、老钱和老孙也看了过来。 “怪不得,我就说李同志看地图、定路线,脑子清楚得很。”老赵赞叹道。 老何磕了磕烟袋锅,接过话头,“有学问,有本事,还肯跟咱们一起吃这份苦,打鬼子,这就是真人才!咱们根据地,缺的就是李同志这样文武双全的人!” 老钱也点头:“李同志的媳妇也很厉害,医术好,也识字,这一路上谁有个头疼脑热、磕碰伤,她都处置得妥妥帖帖,咱们队伍里,有个懂医的,省心多了。” 李?圣听了众人对傅芠的评价,脸上的神色悄然融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里也透出柔和的光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我家阿芠,确实厉害,她心思细,手也巧,懂的也多,这一路,多亏了她。” 那语气里满满的珍视与爱重,任谁都听得出来。 老何几人见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何打趣道:“瞧瞧,咱们夸弟妹,?圣兄弟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这是心里美着呢!” 众人也跟着善意地哄笑起来,气氛更加轻松热络。 这时,骡车那边传来傅芠清脆却带着几分羞恼的声音:“圣哥!宁儿找你呢!快来!” 声音不大,但在夜晚的营地中颇为清晰,显然她虽在车上照顾孩子,也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了李?圣的话和众人的哄笑。 李?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忙应了一声:“哎,来了!” 那应声干脆又带着点急切,仿佛得了什么不得了的令箭一般,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老何等人笑道:“几位老哥先聊着,我家闺女找,我先过去看看。” 说罢,便快步朝骡车走去,那背影在火光中竟透出几分轻快。 篝火旁的众人看着这一幕,笑声更大了。 老王摇头晃脑:“古人云,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看李同志是英雄气概不减,儿女情长更浓啊!” 老何抽了口烟,笑眯眯道:“疼媳妇,顾孩子,这是好事!这样的男人,责任心重,靠得住!咱们的队伍里,就需要这样有情有义的汉子!”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纷纷点头称是。 骡车里,傅芠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笑声和李?圣走近的脚步声,脸上有些发热,但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宁儿正和安儿低头玩着李?圣做的木枪,小手比划着,嘴里还发出“biU biU”的声响。 她抬眼疑惑地道:“娘.......我没找爹爹啊........” 李?圣正好掀开车帘听到这句话,他'噗嗤'笑了一声,钻了进来,“宁宁乖,是你娘想爹爹了!” 宁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小大人似的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哦,是娘想爹爹了,那娘,你和爹爹说话吧,宁儿和哥哥玩。” 说完,还真就转过身,继续和安儿研究那木头手枪去了,一副不打扰大人的懂事模样。 第275章 新的天地 李?圣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傅芠对着他腰间的软肉拧了一下。 “疼疼........阿芠轻点,孩子们都看着呢!”李?圣呲牙咧嘴地坐到傅芠身旁,将她揽在怀里,“再说了,我家阿芠确实厉害,还不许我显摆显摆?” 傅芠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就你会说,外头同志们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笑就笑呗,”李?圣不以为意,“我疼自己媳妇,天经地义,他们那是眼热,是羡慕!”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暖意透过胸膛传来。 傅芠听着,心里那点羞窘早化作了融融的暖流,她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靠在他肩头。 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混杂着车外渐渐低下去的谈笑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孩子们细碎的玩耍动静。 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此刻最真实、最安稳的底噪。 夜风拂过车篷,带来松脂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在这片刚刚脱离险境的土地上,在这颠簸却温暖的骡车小天地里,所有的惊险与疲惫似乎都被暂时隔离开去,只剩下这片刻的、偷来的宁静与甜蜜。 ~~~~~~~~~ 过了“鹰嘴岩”的险关,仿佛真的跨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接下来的路程,虽然依旧崎岖难行,但压在每个人心头那种时刻警惕敌人突袭的巨石,似乎被悄然移开。 山还是那些山,沟还是那些沟,但空气里弥漫的味道,路边偶尔遇到的百姓脸上的神情,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气。 队伍沿着隐秘的山道又向北行进了约莫七八天。 按照老何估算的脚程和实际路线,他们此时已深入陕甘宁边区腹地。 沿途的景色渐渐有了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荒山野岭,开始能看到被精心开垦出来的层层梯田,像绿色的台阶般挂在山坡上。 田里已经有了些早春的作物,绿意虽不浓,却顽强地宣告着生命的存在。 一些山坡上,还能看到新砍伐的树桩和正在被开垦的荒地,那是响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号召的痕迹。 路上遇到的人也多了起来。 有挑着担子赶集的农人,有背着背包、学生模样的青年,也有匆匆赶路的军人或干部。 他们的衣着大多朴素,甚至打满补丁,但精神面貌却与国统区或敌占区见到的人截然不同。 眼神里少了麻木与畏缩,多了几分明亮、专注,甚至是一种匆忙中带有目标的干劲。 看到他们这支规模不小的车队,人们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少有惧怕或躲闪。 有时遇到认识老何的民兵或地方干部,还会远远地打招呼,简单交谈几句,话语间透着熟稔与信任。 这种感觉很奇妙。 傅芠坐在车上,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视觉、听觉、嗅觉,所有的感官都在接收着与她穿越过来这几年截然不同的感觉。 空气中,硝烟味和血腥气被泥土、草木、炊烟的气息取代。 耳朵里,枪炮声和凄厉的呼喊被山歌、劳作号子、朗朗的读书声所替代。 视觉上,不再是断壁残垣和惊慌逃难的人群,而是有序的劳作、建设,以及人们脸上那种虽然清苦却充满希望的神情。 这种强烈的感官反差,带来的是更深层的精神冲击。 傅芠看着那些在田间弯腰劳作的妇女,其中不少可能和她年纪相仿,她们的手因劳作而粗糙,脸颊被风吹日晒得黑红,但她们挥动锄头的动作有力,交谈时笑声爽朗。 这让她想起在禹县见过的那些闺阁女子或惶恐的难民,恍如隔世。 李?圣的感受则更偏向于秩序与活力。 他注意到这里的民兵和偶尔遇到的正规军战士,装备虽然简陋,但纪律性很强,行军走路自有章法。 沿途经过的一些村庄,村口有儿童团站岗查路条,虽然孩子们一脸稚气,态度却一丝不苟。 这是一种在混乱时代里艰难建立起的、粗糙却有效的秩序感,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 “这里.......真的不一样。”傅芠对着车窗外马背上的李?圣道。 李?圣点点头,目光深远:“嗯!像一块正在被重新开垦、播种的土地,虽然贫瘠,但底子是热的。” 孩子们也被新环境吸引。 宁儿和安儿也跟着趴在车边,指着远处山梁上像火柴盒一样排列的密麻麻的洞口问:“娘,那些洞洞是干啥的?” “那是窑洞,是人住的地方。”傅芠解释。 “住在洞里?”安儿眨巴着眼睛,有点难以想象。 “傻小子,这窑洞冬暖夏凉,结实着呢。”李?圣笑道。 又走了三四天,地势逐渐开阔。 黄土高原的典型地貌完全展现出来,塬、梁、峁、沟壑纵横。 虽然依旧缺水,显得苍凉,但人类活动的痕迹更加密集。 开垦的土地更多,村庄更稠密,路上来往的人员也更频繁。 这天下午,车队拐过一道长长的山梁,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川道。 远远的,能望见延河蜿蜒如带,河对岸,依山而建的大片建筑和密密麻麻的窑洞群映入眼帘。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矗立在山巅的八角九级宝塔——延安的标志,宝塔山。 尽管一路听了许多描述,但当这片传说中的土地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时,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种混合着激动、崇敬和终于抵达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到了!前面就是延安!”老何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也有几分自豪。 车队没有进城,而是在老何的指引下,沿着延河边的道路,向着城西北方向继续行进。 他们的目的地是杨家岭......... 又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穿过一些岗哨,这里检查比外围严格了许多,但有老何和完备的手续,都顺利通过。 车队驶入了一片被黄土山峦环抱的院落和窑洞区域。 这里比起一路上看到的村庄,显得更加整齐、肃静,来往人员也多穿着灰布军装,步履匆匆。 老何指挥车队在一处类似仓库院落的空地上停下。 第276章 交接物资 他利落地跳下马,对众人道:“到地方了!大家先原地休息,不要乱走,我去交办物资和手续。” 他又特意对李?圣和傅芠道:“李同志,傅同志,你们带着家人和东西稍等,钟先生之前有安排,等我回来领你们去见对接的同志。”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分钟都带着新鲜与好奇。 李?圣和傅芠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依山开挖的一排排窑洞,门窗简陋却整洁;院子里有战士在操练,口号声嘹亮;远处传来印刷机的嗡嗡声和模糊的讨论声。 一切都显得繁忙而有序。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老何回来了。 他身边跟着一位同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军装、面容严肃精干、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腰间配着驳壳枪,步伐稳健,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这位是警卫营的周参谋,”老何介绍道,“钟先生临时有紧急任务,前段时间出发去重庆了,他走前特意交代了周干事负责接待安排你们。” 周参谋目光锐利却不失礼貌地扫过李?圣一家和后面的阿默等人,尤其是在李?圣背着的长枪包袱上停留了一瞬。 他伸出手,与李?圣用力握了握:“李?圣同志,傅芠同志,一路上辛苦了!钟先生虽然不在,但指示很明确,欢迎你们来到延安!你们的情况,何队长也大致汇报了,了不起啊!” 寒暄几句后,老何要去交接物资就先带车队走了。 周参谋对李?圣和傅芠道:“李同志,傅同志,你们先跟我来,钟先生临走前有交代,让我把你们领到接待处安顿,你们带来的物资和人员,也需要登记一下。” 李?圣和傅芠点头,让阿默、忠伯他们看好车队和孩子们,跟着周参谋,走向不远处一排较为规整的窑洞。 接待处设在一孔较大的窑洞里,里面摆着简单的桌椅,墙上贴着地图和规章制度。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姓刘的年轻干事,同样穿着灰军装,态度热情但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谨。 “李?圣同志,傅芠同志,欢迎来到边区,来到杨家岭!”刘干事拿出登记簿,“按照制度,需要登记一下你们的基本情况,以及携带的物资、武器、人员等。” 李?圣和傅芠早有准备,将一行十三人,包括三个孩子的姓名、年龄、大致来历一一报上。 当刘干事听到他们带来了四辆骡车、二十几匹马、还有不少粮食和武器时,明显吃了一惊,记录的手都顿了一下。 “这么多?”刘干事抬眼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旁边严肃不语的周参谋,“按照边区的《统一累进税》和《战时管理条例》,私人携带的超过基本生活所需的粮食、布匹、牲口,以及所有武器弹药,原则上都需要登记上交,由组织统一调配使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组织上会根据实际情况和你们的贡献,给予相应的补偿或安排。骡车如果是你们私人购买、有凭证的,可以保留自用,但需报备。武器........尤其是制式武器,必须统一管理。” 这些规定,李?圣和傅芠在来时的路上,已从老何那里大致了解过。 边区物资极端紧张,实行的是“军事共产主义”色彩的供给制和统筹管理,一切为了前线,为了抗战。 李?圣看了眼傅芠,对着刘干事道:“刘干事,我们服从组织安排,粮食、布匹、多余的牲口,还有我们从敌人手里缴获的武器弹药,全部上交。 只是有一把武器是我用贯了的,我希望组织能让我保留;还有一辆骡车,是我们当初从禹县带出来的家当,有买卖字据。” 说着,他示意傅芠拿出骡车买卖契纸。 傅芠补充道:“刘干事,我当家说的那把武器是一支带有瞄准镜的步枪,是我们在战斗中缴获的,也是我们一路用来防身的,会用的人不多。您看...........” 刘干事接过契纸看了看,又听了傅芠的话,沉吟道:“骡车情况属实,可以保留,武器上交是原则,不过,你们情况特殊,贡献也大,你们说的那支特殊步枪.........这样吧,我们请示一下上级。” 他让李?圣和傅芠稍等,自己出了窑洞。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干部。 周参谋见到来人后立刻立正敬礼。 “李?圣同志,傅芠同志,这位是警卫营的张营长。”刘干事介绍道。 张营长目光锐利,快速扫视了李?圣和傅芠一眼,随即伸手道:“欢迎!刘干事把你们的情况已经介绍了,那支带镜子的枪,能给我看看吗?” 李?圣从一直随身携带的油布包裹着的长条包袱里,取出了那支保养良好的狙击枪。 张营长接过来,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又端起做瞄准状,眼中闪过赞赏:“好枪!保养得也好,这种枪在咱们这儿可是稀罕物,会用的人更少,李同志,听说你用它干掉了不少鬼子和土匪?” “是。”李?圣简短答道。 张营长点点头,对刘干事道:“刘干事,这支枪,情况特殊。枪,按规定上交武器库,但可以特批,暂时列为李同志的‘专用武器’,由他个人保管使用,但枪支编号需要特殊标记,归属仍在警卫营或未来分配的单位武器序列。你看如何?” 这无疑是最合理的安排,既遵守了制度,又考虑了实际情况,还隐含了对李?圣枪法和他们贡献的认可。 “我没意见,就按张营长说的办。”刘干事点头。 “好!”张营长很干脆,“李同志,傅同志,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张营长,既然您问起了,我这还真有一个,”李?圣道,“这不,听说咱们边区住房紧张,希望组织上能照顾一下,我这老人孩子一大堆的,能分个够住的就行。” 张营长沉吟了一下,“刘干事,把李同志上交的物资清单拿来我看一下。” 第277章 窑洞新家 刘干事将清单递了过去,上面列着:布匹、食盐、药品、粮食;三八大盖、汉阳造、老套筒、王八盒子、手榴弹、迫击炮、捷克式轻机枪;骡车,二十多匹马。 看到这些粮食和武器,尤其是五挺机枪和三十多把步枪,还有两门迫击炮,张营长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边区武器极度匮乏,这样的“硬货”更是难得。 张营长合上本子,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李?圣同志,傅芠同志,你们这次带来的物资,特别是那些粮食和武器,对咱们来说是雪中送炭,贡献很大。 这样吧,今天破例给你们分配一处靠近家属区边缘、相对独立的一主两副窑洞院落,你们看怎么样? 一主两副的窑洞! 这在居住条件极其紧张的延安,尤其是核心的杨家岭,已经是极好的待遇了! 通常只有拖家带口的重要干部或技术人才才能分到。 李?圣连忙道谢:“谢谢组织照顾!谢谢张营长!”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张营长摆摆手,“小刘,安排人带李同志他们去安顿。” “是。” 李?圣和傅芠向张营长和周参谋道别,跟着刘干事去交接。 他们刚走出窑洞不远,周参谋便上前一步对着张营长道:“营长,那套一主两副的窑洞.......不是您和嫂子排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的吗?嫂子知道了,您怎么交待?” 张营长回头看了周参谋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份物资清单递了过去。 周参谋接过来仔细一看——粮食、布匹、药品这些紧缺物资数目可观,更扎眼的是那五挺捷克式轻机枪、三十多支长短枪、两门迫击炮和配套弹药........这差不多能武装起一个像样的加强连了。 他顿时不说话了,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张营长这才开口道:“回头我会亲自跟你嫂子解释,这些东西,尤其是那些机枪和迫击炮,对咱们、对前线意味着什么,她是个明白人,会理解的。” 周参谋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李?圣他们离开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交接完后,刘干事指了指山腰上一排窑洞的方向:“你们的住处就在那里,一主两副,附带门前一小片平整过的场地。主窑洞你们一家住,一个副窑洞可以做饭,搭个小床给老人住,另一个副窑洞可以给两位女同志住。” “其他几位同志,”刘干事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阿默几人,“暂时先安排到警卫营的集体宿舍,参加新入边区人员的初步学习和训练。你们的战斗技能突出,组织上很重视,具体工作安排,等进一步了解和学习后再定。” 众人连忙道谢。 ~~~~~~~~ 李?圣和阿默他们分别被人带着去安顿。 领着他们的小战士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叫栓柱,一口陕北腔,热情地介绍着沿途:“这边是总务处的窑洞,那边是炊事班........瞧见没,那片亮灯多的,是枣园,首长们住的地方.........咱们杨家岭,主要是办公和居住.........” 山路是土路,被踩得结实,却依旧有些陡。 骡车走得慢,栓柱就帮着在旁边推。 宁儿和安儿已经下了车,兴奋地跑在前面,又被静宜轻声叫住,怕他们摔着。 终于到了地方。 这是半山腰一处独立的小平台,背靠着厚厚的黄土崖面,凿出了并排三孔窑洞。 窑面用青砖简单砌了门脸和拱形窗棂,木门看起来是新换的,虽然粗糙,但严实。 门前有一块十几平米见方、用碎石和泥土平整过的场地,边缘还用篱笆粗略地围了一下,算是小院。 院角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枣树,枝条刚冒出嫩芽。 “就是这儿了!”栓柱推开中间那孔主窑洞的门,“里面都简单收拾过了,炕也烧过,驱了潮气。” 众人走进主窑洞。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秸秆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窑洞很深,约有七八米,宽三四米,拱顶最高处约有三米多,显得很宽敞。 墙壁和拱顶都是原色的黄土,打磨得还算平整。 最里面是一盘占据了大半个窑洞后部的土炕,炕面铺着新编的芦苇席。 炕头连着灶台,灶口开在窑洞外侧。 窑洞中间靠墙放着一张没上漆的旧木桌和两条长凳。 墙上楔着几个木橛子,可以用来挂东西。 一扇小窗开在门边,透进昏黄的光线。 条件简陋,但比起一路风餐露宿,这已经是天堂了。 最重要的是,它稳固、干燥、私密,是一个可以安心放下行李、躺下休息的“窝”。 “这边是副窑。”栓柱推开左手边副窑的门。 这孔窑洞也盘了炕,但小得多,靠门口砌着灶台,烟道通向主窑的炕。 “可以在这做饭,热气能暖主炕,这个小炕,老人家住正好。” 忠伯走过去,摸了摸炕面,温热尚存,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踏实的笑容:“好,好,这地方好,冬天睡觉不冷。” 右手边的副窑更小一些,没有炕,只有一张用木板和土坯搭成的通铺,够睡两三人。 静宜和小草看了,已经非常满意。 静宜轻声道:“嫂子,这很好了,又干净又亮堂。” 傅芠里外看了一圈,心里迅速盘算着如何布置。 虽然东西上交了大半,但他们随身的铺盖、衣物、锅碗瓢盆、都还在。 把这些安置好,再领些基本口粮和日用品,一个家的雏形就有了。 “栓柱同志,太谢谢你了!”傅芠真诚地道谢。 栓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啥,都是同志,你们先收拾,我去帮你们领这个月的口粮和煤油灯、火柴啥的。 对了,吃水要去那边山脚下的水窖挑,标识是‘家属三区’,厕所是公用的,在那边坡下,我带你们认过路。” 栓柱跑腿去了。 大家伙立刻忙碌起来。 李?圣和忠伯卸车,将行李物品搬进窑洞。 第278章 窑洞灯火 傅芠带着静宜、小草,开始清扫整理。 先用院子里放着的笤帚将窑洞里的浮土仔细扫净,然后用旧布擦拭炕席和桌面。 安儿抱着壮壮,带着宁儿坐在枣树下懂事地看着大人们忙碌。 收拾妥当后,傅芠和李?圣,站在小院中间,环顾四周。 暮色渐浓,远处的宝塔山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 对面和侧面的山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窑洞窗户里,一点一点,陆续亮起了晕黄的光。 那光并不明亮,甚至有些微弱,但在沉沉的黄土夜色里,却像是一颗颗被精心安放的星星,固执地驱散着黑暗。 没有霓虹,没有电灯璀璨的街道,只有这无数点汇聚起来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微光,竟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磅礴与安稳。 近处,隔壁窑洞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似乎是两口子在商量明天的工作; 稍远一点,有孩子尖细的啼哭,很快又被大人压低声音的安抚取代; 不知哪一家,风箱被拉得“呼嗒呼嗒”响,节奏沉稳; 更远处,似乎有集体唱歌的声音隐隐飘来,旋律简单却昂扬。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显嘈杂,反而构成了一种无比真实、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这一切,与禹县小院里时刻警惕着门外脚步声、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硝烟的紧张截然不同,也与一路奔逃时风声鹤唳、食不知味、睡不安枕的仓惶颠沛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艰苦是刻在每一道沟壑、每一件打着补丁的衣衫上的。 但艰苦之下,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忙碌,是一种目标明确的充实。 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为什么而做。 更重要的,是那种人际关系——简单,直接,以“同志”相称。 这个称呼剥离了旧社会复杂的宗族、乡谊、利益纠葛,建立起一种基于共同理想和事业、朴素而牢固的联结。 这让刚刚从敌我错综复杂、步步杀机的环境中脱身而来的傅芠和李?圣,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松弛与踏实。 ~~~~~~~~~ 栓柱很快回来了,他不仅带来了口粮,一些小米、黑豆、一点咸菜疙瘩,还带回来了一盏煤油灯、两盒火柴、一小罐灯油,抱来一床公家配发,虽然陈旧但洗得干净的粗布棉被。 “这是给两位女同志那边添的。”栓柱解释,“按人头,都有定额,你们刚来,有些东西还没领全,明天张干事会带你们去办。” 傅芠接过东西,又是一通道谢。 看着那盏小小的煤油灯,心里却觉得无比明亮。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主窑洞里,那盏煤油灯被点燃,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黄土墙壁上,放得很大。 灶坑里,忠伯用捡来的干柴和一点劣质石炭生起了火。 火光映红了他布满皱纹却带着笑意的脸。 铁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香混合着他们从山匪处缴来的腊肉香,弥漫了整个窑洞,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静宜和小草的副窑洞也亮起了灯光,传来她们收拾铺盖、低声说话的细碎声响。 晚饭很简单,就是这一锅腊肉小米粥,配上切开的杂粮窝头和咸菜疙瘩。 孩子们早饿了,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得香。 傅芠给宁儿夹了一小块咸菜疙瘩,宁儿皱着小眉头,还是努力嚼着。 吃着吃着,宁儿忽然停下勺子,抬起小脸,大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娘,阿默叔叔呢?狗子叔叔他们怎么不来吃饭呀?” 清脆的童言让饭桌安静了一瞬。 是啊,阿默、狗子几个一路生死相随的年轻人,此刻不在身边。 他们去了警卫营报到了,住进了集体宿舍,开始了全新的、属于战士的生活。 傅芠放下碗,摸了摸宁儿的头,“乖宝,阿默叔叔他们呀,现在是八路军战士了,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们住在部队的大院子里,和很多叔叔伯伯一起吃饭、训练、学习,保卫咱们边区呢!等过些天,他们休息了,就会来看宁儿的。” “八路军战士?”安儿听了忍不住问道,“像爹一样厉害吗?我长大了也要当八路军战士!” 李?圣哈哈一笑,揉了揉安儿的脑袋:“想当战士?行啊!先把身子骨练结实,把字认全,等安儿再长大点,爹教你打真枪!” “真的?” “爹说话算话!” 忠伯也笑着插话:“小少爷有志气!不过啊,现在先好好吃饭,长得壮壮的!” “对,快吃!你和宁儿都要长的壮壮的。”傅芠夹了一筷子咸菜给安儿,又对静宜和小草说,“等会儿咱们把锅碗收拾了,好好烧点水,都擦洗擦洗,这一路,身上都快馊了。” 提到洗澡,宁儿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宁儿要洗澡!宁儿都臭了,宁儿要香香!”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气氛重新被活跃,但那份淡淡的牵挂和思念,却留在了每个人心里。 阿默他们,早已是这家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饭后,傅芠开始张罗烧水洗澡。 灶坑里添了柴,大铁锅刷干净,开始烧水。 很快,热气就在窑洞里氤氲开来。 “桶不够用。”傅芠清点了一下,“忠伯,您受累,去隔壁邻居家问问,能不能借两个水桶用用,明天就还。” “诶,好嘞!”忠伯应了一声,披上外衣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就提着两个旧木桶回来了,脸上带着笑:“隔壁住的是总务处一位姓王的干事家,王干事不在家,他爱人,哦,该叫同志,听说咱们新搬来,二话没说就借了,还说缺啥短啥吱声。” 这让初来乍到、心里多少还有些忐忑的众人,心头又是一暖。 灶坑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傅芠先紧着静宜和小草,让两个姑娘用新烧的热水在她们自己的窑洞里洗头、洗澡。 然后几人又把三个孩子也仔细洗干净。 第279章 浴桶温情 小家伙们被温热的水一泡,舒服得直哼哼,很快就洗得白白嫩嫩,身上带着皂角的清香。 孩子们洗过,换上干净的里衣,立刻被浓浓的睡意包裹。 傅芠让静宜和小草把他们带到两人合住的副窑洞去照料安顿。 李?圣在主窑洞最里面、靠近土炕的角落,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临时拉起一道简陋的帘子,隔出了一个相对私密的小空间。 帘子后面,已经放好了两桶兑好的温水,还摆了一个小木凳。 傅芠确认门窗都已经从里面闩好,窗帘也拉严实了,走了进去, 她心念一动,禹县家里那个大浴桶被她从空间里拿了出来。 桶里甚至还有以前存放的、用各种草药配制的沐浴药包。 将药包放入水中,热水一激,淡淡的药草香气便弥漫开来。 傅芠试了试水温,略烫,正是她喜欢的温度。 她迅速解开衣衫,踏入桶中。 温热的药水瞬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傅芠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水汽氤氲而上,熏着她的脸,也模糊了视线。 她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脖颈和头,靠在光滑微凉的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自打生了壮壮,接着便是仓皇逃离禹县,一路上颠沛流离、警惕戒备,两个多月了,别说这样舒舒服服泡个澡,平日里用个热水都是难的。 身上仿佛积压了千里风尘和数月的困顿,此刻正被热水一丝丝地化开、剥离。 “圣哥,”她唤了一声,声音因放松而有些绵软,“进来帮我洗头。” “好。”李?圣应着,转身出去,又让忠伯烧了一大锅热水。 他提着新烧的热水和一个木盆进来,小心地兑成合适的温度,拉来小木凳坐在浴桶边,挽起袖子。 “头发都打结了,给我通顺。”傅芠将头发打散,向后仰靠在桶壁边缘。 李?圣用木瓢舀起温水,缓缓浇湿她的长发。 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纤细的脖颈滑落。 他动作很轻,怕扯疼她,用手指一点点梳理开那些打结的发丝,然后抹上一点从家里带来的皂角膏,仔细揉搓出泡沫。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水流声。 昏黄的煤油灯光透过旧床单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晕。 “阿芠,”李?圣一边轻柔地揉洗着她的长发,一边低低开口,“你瘦了好多。”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偶尔触碰到她颈后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骨节的凸起。 他想起在禹县时,她虽然也称不上丰腴,但脸颊是圆润的,身上也是柔软的。 如今,手下的触感却有些硌人。 傅芠闭着眼,感受着他指尖的力度,闻言笑了笑:“一路折腾,能不瘦吗?等安顿下来,养养就好了。” 李?圣没接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 他用温水一遍遍冲洗掉她发上的泡沫,直到水流清澈。 然后,他拿起搭在一旁的干净布巾,开始为她擦拭湿发。 擦得半干后,又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将那头乌黑的长发梳通。 “头发也掉了不少。”他看着她梳子上缠着的落发,眉头皱得更紧。 “生孩子本来就会掉头发,加上没休息好,正常的。”傅芠反倒安慰起他来,“等壮壮大点,我好好补补,就长回来了。” 李?沉默地放下梳子,用布巾把她的头发包好。 “往前趴,我再给你擦擦背。” 傅芠起身趴在桶壁上,露出后背。 李?圣拿起另一块布巾,浸了热水拧干,开始为她擦背。 温热湿润的布巾划过她单薄的背脊,能清晰地摸到蝴蝶骨的形状和脊椎的凸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微微突出的骨节上停留了片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疼。 “月子都没坐。”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和自责,“生完壮壮才五天,就跟着我东奔西跑,担惊受怕........是我没照顾好你。” 傅芠转过身,握住了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 她的手因为泡了热水而温热,他的手却有些凉。 “瞎说什么呢?” 她看着他,在朦胧的水汽和光影里,他的眉眼有些模糊,但那份关切和心疼却无比清晰,“当时那情况,不走就是个死!你能带着我们娘几个杀出来,平平安安走到这儿,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我这点亏虚,算什么?养养就好了。” 她顿了顿,脸上带着点促狭:“再说了,我当时眼光多好啊!一眼就相中了你,你这人别的优点且不说,知道疼人这条,可是实打实的,我呀,不亏!” 李?圣被她这话说得心头一热,那点自责和心疼化作了更加汹涌的怜爱。 他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傅芠勾上他的脖颈,李?圣加深了这个吻,过了一会儿,两人气喘吁吁,额头抵着额头。 “知道就好。”他哑声道,“回头我打听打听,看看附近老乡家里有没有下蛋的母鸡,想法子换两只回来,炖了给你补身子。还有大枣、红糖........我记得后勤处好像有时也会有点配给,我去问问。” “不用那么麻烦,”傅芠靠回桶壁,享受着热水和李?圣的呵护,“我身体底子还行,慢慢养着就行,边区物资紧张,别为了我去麻烦组织,也别去跟老乡争抢。咱们刚来,一切都要注意影响。” “我心里有数。”李?圣道,继续帮她擦洗,“不争不抢,按规矩来。但该给我媳妇补身子,我也不能干看着。” 傅芠不再劝他,知道他认定的事,轻易不会改。 这份执拗,用在疼她身上,让她心里甜丝丝的。 水渐渐凉了。 李?圣帮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里衣。 又用干布巾将她半干的长发擦了擦。 傅芠从浴桶出来,觉得浑身清爽,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看着李?圣忙前忙后地收拾木盆、倒水,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但动作却一丝不苟。 第280章 窑洞外的评价 “你也快洗洗吧,水我都给你留好了。”傅芠指了指旁边另一桶干净的温水。 李?圣“嗯”了一声,动作迅速地脱掉外衣,就着傅芠木桶里的水全身上下洗了一遍,又用干净的清水冲洗了一遍。 他洗得很快,很用力,仿佛要将一路的风尘和疲惫都搓掉。 傅芠坐在炕边,用梳子慢慢梳理着头发,看着他在光影中起伏的结实背肌和肩胛,心里充满了安宁和满足。 穿到这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个遮风挡雨的简陋窑洞,能有这一桶奢侈的热水,能有这个知冷知热、将她放在心尖上疼的男人,还有三个健康懂事的孩子,一群生死与共的家人........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至于未来的艰苦和挑战,那就一起来吧。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心在一起,再难的日子,也能过出滋味来。 李?圣擦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走到炕边。 他摸了摸傅芠已经干了大半的头发,又探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受凉,这才松了口气。 “你先睡,我去把壮壮抱过来。”李?圣说道,转身去了静宜和小草的窑洞。 李?圣抱回壮壮,吹熄煤油灯,上了炕。 窑洞外,是延安深沉静谧的夜,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远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窑洞里,是彼此交织的平稳呼吸,和这份劫后余生、安家落户的踏实与温馨。 长夜漫漫,但未来可期。 ~~~~~~~~~~ 夜已深,杨家岭大部分窑洞的灯火都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光晕,那是哨位或仍在工作的部门。 清冷的月光洒在黄土坡上,给这片繁忙了一天的土地覆上了一层静谧的银纱。 在山坡上另一处位置稍高、视野开阔的窑洞院子里,一间还亮着灯光的办公室内,谈话声正低低地进行着。 这孔窑洞比李?圣他们分到的大些,也更规整。 墙壁用石灰简单粉刷过,靠墙放着两张旧书桌并在一起,上面堆着文件和书籍,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散发着光亮。 墙上挂着地图,还有手写的标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天接待并安排李?圣他们入住的警卫营张营长,此刻他没戴军帽,眉头微锁,正就着灯光看着一份文件。 他对面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深邃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手指间夹着一支自卷的烟卷,正静静地听着张连长说话。 若是李?圣和傅芠在此,定会大吃一惊——这人竟是他们当初在禹县,从鬼子追捕中救下的那位地下交通员“孤星”! 当然,“孤星”是他的代号,他的本名叫李克民。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张营长放下文件,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今天刚到,安顿在家属区边缘那三孔窑洞。带了四辆骡车,二十几匹马,还有不少粮食和武器,都按规定上交了。 人员除了三个孩子、两个女同志和一个老人,还有五个青壮,都安排到营部宿舍了。那五个小伙子,我下午简单看了看,底子不错,眼神正,动作也利索,是块好材料,尤其是那个叫阿默的,手脚功夫很不错。” 李克民点了点头,烟卷在指间缓缓转动:“老张,你对李?圣和傅芠这两口子,第一印象怎么样?” 张营长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李?圣,人高马大,看着是个练家子,手上有老茧,是玩枪的,话不多,但眼神活,观察力强。 今天交接武器时,看他那支带镜子的步枪,保养得极好,绝对是行家。言谈举止,不像普通百姓,倒像.......像在外面跑过码头、见过世面、也经过事的,哦,对了,登记上显示还上过国立河南大学,文化水平不低。至于他媳妇傅芠.......” 他顿了顿,“看着文文静静,说话也温和,但条理清楚,不卑不亢,看得出是个有主见、能持家的女人,登记的时候,李?圣主要说,她适时补充,配合默契。 面对咱们这边的规定,态度很配合,但也懂得在合理范围内争取,不软不硬,让人挑不出理,能跟着男人这么闯过来,本身就不简单。 关键是........她懂医术,今天登记时提了一句,路上全靠她照顾伤员和孩子。老何还着重提起过,'鹰嘴岩'那关,她出的主意起了大作用,心思很细。” 李克民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怀念。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心思细,胆子大,能文能武,还能带着这么一大家子人从敌占区核心杀出来......老张,你知道他们当初在禹县干了什么吗?” 张营长摇头:“老何把人送来时,语焉不详,只说是立了大功,钟先生点名要的人。” 李克民将烟头在桌上一个破碗做成的烟灰缸里按熄,“他们在河南片区劫了鬼子的粮,解了根据地同志们的燃眉之急;还清除了潜伏在组织内部、出卖了'老槐树'的中统特务。 后来身份暴露,被围捕,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还顺道端了附近一个危害一方的土匪山寨‘黑虎峪’,缴获了大量物资,这才一路到了梧桐镇。” 张营长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乖乖........劫粮?清叛徒?杀鬼子?端匪窝?这.......这哪是一般人能干的?这是两条过江猛龙啊!” “何止是过江猛龙。”李克民眼中闪过赞赏和追忆,“他们两口子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禹县和他们接触时间虽然不长,但印象极深。 李?圣胆大心细,脑子活络,身手更是了得,当初在禹县我被叛徒出卖,藏身处暴露,情况万分危急,两人硬是在敌人眼皮底下把我送出了城。 傅芠的医术,我是亲身领教过的,我肩上的枪伤,就是她给处理的,用的药很特别,效果奇佳,手法也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而且,人也心善......守信.....” 第281章 崭露头角1 他顿了顿,“还有老周和苏晴......孩子,组织派他们去东北,临行前,他们把唯一的孩子,托付给了李?圣和傅芠。那孩子,今天你应该见过......就是那个年纪大点的男孩。” 张营长恍然:“原来是他!我说那孩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原来是老周的孩子.......那孩子养的不错,你要不说我以为是他们亲生的呢。” “是啊,”李克民感慨道,“河南这几年天灾人祸,饿死了多少人,他们能在条件这么艰苦的情况下,信守承诺,把战友的孩子视如己出,一路护着带到边区,这份情义和担当,难能可贵。 钟先生临走前,特意找我谈过,他对这两口子评价极高,说他们‘有坚定的爱国心、出色的行动能力、灵活的应变头脑,还有难能可贵的家庭责任感和同志情谊’,是‘可以重点培养和依靠的骨干力量’。” 张营长听得心潮起伏。 他原以为只是接收两个有功劳、有些本事的普通同志家属,没想到背景如此复杂,能力如此突出,更得到了钟先生这样高度的评价! “李部长,那你今天找我,是.......?”张营长隐约猜到了什么。 李克民看着他,正色道:“老张,钟先生交代,他们初来乍到,需要适应和学习,但也不能浪费了人才。我想把他们,先放在你这里。” “放我这里?”张营长一愣。 “没错,就是警卫营。”李克民道,“让他们先跟着你,参加日常训练、政治学习,熟悉边区的纪律和生活。李?圣枪法好,有战斗经验,可以让他帮着带带新兵,或者参与一些内部的警卫、巡逻任务。 傅芠懂医术,可以安排她去咱们的卫生所帮忙,或者给连队上上基础的战场救护课,让他们先熟悉环境里,扎下根,也让我们再观察观察。”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钟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他们在你这里表现合格,经过考察,下一步.......可以考虑吸收他们进入主要领导的随身警卫队伍,或者安排到更需要他们能力的特殊岗位上去。毕竟,他们的经历和能力,放在普通连队,有些大材小用了。” 张营长心头一震! 进入主要领导警卫队? 那可是百里挑一、政治和军事素质都要求极高的岗位! 这无疑表明了组织上对李?圣和傅芠极大的信任和期望! “我明白了!”张营长肃然点头,“李部长,你放心,我会安排好。既严格要求,让他们尽快融入,也会注意观察,及时汇报。” “嗯,你办事,我放心。”李克民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但眼神明亮,“老张,咱们边区现在看着艰苦,但正是用人之际。 像李?圣、傅芠这样从残酷斗争中走过来、有真本事、心又正的同志,是宝贵的财富,好好带他们,让他们成为一把锋利的刀,一块坚实的砖。” “是!” 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快天亮了。 李克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天快亮了,我也该回去了。明天,你就按咱们商量的,先跟李?圣和傅芠透个底,看看他们的想法和意愿。记住,方式方法要注意,以征求意见和安排工作为主。” “明白。” 送走李克民,张营长独自站在窑洞门口,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心中感慨万千。 他回头看了看桌上那份关于李?圣和傅芠的简单登记材料,又想起白天见到的那对看似普通、却眼神清亮的夫妻。 谁能想到,这简陋的窑洞里,刚刚谈论的,会是两个经历不凡的人物,以及他们即将在延安这片热土上,开启的崭新而重要的篇章? 晨风拂过,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清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杨家岭上空飘荡起嘹亮的起床号声。 李?圣几乎是号声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多年的警觉已成本能。 他迅速起身,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傅芠和壮壮,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院中。 清晨的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隔壁窑洞也有了动静,忠伯已经开始生火烧水。 静宜和小草的窑洞门也开了,两人提着木桶准备去远处打水。 “爹!”安儿也起来了,揉着眼睛走到李?圣身边。 “安儿,去帮忠爷爷生火。”李?圣拍了拍安儿的头。 安儿懂事地点头,跑向厨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栓柱。 “李同志!傅同志!起了吗?营长让我来请你们去营部一趟!”栓柱在门外喊道。 “来了!”李?圣应了一声,回屋轻声叫醒傅芠。 两人简单洗漱,吃过早饭,交代忠伯盯着安儿晨练,让静宜和小草看好宁儿和壮壮,便跟着栓柱,沿着山坡小路,向警卫营的营部走去。 营部设在几孔打通相连的大窑洞里,外面有士兵站岗,里面人来人往,透着一种紧张有序的气氛。 张营长正在窑洞里跟几个干部说着什么,见他们来了,挥手让其他人先去忙。 “李?圣同志,傅芠同志,休息得怎么样?还习惯吗?”张营长笑着招呼他们坐下,亲自倒了白开水。 “挺好的,谢谢组织关心。”李?圣答道。 “习惯就好。”张营长点点头,转入正题,“找你们来,是有个事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你们初来边区,按照规定,有劳动能力的同志都要分配工作。考虑到你们一路上的表现和特长,组织上初步有个想法。” 他看向李?圣:“李?圣同志,你枪法好,有战斗经验,我们警卫营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想请你先到营里来,参加日常训练,也帮着带带新兵,熟悉一下咱们的队伍。你看怎么样?” 李?圣立刻起身,挺直腰板:“张营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第282章 崭露头角2 “好!”张营长赞许地点头,又看向傅芠,“傅芠同志,听说你懂医术?” 傅芠点头:“略懂一些,主要是外伤和常见病的处理。” “那太好了!”张营长道,“咱们营卫生队正缺人手,尤其缺有实践经验的,想请你也到卫生队来帮忙,平时给战士们看看头疼脑热,训练时做做救护保障,有空也可以给战士们上上简单的战场急救课。你看行吗?” 傅芠也立刻应道:“我没问题,听从组织安排。” “那就这么定了!”张营长很高兴,“李?圣同志,你先跟我去训练场看看。傅芠同志,我让人带你去卫生队那边报到,熟悉一下情况。” 两人分头行动。 李?圣跟着张营长来到营部后面一片平整的场地上,这里就是警卫营的训练场。 此刻,已经有几个连队在出早操,口令声、跑步声、刺杀训练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充满了阳刚和力量感。 张营长把李?圣带到一处正在进行射击训练的场地。 几十名战士正趴在地上,练习据枪瞄准。 负责训练的是一位姓赵的排长,身材精干,眼神锐利。 “老赵,这位是新来的李?圣同志,枪法不错。让他试试?”张营长对赵排长说道。 赵排长上下打量了李?圣一番,眼中带着些审视:“新来的?试试可以,那边有支步枪,一百米胸环靶,五发子弹。” 李?圣没说话,走到摆放枪支的桌子旁,随手拿起一支中正式步枪。 他检查了一下枪械状态,拉栓上膛,动作流畅自然。 然后走到射击位置,卧倒,举枪,瞄准。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沉稳得不像个“新来的”。 周围训练的战士们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节奏均匀,几乎连成一片。 报靶员跑过去查看,很快挥动旗语:49环!接近满环! 训练场上一片低低的哗然。 一百米,普通步枪,五发打出49环,这放在警卫营也是顶尖的水平了! 赵排长的眼神立刻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惊讶和欣赏。 “好枪法!”赵排长走过来,拍了拍李?圣的肩膀,“李同志,以前练过?” “打过鬼子。”李?圣简单答道。 “难怪!”赵排长点头,又来了兴致,“光打固定靶没意思,换移动靶试试!” 他转身吩咐战士准备。 所谓移动靶,就是由两个战士用绳子拉着一个绑在木棍上的草人,在远处横向跑动。 这个难度陡增。 李?圣再次举枪,目光紧追着那个摇晃奔跑的草人。 他计算着提前量,身体随着目标微微转动,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引而不发,仿佛在等待某个最佳时机。 就在草人跑到一处速度略缓的平坦处! “砰!” 草人应声歪倒,胸前位置被子弹击中! “好枪法!”这次连张营长也忍不住赞叹出声。 这不仅仅是准头,更是对时机把握和心理素质的考验。 “李同志,敢不敢比划比划拳脚?咱们警卫营,手上功夫也不能弱。”赵排长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圣。 这是要进一步考较了。 李?圣看向张营长,张营长笑着点头,示意他随意。 “请赵排长指教。”李?圣抱拳。 两人在场地中央拉开架势。 赵排长是警卫营有名的格斗好手,出手迅猛。 李?圣则是不动如山,见招拆招。 他的功夫是从小在嵩山练就的,受过专业训练,底子厚,出招简洁、凌厉、实用。 几个回合下来,赵排长竟丝毫占不到便宜,反而被李?圣抓住一个破绽,一个巧劲带得踉跄了一下。 赵排长稳住身形,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好!李同志身手了得!我老赵服了!” 这一下,周围训练的战士们看向李?圣的眼神,彻底变成了佩服。 有本事的人,到了哪里都容易赢得尊重。 而另一边,傅芠被带到了设在山坡另一侧的营部卫生队。 所谓卫生队,其实就是几孔相连的窑洞,外面晾晒着纱布,里面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的味道。 条件非常简陋。 带她来的战士刚介绍完,外面就一阵喧哗,两个战士搀扶着一个脸色惨白、额头冒汗的战士匆匆跑了进来。 “刘医生!刘医生在吗?小马训练时摔下坡,腿可能断了!”一个战士焦急地喊道。 卫生队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卫生员在,急得团团转:“刘医生去中央医院开会了,这........这可怎么办?” 傅芠见状,立刻上前:“别慌,让我看看。” 她蹲下身,快速检查伤者的腿部。 肿胀明显,有异常角度,确实是骨折。 她冷静地吩咐:“找两块平整的木板或者直的木棍来,要长一点,再找些干净的布条。你,去打盆冷水;你,按住他这里,别让他乱动。” 她的声音清晰镇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慌乱的战士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按她的吩咐行动起来。 傅芠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挎包里,实则是从空间里快速取出一把剪刀,小心剪开伤者的裤腿。 然后用手仔细触摸伤处,判断骨折类型和移位情况。 她的手法专业而稳定,看得旁边的卫生员目瞪口呆。 木板找来后,她用布条做成简易的夹板,一边轻声安抚伤者,一边手法娴熟地进行复位和固定。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虽然条件简陋,但处置得极其规范。 固定好后,她又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肿胀处帮助消肿。 “好了,暂时固定住了,但不能移动,需要等刘医生回来或者送到后方医院进一步处理。”傅芠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伤者小马疼痛减轻了许多,感激地看着傅芠:“谢谢........谢谢大姐。” 旁边的卫生员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傅同志,您这手法.........比刘医生还利索!您以前是哪个大医院的?” 傅芠笑了笑:“不是大医院,祖传的,跟着家人学的。” 第283章 窑洞夜话1 这时,卫生队的负责人刘医生也闻讯赶了回来。 他检查了傅芠的处置,连连点头:“处置得非常正确!手法专业!傅同志,没想到你医术这么扎实!太好了,我们卫生队正缺你这样的骨干!” 傅芠在卫生队显露身手,李?圣在训练场一鸣惊人,消息很快传遍了警卫营。 当天下午,张营长就将李?圣正式编入了警卫营直属的特务排,相当于特别行动队或精锐侦察排。 考虑到他的能力和功绩,经请示上级,直接任命为特务排副排长,协助排长赵刚,就是上午比试的赵排长工作。 经过考核,阿默、狗子因为家庭成分干净以及身手和能力不弱,在李?圣的推荐下,也被一同选入特务排。 石头、小豆子、泥鳅则因年纪稍小或特长不同,被分配到了其他战斗连队。 李?圣换上了崭新的灰色八路军军装,戴上军帽,对着窑洞里那面模糊的小镜子照了照。 镜中的汉子,眉宇间依旧坚毅,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找到了归属、明确了方向的坚定。 傅芠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军装,虽然同样朴素,但她穿在身上,却有一种别样的飒爽。 她被正式编入营部卫生队,担任医护骨干。 傍晚,结束了一天训练和工作的李?圣,回到自家窑洞。 傅芠因要给壮壮喂奶,早早就回来了。 看到意气风发的李?圣回来,傅芠笑着打趣道:“李副排长,感觉怎么样?” “傅医生,彼此彼此。”李?圣也笑了,“没想到,咱们到这儿第二天,就........” “就露了底了?”傅芠接话,两人相视而笑。 笑容里,有对新身份的适应,有被认可的高兴,更有对未来责任的清晰认知。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成为一名八路军战士,是这支光荣队伍中的一员。 前路或许依旧充满挑战,但这身军装,这片土地,这些同志,给了他们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 四月的陕北,白天已经有了融融暖意,但夜晚的窑洞里,依旧需要烧着炕才能驱散那份料峭春寒。 夜深了,窑洞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哨兵偶尔的脚步声和风吹过山坳的呜咽。 小小的窑洞里,一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壮壮在炕里侧睡得正香,发出细微均匀的鼾声。 宁儿和安儿也早已在隔壁窑洞静宜和小草的照料下沉入梦乡。 忙乱又充实的一天下来,身体是累的,精神却是亢奋的。 新身份带来的新鲜感、责任感,以及被这片土地和队伍接纳的归属感,在寂静的夜里发酵成一种微醺般的暖意。 身体里一些被压抑的、属于年轻夫妻的渴望和温情,在静谧的夜里悄然复苏。 李?圣侧过身,伸手揽过傅芠。 她的身体温软,带着刚洗漱过的皂角香气。 他低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傅芠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回应着,双手不自觉攀上他的脖颈。 大半年了,傅芠先是怀孕、生产,再是一路逃亡,此刻难得的安宁,李?圣身体的火一下子被点了起来。 他的手探向她衣襟,在她脊背上游走,引来她一阵细微的颤栗。 呼吸渐渐急促,空气变得粘稠温热。 就在两人情动,进入下一步的时候,李?圣动作却忽然顿住。 “不成.......阿芠.......”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情欲,“我得忍住.....” 说着,又凑近傅芠,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宣泄某种无力感。 傅芠被他这突然的停顿和略带粗鲁的亲昵弄得有些茫然,喘息着问:“怎么了,圣哥?” 李?圣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将那股燥热强行压下。 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闷声道:“不成,你身子还虚着,我得......我得抓紧时间好好给你补回来。不然......” “不然怎样?”傅芠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 “不然.......”李?圣的声音更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就只能这么干看着,啥也做不了,憋死我算了。” 傅芠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前那点旖旎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眼波流转,“哟,我们李副排长还挑三拣四起来了?开始嫌弃你媳妇了?” “哪敢嫌弃!”李?圣重新躺下,将她揽在自己胸前,“是心疼。不行,明天我就去打听,鸡必须买,红枣红糖也得想办法。 让静宜和小草想办法,每天给你单独开个小灶,鸡蛋、小米、红糖.......对了,你空间里那些精米白面我想个理由拿回来,得赶紧把你身体养好。” 提到空间,傅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李?圣:“说到空间,我正想跟你商量,里面有些东西,得尽快理一理,安排一下。” “嗯?什么东西?”李?圣轻抚她的后背问道。 傅芠从他怀里起身,披上外衣,灯光将她窈窕的身影投在土墙上。 她意念一沉,片刻后,她手中多了一沓颜色、样式各异的纸钞。 李?圣也坐了起来,看着她将东西在炕上摊开。 这些纸钞,有印着孙中山头像的“法币”,有关金券,甚至还有几张日伪政权发行的“联银券”和“中储券”,面额大小不一,新旧程度不同。 “圣哥,你看这些。”傅芠指着那沓钞票,“法币,关金券,还有这些伪币........你知道的,过不了几年,等咱们打赢了鬼子,国民政府那边.......这些纸钞,都会变成废纸,还有空间里那些袁大头未来都不会再流通。” 李?圣拿起一张面额不小的法币,对着灯光看了看。 他虽不精通金融,但也知道傅芠说的是实情。 这些年,法币贬值的速度有目共睹。 更别提那些伪政权的钞票了。 第284章 窑洞夜话2 “你的意思是,趁现在还能用,赶紧把它们用掉,换成能保值的东西?”李?圣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 “嗯!”傅芠点头,“这些纸钞,留在手里就是不断缩水的数字,咱们得想想办法,在它们变成废纸之前,换成能长久保值的硬通货,不然废掉了实在可惜。” “你是说.......像金条、玉器?” “金条、玉器当然好,但咱们在边区,太扎眼,不好动手。”傅芠思索着,“我在想.......或许可以换成另一种‘硬通货’——房产。” “房产?”李?圣一愣,“在哪儿置办?边区?这里都是分配的公房.......” “不,不是在边区。”傅芠压低声音,“在......北平,或者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位置好点的房产,不管政权怎么更迭,只要城市还在,总归是有价值的。” 傅芠接着道,“这些纸票子,我看了数额可不少,趁着现在还有人认,咱们悄悄换成几处小房产,不拘大小,地段好、产权清晰就行。 等将来世道太平了,留给安儿、宁儿、壮壮他们,也算咱们当爹娘的,提前给他们置办下一点产业。” 李?圣沉默着,消化她的话。 北平?上海?那可都是敌占区或国统区的大城市! 而且,他们身在根据地,却要去敌占区置办房产? 这个想法大胆又长远。 但他信任傅芠的眼光和判断,也知道她对未来国家发展趋势有所了解。 “这事......操作起来不容易。”他沉吟道,“咱们在延安,离那些地方十万八千里,找谁办?怎么交易?还得绝对保密可靠。” “我知道不容易,所以只是先这么计划着。”傅芠道,“咱们慢慢寻找机会或可靠的渠道,关键是,心里一定要有这根弦,别让那些票子真烂在手里了。” “行,听你的,咱们多留心,有了眉目再一起商量。”李?圣拍板。 解决了这桩“远期投资”的心事,傅芠的思绪又转回了眼前的“家务事”。 “圣哥,还有安儿的事,安儿立夏就要七岁了。”她道,“我今天回来的时候,专门打听了一下,咱边区有‘抗小’,听说办得不错,主席都夸过,明天不行去打听打听,看安儿能不能去上学。” “嗯,这事要紧。”李?圣点头,“孩子不能耽误,你别管了,明天我去打听。” “对了,还有静宜.......唔......” 傅芠未尽的话语,被李?圣的唇直接堵了回去。 这个吻开始有些急切,但很快就变得温柔而绵长。 他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吮吸她唇瓣,舌尖轻柔地探入,与她纠缠。 傅芠起初还想着静宜的事,但很快就被这熟悉的气息淹没,身体不自觉地软化下来,手臂攀上他的后背。 窑洞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圣才喘息着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乖啊!太晚了,该休息了。静宜她们的事不急,咱们刚到这里,很多事还不了解,慢慢来。” 他搂着她重新躺下,“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好好休息,养好身子。” 傅芠脸颊发烫,轻捶了他一下,却也明白他说的在理。 “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更深处偎了偎,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 第二天清晨,嘹亮的军号声划破了杨家岭的宁静。 晨曦微露,黄土高原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光中逐渐清晰。 窑洞里,一家人已经忙碌起来。 傅芠给壮壮喂过奶,小家伙吃饱了,心满意足地吐着泡泡。 小草和忠伯早就烧好了热水,熬好了小米粥,蒸了杂面窝头,还用小碟子装了点儿咸菜。 静宜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炕桌。 安儿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正帮着给睡得迷迷糊糊的宁儿穿袜子。 吃过简单的早饭,傅芠将吃饱喝足、又开始打瞌睡的壮壮小心地交到静宜怀里。 “静宜,辛苦你和小草了,壮壮要是饿了哭闹,就把我挤出来的奶加热了喂他,我中午尽量赶回来。” 静宜接过孩子,“嫂子你放心去,壮壮交给我们就行。” 小草也在一旁点头:“少奶奶,您就安心工作吧。” 李?圣已经换上了那身崭新的灰色军装,绑腿打得结实利落,军帽戴得端正,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对着忠伯道:“安儿和宁儿每日的功课不能落下,您老可要盯好了。” “少爷放心,两孩子都省心的很,每日的训练和识字都没落下,坚持的很好。”忠伯道。 李?圣摸了摸安儿的头:“安儿,今天爹去给你打听上学的事。” 安儿眼睛一亮,“爹,我能上学?” 一旁的宁儿听到了,立刻抱住李?圣的腿,仰着小脸:“爹,宁宁也要上学!跟哥哥一起!” 李?圣笑着把宁儿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宁宁还小呢,等宁宁长到哥哥这么高,就能上学了。” “那宁宁多吃饭!快长高!”小丫头握着小拳头,一脸认真,把大家都逗笑了。 “还有啊!忠伯、小草。”李?圣看向两人,“咱们到了边区,就不能再称呼少爷、少奶奶了,忠伯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姪子,姪媳妇;小草以后和静宜一样,称呼我们大哥、大嫂。” 两人点头应是。 傅芠和李?圣一起出门,在岔路口分开。 傅芠因是哺乳期,工作安排上给予了照顾,中午可以回来一次喂奶。 李?圣则要全天在营部工作,特务排事务繁杂,训练、执勤、学习,一样都不能落下。 李?圣到特务排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了,赵排长正在组织队列。 见李?圣过来,他打了声招呼,继续操练。 李?圣没有立刻插手,而是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熟悉这些新战友的特点和训练方式。 休息间隙,李?圣找到赵刚,递过去一根自己卷的烟叶,边区物资,自己卷的土烟。 第285章 安儿入学 “赵排长,跟您打听个事儿。”他划着火柴,先给赵刚点上。 赵刚嘬了口烟,吐出个烟圈,“啥事?说。” “咱们这边,孩子上学是怎么个章程?我家老大,立夏就满七岁了,该开蒙了。” “上学?好事啊!咱们边区对娃娃教育抓得紧,离咱们这儿三里地的王家坪,就有一所‘抗日小学’,校长姓徐,是个老教育家,对学生要求严,但教得是真好。入学嘛,主要是看年龄和基本识字情况,得通过简单的面试。你家孩子的年龄倒是符合,认字不?” “在家时,我和他娘,还有他姑姑都教过一些,认得些字,会背几首唐诗,算数也懂点加减。”李?圣回答。 “哟,那底子不错啊!”赵刚笑道,“徐校长肯定喜欢这样的娃娃。成,这事包在我身上,下午训练结束,你跟我一起去营部政治处拿介绍信,咱们是革命军人,子弟入学有优先。” “那真是太感谢了!”李?圣真心道谢。 下午的训练是战术协同演练,特务排作为精锐,科目更加复杂。 李?圣虽然刚来,但适应极快,身手利落不说,对地形利用、火力配合的理解也让赵刚暗自点头。 两人一个排长一个副排长,一个勇猛一个缜密,配合起来竟十分默契。 训练结束,一身汗水的李?圣跟着赵刚去了营部。 政治处的干事问明情况,很痛快地出具了盖着红戳的组织介绍信,上面写着:“兹有我部特务排副排长李?圣同志之子周念安,年七岁,符合入学条件,请予接洽为盼。” 下面盖着警卫营的章子。 李?圣小心地将信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孩子有书念,这是天大的好事。 傅芠在卫生队的第一天也忙碌而充实。 上午处理了两个训练扭伤,一个感冒发烧,还给一位老战士换了腿上的旧伤药。 她专业的手法、温和的态度,很快赢得了伤员和卫生员们的信任。 刘医生更是如获至宝,许多疑难处理都愿意和她商量,连连感叹:“傅同志,你这一来,咱们卫生队的水平,噌噌往上提啊!” 中午,傅芠惦记着壮壮,匆匆赶回窑洞。 小草擀了杂粮面,用盐加了干花椒面拌了拌,又热了几个窝头。 傅芠喂饱壮壮,匆匆吃了几口,又仔细询问了安儿和宁儿上午的情况,就着急忙慌地赶回卫生队。 虽然奔波,倒也甘之如饴。 到了傍晚,李?圣带着组织开的介绍信回到家中,第一时间将明天一早带安儿入学的消息告诉了大家。 众人都很高兴。 第二天,李?圣请了一上午假,带着安儿来到王家坪的'抗小'。 学校同样是几孔较大的窑洞和一片平整出来的场地,条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壁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和写的字,虽然稚嫩,却充满生气。 徐校长是一位戴着厚眼镜、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先生。 听李?圣说明了来意,又仔细询问了安儿的年龄、在家学习情况,还当场让安儿写了几个字、算了两道题。 老先生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孩子底子打得不错,家长也重视教育。咱们抗小,就是要把革命的下一代培养成有文化、有觉悟的新人。下周一,让孩子来报到吧!带个板凳就行,课本和笔墨纸张,学校会尽量解决。”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 李?圣拿着徐校长开的简易入学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将安儿送回家,看时间还早,心里惦记着给傅芠补身子的事。 他从柜子里拿了几块银元,找附近邻居打听了一下,得知往东五里地有个“三岔口”,每逢三、六、九有集市。 虽然规模不大,但附近山民和农户会拿些山货、鸡蛋、自家种的菜蔬去换些盐、布头等必需品。 今天正是初六。 李?圣便加快脚步往三岔口赶去。 集市果然不大,在一片河滩平地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摊子,赶集的人也多是附近村子的百姓,穿着打补丁的衣裳。 交易也多是物物交换或使用边区发行的流通券,银元和大洋在这里是硬通货,但寻常百姓手里极少。 李?圣转了一圈,只看到一些山货、粗布、少量鸡蛋,也有卖些萝卜、白菜的。 他皱了皱眉,走到一个看起来比较憨厚、蹲在角落里卖山鸡和鸡蛋的老乡面前。 “老乡,这鸡怎么换?”李?圣蹲下身。 老乡打量了他一下,看到他身上的军装,态度恭敬了些:“长官,这鸡是自家散养的,吃虫子和草籽长大的,肥实。您要的话,给.......给两块边区票,或者.......等价的东西也成。” 他显然不太习惯用钱,更倾向于实物交换。 李?圣和傅芠刚在边区安身,身上还没有边区票。 他摸出一块大洋,递给老乡:“这个,换你两只鸡,加这一篮子鸡蛋,再加点红枣,有吗?” 老乡接过银元,仔细看了看,又吹了一下,脸上露出喜色:“有有有!家里还有去年晒的红枣,我去给您拿!” 大洋的购买力远高于边区票,尤其是在这种私下交易里。 很快,老乡提来了一小布袋色泽暗红但个头饱满的干枣,地上的两只母鸡也被草绳捆住脚,二十多只鸡蛋连同篮子一起递给了李?圣。 正打算回家的时候,突然看到集市边缘,一个老汉面前用草绳捆着没什么肉的羊脊骨和几根棒骨,骨头上的肉被剔得很干净,但骨髓还在。 运气不错! “老哥,你这骨头怎么换?”李?圣蹲下身问道。 老汉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有些浑浊。 “同志,这骨头......没啥肉了,熬汤还行,你要的话,给半斤小米或者给点边区票都行。不过,我这骨头是和鸡蛋配着卖的.......家里急用钱看病......鸡蛋,两个换一两盐,或者.......给边区票也成,按供销社的价。” 第286章 我咋不正经了 说着,老汉掀开旁边摆着的破篮子,篮子里有几十个大小不一的鸡蛋。 李?圣掏出一块银元:“行,老哥,这些我全要了。” 老汉看到银元,眼睛亮了一下,随后摇头,“后生,你这银元我找不开........” 李?圣看了看面前的骨头和鸡蛋,略一思索,问道:“老哥,你家这鸡蛋能常供吗?要是能常供,零钱就不用找了,我过两天再来拿就是。” “能!咋不能!”老汉连忙点头,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家就在后头坡上的张家洼,每隔五天,我老伴就能攒下十来个鸡蛋,有时还能有点山货野菜啥的。你逢五逢十,晌午前到这儿,或者直接到我们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寻我也成,我姓张。” “好,张老哥,那就说定了。”李?圣爽快地把银元塞进老汉手里,“像这种骨头、肉啊,能补身子的,你都给我留意着备上些,不差钱!” “哎!好嘞!你放心!”老汉连连应声,小心地把银元收进怀里。 李?圣小心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用干草垫好,拎起那副骨头。 沉甸甸的收获让他心里踏实不少。 等他提着东西回到驻地窑洞时,已是快晌午了。 刚进院子,就看见傅芠也正急匆匆从卫生队的方向赶回来,额角带着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惦记着回来喂壮壮。 “回来了?安儿入学顺利吗?”傅芠一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边问。 “顺利,徐校长人很和气,安儿下周一就正式入学。”李?圣笑着举起手里的篮子,“看,买了鸡蛋、羊骨头,还有些红枣,跟卖鸡蛋的老乡都说好了,以后定期给咱留。” “行啊,老李同志,动作够迅速的!提出表扬!”傅芠笑着打趣他。 “给咱家的大功臣补身子,不快点咋行........”李?圣凑近她,压低声音笑道,“再说了.......这也是我的福利嘛........” “你.........你就不能正经点,让孩子们听到.......也不怕笑话你。”傅芠嗔道。 “我咋不正经了?我这可是实打实的心意,模范同志!”李?圣揽着她往院子里走,“走走走,赶紧让静宜她们做上,今天咱们吃顿好的。” 两人说笑着走进院子。 静宜抱着壮壮在枣树下晒太阳,小草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服,忠伯在拾掇墙角一小块刚开出来的菜地。 安儿陪着宁儿,蹲在静宜身边用小树枝逗蚂蚁玩。 看到两人提着这么多东西回来,几人都有些惊讶。 “?圣哥,咋买这么多东西?”小草接过鸡,有点手足无措。 “给你嫂子补身子的。”李?圣把红枣和鸡蛋也放下,“从今儿起,你和静宜多费心,给你嫂子单独做些营养的,把她身子养起来。食材的事儿我来想办法。” 静宜瞪大眼睛,羡慕地道:“大哥,你对嫂子可真好!嫂子真有福气!” 傅芠抿嘴笑了:“放心吧,咱家静宜以后肯定也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 “哎呀,嫂子.......”静宜脸一红,转身就钻进了灶房。 大家都笑了起来,院子里满是暖意。 李?圣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骨头多炖些时候,把骨髓油都炖出来,中午咱们简单吃点,汤留到晚上,下面条或者泡馍吃!” “知道啦!”静宜利落地应了声,提着骨头去清洗。 小草则小心把鸡蛋收好,放进垫了软草的筐里。 午饭吃得简单,不过傅芠和两个孩子面前,一人多了一碗嫩黄的蒸蛋羹。 饭后,傅芠喂饱了壮壮,又匆匆赶回卫生队。 李?圣下午也有训练,他把安儿和宁儿叫到跟前,仔细叮嘱安儿照顾好妹妹,自己也提前温习一下功课。 见安儿认真点头记下的模样,他才放心去了营部。 傍晚,训练结束的号声响起。 李?圣回到家时,还未进窑洞,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羊肉汤味从里面飘出来,食欲诱人。 掀开厚厚的草帘进去,只见灶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色已经熬得微微发白。 静宜正在案板上切着葱花。 小草则准备烫杂粮面饼子,用来泡汤。 “回来得正好!”傅芠抱着壮壮,笑盈盈地道,“汤炖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回来下‘馍’开饭呢。” 李?圣深吸一口香气,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一半。 “真香!辛苦静宜和小草了。” 很快,热腾腾的羊骨汤端上了桌。 汤面上浮着诱人的油花,里面散落着少许从骨头上仔细剔下来的碎肉。 每个人碗里都摆好了撕成小块的杂粮饼子,撒上葱花,再浇上滚烫雪白的骨汤——在这长期缺油少盐的边区,这已是一顿难得的美味。 安儿吃得很香,宁儿也把自己小碗里的泡馍吃得干干净净。 傅芠在李?圣和小草不住的劝说下,也喝了一大海碗汤,感觉身上暖烘烘的,浑身都舒坦起来。 ~~~~~~~~~ 转眼进入五月。 黄土高原的风终于彻底褪去了寒意,带着尘土和草木生长的气息,吹拂着杨家岭的沟沟峁峁。 山坡上的梯田绿意渐浓,开荒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边区上下,正响应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伟大号召,投入到火热的生产自救之中。 李?圣在特务排的日子紧张而充实。 特务排作为警卫营的尖刀,除了日常的警卫、巡逻任务,还承担着侦察、反特、小规模突击等特殊使命。 排里的训练强度远超普通连队,格斗、射击、爆破、侦察、化装、快速机动.......样样都得精通。 李?圣的军事素养和实战经验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他结合自己在禹县对日伪斗争的经验,改进了一些训练方法。 比如,他设计了一套在复杂地形下的快速反应和小组协同作战演练,模拟遭遇突袭、道路被毁、电台失灵等突发情况,要求战士们在极端压力下保持冷静、迅速判断、有效反击。 起初有些战士不适应,觉得过于严苛,但几次演练下来,队伍的整体应变能力和战斗默契显著提升,连一向以严厉著称的赵排长都暗自点头。 第287章 五月 除了军事训练,政治学习同样抓得紧。 整风学习的文件和精神层层传达下来,特务排也不例外。 每天晚上,点起煤油灯,排里都要组织学习讨论,结合自身思想和工作实际,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李?圣文化水平高,理解文件透彻,但他发言谨慎,多谈认识,少牵扯具体人事,重点强调如何在残酷的对敌斗争中保持政治坚定和革命警惕性。 傅芠曾耳提面命,让他这段时间一定要谨言慎行,他也深知,自己初来乍到,背景特殊,言行必须格外注意。 张营长和周干事,周干事实际是保卫部门的干部,一直关注着李?圣的表现。 他的沉稳、干练、以及那种超越普通战士的战略眼光,让上级越发确信钟先生和“孤星”的眼光没错。 傅芠在警卫营卫生队的工作同样繁忙且日益重要。 五月的边区,随着天气转暖,训练和生产强度加大,伤病员数量有所增加。 傅芠凭借扎实的医术和温和耐心的态度,很快赢得伤员的信任。 刘医生对她极为倚重,将许多重要的伤患处理都交给她。 除了日常诊治,傅芠还主动承担了培训任务。 她发现许多战士和基层卫生员对战场急救知识掌握不足,一旦在远离医疗点的地方负伤,往往因处置不当而造成不必要的牺牲或伤残。 她利用业余时间,结合自己带来的现代医学知识和边区实际条件,编写了一套图文并茂、通俗易懂的《战地急救手册》,内容涵盖止血、包扎、固定、搬运、常见创伤处理、防感染等基础技能。 手册初稿完成后,她先在小范围内试讲,反响极好。 张营长得知后,高度重视,特意安排时间,让傅芠给全营的战斗骨干和卫生员集中授课。 课堂上,傅芠不仅讲解理论,更注重实操。 她用纱布、木棍、布条等简易材料做教具,手把手地教战士们如何在手臂、大腿等不同部位进行有效的压迫止血和三角巾包扎,如何用树枝和绑腿制作简易夹板固定骨折。 她讲解清晰,示范标准,还不时穿插一些真实病例分析,课堂气氛严肃又活跃。 许多五大三粗的战士,在她面前都学得格外认真。 课后,甚至有其他营的干部听说后,跑来“蹭课”或借阅手册草稿。 傅芠的声望在营里乃至周边单位迅速提升。 她不仅是“李副排长的媳妇”,更是备受尊敬的“傅医生”。 这份尊重,让她在工作中更加自信,也让她更深地融入了这个集体。 同时,她也更加忙碌了,经常很晚才能回家,但看到经过她处理的伤员顺利康复,看到战士们认真练习急救技能,她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然而,五月对边区而言,并非只有生产和训练的热潮。 敌人的封锁日益严密,经济困难加剧,内部整风运动也进入更深入的阶段,一些过去未曾暴露的问题和思想分歧开始浮现。 空气中,除了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似乎也隐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天傍晚,李?圣结束训练回家,脸色比平时更凝重些。 傅芠察觉到,喂饱壮壮后,问道:“怎么了?排里有事?” 李?圣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学习讨论的时候,有些同志的发言,有点过火,揪着一些小事上纲上线,赵排长压下去了。” 他顿了顿,“阿芠,你说的那些事情发生了,你平时也注意些,现在........风气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傅芠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李?圣的提醒。 她想起历史上这个时期延安整风的复杂性,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只看病救人,培训讲课也只讲技术,不涉及其他。” “嗯。”李?圣握住她的手,“咱们做好本职工作,问心无愧就行。其他的.......相信组织。”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是栓柱,他送来一份通知:明天上午,营部组织所有干部和骨干,集中学习最新整风文件,并要求结合自身工作实际,准备书面思想汇报。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慎重。 这不仅仅是普通的学习了。 夜深了,窑洞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李?圣在灯下,一字一句地斟酌着自己的思想汇报。 傅芠则在炕桌对面,整理着她的《战地急救手册》最终稿,准备明天交给营部审核印发。 灯光昏黄,将李?圣微微蹙眉的侧影投在黄土墙上。 他面前的纸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笔尖悬停,似乎每个字都重若千斤。 思想汇报既要体现学习深度,又要避免言多必失,更要贴合自身“从国统区投奔而来、带有复杂战斗经历”的特殊背景,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让他感到比制定一次作战计划还要费神。 傅芠将自己的手册草稿仔细收好,一抬头,正看见李?圣对着纸张发愁的模样。 她往前靠过去,目光扫过那几乎空白的纸页,心下明了。 “还在为明天的汇报发愁?”她低声问。 李?圣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嗯。说浅了显得不重视,说深了........怕把握不好尺度。有些同志今天的发言,你也听到了风声,有点.........捕风捉影的味道。我这身份,说多了容易惹麻烦。” 傅芠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掌心因常年握枪而生的厚茧,声音压低:“圣哥,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有时候,退一步,或者.......换个方向,未必不是办法。” 李?圣抬眼看向她,眸中映着跳动的灯焰。 “你看,”傅芠斟酌着词句,“现在营里、排里,学习抓得紧,气氛也有些........微妙。你作为副排长,带头学习、深刻检讨固然重要,但有时候,过于‘突出’在这类事情上,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咱们刚来,根基未稳。” 第288章 阿芠真是个女诸葛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咱们特务排,终究是要靠真刀真枪、完成任务来说话的。与其在这里绞尽脑汁琢磨怎么把思想汇报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不如........把精力更多放在排里的实际任务上。我听说,最近敌特活动又有些猖獗?” 李?圣眼睛一亮,他立刻明白了傅芠的暗示。 是啊,与其在日渐复杂的内部学习环境中小心翼翼地走钢丝,不如主动请缨,去执行那些更明确、更依赖军事技能和实战能力的任务。 行动,尤其是成功的行动,本身就是最过硬的思想证明,也能暂时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口舌是非。 “你是说........主动申请出任务?”李?圣低声确认。 “嗯。”傅芠点头,声音轻却坚定,“任务来了,你作为副排长,主动请战,带队执行,合情合理。既能展现你的能力和担当,也能暂时........远离一些不必要的漩涡。 我们卫生队人少,成分相对简单,刘医生人也正直,暂时还好些,你们特务排,接触面广,人员也杂,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圣心头那点郁结豁然开朗! 他抬手捏了一下傅芠鼻子,眼中满是赞赏:“我们阿芠真是个'女诸葛',这个好主意,想得周到。” 傅芠拍掉他的手,“你少哄我了,就你肚子里那点心眼,我拍马二十年都追不上。” 两人说笑会儿,李?圣让傅芠早点休息,他在整理整理思路。 傅芠去洗漱,李?圣重新伏于案上。 他不再纠结于桌上的纸笔,而是开始思考近期可能出现的任务机会,以及自己该如何向张营长和赵排长提出申请。 果然,机会很快便来了。 五月中旬的一天上午,营部紧急召集特务排排长、副排长开会。 气氛比往常更加肃穆。 张营长和保卫部门的周干事都在场。 周干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根据内线同志冒死送出的情报,日军特务机关‘竹机关’近期策划了一个代号‘鼹鼠’的渗透行动。 他们抽调了五名精通汉语、熟悉北方情况、有战斗经验的特工,伪装成从榆林方向过来的山西皮货商人,携带一批真正的皮货作为掩护,计划经由安塞、甘泉一带的民间贸易渠道,混入边区,最终目标很可能是延安。” 他拿出一张简陋的草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和路线:“他们预计会在三天后,抵达安塞境内的‘露水集’集镇,那里是附近几个县的物资集散地,鱼龙混杂,便于隐蔽和接头。 我们的任务是:在他们进入边区核心区域之前,准确识别,严密监视,摸清其联络点和可能的破坏计划。如果确认其携带武器或有立即危害的迹象,经请示上级后,可酌情采取秘密清除措施,务必干净利落,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留下痕迹引起外交纠纷。” 张营长接过话头,目光扫过赵刚和李?圣:“任务性质你们都清楚了,风险很高,对方是训练有素的专业特务,我们则要在陌生环境中化装潜伏,在人群中精准识别并盯梢,必要时还得近战解决。 稍有不慎,不仅任务失败,还可能暴露我们的内线,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你们排,谁带队去?” 赵刚立刻挺胸:“营长,我........” 他话未说完,身旁的李?圣已经向前一步,“报告营长、周干事!排长需要坐镇排里,统筹全局,我们排离不开他,我个人认为,这次任务我带队更合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刚有些意外地看向李?圣。 张营长和周干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圣继续道:“我对敌占区和交界地带的民情、江湖规矩有一定了解,也参与过类似的识别和清除行动。 这次任务需要化装潜伏和近距离应对,我认为我的经验可以用上,请组织相信我,我一定谨慎行事,坚决完成任务!” 他的理由充分,态度果决。 张营长沉吟片刻,看向周干事。 周干事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原本也更倾向于让经验更复杂、应变能力看起来更强的李?圣去执行这种高度灵活且危险的任务。 “好!”张营长一拍桌子,“李?圣同志,任务就交给你了!人选由你和赵刚商定,要精干、可靠、嘴严!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安全第一,任务第二!必要时刻,可以临机决断,但事后必须详细报告!”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圣立正敬礼,眼神锐利刀。 走出营部,赵刚拍了拍李?圣的肩膀,低声道:“?圣,小心点!那帮东洋鬼子的狗腿子,不好对付。” “排长放心,我心里有数。”李?圣点点头,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筛选队员名单。 阿默、狗子自然在列,用得顺手,他们也配合默契。 不过还需要两个机灵、心理素质过硬、近战能力强的老兵。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除奸任务,更是他来到延安后,向组织证明自己忠诚与能力的关键一役,也是暂时避开内部某些纷扰的“主动出击”。 他必须赢得干净、漂亮。 夜幕降临,特务排的一处窑洞内。 煤油灯的光晕将五张神色凝重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地图和简陋的草图铺在炕桌上,李?圣用手指点着“露水集”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情报说他们是山西皮货商,五个人,有真皮货掩护。‘露水集’是三日一集,他们预计后天下午到,很可能会在集上停留,借机观察环境,也可能有内应接应。我们必须在他们离开‘露水集’、进入更核心区域前识别并盯死他们。”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坐的四人。 阿默一如既往的沉默,眼神却像捕食前的鹰隼;狗子紧抿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另外两名老兵,一个叫秦柱子,是个三十多岁、面容朴实却眼神犀利的汉子,擅长追踪和近身格斗;一个叫孙茂林,外号“老孙头”,其实才二十八,但性子沉稳老练,枪法好,心细如发。 第289章 暗夜出鞘 “柱子,”李?圣看向秦柱子,“你老家是绥德一带,对陕北口音和这边集市上的门道熟,明天一早,你先化装成赶集的脚夫,提前进‘露水集’,摸摸情况,熟悉地形,找好咱们的观察点和退路。” “明白!”秦栓柱点头,声音带着陕北人特有的浑厚。 “茂林,”李?圣转向孙茂林,“你枪法好,眼力毒,负责在制高点观察,识别目标,并用暗号通知我们。记住,对方是专业特务,反侦察意识强,你要藏好,不到万不得已,不准暴露。” “放心,副排长,我找个鸟都不爱拉屎的地方猫着。”孙茂林沉稳应道。 “阿默,狗子,”李?圣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两个兄弟,“你俩跟我一起,扮成去集上卖山货的兄弟,混在人群里近距离观察和盯梢,你们两人,多听多看少动。” 阿默“嗯”了一声,狗子用力点头。 “行动时间:后天拂晓前抵达‘露水集’外围集合,进一步分析情况后行动。暗号、联络方式、应急方案,我们再过一遍........” 详细的计划、各种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及应对措施,被一遍遍推演、细化。 直到夜深,煤油灯添了两次油,五人才最终敲定了所有细节。 “都清楚了?”李?圣最后问。 “清楚!”四人低声应道。 “好,各自回去准备,检查武器,准备好化装用的衣物。记住,这次是秘密行动,对任何人,包括排里其他同志,都不得泄露半个字!除了柱子外,其他人明天照常训练,晚上好好休息。散会!” 四人悄然散去。 李?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写了一份简明的行动计划要点,准备明天一早呈报张营长和周干事。 写完,他叫来一个在营部打杂的小通讯员,是个叫二娃的半大孩子,低声吩咐:“二娃,跑一趟我家,跟你嫂子说一声,我今晚在排里加班研究训练计划,不回去睡了,让她别等,锁好门。” “是!副排长!”二娃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家属区窑洞。 傅芠坐在炕桌旁辅导安儿写作业。 小草刚收拾完碗筷,静宜在油灯下做针线。 二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傅医生!傅医生在吗?” “在!” 听到像是李?圣连队通讯员的声音,傅芠连忙应了一声。 她把怀里的壮壮交给静宜,出了窑洞。 打开门,二娃把李?圣的话复述了一遍。 傅芠她心里一下明白,这“加班研究训练计划”多半是托词,估计是任务下来了,在做准备。 她面上不显,笑着谢过二娃,关上门。 “嫂子,我哥不回来了?”静宜问。 “嗯,今天营里事多,加班!不回来了,让不用给他留门,等会安儿作业做完,咱们就都早些歇着。”傅芠语气平静,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安儿坐在炕桌边,就着油灯,认真地在石板上练习今天新学的几个字,学校发的,用石笔写字。 宁儿挨着哥哥坐着,手里拿着安儿的一本边区自印的初级识字课本,封面已经有些卷边。 她根本不认识上面的字,却学哥哥的样子,小手指点着书页,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可爱又好笑。 傅芠把壮壮哄睡,放在炕里侧,然后坐到安儿身边:“安儿,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新学的字难不难?” 安儿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娘,不难!这些都是你和爹以前教我过的,今天徐校长还夸我字写得端正呢!我还交了个新朋友,叫虎子,他爹是三连的连长。” “真乖。”傅芠欣慰地笑了,“和同学要好好相处,互相帮助。” “嗯!”安儿用力点头,又低头去写字,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傅芠看着安儿专注的侧脸,又看看旁边装模作样“读书”的闺女,心中因李?圣执行任务而生的担忧,被眼前的画面冲淡了些。 这就是他们拼死守护的生活,平凡、简单,却充满希望。 安儿的作业写完了,静宜和小草带着两个小的回了副窑。 忠伯检查了院门和各窑洞的门窗,也回屋睡了。 傅芠吹熄了主窑的灯,躺在炕上,听着壮壮均匀的呼吸声,眼睛望着漆黑的窑顶,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中反复浮现李?圣可能面临的风险,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要相信他,他一定能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傅芠迷迷糊糊将要睡去时,院外传来敲门声。 傅芠瞬间清醒,轻轻起身。 她听到忠伯开门走出窑洞询问的声音,然后是几句低声交谈。 接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走到主窑门前,傅芠披衣下炕,快速打开门。 李?圣站在门前,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 “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加班吗?” “担心你,睡不着,就回来看看。”李?圣进屋反手将门闩上。 傅芠点了油灯,打量着他。 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阿芠,我接了任务,计划都定好了,明天就走了。”李?圣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 他走到炕边,借着灯光,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壮壮,嘴角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都安排妥当了?”傅芠跟过来,低声问。 “嗯,人选、计划都定了,明天一早报上去,后天行动。”李?圣简短地说,没有透露细节,这是纪律。 傅芠也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上不知在哪里蹭的一点尘土:“一切小心。” “放心。”李?圣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有些凉,便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轻轻揉搓着,“家里就辛苦你了,我可能要去几天。” “家里没事,你放心!静宜和小草都很能干,忠伯也把家照看的很好,我就是.......就是担心你.......”傅芠说着,声音开始变得暗哑。 “怎么?要掉金豆子了.......”李?圣听傅芠声音有些不对,将她抱进怀里,“我就怕你这样........不是说了吗,我命硬,鬼子汉奸的枪子儿都绕着走。这次任务虽然有点风险,但你男人不是吃素的,对付几个藏头露尾的鼹鼠,手到擒来。” 第290章 谁掉金豆子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反驳,“谁.........谁掉金豆子了?我这不是没和你分开这么长时间嘛!” 李?圣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乖啊!就几天的时间,很快就回来了。再说了,这次主动请战,咱们不是为了避开了那些不必要的口舌,用行动说话吗?” 傅芠在他怀里点点头,不说话。 道理她都懂,可担心是控制不住的。 李?圣感觉到她的不安,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 昏暗的油灯下,她眼圈微红,嘴唇紧抿着,努力维持着平静。 这模样看得他心里又软又疼。 “小傻子,”他拇指扶过她的脸,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这还没走呢,你就这样,要是真走了几天,你还不得把咱家窑洞给淹了?到时候忠伯、静宜他们可要笑话你了,傅医生哭鼻子,像话吗?” 傅芠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你才哭鼻子!我这是........这是被灯烟熏的!” “好好好,灯烟熏的。”李?圣从善如流,眼里盛满笑意,凑近她耳边,气息灼热,“那.......傅医生,要不要我给你‘治治’?保证药到病除,心情舒畅。”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暗示,热气喷在耳廓,傅芠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她羞赧地瞪了他一眼,想推开他,却被他揽得更紧。 “别闹........别把壮壮吵醒了........”她的抗议毫无力度。 “我知道,我就亲亲,不做别的。”李?圣的声音越发低哑,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他的吻不再是刚才玩笑般的轻触,而是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与渴求,轻轻落在她的额头、眼角,最后辗转覆上她微凉的唇。 起初是浅尝辄止,带着安抚的意味。 但很快,唇齿间的厮磨便加深了力道。 他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撬开她的牙关,与她深深纠缠。 这个吻里,有离别前的不舍,有对安危未卜的担忧,更有彼此之间无需言说的深厚情感和依赖。 傅芠起初还有些矜持,但很快便沉浸在他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里,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着。 狭小的窑洞里,只有油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交织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灼热。 李?圣的手掌不自觉的探入她衣衫,覆上她的柔软。 傅芠的呼吸急促了一下,身子软的更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傅芠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时,李?圣才勉强自己停了下来。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融,都能看到对方眼中被情欲浸染的氤氲水光和深深的不舍。 “等我回来.......”他喘息着,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等我回来,你身子养好点,咱们再........”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滚烫的体温和紧绷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傅芠脸颊绯红,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平复着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李?圣才彻底冷静下来。 他扶着傅芠在炕沿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仰头看着她,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明与坚定: “阿芠,答应我,在家好好的,按时吃饭,该补的补上,别让我担心,照顾好孩子们,也照顾好自己。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小心谨慎,完成任务,平平安安地回来见你们。” 傅芠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中那点不安也渐渐沉淀下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我和孩子们,还有这个家,都离不开你。” “嗯!”李?圣重重应了一声,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炕上睡得正香的壮壮。 这些都是他的牵挂,也是他的铠甲。 “我该走了。”他低声道,“明天一早还要汇报,得赶回营部。” “那你路上小心。”傅芠也跟着起身,替他理了理有些皱的衣领,将领口最上面的风纪扣仔细扣好。 李?圣低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然后不再留恋,转身,轻轻拉开窑洞的门闩。 “锁好门。”他最后叮嘱一句,身影便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脚步声很快远去。 傅芠依言闩好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彻底消失,才缓缓走到炕边,吹熄了油灯。 重新躺下,身边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这一次,她心中不再只是担忧,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盼。 她相信她的爱人,就像相信这片土地上无数为理想而奋斗的战士一样,他们为了守护身后的万家灯火,必将勇往直前,也必将凯旋。 闭上眼睛,她默念着:平安,归来。 夜色无边,窑洞重归寂静。 只有远处延河的水声,和山梁上永不停歇的风,见证着这离别前夜的温情与誓言。 ~~~~~~~~ 五月中的陕北高原,白天已经颇有暖意,但拂晓前依旧寒气袭人。 “露水集”外围的一片乱石沟里,五条身影如同从地底钻出般悄然汇合。 正是李?圣、阿默、狗子,以及先期抵达的秦柱子和孙茂林。 天色还是一片沉郁的深蓝,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晨露的湿冷气息。 远处,“露水集”所在的河滩谷地还笼罩在薄雾中,静悄悄的。 “副排长。”秦柱子压低声音,率先汇报。 他此刻一身破旧的羊皮袄,头上包着脏兮兮的白毛巾,脸上还故意抹了些灰土,活脱脱一个赶夜路的苦力脚夫。 “我昨天在集市上转了一天,地形摸熟了,集市主要设在河滩那片平地上,北面靠着土崖,有几孔废弃的窑洞和乱石堆,适合隐藏观察,撤退也方便往山里走。 南面是河,水不深,但河滩开阔,无遮无拦,东西两头是进出集市的主要路口,都有自发形成的‘牙行’和人市,人多眼杂。” 第291章 露水集暗影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集市上固定摊位不多,大多是流动摊贩和以物易物的老乡。有几个常年摆摊的,卖针线、旱烟、吃食的,我都留意了,没什么异常。 集子西北角,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半塌的土坯房,视野不错,也比较隐蔽,我清理了一下,可以作为临时观察点。” 李?圣仔细听着,目光落在地图上。 秦柱子办事确实老道,情况摸得很细。 “目标呢?有没有发现类似的可疑人物?”李?圣问。 秦柱子摇头:“昨天集上没见到符合‘五人山西皮货商’特征的外地人,倒是看到两三个生面孔,但都像是逃荒或者零星的小贩,不扎堆,也没什么特别举动。” 李?圣点点头,目标预计今天下午才到,秦柱子没发现也正常。 他看向孙茂林。 孙茂林背着一杆用破布包裹的长枪,身上披着和黄土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伪装黄麻袋,脸上也做了涂抹。 他指了指北面土崖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副排长,我选了那个位置,居高临下,能看清大半个集市,特别是进出路口和老槐树附近。 我用石块和枯草做了伪装,只要不动,下面很难发现,联络用反光镜,短闪一次表示发现疑似目标,长闪两次表示确认,连续快闪表示有危险或需要支援。” “好。”李?圣对两人的准备工作很满意。 “柱子,你今天的任务不变,继续混在集里,重点关注今天结伴而来的外地客商,特别是口音、举止、携带货物有疑点的。 茂林,你立刻进入观察位置,保持静默,等待信号。阿默,狗子,我们三个,扮成卖山货的兄弟,一个时辰后,等集上人多些再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识别、确认、盯死目标。除非对方有立即危害或逃跑的迹象,否则绝不准擅自行动!一切听我指挥!都清楚了吗?” “清楚!”四人低声应道。 孙茂林像一只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滑向土崖。 秦柱子紧了紧身上的破皮袄,也转身,佝偻着背,沿着小路向渐渐有了人声的集市走去。 李?圣、阿默、狗子三人则留在原地,就着水壶吃了点干粮,检查了藏在褡裢和怀里的短枪、匕首。 李?圣和狗子背上了准备好的背篓,里面装着些干蘑菇、山核桃和草药,阿默则挑着一副空扁担,扮作随时准备帮人扛货的伙计。 天色渐亮,薄雾散去。 河滩方向开始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扁担咯吱声、讨价还价声、牲口的嘶鸣、孩子的哭闹........“露水集”醒了。 约莫辰时末,集上的人气已经旺了起来。 李?圣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低声道:“走。” 三人混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人流,向着河滩集市走去。 “露水集”果然如秦柱子所说,规模不大,但颇为热闹。 河滩空地上,摊位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卖粮食的、卖土布的、卖山货野味的、卖粗陶瓦罐的、甚至还有一两个剃头挑子和修补锅碗的匠人。 空气里混杂着牲口粪便、尘土、汗味、以及油炸糕点和烤土豆的香气。 人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黝黑,交易时声音很大,动作粗放。 李?圣三人找了个相对僻静但又能观察到主要通道的角落,放下背篓,摆出山货,开始“守摊”。 阿默蹲在一边,扁担横在膝上,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视着人群。 狗子则略显生硬地吆喝了两声:“有好货喽!山核桃!干蘑菇!来看看嘞!” 李?圣则半蹲着,一边整理背篓里的货物,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着集市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秦柱子描述的地形与眼前景象一一对应,同时过滤着过往的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口音,每一处不协调的细节。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高,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 李?圣看到了秦柱子,他正蹲在一个卖旱烟的摊子旁,跟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神却不时瞟向集市入口。 也看到了几个疑似的外地客商,但要么人数不符,要么气质不像,要么很快就离开了。 中午时分,集市上的人流达到了顶峰。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空气中尘土飞扬。 李?圣心中微沉,难道情报有误? 或者目标改变了行程? 就在这时,蹲在一旁一直很安静的阿默,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嘴唇微动,用极低的气声吐出两个字:“来了。” 李?圣心神一凛,顺着阿默示意的方向,用余光看去。 只见集市东入口,五个牵着三头驮着大包货物的毛驴的汉子,正随着人流慢慢走进来。 这五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或黑色短褂,戴着遮阳的草帽或毡帽,风尘仆仆。 打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眼神精明,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中间两人似乎抬着一个颇为沉重的木箱。 最后两人警惕地注意着身后。 他们的口音,隔着嘈杂的人声听不真切,但偶尔飘来的几个词,确实带着山西那边的腔调。 毛驴背上捆扎的货物,隐约能看到一些皮毛的边角。 特征基本吻合! 李?圣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看似随意地抬手,挠了挠额角——这是给土崖上孙茂林的预定信号:注意东入口,疑似目标出现。 几乎同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北面土崖那个凹陷处,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孙茂林收到了信号,并已锁定目标。 那五人在集市中停下,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落脚点或打听什么。 精瘦汉子跟路边一个卖茶水的老人交谈了几句,又指了指自己驴背上的货物。 然后,他们牵着驴,朝着集市西北角——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走去! 这个动向让李?圣心中一紧。 第292章 网中鼠1 老槐树附近相对僻静,又有秦柱子清理过的废弃土坯房.........难道他们真的选那里作为临时据点或者与内应接头的地点? “狗子,收拾东西,往槐树那边挪挪,就说那边荫凉好卖货。”李?圣低声吩咐,自己则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对阿默使了个眼色。 阿默会意,挑起空扁担,混入人群,不近不远地缀在那五人后面。 狗子则和李?圣一起,背上背篓,装作换地方摆摊,也朝着槐树方向移动。 秦柱子也注意到了目标的动向,他不再跟烟摊主闲聊,站起身,装作要买东西的样子,也朝着同一方向迂回靠近。 那五人果然在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他们卸下驴背上的货物,其中两人开始解开捆绑的绳索,似乎要展示皮货。 精瘦汉子则和另一人走到那半塌的土坯房前,低声交谈着,还不时朝四周张望。 李?圣和狗子在距离槐树约二十米外的一个卖针线的摊位旁停下,放下背篓。 这个位置,既能观察槐树下的动静,又不太显眼。 阿默则在更外围晃悠。 秦柱子则蹲在了一个卖瓦罐的摊子后,角度正好能看到土坯房的侧面。 土崖上,孙茂林应该已经将瞄准镜的十字线,牢牢套在了那个精瘦汉子的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槐树下,那两人已经摊开了一些皮货,引来几个好奇的老乡询问价格,但似乎成交的意愿不高。 精瘦汉子在土坯房前转了几圈,又看了看怀表,这个动作让李?圣眼神一凝——这年头,怀表可不是普通皮货商能有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在等什么? 等内应?还是等约定的时间? 李?圣的大脑飞速分析。 如果对方是特务,他们在“露水集”这种地方停留,绝不会只是为了卖几张皮子。 要么是接头,要么是观察地形、传递情报,要么.........这里本身就是他们潜入边区的跳板或中转站。 必须弄清楚他们的意图! 就在这时,集市南边靠近河滩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叫声! 似乎是有人为了争抢什么东西打了起来,人群瞬间朝那边涌去,场面有些混乱。 槐树下的五人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精瘦汉子立刻对同伴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将摊开的皮货重新拢起,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示出良好的训练素养。 机会! 李?圣当机立断,对狗子低喝一声:“跟上那个瘦子!我去看看南边怎么回事!阿默,柱子,保持距离,见机行事!” 他必须弄清楚,南边的骚动是巧合,还是对方故意制造的调虎离山,或者........是接头的信号? 李?圣像一条游鱼,借着人群的掩护,迅速向骚动发生的地方靠近。 狗子则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背篓带子,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开始牵着驴、似乎准备离开槐树区域的精瘦汉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露水集上空,无形的网已经张开。 猎手与猎物,在这片看似平凡的黄土河滩上,展开了第一轮无声的较量。 而远处土崖上,孙茂林的枪口,始终如影随形。 ~~~~~~~~ 南边的骚动源于两个半大孩子争抢一只意外捉到的野兔,扭打间撞翻了旁边一个卖陶罐的摊子,陶罐碎裂声和摊主的叫骂声吸引了人群。 李?圣挤到近前,迅速判断出这只是一场意外的纠纷,与目标无关。 他心中一松,但警惕丝毫未减——这意外反而可能被目标利用! 他立刻转身,目光锐利地扫向槐树方向。 只见那精瘦汉子已经牵着驴,带着另外四人,正看似随意地朝着集市西口移动,速度不快,似乎还在沿途打量摊位。 但李?圣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队形有了微妙变化——原本松散的五人,现在隐隐分成两组,精瘦汉子和一个抬过箱子的壮汉走在前面,另外三人落后几步,看似在看货,实则眼角余光不断扫视身后和两侧。 狗子在不远处的一个干果摊前佯装挑选,身体侧向,余光紧紧咬着前面的目标。 阿默则挑着扁担,在稍远的另一条通道上平行移动。 秦柱子不见了踪影,但李?圣相信,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一定在某个更隐蔽的角度盯着。 李?圣没有立刻靠上去,而是迅速分析形势。 对方没有因为骚动而仓促逃离,反而利用人群注意力转移的机会调整队形,准备撤离,这说明他们心理素质极佳,且有明确的行动计划。 西口.......出了西口,道路分岔,一条通往更偏远的山村,一条则蜿蜒通向........根据地图,那条路最终会连接上去年新开辟的、通往边区某物资转运站的小道! 难道他们的目标不是“露水集”本身,而是以此为跳板,潜入更深处? 必须阻止他们离开集市! 一旦进入地形更复杂的野外,跟踪和控制的难度将大大增加,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 但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拦下五个高度警惕、可能携带武器的特务? 李?圣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集市上形形色色的人流和摊位。 突然,他目光定格在西口附近一个卖烤土豆和杂粮饼的食摊上。 摊主是个胖大婶,正扯着嗓门吆喝,她摊位旁边,拴着几头等待主人、有些不耐烦的毛驴,其中一头正不安分地试图去啃食摊上盖食物的粗布........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迅速向不远处的阿默打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他制造一点小混乱,吸引目标后方三人的注意力。 阿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接着,李?圣加快脚步,看似匆忙地穿过人群,朝着西口方向走去,在接近那个食摊时,他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身体“不小心”撞向了那几头拴着的毛驴! 第293章 网中鼠2 “哎哟!”李?圣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扶住驴身。 受惊的毛驴猛地扬蹄嘶鸣,旁边几头驴也被带动,顿时骚动起来,互相挤撞,缰绳绷紧,差点将拴绳的木桩带倒! “哎呀!我的驴!哪个冒失鬼!”胖大婶惊叫起来,周围的摊主和行人也纷纷侧目,西口附近一阵小小的混乱。 这突如其来的骚动就在精瘦汉子几人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爆发! 走在最前面的精瘦汉子和壮汉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警惕地看向骚乱中心,身体微微绷紧。 落在后面的三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脚步一缓。 就是现在! 一直平行跟踪、处于目标侧后方的秦柱子,如同鬼魅般从一堆箩筐后闪出。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脏兮兮的破瓦罐,像是不小心被混乱的人群挤到,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朝着落在最后面的那人撞去,手里的破瓦罐“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脚下! “啪嚓!”瓦罐碎裂。 “对不起,对不起!老乡,没撞着你吧?”秦柱子一脸惶恐,连忙去扶那个人,手却“不经意”地在他腰间和袖口快速而隐蔽地拂过——没有摸到硬物,但袖口内侧似乎有不易察觉的硬衬。 那人被撞得晃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和警惕。 但看秦柱子一副老实巴交、惊慌失措的脚夫模样,又是在这人多眼杂的集市,强压下了火气,一把推开秦柱子,低声用山西腔骂了句:“走路不长眼!” 他急于跟上同伴,没再多纠缠,快步向前走去。 但他没注意到,在他被秦柱子挡住视线的这几秒钟,走在他前面的两个同伴,已经被迫停下脚步。 而走在最前面的精瘦汉子和壮汉,也因为这接连的意外而彻底停了下来,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四周。 就这么一耽搁,狗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们侧前方的一个草药摊后。 阿默也借着人群,靠近了落在后面的三人。 李?圣则已经“稳住了”受惊的毛驴,连连向胖大婶道歉,赔了两个铜板。 然后像是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低着头,朝着西口走去——正好与停在原地、惊疑不定的精瘦汉子擦肩而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李?圣用极低、极快的语速,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用的是禹县一带的土话:“西口.......有‘查路的’。” 精瘦汉子浑身一震,眼神猛地锐利起来,如同针尖般刺向李?圣。 但李?圣已经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西口,消失在土路拐角,仿佛只是一个好心提醒的路人。 精瘦汉子脸色变幻。 他当然不会完全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但“查路的”这三个字,在特务的字典里是高度敏感词。 结合刚才接连发生的“意外”骚动,他心中警铃大作! 是巧合?还是已经被盯上了? 西口外面,真的有埋伏? 他迅速与身旁的壮汉交换了一个眼神。 壮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刚才观察西口外,并没发现明显异常。 但精瘦汉子生性多疑,且肩负“竹机关”重托,深入虎穴,容不得半点侥幸! 他信奉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如果西口外真有埋伏,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眼中狠色一闪,当机立断,对同伴打了个隐蔽手势——改变计划,不出西口,折返! 五人迅速转身,不再犹豫,朝着来时的东口方向快步走去,速度明显加快,队形也更加紧凑,显示出强烈的避险意图。 李?圣在西口外不远处的土坎后,看着目标折返,心中稍定。 第一步,迟滞并改变了他们的行动方向,达成了。 他立刻向隐藏在集市不同位置的阿默、狗子、秦柱子发出预定的信号:目标折返向东,保持距离,持续跟踪,等待进一步指示。 同时,他抬头,望向北面土崖。 阳光下,土崖凹陷处,极其微弱地反光闪动了两次——孙茂林确认收到指令,并会继续从高处监视目标向东移动的路径。 猎物已经被惊动,开始按照猎手驱赶的方向移动。 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五只深入边区的“鼹鼠”,绝不会轻易就范。 他们折返东口,是真的想离开,还是另有图谋? 李?圣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像一条融入山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喧嚣的集市,朝着东口方向迂回靠近。 露水集上,阳光炽烈,人流依旧。 谁也不知道,在这片看似平常的乡土集市上,一场无声却凶险的暗战,正在阴影中悄然进行。 而主导这场暗战的年轻副排长,正将他的智慧和意志,化为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罩向那五名危险的潜入者。 ~~~~~~~~ 李?圣像一抹灰色的影子,在拥挤嘈杂的集市中快速穿行。 他刻意避开主干道,利用摊位之间的缝隙、临时堆放的货品甚至看热闹人群的后背作掩护,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不远处那五个步伐急促、神情紧绷的身影。 精瘦汉子走在最前,此刻他已摘下了那顶窄边毡帽,露出一头剃得很短的头发,眼神比鹰隼更加锐利和警惕,不断扫视着两侧和身后。 抬箱壮汉紧跟其后,身体微微侧向,护着身侧的同伴。 另外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殿后,其中被秦柱子撞过的那个人,脸色依旧难看,手似乎总是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他们走得很快,对沿途的摊位和吆喝充耳不闻,与周围赶集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种异常的举动,也引起了少数摊主和行人的侧目,但在这鱼龙混杂的“露水集”,各种怪人怪事也不算太稀奇,多看两眼也就罢了。 阿默挑着扁担,远远地吊在目标侧后方,利用地形和人群的起伏,时隐时现。 狗子和秦柱子则分别从另外两个方向,呈钳形遥遥跟着。 土崖上的孙茂林,想必正通过瞄准镜,牢牢锁定着目标的移动轨迹,并将视野内的情况不断通过反光镜信号传递给地面的同伴。 李?圣心中快速盘算。 第294章 网中鼠3 目标折返东口,无外乎几种可能: 一是彻底放弃此次渗透,原路撤回敌占区方向;二是东口外有他们预先安排的备用接应点或交通工具;三是他们认为西口的“危险”是误判或小麻烦,打算从东口绕行,继续执行原计划。 但无论哪种,都必须阻止他们离开“露水集”的控制范围! 很快,五人便接近了东口。 这里比西口更加拥挤,因为许多远道而来的乡民和客商正从此处进入集市,人流熙攘。 精瘦汉子在距离东口约二十米的地方突然放缓了脚步,他并没有立刻出去,而是迅速闪身,躲进了一个卖竹编筐篓的摊位后面。 另外四人也立刻分散,两人装作看旁边一个铁匠摊打制农具,一人蹲在路边整理鞋袜,抬箱壮汉则背靠着一堵土墙,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东口外的土路和两侧山坡。 他们在观察! 确认东口外是否安全! 李?圣心中一紧。 对方果然经验老到,即使在看似仓促的撤退中,也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和战术素养。 他立刻停在一个卖旱烟的摊子旁,假装被烟叶吸引,目光却透过摊位间的缝隙,死死盯住东口外的景象。 东口外,是一条相对宽阔些的土路,蜿蜒伸向远方起伏的丘陵。 路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和驮货的牲口,远处山坡上有零星放羊的牧童和砍柴的樵夫。 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盘查岗哨或可疑人员的迹象。 但李?圣注意到,在土路左侧约百米外的一片小树林边缘,似乎停着两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车旁隐约有人影晃动。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 难道.........那就是他们的备用接应点? 精瘦汉子显然也看到了那两辆大车。 他躲在筐篓摊后观察了足足两三分钟,脸上的警惕之色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凝重。 他再次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又抬头看了看日头,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终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对同伴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只见那整理鞋袜的站起身,拍了拍土,径直朝着东口外走去。 他没有去看那两辆大车,而是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朝着与小树林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约五十米,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蹲下身,似乎在裤角,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派出尖兵探路! 精瘦汉子并未立刻跟上,而是继续隐藏在摊位后观察。 另外三人也保持着分散和警戒。 李?圣心中凛然。 对方不仅警惕,而且步骤严谨,层层试探。 那个探路的尖兵,既是探路,也可能是个诱饵,试探是否有埋伏跟踪。 他立刻向不远处的阿默和侧后方的狗子、秦柱子打出暗号:暂停靠近,保持距离,重点观察那个探路者以及小树林方向的大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集市上的喧嚣似乎与这片凝重的角落无关。 探路的汉子在岔路口“整理好裤角”,站起身,看似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转身,朝着集市方向做了一个看似无意义的手势——抬手指了指天空,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精瘦汉子看到这个手势,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没有放松。 他又等了片刻,确认那探路的尖兵身后没有可疑尾巴,东口外也没有异常动静,这才终于从筐篓摊后闪身出来,对另外三人一挥手。 四人迅速汇合,不再犹豫,迈步朝着东口外走去。 但他们走的方向,并非探路尖兵去的岔路,也不是直行,而是略微偏向了........那两辆大车所在的小树林方向! 果然!那大车有问题! 李?圣的心脏骤然收紧。 必须阻止他们与接应车辆汇合! 一旦上车,机动性大增,再想跟踪和控制就难如登天了,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或者直接冲卡逃离。 硬拦? 在开阔地对付五个可能有武器的特务,己方虽有五人,但既要制服对方又不能闹出大动静引起集市恐慌或暴露身份,难度极大,风险很高。 制造新的混乱? 在东口外这片相对开阔、人流不如集市内密集的地方,很难找到像毛驴惊扰那样自然又有效的干扰点。 眼看那五人距离小树林越来越近,树林边大车旁的人影似乎也动了一下,好像要迎上来。 千钧一发! 李?圣的目光急速扫过东口外的一切。 土路、行人、牲口、远处的山坡、近处的草丛........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东口外侧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土坑里。 那里堆着一些被丢弃的烂菜叶、碎瓦罐,还有........半截似乎被雨水泡烂又晒干了的旧麻袋,麻袋旁,依稀有几块黑色的、像干涸泥块的东西。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念头,如同电光般在他脑中炸开! 他来不及细想利弊,行动先于意识! 他猛地从烟摊旁冲出,不再刻意隐藏,反而带着几分“惊慌”,朝着东口外疾跑,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变了调的陕北土话大喊: “有炸药!快跑啊!炸药会爆炸!!往东边跑啊!!!” 他的声音嘶哑高亢,充满了恐惧,在相对安静的东口外显得格外刺耳! 同时,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尘土和几片烂菜叶,奋力朝着路旁那个土坑里的烂麻袋和黑色“泥块”方向扔去,脚下不停,继续朝着与小树林相反的方向狂奔,嘴里还在不停喊着“炸药”。 这突如其来的呼喊和狂奔,立刻引起了东口内外所有人的注意! 行人和摊主们下意识地朝他指的方向——那土坑和更远处的野地望去,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炸药”二字在长年经历打仗的这片土地来说具有恐怖的魔力,人群瞬间有些骚动。 那五个已经接近小树林的特务更是浑身一震! 精瘦汉子猛地回头,看向李?圣狂奔的背影和被他“指出”的土坑方向,眼神惊疑到了极点! 是新的圈套?还是真的有炸药? 第295章 网已破口 就在他们这片刻的惊疑和停顿中,异变突生! 只见那土坑里,被李?圣扬起的尘土笼罩的烂麻袋旁,那几块黑色的“干泥块”中,突然冒起了几缕白烟!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混合着硝石和硫磺的焦糊味,顺着微风飘散开来! 真有炸药? 已经点燃了?? 没人知道确切情况,但那冒起的白烟和刺鼻的气味,在李?圣那通“炸药”的凄厉呼喊背景下,无疑成了最“确凿”的证据! “是火药味!真有炸药!!”不知哪个鼻子灵的摊主惊叫一声。 这一下,东口附近的人群彻底慌了! 想到炸药的威力,足以让人魂飞魄散。 人们下意识地开始推挤,朝着远离土坑和李?圣狂奔的方向涌去,场面顿时有些失控! 那五个特务身处人群边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裹挟! 精瘦汉子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小树林方向——那里,大车旁的人影似乎也被这骚动惊扰,开始不安地张望,没有立刻上前接应。 前有“炸药”和混乱人群,侧有不明情况的接应点,后有始终如芒在背的潜在威胁....... 精瘦汉子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最终还是狠狠一跺脚,嘶声对同伴下令:“东西丢掉,走!先离开这里!按备用路线,分散走!老地方汇合!” 他不再试图去往小树林,而是带头,逆着惊慌的人群,朝着土路另一侧、一片长满灌木和乱石的荒坡冲去! 另外四人毫不犹豫,立刻分散开来,两人跟着精瘦汉子,另外两人则朝着不同的方向,瞬间钻入了东口外复杂的地形中,消失不见! 他们选择了最谨慎,也是对跟踪者最不利的方案——化整为零,分散撤离! 李?圣在远处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目标五人已如受惊的兔子般四散没入荒野,而东口附近的人群还在惊慌张望,小树林边的大车旁,两个人影正焦急地朝这边眺望,却不敢轻易过来。 第一步驱赶改变方向,第二步惊扰阻止汇合,都已达成。 但第三步——跟踪控制——却因对方的果断分散而变得异常困难,甚至可能前功尽弃! 李?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 他迅速向阿默、狗子、秦柱子,发出新的指令: “放弃大部,咬死为首瘦子!阿默、柱子跟我追瘦子!狗子,你盯另一个方向跑的那个,保持距离,查明去向即可,安全第一!” 他又向土崖上的孙茂林打出手势,让孙茂林,高地监视,关注瘦子逃窜方向和接应车辆动向! 土崖微光闪过,孙茂林收到信号。 猎手与猎物,在这片黄土丘陵与灌木交织的荒野上,展开了更为凶险和复杂的追逐。 网已破口,但最狡猾的头狼,仍在视野之中! ~~~~~~~~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律,瞬间传递。 阿默扔掉扁担,秦柱子抛下褡裢,两人如同离弦之箭,紧随着李?圣的身影,朝着精瘦汉子消失的那片灌木荒坡猛追过去。 三人的动作迅捷如豹,瞬间将集市边缘的混乱抛在身后。 狗子则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逃窜的特务追去,但他牢记指令,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吊着,确保不跟丢,同时警惕着可能的陷阱或反跟踪。 土崖上,孙茂林的望远镜牢牢锁定在乱石灌木间疾速穿行的精瘦汉子和紧随其后的那个抬箱壮汉。 荒坡崎岖,布满风化的碎石和带刺的灌木。 精瘦汉子和壮汉显然受过严苛的野外行进训练,选择路线刁钻,充分利用地形掩护,速度极快。 但李?圣三人同样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老手。 李?圣打头,目光如电,根本不去看脚下,全凭直觉和身手,选择最优的追击路线,速度快得惊人。 阿默和秦柱子一左一右稍后,既是策应,也封堵目标可能的变向。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从最初的近百米,迅速缩短到七八十米,再到五十米! 精瘦汉子显然察觉到了身后如影随形的追兵,他回头看了一眼,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对身旁壮汉打了个手势,两人突然分开! 精瘦汉子折向左侧一片更茂密、荆棘丛生的沟壑,壮汉则冲向右侧一道陡峭的土梁,试图分散追兵! “柱子!右边那个交给你!注意安全!阿默,跟我追瘦子!”李?圣瞬间做出决断。 秦柱子闷哼一声,身形一转,如同灵活的岩羊,朝着右侧土梁上的壮汉追去。 他的任务不是擒获,而是纠缠、迟滞,防止壮汉绕回来接应或从侧翼袭击。 李?圣和阿默则速度不减,朝着精瘦汉子逃窜的沟壑猛扑过去! 沟壑狭窄,植被茂密,视线受阻。 精瘦汉子显然想利用复杂地形甩掉追兵甚至反杀。 李?圣追入沟壑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骤然袭来! 他想也不想,前冲的身体猛地向侧方扑倒,同时厉喝:“阿默!趴下!”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子弹擦着李?圣的肩头飞过,打在后面的土壁上,激起一蓬烟尘! 对方果然有枪,而且在这种环境下竟敢开枪! 这是彻底撕破伪装,要拼命了! 阿默在李?圣示警的瞬间也已伏低。 两人迅速滚到沟壑两侧的凹陷处,拔出驳壳枪。 精瘦汉子开了这一枪,并未停留,反而加速向沟壑深处窜去,身影在荆棘间一闪而逝。 “追!小心冷枪!”李?圣低喝。 他和阿默如同两道贴地的影子,利用沟壑底部起伏的地形和灌木丛掩护,交替跃进,死死咬住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 沟壑蜿蜒向上,越来越陡峭。 枪声之后再未响起,但气氛更加压抑。 精瘦汉子显然知道在狭窄空间里盲目开枪容易被锁定,改为全力逃亡。 追击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前方豁然开朗,沟壑尽头竟是一处小小的断崖,落差约有五六米,下面是一片相对平缓、长满荒草的坡地。 断崖边缘有踩踏和滑落的痕迹——精瘦汉子跳下去了! 第296章 荒丘追猎 李?圣冲到崖边,向下望去。 只见精瘦汉子已经滚落到坡地底部,正挣扎着爬起来,似乎扭伤了脚,行动有些踉跄。 他回头望了一眼崖顶,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转身就要继续逃向坡地尽头的一片小树林。 “不能让他进林子!”李?圣心念电转。 一旦进入树林,视线受阻,追踪难度倍增,还可能遭遇伏击。 他看了一眼崖壁,有几处凸起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 “阿默,我从这边下,你绕一下,从侧面坡地包抄过去,堵住他进林子的路!” “明白!”阿默毫不犹豫,转身沿着沟壑边缘向侧方寻找下坡路径。 李?圣则深吸一口气,看准崖壁上的落脚点,纵身一跃,双手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身体如同猿猴般向下滑降,动作惊险却异常敏捷。 五六米的高度,他仅借力两次便稳稳落在坡地半腰,随即毫不停歇,朝着坡底踉跄奔跑的精瘦汉子猛扑过去! 精瘦汉子听到身后风声,仓促回头,看到李?圣如同捕食的猛虎般扑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脚踝受伤,跑不过了。 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右手再次摸向腰间——还想拔枪! 但李?圣的速度比他更快! 在他手指刚触到枪柄的瞬间,李?圣已经如同炮弹般撞到近前,一记凶狠的侧踹,精准地踢在他受伤的脚踝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隐约响起。 “啊——!”精瘦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栽倒。 但他凶性未减,倒地瞬间左手竟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朝着李?圣的小腹狠刺过来! 李?圣似乎早有预料,侧身避过锋芒,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匕的手腕,用力一拧,同时右膝抬起,狠狠顶在对方的肋部! “呃!”精瘦汉子闷哼一声,剧痛让他手臂一松,匕首脱手飞出。 李?圣毫不留情,右手化掌为刀,狠狠劈在对方颈侧! 精瘦汉子身体一僵,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彻底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李?圣这才微微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放松,迅速卸掉对方腰间的手枪,果然是一把日制南部十四式。 又搜遍全身,从衣领、袖口、鞋底等隐秘处找出几样小物件——微型照相机、密码本碎片、一小卷微缩胶卷、还有一小包不知用途的白色粉末。 此时,阿默也从侧面坡地包抄过来,看到李?圣已经制服目标,松了口气,持枪警戒四周。 “处理一下他的脚,别死了。”李?圣吩咐道,自己则快速检查缴获的物品。 微型相机和胶卷、密码本碎片,这些都是铁证!那包白色粉末........他小心地闻了闻,无色无味,但直觉告诉他绝非好东西。 他将证据收好。 远处,传来秦柱子的呼哨声——约定得手的信号。 看来他也解决了那个壮汉。 “走,带上他,和柱子汇合!”李?圣将昏迷的精瘦汉子像麻袋一样扛上肩头。 阿默在前开路,两人迅速离开坡地,朝着秦柱子发出信号的方向赶去。 片刻后,三人在一处隐蔽的土沟里汇合。 秦柱子果然也制服了那名壮汉特务,用腰带和对方的绑腿捆得结实,嘴里塞了破布。 壮汉脸上有淤青,显然经历了一番搏斗,此刻眼神怨毒地看着李?圣三人。 “都没事吧?”李?圣问。 “没事,这家伙力气不小,费了点劲。”秦柱子抹了把汗。 “检查一下他身上。”李?圣道。 秦柱子快速搜身,又搜出一把匕首和一些零散的法币、银元,没有发现其他明显证据。 “阿默,你去集市找孙茂林,接应狗子,按预定路线,去二号集结点。”李?圣果断下令。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带着俘虏和证据返回。 阿默应是,去了集市。 李?圣和柱子两人带着两个俘虏,沿着预先勘察好的隐蔽小路,迅速向山区深处撤离。 山路疾行近半个时辰,李?圣二人才带着俘虏,抵达了预先设定的二号集结点——一处位于深山谷地、早已废弃的窑洞。 这里距离“露水集”有七八余里,位置隐秘,窑洞虽然破败,但尚能遮风,且易守难攻。 他们将两个俘虏扔在窑洞角落,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再次加固捆绑。 精瘦汉子脚踝肿胀严重,人还昏迷着。 壮汉虽然醒着,但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惊惧,嘴巴被堵得严实。 李?圣留下看守,让柱子在窑洞外的高处警戒。 直到日头偏西,阿默、狗子、孙茂林三人牵着几个特务丢掉的几头毛驴、货物也赶到了集结点。 狗子受了点皮肉伤,他追踪的特务身手不错,最终给跑了。 李?圣问孙茂林接应车辆的情况。 孙茂林道:“接应车辆在骚动后驶离小树林,沿土路向东北方向快速离去,未与分散特务接触。” 李?圣心中了然。 接应车辆见势不妙,果断撤离,放弃了接应任务。 五个特务,两擒,三逃,行动虽然未能一网打尽,但最重要的头目和关键证据已经到手。 基本达到核心任务,破坏了“竹机关”的行动。 “大哥,接下来怎么办?带着这两个家伙回营?”狗子问道。 李?圣沉吟着,目光扫过地上两个俘虏,又看了看缴获的微型相机、胶卷、密码本碎片和那包可疑粉末。 “直接带回营部,目标太大,夜路也不安全。而且.........”他指了指精瘦汉子,“得先撬开他的嘴,拿到初步口供,才好上报。这里虽然简陋,但正好........” 众人明白他的意思。 有些审讯,需要在绝对控制又相对隔绝的环境下进行,以免过早惊动可能存在的内线或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狗子,茂林,你们俩在外面加强警戒,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阿默,生堆小火,柱子,帮我按住那个壮的,别让他捣乱。”李?圣有条不紊地安排。 窑洞里很快升起一小堆篝火,驱散了阴寒。 李?圣弄醒那精瘦汉子。 第297章 审讯 精瘦汉子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 剧痛从脚踝传来,让他瞬间清醒,待看清所处的环境和面前几张冷漠的脸孔时,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被深沉的怨毒和绝望取代。 他尝试挣扎,却发现被捆得如同粽子,嘴也被破布塞着。 李?圣走到他面前,蹲下,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知道你能听懂中国话。”李?圣开口,声音不高,“你是‘竹机关’的人,代号?任务?在边区的联络点?同伙下落?说出来,少吃点苦头。” 精瘦汉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眼神桀骜,狠狠瞪着李?圣,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李?圣不再废话。 他示意阿默将堵嘴布扯开,然后拿起那包白色粉末,在精瘦汉子眼前晃了晃:“认识这个吗?” 精瘦汉子瞳孔微缩,但依旧紧闭着嘴。 “这是你们准备用在边区水源,还是粮食里的东西?毒药?还是别的什么?”李?圣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但那时候,你的价值就只剩下给其他想开口的人做‘榜样’了。” 他转头看向被阿默和秦柱子控制住的壮汉:“你的同伴很硬气,你呢?也想试试?” 壮汉眼神闪烁,喉咙滚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瞥见精瘦汉子凶狠的目光,又低下头去。 李?圣站起身,对阿默道:“把他脚上的绳子解开,伤口‘处理’一下。” 阿默会意,上前解开精瘦汉子脚踝处的绳索,露出那肿胀发紫、明显变形的脚踝。 阿默面无表情,伸手捏住伤处,微微用力。 “唔——!” 精瘦汉子浑身剧颤,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涌出,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吼,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八嘎........支那猪.........”精瘦汉子嘶声咒骂,“帝国军人.........宁死不屈!你们.........等着皇军的报复吧!” “报复?”李?圣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讥讽,又像是怜悯,“你们‘竹机关’派了五只老鼠进来,现在两只在这里,另外三只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接应你们的车也溜了,谁报复谁?” 精瘦汉子大口喘着粗气,咬牙不语。 李?圣俯视着他:“这只是开始,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方法’,让你把知道的一切,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为了天皇尽忠?还是为了你自己少受点罪,选吧。” 精瘦汉子脸色一僵,但依旧梗着脖子不说话。 李?圣不再跟他废话。 他站起身,身旁的阿默道:“阿默,去把狗子和茂林身上的水壶拿进来。” 阿默点头出去,很快狗子和他一起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军用水壶。 狗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看向地上两个特务的眼神,就像看着两头落入陷阱的野兽。 他主动道:“大哥,水壶里的水快用完了,旁边有个小水洼,水有的是!我再去打点” 说完,不等李?圣吩咐,就抓起那两个空水壶,顺带把阿默身上的那只也拽下,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他对这些残害中国人的日本特务恨之入骨,他也知道他大哥的审讯手段,能亲眼看到他们受审吃苦头,心里别提多兴奋了。 李?圣没阻止,任由狗子去。 不一会儿狗子提着三壶带着泥腥味的洼水跑了回来,脸上因为跑动泛着红光:“大哥,水来了!管够!” 李?圣接过一个,拧开水壶的盖子,走到精瘦汉子身边。 他示意阿默,“把他穿的里衬撕下来一块。” 阿默手劲极大,“刺啦”几声,便将对方短褂的衣襟连同里面的白色内衬一起撕开一大片,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胸膛。 他仔细看了看那内衬的布料,是致密的细棉布。 “大哥,这细棉布怎么样?” “不错,这料子吸水。” 阿默听了直接扯下一大块。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精瘦汉子惊恐地挣扎,但被捆得死死的,毫无用处。 “干什么?一会儿你就会知道!”李?圣冷笑一声。 精瘦汉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俘虏!这是违反........” “俘虏?”李?圣打断他,声音冰冷,“你们是潜入我国土、图谋不轨的间谍、破坏分子。对待你们,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更何况.......” 他俯身,逼近对方的脸,一字一句道,“你们在南京、在华北、在中国那么多地方,是怎么对待我们的老百姓、我们的战俘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精瘦汉子被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话语慑住,一时语塞,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越来越浓的恐惧。 李?圣对狗子道:“按住他的头,固定好。” “好嘞!”狗子立刻上前,用膝盖死死顶住精瘦汉子的肩膀,双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固定住他的脑袋,让他面朝上,无法动弹。 精瘦汉子拼命挣扎嘶吼,但无济于事。 阿默将那块内衬布,覆盖在精瘦汉子的口鼻之上。 布料很密实,刚一盖上,精瘦汉子的呼吸就变得困难起来,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胸膛剧烈起伏。 “我再问一遍,代号?任务?”李?圣的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模糊而冷酷。 精瘦汉子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血丝、愤怒和恐惧,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咒骂。 李?圣不再犹豫。 他将壶口对准覆盖在对方口鼻上的布料,开始缓缓地倒水。 泥水浸透致密的棉布,迅速渗透下去。 冰冷、带着泥腥味的水,无孔不入地涌入他的鼻孔,灌进他的嘴巴! “呜——!咕噜.......嗬嗬........” 精瘦汉子身体瞬间绷成一张弓,疯狂地扭动起来,眼球突出,脸上血管贲张,呈现出可怕的紫红色。 他感觉像是被拖入了深水之中,肺部火烧火燎地渴望空气,吸入的却只有冰冷窒息的液体! 那种濒死的绝望和痛苦,远比任何直接的殴打酷刑更令人崩溃! 第298章 我说,我说 狗子死死按着他,看着这家伙刚才还嚣张无比,此刻却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挣扎,脸上满是快意,低声骂了句:“狗日的小鬼子,也有今天!” 阿默和柱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们经历过战火,见识过鬼子的残暴,对敌人不会有丝毫怜悯。 倒水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对精瘦汉子而言,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他感觉意识开始模糊、黑暗即将吞没一切时,李?圣移开了水壶,同时一把扯开了他脸上湿透的布块。 “咳!咳咳咳!呕——!” 精瘦汉子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干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抽动,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刚才那濒死的体验,让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里的凶狠桀骜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和后怕取代。 李?圣等他稍微缓过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说。” 精瘦汉子迟疑了一下,又转头不语。 李?圣换了个水壶。 “按着他,接着来!” “不........不要........唔唔.......” 精瘦汉子声音嘶哑破碎,眼神充满恐惧。 李?圣将湿布块再次盖回他脸上,接着开始缓缓倒水........ 直到李?圣拧开第三个水壶盖时,那精瘦汉子终于彻底崩溃,心理防线在那窒息的水刑面前土崩瓦解。 他宁愿挨上一百刀,也不愿再体验一次那种慢慢被水淹死的感觉。 “我说!我说!拿开!求求你拿开!” 李?圣移开布块,但没有拿远。 他大口喘着气,涕泪横流,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和抵抗,断断续续地交代:“代号.......‘灰鼠’......任务.......潜入延安........获取防空情报.......机关位置......必要时.......制造混乱……配合空袭.......” “用什么制造混乱?” “特........特制燃烧剂........遇水或潮气.........释放毒烟.........在.........在水源或粮仓........” “用这个?”李?圣举起那包白色粉末。 “是........这是特制的.......燃烧剂,吸入过量........可致人昏迷、死亡。” 李?圣又拿出微型相机、胶卷和密码本碎片在手里晃了晃。 精瘦汉子彻底放弃,语速加快,“胶卷里.......是沿途地形和部分哨卡照片.......密码本是.......一次性密电码,用来和........和接应小组联络。” “接应小组?‘露水集’小树林那辆大车?” “是.......那是第一接应点。如果失散.......备用汇合点在........甘泉县城‘福顺客栈’,找掌柜,暗号是.......‘山里的老参,要带泥的’。” “边区内部的联络人呢?” “没........没有固定的。上级只说........必要时,可去延安城南‘柳树巷七号’,找........找一个叫‘老刀’的补锅匠,他........他能传递消息出去。但........但那是最后手段,非万不得已不能用。” “柳树巷七号,补锅匠‘老刀’........”李?圣默默记下,继续追问,“你们五人,另外三个逃脱的,怎么联系?备用汇合点?” “我和‘山猫’一组。另外三个,‘黄鼬’、‘黑貂’、‘草狐’,他们.......他们如果逃脱,会自行设法前往备用汇合点,或者.......就地潜伏,等待进一步指令。我们........约定了分散后的紧急联络暗号,在甘泉县城东门城墙根第三块松动砖石下留记号。” 一旦开了口,便如决堤之水。 精瘦汉子将所知一切,包括“竹机关”此次行动的部分背景、人员特征、武器装备、可能的后备计划等,尽可能详细地吐露出来,只求不再受那水刑折磨。 李?圣问得极其细致,反复核实关键点。 然后,他转向旁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的壮汉。 “你呢?需要也帮你回忆一下吗?” 李?圣晃了晃手里的水壶和湿布。 壮汉拼命摇头,嘴里“呜呜”作响,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李?圣扯掉他嘴里的破布。壮汉立刻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与精瘦汉子的口供基本吻合,还补充了一些细节。 至此,审讯取得了关键性突破。 李?圣将得到的重要信息快速整理记录。 狗子还意犹未尽地看着两个瘫软如泥、精神彻底垮掉的特务,似乎觉得便宜他们了。 李?圣拍了拍他的肩膀:“够了!把他们嘴堵上,看好。” 他叫来阿默和柱子,将收集的口供和证据包好交给两人,郑重道:“阿默、柱子,你们两人辛苦一下,立刻带着口供和物证,连夜赶回营部直接向张营长和周干事汇报!记住,要亲手交到他们手中。另外,为了防有变,让营部再派多些人过来押解这两个特务。” “是!副排长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两人知道事关重大。 阿默和柱子带着口供与物证,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疾速消失在通往杨家岭的山道上。 李?圣、狗子和孙茂林三人则留在炭窑,轮流看守两名精神几近崩溃的特务,同时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时间在寂静与紧绷中缓缓流逝。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山林间的轮廓渐渐清晰。 就在李?圣估算着时间差不多时,窑洞外传来了几声长短不一的鸟鸣——是约定的接应暗号! 李?圣精神一振,示意孙茂林留在窑洞内看守,自己和狗子持枪来到洞口,隐蔽观察。 第299章 清剿行动 只见山道上,阿默的身影率先出现,紧跟在他身后的,赫然是特务排排长赵刚! 赵刚身后,还跟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神情精悍的战士。 “副排长!”阿默看到李?圣,立刻低喊一声。 “赵排长!你们来了!”李?圣迎上去。 赵刚大步流星走近,用力拍了拍李?圣的肩膀,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赞许:“好你个李?圣!干得漂亮!张营长和周干事接到口供和东西,连夜就上报了!上级高度重视,命令我们立刻前来接应,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目光扫过炭窑洞口,又看了看狗子,最后落在那几头驮着货物的毛驴上,笑道:“行啊,不仅抓了‘大鱼’,还顺手牵了几头‘毛驴’,这趟买卖不亏!” 李?圣知道赵刚指的是特务带来的货物,“这是那几个特务逃跑时丢下的,茂林他们几人机灵,顺手带了回来,正好充公。” “不错!就该这样!”赵刚很高兴,“人呢?没出岔子吧?” “在里面,看着呢,跑不了。” 赵刚一挥手,身后的战士们立刻进入炭窑,将瘫软如泥、捆扎结实的两个特务拖了出来,熟练地套上黑头套,押解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离!”赵刚果断下令。 一行人押着俘虏,牵着毛驴,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向营地返回。 路上,赵刚低声告诉李?圣,上级对此次行动成果极为满意,可能会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回到警卫营驻地时,天已大亮。 营地里看似一切如常,但李?圣明显感觉到,营里的明暗哨位似乎有所调整和加强。 两个俘虏直接被赵刚带来的人接管,押往营部后面一处独立、戒备森严的小院。 李?圣则被赵刚带着,没有回特务排,也没有去营部,而是拐进了杨家岭深处一片更为僻静、岗哨明显更加严密和隐蔽的区域。 这里的窑洞看上去更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李?圣敏锐地察觉到,暗处至少有三处以上的固定哨和流动哨。 最终,他们在一孔外表毫不起眼、门口挂着“总务处第六科”木牌的窑洞前停下。 赵刚上前,与门内低声对了几句暗语,厚重的木门才被从里面打开。 进去后,并非直接进入窑洞内部,而是一条向下倾斜、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通道,墙壁上每隔一段才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通道尽头,又是一道门,再次验明身份后,他们才真正进入一个地下空间。 这里比上面的窑洞宽敞许多,墙壁用青砖加固过,空气流通却很好,显然有隐蔽的通风口。 里面陈设简单,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盏更明亮些的汽灯悬挂在中央,将室内照得雪亮。 墙上挂着边区地图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形势图。 张营长和周干事早已等在那里。 地图前,背对着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正俯身看着地图上的标志。 听到脚步声,那人直起身,转了过来。 当看清那人面容时,李?圣浑身一震,眼睛蓦然睁大,几乎不敢相信! “孤......孤星同志?!”他失声叫道。 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那位他在禹县救下的代号“孤星”的地下交通员! “?圣同志,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真的是你!孤星同志!” “上次你和傅芠同志将我救出之后,我就回到了延安。”孤星笑了笑,示意他坐下,“忘记自我介绍了,'孤星'是我的代号,我叫李克民。” 李?圣听了心跳了一下,他到延安也有一段时日了,也知道各位领导的基本情况,李克民同志可是负责边区的社会和情报的副部长,职务不低。 他起身立正站好:“部长好!” 李克民摆摆手,“在这里,没有部长,只有同志,随意一些,不要拘谨。” 他接着道:“?圣同志,你和傅芠同志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从禹县敌后工作,在带着物资一路北上,再到这次‘露水集’干净利落地破获‘竹机关’渗透行动........你们做得非常好,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他神色认真起来,“这次找你来,一是叙旧,二是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地方:“根据‘灰鼠’和‘山猫’的口供,我们已经连夜秘密控制了‘柳树巷七号’的‘老刀’,‘福顺客栈’也在监控中。 但另外三名逃脱的特务——‘黄鼬’、‘黑貂’、‘草狐’,以及他们在甘泉县城东门城墙根留下的联络暗号,还有那辆逃离的接应车辆和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网络,必须尽快清理干净!” 他的目光转向李?圣,眼神锐利:“李?圣,你亲自审讯过‘灰鼠’,对他们的行事风格、心理状态、可能的活动规律最为了解。 而且,你胆大心细,应变能力强,在敌后和边区都有过成功行动的经验。组织研究决定,由你牵头,带领一支精干的小队,负责追查这三名漏网之鱼,并顺藤摸瓜,力争将‘竹机关’在边区附近的这个网络连根拔起!” 李?圣“嚯”地站起身,挺直腰板:“保证完成任务!” “坐下说。”李克民压压手,“这次任务不同以往,敌人已成惊弓之鸟,警惕性极高,你们不仅要追踪,还要扮演‘猎人’和‘清道夫’的角色。 手段可以灵活,但原则必须守住:绝不能打草惊蛇,引发边区内部恐慌;行动必须干净,不能留下后患;同时,要注意自身安全。” 他详细交代了任务范围、权限、可调动的资源、联络方式以及特殊情况下的处置原则。 “你原来的特务排副排长职务不变,张营长和周干事会配合和支援你。人员由你从特务排和营里挑选最可靠、最能干的,报给我批准,装备尽量满足,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我汇报。”李克民最后说道。 第300章 十人小组 “是!部长同志!”李?圣再次起身,郑重敬礼。 “请部长放心!我们全力配合!”张营长和周干事也齐声应道。 “去吧,抓紧时间准备,记住,你们是插入敌人暗处的一把尖刀,既要锋利,也要隐秘。”李克民送他到门口,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注意安全,?圣同志,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走出那处僻静的小院,阳光有些刺眼。 李?圣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胸膛间充满了力量。 命运真是奇妙。 当年在禹县救的地下交通员,如今成了他在革命道路上更高层级的领导者。 李?圣和张营长、周干事从僻静小院出来,直接回到了营部。 时间紧、任务重,张营长当即表态全力支持,人员由李?圣在全营范围内挑选,装备优先补充。 李?圣思考片刻,决定在原有“露水集”行动五人核心小组的基础上,再扩充五人。 他首先想到了石头、小豆子和泥鳅,这三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但在禹县就跟着他,胆大心细,忠诚可靠,尤其是石头,经过这段时间的连队锻炼,越发沉稳。 另外两人,他选择了特务排里两位以侦察和野外生存能力见长的老兵:一位叫马长贵,二十七八岁,猎户出身,眼神毒辣,追踪、设置陷阱是一把好手,平时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 另一位叫周铁锤,二十五岁,原是东北军的侦察兵,九一八后流亡关内,辗转加入八路军,经验丰富,枪法好,尤其擅长夜间行动和爆破。 两人都是党员,政治可靠,军事素质过硬。 十人小组名单确定,报张营长批准后,李?圣立刻将所有人召集到特务排的一间空窑洞开会。 窑洞里气氛严肃。 李?圣没有透露具体任务细节,只强调这是一次绝密、高风险的敌后侦察清除行动,需要长途奔袭、野外潜伏、独立作战,可能面对狡猾凶残的敌人。 要求每个人必须绝对服从命令,严守纪律,具备极强的忍耐力、应变能力和牺牲精神。 “愿意参加的,留下,有困难的,现在可以提出来,不勉强,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李?圣目光扫过众人。 十个人,没有一个退缩。 阿默几人自不必说,石头、小豆子、泥鳅眼中是跃跃欲试和能被选中的激动。 马长贵和周铁锤则面色平静,眼神坚定,显然是久经考验的老兵。 “好!”李?圣点头,“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个拳头,任务细节,出发后再传达。现在,各自回去准备个人物品,检查武器,被服厂会给我们准备干粮和必要的野外装备。下午两点,准时在营部后面马棚集合,领取装备,出发!” “是!”众人应道。 众人散去时,他叫住了阿默:“中午你把狗子、石头几人叫回家吃饭,家里人都想你们了。” 阿默听了点头。 ~~~~~~~~~ 就在李?圣于暗处与敌特生死周旋的同时,傅芠在另一条战线上,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展。 她编写的《战地急救手册》经过营部审核,认为极具实用和推广价值,很快被油印成册,首先在警卫营及周边几个兄弟部队发放。 手册图文并茂,步骤清晰,语言通俗,立刻在基层指战员中引起了强烈反响。 许多战士都说:“看了傅医生的手册,才知道以前好多伤本来能救回来的!” 紧接着,傅芠的巡回授课邀请便纷至沓来。 先是隔壁的炮兵营,然后是机要部门直属警卫连,甚至连总部医院都派人来请,希望她能去给军医和卫生员们做更专业的培训。 傅芠在征得刘医生和张营长同意后,利用工作间隙,开始奔波于各个邀请单位。 她的课堂有时在简陋的营房,有时在树林边的空地,有时甚至在行军途中短暂的休息间隙。 无论条件如何,她都认真对待。 在一处山坳里的迫击炮连驻地,几十名被硝烟熏黑了脸庞的炮手围坐成一圈。 傅芠站在中间,手里拿着绷带和两根树枝。 “同志们,假设炮位转移时,有战友小腿被弹片或碎石击中,开放性骨折,出血严重,附近没有卫生员,你该怎么办?”她声音清亮,问题直接。 战士们面面相觑,有的说赶紧背下去,有的说找布条捆上。 傅芠不慌不忙,叫上来一名战士当“伤员”,一边操作一边讲解:“首先,判断环境是否安全,迅速将伤员转移到相对安全地带。然后,最关键的一步,止血!看到吗,这里,大腿根,用力压住这根动脉.........” 她示范着压迫止血点,“同时,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叠厚实,紧紧压住伤口。骨折的地方,不要强行复位,用这两根树枝,或者结实的木棍,用绑腿或撕开的衣服布条,上下固定住,像这样........” 她的动作麻利标准,讲解条理清晰,还不断提问互动:“谁来试试压迫止血?” “固定时要注意什么?对,不能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能太松起不到固定作用。” 炮手们大多是粗豪汉子,起初有些拘谨,但在傅芠耐心而专业的引导下,很快都投入地练习起来,互相包扎,互相挑错,气氛热烈。 课后,连长紧紧握着傅芠的手:“傅医生,太感谢了!你教的这些都是保命的真本事!比光喊口号强多了!” 在总部医院的一间临时教室里,面对几十名有一定基础的卫生员和年轻医生,傅芠的讲解则更加深入。 她结合自己带来的现代医学知识,讲解创伤感染的原理、清创的重要性、不同部位出血的特点和止血技巧,甚至介绍了在极端缺乏药品的情况下,如何利用煮沸、盐水清洗等土办法来降低感染风险。 她还拿出了空间里的几样简单手术器械,讲解其用途和简易消毒方法。 她的知识深度和前沿性,让这些渴求学习的医务工作者大开眼界,课堂笔记记得飞快,课后问题一个接一个。 第301章 嫂子是名人 “傅医生,您说的这个‘无菌原则’,具体在战场上怎么尽可能做到?” “傅医生,腹部受伤肠子外露,真的不能塞回去吗?那怎么办?” “傅医生........” 傅芠总是耐心解答,知无不言。 她的名气随着一次次授课迅速传播开来,“傅医生”三个字在延安的部队医疗系统中,渐渐成了一张响当当的名片。 甚至有些领导听说后,都点名希望她能去给高级指挥员培训班也讲讲战场急救,提高指挥员在紧急情况下的自救互救能力。 傅芠忙碌而充实。 白天授课、处理卫生队事务,晚上回家照顾孩子、整理教案。 ~~~~~~~~ 散会后,李?圣看看时间还早,便就着急忙慌的往家属区赶。 出来几天,心里一直惦记着傅芠和孩子们。 再加上这次任务不知道要去多久,临出发前,怎么着也待见见媳妇、孩子。 走在返回自家窑洞区的土路上,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路上遇到的不少认识或不那么熟的同志,都格外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李副排长,回来了?” “李同志,辛苦了啊!” “李大哥,吃了没?” 甚至有两个其他连队的小战士,看到他眼睛一亮,远远地就立正敬礼,眼神里满是敬佩。 李?圣一一颔首回应,心中却有些纳闷。 这次“露水集”行动以及后续任务,按说都是保密的,知道内情的人不多。 即便有些风声,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不同单位的人都知晓细节并如此热情吧? 带着这份疑惑,他快步回到自家窑洞小院。 回到自家窑洞小院,静宜正在晾晒洗好的尿布,小草在灶房门口择菜,宁儿在枣树下用小树枝认真地“写字”,壮壮躺在她旁边的摇篮里。 看到李?圣回来,宁儿丢下树枝,欢呼一声扑过来:“爹!” 李?圣弯腰抱起女儿,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又走过去看了看摇篮里的壮壮。 小家伙睡得正香,睡梦中小嘴还吧唧着。 “哥,你回来了!”静宜看到李?圣,忙放下手里的活。 “家里就你们几个?快中午了,你嫂子怎么还没回来?”李?圣问道。 “嫂子去总参直属通讯训练队讲课了,可能得晌午才能回来,忠伯去张老汉家去取攒够的鸡蛋了。” “总参直属通讯训练队?”李?圣微微一愣。 静宜抿嘴笑了:“哥,嫂子现在可是名人了!” “名人?” “可不是嘛!”静宜眼里闪着光,“嫂子编的那本《战地急救手册》,到处都在传看、油印。这些天,今天这个营,明天那个连,后天又是医院,都排队请她去讲课。 听说讲得可好了,战士们都说顶用!现在谁不知道咱们卫生队有位医术高明、讲课又清楚的傅医生?” 李?圣这才恍然,回来的路上那股“热情”的源头原来在这儿啊! 心里既替傅芠高兴,又有些哭笑不得。 “总参直属通讯训练队在什么地方?”他问。 “好像........好像在山那头的王家坪附近,路不算近。”静宜想了想说。 李?圣看看天色,将宁儿交给静宜:“我去接接她。哦,对了,中午你和小草辛苦一下,做点好的,阿默、狗子他们回来吃饭,把忠伯带回来的鸡蛋给用上。” “知道了,哥。”静宜应道。 李?圣一路快走,不仅仅是接人,更是想去看看,他的阿芠在属于她的“战场”上,是何等风采。 通讯训练队设在王家坪一处相对宽敞的院落里,原是地主宅邸,青砖灰瓦,门口有持枪哨兵。 李?圣赶到时,已经快到中午,院子里隐约传来清亮的女声,似乎课已近尾声。 李?圣没有进去,依在院门外一棵榆树下等着。 他不想打扰阿芠的工作。 不多时,院里响起掌声和嘈杂的议论声,学员们陆续走出。 大多是些年轻机敏的小伙子,也有少数女兵,脸上都带着收获的兴奋,三三两两讨论着: “........傅医生讲得真明白,那个止血带用法,我以前总搞错位置.......” “是啊,还有伤口冲洗,原来不能乱擦.......” “听说她是名校出来的,怪不得懂得多........” 李?圣听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最后,傅芠和几个人一同走出院门。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头发利落地挽在军帽下,身姿挺拔,脸颊因讲课而微红,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 她侧着头,正认真听着旁边那人说话,脸上带着工作时特有的那种专注。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竟让李?圣觉得有些恍惚——他的阿芠,竟然还有这样一副干练又知性的模样? 和傅芠讲话的那位男同志,让李?圣的目光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秒。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身材修长,穿着合体的军装,面容英朗,剑眉星目,尤其一双眼睛,沉稳锐利,顾盼间自有股不凡的气度。 他正侧头与傅芠交谈,神情专注,嘴角带着欣赏的笑意,那目光落在傅芠脸上,让李?圣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傅医生,今天真是受益匪浅。你提出的利用现有器材制作简易担架、以及徒手心肺复苏的要领,对我们这些经常在野外单独执行任务的通讯兵来说,太重要了。”男同志的声音清朗有力。 “陈队长您太客气了,能对同志们有帮助就好。”傅芠笑道,带着一贯的谦和,“通讯兵经常深入险地,保障联络畅通,掌握这些急救技能确实有必要,以后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再交流。” “求之不得。”那位陈队长笑意更深,眼神专注,“傅医生不仅医术精湛,授课也深入浅出,更难能可贵的是对战场实际有如此深刻的理解,不知傅医生明日下午可有空?我们队里还有些同志今天出勤没能听到,我想.......” 李?圣再也站不住了,他从树影下走出,唤了一声:“阿芠。” 第302章 圣哥?你怎么来了? 傅芠闻声转头,看到他,脸上瞬间露出笑容,“圣哥?你怎么来了?” 她快步迎上来。 那个男同志目光也转向李?圣,带着几分打量和了然。 “忙完了,过来接你。”李?圣走到傅芠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装着教案的布包,动作熟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位陈队长身上。 傅芠连忙介绍:“圣哥,这位是总参直属通讯大队的陈川队长。陈队长对战场急救非常重视,提了好多宝贵的意见。” 她又转向陈川,笑着道:“陈队长,这是我爱人,李?圣,在警卫营工作。” “李?圣同志,你好。” 陈川主动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枪和操作器械留下的。 “陈队长,你好。”李?圣伸出手,与对方相握。 在握手的瞬间,他清晰感受到了对方手上传来的、不亚于自己的力量和沉稳。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审视、衡量,以及某种同类相认的敏锐。 李?圣不自觉地稍稍用力,陈川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也稳稳回握,力度丝毫不弱。 这短暂的交锋,无声无息,却仿佛有火花迸溅。 “傅医生的课讲得非常好,深入浅出,实操性强,对我们基层通讯兵在日常工作中有很大帮助。”陈川松开手,语气真挚,“李同志能有这样的贤内助,真是好福气。” “陈队长过奖了,是她自己肯钻研。”李?圣语气平淡,却将“贤内助”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心里那点小心思稍稍压下去些。 “傅医生提出的很多理念,比如‘急救白金十分钟’、‘创伤救治链’,即使在极端困难条件下也应尽可能遵循的原则,非常有远见,我们正在讨论,如何将这些更好地融入日常工作中。”陈川就事论事,谈吐间展现出的专业素养,让人无法轻视。 傅芠在一旁听着,感受到两个男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心下有些好笑。 她轻轻碰了碰李?圣的胳膊:“圣哥,陈队长是黄埔六期毕业的,经历过长征,精通无线电和机械,是技术尖子也是战斗英雄,总部首长都很器重他,说他胆大心细,是难得的全能型人才。” 黄埔六期!经历过长征! 精通无线电和机械! 李?圣心中一震,看向陈川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敬意。 那是真正经历过大场面的!难怪气质如此不凡。 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舒服,在这份厚重的资历面前,显得有点可笑和小家子气。 “陈队长,失敬了!”李?圣的语气郑重了许多。 “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都是革命队伍里的同志,叫我陈川就行。”陈川摆摆手,“李同志的事迹,我也有所耳闻,能在敌后做出那样成绩,非常了不起,以后有机会,还要向你多请教。”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共同的战斗背景和对彼此的认可,竟生出一丝惺惺相惜之感。 “不耽误你们回家了。”陈川看了看天色,“傅医生,今天辛苦你了,回头我再让队里文书整理一下问题,可能还要再麻烦你。李同志,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一定。”李?圣点头。 三人道别。 陈川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另一个方向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回去的路上,傅芠挽着李?圣的胳膊,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突然想起来接我?” “想你了,就来了。”李?圣握着她的手,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那个陈队长.......人不错?” 傅芠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他话里那点残留的酸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你想什么呢?陈队长是正派人,一心扑在研究上,人家跟我讨论的都是正经学问。再说了......” 她仰起脸,看向李?圣,声音软了下来,“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你,你可是能文能武、疼媳妇、还会吃醋的大英雄。” 李?圣被她这番话哄得心里那点疙瘩彻底消散,嘴角也翘了起来:“这还差不多。” 他被傅芠那句“大英雄”说得心头一热,加上想起即将领受的秘密任务,归期难定,心头那份不舍与眷恋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们正走过一段相对僻静的小路,路旁是半人高的土坡和几棵稀疏的枣树,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后无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和风吹过黄土的细微声响。 李?圣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四周,忽然一把拉住傅芠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到了土坡后一处隐蔽的凹角里。 “哎,你干嘛........”傅芠猝不及防,低呼一声。 话音未落,李?圣已将她抵在土墙上。 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侧面斜照过来,映得他轮廓分明,眼神深邃,里面翻滚着傅芠熟悉又心动的炽热情愫,还夹杂着一丝她不太确定的、更深沉的东西。 “阿芠.......”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傅芠脸上微红,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力道却软绵绵的:“干嘛呀你,大白天的,让人看见多不好.........快回家,静宜他们还等着呢。” “等不了。”李?圣非但没退开,反而更靠近了些,“中午阿默、狗子他们都要回来吃饭,家里人多,哪有什么私密空间。” “那.........那等晚上.......”傅芠的声音更小了,眼睛躲闪着他灼人的目光。 “晚上?”李?圣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低,“阿芠,我接了新任务,中午吃过饭,就要带队出发了。这次.........不知道要去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傅芠猛地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第303章 临别温存 所有羞怯瞬间被担忧取代:“新任务?危险吗?要去多久?” “别问。”李?圣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纪律你知道的,但我得告诉你,这次......可能时间会久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傅芠眼中的不舍,心头一软。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所以.......”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溢出,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赖皮,“我得先预支一下,不然.......我怕我想得慌。” 话音未落,不等傅芠回应,他的唇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 这个吻起初带着些急躁和不容分说的占有欲,仿佛要汲取足够支撑漫长离别时光的温暖和勇气。 但很快,又化作了极致的温柔和缠绵。 傅芠起初还记挂着这是在外头,下意识地想躲,可当李?圣那带着独有气息的唇压下来时,当他说出即将远行、归期未卜的消息,当她感受到他吻里那份深藏的眷恋与不安时,她所有的心防都溃散了。 她闭上眼睛,长睫微颤,手臂从推拒变成了环抱住他精壮的腰身,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后背的军装布料。 阳光静静流淌,斑驳的光影在他们身上移动。 远处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纱,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唇齿间缠绵的水声。 李?圣的吻渐渐加深,撬开她的齿关,与她舌尖相触,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和无声的誓言。 他搂着她腰的手臂收得很紧,似乎想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带走。 另一只手则捧着她的后脑,指尖插入她的发丝,带着无比的珍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喘,李?圣才稍稍退开些许,但额头依然抵着她的,呼吸粗重。 傅芠脸颊绯红,嘴唇水润微肿,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息。 “阿芠.......”李?圣看着她这模样,心头发烫,又忍不住凑上去,在她唇角、脸颊、眼睫上落下细碎而滚烫的轻吻,每一下都带着无比的眷恋。 “要天天想我。”他咬着她的耳垂,带着命令,又带着恳求,“梦里也要想。” “嗯.......”傅芠将发烫的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将他抱得更紧。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几个孩子。”李?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她发间的皂角清香,“等我回来。” “你......你一定要小心。”傅芠抬起头,“不许受伤,不许让我等太久。” “我保证。”李?圣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下,“一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两人又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存无限延长。 终于,李?圣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怀抱,他替傅芠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坚毅,只是那深处,依然残留着化不开的柔情。 “走吧,回家。别让静宜他们等急了。”他牵起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傅芠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走出了那片隐蔽的角落。 阳光重新毫无遮挡地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紧密相连。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手指紧紧交扣着。 有些话,无需多说;有些情,尽在不言中。 离别在即,此刻的并肩同行,便是最好的慰藉。 ~~~~~~~~ 回到窑洞时,静宜和小草已经做好了午饭。 两个姑娘手脚麻利,用傅芠空间里“调剂”出的白面混合了杂面,擀了筋道的手擀面,又用萝卜干和腊肉丁炒了香喷喷的卤子。 忠伯拿回来的几个鸡蛋,被小草奢侈地炒了一大盘金黄的大葱炒鸡蛋,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窑洞。 阿默、狗子、石头、小豆子、泥鳅都已经到了,正帮着摆碗筷、搬凳子。 安儿也放学了,和宁儿在大人腿边穿梭,争着帮忙拿筷子。 小小的窑洞顿时热闹起来。 “嚯!今天伙食硬啊!”狗子吸着鼻子,眼睛盯着那盘炒鸡蛋直放光。 “可不,嫂子发话了,你们要出远门,得吃顿好的垫垫!”小草笑着端出面盆,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面条。 “辛苦小草妹子,辛苦静宜姐了!”石头憨笑着搓手。 “都坐下,开饭!”李?圣招呼着,目光扫过众人,心里暖洋洋的。 大家围坐在炕桌和临时支起的小木桌旁,说说笑笑,大块朵颐。 都知道吃过饭就要出发,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也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壮行意味。 没有人提任务,说的都是营里的趣事,未来的打算,或者逗弄两个小孩。 傅芠坐在李?圣身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顾着不停地给他夹菜。 腊肉丁挑肥瘦相间的,鸡蛋专拣大块的,面条挑得冒尖。 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要把接下来可能缺失的照顾,都预支在这一顿饭里。 李?圣端着碗扒饭,眼都笑眯了,两人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和温情,让旁边几个年轻人偷偷抿嘴笑。 阿默闷头吃着面,偶尔抬头瞄一眼对面坐着的静宜,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饭后,众人检查好各自的行装和武器。 傅芠特意让小草又烙了十几张耐存放的杂粮饼,把剩下的鸡蛋全煮了,用干净的布仔细包好,让他们路上吃。 李?圣最后抱了抱几个小家伙,亲了亲他们的小脸蛋。 最后,他走到傅芠面前,在她耳边极轻极快地说:“等我。” 然后,他转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忠伯,郑重道:“忠伯,家里这段时间,您老多操心!” “?圣,你放心吧,家我会看好的。”忠伯道。 “我们走了。” “万事小心!”傅芠强忍着鼻尖的酸意,用力点头。 李?圣不再留恋,转身,带着阿默几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窑洞, 走向营部马棚,领取了额外的装备和干粮,然后,十个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营地外的小路尽头。 第304章 抗战文艺工作团 李?圣带队出发后,家里似乎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傅芠依旧忙碌。 她的《战地急救手册》和巡回授课在延安各部队中口碑持续发酵,邀请越来越多。 除了基层连队、医院,连一些机关单位、学校也开始请她去讲常见的疾病预防和基础护理知识。 这天上午,傅芠接到一个比较特殊的邀请——去边区“抗战文艺工作团”给团员们授课。 邀请函上说,文工团的同志们经常需要深入前线、农村进行宣传演出,跋山涉水,条件艰苦,希望能学习一些基本的急救和健康知识,以备不时之需。 傅芠觉得这个请求很有意义,便答应了。 上午她先在卫生队处理完日常工作,眼看快到约定时间,便匆匆收拾了教案和一些演示用的绷带、夹板,跟刘医生打了个招呼,便赶往文工团驻地。 文工团的驻地设在延安城东边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附近,几排新建的土坯房和几顶大帐篷就是他们的营房和排练场。 远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歌声、乐器声和念台词的声音,气氛活泼而富有生气。 傅芠赶到时,文工团的团长和几位负责人已经在门口等候。 团长是位三十多岁、面容和蔼的女同志,姓苏,热情地迎上来:“傅医生,可把您盼来了!快请进,同志们都在排练厅等着呢!” 傅芠被引到一间充当排练厅的大土坯房里。 里面已经坐了五六十名年轻的文工团员,有男有女,个个精神饱满,眼神灵动,充满了艺术工作者特有的热情和朝气。 看到傅芠进来,大家都好奇地打量着她,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傅芠微笑着点头致意,在临时充当讲台的一张木桌后站定,开始授课。 她结合文工团经常野外奔波、可能遇到扭伤、摔伤、中暑、常见疾病等特点,讲解相应的预防和处置方法,语言生动,还穿插了一些小故事,课堂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与此同时,窑洞家里。 静宜正在收拾屋子,整理傅芠早上换下来的衣服时,发现炕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旁边还有一沓画着人体解剖和包扎示意图的草稿纸。 她拿起来一看,正是傅芠平时备课用的核心资料和示意图! “哎呀!嫂子走得急,把这个落下了!”静宜立刻想起傅芠早上出门时说要去文工团讲课,这些图示和详细笔记,讲课的时候肯定用得上。 她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傅芠的课刚开始不久,现在送去还来得及。 她麻利地包好资料夹,跟忠伯和小草打了声招呼,让他们注意一下正在睡觉的壮壮,自己则牵起正在院里看蚂蚁搬家的宁儿:“走,宁宁,跟小姑去给你娘送东西,顺便看看你娘讲课。” 静宜牵着宁儿很快赶到了文工团。 她问明了排练厅的位置,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只见里面坐满了人,傅芠正在前面讲解如何处置脚踝扭伤,声音清晰悦耳。 宁儿看到妈妈,兴奋地扭动,被静宜轻轻按住,示意她安静。 讲到一个环节,傅芠需要展示资料夹里的几幅对比图示,一摸身边,才想起忘带了,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就在这时,静宜举起资料夹,小声喊了句:“嫂子,在这儿!”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傅芠松了口气,笑道:“正好,我小妹帮我送来了。” 她示意静宜拿过来。 静宜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快步走上前,把资料夹递给傅芠。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改过的半旧浅蓝色斜襟上衣,腰身收得合体,下身是黑色的宽腿裤,头发梳成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身后。 她身量高挑,体态匀称,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轻盈,虽不施粉黛,但眉眼清秀,皮肤是健康的蜜色,透着一股子利落和沉静的气质。 尤其是那位负责舞蹈和形体训练的赵导演,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紧紧盯着静宜走动的姿态,那挺拔的脊柱线条,那走路时自然摆动的手臂和稳定的步伐节奏,还有那张虽略带紧张却沉静秀美的脸........这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稍加训练,舞台感一定极佳! 上课结束后,苏团长和赵导演没急着讨论课程,反而笑着走到正在帮傅芠整理资料的静宜身边,和气地问:“这位小同志,是傅医生的妹妹?怎么称呼?” “我叫李静宜。”静宜站直身子,礼貌回答。 “静宜同志,你好。我看你体态很好,以前.......接触过舞蹈吗?”苏团长问得直接,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发现“好苗子”的欣喜。 静宜愣了一下,“在汴京女中念书时,学校有文艺社团,跟着老师学过一点舞蹈和........和体操。” 她没好意思说,因为身体条件好,学得还挺快,老师曾夸过她。 “太好了!”苏团长一拍手,像是发现了宝贝,转头对傅芠说,“傅医生,你这妹妹,是个好材料啊!我们团里正在排练一个新节目。 反映生产自救的歌舞剧,里面有个青年妇女的角色,要求演员既要能表现出劳动人民的朴实干劲,又要有一定的舞台美感。我看静宜同志的气质和外形,很合适!尤其是这身段,一看就有过基础。” 傅芠也有些意外,看看静宜:“她呀,以前是瞎玩儿学过点。” “这可不是瞎玩儿!”赵导演也热情地道,“静宜同志,现在革命文艺工作需要我们所有人贡献力量,你的条件很难得,愿不愿意来试试? 就算不能马上上台,参加我们的排练和学习也是好的,多学一门本事,多一种为革命服务的方式嘛!” 这些话语,像一道光,照亮了静宜心中某个朦胧的角落。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女子要贤淑持家,后来跟着李?圣和傅芠,学到了更多道理,知道女子也能顶半边天,也能为国家出力。 但她从未想过,自己除了操持家务、帮衬哥嫂,还能有这样的机会........ 第305章 静宜的选择 这时,周围的几个队员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说,气氛热烈。 她看向傅芠,眼中带着征询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微光。 傅芠看出静宜眼里的犹豫和一丝跃跃欲试,“静宜,苏团长和赵导演是看重你,这确实是项有意义的工作。你要是愿意家里会全力支持的,你哥那里我会给他说..........” 这时,一直乖乖坐在旁边的宁儿突然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小姑,你去跳舞吧,可好看啦!宁儿喜欢看!” 童言稚语引得大家都笑了。 静宜的脸红扑扑的,看着嫂子鼓励的眼神,又看看周围同志们热情期待的脸,终于点了点头:“我.......我可以试试,就怕演不好,给团里添麻烦。” “不怕!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苏团长大喜,“正好,一会儿我们有一段集体排练,有个位置暂时空缺,静宜同志,要不你现在就跟着感受一下?傅医生这边课也结束了,正好一起看?” 于是,静宜半是忐忑半是新鲜地被留在了文工团的排练场。 开始只是跟着站在后排,模仿别人的动作。 教排练的赵导演见她确实悟性不错,身体协调,干脆把她叫到前面,单独指点几个关键动作。 那是一个表现垦荒播种的集体舞蹈段落,动作要求有力而舒展,充满向上的希望。 静宜起初有些放不开,但在赵导演和其他队员的鼓励下,渐渐沉浸进去。 她记动作快,腰肢柔软又有力量,几个转身和伸展的动作,竟然做得比有些老队员还有韵味。 傅芠带着宁儿在旁边观看,眼里也流露出惊讶和骄傲。 她没想到,静宜还有这份天赋,看样子老李家的基因真是不错........ 排练暂告一段落,赵导演兴奋地说道:“看看!我说什么来着!静宜同志绝对是个好苗子!傅医生,你可要支持啊! 静宜同志,以后下午没事就来团里,怎么样?咱们这个新节目,是要参加不久后的边区文艺汇演的,意义重大!” 静宜的胸口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水打湿,眼睛却亮晶晶的,那是被需要、被认可、发现新天地的光芒。 她看向傅芠。 傅芠笑着点头,对苏团长说:“既然静宜自己也愿意,又能为革命出力,我支持,就是这孩子年轻,还要团长和同志们多带带她。” “没问题!”苏团长满口答应。 回家的路上,初夏的阳光照在三人身上,山峁间的绿意蓬勃,连干燥的空气里都似乎带上了一丝草木的清润。 宁儿蹦蹦跳跳,模仿着刚才看到的舞蹈动作,咯咯直笑。 静宜还沉浸在兴奋中,脸颊红润,不住地和傅芠说着排练时的细节:“嫂子,那个侧身扬手的动作,老师说是要表现出把种子撒向土地的感觉........” 傅芠耐心听着,偶尔点拨一两句。 她心里清楚,静宜走上这条路,或许并非刻意安排,但在这片土地上,在需要一切力量为抗战服务、为唤起民众而努力的宏大背景下,个人的一点天赋与热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被汇入了时代的洪流。 她想起了最近隐隐听说的,关于更高层级正在探讨革命文艺方向的消息,感觉静宜的这一步,或许正踏在某种正在酝酿的潮头上。 “静宜,”傅芠轻声说,“好好学,好好练,文艺工作也是战斗,用你的表演,去鼓舞更多的人。” “嗯!”静宜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她知道,自己的生活,从今天上午那个匆忙送资料的时刻起,悄然拐上了一条崭新的、充满挑战也充满光亮的道路。 她仿佛已经能听到,那来自舞台的、混杂着汗水、歌声与掌声的召唤。 而属于她的角色,才刚刚拉开序幕。 ~~~~~~~~~~~~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悄然滑入十月。 延安的秋意已深,山峦换上了斑斓的色彩,天空高远湛蓝,空气里带着清冽的干爽。 这期间,李?圣匆匆回来过两次。 都是深夜悄然而至,天不亮又悄然离去。 任务显然到了关键又胶着的阶段,他消瘦了些,眼神愈发锐利沉静,如同打磨过的刀锋。 但每次回家,抱起宁儿和壮壮时,那瞬间柔软下来的神情,以及看向傅芠时,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眷恋,都让傅芠心疼不已。 她只能尽力在他短暂停留时,给他最妥帖的照顾,把担忧和牵挂压在心底。 静宜正式加入了文工团,排练任务日益繁重,经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随队去较远的驻地演出,几日不归。 小草和忠伯两人,操持一大家子的饮食起居、照顾越来越爱动的壮壮,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傅芠自己的工作更是排得满满当当,授课、卫生队事务、夜间整理教案,常常忙到深夜。 看着宁儿满院子跑,小脸沾着土,辫子也散了,傅芠心里又是怜爱又是歉疚。 这孩子聪明伶俐,正是需要引导和玩伴的年纪,总这么“放养”着不是办法。 她想起了附近的“洛杉矶托儿所”。 这托儿所在兰家坪一带颇有名气,是边区政府为解除干部、军人后顾之忧而设立的。 傅芠之前听卫生队的同事提起过,说是全日制的,条件虽然简陋,但保育员都很负责,孩子们在一起也有伴。 思虑再三,傅芠决定把宁儿送过去。 但她舍不得让女儿全天候离开自己,便想着办成日托,自己每天下班去接。 这日,她特意调开了下午的时间,牵着穿戴整齐的宁儿,朝着托儿所走去。 托儿所位于几孔宽敞向阳的窑洞里,外面用矮土墙围出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地面平整,靠墙边种着几棵枣树和柿子树,叶子黄了,挂着零星的红果。 院子一角立着两个简陋的木制滑梯、跷跷板和秋千,墙上用石灰水画着些小动物,色彩已经有些斑驳。 第306章 洛杉矶托儿所 几孔较大的窑洞敞着门,能看到里面整齐的小床、小桌椅,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色彩鲜艳的图画。 此刻正是户外活动时间,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在院子里嬉闹,笑声、叫声响成一片。 两个系着围裙的保育员在一旁照看着,声音温和却有力地维持着秩序。 氛围是热闹而有序的。 傅芠稍微放了心。 她带着宁儿走进挂着“办公室”木牌的窑洞。 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旧桌子,几把凳子,墙上贴着作息时间表和卫生须知。 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短发、面容和蔼却透着干练的女同志正在低头写着什么,见她们进来,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同志,您好,请问是来办理入托的吗?”她声音清晰,带着边区干部特有的那种干脆。 “是的,所长同志您好。”傅芠礼貌地点头,轻轻拉了拉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宁儿,“我叫傅芠,在卫生队工作。这是我女儿李望宁,刚满三周岁,想送她来咱们托儿所,办日托。” “哦,傅芠同志,我听说过你,讲战地急救课的傅医生,对不对?”所长露出笑容,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欢迎欢迎!孩子交给我们,你放心,我叫刘素珍,是这里的负责人。” 她说着,拿出登记簿,“来,先把基本情况登记一下。” 傅芠一边填写,一边打量着窑洞。 墙上除了规章制度,还贴着一幅手绘的世界地图,上面有些地方画了星星。 她的目光掠过,忽然在登记簿抬头和墙上一份泛黄的通知上,都看到了“洛杉矶托儿所”的字样。 “刘所长,”傅芠写完,忍不住指着那几个字问,“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咱们托儿所,为什么叫‘洛杉矶’呢?这名字.......挺特别的。” 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西海岸城市,和这黄土高原上的窑洞托儿所,反差实在太大了。 刘素珍所长闻言,放下手中的笔,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自豪与追忆的神情。 她起身,走到墙边那张世界地图旁,手指轻轻点在那个标着“LOS AngeleS”的地方。 “傅医生问得好,这名字啊,是有来历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她声音放缓,带着讲述的意味,“去年,哦,应该是前年了,咱们国家正处在抗战最艰苦的时期,消息传到了海外。 美国洛杉矶市的华侨同胞,还有当地一些进步友好人士,心系祖国,发起了募捐,筹集了一笔款项,指明要用来帮助咱们延安的儿童,改善孩子们的生活和教育条件。” 她转过身,看着傅芠和懵懂的宁儿:“这笔来自遥远洛杉矶的捐款,带着海外游子和国际友人的深情厚谊,送到了延安。 中央很重视,决定用这笔钱,加上咱们自己的一些力量,建立一所像样的托儿所,主要收留前线将士、牺牲同志的子女,还有咱们这些忙于工作的干部的娃娃。为了铭记这份情谊,就把托儿所由原来的'原中央托儿所'命名为现在的‘洛杉矶托儿所’。”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孩童笑语。 傅芠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和敬意........ 她仿佛看到了大洋彼岸那些素未谋面的同胞和友人,是如何省吃俭用,将一份份带着体温的捐款汇聚起来,跨越千山万水。 最终化作了这黄土窑洞里的滑梯、秋千,化作了保育员们手里的针线、碗勺,化作了孩子们身上的棉衣和碗里的营养餐........ “原来是这样。”傅芠的声音有些动容,“这名字真好,让孩子们从小就知道,他们不是孤单的,有很多人,甚至很远地方的人,在关心着他们,爱着他们。” “是啊。”刘所长点点头,目光慈爱地落在正仰着小脸认真听故事的宁儿身上,“我们经常给大一点的孩子讲这个名字的故事。 虽然咱们现在条件艰苦,窑洞是土的,玩具是自己做的,吃的是小米饭南瓜粥,但咱们的精神不苦,这托儿所的一砖一瓦,都连着太平洋那边的心意呢! 所以,我们当保育员的,更得尽心尽力,不能辜负了这份情,更要对得起在前方流血牺牲的同志们,带好他们的后代。” 她走回桌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练:“傅医生,你放心把望宁放在这里,我们这里分大中小班,按年龄和情况照顾。 日托没问题,早上送来,下午下班接走,伙食是统一安排的,尽量保证营养,被褥需要自带,上面绣好名字,以免弄混。” 傅芠仔细记下要求,又询问了些细节,刘所长都耐心解答。 末了,刘所长弯下腰,笑着对宁儿说:“望宁小朋友,欢迎你来洛杉矶托儿所,这里有很多小朋友一起玩,有老师教唱歌、识字,还有滑梯、跷跷板、荡秋千,你愿意来吗?” 宁儿刚才听到“唱歌”、“玩”、“滑梯”,眼睛早就亮了,此刻她紧紧拉着傅芠的手,却勇敢地点了点头,大声道:“我愿意!我要来'落山鸡托儿嗦'.......” 傅芠和刘所长听了宁儿吐字不清的话都'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手续办妥,傅芠领着宁儿在院子里熟悉了一下环境,跟保育员打了招呼,约定明天一早正式送来。 离开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几孔朴素的窑洞和欢闹的院子,“洛杉矶托儿所”的木牌在秋阳下显得有些陈旧,却仿佛闪着温暖的光。 牵着宁儿走在回家的土路上,秋风拂面,傅芠的心格外踏实。 她知道,这不仅是为宁儿找到了一个可靠的成长环境,也是让宁儿从小就浸润在一种跨越疆域的国际主义友爱和革命集体主义的氛围中。 这份来自“洛杉矶”的温暖,将与其他无数的温暖一起,编织进女儿童年的记忆,或许也会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入她小小的心田。 第307章 暗流交汇 傅芠安顿好宁儿入学的事,刚过两日,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延安城郊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分院的邀请函。 此前因壮壮年幼,她的授课范围多限于邻近单位;如今壮壮已满八个月,断了奶,日常照料也轻松许多。 傅芠思忖着,终于可以走得远一些了。 于是,她与院方约好时间,准备前往开展交流。 而李?圣带领的十人行动小组,则像一把淬火的细锥,在边区外围的缝隙中谨慎而坚定地向前钻探。 他们依据“灰鼠”的口供与后续搜集的零星线索,接连拔除了“竹机关”设在边区外围的数个小型联络点与物资中转站,先后抓获了潜逃的“黄鼬”、“黑貂”,以及多名底层交通员与潜伏分子,并缴获一批武器、经费和部分残缺的通信记录。 然而,“竹机关”核心五人组中的“草狐”却屡次逃脱围捕。 小组至今仍在进行最后的“清狐”行动。 几个月了,大伙都绷着一股劲——只待擒住这最后一只狐狸,便可凯旋。 这日,他们小组接到线索:疑似“草狐”在一个名为“老君岔”的偏僻村落附近现身。 此地地形破碎,沟壑纵横,村户稀疏。 行动小组潜伏在村外一处废弃的窑洞群中,轮流监视着村子唯一的出入口和几处可疑地点。 然而,连续两天的监视,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村子里的老乡过着寻常日子,生火做饭,下地干活。 也没有陌生人出现。 “副排长,会不会情报有误?或者那狐狸已经溜了?”狗子有些焦躁。 李?圣举着望远镜,在渐沉的暮色中仔细观察村落。 “别着急,我们和他打交道不是一两次了,这人狡猾,越是暴露过,就越会藏。”他放下望远镜,低声道:“柱子,铁锤,今晚你俩摸进村,重点查一下村里那间唯一的小杂货铺,还有村东头那户据说儿子在西安‘做买卖’的人家。注意,只看,别惊动。” “是!” 秦柱子和周铁锤趁着夜色,如同狸猫般潜入了村庄。 同一片星空下,三十里外,“老君岔”相反方向的山道上,傅芠正坐在一辆由两头骡子拉着的板车上。 车上运着药品,她随同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分院的一位医生和两名护送战士,正返回杨家岭。 白天的交流颇为成功,分院领导甚至有意调她过来,被她婉言谢绝。 天色已晚,一行人决定在前方的“杏子塬”村借宿一晚。 板车吱吱呀呀,走在坎坷的土路上。 十月的夜,寒气渐浓,傅芠裹紧了衣衫。 忽然,拉车的骡子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 前方道路转弯处,影影绰绰似乎有几个人影,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护送战士立刻警觉,端枪低喝:“什么人?!” 对方似乎也吃了一惊,一阵窸窣声后,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我们是八路军警卫营的,执行任务路过。你们是哪部分的?” 声音传来,傅芠浑身一震! 这声音太熟悉了! 几乎同时,对面的人也似乎愣了一下。 李?圣从阴影中快步走出,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板车上那个裹着棉衣的纤细身影,同样难以置信: “阿芠?!” “圣哥?!”傅芠又惊又喜,差点从板车上跳下来。 两拨人在此意外相遇,都感到不可思议。 护送傅芠的战士看她认识李?圣,松了口气。 李?圣简单解释了自己小组在此区域执行侦察任务,傅芠也说明了情况。 “你们今晚住杏子塬?”李?圣问。 “是,打算去村长家借宿。” 李?圣眉头微皱,快速思索着。 杏子塬就在老君岔东边十几里,同属一个乡。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疑团,似乎被这根意外的线牵动了一下............ “阿芠,”他叫傅芠到一边,声音压低,“你这次去分院,路上或者在医院,有没有听说或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关于这一带,或者关于伤病员来源的?” 傅芠何等聪敏,立刻意识到李?圣并非随口一问。 她仔细回想:“不寻常...........倒是有件小事,分院今天接收了一个从甘泉转来的伤员,腿部枪伤感染。 负责的护士闲聊时提了一句,说送他来的人挺奇怪,不像普通老乡,对伤情细节问得特别细,还隐约打听过分院有没有从西安方向来的医生或伤员。” 李?圣眼神一凛:“那个伤员现在在哪?伤是怎么来的?” “还在分院,昏迷着。说是上山砍柴被土匪打的,但伤口..........不太像土枪。”傅芠回忆着白天瞥见的伤口处理情况,“更像是制式步枪,而且受伤时间可能比说的要早一两天。” 李?圣的心猛地一沉。 时间、地点、伤情...........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 那个伤员,会不会就是他们要找的敌特小组中的“草狐”? 而杏子塬,甚至老君岔,会不会是他们计划中的隐蔽点或中转站? 这时,秦柱子和周铁锤已从老君岔侦察返回,带回杂货铺有可疑外来人员接触、村东那户人家确有蹊跷的消息。 “你们今晚别去杏子塬村了。”李?圣当机立断,对护送的战士说道,“同志,情况可能有变,你们跟我的人一起,先到我们临时的落脚点去,那里更安全。” 他又转向傅芠,“阿芠,我需要你帮个忙,那个伤员很可能是个突破口,你的身份和专业,能让我们接近他,并且不引起怀疑。” 傅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没有丝毫犹豫,“我该怎么做?” 夜色中,李?圣迅速调整了计划。 他让孙茂林和石头送分院的医生和药品先绕道返回杨家岭报信并请求支援,让秦柱子和周铁锤带着狗子和泥鳅继续监视老君岔。 自己则带着傅芠、两名护送战士,以及阿默、马长贵、小豆子,悄悄转向白求恩医院分院的方向。 第308章 暗刃合璧 路上,李?圣低声与傅芠快速交流。 傅芠将她对伤员伤情的专业判断、分院的地形、医护人员排班等细节一一告知。 李?圣则在心中快速勾勒行动方案。 “你的身份是上级派来复查重伤员、指导治疗的医生,我们是你的护卫。咱们听闻分院有重伤员,医生 人手不足,主动提出帮忙。”李?圣低语,“进去后,你看伤,套话,我和阿默他们控制局面,一旦确认,立刻拿下。” “明白。”傅芠的心跳有些快,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久违的与李?圣并肩面作战的战栗和信任。 凌晨时分,他们抵达分院所在地——一座利用旧庙宇改建的简陋医院。 夜深人静,只有门口哨兵和个别窑洞还亮着灯。 傅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露出专业和略带疲惫的神色,走在前面。 李?圣和装扮成警卫员的阿默、马长贵几人紧随其后。 哨兵认得傅芠是白天来交流的医生,见她去而复返有些惊讶。 “同志,我们接到上级命令临时派来巡查医疗工作的,听说你们这里有个重伤员情况不稳定,傅医生不放心,特意折回来看看。”李?圣上前,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同时出示了特务排的特别证件。 哨兵虽有疑惑,但看到随同他们返回的两名护送战士点头确认。 又检查证件无误,傅芠也确实是医生,便放行了。 夜间值班的护士听说傅医生回来查看伤员,很是感动,连忙引他们去了重伤员所在的窑洞。 伤员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色蜡黄,昏迷着,左腿虽已做过包扎,纱布下却仍隐隐渗出脓血。 傅芠上前轻手解开绷带,只见伤口红肿溃烂,深处似有异物未清。 她眉头微蹙,转向护士问道:“入院时没有做清创处理吗?” 护士忙解释:“今天接连来了好几个重伤员,李医生他们都在手术室忙着,这位伤员送来说是砍柴误伤,出血已经止住,就先做了止血包扎,准备明天再安排手术........” “伤口里还有东西没取出来,拖延下去怕会引发坏疽。”傅芠说着,已转身净手,“护士同志,请帮我准备手术器械和消毒用品,我现在就处理。”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果断。 待护士匆匆去准备,傅芠又似不经意般问道:“送他来的人可还在?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有些病史需要问一问。” “哦,听说是甘泉那边做小买卖的,交了钱,说等伤员好些了再来接,放下人就走了。”护士端着器械盘回来,顺口答道。 李?圣与阿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人便不动声色地退至窑洞口,看似守候,实则警惕着内外动静。 窑洞内,油灯昏黄。 傅芠凝神静气,手中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伤口腐肉,镊子探入深处,仔细探寻。 李?圣立在一旁,看似协助递送器械,目光却如鹰隼般锁着伤员的每一丝动静与门外昏暗的廊道。 终于,镊子在血肉中触到了硬物。 傅芠手腕极稳,缓缓夹出一枚沾满血污的变形弹头。 灯光下,弹头的轮廓清晰可见——那是日制三八式步枪独有的弹头形制。 李?圣眸色骤然一寒。 什么砍柴误伤,什么土匪流弹........全是谎言。 几乎就在弹头取出的瞬间,那一直“昏迷”的伤员,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 李?圣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手掌如铁钳般扼住伤员想要动作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低喝道:“别动!” 伤员猛地睁眼,眼中闪过惊慌和凶厉,左手猛地向枕头下摸去! 这时,阿默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傅芠迅速退开,将取出的弹头用纱布包好,冷静地看着。 李?圣从伤员枕头下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和一个似乎是用于自杀的毒药胶囊。 “说吧,”李?圣松开捂嘴的手,声音冰冷,“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和‘竹机关’有什么关系?” 听到“竹机关”三个字,伤员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惨白。 他知道,彻底暴露了。 伤员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额发,眼神在李?圣冰冷的注视和阿默的枪口下来回游移,最终溃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声道:“我.......我说,我是军统西北站行动队的,代号‘刺猬’,三天前,接到上峰密电,命令我在甘泉一带,协助一名日军‘竹机关’的高级特务,代号‘草狐’,穿越封锁线,前往........前往太原。” “协助?怎么协助?”李?圣逼问。 “提供路线、掩护身份、必要时的接应.........上峰下令必须安全将人送出去。”刺猬的声音发颤,“我们约好在老君岔西边的‘野羊沟’碰头。可........可那天夜里刚碰面,还没说几句话,就遇到了你们的巡逻队!黑灯瞎火的,双方交上了火.........” “然后呢?” “我腿上中了一枪,就是那枚三八式弹头.........应该是巡逻队缴获的日军武器打的,‘草狐’........‘草狐’身手好,趁乱跑了。我被同伴背着躲了起来,这两天伤口恶化实在撑不住,同伴就把我送到了分院.......等风头过了再联系,没想到........” 刺猬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对抛弃同伴的怨恨,也有对任务失败的恐惧。 “你们的据点在哪里?”李?圣追问。 刺猬迟疑了一下,但在阿默枪口更用力的顶压下,急促说道:“在........在“老君岔”村东头那户人家.......” “那只'狐狸'你们下步怎么联系?” “那日遇到巡逻队他趁乱跑后,就彻底失去联系了!” “不愧代号叫'草狐',真是够狡猾的!”阿默忍不住道。 傅芠问道:“下步怎么办?” 第309章 老君岔的最后一狐1 从“刺猬”口中逼问出的信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涉及军统与日军“竹机关”的勾结,而狡猾的“草狐”在遭遇意外交火后,似乎并未按照原计划行动,反而彻底隐匿了行踪。 时间紧迫,每多一分钟,“草狐”逃脱或策划新阴谋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 李?圣瞬间做出决断:“阿默,你留下,和长贵、思敏一起看住这家伙,确保分院这个点安全,有任何异动,按预案处置,必要时请求分院警卫协助,但要强调绝对保密。” “是!”阿默沉声应道,眼神扫过瘫软在床的“刺猬”,寒意逼人。 “两位同志,”李?圣对护送傅芠的战士说,“也请你们暂留此地,协助阿默同志,并做好与后续支援部队沟通的准备。” “放心吧!李副排长,我们会协助好几位同志的。”两位护送战士应道。 “阿芠,收拾一下我们走。”李?圣对着傅芠道。 “好。” 时间紧迫,李?圣只带着傅芠,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朝着十几里外的老君岔方向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老君岔村外废弃窑洞群。 秦柱子、周铁锤、狗子、泥鳅四人正轮流监视。 村子死寂一片,连狗吠都少有。 “副排长他们去分院,不知道怎么样了........”狗子有些不安地低语。 “别瞎操心,以副排长那谨慎劲,他自有分寸。”周铁锤低声说道,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村东头那户可疑人家。 忽然,村东头那户人家的院门,极其轻微地响动了一下,一道黑影闪了出来,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朝村外摸去。 “有动静!”秦柱子低喝一声,示意大家准备。 黑影动作很快,显然熟悉路径,径直朝着村子西边的一片坟茔地跑去。 “追!”秦柱子当机立断,留下泥鳅继续监视院子,自己带着周铁锤和狗子悄然尾随。 黑影在坟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似乎是在等什么,不时焦急地张望。 秦柱子三人屏息靠近,呈扇形包抄。 就在他们准备扑上去时,另一个方向,李?圣、傅芠也恰好赶到附近,听到了轻微的动静。 李?圣打了个手势,拉着傅芠立刻隐蔽。 黑影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更加焦躁,开始用一块小石头有节奏地敲击树干。 “他在发信号!”狗子低声道。 “动手!”秦柱子不再等待,三人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扑出! 那黑影大惊,转身想跑,却被周铁锤拦住,秦柱子一个扫堂腿将其放倒,狗子立刻扑上按住,捂住了他的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李?圣和傅芠也迅速赶到。 “副排长!抓到一个,看样子是想跑或者接头。”秦柱子汇报道。 被按住的人是个干瘦的汉子,约莫四十岁,穿着本地老乡的旧棉袄,但眼神闪烁,透着一股子奸猾气。 李?圣示意将其带到一处隐蔽的沟坎下,松开捂嘴的手,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下巴:“说,你是谁?半夜三更在这里干什么?和村东头那家什么关系?‘草狐’在哪?” 干瘦汉子眼神乱瞟,哆哆嗦嗦:“长官.......长官饶命,我.......我就是这村里的,睡不着出来转转.......” “转转?转到坟地来敲树干?”周铁锤冷笑,手上一用力,汉子疼得龇牙咧嘴。 “我.......我.......”汉子还想狡辩。 李?圣没时间跟他耗,直接低喝:“‘刺猬’已经被我们抓了,在医院什么都说了,你是送他去的那个人吧?你想等他伤好?还是想等他被我们抓住?” 听到“刺猬”二字,汉子脸色唰地白了,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我说........我说.........是我送‘刺猬’去医院的........我叫王三,是.......是军统在这边的眼线,负责联络和打杂........”王三结结巴巴地交代,“村东头那家是我们一个临时落脚点,平时就我和‘刺猬’守着,前........前段时间接到了上峰命令,让护送一人出边区........后面你们都知道了,我们路上遇到了巡逻队,发生了交火,'刺猬'受伤,眼看伤口恶化,没办法我把他送到了分院救治。” “你们护送的那人呢?”李?圣追问,“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真不知道啊!长官!”王三哭丧着脸,“那天我和‘刺猬’护送他遇到巡逻队交火时,他就头都没回撂下我们跑了,中间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那你今天晚上跑出来是和谁接头?”秦柱子冷笑,说着就要动手,“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长官......长官饶命,真的没再联系过.......'刺猬'伤势严重,我把他送到医院回来后,心里越想越怕,怕暴露,就想出来看看有没有那人留下的记号或者等别的指示........” “你平时接触那个人,他有什么习惯?可能会躲在哪里?”傅芠忽然开口,“比如,他受伤没有?需不需要药品或食物?喜欢待在什么样的环境?” 王三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习惯.........那人身手好,那天好像没见受伤........他........他特别谨慎、多疑,不喜欢人多眼杂的地方,但也不会离能观察到情况的地方太远.........哦,他在村里住的几天,好像对村里的杂货铺挺留意,有一次还让我去杂货铺买过洋火和盐,特意问了老板几句话.........” 杂货铺! 李?圣脑中电光一闪! 秦柱子之前侦察就提到杂货铺有可疑人员接触! 第310章 老君岔的最后一狐2 傅芠的无心之问,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个被忽略的锁孔——'草狐'如此狡猾谨慎,在风声鹤唳的情况下,他既要隐藏,又必须获取外界信息、食物,甚至可能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一个不起眼、人来人往却又不易被重点怀疑的村庄杂货铺,简直是完美的情报交换点和补给站! 而且,杂货铺往往也是村里闲话聚集地,能听到各种风声! “柱子,你之前说杂货铺有可疑接触,具体什么情况?”李?圣立刻问道。 秦柱子回想一下道:“我们听村里的老乡闲谈中,发现杂货铺老板是个外乡人,来村里不到两年,这两天有生面孔去他那里过买东西,逗留时间比一般人长,还和老板在里屋说过话。” “那个老板,你们和他不熟?”李?圣问王三。 王三急忙摇头:“不熟.......村东口是我们的临时据点,平时也很少回来,但是前两天那人让我去买东西那次,好像........好像老板多找了我两个铜子,还说了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暗号?!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肯定。 “'草狐'很可能就藏在杂货铺,或者通过杂货铺老板掌控外界信息,甚至策划下一步行动。”李?圣快速分析,“他前几天让王三去接触,本身就是一次试探或者在给自己留的退路,现在王三被抓,明天他可能就会发现......” “副排长,咱们必须立刻控制杂货铺!万一'草狐'真在........”秦柱子道。 李?圣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一丝灰白。 拂晓将至,一旦天亮,行动将更加困难。 “守义,你去把逢源叫过来,让他和你嫂子留在这里,看住王三。”李?圣对狗子道。 “是。”狗子应道,转身去找泥鳅。 他接着对秦柱子和周铁锤道:“柱子,铁锤,一会儿你和守义跟我来,我们五人,足够对付杂货铺,行动要快,要准,尽量活捉‘草狐’!” “是!” 李?圣又看了一眼傅芠,低声道:“自己多加小心!若有异常,立刻带王三往西边撤,去我们之前废弃的窑洞群汇合点。” 傅芠用力点头:“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狗子和泥鳅已经回来,两人往王三嘴里塞上破布,把打晕捆绑在树上。 李?圣不放心傅芠,又检查了一遍捆绑的绳索,还算结实,叮嘱了两人几句,才转身,带着柱子三人,向村中那间杂货铺走去。 杂货铺位于村子中央略靠北,是个独门小院,土墙不高。 铺面朝南,后面连着住人的窑洞和一个小院子。 李?圣示意秦柱子和周铁锤绕到后院封锁,自己和狗子负责前门。 他贴近门缝,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但鼻尖似乎嗅到一丝不同于寻常土腥和货物味道的异味——像是药味,又像是.......金属擦拭油的味道? 他打了个手势。 狗子掏出一截细铁丝,小心地拨弄着简陋的门闩。 几秒钟后,轻微的一声“咔哒”。 李?圣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而入,狗子紧随其后。 铺面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 李?圣凭着感觉,迅速朝通往后院的门摸去。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门帘的瞬间—— “哗啦!”后院突然传来一声瓦罐破碎的声响! 紧接着是秦柱子的一声低喝:“站住!” 以及周铁锤沉闷的搏击声和一声压抑的痛哼! 前院的李?圣二人立刻冲向后院! 后院景象混乱:一个穿着深色短褂、动作极其敏捷的身影正与秦柱子缠斗,周铁锤似乎被什么击中了胳膊,正踉跄后退。 那身影显然训练有素,秦柱子一时竟拿他不下。 “草狐!”李?圣一眼断定,此人反应、身手绝非普通特务或老板。 “草狐”见前院又冲进来二人,眼中凶光一闪,虚晃一招逼开秦柱子,竟不是往外逃,而是反身冲向连接铺面的后门——也就是李?圣他们刚出来的方向! 他想冲回铺面,或许那里有密道或武器! 李?圣早有预料,横身拦在门口,“草狐”一拳直奔面门,力道沉猛! 李?圣侧头避开,同时一记手刀砍向对方脖颈。 “草狐”矮身滑步,动作诡谲,竟然从李?圣腋下钻过半个身子,手指如钩,直掏李?圣肋下要害! 电光石火间,李?圣拧腰发力,用肘部硬格开这一掏,另一只手已抓住了“草狐”的后衣领! “草狐”反应极快,顺势一个后蹬,踹向李?圣小腹! 李?圣闷哼一声,手上力道却不减,借着对方蹬力,将他狠狠掼向旁边的土墙! “砰!”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狗子和周铁锤从两侧扑上,死死按住“草狐”的手臂。 秦柱子也赶上来,帮忙制服。 “草狐”还想挣扎,李?圣已用枪顶住了他的后脑勺,声音冰冷:“再动一下,就送你见阎王。” “草狐”身体一僵,停止了反抗,喘着粗气,眼神阴鸷。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杂货铺那个老板,已经倒在墙角,额头流血,昏迷不醒——显然是在刚才的混乱中被“草狐”灭口或打晕。 迅速搜查杂货铺,在后院一个小地窖里,发现了电台、密码本、一些武器、伪造证件,以及一封未发出的密电草稿,上面赫然提到了边区北部几处重要设施的坐标和守卫情况。 “大鱼竟然是他!”秦柱子看着这些,倒吸一口凉气。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黑暗。 李?圣看着被捆绑结实、面色灰败的“草狐”,又望了望远处傅芠隐藏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历时数月的清剿行动,终于在黎明时分,随着这只最狡猾的“草狐”落网,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这一次,傅芠无意中提供的线索和关键提醒,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也将成为他们能力与配合的又一次有力证明,为不久后一场更大的风暴中的关键任务,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第311章 黎明凯旋 晨光彻底照亮了老君岔,将村舍和黄土坡染上一层暖金色。 杂货铺后院的混乱已经平息,“草狐”和昏迷的老板被牢牢捆缚。 李?圣留下狗子和秦柱子、周铁锤看守现场和证物,自己返回傅芠隐蔽处,汇合后一起看押着王三,回到杂货铺。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排长跟着孙茂林和石头,以及一队全副武装的战士,快速赶到。 他仔细查看了缴获的电台、密码本、密电草稿和那份标注着边区要害坐标的草图,脸色凝重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好小子!干得漂亮!这一网捞上来的,可都是硬货!‘竹机关’在咱们边区外围的爪子,算是被你连根撅了!总部首长知道了,准得给你记一大功!” 李?圣对着赵排长低声道:“赵排长,情况有点复杂,这次追捕'草狐'时,还发现了中统特务,人正在分院,阿默和长贵他们在守着。” “知道了,我这就派人去接应。”赵排长示意身边的战士安排一队人去接应,同时让人将俘虏和证物全部带走。 随即他将李?圣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这边的事交接完,你们小组立刻归队,营里有新指示,咱们.........可能要动一动了。” 李?圣心中一动:“动?去哪里?有新任务?” 赵排长摇摇头,眼神里带着闪光一丝复杂:“不是简单任务,是编制要调整。听说上头有命令,咱们警卫营要和警卫队合并,具体怎么合,人员怎么安排,还没最后定,但变动肯定不小。”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搭档,“咱们特务排.......还不知道能不能原样保留,以后还能不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都难说,你心里要有个数。” 李?圣眉头微皱。 中央警卫营和警卫队合并? 这可是涉及核心保卫力量的大调整。 他立刻联想到当前日益严峻的边区外围形势和复杂的内部斗争环境,这样的整编,必是为了集中力量,强化保卫,应对更大的风浪。 “我知道了,谢谢赵排长。”李?圣点点头,“不管怎么变,咱们都是革命战士,服从组织安排。” “那是自然!”赵刚又恢复了爽朗,拍拍他,“我就是提前给你透个气,有个心理准备,你们这次立了大功,回去肯定有说法。走吧,咱们赶紧回!” 回到杨家岭驻地,已是下午。 张营长亲自在营部等候,见到李?圣和队员们,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回来了!好!太好了!”张营长绕着缴获的电台和那堆文件转了两圈,“李?圣,你们十人小组这次立了大功!干净、利落,拔除了心腹大患!我已经向上级为你们请功!” 他亲自给每人倒了碗热水,说道:“连续作战几个月,都辛苦了。给你们放两天假,好好休息,陪陪家人。尤其是你,?圣,傅医生这次也跟着担惊受怕,回去好好安抚。” 得了假,队员们欢呼一声,各自散去。 李?圣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想起赵排长的话,迟疑了一下,问道:“营长,听说咱们营要有大调整......” 张营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点点头:“嗯,是有这事,不过具体方案还没完全下来,你先别多想,好好休息,等正式命令到了,自然会通知你们,放心,组织上会对你们每个人都有妥善安排。” 见营长不愿多说,李?圣也不再追问,敬礼告辞。 出了办公室,就看到了在营区院子里等他的傅芠。 他快步迎了上去。 傅芠笑着问道:“营长怎么说?” “放两天假,让好好休息休息。”李?圣道。 “那太好了,李副排长,可否赏个脸一起去接孩子?”傅芠调侃道。 “荣幸之至!”李?圣笑道。 ~~~~~~~~~ 安儿在王家坪的抗小,宁儿在兰家坪的洛杉矶托儿所。 王家坪离的近,他们先去了王家坪。 学校已经放学,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徐校长还在办公室里整理东西。 看到李?圣和傅芠,徐校长笑道:“是来接安儿的?他今天表现很好,各科都得了优。不过放学有一会儿了,他说要去托儿所接妹妹一起回家,应该已经走了。” 两人道了谢,又急忙赶往几里外的兰家坪托儿所。 快到托儿所时,就远远看到两个熟悉的小身影。 是安儿和宁儿! 安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背着静宜缝的小书包,一脸严肃地拉着宁儿的手。 宁儿穿着傅芠用旧衣服改的碎花小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正仰着头跟哥哥说着什么。 “哥,咱们走快点,今天早上小姑说了要做馍馍给我们吃。”宁儿奶声奶气地道。 “在急也得看着点路,你忘了今早上谁摔了一跤?”安儿小大人似的叮嘱道。 宁儿对他吐了吐舌头,“哥哥是个老古董!” “不听话,等爹回来了,我告诉爹去!”安儿一脸认真道。 宁儿听了要告状,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哥,哥,我听话,我是好宝宝,别告诉爹啊!” 正说着,她一抬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正含笑望着他们的父母。 先是一愣,随即小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挣脱哥哥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朝着李?圣和傅芠飞奔过来,嘴里大声喊着:“爹!娘!” 李?圣的心瞬间就化了,他快走两步,弯腰一把将飞奔而来的宁儿抱了起来,高高举起,宁儿发出咯咯的笑声。 李?圣将她抱在怀里,用力往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胡子茬扎得宁儿直缩脖子,却笑得更开心了。 “爹,娘。”安儿也快步走了过来,虽然不像宁儿那样外露,但仰起的小脸上,眼睛里闪着亮光,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 李?圣将安儿也一把抱了起来。 安儿已经七岁多了,有些分量,但李?圣抱得稳稳的。 “好小子,长结实了!也长高了!听说你各科都得了优?真给爹娘长脸!” 第312章 归家烟火 安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小手搂住了李?圣的脖子。 “走!回家!今天爹娘都回来了,咱们吃顿好的!”李?圣豪气地道。 “好耶!有好吃的了!”宁儿欢呼。 安儿也用力点头,眼睛里满是依赖和欢喜。 ~~~~~~~~ 回到自家熟悉的窑洞,一股夹杂着柴火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 忠伯正往灶膛里添着最后一把柴,锅里热水翻滚;小草则抱着咿咿呀呀的壮壮,在炕沿边轻哄。 小家伙看到爹娘回来,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回来啦!都平安回来就好!”忠伯放下手中的柴火,打量着风尘仆仆的李?圣和傅芠,又看看被李?圣放下后、小脸红扑扑的安儿和宁儿,眼角的皱纹里都堆满了欣慰。 “忠伯,辛苦您和小草了。”傅芠从小草怀中接过壮壮,“家里还有边区票吗?我想着,今天难得人齐,咱们包顿饺子吃,热闹热闹。” 忠伯忙道:“有有有,还有几张,我这就去集上看看,看能不能割点肉回来。” 说着就要起身。 傅芠从炕柜里一个小铁盒里又取出几张边区票递给他:“辛苦您跑一趟,看着买,没有肉的话,别的能调馅的也行。” 忠伯揣好票,乐呵呵地出门了。 这时,静宜推了院门,从文工团回来。 傅芠直接对着她道:“正好,静宜,你去把阿默、狗子他们几人叫回来,营里给他们放了两天假,让他们回来吃饭,今天咱们包饺子。” “好嘞!我这就去!”静宜早就盼着大家伙回来团聚,闻言一溜烟跑了出去。 趁着这个空档,李?圣和傅芠这才有时间好好洗漱一番。 连续几日的潜伏、追踪、战斗,身上又是土又是汗。 两人轮流在主窑洞用布帘隔出的简易“浴室”里,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硝烟。 换上了干净的棉布衫,顿觉浑身松快了不少,连日的紧张仿佛也随着水流冲走了。 忠伯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布口袋,脸上带着些歉意:“阿芠,集市都快散了,东西不多,我转了一圈,就这点山货还算新鲜。” 他倒出口袋里的东西:一小捆晒干的野山菇和黑木朵,几个风干的野山椒。 “这已经很好了!”傅芠接过东西,“咱们还有些腊肉,一会儿把腊肉煮了,等下再拔几棵萝卜和蘑菇木耳一起剁碎了,调在一起,就是顶好的馅儿!忠伯,您这山货买得巧!” 忠伯见傅芠没失望,反而夸他,也乐了:“那我这就去把腊肉煮上,山菇泡起来!” 小草也忙活起来,去前院菜地拨了几棵萝卜,找了荞麦面,准备和面。 虽然边区条件艰苦,好在傅芠空间里留的粮多,她和李?圣陆陆续续想着法拿出来些补贴口粮。 傅芠将壮壮交给李?圣,挽起袖子也去帮忙了。 她和小草将腊肉细细切成丁,在锅里煸炒出油和香气。 野山菇、木耳用温水泡发开,洗净剁碎。 又刮了清洗干净的萝卜,切成条,煮了一下,挤干。 几样东西和在一起,加上葱花、姜末、一点宝贵的花椒粉和盐,拌匀,饺子馅就有了,虽然简陋,但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李?圣则抱着壮壮退到炕边。 安儿已经自觉地拿出书本在油灯下温习功课,坐得端端正正。 宁儿则围着哥哥转,一会儿碰碰他的铅笔,一会儿看看他的书,安儿也不恼,只是偶尔拍拍她的手:“宁宁,安静点,等哥哥写完作业再陪你玩。” 宁儿就乖乖地坐在旁边等着,大眼睛看着哥哥写字。 李?圣看得心头发软。 壮壮八个多月了,长得虎头虎脑,他抓着李?圣的衣襟,勾着头也睁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哥哥、姐姐。 “壮壮,叫爹。”李?圣逗他。 “噗噗.......”壮壮喷着口水泡泡。 “爹,他还不会叫呢,就会噗噗。”宁儿凑过来,认真地对弟弟说:“壮壮,我是姐姐,叫姐姐。” 壮壮扭头看她,突然伸手抓她的小揪揪。 “哎呀!”宁儿躲闪不及,被抓住了头发。 安儿赶紧起身:“宁宁别动,我帮你。” 他轻轻掰开壮壮的小手,把宁儿的头发解救出来,“疼不疼?” “哥,疼。”宁儿摸摸自己的小揪揪,两眼含泪。 “我给你揉揉!”说着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两下,“别生气,壮壮还小他不是故意的。” 宁儿看向壮壮道:“好吧!看在你还小的份上,姐姐不怪你。” 壮壮咧着嘴又噗噗了两下。 这一幕让窑洞里的大人都笑了起来。 很快,阿默几人就陆续来了,窑洞里顿时热闹起来。 狗子一进门就喊:“嫂子,听说今天包饺子?我们可有口福了!” “不光有饺子,还有这个!”李?圣从柜子里提出一个小坛子,“这酒我可是存了不少时间了,今天咱们热闹热闹!” “哇!酒!”小豆子眼睛一亮。 “都先别急着呢,过来搭把手,饺子还没包好呢!”傅芠笑着嗔道,手上的动作不停。 众人听了纷纷洗手帮忙。 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包饺子,安儿做完作业也凑了过来,傅芠就手把手教他,宁儿则在炕上围着壮壮玩,时不时跑过来看两眼,叽叽喳喳。 “娘,饺子像元宝!” “哥,你包的那个漏了!” “才没有!我捏紧了!” 人多力量大,没多久,一排排元宝似的饺子就整齐地码在了盖帘上。 小草负责烧水煮饺子,傅芠和静宜又炒了几个菜:木耳炒鸡蛋、醋溜白菜、凉拌萝卜丝,油炸花生米。 虽然没什么荤腥,但香气扑鼻。 第一锅饺子煮好,先给孩子们盛上。 宁儿急不可耐地夹起一个就往嘴里送,被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吹吹。”安儿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起一个,仔细吹凉了,放到宁儿碗里,“这样吃,不烫。” “谢谢哥哥。”宁儿甜甜地道。 李?圣看着这一幕,咧嘴笑了一下,心想这小子还不错,没白养,知道疼妹妹。 第313章 说不定是好事呢 他怀里抱着壮壮,用筷子蘸了点饺子汤,让壮壮尝尝味。 壮壮咂吧着小嘴,意犹未尽地还想吃。 “你还小,等长牙了再吃饺子。”李?圣笑着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大人们也围坐下来,倒上酒。 酒虽不烈,但入口甘醇,配着热腾腾的饺子,别有一番滋味。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 李?圣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兄弟们,想起赵排长和张营长的话,放下筷子:“有件事,我跟大家透个气。” 众人都看向他。 “这次回来,听赵排长和张营长隐约透露,咱们警卫营,可能要有大调整,估计会和其他兄弟单位合并。”李?圣表情严肃了些,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是愣了。 “合并?那咱们特务排.........”狗子忍不住问。 “具体怎么合,人员怎么安排,现在还不清楚。”李?圣实话实说,“但变动肯定不小,咱们要有心理准备,可能被打散重组,也可能整体划拨。” 窑洞里一阵沉默。 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起摸爬滚打、生死相依建立起来的默契和感情,可能因为编制的变动而被打散。 “少爷,”阿默开口道,“我从小就跟着你,如果真要重新安排,能不能向上级呼吁一下,让我还跟在你身边?” “是啊!少爷,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跟着你干,俺心里踏实!”石头立刻跟着道,黝黑的脸上满是恳切。 “对!咱们从禹县就在一起,到哪儿都在一起!”狗子、小豆子、泥鳅也纷纷说道,情绪有些激动。 傅芠看着几人表情严肃,忍不住轻笑一声。 众人转头看她。 “我倒觉得,打散重组不一定是坏事,也不一定会整体划拨,”她目光清亮,看向李?圣:“圣哥,你对现在的时局,了解多少?” 李?圣被她问得一愣:“时局?前线还在僵持,鬼子扫荡不断,咱们边区内部一直在搞生产自救,精兵简政........哦,最近好像听说重庆那边又有小动作,摩擦不断。” 傅芠带着一种洞察:“不止是小动作,我前段时间去一些机关单位授课,听到一些风声,重庆方面对咱们边区的封锁和压迫一直在加剧,亡我之心从来就没死过。 随着国际反法西斯战局变化,他们可能觉得有机会了,中央估计已经预见到,接下来的一两年,外部军事压力和内部的政治摩擦可能会空前严峻。”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在这种背景下,作为保卫党中央、保卫边区核心安全的最直接力量,中央警卫部队的整合与强化,是必然的,也是迫切的。 我猜,这次调整,恐怕不是简单的编制变动,而是要把原来分散的警卫力量——比如你们警卫营,还有中央警卫队,甚至其他一些单位的保卫力量——统一整合起来,形成更集中、更高效、更具战斗力的拳头部队。这是未雨绸缪,准备迎接更大的风浪。” 李?圣听着傅芠的分析,眼神逐渐亮了起来,又带着深思:“所以,把力量集中起来,统一指挥,加强训练,提高应变能力........这不是削弱,是强化。” “是。”傅芠点头,“而且,这次重组肯定不再是原来营、连的规模。人数增加了,级别肯定会相应提高,责任会更重,对干部的要求也会更严。 这几个月,经过这次‘竹机关’的清剿行动,你们小组的能力和战绩,肯定已经进入了更高层领导的视线,在这种大调整的背景下,说不定,反而会有更重要的岗位和责任,落在你们肩上。” 几人听了傅芠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心中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不安和留恋,被抚平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豁然,甚至是一种迎接更大挑战的期待。 “哥,听嫂子这么一分析,搞不好你这回,还能再提一职呢?”一直安静听着的静宜眼睛弯了起来,插嘴道。 “这么说.......还是好事了?”小豆子抓抓后脑勺,也兴奋起来。 李?圣笑着摇摇头,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你嫂子政治敏感性强,见识也广,她这么分析,确实有道理。 不过呢,咱们干革命,不是为了升官,不管编制怎么变,岗位怎么调,打鬼子、保卫边区、干革命的心不能变,跟鬼子汉奸死磕到底的劲不能松!” “对!少爷说得对!”石头重重放下酒碗,“咱们打鬼子、干革命的心,雷打不动!” “来来来!”狗子兴奋地端起酒碗,转向傅芠,“嫂子,你这一番话,可真是拨云见日,让我这榆木脑袋也开了窍!啥也不说了,我敬你一杯!你真是咱们的‘女诸葛’!” 傅芠被逗笑了:“狗子也开始拽文了!什么‘女诸葛’,我可不敢当,就是这段时间去各机关单位授课,耳朵里听得杂一些,心里瞎琢磨罢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端起了李?圣面前的酒碗。 那碗里还有小半碗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粗陶碗里微微晃动。 小草赶紧道:“嫂子你意思意思就行,他们都知道你不胜酒力。” “那怎么行,敬酒得诚心。”傅芠笑道,看向李?圣,“今天高兴,这碗酒,我跟你哥分着喝,算我们俩一起敬大家的同心同德,好不好?” 李?圣会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接过傅芠递来的酒碗,仰头先喝了一大口,然后才递还给她。 傅芠接过,浅浅地抿了一口。 “好!”忠伯在一旁,也忍不住道,“少爷和少奶奶同心,其利断金!咱们这些人能跟着你们,是福气!” “就是就是!”小豆子也端起碗,“那我要也敬少爷和少奶奶!祝咱们不管到哪儿,都拧成一股绳,打更多胜仗!” “我也敬!”泥鳅不甘落后。 “哎哎,你们几个,”李?圣伸手虚按了一下,笑着拦道,“你们嫂子那点酒量我还不知道?意思到了就行,她那份,我替了!” 第314章 温情 说着,拿过酒坛给自己满上:“来,这一碗,我代你们嫂子,敬咱们的情谊永远在!干了!” “干!” 众人热热闹闹吃了这顿饭,闹腾到很晚才陆陆续续散了。 忠伯年纪大,早早歇了。 静宜抱着睡着的宁儿和揉着眼睛的安儿去隔壁窑洞休息。 小草把碗筷收拾完也关了房门。 窑洞里终于安静下来,炕烧得暖烘烘的,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小小的空间。 傅芠铺好被褥,把睡着的壮壮放在炕里。 李?圣吹灭了灯,摸黑上炕。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李?圣喝了点酒,身体燥热,又好久没跟傅芠亲热,手便不安分起来。 他翻身覆在傅芠身上,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圣哥.......”傅芠轻声唤他。 “嗯。” 李?圣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眼睛、最后停留在嘴唇上。 这个吻起初温柔,渐渐变得炽热。 傅芠回应着他,手环上他的背。 衣物窸窸窣窣地褪去,肌肤相贴时,两人都轻轻颤了颤。 李?圣的动作有些急,傅芠在他耳边轻声说:“慢点......” “慢不下来.......”他亲吻她的颈项、肩头。 炕热,两人的身体更热,汗水黏在一起。 傅芠咬住嘴唇,压抑着呻吟,但细微的声音还是从唇缝间漏出,刺激着李?圣的神经。 他们的结合急切而深刻,像久旱逢甘霖。 傅芠抱紧他,指甲轻轻陷入他背上的肌肉。 平息后,李?圣覆在她身上不想动,汗水渐渐凉去。 傅芠推了推他,声音带着慵懒:“快起来,沉死了........” “舒服.......不想动........”李?圣含糊地应着。 虽然这样说着,但李?圣还是翻身下来,顺手将她捞进怀里,拉过被子将两人盖严实。 黑暗中,傅芠听着他渐趋平稳的呼吸,以为他睡着了。 谁知过了片刻,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地游走,带着薄茧的掌心抚过她的腰侧,激起一阵战栗。 “李?圣........别闹了,明天还得........”傅芠话没说完,就被他堵住了唇。 这一次比之前更缠绵,也更多了几分逗弄的意味。 李?圣像是要把分别的时日都补回来,精力旺盛得惊人。 傅芠起初还推拒,后来也半推半就地随了他。 窑洞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等到彻底安静下来,傅芠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李?圣这才心满意足地搂紧她,餍足地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傅芠在一片暖融融的光线中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软,眼皮沉重。 挣扎着睁开眼,看了看窗户透进来的日头,心里一惊——坏了,晚了! 她急忙坐起身,“完了完了,这下要迟到了!” 身旁的李?圣早已醒了,正侧躺着,一手支着头,含笑看着她慌乱的样子。 “你怎么不叫醒我呢?”傅芠着急忙慌地找衣服。 “看你睡得沉,没舍得叫,难得休息一天,迟就迟会儿呗。”李?圣慢悠悠坐起来,露出精壮的上身,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那怎么行!”傅芠嗔怪地捶了他一下,“都怪你!昨晚........折腾那么晚!今天早上有例会呢!” 她说着就要下炕。 李?圣见她真急了,也不再拦,只是笑着看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好好好,傅医生觉悟高,那你去吧,记得吃早饭,晚上下班我去接你。” 傅芠匆匆洗漱,突然感觉院子里静悄悄的,“安儿和宁儿呢?这个点该上学了!怎么没见人呢?” “还在睡呢!”李?圣理所当然地道,“我早上跟静宜说了,让她去文工团的时候,顺路拐到学校给俩孩子请一天假,今天天气好,我带孩子们去后山转转,放松放松。” 傅芠听了,瞪了他一眼:“你呀,就惯着他们吧!” 说着,从灶台上拿起小草留好的杂粮饼,卷了点咸菜,一边啃一边往外走,“你看好壮壮!安儿宁儿的假........请了就请了吧,带他们玩注意安全!” “知道了,路上小心!”李?圣靠在炕头,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噙笑。 出了门,清晨的寒气让她精神一振。 她加快脚步往卫生队赶去,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处理的工作,昨夜那些旖旎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到了卫生队,果然早会已经结束。 队长见她来了,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她赶紧去准备今天巡回医疗的药品。 傅芠松了口气,立刻投入工作。 忙碌的一天过得飞快。 下午快下班时,傅芠正在清点器械,忽然听到外面有人低声说笑。 “.........真的来了?还带着孩子?” “那可不,我亲眼看见的,李副排长抱着小儿子,领着闺女和大小子,就在咱队部门口那棵枣树下等着呢。” “哎哟,真是难得,傅医生好福气,男人不光能干,还这么顾家疼孩子。” “可不是嘛,这年头,能这么细心体贴的可不多见,听说昨天刚执行完任务回来,今天就带着孩子来接媳妇下班........” 傅芠动作顿了顿,脸上微微发热。 她听出是队里几个年轻护士的声音。 正想着要不要出去,门帘一掀,一个圆脸小护士探头进来,笑嘻嘻地说:“傅医生,你家李副排长带着娃娃们来接你啦!队长说了,今天没什么急事,让你提前点走。” 其他几个护士也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笑。 傅芠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但心里甜滋滋的。 她快速收拾好东西,跟队长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果然,李?圣抱着壮壮,安儿拉着宁儿站在他身边,正仰头看着树上的枯枝。 夕阳的金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 “娘!”宁儿眼尖,第一个看到她,欢快地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安儿也露出笑容,叫了声“娘”。 李?圣转过身,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满足,更有见到她的光亮。 第315章 窑洞夜话 “累了吧?走,回家。”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壮壮往她怀里送,“这小子一天没见你,闹腾呢。” 傅芠接过儿子,壮壮闻到母亲的味道,立刻安分下来,咿咿呀呀地伸手抓她的衣领。 一家人正有说有笑地往家走,还没走出卫生队所在的院子多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快!快让开!” “医生!医生在哪儿?!” 傅芠和李?圣同时回头,只见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人用门板抬着一个人,正疯了一样朝卫生队冲来。 门板上的人一动不动,脸色灰败,身下漫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傅医生!傅医生等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喊,是卫生队的通讯员小王,他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队长让您赶紧回去!有重伤员,需要急救!” 傅芠脸色一变,将壮壮塞回李?圣怀里:“你带孩子们先回家!” “我跟你去。”李?圣沉声道,他对安儿说,“安儿拉好妹妹,跟着爹娘,别乱跑!” 然后抱着壮壮,大步跟着傅芠往回走。 卫生队里已经乱成一团。 伤员被抬进手术室,傅芠迅速换上白大褂,洗手消毒。 队长脸色很难看,简短交代:“是宣传部的同志,姓陈,用剃刀割了手腕,发现得还算及时,但失血很多,血压很低,脉搏微弱。” 傅芠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多问,立刻投入抢救。 止血、清创、缝合........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和紧张的指令。 李?圣抱着壮壮,领着安儿和宁儿守在外面走廊。 他面色凝重,从周围人压抑的议论和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大概。 这位陈同志,是宣传部的一名干事,工作一向勤恳。 最近整风运动进入高潮,审查力度加大,据说有人反映他历史上有些“不清不楚”的问题。 连续几天被谈话,压力巨大。 今天下午,他被发现倒在宿舍里,身边是打碎的镜子碎片和一把带血的剃刀。 “........听说留了遗书,写着自己对不起组织,以死明志.......”一个低低的声音飘进李?圣耳朵。 他搂着的壮壮手紧了紧,小家伙似乎感受到父亲的紧绷,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安儿紧紧牵着宁儿的手,两个孩子睁大眼睛,看着大人们凝重的脸色,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是出了很严重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傅芠一脸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等在外面的领导和同事说:“命暂时保住了,但失血过多,身体非常虚弱,需要密切观察。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精神上的创伤,可能比身体上的更重。” 领导沉重地点点头,吩咐人做好看护和后续工作。 傅芠这才看到走廊尽头的李?圣和孩子们。 她走过去,李?圣腾出一只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怎么样?” “暂时没事了。”傅芠低声说,目光扫过孩子们担忧的脸,勉强笑了笑,“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一家人都很沉默。 连宁儿都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牵着哥哥的手,不再嬉闹。 夕阳完全沉入了山后,暮色四合,寒风又起。 晚上,吃过晚饭,众人早早休息,窑洞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炕还是暖的,但气氛却有些沉闷。 傅芠靠着炕头,手里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头发,眼神有些放空。 李?圣洗完脚上了炕,看了眼睡着的壮壮,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 “今天.......吓着了?”他低声问。 傅芠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流了那么多血.......刀口很深,是下了决心的。” 她闭上眼,“圣哥,整风是必要的,可这样.......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今天在外面,也听了一些,审查压力大,方式可能也有些........过于急躁了。 这位陈同志,听说是个老实人,就是历史上有点模糊,怕说不清,又怕连累别人,钻了牛角尖。” 傅芠担忧地道:“圣哥,这才刚进入高潮,接下来,运动只会越来越深入,而且后续还要两年才结束,我有些怕,咱们都是敌占区过来的,万一被扯进去怎么办?特别是我的来历........” 李?圣将她搂紧,“乖,不怕,有我呢!把你知道告诉我。” 他那句“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并非疑问,而是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决心。 他知道傅芠的“来历”神秘,知道她有时对未来有着异乎寻常的“预见”,此刻,这可能是他们破局的关键。 傅芠深吸一口气,“圣哥,整风审干,尤其是‘抢救失足者’运动的高潮,就在接下来几个月。范围会扩大,方式会更激烈,很多无辜或者只是历史上有点小问题的同志会受到冲击,甚至........像今天这样。这股风,要刮到明年中才会逐渐缓和。” 李?圣瞳孔微缩,搂着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他虽然有所预感,但听到傅芠如此肯定的“时间表”,心中还是凛然。 傅芠继续低语:“明年,是关键一年,重庆顽固派会掀起第三次反共高潮,军事摩擦会加剧,胡部会大规模进犯边区。同时,日军也可能有新的扫荡动作,内外压力会达到一个顶峰。” 李?圣的眉头紧紧锁起。 内外交困,整风运动又处于最激烈的阶段........这确实是极其严峻复杂的局面。 “所以,”傅芠抬起眼,“我们现在留在延安核心机关,不知道会不会被扯进来,我怕我的‘家学渊源’经不起反复深挖,你在敌后的许多行动细节,会被人断章取义。” “你的意思是........我们想办法再‘避出去’?”李?圣瞬间领悟了她的思路。 第316章 整编与任命 不是逃避革命,而是寻找一个既能继续为革命效力、又能暂时远离核心区域政治旋涡的“用武之地”。 “对。”傅芠点头,“上次是让你避出去,这次我们都要远离当前审查风暴中心,为了孩子们,我们不能出岔子。” “你说的,是需要想想一下怎么做了!” 两人大脑同时飞速运转,在已知的历史脉络和自身能力特点中寻找结合点。 “胡部........”李?圣沉吟,“既然是明年反共高潮的主要威胁,提前获取他们的情报,了解他们的部署动向,应该是目前最重要和迫切的任务。” “对啊!”傅芠眼睛微亮,“我们可以主动向上级申请,以‘搜集情报’或‘建立秘密交通线’为名,秘密潜入胡部,或者是与日伪的中间地带。 那里斗争环境虽然残酷,但相对单纯,是凭真本事、对敌斗争说话的地方,可以远离核心区。” “而且,”李?圣接口,思路越发清晰,“如果我们能成功打入,获取有价值的情报,甚至建立起有效的秘密网络,那本身就是对革命最大的贡献,也能用实实在在的功绩,来应对任何可能的后方审查,这是一举多得。” 这个想法大胆而冒险,却也极具可行性。 它完美地将个人安危的考虑与革命工作的需要结合了起来。 “但是,”傅芠又有些犹豫,看向熟睡的壮壮,“申请这样的任务,需要极高层的批准和信任。而且,一旦离开,孩子们........” “不能带。”李?圣摇头,“任务危险,带着他们是累赘,也不安全。安儿宁儿大了,懂事,能自己照顾自己,壮壮托付给小草和忠伯,平时静宜也能帮着看顾,这里是安全的后方,留下他们是最好的安排。” 傅芠点点头,忍住鼻尖的酸涩。 乱世之中,安稳是奢望,分离是常态。 他们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为自己,也为孩子们,搏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至于你刚才说的信任........”李?圣接着道,“我们之前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李克民部长了解我们,这次‘竹机关’任务的圆满完成,更是加了分量。 我们可以通过可靠渠道,比如直接向李克民部长汇报想法,强调为了应对明年可能的大规模军事摩擦,提前进行战略性情报刺探的必要性,不提‘躲避审查’,只讲‘工作需要’和‘发挥特长’。” 傅芠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策略可行。 以工作名义主动请缨去最危险也最重要的前沿,这本身就是忠诚和担当的表现。 “不过,”李?圣又补充,语气极其严肃,“这个想法,从现在起,仅限于你我之间,对任何人,包括阿默、静宜他们,都绝对不能透露半个字。隔墙有耳,现在的气氛,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被曲解。” 傅芠郑重地点头:“我明白,那我们接下来........” “等。”李?圣沉声道,“等警卫系统合并调整的正式命令下来,看我们的新岗位是什么。 同时,我会想办法创造机会,向李克民部长做一次秘密汇报,阐述我们这段时间追踪'竹机关'时,发现对边区周边敌情的担忧,以及我们愿意承担危险侦察任务的态度。一切要做得自然,水到渠成。”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各种细节,如何措辞,如何选择汇报时机,可能遇到的质疑如何应对,甚至想到了万一申请不被批准,他们又该如何在岗位上更加谨慎行事,保护自己和家人。 夜越来越深,煤油灯的油快要燃尽,火苗跳动了几下。 李?圣吹熄了灯,窑洞陷入彻底黑暗。 他将傅芠拥在怀里,两人都没有睡意,耳边是窗外的风声和彼此沉稳有力的心跳。 “怕吗?”李?圣在黑暗中低声问道。 “怕,不过,有你在,又不怕。”傅芠的声音很轻,但却坚定,“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咱们什么样的难关都能闯过去。” “这么信我?”李?圣轻笑一声道。 “嗯。”傅芠仰头亲了一下他。 李?圣加深了这个吻,片刻后,他抵着她的额头,“睡吧,养精蓄锐,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 转眼进入11月,寒风愈发凛冽,延安的冬季正式降临。 关于中央警卫系统调整的传闻,终于变成了正式的命令。 中共中央办公厅及中央军委联合下发通知,为适应日益复杂的斗争形势,精兵简政,强化核心保卫力量,决定将原中央警卫营与原中央警卫队合并,整编为 “中共中央办公厅警卫团” ,直属中央办公厅和中央军委双重领导。 团长由原警卫队经验丰富的老红军干部担任,政委则由原警卫营张营长担任。 整编并非简单的合并,而是伴随着人员筛选、岗位重组和职责细化。 原警卫营特务排因其出色的专业能力和近期屡立战功,被整体吸纳为警卫团直属的 “特勤队” ,承担最核心的保卫、反特、侦察及特殊勤务。 编制扩大,要求也更高。 在这轮调整中,鉴于李?圣在清剿“竹机关”行动中展现出的卓越领导能力、冷静判断和出色战绩,经团党委研究并报上级批准,他被正式任命为 警卫团特勤队副队长(副连级) 。 原排长赵刚因工作需要,调任团作战参谋。 特勤队队长由一位从总部侦察部门调来的、经验更为丰富的资深干部杨成担任(正连级)。 这个任命,既是对李?圣能力的充分肯定,也将他放到了一个更为重要、也更接近核心的岗位上。 特勤队副队长,意味着他将直接参与策划和执行保卫中央首长安全、反敌特渗透、以及某些绝密级别的外勤任务。 李?圣带领的十人小组成员也编入到特勤队,阿默、狗子几人的心愿也算达成。 与此同时,傅芠所在的卫生系统也进行了相应的整合优化。 第317章 密议 营部卫生队与警卫队卫生所合并,升级为 警卫团卫生所 ,规模扩大,职能增强。 傅芠因其精湛的医术、在战地救护培训中的突出贡献以及抢救重伤员的出色表现,被任命为卫生所 副所长(排级)兼主治医师 ,主要负责重伤员救治、手术和全团的急救培训工作。 新的岗位带来了更大的责任和更严格的纪律要求,但也为他们提供了相对更稳定的专业发展空间。 至少,在各自的业务领域内,他们的价值得到了官方认可。 正式任命下达后不久,一个飘着细雪的下午,李?圣接到了通过特勤队内部保密渠道传来的一则简短口信:“李副队长,李部长请你下午四点,到后沟老地方谈谈工作。” “老地方”指的是上次接受“竹机关”任务时的那处僻静小院。 李?圣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他换上便装,借口去后勤处领装备,独自一人,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绕了几条小路,才悄然来到那座小院。 院子里积雪未扫,一片洁白。 警卫员将他领到窑洞内。 李克民部长正坐在炭火盆旁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了?坐,外面冷吧?烤烤火。” “谢谢部长。”李?圣坐下,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 炭火很旺,驱散了寒气。 李克民给他倒了杯热水,开门见山:“新岗位适应得怎么样?特勤队的担子可不轻啊!” “正在熟悉,一定尽快进入角色,不辜负组织信任。”李?圣挺直腰板回答。 “嗯。”李克民点点头,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他,“‘竹机关’的案子,你们处理得很干净,后续审讯也有突破,挖出了几条隐藏更深的线。 总部首长很满意,这说明,你们不仅能在正面战场和敌后搞破坏,在反谍和保卫战线上,也一样是把好手。” “都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李?圣谦逊道。 李克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不过,这次行动,也暴露了我们边区外围情报网络的薄弱,尤其是对南边,指的是胡部;西边,指的是宁夏马家军等的动向,掌握得还不够及时、不够深入。 眼下整风运动进入关键阶段,内部要纯洁,但外部的威胁,尤其是军事威胁,我们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 李?圣知道,切入正题的时机到了。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凝重:“部长,我正要向您汇报。这次追击‘草狐’的过程中,我们在据点缴获的零星资料和口供碎片,以及抓获的中统特务等种种迹象表明,日伪和重庆顽固派之间,在针对我们边区的某些行动上,可能存在某种程度的默契或情报交换。 尤其是胡部,我们在追踪'草狐'时,发现他们近期调动频繁,对我关中、陇东边境的侦察和试探明显加强。我们判断,明年开春后,边区南线的军事压力可能会急剧增大。” 他说的这些,确实有部分是事实,他们在追踪过程中发现了相关迹象,另一部分是基于傅芠透露的历史走向进行的推断和分析,听起来既有依据,又有前瞻性。 李克民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你的判断和总部侦察部门的一些分析不谋而合,胡部是重庆方面放在我们边区的头号钉子,亡我之心不死,提前掌握其动向,至关重要。” 李?圣见时机成熟,说出了准备已久的话:“部长,正因如此,我认为我们不能仅满足于被动防御和常规侦察。 应该派遣精干力量,主动前击,甚至尝试渗透到胡部控制区或双方结合部,建立隐蔽观察点,发展内线关系,获取第一手、最前沿的战略战术情报。 这比在后方分析零星情报要有效得多,也能为应对可能的大规模摩擦争取主动。” 李克民眼中精光一闪,盯着李?圣:“主动渗透?深入虎穴?这需要极大的勇气、超强的应变能力和绝对的忠诚,人选极其关键,你有具体想法?” 李?圣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沉稳而坚定:“部长,我和傅芠同志,愿意承担这个任务。”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优势”:熟悉敌后工作环境,有丰富的化装、侦察、应变经验; 傅芠懂医术,可以以行医或开小诊所作为绝佳掩护,便于接触各色人物,获取信息; 两人是夫妻,配合默契,身份自然,不易引起怀疑;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有为革命赴汤蹈火的决心。 “只要组织提供经费,我们不要后方支援,自己解决身份和落脚点,目标是在胡部重点防区或交通要道附近立足,建立秘密观察和情报传递渠道,定期送回有价值的情报。 时间可以设定为半年到一年,视情况调整。”李?圣的计划听起来周密而务实,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 李克民沉默了很久,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望着胡部所在的几个点位。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冒险。”他背对着李?圣说,“你们夫妻俩的能力,我从不怀疑,但此去凶险,一旦暴露,绝无生还的可能。 而且,你们刚立新功,在延安也有很好的发展,傅芠同志的医术在这里能救很多人..........” “部长,”李?圣也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该去,延安需要安稳,更需要前沿的眼睛。 我们的医术和身手,在敌占区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不仅能获取情报,或许还能就地开展一些工作,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 至于危险...........干革命哪有不危险的?我们在禹县,在追捕‘竹机关’的时候,哪次不是在刀尖上走?” 李克民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里面有赞赏,有担忧,也有深深的思索..... 第318章 雪夜定策 良久,他走回炭火盆边,重重拍了拍李?圣的肩膀:“好!有胆识,有担当!这件事,我需要慎重考虑,也要向上级汇报,你们先安心工作,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等我的消息。” “是!部长!”李?圣立正敬礼,心中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能否发芽,就看高层的决断了。 离开小院,雪下得更大了。 李?圣走在寂静的雪地里,回头望了一眼那窑洞。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做出了选择,并为之前行。 ~~~~~~~~~~ 李?圣踏着积雪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擦黑。 窑洞里暖意融融,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傅芠正抱着壮壮喂米糊,静宜在摆碗筷,宁儿陪着安儿在炕头写作业。 看到李?圣带着一身寒气进屋,傅芠抬眼望向他,“怎么这么晚?” “团里有点事。”李?圣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着晚饭。 静宜说起文工团最近排演的新剧目,说是要在新春晚会上表演,众人都为她高兴。 宁儿嚷嚷着到时候要去给小姑姑加油! 李?圣和傅芠也如常谈笑,但两人偶尔交汇的眼神里,都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 夜深人静,众人们都睡熟了。 窑洞里只剩下夫妻两人和睡着的壮壮。 李?圣吹熄了灯,在黑暗中揽过傅芠,将下午与李克民部长会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傅芠。 “.......情况就是这样,部长没有当场答应,说要考虑,也要向上汇报。但我感觉,他动心了。”李?圣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 傅芠抬头对着他道:“你把我们的优势、计划都说得很清楚,也点明了南线可能的风险,从工作角度,这个提议无可挑剔。部长是个有远见、有魄力的领导,他应该能看到其中的战略价值。” “嗯,我也这么想。”李?圣道,“不过,这事牵扯太大,他一个人做不了主,肯定要拿到更高层面的会议上讨论,我们只能等。” “那你觉得........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傅芠轻声问道。 李?圣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七成以上。他肯定会心动,现在整风审干进入深水区,许多内部同志的心思都绷在这上面,对外的、特别是军事层面的前沿侦察,力量可能会被削弱或分散注意力。 我们主动提出去填补这个可能的空白,而且是自担风险、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对工作极其有利的提议。” 傅芠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都是聪明人,知道在这种事上,组织的考量永远是全局和利弊权衡。 “那我们接下来.........” “等。”李?圣道,“正常工作,正常生活,不要露出任何异样,尤其要注意,不能再提任何关于南线局势、审查压力之类的话题,哪怕是在家里。隔墙有耳,现在是非常时期。” “我明白。”傅芠点头,将身体更紧地靠向他,“圣哥,我都听你的。” 这句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恋,让李?圣心头一软。 他低头,寻上她的唇,亲了上去。 傅芠微微仰头回应着他,唇齿交缠间,是无声的鼓励和全然的交付。 良久,李?圣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促,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 “怎么这么乖!嗯?”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有些沙哑。 “那你喜欢不喜欢?” “我让你感受一下我喜不喜欢?” 说着,身体直接覆了上去.........春色渐浓......... ~~~~~~~ 而另一边,在边区更高层的某个保密会议室里。 煤油灯照亮了一张简陋的木桌和几张严肃的面孔。 除了李克民,还有负责情报工作的另一位赵姓领导,以及保卫部门的一位孙姓负责人。 会议内容高度机密。 李克民详细汇报了李?圣的提议,包括其理由、计划要点以及他对李?圣夫妇能力的评估。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这对夫妻,男的胆大心细,实战经验丰富;女的医术精湛,心思缜密,在禹县有过秘密工作经验,两人配合默契。 他们提出的方案,潜入胡部结合部建立观察点,从战术上看是可行的。”李克民最后总结道。 老赵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这个想法,不是没人提过,我们之前在胡部那边,也有几个暗桩,但都埋在底层,接触不到核心,送回来的大多是些部队调动、物资补给之类的常规信息,价值有限。李?圣想搞的,是更靠近核心的战略情报,难度太大了。” 老孙接过话头,语气谨慎:“难度大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可靠性。李?圣和傅芠,虽然之前立了功,但毕竟都是从敌占区过来的,历史还需要进一步审查。 尤其在整风审干的节骨眼上,把这样的两个人派出去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出了问题,或者干脆就是那边派过来的‘钉子’,后果不堪设想。” 李克民点点头,表示理解他们的担忧:“你们的顾虑,我都考虑过,李?圣和傅芠两名同志在禹县的表现,是经过血与火考验的,他们救过我们很多同志,也包括我...... 同样的,他们在禹县亲手除掉了不少汉奸特务,至于审查.......我认为,在目前南线可能面临重大军事威胁的紧迫形势下,我们应该用人所长。 而且,派他们出去,本身就是一种考验,在敌人的心脏地带,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们也可以通过其他渠道进行交叉验证和监督。”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双深入虎穴的眼睛。胡部最近动作频频,重庆方面反我声调越来越高,种种迹象表明,明年边区很可能面临一场严峻考验。 如果我们能提前掌握胡部的具体部署、进攻意图、甚至其内部矛盾,就能为我军部署防御、争取外交和政治主动赢得宝贵时间。这个险,值得冒!” 第319章 风雪征途 老赵磕了磕烟袋锅,沉吟道:“克民同志说得有道理,我们现有的情报网,对胡部高层和核心军事机密的渗透确实不足。 李?圣夫妻档的特殊性,或许能打开一个新局面,行医这个身份,确实便于接触三教九流,也容易获得同情和掩护。” 老孙还是有些犹豫:“那........他们的家人呢?” “他们会把孩子留在延安,这正是他们可靠的一个方面。”李克民道,“把年幼的孩子留在后方,自己去执行危险的任务,这本身就说明了他们的决心和牺牲精神。 而且,孩子在延安,从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无形的牵绊和保证。”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家人在这里,他们就会有所顾忌,更不容易叛变。 会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最终,老赵缓缓开口:“我原则上同意克民同志的意见,这个任务风险高,但战略价值也高,可以批准试行。 但必须做到以下几点:第一,制定周密、多套备用的行动和联络方案;第二,为他们配备最可靠的单线联络员和紧急撤离通道;第三,在胡部内部或附近,尽可能安排策应力量,但不能让他们知道,以免增加暴露风险; 第四,对他们的家人,给予适当照顾和保护,但不要搞特殊化,以免引人注意;第五,任务期限初步定为六个月,视情况可延长或缩短,必须定期送回有价值的情报,否则视为任务失败或人员失联。” 老孙见老赵表态,也点了点头:“既然老赵也同意,那我保留意见,服从组织决定,但安全保卫措施必须万无一失,尤其是他们的身份设计和进入路线,要反复推敲。” 李克民见初步意见统一,心中稍定:“好,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准备,我会亲自负责与李?圣的单线联系和任务部署,具体方案,我和他再仔细敲定,报请二位最终审批。” “可以。”老赵和老孙同时点头。 会议结束,三人各自离开,消失在延安寒冷的夜色中。 ~~~~~~~~~ 高层会议的决定,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有限的知情范围内激起了涟漪。 几天后,一个飘着细雪的黄昏,李?圣再次被秘密召见到后沟那处僻静小院。 这次,还是只李克民部长一人在。 炭火盆旁的小桌上,摊开了一张更为详尽的陕甘交界区域简图,以及几份薄薄的文件袋。 “?圣同志,你上次提的行动计划,原则上批准了。”李克民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时间紧迫,给你们三天准备,马上进入腊月,趁年关前后人员流动相对复杂,便于混入。” 李?圣心头一震,三天! 比预想的还要快! 但他立刻挺直身体:“是!部长!保证完成任务!” 李克民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这是为你们准备的身份文件,你们现在的公开身份是——原河南禹县商人李德富,因家乡遭灾,携妻子傅秀兰前往西安投奔亲戚未果,流落至陕甘交界,打算凭借傅秀兰的医术和你们手头的本钱,在洛川或宜川一带谋生。 洛川、宜川是胡部控制区与边区交界的‘拉锯’地带,情况复杂,敌我混杂,便于你们这种‘来历不明’又有点手艺的人落脚。” 他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这里是活动经费,有边区流通券、法币、银元,还有少量金戒指、金耳环,便于兑换和应急。 另有一份密语本和一套密写工具,用法已经标注,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电台联络,尽量通过交通员传递密写信件。” 李?圣接过,感觉分量不轻。 李克民又指着地图上一个点:“你们的初步目标,是洛川县城以北三十里的‘三王庙’。那里是通往延安、西安、榆林几条大路的交汇点,客商、军队、难民往来频繁,镇上有几家药铺和客栈,适合你们以行医和做小买卖为名立足。 这个镇子不大,但鱼龙混杂,既有胡部的驻军和特务,也有我方的地下交通员活动,还有大量为了生计挣扎的百姓,记住,你们的任务是观察和搜集情报,一切以隐蔽和安全为第一要务!” “明白!”李?圣将地图和要点牢牢记在心里。 “联络方式,”李克民压低声音,“你们安顿下来后,每月的第一天,到镇东头的土地庙,香炉底下第三块砖是活动的,留下你们的密信,取走给你们的东西。 单线交通员会与你们联系,暗号是‘掌柜的,有上好的当归吗?’回答‘有,要全须全尾的。’非紧急情况,不要试图寻找或识别交通员。 如果遇到危险需要紧急撤离,在镇子西头破窑的墙上,用红砖划一个‘十’字,会有人接应你们,但启用这个信号,意味着任务彻底暴露,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用!” 李?圣一字一句记下,反复默念。 “最后,”李克民看着他,目光深沉,“家里不用担心,组织上会以‘派往外地执行长期采购任务’为由解释你们的离开,对孩子们也会有适当照顾。 记住,你们现在就是李德富和傅秀兰,忘掉李?圣和傅芠,直到任务结束。保重!” “是!请组织放心!”李?圣庄重敬礼,转身离开小院,身影迅速没入越来越密的雪幕中。 回到家,傅芠已经哄睡了孩子们,正在灯下把安儿和宁儿的棉袄加厚。 延安的冬季比在禹县冷的多,俩孩子每天要去学校,禹县的棉衣除了小了,还有些薄。 看到李?圣凝重的脸色和带回来的东西,她立刻明白了。 “批了?”她轻声问。 “批了,三天后出发,去洛川的'三王庙'镇。”李?圣言简意赅,将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时间紧迫,两人立刻开始秘密准备。 首先是家里的安排。 第320章 暗渡 夜深人静时候,两人在昏黄的油灯下,紧张有序地做着安排。 傅芠把空间里复刻出来的精米白面拿出来了,估摸了下大概有个五六十斤,分别装进粮袋里。 又把治疗一些常见病的感冒、发烧、消炎药取出,让李?圣用油纸分别包好,她在上面写好名字、剂量、用法。 又掏出五十块大洋和一卷边区票,用油布裹好,塞进一只破瓦罐里.......... 三天时间,转眼即逝。 腊月初七的凌晨,天还没亮,窑洞里昏黄的油灯下,傅芠最后一次检查行装。 两个粗布包袱里,装着几件半旧不新的换洗衣物,一床薄被,一只缺了口的瓦罐,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粮,加了盐,耐存放。 “该拿出来了。”李?圣低声说。 傅芠点点头,拿出钥匙打开窑洞里放着的柜子,她闭眼凝神,手掌轻抚柜内,眨眼间,前期准备的物资凭空出现,整齐码在柜子里。 “精细点吃,够吃孩子们吃上大半年了。”傅芠轻声说,眼圈有点红,“壮壮才九个多月,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 李?圣握住她的手:“忠伯和小草都是稳妥人,还有静宜在一边看顾,咱们留得太多反而招眼,这些已经冒风险了。” 今天李?圣特意让孩子们在主窑洞睡,这会儿三个小的已经熟睡。 安儿睡觉不老实,一条胳膊伸出被子外;宁儿像个蜷缩的小猫挨着哥哥;最小的壮壮小嘴还在吧嗒。 傅芠俯身,挨个亲了亲他们的额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滴在壮壮的小脸上。 孩子皱了皱眉,没醒。 她赶紧抹去泪痕,把加厚的棉袄放在孩子们枕边。 那是在油灯下熬了三个晚上,拆了自己一件旧棉袍,一层层絮上新棉花缝的。 延安的冬天,风像刀子。 “走吧。”李?圣声音沙哑,“天快亮了。”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窑洞。 忠伯和小草已经等在院里,静宜也披着衣服出来了,眼睛红红的。 “忠伯,主窑洞柜子里,有米面。”李?圣压低声音,将钥匙交到他手中,“瓦罐里有钱和票,您收好,省着用,对外就说我们去关中采购药材,归期不定。” 忠伯声音颤抖:“?圣、芠丫头,你们一定保重........” “小草,照顾好孩子们,棉袄我放枕边了,壮壮我就拜托你了。”傅芠紧紧抓住小草的手。 小草咬着嘴唇点头,“嫂子,你放心,孩子们我会照顾好的。” 李?圣看向红着眼睛的静宜,“静宜,你长大了,在文工团好好干,也要帮着忠伯和小草看好家。记住哥的话,现在外面风声紧,少说话,多做事,别掺和是非,保护好自己。” 静宜眼泪没忍住终于掉下来:“哥,我知道,我一定看好家,等你们回来。”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驴车已经套好,是那头跟着从禹县一路过来的老灰驴,拉着吱呀作响的车厢,车上堆着些破麻袋、旧箱笼,看上去就是逃荒的穷苦人。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窑洞,转身走进风雪。 驾着驴车下了土坡,看到前方老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阿默在此处已经等他们一会儿,身上都是积雪。 李?圣下了驴车把阿默叫到一边:“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你多上心,我已经给团长、政委打过招呼了,没有任务你晚上就回家住,有任务就让狗子他们几个轮值回来,家里没个男人不行。” 他接着道:“一定要把孩子们看好,我把老李家的根交给你了,还有安儿,咱们要对的起周队。” 阿默重重点头:“大哥,你放心,豁出我这条命,也会看顾好几个孩子的。” ~~~~~~~~~ 驴车吱吱呀呀出了延安城,向南而去。 天渐渐亮了,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按照计划,他们要先绕道延长县,再从那里折向西南,进入胡部控制的洛川地区。 这条路不好走,沿途有哨卡、有巡逻队,还有不时出没的土匪。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一个荒废的土庙里过夜。 庙顶漏风,四处透寒。 李?圣让傅芠从空间里取出锅碗,在庙角生起一小堆火,支上铁锅开始熬粥。 傅芠在火堆旁打扫一块空地,从驴车上搬出稻草铺好,又在上面铺了层雨衣防潮,加了两床褥子,简易的床榻便算准备好了。 趁着煮饭的空档,李?圣让傅芠从空间里拿出那张李部长为他们准备的地图。 “明天就能到交口镇,那里有胡部的检查站。”他摊开那张简图,就着跳动的火光仔细查看,“咱们的身份文书得再对一遍。” 傅芠从贴身内衣袋里取出油布包裹的文件袋。 里面有两张“良民证”,纸质粗糙,盖着河南禹县保安团的模糊印章;一张婚书,写着“李德富”与“傅秀兰”于民国二十八年成婚;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旧地契、借据,都是精心伪造的“身份痕迹”。 “李德富,二十三岁,禹县李家沟人,祖上开过小药铺,识得几个字。民国三十一年家乡遭蝗灾,又遇兵祸,父母双亡,变卖田产携妻外出谋生。”李?圣低声默念着背景,“傅秀兰,二十二岁,娘家原是禹县傅家村,父亲是走方郎中,自幼学了些医术,尤其擅长妇科和儿科........两人没有孩子........” 他抬头看傅芠:“你这个‘傅秀兰’可得演像了,到了地方,给人看病开方是常事。” 傅芠闻言,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我那些都是西医,中医只跟着爷爷学了些皮毛,给人号脉开方,怕是要露馅。”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好在空间里有些常见中草药,应急还行。” “那就少看复杂的病。”李?圣收起地图,“对了,我印象中咱们在黑虎峪缴获过一箱书籍,你看看有没有中医方面的,有的话,咱们都好好看看,准备的越充分,穿帮的机会就越少。” 第321章 寒夜思 傅芠点点头,心念微动,那口沉重的木箱便从空间中取出,“咚”地一声落在布满灰尘的地上。 李?圣帮她打开箱盖,里面杂七杂八堆了不少线装书,蒙着灰,散发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两人借着火光翻找,没想到真找到几本医书: 《汤头歌诀》、《医宗金鉴·妇科心法要诀》残本、一本厚厚的《本草备要》,还有几册字迹工整的手抄本,记录着不少偏方和诊疗心得,页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解,看得出原主人极为用心。 “看来他们真是打劫了一个行医人的家当。”傅芠抚过书页上的字迹,心头掠过一丝复杂,“这些注解很详细,对我们很有用。” “嗯。”李?圣拿起那本手抄本,就着火堆的光看了几行,“这段时间咱俩多看看,多储备一些基础知识。” 傅芠点头。 这时,锅里的粥熬好了,米香混合着柴火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李?圣把几个已经冷硬的烙饼,掰碎了放进粥锅里,又撒了点盐。 热乎的饭食下肚,两人感觉身体一下就暖和起来,做的分量多,吃不完的正好收进空间,当作明天的早饭。 吃过晚饭,还是老样子,傅芠让李?圣先休息,她守上半夜,后半夜更冷,由李?圣来守。 李?圣和衣在铺好的“床”上躺下。 傅芠则将那几本医书放在手边,就着火光翻阅起来,试图将那些拗口的歌诀和药性记入脑中。 庙外,寒风呼啸,卷起雪粒扑打着破损的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时间在寂静与戒备中流逝。 到了该换岗的时候,李?圣在稻草铺上准时醒来。 火堆已经弱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他转头,看见傅芠还坐在火堆旁,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缩着,一动不动。 “阿芠?”他轻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芠没有反应。 李?圣掀开被子起身,走到傅芠身边坐下,这才发现她眼睛直直地盯着火堆,眼神却是空的。 “阿芠。”他又唤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凉。 傅芠这才像从梦中惊醒,猛地一颤,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怎么不叫我?”李?圣柔声问,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慢慢搓着取暖,“说好了我守下半夜。” 傅芠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想着让你多睡会儿。” 李?圣知道她在想什么。 白天赶路时,傅芠在车厢里无意中发现了安儿和宁儿曾玩过的小木枪后,就格外沉默。 中午休息时,她曾对着小木枪发了好一阵呆。 “想孩子们了?”李?圣将她搂进怀中。 傅芠没有否认,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壮壮这几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安儿睡觉爱踢被子,宁儿是个小娇气包........我就觉得我这个当娘的,是不是太狠心了?”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哑一分,说到最后,几乎哽咽。 李?圣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收紧手臂,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他何尝不想? 壮壮虎头虎脑的笑容,宁儿软软糯糯喊“爹爹”的声音,夜深人静时,同样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放任情绪。 “忠伯和小草会照顾好他们的。”他尽量让声音平静,“静宜和阿默他们也能帮衬,咱们留的粮食够吃大半年,钱也够用。孩子们.......会好好的。” “我知道。”傅芠吸了吸鼻子,“这些我都知道,道理我也懂,可我就是........忍不住想。”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圣哥,你说咱们这么做,值得吗?把那么小的孩子丢在家里,自己跑出来,万一........” “没有万一。”李?圣打断她,语气坚决,却放得轻柔,“现在的形势我们必须出来,同样的,我们也必须完成好任务,好回去和孩子们团聚。”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阿芠,你听我说,我们现在不是李?圣和傅芠,我们是李德富和傅秀兰,是两个从河南逃荒来的苦命夫妻。 明天就要过胡部的检查站,以后要在这敌后潜伏,搜集情报,如果我们现在都控制不住情绪,如果明天在哨卡前露出半点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我们不仅任务失败,还可能回不去,当时候孩子们就真的没有爹娘了。” 傅芠浑身一震,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愧疚和挣扎。 李?圣心疼地搂紧她,用粗糙的手指擦去她的眼泪:“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可咱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到底,为了他们今后能更好的生活,我们现在的短暂分离不算什么,你一定要尽快调整过来。” 傅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虽然仍带着痛楚,却多了几分坚毅。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所有的脆弱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还有些抖,却清晰了许多,“我不能这样,刚才就是........突然有点扛不住,你放心,我是傅芠,也是‘傅秀兰’,为了孩子们,为了任务,我绝不会出错。” “这就对了。”李?圣松了口气,重新将她搂住,两人依偎着,汲取着彼此身上那点微薄的暖意,也汲取着支撑下去的力量。 李?圣揽着她一起钻进被子里,“把眼泪擦干,抓紧时间睡觉,明天过检查站,是咱们的第一关,养足精神。” 傅芠“嗯”了一声,她躺下,伸手搂着他的腰,闭上了眼睛。 李?圣则靠在墙壁上,警惕地听着庙外的动静,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入睡一般。 雪,还在悄无声息地下着,覆盖了来路,也掩埋了踪迹,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离别、思念与艰险,都暂时封存于一片纯白之下。 第322章 三王庙镇 交口镇的检查站比想象的更森严。 木栅栏横在路中间,两个穿黄军装的士兵抱着步枪,缩着脖子跺脚,旁边还有个戴眼镜的文书,捧着个登记本。 排队过关的有十几个人,多是挑担的货郎、逃荒的难民。 轮到李?圣他们时,一个士兵用枪托敲了敲车厢板:“打哪来的?干嘛的?” 李?圣赶紧下车,哈着腰递上良民证:“老总,俺们是河南禹县来的,家乡遭了灾,去西安投奔亲戚,没找着人,想在洛川一带谋个生路。” 文书接过良民证,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打量两人:“李德富?傅秀兰?夫妻?” “是是是,这是俺婆娘。”李?圣拉过傅芠。 傅芠低着头,裹着破头巾,脸色冻得发青,确实像受尽苦楚的妇人。 “会干啥?” “俺以前祖上开过小药铺,识得几味药材,俺婆娘跟她爹学过医,会看个头疼脑热。”李?圣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两块银元,悄悄塞到文书手里,“老总行个方便,天寒地冻的........” 文书掂了掂,脸色稍缓,翻开登记本:“去洛川干啥?” “听说那边药材生意好做些,俺们想开个小药铺。” 文书唰唰记了几笔,摆摆手:“走吧走吧!洛川那边查得更严,别惹事!” 驴车过了关卡,两人都松了口气。 傅芠手心全是汗,低声说:“刚才那几个当兵的一直盯着车上的箱子。” “正常。”李?圣甩了下鞭子,“咱们这身打扮,还算符合逃荒的,到了三王庙镇,得尽快安顿下来。” 腊月十二,他们终于到了三王庙镇。 镇子比想象中大些,依着一条结了冰的河沟而建。 一条主街,青石板路被雪盖着,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土坯房、砖瓦房,有些挂着褪色的招牌:“王记杂货”“刘家客栈”“同仁药铺”。 街上来往的人不少,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穿着臃肿的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牲口粪和煮食的混合气味。 偶尔有穿黄军装的士兵三五成群走过,皮靴踩在雪上咯吱响,路人纷纷避让。 李?圣赶着驴车,在街上慢慢走,观察着地形。 镇东头果然有座小土地庙,红漆剥落,香炉里积着雪。 镇西头远处有几孔破窑洞,荒草丛生。 他们在街中段看到一家客栈,招牌歪斜着:“兴隆客栈”。 门脸破旧,但院里停着几辆大车,看起来生意还行。 “掌柜的,有房吗?”李?圣停下车,朝里喊。 一个裹着棉袍、揣着手炉的中年男人掀帘出来,打量他们:“大通铺一天五个铜板,单间一天一毛,吃饭另算。” “要个单间。”李?圣数出法币,“先住三天。” 掌柜收了钱,脸色好了些,喊伙计帮忙卸车。 所谓的单间,其实就是后院一间不到八平米的小土屋,一张炕、一张破桌子、一条长凳,窗户纸破了好几处,冷风直往里灌。 “晚上送热水。”伙计丢下一句就走了。 关上门,两人对视一眼。 第一步,总算迈进来了。 安顿好行李,傅芠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一个小铁炉、一小捆柴和一口小铁锅。 生了炉子,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得尽快找房子。”李?圣摊开镇上的简图,“三王庙镇一共四条街,咱们现在在正街,后街多是住户,偏街有集市,河沿街最杂,有窑子、赌坊。” 傅芠凑过来看:“开药铺的话,得在人多的地方,正街租金贵,偏街逢集才有人。” “先不急着开药铺。”李?圣指着河沿街一处,“这里有个‘四海茶馆’,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明天我去坐坐,听听风声。” 他顿了顿:“你也得出门转转,买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跟街坊妇女搭搭话,‘傅秀兰’这个女郎中,得让人知道。” 傅芠点头。 傍晚,客栈伙计送来一壶热水,傅芠用小铁锅熬了小米粥,加了个切块的红薯进去。 两人就着红薯稀饭吃了几张杂面馍馍,早早熄灯躺下。 炕冰凉,被子又薄又硬。 傅芠从空间里又拿出两床褥子铺上,又加了一床棉被。 黑暗中,她低声道:“刚才去灶房打水,听伙计跟掌柜嘀咕,说镇公所新来了个姓胡的干事,查户口查得紧。” “嗯。”李?圣在黑暗中睁着眼,“明天我去镇公所报备,咱们的文书没问题,但得应付盘问。” 他转过身搂住她:“快睡吧!明天还要打听消息!” “嗯。”傅芠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声呜咽,远处隐隐传来狗吠。 在这个陌生而危机四伏的小镇,他们的潜伏,正式开始了。 ~~~~~~~~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床。 傅芠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袄换上,头发挽成当地妇女常见的圆髻,插了根木簪,脸上还特意抹了点锅底灰,显得肤色暗黄憔悴。 “像吗?” “像逃荒的,不太像郎中。”李?圣笑了,“不过正好,慢慢来。” 简单吃过早饭。 傅芠去了集市。 李?圣揣着身份文书去了镇公所。 镇公所在正街北头,是个两进的小院,门口挂着的木牌上,“三王庙镇公所”几个字油漆斑驳。 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东厢房门口蹲着个老头在晒太阳,手里捧着个旱烟袋。 “老伯,请问报备户口找哪位?”李?圣上前,哈着腰递上一根纸烟——这是早上在街边小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老头抬眼打量他,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朝里努努嘴:“胡干事在里头。” 东厢房里,一个穿着藏青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的瘦削男人正伏案写着什么。 见李?圣进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审视。 “啥事?” “胡干事好。”李?圣赔着笑递上文书,“俺叫李德富,河南禹县来的,昨儿刚到镇上,来报备。” 胡干事接过文书,慢条斯理地翻看,又抬眼看他:“河南来的?跑这么远干啥?” 第323章 四海茶馆 “家乡遭了灾,没法活了。”李?圣把准备好的说辞又讲了一遍,末了补充道,“俺祖上是开小药铺的,俺婆娘会点医术,想在镇上谋个生路。” “医术?”胡干事推了推眼镜,“有行医凭证吗?” “这个.......她爹是走方郎中,她跟着学的,没正经凭证。”李?圣赶紧说,“就是看个头疼脑热、妇人小儿的病,不敢看大症候。” 胡干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禹县保安团的王团长,认识吗?” 李?圣心头一紧。 这显然是在试探。 他面不改色,摇头道:“俺一个小百姓,哪认识团长大人,俺们李家沟离县城五十多里,一辈子没进过几次城。” 胡干事没再追问,在登记本上唰唰写了几笔:“三王庙镇规矩多,外来人口要定期查验,你们住哪儿?” “兴隆客栈。” “尽快找房子落户。”胡干事把文书还给他,“镇上最近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是是是,谢谢胡干事。” 出了镇公所,李?圣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胡干事不简单,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句句试探。 他们得更加小心。 回到客栈,傅芠还没回来。 李?圣收拾了一下,往河沿街的“四海茶馆”走去。 四海茶馆门脸不大,里面却宽敞。 七八张方桌,坐满了各色人等:穿长袍的账房先生、裹皮袄的贩子、戴毡帽的脚夫,还有两个穿黄军装的士兵在角落里抽烟。 茶馆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说书的先生在台子上拍着醒木,正讲《隋唐演义》。 李?圣捡了张靠门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沫子,慢慢喝着,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谈话。 “.........昨儿夜里,西头破窑那儿又响枪了,听说抓了个‘那边’的探子。” “嘘——小声点!让侦缉队的听见,有你好看!” “怕啥?这年头,谁还没点‘那边’的关系?我表舅家二小子,前年就跑过去了........” “听说胡长官最近又要调兵,洛川城里兵营都住满了。” “可不是嘛,粮价又涨了,黑市上洋面都卖到一块二了.........” 李?圣低头喝茶,把这些碎片信息记在心里。 正听着,旁边桌来了两个人,一个穿着绸缎棉袍、戴金戒指的胖子,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 胖子一坐下就嚷嚷:“掌柜的,上好龙井!” 瘦子赔着笑:“赵爷,您最近生意可好?” “好个屁!”胖子啐了一口,“他娘的,‘那边’封锁得严,货进不来,盐、布、西药都翻着跟头涨!老子囤的那些货,现在出手能赚三倍!” “那您还愁啥?” “愁销路啊!”胖子压低声音,“这镇上,能吃得下大宗的,除了镇公所那几个,就是‘青龙帮’了,可青龙帮那帮孙子,吃人不吐骨头.........” 李?圣心中一动。 赵爷? 囤积居奇的商人? 这种人往往消息灵通。 他正琢磨怎么搭话,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穿黑制服、挎盒子炮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刀疤脸。 茶馆里瞬间安静了。 说书的也停了。 “侦缉队查案!”刀疤脸扫视一圈,“所有人都坐着别动,把良民证拿出来!” 李?圣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掏出良民证放在桌上。 两个队员挨桌检查,盘问。 轮到李?圣时,刀疤脸盯着他:“哪来的?干什么的?” “河南禹县来的,逃荒的,想在镇上谋生。”李?圣把说辞又背了一遍。 “昨天到的?” “是。” 刀疤脸翻看良民证,又上下打量他,忽然问:“会写字吗?” “识得几个。” “写个名字看看。” 李?圣走到柜台拿起桌上的劣质毛笔,在废账页上写下“李德富”三个字,故意写得歪歪扭扭。 刀疤脸看了,没再问,转向下一桌。 李?圣暗暗松了口气。 检查持续了一刻钟,侦缉队没抓到什么可疑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茶馆里又渐渐恢复嘈杂,但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 李?圣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那个赵爷正和瘦子结账,嘴里嘟囔:“三天两头查,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机会来了。 李?圣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赵爷,刚才听您说缺销路?俺以前是开药铺的,刚在此处落脚,正缺货物,不知您手上有什么货?” 赵爷警惕地看他:“你?收药材?” “小本买卖,收点常用的,柴胡、黄芩、甘草之类的。”李?圣赔笑,“您要是有路子,咱可以长期合作。” “哼,小药铺那三瓜两枣的,爷还真看不上眼!”赵老冷哼一声道。 “赵爷,蚊子再小也是肉啊!哪有往外推买卖的?”李?圣笑道。 赵爷打量他几眼,忽然笑了:“行啊,老弟,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儿,咱们细聊。” “多谢赵爷。” 回到客栈,傅芠已经回来了,正在炕上整理买回来的东西:一小袋黑面、几棵冻白菜、一小包盐、一盒洋火,还有针线碎布。 “怎么样?”李?圣关好门。 傅芠眼睛亮晶晶的:“有收获,我在杂货铺买盐时,跟老板娘搭上话了,她姓王,男人在镇公所当杂役。 她说镇上最近确实查得严,因为月初时河对岸的游击队端了个炮楼,胡长官发了火。”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临走的时候,他男人上封的家眷带着孩子来采买,没想到孩子喉咙里不小心卡了异物,束手无策时我给她解决了,两个妇人高兴坏了,那老板娘还送了我半斤红糖。” 李?圣笑了:“行啊,傅医生这就开张了。” “别贫。”傅芠正色道,“那老板娘还说,镇上真正管事的不是镇长,是‘青龙帮’的帮主龙三爷,这人黑白两道通吃,连驻军的王营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咱们要在这儿立足,恐怕得打点好这个龙三爷。” 李?圣点头,把茶馆里遇到赵爷和侦缉队的事说了。 第324章 缓步棋 “那个赵爷,明天我去会会,如果能搭上线,说不定能摸到更多消息。”他拿出粗纸地图,在上面标记,“镇公所、侦缉队、青龙帮、驻军营部.........这几处是关键,还有这里........” 他指向地图上西安方向,胡部的老巢,“咱们稳定后,这里的情况也要好好摸一摸.........” “那咱们得尽快找房子搬出客栈,在这里太显眼了。”傅芠道。 她顿了顿,看向李佰圣,“其实,圣哥,咱们是不是也不用..........绷得这么紧。” 李佰圣指尖一顿,看向她。 “按照‘时间线’,”傅芠用只有他们彼此明了的词,“明年春夏之交,胡部才可能会有大动作,眼下到过年,甚至到开春,反而是个难得的缓冲期,咱们不用非要深入敌部获取情报,因为情报我们早就掌握了。” “还有啊!咱们上次清点空间,那些缴获的纸币,总得花出去,上次不是商量,找机会去北平或者上海,置办点能长久安身的产业么? 知道节点在哪儿,提前布局,比天天盯在敌人眼皮底下硬熬要强,咱们.......或许能稍微喘口气,过个安生年,办点个人的小私活..........” 李佰圣沉默着。 油灯的芯子“噼啪”轻响了一声。 傅芠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紧绷的心湖。 主动接这个靠近前线、鱼龙混杂的任务,一半是为了有价值的情报,另一半,何尝不是想暂时远离内部某些令人窒息的“整风”氛围? 傅芠的提醒,让他从连日谋划的亢奋中稍稍冷却。 明年关键节点清晰——春末夏初,山雨欲来。 只要每月能确保向组织提供切实有价值的信息,不耽误大局.......似乎,也不必像陀螺一样,从睁开眼转到闭上眼。 他们是在刀尖上行走,但或许,也不必每一步都踩得那样鲜血淋漓。 “你说得.......也在理。”李佰圣缓缓开口,声音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些许。 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不过,姓赵的这条线还是得接触,他手上的药材渠道,对我们、对边区,都太重要。如果能搭上,通过你的空间........”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多收购些药材、可能还有其它禁运物资,悄悄送过去,这‘私活’确实值得干。”李佰圣指尖在地图上的某个标记上轻轻画了个圈,“情报工作要做,媳妇的要求也要完成.......” 傅芠听了扑哧笑了一声,“那行,那咱们李队长可要加倍努力,我等着北平和上海的大房子呢........” 当天晚上,三王庙镇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花密密匝匝,把破旧的小镇裹上一层素白。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刺骨。 李?圣考虑到天气原因,让傅芠在客栈休息,他去茶馆见那个赵爷,同时打听一下房子的事。 街道上的积雪被早起的行人踩得泥泞不堪。 李?圣裹紧了旧棉袄,踩着咯吱作响的雪泥,再次来到了“四海茶馆”。 茶馆里的生意比昨天冷清了些,只有寥寥几桌客人。 那个赵爷果然在,还是坐在老位置,正和一个穿着体面长衫、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 李?圣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旁边一张空桌坐下,要了壶茶,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账房先生起身告辞。 赵爷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呷着,目光似乎在李?圣身上扫了一下。 李?圣知道时机到了,他端起自己那壶已经凉透的茶沫子,走到赵爷桌旁,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赵爷,您早,叨扰了,昨天您说的事儿..........” 赵爷抬了抬眼皮,没让他坐,也没赶他走,只是用鼻孔“嗯”了一声:“你还真来了?说吧,想要什么货?要多少?” 李?圣搓着手,做出为难的样子:“赵爷,实不相瞒,俺们两口子初来乍到,本钱有限,就想着先收点常用的药材,像柴胡、黄芩、甘草、陈皮这些,每样先来些,试试水。要是好卖,再找您多进。” 赵爷盯着他,三角眼里闪着精光:“这些........我手里没有。” 李?圣一愣。 “不过,”赵爷话锋一转,声音压低,“我手里有更紧俏的货——盘尼西林,磺胺粉,止血绷带,你要不要?” 李?圣心头剧震! 西药! 而且是战场上最紧缺的消炎药和止血药! 这在封锁严密的此地,是真正的违禁品,也是“那边”游击队最急需的物资! 他强压住心跳,面上露出困惑和些许畏惧:“赵爷,您........您开玩笑吧?俺就是想开个小药铺,哪敢碰那些东西?那是要掉脑袋的!” 赵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忽然哈哈大笑,拍拍拍他肩膀:“老弟,别紧张,哥哥我试探你呢!看来你真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李?圣配合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憨笑道:“赵爷,您可吓死俺了,俺就想做点安稳小买卖,养家糊口。” “行了行了,说正经的。”赵爷终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李?圣心中稍定,依言坐下。 “老弟,怎么称呼?”赵爷喝了口茶。 “李德富,河南禹县来的。” “德富........名字不错。”赵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说的这些常用药,我倒是都能弄到一些,不过现在路上不太平,价钱可不低。” 两人开始讨价还价。 李?圣故意把价钱压得很低,显得斤斤计较,完全是一副小生意人的做派。 最后勉强谈定了一个比市价略高、但仍在合理范围内的价格,约定先看样品,再定数量。 谈完生意,赵爷似乎心情不错,话也多了起来。 第325章 两个要注意的人 “李老弟,看你是个实在人,哥哥提醒你一句。”赵爷喷着唾沫星子,“在这三王庙镇,想安安生生做生意,有两个人你得拜码头。” “您指教。”李?圣往后靠了靠。 “头一个,青龙帮的龙三爷,镇上的车马、脚行、码头,还有一半的铺面,都是他的,不过这人胃口大,你们小门小户的,暂时还入不了他的眼,但逢年过节,该有的孝敬不能少。” “第二个呢?” “第二个,”赵爷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胡”字,“镇公所胡干事。别看他就是个干事,手里捏着户籍、行商许可这些生杀大权,又是西安那位的远房侄子,为人........笑面虎一个。你昨天去登记,他是不是盘问你了?” 李?圣点头:“问了挺多。” “这就对了,这人疑心重,你们外来户,尤其要小心。”赵爷凑近,一股嘴臭,“听说,前几天河对岸端炮楼,就是有‘内应’递了消息,上面发了大火,胡干事现在看谁都像‘那边’的人。” 李?圣作出惶恐的样子:“俺们可是清清白白的老百姓.......” “清白不清白,自己知道就行。”赵爷眯着小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世道,有时候,‘不清白’才能活得下去,就看你怎么选了。” 离开茶馆时,雪下又下起来了。 李?圣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回走,赵爷最后那句话在他脑中盘旋。 这是个试探,还是警告? 这个赵爷,到底只是个囤积居奇的商人,还是另有所图? 无论是什么,西药这条线,必须抓住! 李?圣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找房子。 雪后的镇子显得格外安静,连狗叫声都闷闷的。 他们先去了镇东头的平民聚居区。 低矮的土坯房挤挤挨挨,烟囱里冒着断断续续的炊烟。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小脸冻得通红。 问了几家,不是房子太小,就是房东一听是外地来的,眼神里便带了警惕。 “得找个独门独院,哪怕破点都行。”李?圣自言自语道,“人杂的大院,眼线太多。” 接着又转到镇子西南角,他在附近转了一圈,观察周围环境。 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河沿街方向走来。 是胡干事。 胡干事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李德富?你在这儿做什么?” 李?圣心里一紧,面上却堆起笑:“胡干事,俺来找找房子,这不,总住客栈太贵,想找个便宜点的地方落脚。” “哦?”胡干事打量着他,“看中了哪家?” “找了几家都不愿意。”李?圣他看向前期问过的几处人家。 “想找个啥样的?” “俺能有啥要求,只要租金不贵就行。”李?圣讨好笑着道。 “那我给你指个地方,靠近河滩的地方,有个独户,租金便宜,不过.......就看你有没有胆子住.......” “我这是出门遇贵人啊!”李?圣连声道谢,“那谢谢胡干事了,我这就带我婆娘去看看。” “你小子嘴倒是甜!”胡干事对着他点点头,走了。 李?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这个胡干事,为什么主动帮忙? 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回到客栈,傅芠正在整理一个简陋的药箱——这是她用旧木箱改的,里面放着几种基础草药和简单的医疗工具。 “怎么样?”傅芠问。 李?圣把见赵爷的经过,尤其是西药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又把路上遇到胡干事给他提供房源信息的事也说了一遍。 傅芠听了,沉思片刻:“如果能建立西药这条采购渠道,哪怕每次只能弄到一点点,对咱们来说也是雪中送炭!” “但风险太大。”李?圣冷静分析,“那个姓赵的主动透露西药,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真是做这个生意的,想找新买家。 第二,这是个陷阱,他可能是侦缉队或者胡干事放出的饵,试探我们是不是‘那边’来采购物资的。” 傅芠道:“你分析的也不是没有可能,那我们就需要更多关于赵爷的信息。另外,胡干事说的那处房子.........” “去看看,不管怎么样,弄清楚情况再说。” 两人下午出了客栈,去了胡干事指的镇子西南角,靠近河滩的地方。 那里确实有一座孤零零的小院。 院墙是土夯的,塌了半截,三间正屋,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得有些倾斜,旁边还有个歪歪斜斜的草棚,大概是原来的灶屋。 门口没有挂招租的牌子,但看起来久无人居。 傅芠看了看地势,低声道:“这里可真够偏。” “嗯。”李?圣也在四处打量着,“这房子有啥不同?让胡干事介绍给咱们?” 正说着,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提着泔水桶的老太太。 老太太裹着厚重的头巾,腰背佝偻,打量了他们几眼。 “大娘,”李?圣赶紧上前,换上憨厚的笑容,“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院子有人住吗?俺们逃荒来的,想赁个房。” 老太太眼神浑浊,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这院子啊........老陈头的,他去年冬天没了,儿子在省城,一直空着。” “那.........能租吗?找谁租?” “找保长,东街的刘保长管这事儿。”老太太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屋子........不太干净。” “咋不干净?漏雨?” 老太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是漏雨,是........闹过人命。陈老头就是在这儿头没的,都说他走得不安生,夜里头........有动静。”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估计胡干事的好心就在这儿了。 “俺们穷苦人,不怕这个,”李?圣道,“有片瓦遮身就成,谢谢您了,大娘。” 老太太摇摇头,提着桶走了。 第326章 安家置办 两人又绕着房子周围看了看。 “这处房子,修整一下,要说也不错,离镇中心和驻军都远,后头就是河滩荒地,万一有事.......” “万一有事,也方便撤离。”李?圣接话。 “对。” 两人按老太太的指点,找到了东街的刘保长家。 刘保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听明来意,眯着眼打量他们。 “租河沿那个凶宅?你们胆子不小。” “实在没办法,带着家小,住客栈太贵。”李?圣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纸钞,又加上一小包在客栈里分装好的红糖,“保长您行个方便,俺们一定按时交租,安分守己。” 刘保长掂了掂红糖,又瞥了眼纸钞,脸色缓和了些:“租也行,一个月两块大洋,先交三个月,丑话说前头,那屋子什么样你们自己清楚,出了什么事,可别找我。” “是是是,谢谢保长,谢谢保长。”李?圣连连点头,将提前备好的租金递过去,又试探着问,“保长,俺想在问个事,俺们还想开个铺子,需要办什么手续?” “开铺子?”刘保长抬了抬眼皮。 “是,想开个小药铺,俺婆娘懂医,俺识药,混口饭吃。” 刘保长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慢悠悠道:“镇上规矩,外来户开铺子,得有铺保。” “铺保?” “就是得有镇上的商铺或者有点头脸的人作保,证明你们身份清白。”刘保长解释道,“这是龙三爷.......哦,是镇公所为了维持地方安宁定的规矩。” 李?圣心里一沉。 铺保? 他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哪里去找肯为他们作保的“头脸人物”? 赵爷?八字还没一撇。 王老板娘的男人?一个杂役,分量恐怕不够。 正为难,傅芠忽然开口:“保长,必须得有人作个保吗?俺当家的以前就是开药铺的,俺也跟俺爹学过几年,能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俺们保证老老实实做生意。” 刘保长摇摇头,语气没什么波澜,却也断了念想:“不是我不想帮你们,这是规矩,龙三爷亲自定的,我也改不了,你们先安顿下来,慢慢找门路吧。” 铺保一时无着落,开药铺的计划只得暂时搁置。 两人谢过刘保长,拿了钥匙,离开了保长家。 钥匙冰凉,却代表着他们在三王庙镇总算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落脚点。 当天下午,他们就退了客栈的房间,用驴车将简单的行李搬到了小院。 正如老太太所说,房子很破败,窗户纸破烂,寒风直往里灌。 好在炕还是好的,清理了积灰,勉强能住人。 院子里有口井,虽然水有些涩,但能用。 三间正房,一间作堂屋,一间作卧室,剩下一间作药房或放一些杂物。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忙碌起来。 李?圣去镇上的木匠铺、杂货摊淘换了些旧工具、废木板、麻绳和钉子,又买了几捆新稻草和泥巴。 他爬上爬下,修补漏风的屋顶,用木板加固摇摇欲坠的门窗,又在堂屋一角盘砌了一个简易的灶台,连通了炕道,这样烧饭取暖一举两得。 傅芠则包着头巾,拿着扫帚,里里外外彻底清扫,尘土飞扬中,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渐渐有了活气。 她从空间里找出几块粗布,裁剪了做成窗帘和门帘,既挡风寒,也增添了生活气息。 破旧的桌椅擦洗干净,炕席铺上新稻草和褥子,墙角堆上码放整齐的柴火........一个虽然简陋,却透着过日子的热乎劲的家,渐渐成形。 “总算有个窝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傍晚,李?圣坐在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啃着一个傅芠刚烙好的、掺了少许白面的杂粮饼,呼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的松弛感。 傅芠正用一口小铁锅煮着稀饭,里面放了切碎的腊肉,香气弥漫。 “是啊,比住客栈强多了,起码自在些。”她搅动着锅里的粥,“就是药铺的事,还得想办法,找不到铺保,那咱们这‘李记药铺’就开不起来了。” “不急,”李?圣道,“快过年了,镇上衙门、商会估计也都懒散了,等过完年,咱们再想办法,那个赵爷那边的药材,还得去一趟,不然显得咱们没诚意,以后不好打交道。” 傅芠点点头:“对,药材得看,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顺便........咱们也置办点年货,我打听过了,在这里不比边区,市面上东西虽然贵,但只要手里有钱,货物品种可不少。” “你那意思是咱们今年还能过个肥年?”李?圣笑着道。 “小心烫。”傅芠盛了一碗粥给他递过去:“咱们以前,要不就是有钱没处花,要不就是有钱不敢花,现在就咱俩人,趁这档口咱们多采买些吃的收入空间,等任务结束回去了偷摸着给孩子们多补补。” “你这想法好,趁过年品种多,咱们多买些。”李?圣点头道。 ~~~~~~~~ 第二天一早,两人锁好院门,驾着骡车朝着与赵爷约定的仓库走去。 路上行人不多,临近过年,许多店铺都半开着门,伙计们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寒风卷着地上的雪粒打着旋儿。 刚走到镇子中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只见一辆蒙着帆布篷的军用卡车,后面还跟着一辆三轮摩托车,卷起一路烟尘,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朝镇外方向驶去。 卡车车厢里隐约能看到穿着黄军装的士兵。 李?圣下意识地将驴车往里赶了赶,抬头却见傅芠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辆车,直到它们消失在街道拐角,脸上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么了?”李?圣低声问。 “回去说。”傅芠收回目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仓库在镇子北头,靠近码头,是一排低矮的砖房,门口有两个穿着黑棉袄、抄着手的汉子,眼神懒散却透着机警。 第327章 岁末添筹 赵爷已经在里面,正指挥着人把麻袋搬来搬去。 看到李?圣带着个女人过来,赵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李老弟来了?这位是..........” “这是我屋里人。”李?圣介绍道,“跟着过来涨涨市面。” 赵爷打量着傅芠,见她穿着普通的蓝布棉袄,围着头巾,低眉顺眼,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便没太在意,招呼两人坐下。 “赵爷,咱们上次说的..........”李?圣开门见山。 “好说,好说!”赵爷他一招手,让手下打开几个麻袋,“看看,地道货!都是从秦岭那边收上来的。” 李?圣向傅芠使了个眼色,傅芠上前查验。 柴胡、黄芩、甘草..........成色还算不错,但夹杂着不少碎末和杂质。 傅芠心里有了数——这是典型的“掺货”,用次等货混充好货,欺负外行。 她不动声色,拿起几根黄芩,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皱起了眉。 “赵爷,这黄芩........火候是不是有点过了?您闻闻,焦糊味挺重,药性怕是要打折扣。还有这甘草,切片厚薄不均,碎末太多。”傅芠语气诚恳,带着点小生意人的挑剔,“俺们虽是小本买卖,但也得对病人负责,这成色........价钱上,您看是不是再让让?” 赵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李?圣的肩膀:“行啊老弟,你这个婆娘是个懂行的!成,咱不糊弄!价钱好商量!” 重新议价后,李?圣订下了一批数量不大的常用药材,付了货款,钱货两清。 赵爷对这笔不大不小的生意还算满意,又吹嘘了几句自己如何神通广大,不仅能弄到药材,还能搞到西药、布匹、甚至食盐。 “李老弟,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这镇上,还没我赵某弄不到的货!”赵爷拍着胸脯。 “那是,以后少不了麻烦赵爷!”李?圣陪着笑。 货物装了车,两人离开了仓库,他们驾着骡车没有急着去集市,而是沿着河沿慢慢走,观察码头。 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几辆马拉的爬犁正在卸货,工人们穿着单薄的衣衫,喊着号子,把沉重的麻袋从爬犁上扛进旁边的货栈。 货栈门口,站着几个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那应该就是青龙帮的人。 河对岸,一片枯黄的芦苇荡后面,是隐约的山峦轮廓。 那里,就是端掉敌人炮楼的游击区。 “圣哥,”傅芠压低声音,“你看货栈门口那几个人。” 李?圣微微颔首。 他早就注意到了。 那几个汉子乍一看和普通脚夫没什么区别,但他们站立的姿态——既不靠墙,也不聚堆闲聊,而是呈三角形散开,每人占据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 最关键的是,他们右手都揣在怀里,那里鼓起的轮廓,绝不是烟袋或钱褡子。 “盒子炮。”李?圣声音极轻,“至少两把长苗盒子,还有一把像是撸子。” “而且他们的眼神,”傅芠说,“不看货物,看人,看每一个靠近货栈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这个“青龙帮”,绝不仅仅是欺行霸市的地头蛇。 “赵爷说他在镇上什么货都能弄到。”李?圣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闲聊,“药材、布匹、西药,甚至食盐。” “嗯,”傅芠会意,“他还说,青龙帮吃人不吐骨头。” “一个能把触角伸到秦岭深处的商人,一个能让驻军王营长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帮会。”李?圣眯起眼,“他们背后要是没人,我不信。” “有人,而且应该不是一般人。”傅芠接口,“这种地方,处于边界拉锯地带,最适合建立灰色据点和秘密物资通道,青龙帮控制码头,等于控制了进出三王庙的水旱两路,谁要用这条通道,都得过他们的手。” 李?圣沉默片刻:“青龙帮的背后会是谁?咱们..........” “圣哥,这青龙帮水深。”傅芠道,“咱们慢慢来,等时间长了,摸清他们内部的规矩和门道,再说。” “你说的对,走吧,”李?圣抖了抖缰绳,“咱们去集市,该置办年货了。” 三王庙镇的集市在东街,逢三、六、九开集。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正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 还没进街口,人声和牲口叫唤就混成一片涌过来,空气里飘着炒花生、炸油糕的香气,混着牲口粪的腥臊和劣质烟草的呛味。 李?圣把骡车拴在集口的老槐树下,车上有不少货物,他留下看车,傅芠挎着篮子往里走。 卖年画的摊子支得最大,红彤彤一片。 胖乎乎的娃娃抱着大鲤鱼,门神秦琼敬德瞪着眼,边上还挂着几幅彩色仕女图,摩登女郎烫着卷发,旗袍开衩到大腿根,和传统年画摆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裹着露棉花的旧军大衣,正扯着嗓子喊:“上海货!上海来的时髦年画!两块法币三张,赔本赚吆喝啊!” 傅芠在那几幅仕女图前站了站,觉得稀奇,画的真不错! “想要哪张?”摊主凑过来。 傅芠摇摇头,往旁边让了让,挎着篮子走向肉案。 猪肉案前排着长队,大多是裹着黑棉袄、头戴抹额的妇人,手里攥着肉票和皱巴巴的法币。 案上的猪肉已经不多,最肥的那块被个穿皮袍的胖子买走了,剩下几块瘦的,还有两根筒子骨。 傅芠排在队尾,伸长脖子往前看。 “大嫂,今儿肉什么价?”她问前面一个圆脸妇人。 “五花两块二一斤,瘦肉一块八,筒骨算六毛。”圆脸妇人回头打量她一眼,“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是,刚从禹县过来,租了河沿那边的房子。”傅芠笑着搭话,“大姐,县城的东西是不是比镇上便宜些?听人说洛川县城货更全。” 第328章 洛川县城 “那可不!”圆脸妇人来了兴致,“县城有洋货铺子,上海来的胶鞋、雪花膏、玻璃丝袜,镇上见都见不着。还有南货,金华火腿、苏州点心,哎呀,就是贵,一块火腿顶咱一月的菜钱。” 她压低声音,“不过你要是买药材、布匹这些紧俏货,县城也不一定便宜,那些大铺子背后都有人,价钱说涨就涨。” 傅芠连连点头,又问:“那从咱们镇上驾车去县城待多长时间?” 圆脸妇人热心指点,“赶自家骡车去的,照现在的天气,来回得两天。我男人年前也打算去一趟,进点年货,你们要是想搭伴,后日一早出发,在西街口会齐。” 傅芠面上只是笑:“那敢情好,俺回去和当家的商量商量。” 排到肉案前,五花肉已经卖光了,傅芠称了两根筒子骨、一斤半瘦肉,又到旁边摊上买了半只宰杀好的公鸡、一兜鸡蛋、两块冻豆腐。 篮子渐渐沉了,她的脚步却轻快了些。 栓骡车的地方有个卖鞭炮的摊子,李?圣正蹲在摊前问价。 摊子上最响的是“二踢脚”,最热闹的是“满地红”,最小的是给孩子玩的“呲花”。 他挑了挂五百响的满地红,又拿了包二踢脚。 付钱时瞥见傅芠过来,见她篮子满满当当,嘴角有了点笑意。 “够吃半个月了。” “过年嘛。”傅芠把篮子换只手,“刚才排队时遇到个热心大嫂,说去县城来回要两天。” 李?圣眼神一闪:“你想去?” “想啊!”傅芠低头整理篮子里的鸡蛋,“她说,县城东西全,还有洋货铺子,有些东西镇上见不着。” “嗯。”李?圣接过篮子,另一只手护着她避开一辆横冲直撞的骡车,“走,回去合计合计,去一趟也好,见识见识县城的市面。” 晚上两人定下腊月廿六去县城,住一晚上再回来。 临睡前,傅芠突然道:“还有件事,圣哥,你今儿瞧见街上过去的卡车和偏三轮了么?” “见了,咋?” 傅芠压底声音:“我空间如今有百来方,收一辆那样的车不成问题,若有机会弄一辆,往后咱们行动就方便了,真遇紧急情况,也是条退路。” 李?圣怔了怔。 生完壮壮后,她知道傅芠空间又大了不少,没想到竟然能装下车子。 半晌,他点头道:“这事我记住了,咱们等机缘。” ~~~~~~~~~ 腊月廿六,鸡叫头遍两人就动身b 。 骡车“嘎吱嘎吱”走在冻硬的官道上,四下旷野蒙着灰白的霜。 偶有拉货的骡车迎面而过,车把式裹着破棉袄,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风里。 到了下午的时候,洛川县城灰蒙蒙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有兵懒洋洋站岗,对进出百姓搜身盘查。 轮到他们时,李?圣麻利地塞过去两个铜板,那兵用枪管挑开盖着行李的草席,见只有一床破被子、两个破麻袋,就挥挥手放行了。 城里果然热闹。 青石板路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行、杂货铺子都挂出了“年关大减价”的红纸幌子。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担卖年画的小贩吆喝得嗓子嘶哑。 傅芠像一滴水汇入河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药铺柜台里当归白芍的成色、布庄货架上洋布土布的价码、甚至街角停着的那辆福特卡车轮胎的花纹。 李?圣则更留心人:蹲在茶馆门口晒太阳的老头们闲聊的零碎、警察局门口进出人员的脸色、货栈装卸工扛的大箱上模糊的商标。 两人在一家热气腾腾的羊汤馆子坐下。 跑堂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肩上搭着油乎乎的抹布,嗓门敞亮:“两位来碗羊杂汤?烙饼刚出锅,脆着呢!” 热汤下肚,寒气驱散大半。 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八路在黄河那边搞大生产,自己纺线织布?” “穷折腾!没洋纱洋布,穿树叶子不成?” “可不敢瞎说,人家那边官兵一样........” 李?圣低头喝汤,耳朵却竖着。 傅芠轻轻踢了他一下,眼神往窗外瞟——斜对面是个车行,院里停着两三辆旧卡车,有个穿工装裤的师傅正趴在引擎盖上捣鼓什么。 “掌柜的,”傅芠状似无意地问跑堂,“咱县里能雇到车不?想拉点年货。” 跑堂一边抹桌子一边答:“车行有,贵着呢!按趟算,出城还得开条子。”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穿黑制服的警察簇拥着一个戴礼帽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往县政府方向去了。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税务局王局长.........” “又来找油水了.........” “年关难过哟........” 李?圣放下碗,压低声音:“走吧,先找地方住下。” 傅芠点头。 两人出了羊汤馆,沿着正街往北走。 李?圣留心观察着两侧的客栈招牌,太贵的不能住,太破的也不能住——他们现在的身份是有点小积蓄的外乡商人,住得太寒酸反而惹眼。 “这家。”傅芠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门面不大,挂着“通安客栈”的旧匾额,擦得还算干净。 门口没有揽客的伙计,透过半掩的门能看见里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账房先生。 李?圣点点头,两人走了进去。 “住店?”账房先生从眼镜上方看他们。 “是,一间上房,住一晚。”李?圣把良民证递过去。 “一晚一块六,明早管顿粥。”账房先生慢吞吞登记,头也不抬,“骡车卸后院,草料另算,一宿五毛。” 付了钱,一个十来岁的小学徒领着他们穿过天井,推开一间朝北的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炕烧过了,摸着温热,窗下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个掉了漆的脸盆架。 “客官,开水在西边灶房,要添炭叫一声。”小学徒机灵地替他们点上油灯。 第329章 洛川夜话 李?圣赏了他两个铜板,小学徒欢天喜地地跑了。 傅芠关上门,“累死了!” 李?圣把包袱放下,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 “我去要热水。”他说,“你歇会儿。” 不多时,两个伙计抬着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水上来,后面还跟着提两壶开水的学徒。 “客官,您要的热水,浴桶明早放门口就成,有人收。” 门重新关好,傅芠试了试水温,烫得正好。 她从空间取出草药包放进水里。 “你先洗。”李?圣看向她。 “那我先洗了。”傅芠也不客气,解开盘扣。 棉袄、夹袄、里衣,一件件落在旁边的春凳上。 迈进水里的瞬间,她轻轻“嘶”了一声,随即整个人沉下去,热水没过肩头,没过锁骨,一直漫到下巴颏。 “唔.......舒服........” 这一声拖得绵长,像把骨头缝里积了三九天的寒气都吁出来了。 李?圣手上顿了顿,没回头。 “这桶可真大啊!”傅芠的声音隔了水汽,懒洋洋的,“能伸直腿,还能扑腾两下。” “嗯。” “哎!你要不要一起来?水还烫着呢,草药也经泡,洗了两三个人不成问题。” 李?圣没答。 傅芠靠在桶壁上,水纹轻轻漾着,她看着低头整理包裹的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圣哥!” “.........嗯。” “进来一起洗!” 不是问句。 整理包裹的动作突然顿住。 然后是他窸窸窣窣解衣裳的声音。 李?圣转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她。 他跨进木桶,带起一阵水波,重重叠叠撞在她胸前又荡开。 木桶确实大,两个人都坐进去也不挤。 他靠着桶壁,离她半臂远,眼睛盯着对面墙上一块洇湿的水渍。 傅芠也不说话。 水汽在两人之间飘浮。 她用脚尖碰触他的腿,粗砺的,滚烫的,和她的柔软撞在一起。 她悄悄上下划动。 李?圣肌肉绷了一瞬,没动。 “圣哥,你成圣人了?。” 他侧过脸。 她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间,被水汽濡湿的睫毛压得很低,眼底亮晶晶的,映着油灯那一豆昏黄。 他没再等。 手臂穿过她腋下,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捞起来,捞进自己怀里。 水花溅了一地。 她的惊喘被他堵在唇间。 “想着这段时间刚稳定,让你缓缓,既然你不领情,那我就不客气了!” 粗糙的手掌贴在她湿滑的后背,往他怀里压。 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阵子赶路、谋划、在风雪里绷紧的每一根神经都碾碎在她唇齿间。 傅芠攀着他的肩,指甲陷进他皮肉里。 草药包不知什么时候漂到了桶角,安静地载沉载浮........ 水渐渐凉了。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喘得很急。 他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湿发贴在他的颊侧,像水藻缠着礁石。 “抱你上炕。”他声音哑得厉害。 “嗯......” 他用那条灰棉布巾把她裹严实了,打横抱起来。 傅芠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听见那颗心跳得又快又沉,擂鼓似的。 炕上暖和。 他把她塞进被窝,自己背过身去套里衣,又拿了个干棉布给她擦拭头发。 一切收拾妥当,傅芠在被子里拱了拱,挪出一个位置。 “快进来。” 李?圣躺下。 被子不算大,两人挨得很近,呼吸缠在一起。 “累死了。” 她缩在他臂弯里,声音糯糯的,像含了块将化未化的饴糖。 “看你以后还调不调皮?”李?圣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 “那你喜不喜欢我调皮?”她闭着眼,嘴角却有笑意。 “嗯,还行!” “行啊!李队长,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傅芠不满地道。 李?圣听了咧嘴笑,没接话。 傅芠顿了顿,又道:“哎!你说,今天咱们看的那几辆车怎么样?” 李?圣手搭在她腰侧,慢慢摩挲着里衣的棉边。 “车行那些车不行。”他说,“估计八成是军方淘汰的,修咱们也不会,真到手了是个麻烦。” “你说的也有道理,要整咱们整台新的。”傅芠道。 “先过年。”李?圣把傅芠往怀里拢了拢。“车的事,年后再细细盘算,这次来县城咱们就当是先趟趟路,总有机会的。” “嗯,听你的。”傅芠弯起嘴角。 她没再说话。 炕火在墙那边闷闷地烧着,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在一片昏沉柔和的困倦里。 李?圣听着她呼吸渐沉。 长睫毛覆下来,在眼睑投一小片安静的影。 被窝里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里衣下摆,像怕他跑了似的。 他低头看她。很久。 然后轻轻吹熄了炕头的灯。 黑暗里,他把被子往她那头又掖了掖。 ~~~~~~~~ 腊月廿七,天还没亮透,县城已醒了。 骡马市最先热闹。 赶着猪羊进城的农户、挑着菜担的小贩、推车卖早点的摊子,把西街口挤得水泄不通。 猪叫声、讨价声、热油锅里的滋啦声,混成一锅沸粥。 李?圣驾着骡车,护着傅芠挤进肉市。 猪肉案子一字排开,赤膊的屠户抡着砍刀,白花花的肥膘在晨光里晃眼。 “五花肉四角一斤,后腿三角六!”屠户嗓门赛过铜锣。 傅芠没急着买。 她沿着肉市从头走到尾,把行情问了个遍,才挑了家肉最鲜的。 “五花十五斤,后腿二十斤。”她指着案子,“肋排也给我,能便宜点不?” 屠户抬眼打量她——一个年轻小媳妇,说话利索,眼神稳当,不像寻常买菜怯生生的。 “成,算你三角八一斤五花,搭两筒骨,送你了。” 肉称好,屠户用干荷叶包了,外头捆稻草绳。 傅芠接过,放进车厢里。 接下来是干货铺子。 木耳、黄花、笋干、腐竹,一样样称好打包。 南货店里有金华火腿,果真贵,一块巴掌大的要三块大洋。 傅芠一想反正也不缺钱,这年月遇到一次不容易,买了五块。 布庄里挤满了扯布的妇人。 傅芠在细棉布柜台前站了很久,手指捻着那柔软的布料,最终还是扯了五尺青灰的、五尺月白的。 “给当家的做衣裳。”她对伙计说。 李?圣站在店门口等她,闻言别过脸,没接话。 第330章 我好像听到有车声 年货采买顺利,但傅芠的眼睛一直没闲着。 从肉市出来,她就注意到街对面那座灰砖楼房。 门口挂木牌,白底黑字——洛川县保安团第二大队。 进出的人穿灰军装,有的背着枪,有的空手。 有辆偏三轮摩托正停在门口,一个士兵在往油箱里灌油。 傅芠步子慢下来。 她留意那些人的装束、武器、出没规律。 保安团的制服比正规军粗糙些,灰棉布洗得发白,枪也杂,有汉阳造,也有老套筒。 但士气不差,站岗的士兵腰杆挺直,进出的军官步履匆匆。 偏三轮摩托的引擎盖掀着,士兵捣鼓了半天没修好,骂骂咧咧地回营房叫人。 傅芠收回目光。 再往前走,过了十字街,景象又不同。 这里店铺门脸更阔气,牌匾金字亮堂。有一家“隆昌绸缎庄”,门口站着两个穿黑短打的年轻人,抄着手,也不吆喝,只拿眼打量过往行人。 其中一人叼着烟卷,烟灰老长,也不弹。 李?圣轻轻碰了碰傅芠的手肘。 他们继续走,没回头。 “青龙帮的。”走过半条街,李?圣低声说,“那绸缎庄是堂口。” 傅芠“嗯”了声。 她留意到,保安团驻地附近也有这样穿黑短打的人,或蹲在茶摊喝茶,或靠在墙角晒太阳。 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但总有那么一两个眼神,隔着半条街撞上,又迅速错开。 “地头蛇。”傅芠说。 “比地头蛇还大些。”李?圣声音压得更低,“我上回在镇上听人闲话,说洛川的税捐、码头、车行,一半在官府手里,一半在青龙帮手里,两边拜的把子不一样,但台面下坐着喝酒。” 傅芠没再问。 她默默记下了那些人的站姿、眼神、腰间鼓起的轮廓。 中午他们在街边面摊吃了羊肉泡。 傅芠觉得羊肉卤的不错,让摊主帮忙切片,买了几斤回去,过年能摆个盘。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手里切着羊肉,嘴里不闲着:“你们小两口是走亲戚的?县城这几日热闹,买年货的人多,贼也多,可得当心。” “谢谢大娘提醒。”傅芠笑着应。 婆子压低声音:“尤其那些穿黑短打的,惹不起,躲得起,东西收好,钱财不外露,早些出城。” 中饭吃完,羊肉也切好了。 傅芠付了钱,道了谢,他们开始出城往三王庙镇赶。 路过城门的时候, 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糖壳。 几个孩子围着,你一枚我一枚,叽叽喳喳。 李?圣买了一串递给傅芠。 糖壳咬破,山楂酸得她眯起眼。 李?圣看着她被酸到的样子,咧嘴笑了笑。 傅芠把糖葫芦举到他面前。 李?圣摇头,她把糖葫芦凑到他嘴边,他无奈低头咬下一颗,也被酸得眯了眼。 傅芠看了哈哈笑了起来。 “走喽。”李?圣笑着甩了下鞭子,“回家去。” ~~~~~~~~~ 骡车慢悠悠走着,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刚出城门一会儿就开始下起了雪。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待骡车“嘎吱嘎吱”碾上官道,已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风卷着雪片横着飞,砸在人脸上生疼,几步外就只见白茫茫一片混沌。 官道很快积了层薄雪,骡蹄踏出深深浅浅的坑。 “这鬼天气!”李?圣扯紧棉袄的领口,眉毛睫毛都结了霜。 他眯眼辨认着几乎被雪掩埋的路,“也好,路上怕是一个人影都没。” 傅芠裹着条灰扑扑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当咱们赏雪景了,这多浪漫啊!” “你倒是想的开!” 骡车艰难前行。 风雪呼啸,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缓坡在雪幕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坡底那片槐树林,此刻只见影影绰绰的黑色枝桠,像僵死巨人伸向天空的手。 “等一下,圣哥,我好像听到有车声。”傅芠声音很低,几乎被风雪吞没。 李?圣勒住缰绳。 骡子喷了个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 两人凝神细听——风雪声中,隐约夹杂着引擎沉闷的嘶吼和断续的咒骂。 李?圣把骡车赶到路边一丛被雪压弯的荆棘后。 两人往前又走了一段,他们蹲下身,拨开眼前挂满冰凌的枯草。 坡底弯道处,一辆墨绿色卡车歪斜着停在那里,左侧后轮陷在路边的浅沟里。 车头引擎盖掀开着,冒着缕缕白烟。 一个穿灰棉军装的人影在风雪中模糊晃动,正拼命试图摇动卡车。 “操他娘的!这雪!这破车!”矮胖子的骂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摇不动........推!下来推!” 一个瘦高个跳下车,两人转到车尾,肩膀抵着冰冷的铁皮,号子声在风雪中显得无力。 卡车只是轻微晃动,轮子在雪泥里空转,甩出黑色的泥浆。 傅芠缩回身子,睫毛上沾的雪花迅速融化。 “圣哥,他们就三人。”她眨巴着眼睛望向李?圣,“车是军车,帆布盖着,货应该不少。” 李?圣眼睛眯了起来。 他扫视四周——这里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道,天色阴沉,飘着大雪,路人绝迹。 “想要?” “想!” 李?圣再次探头观察:那两个士兵腰间都别着驳壳枪,但此刻心神全在推车上,枪套扣子松着。 车里还有个司机正握着方向盘,踩油门点火。 “行,媳妇看上的东西,怎么着也得弄到手”李?圣道,“把我的狙击枪拿出来。” 傅芠从空间把狙击枪取出来,递给李?圣,自己取出一把二十响盒子炮,机头大张着,推弹上膛。 “你打哪个?”李?圣把枪架在荆棘枝桠间,枪管伸出枯草,雪花立刻扑上来。 “司机。” “行,车里的归你,推车的归我。” “那我下去了。”傅芠猫着腰往坡下摸去。 “没把握别动手。注意安全!” “知道了。” 雪越下越大,几步外就只见白茫茫一片,正好掩护。 她贴着路边的沟坎,手脚并用,像只灵巧的狐狸,绕向卡车侧前方。 第331章 风雪夺车 李?圣调整着呼吸。 瞄准镜里,两个推车的身影在十字线中间晃动。 矮胖的那个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脑袋顶着车厢后挡板,棉军帽歪到一边,露出油光光的额头。 瘦高个喊着号子:“一——二——推!” 车轮空转,溅起的雪泥甩了他们一身。 驾驶室里那人,踩着油门打着方向。 李?圣能看见他隔着挡风玻璃往外张望,嘴里肯定在骂娘。 他轻轻把枪口往右挪了两寸。 傅芠已经摸到卡车侧前方,离那个司机不到十步远。 她缩在一丛枯蒿子后面,回头往坡上看了一眼——看不见李?圣,但她知道他在看着。 她伸出左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握拳。 “砰!” 枪声被风雪撕碎,但那股子干脆利落的劲道还在。 瞄准镜里,瘦高个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栽,额头溅出的血瞬间被雪片覆盖,人直接扑在车厢后挡板上,滑下去。 矮胖子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枪就到了。 子弹从他左侧太阳穴钻进去,人往右边一歪,倒在雪地里,腿还蹬了两下。 驾驶室里的人这时候才动——手往腰后摸。 晚了。 傅芠从枯蒿子后面站起来,盒子炮平端着,脚下不停往前走。 司机刚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来,傅芠的枪响了。 二十响连发的脆响在风雪中格外扎耳朵。 第一发打在车门上,铁皮钻了个眼。 第二发、第三发——司机胸口炸开两朵血花,人往后一仰,倒在驾驶座踏板上,半个身子挂在车外。 傅芠走到跟前,踢了踢他的腿。 没动静。 李?圣端着枪从坡上下来,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很快被风吹散。 他扫了一眼横七竖八的三具尸体:“快,搜身。” 两人动作麻利。 从尸体上搜出三本士兵证、一些零散纸币和银元、半包“老刀牌”香烟、还有一串钥匙。 李?圣把士兵证和钥匙收好,纸币银元塞进怀里。 傅芠则把三把驳壳枪和弹夹都收进空间。 “速度快点,万一碰上路人就麻烦了。”李?圣催促道。 傅芠两手放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卡车周围的空气扭曲了一瞬。 整辆车凭空消失,只剩地上被压平的雪窝子和乱七八糟的脚印。 “尸体和脚印得处理一下。” 李?圣把三具尸体拖到路边的沟坎里,积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正好掩埋。 傅芠捡起散落的弹壳——自己的盒子炮弹壳,还有李?圣狙击枪的——一颗不落,全装进口袋。 两人又用树枝扫的扫,用脚抹的抹。 风雪帮忙,十几分钟工夫,坡底这片就跟没人来过一样。 “走。”李?圣拉起傅芠,快步回到骡车藏匿处。 骡子还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喷着白气,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两人跳上车,抖落身上的雪,扯紧棉袄。 “驾。” 骡车拐上官道,往三王庙镇的方向慢慢走。 雪还在下,铺天盖地,把所有的痕迹都埋得干干净净。 走出二里地,迎面来了一队马车,铃铛在风雪中闷闷地响。 领头的裹着白茬皮袄,眯眼打量他们。 李?圣把脸缩在棉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睫毛沾着雪花的眼睛。 两下交错而过。 铃铛声渐渐被风雪吞没。 傅芠靠在李?圣身上,“这帮人看着像青龙帮的?” 骡车又晃晃悠悠走出五六里,李?圣才开口。 “确实是青龙帮。”他往身后瞥了一眼,风雪已经把来路糊成一片白茫茫,“应该是走货的,这时候赶着去县城。” 傅芠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几具尸体,不会被发现吧?” “不仔细找,开春化雪之前难。”李?圣把缰绳换了个手,“不过这一车物资丢了是大事,迟早会查。” “能查到咱们头上?” “车是大物件,在你肚子里揣着,谁搜去?”李?圣低头看她,睫毛上的霜花碰在一起,“咱们只要咬死路上没见着异常——骡车,慢悠悠,啥也不知道。” 傅芠眼睛弯起来。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嘎吱嘎吱”的车轮声。 到三王庙镇时天已经黑透。 镇子静悄悄的,偶尔几声狗叫,从谁家墙头传出来。 积雪把整个镇子压得矮了一截,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暖得让人心里发痒。 李?圣把骡车赶进前院塌了一半的草棚子里。 骡子进了棚,他给添了把草料,又给骡子身上盖了条麻袋。 傅芠已经推开门,灶台冰凉,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快,烧炕。”她把围巾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碴子,“冻死个人了。” 李?圣把院门闩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他抱了捆柴禾进来,蹲在灶前,火柴一划,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傅芠从空间把搭的两根筒骨拿出来,又洗了两根萝卜,还有一小块姜。 水烧开了,骨头下锅,撇去浮沫,萝卜切块,姜拍扁,一并丢进去。 盖上锅盖,热气腾腾地冒。 炕洞那头,火舌“呼呼”地往里钻。 半个时辰后,屋里暖和起来。 炕桌摆上,羊肉片切得薄如纸,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 花生米炸得焦黄,撒了盐,搁在碗里。 还有一盘烙得焦黄的烙饼。 “酒呢?”李?圣问。 傅芠笑了笑,从空间取出一小壶烧酒。 这是在县城买的,度数不高,暖身子正好。 两人对面坐着,外头风雪拍打着窗户,屋里暖烘烘的。 骨汤端上桌,热气腾腾,撒了把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傅芠给李?圣倒上酒,自己也倒了一小盅。 “今天这日子,得喝一杯。”李?圣端起酒盅,“头一盅,敬咱们运气好。” “第二盅呢?”傅芠问。 “敬那辆车。”李?圣眼里带笑意,“不管里头是啥,都是咱们的了。” 两人碰了一下,把酒干了。 酒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羊肉蘸着椒盐,花生米嘎嘣脆,汤喝了三碗,浑身都暖透了。 吃完饭,碗筷收了,傅芠把炕桌往边上一推,盘腿坐好,闭上眼。 瞬间,一箱木箱子凭空出现在炕上,砸得炕席“噗”的一声。 第332章 又有收获 “轻点!”李?圣扶住箱子,“炕塌了咱俩睡雪地里?” 傅芠睁开眼,笑嘻嘻地道:“知道了,等下我小心点。” 李?圣撬开箱盖。 手榴弹,木柄的,拉了弦能扔出去炸一片的那种,四十八颗一箱,黄澄澄码着。 “这可真是好东西!”傅芠手抚摸着一排手榴弹兴奋地道。 “这票咱们干的不错,有了这些,咱们底气可是足了不少!”李?圣笑着应道,“把这箱收回去,再拿一箱出来看看.......” 傅芠又取出一箱,不过这个箱子和上一个不一样。 这箱子小一号,是松木的,刷过清漆,封得严严实实。 李?圣用刺刀撬开盖子——里面装得满当当,用旧棉絮塞着。 他拨开棉絮,手顿住了。 “怎么了?”傅芠凑过来,也愣住了。 箱子里,几件瓷器在油灯下泛着幽光——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一对粉彩仕女图盘,还有几件青铜器,锈迹斑斑,一看就是老物件。 李?圣小心拿起那梅瓶,底款露出来——大明嘉靖年制。 “这他妈........”他压低声音,“不是运军火的吗?” 傅芠翻了翻箱子底下,又翻出几幅卷轴,展开一幅——山水,落款被虫蛀了一半,但那股子古意扑面而来。 “文物。”她皱眉,“圣哥,这是文物,咱们又遇到文物了。” “咦,这里有卷绢帛。” 李?圣拿起那卷绢帛,小心展开。 上面是手写的毛笔字,密密麻麻,落款处盖着朱红的印章。 他认不得篆书,但那几个字——“国立北平研究院”还是能看懂的。 “北平来的?”他低声说,“这是........从日本人手里抢回来的?还是.........” 傅芠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想起以前在资料里看到过,抗战期间,大量文物南迁西运,有些在途中失散,有些被私人倒卖,还有些.........被用于交易。 枪支弹药换文物,文物换情报,情报换地盘——在这个混乱的年代,什么都有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 李?圣把绢帛小心卷好,连着梅瓶一起放回箱子。 “这些东西,不管是哪来的,现在都到了咱们手里。”他低头沉思片刻,“阿芠,你先收起来,等有机会,连同禹县藏的那批一同交给国家。” 傅芠将箱子收回空间,她看向李?圣,“圣哥,你说,这会不会和我们在禹县查到的贩卖文物是一条线的?”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不是没可能........阿芠,你有空了把卡车上的物资清点一下,咱们做到心中有数。” “我知道了,圣哥!” 接下来两天,傅芠把卡车车厢的物资清点了一下。 首先是军火类,码放在车厢最外侧,显然是方便取用的: 崭新的驳壳枪,十支一排,三箱。 手榴弹,四十八颗一箱,三箱。 捷克式轻机枪两挺,枪管上还缠着保养用的油布 各类子弹共计约三千发,分装在不同规格的弹药箱里 还有一箱是迫击炮弹——四十五毫米口径,八颗,用稻草仔细隔开 往里是给养物资: 军用压缩饼干六箱,罐头两箱 军用棉大衣二十件,半新,袖口有磨损 药品三箱:磺胺粉、纱布、碘酒、奎宁片,还有几支珍贵的盘尼西林 剩下的七八箱,加上前期打开过的一箱全是文物,每箱都有卷绢帛,盖着“国立北平研究院”的朱红印章。 傅芠把物资记录成册,交给李?圣。 李?圣一页页翻着,眉头舒展。 “真不赖,这些药品和武器可都是保命的!” “圣哥,这些物资要交上去吗?” “现在不是时候,先藏着,咱们自己用。”他合上本子,还给她,“不然你的空间容易暴露。” “那咱们用那几箱手榴弹搞搞破坏?”傅芠跃跃欲试。 “要搞破坏也是去小鬼子那里,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联合抗日的,自己人不搞自己人。” “可以啊!李队长,有格局!”傅芠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调皮!”李?圣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 正月里,三王庙镇热闹了几天。 走亲戚的,拜年的,放炮仗的,雪地里一片红纸屑。 李?圣和傅芠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白天睡到自然醒,晚上围着火盆嗑瓜子,给几个孩子做做衣裳。 初八那天,有人敲门。 李?圣开的门——门外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侦缉队员。 “李德富?”为首的正是那天在茶馆见过的刀疤脸——侦缉队长刁德贵。 李?圣赶紧赔着笑脸:“刁队长,您来了,快屋里坐,暖和。” 两人进了屋,一个塌鼻子的四下打量,炕上铺得整齐,灶台擦得干净,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 刁德贵喝了口水:“腊月二十六那天,你和你婆娘出镇了?” 李?圣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啊,俺们去了县城采买年货,二十六早上出发的,晚上在城里住了一晚,二十七到的家,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那天雪大,路上耽误了。” “走的哪条道?” “东门出去,上的官道。” 刁德贵眯着眼看他:“道上见着啥没有?” 李?圣想了想,摇头:“雪太大,几步外啥也看不清,就碰见一队马车队,往县城去的。” “还有呢?” “没有了。”李?圣一脸茫然,“刁队长,出啥事了?” 刁德贵没回答,又追问了几句,李?圣都一一“如实”回答,挑不出毛病。 这时候,傅芠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姜茶:“两位大哥,天冷,喝碗姜茶暖暖吧。” 刁德贵看了她一眼,接过姜茶,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辣乎乎的,暖和。 “你婆娘?”他问。 “是,俺家秀兰。”李?圣说。 刁德贵没再问,喝完姜茶,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行,就问问,要是想起啥,到镇公所来说一声。” “慢走。”李?圣送到门口。 两人出了门,踩着雪走远。 第333章 元宵月圆 李?圣关上门,傅芠从里屋探出头。 “走了?” “走了。” “能信咱们吗?” “信不信的,没证据。”李?圣道,“车在你空间里,死人埋雪底下,他们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来。” “那应该过去了?”傅芠松了口气。 “没这么简单。”李?圣道,“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一车东西,值不少钱,上头肯定施压。”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侦缉队又来了两趟,每次都是查问那天的行踪,问得越来越细。 李?圣和傅芠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事先对好的说辞翻来覆去地讲,硬是没露出半点破绽。 最后一次,刁德贵临走时丢下一句话:“最近外头不太平,没事少往外跑,有啥消息,第一时间报告。”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采买,几乎不踏出院门。 李?圣每天窝在家里劈柴、修整家具,傅芠则把那间预备做药房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铺保没办下来,药铺开不成,但药材进了,样子还是要做足,他们在小院大门挂了个李记诊所。 偶尔有几个好奇的邻居过来探头探脑,傅芠就端出笑脸,递上几颗红枣,闲聊几句家长里短。 慢慢地,镇上人都知道,河沿那间“凶宅”住进了一对外地来的老实夫妇,男的老实木讷,女的手巧心善,会点医术。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中,滑向了正月十五。 元宵节。 雪停了。 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三王庙镇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的河滩结了厚厚的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窗外的月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李?圣和傅芠坐在炕上,炕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一碟拌豆腐,两人面前还一人一碗汤圆。 李?圣看傅芠搅着碗里的汤圆就是不入口,问道:“想家了?” “嗯。”傅芠放下勺子,“壮壮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会不会把我这个娘给忘了?宁儿和安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汤圆?” “有忠伯和小草在,饿不着他们。”李?圣轻哄道,“李大壮要是敢把他亲娘给忘了,回去我揍他屁股。” 傅芠听了,白了他一眼,“你舍得?” “怎么不舍得?他让我媳妇不高兴了,我让这个臭小子也不高兴!” “行了,别贫了,说正事,明天就是二月初一了。”傅芠压低声音。 李?圣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筷子,凑近了些:“情报的事,我想好了,这个月咱们主要安家,摸情况,没什么特别核心的东西,简单报平安为主。” 他让傅芠从空间里取出组织配发的密写专用纸和装着密写药水的小瓷瓶。 “写什么?”傅芠问。 李?圣沉吟片刻,拿起一根削尖的细木棍,蘸着药水,在绵纸上极轻地写下一行字: “已按计划落脚,正熟悉环境,接触各色人等。顺利,勿念。” 字迹极淡,干了之后,看不出痕迹。 只有用特定的药水涂抹,才能显现。 “就这些?”傅芠问。 “就这些。”李?圣把绵纸小心翼翼地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一根中空的细竹管里,两头用蜡封好。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组织知道咱们安全安顿了,别的,慢慢来。” 傅芠点点头。 她知道李?圣是对的。 潜伏工作,最忌讳的就是急躁。 稳,才能长久。 第二天夜深。 李?圣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河滩的阴影,绕了一个大圈,摸到了镇东头的土地庙。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破屋,里面供着泥塑的土地公和土地婆,香火稀落。 李?圣闪身进去,在黑暗中摸索到香炉底下——第三块砖。 用匕首轻轻撬起,下面果然有一个浅浅的土坑。 他伸手摸了摸,里面什么也没有,上级没有新指示。 他把竹管放进去,将砖头恢复原状,又仔细抹去周围的痕迹,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傅芠还没睡,见他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放了?” “放了。” ~~~~~~~~~ 进入二月以后。 风小了些,雪也不再那么勤了。 白天的时候,太阳偶尔能露个脸,把屋顶上的雪晒化一些,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可一到夜里,又冻得梆硬。 李?圣和傅芠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可渐渐的,两人察觉出不对劲来。 头一回,是在过完正月十五后的夜里。 李?圣睡得正沉,忽然听见院子里“咯吱”一声,像是有人踩在雪上。 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摸出枕下的匕首,贴着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空空的,只有月光,还有他和傅芠白天踩出来的那串脚印。 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什么动静都没有。 “怎么了?”傅芠也醒了,低声问。 “没事。”李?圣重新躺下,“听岔了。” 第二回,是半个月后。 这次傅芠也听见了。 那是后半夜,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黑黢黢的。 两人睡得正沉,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拉什么。 傅芠先醒的,她没动,只是把手伸过去,掐了掐李?圣的胳膊。 李?圣也醒了。 两人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声音响了一阵,停了。 过了片刻,又响起来。 这回更近了,像是已经到了窗户根底下。 李?圣慢慢起身,贴着窗户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分明就在院子里。 第三回,是过了两天后的夜晚。 这回两人都没睡,就坐在黑地里等着。 后半夜,那声音果然又来了。 这回不是扒拉什么,而是“呜呜”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野猫叫春,可仔细听,又都不像。 那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在这深更半夜里,听得人后背发凉。 傅芠一把攥住李?圣的胳膊,手心冰凉。 李?圣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等到天亮,两人起来,把院子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雪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痕迹,连个野狗踩的印子都没有。 第334章 半夜鬼闹 “不对劲。”傅芠道,“圣哥,这院子不会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吧?” 她虽是无神论者,但她穿越这事都能发生,难保不会真有什么灵异事件......... 李?圣没接话,只是蹲在墙角,盯着那间塌了一半的草屋出神。 那间草屋紧挨着后墙,墙外面就是河滩。 这草屋以前是个灶房,塌了一半后,李?圣也不想费劲修整,就在屋里盘了灶,把这草屋当了骡子窝棚。 “这草屋塌了多久了?”他忽然问。 “谁知道。”傅芠道,“租给咱们的时候不就塌着吗?说原先住的老头死了,这屋子没人管,就塌了。” 李?圣点点头,站起来,走到草屋跟前,踩着雪往里走。 里头黑洞洞的,一半堆着些烂木头破瓦片,雪从塌了的屋顶漏进去,积了厚厚一层。 另一半骡子正在嚼着草料,看到他还喷了一口气。 他在里面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来。 “咋了?”傅芠问。 “没事。”李?圣道,“今天晚上,咱们抓鬼。” 傅芠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你是说.......” “有没有鬼,抓出来看看就知道了。”李?圣道,“你去准备几条麻绳,再找根粗点的棍子。” 当天夜里,两人没睡。 他们在炕上坐等到后半夜,那声音果然又来了。 这回不是扒拉,也不是哭,而是“咚”“咚”“咚”的一阵闷响,什么东西在猛砸门窗。 李?圣一骨碌翻身下炕,光着脚踩在地上,贴着窗户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个黑影正从那间塌了的草屋里钻出来,弯着腰,往墙根底下摸。 不是鬼。 是人。 李?圣二话不说,一把拉开房门,蹿了出去。 那黑影听见动静,撒腿就跑,直奔后墙。 李?圣早防着他这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薅住那人的后脖领子,狠狠往后一拽。 那人一个趔趄,摔在雪地上。 傅芠也冲出来了,手里的棍子抡圆了就使劲打。 “别打!”那人痛的连声喊道,“别打别打!” 李?圣一脚踩住他胸口,一把扯掉他的头罩。 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瘦得跟猴儿似的,穿着一身黑棉袄,外面裹着个黑披风,一身黑确实怪吓人的。 他脸冻得青白,眼睛里全是惊恐。 “你是谁?”李?圣冷声问。 “我........我是........”那后生眼珠子乱转,显然是在编瞎话。 李?圣不跟他废话,一把揪住他头发,把他从雪地里提溜起来,拖进屋里。 “阿芠,点灯。” 傅芠把门关上,点上油灯。 灯光亮起来,那后生的脸更白了。 李?圣把他往地上一摔,自己坐到炕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一遍,你答一遍。答慢了,或者答错了,我就卸你一件东西。”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先问你,叫什么?” 那后生嘴唇哆嗦着,还想嘴硬:“我.......我叫........” 李?圣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他让傅芠给他递了个破布,往他嘴里一塞,然后踩住他一只手,弯腰,抓住他一根手指,往反方向一掰—— “咔嚓”一声,那根手指折了。 那后生青筋爆起,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呜呜直叫。 李?圣等了一会儿,扯掉他嘴里的破布,才又开口:“叫什么?” “刘.......刘三儿.......” “谁的人?” 刘三儿不吭声。 李?圣又抓住他第二根手指。 “我说!我说!”刘三儿彻底垮了,“青龙帮的!我是青龙帮的!”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 青龙帮。 他们还没和青龙帮打上交道呢,这怎么就找上他们了? “为什么来这儿?” 刘三儿疼得满头大汗,断断续续地交代了。 原来这院子,原先住的是老陈头,儿子在省城,自己孤身一人。 那老头不知怎么的,发现他院子里那间的草屋灶台底下,有个地道,直通后墙外面的河滩。 青龙帮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就找上门来,想把这个院子买下,用这个地道运些“特殊物资”。 这院子是陈老头家的祖屋,不肯出售,后来,他们想了个办法,扮鬼,被他们吓了几回,活活吓死了。 陈老头一死,这院子就空了,青龙帮的人就偷摸把这地道占了,隔三差五的,趁着夜里运东西。 后来李?圣和傅芠租了这院子,青龙帮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来,过完年,就派刘三儿先来探探风,看看这新来的两口子是什么路数,最好能把他们吓走。 “就你一个人?” “还.......还有一个,在地道里接应.......” 李?圣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草屋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草屋影影绰绰。 他没动声色,转身回来。 “地道口在灶台底下?” “是........是........” “你们平时运的什么东西?”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李?圣又掰断他一根手指。 刘三儿疼得差点晕过去,这回再不敢隐瞒:“是.......是烟土!还有文物!军火!从各处运来,通过这个地道,有送到镇子上.......也有从镇子送出去的。” 李?圣点点头,站起来。 “阿芠,打桶冷水来。” 傅芠会意,拎着一个桶水到院子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冰凉刺骨。 刘三儿看见那桶水,眼睛瞪得老大,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李?圣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吓死那个老头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刘三儿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圣站起来,让傅芠进了里屋,他把刘三儿的棉袄、棉裤扒了,接着拿破布堵上他的嘴。 拎起水桶,冰凉的水“哗哗哗”地浇下去,从头浇到脚。 刘三儿被激的呜呜直叫,拼命挣扎。 第335章 夜抓地鼠 李?圣踩着他,不让他动,一桶水浇完,刘三儿浑身湿透,冻得嘴唇乌青,抖得跟筛糠似的。 李?圣等他抖了一会儿,才蹲下去,把他两根掰断的手指扳正,然后,将他的棉衣、棉裤套上去,捆好后,扯着他的头发将他往院子里的草屋拖。 刘三儿被拖进草屋的时候,骡子正在嚼草料,看见主人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进来,喷了个响鼻,往旁边挪了挪。 李?圣把他往地上一扔,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地道口在哪儿?” 刘三儿浑身哆嗦,嘴唇青紫,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抬手指了指灶台。 “灶.......灶台底下.......”他哆嗦着说,“左边第二个灶眼........往里推.........使劲往里推........” 李?圣站起身,走到那盘破旧的土灶前。 灶台上积满了灰和雪,几个灶眼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他找到左边第二个,探手进去,摸到一块活动的砖。 他用力往里一推。 “咔”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沉闷的“嘎吱”声——灶台下方靠墙的一块地面,竟然向下陷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阴冷的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烟土,又像是别的什么。 傅芠举着油灯凑过来,灯光探入洞口,隐约能看到向下延伸的土台阶,洞壁粗糙,是人工挖掘的痕迹。 李?圣走回刘三儿跟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拖到洞口边。 “下去。” 刘三儿腿都软了,拼命摇头:“不........我不下去........他会杀了我.........” 李?圣没跟他废话,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刘三儿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似的滚进了黑洞里,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闷响,落到底了。 李?圣侧耳倾听。 傅芠屏住呼吸,握紧盒子炮,枪口对准洞口。 李?圣回头看了傅芠一眼。 傅芠冲他点点头。 李?圣纵身跳了下去。 地道比他想的深,落地时脚下一沉,踩在松软的土上。 他蹲着没动,眼睛迅速适应了黑暗。 前方隐隐有一点亮光——是地道拐弯的地方透过来的,应该是灯。 刘三儿就蜷在他脚边,摔得七荤八素,正在呻吟。 李?圣一脚踩住他,不让他出声,侧耳细听。 地道里很安静,只有隐隐的风声从深处传来。 然后,他听见了。 脚步声。 很轻,正朝这边走过来。 接着是一句压低声音的问话,带着不耐烦:“刘三儿?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是出什么问题了吧?” 李?圣嘴角微微一勾。 他把踩在刘三儿身上的脚移开,整个人贴在拐角的土壁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昏黄的光从拐角那边透过来——是煤油灯。 然后是个人影,瘦高,穿着一身簇新的灰布棉袍,一看就不是普通跑腿的,右手揣在怀里——那是揣枪的姿势。 “刘三儿?你他妈聋了?吭声!” 那人骂骂咧咧地拐过弯来,手里的煤油灯往前一照—— 地上蜷着个黑影,是刘三儿。 他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从侧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他握枪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腕骨脱臼,那支手枪掉在地上。 那人惨叫还没出口,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抵在土壁上,后脑勺撞得“砰”一声闷响。 煤油灯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没灭,昏黄的光照着那人的脸——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此刻疼得扭曲变形。 李?圣的脸凑到他跟前,近得能看清他眼里的惊恐。 “别出声。”李?圣说,“出声就死。” 那人喉咙里“咯咯”响着,拼命点头。 李?圣松开掐他脖子的手,把那人从土壁上扯下来,反剪双手,用他自己的裤腰带捆了个结实。 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是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沉甸甸的。 他把枪往怀里一揣,又从他身上摸出一个怀表。 一支勃朗宁,一个怀表。 普通的头目,配不起这个。 李?圣心里有数了。 “走。” 地道里危险没有排除,审讯起来不方便。 李?圣把这瘦高个连拖带拽弄出地道,傅芠正蹲在洞口边上,枪口对着下面。 见他上来,松了口气。 “还有一个。” 李?圣把瘦子往地上一扔,又跳下去,把还蜷在地上哼哼的刘三儿拖了上来。 两人被拖进堂屋地上。 ~~~~~~~~ 煤油灯的火苗舔着玻璃罩子,把堂屋照得半明半暗。 李?圣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横着刚从瘦子身上缴来的勃朗宁。 “我问,你们答。”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答得不一样,谁答得慢,谁先死。” 瘦子和刘三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你先说。”李?圣用枪管指了指瘦子,“叫什么?在青龙帮里什么位置?” 瘦子腮帮子抖了抖,还没开口,刘三儿就抢着说:“他是小队长!专门负责这条地道的!我们都听他的!” 瘦子狠狠瞪了刘三儿一眼。 李?圣笑了。 “行,挺懂事。”他用枪管敲了敲瘦子的膝盖,“他说的是真的?” 那人眯了眯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没说话。 “行,不回答是吧?”李?圣笑道。 他也不急,把瘦子从地上拖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屋外,扔在院子里雪地上。 冷风一吹,那人打了个寒噤。 他身上的棉袍虽然厚实,但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了雪和泥。 李?圣蹲在他面前,用枪管在他脸上拍了拍:“再给你次机会,你可要把握好!” 那人咬着牙,还是不吭声。 李?圣点点头,站起来,对傅芠说:“阿芠,去打水。” “好嘞。”傅芠拎着木桶往井边走。 瘦子一脸茫然。 等李?圣扒了他的棉衣棉裤,他脸色终于变了。 “等等!”他连忙喊道,“我说!我说!” 第336章 夜审地鼠 “晚了,总不能让爷白出来一趟。”李?圣道。 李?圣拿着棉衣往他嘴里一塞,一桶冷水从头到尾浇了一遍,这大冷天,零下十几度,直接将瘦子激晕了过去。 李?圣将人扯回屋里,刘三儿看到瘦子的样子吓得打了个哆嗦。 过了会儿,那瘦子猛吸了口气,缓了过来。 他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李?圣,瞳孔一缩,抖着声音道:“我说!我说!我叫孙得旺,是个小队长,这片地道归我管。” “谁让你们运的?” “三当家!三当家让我们干的,他负责帮里的外务,这些生意都是他管.......” “三当家叫什么?” “龙.......龙三爷。” “青龙帮的帮主不是他?” “不是.......帮主是龙老大,但........”孙得旺咽了口唾沫,“但实际管事的是三当家,老大就是.......就是个牌位,啥都不管。”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 青龙帮真正的当家人,是老三。 “这些烟土文物,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我.......我只管这一段,上家下家我都不知道........”孙得旺脸色发白,“我就知道,三当家在上海有人,那边专门有人收货........有时候也会从上海那边往咱们这儿送东西........” 上海。 李?圣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青龙帮,上海? 这条线,比他想的深得多。 “你是中统的人?” 孙得旺浑身一震,眼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我........我不是........” “阿芠,水。” “别别别!是......我.....我是中统的人。”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凛。 中统?没想到猜对了! “中统的人,在青龙帮里还有多少?这条地道有多少人知道?” “就.......就我和三当家两人.......”他声音发虚,“这条地道是三当家无意中知道的,他让我组了个十人小队,专门负责这条线上的运输。” “你们小队的人都怎么管理?不怕外露?” “统一管理,都在地道那头的河滩仓库住着,一般不怎么见人。” “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扮鬼到这处宅子,是龙三爷安排的?” “我有段时间没见龙三爷了,年前丢了一批要紧的货,龙三爷大怒,正在抓紧时间追查。我是前段听说这个小院被两个外乡人租了,想着年后要有新货到,就想着把你们........” 李?圣站起来。 问完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蜷在旁边的刘三儿。 刘三儿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瘦子脸色青白,嘴唇乌紫,但眼神里还透着一股不甘和怨毒。 这两个人,不能留。 “阿芠。” 傅芠会意,拿着桶水去院子里的水井处。 李?圣把两人的棉袄棉裤扒了,拿破布塞住嘴,扯到院子里。 还是那口井,还是那刺骨的冰冷,李?圣提起水桶,“哗哗”浇下去。 两人拼命挣扎,但被捆得结结实实,动不了分毫。 一桶。 两桶。 三桶。 两人浑身湿透,冻得嘴唇乌紫,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李?圣把空桶放下,趁两人身体还软的时候把衣服给他们套上。 又过了一个时辰,李?圣推门出去。 雪地上,两具身体已经硬了,脸色青紫,睁着的眼睛里结了霜。 他蹲下,摸了摸两人的颈动脉。 死透了。 他把傅芠叫出来。 “阿芠,收起来。” 傅芠心念一动,两具尸体凭空消失,进了空间。 李?圣找来扫帚,把院子里雪地上的挣扎痕迹扫平,又用新雪覆盖了一遍。 两人没有耽搁,趁着夜色正浓,悄悄出了门........ ~~~~~~~~~ 天快亮的时候,三王庙镇东街的一条巷子里,多了两具“醉鬼”。 一个蜷在墙角,一个趴在沟边,浑身酒气,脸冻得青紫,身上穿着棉袄,敞着怀,胸口冻得发白。 旁边散着两个空酒瓶。 早起的更夫第一个发现的,吓得跌了一跤,连滚带爬跑去报告。 侦缉队的人来了,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让人抬走。 “他妈的,又是喝多了冻死的!这个冬天第几个了?” 没人怀疑。 那两具尸体,一个叫孙得旺,一个叫刘三儿,都是青龙帮的人。 帮里来人认领,脸色难看,但也没多说什么。 喝多了冻死,丢人。 就这么结案了。 河沿小院。 傅芠熬了一锅热粥,两人就着咸菜热呼呼喝着。 “圣哥,咱们应该糊弄过去了吧?”傅芠低声道。 “不好说。”李?圣道,“那个龙三爷肯定会查,毕竟这条地道对他来说很重要。” “那怎么办?” “今天白天好好休息,晚上咱们先探探地道,再说下一步。” ~~~~~~~~ 白天,两人和衣躺下,补了一觉。 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院子里静悄悄的。 “醒了?”李?圣坐在炕沿,手里擦着那支勃朗宁。 “嗯。”傅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几点了?” “申时过了。”李?圣把枪收起来,“再等一个时辰,天黑透了咱们就下去。” 傅芠点点头,“晚上想吃啥?我去做。” “顶饥就行,今晚估计要耗体力。” 傅芠从空间把过年多包的饺子拿出来下了,又切了盘卤肉。 两人饱饱吃完饭,天已经擦黑。 李?圣出门转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盯梢,才回来叫傅芠。 “差不多了,走吧。” 两人换了深色的旧棉袄,缠上绑腿。 草屋里,骡子正在嚼草料,看见他们进来,喷了个响鼻。 李?圣摸了摸它的脑袋,示意它别出声——这骡子通人性,跟着他们久了,居然真的安静下来。 他蹲到灶台边,按照先前的法子,手伸入第二个灶眼推动砖块。 “咔哒”一声轻响,灶台下方靠墙的一块地面,向下陷去,露出一个黑洞。 第337章 地底迷踪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昨夜更浓,带着泥土深处特有的腥臭味。 李?圣打开强光手电,往下照了照。 土台阶很陡,斜着往下延伸。 “我先下。”他说,“你跟紧,踩我踩过的地方。” “我知道了。”傅芠点头。 李?圣拿着强光手电,率先下去。 傅芠跟在后面,回手把洞口掩上。 下了土台阶,脚下是松软的土,带着几分潮意。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地道的起点,约莫一人多高,两人宽,四壁用粗糙的木板支撑着,有些木板已经腐朽,露出发黑的木茬。 地道往前延伸,拐了个弯,看不见尽头。 两人顺着昨天李?圣走过的路,往里走。 拐过弯,是一段相对笔直的甬道,约莫二三十米长。 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根木柱撑着,有些地方能看见渗出的水渍。 “这条道,挖了有些年头了。”李?圣举着手电,照着那些发黑的木板,“木头都朽了。” “陈老头祖上挖的?”傅芠猜测。 “有可能。”李?圣道,“这地方在河边上,早年挖地道避匪、藏粮,都有可能。” 走完这段直道,前面又是一个拐弯。 这次是往右。 拐过去之后,地道开始向上倾斜,尽头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李?圣关掉手电,两人贴着墙,无声无息地摸了过去。 出口被一块破木板挡着,木板缝隙里透出清冷的月光。 李?圣凑到缝隙边,往外看。 前方不远处隐约有灯火。 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离洞口不远,四周是光秃秃的柳树和堆积的乱石。 房子不大,但位置隐蔽。 他让傅芠取出望远镜,从房子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看到,门口拴着一条大黑狗,正趴着打盹,耳朵却警觉地竖着。 观察间,土坯房的门开了,从里走出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穿着黑棉袄,他扯着腰带走到房子后面,应该是去方便。 借着大门开门的机会,李?圣从望远镜中看到,屋内大约有七八个人,有几个汉子坐在火堆前,喝得脸颊通红。 另几个在简易的木床上躺着,盖着破被子,看不清脸,应该在睡觉。 “河滩仓库。”李?圣心里明白了。 这就是孙得旺说的那个中转站,青龙帮的人守在这儿,负责接货发货。 李?圣又观察了一会儿,便悄悄退到傅芠身边。 “看见什么了?”傅芠问。 “这是河滩出口,外面有座土坯房,里面大约有七八个人,应该就是孙得旺说的河滩仓库。”李?圣道。 “这伙人估计就是孙得旺说的那队人。”傅芠道。 李?圣皱着眉,“这帮人守在这儿,可不是好事,他们随时可能发现咱们,要想安宁,他们和龙三爷,都不能留。” “你有什么办法?” 李?圣沉默片刻:“得先摸清他们的底细,具体有多少人,什么武器,换班规律。然后.......” 他没说下去,但傅芠明白他的意思。 “走吧,先回去。” 傅芠取出手电交给李?圣。 两人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第二个拐弯处,傅芠脚下突然一滑——地道这一段地面湿滑,不知哪里渗出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她踉跄了一下,手本能地往旁边土壁上一撑。 “小心!”李?圣一把扶住她。 傅芠站稳了,正要说话,忽然愣住了。 她撑着的那块土壁,动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动了——那块土壁往里面陷进去了一点,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缝隙。 两人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李?圣轻轻推开那块土壁——原来是一扇用泥土和木板伪装的暗门,做得极其巧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暗门后面,是另一条地道,比他们走的这条更窄,更深,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 一股更浓烈的潮湿气息从里面涌出来,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是水流又像是风的声音。 “还有一条道.........”傅芠喃喃道。 李?圣用手电往里照了照。 地道向下倾斜,土壁上长着青黑色的霉斑,有些地方有水珠往下滴,汇成细流,顺着地道深处流去。 “走不走?”傅芠问。 李?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来路。 河滩那边有青龙帮的人守着,这条新发现的通道,也许是他们的另一条出路——或者,另一个秘密。 “走。” 两人侧身钻进那条新地道。 比外面更窄,李?圣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土壁。 空气越来越潮湿,呼吸间能感觉到水汽扑面而来。 走了大概几十米,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泥泞,踩上去软绵绵的,一步一个水印子,冰凉刺骨。 “这地道在往下走。”傅芠低声道,“会不会通到地下河?” “有可能。”李?圣的手电扫过土壁,“你看这些水渍,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条道挖了至少几十年。” 水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滴答声,而是哗哗的、持续不断的水流声——真的有地下河! 又走了十几米,地道忽然开阔起来,像个小小的地底溶洞。 手电光照过去,能看到一条黑沉沉的地下河在脚下流过,水流湍急,不知流向何方。 河边搭着几块大石头,像是被人特意铺的,可以踩着过河。 “过不过?”傅芠问。 李?圣没说话,先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对面。 对面黑漆漆的,但隐约能看到一个洞口——地道在对岸继续延伸。 “过。” 两人踩着石头,小心翼翼地过河。 石头滑得很,好几块上面长着青苔,稍有不慎就可能掉进河里。 过了河,地道继续向前。 这回不再是向下,而是缓慢向上。 走了很久很久——也许有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地道忽然出现了分岔。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选哪边?”傅芠问。 李?圣蹲下,仔细看地面。 左边的地面上,有浅浅的、几乎看不清的脚印。 右边的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左边以前应该有人走过。”他站起来,“走左边。” 两人向左拐....... 第338章 下步计划 又走了几百米,地道忽然变得陡峭起来,几乎是在往上爬。 有些地方土壁上挖出了脚蹬,有些地方甚至钉着木楔子,像是临时搭的梯子。 爬了大概一刻钟,头顶忽然透出一丝光——微弱、朦胧、带着一点青白色的光——月光! 李?圣关掉手电,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上爬。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后,头顶出现了一个洞口,被几块石头虚掩着。 李?圣轻轻推开石头,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片荒凉的山坡,积雪覆盖,杂草丛生。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灯火——那是三王庙镇的方向,他们........他们竟然到了三王庙镇的另一边。 他爬出去,站在山坡上,四处张望。 月光下,他能看到不远处有一条黑沉沉的线——那是山。 这是他们曾在河滩码头看到的山,是边区的山。 傅芠也爬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这是........”她不敢相信,“这是河对岸?” 李?圣没说话,只是望着这条黑沉沉的线。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这条地道,挖了几十年,从陈家祖屋的地下,穿过地下河,一路向北,通往河对岸。 青龙帮的人发现了其中一段,但显然不知道还有另一条岔道——这条岔道,通向真正的北边。 陈老头家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地道? 是他祖上挖的? 还是另有原因? 不过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他已经死了......... “圣哥。”傅芠的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抖,“这条道,如果能用好了........” 李?圣回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对。”他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如果这条道能用好了,敌人的封锁线,就不是铜墙铁壁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这是一条秘密通道! 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在三王庙镇和边区之间,存在着一条隐蔽的、安全的、可以直接穿越封锁线的通道! 如果能把这条道用起来,就可以在敌人的封锁下,向边区输送急需的物资——药品、盐、布匹、甚至是情报! “回去。”李?圣当机立断,“先回去,从长计议,这个地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两人重新钻回地道,把洞口恢复原状。 这一次回去,走得比来时更快——心里有底了,脚下也稳了。 回到自家小院的出口,天已经快亮了。 两人从灶台底下爬出来,李?圣把洞口复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痕迹。 院子里,骡子看见他们,喷了个响鼻,继续嚼草料。 回到屋里,脱下湿透的鞋袜,傅芠才发觉自己的脚已经冻得麻木了。 李?圣让她赶紧炕上,自己去烧了热水,两人的脚泡在一个盆子里。 傅芠舒服地叹了口气,用脚指挠了挠他的脚背:“圣哥,你说咱们是不是捡到宝了?” 李?圣望着屋顶,沉默了一会儿。 “是宝,也是雷。”他说,“这条道用好了,能给边区送去不少物资。但用不好,一旦暴露,咱们两个的命,还有这条道,全得搭进去。” “那怎么办?” “现在紧要的是把河滩仓库那帮人和龙三爷解决掉,”他顿了顿,“而且是越快越好,晚一天咱们俩就多一分危险.......” “是啊!这每天头顶悬着一把刀也不是事啊!”傅芠嘴里喃喃道。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脚盆里偶尔溅起的水声。 脚泡在热水里,暖意从脚底往上涌,驱散了地道里带出来的彻骨寒意,冻麻了的趾头渐渐恢复知觉,开始变的又痒又疼。 傅芠回神,忍不住在他脚踝处蹭,“圣哥,我脚趾头痒!” 见他没反应,傅芠又挠了挠,“想什么呢?” 李?圣回过神,“想怎么把那帮人收拾了。” “圣哥,我脚趾又疼又痒。”傅芠踢了踢脚盆里的水。 “娇气!” 李?圣嘴里说着,手却没停,把她的脚从盆里拿出来,用布擦干,“把药油拿出来,去炕上等我。” 傅芠从空间取出一盒药油,盘腿坐在炕上。 李?圣也擦干脚,把水端出去倒了。 “刚才叫你都没反应,是不是想到办法了?”傅芠看他掀了帘子进来。 李?圣接过她手中的药油,倒出一点在掌中搓热,开始按摩她的脚趾。 “河滩仓库那边七八个人,还有条狗,咱们就两个人,正面硬拼肯定不行,就算能打过,闹出动静,全镇都知道咱们杀人了。” “是啊,特别是那条狗。”傅芠皱眉,“解决不了它,咱们连靠近那个土坯房都做不到。” “狗好办。”李?圣道,“引过来一刀的事。麻烦的是人——七八个大活人,一个一个收拾动静太大,一旦跑了一个,漏了风声,咱们就前功尽弃了。” 傅芠没说话,脚趾在他的掌心里一下一下的蹭着。 李?圣知道她这个毛病——想事儿的时候,手上脚上总得有点小动作。 过了片刻,傅芠忽然开口:“一起撂倒呢?” “嗯?” “他们总得喝水吧?”傅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窝棚里肯定有水缸、水壶什么的,要是在水里下点东西,让他们一觉睡过去——睡死过去,不就齐活了?” 李?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 “你那儿有药?” “一会儿我去配点,药倒十个八个大汉没问题。” 李?圣想了想,点头:“可行。” “狗呢?” “狗交给我。”李?圣道,“我有办法。” “还有龙三爷。”傅芠道。 龙三爷——青龙帮真正的当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孙得旺都不知道他住哪儿。 这种人,身边肯定跟着人,出门肯定有防备,想接近他,难.......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他那处,最好一击毙命,不能让他有机会开口,不能让他身边人反应过来。” 傅芠眼睛一亮,“你是说.........” 第339章 德胜楼 “远程狙杀。”李?圣道,“只要摸准他的行踪,找好位置,一枪毙命,枪打完直接收入空间,他们翻遍全镇也找不着。而且枪是日制的,弹头也是日制的,查起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让他们怀疑日本人去,最好把这潭水搅浑了........” 这法子大胆,但确实可行。 只要不被当场抓住,谁能想到一支枪能凭空消失? “圣哥,”傅芠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你这脑子,不去当特务可惜了。” 李?圣刮她的鼻子:“咱们现在不就是特务?” “哎呀!别乱动,你手上都是油!”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计划就这么定了。 李?圣拿布擦了擦手,扯过棉被把她一裹,“你先眯会儿,我去做早饭,吃过饭咱们就去踩点。” “我想喝疙瘩汤。”傅芠躺在被子里看向他。 “行,在给你卧两鸡蛋。” ~~~~~~~ 清晨,河滩隐蔽处。 李?圣和傅芠裹着破旧的棉袄,像两个拾柴的穷人,沿着河滩的乱石堆,悄悄接近那片柳树林。 昨晚从地道口出来时,他们已经大概记住了土坯房的位置。 白天再看,更清晰了——那座房子建在河滩高处一块相对平整的地基上,背靠着一道土崖,三面被枯柳树和乱石围着,确实隐蔽。 一般人从这里过,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座房子。 两人在距离土坯房约两百米外的一堆乱石后面趴下来。 这个位置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又不显眼。 傅芠从空间取出两个望远镜。 镜头里,土坯房的轮廓清晰起来。 房子不大,土墙茅顶,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门口拴着那条大黑狗,此刻正趴在地上晒太阳,偶尔竖起耳朵警觉地四处张望。 “狗是拴着的。”傅芠说。 “昨晚在洞口观察的时候没拴。”李?圣移动镜头,“应该是白天拴着,晚上撒开。” 过了大约一刻钟,土坯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棉袄的汉子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房子侧面的一堆柴火旁,抱起一捆柴往回走。 接着,又有几个人陆续出来,有的去房子后面方便,有的站在门口抽烟说话。 李?圣数着人头,嘴里低声念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加上昨晚看到的那个,一共九个人。” “阿芠,你数数,是不是九个?” 傅芠从望远镜中,仔细数了两遍:“是九个,门口抽烟的三个,劈柴的一个,房子后面好像还有一个........” 正说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从房子里走出来。 这人比其他人穿着体面些,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慢悠悠地喝茶。 他一出来,那几个抽烟的汉子都往边上让了让,态度恭敬。 “这个应该也是个小头目。”李?圣低声道,“记住他的脸。” 傅芠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四十岁左右,国字脸,左眉角有个疤........记住了。” 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两人轮流监视,把土坯房里里外外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房子就一间,吃饭睡觉都在里面,右边搭了个草屋是灶房。 那条大黑狗很警觉,上午有两人牵着它去河边遛一圈,应该是去巡逻。 “他们的水从哪儿来?”傅芠突然问。 李?圣观察了一会儿,指着房子侧面一个方向:“那边有个斜坡,有人挑水回来,应该是河边的取水点。” “看样子只能在水缸里下药了。” ~~~~~~ 上午,他们观察完河滩仓库,两人换了身衣服,又去了'四海茶馆'。 还是那张靠门的桌子,还是那壶最便宜的茶沫子。 说书的换了个段子,讲《岳飞传》,正讲到岳母刺字,醒木拍得啪啪响。 赵爷今天来得晚,后半晌了才晃悠着进来。 还是那个瘦子跟着,还是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架势。 “龙井!快点!”他一坐下就嚷嚷。 李?圣瞅准机会,端着茶碗凑过去,赔着笑脸:“赵爷,您今儿个来得晚啊!” 赵爷瞥他一眼,哼了一声:“你小子倒勤快,怎么,上次的货卖完了?” “哎呀,哪能呢,赵爷您也知道,没人铺保,铺子没开成,现在在家里小打小闹。”李?圣压低声音,“不过赵爷,俺今儿个找您,是有件事想打听打听。” “什么事?” “那个........青龙帮的龙三爷,您认识不?” 赵爷眼皮跳了一下,盯着李?圣:“你打听他干什么?” 李?圣苦笑:“赵爷,俺这不是想找个机会拜拜码头,铺保.......” 赵爷眯着眼看他,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机灵,找到我?龙三爷嘛.......认识是认识,不过他那码头,可不是谁都能拜的。” “那是,那是。”李?圣连连点头,“俺就是想打听打听,三爷平时爱去什么地方,什么时辰,俺好碰碰运气,远远地磕个头,表示表示心意。” 赵爷捻着烟卷,不紧不慢地说:“三爷这个人,行踪不定。不过嘛.......他每月的初八、二十三,都要去后街的‘德胜楼’听戏,那是他的老规矩,雷打不动。” 李?圣心里一动——今个正好是初七。 “德胜楼?在后街哪儿?” “后街中段,挂着红灯笼的那家就是。”赵爷吐了口烟,“不过我可提醒你,三爷听戏的时候,身边跟着四个保镖,生人靠近,直接打断腿。” “明白明白,谢谢赵爷指点。”李?圣掏出一包烟卷塞过去,“小意思,不成敬意。” 赵爷接了,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你小子还算懂事,记住了,可别惹事。” ~~~~~~~~ 两人从茶馆出来,天色已经偏西。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懒洋洋地挂在三王庙镇的屋顶上,把那些灰扑扑的瓦片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去后街。”李?圣低声道,“看看德胜楼的位置。” 第340章 肉包子打狗 两人沿着镇子主街往后走。 街上行人不多,几家铺子已经开始收摊。 远处传来几声懒洋洋的狗吠,混在风声里,听起来有气无力。 后街比主街窄了一半,两边多是些老宅子,墙皮斑驳,瓦楞上长着枯草。 走到后街中段,果然看见一家铺子门口挂着红灯笼。 灯笼是新糊的,红彤彤的,在一片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扎眼。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三个褪了色的金字——德胜楼。 李?圣放缓脚步,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两层楼的砖木结构,楼下是大通间,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楼上是一圈包厢,雕花栏杆围着。 门口竖着块牌子,写着今晚的戏码——《捉放曹》,主角是个叫“小叫天”的角儿。 这会儿还没开场,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两人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过德胜楼约莫五十多米,李?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看。 这个位置,斜对着德胜楼,中间隔着几棵老槐树和一片低矮的民房。 他抬头看——旁边是一座废弃的关帝庙,庙不算高,但屋顶比周围的民房都高出半截。 “上去看看。” 两人绕到关帝庙后面,观察了一下附近没人经过,踩着断墙残垣,攀上了屋顶。 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但脊檩还结实。 李?圣趴下来,试了试角度。 从这个位置望过去,德胜楼二楼的包厢正好暴露在视野里。 虽然有树枝遮挡,但缝隙足够。 “就这儿。”他压低声音,“明天晚上,龙三爷要是来了,二楼的包厢——十有八九是正中间那间。” 傅芠趴在他旁边,眯着眼估算距离:“一百多米左右,顺风,光线也够。” 两人又在屋顶趴了一会儿,把周围的巷道、民房、可能的退路都记在心里,这才悄悄退下来。 回到街上,天已经黑透了。 街边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 晚风刮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饿了吧?”李?圣问。 傅芠点点头。 “走,喝碗羊汤去。” 街角有家羊汤馆,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锅里的羊骨头翻腾着,汤色乳白,香气扑鼻。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系着油腻的围裙,见两人进来,热情地招呼:“二位,里边坐!” 两人捡了靠墙的桌子坐下。 老板娘过来擦桌子,脸上带着笑:“喝点儿什么?” “一碗羊汤,一碗羊杂饹。”李?圣道。 “主食呢?有烧饼,有锅盔。” “来俩烧饼。” 老板娘走了。 傅芠看着李?圣,嘴角弯了起来,李?圣知道她不吃腥膻的,给她要了碗汤。 汤上来了。 一大碗羊汤,奶白色的汤,飘着翠绿的香菜,底下是切得薄薄的羊肉片。 另一碗羊杂饹,羊肚羊肝羊肺,切得细细的,浇着红油。 两个烧饼,刚出炉的,烫手,芝麻香喷喷的。 李?圣拿起一个烧饼掰成小块,放进羊汤碗里,用筷子压了压,让饼浸透了汤汁,将碗推到傅芠面前。 “趁热吃。” 这才把自己那碗羊杂饹端过来。 老板娘拿着抹布在隔壁桌收拾碗筷,看见这情形,笑了。 “大妹子,你男人是个疼人的。”她道,“俺在这开店七八年了,见的多啦,都是媳妇伺候男人,把饭端到跟前还得挑三拣四的,像你男人这样的,少见。” 傅芠抬起头,脸上有点红,嘴里却道:“他呀,就会装样子。” 李?圣倪了她一眼,低头吃他的羊杂饹。 老板娘笑着走了。 傅芠喝了几口汤,味道不错,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尝尝,汤挺鲜的。” 李?圣就着她的碗喝了一口,点点头,又推回去。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两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从羊汤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亮起零星的灯火,有收摊回家的摊贩,有赶路回家的人。 两人并排走着,不紧不慢。 走到一处暗巷时,李?圣见四下无人,将傅芠拉进巷子里,抵着她。 “装样子?嗯?” “哎呀!生气了?” 李?圣直直的看着她。 傅芠在他嘴上亲了一下,“乖,不生气。” 李?圣眼中闪着火苗,追着她的嘴巴亲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李?圣拉着傅芠的手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傅芠的眼中闪着水光,嘴巴红红的。 路过一家包子铺,铺子还没关门,蒸笼里冒着白气。 李?圣停下,掏出几个铜板:“来五个肉包子。” “买包子干什么?”傅芠问。 “今晚上有用。” 傅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狗。 那河滩仓库的大黑狗。 老板用荷叶包了递过来。 李?圣接过来,揣进怀里。 回到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人进屋,点上油灯,开始准备。 天黑透了,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两人从灶台底下钻进地道,轻车熟路地摸到通往河滩的岔路口,直接往河滩方向摸去。 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李?圣手中的手电,照出脚下的路。 傅芠被他拉着跟在后面。 走到那个隐蔽的出口,李?圣轻轻推开堵住洞口的破木板,探出头去。 月光刚刚升起,清冷的光洒在河滩上。 土坯房就在不远处,黑沉沉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口,那条大黑狗正趴着,头枕在前爪上,耳朵却警觉地竖着。 李?圣观察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去把狗引过来,你在这等我。” “小心点!”傅芠不放心地叮嘱道。 “知道,等我回来。” 李?圣猫腰钻出洞口,从怀中掏出肉包子,掰开一个,肉香立刻飘散开。 黑狗的鼻子动了动,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 李?圣将掰开的肉包子扔了过去。 黑狗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李?圣又掰开一个,轻轻晃了晃,扔了出去,这次离洞口近了些。 黑狗开始慢慢往这边走,不过,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土坯房。 李?圣也不急,又取出第三个,把包子掰开,扔了出去。 肉香更浓了。 第341章 成了 黑狗终于忍不住,小跑过来,低头吃了第一个包子,往洞口来,去啃第二个。 等它吃第三个的时候,李?圣直接一跃而起,左手死死抓住黑狗的嘴,右手一刀抹过脖子。 黑狗连叫都没叫出来,四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傅芠从洞口钻出来,手往狗身上一搭——黑狗凭空消失,进了她的空间。 前后不过十几秒,干净利落。 两人屏息等了片刻,土坯房里毫无动静,鼾声此起彼伏。 李?圣朝傅芠一摆手,两人猫着腰,摸到土坯房侧面。 那里搭着一间小草屋,是灶房。 门虚掩着,里面一股柴火和油烟味儿。 傅芠摸进去,借着月光找到了靠墙的水缸。 缸不大,能装两三担水,这会儿水位过半。 她从空间掏出准备好的包药,解开桑皮纸,把药粉全倒进去,用手搅了搅。 药粉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两人退出灶房,沿着原路退回地道,把洞口恢复原状。 “咱们回去吗?”傅芠问。 “就在这儿等。”李?圣道,“天亮还得盯着,来回跑耽误工夫。” 傅芠在地道口边找了个既能观察外面,又正好平整的地面。 她从空间里取出雨衣,展开铺在地上,又取出两床被褥。 两人裹着被子,靠在一起,听着外面的动静。 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傅芠窝在李?圣怀里,“圣哥,你昨晚到现在一直没睡,我先守着,你眯一会儿。” “没事,我不困。” “圣哥,你说他们明天什么时候起来做早饭?” “天一亮就做,干这种活的,没懒人。” “那咱们得等多久?” 李?圣算了算:“现在亥时刚过,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 两人就在这黑暗中聊着,不一会儿,傅芠在李?圣怀里睡着了。 李?圣勾唇笑了笑,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把被子裹紧了些。 “小娇气包,就知道你坚持不住......” 李?圣把腰间的勃朗宁取下,放在顺手的位置,静静地观察着洞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慢慢西沉,夜风越来越冷。 但被窝里是暖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心也是暖的。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木板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天亮了。 土坯房里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门“吱呀”一声开了,昨晚那个穿灰棉袍的小头目走出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朝房子侧面走去——应该是去解手。 接着,又有两个人出来,一个拎着水桶,一个端着盆。 拎水桶的往河边走,端盆的蹲在门口洗漱。 “阿芠,醒醒。”李?圣轻声唤着傅芠,“开始了。” “我睡着了?”傅芠揉着眼睛。 她透过缝隙,看到天亮了,人立马清醒过来。 两人从被窝里坐起来,傅芠把铺盖连同雨衣卷好,收入空间。 然后靠近洞口,继续观察。 拎水桶的回来了,桶里装着水,倒进灶房的大缸里。 洗漱的那个开始生火,从灶房抱出柴火,往灶膛里塞。 过了一会儿,灶房的烟囱冒起了青烟。 那个小头目解手回来,站在门口跟生火的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进屋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生火的端着个盆出来了,盆里装着黄澄澄的玉米面——应该是要和面蒸窝头。 李?圣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 和面,加水,揉面,醒面,上笼........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烟囱冒出的烟越来越浓。 其他人都陆续起来了,有人帮着添柴,有人蹲在门口抽烟聊天,有人去河边遛了一圈。 那条黑狗不见了,他们似乎没注意到。 也许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估计黑狗自己也经常跑出去找食。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灶房里飘出窝头的香味。 小头目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去了灶房,一会儿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窝头出来。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说了句什么,其他人立刻围了上去。 一人一个窝头,就着咸菜,蹲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李?圣紧紧盯着他们,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两个,三个.......九个....... 吃完了。 有人去灶房盛粥——粥是用昨晚剩的米熬的,也加了水缸里的水。 一碗,两碗,三碗......九碗........ 喝完了。 一切正常。 大约过了一刻钟,那个生火的忽然打了个哈欠,身子晃了晃,靠在墙上不动了。 其他人也开始不对劲——有人揉眼睛,有人歪歪扭扭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就一头栽倒,有人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一垂,没了动静。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九个人全倒下了。 有的趴在门口,有的靠在墙根,有的直接躺在地上,睡得死猪一样。 那条黑狗要是在,这时候肯定已经叫起来了。 但现在,只有一片死寂。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紧张。 成了! 他们没有立刻行动。 又等了一刻钟,确认所有人确实昏死过去,没有任何动静。 “走。” 李?圣推开洞口的木板,两人钻出去,猫着腰快速接近土坯房。 两人挨个检查,全都昏死过去。 小头目趴在门口,呼噜打得震天响。 那个生火的靠在灶房墙上,口水都流出来了。 李?圣踢了踢最近的一个——毫无反应,软得像摊烂泥。 “药劲儿够大。”李?圣低声道。 他抽出匕首,蹲下。 “阿芠,你去屋里看看有什么值钱,好东西可别落下了。” 傅芠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跟着一起动手。 傅芠应了一声,进了屋里翻找起来。 李?圣看她进去,拿着匕首,直接对着离他最近的一刀往脖子抹了过去。 那人身体抽搐了一下,很快没了动静。 接着处理下一个,一个,两个,三个....... 九个人,一人一刀,送他们上路。 过程很快,很安静。 只有匕首刺入肉体的闷响,和偶尔的抽搐声。 处理完最后一个,李?圣站起来,环顾四周。 第342章 认准了 晨光已经照亮了河滩,远处的山峦轮廓越来越清晰。 土坯房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水声。 傅芠也从屋里出来了,她找到了一箱烟土,在床上摸出几十块银元,又搜出十几发子弹,还有几把盒子炮,短刀、匕首。 “阿芠,把这些尸体收了,一会儿找个地方处理掉。”李?圣道。 傅芠走过来,手一挥,九具尸体凭空消失,被收入空间。 接着,他们快速搜索灶房——找到不少粮食、咸菜,腊肉。 两人又将地上的血迹和一切可能留下痕迹清理掉。 当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河滩上只剩下那座空荡荡的土坯房,和周围静悄悄的枯柳树。 没有人,没有狗,没有任何痕迹。 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人住过。 两人从原路返回,钻进地道,把洞口恢复原状。 “尸体怎么办?” “以防万一,咱们得丢远点。”李?圣道,“不行,就辛苦一下,从另一条出口到边区找个地方埋了。” 傅芠觉得这个方法不错,两人又去另一个出口,找了个隐秘处把人带狗一起掩埋了。 回到自家小院,从灶台底下钻出来,已经是半下午了。 两天没好好休息,两人对付一口吃的,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了天色擦黑。 傅芠先醒过来,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屋里朦朦胧胧的。 她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李?圣——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即使在梦里也松不开那根弦。 她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手指刚碰到他的额头,李?圣就醒了。 “什么时辰了?”他一下子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眼神已经清醒。 “刚擦黑。”傅芠道,“来得及。”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傅芠从空间里取出两套破衣服——打满补丁的棉袄,磨破了边的裤子,还有两顶脏兮兮的毡帽。 “换上。” 换好衣服,又往脸上抹了点锅底灰,把肤色弄得灰扑扑的。 门轻轻推开,两人消失在夜色里。 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街上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灯笼,照着坑洼不平的路面。 后街今晚比白天热闹。 德胜楼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已经点亮,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 门口站着几个穿长衫的,有说有笑地往里走。 偶尔也有穿短打的,缩着脖子快步穿过人群,消失在巷子里。 李?圣和傅芠蹲在德胜楼斜对面的墙根底下。 面前摆着个破碗,里头扔着几个铜板——那是傅芠从空间里翻出来的,专门用来装样子的。 两人低着头,缩着脖子,跟真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可他们的眼睛,一直在往德胜楼那边瞟。 德胜楼门口渐渐热闹起来。 有坐马车来的,绸缎长衫,油头粉面,一下车就被小厮点头哈腰迎进去; 也有步行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手里转着核桃,腰里别着烟袋。 每来一拨人,门口那小厮就喊一嗓子:“张老板到——里边请!” “李掌柜到——二楼雅座——” 喊得抑扬顿挫,像唱戏似的。 李?圣盯着每一个进去的人,嘴里念叨着:“不是这个.......这个也不像.......” 傅芠也在看,眼睛一眨不眨。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街面上。 忽然,巷口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傅芠按住李?圣的手,两人屏住呼吸,往里缩了缩。 巷口经过一群人。 打头的是四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穿着黑短袄,腰间鼓鼓囊囊——别着枪。 他们步伐整齐,目光警觉,扫视着街道两旁。 走到德胜楼门口,四个汉子往两边一站,让出一条道。 后面,一个人慢慢走过来。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青灰色的绸面长袍,外罩一件团花马甲,手里盘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核桃。 脸很白,微微发福,眉眼带笑,看起来和和气气的。 但李?圣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珠子转得很慢,看人的时候定定的,像蛇。 门口那小厮看见他,腰立刻弯下去,嗓子都尖了:“龙三爷到——!”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畏惧。 龙三爷点点头,慢悠悠地往里走,四个保镖,两个在前,两个在后。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 认准了。 他们没有立刻动,又等了一刻钟,确认龙三爷不会再出来,这才悄悄起身往巷子深处退出去。 绕到关帝庙后面,确实四周没人,两人踩着断墙,攀上屋顶。 今晚的月亮很亮,但屋顶的阴影正好掩护着他们。 李?圣趴下来,傅芠从空间取出狙击枪递给他。 他接过,将狙击枪架在屋顶的瓦片上。 他透过瞄准镜,往德胜楼二楼看去。 瞄准镜里的世界很近,很清晰。 二楼一共有五个包厢,都是朝着戏台的。 这会儿每个包厢都亮着灯,人影晃动。 正中间那个包厢最大,雕花栏杆最精致。 透过看台,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 龙三爷坐在正中间,背靠着栏杆,面向戏台。 四个保镖有两个站在包厢门口,两个站在他身后。 李?圣的瞄准镜对准他。 距离一百三十米左右,顺风,光线正好。 龙三爷正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喝茶。 戏台上正唱着《捉放曹》,陈宫在那里唱大段的反二黄,唱得慷慨激昂。 “一轮明月照窗下,陈宫心中乱如麻........” 胡琴声悠悠扬扬,远远传过来。 李?圣调整着瞄准镜,十字准星对准龙三爷的眉心。 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龙三爷忽然偏了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来,往包厢门口走去。 李?圣的手指一紧。 要走了? 但龙三爷没出门,他只是走到门口,跟门口的保镖交代了几句,又转身回来坐下。 重新坐下的位置,比刚才偏了半寸。 李?圣的准星跟着他移动。 龙三爷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似乎听戏听进去了。 “悔不该把家属一旦撇下,悔不该弃县令抛却了乌纱........” 第343章 得手 李?圣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准星对准龙三爷的太阳穴——刚才他对准的是眉心,但现在这个角度,太阳穴更稳妥。 他的手指开始收紧。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傅芠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脚。 李?圣没有动,但余光瞥见,关帝庙下面,有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是个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慢悠悠地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里格外清晰。 李?圣一动不动,整个人像凝固在屋顶上。 更夫走到关帝庙前面,忽然停下来,朝庙里张望了一眼。 李?圣的心跳停了一拍。 更夫张望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又敲着梆子往前走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渐渐远去。 李?圣这才重新屏住呼吸,瞄准镜再次对准龙三爷。 龙三爷正笑得开心,戏台上不知演到了什么逗乐的地方。 准星里,他的太阳穴清晰可见。 李?圣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很轻,被戏台上的锣鼓声盖住了大半。 但李?圣知道,那颗子弹已经飞出去了。 瞄准镜里,龙三爷的笑容僵在脸上,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慢慢往后倒去。 血溅在身后的雕花栏杆上,在灯光下黑红黑红的。 包厢里炸了锅。 尖叫声、喊叫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混成一片。 “三爷!三爷中枪了!” “有刺客!” “快追!” 两个保镖冲到栏杆边,朝外面张望。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子弹从哪儿来的——天太黑,关帝庙这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李?圣没再看第二眼。 傅芠迅速将狙击枪收入空间。 两人顺着屋顶的阴影,往后檐退去。 下面是一条窄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李?圣先跳下去,站稳了,然后接住跳下来的傅芠。 两人在巷子里飞快地穿行,七拐八绕,把德胜楼的嘈杂声远远甩在后面。 身后,德胜楼那边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在喊“关上门”,有人在喊“别让人跑了”,还有人在吹哨子,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两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偏僻的豁口钻出来,上了主街。 主街上一切如常。 有收摊的小贩,有赶路的人,有在门口抽烟聊天的店铺伙计。 后街的动静还没传过来,至少现在还没有。 两人放慢脚步,像两个无家可归的乞丐,缩着脖子,佝偻着腰,慢慢往前走。 约莫一刻钟,两人回到小院,闩上门,进了屋。 傅芠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李?圣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了一会儿。 外面很安静,没有追兵,没有动静。 他转过身,看着傅芠。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她的脸白得发光,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圣哥,”她轻声说,“咱们得手了。” 李?圣走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嗯。” 傅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笑了一下。 “龙三爷这会儿,应该在阎王爷那儿听戏呢。” 李?圣也笑了,直接将她一把抱起,“走吧,睡觉去,可算能放松睡一觉了。” “哎呀!不行,身上脏死了,我要洗澡。” “好好好,娇气包,我给你烧水洗澡,不过,我可得讨点利息。” 两人洗了个热乎乎的澡,顺带李?圣也讨要了他的利息........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 傅芠汗湿着几缕头发,喘着气瘫软在李?圣身上。 李?圣轻抚她的背,在她耳边低语道:“这样就不行了.......我还没过瘾呢.......” 说着,将她反身压在身下。 “你是牲口啊!还来.......” “难得放松,我得尽兴......” 小院屋内春色无边,而德胜楼那边,锣鼓声早就停了,只剩下嘈杂的人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叫。 但这一切,都已经与他们无关。 ~~~~~~~~ 龙三爷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在三王庙镇刮了三天,还没刮完。 头一天,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龙三爷是遭了仇家,有人说他是得罪了日本人,还有人说,是“那边”派来的杀手干的。 德胜楼那晚的戏停了,整个后街被封了半宿,侦缉队挨家挨户搜人,闹得鸡飞狗跳。 第二天,风向变了。 有人在德胜楼包厢的墙上,找到了一枚特殊的日制弹头。 狙击枪市面很少见,子弹也和其他武器的不太一样。 消息传开,镇上的议论立刻转了方向。 “日本人干的?” “肯定是,那子弹只有鬼子有。” “龙三爷得罪谁不好,得罪日本人?” “活该,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 刁德贵带着侦缉队的人,把那枚弹头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最后黑着脸收进了证物袋。 他没再搜人,只是加紧了镇口的盘查,对过往的陌生人盯得更紧了。 第三天,事情渐渐平息下来。 龙三爷的尸首被青龙帮的人抬走了,听说停灵在帮里的老宅,等着选日子发丧。 镇上人的生活还在继续,只不过少了一个横行霸道的人,街面上似乎也清净了些。 而这一切,都和河沿那间破院子里的一对年轻夫妇无关。 他们像两只冬眠的刺猬,缩在屋里,哪儿也不去。 第四天,上午。 太阳难得露了脸,照在院子里,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傅芠正坐在屋门口缝补一件李?圣的旧棉袄。 李?圣蹲在院子里,拿着一把柴刀,把前两天捡来的枯树枝劈成小段,码在墙根底下。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不重,但很清晰。 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李?圣放下柴刀,走到门边,没急着开门,先问了一句:“谁啊?” “是我,杂货铺的,王嫂。”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李老弟,你家媳妇在不在?有病人来找她瞧病。” 李?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傅芠认识的——杂货铺老板娘王嫂,圆脸,围着条蓝布头巾,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 第344章 诊所开张 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瘦瘦小小的,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觉。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袍,戴着一顶破毡帽,神情拘谨。 “这是镇公所的老周,他媳妇。”王嫂指了指那对夫妇,“他媳妇身上不舒坦,也不好看男大夫,听说你家媳妇会看妇人病,非让我领着来一趟。” 李?圣打量了一眼那男人——镇公所的杂役? 应该是和王嫂男人在镇公所一起当差的。 他让开身子:“进来吧,屋里坐。” 几个人进了院子。 傅芠已经迎了出来,看见那妇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专业的审视——面色萎黄,眼睑浮肿,走路时腰身僵硬,像是忍着疼。 “两位嫂子快进屋。”傅芠上前扶住那妇人。 那妇人被傅芠的热情弄得有些局促,“麻烦妹子了。” “我给你说过,秀英妹子是个热心人。”王嫂笑着道。 几个人进了堂屋。 李?圣招呼老周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 傅芠领着那妇人进了药房,把门帘放下来。 王嫂没跟着进去,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东拉西扯地跟李?圣说话。 “李老弟,你们两口子这几天没出门吧?” “没,天冷,在家猫着。”李?圣递给她一碗水,“嫂子,镇上这几天咋样?听说出了大事?” 王嫂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可不是大事嘛!龙三爷叫人给崩了!就在德胜楼,当着他那帮狐朋狗友的面,一枪爆头!” 李?圣露出惊讶的表情:“真的假的?谁干的?” “都说是日本人。”王嫂撇撇嘴,“德胜楼包厢墙上找着一颗子弹,日本人的枪打的,龙三爷平时没少跟日本人做生意,肯定是分赃不均,让人给做了。” 李?圣听了心里有底了。 这步棋走对了。 他看向旁边坐着的老周——这个镇公所的杂役,应该知道得更多。 “周大哥,你在镇公所当差,这事儿没少听吧?”李?圣往他碗里添点水。 老周让了让,叹了口气:“听是听了,可不敢乱说,侦缉队的刁队长这几天脾气大得很,见人就骂,谁敢多嘴。” “那是。”李?圣附和,“不过龙三爷一死,镇上倒是清净了。” “清净?”老周摇头,“我看未必。龙三爷死了,他手下那帮人可没死,这几天青龙帮的人到处打听,非要找出凶手,听说还跟侦缉队杠上了,说他们办案不力。” 李?圣听得很认真,脸上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对了,周大哥,你们在镇公所,对青龙帮的事知道得多吗?”他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知道也不多,就知道龙三爷跟王营长走得近,经常一块儿喝酒。 另外,听说青龙帮内部乱了,老大镇不住场子,老二又是个没用的,底下几个头目争得厉害,差点火并。” 乱了才好,这样河滩仓库的事他们才不会关注。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镇上的粮价、保安团的饷银、最近有没有过路的鬼子——都是些闲话,但李?圣从老周嘴里套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里屋。 傅芠开始问诊。 “嫂子,你贵姓?” “娘家姓刘,叫刘二妮。”妇人有些紧张。 “刘嫂,你别紧张,咱们现在开始看诊。”她示意那妇人把手伸出来,开始把脉。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 “嫂子这病得有段时间了吧!是不是小肚子经常疼?” 刘二妮听了,眼圈红了:“可不,妹子,我......我这病,都有两年了,小肚子老疼,一疼起来,腰都直不起来。镇上也没女大夫,一直拖着到现在........” 傅芠仔细听着,又问了几个问题——疼的时候是刺痛还是胀痛? 有没有往下坠的感觉? 月事颜色怎么样?有没有血块? 平时是不是怕冷?手脚凉不凉? 刘二妮一一答了。 傅芠心里有了数。 她让刘二妮躺到旁边的木床上,掀开衣角,用手轻轻按压她的小腹,一边按一边问:“这儿疼不疼?这儿呢?这儿呢?” 刘二妮疼得直吸冷气:“疼,就是那儿,按着更疼。” 傅芠又让她侧过身,在她腰骶部按了按,也是疼得厉害。 “妹子,我这是啥病?”刘二妮紧张地问。 傅芠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脑子里结合后世的知识分析——慢性盆腔炎,可能伴有子宫内膜异位症,症状典型,病程长,反复发作。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B超的年代,这病确实不好治。 但不好治,不等于不能治。 她近期看的《医宗金鉴·妇科心法要诀》残本里记录着不少偏方和诊疗心得,里面有治这个病的药方。 “刘嫂,你这是寒凝血瘀,加上湿热下注,时间长了,成了慢性病。”傅芠用这个时代的说法解释,“得慢慢调理,不能急。” 刘二妮眼睛一亮:“妹子,你能治?” “能治,但得吃一段时间药,还得注意保养。”傅芠道,“我给你开个方子,先吃半个月看看。” 她取过纸笔,开始写方子。 当归、川芎、赤芍、丹参、香附、延胡索、肉桂、小茴香........都是温经散寒、活血化瘀的药,剂量她斟酌再三,既考虑疗效,又考虑这个时代药材的纯度。 “刘嫂。”她把方子递过去,“我先给你抓半个月的药,吃完再来找我调方子。” 刘二妮接过方子,像接过救命稻草一样,“妹子,你真是活菩萨!我这病,两年了,真是熬死我了.......” 傅芠起身,开始从李?圣给她打的药柜里抓药。 “刘嫂别这么说,我就是懂点皮毛,你回去按时吃药,注意保暖,别碰凉水,别吃生冷的东西。还有........”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房事,先停了,等病好了再说。” 刘二妮脸腾地红了,连连点头。 药抓好了,两人从里屋出来。 老周看见媳妇脸色好多了,神情也放松了,连忙站起来。 第345章 名声显 “妹子,真是太谢谢你了。”刘二妮拉着傅芠的手,“药钱多少?我这就给。” 傅芠摆手:“先别急,你吃了药,效果好了下次来调药方时一块给。” “那......那行,等下次来了一块结。” 老周两口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王嫂也跟着告辞,临走时拉着傅芠的手:“妹子,你可真是好人,往后镇上谁家妇人有个啥病的,我就介绍来你这儿。” “多谢嫂子。” 送走几个人,傅芠回到屋里。 李?圣正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笑。 “笑什么?” “笑你。”李?圣道,“傅大夫,这就算开张了?” 傅芠白他一眼:“什么叫就算?我这是正经行医。” 李?圣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行,正经傅大夫,那你看出来那女人什么病了?” “慢性盆腔炎,可能还有子宫内膜异位症。”傅芠低声道,“挺麻烦的病,但能治,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条件,只能靠中药慢慢调理。” 李?圣不懂这些术语,但听得出麻烦:“能治就行,我看那两口子挺老实的,能帮就帮帮他们。” “嗯。”傅芠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跟那男的聊什么了?” 李?圣把老周的话复述了一遍。 傅芠听完,轻轻松了口气:“看样子河滩那边青龙帮人不太清楚,这条地道能保住。” “嗯。”李?圣道,“龙三爷的事,也都推到日本人头上了,那枚弹头,真是神来之笔。” 傅芠笑笑,“老天保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而那间破旧的小院,也渐渐被镇上的人记住——不是因为“凶宅”的名声,而是因为,里面住着一个能看妇人病的“傅大夫”。 老周两口子回去的路上,刘二妮拿着药包,跟宝贝似的。 “她男人说,那女人是大夫?”老周问。 “嗯。”刘二妮点点头,“她按我肚子的时候,我一疼,她就知道是哪儿,可神了。” 老周有些惊讶:“这么神?” “神不神的,吃了药才知道。”刘二妮拍了拍手中的药包,“不过,她说话让人心里踏实,态度也好。”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两口子,人不错,话不多,但实在。” 刘二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怎么,你还学会看人了?” 老周也笑了:“在镇公所当差,什么人没见过?那男的,看着木讷,眼睛却亮得很,不是一般人。”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周道,“反正,以后有啥事儿,多照应着点,咱们在这镇上,多个朋友多条路。” 刘二妮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对“实在”的夫妇,两个月内在这座小镇上,背地里做了多少惊天之事。 不过,这天过后,“傅大夫”的名号,在王嫂子和刘二妮的宣传下,悄悄地在那些深宅大院的妇人之间传开。 不知不觉,进入三月,他们把这条通往边区的地道向组织进行了报告。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渐渐暖了。 河滩上的雪化尽,露出黑乎乎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 风也不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带着点潮湿的腥气——河要开了。 “傅大夫”的名号,这半个多月传得比李?圣想的快。 先是王嫂子介绍来的几个妇人,吃了药,见了效,回去一传十,十传百。 后来不用王嫂子带路,自己就找上门来。 有看妇科的,有看儿科的,还有头疼脑热、腰酸腿疼的,都来找“傅大夫”。 傅芠来者不拒,小病小痛当场开方,复杂的就让人留下脉案,过几天再来。 药材不够了,就让李?圣去找赵爷进货。 赵爷这阵子对李?圣也越来越热络。 黄芩、柴胡、甘草等这些常用药,只要李?圣开口,他都能弄来,价钱也比市面上公道些。 有时候还神神秘秘地问:“老弟,要不要点西药?盘尼西林,金贵的很,我有货。” 李?圣每次都摇头:“赵爷,俺这小本买卖,哪用得起那金贵玩意儿,先把手头的弄明白再说。” 赵爷也不恼,拍拍他肩膀:“行,老弟稳当,是块做生意的料。” 这天,李?圣又去四海茶馆见赵爷。 这回是进一批党参和当归,傅芠那边存货快见底了。 谈妥了价钱,约好后天取货,李?圣付了定金,起身告辞。 出了茶馆,往河沿街走。 街上人不多,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几个孩子追着跑,扔着土坷垃打仗。 李?圣缩着脖子,走得不快不慢,跟寻常庄稼人一样。 走到巷子口,一个人从旁边撞过来。 李?圣下意识往旁边一躲,那人却已经撞上了,嘴里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低着头,脚步不停地走了。 李?圣心里一动,低头看手——手里多了个东西,卷成一小卷,塞在手心里。 他没敢看,揣进袖子里,加快脚步往家走。 进了院门,闩上门,傅芠正在堂屋给人看病——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布衫,脸黄黄的,一看就是病得不轻。 傅芠正给她把脉,见李?圣进来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点点头, 李?圣进了里屋,把那小卷掏出来。 是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打开一看——空白。 他心里有数了。 等外头的病人走了,傅芠进来,见他拿着张白纸发愣。 “怎么了?” 李?圣把纸条递给她:“有人撞我,塞的。” 傅芠心跳加速,立刻从空间取出那瓶密写药水。 李?圣接过,用毛笔蘸着药水,在纸上轻轻涂抹。 一行小字慢慢浮现出来,笔画刚劲: “知悉。五日后面见。河滩对岸,老柳树,三更。” 两人对视一眼。 河滩对岸——那是地道出口的方向。 “组织收到情报了。”傅芠压低声音。 “嗯。”李?圣把纸条交给傅芠,让她收入空间,“按他们说的办。” 第346章 见面 “三日后那姓赵的不是要供批药材,要不要一起带过去。”傅芠问。 李?圣沉吟道,“边区缺药缺得厉害,咱们先备上些,如果有机会就先运过去一部分,不安全就先不要拿出来。” 傅芠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卡车上那几箱药品.......” “留三分之一应急,剩下的规整规整和赵胖子那批放一起。”李?圣道,“如果能送到边区,这批东西能救不少人。” 两人商量定了,开始准备。 三天后,李?圣从赵胖子处拉回来一车药材,傅芠整理出两麻袋收入空间,同时也整理了两箱盘尼西林、磺胺、止血粉、纱布,还有几套手术器械。 这些都是边区急缺的。 到了第五天,李?圣找了块木板,用毛笔写了几个大字—— 进城购药,不日即回。 然后把木板挂在大门上。 隔壁一嫂子路过看见了,还探头进来问:“妹子,你们挂的啥啊?” “嫂子,药材快用完了,有些货得去城里进。”傅芠笑着应道,“这不,挂个牌子,看病的来了知道咋回事。” “哦,是得告知一下。”那嫂子摆摆手,“那你们路上小心啊!不少人都等着你看病呢!” “哎,谢谢嫂子了,我们早去早回。” 一切准备停当,就等天黑。 很快,天黑下来了,月亮还没出来,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闩上门,把该带的东西收拾好收入空间。 他们摸到塌了的草屋,两人从灶台底下钻进地道,熟门熟路地摸到那条通往北边的岔路。 地下河依旧在黑暗中哗哗流淌,冰冷刺骨的水汽扑面而来。 两人踩着湿滑的石头过河,钻进对面的洞口,一路向上。 不知走了多久,头顶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月光。 李?圣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没动静。 他轻轻推开堵住洞口的石头,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片荒凉的山坡,枯草丛生,乱石嶙峋。 远处隐约能看见黑沉沉的山影,那是边区的方向。 他钻出来,傅芠跟在后面。 两人把洞口恢复原样,猫着腰,往约定的方向摸去。 大约走了四五里,到了河滩,枯草半人高,再往前就是河面。 月光刚出来,朦朦胧胧的,照得河滩灰白一片。 老柳树就在河边,歪歪扭扭的,树干要两人合抱。 树下站着个人,黑黢黢的,看不清脸。 李?圣放慢脚步,离着十几步远停下,学了三声布谷鸟叫。 那人回应了两声。 暗号对上了。 两人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本地庄稼人的衣裳,脸膛黑红,眼神却锐利得很。 “李德富?”他问。 “是。”李?圣答。 那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递给李?圣。 李?圣接过,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一枚——两枚铜钱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暗号对上了。 “跟我走。”那人简短地说。 他转身往山坡后面走去。 李?圣和傅芠跟上,一路无言。 翻过山坡,下面是一条隐蔽的山沟。 沟底有几间窝棚,黑漆漆的,看不出有人。 那人带着他们绕到最里面的一间,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进来。” 李?圣迈进门槛的瞬间,愣住了。 炕沿上坐着个人,穿着灰布棉袄,戴着旧毡帽,正低着头抽烟。 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来,竟是李克民。 “李部——”李?圣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收住,“您怎么.......” 李部长站起来,脸上带着笑,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怎么不能来?你们报上来的情况,组织很重视,边区被封锁得紧,各类物资都缺。你们说的那条地道,如果能用,那就是一条大动脉。” 他看向傅芠,点点头:“傅芠同志,辛苦了。” 傅芠眼眶有些发热,“不辛苦,应该的。” 李部长招呼他们坐下,又指了指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看看,谁来了?” 两人这才注意到,门边还站着两个人。 是阿默和秦柱子....... “阿默、柱子!”李?圣脱口而出。 阿默正看向两人,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秦柱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队长,没想到吧?” 傅芠也笑了,是真心的笑,“你们怎么来了?” “组织派我们来的。”阿默道,“以后我跟柱子哥,专门跟队长你们对接。” 李部长让他们坐下,倒了碗水,开始说正事。 “你们报上来的情况,组织仔细研究过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那条地道,如果真能用来运送物资,意义重大。 边区被封锁严重,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西药、纱布、器械、甚至是一些急需的零件、纸张,都缺得厉害。你们如果能通过这条道,每个月往边区送一批物资,哪怕不多,也是雪中送炭。” 李?圣点点头:“能送,地道通到河滩,这边是咱们的地界,夜里走,安全。” “好。”李部长道,“组织的意思,这条线只由你们几个掌握,不经过任何中间人,以后每月月底,你们把物资和情报送到地道那头,阿默和柱子去取。” 傅芠问:“以前的联络方式呢?” “停掉,这种方式更安全。”李部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金条,还有不少银元。 “这是组织给你们追加的活动经费,该花的地方花,该省的地方省。你们在镇上,还得继续以行医为掩护,该打点的打点,该发展的发展,能多搞点物资,就多搞点。” 傅芠想了想,道:“我们这次........弄到一批药材,有西药,也有中药,想着这次一并让您带回去。” 李部长眼睛一亮:“有多少?” 傅芠报了个数,李部长的眼睛更亮了:“好!好!这些药,能救多少人的命!带回去,都带回去!” 他又看向李?圣:“你说的那个赵爷,不是说能搞到西药吗?想办法从他那儿多进点,价钱贵点不要紧,组织出得起。” 李?圣点头:“明白。” 第347章 四月风云1 李部长又嘱咐了许多细节:如何接头、如何传递情报、如何应对突发情况。 两人一一记下。 不知不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白——天快亮了。 李部长站起来,握住他们的手:“辛苦你们了,组织上,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两人齐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走吧。”李部长道,“天快亮了,你们得赶回去。” 两人点点头,跟着阿默和秦柱子出了门。 走到门口,李?圣忽然回头:“李部长,您保重。” 李部长站在油灯旁,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更深了些。 他笑了笑,摆摆手:“放心,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 阿默和秦柱子跟着两人到了地道口附近。 傅芠将阿默拉到一边问家里的情况。 李?圣对着秦柱子道:“明晚你们驾车来拉走第一批物资,以后每月的第一天,是我们交接物资的时间。” “是,队长。” 过了一会儿傅芠回来了,两人看着阿默和秦柱子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他们才钻进地道。 一路上傅芠一直沉默。 两人从灶台底下钻出来,李?圣把一切恢复原样,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 傅芠已经回到里屋,坐在炕边。 李?圣看她眼圈有些泛红,坐了过去,“咋了,这是要掉金豆子了?” 傅芠抬头看了他一眼,“壮壮会走了,也会叫娘了......呜呜......” “好了,好了,不哭了,这不是好事嘛?”李?圣揽住她的肩膀,轻哄道。 “好什么好?他那声娘......不是对着我叫的......” 李?圣也是无语,只能接着哄道:“这小崽子惹他娘伤心,等回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傅芠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他才一岁多知道什么,你就要收拾他。” 李?圣心里暗想,你也知道他才一岁多....... 正想着,傅芠直接起身,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你这是要干啥?快上炕把湿鞋子脱了,把脚泡泡。” “不用你管,我得把给三个孩子准备的东西收拾一下,明个让阿默给带回去,不然真把我这个娘给忘了怎么办?” 李?圣听了,无奈地摇摇头,去灶上浇水去了。 第二天晚上,两人把准备好的物资和孩子们准备的东西,趁夜从地道送了出去。 地道那头,阿默和秦柱子已经在等着。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简单核对,交接,然后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从此以后,每个月初,都是如此。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四月河面上的冰彻底化了。 浑黄的河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带走了最后一块浮冰,也带走了整个冬天的沉寂。 河滩上的草疯长起来,没几天就绿了一片。 柳树的枝条软了,在风里摇来摇去,像谁家姑娘的腰肢。 日子过得飞快。 傅芠的名号越传越远,已经不限于三王庙镇了。 前些天,邻镇一个财主的娘子专门雇车来接,说是多年不育,求她给瞧瞧。 傅芠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那财主亲自送回来,还带了一车谢礼——两袋白面,一坛子酒,还有几尺洋布。 李?圣看着那车谢礼,笑了。 “傅大夫,你这是要发啊。” 傅芠白他一眼,把那几尺洋布抖开,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 “给你做件新衣裳,你那件棉袄袖子都烂了。” “我不穿。”李?圣躲开,“穿那么新,谁还跟我说话?” 傅芠想想也是,把那布收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是河滩上的水,一天天流,看不出什么波澜。 直到四月十八那天。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傅芠刚送走一个病人,正在屋里收拾药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平时那些病人敲门的样子——太急,太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圣正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子,走到门口。 门拉开,外头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枪,是个当兵的。 二十出头,脸黑,眼睛却亮得很,一看就是机灵人。 后面那个,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瘦高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像个师爷或管家一类的人物。 当兵的一开口,嗓门不小:“这是傅大夫家吗?” 李?圣打量了他一眼:“是,什么事?” “我们太太病了,请傅大夫去给瞧瞧。”当兵的道,“快着点,车在外头等着呢。” 李?圣往门口看了一眼——果然停着一辆黑漆的马车,两匹马,都是好牲口,车篷遮得严严实实。 他心里一动,脸上却没露出来。 “这位老总,你们是哪家的?” 当兵的不耐烦了:“问那么多干什么?来了就知道了,快叫傅大夫出来,我们太太等着呢。” 那穿长衫的中年人摆摆手,拦住当兵的,上前一步,冲李?圣拱了拱手。 “李老板,失礼了,在下姓钱,是洛川县保安团的文书,我们团长太太身子不适,久闻傅大夫医术高明,特来相请。还望李老板行个方便。” 保安团,洛川县。 保安团是地方武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团长这个级别—— 李?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脸上却露出笑来:“原来是钱先生,失敬失敬!您稍等,我这就叫我媳妇出来。” 他转身进屋,傅芠已经听见了,正站在堂屋里。 两人对视一眼。 李?圣低声道:“保安团,团长太太,我跟你去。” 傅芠点点头,两人收拾了药箱,换了身干净衣裳。 李?圣接过药箱,跟在傅芠身后。 “我男人得跟我一块儿去。”傅芠道,“路上有个照应。” 钱先生皱皱眉,想了想,点头:“行,快点,太太等着呢。” 马车动起来,出了镇子,往洛川方向驶去。 车篷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 但李?圣听得见,马蹄声不紧不慢,车轮碾在土路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咕噜”声。 傅芠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第348章 四月风云2 可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一下一下地划着—— “保安团,团长,什么级别?” 李?圣在她手心里回道:“不大,少校最多。” “能有什么情报?” “看情况。” 两人不再交流,只是静静地坐着。 约莫两个时辰,马车停了。 钱先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李老板,傅大夫,到了。” 两人下了车。 眼前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宅子,门脸不大,但很气派。 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张宅”。 两个当兵的站在门口,挎着枪,看见他们,目光扫过来。 钱先生带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门厅、天井,进到后院。 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海棠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 廊下站着几个丫鬟婆子,看见他们,都往这边看。 一个穿绸缎袍子的中年女人迎上来,满脸堆笑:“是傅大夫吧?可算把您盼来了,我是团长太太的陪房,姓周,太太在屋里等着呢,快请进。” 傅芠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李?圣想跟着进去,周婆子拦住了:“这位是.......” “我男人。”傅芠道,“他陪我来的。” 周婆子点点头,示意身边的丫鬟:“外男进房不方便,杏儿,带这位大哥去厢房喝茶。” 李?圣看了傅芠一眼,傅芠微微点头。 他跟着丫鬟去了厢房,心里却一直悬着。 屋里点着熏香,甜腻腻的,熏得人有些头晕。 靠墙的雕花大床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盖着锦被,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国字脸,浓眉,一脸横肉,看着就不是善茬。 他看见傅芠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傅大夫?” 傅芠不卑不亢:“是。” “听说你专治妇人的病?” “略懂一些。” 男人哼了一声:“治好了,有赏。治不好——” 他没往下说,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周婆子赶紧打圆场:“傅大夫,您快给太太瞧瞧,太太这都躺了七八天了,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脱相了........” 傅芠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那妇人。 妇人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 “太太,您哪儿不舒服?”傅芠轻声问。 妇人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看了周婆子一眼。 周婆子会意,冲屋里那几个丫鬟摆摆手:“都下去吧。” 丫鬟们退出去,屋里只剩下傅芠、那妇人、周婆子,还有窗边站着的那个男人。 那妇人正打算开口,屋外有人禀报,参谋部来人了。 站在窗边的男人骂骂咧咧走了出去。 妇人这才开口,声音沙哑,有气无力:“我.......我下面.......一直流血.......止不住........” 傅芠心里一动。 “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量多吗?” “多........有时候跟来月事一样........” “疼吗?” “疼.......小肚子疼,腰也疼........” 傅芠点点头,让她躺好,把脉。 脉象细弱,沉取无力,是气血两虚之象。 又问了一些细节,心里大概有了数。 可能是子宫肌瘤,也可能是更严重的——这个时代没有B超,没有病理检查,她没法确诊。 但她能治。 至少,能缓解症状。 她从药厢里拿出银针,让妇人躺好,开始施针。 屋里静静的,只有那妇人偶尔的呻吟声。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傅芠起针。 妇人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竟然有了一点血色。 “好些了吗?”傅芠问。 妇人点点头,眼睛里有了光:“肚子.......肚子不疼了.......暖洋洋的.......” “太太,您这病要慢慢调理。”傅芠道,“我给您开个方子,先吃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再来看您,根据情况调整。” 妇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些笑意:“那就麻烦傅大夫了。” 傅芠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开了个方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柴胡、香附、郁金、白术、茯苓..........都是些寻常药材,但配伍得当,确是调理这类病症的良方。 写完了,她把方子递给旁边的周婆子:“这方子在一般药铺都能抓,让太太先吃着,半个月后我再来。” 同时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饮食清淡,少操心,多休息。 周婆子接过药方,千恩万谢。 那妇人让丫鬟包了诊金,又让周婆子亲自送傅芠两口子出府。 走到正院,忽然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声。 “........刘参谋长那边怎么说?” “他说人不够,弹药也不够,催了几回了。” “催有什么用?老子也缺人!胡长官那边压得紧,五月份之前必须配合参谋部把防线往前推二十里,可兵呢?枪呢?粮呢?都他妈是嘴皮子一碰就能来的?” 傅芠脚步微微一顿,又恢复正常。 李?圣也听见了,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低着头,跟着周婆子往外走。 出了大门,上了骡车,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出了县城,上了回镇上的土路,傅芠才轻声开口:“听见了?” “嗯。”李?圣点头,“五月份之前,防线往前推二十里,这是要动真格的。” “那个刘参谋长,是不是洛川县的驻军参谋长?” “应该是,洛川驻军管着这一片,三王庙镇附近的驻军归他们调。”李?圣沉吟道,“刘参谋长催人催弹药,说明驻军和保安团都在准备。” 傅芠沉默了一会儿,“四月了,该动的,要动了。” 李?圣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1943年四月至五月,胡部的部队开始频繁调动,兵力开始逐渐向前线集结。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349章 风暴中的眼睛1 傅芠忽然道:“圣哥,咱们得尽快把个情报送出去。” “嗯。”李?圣点头,“启动备用联络方式。” 两人不再说话,但心里都在飞快地盘算。 回到小院,已是后半夜了。 两人没敢耽搁,从灶台钻进地道,摸黑穿过地下河,从河滩那头的洞口钻出来。 老柳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 傅芠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布,系在最粗的那根枝条上,打了个活结。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有情报。 红布条在夜风里飘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凌晨,李?圣去柳树下查看,情报已经取走了,换回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回到小院,傅芠从空间取出特殊药水用毛笔对着密信轻轻刷了一遍,纸张上露出了信件内容。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密切关注胡部动向,重点搜集:一、部队番号及驻地变动;二、物资储备及运输路线;三、军官调动及会议情况。”李?圣低声道,“组织判断,重庆方面可能在近期有大动作,但具体形势不明。” 傅芠听了点了点头,面上平静,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1943年,五月至七月,第三次反共高潮。 她记得,历史书上写着:这一年,重庆方面计划调动四十万大军,准备闪击延安。 后来因为边区及时揭露,加上国际舆论的压力,才不得不停止。 但她更记得,那些真实的历史细节—— 六月十八日,胡在洛川召开军事会议,确定了进攻边区的具体计划:以三个集团军的兵力,分三路向延安推进,预定七月下旬发起总攻。 六月下旬,共产国际宣布解散,重庆认为时机成熟,密令胡部加紧准备。 七月上旬,重庆方面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向边区边境集结,小规模冲突不断发生。 七月中旬,边区通过情报系统获取了重庆的全部作战计划,德总司令发出致重庆、胡部的抗议电,同时《新华日报》全文公布重庆的进攻计划。 七月下旬,在国际舆论的压力下,重庆方面被迫下令停止进攻。 ——这些,都是她曾经在历史资料里看到过的。 可现在,她不是在看历史资料。 她正在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阿芠?怎么了?”李?圣见她发愣,轻声唤道。 傅芠回过神,“没事,组织上还有什么话?” 李?圣压低声音:“李克民同志六月下旬,他会亲自来一趟,听取我们的汇报,具体时间和地点,到时候再通知。” 傅芠点点头。 李?圣折好密信,抬手递给傅芠收入空间,结果发现她坐在炕沿上又出了神。 “想什么呢?”李?圣坐到她身边。 “在想接下来的几个月。”傅芠轻声道,“圣哥,你知道吗,从现在到七月,每一天都很关键。” “我知道。” “圣哥,我心里慌.......” 李?圣急忙搂紧她,轻哄道:“乖宝,不怕,我在呢,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不要有压力,做好我们自己就行。” 傅芠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男人,从来不问那些不该问的,只是默默地保护她,配合她,安慰她....... “嗯,做好我们自己........” ~~~~~~~~~~~~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像上了弦的发条,一刻不敢松懈。 五月初五,他们从张宅的周婆子那里听说,团长这几天老往驻军跑,说是开会。 五月初十,李?圣在镇上遇见镇公所的老周,从他嘴里了解到:驻军正在征调民夫,准备修路。 五月十五,从赵爷从得来消息:洛川县城里的药价和粮价开始上涨,有人在大量收购药材和军粮。 五月二十,傅芠去张宅给太太复诊,无意中听说六月可能有大人物来洛川。 傅芠想到应该是胡要来洛川开前指会议。 每一项情报,都被两人整理成简短的文字,通过地道,送到该去的地方。 六月初,阿默和柱子又带来一封信。 组织指示:预计六月十八日胡部将在洛川召开军事会议,务必设法获取会议内容。另,六月二十五日,李克民同志将在老地方与他们汇面。 六月十八日。 快了。 六月上旬,天气渐渐热了。 海棠花谢了,院子里落了一地花瓣。 傅芠照例每隔半个月就去张宅给张太太看病。 那妇人的病,在她的调理下,渐渐好了起来。 能下床走动了,脸色也红润了些。 张团长对傅芠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傲慢,变得客气了几分。 六月十七日,傅芠去张宅复诊。 刚进后院,就看见张团长穿着一身新军装,正站在廊下让勤务兵擦皮鞋。 “张团长这是要出门?”傅芠随口问。 周婆子压低声音:“明天洛川开会,团长今晚就得入住。” 傅芠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什么会,这么隆重?” “谁知道呢,说是胡长官亲自主持,团长这几天一直念叨,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傅芠点点头,没再多问。 进了屋,给太太把了脉,开了方子,又陪着说了会儿话。 临走时,她忽然捂着肚子,眉头皱起来。 “傅大夫,您怎么了?”周婆子赶紧问。 “没事,可能是吃坏了肚子,有些疼。”傅芠勉强笑笑,“周妈妈,能不能借您这儿的茅房用一下?” “有有有,在后院角上,我让杏儿带您去。” 傅芠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认路。” 她出了屋,穿过廊下,往茅房的方向走。 路过正房的时候,她放慢脚步。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参谋长,您放心,我记着呢,明天会上,胡长官要问什么,我照您说的答。” “嗯,记住,胡长官这次是要定调子的,咱们洛川这边,要的就是一个字:快。兵要快,粮要快,枪要快,拖久了,延安那边就反应过来了。” “明白明白,我们保安团一定配合好。” 第350章 风暴中的眼睛2 “还有,明天会上会定具体日期,你听仔细了,回来向我汇报。” “是!” 傅芠不敢多停,加快脚步,往茅房走去。 从茅房出来,她洗了手,神色如常地回到太太屋里,告辞出来。 出了张宅,上了马车,她的心还在砰砰跳。 明天开会,会定具体日期。 这个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去。 回到小院,李?圣也刚从外面回来。 傅芠从脸盆拧了帕子让他擦汗,同时压低声音把听到的话说了。 李?圣手上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擦汗。 “明天开会,后天张团长就能回来。”他低声道,“到时候咱们设法从他嘴里套出会议内容。” “怎么套?” 李?圣想了想:“他咱们够不着,不行就从钱先生处下手,他不是好喝酒吗,把他请出来套套话。” “能行吗?” “试试看,不行再想办法。” 傅芠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六月十九日,两人来到洛川县,找了家客栈住下。 傍晚。 李?圣按计划,在县城一处不错的饭馆设了桌酒席,说是给钱先生接风。 钱先生心情不错,赴约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圣不但会喝酒,而且更会劝酒。 他一边给钱先生倒酒,一边不经意地问:“张团长这次开会见了大人物,一定很高兴吧?” 钱先生已经红了脸,“那当然,胡长官亲自主持的会,团长能亲自参加,那可是难得一次啊!” “会上都说了些啥?”李?圣凑趣地问。 钱先生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圣赶紧打圆场:“俺就是好奇,钱先生别往心里去,来来,喝酒喝酒。” 又喝了几杯,钱先生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我跟你们说,”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这次会上,胡长官定了调子——七月中下旬,咱们要跟河对岸那边见真章了。” 李?圣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七月中下旬?这么快?” “快?”钱先生哼了一声,“听张团长说那意思,胡长官还嫌慢呢,共产国际解散了,上边认为机会来了,让胡长官抓紧,这次会上,时间都定了——七月二十八日,全线总攻。” “七月二十八日?”李?圣重复了一遍。 “对,到时候咱们这一片也要动,张团长负责从洛川往北打,配合主力。”钱先生打了个酒嗝,“不过这话你可别往外传,传出去要掉脑袋的。” “那不能,那不能。”李?圣赶紧摆手。 李?圣又给钱先生倒了一杯酒:“先生,这次会上,还说了些啥?” 钱先生端起酒杯,眯着眼睛想了想:“我也是听张团长随口说的,也没记全,反正就是调兵呗,河防部队往回调,加上咱们这些地方部队,一共四十万人,分三路,往延安推。” “三路?”李?圣问,“咱们洛川这一片是第几路?” “第一路。”钱先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听张团长说了,咱们这一路是主力,要第一个打进延安。” 李?圣点点头,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酒宴散了,李?圣扶着醉醺醺的钱先生上了马车,看着马车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栈,傅芠还没睡下,在灯下等着他。 “怎么样?” 李?圣把酒桌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傅芠听完,轻声道:“七月二十八日,三路进攻,四十万人.........” 她走到桌边,从空间取出特殊纸笔,开始写情报。 写完,她把纸折好收入空间:“明天一早,咱们就往回赶,抓紧时间把情报送出去。” 李?圣点头。 很快到了六月二十五,还是那间窝棚,还是那盏昏黄的油灯。 李克民坐在炕沿上,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用力握住他们的手。 “辛苦你们了。” 两人齐声道:“不辛苦,部长更辛苦。” 李克民让他们坐下,开门见山:“你们送回来的情报,太重要了,尤其是洛川会议的内容,这个信息,中央首长亲自看了,说你们是插在敌人心脏的眼睛。” 李?圣道:“都是组织和部长的信任。” 李克民摆摆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今天找你们来,主要是有几件事要当面确认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 “根据各方情报,现在可以确定:胡部已经完成了对边区的包围部署,主力集中在洛川、宜川、黄陵一线........” 李克民对着地图问了两人几处关键细节,两人一一作答。 最后,傅芠忽然开口:“李部长,关于这次围攻,我有个想法。” “说说看。” “舆论战。” “舆论战?!” “对,舆论战。”傅芠整理了一下思路,道:“重庆那边这次搞反共高潮,肯定不只是军事上的,政治上也会大造舆论。 他们会说我们‘破坏抗战’、‘搞割据’,甚至可能编造一些假消息,比如‘边区不打日本’之类的。 我们这边,是不是也可以主动出击?” “怎么主动?” “舆论对舆论。”傅芠道,“他们造谣,我们就辟谣,他们污蔑,我们就揭露真相。可以在国统区的地下报纸上发文章,揭露胡部囤积重兵、准备进攻边区的真相,让全国老百姓都知道,是谁在破坏抗战。” 李克民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道精光。 “李部长,”李?圣这时也接话了,“我觉得阿芠说的方法可行,舆论也是一种武器,而且,有时候,舆论比枪炮更有用。” 李克民听后站了起来,在窝棚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两人:“你们的提议非常好,我们不能只被动防守,更要主动出击,等回去后,我会第一时间向中央汇报,如果能把我们的声音传出去.......很有可能解决大问题。” 进一步了解情况后,时间已经不早了。 分别前,李克民拍了拍李?圣肩膀:“?圣同志,你和傅芠同志在这里,很危险,也很重要,一定要保重!” 两人点点头,看着李克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351章 舆论真的比枪炮还有用 七月初十,李?圣从县城回来,带回来了份《新华日报》。 头版头条,是总司令致重庆、胡部的抗议电: “据确息,胡部已奉重庆命令,积极准备进攻陕甘宁边区,预定七月二十八日全线总攻,分兵三路,闪击延安.........此种破坏抗战团结之行为,实为亲者痛、仇者快。本军将士,闻讯之下,莫不愤慨。特此提出严重抗议,并呼吁全国各界,一致制止内战危机。” 傅芠看着这条新闻,眼眶有些发热。 历史,正在按照她“知道”的方向前进。 第二天,《新华日报》又刊登了一篇长文,标题是《质问重庆》,详细披露了重庆方面的进攻计划——哪支部队从哪里进攻,什么时候出发,由谁指挥,一清二楚。 文章最后写道:“敌人汉奸正要挑拨我们内战,你们偏偏要打内战,你们究竟要把国家民族引到什么地方去?” 傅芠看完,把报纸还给李?圣。 李?圣抬起头,看着她:“这就是你说的——舆论战?” “是。”傅芠点点头,“现在,全中国、全世界都知道了,重庆想偷偷打内战,打不成了。”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形势急转直下。 先是国内舆论一片哗然,各界人士纷纷发表谈话,反对内战。 接着是国际舆论施压。 苏联大使质问重庆方面,英美大使也表示“关切”。 七月下旬,传来消息:重庆方面被迫下令停止进攻,胡部开始后撤。 傅芠站在院子里,看向河滩的柳树,叶子郁郁葱葱的,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李?圣走到她身后揽着她,轻声道:“停了。” “嗯。” “阿芠,你说对了,舆论真的比枪炮还有用。” 傅芠摇摇头:“不是我说的对,是事实如此,任何见不得人的事,一旦曝光在阳光下,就活不成了。” “是啊!正义必将战胜邪恶!” 两人相拥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再说话。 夏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蝉鸣,悠长而响亮。 ~~~~~~~~~ 八月的风带着热气,吹过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那场惊心动魄的“舆论战”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平静了许多。 洛川方向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胡的部队回撤后,边境线上的紧张气氛也渐渐缓和。 两人都以为,延安内部整风就要结束,这次反内战的风波也过,这出来也有大半年了,组织或许会让他们回去,回到孩子们身边。 然而,九月初和阿默、柱子交接物资时,阿默又给他们带来了组织上的一封信。 煤油灯下,傅芠用小刷子仔细涂抹着密写药水,字迹渐渐显现出来。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李?圣同志、傅芠同志: 你们在反摩擦斗争中的表现及能力,组织已获悉。 你们提供的情报,为边区揭露胡部阴谋、争取舆论支持,起到了关键作用。 经研究决定: 李?圣同志,由副连级干部晋升为正营级干部,仍任中央警卫团特勤队副队长。 傅芠同志,由正排级干部晋升为副连级干部,仍任警卫团卫生所副所长。 此令。 陕甘宁晋绥联防军政治部 中华民国三十二年八月二十日” 两人看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升职,是好事。 特别是李?圣直接从副连跃级到正营,在干部队伍里,这可不是一般的认可。 但“仍任”两个字,也说明了一件事——他们还得继续留在这里。 傅芠盯着信件,不说话。 李?圣瞅了她一眼,故意咳嗽一声,挺直腰板,拿腔拿调地开口:“恭喜啊!傅副连长,这不到一年时间就又升职了。” 傅芠抬起头,看着他。 眼圈有点红,嘴微微噘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李?圣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 “阿芠?” 傅芠扭过头,不看他。 “阿芠?”他凑过去。 傅芠还是不理,把手里的信纸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要下炕。 李?圣赶紧一把将她扯回,拉进怀里。 “哎哎哎,傅副连长,这是怎么了?升职不高兴?” 傅芠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闷闷地开口:“高兴什么?‘仍任’!意思就是咱们还得在这儿待着!” 李?圣搂着她,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难受。 出来大半年了。 按照前期两人商议的,完成好任务,他们就可以向组织申请回去,现在..........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阿芠,组织上估计也是没办法,这次重庆那边虽然退了,但封锁肯定会更严。这条地道,太重要了,交给别人可能也不放心,咱们在这儿,是给边区守着一扇门。” 傅芠不说话。 李?圣继续哄:“你看,咱们这次晋升可是陕甘宁晋绥联防军政治部任命的,这是组织对咱们的最高认可........” 傅芠打断他:“我不管,我就想回去看看孩子们,本来是为了躲整风才出来的,现在整风快结束了,咱们反而回不去了........呜呜.......到时候壮壮是真不认识我这个娘了.......” 李?圣听了,哭笑不得。 “阿芠,傅大夫,傅副连长,傅副所长........”他一个个换着叫,“你这逻辑不对啊!刚才还因为升职不高兴,现在又变成壮壮不认娘,咱能不能捋一捋,到底是为啥?” 傅芠抬起头,鼻头红红的,瞪着他:“都是!” “都是?” “都是!”她理直气壮,“升职了,说明咱们得继续干,干就得在这儿待着,待着就见不着孩子。所以升职=见不着孩子,有毛病吗?” 李?圣被她这一通歪理给说愣了,愣完之后,忍不住笑了。 “阿芠,你这账算得,比那个赵胖子还精。” 傅芠气得捶他:“你还笑!” 李?圣笑得更厉害了,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好了好了,不笑了,阿芠,我知道你想孩子,我也想。” 第352章 你小子,胆子不小 傅芠不说话了,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李?圣继续道:“可咱们干的事,是有意义的,咱们守着的这条道,能送多少物资进去,能救多少人。 阿默上次说,光是咱们这段时间送进去的那些药,就救了几十个生命垂危的重伤员,你说,这里头,有没有咱们的一份功劳?” 傅芠闷闷地嗯了一声。 “咱们再坚持坚持,等回去了,给三孩子讲讲,他们老子和娘做的这些事。”李?圣拍拍她的背,“到时候几个小崽子肯定会说,爹娘你们可真厉害!” 傅芠抬起头,看着他,眼里还带着水光,嘴角却翘了起来。 “你就知道哄我。” “我不哄你哄谁?”李?圣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亲,“傅副连长,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晋升,咱得高兴,回头去县城给孩子们买些好的,下月让阿默带回去,让他们也替咱们高兴高兴.....” 傅芠想了想,点点头:“吃的,穿的,玩的,都买!” “好,都买。”李?圣笑着应道,“只要咱们阿芠不哭鼻子,就是月亮咱也买去。” 傅芠被他逗笑了,捶了他一下:“讨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悠长而响亮。 李?圣搂着她,“阿芠,咱们在这儿,孩子们在那边,都是好好的,等胜利了,咱们回去,一家团聚。到时候,我可得好好给壮壮讲讲,你是怎么一边给人看病,一边当‘特务’的。” 傅芠白了他一眼:“你才是特务。” “对对对,我是特务,你是地下工作者,行了吧?” 傅芠笑了,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夏去秋来,秋去冬至,冬去春又来。 张太太的病早已痊愈,逢人便夸傅大夫医术高明。 渐渐地,县城里的官太太、商太太、甚至一些军官的家属,都开始请她去看病。 三王庙镇,有位傅大夫是“专治妇人病”的神医,传遍了十里八乡,连附近几个县城都知道。 两人也接触了更多渠道,运送物资的种类也越来越多。 药品、盐、布匹、电池、特殊零件、甚至是一些西药原料、兵工原料,一批批地从那条地道送过去,送到河对岸,送到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阿默和秦柱子每月初来时,也会带些家里的消息。 “壮壮长的壮实,比同龄孩子要高.......” “宁儿特别喜欢跟着静宜去文工团,有时候还跟在后面模仿跳舞,团长说她有天赋.......” “安儿考试又拿了第一,现在是班长了.......” “忠伯身子骨硬朗着呢,天天在院里种菜.......小草把家里照顾的很好.........” 每一条消息,都让两人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 直到1944年的秋天。 那天是十月十六,阿默和柱子在老地方等他们。 双方清点完数,签字装车。 活儿干完了,阿默却没像往常那样急着走。 他站在那里,搓着手,看看李?圣,又看看傅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圣正要问怎么了,阿默忽然膝盖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两人面前。 两人吓了一跳。 傅芠连忙去扶:“阿默!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柱子站在一旁,也不劝,只是嘿嘿地笑。 阿默不起。 他跪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仰着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眼眶里那点水光亮晶晶的。 “少爷,少奶奶,我有件事求你们。” 少爷,少奶奶。 这两个称呼,很久没听过了。 自从到了延安,李?圣就不让他们这么叫了——都是革命同志,怕留下话柄。 阿默他们改了口,叫职务或叫“大哥”、“嫂子”,叫了两年多,早就顺溜了。 可今晚,他又叫了。 李?圣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敛了敛,沉声道:“起来说话。” “不,您让我跪着说。”阿默倔得很,“这事不说清楚,我不起来。” 傅芠看看李?圣,李?圣微微点头,两人不再拉他,只是站在那儿,等着他往下说。 阿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月光下,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月光照的。 “少爷,少奶奶,我.......我想求娶静宜小姐。” 话音刚落,空气忽然安静了。 山坡上只有风声,只有树条偶尔摆动的声音,只有远处河水流过的声音。 傅芠愣住了,李?圣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原来是为这事儿。 刚才那点紧张,那点担心,一下子全散了。 傅芠心里一松,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使劲绷着脸,才没让自己在阿默面前失态,这个木头终于开窍了...... “静宜?”李?圣问道,“静宜她本人同意吗?” 阿默点点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同......同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的事。”阿默老实交代,“我跟她说了,她说.......她说........” “她说什么?”傅芠忍不住追问。 阿默低着头,“她说,只要哥哥和嫂子同意,她就愿意。” 傅芠听到这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一下子涌了上来。 静宜。 那个刚见她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晃眼,都要嫁人了。 她眼眶有点热,连忙眨了眨眼。 李?圣也沉默了一会儿。 静宜是他的亲妹妹。 父母去世后,这是除了傅芠和几个孩子,和他最亲的人。 从禹县到延安,从那个破旧的小院到破旧的窑洞,静宜一直在他和傅芠身边,照顾孩子,操持家务,从来不叫苦,从来不抱怨。 阿默跪在那儿,还在等。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挺直的脊背,照出他攥紧的拳头,也照出他眼睛里那点忐忑和期待。 李?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胆子不小。”他说,“敢打我妹妹的主意。” 第353章 胜利的惊雷 阿默一听,急了:“少爷,我对静宜小姐是真心的!我........我保证一辈子对她好!我.......” “行了行了。”李?圣摆摆手,“我还没说完呢。” 阿默闭嘴了,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圣弯下腰,伸手把阿默从地上拉起来。 “静宜同意了,我们有什么不同意的?”他拍拍阿默的肩膀,“阿默,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从来没叫过一声苦,静宜是我妹子,交给你,我放心。” 阿默眼眶红了,又要往下跪,“少爷,少奶奶,我........” 李?圣一把拉住他,“行了!再跪我可反悔了。” 阿默抹了把眼睛,咧嘴笑了。 柱子在一旁起哄:“阿默,队长的妹妹可是咱们文工团一枝花,你小子可有福了.....” 阿默瞪他一眼,脸上的笑却收不住。 “事想什么时候办?”李?圣问。 “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可是.......可是少爷和少奶奶不能回去.......” 傅芠想了想,道:“我们虽然不能回去,但可以请团长和政委帮个忙,这样,你回去向他们报告一下,请两人给你们当证婚人和主婚人,就说是我和你大哥拜托的!” 阿默愣住了:“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圣道,“团长和政委都是咱们的老领导,他们出面,也能给你们撑撑场面!” 进入腊月的时候,他们带回来了消息:阿默和静宜的婚礼,是在警卫团举行的,团长证婚,政委主婚,热热闹闹的。 傅芠听着阿默的描述,想象着那个场面,都替他们高兴........ 1945年的春天,又一个好消息传来—— 狗子要结婚了。 新娘是小草。 两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很是吃了一惊。 “这两个孩子.......”傅芠笑着道,“什么时候好上的,以前可一点苗头都没发现.......” 李?圣在旁边也笑道:“咱们出来都两三年了,不知道也正常。狗子比阿默小个两岁,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我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宁儿都有了。” 傅芠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笑了。 是啊,她不知道。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了,会幸福的。 婚礼这次还是两人拜托了团长和政委主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1945年的夏天,异常闷热。 八月初,镇上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先是茶馆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商人,开始议论一些奇怪的传闻。 有人说,东洋人在太平洋上吃了大亏; 有人说,苏联红军在东北边境集结了重兵; 还有人说,重庆那边正在秘密开会,讨论什么“战后安排”。 李?圣依旧每天去茶馆坐着,把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回来后和傅芠分析。 八月六日,一个惊人的消息像炸雷一样在镇上炸开:美军在日本广岛投下了一种威力巨大的新型炸弹,据说一枚炸弹就炸平了整座城市! 茶馆里,那些平时神气活现的商人、兵痞,一个个目瞪口呆。 赵爷那天也在,他脸色发白,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比天雷还厉害?” 李?圣回来时,脸色凝重:“阿芠,这‘新型炸弹’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一座城夷为平地?” 傅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是原子弹,利用原子核裂变释放的巨大能量,威力是普通炸弹的上万倍。” 李?圣怔住了,“世上竟有这么厉害的炸弹?那小日本这回肯定完犊子!” “是!快了,他们快到头了。” 八月九日,又一个消息传来:美军在日本长崎又投了一枚同样的炸弹。 同一天,苏联对日宣战,百万红军向盘踞在东北的关东军发起全线进攻! 整个三王庙镇都沸腾了。 茶馆里、大街上、甚至镇公所门口,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有人说:“这下小鬼子完蛋了!” 有人说:“苏联老大哥出兵了,东三省该收回来了!” 李?圣和傅芠躲在自家小院里,表面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 傅芠知道,历史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迹疾速前进。 那些她曾经在书本上读过的日期和事件,如今正一幕幕在她眼前上演。 八月十五日,那个改变历史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那天正午,三王庙镇的大喇叭里,突然传出了一个尖利的、带着杂音的广播声。 那是镇公所唯一的一台收音机,平时很少开,此刻却被镇长亲自打开了。 广播里,是一个低沉而颤抖的声音——日本天皇裕仁,正在宣读《停战诏书》,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 “朕深鉴于世界大势及帝国之现状,欲采取非常之措施,以收拾时局,兹告尔等臣民,朕已饬令帝国政府通告美英中苏四国,愿接受其联合公告........” 大喇叭的声音断断续续,但那个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小鬼子,投降了! 整个三王庙镇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抱头痛哭。 李?圣搂着傅芠站在自家小院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彼此紧紧依偎在一起。 傅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李?圣的眼眶也红了。 “八年了......”傅芠哽咽着说。 李?圣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八年了,从李家村到禹县到延安,再从延安到三王庙,他们经历了多少生死时刻,送走了多少战友同志,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傍晚时分,喧嚣渐渐平息。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天际绚烂的晚霞。 夏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又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像是在为这个伟大的日子做着最后的注脚。 傅芠在晚霞的映照下,眼睛亮亮的,“圣哥,你去打酒,今晚咱们庆祝,喝个痛快.......” 第354章 胜利之夜 李?圣应了一声,松开她,抬脚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你真要喝?” 李?圣知道她的酒量。 傅芠笑了:“怎么,怕我喝多了耍酒疯?” “行,那我就整坛烈的,今天喝个痛快!” 李?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傅芠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院门响,回头看了一眼——李?圣一手提着个黑乎乎的粗陶酒坛,看样子足有五六斤重,另一只手拎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笑。 “这么快?” “路上遇到了赵胖子。”李?圣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在他那儿弄的,说是存了三年的汾酒,平时舍不得喝,今儿高兴,匀我一坛。” 傅芠凑过去闻了闻,一股醇厚的酒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得多少大洋?” “没要钱。”李?圣笑道,“我说庆祝鬼子投降,他二话不说就给我了,还塞了包卤牛肉,说添个菜。” “这赵爷难得大方一次,看样子今个儿也是高兴!” 傅芠接过油纸包打开,果然是卤牛肉,切得薄薄的,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菜端上桌:一盘卤牛肉,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碟花生米。 简简单单,却也是丰盛的一顿。 两人相对而坐。 李?圣拍开泥封,往两只粗瓷碗里倒满酒。 酒液清澈,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香。 “来!”李?圣端起碗,“阿芠,第一碗,敬咱们自己。” 傅芠端起碗,跟他碰了碰。 “敬咱们自己。” 酒入喉,火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傅芠咳了两声,脸腾地红了。 李?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傅芠不服气地瞪他:“谁慢点?来,喝!” 两人就这么你一碗我一碗地喝起来。 月亮越升越高,酒坛越来越轻。 两人都有些醉了。 傅芠托着腮,隔着昏黄的灯光看李?圣。 他坐在对面,脸上带着微醺的笑意,眉眼间没有了平日的冷峻和警惕,难得的放松。 灯影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古铜色的皮肤,坚毅的下巴,还有那双此刻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睛。 “太不公平了,”她喃喃道,“你们男人怎么越老越好看......” 李?圣一愣,随即笑了:“喝了酒就开始胡说了?” “才不是胡说。”傅芠固执地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男人现在真是越来越有味了........” “那你喜不喜欢?”李?圣逗弄她。 “好看!喜欢!”傅芠突然站起身,摇摇晃晃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李?圣仰头看她,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下一秒,傅芠一抬腿,竟然直接跨坐在了他腿上。 李?圣赶紧搂着她的腰,怕她掉下去。 “阿芠,你喝多了,咱们去休息!” “我没喝多。”傅芠搂上他的脖子,“我不要休息,我要看你,你好看......” 她盯着他看,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 “好看。”她喃喃道,“这是我男人......我的......要藏好.......” “阿芠........”李?圣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沾沾自喜。 傅芠没说话,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带着浓浓的酒香。 先是鼻子。 她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一下,两下,像蝴蝶停驻。 然后是脸。 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到眼睑,到脸颊,一路细细密密地啄下来。 每一下都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点燃了他身体里一路的火。 李?圣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收紧环上她腰上的手臂。 傅芠的唇落在了他的嘴上。 不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带着酒意和热度的深吻。 她贪婪地品尝着他唇齿间残留的酒香,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松开他,微微喘息着,眼中水光潋滟。 然后,她的手开始解他的衣扣。 “阿芠........”李?圣的声音沙哑。 “嘘.......别说话。”傅芠低声道,手指有些笨拙,解了几次才解开。 上衣敞开,露出他结实的胸膛。 古铜色的皮肤上,纵横着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这些年战斗留下的印记。 傅芠俯下身,嘴唇贴上那些疤痕,虔诚地亲吻着,每一道都不放过。 李?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里屋的炕上。 “你干嘛?”傅芠却按住他,眼神迷离却执着,“我还没亲够,今晚我说了算......我要亲个够........” 她把他推倒在炕上,整个人伏上去。 嘴唇从他的胸膛一路向下,一寸一寸地吻过去。 李?圣仰面躺着,手掌插入她的发间,呼吸越来越急促。 当傅芠的吻落在他小腹上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酥麻感从那里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阿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了。 傅芠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舒服吗?” 李?圣喘着气,“舒服.......” 傅芠笑了,再次低下头,往下移....... 这一夜,炕上的那盏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低吟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圣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云端,又像是被抛入了深海。 每一次潮起潮落,都带来灭顶般的快感。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夫妻之间的亲密,竟还有这样的花样,还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不只是身体的交融,更是灵魂的共鸣...... 傅芠也是醉了,醉了来到这里后所有压抑、紧张、恐惧、思念,以及遇到所爱之人的感激,都在这一夜彻底释放。 她贪婪地索取着,给予着,用最原始的方式,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庆祝着他们和孩子们还活着,和最亲密的人还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第355章 什么任务? 黑暗中,两人紧紧相拥,汗水浸湿了彼此的皮肤。 窗外传来远处的蛙鸣,还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阿芠,”李?圣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柔情,“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傅芠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餍足的猫。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响起。 第二天,傅芠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睁开眼,第一感觉是浑身酸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遍似的。 尤其是腰,酸得几乎动不了。 她试图翻身,却牵动了某处,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胜利的消息,庆祝的酒,跨坐在他腿上的自己,还有........ 傅芠的脸“腾”地红了。 她缓缓低头,掀开被子一角,只见自己身上,从脖颈往下,星星点点布满了红痕,像是被人种下了无数草莓。 “完了......要被笑死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羞恼的呜咽。 昨晚那个大胆到几乎放荡的女人,真的是自己吗? 门帘一掀,李?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 看到傅芠醒了,他脸上浮起一抹笑,坐到炕边:“醒了?醒了就起来,我给你熬了小米粥,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傅芠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向他。 李?圣精神奕奕,神清气爽,哪像她这样浑身散架? “你.......你怎么这么精神?”她闷声问。 李?圣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浮起一丝得意和满足。 “你男人厉害!” 傅芠瞪他,却因为羞恼和酸软,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极了撒娇。 “来,先吃点东西。”李?圣扶她坐起来,把枕头垫在她背后,然后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 小米粥熬得粘稠,荷包蛋恰到好处,傅芠一口一口吃着,心里的羞恼渐渐被暖意取代。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什么,掀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布满红痕的手臂,控诉道:“你看你干的好事!” 李?圣看了看,面不改色:“昨晚是你先动手的。” 傅芠语塞。 确实是她先动手的。 “再说了,”李?圣凑到她耳边,带着一丝坏笑,“昨晚你可不止动手.......” “不许说了!”傅芠捂住他的嘴,脸烫得能煎鸡蛋。 李?圣笑着躲开,把最后一口粥喂给她,然后收起碗,出门时来了一句。 “阿芠,昨晚上,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夜。” 傅芠愣了一下,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轻轻喃喃道:“我也是。” ~~~~~~~ 九月初,天气已经微微转凉。 黄土高原的风里,开始带上一丝秋天的味道。 这天是约定交接物资的日子。 李?圣和傅芠早早到了那个隐蔽的山坳,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个人影出现在山路上。 是阿默和秦柱子。 走近了,傅芠才发现阿默的表情有些不对——不是平时的平静,而是一种压抑着的激动。 “大哥,大嫂。”阿默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李部长让我带话,有重要任务,让你们回一趟延安。” 傅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回延安? “什么任务?”李?圣问。 阿默摇摇头:“具体没说,只说很急很重要,李部长本来想亲自来,但走不开——主席他们去重庆谈判了,他得坐镇延安。” 傅芠和李?圣对视一眼。 重庆谈判。 8月28日,主席等从延安飞赴重庆,与重庆方面进行和平谈判。 这是震动全国的大事,也是傅芠“知道”的历史节点之一。 “什么时候走?”李?圣问。 “越快越好。”阿默道,“李部长说,时间紧急,让你们最好立刻动身。” 傅芠的心跳快了起来。 回延安,意味着—— 能见到孩子们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那一夜,两人几乎没睡。 收拾东西,安排后事,把需要留下的东西交代给可靠的邻居——就说去临县行医,可能要一段时间才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了门。 骡车还是那辆骡车,破破烂烂,吱吱呀呀。 车上装着些药材和杂物,跟两年前来时一模一样。 镇子还在沉睡。 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被晨雾吞没。 傅芠回头看了一眼那住了两年多的小院,土墙斑驳,木门紧闭,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外出临县看诊,归期不定。” 骡车沿着熟悉的道路,向着延安的方向行进。 一路上,傅芠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地催促李?圣赶快点。 李?圣知道她的心思,自己也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三天后,两人站在了延安的土地上。 黄昏时分,夕阳把宝塔山染成金红色。 延河水静静地流淌,远处传来牛羊归圈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 两人没有直接回家。 按照指示,先去了后沟那处僻静的小院,还是那个熟悉的窑洞。 警卫员认得他们,直接领了进去。 窑洞里,李克民部长正坐在桌前看文件,他比两年前瘦了一些,头上有了些白发,但眼神依然锐利。 见他们进来,站起身,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回来了?好,好。”他走过来,用力握了握李?圣的手,又对傅芠点点头,“傅芠同志,辛苦了。” “部长辛苦。”两人敬礼。 “坐。”李克民示意他们坐下,勤务员端上茶水,退了出去。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的噼啪声。 李克民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这次叫你们回来,是有个极其重要的任务。”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地图——不是边区地图,而是全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日本投降了,可内战还没结束。”他转过身,看着两人,“主席和钟先生去了重庆,跟重庆方面谈判,这是虎口拔牙,凶险万分。 中央需要随时跟重庆保持联系,跟各大战略区保持联系,随时掌握动向,随时下达指令。” 第356章 上海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可现在,我们的通讯器材严重短缺,现有的几部大功率电台,老化严重,随时可能出问题。 一旦跟重庆的联络中断,跟各大区的联络中断,我们就是聋子、瞎子、哑巴——主席在重庆,那就是孤军奋战!”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神情凝重起来。 “上海那边,有我们的地下交通站。”李克民继续说,“日本投降后,上海乱成一团。日军的仓库、美军的遗留物资,有些流落到了市面上,有些被有心人收了起来。 最关键的是——大功率电台用的电子管、晶振这些玩意儿,我们自己造不出来,只能靠缴获和地下渠道购买。 现在,上海的地下同志传来消息,有一批这样的器材,数量可观,足够装备好几部大功率电台。” 他盯着两人:“这批器材,必须抢在国民党接收大员全面控制上海之前,运出来,送回延安。” “我们去上海?”李?圣问。 “对。”李克民点头,“你们俩,有敌后工作经验,有夫妻身份掩护,这次去,不是让你们打仗,是让你们想办法,把这批器材搞到手,运出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这是上海那边的接头方式、联络暗号、几个安全屋的位置。还有一个人,需要你们去联系。” “谁?” “你们在禹县的老朋友——‘铁丝网’。” 李?圣和傅芠同时愣住了。 “铁丝网”,是他们当年在禹县时最重要的地下交通员之一,是他们的上线。 后来形势恶化,他们奉命转移来到了延安,“铁丝网”从此失去联系。 没想到,她去了上海。 “组织两年前派她前往上海,一直在做潜伏工作。”李克民说,“这次,她有一样东西,委托组织带回延安。但她点名,要让你们俩去取。” “什么东西?”李?圣问。 李克民摇摇头:“她没说,只说很重要,必须亲手交给你们,你们去了,她会告诉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神情严肃:“这趟上海,不是去进货,是去给全军借嗓子、借眼睛。没有大功率电台,中央的命令传不出去,各地部队联不上,我们就是聋子瞎子。 主席在重庆,随时可能遇到危险,联络必须畅通,你们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 李?圣站起身,郑重敬礼:“请部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傅芠也跟着站起来,同样敬礼。 李克民看着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有信任,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李?圣的肩膀。 “去吧。天黑以后,回家看看孩子们,明天一早,有人送你们出边区。” ~~~~~~~ 夜色终于笼罩了延安。 窑洞星星点点地亮起灯火,从山上望下去,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延河水在暗处哗哗地流着,偶尔传来几声驴叫,远远的,倒显得这夜晚越发安静。 李?圣拉着傅芠沿着山坡往上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两年多了。 上次离开延安去三王庙镇时,壮壮还不会走路,裹在襁褓里,宁儿那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样了?安儿是不是长高了一大截....... “你走慢点儿。”傅芠拽了一下李?圣的手,喘了口气,“我这腿可没你长。” 李?圣放慢步子,回头看她。 借着窑洞里透出的微光,他看见傅芠眼里亮晶晶的。 “高兴的?”他问。 傅芠没说话,只点点头。 前面就是自家的院子了。 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李?圣站住了,忽然有点儿挪不动脚。 “怎么?”傅芠走到他身边。 “没什么。”李?圣笑了笑,“就是........不知道那几个崽子还认不认得咱们。” 傅芠轻笑了声,“你不是天天笑我矫情,怎么?现在自己怕了?” 说着,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门帘掀开的时候,窑洞里静了一瞬。 炕头上,忠伯正端着碗喂壮壮吃饭,勺子停在半空。 小草坐在旁边纳鞋底,针扎了手都没顾上吸一口。 窑洞中央,安儿正蹲着帮宁儿系鞋带,抬起头,愣在那里。 “爹——!娘——!” 第一个喊出来的竟然是宁儿。 六岁多的小丫头,跑起来像只小燕子,扑了过来。 李?圣弯腰,一把将闺女抱起来,“哎呀!爹爹的小棉袄,想不想爹爹啊!” “想,想爹和娘,爹你们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安儿慢慢站起身,走过来,站到傅芠面前。 十岁多的少年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快到她耳朵旁了。 脸上还带着孩子的稚气,可那眼神,沉稳得很,像是一潭深水。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稳稳的。 傅芠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好小子,长高了。” “嗯。”安儿点点头,“天天吃饭。” 炕头上,壮壮终于反应过来了。 三岁多的小家伙,歪着脑袋打量着李?圣和傅芠,小脸上满是警惕。 李?圣将宁儿交给傅芠,走到壮壮面前,张开胳膊,“李大壮!来,让爹抱抱!” 壮壮不动,往炕里缩了缩。 李?圣蹲下身,拍拍手:“过来啊,爹给你带好吃的了。” 还是不动。 傅芠把宁儿放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剥开一半,蹲到李?圣旁边,冲壮壮招手:“来,娘这儿有糖。” 壮壮眼睛亮了。 他往傅芠那蹭了蹭,一头扎进傅芠怀里,小手抓住那块糖就往嘴里塞。 傅芠笑着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叫娘。” “娘!”壮壮嘴里含着糖,喊得含含糊糊,却响亮得很。 李?圣凑过去:“叫爹。” 壮壮看他一眼,扭过头,把脸埋进傅芠脖子里。 “嘿!”李?圣哭笑不得,“吃了娘的糖叫娘,爹这儿啥都没有,就不叫了是吧?” 安儿和宁儿在旁边笑了起来。 李?圣扭头问他们:“你们两个笑啥?” 第357章 夜短情长 “爹。”安儿收了笑,可眼睛里还带着笑意,“他就是这样的,不吃亏。” “不吃亏?”李?圣一把将壮壮从傅芠怀里捞过来,举到半空中,“小子,你爹还能亏了你?” 壮壮被举得高高的,先是吓了一跳,小脸绷紧,悬在半空中瞪着李?圣。 李?圣又举了两下,晃了晃,壮壮忽然咧开嘴,“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叫爹!” “爹——!” 这一声喊得又响又脆,李?圣乐了,把他放下来,又举上去,举了三四回,壮壮笑得前仰后合,小手在空中乱抓。 “行了行了,”傅芠笑着拉他胳膊,“举两下得了,刚吃了饭,别颠吐了。” 李?圣这才把壮壮放下来,往炕上一放,小子还在笑,嘴里喊着“还要,还要”。 忠伯从炕头下来,眼眶有些红,脸上却是笑着的:“可算回来了,昨儿我听阿默提过,你们这两天就回来,家里都盼着呢!” 小草站在旁边,手里的鞋底早放下了,抿着嘴笑,眼眶也红红的。 “忠伯。”李?圣握住老人的手,“辛苦您了。” “辛苦啥?”忠伯摆摆手,“娃娃们乖得很,不费心,就是天天念叨爹娘,宁儿念得最多。” 宁儿这会儿正贴在傅芠身边,小手攥着傅芠的衣角不放。 傅芠低头看她,丫头长高了,脸上那点婴儿肥褪了些,眉眼长开了,是个小美女了。 “宁儿,”傅芠摸摸她的脸,“听忠爷爷的话没有?” “听了。”宁儿点头,“忠爷爷可好了,天天给我们做好吃的。” 忠伯道:“宁儿现在厉害着呢,跟着静宜练跳舞呢!” 宁儿眼睛一亮:“娘,我都会下腰了,姑姑教的!” “下腰?”傅芠有些惊讶。 “娘,我下给你看看。” 宁儿往后一退,站在窑洞中间,双手举过头顶,腰慢慢往后弯下去,动作稳得很,一点儿不晃。 弯到一半,又直起来,小脸蛋红扑扑的,等着表扬。 “好!”李?圣拍手,“丫头行啊!” 傅芠也笑,把她拉过来:“喜欢跳舞?” “喜欢。”宁儿靠在她怀里,“我经常跟姑姑去文工团,那里有好多姐姐都练,我天天去看,娘,我以后也要去文工团,跳舞给大家看!” 傅芠搂着她,“好,以后咱们乖宝当个大舞蹈家。” 安儿在旁边站着,安安静静的听着。 李?圣看他:“安儿,过来坐。” 安儿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 “听你阿默叔说你是班长了?”李?圣问。 “嗯。”安儿点头。 “爹,哥哥,可厉害了!每次都考第一。” “先生说我学得快。”安儿说得平平淡淡的,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虚,就是陈述事实。 李?圣看着他,心里头有些感慨。 这孩子,越发沉稳了。 十岁多的年纪,说话做事,比一般的成年人还稳当。 “练功呢?”李?圣问,“这几年,我跟你娘不在家,停了没有?” 安儿摇摇头:“没停。” 忠伯在旁边接话:“阿默那小子和狗子几个,隔三差五就来,考校他们,安儿现在能跟狗子过几招了,狗子说,再过两年,他就打不过安儿了。” 李?圣眼睛一亮,看向安儿:“真的?” 安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笑了:“狗子叔让着我。” “让不让的,能过招就是进步。”李?圣拍拍他肩膀。 他接着问:“壮壮呢?三岁多了,开蒙了没有?” 忠伯笑起来:“这小家伙,天天跟在哥哥、姐姐屁股后头,两人学习了,他也跟着学,两人练功了,他就在旁边比划。” 李?圣低头看壮壮,小家伙正趴在炕上,研究傅芠的包袱,小爪子往里探。 “壮壮!”李?圣喊他。 壮壮抬头,小手上还抓着块包袱里的布。 “过来。” 壮壮爬过来,李?圣把他拎起来,放在腿上:“听说你跟着哥哥练功呢?” 壮壮眨眨眼,没听懂。 安儿在旁边解释:“就是蹲马步。” “蹲马步?”壮壮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从李?圣腿上滑下去,站在地上,两腿一弯,小手往前一伸,摆了个马步的架势。 姿势歪歪扭扭的,马步不像马步,倒像要摔跤。 可他一脸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憋着气,在那儿蹲着。 窑洞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忠伯笑着道:“这小子,天天看哥哥练,自个儿偷偷学呢!” 李?圣一把把他捞起来,举到半空中,晃了晃:“好小子!等你再大点了,爹亲自教你功夫!” 壮壮在空中蹬着小腿,笑得更大声了。 ~~~~~~~ 夜深了,窑洞里终于安静下来。 三个孩子并排躺在炕上,盖着同一床薄被。 宁儿睡着了还抓着傅芠的衣角不放,傅芠轻轻掰开她的小手,塞了个枕头让她抱着。 壮壮四仰八叉地躺在中间,小肚皮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口水。 安儿睡在最里边,姿势规矩,呼吸均匀,像个大人一样。 傅芠坐在炕沿上,就着昏黄的油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 “再看,天就亮了。”李?圣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 “再看一会儿。”傅芠轻声说,“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李?圣没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也看着孩子们。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轻声道:“好了,该走了。” 傅芠点点头,又看了孩子们一眼,才站起来。 两人从炕头拿起带回来的包袱——这是他们从三王庙带回来的,里面装着给孩子们做的衣服,几块给忠伯和小草的布料,银元,一些边区票,还有给孩子们买的糕点。 “忠伯。”李?圣轻声唤道。 忠伯从外屋进来,小草也跟在后面。 傅芠把包袱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忠伯,这些你和小草收好。” 忠伯摆手:“?圣,阿芠,家里啥都有,你们每月让阿默都带回来钱物,都够花、够用。” “我们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傅芠把东西塞到他手里,“家里还得您老和小草费心,该花就花,别委屈了孩子。” 第358章 万家灯火,岁岁团圆 忠伯点点头,接过包袱。 傅芠又嘱咐:“这些东西,别让外人看见,财不外露,这个道理您懂。” 忠伯点头:“阿芠,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圣接话:“还有孩子们的教育,不能丢,宁儿喜欢跳舞,就让她跟着静宜多练,这是好事;安儿功课好、懂事,我倒是不担心;关键是壮壮,三岁多了,要盯好,不能惯着他,让他要早启蒙,他可是老李家的根,可不能长歪了。” 忠伯一一应下,“放心,?圣,壮壮我会看好的。” 小草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又没说。 傅芠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小草,家里就辛苦你了。” 小草摇头:“嫂子别这么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您和大哥放心,我和忠伯一定会把孩子们照顾好的。” 傅芠点点头,轻轻抱了抱她。 该说的都说完了。 该给的都给了。 傅芠又走到炕边,看了孩子们最后一眼。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三个孩子熟睡的脸上。 宁儿抱着枕头睡得正香,壮壮翻了个身,把腿搭在安儿身上,安儿没动,但睫毛轻轻颤了颤。 傅芠知道,他醒了。 这孩子,醒着装睡,是怕她难过。 她弯下腰,在安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亲了亲宁儿和壮壮。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窑洞。 李?圣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握住她的手。 “走吧。” ~~~~~~~~ 天还没亮,延安城还在沉睡。 山坡下,一辆卡车停在路边,车头朝着南边的方向。 发动机已经预热了,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股白烟。 驾驶室的门开着,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中年汉子站在车边抽烟,看见李?圣和傅芠下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李同志?傅同志?” “是。”李?圣快步上前,“辛苦同志了。” “上车吧。”中年汉子拉开后车厢的门,“驾驶室能坐俩人,你俩上去,后头还有几个搭车的,挤了点。” 李?圣看了一眼后车厢,里头黑咕隆咚的,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挤在一起,有穿军装的,也有穿老百姓衣裳的,都缩着脖子打瞌睡。 “我们就坐后头。”李?圣说,“驾驶室留给别的同志。” 中年汉子也不客气,点点头:“成,后头有草垫子,自己找地方坐。路上颠,忍着点。” 李?圣和傅芠爬上后车厢,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 草垫子软软的,还带着干草的气味,挺好闻的。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继续打瞌睡。 车厢门被“哐”的一声关上,里头一下子暗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大,车身猛地一晃,开动了。 傅芠靠在李?圣肩上,透过车厢板缝里透进来的光,看着延安城一点一点往后退。 宝塔山的影子,在黑夜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座沉默的巨人。 李?圣将她往怀里揽了揽,没说话。 卡车颠簸着,往南走。 走了一会儿,旁边那个年轻战士又睁开眼睛,这回没再闭上,反而往他们这边凑了凑。 “同志,你们也是去西安?” 李?圣点点头:“对,到西安转车。” “转车?”年轻战士眼睛一亮,“往哪去?” 李?圣笑了笑,没回答。 年轻战士反应过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对对对,不该问的不问,我是去晋察冀的,也是搭一段车。”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出点地方,又从怀里掏出个干粮袋,递过来:“吃点儿?我自己烙的,不好吃,但顶饿。” 李?圣摆摆手:“吃过了,同志你留着。” 年轻战士也不客气,把干粮袋收回去,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 “咋了?”李?圣问。 “没啥。”年轻战士咽下嘴里的干粮,“就是想我娘烙的饼了,她烙的饼,比这个好吃多了。” 车厢里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在黑夜里闪了闪。 傅芠轻声问:“你娘在哪儿?” “在老家。”年轻战士说,“重庆方面占着呢,好几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咋样了。” 他顿了顿,又嚼了一口干粮,声音含糊了些:“等打跑了反动派,我就回去看她老人家。” 卡车颠了一下,年轻战士差点摔了,扶住车厢板,又坐稳了。 “你们呢?”他问,“有家人在延安?” 傅芠点点头,没说话。 年轻战士看看她,又看看李?圣,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有娃娃在延安?” 傅芠又点点头。 年轻战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干粮袋往他们这边推了推:“那你们更得吃点,路上远,别饿着了。” 李?圣笑了,这回没再推辞,接过干粮袋,掰了一小块,递给傅芠,自己也掰了一小块。 “谢谢同志。” 年轻战士咧嘴笑了:“谢啥,都是革命同志。” 卡车继续往前开。 车厢里,几个人挤在一起,随着车身的颠簸晃来晃去。 外头的天,慢慢亮起来了。 从车厢板的缝隙里,能看见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能看见远处的山梁,能看见路边的枣树一棵一棵往后闪。 傅芠靠在李?圣肩上,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枣树,忽然轻轻说了一句:“等下次回来了,壮壮该不会又不认识咱们了吧?” 李?圣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搂着她腰间的手。 年轻战士在旁边听见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等革命胜利了,全中国的娃娃,都能天天守着爹娘。” 傅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战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过头去,假装看外头的天。 天,越来越亮了。 傅芠望着他的侧脸,对着他笑了,“是啊!等革命胜利了,不光娃娃们能天天守着爹娘,全中国家家户户,都能万家灯火,岁岁团圆。” 卡车上的人闻言,都默默望向她。 这句朴素的心愿,正是每个人心里藏着的星火,一点一点,终将照亮整片山河。 第359章 军卡 卡车颠簸了大半天,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车厢里的光线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透过板缝能看见外头的山越来越矮,沟越来越浅,黄土高原正在慢慢退去,地势变得平缓起来。 中午的时候,司机停了一次车,让大家下去放放风、活动活动腿脚。 几个人蹲在路边的沟坎上,就着凉水啃干粮,谁也不多说话。 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车速慢了下来。 外头传来司机的声音:“李同志,傅同志,到地方了。” 车厢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 几个人眯着眼睛,看见司机站在车下,脸色有些凝重。 “往前再走二十里,就是他们的哨卡了。”司机压低声音,朝南边努了努嘴,“我这车是边区的牌,过不去。只能送你们到这儿。” 李?圣和傅芠两人跳下车,四处看了看。 这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稀稀拉拉的杨树林,叶子有些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路边的沟里长满了枯草,再远处是收割后的庄稼地,光秃秃的,一眼能望出去好几里。 “辛苦了,同志。”李?圣握住司机的手。 司机摆摆手:“说这个干啥,你们自己小心,过了哨卡就是他们的地盘了,那边查得严。” 两人点头。 卡车掉头,突突突地往回开。 车厢里,那个年轻战士探出头来,朝他们挥手。 “两位同志,保重!等革命胜利了,咱们再见!” 傅芠朝他挥手:“保重!” 傅芠和李?圣站在路边,看着卡车越走越远,扬起一路尘土。 卡车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杨树林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走吧。”李?圣说。 两人离开大路,钻进路边的杨树林。 走了约莫二里地,找到一个隐蔽的土坎。 坎下有个凹进去的地方,不大,但足够两个人藏身。 傅芠坐在地上,从空间取出水壶,递给李?圣。 李?圣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饿不饿?”傅芠问。 “还行。” 傅芠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包吃的——几张卷好的烙饼,里面加了几片切的薄薄的卤肉。 李?圣接过卷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李?圣道,“这空间,真是方便,饿了有吃的,渴了有喝的.......” 傅芠也笑了,从空间取出一个陶罐、两个空碗。 “你少说了一样......”傅芠把陶罐里的米粥倒进碗里,递给他,“还能随时吃到热乎的新鲜的......” 李?圣接过碗,喝了一口粥,舒服的眯了眯眼,“对,最关键的就是能随时吃到热乎的新鲜的......” 傅芠咬了一口饼,看着南边的方向,“圣哥,咱们还回不回三王庙了?” “不回,三王庙那边,咱们刚‘出诊’离开,回去容易引人怀疑,而且从三王庙走的话绕远。” 傅芠嚼着饼,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李部长那边催得紧,咱们早点到上海早点完成任务。” 李?圣擦擦嘴,示意傅芠从空间取出地图,“咱们得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走最省时。” 傅芠取出地图交给李?圣。 地图上标注着这一带的地形和路线。 李?圣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咱们从洛川到西安,从西安坐火车到上海。” 傅芠看向他手指的几个点,“从洛川到西安,要经过黄陵、宜君、铜川、耀县,驾骡车要六七天,太耽误时间了。” 李?圣点了点头,脑子飞速转着。 “洛川有火车站吗?” “有。”傅芠说,“咸榆铁路从洛川经过,往南能到西安.......不过......客车要三四天才发一列......” 她没往下说,但李?圣明白她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芠,你空间里那辆卡车,能开吗?” “卡车?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傅芠拍了下脑袋,“圣哥,车能开,我之前检查过,油箱是满的,车况挺好,如果我们开车去的话,不到一天就能从洛川到西安。” 李?圣想了想,“目前来看,只要能规避检查,咱们现在开车出发,明天就能到西安。” 傅芠道:“圣哥,那咱们就自己开车走呗!这样能省四五天的路程呢。” “省时是省时,就是太显眼,万一被发现.......” “那就晚上开。”傅芠道,“晚上摸黑赶路,只要避开大路,走荒僻的小道,应该没问题。” 他重新看地图,指着一条几乎看不清的虚线:“这应该是条废弃的老路,当年走骡马的,现在估计没人走了,沿着这条路,可以绕开洛川县,直接插到公路边上。” 傅芠看了看方向,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走大路的话,开车也就两三个时辰,走这条老路,慢点,一晚上应该能到。” “那就这么定了。”李?圣收起地图,“等天黑了,咱们就出发。”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养足精神,为赶夜路做准备。 到了夜里八点多钟。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地间一片漆黑。 傅芠被李?圣轻轻推醒。 “该走了。”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两人从土坎里出来。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山坡上,隐约有几点灯火——那是边区这边的村庄,已经沉睡。 傅芠意念一动,那辆军卡凭空出现在空地上。 墨绿色的车身,重庆方面的军徽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轮廓还在。 傅芠将后车厢里的装备清了出来,现在是空空的,驾驶室的门虚掩着。 李?圣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了一遍。 “行吗?”傅芠问。 “行。”李?圣道,“你开,我坐旁边看着。” 傅芠爬上驾驶座,熟悉了一下——手动挡,柴油发动机,和她当年学车时开过的手动档差不多。 她踩下离合,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 发动机轰鸣起来,车身微微一颤,缓缓向前开去。 第360章 红庙坡 李?圣坐在旁边,眼睛盯着前方,手里取出腰间别着的手枪。 “往哪边走?”傅芠问。 “顺着这条沟往前,看见一个岔路口往右,然后翻过那道梁。” 傅芠点点头,专注地开着车。 没敢开车灯,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路。 好在傅芠视力好,反应快。 车子在荒原上慢慢行驶,没有路,只有方向。 坑坑洼洼的地面让车身剧烈颠簸,傅芠咬着牙,死死握住方向盘。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山梁。 “翻过去。”李?圣道。 傅芠换挡,加大油门,车子怒吼着往山坡上冲。 坡度很陡,车身几乎直立起来。 傅芠的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 就在快到山顶的时候,车轮突然打滑,车身一歪,往旁边滑去。 “小心!”李?圣一把抓住扶手。 傅芠拼命稳住方向盘,脚下死死踩着油门,脑子飞快地转着——不能停,一停就滑下去了! 车身歪歪扭扭地往上爬,终于在最后一刻,冲上了山顶。 傅芠把车停下来,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李?圣也松了口气,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啊,傅所长,车技不错。” 傅芠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吓死我了。”她实话实说。 “休息一会儿。”李?圣道,“下面该下坡了,更难走。” 傅芠点点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重新发动车子。 下坡比上坡更难。 车身一直往前冲,刹车踩到底才能勉强控制速度。 这种情况下,李?圣让傅芠开打了近光灯。 就这样,好几次,车子差点冲进沟里,好在都被傅芠拼命拉回来。 等到下了山梁,两人都是一身冷汗。 后面的路况稍微好了些,虽然还是土路,但至少平缓了。 傅芠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开了整整一夜,她的眼皮开始发沉,但不敢松懈。 李?圣坐在旁边,陪她聊天,给她指路。 凌晨五点,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天际已经透出一线灰白。 “快到了。”李?圣忽然说,“前面就是红庙坡。” 傅芠精神一振,放慢车速,借着微弱的晨光往前看。 前方是一片缓坡,坡上稀稀拉拉有几棵歪脖子树,坡下隐约能看见几间土坯房,黑黢黢的,没人影。 李?圣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就这儿,停到那片树后面。” 傅芠把车拐下土路,慢慢开到几棵歪脖子树后面,熄了火。 两人坐在驾驶室里,缓了好一会儿。 傅芠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僵硬得几乎掰不开。 李?圣伸手覆上去,轻轻揉着她的手背。 “好一点了没?” “嗯。”傅芠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手是好一点了.......不过.......腿还是软的。” 李?圣忍不住笑了:“腿软也得走,天快亮了。” “你还笑我,你快点把开车学会,下次换你开!” “好好好,下次换我来,你指挥.......” 两人说笑着,开始在车上换装。 傅芠从空间里取出两套衣服,是之前就准备好的。 李?圣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衣,换上一件薄款的竹布长衫,颜色是那种洗过很多次的月白,边角有些发毛,但料子还算体面。 下身是一条深色的棉布长裤,裤腿扎进布鞋里,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看着像个跑单帮的小商人,斯文,但不扎眼。 傅芠这边动作慢些。 她先从空间取出些水,用手帕擦了擦脸,然后换上一件淡粉色的斜襟布衫,料子不新,但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针脚。 下身是一条素色的布裙,长到脚踝,走动时会轻轻摆动。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面小镜子,对着把头发挽起来,插上一根银钗——简单,干净,像个正经出门的良家妇人。 “好了吗?”李?圣问。 “好了。” 傅芠转过身,李?圣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怎么了?”傅芠低头看看自己。 “好看。”李?圣直直的看着她,嘴角翘起来,“我媳妇......穿啥都好看!” 傅芠听了,抿嘴笑了起来,“这话我爱听,以后要多说.......” 说着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藤箱,递给李?圣,“来吧,李老爷,咱们该上工了。” 这个藤箱不大,半旧,边角包着铜皮,磨得发亮。 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还有十几块银元和一小叠法币,用旧手帕包着,压在衣裳底下。 “行头齐了。”李?圣接过检查了一遍,盖上箱子,“走吧。” 收拾妥当,傅芠心念一动,那辆军卡凭空消失,只剩下树后面被车轮压出的几道痕迹。 李?圣蹲下,用树枝把那几道痕迹扫了扫,又撒了些枯叶上去,基本看不出来了。 两人沿着坡下的土路,往西安城方向走去。 天越来越亮,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起来。 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赶着驴车运货的小贩,还有三三两两背着包袱、拖家带口赶路的百姓。 李?圣提着藤箱,傅芠走在他身侧,两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人群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西安城的北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是座高大的箭楼,青砖灰瓦,墙皮斑驳,上头还留着当年打仗的弹痕。 城门洞黑黢黢的,像一张大嘴,等着把人吞进去。 这会儿刚过六点,城门刚开。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等着进城的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背着包袱的乡下人、骑驴的老头、抱着孩子的妇人,稀稀拉拉二十来个。 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站在城门两边,手里端着枪,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一看就是特务,站在旁边,眼睛滴溜溜地转,专门盯着那些看起来不太对劲的人。 李?圣和傅芠排在队伍后面,跟着人群一点一点往前挪。 前面传来士兵的吆喝声,夹杂着开箱翻东西的动静,偶尔还有几声喝骂。 第361章 进城 “良民证拿出来!” “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 “你,把手伸出来——这茧子,干什么的?” 傅芠的心跳有些快,但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垂着眼,安静地站在李?圣身边,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有些怕事的良家妇人。 李?圣一手提着藤箱,一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两张薄薄的良民证。 终于轮到他们了。 一个瘦高的士兵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良民证。” 李?圣把证递过去。 士兵接过来,看看证,又看看他们,反复看了两遍。 “哪来的?” “临潼。”李?圣答,口音带着关中一带的腔调——这是他这几年在三王庙练出来的,学得有七八分像。 “进城干什么?” “送我媳妇去走亲戚。”李?圣指指傅芠,“她在城里有门亲戚,老太太身子不好,接她来住一阵子。” 士兵的目光转向傅芠。 傅芠低着头,脸上带着点羞怯和不安,手指绞着衣角,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 “抬起头来。” 傅芠慢慢抬起头,眼睛飞快地看了士兵一眼,又垂下去。 士兵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皮肤细嫩,不像干粗活的。 “手伸出来。” 傅芠伸出手。 士兵看了看——手指细长,白嫩,一看家境就是不错的,平日养尊处优。 傅芠心里有数。 她穿越过来几年了,虽然也吃苦,但李?圣将她护的好,没让她干过粗活、累活,也算是娇养了。 士兵又看看她的鞋底——布鞋,鞋帮上沾着些泥土,但鞋底磨损不重,不像是走远路的。 他又转向李?圣:“你的手。” 李?圣伸出手。 他手上有茧子,但位置和干农活的不太一样。 他心里有些打鼓,面上却不动声色。 士兵看了看,忽然问:“你是干什么的?” “做些药材生意,小买卖。”李?圣答得自然,“这回来,是想进城收些好药材,顺便送媳妇。” 士兵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发现可疑之处,就把良民证还给他们:“行了,走吧。” 李?圣接过证,道了声谢,提着藤箱,拉着傅芠往城门里走。 进了城门洞,走出几十步,傅芠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李?圣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心已经湿了。 “没事了。”他低声说。 傅芠点点头。 出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粮店、布庄、杂货铺、茶馆、饭馆,一家挨着一家,门板都卸下来了,伙计们正在扫地、擦柜台,准备开张。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挑担的、赶车的,还有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先生,脚步匆匆,不知是去衙门还是去商号。 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热包子——刚出笼的热包子——” “豆浆——新磨的豆浆——” “香烟洋火桂花糖——” 傅芠站在街边,有一瞬间的恍惚。 忽然之间,置身于这样热闹的街市,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李?圣也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拉着傅芠的手,往街里走。 “先找地方吃早饭。” 两人在街边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早点摊,要了两碗豆浆、四个包子。 豆浆是现磨的,热气腾腾,喝一口,满嘴豆香。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 傅芠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打量四周。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围裙,手脚麻利,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收钱。 旁边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埋头吃着,偶尔抬头说几句话,都是本地口音。 李?圣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别看了,快吃,吃完还要去火车站。” 傅芠揉着额头,瞪他一眼,“就会欺负人.....” 李?圣咧嘴笑着又给她夹了个包子。 吃完早饭,两人在街上找了一辆人力车。 车夫是个瘦小的汉子,穿着件破旧的汗褂,肩上搭着条毛巾,看见他们,殷勤地跑过来。 “先生太太去哪儿?” “火车站。”李?圣说。 “好嘞,上车吧。” 两人上了车,车夫拉起车把,一路小跑着往火车站去。 傅芠靠在车篷里,看着街景往后退——布庄开了门板,伙计拿着鸡毛掸子扫灰; 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醒木声; 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当作响。 这是1945年9月的西安。 日本人刚刚投降不到一个月,街上到处能感觉到胜利的余韵——有些店铺挂出了青天白日旗,墙上还残留着“抗战必胜”的标语,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行人的脸上少了往日的愁苦,多了几分久违的松弛。 三刻钟后,人力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下。 西安火车站比傅芠想象的要大。 灰砖灰瓦的建筑,门脸挺气派,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长衫的商人,有拎着皮箱的先生,有背着包袱的老太太,还有几个穿军装的,站在门口抽烟。 李?圣付了车钱,两人走进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汗味和说不清的混杂气味。 一排排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啃干粮。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 李?圣让傅芠在大厅角落里等着,自己去打听车次。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傅芠问。 “西安没有直达上海的火车。”李?圣压低声音,“得先到徐州,再从徐州转车。” 傅芠点点头,这和她知道的历史吻合。 “最近一趟什么时间?” “下午四点。”李?圣说,“到徐州得明天了。” 傅芠想了想,看看他的脸色:“有卧铺吗?” 李?圣摇摇头:“售票窗口说没有了,硬座都只剩几张。” 傅芠直勾勾地看向他,“圣哥,我不想坐硬座,到徐州得二三十个小时,人不得坐废了......” “行行行,小祖宗,我想办法.......”李?圣看着她那小眼神,没抗住。 第362章 车厢听风 不过,他也确实舍不得让她受累。 她拉住他的手:“圣哥,你最好了......” 李?圣笑了,捏捏她的手:“就会哄我,在这等着,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黄牛。” 他转身往候车厅另一头走去,那里有几个穿得流里流气的人,一看就是票贩子。 傅芠靠在墙边,看着他走过去,和其中一个说了几句话,那人摇摇头。 他又换了一个,这回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两人走到角落里,交头接耳一阵。 过了一会儿,李?圣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张票。 “成了。”他把票递给傅芠,“两张卧铺,一上一下,一个包厢。” 傅芠接过票,看了一眼——西安到徐州,4号车厢,7号、8号铺。 “多少钱?” 李?圣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 “二十。”李?圣面不改色,“原价八块,黄牛加价十二。” 傅芠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直抽抽。 二十块大洋,够普通人家吃半年了。 李?圣看着她那表情,笑了:“刚才,是谁在那矫情不想坐硬座?” 傅芠噎住,瞪他一眼,把票收好。 “走吧,快中午了,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再买点路上用的。” 两人出了火车站,在附近找了家饭馆。 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伙计热情地迎上来,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 李?圣点了几个菜——羊肉泡馍、葫芦鸡、凉皮、肉夹馍,都是西安的特色。 傅芠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点这么多,咱们吃不完吧?” “吃不完带走。”李?圣把肉夹馍递给她,“难得来一趟西安,尝尝地道的。” 傅芠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夹馍外酥里嫩,肉炖得烂烂的,汁水直流,满嘴喷香。 她眯起眼睛,“好吃!圣哥,走的时候在打包些,咱们路上吃。” 李?圣看着她,嘴角弯起来,“好!” 吃完饭,两人又要了两只葫芦鸡、十个肉夹馍,十个卤蛋、两斤酱牛肉,让老板用油纸包好,塞进藤箱。 傅芠趁着李?圣付钱的工夫,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两壶水和十几张烙饼,混在行李里,又把葫芦鸡和肉夹馍收入空间,想着带回去也让孩子们尝尝。 下午三点半,他们进了站。 站台上人挤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乱成一锅粥。 火车头喘着粗气,白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吹散。 几节绿皮车厢漆皮斑驳,窗户上贴着“徐州”的纸条。 李?圣护着傅芠挤到卧铺车厢门口,检了票,上了车。 4号车厢是卧铺车厢,比硬座车厢安静多了。 走廊里铺着地毯,两边是一间间小包厢,门上挂着布帘。 他们的包厢在走廊尽头,是个四人间的,另外两个铺位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中年男人看着像是生意人,正聊着什么。 看见他们进来,其中一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看他们衣着一般,扭头又去聊天了。 李?圣找到两人的铺位,把藤箱放到铺位底下。 两人刚安顿好,火车开了。 傅芠坐在卧铺车厢的窗前,看着站台慢慢往后退去,送行的人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困不困?困了就睡,我看着。”李?圣坐在她身边,轻声道。 傅芠摇摇头:“还不困。” 火车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窗外的田野、村庄、山峦,一幅幅往后退去。 九月的关中平原,秋意渐浓,玉米地里一片金黄,偶尔能看见农民在地里劳作的身影。 对面两个中年男人聊得热火朝天,从他们的穿着打扮和口音来看,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生意的老手。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瘦长脸,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 另一个穿着短褂,留着两撇小胡子,胖一些,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听说上海那边物价跌得厉害,”瘦长脸道,“日本人一投降,囤货的都傻眼了,我一个朋友,上月囤了五百匹洋布,想着日本人走了洋货紧俏,结果呢?现在亏得裤子都没得穿。” 盘核桃的胖子笑起来:“你懂什么?那是暂时的,美国人要来了,往后洋货多得是,价格还得往下走。现在亏的,是那些没眼光的。” “那你说,现在什么能买?” “黄金。”胖子压低声音,“还有房子。” 傅芠耳朵一动,目光还望着窗外,注意力却全被那边吸引了。 “房子?”瘦长脸有些不信,“上海那地方,房子贵得能上天,谁买得起?” “现在正是买的时候。”胖子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朋友在租界做掮客,这几天天天往外跑——好多以前跟着日本人混的,现在怕秋后算账,急着卖房跑路。价格,你猜多少?” “多少?” “比年初跌了四成。”胖子竖起四根手指,“有些甚至对半砍。静安寺那边的洋房,日本人走之前还开价二十万,现在十二三万就能拿下。” 瘦长脸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狠?” “这还算好的。”胖子摇头,“虹口那边,日本侨民撤了,空出来一片房子,没人敢住,怕被当成‘敌产’充公。有些胆大的,偷偷摸摸去捡漏,几百块就能买一间。” 傅芠的心砰砰跳起来。 上海的房价,跌了四成? 静安寺的洋房,十二三万就能拿下?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她空间里那些法币,那些本来担心变成废纸的“未来钱”,不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吗? 上海的房子,未来是什么价,她太清楚了。 别说几十年后,就是再过几年,等局势稳定了,房价也能翻几倍。 如果能趁着这个机会,给孩子们置办几套........ 她越想越激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李?圣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头看她。 傅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几个字: “房价,跌了,买。” 李?圣眉毛微微一挑,随即恢复平静。 第363章 车厢隔壁的人 他知道傅芠在想什么——那些空间里的法币,那些本来担心变成废纸的现钞,现在有了用处。 他没有表态,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表示知道了。 对面两人还在聊。 “你说这日本人一走,租界那边怎么样?”瘦长脸问。 “乱着呢。”胖子道,“法国人英国人还没回来,美国人刚到,租界现在是三不管,有些地方,黑帮说了算。我那个朋友说,前两天去看一套房子,刚到门口,就被人拦住要‘保护费’。” 瘦长脸皱眉:“那买了房子也没法住啊!” “谁让你住了?”胖子笑道,“买了放着,等局势稳定了再出手,或者租给那些有钱的外国人——美国人要来,英国人也要回来,他们不差钱。” 瘦长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傅芠听着,心里更加笃定了。 这就是她要的——趁乱低价买入,等局势稳定了,不管是出租还是出售,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正想着,火车突然猛地一晃,减速了。 窗外闪过一个小站,站牌上写着“渭南”。 火车没有停,继续往前开。 天色已暗,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 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卖些简单的晚饭——馒头、咸菜、茶叶蛋。 对面两人不再交谈,各自吃了东西。 胖子打了个哈欠:“困了,睡一会儿,到洛阳估计得半夜了。” 瘦长脸点点头,上了上铺躺下。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况且况且”声。 李?圣把藤箱里的吃食拿出来,放在小桌上,剥了一个鸡蛋碾碎,卷进饼里,里面又加了几片酱肉,递给傅芠。 傅芠吃着卷饼,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脑子里还在想着房子的事。 “还在想?”李?圣轻轻碰了碰她,把水壶递过去。 傅芠点点头,压低声音:“机会难得!现在买,以后就是几倍、几十倍的收益。给孩子们留着,比什么都强。” 李?圣沉默片刻,道:“会不会有后遗症?” 傅芠心里清楚,他担心的是组织上知道了不好。 傅芠想起,在文革期间........不过,只要不是经营性房产,不是大洋房,房契不被人发现,应该是没问题的。 购房后,把房契收入空间,进入八十年代后,只要有房契就能落户,机会还是要把握住才行,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机会了...... “不买大套的,60平以下买几套,应该没事。” 李?圣想了想:“这事不能急,到了上海摸摸情况再说。” “我知道。”傅芠点头。 “好了,去洗漱一下早点休息,到徐州得明天晚上了。” 傅芠从藤箱里拿出洗漱用具,走出包厢,正准备去洗漱间,忽然听见隔壁铺位传来说话声—— 说的是英文。 傅芠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两个男人的声音,压得不算低,在安静的车厢里隐约可闻。 “样品带了吗?” “当然带了,约翰逊先生会很感兴趣的。” “货物是同时出发的吗?” “放心,同步。这次交易完,回美国可以好好享受了。” 傅芠心里一震。 约翰逊——这个名字她听过。 在禹县审问刘文轩时,那个叛徒说过:中统的人通过上海渠道,把文物卖给洋人,其中有一个美国买家,就叫约翰逊。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洗漱间走,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箱子很安全,我不会让它离开我的视线。” “很好,这次的接头,对我们后续的合作至关重要。” 洗漱间到了,傅芠走进去,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心跳有些快。 两个美国人,带着一个箱子,要去上海和“约翰逊先生”接头。 那个箱子里,很可能装着——文物样品? 交易凭证? 还是别的什么? 她洗完脸,稳住心神,走回卧铺。 李?圣正靠在铺上整理藤箱,见她回来,抬眼看了一下。 傅芠在他身边坐下,借着箱子的遮挡,用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划字: “隔壁两个美国人,提到约翰逊。” 李?圣瞳孔微微一缩。 “禹县那个?” 傅芠点头:“有可能。” “还说什么?” “有个箱子,和约翰逊接头,很重要。” 李?圣沉默片刻,手指在她手心里划道:“找机会收入空间。” 傅芠点头。 那箱子里如果是文物样品,或是交易凭证,拿到手里,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约翰逊,甚至挖出整条文物走私线。 夜深了,车厢里的灯早已熄灭,只有过道里留着昏黄的小灯,光线从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痕。 火车继续“况且况且”地往前开,偶尔鸣一声汽笛,在黑夜里传出很远。 包厢里,那两个生意人早已鼾声如雷。 对面的铺位上,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平静。 傅芠躺在上铺,侧着身子,耳朵却一直留意着隔壁包厢的动静。 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声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还在交谈。 过了一个多小时,隔壁终于安静下来。 傅芠没有动。 她在等。 李?圣躺在下铺,也在侧耳听。 两人像两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耐心地等待着最佳时机。 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片刻,又继续前行。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轮子碾过铁轨的“况且况且”声和偶尔传来的鼾声。 李?圣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包厢隔断的方向。 隔壁的鼾声很均匀,两个人都睡熟了。 他慢慢坐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傅芠在上面也坐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李?圣穿上鞋,装作去厕所的样子,从包厢门口走过,往隔壁看了一眼。 回来时,他在傅芠耳边低声道:“灯灭了,两人都睡了,箱子放在下铺中间,那个金发的脚搭在上面。” 傅芠点点头。 “最好在等等,现在动手太早,万一中途醒来发现,就麻烦了。”李?圣道。 傅芠捏了捏他的手,表示知道。 第364章 箱子到手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傅芠重新躺了回去,闭着眼睛,心里算着时间。 凌晨两点多,李?圣轻轻起来碰了碰她。 傅芠睁开眼睛,无声地起身。 李?圣掐着傅芠的胳膊将她从上铺抱下来。 傅芠穿上鞋,悄悄走到包厢门口,掀开布帘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所有包厢的布帘都拉着,偶尔传来几声鼾声。 李?圣也走了出来,站在包厢门口,挡住可能的视线。 傅芠走到隔壁包厢门口,轻轻掀开帘子,往里看。 下铺睡着一个人,脸朝里,看不清长相,只看见一头棕色头发,还有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手臂。 上铺也睡着一个人,呼吸沉重,鼾声就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那个箱子——就在下铺床中央,铁的,深绿色,大约两尺见方,上面有密码锁。 确实如李?圣说的那样,那人的一条腿搭在上面, 傅芠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是她第一次在有人睡觉的情况下动用空间。 距离太近了,万一那人突然醒来,万一她动作慢了,万一有任何意外—— 不能想了......没有万一。 她必须拿到。 傅芠把帘子掀开一些,侧身进去,贴着墙壁站定。 她慢慢弯下腰,把手伸向那个皮箱。 距离很近,只有不到一臂。 她的手触到了皮箱冰凉的表面。 就在这时,下铺那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箱子压的更紧了。 傅芠的手僵在半空,心跳几乎停止。 她一动不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犹豫要不要接着进行....... 谁知那人又翻了个身,伸手抓了抓,把被子往怀里紧了紧,腿下的箱子反而挤了出来。 好机会—— 傅芠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箱子消失了。 下一秒,它已经静静地躺在空间里,和那些法币、金条放在一起。 傅芠屏住呼吸,慢慢直起身,后退一步,轻轻掀开门帘退了出去。 李?圣在门口接应,见傅芠闪身出来,黑暗中看到她的眼睛亮亮地,知道箱子到手,任务完成。 回到自己包厢,两人没有说话,李?圣将傅芠抱回上铺,将被子拉到她下巴。 傅芠冲他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李?圣也笑了,重新躺下。 一夜无事。 ~~~~~~~~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车厢。 傅芠是被一声怪叫吵醒的。 隔壁包厢传来一个男人愤怒的吼声,紧接着是另一个人的惊呼。 “箱子呢?我的箱子呢?!” “上帝!昨晚还在的!” “找!快找!不可能飞了!” “怎么了这是?”对面铺位的胖子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懵。 瘦长脸也探出头来:“出什么事了?” 李?圣皱着眉,装出被吵醒的不满:“隔壁那两个洋人,不知道在嚷嚷什么。” 胖子和瘦长脸对视一眼,都露出看热闹的表情。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两个美国人把整个包厢翻了个底朝天,枕头、被子扔得到处都是,连行李架上都爬上去找了。 “不可能!我明明放在身边的!” “会不会是昨晚有人进来偷了?” “不可能!我睡得很浅,有人进来我会醒的!” “那怎么会不见?难道它自己长腿跑了?”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引来不少乘客探头围观。 列车员也被惊动了,跑过来问情况。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们的箱子不见了!”那个年长的美国人用蹩脚的中文喊,“被人偷了!” 列车员一听,脸色也变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一醒来就发现不见了!” “你们确定带上车了吗?” “当然确定!昨天下午上车的时候还在,晚上睡觉前我还检查过!” 列车员挠头了。 火车上丢东西,这事儿不好办。 车厢里几十号人,谁知道是谁偷的? “我去叫乘警。”他说。 过了一会儿,两个穿着灰制服、挎着盒子炮的乘警来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脸精干,眼睛扫了一圈,问道:“怎么回事?” 两个美国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乘警听了个大概,皱起眉头:“箱子丢了?什么箱子?里面有什么?” “一个皮箱,墨绿色的,大概这么大。”年长的美国人比划着,“里面......里面是些私人物品,很重要。” 乘警盯着他看了一眼,没追问里面是什么,只是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昨晚谁进过你们的包厢?” 两个美国人面面相觑,摇摇头:“不知道,我们睡着了。” 乘警又问:“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没有。” 乘警皱了皱眉,开始挨个车厢排查。 先查隔壁的——就是李?圣他们的包厢。 一个乘警走进来,扫了一眼几个人:“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胖子和瘦长脸一起摇头:“没有,睡得太死了。” 李?圣也摇头:“没听见,一觉睡到天亮。” 乘警的目光落在傅芠身上。 傅芠低着头,往李?圣身后缩了缩,脸上带着点害怕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乘警又问了几句,让几个人把行李打开检查。 胖子和瘦长脸很配合,把箱子打开,里头就是些换洗衣裳、干粮、几包茶叶,没什么可疑的。 李?圣也打开藤箱,里头是几件衣裳、一些吃食。 乘警翻了翻,没发现什么,转身出去了。 胖子和瘦长脸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那两个洋人,丢什么了?”胖子压低声音问。 “谁知道。”瘦长脸撇撇嘴,“活该,一看就是有钱人,不偷他们偷谁?” 李?圣低头整理藤箱里的衣物,傅芠上前帮忙,两人没有说话,但嘴角,都微微翘着。 整整一个上午,乘警把整个卧铺车厢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两个美国人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用英语骂娘,一会儿用蹩脚的中文跟乘警交涉,但毫无用处。 箱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第365章 徐州夜话 傅芠从包厢往外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一阵暗爽——这帮强盗,不知道已经通过这种渠道,从中国弄走了多少好东西。 这两个人,是帮凶。 活该! 火车继续向前,中午的时候到了民权站。 那两个美国人失魂落魄地下了车,大概是去当地警察局继续报案。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傅芠和李?圣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旅程平静无波。 火车在晚上十点到达徐州。 站台上的灯昏黄黄的,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扛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都挤着往出站口涌。 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味、汗味和远处飘来的小吃摊香气。 李?圣护着傅芠挤出来,站在站前广场上,四处打量。 广场上乱糟糟的,到处是席地而坐等车的旅客,卖茶叶蛋的、卖烧饼的、擦皮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远处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地上黑压压的人影。 傅芠揉了揉眼睛,连续几天的奔波,累得眼皮直打架。 李?圣看她一眼:“先去买票,然后找地方住。” 两人穿过人群,走进售票大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几个窗口前排着长队。 他们找了个人少的窗口排队,排了快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 “去上海,明天最早的车。”李?圣把证件递进去。 窗口里的售票员头也不抬:“最早六点二十,没票了。” 李?圣心里有数,又问:“那后天呢?” “后天的也卖完了,最近去上海的票紧俏得很。”售票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要想走,找门口那些穿灰褂子的问问,他们有路子。” 李?圣道了声谢,接过证件,拉着傅芠出了大厅。 门口果然有几个穿灰褂子的人,斜靠在墙上,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每一个出来的旅客。 “我怎么觉得,这售票的和这帮人是一伙的?” “小傻子,不用觉得,他们就是一伙的,不然怎么介绍门口这帮人。” 两人走了过去。 李?圣递了根烟,“兄弟,上海的车票,有路子吗?” 那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眯着眼打量他:“有,明早六点二十,到上海北站。要几张?” “两张。” 那人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两张,三十?”傅芠忍不住问。 那人瞥了傅芠一眼,嗤笑一声:“大姐,这是徐州,去上海都要在这里转车,火车票紧俏的很,一张三十,不二价。” 傅芠倒吸一口凉气。 比西安的黄牛还贵出一倍多,真是黑啊! 李?圣却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叠法币,数了数,递过去。 那人接过钱,数了两遍,满意地揣进怀里,从兜里掏出两张票,递给李?圣。 “明天早上六点二十,三号车厢,七上八下,别迟到。” 李?圣接过票,仔细看了看,折好,收进口袋。 “谢了。” 那人摆摆手,继续靠在墙上等下一个冤大头。 傅芠看着李?圣,心疼得脸都皱成一团。 李?圣好笑地捏捏她的手:“能买到票就不错了,别计较这么多,走吧,找地方住。” 两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 门脸不大,但还算干净。 伙计把他们领到二楼,推开一扇木门,里头是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个洗脸架,上头摆着搪瓷盆。 “两位早点休息,明早要是走得早,跟柜上说一声,给您留门。”伙计说完,带上门走了。 傅芠一屁股坐在床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累了吧?” 李?圣把门闩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这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嗯,累死了。”傅芠靠在他肩上。 李?圣看向她,“那你是现在就休息呢,还是把箱子拿出来看看?” 傅芠听后,直接坐直身体,“现在看吧!到了上海估计没时间研究。” 说着,她心念一动—— 一只墨绿色的箱子凭空出现在床上。 两人对视一眼。 箱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野兽。 “打开看看。”李?圣说。 箱子是铁皮的,深绿色,边角包着黄铜,一看就结实。 上面有密码锁,六位数。 傅芠试着转动密码轮,没用。 “不知道密码。”她说。 李?圣凑过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锁,又看了看箱子的边角:“撬开?” “动静太大。”傅芠摇头,“万一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李?圣想了想,突然笑道:“你空间里不是有个宝贝吗?” 傅芠也想到了,那个多功能刀。 她心念一动,取了出来交给李?圣。 李?圣接过多功能刀,插进箱盖和箱体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锁簧崩断。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 李?圣轻轻打开箱盖。 一股淡淡的皮革和纸张混合的气味飘出来。 最上面是一叠绿油油的钞票——美元,崭新的,一百元面值,厚厚一摞。 李?圣拿起来数了数,整整五十张,五千美元。 “五千美元.......”傅芠倒吸一口凉气。 1945年的五千美元,那是一笔巨款。 按当时的黑市价,能换两三万大洋。 美元下面是一叠法币,也是厚厚一摞,大概有几百万。 傅芠翻了翻,皱了皱眉——法币现在贬值厉害,这几百万看着唬人,实际购买力还不如那五千美元。 法币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李?圣打开信封,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尊青铜器,造型古朴,纹饰精美,一看就是商周时期的重器。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拟转让罗伯逊拍卖行,估价八万美元。” “八万美元.........”傅芠喃喃道。 她心里飞快地换算——八万美元,按1945年的购买力,能在上海买下整整一条街。 信封里还有一叠文件,纸张很薄,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和中文。 李?圣看不懂英文,递给傅芠:“看看写的什么。” 傅芠接过来,就着灯光仔细看。 她的英文水平不错,这些年虽然用得少,但底子还在。 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变了。 第366章 华懋饭店 “圣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清单。” “什么清单?” “文物的清单。”傅芠指着那些英文,“上面列着文物名称、年代、来源地、估价、交易时间、买家信息.......你看这里。” 她指着其中一行:“商代青铜鼎,河南安阳出土,1943年交易,买家约翰逊,成交价一万二千美元。还有这里——战国玉璧,洛阳金村出土,1944年交易,买家约翰逊,成交价八千美元........” 她翻了一页,继续念:“西周青铜簋,陕西宝鸡出土,1945年三月交易,买家约翰逊,成交价一万五千美元........” 李?圣的眼神越来越冷。 这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几十条,记录的全是这些年从中国流失出去的珍贵文物——青铜器、玉器、瓷器、字画,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的去向都是“约翰逊”。 “这个约翰逊........”李?圣咬牙,“到底弄走了多少?” 傅芠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展开信纸,上面是用英文写的一封信,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亲爱的约翰逊先生: 很高兴收到您关于进一步合作的意向,正如您所了解的,我们手中有大量优质的‘货源’,可以持续供应。 现委托史密斯先生和布朗先生,携带样品清单及交易凭证前往上海,与您商议下一批货物的交接事宜。 关于您上次提到的‘上海仓储问题’,我们已经物色好了合适的地点——位于虹口区的一处仓库,原为日本人所有,现已闲置。 该仓库位置隐蔽,交通便利,适合作为我们的‘中转站’。具体地址及钥匙,由史密斯先生保管,届时会与您当面交接。 期待与您的再次合作。 您真诚的,金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二十日” 傅芠念完,抬起头,和李?圣对视。 “金.......”她喃喃道,“这个金又是谁?” 在禹县的时候,刘文轩没有交代过这个人。 李?圣看她皱着眉头,低声安慰,“遇事解决事,别把自己搞的太累,咱们只有两个人,力量有限。” 傅芠点点头,继续翻看信封里剩下的东西。 最后,她从信封里倒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黄铜的,不大,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17。 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虹口区,狄思威路,三号仓库,钥匙17号。” “仓库。”傅芠的眼睛亮了,“他们在上海存放文物的仓库!” 李?圣接过钥匙,在灯下仔细看。 黄铜钥匙做工精细,刻着英文字母和数字,应该是那种进口的保险锁。 “狄思威路......”他沉吟道,“这名字怎么不像上海的路名?” “应该是虹口的一条路。”傅芠道,“日本人之前控制的地方,现在应该还乱着。” 李?圣点点头,把钥匙和那些文件收好,重新放回信封。 “这些东西,比五千美元值钱多了。”他看着傅芠,“收好。” 傅芠接过信封的时候,突然发现背面有一行字,很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和清单上的不一样,像是临时记上去的。 “9月15日,华懋饭店808房间。” 今天几号? 傅芠算了一下。 九月九号,他们是九月四号从延安出来的,过去了五天。 明天,九月十号。 他们坐明天早上六点二十的车,到上海下午五、六点.......还有五天的机动时间....... 赶的上了。 傅芠看向李?圣,“圣哥,咱们提前到上海,有五天时间,华懋饭店那边,要不要先去摸摸底?”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明白傅芠的意思。 那个“9月15日”的标注,显然是临时记上去的,很可能跟约翰逊那边的交易有关。 如果能提前摸清华懋饭店的情况,说不定能抢在他们之前做点什么。 但他们的首要任务,是通讯器材零件和“铁丝网”接头。 “组织给的信件呢?”他问,“拿出来看看。” 傅芠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信封。 信封不大,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是出发前李克民部长亲自交给他们的。 李?圣接过信封,用小刀挑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两张纸。 一张是普通的信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是毛笔字体的印刷体,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静安寺路,大华书店。进门右转,书架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中国历代名画集》。 书里夹着一张借书卡,借书卡上写着‘李德富’三个字,把借书卡交给柜台戴眼镜的伙计,说‘我想借这本画册看看’,他会告诉你取货的时间和地点。” 通讯器材零件的接头方式。 另一张纸更小,对折着,打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华懋饭店,西餐厅,女卫生间,第三个隔间,水箱盖下。” 傅芠看完,愣住了。 华懋饭店? 又是华懋饭店? 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错,就是华懋饭店,西餐厅,女卫生间,第三个隔间,水箱盖下。 “铁丝网”要交给他们的东西,竟然也藏在那儿? 李?圣接过纸条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个‘铁丝网’.......”他沉吟道,“她怎么知道咱们要去华懋饭店?” 傅芠摇摇头:“她不知道,她只是把东西藏在那儿,等咱们去取。这说明.......这个地方是她认为安全的地方,可能经常去,或者有办法随时放东西进去。” “9月15日。”李?圣又看了看那张清单背面的铅笔字,“和那个约翰逊接头的时间是同一天。” 傅芠的心跳快了一拍。 两个接头,同一天,同一家饭店。 一个在808房间,一个在西餐厅女卫生间。 一个是文物贩子,一个是自己的同志。 这个华懋饭店,必须去了。 第367章 到达上海 “圣哥。”傅芠看着他,“咱们到了上海住华懋吧!。” 李?圣抬眼:“住华懋?” “对。”傅芠点头,“既然两件事都在那儿,住进去最方便,可以提前摸地形,熟悉环境,到了日子该干什么干什么。” 李?圣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不过那地方.......不便宜吧?” 傅芠笑了,从空间里把那沓美元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咱们现在不缺钱。” 李?圣看着她那得意的样子,也笑了。 “行,那就住。不过........” “不过什么?” “住归住,别太张扬。”李?圣道,“咱们的身份是跑单帮的小商人,住华懋虽然说得过去,但也不能太招摇,要个普通房间就行。” “知道了。”傅芠应着,眼睛亮亮的,“圣哥,你说咱们是不是也该享受享受?穷家富路,这一路又是汽车又是火车,颠得骨头都快散了。到了上海,好好洗个澡,睡个软床,吃顿好的.......” 李?圣看着她,眼里有着笑意:“行,都依你。” 傅芠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圣哥最好了。” “开心了?”李?圣捏了下她的鼻子,“抓紧时间洗漱休息,明天还得早起赶火车。” 两人收拾了一下,把那些重要的物件收回空间,熄了灯躺下。 傅芠挨着李?圣,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火车汽笛声,心里盘算着到了上海要做的事。 先摸清华懋饭店的地形。 然后去大华书店接头,拿到通讯器材零件的取货方式和地点。 再去狄思威路那个仓库踩点,看看有没有机会把那批文物弄走。 最后是9月15日,华懋饭店,808房间和西餐厅女卫生间。 四件事,一件一件办。 不对,还少一样,买房.......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忘了呢....... 五件事,一件一件办.........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终于睡着了。 ~~~~~~~~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凌晨五点半,两人退了房,往火车站走。 徐州火车站,清晨六点,已经人山人海。 检票口排着长队,扛着大包小包的乘客挤来挤去,叫喊声、吆喝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李?圣护着傅芠,挤过人群,检票上车。 还是绿皮火车,还是卧铺车厢。 这一次的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另外两个铺位空着。 火车开动了,况且况且地往南开。 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黄土平原,渐渐变成江南的水田村庄。 中午的时候,过了蚌埠。 下午,过了南京。 窗外的水越来越多,河网密布,白墙黑瓦的村庄点缀其间。 傅芠靠在窗边,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水乡景色,心里却一直在想着上海。 那个她只在书里和电影里见过的城市。 外滩,霞飞路,法租界,虹口,还有那个华懋饭店——后来改名叫和平饭店,是上海最顶级的饭店之一。 别说这辈子,她就是上辈子,都没住过那么高级的地方呢。 下午五点,火车缓缓驶入上海火车站。 站台上人山人海,比徐州、西安都热闹得多。 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西装革履的先生,穿短褂的苦力,还有不少穿军装的,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李?圣护着傅芠,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出了站,外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边的建筑跟西安、徐州完全不同——高楼大厦,洋气十足,霓虹灯招牌闪闪烁烁,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 黄包车夫们围在出站口,拉客的声音此起彼伏。 “先生!坐车伐?” “太太!去哪能?我车好,拉得稳!” “便宜!便宜!比别家便宜两毛!” 李?圣护着傅芠,刚出站口,就有车夫凑上来:“先生,太太,坐车吗?去哪儿?” 李?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三十来岁,精瘦,穿着对襟褂子,黑布鞋,脸上带着殷勤的笑。 “去华懋饭店。”他道。 车夫眼睛一亮:“好嘞!华懋饭店!先生太太请上车!” 傅芠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拉住李?圣的袖子。 “圣哥,咱们这身行头........”她低头看看两人的衣服,“能进得去吗?” 李?圣一愣。 他倒没想到这个。 华懋饭店是上海顶顶有名的大饭店,住的都是洋人、富商、达官贵人,他们这身打扮,别说入住了,大门估计都不让进。 车夫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太太说得对,那地方可讲究,穿得不体面,门童都不让进,二位要是想住那儿,得先置办身行头。” 傅芠问:“哪儿能买衣服?现在商场还开着吗?” 车夫看看天色:“商场这会儿都关门了,不过......我知道有个地方,专门做这种生意的,都是好东西,价钱也公道,就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就是来路有点那个,但东西保准好,二位要是信得过我,我带你们去?” 傅芠和李?圣对视一眼。 李?圣点点头:“行,带路吧。” 车夫高兴地拉起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处弄堂口停下。 “到了,二位稍等,我去叫老板。”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从弄堂里出来,满脸堆笑:“二位贵客,里面请,里面请。” 穿过弄堂,推开一扇小门,里面别有洞天——一间不大的铺子,墙上挂满了旗袍、长衫、西装,玻璃柜里摆着皮鞋、帽子、领带。 老板殷勤地招呼:“二位想要什么样的?我这儿的货,都是好料子,洋行里出来的,全新的,价钱只有大商场的一半。” 傅芠看了看那些旗袍,挑了一件月白色绣暗花的,料子软滑,做工精细。 “这件试试?” 老板连忙带她去里间。 换好出来,李?圣眼前一亮。 旗袍衬得傅芠身材窈窕,月白色显得皮肤更白,暗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傅芠照了照镜子,也很满意。 第368章 华懋之夜1 “这件要了。”她又挑了一双黑色皮鞋,一个手包。 李?圣挑了一身深灰色西装,一件白衬衫,一条领带,还有一双皮鞋。 老板眉开眼笑,算账的时候,报了个数。 傅芠嫌贵,又砍了砍价,最后成交。 付的是法币——从洋人箱子里弄出来的那些。 出了门,车夫还在等着。 换上西装的李?圣,和刚才判若两人,挺拔儒雅,像个留洋回来的先生。 傅芠挽着他的胳膊,旗袍皮鞋,端庄秀丽,谁看了不说一句“郎才女貌”。 车夫笑着竖起大拇指:“哎呀,先生太太这一换,我都不敢认了!这才是华懋饭店该有的样子!” 两人上了车,往华懋饭店去。 路上,车夫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上海的事。 “二位从外地来吧?听口音像是北边的。” “是。”李?圣道,“从北平来的。” “北平好地方啊!”车夫道,“我年轻时去过一次,那个气派!不过要说热闹,还得是上海。二位来得正是时候,日本人走了,美国人来了,租界那边现在热闹着呢!” 傅芠问:“租界现在谁管?” “乱着呢!”车夫压低声音,“法国人英国人还没回来,美国人刚到,现在是三不管。有些地方,黑帮说了算。 前两天我一个兄弟拉客去霞飞路,刚到那就被人拦住要‘保护费’,不给钱不让走。我那兄弟机灵,趁人不注意,拉着客人就跑,差点没让人追上。” 傅芠和李?圣对视一眼。 “不过二位住华懋饭店,那地方安全。”车夫又道,“那饭店是沙逊大厦,英资的,有保镖有巡捕,没人敢在那儿闹事。住的都是洋人、大老板,前几天我还拉过一个美国军官去那儿,穿得可神气了。” 李?圣问:“你经常在火车站那边拉客?” “是啊,十几年了。”车夫笑道,“火车站、码头、饭店,这几个地方熟得很,二位在上海这几天,要用车,随时招呼我,我随叫随到。我姓周,叫周阿根,叫我阿根就行。” 李?圣点点头:“好,阿根师傅,明天可能还要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阿根笑道,“给先生太太拉车,是我的福气!” 说话间,黄包车一路往前,穿过几条街,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街道,两边的建筑更加气派,霓虹灯更加璀璨。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黑沉沉的江水,和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 黄包车在一座高楼前停下。 “到了!”阿根指着前面,“先生太太,这就是华懋饭店。” 傅芠抬起头,看见一座宏伟的建筑矗立在眼前——花岗岩的外墙,高高的塔楼,一排排拱形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大门上方,几个金色的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CATHay HOTEL” 华懋饭店。 大门是旋转的,玻璃擦得锃亮,能看到里面的大堂,富丽堂皇。 门口停着几辆小汽车,穿着制服的门童正在替客人开门。 傅芠深吸一口气,挽紧李?圣的胳膊。 “走吧。”她轻声道。 两人踏上台阶,往那扇旋转门走去。 ~~~~~~~~ 旋转门轻轻一转,将两人送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洒落下来,照得整个大堂金碧辉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香水还是什么名贵的熏香。 傅芠有一瞬间的恍惚。 从延安的窑洞,到三王庙的土坯房,再到西安的火车站,然后突然站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像是穿越回了现代。 李?圣也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门童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帽子上镶着金边,看见他们进来,微微欠身,目光在他们手提的藤箱上扫了一眼。 “先生,太太,晚上好,需要帮您拿行李吗?” 李?圣把藤箱递过去,门童接过来,动作轻巧,又问:“就这一件?” 傅芠点头。 门童礼貌地引着他们往前台走。 前台很高,黑色的大理石台面,后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服务生,男的打着领结,女的盘着发髻,都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晚上好。”女服务生露出标准的微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深灰色西装,月白色旗袍,得体,但不张扬。 她的笑容保持着,眼神却飞快地评估着。 “晚上好。”李?圣的声音平稳,“我们要一间房。” “请问先生有预订吗?” “没有。” 女服务生点点头,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李?圣从怀里掏出良民证,递过去。 女服务生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微笑道:“李先生,李太太,请问你们有其他的证明文件吗?比如单位介绍信,或者担保人什么的?” 她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们看起来不像能住得起这里的人。 傅芠心里冷笑一声。 势利眼,哪里都有。 她不慌不忙地打开手包——那是在成衣铺一起买的,和旗袍很配——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轻轻放在台面上。 一张是史密斯先生的名片,烫金的字,印着“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亚洲部”。 还有那封写给约翰逊的信,折叠着,只露出抬头的“亲爱的约翰逊先生”和落款的“史密斯”。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看着女服务生。 女服务生的眼睛瞬间亮了。 名片,还有写给约翰逊先生的信——约翰逊先生可是这里的常客,美国人,做古董生意的,每年都要来住几个月。 “先生、太太是史密斯先生的........?” “合作伙伴。”傅芠微微一笑,用带着点口音的英语说,“我们在上海要和几个朋友谈生意,史密斯先生推荐了这家饭店” 女接待的脸色立马变了。 “原来是史密斯先生的朋友!失礼了,失礼了。”她飞快地在登记簿上写着什么,又问,“请问先生、太太要住几天?” 第369章 华懋之夜2 “六天。”李?圣说。 “房间类型呢?我们有标准间、豪华间、套房,还有带景观的........” “标准间就行。”李?圣打断她。 女接待点点头,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然后报出一个数字:“标准间一晚两万八千法币,押金双倍,六天,房费十六万八千法币,押金五万六千法币,一共二十二万四千法币。” 傅芠在心里飞快地换算。 两万八千法币,折合银元二十块左右,二十二万四千法币,将近一百六十块银元。 贵!真贵! 不过,好在这笔钱是意外得来的.......不然可真是舍不得....... 李?圣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法币,厚厚一沓。 女接待接过去,数了数,开了一张收据,连同两把钥匙一起递过来。 “先生、太太,七楼702房间,这是您的钥匙。”她把钥匙放在台面上,“电梯在左手边,会有服务生带您们上去。” 七楼。 傅芠心里有数。 这种饭店,楼层越高,房间越贵,住的客人也越有身份。 顶层的十楼,估计是总统套房之类的,住的是真正的权贵。 七楼,不高不低,算是普通客人里比较好的。 “谢谢。”李?圣收起钥匙,拉着傅芠往电梯走。 门童提着藤箱跟在后面。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穿着制服的服务员站在里面,等他们进去,拉上门,按了七楼。 电梯嗡嗡地往上升。 服务员站在角落里,目不斜视。 傅芠看着电梯门上自己和李?圣的倒影——西装革履,丝绒旗袍,和这电梯里的黄铜装饰、雕花扶手,竟然出奇地相配。 电梯停了。 服务员拉开电梯门,门童引着他们往走廊深处走。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深红色,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上挂着油画,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 702在走廊尽头,是个双人间。 门童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请他们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要大。 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枕头蓬松得像云朵。 床头柜是深色的木头,上面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丝绸的,绣着淡雅的花纹。 靠窗的地方有一套沙发,一小几,几上摆着一个花瓶,插着几枝鲜花。 窗边是一张梳妆台,带镜子,台面上放着几个玻璃瓶,不知道是香水还是什么。 门童把藤箱放在行李架上,站在一旁,等着。 李?圣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法币,递过去。 门童接过,眼睛亮了——这数目,比正常的小费多了好几倍。 “谢谢先生!谢谢太太!”他鞠了一躬,“二位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餐厅在三楼,早餐六点半开始,午餐十一点半,晚餐五点半。洗衣房在二楼,早上送过去,晚上就能取,还有,房间里有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房间的电话,可以直接打到前台,有什么需要,打个电话就行。饭店里有理发店、裁缝铺、小卖部,都在二楼。先生太太要是想出去转转,我可以帮二位叫车,熟识的车夫,靠谱。” 李?圣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门童又鞠了一躬,退出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傅芠站在那儿,慢慢转了一圈,然后猛地扑到床上,整个人陷进那蓬松的被子里。 “啊——好舒服——” 李?圣看着她,笑了。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拉上窗帘,然后开始检查房间——这是他的习惯,进任何地方先检查一遍。 他掀开床单看了看床底,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又检查了写字台的抽屉,最后走到门边,看了看门锁。 傅芠还在床上扭动..... 太舒服了.....有多久没睡过这样的床了....... “阿芠。”李?圣叫她。 “嗯?” “过来看看这个。” 傅芠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卫生间。 门是半开的,里面亮着灯。 她推开门,走进去。 白瓷砖铺的地面和墙壁,一直铺到顶,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洗脸池是白色的陶瓷,锃亮的水龙头,上面镶着一面大镜子。 马桶是抽水的,旁边还摆着一个垃圾桶,铁的,漆成白色。 还有—— 浴缸和淋浴。 墙上挂着一个大莲蓬头,锃亮的金属,下面有两个旋钮,一个红色,一个蓝色。 下面是个大浴缸,两三个人进去洗都不成问题。 傅芠的眼睛亮了。 她有多久没用淋浴洗过热水澡了? 上次用淋浴是什么时候? 她都快忘了......也快忘了洗淋浴是什么感觉了。 “圣哥!”她喊道,“有淋浴!我要洗澡!” 李?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副惊喜的模样,嘴角弯了起来。 “就知道你会高兴,见天的在家嚷嚷着洗澡不方便!” 傅芠回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本来就不方便,特别是冬天,冷死个人了怎么洗.....” “是是是,你是家里的老大,你说是啥就是啥。”李?圣笑道。 傅芠已经开始打开那个淋浴喷头了,水哗地冲出来,先是凉的,很快变成热的。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你出去。”她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洗澡了!” 她说着,已经开始解旗袍的扣子。 李?圣站在门边不动。 傅芠解了两颗扣子,发现他还杵在那儿。 “你站这儿干嘛?出去啊。”她瞪他。 李?圣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傅芠脸一红,伸手去推他:“登徒子!快出去!” 李?圣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傅芠瞪过来的目光,赶紧举手投降,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哼”,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接着,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李?圣站在门外,听着那水声,嘴角一直翘着。 第370章 华懋之夜3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床边,打开那个藤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衣柜里,把吃食和洗漱用品拿出来放在桌上。 收拾完东西,他在床边坐下,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和隐隐约约传来的歌声。 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太清唱的什么,但那调子轻快,带着说不出的愉悦。 李?圣靠坐在床头,闭着眼睛听。 多久没听她哼歌了? 在禹县的时候,偶尔能听见她哼两句,后来逃亡,后来打仗,后来潜伏,出生入死,颠沛流离,没有一天真正安稳过,哪有心情唱歌? 可此刻,在这间上海最豪华的饭店房间里,听着她在里面洗澡哼歌,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多万的法币花得真值! 水声还在响,歌声还在飘,隔着一扇门,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没锁。 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浴室里雾气氤氲,灯光透过水汽变得朦胧柔和。 傅芠背对着门站在淋浴下,热水从莲蓬头洒下来,顺着她的身体流淌。 她没听见门开的声音。 李?圣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画面,呼吸微微一滞。 水汽缭绕中,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水流顺着脖颈滑下,流过肩胛骨那道浅浅的弧线,沿着脊椎一路向下。 她的身体在水汽中若隐若现,像一幅画。 结婚六七年了,他看过她的身体无数次。 但都是在黑暗中,在昏暗的油灯下,在匆忙的间隙里。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亮的灯光,温热的水汽,她就那样毫无防备地站在那儿,美得像做梦。 她的腰很细,从肋骨往下,收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臀部饱满挺翘,被水打湿后,泛着淡淡的光泽,随着她冲洗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两条腿笔直修长,小腿的线条绷得很紧,脚踝纤细玲珑。 水珠顺着身体的曲线往下淌,滑过腰窝,滑过臀线,滑过大腿内侧,最后消失在脚下的水流里。 李?圣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结婚七年了,他对她的渴望,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深。 不是那种简单的欲望,而是更深的东西——想看她笑,想听她说话,想守着她,想让她一辈子都在自己身边。 他想,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栽在她身上了。 不过,他甘之如饴。 傅芠冲洗着头发,忽然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 李?圣站在门口,身上已经脱得只剩一条短裤,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你——”她脸一下子红了,“你怎么进来了!” 李?圣没说话,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水汽更浓了,灯光更柔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步。 傅芠看着他走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的身上还有没脱完的短裤,已经被水汽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肩膀宽阔,胸膛厚实,腹肌一块一块的,腰线收得很紧。 她看着看着,脸更红了。 李?圣走到她面前,伸手,把湿漉漉的短裤脱掉,扔到一边。 然后,他上前一步,把她搂进怀里。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浇在两个人身上。 傅芠被他搂着,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有力而急促。 “圣哥.......”她的声音有些软。 李?圣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顺着鼻梁往下,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唇上。 不是那种急切的吻,而是慢慢的,缠绵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傅芠被他吻得有些晕,双手攀上他的肩膀,回应着。 水还在流,淋在两个人身上,顺着交缠的身体往下淌。 他的手掌贴在她背上,慢慢往下滑,滑过腰,滑过臀,把她往自己身上压了压。 傅芠轻轻哼了一声,身体软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水汽中,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着,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阿芠。”他低声叫她。 “嗯?”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傅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知道。” “知道就好。”他把她搂得更紧,“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的。” 傅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水还在流,热气蒸腾,把整个浴室变成一个潮湿而温暖的梦境。 他再次吻下来,这一次,不再是缠绵的温柔,而是带着热度的索取。 傅芠回应着,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划过。 他把她抵在冰凉的瓷砖上,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浇在两个人身上。 瓷砖的凉和水汽的热,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的吻落在她耳边,落在她颈侧,落在她锁骨上。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抓紧了他的肩膀。 “圣哥.......”她的声音带着颤。 “嗯?” “轻点......”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将她转了个身,从身后覆了上去。 “轻不了......” 水继续流,哗哗地响着,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喘息的声音。 傅芠靠在他怀里,软得站不住。 李?圣拿起一旁的浴巾,把傅芠整个裹住,然后自己也擦干。 他抱着傅芠走出浴室,回到房间里。 床上还是那么蓬松柔软,傅芠一下倒在上面,陷进那片云朵里。 李?圣去了浴室拿了吹风机出来。 “要看夜景.....”傅芠撒娇。 “好,看夜景。”李?圣笑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黄浦江,是外滩....... 江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流光溢彩。 远处的轮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隐隐传来。 傅芠裹着浴巾,枕在李?圣的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真美。”她喃喃道。 李?圣的手穿插在她的发间,给他梳理湿发。 “喜欢!” “嗯。” 第371章 晨光旖旎 “得,既然媳妇喜欢。”李?圣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哥哥这几天就带着你,好好享受享受,钱不花光,咱不走!” 傅芠直接坐了起来,眼睛亮亮的,“真的?那我可要大采买了,那几个大商场我都要转转——先施、永安、新新,我听说还有一家叫大新的是吧? 给几个孩子也要买,延安买不到的好东西,一人一身新衣裳,还有那种能发条的铁皮小汽车,还有——” 傅芠说着,突然泄了气,整个人往后一仰,重新躺回他腿上。 “怎么了?”李?圣看着她。 傅芠盯着天花板,掰着手指头数:“咱们要摸清华懋饭店的地形,要去大华书店接头,要去狄思威路踩点,要在9月15号那天探查808房间和西餐厅卫生间,还要查那个约翰逊的底细,找到他藏文物的仓库.......” 她数完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六天,这么多事,哪还有时间逛街?” 李?圣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谁说任务和享受不能两不误?” 傅芠抬头看他。 “咱们可以一边办事,一边享受啊。”李?圣说,“大华书店要去吧?那附近有没有商场?狄思威路要去吧?那附近有没有好玩的地方?808房间要去吧?华懋饭店就在这儿,逛完街回来,直接上楼洗澡睡觉。”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笑意:“至于房子的事,踩点的时候,顺道打听打听行情,又不耽误事。” 傅芠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确实哦!任务和享受可以两不误。” 李?圣捏捏她的脸,“这下高兴了!” 傅芠嘿嘿笑了声,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圣哥,还是你聪明。” 李?圣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好了,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傅芠乖乖躺下,钻进被窝。 被子是雪白的,软软的,带着一股肥皂的清香。 枕头也是软软的,一躺下去就陷进去一个坑。 李?圣关了灯,躺在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一闪一闪的。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辽远。 两人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两人几乎是同时醒的。 生物钟这东西,是这么多年养成了,改都改不掉。 傅芠动了动,想坐起来。 李?圣一把把她拉回来,按在怀里。 “急什么?” “都六点了........”傅芠挣扎了一下,“该起了。” “起那么早干嘛?”李?圣闭着眼,手却不老实,“黄包车约的是十点,还有四个小时呢。” 傅芠被他按着动不了,正要说什么,他的吻已经落下来了。 “唔......你.......” 后面的话被堵在嘴里。 窗帘透进来的光很淡,朦朦胧胧的,照在床上交缠的两个身影上。 这一次比昨晚要温柔,也要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安静下来。 傅芠躺在他怀里,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嘴里却还在嘟囔:“流氓......一大早就耍流氓.......” 李?圣笑了,在她嘴上亲了一口:“对自个儿媳妇耍流氓,天经地义。” 傅芠瞪他一眼,但眼里带着娇意。 歇了一会儿,两人终于起床。 八点整,他们出现在三楼餐厅。 餐厅很大,铺着雪白的桌布,穿着制服的侍者穿梭其间,轻声细语地询问客人需要什么。 早餐是自助式的。 傅芠端着盘子,看着那一排排热气腾腾的食物,眼睛泛着光。 白粥、豆浆、牛奶、咖啡,西式的面包、黄油、果酱,中式的包子、油条、烧麦,还有煎蛋、煮蛋、炒蛋,火腿、培根、香肠........ 她转头看向李?圣,小声说:“圣哥,咱们这几天要把本给吃回来,这么多好吃的.......” 李?圣听了,随即笑道:“我媳妇说的对,二十多万法币呢,不吃回来怪可惜的......” 两人端着满满两盘子食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外滩的晨景,黄浦江波光粼粼,几艘轮船缓缓驶过,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 傅芠咬了一口烧麦,汁水在嘴里爆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李?圣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一直翘着。 九点五十,两人换好衣服,出了饭店大门。 门口,周阿根已经在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黄包车也擦得锃亮,看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来。 “李先生,李太太,早上好!” 李?圣点点头:“阿根师傅,我太太今天想去静安寺路上的几个商场逛逛。” “好嘞!二位上车!” 两人上了车,周阿根拉起车把,稳稳地跑起来。 “周师傅,”傅芠问,“静安寺路离这儿远吗?” “不远,大概半个时辰吧!”周阿根回头道,“太太要去静安寺路逛就对了,那里百乐、大华、新新,都是大商场,东西齐全,不过........就是贵。” “哦?还有大华商场?”傅芠笑道,“我听说静安寺路上好像有个大华书店,书籍品种很全。” “太太说的是,大华书店就在大华商场对面,是上海最大的书店,老字号了!识字的都爱去大华书店买书。” 李?圣道:“既然这样,阿根师傅,你就把我们拉到大华书店附近,逛完商场,我们再去书店看看。” “好嘞!” 黄包车穿过一条条街道,上海的早晨在眼前徐徐展开。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车厢里挤满了上班的人。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开始一天的营生。 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油条的香味飘得老远。 偶尔能看见穿旗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过,妖娆的曲线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报童挥舞着报纸,沿街叫卖:“大公报!申报!新闻报!看最新消息!” 傅芠坐在黄包车上,看着这陌生的城市,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就是上海。 十里洋场,花花世界。 第372章 大华书店 “上海不愧是大都市,真是热闹啊!”她道。 “可不是嘛。”阿根一边跑一边回头道,“日本人走了,生意又活过来了,前几天我拉一个客人去城隍庙,那人挤得,走都走不动。还有外滩那边,洋人又多起来了,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都回来了。” 李?圣问:“现在上海,什么地段最热闹?” “咱们去的地方就是最热闹的。”周阿根道,“跑马厅那边,也热闹,再就是老城厢,城隍庙那一带,人也不少。” 傅芠问:“周师傅,现在市中心的房价怎么样?像那种六七平大小的得不少钱吧?” 周阿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太太想买房?” “就是随便问问。”傅芠道,“想了解一下上海的行情。” 周阿根点点头,想了想:“太太说的那种,应该是石库门房子。那种房子多在老城厢,虹口那边也有,独门独院,楼上楼下,带个小天井,住着挺舒服的。价钱嘛,看地段,好的地段,一个小院子,得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翻了翻。 傅芠心里有数了。 “那要是想买,找谁打听?” “找房牙子。”周阿根道,“那些房牙子,专门做这个的,手上有房源,不过太太要是想买,得多长个心眼,有些人骗人的,收了定金就不见人影了。最好找熟人介绍,靠谱的。” 李?圣点点头:“阿根师傅有没有认识的房牙子?靠谱的?” 阿根想了想:“我倒是认识一个,姓刘,我们都叫他刘三,在北四川路那边做这行,人挺实在的,干这行十来年了,没听说过骗人的事,先生太太要是想打听,回头我带你们去找他。” “好。”李?圣道,“麻烦阿根师傅了。” “不麻烦不麻烦。”阿根笑道,“能给先生太太办事,是我的福气。” 说话间,黄包车拐进了一条宽阔的大街。 “先生太太,静安寺路到了。”阿根指着前面,“大华商场就在前面,侧对面就是大华书店。” 李?圣抬眼望去,静安寺路确实繁华。 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路边的店铺多是些洋行、咖啡馆、绸缎庄,橱窗布置得精致讲究。 大华商场是一幢四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奶黄色的面砖,门口人来人往,穿着体面的太太小姐们进进出出,手里拎着购物袋。 侧对面,就是大华书店。 三层小楼,门脸不大,窄窄的一间,门口摆着几个书架,上面插满了书。 橱窗里陈列着几本新书,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本《良友》画报,封面是当红的电影明星。 “就这儿停吧。”李?圣道。 周阿根稳稳地把车停在路边。 李?圣从怀里掏出两张钞票,递给周阿根。 周阿根接过来一看,眼睛一亮——这数目,比他一天的进账还多。 “先生,这.......这也太多了!” “拿着。”李?圣道,“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阿根连连道谢,“先生太太,需要我来接你们吗?” 李?圣看了看怀表,十点二十。 “晚上七点半吧,还在这儿。” “好嘞!七点半,准时到!”周阿根把钞票小心地揣进怀里,拉起车把,“那先生太太,你们慢慢逛。” 他拉起黄包车,跑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傅芠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道:“这人挺实在的。” 李?圣点点头,目光已经转向街对面。 “走吧。”李?圣低声道。 “嗯。” 傅芠挽着李?圣的胳膊,像一对普通的体面夫妇,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朝大华书店走去。 推开了书店的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书店里很安静,光线有些昏暗。 一排排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深处,上面密密匝匝地插满了书。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旧书特有的霉味。 柜台在进门右手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听见铃铛声,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 店里还有几个顾客,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站在历史类书架前翻书,两个女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角落里的连环画柜台边小声说笑。 李?圣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然后按照信封上交代的,两人往右边走。 一排排书架,按照分类摆放着——文学、历史、哲学、艺术...... 他们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浏览着书架上的书。 第三排书架,艺术类。 傅芠的手指轻轻滑过书脊,一本一本看过去。 《中国画论辑要》《历代名画记》《芥子园画谱》《故宫藏画录》....... 第七本书。 《中国历代名画集》。 深蓝色的布面精装,书脊上的字是烫金的,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书塞得紧紧的,只露出一点点书脊。 傅芠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 书的封面上印着一幅山水画,墨色淡淡的,远山近水,疏疏朗朗。 她翻开封面,扉页上盖着一个红色的藏书章,是篆书,认不大清。 傅芠假装随意地翻着,一页,两页,三页,翻到书的中部时,一张卡片从书页中滑了出来。 李?圣眼疾手快接住卡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借书卡。 淡黄色的硬纸片,比扑克牌略大一些,上面印着格子——姓名、日期、书名。 格子里填着几行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迹有些潦草。 最上面一行,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 李德富。 和他的假名一模一样。 他把借书卡捏在手里,向傅芠使了个眼色。 傅芠点了下头,合上画集,夹在腋下,和他往柜台走去。 柜台后面的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们。 三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瘦削的脸,下巴上有些胡茬,穿着件灰色的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很普通的样子,放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第373章 完成第一个任务 但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先生,有什么需要?”他问。 李?圣接过傅芠递过来的画集,和借书卡一起推了过去:“我想借这本画册看看。” 店员拿起借书卡,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但很快,他抬起头,脸上挂着寻常的笑:“《中国历代名画集》?那本书挺沉的,先生您要现在看吗?” “现在看也行,借回去看也行。”李?圣道,“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 店员点点头:“借回去看的话,得办个手续,先生您稍等。” 他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登记本,翻开来,拿起钢笔,一边写一边问:“先生贵姓?” “姓李。” “李先生住哪儿?” “华懋饭店。” 店员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华懋饭店.......李先生是来上海做生意的?” “对,做点药材买卖。” 店员点点头,在登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 “李先生,那本书馆里只有一本,不外借,不过您要是想看,可以去三楼阅览室,那儿有专门的座位,您可以在那儿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楼楼梯口左转,第三间,门上挂着‘内部资料’的牌子,您敲门进去就行。” 李?圣心里有数了。 “多谢。” 他转身,和傅芠一起往楼梯口走。 身后,店员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二楼是社科类书籍,没什么人。 三楼更安静了,楼梯口左转,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是几扇紧闭的门。 第三间。 门上果然挂着一块小木牌,白底黑字——“内部资料”。 李?圣轻轻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你找谁?” “《中国历代名画集》。” 那眼睛在他们脸上扫了一眼,然后门开了。 “进来。” 两人闪身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不大,只有十来平米,堆满了书,靠墙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件旧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李德富同志?”他低声问。 李?圣点点头。 那人伸出手,和他们握了握:“你们一路辛苦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直接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藤箱。 藤箱不大,半米见方,看着很普通。 “东西都在里面。”他打开箱盖。 傅芠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堆用油纸包裹的零件,有大有小,形状各异,上面印着英文和日文的标签。 电子管、晶振、电容、电阻......... 她不太懂这些东西,但能看出来,都是精密仪器。 “一共三套大功率电台的配件,外加一些备用零件。”那人压低声音,“日本人留下的,本来是准备运往太平洋战场的,还没来得及发运,就投降了。我们的同志从仓库里偷出来的,藏了一个多月,总算等到你们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这批东西,比黄金还值钱,重庆那边也在找,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延安和各地的联络就要出大问题。” 李?圣点头:“明白。” 那人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怎么携带,怎么藏匿,万一遇到盘查怎么应对。 傅芠一一记在心里。 交代完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安全!你们走吧,我就不送了。” 李?圣握住他的手:“同志,保重!” 那人点点头,笑了笑:“你们也是。” 两人提着藤箱,出了门,下了楼。 书店里一切如常。 那个戴眼镜的店员还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下来,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出了书店,阳光有些刺眼。 傅芠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任务,完成了。 李?圣提着藤箱,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找个没人的地方。” 两人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里没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根下晒太阳。 傅芠接过藤箱,心念一动—— 箱子凭空消失了,进了她的空间。 那些零件,现在安安稳稳地躺在最安全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走吧。”李?圣拉起她的手,“还有时间,要不要去逛逛?” “要,要逛街,要吃特色菜。”傅芠点头应道,跟着他走出小巷。 街上依旧繁华热闹,人来人往。 傅芠挽着李?圣的胳膊,像一对平常逛街的夫妻一样,慢慢走着。 “圣哥,我记得那个周阿根说,这附近有家老正兴的本帮菜,吃着不错,还价钱公道,咱们去尝尝?” 李?圣取出怀表看了一下,已经十一点了,离中饭时间差不多,他拦了个路人问了方位,两人找了过去。 老正兴在一条弄堂里,门脸不大,里面倒是干净。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着围裙,满脸堆笑,一看两人进来,就招呼起来:“里面请!里面请!”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圣点了几个菜——红烧肉、响油鳝糊、油爆虾、草头圈子,都是本帮名菜。 菜上来,傅芠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酱香浓郁。 “好吃!” 李?圣给她剥了一只油爆虾放进碗里:“好吃就多吃点。” 傅芠夹起油爆虾放进嘴里,眼睛一下眯了起来。 “这个也好吃,圣哥,你快尝尝。” 李?圣看她吃得欢快,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忍不住点头。 “确实不错,不愧是老字号!” “等一下吃完再打包几份,等回去了让孩子们也尝尝。” “行,听你的。” 两人慢慢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 吃完饭,结了账,提着打包的吃食走出小馆子。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静安寺路上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傅芠挽着李?圣的胳膊,脚步轻快地走着,心里盘算着下午的安排。 第374章 虹口探秘 “圣哥,这时候去逛街会不会有点早?要不咱们先去狄思威路踩踩点。”她压低声音,眼睛却望着街边的橱窗,像在议论哪件衣服好看。 李?圣看了看表,十二点半。 晚上七点半周阿根才来接他们,还有整整七个小时,时间充裕得很。 他点点头:“那咱们就先走一趟。” 两人站在街边,拦了辆黄包车。 “去狄思威路。”李?圣道。 车夫是个年轻后生,剃着平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一听狄思威路,他咧嘴笑了:“先生去虹口那边啊?上车吧,我拉得快,两刻钟就能到。” 黄包车穿过静安寺路,往北拐,经过跑马厅时,傅芠看见一大片草坪,几个穿马裤的洋人正骑着马慢悠悠地溜达。 再往前,是苏州河,河水泛着浑浊的绿色,几艘小货船慢吞吞地驶过,船上晾着衣服,有女人在船头生炉子做饭。 过了河,街景变了。 路牌上写着“狄思威路”三个字,下面还有一排洋文——看不出是英文还是法文。 街道比静安寺路窄一些,两边的房子也矮一些,多是两三层的小楼,但干净整齐。 沿街的店铺挂着各式招牌——日文的、中文的、还有英文的,混杂在一起。 傅芠注意到,有几家店铺门板紧闭,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国民政府的关防。 “日本人走了,这些日本人的店就被封了。”车夫回头解释,“前几天天天有人来查封,日本人开的铺子、住的房子,全封了。有些跑得快的日本人,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便宜了那些接收的人。” 李?圣点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黄包车又走了一段,傅芠突然轻轻拉了拉李?圣的袖子。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角站着两个洋人,穿着便装,正在跟一个中国人说话。 金发,高个子,其中一个的手势很激动,像是在质问什么。 李?圣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个在火车上丢了箱子的美国人....... 他们这么快赶到上海了? 黄包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傅芠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襟。 李?圣也转过脸,看着另一边的街景。 车夫浑然不觉,还在絮叨着:“这边以前日本人多,开店的、住家的,到处都是,现在走了大半。还有些没来得及走的,都集中在收容所里,等着遣返,政府说了,日本人全部要送回去,一个不留.........” 黄包车拐进一条岔路,把那两个美国人甩在了身后。 傅芠轻轻呼出一口气,对着李?圣要说话。 李?圣按着她的胳膊,摇了摇头,目光深沉。 傅芠把要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狄思威路,三号仓库。 信封里的地址。 那两个美国人,已经找了回来.......箱子不见了.......下步他们会怎么办? 会不会有其他变数....... “下车。”李?圣突然道。 车夫一愣:“先生,还没到呢,三号仓库还在前面——” “就在这儿下。”李?圣掏钱付了,拉着傅芠下车。 车夫挠挠头,也没多问,掉头走了。 两人站在街边,像一对闲逛的夫妻。 李?圣挽着傅芠,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 狄思威路这一带, WarehOUSeS不少——有些是仓库,有些是厂房,红砖墙,大铁门,窗户开得很高。 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告示、广告,有几张已经破破烂烂的,是日本投降前贴的日语告示。 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傅芠看见了——三号仓库。 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建筑,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漆成深灰色,有些地方已经锈蚀剥落。 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换的,亮锃锃的。 门楣上方,褪色的油漆依稀能看出“3”这个数字。 仓库对面是一条小巷,巷口有个修鞋摊子,一个老头正低头纳鞋底。 巷子深处,隐约能看见几户人家的后门。 仓库左边是一家杂货铺,一个胖女人坐在门口择菜。 右边是一堵高墙,墙那边是个废弃的院子,荒草长得老高。 傅芠挽着李?圣,从仓库门口慢慢走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但她眼角的余光,已经把一切收进眼底。 铁门上的锁——新换的,说明最近有人来过。 门缝——不严实,从外面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光线。 窗户——都关着,但二楼有一扇窗的玻璃破了,用木板钉着。 巷子——可以藏人。 杂货铺——老板娘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仓库大门。 继续往前走,走到街角,李?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烟卷,点了一根。 傅芠站在他旁边,像是在等他抽烟,眼睛却看着街对面的建筑。 “铁门上的锁,应该是新换的......那把17号钥匙不是开大门的。” 李?圣吐出一口烟:“嗯,看样子那把钥匙应该是关键。” “咱们下步怎么办?”傅芠低声道,“那两个美国人箱子丢了,他们肯定知道仓库不安全,要么来转移东西,要么来蹲守等偷箱子的人。” 李?圣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咱们再走一趟。” 他们掉头往回走,这一次,走的是街道的另一侧。 从这一边看过去,仓库的视角又不一样。 傅芠注意到,仓库后面有一条窄巷,能通到后门。 后门是扇小铁门,漆成绿色,比前门旧得多,锁也是旧的,锈迹斑斑。 “那边。”她轻轻抬了抬下巴。 李?圣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两人走过仓库,继续往前,直到街角又拐了个弯,绕到仓库后面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地上有些积水,泛着微微的臭味。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声音。 他们走到后门前。 李?圣蹲下来,装作系鞋带,目光扫过那把锁——旧锁,铁锈很厚,但锁扣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最近有人开过这把锁。 第375章 商场采买 他站起身,傅芠挽上他,两人继续往前走,从巷子的另一头出去,重新回到狄思威路上。 傅芠的心有些沉,前后门都被人打开过,货物会不会被转移? 那把17号钥匙是开什么锁的? 李?圣看她眉头皱着,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先观察两天,钥匙在我们手上,东西迟早是咱们的。别忘了,今天我们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很不错了.....” 是啊! 刚来上海第二天,就把组织交代的最重要任务完成了,已经很不错了...... 傅芠点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容,“你说的对,想那么多干嘛,走走走,去大华商场扫荡去,你可是说了,钱不花光咱不走。” “行,你可着劲造......咱家家底都在你手上,这几天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傅芠被他说笑了....... 两人走到路口,拦了辆黄包车。 “去静安寺路,大华商场。” ~~~~~~~~~ 下午两点多,大华商场正是热闹的时候。 这是一栋四层楼的大商场,门口挂着“先施公司”的招牌,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旗袍、皮鞋、帽子、化妆品,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旋转门不停地转着,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穿旗袍的太太小姐,穿西装的男人,还有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 傅芠站在门口,看着这热闹的景象,眼睛亮亮的。 “走吧。”李?圣说。 两人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大厅,灯火通明。 地面铺着花砖,亮得能照见人影。 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无数个切面折射着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和脂粉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属于繁华的味道。 “两位想买点什么?”一个穿制服的店员迎上来,笑容满面。 “随便看看。”李?圣说。 店员点点头,退到一边,但目光一直跟着他们——这是商场的规矩,客人来了,得盯着点,既是为了服务,也是为了防贼。 他们先到了一楼的化妆品柜台。 傅芠看着那些玻璃瓶瓶罐罐,眼睛都亮了。 香粉、口红、雪花膏、香水,还有那些精致的化妆盒,一个个摆在柜台上,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位太太,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到的口红?”柜台后面的小姐热情地招呼,“美国货,颜色正,持久不掉色。” 傅芠试了一下,肤色一下提亮了,柜台小姐看她满意,又向她推荐了香粉、眉笔。 最后,傅芠挑了两支口红,两支眉笔、一盒香粉,一瓶香水,两盒雪花膏。 又单独要了两套,给静宜和小草带回去。 李?圣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没说话。 然后上了二楼的服装部。 傅芠给自己挑了两身旗袍——一件是淡紫色的,绣着银线的花纹;一件是墨绿色的,立领盘扣,很素雅,搭配了一条披肩。 又挑了两件连衣裙——一件是碎花的,收腰,裙摆很大;一件是素色的,简洁大方;两件呢子大衣,两双高跟鞋,几个发卡。 给李?圣挑了两套西装,一件黑色的,一件深蓝色,料子比昨天那套要好,还配了两条领带,两双皮鞋。 “在华懋饭店,咱们每天最少得换身衣服吧?”她理直气壮地说道,“不然丢人不说,说不定还会引起怀疑。” 李?圣笑着点头:“对,你分析的对,都听你的!” 三楼是钟表部。 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式手表——劳力士、欧米茄、浪琴,还有国产的“中国”牌。 傅芠看中了一块女式的浪琴,方表盘,皮表带,精致小巧。 给李?圣挑了块欧米茄,防水防震,皮实耐用。 “两块都包起来。”她道。 柜台里的伙计眼睛都亮了,麻利地开票、包装,恭恭敬敬递过来。 “先生太太真是好眼光,这都是瑞士原装进口的,质量没得说!” 傅芠把表戴在手腕上,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四楼是儿童用品部。 傅芠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奶粉罐子,心里忽然有些酸。 孩子们还在延安,托付给忠伯、小草照顾。 这几年两人没怎么管过他们,亏欠他们太多了....... “这个。”李?圣指着货架,“英国产的,最好的牌子,要四罐。” 又指着旁边的:“那个,美国产的,也要两罐。” 柜台的伙计忙得团团转,把奶粉一罐罐包好。 “再各拿几套这个。”李?圣指着玻璃柜里的儿童服装——两套男孩的,海军蓝,小翻领,配着短裤;一套女孩的,粉红色,裙摆镶着白色的蕾丝边。 “多大的孩子?”伙计问。 “两套男童装,最大的十岁,小的四岁..........”李?圣顿了顿,“女童装按七岁大小来......” 伙计麻利地包好衣服,又推荐了几样——小皮鞋、袜子、玩具。 李?圣照单全收。 然后是文具。 钢笔——派克的,犀飞利的,各买了两支,还有墨水、笔记本、铅笔盒、蜡笔。 还有糖果,花花绿绿的,各种各样,称了两斤。 “给几个小崽子带回去。”李?圣道。 傅芠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认真挑东西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男人,对孩子们的思念和愧疚从来不说,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体现出来........ 最后,他们给忠伯和阿默几人也分别买了礼物........ 买完东西,两人手里提满了大大小小的纸袋。 傅芠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李?圣,忽然笑了。 “圣哥,咱们真得好好感谢那两个美国人,今天花了八十多万法币......” 李?圣也笑了:“是要好好谢谢,花在咱们手里,这也算是变相爱国了!” “哈哈,你这说法我喜欢........”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出了商场。 才刚过六点,没想到周阿根已经在商场门口等着了。 看见他们手里那么多东西,他连忙跑过来帮忙。 第376章 五套房源1 “先生太太,买这么多啊!” 傅芠笑道:“难得来次上海,得多买点。” 上了车,周阿根拉起车把,“先生、太太,是要现在回饭店,还是再去其他地方转转。” “回饭店吧,累了一天了。”李?圣道。 “嗳!”周阿根拉着他们往华懋饭店跑。 黄包车在暮色中穿行,两边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周阿根一边跑一边回头,声音里带着兴奋:“先生太太,上午你们走后,我就去找那个房伢子刘三了!” 傅芠心里一动,和李?圣对视一眼。 “哦?他怎么说?”傅芠问。 周阿根道:“刘三手上正好有几套房子,都是你们说的那种石库门,独门独院,带小天井。他听说你们想买房,高兴得很,说随时可以见你们。” 李?圣问:“这人靠谱吗?” “靠谱靠谱!”周阿根连连点头,“我跟他认识七八年了,他在这行做了十来年,从来没有骗过人的事。先生太太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们约他见面。” 傅芠看向李?圣。 李?圣点点头:“那就约个时间,见见。” 傅芠想了想:“明天上午九点,在饭店一楼咖啡厅,让他带上房源资料,咱们先面谈,如果房源合适再实地看房。” “好嘞!”周阿根应道,“我回头就跟他说,明天九点,华懋饭店一楼咖啡厅,让他准时到。” 黄包车很快到了饭店门口。 周阿根帮着把大包小包拎下来,门童已经迎上来接了过去。 李?圣付了车钱,又额外多给了些:“阿根师傅,明天还得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周阿根接过钱,脸上的笑开了花,“那我明儿个一早带刘三过来。” 回到房间,傅芠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床上、桌上、椅子上,满满当当摆了一屋子。 “真买了这么多。”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李?圣靠在沙发上,看着她那副模样,眼里带着笑。 “慢慢收拾,不急。” 傅芠把给孩子们的礼物单独放在一个袋子里,又把给静宜、小草、忠伯、阿默他们的分出来。 把这几天常穿的衣物挂进衣柜里,其他的都收入空间。 忙活了半天,终于收拾停当。 洗漱完,两人躺在床上,傅芠忽然想起明天要看房的事。 “圣哥,你说买几套合适?” 李?圣侧过身看她:“你想买几套?” 傅芠认真盘算起来。 “三个孩子,一人一套,咱们自己也得有一套吧?还有静宜——她是你的亲妹妹,咱爹留下的家底,她也应该享受一部分。”她掰着手指头,“这样一算,得五套。” 李?圣愣了一下:“五套?” “嗯。”傅芠点头,“户型就选那种六七十平,带独立小院的,咱们不常住,选大户型容易被盯上,小户型长期空着也不容易被人关注。”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 这女人,想得远,也大度,不光想到自己孩子,连安儿和静宜也想到了....... “行。”他点点头,“那就五套,明天跟刘三说。” 傅芠笑了,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圣哥真好。” 李?圣搂着她加深了吻,“阿芠,你不知道,你才是最好的......”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两人准时出现在一楼咖啡厅。 咖啡厅布置得很洋气,墨绿色的天鹅绒沙发,白色大理石小圆桌,穿着黑色马甲的侍者端着银盘穿梭其间。 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法国梧桐在晨光里泛着金黄。 傅芠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挽了起来,别了一根银色的流苏发钗,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贵气。 李?圣穿着昨天新买的黑色西装,配了一条深红色的领带,英挺俊朗。 两人走进一楼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态度恭敬:“先生太太,喝点什么?” “两杯咖啡。”李?圣道。 “好的,稍等。” 咖啡很快端上来,冒着热气,香味醇厚。 傅芠抿了一口,微微皱眉——有点苦,但她没加糖,慢慢喝着。 九点整,一个侍者走过来,微微躬身:“先生,太太,外面有两位先生找,说是约好的。” 李?圣点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周阿根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手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他走到桌前,有些拘谨地点头:“李先生,李太太,叨扰了。” 傅芠笑着招呼:“刘先生请坐,阿根师傅也坐。” 两人坐下,都有些局促。 傅芠招招手,侍者过来。 “二位喝点什么?”她问。 周阿根和刘三对视一眼,都不吭声。 傅芠笑了:“刘先生不如尝尝这儿的咖啡?味道不错。” 刘三连忙点头:“听太太的,听太太的。” “阿根师傅呢?” 周阿根挠挠头:“我也听太太的。” 傅芠对侍者道:“两杯咖啡。” 侍者应声去了。 周阿根搓着手,脸上带着既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他这辈子拉黄包车,拉过不少来华懋饭店的客人,但自己进来坐,还是头一回。 刘三倒是镇定些,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四周——墨绿色的地毯、深色的木桌椅、墙上的油画、角落里弹钢琴的人,还有那些穿得体面的洋人。 “这地方真气派。”他轻声道,“我这是头一回来。” 咖啡端上来,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配着小碟的方糖和奶盅。 周阿根看着那黑乎乎的液体,有些不知所措。 他学着李?圣的样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这........这玩意儿怎么这么苦?”他压低声音,一脸苦相。 傅芠忍不住笑了:“加糖,加奶。” 她指了指小碟和奶盅。 周阿根连忙加了两块方糖,又倒了点奶,再喝一口,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这下好多了,甜丝丝的,不怎么苦了。” 第377章 五套房源2 刘三也照着做,慢慢品着,点点头:“苦中带香,怪不得洋人喜欢。” 几句闲话过后,傅芠看向刘三:“刘先生,房源资料带来了吗?” “带了带了。”刘三连忙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过来,“太太您看看,都在里面。” 傅芠接过来,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纸,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房源信息——地址、面积、户型、朝向、房龄、现状、要价、房东情况,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几张图,是手绘的,画着房子的平面图和方位图,虽然不专业,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傅芠一页页翻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刘三,确实靠谱。 资料上列了七八套房源,都在老城厢和虹口一带,面积从五十平到八十平不等,都是石库门房子,独门独院,带小天井。 要价也标得清楚,有的要法币,有的要银元,有的要美元,都折算好了。 “刘先生,这些资料都是你亲自去核实的?”傅芠问。 “是,太太。”刘三道,“我干这行十来年了,规矩就是每套房源都得亲自去看,亲自量,亲自问清楚。您看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张纸,“这套在虹口,狄思威路附近,七十平,两楼两底,带个小天井,房东是个老寡妇,儿子去了美国,她想卖了房子跟儿子去,要价实在,不过她想要美元。” 狄思威路。 傅芠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她继续翻着资料,把几套看着顺眼的都记在心里。 李?圣在旁边喝着咖啡,没说话,只是偶尔看傅芠一眼。 傅芠翻完资料,抬起头。 “刘先生,我想多买几套,你手里有没有这么多?” 刘三一愣:“多买几套?太太想要几套?” “五套。”傅芠道,“就照这种六七十平,带独立小院的,位置要分散些,别都挤在一个地方。” 刘三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五套!太太这是大主顾啊!”他搓着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有有有,肯定有!太太您看中的这几套——这套、这套、这套,还有这套、这套,正好五套,位置都分散,老城厢两套,虹口两套,静安寺附近一套,都不挨着。” 傅芠低头看了看,确实,他指的那五套,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区域,互相之间离得挺远。 “价钱呢?”她问。 刘三连忙翻开另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 “太太,这套老城厢的,六十二平,要价法币一百二十万;这套虹口的,六十八平,要价一百一十万;这套静安寺附近的,七十平,要价一百八十万——静安寺那边地段好,要贵一些.........” 他一口气报了五个数字,加起来,一共需要五百多万法币,一百二十美元。 傅芠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觉得这个价钱还算公道、实在。 空间里的法币不够,再添五六十块大洋就能补齐。 而且,再过两年法币越来越不值钱,她一直担心法币烂在手里,这次正好全部给他用完,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价钱还能商量吗?”她问。 刘三陪着笑:“太太,这个价钱已经是市面的最低价了,不过,我可以帮太太再去谈谈,看看能不能往下再压一压。不过就算压也压不了太多,现在上海房子紧俏,买的人多。” 傅芠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又翻了翻资料,把那五套房子的情况仔细看了一遍,问了几个问题——朝向、采光、周围环境、水电煤气、有没有纠纷——刘三都一一作答,看得出来,确实做过功课。 李?圣在旁边看着傅芠,眼里带着笑意。 这女人,买起房子来,比买菜还利索。 五套房子,说买就买,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先生。”傅芠合上资料,“这五套,我都想要。明天上午,你带我们去实地看看,行不行?” 刘三眼睛一亮:“行行行,当然行!太太说几点?” “上午九点,还是在这儿碰面?”傅芠看向李?圣。 李?圣点点头:“可以。” “那好。”刘三高兴得直搓手,“我明天九点准时到,带先生太太去看房,看完房要是满意,咱们就谈价钱、办手续,太太放心,我刘三办事,绝对靠谱!” 周阿根在旁边也跟着高兴,咧着嘴笑。 “先生、太太真是大主顾!五套房子!哎呀,我拉车这么多年,头一回碰上这样的大主顾!” 傅芠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五套房子。 给孩子们的,给他们自己的,给静宜的。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至少,她知道未来几十年,上海的房子可是硬通货,只会升值,不会贬值....... 定下五套房子后 喝完咖啡,又聊了几句,刘三和周阿根告辞离开。 两人走出华懋饭店大门,周阿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三哥,这太太可真厉害,五套房啊,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三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笑道:“阿根,你这次可是给我介绍了个大主顾,回头我得好好谢你。” “谢啥,咱们都是朋友。”周阿根挠挠头,“不过刘三哥,这夫妻俩什么来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一出手就是五套房? 听口音是北方人,不像上海的富商,也不像重庆那边的官........但那气度,那花钱的派头,绝对不简单。 刘三摇摇头:“不知道,也不该问,阿根,记住,做咱们这行的,眼睛要亮,嘴巴要紧。人家有钱,那是人家的事,咱们只管把房子找好,把差事办好。” 周阿根点点头:“晓得了。” 咖啡厅里,傅芠看着两人走出饭店大门,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呼了口气。 李?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五套房子,你这是要当大地主啊!” 傅芠瞪他一眼:“什么大地主?这叫投资!给孩子们攒家底!” 第378章 外滩远眺 李?圣笑着,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行,投资,攒家底,明天好好看,挑最好的买。” 傅芠点头,靠在他肩上,“那还用你说,肯定挑好的买......哎.....手里的法币这次终于能清空了,也算了了件事.......” 李?圣低头看她:“你的五项任务又完成了一件,算是双喜临门了。走吧,回房间休息,你不是想吃西餐?中午咱们去吃西餐,这儿的西餐厅听说不错。” 傅芠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李?圣笑了,“来上海一趟,总得尝尝洋人吃的东西。” 傅芠高兴地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出了咖啡厅。 回到房间,傅芠去了卫生间,李?圣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前的阳光涌进来,带着黄浦江上特有的水汽味。 他靠在窗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眯着眼看外面的风景。 白日的外滩,和夜晚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黄浦江的水是浑浊的黄绿色,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江面上停着几艘军舰,灰色的船身,高高的桅杆,挂着星条旗——那是美国人的军舰。 还有几艘商船,大大小小的,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汽笛声此起彼伏,远远传来。 江对岸是浦东,一片片的农田和村庄,低矮的房屋散落在田野间,偶尔能看见几棵树。 和这一边的高楼大厦、繁华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十里洋场,灯红酒绿,不过一江之隔,就是另一个世界。 李?圣吸了口烟,眯着眼看着那些军舰,眉头微微皱起。 傅芠从洗手间出来,就看见他这副模样——叼着烟,靠在窗前,眉头紧锁,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这个男人真帅.......是她的....... 她走过去,环住他的腰,亲了一下他的下巴,“帅哥!抽烟对身体不好,少抽点。” 李?圣笑了,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好,听媳妇的。” “刚才想什么呢?眉头皱成这样。” 他指了指窗外。 “看那儿。” 傅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外滩的江堤上,站着一群穿军装的人。 有穿卡其色军装的美国人,有穿深蓝色军装的英国人,还有几个穿黄绿色军服的——那是国民党的军装。 他们站在江边,指指点点,有的拿着地图,有的拿着望远镜,似乎在观察江面上的船只。 “接收大员们到了。”李?圣低声道。 傅芠心里一紧。 国民党的人来了。 日本投降后,上海是重点接收城市。 这些“接收大员”们,名义上是来接收敌产、恢复秩序的,实际上....... “他们动作挺快。”她道。 李?圣点点头:“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15号之前,该办的都得办完。” 傅芠想了想:“今天几号?” “12号。” “还有三天。”她靠在他肩上,“今天咱们先探探饭店的底——808房间,还有西餐厅卫生间。” 李?圣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摸清地形,15号那天才能从容。”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外滩的风景。 江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腥味。 远处,一艘美国军舰拉响了汽笛,声音低沉悠长,在江面上回荡。 傅芠忽然道:“圣哥,你说那个808房间,是干什么用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当时我们看到信封背面‘9月15日,华懋饭店808房间’是用铅笔写的,应该是临时匆忙记上去的。”李?圣想了想道。 傅芠抬头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你说,这个房间会不会和那个约翰逊没有关系,而是别的什么势力的一个居点或是接头房间?” 傅芠听了一愣,“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看样子这个房间我们必须进去看看........” “不管是什么,今天咱们先探探饭店。” “探饭店?” “对。”李?圣道,“808房间,和西餐厅的女卫生间。” “现在就去?”傅芠问。 李?圣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 “中午吃西餐时,咱们就开始行动。” ~~~~~~~~~ 十二点整,两人换了身衣服,下了楼。 华懋饭店的西餐厅在二楼,装修得比一楼咖啡厅还要豪华。 进门是一道圆弧形的拱门,雕花的木门框,镶着彩色玻璃。 里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天花板上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 一张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都摆着鲜花和银制的烛台。 靠墙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正在弹奏,琴声淙淙流淌。 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正坐在那儿用餐,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还有一个穿旗袍的中国女人,戴着一串珍珠项链,优雅地切着牛排。 侍者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打着领结,看见他们进来,微微躬身。 “先生太太,这边请。” 他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张桌子。 窗外就是外滩,江面上波光粼粼,轮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隐隐传来。 服务生递上菜单。 菜单是烫金的皮面,里面的菜名全是法文,下面有英文翻译,中文一个字都没有。 李?圣倒是镇定,看了一眼,递给傅芠:“你点。” 傅芠翻了翻,用英文点了几道——汤、主菜、甜点,又要了瓶红酒。 服务生记下,礼貌地退开。 “老李同志,装得挺像那回事的!”傅芠小声调侃道。 “别小看你男人,咱可是见过世面的,我除了不太懂英文,以前跟着老头子可是去过北平的西餐厅用过餐的。” 傅芠竖了个大拇指,“咱爹是有大智慧的,把你和静宜培养的都不错。” 李?圣眼中带着怀念,“是啊!以前不懂事,总是跟他对着干,觉得他要求的多,管的严,现在想让他管也........” “圣哥,你现在很不错,没给他老人家丢脸。”傅芠握住他桌上的手安慰道。 第379章 808房 两人低声交谈的同时,眼睛也在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四周。 餐厅的布局,他们默默记在心里。 大门的位置,窗户的位置,后厨的位置,楼梯的位置........ 还有—— 卫生间的位置。 在餐厅的右手边,一道走廊的尽头。 门上镶着毛玻璃,挂着两个金色的牌子,一个写着“Gentlemen”,一个写着“LadieS”。 傅芠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目光从那两个门牌上扫过。 女卫生间。 第三个隔间。 水箱盖下。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 牛排上来了,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傅芠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汁水饱满,和她以前吃过的牛排完全不一样! “好吃。”她道。 李?圣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两人慢慢吃着,偶尔交谈几句,看起来就是一对普通的情侣,享受着难得的二人时光。 吃完主菜,傅芠放下刀叉,站起身。 “我去一下洗手间。” 李?圣点头。 傅芠走向那条走廊,推开女卫生间的门。 里面很干净,白色的瓷砖,锃亮的镜子,洗手台上摆着鲜花。 三个隔间,并排。 她走到第三个隔间前,推开门。 里面是抽水马桶,水箱是白色的陶瓷,盖在上面。 她伸手,轻轻掀开水箱盖。 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她仔细看了看,水箱内侧没有夹层,周围也没有藏东西的痕迹 她放下盖子,出来洗了手,回到座位上。 李?圣看着她。 傅芠微微摇头,低声道:“空的,东西还没放进去。” 李?圣头,没有多问。 结完账,两人出了餐厅。 “去八楼看看。”李?圣道。 电梯在廊尽头,铜制的门,雕花精美。 里面有个服务生,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问:“先生太太,去几楼?” “七楼。”李?圣说。 服务生按了七楼,电梯缓缓上升。 到了七楼,电梯门打开。 走出电梯,他们向自己住的房间走去。 702房间的侧对面,有个拐弯,是楼梯间。 推开楼梯间的门,里头是水泥楼梯,往上通到八楼,往下通到六楼。 两人没停留,从楼梯上到八楼。 到了八楼,李?圣看了看楼梯间的位置,又看了看走廊的方向,心里默默记下。 两人走出去,沿着走廊慢慢走。 八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上挂着壁灯,柔和的光照着一幅幅油画。 一扇扇门紧闭着,门上刻着烫金的房号。 801,803,805........ 808。 808房间在电梯口和楼梯口的中央。 两人从808门口走过,脚步没停,目光却扫了过去。 门关着,和别的门没什么两样。 只是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牌子——“请勿打扰”。 傅芠心里一动。 有人住。 李?圣也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两人快走到电梯口时,又转身回来。 再次经过808时,李?圣脚步顿了顿。 门把手是铜制的,光滑锃亮。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门锁着。 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回楼梯。 回到房间,关上门,傅芠才松了口气。 “西餐厅那个好办,”她脱掉高跟鞋,揉了揉脚,“等到十五号直接去取就行。关键是808——” 她看向李?圣,“得先弄清楚到底是谁住的,还得想办法进去。” 李?圣点点头,走到窗边,眯着眼看着外滩那片繁华。 江面上,那些灰色的军舰还停着,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门童。”李?圣道,“还有打扫卫生的服务员,这些人天天在饭店里转,什么都知道。” 傅芠眼睛一亮:“对啊!前台不好问,这些人倒可以打听,给点钱,问几句话,他们不会多想。” 李?圣点点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门童天天在门口,谁进谁出,他们最清楚,打扫卫生的服务员,手里有钥匙,知道客人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 “不过,要怎么问?总不能直接问‘808住的什么人’吧?” 李?圣笑了笑,捏捏她的脸颊:“这个交给我,你男人有办法。” “那我们也别等了,”傅芠站起来,重新穿好鞋,“现在就去,趁他们还没换班。” 两人下楼。 大堂里人来人往,几个服务生站在门口,等着给客人开门、叫车。 那个年轻门童也在,正给一个外国太太开门。 送走外国太太。 两人走过去,装作要出门的样子。 门童立刻迎上来:“先生、太太,要出去吗?需要我叫车吗?” 李?圣笑着摇头:“不用,我们就随便转转,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门童受宠若惊:“小的姓陈,叫陈阿福,先生叫我阿福就行。” “阿福,这名字好听。”李?圣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法币,递过去,“昨天辛苦你了,小费给少了,今天补上。” 陈阿福眼睛一亮,连忙推辞:“先生这怎么好意思,昨天已经给过了.........” “拿着。”李?圣将法币塞到他手里,“以后几天,还得麻烦你呢。” 陈阿福接过钱,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谢谢先生!先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阿福一定给您办好!” 两人站在门口聊着,傅芠在旁边看着街景,耳朵却竖着。 李?圣笑着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道:“对了,阿福,在这饭店干多久了?” “两年多了,先生。”陈阿福道,“日本人占领的时候就干,一直干到现在。” “那你是老人了。”李?圣笑道,“这饭店的事儿,你都知道吧?” 陈阿福也笑了,有点得意:“那不敢说都知道,但七七八八还是知道些的,先生想问什么?” 李?圣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们有个朋友,说这两天要来上海,住我们这儿。说是订了八楼的房间,但具体哪间没说。我这几天也没见他来,想问问,八楼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客人?” 陈阿福想了想:“八楼........这几天新入住的客人,好像有三位。一位是808的,一位是805的,还有一位是812的。” 第380章 我们是做贸易的 “808?”李?圣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阿福压低声音:“是个美国人,军官,上校。来了三天了,每天早出晚归的,穿便装,但一看就是当兵的,那身板,那气质,错不了。”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 美国军官。 上校。 这个时候,美国军官出现在上海,住最豪华的饭店,早出晚归....... 他想起上午在窗边看到的那群穿军装的人——美国海军,英国军官,国民党接收大员。 这个时间点,美国人出现在上海,能有什么好事? “他一个人?”李?圣问道。 “一个人。”陈阿福道,“不过昨天下午,有两个中国人来找他,在楼下咖啡厅坐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出去了。晚上他自己回来的,挺晚的。” “什么样的中国人?” 陈阿福想了想:“一个穿西装的,四十来岁,戴眼镜,看着像当官的,还有一个穿长衫的,年纪大些,瘦瘦的,像个账房先生。” 李?圣点点头,又问道:“八楼打扫卫生的服务员,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阿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犹豫了一下,“先生打听这个干什么?” 李?圣从口袋又掏出几张法币,塞给陈阿福。 陈阿福看着手中的一沓钱,连忙把它装进工作服。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打扫八楼的是个阿姨,姓吴,四十多岁,在这干了好几年了。人挺好的,就是嘴有点碎,喜欢跟人聊天,她每天早上九点多开始打扫,从801一路往808那边扫。” “她有钥匙?”李?圣问道。 “有。”陈阿福点点头:“每个楼层的服务员都有那层所有房间的钥匙,不然怎么打扫?不过——” 他顿了顿,“808那个美国军官,特别谨慎。吴阿姨跟我说过好几次,那房间她进去打扫的时候,那个美国人必须在旁边看着,从来不让她一个人待在里面。” 李?圣眉头微皱:“从不?” “从不。”陈阿福道,“吴阿姨说,那个美国人每次都是坐在桌子旁边看报纸,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她铺床的时候盯着,擦桌子的时候盯着,连倒垃圾的时候都盯着,等打扫完了,他把门一关,钥匙从来不让她单独拿。” 李?圣心里一沉。 这么谨慎,房间里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吴阿姨现在在哪儿?”他问。 陈阿福指了指后面:“这会儿应该在后面休息室,下午四点还要上去打扫,先生太太想找她,我可以帮你们叫。” 李?圣摇摇头:“不用,我们随口问问。” 他又掏了些钱给陈阿福:“今天问的事,就咱俩知道。” 陈阿福连连点头:“先生放心,我这嘴严得很!” 两人在大堂的咖啡厅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杯咖啡,慢慢喝着。 “美国人,上校。”傅芠皱着眉道,“有人来找过他,穿西装的像是当官的,穿长衫的像账房先生。” “美国人........重庆方面的........这个时间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日本上个月刚投降,重庆方面急着接收上海,美国人急着在中国站稳脚跟。 这个时候,一个美国上校秘密会见中国人,能有什么好事? 情报。 物资。 还是........联合反共? “得进他房间看看。”李?圣道。 “怎么进?”傅芠道,“那个陈阿福说了,保洁阿姨都进不了808房间。” 李?圣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别急,那个吴阿姨咱们还是要去会会,先了解一下房间里的情况再说。” 傅芠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她突然道:“圣哥,照这样看,808房间和那个约翰逊应该没有关系吧?” “不一定!”李?圣想了想,“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说不定那个上校军官,有着双重身份。” 傅芠听了,直勾勾看向他,“你这脑子,真是什么时候都转得快,没准真让你猜到了!” ~~~~~~ 下午四点左右,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推着一辆清洁车,从员工通道走出来。 她四十来岁,脸圆圆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看起来很利索。 “应该就是她。”傅芠低声说。 她走进电梯,上了楼。 “走。”李?圣站起来。 两人结了账,坐另一部电梯上了八楼。 走廊里很安静,清洁车停在812房门口。 那个女人正在用钥匙开门。 李?圣和傅芠走过去,像是见朋友的客人。 走到808房门口时,李?圣停下脚步,看了看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面露疑惑。 他转头看向对面的吴阿姨,“大姐,约翰逊先生还没回来吗?我们约好了今天见面的。” 吴阿姨笑道:“先生,这间房的客人一早就出去了,您是不是记错时间了?” “不会啊.......”李?圣皱了皱眉,“说好的13号下午四点见的。” “先生,今天12号,您和约翰逊先生约的应该是明天下午。” “今天是12号啊!瞧我这脑子,时间都过迷糊了。”李?圣拍了拍脑袋,向傅芠使了个眼色。 傅芠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大姐,能跟你打听个事吗?” 吴阿姨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事?” 傅芠笑着从包里掏出几张法币,塞进她工作服的口袋里。 接着,又从包里掏出那张从美国人箱子里缴获的“约翰逊贸易公司”的证明,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们是做生意的,想跟这位约翰逊先生谈点合作,但又怕被骗了,所以想先了解一下,他房间里到底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吴阿姨看着那张洋文证明,虽然看不懂,但那个红色的火漆印看着挺唬人。 她的表情放松了些。 “你们是做生意的?”她问。 “对,我们是做贸易的。”傅芠道,“美国人的贸易公司。” 吴阿姨点点头,压低声音:“那个美国人,房间里东西不多,但有个柜子——铁的,锁着,从来不让我碰。” 第381章 迷雾渐散 李?圣心里一动:“什么样的柜子?” “这么高,”吴阿姨比划了一下,齐腰,“铁的,灰色的,上面有密码锁,他每次让我打扫的时候,都坐在那个柜子旁边,眼睛一直盯着。” 傅芠和李?圣对视一眼。 保险柜。 “那柜子放在哪儿?”李?圣问。 “靠墙,衣柜旁边。”吴阿姨说,“我进去打扫,第一眼就能看见。” 李?圣想了想,又问:“他平时什么时候出门?” “这个没准。”吴阿姨说,“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不过他每天早上八点左右会下楼吃早餐,大概半个多小时,那会儿房间里没人。” “他出门的时候,会把钥匙带走吗?” 吴阿姨点点头:“都带走,从来不留在房间,我每次都是等他回来才去打扫的。”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保险柜,你见过他打开吗?” 吴阿姨摇了摇头:“没见过,他很谨慎!” 李?圣点点头,又问了些细节——房间的布局,窗户的位置,有没有其他出口。 吴阿姨一一答了。 最后,傅芠又掏了些钱给她:“大姐,今天我们问的事,您别告诉别人。” 吴阿姨攥着钱,连连点头:“不说不说,我啥也不知道!” 她推着小车进了812,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地毯上浅浅的车轮印,证明刚才有人来过。 傅芠和李?圣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扫过走廊两端。 没人。 电梯口的休息区空着,楼梯间的门关着。 “走吧。”李?圣低声说。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回楼梯间,从楼梯下到七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一关,傅芠就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来回走了两圈。 “铁柜子,密码锁。”她念叨着,“这个约翰逊,还真是个小心谨慎的主儿。” 李?圣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走到窗边,习惯性地往外看了一眼。 外滩的风景依旧,江面上的军舰还在,夕阳开始西斜,给黄浦江镀上一层金边。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 “吴阿姨说那个柜子齐腰高,铁的,灰色,带密码锁——这种柜子我在北平见过,美国货,专门用来放重要文件的。” 傅芠走过来,挨着他,“有件事倒是可以确认........刚才你和吴阿姨交谈时,一直提约翰逊先生,她没否认,这说明.......808房间住的人就是约翰逊。” 李?圣点点头:“八九不离十,这个约翰逊应该还有另一层身份,美国陆军上校。” “都已经是上校军官了,”傅芠皱眉,“怎么还干这种事?倒卖文物,这可是犯法的。” 李?圣冷笑一声:“犯法?对他们来说,什么是法?他们是战胜国,在中国土地上,想干什么干什么。日本人的东西,谁抢到是谁的。中国人的东西........只要有钱,有的是人卖。” 傅芠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照片,那些青铜器、瓷器、字画,一件件从中国的土地上流失,被装进轮船,漂洋过海,变成异国博物馆里的展品。 那些背后,有多少个约翰逊? 她心念一动,那把钥匙出现在手心里。 黄铜的,做工精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钥匙柄上刻着几个英文字母和数字,还有一个小小的标志——像是某种品牌的徽记。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忽然道:“圣哥,你说这把钥匙,会不会是开808房间那个保险柜的?” 李?圣接过钥匙,对着灯看了看。 “不像。”他摇摇头。 “为什么?” 他对指着钥匙柄上的刻字:“你看这个编号——JL-17,JL可能是缩写,17是型号或者编号,这种钥匙,一般是开那种特制的箱子或者盒子的,不是保险柜的钥匙。” 傅芠凑过去仔细观看。 “保险柜的钥匙通常更简单,就是一个数字编号。”李?圣继续说,“但这个,有字母有数字,做工这么精细,应该是个精密的东西。吴阿姨说的那个保险柜,我在北平见过,是密码锁的,不需要钥匙。” “那......你觉得应该是开什么的?” 李?圣沉吟道:“还记得那两个美国人说的话吗?‘样品’、‘约翰逊先生会很感兴趣’、‘这次交易完回美国享受’。” 傅芠点头。 “能让美国人专程跑到上海接头,还这么兴奋的,肯定不是普通东西。”李?圣道,“如果只是普通文物,他们完全可以批量运过来。但他们亲自来了,带着样品,还跟约翰逊约在华懋饭店见面.........” 他顿了顿,看着那把钥匙。 “我猜,这把钥匙,是开装那个样品的箱子的,那件样品,应该非常珍贵,所以他们要用特制的箱子装着,配了特制的钥匙,并且样品和钥匙进行了分开保管。” 傅芠想了想,觉得他分析的很有道理。 接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李?圣疑惑地看着她。 “可惜他们遇到了我们.......夫妻大盗........” 李?圣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 “问题是下一步怎么办。” 傅芠把钥匙放回空间,靠在他肩上:“你有什么想法?” 李?圣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急。” 傅芠抬头看他。 “今天忙了一天,你也累了。”李?圣道,“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明天不是约好了去看房?先把房子的事办了,把房源订好买下,然后再集中精力,把剩下的事办好。” 傅芠点点头。 “至于808.......”李?圣顿了顿,“现在动太早。'铁丝网'的事还没完成,空间里的通信器材才是咱们来上海的主要任务。文物的事,能截就截,不能截也不强求,别因小失大!” 傅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批通信器材,是组织交给他们的核心任务。 大功率电台用的电子管、晶振,边区自己造不出来,每一件都珍贵。 和这个比起来,文物的优先级确实要往后排。 第382章 步步为营 “而且,”李?圣继续分析,“咱们现在掌握的情况越多,就越能做出正确的判断,约翰逊那儿,保险柜里有什么,那个样品是什么? 15号那两个美国人会不会来?咱们都还不知道,只有稳住,一步一步来,总能把那些秘密,一个一个,挖出来的。” 傅芠彻底放松下来。 “那今晚吃什么?”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李?圣笑道,“上海滩这么大,总能找到我家阿芠喜欢的。” “那好,既然听我的,”傅芠想了想:“我想吃螃蟹。” “螃蟹?” “嗯,大闸蟹。”傅芠眼睛亮亮的,“来上海不吃大闸蟹,白来了。” 李?圣笑着捏捏她的鼻子:“行,吃螃蟹。” 两人换了身衣服,下楼。 电梯里,服务生彬彬有礼地问:“先生太太去几楼?” “一楼。”李?圣说。 电梯缓缓下降,傅芠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换了身新买的旗袍,墨绿色的,衬得皮肤白净。 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 她心里有点想笑。 几天前,她还在三王庙镇,穿着灰布衣服,吃着小米饭。 现在,她站在上海最豪华的饭店的电梯里,要去吃最贵的晚饭。 人生,真是想不到....... 电梯门打开,两人挽着手走了出去。 到了饭店门口,周阿根竟然还在。 看见他们,他连忙跑过来:“先生、太太,出门啊?用车不?” 李?圣看看他,笑道:“阿根师傅,这么晚还不回去?” “嗐,刚拉完一趟,寻思着您二位说不定要出门,就在这儿等会儿。”周阿根笑道,“您二位要去哪儿?” “吃螃蟹。”傅芠道,“阿根师傅知道哪儿的好吃吗?” “知道知道!”周阿根连连点头,“城隍庙那边有一家,老字号,做的螃蟹一绝!我带您二位去!” 两人上了车,周阿根拉起车就跑。 夜晚的上海滩,比白天更热闹。 霓虹灯五光十色,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街上人来人往,穿旗袍的女人,穿西装的男人,还有穿着长衫的老先生,各自匆匆忙忙地走着。 “先生、太太,您二位今天事儿办得顺利不?”周阿根一边跑一边回头问。 “还行。”李?圣道。 “那就好那就好。”周阿根笑道,“刘三那人靠谱,我跟他认识十来年了,从来没坑过人,您二位跟着他看房,准没错。” 傅芠笑道:“阿根师傅,明天还得麻烦你,送我们去看房。” “不麻烦不麻烦!”周阿根道,“能给先生、太太办事,是我的福气。” 城隍庙到了。 夜晚的城隍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各种小吃摊、杂货摊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飘着各种香味——烤红薯的香,糖炒栗子的甜,还有大闸蟹的鲜。 周阿根把他们带到一家老字号门前,门脸不大,但里面热热闹闹,坐满了人。 “就这儿。”他道,“您二位慢慢吃,我在外面等着,等会儿送您二位回去。” 李?圣付了车钱,又多加了些:“阿根师傅,你也去吃点东西,等会儿来接我们就行。” 周阿根接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两人走进店里,找了个包间坐下。 伙计过来,李?圣要了两只大闸蟹,几个特色菜,一壶黄酒。 螃蟹端上来,红彤彤的,冒着热气。 傅芠拿起一只,掰开蟹壳,里面满满的蟹黄,金黄色的,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她吸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吃!” 李?圣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笑了。 他也拿起一只,掰开,蘸了姜醋,慢慢吃着。 两人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着话。 “嗳!圣哥,你说那个保险柜里,会藏着什么?” “不知道。”李?圣道,“但能让约翰逊那么紧张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会不会和重庆方面有关?” “很有可能。”李?圣道,“他的另一个身份是上校军官。” 傅芠想了想:“要是能拿到那些东西,交给组织,肯定有大用。” “所以不能急,”李?圣道,“那两个美国人,十五号要来和约翰逊接头,到时候,808肯定热闹,我们可以趁乱.......” 他没说完,但傅芠明白了。 趁乱行事,浑水摸鱼。 这是李?圣最擅长的事。 “不过........圣哥.......”傅芠迟疑道,“你说那两个美国人,他们丢了箱子,丢了钥匙,15号还会不会和约翰逊接头?还有啊!他们在徐州报警没用,会不会在上海也报了警?或者安排人在仓库那边蹲守?” 李?圣听了傅芠的分析,夹菜的手突然一顿,“阿芠,你说的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守株待兔目前是他们找到丢失钥匙的最好办法。” 他沉吟了一会儿,接着道,“狄思威路,三号仓库处咱们下步不能轻举妄动,小心中了埋伏。” “你是说........还真让我给猜对了........”傅芠睁大眼睛看向他。 李?圣夹了筷子菜放到她的碗中,一本正经地道:“我媳妇聪明,没办法!” “行,我就当你是夸我......” “怎么能当呢?我这可是真夸!” “少贫了,快吃菜.......” 两人说笑间,螃蟹吃完了,黄酒也喝完了。 结了账,走出店门。 周阿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先生、太太,吃得咋样?” “好得很。”傅芠笑道。 上了车,周阿根拉着他们往回跑。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傅芠靠在李?圣肩上,看着街边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去。 “圣哥。” “嗯?” “明天看房,你说买哪几套好?” 李?圣想了想:“你挑,你觉得好就行。” 傅芠往他怀里缩了缩,“好吧!那我就再辛苦辛苦!” 李?圣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手。 黄浦江的水静静流淌,外滩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 这座城市的夜晚,温柔而迷人。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们........ 第382章 上海置业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两人吃完早餐回到房间,刚收拾妥当,门童就打来电话——周阿根和刘三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傅芠对着镜子照了照,今天穿的是件碎花连衣裙,配着那块新表,整个人显得温婉又利落。 李?圣依旧是西装革履,只是换了新买的那套深蓝色,领带也是新配的。 两人下楼,一出电梯就看见周阿根和刘三站在大堂角落,正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 刘三今天换了件青色长衫,洗得很干净,手里还是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周阿根站在他旁边,不停地整理着衣襟,像是怕给贵客丢脸。 看见他们出来,两人连忙迎上去。 “先生、太太早!”刘三满脸堆笑,“车已经叫好了,在外头等着。” 李?圣点点头,一行人出了饭店。 门口停着两辆黄包车,车夫都是刘三找的,说是跑老城厢熟路的。 周阿根自然还是拉着他们那辆车,刘三坐前面那辆引路。 车子穿过外滩,往老城厢的方向跑。 九月的上海,阳光正好,不冷不热。 街上人来人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报的孩童扯着嗓子喊“大新闻大新闻”,空气里飘着生煎包和桂花糕的香味。 傅芠靠着李?圣,看着这热闹的街景,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事。 ~~~~~~~~~ 第一套,在老城厢的方浜中路。 黄包车在一处弄堂口停下。 刘三领着他们往里走,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他指着门上的门牌:“先生、太太,就是这儿,老城厢天灯弄,二十三号。” 两人打量着眼前的房子。 典型的石库门建筑,黑漆大门,铜环锃亮。 门楣上是砖雕的花纹,虽然有些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门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青砖灰瓦,透着老上海的韵味。 刘三掏出钥匙,打开门。 推开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扑鼻。 天井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穿过天井,是客堂间,方方正正的,摆着八仙桌、太师椅,都是老红木的,漆面锃亮。 后面是灶间,再往后是楼梯,窄窄的,通到二楼。 二楼是两间卧室,一间朝南,一间朝北,都铺着木地板,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绵纸。 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一片片黑瓦的屋顶,密密麻麻的,像鱼鳞一样铺开去。 远处是城隍庙的塔尖,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这套六十二平,楼下客堂间、灶间,楼上两间卧室,带个小天井。”刘三在旁边介绍,“房东是个开绸缎庄的,要回宁波老家,房子急着出手,要价一百二十万法币。” 傅芠楼上楼下看了一圈,又问了问水电煤气的状况,心里有了数。 “这套不错。”她对李?圣道。 李?圣点点头。 第二套,也在老城厢,乔家路旁边的仁德里。 这套比上一套小一点,六十平,但天井大一些,阳光好。 巷子很安静,左右邻居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有人在门口洗菜,有人在天井里晒太阳,看见他们进来,都好奇地打量。 傅芠一眼就相中了这套。 “这套给静宜。”她对李?圣低声道,“安静,邻里关系好,她和阿默住着放心。” 李?圣点点头,没说话。 第三套,在静安寺附近,是一条安静的弄堂里。 这套比老城厢的两套都大一些,七十平,两楼两底,天井也大,种着两棵石榴树。 客堂间宽敞明亮,楼上卧室也大,还带着一个小小的晒台。 “这套地段好,静安寺这边,热闹又安静。”刘三道,“房东是个大学教授,要去香港教书,房子托他亲戚卖,要价一百八十万法币,可以商量。” 傅芠站在晒台上,看着周围的洋楼和弄堂,心里喜欢。 心里盘算,这套可以留给自己和李?圣,以后来上海,住着舒服。 第四套、第五套都在虹口。 第四套在一条叫“永安里”的弄堂里,六十五平,格局规整,天井不大,但出门就是大街,买东西方便。 房子也新一些,看起来像是民国初年翻修过的。 傅芠看了,也点头,想着,这套可以给安儿,以后娶媳妇,交通方便。 最后一套,在狄思威路。 黄包车往东北方向跑,在刘三引路下,停在一个叫“仁和里”的弄堂口。 就是前天他们来踩点的那个地方。 车子在一扇门前停下。 刘三下车,指着门牌:“先生、太太,就是这儿,狄思威路,三一二弄,五号。” 傅芠下了车,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往弄堂口望了一眼——那条路,往前走不到五百米,就是三号仓库。 李?圣也看了一眼,面色不变。 推开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天井,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竹叶青青,随风摇曳。 客堂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八仙桌、太师椅、条案、座钟,都是老物件,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已经泛黄,但画工精细,落款是“光绪丁未”。 灶间在后面,收拾得井井有条,灶台上还摆着油盐酱醋,像是随时可以开火做饭。 上楼,楼梯窄窄的,但很结实。 二楼是两间卧室,一间朝南,一间朝北。 傅芠走到朝南那间,推开窗户。 她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远处,一条街道横亘在视野里,街边的建筑清晰可见——红砖墙,大铁门,窗户开得很高。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三号仓库的全貌——前门、后巷、隔壁的杂货铺、对面的修鞋摊子,一目了然。 傅芠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站在窗前,像是在欣赏风景,目光却把仓库的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 “太太,这风景不错吧?”刘三凑过来,“这边没什么高楼,视野开阔,住着舒服。” 傅芠点点头:“确实不错。” 她又看了看另外那间房,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第383章 五套房产 “这套多大?”她问。 刘三连忙道:“七十平,两楼两底,带小天井。房东是个老寡妇,姓周,我们都叫她周阿婆,她儿子去了美国,前些日子托人带信来,让她过去养老,周阿婆想卖了房子,跟儿子去。” 傅芠点点头:“价钱呢?” 刘三道:“周阿婆要价实在,一百一十万法币。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太,周阿婆有个要求,她想要美元,她儿子在美国,美元过去好用。” 傅芠点头。 “这房子,现在能入住吗?”李?圣问。 刘三道:“随时能住,周阿婆的儿子托人给她买了昨天的船票,她前天已经把钥匙交给我了,说房子卖掉,钱交给她侄子就行。不过——” 他又顿了顿,指着屋里的家具:“这些老家具,周阿婆说想处理掉,她带不走,得找人来收,还得几天。” 傅芠看着那些老家具。 八仙桌、太师椅、条案、座钟、床、柜子、茶几......... 都是好木头,红木的,做工精细,有些雕花,一看就是老物件。 比起商场里卖的那些新式家具,这些老东西有味道多了。 “这些家具,周阿婆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刘三挠挠头:“这个.........她没说,就是说带不走,让我们帮她处理了,我想着回头找个收旧货的,估个价,把钱给她寄去。” 傅芠想了想,道:“不用找人了,这些家具,我们要了。” 刘三一愣:“太太要?” “嗯。”傅芠点点头,“这屋里东西都是老物件,不错!正好我们买了房子,也不用再去买家具了,你算算,这些家具值多少钱,折到房价里。” 刘三眼睛一亮,连声道:“好好好!这样最好了!省得我再找人,周阿婆也能多得点钱。” 他掏出个小本本,飞快地算了算。 “太太,这些家具,按现在的行情,怎么也得值个二三十万法币,周阿婆那套房子,要价一百一十万,加上家具,一百四十万。太太要是要,我做主,一百三十五万,家具全送!” 傅芠看了李?圣一眼。 李?圣微微点头。 想着空间里的五千美元总要用,放着也是个事,正好房东要美元,直接付美元算了....... 傅芠对着刘三道,“行,就这个价,既然周阿婆要美元,这房子,我们付美元,也让周阿婆省道手续。” 刘三更高兴了,连声道谢。 他干了这么多年房牙子,最怕的就是兑换,法币、大洋、美元、英镑.......兑换麻烦,手续繁杂。 “太太真是痛快人!”他竖起大拇指,“这套房子,绝对是值这个价的,您看看这位置,这朝向,这家具,多好!” 傅芠又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三号仓库,静静地立在正午的阳光里。 她收回目光和李?圣一起转身下楼。 五套房子都看完,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刘三找了个小馆子,请大家吃饭。 菜是地道的本帮菜——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草头圈子,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鸡汤。 傅芠一边吃,一边想着房子的事。 这五套房子,她都很满意。 老城厢两套,静安寺一套,虹口两套——其中一套还是能监视三号仓库的绝佳位置。 现在就差交易了。 “刘先生。”她放下筷子,“房子我们都满意,今天能交易吗?” 刘三一愣:“今天?太太这么急?” 傅芠点点头:“我们在上海待不了几天,想早点办妥。” 刘三想了想,道:“那几套房子,房东都不在上海——老城厢那两套,房东一个去了宁波,一个去了北平;静安寺那套,房东去了香港;虹口永安里那套,房东去了南洋;狄思威路那套,周阿婆昨天已经上船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他们都把钥匙和房契留给了我,委托我全权处理,只要价钱谈好,钱到位,房契就能过户。” 傅芠心里一动。 “怎么过户?” 刘三道:“这个简单,咱们去趟区公所,办个登记,换张房契就行,现在上海乱,手续简单,填个表,盖个章,就完事了。” 傅芠想了想,又问:“那房契上,写什么?” 刘三一愣:“写什么?写房子啊,地址、面积、四至,都写上。” 傅芠摇摇头:“我是说,房价写什么?写多少法币?” 刘三挠挠头:“这个........太太想怎么写?” 傅芠道:“我付的是美元,但房契上,我想写法币。” 刘三眨眨眼,没太明白。 李?圣在旁边开口了:“她的意思是,立白契。” 刘三懂了。 白契,就是私下交易的契约,不经过官方登记,不交税。 现在上海乱,很多人为了省税,都这么干。 只要买卖双方认可,白契一样有效。 “行。”刘三道,“那就立白契,房价写法币,太太私下付美元或大洋,咱们两清。” 傅芠点点头,又道:“还有,房契上,写多少法币?” 刘三想了想:“按现在的行情,五套房子加起来,总价大概六七百万法币左右,太太觉得这个数行吗?” 傅芠心里飞快地算了算。 她现在手里的法币没有这么多,一套付美元,不够的付大洋....... 这样房契上写多少,无所谓。 重要的是,房契上不能出现美元。 她想到78年12月开了会后..........政策的红利出来了,拿着老房契就能收回老房子........ 到收房时,查起房产来源,房契上写的是法币交易,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 如果写美元,那就麻烦了——你哪儿来的美元? 是不是当时和外国人有什么勾连? 这些问题,解释不清。 “行,就写七百万法币。”她道。 刘三高兴地笑了,端起酒杯:“先生、太太真是个爽快人!来,我敬先生、太太一杯!” 吃完饭,刘三带着他们去了趟区公所。 果然如他所说,手续简单得惊人。 第384章 夜探仓库1 一个小窗口,一张表格,几个章。 地址、面积、四至、房价——法币数额填好,盖章,完事。 五张房契,薄薄的,软软的,上面盖着红红的印章。 傅芠把它们拿在手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五张薄纸,代表的是五套房子。 老城厢的两套,静安寺的一套,虹口的两套。 三十多年后,只要拿出这几张薄纸,这些房子,就还是她的。 前提是—— 她能活到那个时候。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把房契折好,放进包里——实际上是收入了空间。 出了区公所,刘三把五把钥匙交给她。 “太太,这是五套房子的钥匙,都在这儿了,您和先生随时可以去住。” 傅芠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五把钥匙,五套房子。 在上海,她也是有房产的人了。 “刘先生,这次麻烦你了。”她道,“以后有需要,再找你。” 刘三笑得合不拢嘴:“太太客气了!能给您办事,是我的福气!以后太太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周阿根在旁边也笑道:“恭喜先生、太太!五套房子!哎呀,这真是大主顾!” 李?圣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根师傅,这两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办完所有手续,周阿根拉着车,送他们回饭店。 到了饭店,李?圣从口袋取出一叠法币,塞给他。 “阿根师傅,这是谢礼。” 周阿根接过钱,手都有些抖。 “先生,这.......这太多了......” “拿着吧。”李?圣道,“以后说不定还要麻烦你。” 周阿根连连点头,把钱揣进怀里,眼眶都有些红了。 “先生、太太,你们真是好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 回到房间,傅芠把高跟鞋踢掉,直接往床上一扑。 “累死了——” “五套房到手,还喊累?”李?圣笑道。 说着,他脱下外套,走到傅芠身边坐下,给她揉肩膀。 傅芠舒服的直哼哼,“行,你说的对,是我矫情,我现在是累并快乐着........五项任务又完成一项,离回家时间越来越近了,得高兴.......还有啊!周阿婆的房子.......” 她忽然坐起来。 李?圣被她搞懵了,“还让不让按了?” 傅芠没理他,从空间取出那五把钥匙摊在床上。 老城厢的两把,是那种老式的铜钥匙,长长的,钥匙柄上刻着简单的花纹。 静安寺的那把,新一些,是银白色的。 虹口的两把,一把是铜的,一把是铁的,其中那把铜的,就是周阿婆家的。 五把钥匙,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李?圣拿起那把铜的,掂了掂。 “你想晚上去看看?” 傅芠点点头,把其他四把钥匙收进空间,只留下那把铜的。 “行,吃过饭,陪你去看三号仓库。”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出了饭店。 这两天大鱼大肉吃多了,他们在附近找了家小面馆,一人要了碗阳春面。 热腾腾的汤面下肚,浑身都舒坦起来。 吃完又在街上溜达了一圈,买了些小吃和点心,包好,带回去当夜宵。 天渐渐黑了,他们在路边拦了辆黄包车,报了个离狄思威路不远的地名。 车子穿过夜色中的上海。 静安路上霓虹灯闪烁,百乐门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爵士乐。 过了苏州河,灯光渐渐稀疏,街道安静下来。 在离狄思威路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他们下了车,步行过去。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下晚班的工人匆匆走过。 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酒馆还亮着灯,传出猜拳声和笑声。 他们拐进弄堂,里面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找到五号门。 黑漆木门,铜环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 傅芠掏出钥匙,打开门,两人闪身进去,反手关上。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天井里漏下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那丛竹子在墙角沙沙作响。 他们没有开灯,摸着黑上楼。 二楼朝南的那间房,窗户正对着三号仓库的方向。 傅芠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扇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从空间掏出两个望远镜,其中一个递给李?圣,两人往那个方向望去。 三号仓库静静地卧在夜色中。 红砖墙,大铁门,二楼那扇破了的窗户用木板钉着。 仓库门口有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周围照得半明半暗。 没有人。 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人。 傅芠的视线缓缓移动,扫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前门、后巷、隔壁的杂货铺、对面的修鞋摊子。 修鞋摊子收摊了,只剩一个空架子。 杂货铺也关了门,门板紧闭。 后巷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垃圾桶,和一摊积水的反光。 傅芠拿下望远镜,调了调焦距,“圣哥,发现什么没?” “修鞋摊的那个巷子里应该有人。”李?圣盯着一处,头也不回地道。 傅芠举起望远镜,她眯起眼睛。 巷子深处,有一个微小的光点闪了一下。 像烟头的火光。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光点又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有人在抽烟。 “圣哥,是有人,好像在抽烟。”她低声道,“这人待的位置正好可以监视仓库。”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观察。 傅芠突然注意到,杂货铺二楼有一扇窗户,窗帘后面,似乎有什么在动。 “圣哥,快看杂货铺二楼。” 李?圣顺着她说的方向望过去。 二楼窗帘后,好像有个影子动了动,然后又静止不动了。 是人。 目前发现,至少有两拨人。 一拨在巷子里,一拨在杂货铺楼上。 都是在蹲守。 “圣哥,你觉得会有几拨人守着?” “如果是我,后门肯定还会安排一拨。” “那怎么办?”傅芠放下望远镜,“硬闯?” 第385章 夜探仓库2 “小傻子,硬闯肯定不行,动静太大。”李?圣道,“而且那两个美国人,估计正等着咱们呢!” “那你快想办法!” 李?圣还没回答,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隔壁院门打开的声音,有人进了隔壁的天井,咳嗽了几声,然后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在院子里小便。 过了几分钟,隔壁的门又关上,脚步声远了。 两人松了口气。 “走。”李?圣低声道,“回去再说。” 他们没有开灯,摸着黑下楼,从天井里悄悄出去,把门锁好。 走出仁和里,他们没有马上叫车,而是沿着狄思威路慢慢往前走,特意经过三号仓库。 傅芠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四周一眼,修鞋摊那个巷子可以肯定确实有个人。 继续往前走,快到街角时,她听见了说话声。 因为有点远,所以声音很轻,是从街角那家还亮着灯的咖啡馆里传出来的。 说的是英文,而且声音很熟悉。 她脚步一顿,轻轻拉了拉李?圣的袖子,向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装作看街边的橱窗,悄悄靠近咖啡馆。 咖啡馆的窗户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夹杂着咖啡的香气。 两人目光扫向咖啡馆里———果然是熟人,是那两个美国人........ 他们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正在交谈着,因为说的是英文,倒也没有避讳,声音不小。 “真不敢相信我们把它弄丢了,怎么能这么粗心?” “能怎么办呢?报了警也没有消息!” “没有钥匙,我们打不开样品箱,后天怎么跟约翰逊交代?” “真不行,我们找锁匠,或者撬开。” “不行,那箱子是特制的,撬不开,锁匠也没用,只有那把钥匙才能打开。” “中国的警察真不可靠,这么长时间都没找到箱子。” “不要想了,怎么找?车上人那么多,偷箱子的人早就跑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守好三号仓库,等那偷箱子的贼来。” “他们会来吗?” “他们一定会来,箱子里的东西,他们肯定感兴趣,三号仓库,他们一定会来。” “那我们就在这儿守着?” “对。我已经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仓库。只要他们出现,就........” 后面的话被一辆路过的汽车声盖住了。 傅芠和李?圣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走出几十米,李?圣才低声道:“看样子那两个美国人确实做了安排。” 傅芠点了点头。 那两个美国人像李?圣猜的那样,丢了钥匙,打不开箱子,所以在三号仓库蹲守,等他们自投罗网。 而且,他们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巷子里的那个影子,杂货铺楼上的动静,都是他们的人。 “怎么办?”她轻声问。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急,明天白天再来。” “白天?” “对。”李?圣道,“晚上他们警惕性高,但白天人多,他们反而不好隐藏。而且,白天我们能看清周围的环境,找到进去的办法。” 两人叫了辆黄包车,回饭店。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又叫了辆黄包车,去狄思威路。 这次,他们没有直接去仁和里,而是在三号仓库前面那条街下了车。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店铺开门,行人往来,黄包车穿梭,卖报的报童在街角扯着嗓子喊:“大新闻!大新闻!国民政府接收上海!日本人全部遣返!” 傅芠买了份报纸,装作看报,眼睛却透过报纸边缘,观察着三号仓库周围。 那个修鞋摊,今天又摆出来了。 老头还是那个老头,低头纳鞋底,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但傅芠注意到,他的眼睛时不时会往仓库那边瞟一眼。 杂货铺也开门了,胖女人坐在门口择菜,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杂货铺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巷子里,白天看起来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异常。 但傅芠知道,那个蹲守的人,一定还在,只是换了位置。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街角那家咖啡馆。 咖啡馆也开门了,几个人坐在外面的遮阳棚下喝咖啡,看报纸。 傅芠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没有昨天那两个美国人。 她心里松了口气。 两人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 李?圣点了根烟,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看到没有?”他低声道,“杂货铺二楼,窗帘后面,有望远镜。” 傅芠心里一惊,装作不经意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果然,窗帘后面,有一个黑黢黢的镜头,正对着仓库的方向。 没想到他们还上了高端货....... “巷子里呢?”她问。 李?圣吐出一口烟:“巷口那个修鞋的老头,有问题,你看他的手。” 傅芠看过去。 修鞋的老头,手里拿着锥子和线,在纳鞋底。 但他的手势不对——纳鞋底应该是右手拿锥子,左手拿线,他的动作是反的。 而且,他的眼睛,总是在看仓库,而不是看手里的鞋。 “假的。”傅芠轻声道。 李?圣点点头。 他们又看了一会儿,把周围的环境彻底记在心里。 三号仓库的布局........前门、后巷、隔壁的杂货铺、对面的修鞋摊、街角的咖啡馆。 蹲守的人——至少三个:巷子里一个、杂货铺楼上一个、修鞋摊一个。 可能还有更多,在别的地方。 但傅芠也注意到了一点......... 这些蹲守的人,位置虽然隐蔽,但互相之间没有明显的联系。 巷子里的人看不见杂货铺楼上的人,杂货铺楼上的人也看不见修鞋摊的人。 他们各自为战,只盯着仓库,不盯着彼此。 这就是破绽。 “有办法了。”李?圣道。 傅芠看他。 李?圣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走,先回去,晚上来。” 回到饭店,李?圣把计划说了一遍。 傅芠听完,点了点头。 第386章 行动1 计划很简单——晚上他们从后巷进去。 但进去之前,要先制造一点动静,把蹲守的人引开。 引开的人,就是那两个美国人。 那两个美国人,今晚一定会来仓库——因为他们明天要去见约翰逊,不管箱子能不能打开,他们都要再进一步确认。 只要他们来了,蹲守的人就会动,一动,就有破绽。 “那我们怎么进去?”傅芠问。 李?圣道:“他们的人盯着前门和后门,但有一个地方,他们盯不住。” “哪里?” “隔壁杂货铺的二楼。” 傅芠一愣,随即明白了。 杂货铺的二楼,是蹲守点之一。 但那个蹲守的人,只能看见仓库的前门,看不见仓库的里面。 如果他们能先进入杂货铺,解决那个蹲守的人,然后从杂货铺二楼翻到仓库二楼—— 窗户是破的,用木板钉着,但那木板是旧的,应该不难撬开。 傅芠眼睛一亮。 这办法,可行。 吃过晚饭,天刚擦黑,两人换好轻便衣服,出发了。 黄包车还是停在上次下车的地方,他们步行,穿过几条小巷,绕了点远路,确保没有人跟踪。 夜渐渐深了,街上很安静,店铺都关了门。 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影。 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他们绕到仓库后巷。 巷子里静悄悄的,垃圾桶散发着微微的臭味。 两人贴着墙根,悄悄往前走。 快走到后门时,李?圣停下来,对着傅芠比了个手势。 有动静。 应该是那个蹲守抽烟的人。 两人静默等待时机。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了轻微的说话声。 傅芠心里一沉,今晚蹲守的人竟然加强了,两个人...... 她勾了勾李?圣的手心,怎么办? 李?圣捏了捏她,让她稍安勿躁。 那边两人的交谈声传了过来,说的是上海话。 “娘的,这破地方,还得守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上头说等消息。” “等消息等消息,都等了好几天了。” “少废话,收了钱就要替人办事,这是规矩,不然按帮规处置。” “晓得了,晓得了,我不说了.......” 傅芠和李?圣对视一眼。 这些人应该是那两个美国人,找的上海帮派帮他们守仓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一直没有动,等着那两个美国人来,等着最好的时机。 又过了段时间,终于听到了街上有了动静。 是车辆的引擎声,应该是停在仓库门口。 “走,去看看,听说今晚老大会亲自过来,陪着那两个美国佬来视察仓库,估计会问我们情况。” 巷子里的两个人影动了。 机会来了。 “走!”李?圣轻声道。 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仓库后门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那把旧锁的锁孔。 “圣哥,我们不是要从杂货铺进吗?” “后门也打开,用不着最好,如果有突发情况,给自己多留条路。” 傅芠没有说话,她知道,李?圣比她想事情全。 锁很旧,锈得厉害,但李?圣的手法很轻,很稳。 不到一分钟,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没有推门,而是把锁挂到一边,然后继续往前走。 杂货铺的后门,也在巷子里。 他们找到那扇门,是一扇木门,漆成绿色,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 李?圣又掏出铁丝,插进锁孔。 这锁比后门那把新一些,但难不倒他。 一会儿,门开了。 他们闪身进去,把门轻轻关上。 里面是杂货铺的储藏室,堆满了货物——油盐酱醋、火柴肥皂、米面粮油,散发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他们穿过储藏室,找到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窄窄的,很陡,踩上去吱吱响。 李?圣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轻,很慢。 上到二楼,是一条走廊,两边各有一扇门。 一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另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但能听到里面的呼吸声,里面睡的有人。 李?圣指了指那扇关着的门,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傅芠,指向那扇半开着的门,然后做了个手势—— 两人分别处理房间里的人。 傅芠点点头,从空间取出那瓶强效麻醉喷雾,又给李?圣递去一个浸了麻醉喷雾的棉布。 她把自己隐入那扇半开的房间中。 李?圣则慢慢靠近关着的那扇门,从门缝里往里看。 房间里,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镜头对着外面的街道。 是个男人,穿着灰布褂子,头发蓬乱,应该是在看什么仓库门口那伙人。 李?圣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人猛地回头—— 李?圣已经扑了过去,一手勒住他的脖子,一手把棉布捂在他的口鼻处。 那人挣扎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 李?圣把他放倒在地上,检查了一下。 他从那人身上搜出一把手枪,别在自己腰间,傅芠这时候也闪身进来了。 “处理干净了?”李?圣问。 “嗯,对面是那个择菜的胖女人,睡到天亮是没什么问题。” “这边也解决了,走吧!” “等一下!”傅芠小声道。 她走到倒在地上那人身边,对着他的口鼻又喷了几下强效麻醉喷雾,“以防万一,让他多睡会儿。” 接着,顺手把那个望远镜收入空间,“这是高级货,留在这浪费。” 李?圣轻笑了声,“这回可以走了吧,小财迷。” “什么小财迷?我这是在给你攒家底!”傅芠轻哼道。 “是是是,攒家底!这是好习惯,继续保持!”李?圣说着,走到窗前,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三号仓库的前门。 铁门半开着,门前的街道空荡荡的,只停了辆黑色的轿车,巷子里的和修鞋摊蹲守的人应该跟着进去汇报情况了。 空档期来了,两人从杂货铺二楼的窗户翻出去,沿着外墙,慢慢往仓库方向移动。 外墙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掉下去非死即伤。 第387章 行动2 但李?圣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傅芠抓着他的衣角跟在他的后面,不敢往下看,只盯着他的背影。 走了十几米,到了仓库的墙边。 窗户就在眼前——一扇破了的窗户,用木板钉着。 木板很旧,钉子也锈了。 傅芠从空间掏出多功能刀递给李?圣,他从中抽出撬棍,插进木板和窗框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撬。 钉子“吱”的一声,被拔了出来。 他一口气撬了四颗钉子,把整块木板取下来,放在窗台上。 窗户里面,黑洞洞的,但隐约能看见,仓库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灯光。 有人。 两人屏住呼吸,李?圣先小心地钻了进去,然后伸出手,把傅芠拉进来。 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贴着墙,慢慢往里摸。 仓库很大,到处堆满了木箱。 他们借着那些木箱的掩护,一点一点靠近那点灯光。 靠近了,看清了—— 仓库深处,用木板隔出了一个房间。 透着缝隙,他们看到房间里有灯,有床,有桌子,有椅子。 那两个美国人坐在桌子旁边,边上有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应该是帮派老大。 他们面前站着四五个男人,好像是在问话。 两人退了回来。 “阿芠,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咱们得抓紧。” 傅芠点头,她看了看四周,这么多箱子,她的空间只有一百立方。 而且,里面已经放了不少东西——那辆军卡占了大半,还有武器、油料、以前缴获的物资、文物,还有这次来上海买的东西........... 剩下的空间,不多了,不一定能全装下,好不容易进来,丢下可惜,都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她拿出强光手电,用布包着,打开微光,往四周照了一圈。 地上的箱子有大有小,有的写着英文,有的写着中文,有的什么也没写。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突然,她看到靠墙立着不少铁架子,她走到墙边,用手摸了摸,挺结实。 这些铁架子倒是可以利用。 她把空间的物资先集中一起,然后把铁架子收入空间,围着军卡,形成一个“回”字形。 架子靠着墙,一层一层摞起来,把空间四周的墙都占满了。 嘿嘿,她真聪明,这样空间就可以合理利用........ 傅芠收完架子,又去看那些木箱。 那些木箱大小不一,时间紧张也不想那么多少了,看到哪个就收哪个,等安全了再重新整理吧! 就这样,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仓库,不一会儿就全空了。 李?圣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惊叹——她媳妇这脑子,真是什么时候都转得快。 他凑过去低声问道:“好了吗?” 傅芠点点头,“好了。” “走。”李?圣拉着她走向窗户。 他看了看窗外:“那两个美国人还在,我们一会走后门。” “后门还真用上了?”傅芠小声?道。 两人翻窗出去,李?圣把那扇破窗户的木板重新钉上——虽然撬过的痕迹还在,但短时间内看不出来。 他让傅芠从空间取出绳索,绑在窗沿处,先滑了下去,然后在楼下接上傅芠。 两人轻手轻脚地找到仓库的后门,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 外面没有动静。 那把锁,也还是之前的样子。 李?圣轻轻拉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 两人闪身出去,把门关好,锁原样挂回去。 他们快步走到巷子口,刚拐进另一条巷子,忽然仓库方向传来一声英文喊叫—— “哦,买嘎的........我的货物呢?” 傅芠心里一紧。 紧接着,仓库里灯光大亮,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乱晃。 “窗户!窗户有条绳子!” “后门!后门锁是开的!” “追!” 傅芠和李?圣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加快脚步,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拼命跑。 身后传来的喊叫声,越来越远,他们从另一个方向绕出来,走到大街上。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两人放慢脚步,喘着气,互相看了一眼。 傅芠忍不住笑了——虽然脸上全是汗,虽然腿在发软,但她就是想笑。 李?圣也笑了,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跑得挺快。” 傅芠拍开他的手:“快走,回去再说。” 两人拦了辆黄包车,上车。 “去华懋饭店。” ~~~~~~~~~ 回到饭店,已经快12点了。 关上门,傅芠靠在门上,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这么高兴?” 李?圣走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高兴!”傅芠搂着他的脖子,“圣哥,那两个美国佬估计要气的跳脚!哈哈,我一想到这个情景,我就忍不住......哈哈.......” “嗯,确实好笑......”李?圣打横抱起她往浴室走,“今天咱们完成了这么重要的任务,光心里高兴还不行,身体也得高兴高兴........” “哎!你不累啊?这都几点了?”傅芠吓了一跳,赶紧揽上他的脖子。 “伺候自家媳妇高兴,怎么能喊累呢?” “不是,我累了啊......我要休息........唔......” 李?圣吻上她的唇,“不让你累,你不动,我来伺候........” 等两人都消停下来,天边都泛起鱼肚白了。 傅芠汗湿着头发趴在李?圣身上,“你是牲口啊?怎么这么能折腾人......” 李?圣抚摸她腰身的手不停,“媳妇,我这不是兴奋嘛,眼看任务快完成,就要回家了,我能不激动吗?” “行吧!说不过你.......”傅芠抬起头轻咬他的下巴,“不过,这次上海之行,收获真是不错,咱们完成组织交予的任务同时,还置办了房产,挽救了国宝,下步和'铁丝网'接头,808房间的保险柜........不对,少了一样........” 她突然从李?圣身上坐了起来,“17号钥匙........要开的........” 第388章 狗日的 李?圣也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别急,看看你空间里,昨晚上收了那么多箱子,有没有特别的?” 傅芠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一百立方米的空间,现在几乎被塞满了。 军卡在正中间,周围是摞起来的铁架子,架子上摆满了昨晚收进来的木箱以及以前收集的物资。 她的意识在货架间游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突然,她顿住了。 左侧货架最上层,摆着一个不一样的箱子。 铜质的。 不小,方方正正,表面有精细的雕花,在空间的光线下反射出幽幽的暗光。 和那些粗糙的木头箱子完全不一样。 傅芠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睁开眼睛,看着李?圣。 “有个铜箱子。” 李?圣眼睛一亮:“拿出来看看。” 她把那个箱子取了出来。 箱子很沉,她差点没拿住。 李?圣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颠了颠。 “这箱子里的东西不轻啊!” 他起身下床,把箱子拿到桌子上。 傅芠看到他后背上的几道红痕,脸有点热——昨晚两人确实有点激烈了。 她连忙移开眼,拿起旁边掉落的睡袍披上。 “你怎么不穿衣服就下地?”她小声嘟囔。 李?圣回头看她,眼里带着促狭:“我身上你什么地方没看过?害羞啥?” “别贫嘴,快披上。”傅芠捡起他那件睡袍,扔过去。 李?圣笑着接过,随手披上,系好带子。 两人在桌旁坐下,目光落在那只铜箱上。 箱子上有一把锁,黄铜的,做工精细。 傅芠从空间中取出那枚17号钥匙。 两人仔细看了看——箱子上锁孔的形状,和这枚钥匙一模一样。 李?圣道:“应该就是它。” 傅芠把钥匙插进去,严丝合缝。 她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子盖弹开一条缝。 傅芠抬头看向李?圣。 李?圣轻笑道:“看我干什么?打开,你不是心心念念的。” “我不是紧张吗?” “紧张啥?东西又跑不了。”说着,他把盖子打开。 箱子里有两层。 第一层铺着丝绸,深紫色的,摸上去滑腻柔软。 丝绸上面,是一叠叠的文件,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但保存得很好。 再下面是一层厚厚的绒布,绒布里躺着三个盒子,大小不一。 傅芠先拿起最上面的文件。 是英文,还有德文。 她看不懂德文,但英文没什么问题—— “文化财产”“转移计划”“清单”“编号”....... 她翻开下一页,是一张表格。 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物品的名称、数量、来源地。 瓷器、书画、青铜器、玉器、佛像、古籍....... 来自北平、南京、西安、杭州、安阳、洛阳、开封........ 傅芠一页一页的看,越看心里越发寒。 这是在中国掠夺文物的清单。 她啪地合上文件,脸色铁青。 “怎么了?”李?圣问。 傅芠没说话,只是把那些文件递给他。 李?圣接过,一页一页翻着。 他虽然不太懂英文,但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年代,他看得懂。 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帮狗日的!” 傅芠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空间的货架上取出一个木头箱子——那是昨晚收进来的,不大,很沉。 “打开看看。”她道。 李?圣拿工具撬开。 箱子里塞满了稻草,稻草里露出瓷器的边角——花瓶、碗碟、人物像,有的有彩绘,有的素净,挤挤挨挨地塞在一起,用稻草和棉花隔开。 傅芠小心拨开稻草,拿起一个花瓶。 瓶身修长,釉色莹润,青花发色深沉浓艳。 瓶底有字——大清康熙年制。 康熙。 二百多年前的东西。 她轻轻放下,又拿起另一个。 也是青花的,画的是人物故事,瓶底有字——大明宣德年制。 宣德。 更早。 “这应该是从北平运过来的。”她轻声道,“故宫的东西。” 李?圣看着她,没说话。 傅芠又拿起一个碗,薄如纸,透光,碗底有字——大明成化年制。 成化。 斗彩。 她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成化斗彩——小小的,薄薄的,一个杯子能换一套房。 现在,这些碗啊瓶啊,就这么用稻草裹着,塞在木头箱子里,像装土豆一样。 她把这些瓷器一件一件放回去,把箱子盖好,收入空间。 然后她骂了一句:“妈的。” 李?圣愣了一下。 接着又骂了一句:“这帮狗日的,这是要把咱们的家底儿都搬空啊!” 李?圣看着她,咧嘴笑道:“难得听你骂人。” 傅芠瞪他一眼:“怎么,只许你骂?” 李?圣笑着,伸手揽过她的肩,“消消气,东西现在在咱们手里,这会儿气的跳脚的该是他们了......” 傅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就是恨,恨咱们弱,恨咱们被人欺负,恨这些东西明明是咱们的,却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抢回来。” 李?圣拍拍她,轻哄道:“好了,好了,别气了!咱们看看那几个盒子。” 傅芠靠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对,那几个盒子。 那两个美国人带来的“样品”,给约翰逊看的。 既然是样品,肯定是这批货里最好的东西。 傅芠直起身,看向铜箱里的三个盒子。 盒子大小不一,但都精致——紫檀木的,雕着花鸟纹; 红漆描金的,绘着仕女图; 还有一个是螺钿镶嵌的,贝壳片在灯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她先拿起那个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青白色的,带着褐色的沁,像一块凝固的月光,被岁月染上了斑驳。 玉的形状很特别——外方内圆,中间有一个圆孔,上面雕刻着精细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傅芠把它轻轻拿出来,放在手心。 沉甸甸的,温润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意。 “这是什么?”李?圣凑近问道。 第389章 国弱被人欺 傅芠仔细看了看,想起以前在博物馆里见过这东西。 “玉琮。”她道,“良渚文化的,西周也有,祭祀用的。” 李?圣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上面的纹路是什么?” “夔龙纹。”傅芠指着那些精细的雕刻,“你看,这龙只有一只脚,卷曲的,是西周常见的纹饰。” 李?圣不懂这些,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的分量。 几千年前的东西,就这么躺在手心里。 “这个值多少钱?”他问。 傅芠看他一眼,“这是礼器,祭祀用的。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这是咱们老祖宗和天地鬼神沟通的东西,三千多年了。” 李?圣点点头,没再问。 傅芠把玉琮小心放回盒子里,又拿起那个红漆描金的盒子。 盒子稍大一些,长方形。 打开—— 里面是一尊佛像。 不,不是完整的佛像,只是一个头。 石雕的,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温润。 佛头低眉垂目,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悲悯的微笑——不悲不喜,看透了一切。 它大约二十厘米高。 发髻是螺发,排列整齐。 双耳垂肩,耳垂很厚。 面容饱满,额间有白毫——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凹痕,却能想象当初镶嵌宝石时的华贵。 “这又是什么?”李?圣凑过来看。 “佛头。”傅芠道,“石雕的,应该是北周的,而且是白玉的......你看这开脸,这神态........这是真正的艺术品。” 李?圣看着那佛头,皱眉:“怎么只有头?身子呢?” 傅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可能是被人砸下来的。” 李?圣看着那佛头,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他笑什么?” 傅芠愣了一下,“什么?” “他笑什么?”李?圣看着那佛头的眼睛,“被人砍下来,被人装在箱子里,被人漂洋过海地卖.......他笑什么?” 傅芠看着那佛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她不知道他笑什么。 也许是笑世人痴愚。 也许是笑轮回无常。 也许是笑——他自己也逃不过这一劫。 她把盒子盖上。 拿起最后一个——那个螺钿镶嵌的盒子。 盒子最小,但最精致。 贝壳片镶嵌成花鸟图案,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净瓶。 只有巴掌大,瓶身修长,线条优美,像一位亭亭玉立的仕女。 釉色是那种无法形容的青——不是天青,不是豆青,不是粉青。 是那种雨后初晴、远山含黛的青。 是那种看着看着,心就会静下来的青。 瓶身素净,没有任何纹饰。 但正因为素净,才显出那釉色的美——莹润如玉,清透如水。 “这应该是唐代的秘色瓷。”傅芠道,“你看这釉色.......千峰翠色。陆龟蒙写的‘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就是这种颜色。” 李?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颜色.......真好看。” 傅芠笑道,“你这个评价,真是朴实无华。” “我又不懂这些。”李?圣也笑了,“就知道好看。” 傅芠把净瓶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釉面有细密的开片,像冰裂纹,那是千年岁月的痕迹。 瓶底有支烧痕——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唐代秘色瓷特有的工艺。 “这东西........越窑极品。”她轻声道,“法门寺地宫出土过,以前一直是个传说,没人见过真的。” 她看着手里这个小瓶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唐代。 一千多年前的东西。 法门寺地宫里,那些秘色瓷,每一件都是国宝。 现在,这一件,就这么躺在她的手里。 李?圣看着神情复杂的傅芠,伸手揽住她的肩。 “现在它在咱们手里。”他道,“会去该去的地方。” 傅芠点点头,把小净瓶放回盒子。 三个盒子,并排放在桌上。 西周玉琮,北周佛头,唐代秘色瓷。 几千年的岁月,浓缩在这三个小小的盒子里。 傅芠看着它们,忽然想起那些文件上的清单——瓷器、书画、青铜器、玉器,一件一件,密密麻麻。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还有多少文物,正在被这样打包、装箱、偷运、贩卖? 还有多少国宝,正在流失? “国弱被人欺。”她轻声道,“东西保不住,人也保不住。” 李?圣看着她,没说话。 “当年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抢走多少东西?”傅芠继续道,“后来日本鬼子,又抢走多少?现在日本人投降了,美国人又来——他们真把咱们国家当成什么了?自家的仓库吗?”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 李?圣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他道,“这些东西,现在都在咱们手里,会去延安,会进博物馆,会被咱们的后人看见。” 傅芠靠在他怀里,“你还少说了一样,会把这些美国佬赶出去......把他们揍的屁滚尿流......” “对,把他们揍的屁滚尿流!”李?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傅大侠,咱们是不是该把箱子收起来了?” 傅芠的手摸向他腰间的软肉,拧了上去。 “让你笑我......” “嘶......错了,我错了,媳妇饶命......” 傅芠松开手,哼了一声,从他怀里出来。 她把三个盒子依次盖好,放回铜箱里,又把那叠文件放回去,盖上绒布,盖上丝绸,最后盖上箱盖。 “咔哒”一声,锁上了。 她把铜箱收回空间。 意识沉入空间,她看了看里面的情况—— 真是满满当当。 傅芠收回意识,嘴里嘟囔了一句:“得找个地方.......能安全放这些文物,不然以后再遇到好东西,收不进来了。” “满了?” “嗯,空间快用完了。” “不能急,这些都是国宝,不托底的地方不能放,咱们慢慢找。” “听你的,”17号钥匙的问题也解决了,傅芠一下子放松下来,打了个哈欠,“不然出了差池,咱们算是白忙活了。” 第390章 餐厅接头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李?圣打横抱起她,“你再睡会儿,中午还要去西餐厅和'铁丝网'接头。” 傅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李?圣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在旁边躺下。 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白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些天的事——通信材料交接了,房子买好了,文物收了...... 还剩下两件事没做,一个是今天中午和“铁丝网”接头,另一个808房间的保险柜。 铁丝网......... 在禹县的时候,她是他们的上线。 每次任务,都是她传递指令,每次危险,都是她提前预警。 后来形势恶化,他们奉命转移到了延安,铁丝网从此失去联系。 没想到,她来了上海。 更没想到,她指名有东西要交给他们。 李?圣想着这些,渐渐睡着了。 快中午的时候,李?圣醒了。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金色。 他转身看向傅芠,看她睡的香甜,用手刮了刮她的鼻头,“阿芠,醒醒,该起来了。” 傅芠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再睡五分钟.......” 李?圣笑了,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起来吧,快十二点了。” 傅芠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 “十二点了?” “还差二十分钟!” 傅芠推了他一把,“快点,别迟到了。” 两人飞快洗漱、换衣服、梳头,一气呵成。 十二点整,出了房门,下楼。 华懋饭店的西餐厅在二楼,还是老样子,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制的餐具,服务生穿着燕尾服,彬彬有礼。 他们选了张离洗手间不远的桌子坐下。 傅芠点了份牛排,一份沙拉,一杯咖啡。 李?圣今天要了份烤鱼,一份米饭,一杯红茶。 菜上得很快。 两人慢慢吃着,眼睛不时观察着周围。 餐厅里人不多。 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一对穿着讲究的中国夫妇,还有一个独坐的老人,戴着眼镜,慢慢喝着汤。 傅芠吃完最后一块牛排,擦了擦嘴。 “我去一下洗手间。” 李?圣点点头。 傅芠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往餐厅右手边走去。 一道走廊,不算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走廊尽头,左右各有一扇门,门上镶着锃亮的铜牌——左边是男卫生间,右边是女卫生间。 傅芠推开女卫生间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排气扇嗡嗡的声音。 白色瓷砖,白色洗手池,一面大镜子,几个隔间门都关着。 傅芠走到第三个隔间,推开门,进去,把门锁上。 她蹲下身,伸手摸向水箱盖。 水箱是那种老式的,高高的,白色陶瓷,盖子扣得紧紧的。 她的手在水箱盖下摸索了一圈。 指尖触到了一个东西。 硬的,凉的,用胶布贴在水箱壁上。 她轻轻撕下来。 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傅芠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把油纸包装进手提包里,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出去。 回到餐厅,李?圣正在喝红茶。 傅芠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结了账,出了餐厅,上了电梯。 回到702,关上门。 傅芠从包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两人盯着那个小包,谁也没说话。 李?圣伸出手,轻轻打开。 油纸包里,是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和一把钥匙。 钥匙是黄铜的,不大,很普通的那种——门钥匙。 傅芠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清秀: “静安寺路,愚园里,18号。” 傅芠看着那个地址,愣住了。 愚园里,18号。 “圣哥,”她抬起头,声音有些惊讶,“这个地址........不就是咱们买的房子隔壁?” 李?圣也愣了。 愚园里,他们买的房子是17号。 18号,就在隔壁。 “铁丝网”怎么知道他们会买那里的房子? 还是说,这是个巧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去看看。”李?圣站起身。 傅芠点点头,把那纸条和钥匙收好,出了门。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两人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咖啡厅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傅芠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咖啡厅正中的位置,坐着三个人。 两个金发碧眼的,是火车上那两个美国人。 第三个也是洋人,五十来岁,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和那两个美国人说着什么。 那两个美国人满脸焦躁,比比划划地说着。 那个中年洋人脸色阴沉,眉头紧皱。 约翰逊。 傅芠心里冒出这个名字。 她和李?圣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 出了饭店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门童迎上来:“先生太太,用车吗?” 李?圣点点头:“叫一辆黄包车。” 门童朝街边招招手,一辆黄包车跑过来。 两人上了车,李?圣道:“静安寺路,愚园里。”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跑起来。 傅芠靠在李?圣肩上,轻声道:“那两个美国人,好像很激动。” 李?圣嗯了一声。 “一仓库的东西不见了,能不激动吗?” 傅芠抿嘴笑了。 “那个约翰逊,也不知道什么表情。” 李?圣笑道:“管他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半个多小时后,黄包车在愚园里弄堂口停下。 两人往里走,找到17号——那是他们的房子。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18号。 一栋两层楼的石库门,和周围那些没什么两样。 门是老式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已经有些发绿,但擦得锃亮。 门上没有门牌号,但旁边墙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铁牌,隐约能看见“18”两个字。 傅芠从包里取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两人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第391章 意外之托1 里面是一个小天井,不大,也就几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 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扑鼻。 穿过天井,是客堂。 客堂里光线有些暗,家具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条案,案上摆着一个花瓶,插着几枝桂花。 阳光从窗格子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静极了。 傅芠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 “你们是李叔叔和傅阿姨吗?” 她愣了一下,循声看去。 八仙桌旁边,站着一个孩子。 很小。 也就两三岁的样子。 穿着件淡蓝色的小褂,黑裤子,布鞋。 头发软软的,有些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孩子长得极漂亮。 白白净净的小脸,眉眼弯弯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们。 傅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蹲下来,轻声道:“小朋友,你是谁呀?” 那孩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仰着小脸,认真地道:“我妈妈让我在这里等你们,她说,会有李叔叔和傅阿姨来找我。” 傅芠和李?圣对视一眼,都懵了。 “你妈妈是谁?”李?圣问。 那孩子摇摇头:“妈妈不让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封着口,上面写着几个字——李、傅亲启。 傅芠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她心上。 “?圣同志、阿芠同志: 见字如面。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把你们叫来,因为有些事,只能当面托付。 这个孩子,叫刘思北。思念的思,北方的北。 他是我的儿子,1942年10月1日出生,下个月就满三岁。 孩子的父亲,我不能说,只能告诉你们,他姓刘,叫刘长川。 是一位同志,一位很好的同志。 我们在一起工作,在一起战斗。 这个孩子,是意外怀上的。 那时候形势紧张,本不该要的。 可我们都不忍心。 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骨血。 生下来之后,一直藏着养。 托给可靠的邻居,托给信任的朋友,东躲西藏,不敢让人知道。 孩子乖,从不哭闹,从不出门。 快三岁了,没见过几次太阳。 现在日本人投降了,组织给了我们新的任务。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能带孩子。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思来想去,只能把孩子托付给你们。 在禹县的时候,我和你们单线联系,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你们重情义,有担当,是真正的好同志。 把孩子交给你们,我放心。 房子是我和他爸爸购的私产,现在留给你们和孩子。 二楼楼梯下面有个地窖,开关在第三块地板上。 地窖里有几箱东西,是我和他爸爸这些年攒下的积蓄,都留给你们和孩子。 思北还小,不懂事。 等他长大了,问起父母,你们就告诉他:他爸爸叫刘长川,是个很好很好的同志;他妈妈叫陈翠平,就说也是个很好很好的同志。 别的,不用多说。 如果有一天,我和他爸爸能活着回来,自然会去找你们。 如果我们回不来.........就拜托你们,把他养大成人。 拜托了。 ——一个信任你们的人 民国三十四年九月十四日” 傅芠看完信,手有些抖。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叫思北的孩子。 孩子还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看她,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干净的星星。 “你叫思北?”她轻声问。 孩子点点头。 “刘思北?” 又点点头。 “你知道妈妈去哪儿了吗?” 孩子摇摇头,小脸上没有什么悲伤,只是平静地说:“妈妈说,要我等李叔叔和傅阿姨,她说,你们会带我走。” 傅芠的眼圈红了。 她伸出手,把那孩子轻轻搂进怀里。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背。 “阿姨不哭。”他说,“妈妈说,思北要乖,不能哭。阿姨也不能哭。” 傅芠点点头,努力笑了一下。 “好,阿姨不哭。” 李?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蹲下身,看着那孩子。 “思北,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孩子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眉眼弯弯,漂亮得像揉碎的光。 “你是李叔叔,妈妈说,李叔叔很厉害,会保护思北的。” 李?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对,叔叔会保护你。” 孩子又看向傅芠。 “你是傅阿姨,妈妈说,傅阿姨是医生,会看病,思北要是生病了,阿姨会给思北吃药。” 傅芠破涕为笑,把他抱起来。 “对,阿姨会给你看病,会给你吃药。不过思北要乖,不能生病。” 孩子点点头,搂着她的脖子。 傅芠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一圈。 “思北,你饿不饿?” 孩子摇摇头。 “刚才有人给思北吃东西了吗?” 孩子点点头:“有个奶奶,给思北吃了包子,妈妈说,那个奶奶会来照顾思北,等叔叔阿姨来。” 傅芠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她想起信里说的地窖。 “思北,妈妈有没有跟你说,楼梯下面有什么?” 孩子想了想,说:“妈妈说,下面有东西,给叔叔阿姨的。思北不能下去,危险。” 傅芠笑了,亲了亲他的脸蛋。 “思北真乖。” 两人抱着思北,往客堂后面走。 穿过客堂,是一道窄窄的楼梯,通往二楼。 李?圣走到楼梯下面,蹲下来,找到第三块地板。 和旁边的地板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伸手按了按,地板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别的——往左边推,推不动;往右边推,还是推不动。 傅芠放下思北,也蹲了下来,仔细看了看,忽然注意到地板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她伸出手指,按了按那个凹槽。 咔哒一声。 地板弹起来一条缝。 李?圣把地板掀开,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一架木梯通往下面。 第392章 意外之托2 傅芠从包里,实则从空间里掏出强光手电递给他。 李?圣接过,往下面照了照。 是个地下室,不大,也就十来平米。 里面影影绰绰地堆着一些东西。 “我先下去。”他道。 他顺着木梯下去,踩到实地,用手电照了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冲上面道:“下来吧,安全。” 傅芠抱起思北,把他护在怀里,顺着木梯慢慢下去。 思北很乖,一动不动,只是睁着眼睛往下看。 下到地下室,傅芠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靠墙堆着几个木头箱子,大小不一,摞得整整齐齐。 箱子上面盖着油布,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角落里还有一张小床,铺着被褥,旁边放着一个小木马,摇摇晃晃的,像是手工做的。 傅芠看着那张小床和那个小木马,心里又是一酸。 这孩子,应该在这地下室里生活过。 不见天日,不闻人声,就这么藏着,藏着。 她抱着思北的手紧了紧。 李?圣走到那几个箱子跟前,掀开油布。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码着几条大黄鱼,旁边是几捆法币,角落还搁着几条小黄鱼。 他又打开第二只箱子。 衣服,小孩子的衣服。 棉袄、夹袄、裤子、小帽子,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 有新做的,也有旧的但保存得很好的。 最上面放着一双虎头鞋和一个小木头人。 虎头鞋是黄色的缎面,绣着虎头,虎眼睛是黑珠子缝的,虎须是金线绣的,活灵活现。 刘思北看到上面的东西,眼睛亮了,“这是妈妈给我做的!她说等我长大了穿,可我还没长大.......还有那个小木头人,是爸爸给我刻的,他说思北没有小朋友,小木头人就是思北的小朋友。” 傅芠拿起那双鞋和小木头人,看了又看,心里又酸又暖。 李?圣打开第三只箱子。 书。 几本小画书,还有一本《三字经》,一本《百家姓》、还有这处宅子的房契。 书的边角都用布包着,保护得很好。 书上压着一张纸,是'铁丝网'的笔迹—— “思北三岁了,该认字了,我不在,你们教他。又及:箱子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也请你们先代为保管。如果有一天,我们来找,这是认亲的证据。如果我们不来,等孩子长大了,交给孩子,留个念想。” 李?圣翻到箱子底下,果然还有一个扁扁的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块怀表。 老式的,银壳,表面上刻着一行字: “赠长川——此生不负。” 没有落款。 但字迹和信上的一样。 李?圣合上盒子,放回原处。 傅芠把思北递给李?圣,“你先带他上去,我把这些东西规整一下。” 李?圣会意,伸手把思北接过来。 “思北,叔叔带你上去,看看上面还有什么好玩的。” 思北乖乖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趴在他肩膀上,眼睛却还看着傅芠,看着那个小木头人,看着那些妈妈做的衣服。 “阿姨,我的小木头人——” “阿姨帮你拿着。”傅芠冲他笑笑,“一会儿就给你。” 李?圣抱着他,顺着木梯爬上去。 等他们上去,傅芠才开始动手。 她从空间里找出一个手提箱——棕色皮的,不大,是上次在大华商场买的。 打开箱子,把思北的衣服、小画书和《三字经》《百家姓》、还有那双虎头鞋,小木头人放进去。 箱子装得满满的,刚好。 剩下一个装黄鱼的箱子,傅芠把法币取出塞进自己随身的包里,过几年这东西就贬的不成样,下午就给思北花掉,换成能用的东西。 这处宅子的房契和那块怀表,被傅芠装入放黄鱼的箱子里收入空间,等思北长大再交给他。 弄完这些,她抬起头,环顾这个地下室。 地方不大,但干燥,隐蔽,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她突然想到了空间里的那些文物。 昨天还在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存放,把空间的位置倒腾出来。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这处宅子,不就是现成的地方? 私产,隐蔽,没人知道。 '铁丝网'他们既然能在这儿藏孩子,肯定是个安全的地方。 而且,旁边就是他们买的17号,以后可以随时过来照看。 把那些不太值钱的、耐放的文物,放在这里的地下室里,空间就能腾出不少地方。 说干就干,傅芠意识沉入空间,把那些瓷器,玉器等耐放的规整好,全部取出,几乎填满了整个地下室。 把那些极为珍贵和容易被虫蛀的古籍字画留下随身带着。 这样空间四周的铁架子,清空了三处,空间里顿时宽敞了不少。 弄完这些,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提着那个棕色手提箱,顺着木梯爬上去。 李?圣抱着思北,正站在楼梯口等着。 看见她上来,他微微挑眉——怎么这么长时间? 傅芠向他使了个眼色,又往地下室的入口看了一眼。 李?圣会意。 他把思北递给傅芠,自己又下去了一趟。 不一会儿,他爬上来,对着傅芠咧嘴笑笑,竖了个大拇指。 接着,他蹲下来,把那块地板盖好,站起身,踩了踩,确认看不出什么端倪。 “走吧。” 两人出了房子,把门锁好。 巷子口正好有辆黄包车经过,李?圣招手叫住。 “去华懋饭店。”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了一眼他们怀里的孩子,笑道:“先生太太,带孩子出来玩啊?” “嗯。”李?圣应了一声。 两人上了车,思北坐在傅芠怀里,好奇地看着街上的风景。 黄包车在愚园路上跑着,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思北的眼睛追着那些叶子,看了好一会儿,又去看路边的高楼,看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看街上穿着各色衣裳的行人。 他很安静,不说话,只是看。 傅芠低头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大概从来没出过门。 从生下来,就藏着,躲着,在地下室里待着,在小院子里待着,没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街。 第393章 电梯相遇 要是别的孩子,早就兴奋得又喊又叫了。 可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好像知道,自己不能发出声音。 傅芠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思北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了弯,又转回去继续看。 黄包车在华懋饭店门口停下。 李?圣付了钱,抱着思北往大堂走。 傅芠拎着手提箱跟在身后。 门口的门童看见他们抱着个孩子,殷勤地帮忙开门。 大堂里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在咖啡厅里低声交谈,几个中国商人模样的人站在前台办手续。 电梯在走廊尽头,铜制的门,雕花精美。 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电梯服务生,正等着客人。 电梯里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很高,很魁梧,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站着的姿势,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警觉。 女的穿着素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开衫,头发挽起来,侧脸很好看,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和漂亮。 李?圣抱着思北走进电梯,傅芠跟进来,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缓缓关上。 服务生问:“几位去几楼?” 李?圣道:“七楼。” 男的开口,声音低沉:“六楼。” 那男的声音刚落,李?圣忽然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向思北。 只见思北转过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在看思北。 男人的帽檐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深目,鼻梁挺直,是那种很硬朗的帅气。 女人的脸完全转过来,看向思北。 傅芠看清了她的脸,心里一震。 这张脸她在禹县茶馆见过,还是那么美。 只是和上次相比,这次又是另一种风情,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而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睛的漂亮。 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媚,一点柔,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冷和刚毅。 她的眼睛看着思北,一眨不眨。 思北也看着她,小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李?圣感觉到,那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出来了。 思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可能感觉盯的时间长了,两人移开了目光。 女的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男的目光落在电梯按钮上,像是研究那几排数字。 电梯慢慢上升。 二楼,三楼,四楼........ 思北一动不动地缩在李?圣怀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两个人,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刻进心里。 女人后面没有再抬头。 她的手指攥着开衫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男人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又松开,又握成拳。 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五楼、六楼—— 叮的一声。 电梯门开了。 男人侧身,让女人先走。 女人低着头,脚步有些急,从他身边走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傅芠看见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男人跟在她身后,刚要迈出电梯—— 李?圣忽然开口:“这位先生。” 男人的脚步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李?圣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思北,轻声道:“慢走。” 男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极轻,极快。 他跨出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 就在门快要合上的时候—— 思北动了。 他趴在李?圣的肩膀上,小脸转向电梯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动了动。 傅芠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喊—— 爸爸。 妈妈。 最后的缝隙里,傅芠看见那个女人忽然回过头,眼眶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拼命忍着什么。 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用力握了握。 然后门关严了。 电梯继续上升。 思北趴在李?圣肩膀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只是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根弦。 傅芠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 “思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北没回头。 只是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李?圣抱着思北走出去,傅芠提着箱子跟在后面。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们走到702房间门口,李?圣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去之后,傅芠反手把门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 李?圣把思北放在床上,蹲下来看着他的小脸。 “思北,”他轻声道,“你爸爸妈妈.......” 思北忽然开口了。 “我知道。”他说。 声音细细的,但很平静。 “妈妈说过,不能叫人,不能喊,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看着李?圣,眼睛又黑又亮,“思北记得。” 傅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坐在床边,把思北轻轻搂进怀里。 “思北,”她的声音有些抖,“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没事的,阿姨在这儿。” 思北靠在她怀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傅芠的脸。 “阿姨不哭。”他说,“思北也不哭。” 他顿了顿,又道—— “我要保持好情绪。” 傅芠愣了一下。 “什么?” 思北认真地重复:“保持好情绪,才能保护好爸爸妈妈。” 他低下头,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 “我看见过,”他轻声道,“爸爸的朋友,被坏人抓走。妈妈抱着我,躲在柜子里,不敢出声。 妈妈后来跟我说,思北,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哭,不能叫,不能让人知道你是谁。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爸爸妈妈。” 他抬起头,看着傅芠。 “阿姨,我记住了。” 傅芠把他抱得更紧了。 李?圣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的上海。 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思北忽然小声说:“妈妈今天穿的那件衣服,我没见过。好看。” 傅芠的眼泪又掉下来。 “嗯,”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你妈妈很好看。” 思北点点头。 “爸爸也好看。”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来看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小小的满足。 第394章 思北入梦 傅芠和李?圣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思北靠在傅芠怀里,小手还揪着他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阿姨,我困了。” 傅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擦了擦眼泪,将思北抱进怀里,“好,阿姨哄思北睡觉。” “阿姨,我的小木头人呢?” 李?圣转身打开手提箱,把那个小木头人拿出来,递给他。 思北接过去,抱在怀里,小脸上露出笑容。 “谢谢叔叔。” 傅芠心里一酸,摸摸他的头。 思北把小木头人抱在怀里,小脸贴着那个粗糙的木刻小人,眼睛慢慢闭上了。 傅芠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李?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从见面到现在,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他毕竟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见了亲生父母不能叫,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 这份克制,这份隐忍,是多少成年人都做不到的。 傅芠的歌声很轻,像是怕惊着孩子。 窗外投进几缕下午的阳光,落在地板上,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思北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傅芠又拍了一会儿,才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思北翻了个身,小手还攥着小木头人,往怀里搂了搂。 傅芠看着他,忽然发现—— 孩子的眼角,有一点点湿。 很小的泪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傅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那滴泪,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李?圣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傅芠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李?圣跟过来,两人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上海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布。 沉默了很久。 傅芠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太懂事了。” 李?圣点点头。 “他懂的那些,本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懂的。”他顿了顿,“他看见的那些,本也不该是这个年纪该看的。” 傅芠想起思北说的话——我看见过,爸爸的朋友,被坏人抓走。妈妈抱着我,躲在柜子里,不敢出声。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圣哥,”她轻声道,“回去以后,咱们家的几个孩子,得对他好一点。” 李?圣看着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道,“你放心,我会告诉安儿、宁宁和壮壮,思北是他们弟弟,谁也不能欺负。” 傅芠摇摇头,瞪他一眼:“不是不能欺负,是要.......多照顾他一些。” 她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孩子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她说,“咱们得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躲藏和克制,还有别的活法。”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得对。”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傅芠收回目光,看向李?圣。 “圣哥,咱们下步怎么办?什么时候回延安?” 李?圣想了想,压低声音:“我想着咱们越快越好,组织还等着我们手中的通信材料呢!我一会就去火车站,看看最近发往徐州的车是什么时候,先把票买了。” 傅芠点点头,从包里掏出那几捆法币,又从空间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百块大洋。 “法币你带上,最好花完,这玩意儿以后会越来越不值钱,搁手里就是废纸。”她把大洋也递过去,“这些你带着,再给思北买几件厚衣服,北方比南方冷,我收拾箱子的时候发现他厚衣服不多,还有,奶粉再多买几罐,路上喝。” 李?圣接过钱,掂了掂那袋大洋。 “行,还有别的吗?” 傅芠想了想:““时间要是够,再去药店看看,多买些常用药,边区的药材紧缺。还有打听打听粮价和药材价,要便宜,就买些回去,难得出来一次,总不能空着手。” 李?圣笑了。 “你这是打算把空间填满?” “机会难得,错过了怪可惜的。” “行,在房间里待着,等我回来。”李?圣将钱袋收好,打算出门。 “知道了,你路上也要小心。” 傅芠送李?圣走到门口时,忽然又道:“圣哥,808房间.........” 李?圣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她说的是约翰逊那个保险柜。 那个美国上校非常宝贝的保险柜,那里肯定有重要东西。 “你有想法?” “我想着,”傅芠压低声音,“不行就直接找机会把他迷倒,拿了钥匙,把保险柜收了,赶火车走。” 李?圣看着她,没说话。 傅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 李?圣捏了捏她的脸颊,“傻瓜,那个约翰逊他是上校军官,上校,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傅芠一愣。 “意味着他身边不可能没人。”李?圣说,“美国军官,一个人住饭店?你信?”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思北。 “现在咱们不是两个人了。”他道,“带着孩子,不能冒这个险。” 傅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思北手里攥着小木头人,睡得很沉。 “那怎么办?难道放弃?” 李?圣沉吟道:“别急,等我回来,咱们再合计。” 傅芠点头:“好吧!那你小心点。” 李?圣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 傅芠走回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很久没动。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808的保险柜,约翰逊,还有那两个美国人,他们丢了箱子,丢了样品,丢了一仓库要交接的货物,不知道和约翰逊谈得怎么样........ 还有思北...... 她转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身影。 床上,思北翻了个身,嘴里轻轻喊了一声什么。 傅芠连忙走过去,低头看他。 “妈妈........”思北在梦里嘟囔,“妈妈.......” 傅芠轻轻握住他的小手。 那小手软软的,暖暖的,紧紧攥着那个小木头人。 “睡吧。”她轻声道,“妈妈让思北睡觉。” 思北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又睡着了。 第395章 身边一直有人 傅芠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这张小脸。 战火中诞生的生命。 两个优秀的地下工作者,在黑暗中偷偷开出的花。 她想起陈翠平那封信里的话—— “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骨血。” “生下来之后,一直藏着养,托给可靠的邻居,托给信任的朋友,东躲西藏,不敢让人知道。” “孩子乖,从不哭闹,从不出门,快三岁了,没见过几次太阳。” 傅芠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伸手摸了摸思北的头发。 软软的,有些发黄,像营养不良的样子。 “没事了。”她轻声说,“以后阿姨带你晒太阳,天天晒。” 思北在睡梦中,嘴角似乎弯了弯。 ~~~~~~~~~ 李?圣出了房门,没急着下楼。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一刻。 这个时间,约翰逊应该不在房间。 但他需要确认更多。 他转身走向楼梯间,上了八楼,推开防火门,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808。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像是恰好路过。 路过808时,他脚步没停,目光却扫了一眼——门关着,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他继续往前走,余光扫过805和812,两扇门都关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这两个房间门童曾经说过,和808一起办理的入住,他和阿芠观察过八楼几次,从没见过房间内的人。 李?圣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点了支烟。 烟雾飘出去,很快被风吹散。 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转身下楼。 回到七楼,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往电梯走去。 走到电梯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电梯服务生——那个开电梯的小伙子,每天站在电梯里,迎来送往,看得最多,听得最多。 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李?圣按了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的正是那个开电梯的小伙子,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的,一脸机灵。 “先生,几楼?” “一楼。”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 李?圣没急着开口,目光在电梯按钮上扫过,手上却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法币。 厚厚一沓,没数,但看着就知道不少。 他递给那个小伙子。 小伙子一愣,眼睛瞬间亮了,但手没接,先往电梯门看了一眼——门关着,下行的数字跳动着。 “先生,您这是........” “拿着。”李?圣把钞票往他手里一塞,“交个朋友。” 小伙子飞快地接过,揣进口袋,然后脸上堆起笑,压低声音:“先生需要什么服务?这饭店里里外外,我多少都知道点儿。” 李?圣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眼力见儿。” 电梯还在下行,数字从七跳到六。 李?圣往他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八楼,808那个美国军官,什么来路?” 小伙子的眼珠子转了转,没立刻回答。 李?圣又掏出一沓法币,没递,只是让他看见,然后重新揣回口袋。 “说清楚了,还有。”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开口了。 “那个美国人,叫约翰逊,上校,听说是盟军司令部的,入住饭店快一个月了。” “他身边几个人?” “明面上就他一个,但805和812,一直是他的人。”小伙子压低声音,“805住的也个是洋人,是他副官,天天跟着他进出。812住的是个中国人,姓周,穿西装的,看着像个翻译,平时不怎么露面,但我知道,他也是那个美国人的。” 李?圣点点头。 “两个人,都跟着他?” “寸步不离。”小伙子说,“那美国人去哪儿,那个副官就去哪儿,那个姓周的,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着,但总有一个在他身边。” 电梯到了五楼,有人按了电梯。 小伙子立刻闭嘴,脸上换回标准的服务生表情。 门打开,进来一对穿旗袍的母女,叽叽喳喳说着话。 电梯继续下行。 李?圣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电梯门上,像是在看风景。 到了一楼,他走了出去。 拒绝了门童的服务,他脚步没停,走出饭店大门。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估计要下雨,黄包车夫们聚在路边抽烟聊天。 李?圣没有立刻叫车,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 寸步不离。 两个人,总有一个在身边。 这意味着——钥匙在约翰逊身上,而且任何时候,他都有人跟着。 虽然掌握了他每天固定不在房间的空窗期——每天早上八点半的早餐。 但想要阿芠把保险柜收入空间,必须要有808的钥匙,这就难办了...... 从那种人身上取东西,不是不行,但风险太大。 而且那两个人寸步不离,根本没机会下手。 李?圣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这事,得和阿芠好好商量。 他把烟掐灭,走下台阶,叫了一辆黄包车。 “火车站。” 火车站人还是那么多。 李?圣没去售票窗口,而是直接往站前广场边上走。 那边有个茶棚,棚子底下坐着几个人,看着不像喝茶的。 一个穿着黑布衫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茶棚边上,手里捏着几张票,眼睛四处踅摸。 李?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中年人接过烟,看了他一眼。 “先生想要哪儿的?” “徐州。” 中年人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最早的一班。” 中年人想了想:“明天上午,有一趟。十点半,有座。” 李?圣点点头:“卧铺呢?” 中年人眼睛亮了亮:“有,要几张?” “两张。” 中年人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跟另一个蹲着的人嘀咕了几句。 那人从怀里掏出两张票,递过去。 中年人走回来,把票递给李?圣。 “十点半,两张卧铺。一个车厢,上下铺。” 李?圣接过票看了看,确实是明天的,上海到徐州,十点二十三分发车,卧铺车厢,票号连着。 “多少钱?” 第396章 最后一搏1 中年人报了个数。 比窗口贵了将近两倍。 李?圣没还价,掏出钱数了,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钱,又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先生,最近路上查得严,您要是带什么东西,留个神。” 李?圣点点头,站起身,把票收好。 走出火车站,他看了一下手表,快五点了。 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过了一遍。 明天上午十点二十三的火车。 还有将近十七个小时,在这期间必须把事情办了。 要么办成,要么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叫了辆黄包车往大华商场方向驶去。 大华商场离火车站不远,半个钟头就到了。 李?圣进去的时候,商场快关门了,店员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他直奔食品柜台。 “先生,买点什么?”柜台后面的女店员笑着问道。 李?圣指了指柜台后面的奶粉罐子。 “那个,要十罐。” “好的好的。”女店员笑的合不拢嘴。 东西包好了,两大包。 李?圣付了钱,正打算去楼上的童装柜台,结果商场要关门,服务人员让他明天再来。 他只能拎着奶粉往外走,走出商场大门,外面已经是灯火通明。 静安路上,霓虹灯闪闪烁烁,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人行道上人来人往。 李?圣拎着东西,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奶粉是买到了,十罐,够思北吃一阵子。 可孩子的衣服还没买到,回去没法向阿芠交代。 这时,正好一辆黄包车跑过来,他伸手拦下。 “先生,去哪儿?”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操着一口上海话。 李?圣上了车,“师傅,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卖童装的铺子?这会儿还开门的。” 车夫想了想,“童装啊........前面过个几个路口,有条弄堂,专门做小囡衣裳的,手艺好,就是贵点,这会儿应该还开着。” “那就去那儿。” 车夫拉起车把,跑起来。 李?圣坐在车上,看着街边的霓虹灯一盏盏闪过。 黄包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路口。 路边有几家粮店,门板已经上好了,但门口还蹲着几个人,像是等着买粮的。 李?圣心里一动,拍了拍车夫的肩。 “师傅,停一下。” 车夫停下,回头看他。 李?圣指了指那几家粮店。 “这附近粮价怎么样?” 车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先生您不是本地人吧?” “怎么说?” 车夫摇摇头:“这阵子粮价涨得厉害,米面油,什么都涨,前些天还能买到平价粮,这几天连平价粮都买不着了,得排一宿队,还不一定能买上,那些粮店门口蹲着的,就是等着明天开门的。” 李?圣皱了皱眉。 “药材呢?知道行情吗?” 车夫道:“药材倒是比日本人在时降了一些,这段时间日本人以前的仓库里流出了不少存货,品种全的很。” 李?圣心里有了数。 “走吧。”他说。 黄包车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会儿,车夫回头道:“先生,您是想买粮食和药材?要是有路子,能弄到批发的,能便宜些,零买的话,这会儿不划算。” 李?圣摇摇头:“我就是问问。” 车夫点点头,没再说话。 黄包车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 铺子不大,门脸旧旧的,但橱窗里摆着几件小衣裳,料子看着就好。 门上方挂着一块匾——老顺兴童装。 还亮着灯。 李?圣下了车,付了车钱,“师傅,您稍等会儿,我买完还坐您的车回去。” 车夫点点头,“行,您慢慢挑。” 李?圣推门进去。 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 李?圣想着小孩子长的快,就让老先生给挑了几套四五岁孩子穿的棉衣,孩子的衣服阿芠说过,买大不买小。 他付了钱,拎着出了门。 车夫还在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先生,还去哪儿?” 李?圣上了车,把手里的东西放好,“回华懋饭店。” 回到饭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李?圣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大堂,电梯门正好开着。 他走进去,电梯里还是那个小伙子。 小伙子看见他,眼神动了动,没说话,按了七楼。 电梯门关上,上行。 小伙子压低声音:“先生,七点多的时候那个美国人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那个洋人保镖跟着他,姓周的没跟。” 李?圣点点头,取出一叠法币,塞进他口袋。 “他们出去的时候,我在电梯里,”小伙子接着道,“听那口气,明天早上吃过早餐,十点钟会有人上门拜访。” 电梯到了七楼。 李?圣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摸了摸口袋,点点头,电梯门关上了。 走到702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傅芠站在门口,看见他手里的大包小包,“怎么去了这么久?” 李?圣进屋,把东西放下,先看了一眼床上。 思北靠在床头,抱着小木头人,正睁着眼睛看他。 “叔叔回来了。” 李?圣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思北吃饭了吗?” “吃了。”思北点点头,眼睛弯起来,“阿姨带我吃的西餐,有牛排,还有蛋糕,蛋糕很好吃。阿姨还带我洗了澡。” “乖。”李?圣笑了。 傅芠给他倒了杯水,拿起床头的电话,拨到服务台,要了一份晚餐。 挂了电话,她坐回沙发上,看着李?圣。 “先说说,都买着什么了?” 李?圣站起来,打开桌上的几个大包小包,“奶粉买了十罐,够思北吃一阵子了,衣服买了三套,按你说的,买大不买小,够穿到四五岁。” 他接着又道:“粮食和药材打听了,价钱不便宜。上海的粮价,比咱们想象的高,日本人刚走,市面上东西还乱,现在买不划算。药材倒是比以前便宜点,而且品种也全,但是没买成,时间来不及,药店都关门了。” 第397章 最后一搏2 傅芠有些懊恼:“早知道前几天就该抽空去买的,光顾着忙别的事了,这事给忘了。” 李?圣摆摆手:“咱们这趟出来,主要任务都完成了,不能好处全占。” 傅芠点点头,又问:“车票呢?买到最早一班的吗?” “买了。”李?圣道,“明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发车,去徐州的,两张软卧。” 傅芠听了皱眉,“那我们的时间很赶啊?808房间.......” 李?圣走到她身边坐下,把电梯里那小伙子的话说了一遍。 傅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早上吃过早餐,十点钟有人上门拜访。”她重复着这句话,“这么说,咱们的时间,只有早餐那半个多小时。” 李?圣点点头。 “我想过了,成败就在明天早餐时间,如果真不行,我们只能放弃。” 傅芠正要说话,门铃响了。 送餐的服务生到了,他推着餐车进来,把饭菜摆在桌上——一份牛排,一份沙拉,一碗汤,还有一壶红茶。 服务生走了,傅芠把牛排推到李?圣面前。 “忙了一晚上了,先把饭吃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床上。 思北正抱着小木头人,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不插嘴,也不闹。 这孩子,真是乖得让人心疼。 傅芠起身打开一罐奶粉,给思北冲了杯牛奶,试了试温度,走了过去。 “思北,喝完牛奶就睡觉,好不好?阿姨和叔叔说会儿话。” 思北点点头,两手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阿姨,牛奶真好喝。” 傅芠揉了揉他的头,“叔叔买的多,以后你和壮壮哥哥每晚一杯,好不好?” “壮壮哥哥?” “阿姨家里有哥哥姐姐,还有忠爷爷和小草姑姑,壮壮哥哥和你差不多大,以后你们一起玩。” 思北点头,喝完奶,将杯子递给傅芠,打了个小哈欠。 “阿姨,我困了。” 傅芠把他放平,盖好被子。 思北抱着小木头人,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傅芠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起身走到李?圣身边坐下。 “这孩子真省心,这是来给父母报恩的!” 李?圣咽下口中的牛排,喝了口汤。 “行了,咱家那三崽子也不错,再说了,思北以后也是你儿子了,羡慕啥?” 傅芠端起他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睨了他一眼,“我自己羡慕自己总行吧?” “行,怎么不行?不过,和老周、'铁丝网'夫妇相比,咱们真是不错了,最起码孩子能够经常见,老周他们一走六七年没有音信.........” 傅芠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的是,人要知足,和他们的付出相比,我们真的很幸运了。” 李?圣看她情绪有些低落,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怎么不吃了?看我干什么?” “808房间的事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你有什么想法?”傅芠坐直身体看向他。 李?圣又拿起叉子,叉了块牛排放进嘴里, “我想着,明早你找机会,让约翰逊一个人去洗手间。我用迷药把他放倒,你拿钥匙直接上八楼,把保险柜收了。我带思北在楼下等你,咱们直接坐黄包车去火车站。” 傅芠听着,心里飞快地过着这个流程。 “你放倒他之后呢?他倒在那儿,肯定很快被人发现。” “所以你得快。”李?圣说,“从他进洗手间,到我动手,到你上楼,收保险柜,下楼,最多五分钟。时间长了,不光他倒在洗手间会被人发现,他的保镖发现他长时间不出来,肯定会去洗手间找。” 傅芠想了想:“五分钟,从三楼到八楼,收保险柜,再下来,时间应该没问题。” 李?圣看着她:“但有几个问题要注意,我们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什么问题?” “明天一早,我们下楼吃早餐之前,房间必须先退了。” 傅芠点点头。 “你从808出来之后,电梯不能用。”李?圣道,“保镖发现约翰逊晕迷后,第一反应就是封锁电梯。” “我知道。” “还有,”李?圣看了一眼床上,“思北得配合。” 傅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思北配合?他行吗?才三岁。” 李?圣道:“你看他今天在电梯里的表现,这孩子,比咱们想的强。” 傅芠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傅芠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落在思北脸上。 那孩子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怀里还抱着那个小木头人。 傅芠轻手轻脚地起床,去洗手间简单洗漱,出来时李?圣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鞋。 “几点了?”她小声问。 “六点半。”李?圣看看表,“时间够。” 傅芠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已经有行人了,挑担的、拉车的,稀稀落落。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车声,叮叮当当的。 她放下窗帘,转身去看思北。 那孩子还在睡,眉头舒展着,睡得挺踏实。 傅芠轻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思北动了动,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阿姨?” “思北,”傅芠压低声音,“阿姨跟你说件事。” 思北揉揉眼睛,坐起来,乖乖地看着她。 傅芠把他抱进怀里,凑在他耳边,小声把待会儿要做的事说了一遍。 思北听着,小脸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思北能做到吗?”傅芠问。 思北想了想,点点头。 “思北真乖,”傅芠笑着,亲了亲他的小脸。 七点半,三个人收拾停当。 行李不多,两个手提箱——一个是他们带来的藤箱,装着两人日常用的东西;另一个装的是思北的衣服和书,还有罐奶粉,其他都被傅芠收入空间。 李?圣拎起两个箱子,“我先下去退房,你们在餐厅门口等我。” 傅芠点点头,抱起思北。 李?圣开门出去退房了。 傅芠在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 没什么落下的。 她抱着思北,也出了门。 第398章 最后一搏3 三楼早餐厅在走廊尽头,门敞着,里面飘出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傅芠抱着思北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李?圣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办好了,”他道,“箱子寄存在前台随时可以取。” 三人进了餐厅。 餐厅不大,十来张桌子,铺着雪白的桌布。 靠窗的一排位置空着,中间几张桌子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李?圣扫了一眼,选了靠门口的一张桌子。 这个位置,既能看到整个餐厅,又能随时出去。 他把思北放在靠里的椅子上,自己和傅芠坐在外侧。 “吃什么?”他问。 傅芠看看餐台——中西餐自助,品种繁多。 “我去拿,”她道,“你看着思北。” 她起身往餐台走,刚拿起盘子,余光扫到门口。 三个人进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约翰逊。 五十来岁,他今天还是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精神很好。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洋人,气质明显低一截,应该是副手或是保镖;还有一个中国人,三十来岁,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戴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翻译。 三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在傅芠他们斜对面。 傅芠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培根、煎蛋、小笼包、面包、一杯牛奶——她端着盘子回到座位上。 李?圣看了她一眼。 傅芠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思北坐在椅子上,小短腿够不着地,悬空晃悠着。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餐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食物。 “思北想吃什么?”傅芠问。 思北想了想,小声说:“那个黄黄的,还有面包。” “黄黄的是奶油,阿姨给你涂奶油。” 思北点点头。 傅芠把自己盘里的面包涂上奶油,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思北伸手拿起面包小口地吃了起来。 李?圣起身去拿吃的,回来时端了两杯牛奶,一杯放在思北面前。 “慢慢吃,”他说,“不着急。” 傅芠看着墙上的钟,心跳快了一拍。 八点四十了,时间不等人。 她看向约翰逊那桌——三个人正在吃饭,翻译模样的中国人说着什么,约翰逊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傅芠看向思北。 他正捧着傅芠给他的面包,认真地啃着。 他感觉到傅芠的目光,抬起头,看着她。 傅芠对他轻轻笑了一下,又轻轻看了一眼约翰逊那桌的方向。 思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啃面包。 八点四十五。 约翰逊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往后一靠,点了支烟。 他那个副手还在吃,翻译也在吃。 傅芠看了李?圣一眼。 李?圣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思北从椅子上滑下来。 “妈妈,”他大声说道,“我想吃那个!” 他指着餐台的方向,小脸上满是期待。 傅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边,正好放着装小蛋糕的盘子。 “好,”她站起身,牵着思北的手,“妈妈带你去拿。” 两人往餐台走去。 路过约翰逊那桌时,思北忽然“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手里的面包飞出去,正好落在约翰逊腿上。 那块面包上涂着厚厚的奶油,黄黄的,黏糊糊的,在约翰逊笔挺的西裤上蹭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Oh,Shit!”约翰逊一下子跳起来,抖着裤子上的奶油。 思北站在那儿,小脸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哭。 “对不起,对不起!”傅芠赶紧上前,一边道歉一边掏出手帕,“先生实在对不起,孩子太小,走路不稳——” 约翰逊皱着眉头看她,脸色不太好,但对着一个女人和孩子,也不好发作。 那个翻译模样的中国人已经站起来,用英文对约翰逊说了几句,又转向傅芠,用中文道:“这位太太,请看好您的孩子。” “是是是,实在对不起,”傅芠连连道歉,又蹲下来看着思北,“思北,快跟叔叔道歉。” 思北看着约翰逊,小嘴瘪了瘪,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叔叔对不起......”他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哭腔。 约翰逊看着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李?圣这时也走过来,一脸歉意:“先生实在抱歉,孩子不懂事,您这裤子——” 他看了看那条沾满奶油的裤子,诚恳道:“这样吧,我们陪您去洗手间清理一下,干洗费我们出。” 约翰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奶油已经渗进布料里,黏糊糊的一团。 他皱了皱眉,对翻译说了几句英文。 翻译转向李?圣:“先生说了,不用你们赔,但确实需要清理一下。” “那我们去洗手间,”李?圣赶紧说,“我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油渍。” 约翰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身边的洋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跟着李?圣往洗手间走。 那个洋人想跟上去,约翰逊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傅芠抱着思北,跟在后面。 走到洗手间门口,李?圣推开男洗手间的门,让约翰逊先进去。 傅芠站在门口,抱着思北,像是在哄孩子。 李?圣跟进去,关上门。 洗手间里很干净,没有人。 约翰逊站在洗手台前,正拿纸巾擦裤子上的奶油。 李?圣走到他身后,从口袋里掏出浸了强效麻醉喷雾的帕子。 约翰逊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的动作,愣了一下,刚要转身—— 拿走帕子的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 他挣扎了一下,但身体很快软了下去。 李?圣把他拖进一个隔间里,不放心又拿出强效麻醉喷雾那个小瓶,对着他的口鼻又喷了几下,确认他深度昏迷,才从他身上摸出那把挂着808牌子的钥匙。 打开门,把钥匙递给傅芠。 “快。” 傅芠接过钥匙,把思北塞进他怀里。 思北只是睁着眼睛看。 “乖,”傅芠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等阿姨回来。” 说完,她转身朝电梯走去。 第399章 最后一博4 电梯门打开,里面只有电梯服务员。 问了楼层,傅芠报了七楼。 电梯缓缓上升。 叮。 七楼到了。 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铺着厚厚的地毯,她的脚步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她转进楼梯间,快步上了八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 808。 她站在门口,掏出钥匙。 手有些抖,但稳住了。 插进去,一转—— 咔哒。 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户打开了半扇,窗纱被风轻轻吹了起来。 桌上摆着烟灰缸和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乱糟糟的。 她走到衣柜旁边,看见那个保险柜。 灰色的铁柜,齐腰高,静静地立在那儿。 她伸手,按在保险柜上。 闭上眼睛。 心念一动—— 保险柜消失了。 进了空间。 傅芠松了口气,转身要走,突然发现衣柜一角有个黑东西,她拉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个黑皮公文包。 进来一趟不容易,直接伸手将公文包也收入空间。 她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房门,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闪身出来,轻轻关上门。 然后快步走向楼梯间,推开防火门,顺着楼梯往下跑。 七楼、六楼、五楼、四楼、三楼.........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 二楼、一楼........ 推开一楼防火门的瞬间,她几乎撞上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 “对不起。”她稳住身形,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服。 服务生点点头,侧身让开。 她穿过走廊,走向大堂。 远远地,看见李?圣抱着思北,站在前台旁边。 思北正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上。 看见傅芠,李?圣眼神一动,明显松了口气。 傅芠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李?圣把思北递给她,提起地上放着的两个箱子。 “走吧。” 三个人走出饭店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街上车来人往。 李?圣抬手,一辆黄包车跑过来。 “火车站。” 车夫拉起车把,三人上了车。 黄包车穿过人群,越走越远。 傅芠回头看了一眼华懋饭店的大门,那扇旋转门还在转着,进进出出的人,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怀里的思北。 那孩子眼睛正亮亮地看着他。 她把他搂紧,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思北真棒。” 思北对着她抿嘴一笑。 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纯洁干净。 这小家伙真是漂亮! 傅芠心里忍不住想。 ~~~~~~~ 三楼自助餐厅。 那个高个子副手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五十五分。 约翰逊先生去洗手间快十分钟了。 他皱了皱眉,对翻译说了句什么。 翻译点点头,站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推开男洗手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愣了一下,走到里面,推开一个个隔间的门。 最后一个隔间里,约翰逊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上校?上校!”他冲过去,把约翰逊身体翻过来。 约翰逊脸色发白,眼睛紧闭,呼吸倒是平稳的,像是睡着了。 翻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冲出洗手间。 “来人!快来人!” 副手听见喊声,一下子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 他冲进洗手间,看见约翰逊的样子,脸色骤变。 翻译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不知道,进来就看见上校这样........” 副手推开他,俯身检查约翰逊的呼吸和脉搏。 还好,都正常。 他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那个中国人呢?!那个带孩子的人呢?!” 翻译一愣,四下看了看。 洗手间里除了他们三个,空无一人。 副手脸色铁青,转身冲了出去。 他跑到餐厅门口,四下张望。 餐厅里人来人往,哪儿还有那一家三口的影子? 他折返回去,对翻译吼道,“快!叫医生!通知饭店保安!检查电梯、检查楼梯!” 翻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副手又转身看向地上躺着的约翰逊,忽然想起什么。 他伸手往约翰逊腰间摸去。 空的。 钥匙不见了。 “保管柜......”他吼一声,起身往八楼跑去。 八楼,808房间门口。 两个保安跑过来,用万能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一切正常。 衣柜旁边,那个保险柜的位置,空空如也。 保安愣住了。 副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封锁饭店!”他吼道,“所有人不准进出!” 翻译跑过来,气喘吁吁。 “医护人员已将约翰逊先生送往医院,电梯已经停了!大门也关了!” 副手冲到窗边,往下看。 街道上人来人往,黄包车、汽车、行人,一切正常。 他看不见那辆已经跑远的黄包车。 看不见车上那三个人。 更看不见那个装着他们所有秘密的保险柜和黑皮公文包,正躺在某个神秘的空间里。 他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 完了.......他们怎么交待....... ~~~~~~~ 黄包车一路向北。 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拥挤的市场,穿过冒着热气的馄饨摊和卖香烟的小贩。 思北安静地坐在傅芠怀中看着街景。 傅芠低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头看向李?圣。 李?圣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都笑了。 黄包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下。 李?圣付了车钱,又额外多给了一些。 黄包车夫接过钱,高兴地道:“谢谢先生,先生太太,一路顺风!” 傅芠点点头,抱着思北下车。 三人走进火车站,汇入人群。 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嘈杂混乱。 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李?圣护着傅芠和孩子,挤到队伍里。 检票,进站,上车。 找到车厢,找到铺位。 拉上帘子,终于安静下来。 傅芠抱着思北,坐在铺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站台上,人来人往。 忽然,一阵骚动传来。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跑过来,在站台上四处张望。 傅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第400章 公文包的秘密1 李?圣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 警察在站台上跑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跑走了。 汽笛响了。 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往后退去,越来越远。 傅芠靠在李?圣肩上,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思北趴在她怀里,小声道:“阿姨,我们安全了吗?” 傅芠笑着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暂时安全。” 窗外,上海在渐渐远去。 那些高楼,那些霓虹灯,那些惊心动魄的六天六夜,都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徐州。 是延安。 是家。 ~~~~~~~~~~~~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昏黄的灯光,照着狭窄的过道,照着对面铺位上那个打盹的老头,照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 傅芠搂着思北躺在上铺,她已经醒了一会儿,一动也不想动。 思北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小身子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摇晃,他睡的正香。 “阿芠,阿芠,醒了吗?”李?圣轻轻推了推她。 她睁开眼,轻声问道:“几点了?” 李?圣抬手,看了看表:“快十点了,再过半小时到徐州。” 傅芠看向窗外,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清。 “我再躺一会儿,快到了再叫我。” 李?圣轻笑了一声,“行,小懒虫!” 又过了半个小时,火车开始减速了。 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变得缓慢,车厢晃了晃,传来刹车的尖啸声。 李?圣站起身,从铺位下取出两个箱子。 “阿芠,快收拾一下,到徐州了。” 傅芠轻轻摇醒思北:“思北,醒醒,我们到了。” 思北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揉揉眼睛,自己坐起来。 “阿姨,到徐州了吗?” “对,要下车了。” 思北点点头,乖乖地让傅芠给他穿上小外套,然后抱起他,跟着李?圣下了车。 站台上人不多,昏黄的灯光照着几个孤零零的身影。 出站口有穿制服的人在查票,查得不严,瞟一眼就放行。 傅芠抱着思北,李?圣拎着藤箱,随着人流出了站。 徐州火车站附近,即使是晚上也热闹。 拉客的旅馆伙计,卖吃食的小贩,等活的黄包车夫,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见人就问“住店不”“吃饭不”“坐车不”。 李?圣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让傅芠看着行李,自己去找票贩子。 不到一刻钟,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票。 “明天下午两点半,去西安的。”他道,“硬卧,能睡觉。” 傅芠接过票看了看,小心地收好。 “还有件事。”李?圣压低声音,“我刚才打听了一下,徐州这儿的药铺。” 傅芠眼睛一亮。 “怎么样?” 李?圣摇摇头,“这地方还不如西安,药材品种不全,货源也不太稳定,走不通。” 傅芠失望地'哦'了一声。 日本人虽然投降了,并不代表战争就结束了,粮食、药品未来还是紧缺货,这次出来,上海的机会算是错过了。 “我早应该想到的。”她道,“徐州是日占区,沦陷了7年,物资早被日军搜刮走了,药品怎么会全呢?” “这事咱就别想了,走吧.....”李?圣提起箱子,往街对面走去,“还去那家顺兴客栈,咱们上次住过,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带你和思北到处转转。” 三人在火车站附近找到那家小旅馆。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他们抱着孩子,给开了间靠里的房间,说是安静,孩子好睡觉。 房间还是老样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洗脸架。 被子是洗得发白的棉布,但叠得整整齐齐,闻着有股肥皂的清香。 傅芠打了盆热水,给思北擦了脸和手脚,又哄着他喝了杯牛奶,才把他放到床上。 思北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两人也打水洗漱后上了床,刚躺下,傅芠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体。 “对了,黑皮公文包。” 李?圣跟着起身,半靠在床头看着她。 “啥公文包?。” “我收保险柜的时,顺手牵羊......”她说着,心念一动,一个黑色的皮包出现在床上。 不大,半旧的,皮面有些磨损,但做工很精致。 这是从808房间和那个保险柜一起收进来的。 之前一直没顾上看。 李?圣拿起那只黑皮公文包,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傅芠被他笑得一头雾水,抬眼望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你不觉得,这一幕很眼熟?” 傅芠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 可不就是眼熟嘛........ 就在一周前,也是在这家旅馆,也是深更半夜,只是上回,他们俩打开的是箱子,这次是公文包.......而且都是从美国人手里'偷'.......不对........是'借'来的....... 傅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咱们还真是和这个家旅馆有缘啊!只是......不知道这次能发现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圣打开皮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一叠美元,厚厚一摞。 两份文件,英文的,装订得很整齐。 还有一本小笔记本,黑色封皮,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 李?圣先拿起那叠美元数了数——五千。 “这帮美国佬真是够有钱的,又是五千美金。”他把美元递给傅芠,“收起来,给几个孩子存着娶媳妇用。” 傅芠接过美元,嘴里嘟囔道:“这东西估计得砸在手里........兑换不了,就是白瞎........咋不是金条、珠宝什么的.......” 李?圣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知足吧!一个星期到手一万美金,别人想这美事,它还不来呢!” 傅芠瞪他一眼,“我过过嘴瘾还不行,就知道欺负人......” 她抬手把那两份文件抢了过来。 第一份,是英文的,抬头写着“CONTRACT OF SALE”——销售合同。 第401章 公文包的秘密2 她仔细看下去。 甲方:JOhnSOn Trading COmpany, NeW YOrk 约翰逊贸易公司(纽约) 乙方:Smith & BrOWn ASSOCiateS, San FranCiSCO 史密斯—布朗联合公司(旧金山) 标的物:中国古代艺术品,共计四十七件 总价:四十八万美元 交付方式:上海港交货,买方自提 后面附着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着四十七件文物的名称、年代、尺寸、照片编号。 傅芠看到那几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西周夔龙纹玉琮。 北周石雕佛头。 唐代秘色瓷净瓶。 这是那个样品箱里的东西。 傅芠接着往下翻附件。 青铜器、瓷器、玉器、书画......... 傅芠抬起头,看着李?圣。 “这是约翰逊和那两个美国人要签的合同。” 李?圣接过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四十八万美元,这帮狗日的,真舍得花钱。” “可惜啊!他们一仓库的文物丢了,样品也没了,合同自然签不成了。” “截胡得好。”李?圣道。 傅芠放下合同,拿起第二份。 这份是中文写的,看起来正式得多,上面还盖着红红的公章。 她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圣哥,你看这个。” 李?圣接过去,低头看。 抬头写着“军火采购合同”。 甲方: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代表一个孔姓人 乙方:美国海军后勤部 代表约翰逊。 标的物:美制步枪一万支,子弹五百万发,迫击炮一百门,炮弹五千发,无线电台五十部........ 总价:三百二十万美元 交付方式:由美方负责运抵上海港,中方自提 交付时间:第一批于1945年12月31日前交付,第二批于1946年3月31日前交付 下面分别是:一个中文签名——孔某某;一个英文签名——JOhnSOn 三百二十万美元的军火。 步枪,子弹,迫击炮,无线电台........ 这些东西,一旦运到,会用在哪儿? 李?圣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重庆方面。”他道,声音很低,“签合同的是孔家的人。” 傅芠点点头。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历史。 重庆谈判正在进行,延安方面正在和重庆方面谈和平,谈民主,谈联合政府。 但这边,重庆方面却在和美国签合同,买军火。 买来打谁? 不言而喻。 “这份合同要是送回去,”傅芠说,“延安那边就知道他们打什么算盘了。” 李?圣点点头,把那份合同折好,递给她:“收好,这是重要情报。” 傅芠接过,连同另一份合同和五千美金收入空间。 她又拿起那个黑皮笔记本,翻了翻。 里面是约翰逊的日记。 英文的,潦草的笔迹,记录着他在中国这几年的活动。 哪年哪月,从哪儿弄到了什么东西。 哪年哪月,和谁见了面。 哪年哪月,送走了多少货物。 还有—— “1945年8月1日,与史密斯、布朗见面,商谈文物交易事宜。他们带来的样品,品质极佳,值得长期合作。” “1945年8月20日,收到重庆方面的正式委托,采购军火一批,总价三百二十万美元。佣金百分之十五,即四十八万美元。此事关系重大,必须保密。” “1945年9月3日,我女儿快过生日了,给她买了个漂亮礼物,她一定会喜欢。” “这个回头再慢慢研究。”李?圣抽了她手中的笔记本,“现在先休息。” 傅芠点点头,把本子也收进空间。 思北睡在最里面,小小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呼吸轻轻的。 傅芠侧过身给他掖了掖被子,转身躺进李?圣怀里。 “圣哥。” “嗯?” “那个保险柜。” 李?圣侧过身看她。 傅芠压低声音:“808房间那个保险柜,是密码锁,咱们没有密码,打不开,这是个问题......”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 “确实是个问题,得想办法。”他道,“那个保险柜里,肯定还有重要东西。” 傅芠想了想:“能不能找东西撬开?” 李?圣摇摇头:“不能,高级货,一般的东西撬不开.......” 傅芠叹了口气。 “回头再说吧。”李?圣将她往怀里揽了揽道,“先把眼前的事办好,保险柜的事,慢慢想。” 傅芠点点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个保险柜。 密码锁。 没有密码。 怎么打开?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思北先醒了。 小家伙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房间,愣了一下。 然后看到身边的傅芠和李?圣,又放心了,自己爬起来,坐在床上,东张西望。 傅芠被他弄醒,睁开眼,看到他坐在那儿,小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思北,醒了?” 思北点点头,指着窗户:“阿姨,外面有鸟。” 傅芠侧耳听了听,果然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 “饿不饿?” 思北摸摸肚子,点点头。 傅芠坐起来,把他抱到怀里,亲了一口。 “走,洗脸刷牙,然后带你去吃好吃的。” 三人洗漱完,出了旅馆。 徐州比上海安静多了,街上的行人也少。 路边有几个早点摊子,热气腾腾的,卖豆浆油条包子馒头。 他们走到一家早点摊子,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一股醇厚的麦香混着肉香飘得老远。 摊子老板看到有客人,扯着嗓门,“Sha二声 汤——刚熬好的Sha 汤!” 傅芠轻声问:“啥汤?怎么叫这个名字。” 李?圣低头笑道:“Sha 汤,徐州人一早离不了这个,用老鸡、猪骨、麦仁熬透,鲜的很。” “那咱们去尝尝,下次不知道什么才能再来徐州。” “老板,来三碗Sha汤,四根八骨油条。”李?圣道。 “好嘞,两位请先坐,马上就好。” 两人找了个长凳坐了下,李?圣把思北放在腿上坐好。 不一会儿,老板端来三大碗滚热的Sha汤,碗底先磕上一个生鸡蛋,提着汤壶高高一冲,蛋液瞬间烫成嫩黄的蛋花,浮在浓白的汤面上。 第402章 早餐灵感 一股醇厚的香味扑鼻而来,混着胡椒的辛辣和麦仁的清香,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诱人。 “先生,您的饣它汤,慢用。”老板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碟子刚出锅的油条过来,金黄酥脆,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李?圣把思北放在板凳上坐好,用小碗把他的那份晾着,掰了半根油条递给他。 “小心烫,慢慢喝。” 思北咬了口油条,又捧着碗,小口地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阿姨,好喝!” 傅芠笑了,自己也尝了一口。 确实好喝。 汤底浓郁,有鸡的鲜、猪骨的醇,还有麦仁的香,配上嫩滑的蛋花,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这汤真不错。”她道,“回去咱们也试着做做。” 李?圣咬了口油条,含糊道:“那得先弄到老母鸡和猪骨。” 傅芠白了他一眼。 摊子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有赶路的商人,有拉车的车夫,有带着孩子的妇人,都在埋头喝汤,偶尔说几句话,热热闹闹的。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腰上围着块白布围裙,他正在案板前准备下一锅油条的面。 那块面团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揉、摔、打、压,啪啪啪的声响节奏分明。 摔打够了,他把面团搓成长条,刷上一层油,再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剂子。 每个剂子再拉长、抹油、叠起来,反复几次,最后八股并在一起,两头一捏,一根八股油条的坯子就成了。 他手法极快,几秒钟就是一根,一排油条坯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刷了油的面坯在晨光下泛着润润的光。 做完了这一批,他拿起一个面勺子,从案板边上的面缸里舀了一勺干面粉,均匀地洒在案板上,防止下一批面坯粘板。 雪白的面粉从勺子里扬起来,细细的,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早晨的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 傅芠看着那层面粉落在案板上的样子,脑子里突然“咔嗒”一声,像某个齿轮咬合上了。 面粉。 粉末。 指纹。 她整个人定住了,勺子悬在半空,汤从勺沿慢慢滴回碗里,她都没察觉。 ——保险柜的密码锁。 ——那种机械式密码盘,数字按键是金属的,光滑的,黄铜或者钢材。 ——人按密码的时候,手指上的油脂、汗液会留在按键表面。 肉眼看不见,但如果用细粉末轻轻刷上去,粉末就会附着在指纹的纹路里,把按键上被按过的那几个数字显现出来。 ——就像刑侦现场用铝粉提取指纹一样。 她空间里就有香粉。 是她在上海大华商场买的,老国货,粉质极细,滑石粉打底,原本是用来扑脸的。 但现在—— 她心跳骤然加速了。 不需要撬锁。 只要找出哪几个按键上留有指纹,按过的那几个数字就是密码。 哪怕不知道顺序,四个数字的排列组合最多二十四种,一个个试就行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那团迷雾。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圣,眼睛亮得惊人。 李?圣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汤,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傅芠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极快地朝旅馆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圣是什么人?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刀尖上舔血过来的,察言观色是他的本能。 傅芠这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他全收下了。 他没问,没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把碗放下,拿手背擦了擦嘴,说了句:“吃好了?” “嗯。”傅芠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思北,吃完了没有?”李?圣低头看小家伙。 思北点点头,举起空空的小碗,意思是没了。 “那走吧。”李?圣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冲老板喊了一声,“掌柜的,钱放桌上了。” “好嘞,慢走啊——”老板头也不抬,手上的活儿没停,油条坯子在案板上啪啪地甩着。 李?圣弯腰把思北抱起来,小家伙趴在他肩头,还回头看了那锅汤一眼。 三人离开早点摊子,往回走。 走了几十步,拐进一条巷子,周围没什么人了。 傅芠这才压低声音开口:“圣哥,我想到办法了。” 李?圣脚步没停,侧头看她:“什么办法?” “保险柜。”傅芠压低声音,“打开保险柜的办法。” 李?圣脚步一顿,转头直直地看向她。 “怎么开?” 傅芠飞快地说了四个字:“指纹,香粉。” 话音一落,李?圣眼底浮起几分疑惑,眉头微蹙,显然没懂这两个词怎么能联系一起? 傅芠这才想到,她说的这些是后世办案用的,只说四个字,李?圣确实不好理解。 不过,她瞧着他那副困惑又认真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终于也有你搞不懂的东西了.......” 李?圣捏了捏她的脸,“就这么高兴?到底怎么开?” 傅芠低声向他解释,“保险柜上的密码锁是金属的,而密码锁上的数字,按得多了,按键表面会留下手指的油脂和汗渍,就是刚才说的指纹。 咱上次不是在上海大华商场买了盒香粉吗?那粉很细,用细粉一刷,就能看出来是哪些数字,这样咱们就能找出密码。” 李?圣听完,瞬间明白,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是赞赏。 “这个办法确实好,可以试试,不过,那香粉够细?” “够。”傅芠肯定回答,“滑石粉底子的,比面粉还细。” 李?圣沉吟片刻,脑子里把步骤过了一遍。 “你先回旅馆,我带着思北去买点路上吃的。” 傅芠明白他的意思,空间的事,不能让思北看见。 她点点头:“好,顺便遇到徐州特色小吃,给三个孩子也买些带回去。” “知道。” 李?圣抱着思北往另一条街走去。 思北趴在他肩上,冲傅芠挥手。 看着他们走远,傅芠转身快步走回旅馆。 上楼,开门,进屋,反锁。 第403章 巧破密码 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光线充足。 她把保险柜从空间里取出来,放在地上,对着窗户。 深灰色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个黄铜密码锁盘在正面中央,方形的,有十个数字按键,从0到9排成三行。 傅芠盯着那个密码锁,心跳微微加速。 她从空间取出那盒香粉。 那是一盒老上海的香粉,圆形的铁盒,粉蓝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朵白玉兰。 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层细白的粉末,压得实实的,表面平滑如丝,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飘了出来。 她用指尖轻轻刮了一点下来,放在拇指肚上搓了搓——极细,极滑,比面粉细得多。 滑石粉的质地就是这样,细腻、附着力强,沾在皮肤上都不容易拍掉,何况是金属表面的油脂指纹。 她左右看了看,找不到刷子。 没关系。 她从香粉盒倒出一小撮香粉,对准密码锁的方向,屏住呼吸........ 然后轻轻一吹。 一阵极细的白色粉末从盒中扬起,像晨雾一样弥漫开来,纷纷扬扬地落在密码锁的金属面板上。 粉末太轻了,落下来的速度很慢,在阳光里像一层银色的星尘,飘飘荡荡,缓缓沉降。 傅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盯着那些粉末落在按键上,落在按键之间的缝隙里,落在金属面板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 粉末沉降下来之后,她轻轻吹了一口气,把多余的粉末吹掉。 那些没有沾在指纹上的粉末随风飘散,落在按键缝隙里的粉末也显不出什么。 但是........ 有几个按键的表面,粉末没有完全被吹掉。 细细的白色粉末嵌在按键表面的纹路里,勾勒出一枚清晰的指纹形状——脊线、谷线、分叉点、端点,清清楚楚,像一幅微缩的地图。 傅芠俯下身去,凑近了看,心跳如鼓。 一个数字。 两个数字。 三个数字。 四个数字。 四个按键上,留有清晰的指纹。 她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2。” “4。” “6。” “9。” 四个数字。 密码由这四个数字组成,但顺序未知。 傅芠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四个数字的排列组合——4的阶乘,二十四种可能。 二十四种密码,一个个试,最多试二十四次。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心里默念着可能的顺序——2469,2496,2649,2946,2694,2964....... 在心里先选了三组,她蹲在保险柜前,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方,开始试。 第一个组合:2-4-6-9。 她按下这四个数字,然后拧动把手。 纹丝不动。 不对。 第二个组合:2-4-9-6。 按下,拧把手。 错了。 第三个组合:2-6-4-9。 还是没动静。 她正要伸手接着试,忽然又停住了。 万一保险柜有防错机制怎么办? 连续输错几次就会锁死的那种? 她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 她盯着那四个数字,脑子飞快地转着。 约翰逊这个人,有什么习惯?还会有什么线索留下? 万一保险柜真有防错机制锁死了怎么办?从这个保险柜的结实程度看,从外部物理打开......难度极大.......怎么办? 傅芠越想越慌,脑子乱成一团。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约翰逊的日记本.......昨晚看了一部分......... 傅芠急忙从空间里取出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开。 手指一行一行略过....... “1945年9月3日,我女儿快过生日了,给她买了个漂亮礼物,她一定会喜欢。” “1945年9月5日,中国的文化真是让人着迷,今天得了一套中国传统首饰,它真是漂亮的耀眼,带回美国送给我的宝贝,她一定会喜欢。” “1945年9月6日,宝贝,今天是你的三岁生日,爹地不能赶回去给你过生日,在遥远的东方祝你生日快乐!” 傅芠手一顿,三岁?生日快乐? 1945年9月6日,往后退三年,1942年9月6日,4-2-9-6和指纹上显示的四个数字重合........ 难道........难道是4-2-9-6? 用他小女儿的生日做为密码? 傅芠的心跳猛地加速。 得了,赌上一把,就用这组数字试试。 傅芠把日记本收回空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接着,又蹲了回去,盯着那个保险柜,把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方,深吸一口气,开始按了上去。 4——咔。 2——咔。 9——咔。 6——咔。 按下最后一个键的时候——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咬合的声音。 傅芠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在她高度紧张的神经里,那声音响得像一声惊雷。 她停了一秒,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她缓缓地、轻轻地拧动了把手。 保险柜的门......... 开了。 傅芠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低头看着那个打开的保险柜,铁灰色的门微微向外敞开。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或者两者都有。 “开了。”她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她在地上坐了几秒,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俯身去看保险柜里面的东西。 保险柜里面分了上下两层。 上层是一个抽屉,拉开来,里面放着几叠文件,整整齐齐地码着,都是英文的,抬头印着不同的公司名称和官方机构的徽章。 傅芠没来得及细看,先拿出来放在一边。 下层是一个深格,里面放着两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还有两个檀木匣子和一把手枪。 第404章 回形针计划1 她刚把东西都取出来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细看,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节奏。 傅芠的手一顿,耳朵竖起来,确认是李?圣的暗号后,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保险柜的门还大敞着,文件摊了一地。 她深吸口气,意念一动,保险柜瞬间消失,收回空间。 又迅速从空间里取出那个黑色皮包,把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进去,拉好拉链。 她站起身,把皮包放在床上,拍了拍衣服,快步走到门口。 门外,李?圣一手抱着思北,一手提着两大包东西。 思北手里还攥着一个小油纸包,嘴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在吃什么。 “怎么这么久?”李?圣进了门,把东西放在桌上。 “收拾东西呢。”傅芠关上门,接过思北,亲了一口,“思北吃了什么?” “糖糕!”思北举起手里的油纸包,“甜的!好吃!” “我给三个孩子也买了不少,够他们吃一阵子的。”李?圣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烧饼、卤蛋、酱牛肉、几包点心,还有一大包糖果,花花绿绿的。 傅芠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糖果,“就怕那几个小家伙蛀牙!” “让忠伯盯着点他们刷牙,应该没事。”他接着向她使了个眼色,“怎么样?” 傅芠看着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李?圣眼睛一亮。 “成了?” 傅芠点点头,朝床那边努了努嘴,那里放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 李?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纸包里翻出一小包点心,油纸包着的,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白生生的,上面洒着金黄的桂花碎。 “思北,叔叔给你买了点心,你自己在窗边吃,好不好?叔叔和阿姨说会儿话。” 思北咬了口糖糕,乖乖点头。 李?圣把桂花糕放在窗台上,又搬了把椅子过去,让思北坐在窗边。 “乖乖的,别出声。” 思北坐在窗边,小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专心致志地吃着糖糕,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小脸上都是满足。 李?圣走回来,又检查了一下房门,插上插销。 两人走到床边。 李?圣轻声问道:“什么东西?” 傅芠摇摇头,“东西倒是不少,但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傅芠拉开黑皮包的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先是那几叠文件,英文的,抬头印着各种徽章和公司名称。 然后是那两个档案袋,一个封着红色火漆,一个封着黑色火漆。 两个檀木匣子,一大一小,沉甸甸的。 最后是一把手枪,烤蓝锃亮,一看就是高级货。 李?圣拿起那把枪,在手里掂了掂。 小巧精致,不像军用品,倒像是私人定制的自卫武器。 他退出弹匣看了看,又推回去,放在一边。 “先看文件。” 李?圣拿起最上面那几叠文件。 都是英文的,抬头印着不同的公司名称和官方机构的徽章。 他翻了翻,递给傅芠:“你看看这些。” 傅芠接过来,一份一份地看。 有些是商业合同和交易记录,和文物走私有关,她快速翻过去。 有些抬头印着“美国陆军通信兵团”,还有一些印着“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 她英文虽然还行,但这种官方文件密密麻麻全是术语,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 “这些回头慢慢看。” 她把文件放在一边,拿起那两个档案袋。 一个是红色的火漆封口,一个是黑色的。 红色那个,火漆上印着一个徽章,像是一只鹰。 她小心地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日文的,旁边附着手写的英文翻译。 第一页抬头写着——日本陆军航空技术研究所,绝密移交清单。 她心跳快了起来,往下看。 最上面一份,抬头写着'日本陆军航空技术研究所'。 下面是一行红色英文——绝密,移交文件。 她往下看,心跳越来越快。 零式战斗机改进型发动机全套图纸。 喷气推进初步试验数据。 高速风洞试验参数。 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结构图、数据表,有些页面上还盖着“陆军航空技术研究所”的红色印章,旁边有英文标注——“移交美军技术调查团,1945年9月5日”。 傅芠的手开始抖。 零式战斗机的发动机图纸。 喷气推进的数据。 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中国的航空工业,在1945年几乎等于零。 延安那边,连像样的工厂都没几座,更别说造飞机了。 但如果有了这些图纸和数据——哪怕暂时造不出来,研究个十年八年,也能把基础工业往上推一大截。 这是能直接提升一个国家空军基础工业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上海及长江流域日军通信网总密码本'。 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密码表、频率表、呼叫信号、加密规则。 日文的,旁边有英文注释。 九二式无线电密话的加密算法。 陆军野战密码的对照表。 残留特务联络频率——名单上列着十几个频率和呼号,都是日军投降后留下来潜伏的特务用的。 傅芠心里一阵发寒。 这本密码本,拿到手里,就等于把日军在上海和长江流域留下的所有通信网络捏在手心里。 监听、破译、反特.........全有了。 她继续往下翻。 下一份文件,抬头是'美军通信兵团超短波跳频电台技术手册'。 她翻开,里面是电路图、频率合成器设计、跳频序列生成算法。 厚厚的几十页,每一页都画得工工整整,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美军在二战期间最先进的通信技术。 抗干扰、难截获、保密性强。 有了这本手册,就能造出当时最安全的军用无线电。 对建立安全指挥链路来说,这东西太重要了。 傅芠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指节发白。 她继续翻。 '日本无线电近炸引信图纸与工艺参数'。 防空炮的核心技术。 第405章 回形针计划2 炮弹不用直接命中,飞到目标附近就能自动引爆,杀伤效率比普通炮弹高好几倍。 日本人在这个领域花了大价钱研究,虽然没来得及大规模装备,但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 图纸上画着精密的电路结构,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元件参数、加工公差、装配工艺。 她放下这份,看下一份。 '东北奉天兵工厂、南京兵工厂产能和设备清单'。 她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奉天兵工厂,日本人经营了几十年,是当时亚洲最大的兵工厂之一。 步枪、机枪、火炮、弹药,生产线一应俱全。 这份清单里,不仅列出了每一条生产线的产能、设备型号、工艺流程,还标注了哪些设备可以拆卸运走,哪些需要专业工程师才能操作。 下面附着一份备忘录,英文的,大意是:以上资产已列入美国对华军事援助计划,将移交国民政府接收。 傅芠咬着牙,把那几页纸攥得发皱。 “你看这个。”她递给李?圣,把大意说了一下。 李?圣接过去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奉天兵工厂,南京兵工厂,交给重庆方面,再加上昨天咱们看的采购合同,这是准备要打内战了。” 傅芠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份文件。 '上海日军遗留雷达站坐标与频段'。 几张地图,标着几个红点——浦东一个,吴淞口一个,虹桥一个。 每个红点旁边标注着经纬度、雷达型号、工作频段、探测范围。 傅芠把这几张地图叠好,放在一边。 红色档案袋里的东西,她全部看了一遍。 放在床上,摊了一堆。 然后她拿起那个黑色火漆封口的档案袋。 火漆上的印章和红色的不一样,是一只握着闪电的手,下面写着——战略情报局。 美国的间谍机构。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份,抬头写着——战略情报局评估:苏联进入东北。 她飞快地看下去。 “预计苏联红军将于1945年8月底至9月初全面进入中国东北地区。其首要目标包括:收缴日本关东军武器装备、占领满洲工业设施、获取日本军事技术资料。美国应抢在苏联之前,获取关键技术和设备........” 傅芠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具体的行动清单。 “日本陆军航空技术研究所资料——已完成移交,9月5日” “满洲飞机制造厂技术人员——已招募,待撤离” “大连港日军潜艇基地技术资料——待获取”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进度,有些是“已完成”,有些是“进行中”,有些是“待执行”。 美国人在抢。 抢在苏联人之前,把日本人的技术、资料、人才,全部弄走。 不让苏联拿到,也不让中国人拿到——不管是延安的还是重庆的。 傅芠心里一阵发凉。 “回形针行动。”她喃喃道。 李?圣没听清:“什么?” “回形针行动。”傅芠道,“美国人在德国搞的,把纳粹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抢运到美国,这是亚洲版。日本投降之前他们就计划好了,抢技术、抢资料、抢人,不让苏联拿到。”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骂了一句。 傅芠继续往下翻。 下一份文件,标题是——苏联在华情报网初步布建记录。 几页纸,列着一些名字和关系。 有些是名字,有些是代号,有些只有职务。 她心里一惊。 美国人在监控苏联在中国的情报活动,包括苏联和延安之间的联系。 再翻下去,是美国给重庆方面的秘密军事援助通信频段表。 几十个频率,对应着不同的部队、不同的用途。 有指挥频段、后勤频段、情报频段。 旁边标注着加密方式、呼叫代号、备用频率。 两个档案袋看完了。 傅芠将档案袋里的资料全部整理好,放在一边。 她看向李?圣,两人都没说话。 这些东西,太重要了,每一份,都是价值连城的情报。 傅芠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长条形的檀木匣子。 匣子不大,木质细腻,暗红色的檀木上雕刻着缠枝纹,包浆温润,一看就是老物件。 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嵌着几块电路板和一些零碎的小元件。 她拿起一块电路板看了看——很小,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上面密密麻麻焊着电阻、电容、电子管,铜箔线路细得像头发丝。 板子边缘有一个插槽,镀金的触点还闪着光。 “SCR-536。”她念出板子上的蚀刻字样。 李?圣凑过来看:“什么东西?” “美军便携式电台的核心电路板。”傅芠道,“SCR-536,是当今最小最先进的步话机,能背着走的那种。这是核心部件——晶体振荡器、加密模块。” 她又翻了翻匣子里其他的东西——几块备用电路板、几个密封的金属小盒子、一卷微缩胶卷、一本薄薄的维修手册,上面画着电路图和装配图。 “这东西,拿回去就能仿制。”她轻声道。 李?圣点点头,没说话。 她把长匣子合上,拿起另一个方匣子。 方匣子比长匣子小一些,也是檀木的,雕工更精细,四角包着铜皮。 打开,里面是明黄色的丝绸,丝绸上躺着一套首饰。 那是一套小姑娘用的头面——顶簪、分心、掩鬓、小簪,一共四件。 银鎏金的,金水足,虽经了些年月,依旧亮闪闪的。 每一件上都嵌着翠蓝的羽毛,那蓝色极艳,像是刚从翠鸟翅膀上揭下来的,在光线下幽幽地泛着光。 顶簪最大,是一朵牡丹花的样式,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花心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有小指肚那么大,温润的光泽和边上艳丽的点翠交相辉映。 分心是半月形的,上面錾刻着凤凰穿花的图案,凤尾丝丝分明,羽毛上嵌着细细的翠蓝,凤凰的眼睛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只有芝麻大,却亮得扎眼。 掩鬓是蝴蝶形的,一对,做工极精,蝶翅上的花纹用金丝盘成,中间填着翠蓝,蝶须是用极细的金线扭成的,微微颤着,像要飞起来。 第406章 回形针计划3 小簪最简单,却最耐看,是一枝兰花的样式,花茎用金丝拧成,花朵是白玉做的,只有指甲盖大,花瓣薄得透光。 傅芠拿起那枝兰花小簪,对着光看。 白玉温润细腻,雕工简洁,寥寥几刀就勾勒出兰花的姿态。 她忽然想起什么。 约翰逊的日记里写过——“我女儿快过生日了,给她买了个漂亮礼物。” 就是这套首饰? 一个美国军官,在中国做文物和军火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却在日记里惦记着女儿的生日,给女儿买了一套中国传统首饰。 傅芠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单独收好!”李?圣道,“这个留给咱家宁儿做嫁妆!” 傅芠点点头,把小簪放回去,合上匣子,收入空间放好。 床上摊了一堆东西。 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这些文件里藏着的东西,她有些能看懂,有些看不太懂——那些技术图纸上的参数、公式、术语,对她来说太专业了。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零式战机的发动机图纸,能让中国的航空工业少走十年弯路。 日军通信网密码本,能让长江流域的抗日根据地对敌人的动向了如指掌。 美军跳频电台技术,能建立起重庆方面和美国人无法窃听的指挥链路。 无线电近炸引信,能造出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防空炮弹。 奉天和南京兵工厂的清单,能让延安知道重庆手里有多少家底。 美军对苏情报评估,能看清美国人在打什么算盘。 苏联情报网的记录,能知道谁在暗中盯着延安。 美军援蒋通信频段表,能直接监听重庆的指挥调度。 便携式电台的核心技术,能让延安的情报通信上一个台阶。 这些东西,是一揽子计划。 美国人、日本人、重庆、苏联,各方势力在中国这张大棋盘上落子布阵,而她和李?圣,在这个小旅馆的房间里,把其中最关键的一角掀翻了。 “这些东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很重要。”李?圣替她说完,“极其重要。”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认真。 “阿芠,这些东西,比咱们的命还要重要。” 傅芠点点头。 这些文件和技术,它们关系到仗怎么打、命怎么保、国家怎么建。 一份发动机图纸,可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一本密码本,可能救下成千上万条命。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回黑皮公文包里,拉好拉链,收回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床头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李?圣点了支烟。 思北在窗边的椅子上已经吃完了桂花糕,正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街道,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圣吐出一口烟,忽然笑了。 “笑什么?”傅芠看他。 “我在想啊,”李?圣靠在她身边,慢悠悠地道,“上海这一趟,没白来吧?” 傅芠忍不住也笑了:“何止没白来。” “五套房子,一仓库的文物,一份美国人跟重庆的军火合同,现在又多了一保险柜的绝密情报。”他掰着指头数,“你说,这要是交上去,组织上得怎么奖励咱们?” 傅芠被他逗乐了:“你还想着奖励呢?” “那当然。”李?圣一本正经地道,“怎么说也得升个职吧?不然对得起咱冒的这趟险?” “升职?”傅芠笑出了声,“你倒是想得美。搞不好人家说,你们这俩同志,怎么老是从外面往回划拉东西?是不是在哪儿发了洋财?” “洋财?”李?圣挑挑眉,“咱们这可不是洋财,这是替国家把流失的东西弄回来,是爱国行为。” “爱国行为你还想要奖励?” “爱国归爱国,奖励归奖励,两码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了一阵,傅芠靠在李?圣肩上,轻声道:“圣哥,你说这些情报交上去,真的有用吗?” “当然有用。”李?圣道,“你看看那些东西——发动机图纸、密码本、电台技术、兵工厂清单。哪一样不是宝贝?组织上要是拿到这些东西,能省多少力气?能少走多少弯路?” 傅芠点点头。 “尤其是那份军火合同。”李?圣压低声音,“重庆那边一边谈判一边买武器,这事捅出去,政治上就是一把刀。延安那边知道了,就能在谈判桌上将他们的军。” “还有那个通信频段表。”傅芠道,“要是能监听重庆的无线电,那打起仗来........” 她没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 情报,在战场上就是命。 “所以我说,”李?圣把烟掐灭,“这些东西,比咱们的命还重要,一定要安全带回去。” 傅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怎么觉得像做梦一样,这些东西怎么就落在我们手中了,这也太巧了.......” “所以我说你是大福星。”李?圣笑着揽住她的肩,“上次在禹县,也是这么阴差阳错地立了功,这次又是,我媳妇啊!走到哪儿都能捡着宝。” “我那不叫捡宝,我那叫——”傅芠想了想,“叫顺手牵羊。” “顺手牵羊也是本事。”李?圣道,“别人顺手,牵不着这么肥的羊。” 傅芠推了他一把:“你就会贫。” “我说真的。”李?圣收了笑,认真道,“这些东西,换个人,就算看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就算知道是什么,也拿不到。就算拿到了,也带不走。你不一样——你有那个空间,你能拿,能藏,能带。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傅芠被他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思北抱起来,“收拾收拾,下午还得赶火车呢。” 思北被她抱在怀里,“阿姨,你和叔叔说完了?” 傅芠拍拍他的背:“说完了,咱们收拾收拾,一会儿去坐火车。” 思北“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圣站起来,把床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又把房间检查了一遍——确保不留痕迹。 “走吧。”他提起行李,“先吃饭,然后去车站。” 傅芠抱着思北,跟着他出了门。 第407章 应急暗线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下了楼,柜台后面那个胖女人正在嗑瓜子,看见他们下来,笑着打招呼:“先生太太,走了?路上慢点啊。” “走了,老板娘生意兴隆。”李?圣点点头。 出了旅馆,徐州的阳光正好。 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几个孩子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出来,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傅芠抱着思北,跟在李?圣后面,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空间里,那个黑皮公文包安静地躺在军卡的驾驶室里,在柔和的光线下沉默着。 ~~~~~~~~~ 火车过了徐州,窗外的景致就渐渐变了。 江南的水汽被甩在身后,空气里多了一层干燥的黄土味儿。 田野不再是水汪汪的稻田,换成了一片片旱地,种着玉米和高粱,远远近近的村庄灰扑扑的,像从土里长出来的。 思北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看腻了,缩回来靠在傅芠身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头人,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芠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李?圣靠坐在铺位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但傅芠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太匀了,匀得像是在数拍子。 他们已经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下午过了潼关,今天就能到西安。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圣哥,咱们几点能到西安?”傅芠道。 李?圣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照这速度,估计得晚上八九点了。”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到了西安怎么联系?咱们手里的东西,一刻也耽误不得。” 李?圣沉默片刻,想起临行前,李部长悄悄塞给他一个信封,那是给他们留的应急暗线,部长当时反复叮嘱,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能启动,一旦启动,那个暗柱就要废了。 “下了火车再说。” 傅芠没再问。 火车在夜色里继续往前开。 车厢里的灯暗了下来,只剩下过道尽头一盏小灯泡,昏昏黄黄地亮着,把车厢照得影影绰绰。 思北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傅芠胳膊上,呼吸匀匀的。 傅芠低头看着他。 这张小脸,真是好看,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来,像他母亲。 她忍不住感慨,也不知道这小子长大后,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 到了晚上快十点的时候,火车终于到了西安。 西安站比上海站小得多,往北的客人也少,这个点下车,灰蒙蒙的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缩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盆。 李?圣拎着箱子,傅芠抱着思北,三人向出站口走去。 出了站,李?圣没有急着走,而是带着两人拐进了站前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静悄悄的,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 转身压低声音,对着傅芠道:“阿芠,把我在延安时给你的信封拿出来。” 傅芠一愣,不确定地问:“真要拿?李部长说过这个封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启动。” “你觉得我们手中的东西值不值得?”李?圣直直地看着她。 傅芠不再吭声了。 她从怀中,实际是从空间中取出那个封信,递了过去。 李?圣接过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摸出一张纸条,凑着巷子口透来的微光,展开看了一眼,又仔细折好放回去。 “北新街,光明照相馆。” 三人走出巷子,拦了辆黄包车,说了句“北新街”。 车夫点点头,拉起车把就跑,车轮在青石板上滚过去,“咕噜咕噜”地响。 思北从下了火车,像是知道两人在做重要的事情,一直窝在傅芠怀里,安安静静的,也不打扰。 只是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手中攥着的小木头人,或者抬起头望望街两旁的灯火和黑影。 黄包车在北新街口停下来。 李?圣付了车钱,三个人下了车。 北新街不宽,两边都是老房子,门脸旧旧的,有的卖杂货,有的卖吃食,还有一家棺材铺,晚上十点了,店铺的门板都上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四下里便又安静下来。 李?圣借着昏暗的灯光站在街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家铺子上。 铺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 “光明照相馆”。 隐约可以看到橱窗里摆着几张发黄的照片,有穿军装的,有穿旗袍的,还有一张全家福,一家老小七八口人,笑得整整齐齐。 橱窗的玻璃蒙着一层灰,照片上的笑脸在灰尘后面显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旧时光。 李?圣上前敲了门。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三下,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动静。 李?圣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两短一长,稍顿,再一长两短。 过了约莫半分钟,,门板后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一个人从被窝里爬出来,趿拉着鞋往这边走。 “谁呀?”里头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西北口音。 “照相的。”李?圣道。 “大半夜照什么相?” “白天照不吉利,就得晚上照。” 门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板上一个小方窗“啪”地拉开了,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目光在李?圣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看见了他手里的箱子。 方窗“啪”地关上了。 门闩响了一声,木门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进来。” 三个人闪身进去,老板探出头往街上望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把门关上,上了闩。 里面是一间普通的照相馆前厅,柜台、椅子、背景布,墙上挂着几幅样片,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角落里有一盆文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影影绰绰。 开门的男人四十来岁,他穿着一件灰布衫,外头套了件黑马甲,头发梳得整齐,脸圆圆的,看着就是个本分的生意人。 第408章 电话动,任务成,暗线断,据点废 只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像夜猫子似的,把三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跟我来。” 李?圣看了傅芠一眼,两个人带着思北跟了上去。 绕过一道布帘子,后面是个小天井,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再往里走,是一间会客的屋子。 老板把灯罩往下压了压,光线聚在桌面上,四周的墙就隐在暗处了。 “坐吧。” 他指了指条凳,自己也不坐下,靠在那张褪了漆的办公桌边上,抱着胳膊。 “东西呢?” 李?圣从口袋里摸出信封,抽出那张纸条,展开,放在桌上。 纸条上除了地址外,还有一行字—— “有一批胶卷要从上海送过来,麻烦您帮着冲洗。” 男人看了一眼纸条,没动。 他又看了看李?圣,目光变得深了一些。 “胶卷带了吗?” “带了。”李?圣说,“但是路上受了潮,怕洗不出来。”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墙角,掀开墙上挂着的一幅年画,后面露出一个壁龛,里面放着一部电话机。 他拿起话筒,摇了几圈,等了片刻,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李?圣只听见几个字——“上海回来的........对........很重要........今晚........好。”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坐下。 “车一个小时以后到,从西安到边区交界,开车得三四个小时,那边会有人接应你们。” 他看着李?圣,顿了顿,又道,“我守这个据点,已经守了好几年了,也是第一次和我的上线联系。当初组织曾说过,电话动,任务成,暗线断,据点废。” 李?圣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男人,在这条街上守了多少年? 三年?五年?也许更久。 拍照片,洗照片,迎来送往,守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用的电话。 现在,电话启动了,他也该走了。 “同志,”李?圣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的安全.......” “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那男人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干这行的,早就想好了,你们把东西送到,比什么都强。” 一个小时后,后院响起了敲门声。 三下,两短一长,稍顿,一长两短。 是暗号。 那男人走了出去开门。 不一会儿,身后跟着一个人进来了。 那人三十出头,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方脸,浓眉,眼睛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 他看了李?圣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圣也点了点头。 “车在外面。”那人道,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稳,“跟我来。” 三个人跟着他出了照相馆的后门,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灯没开,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那人拉开后车门:“上车。” 李?圣让傅芠和思北先上去,自己坐了副驾驶。 引擎发动了,车灯亮起来,福特车无声地滑出巷子。 在路过照相馆后门时,李?圣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件事—— 照相馆里的那个男人从后门走了出来,举起手,在胸前比了一个手势。 只是手势太快了,后视镜里的影像又太模糊,李?圣没有完全看清。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在延安时他们在培训班上学过的手语。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 “一路平安。” 车子拐出了巷子,开上了大路。 北新街在身后渐渐远去,那些灰扑扑的老房子、褪了色的招牌、蒙着灰的橱窗,全都融进了夜色里。 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地往后倒退,像是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 ~~~~~~~ 车子开得很稳,像一辆普通的夜间公务车。 街上很空,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经过,车夫缩着脖子跑,像是急着回家。 快到北门的时候,车速慢下来。 傅芠看见前面有哨卡——沙袋垒的,架着机枪,几个穿黄军装的兵站在路中间,手里端着枪,刺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开车的男人把手伸出车窗,晃了晃手里的一个东西。 傅芠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一个兵跑过来,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张处长,这么晚还出去?” “公务。”开车的男人声音很淡,“北边有趟差。” 那兵点点头,朝后面挥了挥手。 路障被搬开,车子缓缓驶过哨卡。 傅芠这才松了口气,心却还在怦怦跳。 车子出城后,灯关了,速度却快了起来。 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黄土的干涩气息。 路不平,车子颠得厉害,思北在傅芠怀里动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傅芠把他搂紧了些。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沙土的沙沙声。 路上又遇到几个关卡,都被他化解放行。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通过了前往边区的最后一道关卡。 车子开出很远,远到关卡上的灯光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高个子男人才把车速降下来,靠边停了车。 他没有熄火,只是把挡位挂到空挡,转过头来看他们。 车里的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上几点微弱的光,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傅芠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劫后余生,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东西,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心里搬走了,空了,但也轻了。 “前面那个路口,拐过去就是去边区的路。”他指了指前方,“我已经联系了上级,边区那边会有人来接应。 你们沿着这条路走,大概十里地,会看到一个三岔路口,路口有棵大槐树,在那等着,天亮之前,会有人来。” 李?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同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今晚的事,你的身份........” 那人摆摆手,打断他。 “我的事,你们不用操心。”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在这条线上干了六年,知道怎么应付。” 第409章 把东西送到,比记住我名字强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 “你们带回来的东西,我虽然不清楚,但我知道,不是要紧的东西,组织不会动用这条线。”他吸了口气,像要把那根没点的烟吸进肺里,“这条线,用了就得废。” 李?圣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那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心里捏了捏,烟丝碎了几根,沾在他粗糙的指腹上。 他沉默一瞬,又把烟揣回口袋。 “走吧!别回头。” 李?圣推开车门,下去,把后座的门打开。 傅芠抱着思北下了车,夜风很凉,她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把孩子搂得更紧。 那人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只是从车窗里看着他们。 “同志,”李?圣弯下腰,看着他,“你叫什么?” 那人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笑意没到眼底,却比任何表情都认真。 “不用记,你们把东西送到,比记住我的名字强。” 他踩下油门,车子掉了个头,往来路开去。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尾灯在黑暗里晃了两晃,像两滴被风吹灭的烛火,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傅芠抱着思北站在路边,看着那两盏灯消失的方向,心里堵得慌。 “圣哥,他........” “走吧。”李?圣的声音有些哑,“往前走,去完成我们的任务。” 两人沿着土路往北走。 没有灯,只有头顶的星星照着,路两边的庄稼地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亮起两盏灯。 不是车灯,是马灯——有人提着灯站在路边。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人,都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盒子炮。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浓眉,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李?圣同志?” “是。” “李部长让我们来的。”那人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掌心干燥温热,“路上辛苦了。”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一辆军用卡车从暗处开过来,车灯亮起,把前面的路照得雪亮。 “上车吧,李部长在等着你们。” 上了车,思北靠在傅芠怀里,看着车外浓稠的夜色,忽然开口:“阿姨,刚才那个叔叔——是不是和爸爸妈妈一样,有很重要的工作去做?”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战士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又移回黑暗里。 “是,”傅芠把他搂紧了些,“像你爸爸妈妈一样,去做重要工作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每个字都很清楚:“思北,记住,你爸爸妈妈和那个叔叔,都是英雄。要永远记住他们。” “嗯,我会记住的。”思北认真地点了点头,像在许一个很重的诺言。 卡车在夜色里往北开。 车厢里铺着稻草,坐着几个战士,都沉默着,枪靠在肩上,眼睛盯着外面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闷响和风吹过车厢板的呜咽。 傅芠靠着李?圣,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夜色。 那些暗沉沉的山影、树影,像一页页翻过去的日历。 “圣哥,那名同志会不会......牺.......”她说不下去,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李?圣没说话,只是把她揽紧了些。 她能感到他手臂上的力道,像要把什么东西牢牢攥住。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说了句:“会有办法的。” 声音很轻,像在安慰她,又像在说服自己。 傅芠没再问。 夜风灌进车厢,她把思北往怀里又拢了拢。 车开了快一天。 到了下午四点钟的时候,远远地,宝塔山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黄土高原的日头斜斜地照着,把塔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芠看着那座塔,鼻子忽然酸了。 从延安到上海,再从上海回延安,二十多天。 像是走了一辈子。 他们终于,回来了。 卡车在杨家岭后面的窑洞前停下。 车门拉开的时候,傅芠看见一个人站在窑洞门口,穿着灰布军装,背着手,正朝这边望。 是李克民。 他亲自在等。 李?圣先跳下车,快步走上前,敬了个礼。 “李?圣和傅芠顺利完成任务,归队。” 李克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辛苦了。” “不辛苦。”李?圣道。 李克民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后头抱着孩子的傅芠。“走,进去说。” 他转身往窑洞里走,脚步很快,军装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傅芠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开车送他们出城的男人。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不用记,你们把东西送到,比记住我名字强。” 想起他把烟捏碎了揣回口袋的动作。 她心里闷闷的,赶紧又打起精神,跟着李?圣进了窑洞。 李克民的办公室还是那间窑洞。 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搪瓷缸,灯光昏黄,一切和以前一样。 “部长。”李?圣把装着通信器材的箱子和黑皮公文包放在桌上,“东西都带回来了。” 李克民看了一眼桌上的箱子和公文包,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目光落在傅芠怀里的思北身上,那孩子正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窑洞。 “这孩子.......” 傅芠道:“部长,这孩子是任务之一,‘铁丝网’同志的孩子,叫刘思北。”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李克民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思北面前,蹲下来。 他的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他没有在意。 “你叫思北?” 思北点点头,不怯生,“我叫刘思北。” “几岁了?” “三岁。” 李克民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对李?圣说:“这孩子的事,组织上知道了。为了‘铁丝网’同志的安全,对外就说是你们领养的,以后跟着你们。” “是。”两人齐声应道。 李克民坐回桌后,打开那个箱子,里面是通信材料,他看后满意地点点头。 接着打开那个黑皮公文包。 第410章 燎原的星火 第一份文件拿出来,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又拿起第二份,翻了两页,手指顿住了。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他一页一页地翻,脸色越来越凝重,到最后,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窑洞里很安静,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 思北乖乖站在傅芠身边。 李?圣看着李克民的表情,那些东西,他知道有多重要。 李克民把最后一份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延安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星星点点,像撒在山坡上的碎金子。 “这些东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们是怎么弄到的?” 李?圣把事情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在火车发现两个美国人,延申到约翰逊,808房间,衣柜里的公文包。 他把该说的说了,和任务无关的没有提。 有些事,不需要说。 李克民听完,转过身,看着他。 目光很沉,像要把人看透。 “文件上的英文你们能看懂?” “阿芠懂一点。”李?圣道。 李克民点点头,目光在傅芠脸上停了一瞬,没再问。 他走回桌前,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放回公文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世上珍贵的宝物。 拉好拉链,他把公文包放在桌角,然后看着李?圣和傅芠。 “你们先回去休息。”他的声音平静,但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颤抖,“等组织通知。” “是。” 两人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克民又叫住他们。 “李?圣,傅芠。” 两人回头。 李克民站在桌前,灯影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高大。 “你们这次去上海,立了大功,组织上会记住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思北身上,那孩子正靠在傅芠腿边,仰着脸看他。 “这孩子,你们好好带。”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李?圣点点头,没说话。 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傅芠抱起思北,点头应道:“部长放心。” 出了窑洞,天已经黑了。 杨家岭的灯火在山坡上亮着,远远近近,像一条蜿蜒的河。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黄土和庄稼的气息。 傅芠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延安的味道。 她转头看向李?圣,“圣哥,你说,那个同志.........真的会有办法吗?” 李?圣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会的。”他说。 这一次,声音比在车上时坚定了许多。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身后那孔窑洞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 李克民送走三人,他转身,快步走回桌前,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黑皮公文包,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将资料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重新摊在桌上。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样都多翻了几页,每翻一页,眼睛就亮一分,手指就颤一下。 资料看完后,他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按照原样放置,而是按照自己的逻辑重新排列——最核心的放在最上面,依次是:零式发动机图纸、日军密码本、跳频电台技术、近炸引信原理、便携电台方案以及长匣子里的通信设备。 其余五份次核心的,放在下面,用一张白纸隔开。 他做完这些,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前面的资料。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纸页上的墨迹忽明忽暗。 那些外文代号、技术参数、电路图、剖面线,在灯光下像活过来了一样,每一个符号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延安手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东西。 不是缴获的一两页残片,不是从敌占区冒险拍回来的模糊照片,而是一整套、成体系、覆盖航空、通信、电子、军工、情报五大领域的核心技术集群。 这是一揽子计划。 是我们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星火......... 李克民慢慢坐在桌前的木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背,盯着那摞纸,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嘴角一扯就收住了。 但那是真的在笑。 他想起一九三一年,在上海,当初组织重要核心人员叛变那会儿,整个中央特科差点被连根拔起。 他跟着'钟先生'撤到苏区,一路上'钟先生'跟他说过一句话:“克民,我们搞情报的,这辈子就是在赌。赌对了,成千上万的人能活下来。赌错了,我们自己死。” 他这一生,从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的。 上一次他和他的同事们在绝境中力挽狂澜,护住了最核心的火种。 这一次,李?圣和傅芠从上海带回来的,不只是情报,更是足以燎原的星火与未来的根基。 ~~~~~~~~~~~ 枣园的夜,比任何地方都静。 这里是中央书记处驻地,五大书记的窑洞都在这一带。 此刻中央那位首长及'钟先生'远在重庆,剩下的三位——代理主席、老总、秘书长——各自在窑洞里,处理着延安中枢千头万绪的事务。 重庆谈判正在进行。 那位首长在虎穴之中,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延安这边,代理主席主持全局,每一份电报、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前方的战局和后方的大局。 李克民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从社会部驻地走到枣园,三里路,走了不到二十分钟。 路上经过两道岗哨,哨兵都认得他,没有人拦,也没有人问——深夜里从社会部来枣园的人,问就是犯忌讳。 枣园大门口的值班哨兵看见他,无声地点了点头,抬手放行。 李克民径直走向代主席的窑洞。 窑洞的灯还亮着。 隔着窗户纸,能看见里头有人影在动,很慢,像是在翻东西。 第411章 未来的根基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叩门。 三下。 短促,沉稳。 “进。” 他推门进去。 代主席坐在小桌前,面前摊着几份电报稿,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 他抬起头,看见是李克民,眉头微微抬了一下——这个时间,这个人过来,绝不是寻常事。 “首长同志。”李克民回身轻轻带上门,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有份极端重要的情报,刚刚到手,必须立即向您当面汇报。” 代主席放下铅笔,身子微微前倾。 “什么性质?” “军工技术,核心级。”李克民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涉及航空发动机、通信密码、无线电引信、便携电台、兵工厂底账,以及美军和苏军的情报网络记录。一共十项,成体系,一揽子。” 代主席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克民,目光沉得像深水。 李克民知道,这是在等他的判断——不是内容的复述,是他的专业判断。 “首长同志,”他说,“这份东西的价值,超过我们过去三年从所有渠道获得的技术情报总和。零式战机的发动机图纸,能让咱们的航空工业少走十年弯路。日军长江通信网密码本,能让我们的根据地掌握敌人所有动向。美军的跳频电台和近炸引信,是我们在战场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这些东西,是能让一支军队真正站起来的技术根基。” 代主席沉默了片刻。 “来源?” “是我们派往上海执行任务的两位同志,从一名美军上校手中意外获取的。此人参与的,应是美方在亚洲实施的'回形针计划'。相关材料我已初步甄别,判断为真。” 代主席站起身,走到窑洞窗前,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淡,枣园的树影在地上铺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你去,”他转过身,语气沉稳而果断,“亲自将朱老总和秘书长同志请过来,就我们几个,不开会,不声张。” “是。” ~~~~~~~~~ 枣园这边,代主席同志的窑洞里已经亮起了两盏马灯。 朱老总先到的。 他进门时衣服扣子都没扣好,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但一进门看见代主席的神色,就知道不是小事。 他没说话,在靠墙的木凳上坐下,等着。 秘书长同志后脚到的。 他分管中央机要和中枢通讯,对这种深夜召集本就敏感,一进门就低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代主席抬手示意他先坐下,等人到齐了再说。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克民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皮公文包。 他先向三位首长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把公文包放在代主席的桌上,退后一步,站直了。 “坐吧,克民。” 李克民微微欠身,应了声“是”,这才侧身坐下。 窑洞里四个人——代主席、朱老总、秘书长、李克民。 马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重重叠叠。 代主席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黑皮公文包的拉链拉开,取出最上面的资料,在桌上摊开。 零式战机的发动机剖面图在灯光下展开,那些精密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标注、一丝不苟的技术参数,像一张精密编织的网,铺满了整张小桌。 朱老总凑上前来。 他是军人,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枪炮,但当他看见那张图纸的时候,他的手——那双握了半辈子枪、粗粝得像老松树皮的手——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落在了纸页的边缘。 他没有说话,只是沿着图纸上的线条,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窑洞里安静极了。 代主席继续从公文包里往外拿。 日军密码本、跳频电台手册、近炸引信原理、便携电台方案、长条匣子.......一份一份,在桌上依次排开。 最后是下面那五份:兵工厂清单、美军对苏情报评估、苏联情报网记录、美军援蒋通信频段表。 十份资料,一字排开,占满了整张桌子。 代主席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先扫了一遍全部资料的外形和标注,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克民。 “克民同志,你来说。” “是。”李克民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十项资料,由我部两名前往上海执行任务的同志于近日冒死带出,经西安地下交通线辗转送回延安。”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资料内容已经过我初步甄别,判断为真实、完整、成体系。其中—— “零式战机发动机图纸,包含完整的结构设计、材料参数、加工工艺和装配流程,拿到手就能开始仿制研究。 “日军长江流域通信网密码本,涵盖全部呼号、频率、加密算法和值班规律,拿到手就能对华中、华东日军通信进行全面监听和破译。 “美军跳频电台技术手册,是美军在太平洋战场刚刚投入使用的最新型号,具备抗干扰、抗窃听能力,我们如果能仿制或借鉴,就能建立起一套重庆和美国人无法窃听的指挥链路。 “无线电近炸引信原理说明,包含完整的电路设计和触发逻辑,我们据此可以研制出对付俯冲轰炸机和密集编队的防空炮弹。 “奉天和南京兵工厂的设备清单、产能报告、库存底账,能让延安全面掌握重庆方面的军工家底和短板。 “美军对苏情报评估摘要,能让我们看清美国人对苏联的真实态度和战略盘算。 “苏联在延安周边布设的情报网记录,涉及多条线索和多个点位,能让我们知道谁在暗中盯着延安。 “美军援蒋通信频段表,拿到手就能对重庆方面的指挥调度通信进行直接监听。 “便携式电台全套技术方案,包含电路、天线、电源和加密模块,我们据此可以研制出更小、更轻、更隐蔽的通信设备,让情报通信能力上一个台阶。” 他说完这些,退后一步,重新坐下。 窑洞里又安静了下来。 朱老总第一个开口。 第412章 功在同志,安危为大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几乎是颤抖的厚重:“这东西若是真的,咱们自己的航空工业,就能一步登天!” 他指着桌上的图纸,手指微微发抖。 “我打了二十多年仗,从来没见过这样完整的技术情报。零式战机的发动机,那是小日本压箱底的玩意儿! 我们在天上吃了它多少亏?飞虎队跟它交手,三架换一架,那哪里是打仗,那是拿我们同志的血肉在填啊!即便是这样,都是赚的。”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可现在,它的全套图纸,竟落在了我们手里,这比缴获千军万马,都金贵!” 秘书长坐在桌子的另一边,面前摊着那份苏联情报网记录和美军对苏情报评估。 他看得比朱老总慢,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判断真伪,而是在做更深层的推演。 “代主席,”他抬起头,声音沉稳,“这两份东西,跟技术情报同等重要。苏联在我们周边布设情报网,这件事我们一直有所察觉,但没有确证。 现在有了这份记录,我们可以把那些暗中盯着延安的线头一根一根理清楚——哪些是友,哪些是敌,哪些可以争取,哪些必须隔离。” 他拿起另一份:“美军对苏情报评估,也很有价值。美国人在太平洋战场上跟苏联人合作,但背地里一直在做针对苏联的情报准备。 这说明美国人对战后格局的盘算,跟我们之前判断的基本一致——他们不会真心帮我们,也不会真心帮苏联。他们在打自己的算盘。” 代主席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头到尾,一份一份地看,看得比所有人都仔细。 他不只是看内容,还在看每一份资料的纸张、墨迹、编号方式、标注习惯——这些细节,能告诉他更多关于来源可靠性的信息。 他看完最后一份,把它们重新按顺序摞好,然后抬起头。 “克民同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不敢正视的锐利,“那两名同志,现在安全吗?下步怎么安排?” “安全。”李克民答得干脆,“人已回到边区,他们本是警卫团出身,又长期在隐蔽战线工作,这次去上海是临时任务,意外带回这份绝密情报。 后续我会安排他们返回三官庙镇联络点,继续负责物资转运工作,保持原有身份,不引人注意。” “好。”代主席点了点头,“功在同志,安危为大。” 李克民立正:“明白。” 代主席接着问道:“克民同志,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首长,”他说,“我的判断是:这批资料的战略价值,怎么估计都不为过。但正因为价值太高,处理起来必须慎之又慎。 不能走常规渠道,不能扩大知情范围,不能急于启动研究。当前最要紧的是两件事——藏好,守好。等主席和'钟先生'从重庆回来,再研究怎么用。” 代主席微微点头,但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起身,走到窑洞窗前,背对着大家,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 重庆谈判还在进行。 主席在重庆的地盘上,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牵动着全局。 这个时候,延安的任何异动都可能被敌人捕捉到,都可能给重庆那边的同志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但这份东西,又不能等。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关于重庆向美国买武器的情报,又看了一遍。 放下资料,目光在朱老总、秘书长、李克民三人脸上逐一扫过。 “四件事。”他伸出手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 “第一,”他缓缓道,“要用最高级别的密电码,发给重庆的'钟先生',让他转告主席。和谈还在继续,但我们要让主席知道,对面的人,手里拿着刀。” “第二,技术资料绝对保密。除了我们四个,不准向第五个人透露一个字。技术部门、军工部门、情报部门,一个都不能先打招呼。在我统一安排之前,这批资料对外不存在。” “第三,护好功臣。克民同志,你亲自负责,带回情报的这对夫妻,以及所有参与传递、护送、接应人员,一律记功,特别是这对夫妻,档案里要重点标注,永久留存,绝不能让有功的同志受委屈、被埋没。” “第四——”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沉,“重庆那边,主席和'钟先生'在谈判。技术资料,暂不发报,不电告重庆。等谈判局势明朗一些,或者等主席他们回来,由我亲自当面汇报。” 朱老总点头:“我同意。电报再加密也有风险,这批东西经不起任何闪失。” 秘书长补充道:“通信方面我来安排,延安与重庆的联络链路,我让机要科专门加密,重点监控重庆方面情报机构的信号异动。 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切断社会部与外界的所有通信联络,宁可暂时断联,也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首长放心,”李克民站直身体,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资料的安全,我李克民用脑袋担保。” 代主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信任,信任太轻了。 是一种托付,是一个将帅把最锋利的刀交到最稳的手里时,才会有的那种神色。 “克民同志,”他说,“你在隐蔽战线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东西该藏,什么样的东西该用,你比我清楚。 这批资料,藏要藏得死,用要用得稳。在我通知你之前,不准启动任何研究工作,不准让任何技术人员接触,不准在任何场合提及。” “是。” 代主席走回桌边,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零式发动机的图纸,低头看了一眼。 马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些线条和参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 他的表情依然是沉稳的、克制的,但在他对面的李克民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激动。 第413章 回家 像是心里有一团火,被他用全部的意志力压在了胸膛深处,只从嘴角漏出了一丝热意。 朱老总看见了。 秘书长也看见了。 窑洞里四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一摞纸上。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重,延安的山峁和窑洞都沉在墨一样的黑暗里。 但这孔窑洞里的灯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李克民离开枣园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抱着公文包,没有往社会部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后山那条小路。 后山的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 从这里往北翻过两道梁,有一片看似普通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堵用石头砌的假墙。 推开假墙,里头是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三十几步,就是延安最核心的绝密存放点:山洞档案库。 这个点是一九四〇年由社会部工程组花了八个月修建的,知道它存在的人,整个延安不超过十个。 他走到假墙前时,灌木丛后面闪出一个人影。 “李部长。” 是王德,档案库的值班员,四十来岁,河北人,从一九三八年就在社会部管机要档案,沉默寡言,连喝酒都不说梦话。 “开门。”李克民说。 王德没多问,转身拨开灌木丛,从石墙缝里抠出一块活动的石头,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凹槽。 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假墙右侧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锁孔里,左转三圈,右转半圈。 “咔哒”一声,假墙无声地裂开一条缝。 李克民侧身挤进去,王德跟在后面,从里面把门重新合上。 石阶往下延伸,两侧的土墙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豆油灯,火光微弱,只够照亮脚下。 走到底,是一扇包了铁皮的木门,门上两把锁,上下各一。 李克民掏出自己那把钥匙,开了上面的锁。 王德掏出另一把,开了下面的。 门开了。 里头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石室,三面墙打了一排水泥架子,架子上码着十几个铁皮箱子,大小不一,每只箱子外面都贴着编号标签。 没有纸,没有笔,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这里的规矩是:带进来的只能是东西,带出去的也只能是东西,不准在这里看、不准在这里记、不准在这里谈论。 李克民在最里面的架子上腾出一个空位,找了一个空铁皮箱把黑皮公文包放了进去。 他把钥匙收好,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个架子,站了很久。 这些东西,是能让我们的军队真正站起来的根基....... 王德默默站在门口,一声不响。 “这批东西,”李克民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编号零四七。登记簿上写‘特级密件一批’,来源不写,内容不写。” “明白。” 两人退了出来,关上门,上锁,再关上外面的假墙。 灌木丛恢复原样,山风吹过,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克民站在山坡上,望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一九三四年,在瑞金,他第一次看到红军自己的兵工厂造出来的步枪——那是在祠堂里用锉刀和锤子一点一点敲出来的,枪管是用铁轨钢改的,打不了几发就卡壳。 但那时候,所有人都围在那儿,眼里冒着光。 那时候的光,是穷人家的孩子在黑暗中看见一根火柴的光。 今晚的光,是看见了一座灯塔。 他转身下山,往社会部窑洞走去。 路上碰到两个换岗的战士,跟他敬礼,他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回到窑洞时,小张还守在煤油灯下。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一直没睡。 “部长,回来了?” “嗯。”李克民道,“你去睡吧,天都快亮了。” 小张摇摇头:“我不困。部长,您........要不要吃点东西?炊事班应该有剩的窝窝头。” 李克民摆摆手。 小张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他走进里间的铺位前,脱下外衣躺了下去。 闭上眼睛之前,他最后想了一遍今晚所有的环节——枣园的汇报、三位核心领导的确认、后山的入库、登记簿上的模糊记录。 没有漏洞。 他翻了个身,被角滑到肩膀,他也懒得拉。 窗外,天亮了。 延安的清晨来得很快,东边的山梁上已经烧起了一片金红色的光。 炊事班的烟囱开始冒烟,早起的战士们在院子里刷牙洗脸,远处传来哨兵的换岗声。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又一切都不同了。 ~~~~~~~~~~ 而另一边。 从李克民部长办公处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傅芠抱着思北,李?圣提着寄存在哨兵处的那两个藤箱,沿着山坡往下走。 傍晚的延安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里,延河水在沟底闪着碎金,远处宝塔山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 炊烟从窑洞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思北趴在傅芠肩上,静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不说话,只是眼睛来回打量,看着山坡上层层叠叠的窑洞,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看着远处那尊黑黢黢的宝塔。 他的小手攥着傅芠的衣领,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松开。 “阿姨,这是哪儿?”他小声问。 “这是延安。” “这里就是爸爸妈妈提到过的地方?” “对,”傅芠道,“也是你以后的家。” 思北“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把小脸埋进傅芠的脖子里。 上了缓坡。 小院到了。 门是扇旧木门,门板上刷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纹。 门环被摸得锃亮。 李?圣腾出手来,在门环上轻轻叩响。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门开了,忠伯站在门口。 老人穿着一件灰布薄袄,袖子挽到小臂,围裙上沾着木渣,显然正在烧火。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嘴张开——李?圣赶紧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 忠伯硬生生把那声喊咽了回去,侧身让开,等他们进了院子,把门关上。 第414章 我让他给我做媳妇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根码着一摞劈柴,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空气里有一股发面发酵的酸香。 窑洞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洒在地面上。 忠伯跟在后面,搓着手,高兴地道:“?圣,你们完成任务了?” “嗯,忠伯,辛苦您和小草了。”傅芠道。 忠伯摇摇头,“不辛苦不辛苦,孩子们都乖,都好........” 他的目光落在傅芠怀里的思北身上,顿了一下,“这是——” “回头再说。”李?圣低声道。 忠伯点点头,不再问了,转身往灶房走:“我去烧火,给你们打水先洗洗。”走了两步又回头,“饿了吧?我让小草给你们擀面,抬脚饺子,回脚面......” “忠伯,”傅芠笑着叫住他,“不急,先看看孩子们。” 忠伯道:“对对对,先看孩子,先看孩子。” 窑洞的门虚掩着。 李?圣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的声音立刻清晰起来。 “........七加八等于多少?”是安儿的声音,少年人正在变嗓的年纪,有些沙哑。 “十........十五?”宁儿的声音小小的,不太确定。 “对了。那八加九呢?” “八加九.........”宁儿扳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十七!” “对了。壮壮你别动姐姐的笔。” “我没动!”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理直气壮地道,“我就看看!”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圣推开门。 窑洞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不太亮,但暖融融的。 炕桌上摊着课本和作业本,安儿坐在左边,正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写字,坐得端端正正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袄,头发剃得短短的,眉眼长开了些,越来越像周启明。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住了。 宁儿坐在右边,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绑着红头绳,红头绳有些松了,一个辫子已经歪到了耳朵后面,她自己浑然不觉。 小瓜子脸,杏眼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睫毛又长又密,一眨一眨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她正扳着手指头算数,听见动静也抬起头,嘴巴不自觉张大,手指头还弯在那儿没放下。 壮壮坐在他们对面,三岁多的小人儿,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袄,袖子有点长,挽了一截,露出一截胖乎乎的手腕。 他根本坐不住,屁股底下像有钉子,一会儿摸摸课本,一会儿拽拽姐姐的辫子,一会儿又想去抢哥哥的铅笔。 他听见门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来—— “爹!娘!” 他从炕上起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还差点被课本绊了一跤,一头扎进李?圣怀里。 李?圣把他捞起来,举到半空,壮壮“咯咯咯”地笑起来。 “想爹了没有?” “想了!”壮壮的声音又脆又响,整个窑洞都装满了。 李?圣把他抱进怀里亲了一下,壮壮转身看向傅芠,看她怀里的思北,忽然不动了。 思北也在看他。 两个三岁多的孩子,都被抱着,互相看着对方。 壮壮歪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个妹妹真好看。” 傅芠和李?圣同时笑出了声。 “不是妹妹,”傅芠捏了捏壮壮的小脸,把思北靠近些,“是弟弟。叫刘思北,以后就是你弟弟了。” 壮壮瞪大了眼睛,看看思北,又看看傅芠,又看看思北。 “她就是妹妹?”他伸出手指着思北,“她比妞妞还好看?我不要妞妞做媳妇了,我要她做我媳妇?” 思北抿着嘴,没说话,直直地看着他。 “不是妹妹,”他很认真地说,“我是男的。” 壮壮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向李?圣。 “傻儿砸,小北可不能给你做媳妇,他可是个小男子汉。”李?圣笑着道。 傅芠笑着摇摇头,转身看向安儿和宁儿,“你们谁来跟我说说,这个‘妞妞’是怎么回事?李大壮什么时候给自己找媳妇了?” 宁儿抢着举手,“娘,我知道!我知道!妞妞是托儿所的,长得可好看了,扎两个小辫子,比我的还长!壮壮第一天去就拉着人家的手不放,说‘你好看,你给我当媳妇’!妞妞都哭了!” “我没把她弄哭!”壮壮急了,从李?圣怀里探出脑袋,“是妞妞她——” “妞妞就是哭了,”宁儿叉着腰,学得惟妙惟肖,“她还跑去跟老师告状,说‘李望之揪我辫子’!” 壮壮被姐姐揭了老底,大声喊道:“不许说!不许说!” “还‘不许说’呢,”宁儿来了劲,从炕上站起来,叉着腰,“你那天晚上还跟我借红头绳,说要送给妞妞!你当我不记得?” “我没有!”壮壮的小脸涨得通红:“我就.......我就看看!” “看看?”宁儿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你拿着我的红头绳追着人家跑了半院子,要给人家扎辫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谁说我要给她扎辫子了,我就是想看看她的辫子是不是真的?”壮壮一脸理直气壮地道。 安儿在旁边忍着笑,轻轻咳了一声,没有插话。 李?圣哈哈大笑,一把将宁儿也捞起来,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在胳膊上。 他先在宁儿的脸上亲了一下:“我闺女的嘴巴越来越溜了,像你娘。”又扭头亲了亲壮壮的脸蛋,“儿子也不赖,三岁就知道给自己找媳妇了,有你爹我当年的风范!” “你当年什么风范?”傅芠睨了他一眼。 “我当年——”李?圣话到嘴边,瞥见傅芠似笑非笑的眼神,硬生生拐了个弯,“我当年可老实了,见着姑娘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 安儿终于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傅芠也笑了,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安儿的头发。 少年的头发又黑又硬,扎在手心里有些刺,但暖烘烘的。 安儿微微低了低头,由着她揉,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第415章 我不做你媳妇 “安儿又长高了。”傅芠的手从他头顶滑到肩膀上,轻轻捏了捏,“快赶上娘了。” 安儿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傅芠的脸,轻声说:“娘瘦了。” 就三个字,没多说什么,但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一汪清水,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明白。 傅芠心里一暖,在他头上使劲揉两下:“乖儿子,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安儿抿嘴笑了笑。 忠伯和小草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热闹。 忠伯靠在门框上,脸上的皱纹笑得像朵菊花,小草更是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了好了,”忠伯终于笑着开口,“都下来都下来,让你们爹娘歇歇。壮壮你下来,别缠着你爹了,你爹刚进家还没歇着呢!” 壮壮不情不愿地从李?圣身上滑下来,嘴里嘟囔着:“我没缠着爹,是爹抱我的.......” “还顶嘴。”忠伯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李?圣和傅芠,“?圣,你和阿芠先歇着,我和小草给你们下面条吃,出门的时候没吃上饺子,回来这碗面可得补上。” 他说着就要往灶房走,小草也跟着转身。 “忠伯,你等一下。”傅芠叫住他。 她把思北放到炕上,弯腰把藤箱打开——实际是借着藤箱的掩护,从空间里取出了两个油纸包,递过去。 “这是从西安带回来的,葫芦鸡和酱牛肉,晚上加菜。” “葫芦鸡?”忠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可是好东西!多少年没见着了!” 他接过打开,葫芦鸡,皮黄油亮,虽然凉了,但那股子酱香还是扑鼻而来。 酱牛肉,切面红润,酱色均匀,一看就是老卤酱出来的好货。 “阿芠,这.......这得花不少钱吧?”忠伯有些心疼。 “别管多少钱,”傅芠笑着道,“给孩子们解解馋,您给收拾收拾。” 忠伯连连点头,拿着两样东西转身就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小草喊:“小草!快!烧水!我把鸡蒸一蒸,牛肉切片,你把和好的面给擀了。” 小草“哎”了一声,小跑着跟进灶房去了。 安儿站在旁边,看着爹娘忙活着收拾东西,转身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拿起上面的木盆出了门。 不一会儿,他从灶房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放在脸盆架上。 “爹,娘,你们先洗把脸。” 李?圣看了安儿一眼,没说话,走过去弯下腰,去洗脸。 傅芠也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宁儿见了,急忙从炕上跳下来,跑到脸盆架边,踮着脚把毛巾够下来,双手递到傅芠面前。 “娘,给你毛巾。”她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傅芠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咱们宁宁真是好孩子。” 宁儿被捏得“嘿嘿”笑,转头又跑回炕边。 傅芠洗了脸,把毛巾递给李?圣。 李?圣三下两下抹了一把,径直走到炕边坐下,长腿一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好啊!” 安儿把脸盆端出去倒了水,回来把桌上的课本作业本收了收,腾出一块地方。 炕的那一头,思北和壮壮正大眼瞪小眼。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 壮壮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里头全是好奇和欢喜。 他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思北的手背。 思北没躲。 壮壮又戳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思北面前。 “走,我带你玩去。”他说,语气像个小大人。 思北低头看了看那只手——胖乎乎的,手指头短短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壮壮的脸。 壮壮正冲他笑,咧着嘴。 思北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放在壮壮手心里。 壮壮一把攥住,使劲捏了捏:“你的手好凉。你是不是冷?我让忠爷爷给你烧炕!” 思北被他攥着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层东西慢慢散开了一些。 宁儿靠在李?圣腿边,歪着头看他们两个,忽然“噗”地笑了一声:“壮壮你轻点,你把人家手都攥红了。” “我没有!”壮壮低头看了看,赶紧松了松劲,但没撒手,改成轻轻握着,嘴里嘟囔着,“我是怕他冷.......小北你冷不冷?” 思北摇了摇头。 “那你饿不饿?我爹以前带回来的糖,我还留着,可甜了,我给你拿!”壮壮说着就要撒手去翻柜子。 思北的手忽然紧了紧,没让他松开。 壮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思北。 思北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两只手。 壮壮忽然就懂了——虽然他才三岁多,不太明白什么叫“懂了”,但他就是知道,思北不想让他松开。 “那我不松开。”壮壮很认真地说,又在炕沿上趴好,跟思北面对面。 两个三岁多的孩子,一个趴在炕沿上,一个坐在炕角里,手拉着手,大眼瞪小眼。 壮壮看了半天,忽然说:“小北,你的睫毛好长啊,比妞妞还长。” 思北没说话。 “你长得真好看,”壮壮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比妞妞好看多了。” 思北终于开口了,“我不做你媳妇。” 壮壮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不做就不做呗。你做我弟弟,我带你玩。后山有蚂蚁,可大了,我带你看!还有蝈蝈,我大哥会抓,让他给我们抓!” 思北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又忍住了。 宁儿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用一种老成的口吻道:“壮壮你就知道蚂蚁蝈蝈,小北肯定不喜欢。” “你怎么知道!”壮壮不服气。 “我就是知道。”宁儿冲思北笑了笑,“小北,你喜欢什么?我让我爹给你买。” 思北看了宁儿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木头人,用手举了举。 “你喜欢小木头人?”宁儿眼睛亮了,“我爹也会刻,回头让他给你刻一把小手枪。” 思北点了点头,抿嘴笑了一下。 宁儿愣了一下,“小北,你笑起来真好看!” 思北笑容更大了。 第416章 好次 宁儿高兴坏了,转身要去找刻刀,被安儿一把拉住:“大晚上的,明天再说.......爹刚回来........” 宁儿“哦”了一声,乖乖坐回去。 李?圣把宁儿捞起来放在膝盖上,“乖宝,明天爹爹给小北做,好不好?” “爹爹刚回来,很辛苦,明天把我的小手枪,送给小北就好。”宁儿道。 “哎呀!爹爹的乖宝,你的自己留着,明天怎么着爹都给小北做一个,你们兄妹四人,人手一个,谁都不落下!” “谢谢爹爹,”宁儿高兴地在李?圣脸上亲了一下,“爹爹最好了!” 傅芠逗她,“只有爹爹好,娘就不好了?” “不是,娘也好。”宁儿扑到傅芠怀里,对着她的脸也亲了一下,“娘是天下最好的。” 主窑洞这边欢声笑语,灶房里也没停着。 传来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有节奏的,沉稳的,像一首催眠曲。 忠伯和小草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听出语气里的高兴,像两条小溪汇在一起,潺潺地流着。 不一会儿,面条的香味从灶房飘过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把整孔窑洞都填满了。 “咕噜噜——” 壮壮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还挺响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壮壮也不害臊,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仰着脸冲傅芠说:“娘,我肚子在唱歌。” 宁儿捂着嘴笑,“什么唱歌,明明就是饿了。” “就是唱歌!”壮壮理直气壮,“唱的是——我想吃面面!” 李?圣笑得前仰后合,一把将壮壮和思北抄起来,一左一右扛在肩上,“走!吃面去!” 傅芠吓的赶忙上前扶着两个小的,生怕掉下来。 两个小的反而兴奋的'咯咯'直笑。 几人走进灶房,忠伯正揭开锅盖,白色的蒸汽一下子涌上来,糊了他一脸。 他眯着眼,拿筷子把面条挑进碗里,一边挑一边喊:“小草,葱花!快!” 小草早把葱花切好了,码在一个小碟子里,葱花切得细碎,绿莹莹的,一看就是刀工见长。 “来了来了!”她把葱花撒上去,又淋了一小勺热油。 “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满灶房都是。 面条是手擀的,宽窄均匀,厚薄适中,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浇头是葱花酱油醋调的,简简单单,但那股子酸香直往鼻子里钻。 切好的酱牛肉码在碟子里,薄厚均匀,酱色红亮。 葫芦鸡重新蒸过,皮更软了,筷子一拨就脱骨,肉香混着花椒盐的味道,勾得人走不动道。 忠伯还炒了两个菜——一盘醋溜白菜,酸辣脆爽;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撒了一把小葱。 灶边上还摆了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是忠伯的看家本事。 李?圣把两个小的放在地上,去主窑洞把餐桌搬了进来。 壮壮已经等不及了,扒着桌沿踮脚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李?圣把他和思北抱上凳子。 安儿和宁儿帮忙摆好碗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忠伯把最大的一碗面推到李柏圣面前,又给傅芠端了一碗,嘴里念叨着:“趁热吃,趁热吃,路上肯定没吃好。” 几个孩子都看向李?圣。 “吃吧。”李?圣率先夹起一筷子面。 众人看他动了筷子,各自才拿起了面前的筷子吃了起来。 壮壮着急,挑起面条就往嘴里塞,烫得嘶嘶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次!” 宁儿吃得斯文,但速度不慢。 她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夹了一块酱牛肉,伸长手放到李?圣碗里:“爹吃。” 李?圣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牛肉,心里头热了一下。 “乖宝,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牛肉。”宁儿说得理所当然,但眼睛还盯着那块肉,咽了一下口水。 安儿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揭穿她。 傅芠夹了一片牛肉,放在宁儿碗里。 “快吃,这是特意给你们带回来的。” 宁儿这才夹起牛肉放进嘴里,瞬间眯起了眼睛。 壮壮在旁边看着,也夹片牛肉到思北碗里:“思北你也吃,牛肉好吃。” 思北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壮壮哥哥。” 壮壮被这一声“哥哥”叫得浑身舒坦,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安儿默默夹了一筷子葫芦鸡过去,没说话,只是冲思北笑了笑。 思北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低下头,吃得很慢,很认真。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等碗筷撤下去的时候,壮壮已经靠在李柏圣胳膊上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思北窝在傅芠怀里,眼睛也是半睁半闭的。 小草把主窑洞的炕铺好,“大哥,嫂子,让他们先睡吧。” 李?圣点点头,把壮壮抱上炕,傅芠把思北也安顿好。 两孩子并排躺着——壮壮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旁边,摸到思北的手,就攥住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思北的手动了动,没有抽开。 傅芠看着两个小人儿手拉着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 两个小的睡下后,安儿带着宁儿去了隔壁窑洞写作业。 屋里安静了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调小了一些,光线昏黄,把整孔窑洞照得朦朦胧胧的。 李?圣和傅芠盘腿坐在炕桌边,忠伯坐在炕沿上,小草搬了张小板凳挨着他们,手里还拿着针线。 “家里这些日子怎么样?”李?圣先开了口。 忠伯搓了搓手,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静宜跟着文工团下基层了,走的时候说是去绥德,走了半个月了,托人带回来过一封信,说一切都好,让家里别惦记。 阿默和狗子组织上都派了任务,也有大半个月没见了,具体去了哪儿、干什么,他们不说,忠伯和小草也没问。 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就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有些事不能打听。 问多了,反而是给他们添麻烦。 第417章 禹县一位老朋友的 石头、小豆子、泥鳅都挺好的,就是管的严,隔三差五才能回来看看,送点东西,帮衬帮衬。 安儿懂事,每天带着宁儿上学,回来再带着弟弟妹妹写作业; 壮壮在托儿所坐不住,三天两头被老师找,上次揪了人家小姑娘的辫子,上上次把积木塞嘴里了,再上次把尿盆扣脑袋上了。 忠伯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这小东西,跟个猴儿似的,一刻都闲不住。” 傅芠也笑了,看了李?圣一眼,那意思说——像你,跟猴儿似的...... 李?圣抓住她桌下的手,捏了捏。 “忠伯,这次我和圣哥出任务,跑的有点远,给您和静宜、小草他们带了点东西。” 傅芠挣开李?圣的手,把炕边两个箱子拉了过来。 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取出一件灰蓝色的棉袄,料子厚实,针脚细密。 “这是给您老带的,上海货,您试试看合不合身?” 忠伯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连声说:“合身合身,这料子,这做工.......花这钱干啥......” “还有这个。”傅芠又掏出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软和得很,“天冷了,您出门围着。” 忠伯把围巾接过来,攥在手里,低着头不说话了。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小草,”傅芠又取出两套化妆品,递了过去,“你和静宜一人一套,这东西少见,你们背着点人用。” 小草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宝贝,“嫂子,这.....我第一次见........” “还有啊!阿默几人是一人一条围巾,你也先帮他们收着,等什么时候见着了,交给他们。”傅芠又取出几条围巾递了过去。 “知道了,嫂子,我一定交给他们。”小草连连点头。 忠伯把棉袄叠好,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炕上睡着的思北身上。 “这孩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思北蜷在壮壮旁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呼吸轻轻的。 “禹县一位老朋友的。”他顿了一下,“托给咱们的。” 他没有多说。 忠伯没有再问。 “禹县”两个字就够了。 那个地方,他们共同经历过太多事情,他知道,“老朋友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放心吧!孩子到了咱家,就是咱家的孩子。我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看孩子还是看得住的。” 他顿了顿,又说:“壮壮跟他处得好,刚才睡觉还拉着手呢,小孩子在一起,慢慢就好了。” 傅芠把另一个箱子也推了过去,“这里是小北的换洗衣物,里面还有一大陶罐奶粉,每天晚上睡觉前给他和壮壮一人沏一杯喝。” 奶粉罐子太显眼了,她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把罐子里的奶粉倒进了一个陶罐里,这个陶罐大,可以装不少奶粉。 小草点头接过,“知道了,嫂子,你放心,我和忠伯两人看着,不会让孩子们受委屈的。” “那就辛苦你们了。”傅芠道。 忠伯摆摆手,又问:“你们这次回来,能待多长时间?” 李?圣摇了摇头:“不好说,等上级通知,也许三天,也许半个月。” 忠伯“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趁我和阿芠在家,”李?圣道,“明天我想着带孩子们去后山转转,陪他们两天。” 忠伯点头:“该去该去,你们多久没陪孩子们了?后山那片林子,叶子这会儿也黄了,好看得很。再往上走,有片柿子林,这个季节柿子该熟了,红的,挂一树,跟灯笼似的。” 傅芠眼睛一亮:“还有柿子?” “有,多着呢。不过高的够不着,低的被人摘得差不多了。你们往上走一走,兴许能摘着。”忠伯想了想又道,“后山沟里还有酸枣,这时候正红,酸酸甜甜的,孩子们喜欢。再往东走,那片坡地上有野菊花,黄灿灿的,一大片,好看。” 李?圣笑着点头:“行,明天带他们去寻宝。” 小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后山脚下有一片毛栗子林,不知道今年结没结,你们去看看,要是结了,捡些回来,烤着吃,香得很。” “好,都去看看。”李?圣道。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渐晚了,忠伯和小草起身各自领着安儿和宁儿去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傅芠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急促的叫声,而是一连串婉转的、慢悠悠的调子,像在唱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她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窗格。 窗格把阳光切成一格一格的,投在对面的墙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窑洞里很安静,也很空。 炕上只剩她一个人了。 被子被掖得很整齐,边角都压在褥子底下——这是安儿的手艺。 枕头旁边放着她的衣服,叠好了,上面还压了一块毛巾,是她洗脸用的。 傅芠坐起来,慢慢穿好衣服,拿着毛巾走到脸盆架前,把毛巾浸了水,敷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毛巾里有皂角的味道,涩涩的,但很干净。 洗漱完,她推开窑洞的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一幅画面铺开来—— 李?圣站在小院枣树下,穿着一件对襟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姿势很正,双腿微屈,腰背挺直,双手缓缓推出—— 一个起势。 安儿站在他左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袄,袖口挽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他的姿势没有李?圣那么舒展,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目光专注,呼吸平稳。 三岁起练,到今年已经七个年头了。 基本功扎实得像一棵扎了深根的小树,风来了不会倒,雨来了不会歪。 宁儿站在右边,扎着两个小辫子,红头绳今天换了一根新的——不知道是谁给她换的——辫梢在肩膀上跳来跳去。 她跟静宜学跳舞,身段比安儿柔软,动作里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感,起手落手都好看,像一只小燕子。 第418章 日常 但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太集中—— 眼睛一会儿看李?圣,一会儿看安儿,一会儿又瞟向墙根底下。 墙根底下,壮壮和思北并排坐着。 壮壮盘着腿,小袄的扣子系岔了一颗,衣襟一边高一边低,他自己浑然不觉。 他正聚精会神地在地上画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这是蚂蚁窝,”他指着地上的一团圆圈,“这是蚂蚁的家。小北你看,蚂蚁从这儿出来,往这儿走,去找吃的。” 他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然后它找到了一个馒头渣,它就回去叫它的兄弟们,排着队来搬.......” 思北坐在他旁边,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上的画。 他没有说话,但看得很认真。 壮壮画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他,“小北你想不想看真的蚂蚁?后山可多了,等爹打完拳,我带你去!” 思北想了想,点了点头。 壮壮高兴坏了,手里的树枝一扔,“那我先去给你抓一只!” “别——”思北终于开口了,“等会儿一起去。” 壮壮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好!一起去!” 他又拿起树枝,继续画,“那我再给你画个蝈蝈。蝈蝈长这样,头大大的,肚子圆圆的,翅膀是绿的.........” 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上面戳了两个洞当眼睛,又画了两条长长的线当须子。 “像不像?” 思北看了看那个蝈蝈,又看了看壮壮满脸期待的表情。 “像。”他说。 壮壮笑得露出了两颗门牙。 枣树下,李?圣的动作渐渐加快。 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搂膝拗步—— 他的拳打得不算快,但每一式都带着劲,衣袖带风,脚下的泥地上印出浅浅的脚印。 打到“单鞭”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一沉,右手勾手,左手缓缓推出,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力,引而不发。 安儿在后面跟着,动作慢了半拍,但形神兼备。 他的小臂上微微鼓起的筋,少年人正在长身体,骨骼在皮肤下撑出棱角。 宁儿已经跟不上节奏了,干脆停下来,站在旁边看。 她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辫子垂在一侧肩膀上。 “爹真厉害。”她小声说,眼睛里亮闪闪的。 李?圣收了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安儿,”他转过身,“‘手挥琵琶’那式,肘要沉下去,不要架着。” 他走到安儿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压,“肩松,气沉,肘尖对膝尖,感觉到了吗?” 安儿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 安儿重新摆好姿势,双手一前一后,缓缓推出。 这一次,他的肘明显沉了下去,整个人的姿态更稳了。 李?圣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记住了,架子是练给别人看的,劲才是自己的。” 安儿“嗯”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 壮壮从墙根底下跑过来,仰着脸看李?圣,“爹!我也要学!” “你?”李?圣低头看他,笑了,“我可是听你忠爷爷说了,你马步不好好扎,基本功都不稳,学什么拳。” “我扎得稳!”壮壮不服气,两脚一叉,双手一伸,“你看!” 他摆了一个自创的姿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两只手一高一低,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 李?圣忍着笑,“这是什么拳?” “螃蟹拳!”壮壮理直气壮。 宁儿“噗”地笑出了声,“什么螃蟹拳,明明就是站没站相。” “就是螃蟹拳!”壮壮坚持,还往前走了两步,两只手一夹一夹的,“夹你!夹你!” 李?圣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拎起来,“行,螃蟹拳也是拳,爹教你。” 壮壮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放我下来!我要打拳!” “你先站好了。”李?圣把他放在地上,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姿势摆正——两脚分开,膝盖微屈,双手放在腰间。 “这叫‘起势’。记住了吗?” 壮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李?圣,“记住了!” “那你做一遍。” 壮壮深吸一口气,两脚分开——分得太开了,劈叉似的。 李?圣把他的脚往里收了收,“太多了,就这样。” 壮壮点点头,膝盖微屈——屈得太厉害了,蹲了个马步。 “膝盖再直一点。” 壮壮调整了一下,双手放在腰间——左手放对了,右手举到了耳朵旁边。 “手放下来。” 壮壮把手往下挪了挪,放到胸口。 “再往下。” 挪到肚子。 “再往上一点。” 壮壮急了,“到底在哪儿嘛!” 李?圣笑了,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两只手,帮他把姿势摆好。 “这儿。记住了吗?” 壮壮感受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 李?圣松开手,“好,再做一遍。” 壮壮深吸一口气,两脚分开—— 又劈叉了。 宁儿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哈哈哈.......李大壮你的记性呢........就这个动作大哥没少教你,到现在都掌握不住.......” 安儿也笑了,嘴角翘得老高。 壮壮回头瞪了宁儿一眼,“不许笑!那是我没认真学,我只要认真学了,一准做的好。” 然后他扭头看向墙根底下—— 思北正看着他。 眼睛很亮,嘴角弯着。 壮壮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他赶紧把脚收回来,重新摆好——这一次,居然摆对了。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放在腰间。 “爹!你看!” 李?圣看了看,点了点头,“对了,就是这个,咱家大壮很厉害!” 壮壮得意极了,扭头冲思北喊:“小北你看到了吗!我做对了!” 思北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宁儿不笑了,站起来,走到壮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李大壮,有进步。” 壮壮把她的手甩开,“你别碰我,我还在打拳呢。” 第419章 守正 宁儿翻了个白眼,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摆好姿势。 “爹,我也要学。”她说,语气认真了许多。 李?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安儿,最后看了看墙根底下的思北。 “都来。”他说,“小北,你也来。” 思北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来,”李?圣冲他招手,“试试看。” 思北看了看壮壮,壮壮正冲他使劲点头,“来啊来啊!小北!可好玩了!” 思北慢慢站起来,走到枣树下。 他站在壮壮旁边,两个人一般高。 壮壮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原来思北的领子有一边是翻着的。 “好了。”壮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个小大人。 思北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谢谢哥哥。” 壮壮“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转头看向李?圣,“爹!小北来了!你教他!” 李?圣看着这两个小人儿并肩站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蹲下来,平视着思北的眼睛。 “小北,跟着我做,能做多少做多少,不着急。” 思北点了点头。 李?圣站起来,双手缓缓抬起—— “起势。” 四个孩子一起跟着做。 安儿的动作标准,舒展,有模有样。 宁儿的动作柔软,好看,带着舞者的灵动。 壮壮的动作.......很有个人风格。 起势的手抬得太高,放下来的时候又太低,但他做得很认真,小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大事。 思北的动作—— 李?圣多看了两眼。 思北的起势,双手抬起到胸前,高度刚好,掌心相对,指尖朝上。 这个姿势...... 他的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孩子的起势,不是随便比划的。 他会。 虽然动作生疏,关节僵硬,但那个架子的根还在——肩膀松沉,肘尖下垂,呼吸虽然没有配合上,但身体的姿态是对的。 应该是有人教过。 李?圣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下教。 “野马分鬃。” 他做了第一式,转身,双手一前一后分开,像分开一匹野马的鬃毛。 安儿跟上了,宁儿跟上了。 壮壮完全乱了,转身的时候差点绊倒自己,但他很快站稳了,胡乱地把两只手一前一后伸出去—— 居然蒙对了方向。 思北的动作很慢。 他转了身,双手分开——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 方向是对的。 李?圣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纠正,只是继续往下教。 “白鹤亮翅。” “搂膝拗步。” 他每一式都做得很慢,让孩子们能看清楚。 安儿在后面跟着,动作越来越流畅,像一条小溪,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够圆润,但已经能看出流向。 宁儿倒是能跟上,只不过越来越像跳舞,后劲不足。 壮壮早就放弃了模仿,但他没有跑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李?圣,眼睛里全是崇拜。 思北做了三式就跟不上了,干脆也停了下来,站在旁边看。 李?圣打完整套拳,正在收势。 他的呼吸平稳,额头上微微有汗,短褂的领口湿了一小片。 安儿站在旁边,也在收势,胸口起伏得比李?圣厉害一些,但气息不乱。 壮壮凑上来,“爹,你好厉害。” 思北也是眼睛亮亮的看着。 李?圣走向思北,蹲下来,平视着他,“小北,以前练过?” 思北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跟谁练的?” 思北又沉默了一下道:“爸爸,爸爸说可以强身健体。” 李?圣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以后要接着练,你底子在,慢慢捡起来。” “好。”他说。 壮壮在旁边拉着思北的手,“小北你以后天天跟我一起练!我爹可厉害了!你跟着我爹练,以后也能这么厉害!” 思北看了看壮壮,又看了看李?圣。 “嗯。”他说。 李?圣抬手揉了揉思北的脑袋,随即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的四个孩子,面色陡然敛了温和,添上几分肃穆。 几个孩子眼尖,察觉出不对劲,不自觉全部挺直身体,乖乖站好。 “知道刚才这套拳,叫什么吗?” “爹,我知道,叫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壮壮抢答。 “那是招式,我问的是这套拳,叫什么名字。” 壮壮摇了摇头,小声道:“不知道。” “安儿,你说。” “爹,这套拳,叫太极拳。” “安儿说的对,这套拳,叫太极拳。”李?圣看着几人,“咱们练的是陈式太极拳,黄河边上老辈子传下来的。讲究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为什么能四两拨千斤?因为你不用跟人家硬碰硬——人家打过来,你顺着他的劲儿走,把他的劲儿引到别处去,他自己就倒了。” 安儿听得认真,他十岁了,已经能听懂这些道理。 “但是,”李?圣话锋一转,“太极拳教你的,不是躲,不是让。是‘守正’。” 他找了个烧火棍,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守正。 “守住自己的正,不管外面怎么乱,你的身子是正的,心是正的,你就不会倒。别人再大的力气,再大的风浪,你只要守住了,他就拿你没办法。” 他看了看安儿。 “安儿,你打了七年基础,他的架子已经稳了。太极拳要学的,就是在这个稳上头,再学会一个‘化’字——化掉别人的劲儿,化掉外头的乱。但前提是,你得先站稳。” 安儿点了点头。 李?圣转身,走到院子另一边。 “刚才教你们的是太极拳。现在——” 他脱了褂子,搭在枣树枝上。 晨光照在他身上,脊背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像老树根一样盘着。 肩膀上有一道旧伤疤,很长,身上还有不少大小不一的伤痕,白森森的,看着吓人。 孩子们都安静了。 “我再给你们打一套拳。” 他站定,双脚并拢,双手握拳收在腰际,拳心朝上。 “少林拳。”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刚才说“太极”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柔的、稳的。 现在这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他动了。 第420章 自强 第一拳冲出去的时候,脚底下的黄土“啪”地炸开一圈。 不是故意的,是劲太足了,脚一蹬地,地面就受不了。 他的少林拳跟太极拳完全不同——太极拳是水,少林拳是铁。 每一招都是直的,不拐弯,不绕路。 拳就是拳,打出去就要打到东西。 脚就是脚,踩下去就要踩出坑来。 “弓步冲拳——” 拳风带起来,把面前地上的几片枣树叶吹得翻了个滚。 “马步架打——” 他往下一沉,马步一扎,大腿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 右手架在头顶,左手从腰际冲出去,整个人的架势像一座塔,推都推不动。 “仆步穿掌——” 他身子往下一矮,几乎贴着地面滑出去,然后猛地弹起来,手掌从下往上穿出去,像一把刀从地上长出来。 孩子们看呆了。 壮壮张着嘴,忘了合上,两只手攥着拳头,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比划两下。 宁儿两只手捂着胸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她被那股气势震住了——她从没见过爹这样打拳,像一头猛虎下山。 安儿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像是在跟着用力。 他已经十岁了,开始懂事了,他知道爹身上那些疤不是白来的——那是打仗留下的。 思北站在最后面,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小脸上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光彩。 李?圣收了拳,站定。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着。 汗水顺着脊背上的伤疤往下淌,滴在黄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爹,”壮壮先开口了,“少林拳跟太极拳,为什么不一样?” 李?圣擦了把汗,走过来。 “问得好。” 他想了想,捡起那根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太极拳,教的是‘守正’。守住自己的位置,不被别人带跑。人家打你,你顺着他的劲儿走,把他的劲儿化掉。这是做人做事的道理——你心里有谱,外面再乱,你乱不了。” 他在另一个圈里写了一个字。 强。 “少林拳,教的是‘自强’。你光守住正还不够——你得有本事。你没本事,光守得住,人家一拳打过来,你化不掉,还是得挨打。” 他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伤疤。 “这道疤,是和你娘一起面对日本人拼杀留下的。” 孩子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道疤上。 白森森的,很长一道,像一条蜈蚣趴在肩上。 “那是民国三十一年秋,”李?圣的声音沉下来,“我和你娘接上级命令,全力营救一名重要同志,当时我们手中没什么趁手武器,还要面对比我们多数倍的敌人,只能和他们拼脑子、拼身手,我一个对三个——是少林拳救了我的命。” 他没有细说。 但四个孩子的脑子里都有了画面——他们的爹,一个人对着三个日本兵,手里端着一杆没有子弹的枪。 “少林拳教我的,不是怎么打架。”李?圣道,“是——人弱,就会被欺负。” 他看着孩子们的眼睛。 “一个人是这样,一个国家也是这样。” 他指着东边——山梁那个方向.......... “你们知不知道,日本鬼子为什么敢打咱们?” 孩子们摇了摇头。 “因为咱们弱。”李?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咱们的国家穷,兵不强,枪不多,人家就看不起你,就敢打你。 从甲午年到今年——五十多年了,鬼子在咱们中国的土地上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房子,抢了多少东西——为什么?因为咱们弱。” 院子里安静极了。 连枣树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现在鬼子投降了,”李?圣说,“是咱们打赢了。但你们记住——不是人家不想打你了,是咱们这回打赢了,人家才不得不停手。你要是还弱,人家养好了力气,回头还来打你。” 他蹲下来,跟孩子们平视。 “所以,你们练拳,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让自己变强,强到没人敢欺负你。 一个人强了,一家人就站得住;一家人强了,一个村子就站得住;一个村子强了,一个县就站得住。千千万万个县都强了..........” 他停了一下。 “咱们这个国家,就站住了。” 壮壮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爹身上的那道疤,是跟坏人打仗留下的。 “爹!”壮壮举起手,“我练好了拳,能打鬼子吗?” 李?圣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 “鬼子已经投降了,但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得有本事保护自己,保护家里人。 等你长大了,要是有坏人再来,你就站出来,要是没有坏人来,你就用这身本事,把咱们的国家建好。” “建好?”壮壮不太懂。 “对。国家强了,坏人就不敢来了。”李?圣道,“打拳是本事,种地也是本事,念书也是本事。不管干什么,你都把这件事干好了,干实在了,干到没人能比得上——那就是本事。” 安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大了,已经能听懂爹说的每一句话。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爹,”安儿忽然开口,“太极拳教守正,少林拳教自强——守住了,变强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李?圣看着他,目光很深。 “对。守正,是心里有谱,不走歪路。自强,是手上有本事,不怕人欺负。这两样都有了.......” 他用烧火棍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立。 “这个人,就立住了。” 安儿看着那个字,点了点头。 “爹,我记住了。” 李?圣又看向宁儿。 宁儿眨了眨眼,她刚才被少林拳震住了,现在眼睛里还有光。 “宁儿,你是女孩子,女孩子也要认真学。”李?圣说,“少林拳不是只给男孩子的,你以后长大了,出门在外,手上有点本事,爹才放心。” 宁儿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头一回没有敷衍,没有走神。 李?圣看向壮壮和思北。 “你们两个,三岁多,还小。但你们记住爹的话——做任何事,不怕苦、要认真。” 第421章 把你也照得像个太阳似的 壮壮使劲点头。 思北也跟着点头,眼睛亮亮的。 李?圣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把短褂拿下来穿上。 “趁这段时间我在家,每天早上,跟我扎马步,练拳。太极拳,少林拳,都练,太极拳磨性子,少林拳长本事,两个都要练精。” 他看了看四个孩子—— 安儿十岁,已经懂事了,他需要的不是教他怎么站,是告诉他为什么要站。 宁儿六岁,聪明,但心浮,需要用太极拳磨她的性子,让她沉下来。 壮壮三岁,调皮,爱动,少林拳的直来直去正对他的脾气。 思北三岁,安静,内敛,太极拳的柔中带刚也许更适合他。 但不管哪个孩子—— “都给我记住两个字。”李?圣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个字——正。心正,身正,路正。不管以后干什么,不走歪路。” “第二个字——强。不是欺负人的强,是保护人的强。保护自己,保护家里人,保护咱们这个国家。” 四个孩子站在晨光里,仰着脸看着他。 安儿的眼睛沉稳,像一口深井。 宁儿的眼睛亮堂,像早晨的露水。 壮壮的眼睛灵动,像刚出土的树苗。 思北的眼睛安静,像藏在石头底下的泉水。 李?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今天早上这堂拳,教的不是拳。 是往四个孩子心里头,各埋了一颗种子。 至于什么时候发芽,长出来是什么样子——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太阳已经升到了山梁上头,院子里的光从金红色变成了白亮亮的,照得四个孩子的影子又短又实。 李?圣抬起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四个孩子,正要说话,余光扫到了窑洞门口—— 傅芠靠在门框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也许是他打少林拳的时候就出来了,也许更早。 她就那么靠着门框,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藏在窑洞的阴影里。 但那双眼睛特别亮——亮得跟平时不一样,含着一种炙热。 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藏在日子底下的情愫,被今天早上的晨光和拳脚一起翻了出来。 俩人在一起都有七八年了,孩子都生了两个了。 但这一刻,他居然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转过头,清了清嗓子。 “今天就到这儿,都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带你们去后山摘柿子。” 壮壮第一个跳起来。 李?圣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去,把脸洗洗。” 壮壮“哎”一声拉着思北撒腿就跑。 安儿在后面喊道:“慢点,小北的鞋都跑掉了。” 说着,他弯腰捡起思北跑掉的鞋,拉着宁儿跟着去了忠伯的窑洞。 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爹没跟上来。 ~~~~~~~~ 李?圣站在原地,看着孩子们进了窑洞,才转身朝傅芠走去。 他走到她跟前,比她高了快一个头。 “起床了?” 傅芠没说话,还是那样看着他。 “咋了?”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上——短褂领口那片汗湿的地方,又移到左肩那道伤疤上——隔着衣服,但她知道那道疤在哪儿。 突然,她伸手拉上他,把他往门里拽。 李?圣刚跨过门槛,就听见身后“咔嗒”一声——门关了。 窑洞里有些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昏黄。 傅芠两只手攥着他的衣领,踮起脚,直接亲了上去。 她的吻有些急,有些烫,带着早晨的凉意和牙膏的清苦,舌尖抵开他的唇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示什么,让他心里一哆嗦。 李?圣愣了一瞬,但他手比脑子快......... 随即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布衫能感受她的曲线。 他一只手扣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她发出一声细细的鼻音,像是满足,又像是叹息。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衣服,隔着皮肤,砰砰砰的,像一只撞笼的鸟。 好一会儿,她才松开,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喘着气。 李?圣低头看她,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又像是还没醒。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傅芠没抬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怎么没发现.......” “什么?” “李?圣,你怎么这么吸引人。” 李?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的胸腔震动,传到她耳朵里,嗡嗡的。 “你才发现?”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得意。 傅芠捶了他一下。 “少臭美,只是今天觉得特别.......”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你站在枣树底下,太阳在你后头.......把你也照得像个太阳似的。” 李?圣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只有他。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停在她下巴上。 “傅芠同志,”他叫她,声音低低的,带着调侃,“你这是夸我还是哄我?” “都有。”傅芠笑了,眼睛弯弯的,“夸你是真心的,哄你也是真心的。” 窑洞外头,壮壮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又脆又响:“爹......娘.......我洗好脸了.......也找好篮子了........” 宁儿在叫他:“你别喊,爹娘在说话呢。” 壮壮不服气:“说什么话不能让我听?” 安儿的声音沉稳些,插进来:“大人说话,小孩子别问,你去看看小北的鞋穿好了没有。” 外头安静了一瞬。 壮壮又炸开了:“小北的鞋啥时候掉的?” “你拉我跑的时候掉的,”思北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安哥哥帮我捡的。” 傅芠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李?圣也笑了,嘴唇贴在她耳边:“这几个小崽子。” 第422章 摘柿 傅芠从他怀里退出来,拢了拢头发,又整了整衣襟,看了他一眼,忽然又凑过来,在他嘴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走吧,”她说,“再不出去,壮壮该把门拆了。” 然后转身拉开门闩,走出去。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壮壮站在院子中央,一手拉着思北,一手举着竹篮,小脸涨得通红,看见她出来,大喊:“娘!快走!我要摘最大的柿子!” 宁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连树都够不着。” “爹抱我!” 安儿把水壶挨个灌满,装进小竹篓里,背好,站在门口等着。 忠伯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午饭回来吃不?” “不回了。”李?圣道。 “行,中午我和小草就随便对付一下。”忠伯缩回去,又探出来,“多摘点,柿子能晒饼。” “知道了。” 李?圣走到院子中央,把壮壮和思北捞起来,一人一边放在肩上,两人手舞足蹈,差点把竹篮扔出去。 “小心别摔着了!” 傅芠拿起昨晚准备的竹篓,赶紧跟了上去,生怕两人掉了下来。 “哥,我们也快走吧!” 宁儿提着小篮子,拉上安儿的手跟在后面。 后山的路不远,翻过一道梁就到了。 说是梁,其实也不算高,只是黄土高原上惯常的起伏。 路是羊肠小道,窄窄的,弯弯曲曲地绕在山腰上,两边的草已经黄透了,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几丛不甘心的狗尾巴草还绿着,在风里摇来摇去,像是跟人招手。 九月底的陕北,天高得不像话。 蓝是那种瓦蓝瓦蓝的,蓝得干净、蓝得透亮,像被人用清水洗过好几遍。 云很少,偶尔飘过来一朵,白得像新弹的棉花。 空气里有股子干爽的甜味儿,是野菊花和熟透的草籽混在一起的气息。 李?圣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两个娃。 壮壮坐在他右边肩膀上,一手抓着他的头发当缰绳,一手举着竹篮,嘴里“驾驾驾”地喊,小屁股一颠一颠的。 思北坐在左边,比壮壮安静得多,他一手搭在李?圣的头顶,一手攥着李?圣的衣服,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两边的山景。 宁儿提着个小竹篮走在前面,篮子里空空的,等着装东西。 她走得快,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一会儿蹲下来摘朵野花,一会儿又追只蚂蚱,一会儿又回头喊“哥你快点”。 安儿背着小竹篓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的,水壶在他背上轻轻晃荡,发出咕咚咕咚的水声。 傅芠走在最后面,背着个竹篓,篓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用一块蓝布盖着。 壮壮回头看了一眼,好奇地问:“娘,你背的啥?咋这么多?” “好东西。”傅芠笑着道,“到了再告诉你。” “什么好东西?现在就说嘛!” “说了到了再告诉你。” 壮壮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去揪李?圣的头发,屁股还颠了一下,嘴里喊“大马快跑,驾驾”。 “坐好了,小心掉下去。”李?圣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壮壮立刻不动了,但嘴巴没闲着,开始哼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调子,哼得五音不全。 宁儿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别哼了太难听了”,他当没听见,继续哼。 傅芠看向壮壮,笑着摇摇头,这小子的心态真是好,以后长大了,应该也不是个吃亏的主....... 翻过那道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缓坡斜斜地铺下去,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还泛着潮气,几丛芦苇长在沟边,穗子已经白了,在风里摇成一团一团的软云。 沟对面又是一道梁,梁上种着一排排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坡上零零散散长着几棵柿子树,叶子也黄了,稀稀拉拉的,但树顶上还挂着些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在蓝天下头格外显眼。 “柿子!”壮壮眼尖,第一个看见,在李?圣肩上扭来扭去,差点栽下来,“爹!柿子!我要摘!” “急什么,还没到呢。”李?圣把他稳了稳,加快了脚步。 坡上的柿子林不大,也就十几棵树,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排。 这个位置太显眼,杨家岭和附近村子的人路过都会摘几个,低处的早就被摘光了,只剩下树顶上那些够不着的,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像是专给鸟留的。 安儿仰头看了看,走到一棵树下,把手伸到最高处试了试,指尖离最矮的柿子还差一截。 他收回手,看了看树干,又看了看周围的土坡,像是在盘算什么。 宁儿已经跑到另一棵树下,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回头喊:“爹!你抱我!那个那个——那个最大!” 壮壮从李?圣肩上滑下来,也跑到一棵树下,仰着脸,张着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李?圣把思北从肩上抱下。 思北跟在壮壮的身后也跑了过去,仰着脸看。 两个孩子差不多高,两颗小脑袋仰得都快贴到后背了,四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树顶那几个红得发亮的柿子。 李?圣走过去,把宁儿捞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宁儿够到她想要的那个,两只手抱住,轻轻一拧,柿子下来了,稳稳地落在手中。 “姐姐,姐姐,这边的几个.......”壮壮喊道。 李?圣走到壮壮指着的那个树下,宁儿伸着手把那几个柿子都摘了下来。 安儿没让人帮忙,自己爬上了树。 他选了一棵枝丫矮的,踩着树干上的疤节,几下就窜了上去,骑在一根粗枝上,伸手把够得着的柿子一个个摘下来,放进小篮子里。 他在树上动作轻巧,像个老练的猴儿,三岁练拳练出来的底子,身体的协调性比同龄的孩子好出一大截。 “哇,大哥好厉害啊!”壮壮和思北一脸崇拜地看着。 柿子摘了小半篮子。 其实也就树顶上那些够不着的,才侥幸留到了现在。 低处的早就被路过的人摘光了,这年月,能吃的东西,没有谁会白白放过。 第423章 野炊 高处那些,要不是李?圣个子高,又让宁儿骑在肩上够着了几枝,怕是也剩不下。 壮壮眼巴巴地看着篮子里那十几个柿子,咽了口唾沫:“就这些啊?” “就这些。”安儿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高的够不着了,总不能为个柿子把树砍了。” 壮壮瘪了瘪嘴,但看着那红彤彤的柿子,又笑了:“也够了也够了,回去让忠爷爷晒柿饼!” 宁儿翻了个白眼:“你刚才不是说你要摘最大的吗?最大的那个还没你拳头大呢。” “那也大!”壮壮理直气壮地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思北在旁边看着他们拌嘴,不说话,只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圣把孩子们拢了拢,指了指坡下的那条浅沟:“走了,你们娘应该在那边等着了。” 浅沟不远,顺着坡往下走百来步就到了。 沟底有一线细细的水,不宽,但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 延安这地方,有水的地方不多,这条沟应该是从哪道山缝里渗出来的,常年不断,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潭边的草还绿着,跟周围黄了的山坡格格不入。 水潭边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地,傅芠已经在那里忙活开了。 一块旧油布铺在地上,小铁锅、搪瓷缸、碟子、碗筷,一样一样摆出来,整整齐齐的。 她正蹲在地上垒灶——几块石头围成一个圈,架得住锅,也透得了风。 “娘!”壮壮第一个冲过去,差点踩到摆好的碗碟,“娘你带啥了?你刚才说有好东西!” 傅芠一把拽住他:“慢点,踩碎了中午拿什么吃。” 壮壮乖乖站住,但眼睛没闲着,盯着油布上那几个盖着蓝布的竹篓,鼻子使劲嗅了嗅,像条小狗似的。 宁儿也凑过来了,蹲下来掀开蓝布的一角,看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大了:“娘!这——” “嘘。”傅芠把她的手轻轻按回去,笑着摇了摇头,“等会儿再说。” 安儿走过来,没掀布,只是看了看四周。 这条沟虽然偏,但也不是没人经过,坡上面就是路,万一有人从梁上走过,一眼就能看见沟底。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蹲下来帮傅芠摆碗筷。 李?圣把思北放到油布上坐着,转身去潭边。 水很清,凉丝丝的,他洗了手,又招呼几个小的过去。 “都过来把手洗了,一会吃午饭。” 几个孩子听到后,呼啦啦一起跑了过去,快速洗了手,又呼啦啦跑了回去。 李?圣笑着摇摇头,洗了把脸,也跟着走了回去。 傅芠那边已经点上了火。 石头垒的小灶不大,但架铁锅刚刚好,干柴是她来的时候顺手捡的,沟边就有枯枝,一折就断,烧起来噼噼啪啪地响。 她把米淘了,倒进锅里,加好水,盖上盖子。 米是她昨晚从空间里取出,提前装在布袋里带过来的,不多,刚好够孩子们吃。 壮壮蹲在灶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嘴里念叨着:“什么时候好啊什么时候好啊.........” “刚点上火,早着呢。”傅芠把他往后拉了拉,“别靠太近,火星子溅身上了。” 壮壮往后挪了挪,但眼睛还是盯着锅。 宁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跟安儿说:“他就知道吃。” 安儿没接话,看了她一眼,意思是——你不也是? 宁儿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火燃得旺,锅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开了,米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混着柴火的气息,在沟底弥漫开来。 壮壮深吸一口气:“好香啊......” 思北也跟着吸了一口气,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傅芠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把火压小了些,让它慢慢焖着。 然后她转过身来,掀开了蓝布。 壮壮第一个凑过来,脑袋都快扎进竹篓里了。 “这是什么?”他指着一个小坛子。 傅芠把坛子打开,一股浓油赤酱的甜香味儿扑出来。 “肉肉!”壮壮喊了一声,声音在沟底回荡,惊起几只觅食的鸟。 宁儿赶紧捂住他的嘴:“小点声!” 壮壮被她捂得呜呜叫,使劲点了点头,宁儿才松开。 “这是啥?”壮壮压低声音,指着另一个油纸包,声音小得像做贼。 傅芠把油纸包打开,是一只葫芦鸡,皮酥肉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分开。 “葫芦鸡?!娘,这是昨天咱们吃的?” “你爹在西安买了两只,这只留给你们加餐。” 然后是油爆虾,虾壳红亮,虾肉白嫩,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葱花。 响油鳝糊,酱色浓郁,鳝丝切得匀称,撒了蒜末和姜丝。 草头圈子,草头碧绿,圈子肥润,一圈一圈码得齐整。 还有肉夹馍,白吉馍烤得焦黄,里面夹的腊汁肉剁得碎碎的,油汪汪的汁水渗进馍里,拿起来沉甸甸的。 壮壮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思北也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微张着,不敢相信。 安儿看了傅芠一眼,又看了看李?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知道前段爹娘出任务了,只是没想到竟然带回来了这么多吃的,一定花了不少钱,也费了很多功夫。 宁儿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李?圣把孩子们拢到油布上坐下,自己蹲在他们面前,神情认真起来。 “这些东西,”他指了指竹篓里的吃食,“是我和你们娘费了不少劲带回来的,专门带给你们尝尝。” 壮壮刚要伸手,李?圣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吃之前,爹跟你们说几句话。” 壮壮把手缩回去,乖乖坐着。 安儿挺了挺背,宁儿也坐直了,连思北都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 “今天这些东西,你们吃的时候只管好好吃,吃饱,吃高兴。”李?圣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但是出去以后,不能跟任何人说。” 他看着壮壮:“壮壮,你说,今天吃了什么?” 壮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想了想,说:“柿子?” 第424章 今天吃了什么? 李?圣笑了:“对,吃了柿子。还有呢?” 壮壮挠了挠头,看了一眼竹篓里的红烧肉,咽了口唾沫,说:“没了。” “对了。”李?圣摸了摸他的脑袋,“壮壮真聪明。” 他又看向宁儿:“宁儿,你说呢?” 宁儿想了想,说:“我们在后山摘了柿子,在沟边生火贴了饼子,就着咸菜吃了。” 李?圣点头:“咸菜哪儿来的?” “娘带的。”宁儿眼睛转了转,“娘从家里带的咸菜。” “对。”李?圣说,“记住,咸菜。咱们今天吃的是贴饼子,就咸菜,外加几个柿子。别的东西,没吃过,没见过,不知道。” 宁儿用力点了点头。 李?圣看向安儿。 安儿没等他说,先开了口:“我知道。这年月,别人家连饭都吃不饱,咱们要是让人知道吃了这些东西,不光惹人眼红,还会给爹娘惹麻烦。” 李?圣看着安儿,目光里多了些东西。 这孩子才十岁多,但有些道理,他已经不需要人讲了。 “还有,”安儿继续说,“这些东西带回来不容易,路上要是被人知道了,保不住。咱们不说,是为了以后还能吃到。” 傅芠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看了李?圣一眼,那意思是——你儿子比你还会说。 李?圣又看向思北。 思北眨巴眨巴眼睛,“不说,说了就没有了。” 几个人都笑了。 “对,”傅芠把思北揽过来亲了一口,“说了就没有了,思北最懂。” 壮壮在旁边急了:“我也懂!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吃了柿子!” “对对对,咱们大壮也懂!”李?圣笑着把他也揽进怀里,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傅芠把菜一样一样摆开。 红烧肉用小坛子装的,一打开盖子,油亮亮的肉块颤巍巍的,肥瘦相间,皮色红润,酱汁浓稠。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壮壮碗里。 壮壮一口咬下去,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含混不清地说:“娘,好吃.......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安儿夹了一块放入宁儿碗中,“慢慢吃。”. “谢谢哥!” 宁儿用筷子夹起红烧肉咬了一口,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才说:“娘,这个肉.......怎么比在家里吃的还好吃?” 傅芠笑了笑:“这是上海的特色菜,大厨做的,当然不一样。” 她没说破。 这些东西从上海、西安、徐州带回来,一直存在空间里,时间和温度都凝住了,跟刚出锅的时候差不多。 孩子们从小不是在禹县,就是在延安,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见过这样的特色菜,肚子里缺油水,乍一吃到这个,可不就觉得格外香。 安儿也夹了一筷子,细细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他没像壮壮和宁儿那样多问什么,但吃得一点也不慢。 葫芦鸡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了,傅芠把鸡腿撕下来,一个给壮壮,一个给思北。 思北拿着鸡腿,小口地啃着,啃得认真极了,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用牙剔出来。 油爆虾是宁儿的最爱,她一个人吃了二三只,每只都要先把壳嘬一遍,再剥开吃虾肉,虾头也不放过,里面的虾黄吸得干干净净。 草头圈子她不爱吃,嫌肥,但安儿吃得香。 圈子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草头吸饱了汤汁,碧绿油亮,他用筷子夹一大口,就着米饭吃,吃得满足极了。 肉夹馍一人一个,傅芠递给他们。 壮壮两手捧着,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最后,傅芠把汤汁浇在每人碗里的米饭上,酱红色的油汁渗进米饭里,拌匀了,米粒裹上了油亮亮的颜色。 壮壮端着碗,用勺子把最后几口刮得干干净净,连勺子上沾的米粒都用牙剔下来吃了。 吃完他把碗往油布上一放,仰面朝天躺下去,肚子圆滚滚的,像只吃饱了的猫。 “好饱哦........”他嘟囔着,小手在肚子上来回摸。 思北也吃完了,像壮壮那样躺在油布上,拍拍小肚子,“好吃........” 宁儿打了个饱嗝,瘫在安儿身上,“要是能天天吃到就好了。” “有得吃就不错了,起来,跟我去洗碗。”安儿推了推身上的宁儿。 两人起身把碗筷收拢到篮子里,提着去了潭边。 傅芠把石板上剩余的东西收入竹篓,又把火星子压灭,转头看向躺在油布上的两小只。 “还不起来,打算在这里睡觉啊?” 壮壮摸着肚子,“娘,好饱哦.........走不动了。” “那就在山上过夜。”李?圣说。 壮壮一骨碌爬起来:“走得动。” 安儿提着篮子和宁儿正好走了过来,听到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收拾停当,他们又摘了些酸枣和野菊花,日头偏西才往回走。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壮壮还逞能,拉着思北走在最前面,嘴里喊着“我带路我带路”,走了不到半里地,两人到底没撑住,步子开始慢了下来,两条小短腿像灌了铅似的。 李?圣和傅芠一人抱起一个,没一会儿两人就趴在大人肩上睡着了。 安儿背着小竹篓,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拉着宁儿,跟在身后。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开着,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一股小米粥的香味从里头飘出来,混着柴火的气息。 忠伯听见动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怎么才回来,就等你们吃晚饭了。” 李?圣把竹篓放在墙根,壮壮在他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忠伯,少盛两碗,这两个小的撑不住了,估计一觉到天亮。” 忠伯点点头,又缩回灶房里去了。 傅芠和李?圣抱着壮壮、思北回到主窑洞,简单给两孩子擦了手脚,盖上薄被,就去了灶房。 安儿拉着宁儿洗过手,已经坐到桌前。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贴饼子一面焦黄一面软乎,小草还炒了一盘白菜,放了点辣椒,辣丝丝的,下饭。 第425章 李部长请你们去一躺 安儿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两碗粥,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了。 宁儿吃了半个饼子就吃不下了,眼皮子直打架,被小草领去洗漱,送到炕上,一沾枕头就着了。 安儿跟着忠伯,帮他把碗筷收拾了,又把灶台擦干净,两人也睡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窑洞里的灯也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李?圣和傅芠那孔窑洞的窗户还透着光。 煤油灯捻得不大,火苗稳稳地烧着,把窑洞照得暖融融的。 壮壮和思北并排躺在炕里头,两个小人儿都睡得沉沉的,壮壮的嘴微微张着,思北蜷成一团,像只小猫。 李?圣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毛笔。 傅芠洗漱后,拿着梳子正在梳头,看见动静凑了过来。 “干嘛呢?”她问。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趁这次回来,给几个孩子立立规矩。”李?圣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重新写,“咱们不定什么时候又要走,有些东西得立起来,不然等他们大了,再立就难了。” 傅芠点了点头,靠在他身边,看他写。 李?圣先在纸上写了个“武”字,底下画了几道杠。 “早、晚习武不能断。安儿性子稳,自律,让他带着几个小的,每天扎马步,打基础,练习基础拳法应该没问题。” 他在纸上写着:安儿——每日基本功半小时,基础拳法各十遍。 宁儿——每日基本功半小时,基础拳法各五遍。 壮壮、思北——每日基本功半小时,基础拳法各两遍。。 傅芠看着他的字,欣赏道:“圣哥,你的毛笔字真是好看.......照这样练下去,到老了估计都能成大家了.....” “我这字,可是咱爹拿棍子逼出来的,按照他的要求,差的远呢。”李?圣笑道。 他手上没停,又在底下加了一句:安儿负责监督,每日记录,没有完成,家法伺候!!! 写完了’武‘的,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个“文”字。 “课本上的东西学校教,咱们不管。但课外的,得加。” 他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论语》,每日两条,背诵并理解大意。《千家诗》,每周两首,背熟。 写完了,他停下来,看了看,觉得少了什么。 傅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把我空间里那两本《药性赋》和《四百味》也加上。” 李?圣转头看她。 傅芠从空间取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放着两本册子,纸页脆生生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药性赋》、《四百味》。 这两本中医入门书是在黑虎峪缴获来的。 她把册子递给他:“我这一身医术,总得有人学。四个孩子里头,看看谁有兴趣、有天赋。现在不求他们学多深,先背歌诀,朗朗上口的,背熟了都是自己的,基础先打上。” 李?圣接过来翻了翻。 “李家灯下授药章,先背药性四段纲。寒热温平分四路,心中牢记莫相忘。百草由来皆有用,行医积善护家帮。” 他念了几句,点了点头:“这个好,押韵,好背。跟《千家诗》搭着来,一天四条。” 他在纸上加上:《药性赋》、《四百味》,每日四条,背诵。 写完了,他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早晚习武不断,晚上睡前背书,安儿盯着,每天记录。咱们下次回来,一个一个检查。” 他把纸放下,又拿起笔,在底下加了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学以至用,持之以恒。立身中正,不忘根本。” 写完了,他把毛笔放下,把纸上的墨迹吹了吹。 傅芠看着那行字,“这十六个字,回头你再写大点,我给你裱起来,可以当咱们家训了!” 李?圣抱起她坐在自己身上,亲了上去,“今天小嘴是抹蜜了?” “夸你还不行了......”傅芠搂上他的脖子,化被动为主动。 正当两人干柴烈火时。 壮壮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小北”,手在被子外面还摸了摸,摸到思北的手,就攥住了,不松了。 思北的手动了动,没有抽开。 两人看着两个小人儿手拉着手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傅芠啄了一下李?圣嘴唇,“睡吧,别把两孩子吵醒了。” “行,听你的,不过要讨点利息.......”说着,李?圣又覆了上去。 ~~~~~~~~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圣就起来了。 快进入十月,院子里凉飕飕的,枣树叶子上一层露水,湿漉漉的。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在院子中央站定,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晨风里化成一道白雾,飘出去老远。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安儿披着衣裳走出来,头发还有些翘,但眼睛已经清醒了。 他在李?圣身后站好,扎下马步。 宁儿跟着出来,小辫子还没扎,头发披在肩膀上,揉着眼睛走到安儿旁边,蹲下去,被安儿轻轻扶了一下腰。 壮壮和思北是被傅芠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两人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凉风灌进脖子里,才打了个哆嗦,彻底醒了。 四个孩子站成一排,高高低低的,像一排台阶。 李?圣站在他们面前,没有急着让他们练,而是从怀里掏出昨晚写好的那张纸,展开来,对着几个孩子念了一遍。 “早晚练武,睡前背书,安儿负责盯着,每天记录,我会一个一个检查,没有完成的,或是敷衍了事的,回来家法伺候!” 他把学习计划,递给安儿。 安儿双手接过来,认真地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几个孩子今天要上学,早上练了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吃过早饭,安儿背上书包,拉着宁儿去抗小了。 傅芠和李?圣,向忠伯打了声招呼,一手牵着一个,也出了院门。 他们送壮壮上托儿所,顺带把思北的入学手续办了。” 组织上应该是和托儿所打过招呼,思北的入学手续办的很顺利。 回到小院,两人刚坐下,院门被敲响了。 李?圣走过去,拉开门。 一看是个老熟人,是李克民部长身边的小张。 “李?圣同志,傅芠同志,李部长请你们去一趟。” 第426章 仗,迟早要打 院子里,忠伯正在墙角整理菜地,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李?圣一眼。 老人的目光了然,什么也没问。 两个人跟着小张出了院门,沿着黄土路往枣园方向走。 到了那处僻静的小院,小张推开门,让他们进去,自己留在外头。 李克民正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应是正在等他们。 看见他们进来,他点了点头。 “来了?进屋说。” 窑洞里还是老样子,墙上的地图换了新的,用红蓝铅笔画着箭头和圆圈。 李克民示意他们坐下,亲自为两人倒了水。 “叫你们来,有两件事。”李克民没有绕弯子,目光从李?圣脸上扫到傅芠脸上,“第一件,你们带回来的资料,首长们看过了,价值很大,非常大,大到我现在还不能跟你们说具体有多大。” 他顿了顿,“代首长针对此事专门嘱咐了几句话——‘功在同志,安危为大。所有参与传递、护送、接应的人员一律不能亏待,要护好功臣,不能受委屈、被埋没。’” 傅芠听到这句话,心里松了口气,想到长期潜伏在西安隐蔽战线工作的那两名同志,组织对他们的安危应有考虑。 “部长,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李?圣道。 李克民点点头,继续道:“第二件,你们也知道,大首长还在重庆,谈判还在继续。但——” 他说了这个字,停了一拍,“你们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奉天兵工厂的清单,南京兵工厂的清单,重庆向美国方面买军火的合同——让组织上看清了重庆那边的真实意图。他们不是在谈和平,他们是在拖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组织上判断,仗,迟早要打,而且不会太远。” 窑洞里很安静。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些话,他们心里都清楚,但从李克民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所以........”他手指点着延安以南那一大片区域,“边区这边,要做好准备。你们那条线——”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不能断。三王庙镇那个点,必须有人守,地道要继续用,物资要继续运,情报要继续收集。” 李?圣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李克民道,“我知道你们刚回来,孩子们还没亲够,但局势不等人。” “明白。” 李克民又看了看傅芠:“傅芠同志,家里的事,组织上会照应,你放心。” “是。” “还有什么困难吗?”李克民问。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摇摇头。 “那就准备动身吧。”李克民站起来,伸出手,“到了那边,一切照旧,保重!” 两人站起来,和他握了手。 “部长保重。” 回到小院,忠伯正在院子里劈柴,小草坐在窑洞门口择菜。 看见他们的脸色,忠伯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圣,又要走?” 李?圣点头。 忠伯沉默了一会儿,把斧头靠在墙根,拍拍手上的木屑。 “我去套车。” 小草走到傅芠跟前:“大哥、嫂子,我和忠伯一定把家看好,孩子们也看好。” 傅芠捏了捏她的肩:“家里的事,辛苦你们了。思北刚来,你多上点心。” 小草点头:“嫂子,放心。” 忠伯已经把骡车套好了。 傅芠对着忠伯道:“我们带回来的那个藤箱,里面的东西都是给孩子们的,每样都有标记,慢慢用,记得藏拙。” “知道了,你们放心。” 两人上了骡车,李?圣抖了一下缰绳。 骡车慢慢动起来,出了院门,拐上山坡。 骡车“嘎吱嘎吱”地走着,往南,往三王庙镇的方向。 延安在后头,越来越远。 翻过最后一道梁的时候,傅芠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窑洞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枣园后山那道熟悉的山梁还隐隐约约地立在天地之间,灰蒙蒙的,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没有再回头。 李?圣赶着车,没有说话。 他的手稳稳地握着缰绳,目光望着前方。 路两边的黄土坡上,酸枣棵子红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九月底的陕北,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 骡车走了两天一夜,到了三王庙镇。 黄土路还是那条黄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轱辘碾过去,扬起一路黄尘。 镇口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在风里打着旋儿。 卖烧饼的老孙头还在老地方蹲着,炉子里的火苗一窜一窜的,烤得他脸膛发红。 看见骡车过来,他抬起头,眯着眼认了一会儿,咧开嘴:“李掌柜?回来了?” 李?圣勒住缰绳,跳下车。 “回来了。老孙头,生意还好?” “凑合,凑合。”老孙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们这一趟可不短啊,快一个月了吧?” “快一个月了。”李?圣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来十个烧饼。” 老孙头接了钱,麻利地用油纸包了十个烧饼,递过来。 李?圣接过,上了车,骡车继续往前走。 河沿街还是那条河沿街,青石板路磨得发亮,两边的铺子有的开着,有的关了门。 走到巷子尽头,又往前行了一段,到了他们河滩小院。 李?圣把骡车停在小院门口。 大门锁着,门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傅芠跳下车,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 锁还是那把老锁,生了点锈,她捅了两下才捅开。 推开院门,一股子潮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枣树落了一地叶子,井台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半塌的灶房更破败了。 “可算回来了!” 隔壁王婶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嗓门大得像敲锣。 傅芠转过身,王婶子已经颠着小脚过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 “你们这一走,快一个月了吧?我天天从你们门口过,这门就没开过。” “快一个月了。”傅芠笑了笑,“临县那边病人病情复杂,耽搁了些日子。” 第427章 双十协定 “我就说嘛。”王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前几天还有人问我,说傅大夫是不是搬走了?我说不可能,傅大夫两口子多好的人,哪能说搬就搬。” 李?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冲王婶子点了点头。 王婶子识趣,没再多说,豆角往胳肢窝底下一夹,颠着小脚回去了。 傅芠把堂屋的门推开,窗子打开,让风吹进去。 桌上的灰积了一层,手指划过去,一道印子。 灶房里,锅碗还是走时候的样子,灶台上落了几片干树叶,从窗缝里吹进来的。 水缸里的水早就见了底,缸底一层泥。 李?圣把骡车赶进棚子里,卸了套,给骡子添了把草料。 两人没急着收拾,先把“李记诊所”的牌子挂上了。 这样也能让街坊邻居知道他们回来,更好地开展工作。 傅芠站在院门外,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明天去找赵胖子,进点货,家里的药不多了。” “嗯。”李?圣应了一声,眼睛看着那块牌子,“牌子旧了,改天重写一块。” 两人正说着,小道上转过来一个人,提着个菜篮子,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 “哎呀,大妹子!你们可算回来了!我本来顺道拐过来看看,真是没想到.........” 是刘二妮,以前找傅芠看过女人病,傅芠给她开了几副药,吃了就好了。 后来她又带了两个姐妹来看,都是妇人的毛病,傅芠都给调理好了。 “嫂子。”傅芠笑着招呼,“买菜呢?” “可不。”刘二妮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这趟出诊时间可不短啊,快一个月了吧?” “二十多天。”傅芠说,“临县那边有个病人,情况复杂,走不开。” 刘二妮点点头,没多问,压低声音:“你们走了这些天,镇上倒是太平,就是保安团换了一拨人,新来的那个队长,凶得很,前几天还挨家挨户查户口呢。” 傅芠心里一动,面上不显:“查户口?” “说是上面让查的,查什么‘可疑人员’。”刘二妮撇撇嘴,“我看就是找茬,想捞油水。你们刚回来,他肯定要上门,你让李兄弟准备包烟。” 傅芠点点头,谢了她。 刘二妮走了以后,两人进了院子,把门关上。 “保安团换人了。”傅芠低声道。 李?圣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明天我找赵胖子打听打听,看看这人是个什么来路。” 傅芠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把屋里屋外收拾干净,水缸灌满。 李?圣劈了一堆柴,码在墙角。 傅芠把诊室里的药柜擦了一遍,药屉一个一个拉开,看哪些药快没了,拿笔在本子上记下来。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李?圣坐在灶台边烧火,傅芠在锅里下了点面条,打了两鸡蛋,又放了一把青菜。 吃过晚饭,两人早早熄了灯,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李?圣去见了赵胖子,进了一批药材,顺道打听了那个保安团新来的队长,确实如刘二妮说的那样,是个贪财的。 了解情况后,傅芠也算放心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李?圣隔三差五去药材铺进货,去茶馆坐坐,跟人聊聊闲天。 傅芠在家里坐诊,病人不多,但也没断过。 都是些头疼脑热、妇人毛病,开了药,吃了就好。 保安团的人果然来过一次,一个姓李的队长带着两个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证件,翻了翻药柜,没查出什么。 李?圣递了包烟,那人就带着兵走了。 临走还说了一句:“李掌柜,傅大夫,本分人家,好好过日子。” 李?圣笑着点头:“是是是,老总辛苦。” ~~~~~~~~ 十月里的一天,李?圣从街上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他的脸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傅芠注意到,他关门的时候,门闩比平时多插了一道。 “怎么了?” 李?圣把报纸递给她,指了指南面一版上的一小段新闻。 傅芠凑着油灯看了几行,手指头微微紧了紧。 “双十协定”,签字了。 大首长在重庆待了四十多天,跟重庆方面谈了四十多天,最后签了这个东西。 报纸上说得冠冕堂皇——“和平建国”“坚决避免内战”“政治民主化”“军队国家化”——字字句句都漂亮,漂亮得像一张糊墙纸。 傅芠把报纸放下,在桌边,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沉默着,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了。 李?圣看向她,问道:“你觉得能管多久?” 傅芠摇了摇头。 “管不了多久。”她说,“重庆方面要的是独裁,不是和平。他签字,是因为美国人逼他签,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等他准备好了——” 她没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 诊所继续开着。日子继续过着。 一九四六年的春天来得早。 二月底,坡上的草就绿了;三月初,杏花就开了。 三王庙镇外头的田里,麦苗长得齐膝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起波浪。 但春天的风里,带着一股子不安分的气息。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傅芠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太太把脉,门帘一掀,李?圣领了个中年男人进来。 那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拎着个皮包,看着像个做生意的。 李?圣将他领到一旁先坐着,让他等一会儿。 傅芠给那老太太看完病后,转向那个男人,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那人坐下来,把手伸出来让她把脉,嘴里说:“我是从洛川过来的,做点小买卖。这几天胃不舒服,听说傅大夫医术好,专门来找您看看。” 傅芠把手指搭在他脉上,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洛川那边,最近来了好多兵,我们做生意的,进出都不方便了。” “兵?”傅芠随口问。 “可不。”那人叹了口气,“说是‘和平驻防’,可你看看,又是修碉堡,又是拉铁丝网,连山上的小路都有人把守了。这叫哪门子和平?” 第428章 这是要锁死咱们的南大门 傅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面上不显,换了个手,继续把脉。 “你这胃,是饮食不节,受了寒。”她收回手,拿过纸笔开方子,“我给你开三副药,先吃着,吃完再来,切忌生冷油腻。” “谢谢大夫。” 那人拿了方子,李?圣给他抓了药,走了。 傅芠走到药柜旁,对着李?圣低声道:“洛川。” 李?圣没有说话,让傅芠从空间取出地图。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从洛川往上画了一条线。 洛川往北,是黄陵。 黄陵往北,是宜川。 宜川再往北——就是延安。 “胡部的人.......”李?圣道,声音很低,“这是要开始动了。” 傅芠看着地图上那条线,心里头沉了一下。 “这仗,是要打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以进货为由去了趟洛川,确实如那人说的那样,盘查严格。 同时,也听北边过来的人,说黄陵那边在修碉堡,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修,用石头垒的,机枪眼对着大路。 有从东边来的人,说宜川那边的山道被截断了,民兵的小道不让走了,说是“军事管制”。 还有人从南边来,说西安那边的部队在往北调,火车一列一列地开,白天晚上都不停。 每个消息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 两人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晚上,在油灯下,他们低声再对一遍。 “洛川,至少一个师;黄陵,碉堡不下二十座;宜川,三道防线,截断所有民间小道。” 傅芠在心里把这些东西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他们嘴上说是‘和平驻防’,”她说,“实际上是在锁延安的南出口。” “对。”李?圣的声音在黑暗中沉沉的,“从洛川到黄陵到宜川,三道锁,延安往南的路,全被堵死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得赶紧送出去。”傅芠说。 “嗯。”李?圣道,“今晚我去把紧急联络信号挂出去。。” 傅芠点头。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 李?圣从灶台底下钻进地道,熟门熟路地摸到那条通往北边的岔路,从河滩那头的洞口钻出来。 河滩上,月亮被云遮了,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镇子的方向有一点灯火。 李?圣先爬出去,蹲在灌木丛后面听了一会儿。 风声,水声,远处一声狗叫,再没别的动静。 他沿着河滩往北走,走了大约两里地,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停下来。 李?圣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条,系在最粗的那根枝条上,打了三个活结。 这是他们约好的信号——有紧急情报,需要接头。 这一夜,李?圣从河滩回来,浑身带着夜露的潮气。 傅芠没睡,油灯还亮着,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李?圣那块怀表——不是看时间,是心里有事,手里总得拿点什么。 “挂好了?”她问。 “挂好了。”李?圣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明天半夜,我去等。” 傅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有些事情,问多了就是添乱。 第二天白天,日子照常。 来看病的人不多,零零星星几个,都是镇上和附近村子的老相识。 傅芠把脉开方,李?圣抓药收钱,两个人配合默契,看不出半点异样。 但傅芠的心里一直在倒计时。 等到太阳落了山,等到天彻底黑了,等到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掉,等到四下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狗叫。 李?圣从灶台底下钻进地道的时候,傅芠站在灶台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小心。”她说。 李?圣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矮身钻了进去。 傅芠把洞口恢复回去,又给骡子喂了点草料,确认四周没有动静,才提着油灯回了屋。 她没睡。 她把油灯拨到最大,拿本医书靠在炕头翻阅,看似认真,实则半天一页也没翻动。 李?圣从地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外面没有月亮,连颗星子都没有。 河滩上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只有远处镇子方向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灯火,像是鬼火似的,忽明忽暗。 李?圣蹲在灌木丛后面,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腐烂的水草味。 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三长两短。 李?圣也跟着叫了两声,一长一短,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灌木丛后面闪出一个人影,精瘦,猫着腰,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似的。 是阿默。 “来了?”李?圣压低声音。 “大哥。”阿默蹲下来,两人面对面,隔了不到三尺,“我看你接头信号打了三个结,可是有重要情况?” 李?圣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过去,“长话短说,阿默,这是我和你嫂子获取的洛川、黄陵、宜川的布防情况,还有胡部部队北调的情报。很急,要第一时间报李部长。” 阿默二话不说,接过那卷纸,塞进怀里。 “还有,”李?圣继续说,“镇上的消息,胡部在洛川修了粮库,规模不小,能囤三个师以上的粮食。不是短期驻扎的架势。” 阿默沉默了一会儿:“大哥,他们这是要锁死咱们的南大门。” “不止是锁。”李?圣道,“这是要围,要困,要把北边活活憋死。” 两人都沉默了。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味。 “大哥,我这就连夜赶往延安见李部长。”阿默道,“你和嫂子等着,有新指令我再来。” “要多久?” “一来一回得五天,不,三天,三天后老地方见。” 李?圣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嗯,你和嫂子也一样。” 阿默没有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圣又在灌木丛里蹲了一刻钟,确认安全,才起身往回走。 傅芠听到屋外传来的动静,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手中的书,套上鞋,快步打开房门,门外李?圣浑身上下都是土,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但眼睛里是亮的。 “阿默来了。”他说。 第429章 不好办,也得办 傅芠松了一口气,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衣,抖了抖上面的土:“东西给他了?” “给他了。”李?圣坐到炕沿上,接过傅芠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大口,“他说三天后会送来新指令。”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李?圣偶尔会去茶馆,找赵胖子喝茶听书,傅芠看病抓药。 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两人知道,每天夜里对方都会醒上一两次,睡的都不安稳。 都在等。 第三天夜里,接头的时间到了。 这次傅芠和李?圣一起去接的头。 阿默比上次见面瘦了、憔悴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看来这是一刻也没耽搁。 “大哥,这是新指令。”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李?圣,“李部长的亲笔。” “他还有什么指示?”李?圣接过纸条,交给傅芠。 “有。” 他从腰间解下一条布腰带,腰带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就知道里面缝了东西。 “这是新的活动经费,还有这个月的密写药水。”阿默压低声音,“李部长说,你们的情报很及时,很重要。 胡部在做长期围困、封锁延安南线的布局,组织上让你们加大粮食、布匹、药品的北运,一定要克服困难。” 他顿了顿:“以前一月一次交接,现在——月初一次,月中一次。每月初一和十五,这个地点,还是我和柱子哥来。” 李?圣和傅芠对视一眼,心里掂了掂这个分量。 一月两次,意味着情报的频率翻了一倍,暴露的风险也翻了一倍。 “知道了。”他没有犹豫。 傅芠接过腰带,看着阿默。 “柱子怎么没见?你们人手够不够?身体还吃得消吗?” 阿默摇了摇头:“不够也得够,这段时间咱们边区全动起来了,这个月柱子哥临时抽调去执行其他任务,李部长的意思,让克服一下,这条线太重要,只能我们两人对接,人多了容易出事。” “你多久没睡了?”李?圣突然问。 阿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着点苦涩。 “不记得了。” 李?圣没再问了。 傅芠从怀里,实则从空间,取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烧饼,递给阿默。 “吃了再走。” 阿默看了看那两个烧饼,没客气,接过塞进怀里,“时间紧,我路上吃。” 他转头对着李?圣,“大哥,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没有。” “那我走了。”阿默道,“你们小心。” “你也一样,注意身体。” “嗯。” 走了两步,阿默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大哥,”他道,“这条线太重要了,千万不能断。” 这是阿默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我知道。”李?圣说。 阿默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傅芠和李?圣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动静了,才站起来,往洞口走去。 两人回到房间,傅芠把纸条从空间取出,放在桌上。 李?圣把油灯捻亮了一些,用密写药水把纸条刷了一遍。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李?圣看完,递给傅芠,让她收入空间。 内容和阿默说的一样,胡部在做长期围困延安南线的布局,组织上要求加大北运的力度——粮食、布匹、药品、通信器材等等,同时,加大了交接频次。 还有,就是活动经费也增加了,组织上应该知道,这事儿不好办。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不好办,也得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从1945年秋天到1946年夏天,局势像一口大锅,下面的火越烧越旺。 李?圣和傅芠的日子,表面上还是老样子——茶馆喝茶,看诊,偶尔进趟洛川进货。 但在那层皮下面,两人的神经绷得一天比一天紧。 北运的物资,一批接一批地从地道送过去。 粮食、盐、布匹、药品、电池、纸张、油墨——边区缺什么,他们就想法子弄什么。 有时候是小批量,遇到好机会就搞成大宗的,趁着月黑风高,通过地道交给阿默或秦柱子,他们再连夜运往边区。 好在傅芠有空间,这也是他们每次都能成功收集物资,向边区运送的最大安全保障, 1946年6月底,一个闷热的傍晚。 李?圣从茶馆回来,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傅芠一眼就看出来——他有事。 “怎么了?” 李?圣没说话,先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人,才走回来,在炕沿上坐下。 “胡部开始动员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镇上来了个参谋,在保安团那边住了三天,今天走的。 我找人打听了——军官集训,部队取消休假,弹药粮秣大量运进洛川。” 傅芠深吸了口气,该来的总该要来。 她知道,历史书上写的那个年份,1946年,就是这一年的夏天,内战全面爆发....... “还有。”李?圣看着她,“洛川成立了前进指挥所,胡部的几个高级军官都去了,有人说是姓裴,有人说是姓董,反正来头都不小。” “前进指挥所。”傅芠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这是要在洛川设前线指挥部。” “嗯。”李?圣道,“阿芠,这次应该不是备战,这是要开战。” 傅芠沉默了一会儿,“开战!这是要开始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7月,消息越来越多。 有从南边来的脚夫说,西安到洛川的公路上,军车一队一队地开,白天跑,晚上也跑,车灯连成一条龙,半夜都不停。 有从黄陵过来的老乡说,碉堡修完了,又开始修炮楼,一个比一个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几十里外。 有从宜川来的小贩说,山道彻底封死了,民兵的小道不让走了,拉了铁丝网,埋了地雷,连鸟都飞不过去。 还有从洛川来的一个老熟人,上次那个胃病犯了又来复诊,一边让傅芠把脉一边嘟囔:“洛川现在进不去了,到处都是兵,街上全是当官的,小汽车一辆接一辆,以前哪有这阵仗。” 傅芠给他把着脉,随口问了一句:“来了这么多当官的,干啥呀?” 第430章 三道锁,全扣上了 “谁知道呢。”那人叹了口气,“反正不是好事。” 傅芠没再问了。 她开了方子,李?圣抓了药,那人走了。 晚上,两个人把这段时间收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地摊开来,拼在一起。 洛川:军官集训,部队取消休假,弹药粮秣大量运入,成立前进指挥所。 黄陵:碉堡、炮楼全部完工,机枪阵地加固。 宜川:三道防线,地雷、铁丝网、战壕,所有民间小道被截断。 南边:西安部队大规模北调,军车昼夜不停。 再加上从各地汇总来的零散消息——哪个师从哪儿调到哪儿,哪个长官到了洛川,哪个部队配了什么新装备。 把这些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 胡部已经在洛川搭好了架子。 那个“前进指挥所”,不是普通的指挥部,是未来进攻延安的前线指挥部。 李?圣把地图摊在桌上,从洛川往上画了一条线。 洛川——黄陵——宜川——延安。 “三道锁,”他说,“全扣上了。” 傅芠看着那条线,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地图上的线条跟着忽明忽暗的,像是活的,像一条蛇,正慢慢地往北边爬。 “圣哥,今夜就挂信号吧?”她说。 “先等等,明天镇上有集。”李?圣让傅芠将地图收入空间,“赶完集再挂信号。” 傅芠听了,知道李?圣的意思,集市一般四乡八村的人都会来,可以进一步核实一些情报。 ~~~~~~~~ 七月五日,三王庙镇逢集。 天还没大亮,街上就开始有人声了。 卖菜的占了两边的摊位,挑着担子的货郎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炸油条的摊子冒着白烟,空气里混着葱花、柴油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三王庙镇的集是周边十里八乡最大的集,逢五开市,一到这天,街上的人能比平时多出好几倍。 傅芠提了个竹篮子走在前面,李?圣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跟寻常出来赶集的小夫妻没什么两样。 “称二斤红糖。”傅芠在一个杂货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笑眯眯地从缸里舀出红糖,用黄纸包了,麻绳捆好。 傅芠接过来放进篮子里,又买了半斤茶叶、一包洋火、两刀黄表纸。 这些都是面上的东西,搁在家里用得着,搁在柜台上也像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 但真正要买的东西,不在这些摊子上。 傅芠走到街尾一个卖布的老头跟前,蹲下来翻那些布匹。 翻了几匹,她拿起一匹白粗布,在手里捏了捏。 “这布怎么卖?” “三千八一尺。” “太贵了,前街才三千五。” “前街的布薄,你看看我这布,织得多密,洗十水都不带散的。” 傅芠跟他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三千六一尺的价钱包了整匹。 她把布卷好,塞进篮子里,白粗布的一角露在外面——这是她故意的。 白粗布,是包扎伤口用的。 他们行医的,买整匹的白粗布,不扎眼。 谁家还不备几尺白布呢? 老人百年之后要用,小孩子做衣裳也要用。 但这个量,够一个连队打一场小仗用的绷带了。 李?圣在另一个摊子上买了二十斤盐,用布袋装着,扛在肩上。 盐是好东西,人缺了不行,伤口上撒盐能消毒——这是老法子,但管用。 他又在铁匠摊上挑了两把剪刀、一把菜刀。 铁匠一看是老熟人,还特意多送了他一块磨刀石。 两个人从街头逛到街尾,篮子满了,布袋沉了,该买的东西都买了。 但该听的还没听到。 ~~~~~~~ 集市上人多嘴杂,消息都是从这些嘴里传出来的。 傅芠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两块豆腐。 卖豆腐的是个老汉,头上顶着块脏兮兮的白毛巾,手上全是豆腐渣。 “叔,生意好啊。”傅芠笑着搭话。 “好啥好,”老汉叹了口气,“黄豆都涨了三回价了,豆腐不敢涨,一涨就没人买,卖了也是白卖。” “黄豆为啥涨?” “说是北边要打仗,粮食不让往南走了,黄豆自然也过不来,我这豆腐,且做一天少一天呢。” 傅芠把钱递过去,接过豆腐,放进篮子下面。 旁边一个卖韭菜的中年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傅大夫,你听说了没?东边那个什么村,上个月出事了。” “什么事?”傅芠随口问。 那妇人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傅芠的耳朵说:“我听说,东边有个那边的人,上个月被抓住了。” “哪边?” “就是那边,当着全村人的面,在河滩上砍的头。” 傅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不显。 “砍头?”她说,“这么狠?” “可不是嘛,脑袋挂在村口的大槐树上挂了三天,说是‘以儆效尤’。村里人吓得连那棵树底下都不敢过了,绕道走。”妇人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哆嗦,“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傅芠没接话,把篮子挎好,点了点头算是道别,转身走了。 她脸上没表情,但心里的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砍头。 挂在村口。 三天。 这不是杀鸡儆猴,这是杀猴儆鸡。 那些人要的不是一个人的命,是所有人的胆。 胆子破了,就没人敢给北边送东西了,就没人敢传递消息了。 李?圣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下巴绷紧了一些。 两个人从集市出来,往家走。 街上的人比来的时候更多了,挤来挤去的,走得慢。 李?圣把扛着的盐袋换了个肩膀,牵上傅芠的手,免得被人流冲散了。 路过镇公所的时候,他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镇公所是一排青砖瓦房,门口两根柱子,柱子上贴着一对红对联,过年时候贴的,已经褪色了,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 柱子的中间贴着一张新告示,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李?圣放慢了脚步,牵着傅芠走了过去。 离近看,上面的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像是写告示的人特意下了功夫,要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431章 倒打一耙 “奉上峰令,自即日起,一切粮食、布匹、药品、金属等物资北运者,必须持有本所开具之通行证,经指定关卡查验放行。违者,无论数量多寡,一律以'资敌'论处。” “资敌”两个字,比其他的字大了两圈,墨迹黑得发亮,像是写的时候蘸了两次墨。 傅芠站在人群后面,把那两个字看了两遍。 告示下面的日期是七月一日,盖着镇公所的朱红大印,印油洇开了一点,在“资敌”两个字旁边洇出一小片红,像是血迹。 人群里没人说话。 一个老汉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另一个年轻人歪着头把告示又看了一遍,骂了句什么,声音很小,谁也听不清,但看嘴型不像好话。 剩下的人也就散了,各走各的路,各回各家。 庄稼人不识字的多,但告示上的字他们认得——不是认字,是认得那个意思。 用不着认字,光看那个红印,光看那个“资敌”,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两个人走出去十几步,傅芠才低声说了一句:“浆糊还没干。” 李?圣“嗯”了一声。 浆糊没干,说明是今天贴的。 今天贴的,说明上边的命令刚到,下面的人立刻就贴出来了,连半天都没敢耽误。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边催得紧。 催得紧,说明事情已经到了眼前了。 ~~~~~~~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李?圣把布袋从肩上放下来,掏钥匙开门。 “时间还早,我去茶馆坐坐。”他说,语气跟说“我去街上逛逛”一样随意。 傅芠接过布袋,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不是去喝茶。 三王庙镇的'四海茶馆',别看门脸不大,但茶馆开了二十来年了,三教九流都在这喝茶,南来北往的消息也都在这里交汇。 李?圣隔三差五去坐坐,有事的时候就和赵胖子在这里谈生意。 无事,就自个喝喝茶、听听书,他不打听,不插嘴,就是坐着喝茶,听别人说。 说的人不在意他,他听的人也不在意——一个本分的掌柜,能有什么心思? 李?圣走后,傅芠把刚买回来的东西规整了一下。 有些物资,正好可以借着这次传递消息的机会,让阿默一并带回边区。 正收拾着,杂货铺的王嫂子匆匆找上门,神色焦急,央求傅芠过去看看她那小儿子——孩子已经泻了一整天,现在浑身发软,连床都下不来。 傅芠闻言,当即拎上药箱跟着去了,仔细诊看后,是因为夏日暑热熏蒸,吃了变质的食物造成的。 她开好药方,又叮嘱了饮食、静养等注意事项才离去。 傅芠拎着药箱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巷子里很安静。 日头已经偏西了,但光还是白晃晃的,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院子里传出来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 “........绥远........大同........苏皖........战事.......” 声音忽大忽小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过来的。 傅芠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 她听不太清,也不需要听清。 仗已经打起来了。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关内到关外,到处都在打。 报纸上说这是“局部冲突”,广播里说这是“共军挑衅”,但傅芠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局部冲突,也不是共军挑衅。 这是全面战争。 李?圣从茶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报纸,面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傅芠注意到,他的眼珠子比平时沉了一些。 他走到桌前,把报纸摊在桌上,用手指了指头版的一条消息。 这是几天前的《中央日报》,纸张发脆,边角卷着,皱巴巴的。 傅芠拿起报纸,“怎么来的?” “今天赵胖子在茶馆,从他手里搞到的,说是从西安过来的。” 傅芠展开报纸。 头版头条,大号黑体字—— “共军刘部大举南窜,国军正加紧围剿中。” 她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又把报纸上其他地方扫了一眼。 二版、三版、四版,全是“共军破坏和平”“共军挑起内战”之类的调子,翻来覆去,骂得花样百出。 傅芠把报纸搁在桌上。 “倒打一耙。” 李?圣坐到她对面,把报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好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看完,他慢慢把报纸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搁在桌角。 “照这个势头,重庆方面这个月,就会对延安动手。” “报纸上骂了几个月了,”傅芠说,“从‘破坏和平’骂到‘挑起内战’,从‘拒绝整编’骂到‘割据地方’。骂完了,就该打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 “连夜挂信号吧!”她说。“把报纸和情报一起送出去。” 李?圣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了大半。 “嗯。”他站起来,“天黑了,正好走。” 李?圣从灶台底下钻进地道,去了河滩柳树挂上紧急联络信号。 回来后,两人连夜把情报整理好。 一叠小纸条,每张上面只有几个字、几个数字,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军事部署图。 他把纸条连同报纸用油纸包好,裹了两层,再用细麻绳捆住,交给傅芠。 “收好。”他说,“明晚我去接头,你在家守着。” “我和你一起去吧!正好有一批物资,让阿默一并带回去。” 李?圣没在纠结,点头同意。 第二天夜里,两人按照约定时间去了接头地点。 这次他们没有等太久。 一刻钟后,远处传来脚步声——步子很轻,但很快。 两人听出来了,是老熟人的步子。 “阿默?”李?圣压低声音。 “大哥,是我。”阿默应道。 “这次情报很重要,你连夜送过去。”李?圣示意傅芠把油纸包交给阿默。 阿默接过油纸包,没有拆开,直接揣进怀里。 第432章 不情之请 他的动作很利索,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遍了。 从禹县到延安,从延安到边区外围,这条线上,他送过的情报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还有一批物资。”李?圣侧身让开,露出身后地上的背篓,“里面是些盐和粗布,还有一些药品——磺胺、奎宁,数量不多,但都是紧俏货,这次正好一道带回去。” 阿默蹲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清点了一下。 盐和布是好东西,药品更是硬通货。 磺胺是消炎的,战场上伤口感染全靠它;奎宁是治疟疾的,边区夏天蚊子多,这东西比金子还金贵。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重新打包,捆得结结实实,方便背在身上。 “这些够一个连队用一阵子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 傅芠站在旁边,看着阿默忙碌,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哥,你还有别的吩咐吗?”阿默整理好物资,拎起背篓,直接背到肩上。 “路上小心!”李?圣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我走了......你们.......” “等一下。”傅芠打断了她。 阿默抬起头看向她。 李?圣也看向她,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傅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阿默等着。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 “阿默,你回去以后,帮我向李部长带个口信,是我的不情之请,跟公事无关。” 阿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忠伯和小草,”傅芠说,“我想请组织上帮着安排一下,让他们去壮壮和思北所在的托儿所工作。忠伯年纪大了,在托儿所能帮着烧烧火、修修桌椅,不累。小草手脚勤快,照顾孩子也细心。他们俩去托儿所工作,也能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 阿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傅芠会提这个。 在他的印象里,嫂子从来不是那种会向组织提要求的人。 她给战士们做手术的时候,手稳得像一块石头;她过封锁线的时候,脸上从来不带一丝慌张。 她和大哥一直配合默契,再困难的事在他们手中都能迎刃而解,是他们的主心骨,从不求人,今天怎么提了这个要求? “嫂子,”阿默低声问,“是有什么顾虑吗?” 傅芠没有直接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个方向,有她的家,有她的孩子们——安儿、宁儿、壮壮、思北,四个孩子挤在那孔窑洞里,忠伯在灶房烧火,小草在灯下缝衣裳。 “根据咱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看,胡部是铁了心要全线进攻延安。”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低,“双方兵力、装备差距都摆那儿,悬殊太大。延安这边,大概率要做战略转移,到时候机关、学校都得跟着动。 孩子们跟着学校走,总得有人照应。我知道托儿所保育员都很尽心,但是路上能不能被照应好,能不能吃饱穿暖,都是未知数。忠伯和小草如果在托儿所工作,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着队伍走,既能照顾孩子们,又不显得特殊。” 阿默听懂了。 傅芠接着道:“阿默,这也算是身为母亲的一点私心吧!孩子们的事就拜托你了。” “孩子们”三个字,傅芠说得格外轻。 阿默站在原地,黑地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点点头,“嫂子,话我一定带到。” 他没再多说,背着东西,猫着腰,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 夜风把灌木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了几下,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了。 ~~~~~~~~~~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地道里还是那股潮湿的土腥味,壁上渗着水珠,脚底下的泥路滑溜溜的。 李?圣走在前面,一手举着手电,一手牵着傅芠。 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窄窄的路,照见头顶垂下来的树根,照见墙角爬过的蜈蚣,照见远处无尽的黑暗。 傅芠跟在他后面,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她不说话,李?圣也不说话,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地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像心跳。 从灶台钻出来,已经过了半夜。 将洞口恢复原样,李?圣检查了一下院子的门窗,两人回到了卧房。 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到炕上。 油灯吹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照不清什么,只是让黑暗不那么纯粹。 傅芠侧躺着,脸朝着窗户,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李?圣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看着顶棚。 顶棚是纸糊的,年久发黄,月光照在上面,影影绰绰的,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阿芠。”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延安真的会守不住?” 傅芠翻过身,面朝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圣哥,以你的心思,还能猜不出来?”她道,“这段时间咱摸的情报,胡部在这边已经集中了将近二十万的兵力。咱们边区,就算是把西北野战兵团全算上,主力也不到三万人,差得这么悬殊,你觉得能守得住?” 李?圣没说话,黑暗中只听见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傅芠继续道:“不是咱们怕,是不能拿同志们的性命、拿延安的底子去硬拼。胡部人多装备好,真把主力耗在守城上,才是真输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笃定——那是只有看透后来事的人,才有的底气:“圣哥,咱们一定要相信大首长,他有能力解决眼下的困局,我们只要把组织交待的任务做好就行。” 李?圣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谁也不信,我只信你,咱家的女诸葛!” 傅芠抓起枕边的蒲扇给他,“给你一个伺候女诸葛的机会,打扇!” “好,打扇。”他说。 蒲扇一下一下打着,傅芠闭上眼睛,脸埋在他胸口。 第433章 轰炸机 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只担心孩子,他们还这么小.......” “你做的很好,阿芠。”他搂着她的胳膊紧了一下,“李部长会安排好的。” 傅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 一九四六年的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秋天也过去了。 冬天来的时候,三王庙镇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一夜之间,沟里的路全白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镇子外面的庄稼地收了,光秃秃的,连个遮眼的都没有。 从秋天开始,胡部的动作就越来越明显了。 最初是小股部队的越境侦察。 三五个、七八个,穿着便衣,背着短枪,摸到边区的村子里转一圈,问问路,看看地形,然后就走了。 不抢东西,不杀人,像是来串门的远亲,客气得很。 但傅芠知道,这是狼在踩盘子。 狼要吃羊之前,先要在羊圈外面转几圈,看看哪儿的篱笆矮,哪儿的墙好翻,哪儿的狗不叫。 然后是连排级的武装侦察。 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带着机枪,半夜摸过边界,在山头上架起机枪朝村子里扫一梭子,打死了两个老百姓,打伤了一个民兵,然后趁着天没亮又缩回去了。 不占地方,不打硬仗,就是来探探虚实,看看这边的反应快不快,看看部队的调动灵不灵,看看老百姓的胆子破没破。 李?圣从茶馆里听到这些消息,回来跟傅芠说:“他们不是在打仗,是在探路。” 傅芠把地图摊在桌上,把那些被试探过的地方一个一个标出来。 洛川往北,黄陵往北,宜川往北。 标到最后,那些红点连成了一条线,从南往北,笔直地指向延安。 “他们在画线。”傅芠说,“每试探一次,就在地图上画一笔。画完了,就该动了。” 入冬以后,胡部开始在洛川修建临时机场。 消息是从一个来看病的商人嘴里漏出来的,说洛川在到处抓人,各村抓了不少了。 “抓人干什么?”李?圣给他抓药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那人压低声音:“说是征民夫修机场。飞机场,能起降大飞机的。” 李?圣把药包递给他,收了钱,没再问。 机场。 不是碉堡,不是防线,不是部队集结——是机场,而且是修建能起降大飞机的机场。 他抬头看向傅芠,两人对视一眼。 把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心里都明白——大飞机!不是运输机,就是轰炸机。 这个时候,最有可能就是轰炸机,洛川离延安不到两百公里,轰炸机从洛川起飞,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到延安上空。 不用多,一个中队的轰炸机,就能把延安炸成废墟。 十二月初一,第一架飞机降落在洛川机场。 那天李?圣正在堂屋里碾药,听见天上传来嗡嗡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震得窗纸都在抖。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 一架双引擎的飞机从南边飞过来,机翼上涂着青天白日的徽章,在阳光下白晃晃的,刺眼。 飞机在洛川方向盘旋了一圈,然后降下去,消失在镇北的山梁后面。 傅芠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 天上已经没有飞机了,只有一道长长的白烟,慢慢散开,像一道刀痕,划在天上。 “是轰炸机。”李?圣说。 傅芠没说话。 她知道那是什么飞机——B-25,美军的主力中型轰炸机,载弹量一吨多,航程两千多公里。 从洛川起飞,到延安,不到半个小时。 接下来的日子,洛川机场越来越热闹。 飞机一架接一架地降落,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架,有时候隔几天来一架。 有轰炸机,有侦察机,还有运输机,把一箱一箱的弹药、粮食、军需物资运进来。 跑道上日夜不停,引擎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连三王庙镇都能听见。 镇上的老百姓开始害怕了。 他们不懂什么B-25,不懂什么航程载弹量,但他们听得懂那声音——那不是过路的飞机,那是要打仗的飞机。 李?圣和傅芠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收集起来,拼在一起。 洛川机场建成,轰炸机频繁起降,为日后轰炸延安做准备。 胡部小股部队多次试探性进犯,越境侦察。 封锁进一步收紧,民间物资流通几乎断绝。 每一条消息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战争,已经近在眼前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夜里,李?圣又去了接头点。 这一次,阿默来得比往常晚。 月亮已经偏西了,他才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衣服上全是冰霜,脸冻得发白。 “大哥。”他蹲下来,声音沙哑。 李?圣把那卷情报递过去,阿默接过来塞进鞋底。 “延安那边,怎么样?”李?圣问。 阿默沉默了一会儿:“家属已经开始转移了。” 李?圣的心沉了一下。 “托儿所,保育院,学校,都往北边撤了。”阿默说,“忠伯和小草,安排到了托儿所,壮壮和思北跟着走。李部长说,让嫂子放心。” 李?圣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阿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李部长让我带给你的。” 李?圣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硬邦邦的东西,像是银元。 “经费。”阿默说,“李部长说,年底前,能送多少送多少,过了年,路可能就彻底断了。” 李?圣把布包揣进怀里。 “大哥,”阿默忽然叫他。 “嗯?” 阿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没事,你和嫂子保重。” 说完,他站起来,猫着腰,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 李?圣蹲在原地,又等了一刻钟。 冬日的寒风刮过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转身往回走。 回到小院,傅芠还坐在炕头等他。 油灯拨到最暗,只有黄豆大的一点光。 听到脚步声,她急忙开门,让他进来。 “阿默说,边区正在疏散,家属已经开始转移了,机关和学校也要分批转移。”李?圣把布包放在桌上。 第434章 撤离 傅芠问:“托儿所呢?” “忠伯和小草已经安排进去了。李部长说,让你放心。” 傅芠点了头,没再问。 一九四六年就在这种紧绷的平静中过去了。 新年的爆竹声稀稀拉拉的,比往年少了很多,像是连爆竹都知道这一年不会太平。 开春以后,洛川那边的轰炸机越来越频繁了。 起先是几天一次,后来一天一次,再后来一天好几次。 那些飞机从三王庙镇上空飞过的时候,声音很响,轰隆隆的,像是打雷,又像是谁在用一把大锤子砸天。 孩子们捂着耳朵往屋里跑,大人们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看那些银白色的铁鸟从头顶飞过去,往北,往延安的方向。 傅芠也抬头看。 她看着那些飞机消失在北边的天际,心里想着延安的窑洞,想着宝塔山,想着那些还没有疏散完的机关和学校,想着忠伯,想着小草,想着她的四个孩子。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进了屋。 三月初一,天黑得早。 李?圣和傅芠吃过晚饭,把交接的物资清点无误后,装入两个麻袋,收入空间。 两人来到草棚,打开灶台后的地道,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到了地道出口,傅芠从空间里取出物资。 李?圣先上去,确认安全后,示意傅芠将麻袋递上来,最后伸手把傅芠也拉了上去。 他又回身盖好洞口,拨了些枯枝掩在上面。 李?圣扛着两个麻袋,两人猫着腰向灌木丛走去。 他们到的时候,阿默已经在了。 阿默蹲在灌木丛后,缩着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得高高的,像一只缩在窝里的鹌鹑。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 “大哥,嫂子。”他压低声音。 “等多久了?”李?圣蹲下来,与他平视。 “刚到。”阿默说。 可他棉袄上沾着的草屑和露水说明,他至少等了一个时辰。 “怎么只有你自己?” “柱子哥正在据点做收尾工作。” 傅芠的心跳漏了一拍,“收尾工作?” “嗯,我们的据点要撤了。”他压低声音,“另外,李部长让我带话,这批送完,你们也该撤了。” “什么时候?”李?圣问。 “越快越好。”阿默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李部长让交给你们的,回去再看。” 李?圣接过信封,揣进怀里:“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大哥,嫂子,保重。” 说完,阿默扛起麻袋,猫着腰,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 灌木丛恢复了安静。 李?圣蹲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尾巴,才站起来,牵着傅芠往回走。 地道里很黑。 傅芠跟在李?圣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水从头顶渗下来,滴在她的额头上,冰凉冰凉的。 她想起阿默说的那句话——“你们也该撤了”。 撤,往哪儿撤? 延安?回延安! 这条路走了五年了,来来去去,像地道里的耗子,在黑地里钻来钻去。 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回到小院草棚,两人把地道口封好,灶台恢复原样,又检查了一遍小院的门窗,才进屋里。 李?圣把门闩好,傅芠将油灯拨亮了些。 李?圣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白纸。 傅芠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用毛笔蘸了瓶里的药水,轻轻涂在纸条上。 字迹慢慢显出来,是李克民的笔迹,笔画很急,有些字都飞起来了—— “据确悉,胡部将于三月十三日发动总攻。你部立即放弃现据点,于三月五日前回延报到,另有任务安排。见信即撤,勿误。” 傅芠把纸条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 三月十三日,总攻。 今天三月初一,还有十二天。 三月五日前回延报到,还有四天。 “圣哥,我们要回延安了?!”她有些不确定,声音轻轻的。 “阿芠,你没看错,我们的任务完成了,要回延安了。” “还有四天.......来得及吗?” “四天,够了。”李?圣把纸条看完,交给傅芠收进空间。 两人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该收的收,该毁的毁。”李?圣站起来,把袖子一挽,“明天白天收尾,半夜走地道。” “骡车怎么办?”傅芠问。 李?圣想了想:“卖了。值钱的物件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处理掉。明早再去进一批货,把你空间再塞些,不能浪费了。” 傅芠点了点头。 三月初二,天还没亮,两个人就起来了。 傅芠把该销毁的东西理出来——其实也没什么,绝密资料都在空间里,也就是些处方笺、账本、一些日常的往来信件,全部拢在一起,塞进灶膛里。 火苗子舔着纸页,纸页卷曲发黑,上面的字迹在火焰里扭曲、变形、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 李?圣在院子里喂骡子。 这骡子跟了他们八九年了,从禹县到延安再到三王庙,老实肯干,一路出了不少力,也是和他们一起经历过炮火洗礼的。 李?圣摸了摸它的脑袋,心中满是不舍,“老伙计,对不住了,这次只能将你丢下了,你放心,回头给你找个好人家。” 上午,两人牵着骡车去了集市。 这次采购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细水长流,每次买一点,不惹眼。 这次是临走前的最后一次采购,能买多少买多少,反正有空间装着,不愁没地方放。 两人把镇上的粮铺转了个遍,凑了百十来斤小米、杂粮。 就这,粮铺掌柜的还吓了一跳:“李掌柜,你这买这么多粮,小心被保安团的人盯上!” 李?圣笑了笑:“饿怕了,囤点粮食,万一打仗了,省得没吃的,还要到处买。” 掌柜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打仗的事谁说得准呢,囤点粮食也是个理。 傅芠在布庄买了二匹白粗布、一匹蓝洋布、一匹花布,再多布庄老板娘死活不肯卖。 第435章 偏三轮 “傅大夫,只能给你这么多了,这还是看在你给俺家老太太瞧过病的面子,不然我卖你这么多,要被当做通共抓的。” “谢谢大嫂子了,我这不是想着多备点,万一打仗了,布就不好买了。” 老板娘听了,也觉得有道理,还主动给便宜了点。 最后,两人拉着骡车来到赵胖子的药材仓库,两麻袋中药,还有一小袋盘尼西林、磺胺等西药。 他把药递给李?圣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李老弟,这药可不好弄,这个时候,你可要悠着点。” 李?圣接过药,点了点头:“赵爷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胖子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收了钱让他们走了。 除了粮食和布匹、药材,两个人还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洋火、洋蜡、煤油、食盐、红糖、碱面、肥皂、针线、顶针、剪刀、菜刀、铁锅、碗筷、雨布、麻绳。 每一样东西都不多,但加在一起也不少。 下午,李?圣一个人牵着骡车去了骡马市。 骡马市在南街,地方不大,但什么牲口都有,牛马骡驴,还有几只瘸腿的羊。 李?圣跟一个贩子谈了半天,最后以不错的价格把骡子连同骡车一起卖了。 买主是个老实人,庄稼汉,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这骡子老实,就是脾气倔,你顺着它就行。”李?圣叮嘱了一句。 买主点了点头,牵着骡车往骡市外走。 骡子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李?圣一眼,又打了个响鼻,好似向他告别,然后扭过头,跟着新主人走了。 李?圣站在骡马市口上,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 等李?圣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空荡荡的,能收的傅芠全部收入空间,分门别类放在四周的铁架子上。 到了傍晚,傅芠从空间里拿出两个烧饼,两人就着水壶里的热水对付了一顿晚饭。 烧饼是今儿上午买的,搁在空间里还跟刚出炉的时候一样,但傅芠嚼着嚼着,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咋了?”李?圣咬着烧饼,含糊地问。 傅芠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想了想,还是说了:“圣哥,还有一件事没做。” 李?圣看着她。 “三王庙镇胡部有个据点,在镇西头的旧仓库里。咱们盯了那么久,一直没机会下手。走之前,我想把那辆偏三轮弄走。”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路上用得着。” 李?圣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嚼着烧饼,慢悠悠地说:“这车今晚你要不把它弄走,看样子是要抱憾终身了啊。” 傅芠嘿嘿笑了两声,“那你让不让我把这个圈画好?” “让让让,天黑就去。” 天黑透了。 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了大半,镇子沉在墨团一样的黑暗里,连狗都懒得叫。 李?圣和傅芠换了深色衣裳,出了院门,沿着巷子摸到镇西头。 旧仓库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周围没有住户,孤零零地蹲在那里,像个蹲在暗处的猛兽。 这地方原是民国初年一个粮商的囤货点,后来被胡部征用,改成了物资中转站。 仓库外围拉了一圈铁丝网,门口垒了沙袋,沙袋后面站着两个哨兵。 铁丝网不密,但缠得讲究,隔不远就挂一个空罐头盒,风一吹就咣啷咣啷响。 两人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把地形又看了一遍。 仓库门口有哨兵,里头有巡逻的,院子中间亮着一盏汽灯,白花花的光把半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李?圣趴在她旁边,呼吸压得又轻又慢。 他拿着望远镜观察了一阵,凑到傅芠耳边,“南边铁丝网有个缺口,去年冬天被车撞歪了,到现在没修。从那儿钻进去,正好在卡车后面。” 傅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墙南侧,铁丝网确实歪了一大片,被几堆旧木箱挡住了。 从那个缺口进去,正好是几辆卡车停的位置。 偏三轮就在那些卡车中间,靠着墙根,车头朝外,边斗靠着墙。 “哨兵的路线呢?”傅芠问。 “院子里的巡逻,从东到西一趟大概一袋烟的功夫,两趟之间有一小会儿空档。”李?圣从沟沿上捡了颗小石子,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缺口进去,贴着卡车走,偏三轮在这儿。这个位置正好在汽灯照不到的角落里,从哨兵的位置看过来,被卡车挡住了。” 傅芠盯着那个泥地上的小圈,目光沉了沉,又问了一句:“仓库里头呢?” 李?圣知道她在想什么。 仓库里头堆着物资——粮食、弹药、被服,什么都可能有。 要是能摸进去收一批,比他们这趟买的东西加起来都多。 但他看了看仓库门口那两个哨兵,又看了看屋顶上那个黑黢黢的岗亭,摇了摇头。 “进不去,仓库门锁着,两把锁,门口有人。屋顶上还有岗哨,虽说这会儿可能打瞌睡了,但万一醒着呢?不能冒这个险。” 傅芠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李?圣说得对。 能弄到那辆偏三轮,这趟就已经赚了。 贪多嚼不烂。 两人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等巡逻的走过去,等汽灯的光偏了一些,等风从南边吹过来,把铁丝网上的空罐头盒吹得轻轻晃。 李?圣从排水沟里翻出去,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动作不快不慢,像一条在暗处游动的蛇。 傅芠跟在他后面,两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只有衣服蹭过地面的沙沙声,轻得像老鼠在偷粮食。 缺口不大,铁丝网被车撞得变了形,翘起来的铁刺像野兽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李?圣侧着身子,从两根铁丝之间先挤进去,衣服被挂了一下,他顿住,慢慢把布从铁刺上解下来,再继续往前。 傅芠跟着钻过去,动作比他更快一些,因为她比他瘦。 卡车一辆挨一辆停在那里,车头朝墙,屁股朝外。 车斗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落叶和干了的泥巴。 偏三轮在最里面那辆卡车和院墙之间的夹缝里,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李?圣先挤进去,傅芠跟在后面。 第436章 回延安 偏三轮的车把几乎贴着卡车的车厢板,边斗离院墙只有一巴掌宽。 两人蹲在车旁边,把呼吸压了又压。 院子里传来巡逻兵换岗的声音,有人咳嗽了一声,吐了口痰,骂了句什么,又安静了。 傅芠把手放在偏三轮的车架上。 铁皮冰凉,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心跳得太快,她怕心跳声被人听见。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忽然响了一下。 傅芠的手停在车架上,整个人僵住了。 李?圣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门开了。 一个人从仓库里走出来,穿着军装,个子不高,瘦瘦的,手里拿着一根烟,叼在嘴里,低头划火柴。 火光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不是军官,是个小兵,脸上还有青春痘留下的疤。 他点着了烟,站在门口吸了一口,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院子,目光从那几辆卡车上扫过去,从那辆偏三轮上扫过去—— 但他站的位置太低,汽灯的光被卡车的车厢板挡住了,偏三轮藏在那片阴影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废铁。 他把烟抽了大半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仓库。 门关上了,两把锁重新锁好,咔嗒咔嗒两声。 傅芠的手重新落在车架上。 这次她的手没有抖。 她闭上眼睛,意念一动——偏三轮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只剩下一小片被车轮胎压过的泥地,和墙上被车把蹭出来的几道白印子。 李?圣拉了拉她的袖子。该走了。 两人从卡车的夹缝里退出来,贴着墙根往回走。 走到缺口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喊。 傅芠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圣的手按在她后背上,轻轻压了压——别动。 那声喊不是发现了他们。 是有人在骂另一个哨兵偷懒,声音粗鲁,骂了几句就没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只剩下风吹罐头盒的咣啷声。 李?圣让傅芠先钻出缺口,他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排水沟往回爬,爬了百来步才敢直起身,弯着腰小跑了一段,钻进巷子里,才终于放开了步子。 回到小院,李?圣把门闩插上,傅芠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李?圣看着她,也笑了。 “到手了?”李?圣问。 傅芠没说话,只是意念一动,偏三轮从空间里移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卧房中央。 车把挨着炕沿,边斗抵着衣柜,把本就不大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她看着那辆车,嘴角翘得更高了。 李?圣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轮胎、车灯、油箱。 油箱是满的,够他们跑到延安还有富余。 “这下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从三王庙镇到延安,赶骡车要三四天,用这辆小三轮,路上没人时偷摸着开,最多两天就能到,时间绰绰有余。” “那咱们直接走吧?”傅芠将偏三轮收入空间。 “嗯,出发。” 出了房门,李?圣把门关上,锁好。 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了转,拔出来。 他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的横木上,这是留给房东的。 傅芠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这个地方他们住了五年。 五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从1942年冬天搬进来,到1947年春天离开。 五个春秋,无数次接头,数不清的情报。 这个不起眼的小院,见证了他们最惊心动魄的日子。 “走吧。”李?圣站在地道口,轻声道。 傅芠看了院子最后一眼,转过身,两人进了地道。 地道里黑漆漆的,但他们都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不成问题。 到了第一个岔路口,李?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截铁丝,蹲下来,在土壁上挖了一个小洞,把一块油纸包好的纸条塞进去,再用土填平,踩实。 这是他留给后来人的信息——如果他们还有后来人的话。 从地道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河滩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对面看不见人。 李?圣把洞口盖好,用枯枝和落叶掩了掩,看不出痕迹。 “走。”他拉起傅芠的手,往北边的山梁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金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李?圣回头看了一眼,三王庙镇还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傅芠也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北走。 翻过一道山梁,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路,只有荒草和荆棘。 李?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太阳,辨了辨方向。 “前面有段路没有人烟,可以用车。”他低声道。 傅芠点头,心念一动,那辆偏三轮出现在面前的荒草地上。 墨绿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光,车斗上的帆布被风吹得扑扑响。 李?圣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野里还是传得很远。 傅芠跳进车斗,把帆布帘子拉下来,只留一条缝往外看。 李?圣挂上档,偏三轮在荒草地上颠簸着往北开。 没有路,只有方向,避开村庄,避开大路,避开一切可能遇见人的地方。 走了整整一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李?圣开累了,就换傅芠开。 傅芠开累了,再换回来。 偏三轮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里穿行,像一条鱼在水里游,不声不响的。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黑水沟的地方。 李?圣把车停在一道土崖下面,熄了火。 傅芠从空间里拿出干粮和水,两个人就着热水又啃了两个烧饼。 “还有多远?”傅芠问。 “再走一夜,明天天亮前能到。”李?圣把地图收起来,喝了口水,“前面就是边区的地界了,过了那道梁,就不用躲了。” 傅芠点点头,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天黑透了,两个人继续赶路。 偏三轮没开灯,摸黑在荒野上行驶。 第437章 我不走 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沙土的沙沙声。 傅芠坐在车斗里,把帆布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一条缝往外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延安在前头。 后半夜,偏三轮翻过一道山梁,前面出现了一片灯火。 远远近近的,星星点点的,在黑暗里闪烁着,像一条蜿蜒的河。 那是延安的灯火。 李?圣把车停在山坡上,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那一片灯火,谁都没说话。 傅芠心里一阵发热。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延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灯火。 那时候她不觉得这些灯火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些光,亮在黑暗里。 现在她知道,这些灯火不只是光,是有人在等他们回来。 李?圣让傅芠收了偏三轮,拿出铺盖卷儿,他一手拎起扛在肩上,另一只手牵着傅芠。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灯火的方向走去。 ~~~~~~~~~ 天亮之前,他们到了杨家岭。 李克民的窑洞在山坡最上面,门前那棵歪脖子枣树还站在那里,树枝上挂着的红辣椒已经不见了,只剩几根麻绳在风里轻轻晃。 窑洞的门关着,但门缝里漏出光来,黄澄澄的,落在门槛上,像一条铺在地上的金带子。 小张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抱着胳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开口了:“谁?” “是我们。”李?圣压低声音。 小张看清了来人,从石墩上站起来,使劲搓了把脸,把自己搓清醒。 他看了一眼关着的窑洞门,转过身,“李队长,李部长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你们到了,让我带你们去枣园。” 傅芠心里微微一动——枣园。 那里住着谁,她比谁都清楚。 “李部长什么时候走的?”李?圣问。 “昨儿后半夜。”小张说着,已经从墙上取下一盏马灯,“有紧急会议,走得急,说让你们到了就直接过去,不用等。” 从杨家岭到枣园,路不远,但也不近。 小张提着马灯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鞋底踩在黄土路上发出急促的“嚓嚓”声。 天还没大亮,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哨兵从暗处走出来,看见小张手里的马灯,问一声“口令”,小张回一声,哨兵就退回去了。 傅芠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马灯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心里想着——枣园,那个只在历史书上和图片上看到过的地方,她竟然要进去了。 小张在一处院门口停下来。 院门不大,青砖砌的,门框上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木茬。 门口站着两个警卫员,腰里别着盒子炮,站得笔直,看见小张带人过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伸手拦住。 “什么事?” “李部长安排的,让带这两位同志前来报到。” 警卫员接过小张递过去的证件看了看,又打量了李?圣和傅芠几眼,把证件还回去,侧身让开。 “进去吧,首长在里头。” 院子不大,里面已经站着几个人。 都是灰布军装,都戴着八路军帽,腰间扎着皮带,打着绑腿。 傅芠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个——中央警卫团的团长和政委,是她和李?圣两人的上级。 团长姓刘,四十多岁,是经验丰富老红军;政委是以前原警卫营的张营长,也是他们最早的老领导。 两人看见李?圣和傅芠,微微点头,没有出声。 窑洞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有人在说话。 傅芠和李?圣站在院外,和其他人一样,屏着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里面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还是过河吧!安全第一。” 这个声音傅芠不认识,低沉,带着焦急,像是在劝什么人。 “我不走。”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带着浓重的'湘'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在石板上。 “我留在陕北,就能把胡部二十多万人拖在这里,全国其他战场就好打了。” 傅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院门口,手指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个声音——她在后世听过无数次,在纪录片里,在电影里,在那些黑白影像的资料里。 那是大首长的声音,是那个让整个国人站起来的人的声音。 她竟然有一天能听到他说话,就在几步之外,隔着一堵墙,一盏灯,一扇窗。 “你要是不走,胡部的部队进来了,怎么办?”另一个声音在劝,傅芠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听得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担忧和焦灼。 “进来了再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是在说战争,不是在说生死,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明天去什么地方散步。 “陕北的老百姓,能在这山里打游击,我也能。他们有窑洞住,我也有。他们有粮食吃,我也有。他们不怕姓胡的,我也不怕。” 窑洞里沉默了一会儿。 “再说了,”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看出了劝他的人的心思,“我走了,姓胡的那二十多万人就不会追着我跑了?他们就不打延安了?他们照样会打,照样会追。 我留在陕北,他们就得把主力放在这边,其他地方的压力就小了。全国一盘棋,不能只看延安这一角。” 傅芠站在院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的。 她读过很多关于那段历史的书,看过很多关于那段历史的纪录片。 她知道他为什么要留下来,她知道那不仅仅是为了拖住胡部的二十多万人,更是为了告诉全党全军全国人民——中国共产党不会离开陕北,不会离开延安,不会离开中国人民。 共产党在,延安就在。 延安在,希望就在。 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亲耳听到这些话,亲眼看到这盏灯,亲身站在这扇门前。 第438章 问话 窑洞里又有人说话,声音低了些,傅芠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安全”“形势”“转移”“主力”........ 首长偶尔插一句,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像是山里的泉水,不管石头怎么挡,它都要往下流。 过了好一会儿,窑洞里安静下来。 门开了,先出来两个人,穿着军装,神色凝重,看见院子里的众人,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接着是李克民,他站在门口,看向众人,招了招手。 “进来。” 院子里的几个人跟着李克民走进窑洞。 傅芠走在最后面,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偷偷在裤腿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窑洞不大,陈设简单得不像话——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张地图。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跳了跳,把满屋子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的。 首长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他穿着半旧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站在那儿像一座山。 头发有些长了,随意地往后梳着,额头很宽,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桌子另一侧,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椅子上,穿着灰布军装,身材中等,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正低头看桌上的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李?圣和傅芠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确认什么。 傅芠认出了他。 几年前在禹县,他化名“钟先生”,后又指引他们一行来到延安。 他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沉静,那样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问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首长把手里的铅笔放在桌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他的目光不锐利,甚至有些温和,但被他看到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 “都到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说了很多话,又像是好些天没睡好。 “到了。”李克民应道。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团长和政委身上。 “你们先说说。” 团长上前一步,把警卫团的部署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首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问的都是具体的事——哪个连队驻在哪儿,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撤退路线怎么安排。 团长一一回答,声音洪亮,底气很足。 政委补充了几句,说到部队的情绪,说战士们听说要打仗,不但不怕,反而求战心切。 首长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你们呢?”他的目光转向李?圣和傅芠,“三王庙那边,辛苦了。” 李?圣立正站好。 “应该的。” “情报我们都看了,很及时,也很有价值。”首长说着,又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特别是你们之前上海之行带回来的东西,可谓功在当下、利在长远,居功至伟。” 傅芠站在李?圣旁边,手心全是汗,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当她听见首长说'功在当下、利在长远,居功至伟'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冲到眼眶。 首长放下文件,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在三王庙镇待了几年?” “五年。”李?圣道。 “五年。”首长重复了一遍,像是算了算什么,“不容易。”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休息吧,过两天就有任务。” 两个人敬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傅芠听见身后传来首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那个姓傅的女同志,懂医术?还懂英文?” “是。”李克民答道,“上海带回来的那些英文资料,就是她懂里面的重要性带回来的。” “好。”首长说了一个字。 傅芠没有回头,但她觉得那个字沉甸甸的,落在她背上,像一枚勋章。 两个人出了窑洞,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院子里还是那样安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东边的山梁上透出一线光,把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傅芠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晨风凉飕飕的,带着黄土的气息,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清爽了。 李?圣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傅芠看了他一眼,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 窑洞里,首长坐回桌前,拿起那支铅笔,继续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钟先生'起身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地图。 “那两个同志,你怎么看?”首长忽然问了一句。 '钟先生'沉默了会儿,“李?圣,沉稳细致、有勇有谋、遇事有决断,身手也过硬,是个难得的全能好手。 傅芠,聪慧机敏、心细缜密、有胆识、明事理,英文、医术都拿得出手。二人历经多地、屡涉险境,始终配合无间、默契十足,所负任务从未有失,堪为典范。” 首长点点头,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刘团长和张政委也这么说。” “他们带回来的那些资料,尤其是美军援蒋合同和奉天兵工厂清单,让我们看清了重庆方面的真实意图。”'钟先生'道,“不是他们,我们对胡部的部署还要晚几个月才能掌握。” 首长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还是很亮。 “那个姓傅的女同志,提了个要求,让组织把家里人安排到托儿所。” '钟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了?” “李克民跟我提过。”首长道,“听说,他们四个孩子里,有两人并非亲生,都是托付给他们的?” '钟先生'在旁轻轻颔首:“是,老大是周启明同志的骨血。老周夫妻当年奉命赴东北,临行前放心不下,特意把孩子托付给他们。 还有一个,是当年在禹县时,他们的上线,现在在上海从事隐秘工作,临行前把孩子留给了他们。” 第439章 会派什么任务 首长听罢,神色郑重,缓缓开口:“能让两位同志,在临街赴险、生死未卜之际,把亲生骨肉托付给他们夫妻,足以说明——这俩人,心正、可靠、信得过。旁人做不到的托付,他们敢接、能守、能养好,这份信义,比什么都金贵。” '钟先生'轻声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像他们这样信得过、靠得住的同志,应当多担重任、多加重用。” 首长闻言没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复又拿起笔,继续在地图上凝神勾画。 '钟先生'见状,也不再多言,回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的文件,默默翻看了起来。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李克民从院子里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 “首长,他们走了。” 首长“嗯”了一声,没抬头。 李克民站在桌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首长放下铅笔,抬起头。 “克民,这几年这夫妻俩一直跟着你干,你觉得他们这人怎么样?” “回首长。”李克民道,“通过这几年工作上的接触,我认为,这对夫妻忠诚可靠、行事稳妥、配合默契,任务从没出过岔子,人品也正,心里装备着组织,是完全信得过的同志。” 首长把铅笔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山梁上,太阳冒出了半个头,把整个延安染成金红色。 远处的宝塔山在晨光里像一尊沉默的巨人,看着这座城,看着这些人。 “让他们休息两天。”首长转过身,看着李克民,“然后有新任务给他们。” “是。”李克民应道。 首长没再说什么,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支铅笔。 李克民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窑洞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 ~~~~~~~~~ 傅芠和李?圣两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小院大门是虚掩着,门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傅芠伸手推门,指尖碰到门板的时候,那层灰被蹭掉了一道,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纹路。 院子里很安静。 枣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正窑的门关着。 傅芠推门进去,一股久不住人的霉味儿扑面而来,混着黄土的腥气,呛得她咳了一声。 忠伯和小草跟着孩子们已经先转移了。 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但傅芠知道,他们一定被安排得很好。 李克民部长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李?圣把铺盖卷儿放在炕上,环顾了一圈:“得收拾收拾,这灰能种庄稼了。” “待不了几天了,正窑收拾一下就行。”傅芠挽起袖子,“你去把炕烧了,屋里没一点热乎劲。顺便把水也烧上,我要洗澡。” “行,这就给我家大宝贝去烧洗澡水。”说着转身去了院外挑水。 “去你的。”傅芠笑骂了他一句。 正窑里空荡荡的。 该带走的忠伯都带走了,只剩下大炕、桌椅和一个衣柜。 傅芠反复擦了三四个来回,地上也泼了水清扫了两遍,屋子里才算彻底干净了。 她打开铺盖卷儿,将被褥铺好——虽然旧,但干净,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要不是身上全是灰尘,她都想直接扑上去。 昨晚赶路一宿没睡,累得不成样子。 “圣哥,水烧好了没?”她对着屋外喊道。 “好了好了,你把洗澡用具准备好。” 傅芠关上门,在炕角把浴桶从空间取出来,又拿出两套换洗的里衣和一条干净的毛巾。 李?圣提了两桶水进来。 水兑好后,他用手试了试水温,刚好。 “水温刚好。你先收拾着,我再提两桶水进来,一会儿你好换水。” 不一会儿,李?圣又提了两桶水进来,把门闩上。 傅芠开始脱那身赶了几天路的棉袄棉裤,把整个人泡进热水里。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那种烫是舒服的——像是有无数只温暖的手在揉着她的肩膀、她的腰、她的膝盖。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浴桶的边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圣也跨了进来。 两个人挤在里面,水漫出来,洇湿了脚下的黄土地面。 傅芠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老李同志,现在可是大白天,你要注意一下。” “注意啥?”李?圣直接抱她坐在自己身上,扶着她的腰往下压,“白天才刺激。” “唔.......”傅芠咬他肩膀,“你怎么和蛮牛一样,就不能温柔点。” “不能。” 水汽把两个人裹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他。 只听见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打着岸。 …… 完事后,傅芠趴在炕上。 李?圣在后面用干布给她绞头发。 炕烧了有一会儿了,热乎乎的,烘得人骨头都酥了。 “绞完头发,再给我按按,这几天累坏了。” “放心,今儿个我保准把你伺候得好好的。” “哎——” “嗯?” “你说,今天首长为什么见咱们?” 李?圣手上没停,想了一会儿道:“这事,我琢磨了一路了。” “琢磨出什么了?” “咱们的级别。”李?圣说,“你副连,我正营,哪够得上让几位首长亲自接见,还问了那么长时间的话?这不正常。” 傅芠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不会是因为咱们在三王庙镇干得不错的原因吧?” 李?圣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你还记得上次从上海带回来的那些资料吗?” 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傅芠忽然道:“圣哥,你说咱俩不会是要被重用了吧?” 李?圣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首长说‘回去休息吧,过两天就有任务’。” 他低下头看着她,“不是‘回去休息吧,你们辛苦了’,而是‘过两天有任务’。” “你这一分析,好像还真是。”傅芠喃喃道,“你说,下一步会给咱们派什么任务?” 李?圣的手指慢慢穿过她还没干透的头发。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会轻松。” “废话。”傅芠说。 第440章 枣林沟会议1 李?圣嘴角动了动,没接这个茬。 他的手停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按着她的头皮,力道不轻不重,按得傅芠眼皮开始往下坠。 “睡一会儿。”他说,“想这么多干嘛?组织让干啥就干啥。” “就你觉悟高........”傅芠含混地回了一句,已经开始困了。 ~~~~~~~ 说是休息两天,但两个人都闲不住。 李?圣把他趁手的几把枪拆开来,仔仔细细地保养擦拭了一遍,又把子弹一颗一颗清点过,分装进几个弹匣里。 傅芠缝了两个防水的大挎包。 一个装她的手术器材和药品,一个装耐放的吃食和日常用品。 再过几日胡部就要对延安发起总攻。 往后要跟着大部队走,她的空间不能再用了——人多眼杂,万一露了馅,不是闹着玩的。 能摆在明面上的,都得提前备好。 到了第三天,两人回到警卫团,被安排帮助枣园机关做撤离前的准备工作。 说是准备工作,其实就是打包、装箱、登记、贴标签。 文件、器材、被服、粮食,分门别类,该运走的运走,该销毁的销毁。 整个枣园像一个正在搬家的院子,到处是忙碌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喊声。 李?圣和傅芠各忙各的。 李?圣带着几个战士搬运器材箱,傅芠在卫生所帮着整理药品清单。 又过了几天,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气氛更紧张了。 延河两岸从早到晚都是来来往往的队伍——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有的往南。 骡马的铃铛声、汽车的喇叭声、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但乱归乱,不乱的是人心。 三月十一日,傅芠在去枣园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陕北老汉,穿着一件光板羊皮袄,头上扎着白毛巾,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赶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口袋,口袋里装的是小米。 “老乡,你这是往哪去?”傅芠问了一句。 “往北边去。”老汉说,声音很大,像是怕人听不见,“胡部要来了,我把粮食藏到山里去,不能让他抢了去。” “你不怕?” “怕啥?”老汉把嘴一撇,“胡部来了,我跟他干。他有枪,我有山。他在大路上走,我在山沟沟里钻。看他能把我咋的。” 老汉说完,赶着毛驴走了。 毛驴走了几步,忽然叫了一声,昂昂昂的,声音又大又难听,像是在骂谁。 傅芠站在路边,看着老汉和毛驴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心里头热了一下。 这就是陕北的老百姓。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人欺负了不还手。 三月十二日,延安城里的气氛更紧了。 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通知——机关撤离、学校疏散、老弱病残转移。 街上的墙上贴满了标语,红的、白的、黄的,花花绿绿的,上面写着“保卫延安”“保卫党中央”“保卫主席”之类的口号。 字有大有小,有端正的有歪扭的,一看就是不同的人写的,但意思都一样——不走,不跑,不投降。 傅芠走在街上,看到一群年轻人正在往墙上刷标语。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棉袄,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石灰水。 他一边刷一边喊:“同志们加把劲,今天刷完这条街,明天刷那条街,让姓胡的一进城就看到——延安不是他的!” 其他人应了一声,刷得更起劲了。 傅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月十三日,胡部的部队从洛川、宜川一线分兵两路,向延安发动了总攻。 那天早上,李?圣正在枣园的大院里清点物资,忽然听见南边传来闷雷一样的响声。 不是打雷,是炮声。 很远,但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紧接着,飞机来了。 一批接一批地从南边飞来,轰炸机、侦察机、战斗机,嗡嗡嗡的,像是铺天盖地的蝗虫。 炸弹落在延安城外的阵地上,落在大大小小的村镇里,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转移的村庄里。 从枣园往南看,能看到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映得发红,浓烟滚滚地升起来,连风里都夹着硝烟的味道。 枣园里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都站在院子里往南边看。 没有人说话。 李?圣站在傅芠身边,两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在了一起。 “开始了。”傅芠说。 李?圣点了点头。 三月十九日,延安城已经基本撤空了。 机关走了,学校走了,医院走了,连街上的狗都少了很多。 整座城像一件被掏空了棉花的袄子,只剩下外面一层壳,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首长是最后一批走的。 他站在窑洞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 宝塔山还立在那儿,延河水还流着,城还在,人走了。 他转过身,上了车,没有回头。 车子发动了,扬起一路尘土,把延安遮在尘雾后面,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三月底,队伍转战到清涧县北边的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藏在一条深沟里,沟两边是黄土崖子,崖上长着酸枣树,刺儿尖尖的,扎手。 中央在这里开了一个会。 后来的人管它叫“枣林沟会议”。 窑洞不大,是村里最大的一孔,但也就那么回事——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一盏马灯,灯罩被熏黑了,玻璃上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着。 首长们都来了,一个挨一个地坐在板凳上,有的抽烟,有的喝水,有的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 没人说闲话。 马灯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像一幅老画,褪了色,但轮廓还在,一笔一笔的,都是硬的。 大首长坐在桌子的一头,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看了大家一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一下,中央怎么分家。” 屋里很安静。 马灯的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大,像一座山。 第441章 枣林沟会议2 “胡部几十万大军压在陕北,我们要走,但不能都走,得分开。”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一分为三。一部分,去华北,组成中央工作委员会,负责中央委托的工作。一部分,去晋西北,组成中央后方工作委员会,负责后方保障。还有一部分——” 他放下铅笔,抬起头。 “留下来,跟我走,不过黄河、继续在陕北周旋,我们叫中央前委,统一指挥全国作战。” 屋里还是没人说话。 灯焰子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窑洞里弥漫着旱烟和柴火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踏实。 秘书长坐在首长右手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铅笔头抵在纸上,随时准备记。 他是出了名的细致人,开会前已经把几套方案翻来覆去想过好几遍,哪个方案走哪条路,哪条路经过哪个村,哪个村能住多少人,都算得清清楚楚。 '钟先生'坐在对面,面前也摊着地图,但他的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记号,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 他刚从外面进来,棉袄还没系扣子,领口敞着,能看见里面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衬衣。 他是最忙的一个,刚从前线回来,又要安排转移,又要协调部队,又要跟各解放区联络,几乎没合过眼。 但他坐在那儿,腰板直直的,眼神清亮,一点倦意都没有。 老总靠墙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只看得见一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烧红的炭。 他是屋里年纪最大的,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这几天部队转移,他一直跟着走,骑马、走路、爬山、过河,从不落在后面。 战士们看见他就有了主心骨——老帅还在,怕什么? 副首长坐在老总旁边,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听得很认真。 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不绕弯子,不拖泥带水。 首长说完“一分为三”之后,他是第一个接话的。 “好。”副首长点了点头,“我赞成。力量分散了,目标就小了,胡部想一口吃掉我们,没那么大的嘴。” 他说完看了'钟先生'一眼。 '钟先生'把地图往前推了推,指着上面画的几条线说:“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中央前委往北走,沿着这条线,经过王家湾、小河村、天赐湾,往靖边方向去,这一带地形复杂,沟壑纵横,便于隐蔽和机动。 中央工委往东走,过黄河,到晋察冀去。中央后委往西北走,到临县去,负责后勤保障和与各解放区的联络。” 他说得很快,但很清楚,像是在脑子里已经转过几百遍了,每一个地名、每一条路线都烂熟于心。 秘书长翻开小本子,补充道:“具体的人数、编制、物资分配,我这边已经拟了一个初步方案。 前委留下多少人,带多少电台,多少枪支弹药,多少粮食,都列了表。各位首长先看看,有不同意见再调整。” 首长没急着表态,看了老总一眼。 老总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闪了几下就灭了。 他慢慢地说:“我同意分开。几十万人对着几万人,人家是拳头,我们是沙子,攥不到一块儿去,那就撒开了跑。他攥着拳头打沙子,使不上劲儿。”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不过我有个话要说在前头。中央前委留在陕北,人少,枪少,地方又小,转圜的余地不大。重庆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下死力气来追。前委的安全——” “我的安全不要紧。”首长摆了一下手,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在陕北,胡部几十万大军就得围着陕北转,别的地方他就顾不上了。这叫‘牵牛鼻子’。”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再说了,陕北的老百姓向着我们,这里的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我都熟。胡部来了,我带着他在山里转,转上几个月,把他的肥的拖瘦,瘦的拖垮。当年在井冈山就是这么干的。” 话说到这儿,气氛松了一些。 有人笑了一下,有人吸了口烟,有人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首长又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看向身旁的秘书长:“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案,把名单念一念。” 秘书长翻开本子,念起来。 前委的名单不长,但每一个名字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要能打仗,要能吃苦,要能跑路,还要嘴巴严,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念到警卫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首长一眼:“首长,警卫团的编制不动,全部跟前委走。” 首长点了点头:“警卫团要精简一下,人多目标大,留一个营就够了。其他的编到工委和后委去。” 秘书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是具体分工。 中央工委去华北,负责中央委托的日常工作,副首长、老总负责。 中央后委去晋西北,负责后方保障、联络各解放区、收集情报,叶参谋长、杨司令负责。 中央前委留在陕北,指挥全国解放战争,首长、'钟先生'、秘书长负责。 三摊子,各有各的活,各有各的路。 说到最后,首长又加了一句:“我们在陕北,你们在华北、在晋西北,隔得再远,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电台联络。胡部的密码我们破得差不多了,他们的电报我们能看,我们的电报他们看不懂。这个不用担心。” 他说完站起身来,走到窑洞口,推开那扇破木门。 外面是陕北的夜,黑沉沉的,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有远处山梁上偶尔闪一下光,不知道是星星还是别的什么。 风灌进来,带着黄土的干涩味道。 首长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延安,我们会回来的。” 声音不大,但窑洞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接话。 马灯的光照着他的背影,把那个穿着灰布棉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投到窑洞最深处的黑暗里去。 会议散了。 第442章 昆仑纵队1 首长们一个一个地从窑洞里出来,在夜色中各自离去。 老总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孔窑洞,又转过头,朝南边的方向望了望。 南边,胡部的几十万大军正在推进。 南边,延安城的宝塔山还立在那儿。 南边,那里的老百姓正在往山里藏粮食、藏牛羊、藏孩子。 老总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背着手,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酸枣树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这边会开到夜里,李?圣和傅芠就在隔壁窑洞外的枣树下值守待命。 两人已抽调归首长贴身警卫大队统一指挥,傅芠懂医术、懂英文,随行兼顾医护,一切由大队负责人安排。 傅芠坐在树下,仰头看着天。 陕北的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亮得晃眼。 李?圣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傅芠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能赢吗?” 李?圣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在警卫队里听来的话:“胡部是个鸡蛋,我们是块石头。鸡蛋碰石头,你说谁赢?” 傅芠轻笑了一下,没再问了。 远处,不知道哪个窑洞里传出了孩子的哭声,尖尖的,细细的,在夜风里飘了一阵,又没了。 夜更深了。 风更大了一些,吹得枣树的枝条晃来晃去,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影子,像一只只伸开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明天一早,队伍就要分开了。 三路人马,三个方向,三条路。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 但谁都知道,他们的心朝着同一个地方。 延安。 延安在南方。 那个方向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地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远处的火光,还是黎明前的一丝亮。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沟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前委的窑洞前就站满了人。 说是站满了人,其实也就十几个。 但在这条窄沟里,十几个人一聚,就显得满满当当的了。 警卫员、机要员、电台兵、侦察兵、炊事员,还有几个穿着便装的文职干部,三三两两地站在枣树下、窑洞口,低声说着话,谁也不大声嚷嚷。 这是规矩,也是习惯——在陕北待久了,大家都学会了用最小的声音说最要紧的话。 李?圣和傅芠天没亮就到了。 按照警卫大队的通知,今天前委要开第一次扩大会议,所有留在陕北的直属单位负责人和新任命的人员都要参加。 傅芠昨晚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星星,想李?圣说的“鸡蛋碰石头”,想那个哭了又没了的孩子哭声。 天快亮的时候反而睡着了,是李?圣来敲的门。 “阿芠,走了。”他在门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傅芠应了一声,从行军床上爬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头发扎利索,整了整衣领,推门出来。 李?圣已经站在门外了,腰间的驳壳枪擦得锃亮,绑腿打得紧紧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 “就知道你会起晚。”李?圣递给她一个杂粮窝窝,“先垫吧一下,我给你留了碗小米粥,一会儿回来喝。” 傅芠嘿嘿笑着接过,咬了一口,“你吃了没?” “放心,还能短了我?你快吃,别耽误开会。” 傅芠咬着窝头,两人沿着沟往里走。 雾气打湿了鞋面,酸枣树的刺挂住了傅芠的袖子,李?圣帮她轻轻扯开,叮嘱她看好路。 早起的老乡已经在窑洞前生火做饭了,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和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们经过,点了点头,没说话。 到了窑洞前,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窑洞门口的枣树下摆了几条长板凳,还有几个从窑里搬出来的木墩子。 有人站着,有人坐着,都安安静静的。 警卫大队的大队长汪队长站在窑洞口,手里拿着一张纸,看见李?圣和傅芠来了,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站到靠前的位置。 “你们俩站这边。”汪队长低声说,“今天要宣布任命,跟你们有关系。” 李?圣点了点头,拉着傅芠站到了枣树右侧。 旁边站着几个生面孔,傅芠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是电台上的老刘,陕北人,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还有一个是供给处的老孙,矮胖矮胖的,蹲在地上抽烟,烟锅子烧得通红。 七点整,窑洞的门帘掀开了。 出来的是秘书长,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袖口磨出了白边,腰间扎着皮带,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 他走到窑洞门口站定,朝人群扫了一眼,大家立刻安静下来,连蹲在地上抽烟的老孙也赶紧把烟锅子磕灭了,站起身来。 “同志们,”秘书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中央前委留下来工作的同志今天第一次开会。 为了适应新的斗争形势,加强统一指挥,前委决定,对留在陕北的所有直属单位进行整编,成立一个统一的指挥机构。这个机构对外保密,一律使用代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扶了扶眼镜,继续念道:“经前委研究决定,所有留守人员编为‘昆仑纵队’,下设三个业务大队,分别为通讯电台、情报破译、新华社宣传。 另外编四个警卫连,负责保卫。还有后勤、卫生、供给、炊事这些,归纵队直属队管。” 人群中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像是风吹过了麦田,晃了一下又平了。 傅芠看见旁边那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刘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默念“昆仑纵队”这四个字。 第443章 昆仑纵队2 秘书长接着念任职命令。 每念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就站起来,应一声“到”。 声音有的洪亮,有的低沉,有的还带着点年轻人的紧张,但每一句“到”都是硬的,没有半点含糊。 “李?圣!” “到!”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扎实。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队列前面。 “任命你为警卫连一连连长。” “是!” 秘书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念下去。 “傅芠!” “到!” 她站起来,声音清亮。 “任命你为卫生队副队长,负责医疗救护和药品管理,并兼任前委机关随行医护。” 傅芠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只是继续在警卫大队兼做医护工作,没想到会单独任命为副队长。 她定了定神,应了一声“是”,也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李?圣旁边。 她站得很直,个子在女同志里算高的,但在一院子男同志中间还是显得单薄了些。 可她往那儿一站,谁都不会觉得她是个需要照顾的人。 名单继续往下念。 机要科、电台队、侦察排、供给处........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个身影站起来,一声声“到”在窑洞外此起彼伏,像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任命念完了。 秘书长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抬起头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同志们,”他说,“为什么要叫‘昆仑纵队’?首长说,昆仑山是咱们国家最高的山,是最结实、最稳当的山。 我们留在陕北,就是昆仑山,就是插在敌人心口上的一把刀。不管胡部来多少人,不管他有多少飞机大炮,我们在这儿,延安就还在,陕北就还在,老百姓的心就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傅芠听着听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垂下眼睛,看见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昨晚的露水和今早的黄土,湿的,黄的,黏在一起,糊了一层。 “最后说一件事,”秘书长又道:“为了保密,从今天起,我们每个人都要有化名。这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不暴露目标,是为了保护陕北的老百姓。 敌人不知道我们在哪,就不敢乱炸乱打,老百姓就少受损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放回了口袋。 “为了保密,我就不念了,会后会安排机要秘书一个一个通知。总之一条,从今天起,你们叫我的时候,不要叫原来的称呼,叫——史林。” 窑洞外的枣树下,人群渐渐散开了。 秘书长——不,史林同志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掀开门帘进了窑洞。 剩下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有人脸上带着兴奋,有人神色平静,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拍打裤腿上的灰。 傅芠还站在原地,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话。 “为了保密,每个人都要有化名。” 她想起在后世资料里看到过: 首长的化名叫“李德胜”,取“离得胜”之谐音,离得延安,取得胜利; “钟先生”的化名叫“胡必成”,寓意必定成功; 秘书长的化名叫“史林”,他是纵队司令,“史林”有“司令”谐音之意; 宣传部长的化名叫“郑位”,对应其政治委员身份,取“政委”谐音。 傅芠抬起头,看了看天。 陕北天很高。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天地大,是她站的位置太大了——历史的正中间,课本里的“伟大转折”,那些后来被写进诗、拍成电影的人。 可她自己呢? 一个刚任命的卫生队副队长,鞋上沾着露水,站在人群里不起眼。 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是。 不可思议。 又觉得,很幸运。 一旁的李?圣碰了她一下:“想啥呢?这么入神?” 傅芠扭头冲他咧嘴一下,“没啥,就是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李?圣刚要再打趣她两句,就看到汪大队长站在窑洞口,朝他们四个警卫连长招手:“你们几个,跟我来。” 李?圣看了傅芠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低声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跟着汪大队长走了。 四个连长,高矮胖瘦不一,但走路的姿势都一样——腰板直,步子稳,落脚有声。 这是长期军事训练留下的痕迹,抹不掉的。 傅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窑洞拐角。 汪大队长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后面四个人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李?圣走在最后面,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肩宽腰窄,两条腿像圆规一样又直又长。 “傅芠同志。”身后有人叫她。 傅芠转过身,是秘书长身边的机要秘书,姓黄,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 “直属队的会在那边开,跟我来。” 傅芠跟着他往沟里走了几十步,拐进另一孔窑洞。 窑洞不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灰布军装,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看手里的文件。 傅芠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供给处的老孙,卫生队的队长老梁,炊事班的老马,还有一个是管理科的,姓张,三十出头,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和气。 “坐吧。”老梁朝她招招手,指了指身边的板凳。 傅芠坐下来。 老梁四十来岁,是个老红军,长征过来的,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他是卫生队的队长,傅芠的顶头上司。 会开得不长,半个时辰就散了。 主要是分派任务——谁负责药品管理,谁负责伤员救治,谁负责卫生防疫,谁负责随行医护。 傅芠领了药品管理和随行医护两项,老梁说:“你懂西医,英文也好,那些药瓶子上的洋文,咱们队里就你能看懂。药品这一块,你多操心。” 散会后,傅芠从窑洞里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 雾气散尽,陕北的天蓝得不像话,像一块巨大的蓝布,从东铺到西,没有一丝杂色。 第444章 全是走过长征的 而李?圣这边,四个连长正端坐在窑洞内的方桌前,腰板挺得笔直。 汪队长把门关上,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不废话了,说几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几条线和几个圆圈,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刻上去的。 “第一,任务。咱们昆仑纵队往北走,但不是一直往北。中央前委的意图是,在陕北境内与敌人周旋,把胡部的主力拖住、耗死。具体怎么走,什么时候走,往哪走,到时候通知。” 他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在这之前,警卫连要做的第一件事——熟悉地形。从这儿往北,一直到绥德,往西,一直到保安,所有的沟、所有的梁、所有的村子,你们四个连长要带着人,一条沟一条沟地走,一个村一个村地摸。” “汪队。”一个连长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沙子,“这方圆几百里地,要摸到什么时候?” “摸到你把地图刻在脑子里为止。”汪队长说,“胡部的兵有汽车、有地图、有飞机侦察。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们有一样他们永远没有的东西——这里的每一道沟、每一条梁,都是我们的。问题是你认不认识它们。” 窑洞里安静了一下。 那个沙哑嗓子的连长把烟掐灭了,没再说话。 “第二件事,”汪队长继续道,“警戒。前委机关转移的时候,四个连的分工是:一连在前头开路,二连殿后,三连和四连左右两翼。 遇到小股敌人,就地消灭,不能让他们靠近机关。遇到大部队,掩护机关撤离,不能恋战。” 他看着李?圣,“一连是开路先锋。你们走在前头,要替整个纵队趟路。路好不好走,能不能走,有没有埋伏,有没有敌人——这些都要你来判断。” 李?圣站起来,应了一声“是”。 汪队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第三件事,侦察。”汪队长说,“机关转移的时候,不能两眼一抹黑地走。一连要派出尖兵,提前半天出发,把前头的路摸清楚。有什么情况,随时派人回来报告。” 他说完这些,直起身子,把桌上的纸折好,放回口袋。 这时,门口突然有人打报告。 汪队长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小战士,见到汪队长敬了个礼,“报告汪队,史林同志命令,吃过午饭全纵队立刻开拔!让你们警卫队先派一个排,往北绥德、田庄方向探路,重点摸清楚前面山沟里有没有敌人、小路通不通?” 汪队长点头,“知道了,告诉史林同志,这就安排精干人员前去探路。” 小战士敬个礼回去回信了。 “任务来了,一连长留下,其余人按刚才的分工回去准备,做好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是。”众人齐声应道。 “行了,散了吧。”汪队长说。 其他三人站起身,往外走。 他们从李?圣身边走过,有人冲他点了点头,有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像是一种试探,又像是一种认可。 李?圣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这三个人看他的眼神里,多多少少都带着一点审视。 空降下来的连长,在这个八百人的纵队里,不是一件小事。 窑洞里只剩下汪队长和李?圣两个人。 汪队长没急着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柴头的硫磺味在空气里散开,火苗跳了一下,又灭了。 他又划了一根,这回点着了,凑到烟头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和嘴角一起喷出来。 “知道为什么把你留下来?”他问。 “请汪队指示。” 汪队长摆摆手。 “指示个屁,就是跟你说几句私底下的话。”他弹了弹烟灰,“你的任命是空降下来的,不是我们大队原来的编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李?圣坐下来,腰板还是直的,“我是生面孔。” “对,生面孔。”汪队长看着他,“这八百人的纵队,上上下下,从机关到连队,除了你和你媳妇,都是走过长征的。 跟着首长从江西到陕北,爬过雪山,过过草地,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你想想,你一个生面孔,突然空降到一连当连长,底下的兵服不服?” 李?圣没说话。 汪队长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烟头碾碎了,黑灰落在黄土里。 “我不是给你下马威。我是告诉你,这个连长不好当。一连是尖刀连,开路先锋,全纵队几百号人的命,一半系在你们连身上。你走错了路,敌人摸上来了,机关出事了,谁都担不起这个责。” 李?圣站起来。 “汪队,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汪队长也站起来,“走,我带你去一连认人。” 两个人出了窑洞。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雾气散尽,陕北的天蓝得像一块新染的布,没有一丝杂色。 沟里的酸枣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上那些刚冒出来的绿芽比早上又大了一圈,嫩得能掐出水来。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尖锐的,短促的,在沟里来回撞。 一连驻扎在沟口,离前委窑洞约莫二里地。 两个人沿着沟底走,脚下的黄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昨夜的露水早就干了,踩上去不起灰。 路边有几个老乡蹲在窑洞门口喝稀饭,看见他们经过,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 汪队长走在前头,步子很大,李?圣跟在后头,不紧不慢。 两个人走了一阵,汪队长忽然开口,头也没回。 “我看过你的履历,你以前在警卫团时是正营级?” “是。”李?圣道。 “这次当连长,委屈了?” 李?圣想了想。 “不委屈。在哪儿都是干革命。” 汪队长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不信。 “八百人的纵队,四个连长,三个是长征过来的老资格。你是唯一一个没走过长征的连长,也是唯一一个正营级下来当连长的。” 第445章 速度和眼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圣。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李?圣看着他。 “请汪队明示。” “说明领导信任你。”汪队长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八百人,都是跟着首长一路从江西走过来的。 你和你媳妇,是这八百人里唯一两个没走过长征的。你想想,换了你当领导,敢不敢把一个没走过长征的干部,放到一连长的位置上?” 李?圣沉默了。 他想起李克民部长说过的话——“你们是三王庙镇回来的,那条线,你们守得住。” 他想起在枣园那孔窑洞里,首长站在地图前,对他说——“你们送回来的情报,可谓功在当下、利在长远,居功至伟。” 他想起昨晚在枣树下,阿芠问他“我们能赢吗”,他说“鸡蛋碰石头,你说谁赢”。 信任——不是一句话,是一副担子。 见李?圣沉默不语,汪队长接着又道:“你那个卫生队副队长——你媳妇,这会儿应该在直属队开会。” 听他提起傅芠,李?圣抬头望向他。 “她的事,我不多问。但有一条,机关转移的时候,卫生队跟着纵队部走,你们警卫一连在纵队部前头开路。到时候你们见面的机会不多,让她有个准备。” 李?圣点了点头。 “明白。” “走吧,到了。”汪队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一连的营地在沟口一片平坦的坡地上。 十几顶帐篷散落在枣树和酸枣丛之间,帐篷是灰绿色的,有些旧了,但搭得整整齐齐,四角用木桩钉死,绳子拉得绷直。 坡地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杂草。 河沟对面是一道山梁,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站在那儿,像几个驼背的老人。 汪队长走到坡地上,停下来,朝四周看了看。 几个蹲在帐篷前擦枪的战士抬起头,看见汪队长,连忙站起来。 汪队长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转头朝一顶最大的帐篷喊了一声:“赵铁柱!” 帐篷帘子掀开了,出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中等个子,方脸膛,皮肤黑得像锅底,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你整个人看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小臂上青筋暴起,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干一架。 腰间的驳壳枪擦得锃亮,枪柄上的红绸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汪队。” 他走过来,立正站好,声音不高,但很扎实,像石头砸在地上。 汪队长指了指李?圣。 “这是你们新来的连长,李?圣。从今天起,一连归他带。” 赵铁柱看了李?圣一眼,那一眼不短不长,够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叫了声“李连长”。 汪队长又朝帐篷里喊了一声:“老孙头!” “来了来了。”帐篷帘子又掀开了,出来一个人。 比赵铁柱年轻些,看着二十七八岁,但走路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生了一张圆脸,眉眼很温和,看着不像当兵的,倒像个账房先生。 可他的手不一样,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他走到李?圣面前,也立正站好,叫了声“李连长”,声音不大,但很稳。 汪队长指了指赵铁柱和老孙头。 “这两个人,一个是你的指导员,一个是你的副连长。赵铁柱,擅长追踪和近身格斗,跟了我八年。老孙头,大名孙世杰,枪法好,心细,跟了我六年。都是走过长征的老兵。” 李?圣朝两个人点了点头。 赵铁柱面无表情,老孙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像是在试探什么。 汪队长朝帐篷里喊了一声,把几个排长也叫了出来。 一排长老马,陕北人,三十出头,脸被风沙吹得通红,说话声音像打雷。 二排长姓周,四川人,个子不高,但很敦实,站在那里像一截树桩。 三排长姓刘,江西人,是长征过来的老兵,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颧骨,看着有些吓人,但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教书先生。 汪队长把几个排长介绍完,又对着赵铁柱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过身看着李?圣。 “连里的人,你都认识了。具体怎么带,你自己安排。我把一连的兵交到你手上,打好了,功劳是你的,打不好,我拿你是问。” “是。”李?圣立正站好。 汪队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沟口的拐弯处。 帐篷前安静下来。 几个排长站在那里,看着李?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那么一点不服气——新来的连长,什么底细,凭什么空降到一连当连长。 赵铁柱站在李?圣旁边,面无表情。 老孙头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什么。 李?圣把目光从几个排长脸上扫过,没有急着说话。 晨风吹过来,把帐篷的帘子吹得扑扑响。 远处的山梁上,那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几个人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 他收回目光,开口了。 “汪队刚才说了,一连是尖刀连,开路先锋。机关几百号人的命,一半系在我们连身上。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干的,从今天起,我要看到两样东西——速度和眼睛。” 没人说话。 老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排长站在那里,像一截树桩一动不动。 刘排长摸了一下脸上那道疤,手又放下了。 “速度是什么?”李?圣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机关要往北走,我们走在前头。前头有没有敌人,路通不通,能不能走,什么时候走——这些都要我们来探。 敌人不会等你,机关不能等,所以我们要比敌人快,比机关快。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只要结果。” 他停了一下,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第446章 就这么认了? “眼睛是什么?”李?圣继续说,“敌人的部队走到哪了,有多少人,什么装备,往哪个方向走; 前面的路好不好走,能不能走,有没有埋伏,有没有可以藏人的沟、可以架枪的梁——这些都要看清楚。看不清楚,就是送死。送自己的死,送机关的死。” 他扫了一眼几个排长。 “我不管你们以前跟谁干,跟了汪队几年,跟了红军几年。从今天起,你们跟我干。我的规矩只有一个——我说的话,要听。 我下的命令,要执行。听不懂的,问。执行不了的,说。但不要在我背后搞小动作,也不要在我面前打马虎眼。我的眼睛,不瞎。” 坡地上很安静。 几个战士蹲在帐篷前擦枪,手停了,枪也忘了擦。 远处的山梁上,那几棵歪脖子树还在风里晃着,像几个驼背的老人,弯着腰,朝这边看。 赵铁柱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看不出在想什么。 老孙头抬起头,看了李?圣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鞋尖。 老马张着嘴,忘了合上。 周排长站在那里,一截树桩似的,一动不动。 刘排长摸了一下脸上那道疤,这回手没放下来,就那么摸着,像是在想什么。 李?圣看了赵铁柱一眼。 “指导员,说说连里的情况。” 赵铁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扎实,像石头砸在地上。 “一连满编一百二十八人,实有人数一百二十人。步枪七十二支,轻机枪三挺,手枪十五支,子弹每人不足三十发。手榴弹每人两颗,粮食够吃三天。”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菜单。 但李?圣听得出来,这不仅仅是情况汇报,更是一种试探——新来的连长,你接得住吗? 李?圣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那里,看着坡地上那些灰绿色的帐篷,看着蹲在帐篷前擦枪的战士,看着远处那道干涸的河沟和河沟对面光秃秃的山梁。 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枣树哗哗响,吹得帐篷的帘子扑扑地拍打着帆布。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赵铁柱。 “粮食够吃三天,我们要走的路不止三天。想办法,再搞三天的干粮。子弹不够,想办法省,不要浪费。枪不够,想办法从敌人手里夺。手榴弹每人两颗,够了,多了背不动。” 赵铁柱没说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服气,是好奇——这个人,到底是真懂,还是嘴上说说。 李?圣转向几个排长。 “一排长马大兴,二排长周大壮,三排长刘望祖。你们三个排,今天的任务是:把从这儿往北,一直到绥德,所有的沟、所有的梁、所有的村子,给我想办法弄到脑子里。 明天早上,我要你们每个人画一张地图,画不出来的,不要来见我。” 老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周排长还是那样,一截树桩似的站着。 刘排长把手从脸上那道疤上放下来,看了李?圣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 “一排,”李?圣看着老马,“派一个班,往西去安塞方向,探路。重点摸清楚前面山沟里有没有敌人,小路通不通。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安塞方向的情况。” “二排,”他看着周排长,“派一个班,往北去绥德方向,侦察敌情。走多远,自己把握。明天天亮之前,回来报告。” “三排,”他看着刘排长,“留下来,负责营地警戒。机关下午开拔,你们跟着走。” 几个人应了,声音不高,但很整齐。 赵铁柱站在旁边,始终没说话。 他把驳壳枪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插回去。 那个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做。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李?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试探,也没有了好奇,只有一种东西——认了。 李?圣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过身,往坡地上走了几步,站在一顶帐篷前面。 他朝那几个蹲在地上擦枪的战士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枪。 “枪不错。”他说。 一个年轻战士抬起头,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 “连长,这枪跟了我三年了。” “打过多少发?” 战士想了想。 “百来发,没细数过。” 李?圣接过枪,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又推回去,扣了一下扳机——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保养的不错。”他把枪还给那个战士,“再跟它三年,打姓胡的。” 战士接过枪,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李?圣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赵铁柱身边,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指导员,你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坡地边上,站定。 赵铁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那道山梁。 梁上的歪脖子树还在风里晃着,像几个驼背的老人,弯着腰,朝这边看。 “你在汪队手下跟了八年?”李?圣问。 “八年。”赵铁柱道,“长征过来的。” “那你见过不少人,也送走过不少人。” 赵铁柱没说话。 李?圣转过头看着他。 “我刚来,底细你不清楚。没关系,日久见人心。但我把话撂在这儿——一连的兵,我不会带他们去送死。我也不会让他们白死。” 赵铁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酸枣树的枝条吹得哗哗响。 远处的山梁上,那几棵歪脖子树还在风里晃着。 李?圣转回头,继续看那道山梁。 ~~~~~~~~~ 李?圣的背影消失在沟口的拐弯处。 坡地上安静了一瞬,像是风忽然停了。 老马第一个开口。 他把手里那杆步枪往肩上一扛,朝赵铁柱走了过去,下巴朝李?圣离开的方向抬了抬。 “指导员,就这么认了?” 赵铁柱站在坡地边上,背对着他们,看着那道干涸的河沟。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老马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第447章 一连要一心 孙副连长、周排长和刘排长也走了过来,四个人站在赵铁柱身后,像四棵长在坡地上的树,高矮胖瘦不一样,但根都扎在黄土里。 “这次一连连长,本来不是说好了是你的?”老马的声音不大,但几人长都听见了。 他手里的枯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印子,又划了一道,“孙副连长接你的位置,这都是定好的事。怎么临到头了,空降一个下来?” 赵铁柱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黑了,黑得发亮,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千百年的石头。 眼睛不大,但很亮,看着老马的时候,老马手里的枯树枝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赵铁柱问。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扎实,像石头砸在地上。 老马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周排长站在旁边,他的四川口音很重,说话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一下一下的:“老马,你听谁说的,莫要乱讲。” “我没乱讲。”老马把枯树枝往地上一扔,“连里的老兵谁不知道?汪队之前提过,说指导员你接连长,孙副连长接你,副连长位子从排长里头提。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刘排长摸了一下脸上那道疤。 他的手在疤上停了一下,又放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他的江西口音很重,说话像拉家常,不急不慢的:“提过是提过,正式命令没下,就不是定事。老马,你这脾气得改改。” 老马还想说什么,一直没有出声的孙副连长拦了他一下,“老马,慎言,我们要服从组织安排。” 赵铁柱摆了摆手。 “行了。”他说。 就两个字,几人都不再说话了。 赵铁柱走到坡地边上那棵酸枣树旁边,靠着树干蹲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下。 “你们知道这个新来的连长什么来头吗?” 几个人都没说话,但眼睛都看着他。 赵铁柱把烟叼在嘴角,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 又划了一下,着了。 火苗在指尖跳了跳,凑到烟头上,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汪队跟我说过几句。”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这人原来也是咱们警卫团的,正营级。” 老马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正营级,比他们高了两级不止。 “有文化,手脚功夫厉害。”赵铁柱又吸了一口烟,“在白区立过大功。什么功,汪队没说,但他说了一句——几位首长很看重。” 坡地上安静了。 风吹过来,酸枣树的枝条晃了晃,挂住了赵铁柱的袖子,他轻轻扯开。 “正营级........”老马嘟囔了一句,“那来咱们一连当连长,不是委屈了?”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 “委屈不委屈,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指间夹着,烟灰被风吹落,飘在黄土上,“你们只要知道,咱们八百人的纵队,只有他和他媳妇两个人没走过长征。没有走过长征的干部,能进咱们前委,放在一连连长的位置,代表这什么?” 他把烟叼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他看向几人,“一连要一心。都是干革命的,不能有二心。谁要是有二心,自己去找汪队说,别在我跟前搞小动作。” 老马第一个开口:“指导员,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赵铁柱说,“但你的嘴要把住,什么‘本来该是谁的’这种话,不要再说。传出去,影响不好。” 老马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周排长站在那里,忽然说了一句:“指导员说得对,一连要一心。” 他的四川口音很重,“一心”两个字说得像“一芯”,但意思很明白。 刘排长看着赵铁柱,“指导员,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孙副连长,“世杰,你怎么说?” 孙世杰笑了一下,“老赵,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咱们一连的作风丢不了。”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众人道:““行了,都回去干活。老马,你那个班赶紧派出去,往安塞方向。大壮,你那个班往北,绥德、田庄方向。世杰、望祖,营地的警戒你们负责,跟着机关下午开拔,别出岔子。” “是。”几个人应了一声,转身散了。 赵铁柱还站在酸枣树旁边,把那根快燃尽的烟吸了最后一口,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他看着李?圣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帐篷那边走了。 ~~~~~~~~~~~ 李?圣回到窑洞的时候,傅芠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 两人的铺盖卷儿已经打好了,用绳子捆得紧紧的,放在门边上。 两个大挎包打开着,她蹲在旁边,把里面的药品一瓶一瓶地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像是在清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回来了?” “嗯。”李?圣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看着她。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傅芠身上。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圣走了过去,蹲在她面前,直直看着她。 傅芠摸了摸了自己的脸,一脸问号,“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往耳后勾了勾,“粥喝了吗?” 傅芠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有点心虚地往别处看。 “喝了。” “真喝了?” 傅芠嘿嘿笑了两声,抬起头,讨好道:“忘了,我这就去喝。” “行了,我去给你端。”李?圣板着脸站起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碗里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又加热了。 傅芠接过,喝了一口。 粥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你们连长会开完了?”傅芠问道。 李?圣没理她。 第448章 一样的是那种不放心 “哎呀——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注意。”傅芠小心哄道。 李?圣看向她:“阿芠,你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傅芠不说话,偷瞄他一眼,小口喝着粥。 “你生壮壮的时候月子没坐好,这几年好不容易给你养回来。你要是敢再给我掉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傅芠听了,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知道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又像在认错。 李?圣没再说什么,帮她把挎包整理好。 看他脸色稍缓,傅芠说道:“嗳——圣哥,你知道吗?我们卫生队加上我才七个人。四个男同志,三个女同志。男同志里有两个医生、两个护理员;女同志里一个负责药品,一个负责包扎,我负责统筹和随行医护。” 李?圣笑道:“看样子,我家阿芠被重用了。” “那是,我这么优秀上哪找去?” 李?圣捏了捏她的脸:“不害臊!” “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傅芠把空碗放到一边,“对了,汪队怎么安排你们的?” “一连开路,二连殿后,三连、四连左右两翼。”李?圣复述了一遍汪队长的话,“我们走在前头,机关跟在后头。尖刀班提前半天出发,探路、摸敌情。一连主力跟着机关走,保持在五里以内。” “那你跟在我后头?” “我在前头。” 傅芠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李?圣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躲开。 “机关转移的时候,卫生队跟着纵队部走。”他说,“一连在纵队部前头开路。到时候,咱们见面的机会不多。” “那我要找你怎么办?” “大概只有在宿营的时候了,”李?圣道,“所以,阿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傅芠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你,那个位置不好干,做什么事一定要想深、想细、想全面。”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圣忽然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说:“阿芠,你知道咱们留在前委这八百人,都是什么来路吗?” 傅芠看着他:“什么来路?” “都是走过长征的。”李?圣说,“八百人,全是跟着首长从江西一路走过来的,绝对忠诚可靠。” 傅芠愣了一下:“那咱们.......” “对。”李?圣点了点头,“咱们两个,是这八百人里唯二两个没走过长征的。”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傅芠蹲在他面前,眼睛睁大了一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想起今天在卫生队开会时,梁队长说过的一句话——“前委机关的人,都是走过长征的。没走过长征的,进不了前委。你是例外。” 她当时以为“例外”只是说她一个人,没想到李?圣也是。 两个人,都是例外。 “圣哥。”她叫了一声。 “嗯。” “你知道那个汪队是谁吗?” 李?圣看着她。 傅芠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我以前听说过这个人。”她的声音很低,“那个汪队,是一直贴身跟着大首长的。大首长身边一直有个警卫,姓汪,跟了他一辈子,是大首长最信任的人之一。”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认真。 “跟了大首长一辈子。”李?圣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那汪队的话,就是大首长的话。” 傅芠点了点头。 “所以,你被安排在一连当连长,不是随便安排的。”她说,“是有人点了你的名。” 李?圣没说话,把整理好的两个挎包拎起来,走到炕边坐下。 傅芠起身跟了过去:“圣哥,汪队这条线不能断,以后可能用得着........”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李?圣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啥事?” “静宜、阿默和狗子他们.........” “你有他们消息了?”傅芠抬头,眼睛亮亮的。 “从连队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柱子,他现在在二连,任排长。静宜和阿默走之前,让他帮忙带了话。阿默和狗子跟着李部长去了后委。” “去了后委?” “嗯。中央后委,负责后方工作。阿默和狗子被分到后委的警卫分队。” 傅芠点了点头,又问:“静宜呢?” “静宜跟着文工团,也去了后委。”李?圣说。 “太好了。那石头、小豆子、泥鳅呢?” “他们跟着工委走了。”李?圣说,“中央工委,负责各解放区的工作。石头在警卫班,小豆子和泥鳅在通讯班。” 傅芠松了口气:“这下总算放心了,知道去处,以后见面也好找。” 李?圣忍不住感叹道:“咱们从禹县出来的这十几人,如今都散到各条战线上去了,想再聚齐一回,难咯。” 这时,门外传来集合的哨声,短促、尖锐,在沟里回荡了三声,然后停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 李?圣把傅芠的背包从铺位上拎起来,帮她背好,又把挎包斜挎在她肩上,把带子收紧了些,让包贴在腰侧,不晃。 他的动作很熟练,他帮她整理过很多次行装,在禹县,在三王庙镇,在上海,在延安。 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又都一样。 不一样的是地方和任务,一样的是那种不放心。 傅芠站着不动,任他摆弄。 他帮她调整好挎包,又弯腰把散在炕上的东西收拢,塞进她挎包的侧袋里——一条毛巾,半块肥皂,一小包针线。 整理好傅芠的,他又把自己的背包甩上肩,然后看着她:“枪。” 傅芠会意,从空间取出那支用油布裹严实的狙击枪,递给他。 李?圣接过去,背在身后,枪托朝上,枪口朝下,油布的结打得很紧,也捆的很紧。 傅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把另个大挎包拎过来,递给他。 “这里面放了药和吃的。”她说,拍了拍挎包的底部,“药在底下,用油纸包着,防潮。吃的在上面,咸菜、干粮、还有一大包盐、水壶。” 第449章 开拔 李?圣接过挎包,往里头看了一眼,他拿出一个袋子掂了掂。 “这个你收着。” 傅芠愣了一下,“这几个鸡蛋是给你备的,你带着。” “我带着也是便宜别人。”李?圣把那袋鸡蛋塞到她挎包里,“放你那儿,趁没人的时候自己补。鸡蛋壳别乱扔,找个地方埋了。” 傅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把那袋鸡蛋收入空间——既然李?圣不带,还是收入空间安全、保鲜,等什么时候遇到他,偷摸着给他吃。 李?圣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背包。 他做这些时很仔细,手指粗大,动作却很轻,带着一种不放心。 “到了纵队部,第一件事去卫生队报到,找梁队长。你的任命是副队长,但你是新人,多看多听,不要急着拿主意。”他顿了顿,“还有,空间不要用。能进纵队的,都不是一般人。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傅芠点点头:“我知道。” 窑洞外又传来一声哨响,这一次更长,拖了三秒钟,然后停了。 有人在喊“集合了........集合了.........”,声音远远的,传到窑洞时断断续续。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得能数清对方细细的睫毛。 “我走了。”李?圣说。 傅芠没说话。 他转身要走。 傅芠拉了他一下。 李?圣顿住:“怎么了?” 傅芠没说话,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一片枣花落在水面上,还没看清就没了。 李?圣愣了一瞬,随即伸手勾住她的脖子,将她拉回来。 他低下头,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不像她那样蜻蜓点水,而是深的、重的,像是要把什么话都咽进这个吻里。 傅芠的手抓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李?圣松开她。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还没平,热热地扑在对方脸上。 “走了。”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嗯。”傅芠应了一声,很轻。 李?圣松开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他迈出了窑洞的门槛,走进了阳光里。 阳光很亮,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沿着沟往前走,步子很大,很稳,踩在黄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傅芠站在窑洞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铺盖卷儿把脊背遮住了大半,但那把油布包着的狙击枪从右肩后面伸出来,枪托朝上,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走到沟口的拐弯处,他没有回头。 拐过去了,看不见了。 傅芠还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手指在粗糙的木头上慢慢摩挲。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拨开,那缕头发又落下来,黏在嘴角。 她吹了一口气,把它吹走了。 远处,有人在喊:“一连的,集合——!” 声音从沟口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傅芠转过身,把窑洞里剩下的东西最后检查了一遍——炕上已经空了,桌上也没什么了,地上还留着他俩的脚印,大大小小,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她走出窑洞,把门带上,低下头,把挎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朝卫生队的方向走去。 卫生队的集合地点在沟中段的一棵老槐树下面。 梁队长已经在了,双手插在袖筒里,眯眼看着远处。 刘姐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药箱子,用绳子捆着,背在背上。 老周和小李各背着一个药箱,老赵扛着担架,小孙和小马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傅队长。”刘姐第一个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 傅芠走过去,站到刘姐旁边。 “行李都收拾妥了?”梁队长问。 “妥了。”傅芠说。 梁队长点了点头,没再问。 远处,沟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傅芠转过头去看。 她看见一连的队伍从沟口走出来,沿着黄土路往北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圣,腰板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 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灰色的身影在黄土路上拉成一条长线,像一条灰色的河,从沟里流出来,流进了陕北的春天里。 傅芠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条灰色的“河”从沟口往北流去,渐渐消失在黄土丘陵的褶皱里。 “别看了。”刘姐在旁边小声说,“越看越舍不得。” 傅芠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没说话。 梁队长从袖筒里抽出双手,拍了拍巴掌:“行了,咱们也该动了。卫生队跟着纵队部机关走,位置在中间,别掉队,也别往前凑。” 七个人背起各自的行囊,跟着梁队长汇入了行进的队伍。 从枣林沟出发的时候是下午。 陕北的春天风大,黄土路被踩得松软,一脚下去,尘土就从鞋帮两边冒出来,像两股细烟。 傅芠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纵队部机关的参谋、机要、通讯人员,后面是拉着骡马的炊事、后勤、给养人员,再后面应该是警卫二连的人。 她身上除了自己的背包、挎包外,还背着队里的药箱,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拍在腰上,起初还觉得硌,走着走着就习惯了。 天擦黑的时候,前头传来口令:“跟上.......跟紧........” 傅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队伍的速度慢下来,前面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踮起脚尖往前看,什么也看不清,暮色把黄土路和两边的沟壑都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一连的周排长回来了。 消息从前面一个接一个往后传,传到傅芠耳朵里的时候已经简化成了几个字:“前方安全。” 她下意识地往队伍前面看了一眼。 李?圣应该在那儿,和周排长在一起,向汪队报告情况。 但天已经黑了,前面的人影重重叠叠,分不清谁是谁。 队伍又动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头传来新的口令:“今晚住田庄。” 田庄是绥德境内的一个小村子,傍着无定河。 第450章 三支队 队伍进村的时候,老百姓已经睡下了,只有几个村干部站在村口等着,手里提着马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张张朴实而紧张的脸。 卫生队被分到一间废弃的磨坊里。 地上铺了谷草,梁队带着几个男同志睡在了外面,傅芠带着刘姐几人在磨坊里休息。 磨坊太小,三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费劲。 傅芠靠着墙坐下来,把挎包抱在怀里。 刘姐挨着她,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她没睡着。 磨坊的墙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细细的,像一根银线。 她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枣林沟的会议、汪队的眼神、八百人的队伍、李?圣背着狙击枪的背影。 还有那袋鸡蛋,安安静静地躺在空间里。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出发。 往西。 梁队长说:“往西走,避开大路,走沟沟岔岔。” 果然,路越来越难走。 离开了绥德的平川地,进了子洲的丘陵区,沟深坡陡,黄土松软,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傅芠的布鞋里灌满了土,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磕一磕,不然硌脚。 一连始终走在纵队前面。 傅芠有时候能看见李?圣的背影,隔着一两里路,在对面坡上。 山沟弯弯曲曲的,远远近近的坡上都是队伍,灰色的身影沿着等高线缓慢移动,像一条条蠕动的蚕。 “傅队长,你男人在前面?”老周扛着担架,喘着粗气问。 “嗯。” “我听说他是从别的部队调过来的?”老周又问,“原来哪个部队的?” 傅芠笑了笑:“这你得问他,我说了不算。” 老周识趣地没再问。 第三天,队伍到了子洲的邱家坪。 这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窝在一条窄沟里,四周都是黄土梁峁,从沟口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隐蔽得很。 “这地方好。”刘姐说,“飞机上看不见。” 傅芠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飞机。 在邱家坪只住了一夜。 第四天,队伍又走了,往东北方向,到了子长的涧峪岔。 这里比邱家坪大一些,有二十几户人家,沟也更宽些,能并排走两辆大车。 卫生队住在一户老乡的窑洞里。 老乡把热炕让出来,一家人挤到隔壁的杂物窑里去了。 傅芠过意不去,刘姐却见怪不怪:“咱们的队伍到哪儿都是这样,老百姓愿意,你拦不住。” 在涧峪岔住了两夜。 第五天,队伍继续往西。 走了大约三十里,到了一个叫青阳岔的地方。 梁队长说:“在这儿休整几天。” 青阳岔是个镇子,比之前路过的地方都大些,有一条不长的街,街上有个消费合作社,门板关着,但门口的石阶被踩得油光发亮,可见平时热闹。 傅芠把卫生队的药品清点了一遍。 一路上没打仗,没人受伤,药品一点没动,倒是干粮消耗了不少。 “傅队长。”小李跑过来,“梁队长让你去开会。” 会是在一间大窑洞里开的,纵队部的几个队长都在,梁队长也在。 李?圣不在——几个连的连长得守着自己的队伍,这种会不需要他们参加。 开会的主题只有一个:保密。 “胡部的部队现在到处找咱们,”一个戴眼镜的队长说,“电台测向、空中侦察、特务密探,能用的招都用了。但他们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咱们的确切位置。” 梁队长点了点头:“咱们这八百人,只要不出内奸,姓胡的想在陕北这二十多万平方公里的黄土里找出咱们,比大海捞针还难。” 傅芠听着,心里踏实了一些。 休整的第二天,她看见汪队在街上走,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街上的每一个人。 汪队也看见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走过去了。 傅芠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汪队这样的人,大概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记在心里,只是不说。 休整到第三天,新的命令下来了。 傅芠是从梁队长那儿听说的:“为了保密和指挥便利,昆仑纵队改称三支队。” “三支队?”刘姐嚼着这个新称呼,“怪别扭的。” “叫着叫着就习惯了。”梁队长说,“特别是首长,一定要叫名字,叫‘李得胜’、'胡必成'。咱们以后说话一定要注意,别顺嘴喊出原来的称呼,影响全局。” 老周笑道:“首长取的名字咱们肯定叫不错,取得胜利.......必定成功........这名多好啊......” 其他人听了也都点头笑着应“是”。 改称的消息传下去的时候,队伍里议论了一阵。 有人说这是为了迷惑敌人,有人说这是为了方便指挥,说什么的都有。 但议论归议论,没人真的在意叫什么名字——在这八百人心里,叫什么都是那支队伍,跟着谁都是跟着那几个人。 胡部的部队还在陕北的沟沟壑壑里瞎转。 傅芠后来听通讯班的人说,胡部的电台一直在测向,但支队电台很少开机,开机也是发几个字的短报,测出来了,等部队赶过去,人早走了。 “胡部的兵在咱们后面追,”通讯班的小刘比划着,“咱们在前头走,他们跟在后面吃土,永远差那么一两天的路。” 小刘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傅芠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但笑完之后,她心里清楚——这种日子不会一直这么轻松。 姓胡的又不是傻子。 几十万大军在陕北转,总有一天会撞上。 青阳岔的最后一个傍晚,傅芠站在窑洞门口看夕阳。 陕北的落日很大,红彤彤地挂在西边的梁峁上,把整条沟都染成了赭红色。 远处有人唱歌,听不清词,调子很悠长,在沟里来回荡着。 她想起李?圣。 一连的队伍应该在前面不远,也许是下一个村子,也许是下下个村子。 反正都在一条路上,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隔着一两里,一两天的路。 有时候能看见他的背影,有时候看不见。 看不见的时候,她就看看脚下的路。 这条路上有他的脚印。 她踩上去,正好。 第451章 王家湾1 青阳岔之后,队伍又往西南方向走了几天。 过卧牛城,穿石湾沟,一路在黄土的褶皱里钻。 陕北的地形像老人的脸,沟沟壑壑,一道梁接着一道梁,看着不远,走过去要半天。 三支队八百人散在这些沟壑里,像一把沙子撒进沙漠,从高处看,什么也看不见。 傅芠跟着卫生队走在支队部后面,每天走几十里路,落脚,宿营,天亮再走。 日子久了,她渐渐摸清了规律——队部选宿营地,从来不住大村镇,专挑那种三五户人家的小沟岔,越偏越好,越不起眼越好。 “这叫灯下黑。”梁队长说,“胡部的兵习惯搜大村子,小沟岔他们懒得进,也想不到咱们会窝在那儿。” 四月中旬,队伍到了王家湾。 王家湾在安塞县境内,窝在一条极窄的沟里,两边是陡峭的黄土梁。 沟底只有几户人家,房子都是依山挖的窑洞,从沟口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这地方好。”刘姐第一次看见王家湾的时候说,“敌人就算从沟口过,也看不见里头有人。” 傅芠站在沟口看了看,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后世的资料里,“王家湾”三个字她似乎见过,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她不是学历史的。 穿越之前,对那些年月的重大事件只知道个大概,时间、地点、人物,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只记得——好像有那么一次,敌人贴到了跟前,很近,近得能听见马叫。 但什么时候?在哪儿? 她记不起来了。 队伍在王家湾安顿下来,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这是离开延安之后住得最久的地方。 机关分散在几户老乡家里,首长们住进了沟最深处那几孔窑洞,警卫部队布防在沟口和两边的山梁上。 一连的阵地设在沟口右侧的那道山梁上。 李?圣把一排、二排沿着梁脊线展开,机枪阵地设在最前端位置,射界覆盖沟口和前方的大片开阔地。 他又在阵地后方留了一个排的预备队,部署在山梁反斜面,敌人的炮弹打不过来。 赵铁柱跟着他走了一遍阵地,没说什么,走完之后才说了一句:“布置得合理。” 这是赵铁柱第一次当面夸他。 李?圣没接话,蹲在阵地前沿,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的地形。 沟口出去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之间有几条干沟,沟底长满了酸枣刺和野草。 从望远镜里看,那些沟沟岔岔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直觉——这是和傅芠在一起摸爬滚打多年养出来的那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但每次有这种感觉,后面都会出事。 在王家湾住下的第三天,他去找了傅芠。 傅芠正在卫生队的窑洞里整理药品。 王家湾的窑洞比之前住过的都小,几个人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能撞到胳膊肘。 刘姐蹲在墙角磨草药,药香味混着黄土的腥气,满屋子都是。 “傅队长,有人找。”刘姐朝门口努了努嘴。 傅芠抬起头,看见李?圣站在门口。 灰布军装上沾着黄土,袖口磨出了白边,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刚点着的灯。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了起来。 “刘姐,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她放下手里的药瓶,着急忙慌地往外走。 刘姐看她那样子,笑了。 “不急,你们小两口慢慢聊,剩下的活我来干。” “谢谢刘姐。”傅芠头也没回,拉着李?圣的袖子往外走。 两个人绕过窑洞的拐角,那里有棵枣树。 天快黑了,光线暗下来,拐角处被枣树遮着,从外面看不见。 傅芠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直接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闷道:“怎么今天才来找我?我还以为安顿好的第一天你就来呢。” 李?圣揽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一连刚安顿好,走不开。”他顿了顿,低下头在她嘴上亲了一下,“想我了?” “想了。”傅芠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两个人从枣林沟出发到现在,一直没有单独待过。 有时候隔着队伍看见他的背影,有时候连背影都看不见。 说不想,那是假的。 李?圣笑了一下,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他撬开她的嘴唇,舌尖勾上了她的舌尖,像是要把这些天攒下来的思念都揉进这个吻里。 傅芠踮起脚,搂紧了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李?圣的手在她胸前揉捏了几下,才恋恋不舍地从她衣襟里拿了出来,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瘦了。”他说,“是不是不听话,没好好照顾自己?” “能不瘦吗?”傅芠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天天赶路,吃不好睡不好的。有时候走到半夜才歇,早上天不亮又走了。你让我怎么补?” 李?圣没说话,手指在她腰上捏了捏,腰细了一圈,衣服都松了。 他皱了皱眉。 “队伍应该会在这儿休整一段时间。”他说,“回头我带你找没人的地方,把空间里的吃食拿出来补补。” “嗯。”傅芠应了一声。 李?圣低头看她,又吻了下去。 这回慢一些,像是把前面的急迫都化开了,一点一点地磨,磨得两个人都喘不上气。 又过了一会儿,傅芠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静静地站着。 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枣树的枝条哗哗响,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缠在一起又分开。 远处的山梁上,最后一抹光沉下去了,天暗了下来,星星还没出来,四下里灰蒙蒙的。 “圣哥,我怎么觉得你有心事啊?”傅芠的声音低低的,从她胸口传出来。 李?圣揽着她靠在墙上,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下。 他转烟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像是在转一个什么念头,转了半天也没转明白。 “确实有。”他说,“说不上来。” “哪里不对?” 第452章 王家湾2 “说不好。”他把烟别在耳朵上,没点,也不抽,就那么别着,“这几天我一直在看地形。王家湾这个地方,隐蔽是好隐蔽,但有个要命的问题。” 傅芠抬起头,看着他。 “它是个死胡同。”李?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沟口一堵,里头的人出不去。两边山梁看起来能守,但要是敌人从北边绕过来,翻过后面那道梁,整个王家湾就暴露了。 我们在沟口布再多兵都没用,他们从后头下来,我们在前头,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傅芠的心跳了一下。 她脑子里忽然翻涌起一些东西—— 后世的记忆碎片,零零散散的,像打碎了的瓷碗,捡起一块,又一块,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能看出来,那是一只碗。 王家湾。 敌人贴脸。 一道山梁,几百米,能听见马叫。 她站在那些碎片中间,使劲地想,使劲地拼,但拼不完整。 时间太久了,她记不清了。 “圣哥。”她低声叫了一下。 “嗯。” “你说得对。这个地方,不能久留。” 李?圣低头看她。 月亮还没上来,枣树的影子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我记不得时间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只知道是春夏之交。这个地方,会是前委第一次遇险的地方。” 李?圣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最后的结果呢?”他问。 傅芠想了想,那些碎片又翻涌起来,一块一块地往上浮。 她抓住一块,看了看,又抓住一块,看了看。 “很险,”她说,“非常险。最后有惊无险。”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盯紧的。”他伸手勾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枣树的影子移开了,月光还没上来,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两盏灯在里头点着。 “这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烂到肚子里,谁也不能再提。” 傅芠点点头。 李?圣又吻上了她,这回不急了,也不重了,就是贴着,嘴唇碰着嘴唇,舌尖碰舌尖,呼吸缠着呼吸。 又又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 “好了,我得回去了,出来太长时间了。” 傅芠松开他的衣领,帮他整了整,把皱的地方抻平,扣子扣好。 李?圣站在那里,任她摆弄,像个被大人收拾的小孩。 “走吧。”她说。 两个人从枣树后面走出来,一前一后,隔了半步。 走到卫生队门口,傅芠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进去了。” “嗯。”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李?圣站在门口,从那条缝里看见她走到药箱旁边蹲下来,把没整理好的药瓶一瓶一瓶地码好,塞进布袋里。 刘姐在旁边说着什么,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看了几秒,把门带上,转身走了。 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终于爬上来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薄薄的,像一纸剪影。 他沿着沟往一连的方向走,步子很大,很稳,踩在黄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耳朵上那根烟,一直没点。 ~~~~~~~~ 进入五月下旬,天气开始热了。 白天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晒得黄土发白,踩上去烫脚。 一到傍晚又凉下来,风吹过山梁,带着酸枣刺和野艾蒿的味道,凉飕飕的,像是秋天提前来了。 李?圣一直记得傅芠提到的春夏之交,前委第一次遇险。 他预估着时间,在六月初的一天下午,他去找了汪队。 他没提傅芠,只说自己的判断,建议加强警戒,哨位往外推十里,流动哨再加两组。 汪队听完,看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根据?” “没有根据。”李?圣说,“就是觉得不对。” 汪队沉默了几秒。 “流动哨加两组,哨位推到十里外。”他说,“还有呢?” “建议队部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行李别解包,牲口别卸鞍。” 汪队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时间更长。 “行。”他说。 李?圣从汪队那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沟口,看着南边的方向。 夜色从南边漫过来,像一盆墨汁慢慢倾倒,把天边最后一抹亮色吞掉了。 他看不清楚远处有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六月七日。 那天很闷。 陕北的夏天来得猛,太阳一出来就像个火盆扣在头上,黄土被晒得发烫。 但到了下午,天变了。 傅芠站在窑洞口看了看天,看见西边翻过来一层灰黑色的云,沉甸甸的,像谁在天上铺了一条厚毡。 云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整个天空遮住了。 “要下雨了。”刘姐说。 傅芠没说话,转身回去把雨布翻出来,塞进挎包最上层。 那天夜里,风起来了。 黄土沟壑里的风不像是吹,更像是嚎,从沟口灌进来,打着旋,把院子里晾晒的东西吹得到处乱飞。 傅芠躺在炕上,听见外面有树枝断裂的声音,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像骨头折断。 她翻了个身,没睡着。 隔壁窑洞里,汪队长也没睡。 汪队长从沟口的方向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李?圣和一连一排的老马,还有两个参谋,几人的步子都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撵着。 汪队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日常了解他的人,见了那种面无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是出了大事才有的表情。 汪队长带着几人进了首长的窑洞,门帘落下来,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消息是一连骑兵侦察员从东边带回来的,简短得只有一句话:刘部从南边扑了过来,还有三十里到王家湾。 骑兵侦察员说这话的时候浑身是汗,马腿都在发抖,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怕的。 首长听到消息后,没有立即下令。 他站在窑洞门口,背着手,看着南边的方向。 天很黑,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越来越浓的夜色。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警卫员都有些着急了。 第453章 小河 “汪兴,你带一个排断后。”他终于开口了,“其余人全部往小河转移,牲口喂饱,行李打好,人不解衣,枪不离手。” “是。”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汪队带着二连一个排断后,李?圣带着一连的一个排前往小河方向探路。 命令传到卫生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傅芠是被刘姐摇醒的。 “傅队长,傅队长——起来了,要走了。” 傅芠一骨碌爬起来,伸手一摸,挎包就在手边,药箱也绑好了。 她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这一声。 “什么情况?”她压低声音问。 “敌人来了,骑兵侦察员说的,离我们很近。”刘姐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说是不到三十里。” 傅芠的心猛地一沉。 三十里。 听着很远,但在这个地方,三十里就是一袋烟的工夫。 骑兵更快,半个时辰就能到。 她没往下想,弯腰把鞋带系紧,把背包用油纸包好背上,挎包和药箱交叉斜挎在肩上,跟着刘姐出了窑洞。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傅芠抬手挡了一下,感觉到脸上有凉意——不是风,是雨。 雨点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要下雨了。 不对,已经开始下了。 前委在天亮之前撤出了王家湾。 没有火把,没有灯,连咳嗽声都压到了最低。 八百人在黑暗里摸摸索索地往前走,像一条无声的蛇,从沟里蜿蜒而出,向西边爬去。 傅芠走在卫生队中间,前面是老周的背影,黑黢黢的一团,时隐时现。 她不敢跟太近,怕撞上,又不敢跟太远,怕走散。 雨越下越大。 起初还是细密的雨丝,后来变成了雨帘,再后来就像有人在天上端着盆往下泼了。 雨水顺着傅芠的领口往里灌,从脖子凉到胸口,又从胸口凉到腰。 她的衣服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像背着一个人。 脚下的路变成了泥。 陕北的黄土,干的时候硬得像石头,一沾水就变成了胶泥,又黏又滑,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子差点留在泥里。 傅芠走了不到二里地,已经滑了三个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拉住我。”刘姐在前面伸手。 傅芠抓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湿的,滑腻腻的,要很用力才能攥住。 队伍走走停停,速度慢得像蜗牛。 前面传来口令,一声接一声地从前往后传:“跟上——跟紧——不要掉队——” 就这样,天亮的时候,队伍跌跌撞撞到了小河。 小河不是河的名字,是一个村子,叫小河村。 村子不大,窝在一条沟里,沟底有一条真正的河——大理河。 队伍到了河边,全都愣住了。 河涨了。 一夜的大雨,让平日里温顺的大理河变成了一头咆哮的野兽。 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和树枝,轰轰隆隆地往下游冲,声音大得像打雷。 河面比平时宽了两倍不止,原来的渡口已经被淹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露在水面上。 “桥呢?”有人喊了一声。 桥不见了。 原来河上有一座简易的木桥,用木桩和木板搭的,虽然不是多结实,但人能过、马能过。 现在连木桩都看不见了,全被洪水冲走了。 胡必成同志站在河边,看着河面。 水是浑黄的,打着旋,卷着树枝和泥沙,从他脚边两尺的地方冲过去。 “搭桥。”他说。 一连上了。 没有专业的架桥设备,只有几条粗绳、几块门板和一些从附近老乡家借来的木料。 雨太大了,绳子湿透了,又沉又滑,几个人拉都拉不紧。 门板在水里漂着,被冲得东倒西歪,战士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用身体稳住桥板,水冲到身上,站都站不稳。 李?圣蹲在河边,手里攥着绳子的一头,雨水从帽檐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眯着眼睛看着河里的情况,心里在算时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队伍原地休整,八百人挤在河边的狭窄地带,人和牲口混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 但他知道,敌人就在他们身后,也许三十里,也许二十里,也许更近。 这座桥,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搭好。 “再加一组人下去!”他低声吼道。 说完,将手中的绳子交给孙世杰,直接跳入水中撑起门板。 赵铁柱也带着几个战士跳进了河里。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 他和赵铁柱带着一连的几个水性好的战士,每人扛着一个从村里拆下来的门板,往河对岸走。 河水没到腰的时候,他的步子还稳。 走到河中间,水到了胸口,水流急得像有人在下面推,他踉跄了一下,把门板抱在怀里,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走。 傅芠站在岸上,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对岸挪。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稳住——脚踩实了再迈步!”李?圣在河里喊了一声,声音被水声吞掉了一大半,但岸上的人还是听见了。 一根门板不够,两根不够,三根、四根、五根。 两人带着人在河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把门板一根一根地架起来,用绳子捆住,又用木桩打进河床里固定。 水太急了,木桩打下去就被冲歪,他让人用身体顶着,等木桩稳了再松手。 河水的咆哮声、雨声、人喊声混在一起,傅芠站在岸上,什么也听不清,只看见李?圣在水里来来回回地走。 他摔了一次,整个人被水冲出去好几步,岸上的人惊呼了一声,他又站起来了,抱着门板,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孙世杰站在岸边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左边——左边那个桩再打深一点!绳子拉紧!” 桥搭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说是桥,其实就是几块门板拼在一起,架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的,人走上去门板就往下沉,水从板缝里漫上来,淹过脚面。但好歹能走了。 机关开始过河。 首长们先过,然后是机要科、电台、卫生队。 傅芠走在卫生队的中间,前面是小孙,后面是刘姐。 第454章 他们在山梁处 她走上桥的时候,门板晃了一下,她伸手抓住旁边的绳子,稳住了。 走到河中间,水流最急的地方,门板猛地一沉,她脚下一滑——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脚踝。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骨节突出。 傅芠低头一看。 李?圣站在齐胸深的河水里,一只手扶着门板,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把她稳稳地送上了桥面。 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河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傅芠也没说话,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走。 走过河中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圣已经转过身,扶着门板,让后面的人过。 她转回头,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走过了河。 队伍过了河,继续往前走。 从6月7日开始,陕北进入了暴雨季,一会儿一阵大雨,一会儿一阵小雨,一会儿一阵停雨、起雾。 这会儿雨小了些,开始起雾,天也渐渐黑了,慢慢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不能点灯,不能打手电,不能抽烟——任何一点光亮都可能被敌人发现。 队伍又往前行了半个时辰,天黑得像个锅底,雨又开始下大,大得像天漏了。 山路被雨水泡成了稀泥,一脚踩下去,滑出去半尺。 傅芠已经不记得自己摔了多少跤了,膝盖破了,手掌也破了,泥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也顾不上疼。 “注意脚下!”前面有人低声提醒。 队伍在山梁上走,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深沟,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 傅芠走在路上,感觉脚底下像踩着一层油,每一步都得用脚趾头抠着地面,才能勉强站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前面传来一个命令:每个人背上系一条白布,后面的人跟着白布走。 傅芠摸了摸前面刘姐的后背,摸到一条湿漉漉的布条,已经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了。 她把眼睛凑上去,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白色,在黑暗里晃晃悠悠的,像一只萤火虫。 她就跟着那团白色,一步一步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队伍突然慢了下来。 傅芠停下来,竖着耳朵听。 她听见了什么。 不是雨声,不是水声,不是风声。 是人声。 远远的,从山梁的另一边传过来的。 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而是很多人,嘈杂的,混乱的,夹杂着骂声和笑声。 敌人。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别动,别出声。”前面传来命令,低得几乎听不见。 所有人都停住了。 八百人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像一排被定住的泥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一下。 连牲口都被捂住了嘴,只能听见它们鼻腔里发出的沉闷的呼哧声。 雨还在下,打在每个人的身上,噼噼啪啪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芠站不住了,她慢慢蹲了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手捂住了嘴。 她不敢呼吸太大声,生怕那点声音会穿过雨幕,传到山梁那边去。 山梁那边,敌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妈的,这雨下得没完了.......” “.........跟上跟上,别掉队........” “.........排长,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啊?........” 还有马嘶声,马打响鼻的声音,马蹄踩在泥水里的吧唧声。 近得像就在隔壁。 傅芠甚至能听见他们身上的武器碰撞的声音——金属的、沉闷的、叮叮当当的,被雨声裹着,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她抬起头,朝山梁那边看了一眼。 雨幕里,有光。 是篝火的光、手电筒的光,橘红色的,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被雨打得摇摇晃晃。 不止一处,而是一长串,沿着山梁那边蜿蜒着,像一条火龙。 敌人就在山那边,有的在生火、有的在移动。 也许只有几百米。 山梁在高处,他们在沟底,只要有一点声响、一束亮光,他们就会被山梁上的敌人发现........ 傅芠的心脏砰砰地跳,震得耳膜都在响。 她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们没发现我们,他们没发现我们,他们没发现我们......... 可她的手还是抖的。 不止她,刘姐也在抖。 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山梁那边传来一声骂,很响亮,很清晰,像有人在吵架。 然后是笑声,粗犷的,肆无忌惮的,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傅芠闭上眼睛,把那笑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脑子里。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等了多久,她不知道。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长时间........ 在那种情况下,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山梁那边的声音渐渐远了。 篝火的光还在,但暗了一些,被雨打得更弱了,像是随时会灭。 “走。” 命令下来了,轻得像一口气。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比之前更慢,更轻,更像一群幽灵。 每个人都踮着脚尖走路,脚落地的时候先脚尖后脚跟,慢慢踩实了再挪下一步。 傅芠学着前面人的样子走,膝盖弯得发酸,小腿肚子直打颤。 她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雨开始变小了。 细细的雨丝飘在脸上,不像之前那样砸得人生疼,而是像雾一样,薄薄的,凉凉的。 傅芠抬起头,看见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天要亮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山梁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横卧的巨兽。 山梁那边,已经看不见篝火的光了,也听不见人的声音了。 只有雨雾,白茫茫的,把一切都裹住了。 敌人走了。 不对——是他们走了。 他们和敌人隔着一道山梁,走了一夜,现在终于走出来了。 傅芠站在那里,腿一软,差点跪下。 第455章 天赐湾 她扶住了旁边的刘姐。 “刘姐,”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咱们还活着。” 刘姐没说话,用力攥了攥她的手,攥得骨头生疼。 天亮了。 雨又小了,晨雾升了起来。 三支队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沟里停下来休整。 没有村子,没有窑洞,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和一片勉强能坐人的空地。 傅芠靠着柳树坐下来,把湿透的鞋子脱了,倒出里面的泥水。 她的脚泡了一夜,白得像纸,皱得像核桃皮,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破了,和泥糊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一想到一会儿还要赶路,她也不想清理,就这么晾着。 刘姐在旁边吐了一口泥水,说:“我这辈子没这么走过路。” 老周躺在地上,仰面朝天,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张着嘴接雨,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 “渴死了,”他说,“嗓子眼都冒烟了。” 傅芠靠着柳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画面——河水的咆哮声,桥板的吱呀声,雨打在脸上的疼痛,还有山梁那边的灯火、篝火、骂声、笑声。 近在咫尺。 她想,如果敌人昨天夜里从山梁往下派一队搜索兵,如果有一匹骡马叫了一声,如果有一个人咳嗽了一下,如果......... 她不敢再往下想。 “傅队长。”有人在叫她。 她睁开眼睛,看见小李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热水,冒着白气。 “喝口水吧。” 傅芠接过来,缸子很烫,烫得她手指发红,但她没松手。 她捧着缸子,把热水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水从喉咙流到胃里,一路都是烫的,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分不清那是被烫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圣从后面走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狙击枪被他背在身后,用油布严严实实包裹着,只有油布上糊了一层黄泥。 他四周扫了一圈,看见傅芠坐在柳树下,快步走过去。 “阿芠,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傅芠摇头:“没事,膝盖擦破了点皮,脚磨破了。” 李?圣看了看她的脚,没说话,从自己挎包里翻出一截被打雨水湿了的纱布。 他蹲在傅芠面前,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清理。 泥水混着血水,黏在脚底板那些磨破的血泡上,纱布一碰就渗出血珠来。 傅芠疼得脚趾蜷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出声。 “忍一下。”李?圣没抬头,手上的动作轻了,但没停。 他用雨水把最后一点泥冲掉,撕了块干净纱布敷上去,又扯了一条从绑腿上解下来的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先别穿鞋,晾一会儿。”他把她的脚轻轻放到一边,站起来。 傅芠仰头看他。 他的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睛是干净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圣哥,你呢?”她问。 “我没事。” 傅芠没信。 她看见他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左手手背上也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皮翻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昨晚在水里扛了那么长时间的门板,估计肩上都是淤青。 李?圣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看,“别担心,都是小伤,等安顿下来我在清理。” 傅芠听他说了,也就不再盯着,她知道下面还有路要赶,他还要带着队伍往前探查。 李?圣蹲在那里,又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 什么痕迹都没有,他就是想蹭一下。 蹭完了,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线条模糊了,颜色淡了,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傅芠靠着柳树,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走了,别看了。”刘姐在旁边笑了一声,“再看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老周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嘴里还叼着一根湿透了的草棍,含混不清地说:“人家小两口,你管人家看多久。” “我没管,我就是提醒她,再不走队伍要出发了。”刘姐说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把背包甩到肩上。 傅芠收回目光,把缠了纱布的脚塞进湿透的布鞋里。 鞋是湿的,纱布也是湿的,脚上的伤被湿布裹着,又凉又疼,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 她咬咬牙,站起来。 脚一落地,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没停,把背包背好,药箱挎好,跟着队伍走了。 雨还在下。 不大,但很密,像筛子筛过一样,细细地洒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雾越来越浓,浓得只能看见前面三五步远的人。 山梁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条浮在云海里的巨鲸,沉默着,一动不动。 队伍沿着山脊往北走。 路比昨晚好走一些——至少不是稀泥了,但石头多,滑,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傅芠的脚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掉队。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数步子上,一、二、三、四........数到一百,从头再数。 这个办法很管用,数着数着就不觉得疼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传下话来——到了,天赐湾。 傅芠抬起头,看见一条窄窄的沟。 沟不宽,两边的山梁很高,像两堵墙,把沟夹在中间。 沟口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三个人,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有村子。 她站在沟口,看着那两堵黄土墙一样的山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怕,不是累,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昨晚,敌人就在山梁那边。 近得能听见马叫,近得能看见灯光、篝火,就这样他们竟然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安全的走了出来.......... 队伍进了沟。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窑洞散落在沟底和两边的坡上,被枣树和酸枣丛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傅芠被分到一孔靠里的窑洞,不大,但比王家湾的宽敞些,至少转身不会撞到胳膊肘。 她刚把背包放下,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第456章 我们能够安全渡过 她走出来一看,汪队带着一队人从沟口进来了。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排——断后的那个排。 他们浑身是泥,有的衣裳破了,有的鞋子没了,但每个人都在,一个不少。 整个支队在天赐湾汇合了。 八百个人,挤在这条窄沟里,像一捧被攥在手心里的沙子。 从沟口到沟尾,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骡马,到处都是湿透了的背包和枪支。 炊事班在沟底架起了锅,烟囱里冒出白烟,被雨雾压着,升不高,贴着地面飘,像一层薄薄的纱。 傅芠后来才知道,汪队他们和敌人周旋了整整一夜。 断后的那个排在王家湾北边的山梁上死死顶住了敌人的侦察队,拖了他们将近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足够大部队走出很远很远了。 而且,整个排无一人减员,只有一个战士受了伤。 肩膀上中了一枪,子弹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穿过去,没伤着骨头,但伤口很大,血流了不少。 傅芠给他做手术的时候,那个战士一声没吭,咬着嘴唇,嘴唇咬出了血。 她的手指很稳,处理伤口干净利索。 她用镊子把伤口里的碎布夹出来,用碘酒消毒,进行缝合,再撒上磺胺粉,用纱布包扎好,又趁刘姐不注意时,往他嘴里塞了两颗从现代带来的消炎药。 “好了。”她说,“休息几天就能好。” 那个战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嘴唇还在渗血,但眼神很平静,像是肩膀上那个洞不是子弹打的,是蚊子咬的。 刘姐在旁边收拾药箱子,低声说了一句:“傅队长,你这手比老周的还稳。” 傅芠没接话,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球拢到一起,找了个地方埋了。 ~~~~~~~~~ 他们在天赐湾住下的第一天,情况还好。 第二天,就不那么好了。 侦察兵不断传回消息——敌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 不是一股,是好几股,从不同的方向,像一把正在合拢的扇子。 最近的离天赐湾只有几十里地,按他们的行军速度,半天的工夫就能到。 傅芠站在沟口,往北边看。 山梁上光秃秃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山梁的那一边,有敌人。 很多敌人。 他们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像一群嗅到了猎物的狼,不紧不慢地跟着,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史林同志把支队各口负责同志叫去开了会。 傅芠没参加,但她从梁队长那儿听说了——情况很严重,非常严重。 敌人的部队已经摸到了天赐湾周边,最近的离这里只有几百米。 几百米,在白天就是几分钟的路,在夜里也就是一炷香的工夫。 “首长们已经开始商量分头突围的事了。”梁队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分三路。哪怕只有一路突出去,也是胜利。” 傅芠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卷绷带,攥得指节发白。 天赐湾这个地方,她听说过。 后世的书上写过——1947年6月,中央前委在天赐湾被敌包围,距离最近时不足五百米,能听见敌人说话。 首长们做好了分路突围、各自为战的准备。 那是整个转战陕北过程中极险、极近、极悬的生死时刻。 她站在窑洞门口,看着沟口的方向。 沟口很窄,两边的山梁很高,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 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沟底铺了一小片金黄色的光,像一块被人遗忘的手帕。 她看着那片光,心里想着李?圣。 他在前头。 尖刀连在前头。 如果敌人从沟口进来,第一个撞上的就是一连。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第三天,情况更紧了。 敌人的侦察兵已经出现在了天赐湾周边的山梁上。 站在沟口往上看,能看见人影在梁上晃动,灰蒙蒙的,像几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们还没发现沟里的队伍,但已经很近了,近得能用肉眼看见。 傅芠把卫生队的药品重新清点了一遍。 她把每一瓶药、每一卷绷带、每一包磺胺粉都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刘姐跟在她后面,学着她的样子,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又检查了一遍。 “傅队长,”刘姐的声音有些发紧,“咱们这次.........” “没事。”傅芠打断了她,声音很稳,“我们能够安全渡过。” 刘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但她的手指在药箱的搭扣上捏了很久,指节发白。 那天下午,李?圣带着一连的几个人出去了。 支队让最后一次去摸敌情。 傅芠不知道他走了多久,只记得太阳从沟口那条缝里移过去,光从金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灰色,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黑了。 傅芠蹲在窑洞门口,看着沟口的方向。 沟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刘姐叫她吃饭,她没去。 梁队叫她喝水,她没应。 她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沟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傅芠站起来,往沟口的方向看。 几个黑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很高,很瘦,步子很稳。 是李?圣。 傅芠的心跳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李?圣没有往卫生队的方向走,他直接去了支队部的窑洞。 傅芠看见他的背影从沟口走过去,消失在支队部窑洞门口的那一小片灯光里。 她在窑洞门口又蹲了下来,继续等。 过了大约一刻钟,支队部的窑洞门开了。 汪队从里面走出来,步子很快,往几个连队的驻地走了。 然后是几个队长,一个一个地从窑洞里出来,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了。 最后出来的是李?圣。 他站在窑洞门口,跟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往卫生队的方向走过来。 傅芠站起来,迎了上去。 “怎么样?”她问。 李?圣站在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傅芠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带着兴奋、激动的光亮。 第457章 没事了 “敌人撤了。”他说。 傅芠愣了一下。 “撤了?” “撤了。”李?圣道,“不是自己撤的,是被引走了。” 他拉着她走到枣树底下,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彭老总在河西那边好几天联系不上支队,电台一直叫不通,急得不行。 他判断支队可能遇到了危险,当即派了王将军率骑兵赶来救援。 骑兵从侧面和背后突然开火,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敌人以为中了埋伏,顾不上追支队,掉头去追骑兵了。 骑兵且战且走,把敌人拖出了几十里地。 “王将军的骑兵把敌人引走了。”李?圣道,“敌人现在往西追去了,离天赐湾越来越远。” 傅芠靠在枣树上,腿有些发软。 她想起后世书上写的那些话——“那是整个转战陕北过程中最危险的时刻。” 书上还说,那一次,首长们已经做好了分路突围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最后,敌人撤了。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骑兵来了。 不是因为骑兵比敌人多,是因为骑兵在敌人想不到的时候、从敌人想不到的方向、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就是陕北。 沟沟壑壑,梁梁峁峁,敌人进来了,像掉进了一个大迷宫,转来转去,转晕了头,分不清东南西北。 而他们的人,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每一条小路,都长在脚底下,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李?圣看着她,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没事了。”他说。 傅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怕一开口,声音就变了。 远处,沟口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骑兵涌了进来。 马蹄声很密,像一阵急促的鼓点,踩在湿透的黄土上,溅起一小片泥浆。 马背上的战士们个个弓着腰,枪斜挎在肩上,脸被风雨吹得青白,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刚从磨刀石上淬过的刀刃。 跑在最前面的那人,个子在骑兵里不算高,但坐在马上的样子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 马是小青马,不高大,但很结实,四蹄有力地蹬着泥地,从傅芠面前跑过去的时候,带起的风把她的衣角掀了起来。 他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腿上的旧伤让他趔了一下,但他没停,大步流星地往支队部的窑洞走去。 身后的警卫员小跑着跟上去,差点没跟上。 “是王将军。”李?圣低声道,“他来见首长的。” 原来个人就是王将军,她从后世的书本看过关于他的故事,那些“陕北有个王胡子”的传说,那些在枪林弹雨里冲在最前面的身影,此刻都浓缩在这团刚过去的枣青色里。 不到一刻钟,王将军就出来了。 他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马跟前,一翻身骑上去,缰绳一抖,马就蹿了出去。 十几个骑兵跟在他后面,马蹄声像一阵急鼓,从沟口滚出去,越来越远,最后被山梁吞没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像一阵风。 风吹过去了,天赐湾又安静了。 “王将军这就走了?”傅芠开口,“不歇一夜?” “不歇。”李?圣道,“敌人还在后面追,他们得把敌人拖远一些,拖到支队安全了为止。” 傅芠没说话。 “走吧,”李?圣说,“回去歇一会儿,天快亮了。” 傅芠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脚底的血泡又破了,每走一步都疼,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瘸。 走了两步,脚突然离开了地面——是李?圣,他伸手将她夹在胳肢窝下,往她休息的窑洞里去。 傅芠不敢使劲扭动,怕引来旁人注意,只对他小声道:“快放我下来,别人看见了该笑话了。” “怕啥?你是我媳妇,我又没做出格的事,要不是怕影响不好,我都要打横抱你了。” 傅芠看他那样,放弃挣扎,“行,说不过你。” 就这样,她被李?圣提溜到窑洞门口才松了手。 “进去吧,好好睡一觉。” 傅芠看着他,“你身上的伤,记得擦药,回头我要检查的。” 李?圣捏了一下她的脸,“知道了,小管家婆。” 傅芠瞪他,“怎么?不想让管了?” “让让让,我李?圣最听媳妇话了,越严越好!” “少贫了,趁离天亮还有点时间,你也快去休息。” 说着,傅芠掀开帘子进了窑洞。 李?圣看她进去了,长舒了一口气,心里一阵放松,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 天赐湾的地形不好。 三面环山,只有一条沟通向外头,易进难出,万一被堵住,跑都没地方跑。 第二天支队商议,开始往小河方向转移。 返回小河村驻扎。 六月十七日那天,支队离开天赐湾,往西走了一段,然后折向东南,沿着大理河往回走。 路还是那些路,沟还是那些沟,但走法不一样了——比之前快了不少。 敌人已经不在附近了,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摸黑走路、不敢出声、不敢点火。 白天走,晚上也走,能走多少走多少。 队伍里的气氛也松了一些,有人开始低声说话,有人哼歌。 “他妈的,这两天可把我憋坏了。”老周扛着担架,扯着嗓子说了一句。 前面有人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周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但嘴角还是弯着的,弯了一路。 傅芠走在卫生队中间,鞋头里塞了两团棉花——是李?圣从他的被子里扯出来的,他不让她动空间里的东西,怕解释不清,这样也好过了明路。 棉花塞在鞋头里,脚不晃了,走路稳当了不少,但鞋底已经磨得快见底了,踩在石子上硌得脚心疼。 走到第二天傍晚,前头传下话来:小河村到了。 前段时间忙着逃命,没仔细看这个村子,现在一看,还真是不错。 村子不大,窝在大理河拐弯的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河在村前转了一个弯,留下一片月牙形的平地,村子就建在这片平地上。 窑洞依山而挖,一层一层的,像台阶似的从河边一直铺到山腰。 第458章 重返小河村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村口的大半个场院都罩住了。 “这地方好。”刘姐站在村口,四处张望,“有水,有树,有山,像个世外桃源。” “是不错。”老周也接话道,“比天赐湾强多了,天赐湾那地方,窄得跟裤腰带似的,我待着都喘不上气。” 傅芠没接两人的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记得书上写过,一九四七年七月,前委在小河村开了一次重要的会议。 至于什么内容,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很重要。 但那是七月的事,现在才六月中下旬,还有一段日子。 眼下最重要的是休整。 队伍从王家湾撤出来之后,一直在走,一直在跑,一直在躲,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休整的第一天,太阳很好,把前几天连着下雨积在沟里的水汽慢慢蒸干了。 傅芠把卫生队的药品清点了一遍,又帮着刘姐把绷带洗了,搭在枣树枝上晾着。 白晃晃的布条在风里飘着,像一面一面小旗子。 她蹲在窑洞门口搓绷带,搓着搓着,忽然停下来,把水盆往刘姐面前一推,说:“刘姐,你帮我搓一下,我出去一趟。” 刘姐抬头看她,嘴角弯起来:“去找你家李连长?” 傅芠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那家伙心粗,他身上的伤也不知道处理了没,我去看一眼。” 刘姐笑道:“你去吧,手里的活也不多,不用着急回来。” “谢了啊!刘姐。” 傅芠沿着沟往里走。 村子里很热闹,战士们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补鞋子,有的躺在树荫底下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经历了那么多天的急行军和生死一线,每个人都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傅芠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李?圣。 一连的营地在沟尾,靠着山根,几排帐篷整齐地嵌在黄土里,门口晒着被褥和军装,灰绿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白。 她走到跟前,问了一个蹲在地上擦枪的战士:“李?圣呢?” 战士抬头,认出是她,指了指村东头:“嫂子,李连长在那边,好像在河边。” 傅芠往村东头走。 走到河边,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几十步,在一棵柳树下看到了他。 李?圣坐在柳树下,背靠着树干,狙击枪横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阳光从柳条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脸色还是有些白,几处擦痕已经结痂。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干了的衣服上全是汗渍和泥渍,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看样子一直忙的没有时间换洗。 傅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没醒。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这么多天,她第一次这么近地在阳光下看他。 他瘦了。 不是瘦了一点,是瘦了一圈。 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下巴的线条变得更硬,像刀削出来的。 嘴唇上还有干裂的口子,好几道,大部分已经结了血痂。 不过,有一处是新的,应该是今天不注意,又破了渗出一点点血珠。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不忍心吵醒他。 “来了就坐下。”他突然开口了。 傅芠吓了一跳,手缩回去,瞪了他一眼:“你没睡着?” 李?圣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睡意,清亮得很。 “眯了一会儿,你走过来的时候就醒了。” “那你装什么装。” “没装,”他说,“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蹲下来亲我一口。” 傅芠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的力气不小,但拍到一半想起来他肩上有伤,赶紧收力,但已经晚了。 李?圣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 “疼?”傅芠急了。 “不疼。”他说,但眉头还皱着。 “你少来这套,”傅芠说,“把衣服脱了。” 李?圣看着她,挑了挑眉。 “脱衣服?”他说,“在这儿?光天化日的?” 傅芠被他气得想笑,从兜里掏出一瓶药油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好事呢?我给你看看肩膀上的伤,再给你推一下淤青。” 李?圣看着她手里的药瓶,遗憾道:“我还以为阿芠想我了呢........” “美的你——” 李?圣把狙击枪小心地放在旁边,开始解衣服。 衣服是粗布的,被汗水和泥水泡了这么多天,硬得像牛皮纸,扣子解起来很费劲。 他解了两颗,手指不太听使唤——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手上的皮磨破了,结了痂,一用力就裂开,渗出血来。 傅芠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把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胸口,碰到他的锁骨,碰到他肩膀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 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瘦。 不是因为本来瘦,是因为这些天消耗太大了。 肋骨的轮廓隔着皮肤就能看见,腹部的肌肉还在,但线条没有那么分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一些。 但肩膀还是宽的,骨架在那里,撑得起衣服,也撑得起狙击枪。 她把衣服从他肩上褪下来,露出左肩。 左肩上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的,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肩胛骨,中间有一块是发黑的,应该是那晚在水里,长时间扛着门板压出来。。 “怎么这么严重?”她的声音变了。 “没事,养两天就好了。”李?圣说。 “你当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啥伤都能扛?” 傅芠嘴里嘟喃着,手上也没停,把药油的瓶盖拧开,倒了一些在掌心。 药油的味道散开来,很浓,带着一股辛辣的药香,在空气里弥漫着。 她把掌心合起来搓了搓,搓热了,然后按在他肩头的淤青上。 李?圣的身体猛地一绷,肌肉瞬间硬得像石头。 “忍一下,不推开好的慢。”傅芠心疼道。 “我一大老爷们,还能怕这点疼?使劲推........” “你就嘴硬吧!”傅芠说,手上的力气放轻了一些,但没有停。 第459章 连爱都是咬着牙的 她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推着,把药油揉进他皮肤里,揉进那块淤青里。 药油的热度从掌心传到他的肩膀,又从他的肩膀传回她的掌心。 她低着头,看得很专注,手指在他的肩头游走,避开那些破皮的地方,只在淤青的位置上用力。 李?圣靠在柳树上,看着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好多天没洗了,打了结,沾了草屑,用一个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有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随着她推拿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低着头的时候,脖子后面有一截露在外面,晒得发红,上面还有被蚊子叮的包,好几个,红红的,肿肿的。 李?圣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脖子上的蚊子包。 傅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别蹭,痒。”她说。 “我知道,”李?圣说,“我给你挠挠。” “你那手上全是泥,越挠越痒。” 李?圣把手缩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全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他没再挠,但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搭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碰了碰她乱糟糟的头发。 傅芠没躲。 她继续推拿,把整个左肩的淤青都推了一遍,又倒了一些药油,把右肩也推了推。 右肩没有淤青,但肌肉也是硬的,像一块被拧紧了的毛巾,推都推不开。 “你平时不巡逻的时候就躺着,别老坐着,”她说,“你这肌肉硬得能砸核桃了。” “我没老坐着,”李?圣说,“我老趴着。” 傅芠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心里往外冒出来的那种笑。 笑了一下就收住了,但嘴角一直翘着,压不下去。 李?圣看着她翘起的嘴角,也跟着咧起了嘴。 傅芠把药油收起来,盖好盖子,揣回兜里。 “好了,这几天别用力,让淤青自己散。” 李?圣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转胳膊,“还是我家阿芠手艺好,这一下舒服多了。” “行了,别贫了。”傅芠说,“你回营地,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送到卫生队,我拿去给洗了,都臭了。” 她说完这话,忽然顿了一下。 都臭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身上多久没认真清洗了。 从离开王家湾那天算起,到现在回到小河村,少说也有十来天了。 十来天,白天赶路,晚上赶路,淋了雨,淌了汗,在泥地里滚过,在枣树底下靠过,在窑洞里和衣躺过。 衣服虽然洗过一次,但身上就别提了。 她自己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酸馊的汗味,混着黄土的土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乎乎的霉味。 头发也是打了结,用手都梳不开,挠头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灰白色的泥垢。 她忍不住抬起胳膊,凑近腋下闻了闻,然后飞快地放下。 那股味道冲得她差点打了个喷嚏。 李?圣在旁边看着她这个小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敢笑出声,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闻到了?”他问。 傅芠瞪了他一眼。 “你也好不到哪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比我臭。” 李?圣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面不改色地说:“还行,不臭,就是有点酸。” “酸就是臭。” “那不一样,酸是酸,臭是臭。酸菜也是酸的,你能说酸菜臭吗?” 傅芠被他这套歪理气笑了。 “行,酸菜同志,”她说,“麻烦你把酸菜衣服换下来,给我送过去,我去洗。” 李?圣看着她,阳光下,她头上的草屑格外显眼,下巴上还沾着一点灰。 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闪,理直气壮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身上也够呛。”他说,声音低下来,不像刚才那么贫了,“想不想洗洗?” 傅芠愣了一下。 “洗洗?” “洗澡。”李?圣说,“你不是嫌身上臭吗?” 傅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洗澡。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干涸的河床里,溅起了一大片灰尘。 她当然想洗。 做梦都想洗。 这些天赶路的时候,每次路过河沟,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那水。 清凌凌的,凉丝丝的,从山沟里淌下来,在石头缝里打着旋,看着就让人浑身发痒。 但她从来没提过。 一是没时间,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歇下,脚一沾地就想瘫着,连吃饭的力气都快没了,哪还有力气折腾洗澡的事。 二是不方便。 到处是人,警卫连、卫生队、支队部、机要科,男男女女八百来号人,挤在一处,沟上沟下都是人,她一个女人,上哪找地方洗澡? 三是——她心疼李?圣,这十来天,他每天带着尖刀连,探路、侦察,在生死一线上奔波,她哪那么矫情和他提这种事。 再说了,别人能忍,她怎么就忍不了? 所以她就一直忍着。 忍着身上的酸馊味,忍着头上的痒,忍着脖子下的蚊子的叮包和腋下捂出来的痱子,忍着脚上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的疼。 忍到她自己都快忘了洗澡这回事了。 可现在李?圣这么一问,那个被她压下去的念头一下子翻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看着他,没说话。 李?圣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晚上。”他说,“等大家都歇了,我带你去。” “去哪?” “大理河上游,”李?圣往东边指了指,“往上游走两里多地,有个地方,白天我看了,河弯进去一块,三面都是石头,只有一面能进去,拿东西挡一下就行。” 傅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白天去侦察地形的时候,就想着这事了。 这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呢。 她忍不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圣哥,你真好!” 李?圣轻笑出声,刮了她一下鼻子,“快回去收拾收拾,等晚上我去接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别忘了,给你们梁队长请好假,过了明路,省得引起诟病。” 傅芠点头,“知道了,那你早点来接我。” 他摆了摆手,扛着狙击枪走了。 傅芠看着他沿着河岸往一连的的方向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贴在地上,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柳树。 她忽然想起后世书上看过的一句话——那时候的人,连爱都是咬着牙的。 第460章 知道了,亲爱的 晚上。 月亮升起来了,不圆,但很亮,挂在东边的山梁上,把整个小河村照得银白一片。 沟里的蝉叫得没那么凶了,换成了一阵阵的蛙鸣,从河边传过来,咕呱咕呱的,像是在开什么会。 傅芠把要换的衣裳和洗漱用具,塞进挎包里,轻手轻脚地出了窑洞。 刘姐已经睡着了,打呼噜打得震天响,老周在隔壁窑洞里也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出了卫生队,就看到李?圣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等她。 他提着一盏马灯,灯罩上蒙了一块布,只露出下面一小圈光,照着脚下的路。 肩膀上挎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傅芠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圣哥,咱们走吧。” “向梁队打过招呼了?”他说。 “打过了,下午就给他说了。” “走。”李?圣拉上她向村后走去。 村子里这会儿已经安静了。 大多数人累了一天,躺下就睡着了,呼噜声从各个窑洞和帐篷里传出来,此起彼伏的,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大合唱。 远处支队部的窑洞里还透着一点光,影影绰绰的,有人影映在窗户纸上,大概是还在开会。 两人沿着土路往上走。 偶尔有哨兵从暗处出来,看到是自家连长和嫂子,例行公事对了口令,就又退了回去。 “我记得今天应该不是你们连的岗哨吧?”傅芠小声问。 李?圣没有回头,“我找汪队和二连换了班。” 傅芠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手心,“嗳,你不会是为了今儿晚上洗澡换的班吧?” “你男人好歹也是个连长,偶尔用点特权咋地?”他脚步不停,声音压低了却带着笑,“你今天放心洗,那处区域两百米范围内,我都布了人,保管一个人影都进不来。” 傅芠抿嘴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那我还得谢谢李连长这么兴师动众了?” 两人说笑着,过了最后几户人家,拐进了一条小路。 路不宽,沿着山脚弯弯曲曲地伸向河边,两边长满了野草,草叶子上的露水把傅芠的裤腿打湿了。 李?圣举着马灯走在前面,傅芠被他拉着,跟在后面。 越往上游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 两边是黑黢黢的土崖,山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大理河在脚底下淌,水声不大,哗啦哗啦的,在月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走了大约一刻钟,李?圣停下来。 “到了。” 傅芠从他身后探出头去看。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水冲刷出一个半圆形的河湾,三面是石头,一人多高,青灰色的石壁被水冲得光滑滑的,月光照上去,像抹了一层油。 河湾的开口朝西,对着来路的方向,里面大约有一间屋子那么大,水不深,最深处大概到腰部,河底是细沙和圆圆的鹅卵石,踩上去不硌脚。 岸边长着几丛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带着一飘一飘的。 “这地方怎么样?满意不满意?”李?圣问。 傅芠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 七月的河水,白天晒了一天,到了晚上还留着一点余温,凉丝丝的,沁在皮肤上很舒服。 “满意,太满意了,这地方真不错。”她说。 “你下去洗,我在上头守着。”李?圣说。 他把肩上的布包袱打开,拿出条两床单。 把其中一条床单的一头系在柳树上,另一头系在酸枣树上,围了个圈,挡住外面的视线。 “进去换衣服。” 傅芠钻了进去,从空间取出一套薄睡衣套在身上,拿上挎包里的洗漱用具和换下来的脏衣服,掀开床单走了出去。 李?圣把马灯挂在岸边的柳树上,在河湾的开口处又围了个床单。 这个开口处,左右两侧各有一块大石头,中间大概两米宽的空当。 他扯开床单,把两头分别系在两块石头上,又在地上捡了几根树枝,插在石头的缝隙里,把床单撑开。 床单不够宽,两边还各露着一掌宽的缝,他又脱下自己的褂子,搭在左边的树枝上,把那条缝挡了个严实。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右边的树枝,直到三面都遮得密不透风了,才拍了拍手。 “行了。”他趟着水走了过来,“你进去洗吧,我守着。” 他把挂在树上的马灯取下来递给她。 “灯你拿进去,放石头上面,别掉水里。” 傅芠接过马灯,看向他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圣哥,你怎么这么好呢?我觉得我真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李?圣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行了,少哄我,快去吧,往里走的时候慢点,河底有石头,别崴脚了。” 傅芠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知道了,亲爱的........” 说完,拿走东西,趟水走了过去。 而李?圣因为她的一句'亲爱的',这会儿耳朵尖都红了,他咧开嘴想笑,又赶紧收了回去,轻声清了清嗓子,拿起两人的脏衣服蹲到河边清洗起来。 河湾比傅芠想象的要大。 三面石壁围成一个半圆,像一间没有顶的房间,头顶是天空,月亮刚好挂在正上方,月光直直地照进来,把整个河湾照得亮堂堂的。 河水从开口处流进来,在河湾里转一个圈,再从同一个口子流出去,所以河湾里的水是活的,一直在缓缓地转,像一口不会停下来的石磨。 她把马灯放在石壁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灯光昏黄,被月光一衬,反倒显得黯淡了。 手里的洗漱用具没地方放,她想起空间里好像有个小竹篮,取了出来挂在了一株不知名的小树枝上。 她没有脱睡衣。 整个身子浸入水中后,贴在身上,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一层皮肤。 河水比她想象的要舒服得多。 这些天积攒在身上的污垢,被水一泡,像一层壳一样开始松动。 她弯下腰,把整个头埋进水里,让水把头发浸透。 打上皂角,搓出泡沫,泡沫不多,但聊胜于无。 搓完了,把头埋进水里,把泡沫冲干净,又洗了一遍。 直到洗了三遍,才彻底舒服,整个人感觉轻了二两。 第461章 自己的媳妇忍啥 而李?圣在低头洗衣时,耳朵一直竖着。 他听见床单后面传来的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 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应该是傅芠在用手舀水,浇在身上。 李?圣听见水声停了,然后是搓胰子的声音,滑腻腻的,带着泡沫破裂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又是水声,比刚才大一些,像是把人埋进了水里。 他听见傅芠从水潭里站起来的声音——水从身上流下去的声音,滴滴答答的,落在水面上,像下雨。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在懋华饭店的浴室里,傅芠水下纤细的腰,挺翘的臀,还有在情动时,那一汪水似的眼睛。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句,“自己的媳妇忍啥?” 李?圣把手里的衣服往岸边的石头上一放,直接下了水。 水花溅起来,不大,闷闷的一声响,被河湾的石壁挡了一下,又弹回来,变成一圈一圈的回音。 他趟着水,一步一步地往床单那边走。 河底的鹅卵石硌着脚心,凉丝丝的,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床单跟前。 傅芠听见了水声............ 不是她自己弄出来的那种轻柔的水声,而是重的、急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的水声。 她抬起头,月光下,床单上映出一个高大的影子,正在朝她走过来。 “圣哥?”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嗯。”李?圣的声音从床单那边传过来,低低的,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傅芠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那只手掀开了床单。 李?圣站在水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褂子在床单的另一角挂着,正光着膀子,水珠从胸口往下淌,在腹肌的沟壑里拐了几个弯,继续往下淌。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像两团烧着的炭火,又像两把磨快了刀,直直地盯着她,带着一种她从未没见过的野性。 傅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她的话没说完。 李?圣已经走过来了。 他一把将她从水里捞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水花四溅,哗啦一声,在安静的河湾里异常清晰。 傅芠本能地缠上了他的腰,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把马灯拧灭,河湾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月光,白花花的,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你发什么神经........”她压低声音骂他,“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咱们不得被人笑死?” 李?圣没回答。 (致歉感言:实在抱歉,这章无奈注水了 亲爱的宝子们,先在这里跟大家深深说一句对不起,真的万分抱歉,这一章让大家看得闹心、看得失望了,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相信一直追文的宝子都知道,我一直想认认真真写好每一段剧情,给大家呈现完整精彩的故事,可这一次,我真的被逼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 原本写好的完整章节,提交之后一直被平台审核驳回,原因是涉及到平台判定的违规内容,哪怕我一点点修改、一点点删减,前前后后改了七八遍,每一次都抱着能通过的希望,可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 直到刚才,平台告知我这是最后一次修改申请的机会,如果再不过,这一章就直接无法发布,甚至会影响后续更新。 我真的不敢再赌了,也没有精力再反复折腾修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把原本精心写好的大篇幅剧情全部删掉,彻底推翻重写。 大家也都知道,做网文作者全靠每天坚持更新,全勤奖是我辛辛苦苦码字的一份小保障,一旦断更,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为了守住每天的更新、保住全勤,我只能临时凑出这一章,也知道现在的内容通篇没有实质剧情,完全是在注水,看着这样的更新,我自己都觉得愧疚,更对不起每天等着追更、支持我的宝子们。 其实我特别能理解番茄的审核机制,平台严格把关内容,是为了营造干净合规的环境,是对所有作者和读者负责,杜绝低俗、违规内容的出现,这一点我百分百支持,也明白平台的良苦用心。 正是因为平台审核把控得越来越严格,对内容质量、合规性要求越来越高,才让我们的创作有了更规范的环境,也让读者能看得更放心。 可理解归理解,落到自己身上,真的满是无奈和心酸。 七八遍的修改,耗费了我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从白天写到黑夜,一遍遍删改、一遍遍提交,最后还是只能忍痛舍弃全部剧情,凑出这章注水内容来维持更新。 再次跟所有宝子诚恳道歉,让大家看了这么无聊的一章,接下来我会尽快调整剧情方向,避开所有违规雷区,下一章一定回归正常剧情,认认真真码字,把耽误的精彩内容补回来,绝对不会再让大家失望。 也谢谢大家的理解和包容,没有放弃我,真的非常感谢每一位宝子的耐心等待和不离不弃!) 河湾里的水被他们的动作搅得哗哗响,一圈一圈的波纹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像一面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鼓.......... 月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水面上,照在石壁上,把整个河湾照得像一个银白色的、与世隔绝的梦境。 傅芠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不敢出声。 所有的声音都被她咬碎了咽回去,只剩下急促压抑的呼吸,扑在他的皮肤上,烫得像要把人灼伤。 李?圣的呼吸也重了........ 他只是用行动表达——搂着她腰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河湾外面,蛙鸣还在继续,咕呱咕呱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给他们放哨。 风吹过柳树,枝条在水面上扫来扫去,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咕.........咕.........拖得很长,在沟里来回荡着,荡了好几圈才消失。 傅芠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涣散........ 河水、月光、石壁、柳树、蛙鸣、鸟叫——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她的四肢百骸往里灌,灌得她整个人都酥了,软了,化成了一摊水,和这河湾里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河水,哪是她........ 第462章 快成小母老虎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细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李?圣的嘴又堵上来了,把那个声音吞进了自己嘴里。 他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比刚才更重、更深。 傅芠的手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留下了一道一道的血痕。 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积聚,像一个正在被吹大的气球,越绷越紧,越绷越紧,随时都可能炸开。 然后她炸开了。 无声无息的,像一朵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绽放,没有声音,只有光。 那光从她的身体深处涌出来,涌向四肢,涌向指尖,涌向头顶,把她整个人照得通亮。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成了一根弦,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 李?圣又动了几下,然后猛地停住了。 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很深,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两个人在水里站了很久。 谁都没动。 谁都没说话。 水从他们身上流过,凉丝丝的,把刚才那阵滚烫慢慢地带走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傅芠先回过神来。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颤:“放我下来。” 李?圣没动。 “放我下来。”她又推了一下,“再不放,被发现了看你怎么办。” 李?圣这才慢慢把她放下。 她的脚踩到河底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手还搂在她腰上,没松开。 傅芠瞪了他一眼。 月光下,她瞪他的样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被他吻得有点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炸了毛的小猫。 李?圣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慢慢咧开。 “你还笑?”傅芠的声音还哑着,但气势已经回来了,“被人发现了,咱俩都得写检讨。” “不会有人来的。”李?圣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我布了岗哨,方圆两百米,连只兔子都进不来。” “你——”傅芠气得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但手软绵绵的,捶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合着你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说什么洗澡,洗什么澡,你就是——” “就是想你了。”李?圣接过她的话,轻啄她的唇,“想得不行。” 傅芠的话被堵了回去。 她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亮法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烧着了的、不管不顾的亮,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要把人化掉的亮。 她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行了行了,赶紧收拾。”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一会儿真来人了。” 李?圣笑了一下,弯腰帮她把睡衣拉上来,拉到她肩膀上的时候,指腹在她锁骨上停了一下,轻轻蹭了蹭,然后才收回去。 傅芠把他的爪子拍开,又把下身清洗了一下,把湿睡衣穿好,转身去够马灯。 她伸手去够的时候,腿还在发软,身子晃了一下,李?圣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 “你可不能再乱来了。”傅芠说,但声音里没什么力气。 李?圣没松手,就那么从后面搂着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看着她在月光下够那盏灯。 “阿芠。” “嗯。” “咱们以后常来。” 傅芠终于够到灯,把它拧亮,转过身来,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这回比刚才那下重了不少。 “想得美。” 李?圣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你快点洗。”傅芠抽回手,提着灯往岸边走。 李?圣靠在石壁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他洗了个战斗澡,把床单、褂子收了起来,趟着水就往岸上走。 傅芠已经重新换了身衣服,正在两棵树之间,解围着的床单。 她听到动静,转身看向走过来的李?圣,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照在他腰间那道旧伤疤上,照在他湿漉漉的、往下滴水的头发上。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李?圣上了岸,从河滩上捡了一些干柴和枯草,生了一堆火。 他把洗好的衣服找了几根木棍支起来,架在火边,离火不近不远,刚好能烤到,又不会被火星子溅到。 傅芠走过去,在火边坐下来,把包着头的毛巾解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散了一肩。 她侧着头,把头发拨到一侧,慢慢地擦。 毛巾被水浸透了,拧一拧,再擦,再拧,再擦。 李?圣看她那费劲样儿,就把毛巾接过帮她擦。 趁这个空档期,傅芠从空间取了个油纸包,打开放在地上,里面是几张油饼。 又拿出一个水壶和几个煮蛋,她把煮蛋剥开放在油饼上碾碎,取了咸菜铺在上面,卷好放在一边。 手上没停,一连把五六张油饼全部卷好放在油纸上。 “头发干的差不多了,过来把油饼吃了。”傅芠道。 “你先吃。” 李?圣摸了摸傅芠的头发,差不多快干了,就把毛巾在自己头上胡乱擦了几下,挂在一旁的树枝上。 “快点过来。”傅芠睨了他一眼。 “好好好,马上来。”李?圣小声嘀咕,“快成小母老虎了......” “嗯?你说啥?”傅芠没太听清问道。 “没啥?”李?圣赶紧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拿起一个鼓囊囊的油饼递给他。 “快吃,好不容易有机会给你补补,快把我的八块肌给补回来。” 李?圣轻笑了一声,接过,他咬了一口,饼皮油香,鸡蛋软糯,咸菜爽口,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好吃.......从延安出来,这几个月几乎没沾过荤腥。 他的咀嚼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傅芠把水壶盖子拧开,递给他。 “别噎着了。” 第463章 这种安静是表面的 李?圣接过去,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停住了。 “牛奶?” “嗯。” 他把水壶递回去,“这个留给孩子们以后喝。” “让你喝,你就喝,你身体垮了,我们娘几个怎么办?” 李?圣不再说话,吃了五个卷饼,喝了半壶牛奶;傅芠胃口小,吃了一个卷饼,把壶里剩下的牛奶喝完。 火堆渐渐小了下去,衣裳也烤得差不多了。 李?圣把那件半干的军装从树枝上取下来,抖了抖,套在身上。 布料还有点潮,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但比刚才强多了。 傅芠的头发也干了,她用指头梳了两下,简单绑了个马尾,站起来把半干的衣服和洗漱用具塞回挎包里。 其他不该出现的全部收入空间,就连蛋壳都用油纸包包好放入空间,找合适的机会再处理。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回吧。”她说。 李?圣把火踩灭,又用土盖了盖,确定没有火星子了才直起身。 他把马灯拧亮,还是像来时那样蒙了块布,只露出下面一小圈光。 “走吧。” 李?圣背上包袱他拉上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村子里还是安静的,偶尔一两声狗叫,从沟对面传过来,听着很远很远。 哨兵又换了一班,看到他俩,啪地立正,对了口令,目光识趣地落在别处。 走到卫生队附近的时候,李?圣停下来。 “到了。”他说。 傅芠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刚洗的头发有些蓬松,有几缕垂在脸颊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的脸洗过了,比白天白了一些,眼睛也更亮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圣哥。”她叫他。 “嗯?” “你回去也早点睡,别再熬了。” “嗯。” 她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她没说话,走回来,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刚好落在他的嘴唇上。 亲完了,她转身就走,这次没回头。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窑洞门口的帘子后面。 李?圣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帘,站了一会儿。 门帘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在风里微微飘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他招手。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刚才她亲过的地方。 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被月光泡过的花瓣。 他把手放下来,转过身,往回走。 回到一连营地的时候,赵铁柱正坐在帐篷前擦枪。 他抬头,看了李?圣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嘴上,又移开,什么也没说,继续擦枪。 老孙头躺在帐篷里,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从帐篷缝里钻出来,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拉风箱。 李?圣掀开帐篷帘子,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黑漆漆的,他躺在铺盖卷儿上,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有个小洞,从洞里能看见月亮。 月亮比刚才更高了一些,更小了一些,但还是很亮,亮得像一盏挂在头顶的灯。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弯着。 弯了一整夜。 ~~~~~~~~ 第二天一早,天又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在窑洞的顶子上,落在枣树的叶子上,落在刚冒头的草芽上,沙沙沙的,像是谁在远处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傅芠站在窑洞口,伸手接了几滴,凉丝丝的,落在掌心里,很快就洇开了。 “刚晴了两天,怎么又下了?”刘姐在里头抱怨,“真是没完了。” 傅芠没接话,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她抬头看天,天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把远处的山梁都糊成了一片,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这场雨断断续续的,一直下到了七月中旬。 有时候下一天,有时候下半天,有时候上午还出着太阳,下午就飘起了雨。 陕北的夏天就是这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但空气是清爽的。 雨把黄土里的灰尘都压了下去,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野草的清香。 沟里的蝉被雨浇得没了脾气,叫得有气无力的,不像之前那样震天响了。 小河村的日子安静了下来。 没有敌人在后面追,不用半夜爬起来转移,不用在黑灯瞎火里摸着走路。 傅芠有时候会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某个偏僻的山村里休养。 但她知道,这种安静是表面的。 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动。 ~~~~~~~ 这天,傅芠正在检查药品,把受潮的挑出来,摊在炕上晾着。 忽然,刘姐朝门口努了努嘴,“傅队长,有人找。” 傅芠抬头,看见李?圣站在院子门口,身上穿着雨衣,雨衣上全是水珠子,亮晶晶的,像披了一层碎银子。 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傅芠急忙走了过去。 “怎么了?”她问。 “这几天村里要来不少人,”他压低声音,“上面有任务,我们一连负责外围警戒。你这几天别乱跑,有什么事让人来找我。” 傅芠点点头,没多问。 她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知道的,就不要知道。 李?圣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雨丝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背影打得模糊了,像一幅水墨画,淡淡的,远远的。 也是从那天开始,小河村热闹起来了。 先是来了几个骑马的人。 傅芠站在村口,远远地看见那几个骑马的人从南边过来,马蹄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子。 马是好马,高头大马,比三支队那些驮辎重的矮脚马高出一头,马背上的骑手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战士。 他们进了沟,被人引着往村子最里头走。 傅芠没看清脸,但她知道,来的是大人物。 后来的几天,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拨人。 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带着警卫班,有的只带了一两个人。 第464章 小河会议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来——有从西边来的,有从南边来的,有从东边来的,但都进了同一个地方——村子最里头那几孔窑洞。 卫生队的窑洞在村子中间,离首长们的窑洞不远不近。 傅芠每天从窑洞门口进进出出,能看见那些人从她面前走过去。 她认出了几个。 还有一些人,傅芠不认识,但她认出他们的气质。 那种气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是十年二十年、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能有的。 他们有的走路带风,步子又大又快,身边的人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有的人走路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把地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有的人不爱说话,沉着脸,眉头皱着,像是心里装着多少事似的。 有的人爱说话,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比划,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像是在画地图。 傅芠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后世的记忆里,“小河会议”四个字只是一行小字,夹在厚厚的历史书里,翻过去就过去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背后,是这些活生生的人——会走路带风的人,会皱眉不说话的人,会一边走一边比划的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挤在几孔土窑洞里,商量着怎么打碎一个旧世界。 她站在窑洞门口,看着那些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不是那种自卑的渺小,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粒沙子站在沙漠里的那种渺小。 但她不觉得害怕。 她只觉得幸运。 能站在这儿,看着这一切发生,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七月二十一日,会议开始了。 傅芠没资格进会场,但她能从各种细节里感觉到会议的分量。 窑洞门口的哨兵多了,原来只有一个,现在站了两个,一左一右,枪端在手里,眼睛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电台的天线又加了两根,嘀嘀嗒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有时候半夜醒了还能听见,在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 炊事班的火从没灭过,一天三顿地做,有时候半夜还要加一顿。 傅芠路过的时候闻见过,有炖肉的香味,混着葱姜蒜的辛辣,馋得她咽了好几下口水。 她听说,开会的人每天从早坐到晚,窑洞里闷热得很,有人把褂子脱了,光着膀子开会。 还有人热得受不了,让人打来井水,把毛巾浸湿了搭在脖子上,一边擦汗一边说话。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很重要。 因为她看见那些从窑洞里出来的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有的人出来的时候步子更快了,像是急着要去干什么大事。 有的人出来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但不管表情怎么变,有一样东西是共同的——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种光傅芠见过。 在后世的纪录片里,在那些黑白影像里,在那些为了理想赴汤蹈火的人的眼睛里。 那种光叫信仰。 会议开了三天。 七月二十三日的晚上,傅芠注意到,窑洞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不是那种一盏油灯孤零零地亮着的那种亮,而是好几盏灯一起亮,把窑洞的窗户映得通红通红的,像着了火。 她站在卫生队的窑洞门口,远远地看着那片红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历史,就是在那一盏一盏的油灯底下,被一点一点写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会议结束了。 傅芠起来的时候,看见那些开会的窑洞里已经空了。 有人已经走了,趁着天还没亮就走的,马蹄声从沟口传过来,哒哒哒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还有人没走,在收拾东西,打包文件,捆扎行李,忙忙碌碌的。 傅芠蹲在窑洞外洗脸的时候,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说:“这回定了,往南打。” 另一个说:“早该往南打了,憋了一年了。” 第一个又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全国性的,不光是陕北。” 第二个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干。” 全国性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心上,重得像一座山。 她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场战争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了,意味着那些被动挨打的日子要过去了,意味着—— 傅芠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湿毛巾,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河村的天空。 天又晴了,蓝汪汪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干干净净的,连一丝云都没有。 阳光从沟口照进来,把整个村子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毛巾拧干,搭在绳子上。 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 会议开完了,但仗还没打完。 队伍在小河村又住了几天。 这几天,所有人都在忙。 机关的忙着整理文件,把该烧的烧了,该带的打包,该销毁的销毁。 电台的忙着换密码本,新的发下来,旧的上交,一本一本地登记造册。 后勤的忙着分发物资,每个人领到了三天的干粮,炒面、炒米、咸菜疙瘩,用油纸包了塞进挎包里。 傅芠也在忙。 卫生队的药品不多了,她把剩下的盘点了一遍,列了个单子。 碘酒还有小半瓶,磺胺粉还有十几包,纱布还有一卷多,止血带还有三条。 省着用,还能撑一阵。 她把东西分类装好,该包的包好,该捆的捆好,该贴身带的贴身带好。 刘姐在旁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又得走了,这才住了几天啊。” 老周蹲在门口擦枪,头也没抬:“能住上一个来月就不错了,你还想住一辈子?” “我想住一辈子怎么了?”刘姐把包袱皮勒紧,“这地方有水,有太阳,比那些沟沟岔岔强多了。” 老周把枪栓拉了一下,咔嗒一声:“等仗打完了,你爱住哪儿住哪儿,没人拦你。” 刘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了,你们少说两句。”傅芠把药箱的盖子扣上,用绳子捆好,“老周,担架都捆好了没?别总捣鼓你那把枪。” “傅队放心,我和小李早收拾妥了。” 第465章 这就是转战陕北 七月三十一日,是小河村的最后一个夜晚。 月亮又升起来了。 不是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山梁上。 月光没有之前那么亮,淡淡的,像一层薄纱,把整个村子罩住了。 傅芠站在窑洞口,看着月光下的村子。 窑洞、枣树、土路、河床,都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远处有人在吹口琴,调子很慢,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歌,但在夜风里飘着,让人心里软软的。 明天就要走了。 她在心里跟这个村子告了个别。 八月一日,清晨。 天还没亮。 傅芠就被叫醒了。 “傅队长,起来了,要走了。”刘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哑。 傅芠翻身坐起来,窑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摸黑把衣服穿好,把背包背好,把大挎包和药箱斜挎在肩上,跟着刘姐出了窑洞。 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天和地分开。 村子里的窑洞都黑着,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一两声咳嗽,从哪个窑洞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傅芠跟着队伍往沟口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河村的窑洞在晨曦里影影绰绰的,像一群蹲在山坡上的老人。 天理河里的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她在那片水声里站了一秒,然后转回头,跟着队伍走出了沟口。 沟口外面,队伍已经集合好了。 八百多人,黑压压地站在晨雾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乱动。 队伍出发了。 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传来口令,一声接一声的,从前往后传:“支队改称九支队——支队改称九支队——” 三支队变成了九支队。 傅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新名字。 九支队。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但叫什么名字都一样——叫昆仑纵队一样、叫三支队也一样,现在叫九支队了,还是一样。 名字变了,人没变。 天大亮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小山沟里停下来休整。 傅芠靠着一棵柳树坐下来,从挎包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水。 刘姐挨着她坐下来,也喝水,喝完了,舔了舔嘴唇,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傅队长,你说咱们这一走,啥时候还能回来?” 傅芠想了想,说:“不回来了。” 刘姐愣了一下:“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傅芠说,“咱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往后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刘姐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盖拧紧,塞回挎包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也是。”她说,“走都走了,还回来干啥。” 远处,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爬出来了。 不是红彤彤的那种,而是白晃晃的,像一块烧白了的铁,挂在灰蒙蒙的天上,不怎么亮,但很刺眼。 队伍又开始动了。 九支队,八百人,沿着陕北的沟沟壑壑,继续往西走。 黄土还是那些黄土,路还是那些路,走法还是那种走法——白天走,晚上也走,能走多少走多少。 但傅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小河村出来的那些人,带着那些定下来的事情,骑着马,走向了各自的战场。 他们会把那些事情变成命令,把命令变成行动,把行动变成一场又一场的战役。 而她和李?圣,还会留在这里,跟着支队,在陕北的沟沟壑壑里继续走。 往前走。 不能停。 ~~~~~~~~ 从小河村出来,队伍一路向东。 不是直直地往东走,而是沿着沟壑梁峁,拐来拐去,像一条在黄土里钻洞的蛇。 白天歇着,夜里走。 这是队里定的规矩——白天敌人飞机多,大晴天的,八百人在沟里走,从天上看得清清楚楚。 夜里走,黑灯瞎火的,飞机看不见,地面上的敌人也摸不准。 傅芠刚开始那几天不适应,白天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夜里走着走着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后来慢慢就适应了——人的身体是很有弹性的,给什么苦都能接着,接着接着就习惯了。 八月开头那几天,天还是晴的。 太阳毒得很,晒得黄土发烫,踩上去脚底板都是热的。 但到了夜里,气温就降下来了,凉飕飕的,走起路来反倒舒服。 路不好走。 离开绥德的平川地之后,进了米脂的丘陵区,沟更深了,坡更陡了。 有些地方根本不能叫路,就是羊踩出来的小道,窄得只够一个人过,一边是土崖,一边是深沟,稍不留神就滑下去了。 这时候,下雨的日子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下一场就停的雨,而是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停了,一会儿又下。 天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随时都能挤出水来。 傅芠把那块雨布一直放在挎包最上层,随时准备拿出来用。 雨来了就披上,雨停了就收起来,收收放放,一天能折腾好几回。 “这雨下得邪乎。”老周扛着担架,抬头看天,“陕北啥时候这么多雨了?” 傅芠没接话,但她心里也犯嘀咕。 她记得后世那些史料里写过——转战陕北期间,首长几次遇险,都赶上了大雨。 敌人最逼近、最危险的时候,雨就来了,把路冲垮,把桥冲断,把追兵隔在河对岸。 陕北十年九旱,偏偏那几次,雨来得那么巧。 有人说是天意,有人说是运气,傅芠不信天意,但她信一件事——在这片土地上,老天爷要是想帮谁,谁也拦不住。 队伍一边走,一边听。 听电台。 电台嘀嗒嘀嗒地响着,电波在陕北的群山之间穿梭,把一道道命令传到各个战场。 有时候傅芠走在队伍中间,能听见前面通讯班的方向传来电台的声音——不是嘀嗒声,而是那种电流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耳朵边上飞。 她知道,那是首长在指挥打仗。 在陕北的沟沟壑壑里,在这支八百人的队伍里,在那几孔简陋的窑洞里,那些改变整个战局的决定,就是通过这小小的电台,传到了千里之外。 一边逃命,一边指挥。 这就是转战陕北。 第466章 三面被围 八月十六日,傍晚。 队伍到了葭芦河边。 葭芦河,名字好听,水却不好惹。 傅芠站在河岸上,看着这条河。 河不宽,但水流很急。 浑黄的河水从上游冲下来,卷着泥沙和树枝,撞在河心的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水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有人在远处打雷。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条河扣在底下。 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是那种砸得人生疼的雨,雨点很大,很密,打在脸上像被人扇了耳光。 傅芠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站在雨里等着命令。 这时,她看到李?圣带着两个侦察兵,从前面赶了回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一连走在最前面,探路、侦察、警戒,和支队部隔着一两天的路。 他们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汪队,前面过不去了!” “什么情况?” “河水暴涨,桥被冲垮了,对岸有敌人,至少一个营,正在往这边搜索。” 汪队站在雨里,没有说话。 雨水从他帽檐上流下来,流到脸上,流到脖子里,他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后路呢?”他问。 “后面也发现了敌人,”李?圣道,“离这里不到二十里,正在往这边赶。” 三面被围。 前面是河,河对岸有敌人。 后面是追兵,左右两边的山梁上不知道什么情况。 八百个人,八百多条命,被堵在葭芦河边,像一群被赶到了悬崖边上的羊。 “走,去见首长。”汪队说。 汪队领着几人快步走向队伍深处。 不一会儿,命令下来了,“往山上走!” 葭芦河北岸有一座山,不高,但很陡。 山上有一些窑洞,破破烂烂的,有些已经塌了,有些还撑着。 队伍摸黑往山上爬,路很陡,很滑,石头踩上去咕噜噜地往下滚,后面的人要躲着前面人踩落的石头,前面的人要提防脚下打滑滚下去。 傅芠跟着前面的人,手脚并用,没处借力,就伸手抓着路边长的酸枣枝条,枝条上的刺扎进手心里,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不敢松手——松手就会滑下去,滑下去就找不着了。 酸枣刺扎得很深,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她也顾不上。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河滩已经看不见了,被雨幕遮得严严实实,只听见河水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轰隆隆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下翻身。 山下的雨幕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火光,敌人的追兵已经到了。 雨太大,火被浇得忽明忽暗,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 傅芠转回头,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山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雨水被风卷着,横着飞,打在脸上像针扎。 侦察员找到那几孔破窑洞,除了电台、机要人员和重要物资跟着首长住了进去。 其他人要么挤在窑洞外面的空地上,靠着墙根蹲着,能避一点雨是一点雨;要么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支起帐篷。 傅芠蹲在帐篷里,把药箱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她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直哆嗦。 刘姐挨着她,两个人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这一夜,谁都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雨太大了,风太大了,心太慌了。 八月十七日,拂晓。 雨小了一些,但没停。 队伍从山上下来,又到了葭芦河边。 河水比昨天更大了,浑黄的水裹着泥沙和树枝,轰隆隆地往下冲。 河面宽了好几丈,对岸的树已经看不见了,全被淹了。 “汪队,这水过不去,向首长请示吧。”李?圣道。 汪队站在河边,看着对岸。 对岸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雾的那一边有敌人。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伍。 八百个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 “走。”汪队领着李?圣回去了。 “往西,上山,白龙庙。”新的命令很快传下来。 白龙庙不是庙,是个小村子,窝在山顶上,四周都是深沟。 庙早就塌了,只剩几间破窑洞,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神像,神像的脑袋掉了半边,身上落满了灰,像个被遗弃的老人。 傅芠走进窑洞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尊神像,半边脸还在,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雨没停,山洪不断。 山下的河水越来越大,轰隆隆的声音从沟底传上来,像打雷,又像山在吼。 傅芠坐在窑洞的地上,她这时候才有时间把药箱打开,检查一遍。 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一个也没碎,油纸包的药也没有进水,傅芠松了口气。 她把药箱合上,抱在怀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雨声,听着水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 十八日清晨,傅芠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天像被捅了个窟窿。 雨不是在下,是在倒。 从天上倒下来,像有人站在云层上面,端着一盆一盆的水往下泼。 雨点砸在枣树的叶子上,砸在黄土上,汇成一股一股的水流,顺着山坡往下淌,把路冲成沟,把沟冲成河。 “走!”命令又下来了。 队伍冒雨出发。 傅芠跟在卫生队的队伍里,从白龙庙往山下走。 路已经不成路了,全是泥,全是水,一脚踩下去,泥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费很大劲,布鞋差点被泥吸走。 这种情况下,为了不掉队,她把鞋脱了,挽起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到了山下,五女河横在面前。 河不算宽,但水很大。 山洪从上游灌下来,河水涨得满满的,黄汤一样的浊水裹着泥沙和树枝,打着旋涡往下游冲。 第467章 这雨,是老百姓的心 原来有一座小桥,现在没了........桥被山洪冲垮了,只剩几根木桩子戳在水里,像几个淹死的人伸出的手。 “四连,上人搭浮桥!”前面传来命令。 四连长带着战士们跳进水里,开始搭浮桥。 水很急,站在水里的人被冲得东倒西歪,几个人抱在一起才勉强站稳。 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喝了几口水,咳着爬起来,继续干。 木头被绳子捆在一起,铺在木桩上,再用绳索加固。 水太大,刚铺好的桥板被冲歪了,他们又跳进去,重新绑,重新加固。 梁队和傅芠带着卫生队的同志,蹲在岸边,把药箱准备着。 在这种水里干活,被冲走、被木头砸到、被绳子勒伤,都是常有的事。 他们把东西准备好了,抱着药箱,蹲在那里等着。 身后传来了枪声。 不是零星的,是很密集的,像一锅炒豆子,噼里啪啦的,从山梁那边传过来。 傅芠的手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是断后的连队跟敌人交上火了。 敌人追上来了,比预想的快。 一连被派去断后,李?圣在断后....... 傅芠蹲在岸边,手按在药箱上,指节发白。 她没有回头看。 不能看。 看了也没用,看了只会分心,分心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有人死。 枪声越来越近......... 近到能听出是哪一种枪在响.......... 步枪、机枪、手枪,声音不一样,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傅芠蹲在岸边,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桥搭好了。 “快过!”汪队站在桥头,挥着手,雨水从他帽檐上流下来,流到脸上,他顾不上擦。 队伍开始过桥。 一队一队地过,跑着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只有脚步声,噗噗噗的,踩在湿滑的桥板上,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 傅芠跟在卫生队的队伍里,跑上了桥。 桥板很滑,水在脚下咆哮着,黄色的浪花溅上来,打在她的腿上,凉得像冰。 过了河,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雨幕和越来越近的枪声。 “傅队长,走了!”刘姐在前面喊她。 傅芠咬着嘴唇,转回头,跟着队伍往前跑。 她的脚在发抖,不是累,是怕。 那种怕不是为自己,是怕他..........怕他回不来,怕那面河把他隔在另一边,怕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她不能停下来,她得往前走,往前走就是相信他能回来,往前走就是等他。 过了五女河,队伍继续往前急行军。 枪声渐渐远了,被雨声吞没了,被山梁挡住了,但傅芠知道,枪声还在响,只是他们听不见了。 傍晚,队伍到了杨家园则。 傅芠站在村口,等着。 等一连回来,李?圣回来.......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回来了。 稀稀拉拉的,有的拄着棍子,有的互相搀着,个个跟泥猴似的,但都活着。 李?圣走在最后面,身上全是泥。 他看见了傅芠,朝她咧嘴笑了一下,在满是泥水的脸上,显得牙齿格外的白,他冲她比了个手势,没有说话,跟着队伍走了。 傅芠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腿一软,蹲了下来。 十九日,雨停了。 队伍到了佳县梁家岔。 梁家岔在群山环抱之中,沟窄,山高,隐蔽,易守难攻。 傅芠站在山梁上,看着脚下的村子,窑洞不大,零零散散的,散落在沟底,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种子。 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黄土坡上,像一把把金色的刀。 她想起了这一路上的雨。 葭芦河涨水的时候,雨来了;三面被围、无路可走的时候,雨来了;追兵逼近、架桥过河的时候,雨也来了。 每一次,都在最危险的时候,雨就来了,不大不小,刚好够挡住追兵、掩护转移。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有人在天上算好了似的。 陕北常年大旱,更是十年九旱,雨水比油还金贵。 可这一年,从六月到八月,雨一场接着一场地下,下得沟满河平,下得山洪暴发,下得追兵寸步难行。 首长站在窑洞门口,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说了一句:“这是连老天爷都帮我们啊!” 旁边的人没接话,他又说了一句:“不是老天爷帮我们,是老百姓帮我们。这雨,是老百姓的心。” 傅芠站在远处,听见了这句话, 没出声,但她知道,首长说得对。 雨是老天爷下的,但路是老百姓指的,桥是老百姓帮着架的,粮是老百姓口里省的,命是老百姓救的........ 没有老百姓,他们走不到这里。 梁家岔的窑洞很小,但够住了。 傅芠把自己的铺盖卷儿在墙角铺开,把药箱和挎包码好,坐在铺盖上,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7月31日离开小河村,到今天8月19日到达梁家岔,走了将近二十天。 二十天,走了多少路,她不知道。 翻了多少山,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还活着,他们九支队的八百个人,一个也不少。 刘姐在她旁边铺铺盖,铺好了,坐下来,也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傅队长,你说咱们这回能歇几天?” 傅芠想了想,说:“不知道。让歇就歇,让走就走。” 刘姐“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远处,窑洞里又开始亮灯了。 不是一盏,是好几盏,从不同的窑洞里透出来,黄黄的,暗暗的,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那些灯光里,有人在看地图,有人在发电报,有人在开会,有人在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傅芠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忽然很踏实。 不管下一步往哪里走,只要那些灯还亮着,她就不怕,只要李?圣在身边陪着,她就不怕。 她靠着墙,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468章 沙家店 八月二十日。 傅芠是被炮声震醒的。 炮声像远处的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震得窑洞顶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 她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敌人打过来了? 刘姐也醒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没敢出声。 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但不乱。 傅芠抓起鞋往脚上套,刚站起来,梁队长推门进来了。 “别慌。”梁队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咱们的炮。沙家店,打上了。” 沙家店。 傅芠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的齿轮咔嚓一声咬合上了。 沙家店战役。 一九四七年八月二十日。 西北野战军集中主力,在沙家店地区包围了胡部的整编三十六师。 她蹲下来,继续穿鞋,手不抖了。 倒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用。 炮在几十里外响,打的是敌人,不是她。 不过,这会儿,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激动的。 沙家店。 她知道这一仗。 西北战场从战略防御转入战略反攻的标志性战役。 打完这一仗,胡部想在陕北消灭他们支队、消灭西北野战军的企图就彻底破产了。 历史书上写过,纪录片里演过,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亲耳听见这些炮声。 她走出窑洞,站在梁家岔的山梁上,朝西北方向看。 看不见火光,天太亮了。 但声音清清楚楚,轰隆隆的,一阵紧似一阵,像海潮,一波推着一波,推上天,又落下来,再推上去。 山梁上站了不少人,都在朝那个方向看。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听。 那些炮声里,有他们这一路上的委屈、憋屈、东躲西藏,有王家湾、天赐湾的命悬一线,有葭芦河边的绝望,有五女河上的生死一线,有雨夜里蹲在泥水里,连呼吸都不敢的屈辱。 全在里面了。 傅芠站了很久,直到炮声渐渐稀了,渐渐远了,渐渐被风吹散了。 她转身回窑洞的时候,看见首长也从窑洞里出来了,站在门口,也朝西北方向看。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背着手,微微仰着头。 傅芠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他转身回去了,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八月二十一日。 炮声停了。 消息陆陆续续传过来。 傅芠是从梁队长那儿听到的——整编三十六师被一举全歼,师长化装逃跑,六千余人被消灭,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成了山。 “六千多?”刘姐瞪大了眼睛,“咱们才多少人?” “那是野战军打的,”梁队长笑了,“不是咱们九支队。彭老总在前头指挥,几万人围上去,三十六师跑都跑不掉。” 傅芠蹲在窑洞门口洗绷带,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她心里在算。 沙家店打完了,最困难的时期过去了。 这是首长说的,不是她说的。 但历史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她把手里的绷带拧干,抖开,搭在旁边的树枝上。 白色的绷带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小旗。 八月二十三日。 一大早,梁队长来找傅芠。 “傅队长,你准备一下,跟我们走。” “去哪儿?” “沙家店。”梁队长说,“首长要去慰问野战军部队,汪队带一个连护送,咱们卫生队跟一个小组,以防万一。” 傅芠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激动。 她要去沙家店。 不是去打仗,是去见证。 她看向梁队,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梁队,汪队这次带的是哪个连?” 梁队笑了:“还能有哪个?你家那位早主动请缨了。快去准备吧,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傅芠没再多问,转头叫上刘姐,两人蹲在窑洞门口,把药箱最后检查了一遍。 枪伤药、止血带、绷带、磺胺,一样一样码好,又用棉花把瓶瓶罐罐之间的空隙塞紧,怕路上颠碎了。 刘姐蹲在她旁边,把自己的挎包也翻了一遍,纱布不够了,又从傅芠的药箱里匀了一卷,塞进自己包里。 几人赶到村口时,李?圣已经带着一连在村口待命。 他站在队伍前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膝盖、手肘处磨得发薄,但是板板正正,腰间别着手枪,背上挎着狙击枪,身姿站得笔直。 “傅队长,”刘姐用手肘捅一下傅芠,小声道,“你家那位今天可真精神!” 傅芠瞟了一眼李?圣,忍不住勾唇笑道:“他哪天不精神。” 刘姐扑哧笑出了一声,“对,咱们李连长是个俊后生......” 走在前面的梁队听了唇角勾了勾,轻咳一声。 两人立即噤了声。 李?圣瞥见卫生队的人走了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朝傅芠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队伍旁的矮土墙。 傅芠会意,悄悄挪了过去。 两个人站在土墙后面,避开了人群的视线。 李?圣开口:“高兴不?” 傅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也不提前跟我透个气。” “我这不是怕你知道了,激动得晚上睡不着。”李?圣嘴角带着笑,目光却一直盯着村口的方向,耳朵竖着听那边的动静,“再说了,我也是今早才接到的命令。汪队来的时候,我正洗脸呢,胰子沫子还没擦干净。” 傅芠看他一眼,他耳朵后面果然还有一小块没洗掉的沫子,白白的,像一小片没刮干净的胡子。 她伸手帮他擦了,李?圣没躲,由着她擦。 “阿芠,一会儿首长们到了就出发。路上你跟紧卫生队,别乱走。到了那边,不管看见什么都别慌。” “我又不是没上过战场。”傅芠说。 “那哪能一样。”李?圣看着她,“你以前见的都是小规模战场,那地方可是刚打完大仗,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剩下.........你跟着卫生队,听梁队长的安排,别自己乱跑。” 傅芠点头,知道李?圣是不放心她。 “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她道,“快回队伍里去吧,首长们应该出来了。” 李?圣捏了一下她的脸,“那我回了。” 说完,转身大步走回队伍前面,站定,腰板一挺,又是那个腰杆笔直、表情严肃的李连长了。 前后的变化只在几秒之间,快得像变了一个人。 第469章 这场仗打的很好 傅芠也回到了卫生队所站的位置。 没过一会儿,首长们从窑洞里出来了。 大首长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袖口挽到手肘,脚上是一双沾着黄土的布鞋,步子不大,却很稳。 '钟先生'跟在他旁边,落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边走边说着什么。 史林同志在后面,手里拿着一顶草帽,边走边扇。 几人身后跟着汪队和牵马的警卫员。 李?圣立正敬礼,一连的战士们齐刷刷站直,枪贴身侧,目光追随着那几个人。 大首长目光扫了一圈,朝李?圣这边点了点头。 “出发。” 队伍动了。 一连打头,卫生队的小组跟在后面,沿着沟口往西北方向走。 沙家店在梁家岔的西北方向,走大路要绕很远,汪队选了山路——需要翻过两道梁,蹚过一条沟,再翻一道梁,就能到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队伍慢下来了。 傅芠踮起脚尖往前看,远远望见一片开阔地,山梁上站满了人,灰压压的,像一片被风拂过的庄稼。 再远些,山沟里、山坡上、河滩边,到处都是人——有的在清理战场,有的在押送俘虏,有的在搬运弹药,有的在掩埋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硝烟、血腥、泥土和烧焦草木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到了。”刘姐说。 傅芠没作声,只是把药箱的背带紧了紧。 首长们的马停在山坡上。 大首长翻身下马,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举起望远镜朝远处眺望。 “钟先生”站在他身旁,也接过望远镜,但看的是另一个方向。 史林同志站在另一边,这会儿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写着什么。 这时,野战军的首长从山坡下快步走了上来。 打头的那位穿着灰军装,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泥,鞋面上全是土,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晒得黑红,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胡子拉碴的,显然好几天没刮了,但眼睛很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石头。 这应该就是彭老总。 他走到大首长面前,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首长。” 大首长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伸出手。 “辛苦了。” “不辛苦。” “你们这一仗打得好,对西北战局有决定性意义。咱们最困难的时期就要过去了。” “主要还是首长指挥得好!” “老彭,说你好就是好,还谦虚上了........”钟先生笑道。 彭老总跟着笑了:“我说的可是心里话。要不是首长亲自指挥,这场仗可取不了这么大的胜利。” 大首长摆了摆手:“都别谦虚了,这个功我是给你记上了。”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看向山下。 山下,俘虏们排着长队,灰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正被押着往北边走。 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人搀着,稀稀拉拉,像一条被雨冲垮了的堤坝。 “抓了多少?”大首长问。 “四千多。”彭老总说,“主帅跑了,换了便衣,带着几个人,从北边的山沟里溜了。追了一夜,没追上。” 大首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沿着山坡往下走。 '钟先生'和史林同志跟在后面,汪队长带着一连的人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傅芠背着药箱,跟在卫生队的小组里,走在队伍最后面。 山坡下面的平地上,搭着几顶帐篷,是野战医院的临时救护所。 伤兵们躺在担架上、躺在门板上、躺在地上,一排一排的,灰压压的,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喊叫,有的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酒精味和腐烂的气息,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墙,撞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医生,刘医生在哪儿,里面的重伤员快不行了。” 一名年轻护士从一顶帐篷里跑了出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 “刘医生正在做手术,还要等一会儿。”一个端着托盘的护士道。 “那怎么办啊?他真的快不行了.......” 大首长向梁队使了个眼色。 “同志,我们是卫生队的,那名伤员在哪?带我们过去。”梁队上前一步说。 年轻护士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跑。 梁队带着傅芠和刘姐拎着药箱跟了上去。 帐篷一处角落的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战士,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左腿伤处被简单处理过,绑带上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黏糊糊的。 担架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急,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但发不出声音。 梁队快步上前,蹲下来剪开他小腿上的绑带,仔细检查了一番: 子弹打穿了肌肉,骨头没事,但伤口已经感染了。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黄白色的脓液从伤口里渗出来,散发出一股恶臭——显然是缺医少药耽误了。 “傅队,清创手术是你的强项,你来。”梁队对傅芠说。 傅芠皱了皱眉,觉得棘手。 这种伤口,最好的办法是切开创口,把脓液清理干净,再用磺胺粉填满,包扎好。 但这里没有手术台,没有麻药,只有一把剪刀、一把镊子和一卷纱布。 空间里的手术刀这时候不方便拿出来,看样子只能就地取材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剪刀、镊子和手用药箱里的酒精反复擦拭消毒,然后拿起剪刀。 “按住他。”她说。 刘姐和那个小护士按住那战士的肩膀和腿。 傅芠把剪刀伸进伤口里,剪开已经坏死的组织。 脓液涌了出来,黄白色的,黏稠稠的,顺着小腿往下流。 那战士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惨叫,身子剧烈扭动起来,被刘姐和小护士死死按住。 傅芠的手没有抖。 她的手指很稳,剪刀在她手里像一只听话的鸟,该剪的地方剪,不该剪的地方一点不碰。 第470章 医术不错 清理完脓液,她用碘酒对着伤口消毒,用酒精太痛苦了,伤员已经撑不住了,她没敢用。 消完毒后,傅芠把磺胺粉均匀撒在伤口深处,再用纱布轻轻填塞覆盖,最后用绷带紧紧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但她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那战士的腿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血。 那战士已经不叫了,躺在担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勉强睁开眼,看向傅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别说话。”傅芠说,“休息。”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被刘姐扶住了。 “傅队长,你没事吧?” “没事。”傅芠摆了摆手,走到一边蹲下来,刘姐把水壶里的水倒在她的手上,冲洗血和脓液。 清水冲过傅芠的手指,血水和脓液顺着指缝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淡红色的水渍。 黄土吸水很快,那摊水渍一点一点地往土里渗,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印痕。 傅芠蹲在地上,低头看着那一滩混着血水的痕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傅队长,我去给你再倒点水。”刘姐说着要走。 “用不了。”傅芠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向那个小护士,“同志,麻烦你帮我端碗水来,干净的。” “哎,好。”小护士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小战士。 那战士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胸口的起伏没那么急了,但脸上的颜色还是不对,白里透着灰,像蒙了一层霜。 伤口处理好了,磺胺也上了,但磺胺只能管表面的感染。 傅芠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快,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像刚从火炉边端出来的碗,身上的炎症不是磺胺能压住的。 得用抗生素。 傅芠从药箱拿出酒精,仔细给双手消了毒。 她趁刘姐低头处置那些污染敷料的空档,把手伸进药箱里——实际是从空间中摸出头孢克肟和对乙酰氨基酚片。 傅芠把两片药掰成小块,一只手托着小战士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药片塞进他嘴里。 那战士迷迷糊糊的,嘴被撑开的时候皱了下眉,喉咙动了一下,像是要咳,但傅芠的手已经托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嘴合上了。 “别咽,含着就行,等水来了冲下去。” 那战士也不知道听没听见,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小护士端着半碗水小跑着回来了。 “水来了水来了。” 傅芠接过碗,一手托着小战士的头,一手把碗沿凑到他嘴边,慢慢倾斜。 水顺着嘴角流进去,那战士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药片咽下去了。 傅芠把碗还给小护士,把他放回担架上。 “每隔四个小时喂一次水,”她对小护士说,“如果有吃的,就先给他喂点稀的。烧要是退了就不用管,烧不退的话——”她顿了一下,“再想办法。” 小护士用力地点头,“傅队长,谢谢,谢谢。” 傅芠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药箱收拾好。 她不知道的是,刚才那十来分钟里,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过两次。 第一次是首长撩开帘角,往里看了一眼。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双力道分毫不差的手上——剪刀在她指间轻巧地游走,脓液涌出,坏组织剥落,干净利落,没有半个多余的动作。 他看了几秒,放下帘子,退了回去。 第二次是老总。 他跟在首长身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年轻女子蹲在血污之中,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但她的手却纹丝不动,稳得像生了根一样。 老总没作声,只眯了眯眼,也退了回去。 帐篷外,山坡上的风不大,但干热干燥,吹得人嘴唇发裂。 几个人就站在帐篷外,隔着那层薄布,把整个过程看了个大概。 首长背着手站着,目光越过帐篷顶,望向远处的山梁,不知在想什么。 老总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捏了捏,没点,又塞了回去。 他看着首长的侧脸,说了一句:“这个女同志,医术不错。那个伤口烂成那样,换了一般人不敢下手。她倒好,眼都不眨,手都不抖,十来分钟就把活干完了。” 首长点了点头,没接话。 “钟先生”站在旁边,他听见老总的话,抬起头,朝帐篷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傅芠同志。”他说,“汪兴同志手下一连连长的爱人,这两口子都不错,都是好样的。” “哦?”老总转过头看着他,“两口子都在首长身边?” “都在。”'钟先生'点头,“这两口子各有特长,傅芠同志擅长医术,尤其是外科,当年克农同志在禹县身受重伤,就是她救的。那时候条件比现在还不如,要什么没什么,硬是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老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帐篷上,帐篷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喘气。 “难怪。”他说,“果然是能留在首长身边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首长这时收回目光,看了老总一眼:“老彭,你又打什么主意?” 老总被他说破了心思,也不遮掩,咧嘴笑了笑。 他那张被晒得黑红的脸上,牙齿显得格外白。 “首长,我是这么想的。”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下,“野战医院那边的情况您也知道,伤兵多,医生少,忙不过来。您这位傅芠同志,医术这么好,能不能.......” “人不能给你。”首长没等他说完,就开了口,“帮两天忙可以。” 老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烟重新别回耳朵上,搓了搓手:“行,帮两天就帮两天。那我让医院那边好好配合。” “钟先生”在旁边笑了,打趣道:“老彭,你这态度转变得挺快啊。” 第471章 缺人 “什么转变?”彭老总瞪了瞪眼,声音却不大,“我什么时候不配合了?” 史林同志站在最边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手里拿着草帽扇风,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 这时他插了一句:“老彭,你行啊!挖人都挖到首长这儿了。” 彭老总又看了眼前的帐篷,小声道:“我哪敢啊?我只是实事求是,好的医生就该上一线,留在后头不是浪费人才?” “那也不能让人家夫妻分离吧?” 帐篷里面,傅芠全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这些。 ~~~~~~~~ 窑洞里,首长和野战军的首长们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箭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缝隙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的。 首长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一边听着彭老总的汇报,一边在地图上点着什么。 彭老总坐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很快。 他在说沙家店这一仗的经过——怎么围的,怎么打的,怎么分割的,怎么歼灭的。 说到关键处,他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戳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地名戳进桌子里。 首长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问话。 他问得很细——不是问战术细节,是问伤亡,问缴获,问俘虏,问部队的士气。 彭老总一一回答了。 说完了战况,彭老总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他喝得急,有几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他用手掌一抹,放下缸子,看着首长。 “首长,我有困难。”他说。 首长没说话,看着他,等着。 他知道在这严肃的场合提出困难,说明是真有困难。 “仗是打赢了,俘虏也抓了不少。”彭老总的声音沉沉的,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但俘虏需要消化。人不少,不是抓过来就能用的。得有干部,得有骨干,得有会带兵、会打仗、有学识,能做政治工作的人。我手里缺这样的人,缺得很。” 他看着首长,目光很直接,像是在说——我不管你从哪里弄,你得给我弄来。 首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铅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窑洞顶上的椽子。 椽子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像一串小灯笼。 他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看着彭老总。 “要多少?”他问。 彭老总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个。”他说,“一个师级,四个团级。要上来就能打仗的,要有经验的,能独当一面的。” 首长点了点头,没有说给,也没有说不给,只是说了一句:“我想想。” 窑洞外面,野战军的几个干部正在空地上比试身手。 刚打完仗,年轻人闲不住,有人提议“来比划比划”,一呼百应,围了一大圈。 有比枪法的,有比摔跤的,有比刺刀拼杀的,热闹得很。 李?圣本来站在警戒位置上,被赵铁柱推了一把。 “连长,你去看看,咱们一连的兵在那边呢,别让人欺负了。” 李?圣看了赵铁柱一眼,没动。 “去吧,我替你站一会儿。”赵铁柱把他的枪接过去,背在自己肩上。 李?圣走过去的时候,空地上正围着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他挤进去一看,是一连的刘大壮在和野战军的一个战士摔跤。 两个人抱在一起,脸憋得通红,脚下的土被踩得坑坑洼洼的。 刘大壮个子大,力气也大,但对方更灵活,几个回合下来,刘大壮被掀翻在地,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服了。 “还有谁?”那个野战军的战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了一圈。 没人应。 不是打不过,是人家刚打了大胜仗,不好意思跟人家较真。 李?圣站在人群后面,没打算下场。 但那个野战军战士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李?圣一眼,笑了,“同志,看你的身板,是个练家子吧?来试试?” 李?圣摆了摆手,“我就是个警卫,不比了。” “警卫怎么了?”那个战士笑着说,“彭老总身边的警卫个个都是好手,我们经常比。来嘛,切磋切磋,不伤和气。” 围观的战士们开始起哄。 “来一个!来一个!” 李?圣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站在人群外面,抱着他的枪,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意思——你看着办。 李?圣把外衣脱了,搭在旁边的石头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走到空地中间,朝那个野战军战士抱了抱拳。 “点到为止。” 那个战士笑着点了点头,摆开了架势。 两人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绕了两圈,互相试探。 野战军战士先出了手,伸手去抓李?圣的衣领。 李?圣没有躲,身体微微一侧,右手搭上对方的手腕,顺着对方的力量一带,那个战士的身体就往前倾了。 李?圣没有借机发力,而是松了手,退后一步。 那个战士愣了一下,重新站稳,再看李?圣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第二次,他谨慎了很多,不再主动进攻,而是等着李?圣先出手。 李?圣没有等,直接跨上一步,左手虚晃一招,右手已经搭上了对方的肩膀。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卡在对方的关节上,不伤人,但让你动不了。 几个回合下来,那个战士已经被他逼到了空地的边缘,再退一步就要踩到围观的人。 那个战士停下来,笑了,“同志,好身手。练了几年了?” “从小练的。”李?圣松开手,退后一步,抱了抱拳。 “家传的?” “跟着师傅学的。” “哪一家?” “少林。” 那个战士的眼睛亮了一下,“少林?好东西!能不能再走两招,让我开开眼?” 李?圣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出风头,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野战军的一些高级干部都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人群外面——赵铁柱还在抱着他的枪,面无表情,但这次没有给他任何暗示。 他深吸了一口气,退到空地中央,站定。 第472章 两口子都留下 没有花架子,没有虚招。 他直接扎了一个马步,双手握拳,收在腰侧。 然后他动了。 不是快,是猛。 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脚跺在地上,黄土面上都震出一圈细细的波纹。 他的身体像一张弓,每一次发力都是从脚底传到腰,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拳,整个身体的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爆发出来。 少林拳不讲好看,讲实用。 不拖泥带水,不瞻前顾后,一拳就是一拳,一脚就是一脚,打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空地上安静了。 没有人叫好,没有人起哄,所有人都在看,看他的拳头,看他的脚步,看他身上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肌肉在每一次发力时绷紧的线条。 他把一套拳打完,收势站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空地上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叫好声。 那个野战军战士走过来,伸出手,“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李?圣。” “哪个部队的?” 李?圣笑了一下,没回答。 那个战士点了点头,知道有纪律,没再问,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佩服,也是好奇。 彭老总站在窑洞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本来是出来送首长的。 沙家店战役刚打完,野战军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首长们也要赶回梁家岔。 他们站在窑洞门口握手道别,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 彭老总转过身,正要往回走,余光扫到了空地上的动静。 他停下来,看了几秒钟。 “那个人,”他指着空地上的李?圣,问身边的参谋,“是哪个部队的?” “好像是汪队的人。”参谋踮起脚看了看,“这人可以啊!竟然把吴连长打败了,吴连长的身手可是在咱们全军排名前三。” 彭老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把李?圣剩下的拳看完了。 首长们也注意到了。 不是注意到李?圣,是注意到彭老总站在那里看一个人。 能让他停下来看的人,不多。 这是今天第二个了吧? 他们顺着彭老总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空地上那个正在收势的年轻人。 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杀气,是稳。 是那种不管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的稳。 这不是一连连长李?圣吗?傅芠同志的爱人。 这二人真不愧是两口子,在他们身上都能看到'稳'这个字。 汪队站在首长身边,脸色微变。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看了一眼彭老总,又看了一眼空地上那个正在穿衣服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刚才彭老总在窑洞里说的话——“五个,一个师级,四个团级。” 他知道彭老总不是在开玩笑,这个人在战场上从不开玩笑。 果然,彭老总走向首长身边,指着李?圣的方向。 “首长,这个人我要了。” 首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史林同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顶草帽,听见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老彭,你是跟人家两口子干上了?” 彭老总愣了一下:“两口子?” 史林同志朝空地那边努了努嘴:“刚才在帐篷里救人的那个女同志,是他爱人。” 彭老总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一闪而过,但被首长看在了眼里。 “那正好,”彭老总说,“两口子都留下,也不用分开了。”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的兴奋像刚点燃的火,压都压不住。 汪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看了首长一眼,首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敢开口,但他心里舍不得,他知道,这个人放走了,想再找这么一个就难了。 李?圣到一连虽然没几天,但一连那股子气不一样了,不是说他比别人强多少,是这小子身上有东西,能把人拧在一起。 想想这半年,过河的时候他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当桥墩,敌人追上来的时候他带着一连去断后,王家湾、天赐湾、葭芦河、五女河,每一次最险的地方,都是他带着人顶上去的。 汪队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你说说,好好的你打什么拳啊? 现在好了,把自己给打出去了。 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站在首长身后,看着彭老总,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司令员,李?圣是我们警卫连的骨干,从延安一路跟过来的。 他在王家湾、天赐湾、葭芦河、五女河,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您要把他要走,我们支队的警卫力量..........” “汪兴,你这见天跟着首长的,要有点觉悟啊!多关心支持我们基层一线才行。”彭老总打断他,“这样,我不让你吃亏。我从野战军这边调一个连过去,跟你换。” 汪队的脸开始像调色盘一样变换。 换一个连? 野战军的连队是能打仗,但他们支队的任务是保卫首长安全,不光是能打就行的。 要的是知根知底,要的是绝对可靠,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豁得出去、顶得上去、靠得住的人。 这样的人,不是随便哪个连队都能顶替的。 史林同志看出了汪队的为难,看了彭老总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老彭,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挖人挖到人家心窝子里了,你看让汪兴难受的!” 汪队听了史林同志的话,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彭老总又看了汪队一眼,转过身,朝首长走近了一步。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语带恳求,“首长,我不是要抢人,我是真缺人,野战军即将扩编,最缺的就是有能力的干部。 你刚才也说了,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就要准备打大仗,打更大的仗。我手里没那么多干部,这是实情。你得帮我想办法。” 他说完,站在那里,看着首长。 没有催促,没有急切,就那么站着,等。 第473章 听组织的 首长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了汪队一眼。 汪队站在那里,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首长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老总。 “你们两个也别争了,还是问问当事人愿不愿意。” 老总点点头,“行,我当面问。” 首长没有说话,只背着手,重新走进了窑洞。 老总跟了进去。 史林同志和钟先生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窑洞里,木桌上的地图还没收,红蓝箭头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 老总站在桌边,没有坐。 他看着首长,首长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首长先开了口。 “人我可以给你。但有一条,你得让人家自己拿主意。” “放心吧,我老彭可是讲道理的人。”老总说。 首长向汪队示意,“去,把李?圣和傅芠两位同志叫过来。” 汪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一直没有说过话的'钟先生',这时候开口了:“老彭,你了解他们两人的履历吗?” 老总摇了摇头,“还没时间了解,但我相信能待在首长身边的,政治上绝对过硬,能力就不用说了。” '钟先生'笑了一下,“你说的不错,不过有些事情,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两名同志,为组织立过大功,不是普通的干部。 他们曾在敌占区、白区隐蔽战线上工作过多年,为组织提供了很多极端重要的情报,有些情报的价值是你都无法想象的。 这次,胡部围攻延安,组织上决定让他们从暗转明,把他们安排在首长身边,也是想重点培养和加以保护。” 老总听着,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了变化,目光也更沉了些。 '钟先生'接着道:“还有啊,老彭,李?圣同志,很早就是正营级别,这次给他任命连长职务,已是让功臣吃亏,如果去了你们野战军,你打算怎么使用?还是连长职务? 还有他媳妇,卫生队的副队长,连级干部,医术了得,还懂英文,你下步要怎么安排?如果安排不好,会寒了功臣的心,这就是首长犹豫的地方......” 他说完看向老总。 老总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 “看样子我的眼光不错,看中的两人竟然这么能干,听你这么一介绍,我就更舍不得放手了。 这样,不行就先让李?圣当副团长,跟着老团长打两仗,熟悉了再提正职。傅芠同志给个团卫生队的队长,怎么样?” 首长听了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安排合理——不拔苗助长,也不浪费人才。 '钟先生'和史林同志听了,也都微微颔首。 汪队先去找了李?圣。 他还站在空地上,正在穿衣服。 比武的人散了,围观的也散了,只有几个野战军的兵还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刘大壮一脸崇拜地道,“连长,你刚才那个转身,绝了!我都没看清你是怎么做的?” 身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想让他再比一场。 李?圣没理他们,低头系扣子,对着刘大壮说,“快收拾,首长等下要回驻地了。” 正说着,汪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连长。” “到!” 李?圣转过身。 汪队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让李?圣心里一紧。 “首长叫你。” “是。”李?圣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跟着汪队走了。 傅芠是从帐篷里被叫出来的。 她正蹲在角落里整理药箱,刘姐叫她一声“傅队长,有人找你”,她抬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战士站在帐篷门口。 “傅芠同志,首长请你过去。” 傅芠把药箱扣好,对着刘姐交待了一声,跟着那个战士往外走。 李?圣和傅芠几乎是同时走到窑洞门口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圣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看见她手上残留的碘酒痕迹,看见她额头上没擦干净的汗珠。 傅芠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看见他衣领上有一截线头,白白的,翘着,没来得及剪。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跟着汪队走进了窑洞。 窑洞里光线有些暗,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照着浮尘慢慢地飘。 首长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老总背着手站在他旁边。 '钟先生'和史林同志一左一右分别坐旁边的凳子上。 “首长,人到了。”汪队说完,退到一边站着,目光落在李?圣身上。 首长坐直了身子,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两个人,男的高高大大,英俊帅气,像一棵挺拔的树。 女的气质温婉,大方漂亮,腰板笔直地站在男的旁边,一点不显得矮,倒像是在微风中长成的一棵能够并肩的木棉树,不急不躁,稳稳当当。 他看着他们,看了几秒钟。 “李?圣同志,傅芠同志,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想征求你们的意见。”首长开口了,“野战军那边缺干部,缺指挥员,也缺医护人员。野战军的领导刚才跟我提了,想要你们过去。”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傅芠看见李?圣的手动了一下,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就停住了。 “这不是命令,是征求你们的意见。”首长看着他们,“你们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同意有同意的安排,不同意有不同意的安排。你们自己考虑。” 李?圣看向傅芠,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意思很明确——你来说。 李?圣转向首长,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报告首长,我和傅芠同志是组织的人,组织让干啥就干啥,听组织的。” 很朴素的回答,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 但就是这个回答,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钟先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对年轻人,目光里有赞赏,也有一丝感慨。 老总听完,转过身看着首长,那意思很明白——你听见了,人家自己都同意了。 首长没有理他,看着李?圣和傅芠,问了一句:“你们自己呢?有什么想法?” 李?圣摇了摇头。 傅芠也摇了摇头。 第474章 到了部队,好好干 李?圣其实不想走。 不是不想去野战军,是不想离开首长。 他们跟在首长身边虽然时间不长,可一路生死相伴走过来,首长待他们底下人从来都宽厚体恤。 更让他打心底敬佩的是,多少次身处绝境险地,首长依旧镇定自若、从容沉稳,方寸之间便能运筹全国战局,那份眼界格局和气度,是他这辈子都仰望不及的。 还有‘钟先生’,他们从禹县到延安,在到现在跟在首长身边,背后都有'钟先生'影子,他们能走到今天,除了自身的能力和努力,另一半是靠'钟先生'的指引和推荐。 一想到要离开,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另外,还有他的一点私心,支队虽然也在转战,但毕竟跟在首长身边,相对还是安全一些。 野战军不一样,野战军天天打仗,天天有伤亡,每天都有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每天都有身边的人倒下。 他自己无所谓,当兵打仗,死在哪里都是死。 但傅芠不一样,她是他的媳妇,是宁儿和壮壮的娘,他不想让她去冒这个险。 可是他也清楚,首长既然把他们夫妻俩叫来当面问话,说明心里已经有了定数。 九支队不缺警卫连长,不缺卫生队的副队长,野战军缺,而且急缺。 这个道理,他懂。 “好。”首长开口了,“既然你们同意,那就去吧。” 这话一出,就是定了。 “是。”两人敬礼齐声应道。 老总这时候拿一张带着墨迹的纸走了过来,上面盖红章,递给李?圣。 “李?圣同志,这是给你们的任命书。野战军三纵队独立第五旅十五团副团长。傅芠同志,团卫生队队长。五天之内报到。” 李?圣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谢谢首长。” “别谢我,好好干就行。”老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李?圣肩膀微微一沉。 老总又转向傅芠,“傅芠同志,你们卫生队现在缺人缺药,你先去摸摸底,缺什么列个单子,能解决的我给你想办法。” 傅芠点头,“是。” 史林同志这时候站起来,“既然定了,那你们现在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把组织关系办了,尽快出发。” 李?圣和傅芠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首长突然叫住他们。 “等一下。” 两个人停下来,转过身。 首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到了部队,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可以给我写信。” 李?圣嗓子有点紧,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傅芠咬着嘴唇,也没说话。 首长摆摆手,“去吧。” 两人走出窑洞,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眼睛发花。 因为路上只给了五天的时间,时间太紧,他们提前赶回梁家岔驻地,来不及向战友告别,简单收拾好行李,去政治处办了组织关系调动手续。 办手续的干事姓周,三十来岁,戴着眼镜,办事很认真,每一项都核对了好几遍,生怕弄错。 他把介绍信递过来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到了那边,记得先去纵队政治部报到,别直接去团里。” 李?圣接过介绍信,“知道了。” 周干事又看了看他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野战军那边条件艰苦,你们多保重。”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李?圣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条件艰苦,应该不是一般的艰苦。 他们没有耽误,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从梁家岔到三纵队驻地,要走两天。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被炮弹炸过,大坑套小坑,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到了第三天傍晚,两人终于到了野战军三纵队的驻地。 驻地设在一个叫柳沟的村子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窑洞挨着窑洞,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 村口有哨兵,端着枪,看见他们走过来,警惕地喊了一声:“站住!什么人?” 李?圣掏出介绍信递过去,“三纵队独立第五旅十五团,来报到的。” 哨兵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们几眼,语气缓和了一些,“纵队政治部在村子里面,往前走,看见一个大碾盘,左转,第三户就是。” “多谢。” 两个人沿着村路往里走。 村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偶尔能听见窑洞里传出来的说话声。 有几个小孩蹲在墙角玩石子,看见他们走过,抬起头好奇地盯着看。 大碾盘很好找,就在村中间,一个很大的石碾子,碾盘上还晒着几件衣服。 左转,第三户,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三纵队政治部”几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李?圣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窑洞,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摞文件。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看文件。 看见他们进来,摘下眼镜,站起来。 “你们是?” “报告,独立第五旅十五团李?圣、傅芠,前来报到。”李?圣敬了个礼,把介绍信递过去。 那人接过介绍信,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 “哦,原来是你们啊!老总已经打过招呼了。我姓郑,三纵队政治部主任。” 郑主任招呼他们坐下,给他们倒了水。 “你们来得正好,明天正好有骡车去独立旅,你们搭车过去,省得走路。”郑主任说,“今天先在政治部住一晚上,我让人给你们安排住处。” “谢谢郑主任。” 郑主任摆摆手,“不用谢。对了,你们吃饭了没有?” 李?圣看了傅芠一眼,傅芠摇了摇头。 郑主任笑了,“我就知道,第一次来都这样,找不着北。走吧,先去食堂,边吃边说。” 食堂在村子东头,几间大窑洞,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 炊事员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稀饭,一人一个窝头,一碟咸菜。 稀饭很稀,窝头很硬,咸菜很咸。 但周边的人都吃得很香。 第475章 你们团打得很苦 郑主任坐在对面,端着碗,一边喝稀饭一边跟他们说话。 “你们十五团,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郑主任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沙家店战役,你们团打得很苦。” 李?圣停下筷子,看着他。 郑主任叹了口气,“十五团原本是满编团,两千五百人。沙家店打下来,伤亡惨重,现在全团加起来,不到九百人。” 不到九百人。 傅芠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郑主任。 两千五到九百,减员一千六百人。 这不是伤亡,是伤筋动骨,是打碎了半条命。 “团长叫赵大河,老红军了,长征过来的,打仗猛,但有个毛病,脾气暴,骂人骂得凶。政委姓周,周明远,是个老政工,性子稳,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说一句是一句。” 郑主任一边说,一边观察对面两人的表情。 两人倒是沉稳得很,特别是李?圣,这人年纪不大,看着比一些资历老的团长、政委都稳的住,听到伤亡数字的时候,只是筷子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你们团现在三个步兵营,每个营都不满编。一营算是情况最好的,还有三百多人。二营两百出头。三营最惨,剩不到两百。团部直属队倒是齐整一些,通信连、侦察连、警卫连都还在,但也缺员。” 郑主任喝了口稀饭,接着说,“卫生队就更不用说了,缺医少药。原来的队长姓孙,沙家店负了重伤,现在还在后方医院躺着。 队里现在剩下一个副队长管着,姓马,马国良,是个老卫生员,但医术一般,凑合着能看的也就是头疼脑热,动刀子的活基本干不了。 还有两个军医,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都是半路出家的,学了个皮毛就上了战场。看护班五个小护士,都是十六七岁的女娃,胆子倒是不小,就是没啥经验。 卫生员班七个人,分到各营去了。担架排人多些,三十五个,都是些壮劳力,抬担架没问题,但指望不上别的。” 傅芠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五十人的卫生队,听起来人不少,但能真正看病的人没几个。 外科内科全靠两个“二把刀子”,担架排占了三分之二的人,看护班和卫生员加起来才十二个人,还都是没经验的新手。 这哪是卫生队,这就是个包扎所。 “我知道情况不乐观。”郑主任看着他们的表情,苦笑了一下,“但没办法,现在各个部队都缺人缺药。你们去了,能补上多少算多少。” 李?圣放下碗,“郑主任,赵团长和周政委知道我们要来吗?” “知道,电报已经发了。”郑主任说,“后天你们到了,直接去团部找他们就行。” 吃完饭,郑主任让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一个单独的窑洞,不大,却很干净。 炕上铺着干草,两人自带被褥,铺上就能睡。 “条件简陋,将就一晚上。”带他们来的战士说。 “已经很好了,多谢。”傅芠说。 战士走了以后,窑洞里安静下来。 李?圣把背包放在炕尾,打算开始铺床铺。 傅芠上前接手道:“累了两天了,你去找个盆子,打盆热水来,想泡脚。” 李?圣转身出去了。 傅芠铺好被褥,脱了鞋,盘腿坐在炕沿上,她从空间里掏出那张任命书,又看了一遍。 任命书写得很简单,就是几句话,说李?圣同志任三纵队独立第五旅十五团副团长,傅芠同志任十五团卫生队队长,即日到职,下面盖着野战军的红印章,还有老总的签名。 “副团长。”傅芠轻声念了一句,“这可是进入高级干部序列了......” 李?圣端着热水正好进来,“职务越高,责任越大,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事情要正反两面看。” “说的也是。”傅芠把任命书折好,收入空间,“刚才郑主任介绍十五团情况,你怎么看?” 李?圣没有回答,他将屋门关上,向傅芠伸手。 傅芠从空间取出一个小木盆和毛巾递过去。 李?圣将热水倒了一半进入小木盆,将剩下半盆热水放在炕前。 傅芠挪了过来,把脚伸进了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连日赶路,脚底板磨得生疼,热水一泡,浑身的疲惫都像被一点一点抽走了。 李?圣蹲下身,从小木盆里捞起毛巾,拧了个半干,递给她。 傅芠没接,仰着脸看他。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知道她的意思。 这女人什么都好,就是娇气。 行军路上能咬牙坚持,风里来雨里去从不叫苦,但私底下两人相处时,就显露出来了。 “越发娇气了!”他把毛巾展开,覆在她脸上。 “还不是你惯的!”傅芠闭着眼,任由温热透过毛巾渗进皮肤里。 “舒服不?”他问。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带着点慵懒的满足。 李?圣把毛巾拿下来,放进小木盆里涮了涮,又拧干,重新覆上去。 如此三遍,她才终于满意,伸手把毛巾接过去,自己擦了擦脖子、耳后和手。 “圣哥,我刚才问你话,你还没回答呢?”她说。 李?圣就着小木盆里的水,洗了脸,走到炕沿坐下。 他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木盆里。 李?圣把郑主任说的那些数字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五团的情况,应该比他说的还要糟。”他说。 “怎么说?” “两千五百人的队伍打到不到九百,减员百分之六十四。这种伤亡率,放在任何一支部队里,都意味着建制已经被打散了。” 李?圣的声音不大,说得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才吐出来的,“老兵大量伤亡,新兵补充跟不上,剩下的这些人,很多都得打散之后重新编组,上下级之间不熟悉,连排班之间的配合也会有问题。” 傅芠点点头,等他接着往下说。 “你那边的数字就更不乐观。”李?圣侧过头看她,“五十人的卫生队,担架排占了三十五个,真正能干活的就那十几个,还都是新手。更重要的是,能算得上‘医’的,几乎一个没有。” 第476章 就怕魂散了 傅芠沉默了一会儿,嘟喃道:“我终于能理解,老总见人就要的心情了.......他可真是不容易.......” “行了,别想了,”李?圣说,“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 他把脚快速搓洗几下,用干布擦干,又把傅芠的脚从水里抬起来擦拭后,端起木盆出去倒了水。 等他回来,傅芠已经躺下,给他留好了位置。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村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远处有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睡吧。”李?圣脱了外套,翻身上炕,将她搂进怀里。 “嗯。” 累了一天了,傅芠很快就睡着了。 李?圣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没有闭上眼睛。 他在想十五团,嘴上说别多想,但是自己还是忍不住。 两千五百人的团,打得只剩不到九百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团被打残了,打散了,打没了魂。 一支队伍,不怕死,不怕伤,就怕魂散了。 魂散了,人就成了一盘散沙,枪还是那些枪,人还是那些人,但打不了硬仗。 他这个副团长去了,第一件事不是抓训练,不是抓警戒,而是把这个团的魂找回来。 可是,魂在哪呢? 他又想起郑主任说的那些话——团长赵大河,脾气暴,骂人凶。 政委周明远,性子稳,说话少。 脾气暴和性子稳,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倒是标准的搭配。 但这样的搭配能不能把队伍的魂找回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沙家店那一仗,一千六百人倒下了。 这些人不能白死。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等到了团里,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圣就醒了。 这是多年的习惯,不管睡得多晚,天一亮就醒,醒了就起,从不赖床。 傅芠还睡着,蜷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个小孩子。 李?圣看了她一眼,没叫醒她,将她的手轻轻拿开,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上鞋,披上外套,推门出去。 清晨的柳沟很安静,薄雾笼罩着村子,远处的山梁若隐若现。 他站在窑洞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打了一套拳。 渐渐地村子里开始有人活动了。 炊事班的人起来生火做早饭,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 几个战士抬着一桶水从面前走过,看见他打拳,愣了一下,走了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 “这是谁啊?身手真不错!” “听说是新调入十五团的副团长......” 李?圣没有理会,打完最后一套拳,缓缓收了势,站在那里调整呼吸。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李副团长,您这身手可真不赖!”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圣转头,看见是昨晚给他们领路的那个小战士。 他嘿嘿笑了两声:“我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了,您那几下子,比我们连长都利索。” “你们连长?” “嗯,我们连长姓孙,打仗猛得很,就是拳脚一般。”小战士挠挠头,“不过他枪法好,百米之外打鬼子,啊不,打敌人,一枪一个。” 李?圣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您这拳叫什么名堂?”小战士好奇地问。 “没什么名堂,就是些锻炼身手的把式。”李?圣随口说,“练多了,自然就熟了。” 小战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郑主任让我跟您说一声,吃完早饭,让我送你们去车队。” “是去独五旅的车队?” “对,是往独五旅送粮食和棉衣的车队,郑主任说你们跟着车队走,省得自己赶路,还快些。” 李?圣道了声谢,转身回了窑洞。 傅芠还没醒,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 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李?圣蹲在炕沿边,看了她几秒,伸手勾起她脸上散落的发丝。 “阿芠,起来了。” 没反应。 他声音稍大了一点。 “阿芠,该起了。”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脑勺留给他。 李?圣给气笑了,他算发现了,平时行军打仗,说走就走,她从来不含糊。 偏到他跟前就爱耍小性子,非得哄着才行。 他叹了口气,得,自己惯的,认了。 “祖宗,快起吧,再不起,可搭不上车了。” 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她翻过身,眼睛还没睁开,“几点了?” “天亮了。” “.........这不是废话吗?” 李?圣被她噎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傅芠发现不对,悄眯眯睁开眼,对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拉下来,在他嘴上重重亲了一口。 “生气了。”她说,声音有些哑,眼睛却亮亮的。 “你就气我吧!”李?圣捏了捏她的脸,“快起来,洗脸水我已经打好了。” 傅芠松开他,打着哈欠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李?圣在挎包里翻出两人的牙粉和牙刷。 两人蹲在窑洞门口,就着同一个搪瓷缸子里的水刷牙。 傅芠洗漱慢,李?圣三两下就刷完牙、洗完脸,就去收拾行李了。 傅芠吐掉最后一口水,擦过脸回头,见他已经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背包带都打好了。 “你这速度,太打击人了。”她说,“全都做完了?让我干啥?” “傅阿芠,你除了会哄我,还会干嘛?”李?圣瞥了她一眼。 “还会爱你.......” 李?圣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又轻咳一声绷住了。 傅芠见了,'扑哧'一声笑出来,李?圣拿眼瞪她。 两人把窑洞收拾干净,傅芠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炕上和墙角,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拎起背包出了门。 那个小战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第477章 咱们的补给线太长了 小战士把他们领到炊事班吃过早饭,就往村口走。 村口大道上,十几辆骡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车上装满了麻袋,有些麻袋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还有几辆车装的是粮食,小米、苞谷、黑豆,装在帆布口袋里,摞得整整齐齐。 押车的队伍大概有一个排的兵力,三十来个人,枪都背在身上,分布在车队前后。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膛,浓眉毛,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正蹲在路边抽旱烟。 “王队长!”小战士跑过去,立正敬礼,“这就是李副团长和傅队长。” 王队长站起来,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插进腰间,大步走过来。 “李副团长!傅队长!”王队长笑着伸出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枪拉缰绳的手,“我姓王,王德厚,管着这支车队。早就接到通知了,说你们要搭车走。” 李?圣握住他的手,力道实实在在的,“王队长,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顺路的事。”王德厚摆摆手,打量了李?圣两眼,“李副团长够年轻的啊,看着还没我大呢。” “二十八了。”李?圣说。 “我三十二。”王德厚嘿嘿一笑,又看向傅芠,“傅队长是女同志,路上可能会辛苦些,不过咱们走得不快,一天也就三四十里地。” 傅芠笑了笑,“没关系,走惯了。” 王德厚点点头,转身朝车队喊了一声:“老赵!把第三辆车腾出个位置来,让两位同志坐车!” 第三辆车的驭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似的,听见喊声应了一声,把车上的麻袋重新码了码,让出一个小空间来。 车上装的都是棉衣,麻袋摞得高,留出来的位置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背后靠着麻袋,脚悬在车板外面,倒也还算稳当。 李?圣先把傅芠扶上车,自己翻身上去,两人在麻袋中间坐好。 背包放在脚边,李?圣的那把狙击枪横在膝盖上。 “出发!”王德厚翻身上了头车,一声吆喝,车队开始缓缓移动。 马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出了柳沟,道路变得崎岖起来。 说是路,其实就是在黄土高原上被人和牲口踩出来的两道车辙印,坑坑洼洼,有段路紧挨着深沟,车轮离崖边不到一尺,往下看一眼都让人心慌。 傅芠一开始还坐着,后来被颠得实在受不了,干脆半躺下来,靠在麻袋上。 李?圣坐得稳一些,一只手撑着车板,另一只手时不时扶她一下,免得她从车上颠下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车队停在一个山坡上休息。 驭手们给骡马喂水喂料,押车的战士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吃干粮。 王德厚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水壶,在李?圣旁边蹲下来。 “李副团长,抽袋烟?”王德厚掏出烟荷包递过去。 “不会。”李?圣摇头。 “不抽烟?”王德厚有些意外,“这在部队里可少见。” 李?圣瞥了傅芠一眼,“媳妇不让!” 傅芠瞪了他一眼,脸转向了别处。 王德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两声,从烟荷包里捻出一撮烟丝,摁进烟锅点上。 “你们这一路上,补给还跟得上吗?”李?圣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王德厚叼着烟,沉默了几秒,又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叹了口气。 “说跟得上,那是吹牛。说跟不上,又不太对。我这趟出来,是往独五旅送粮食和棉衣的你猜这批物资什么时候批下来的?” “什么时候?” “六月底。”王德厚伸出一个手指头,“六月底下的批文,七月上旬开始筹措,八月中旬才装车出发。你们算算,这都拖了多久了?” 李?圣没有说话,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现在是八月底,六月底批下来的物资,整整拖了两个月才送到。 “路上还出了状况。”王德厚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从后勤分部出来的时候,原本批了二十辆车的物资,走到半路被别的部队截了五车。说是‘借用’,借了什么时候还?鬼知道。” “被哪个部队截的?” “说不好。”王德厚摇头,“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后方往前线送物资,过哪个军分区的防区,都得被扒一层皮。大家都缺东西,看见了哪有不眼红的?” 傅芠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 “粮食还够吗?”李?圣问。 “够?不够。”王德厚把烟摁灭,“独五旅现在有多少人?满编的话六七千人,现在缺员严重,但怎么也有三千往上。我这一趟剩下的十五车物资,十五车!粮食加上棉衣,够三千人吃多久?撑死了半个月。” 半个月。 独五旅三千多人,靠十五车物资撑半个月。 这还是在没有战斗消耗的情况下。 一旦打起来,粮食消耗更快,弹药消耗更猛,伤员需要的药品更是无底洞。 “棉衣呢?”傅芠忽然开口问。 王德厚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 “棉衣更不够。批下来的是两千套,被截走了五百,剩下一千五。独五旅三千多人,一千五百套棉衣,刚好一半人有的穿,一半人没得穿。你让我怎么分?给一线连队?给团部机关?给了这个,那个就有意见。” 傅芠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马上就要进入九月,一进入九月,陕北的天气昼夜温差瞬间拉大。 特别是九月中下旬后,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没有棉衣,战士们怎么扛? “后勤上不是不努力,是真没办法。”王德厚揉了揉脸,表情有些疲惫,“咱们的补给线太长了,从后方到前线,几百里地,中间要翻山越岭,要走沟过河,还要防着敌军的飞机轰炸、特务破坏。能送到前线的,能有批下来的一半就不错了。” “弹药呢?”李?圣问。 第478章 真是啥都缺啊 “弹药更别指望。”王德厚压低声音,“现在整个西北野战军,子弹人均不超过十发。有些连队一人就三五发子弹,打完了就只能拼刺刀。 炮弹?就更少了,一个团能分到十几发炮弹就不错了,打一场战役,炮一响,十几分钟就打光了。” 李?圣沉默着。 人均不超过十发子弹。 这就是说,一场战斗打下来,每个战士开不了几枪就得往上冲。 沙家店战役,十五团两千五百人打到不到九百人,伤亡率百分之六十四。 这种伤亡率,除了战术和敌情的原因,后勤补给跟不上,绝对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我听郑主任说,十五团在沙家店打得很苦。”王德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两千五百人的团,打完剩下不到九百。这仗怎么打的?拿人命填啊。” “王队长去过十五团吗?”傅芠问。 “去过,上个月去过一次,给他们送过一次弹药。”王德厚说起那次经历,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他们休整,那场面......”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团部设在半山腰的一个村子里,我去送弹药,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那卫生队,条件太差了,就是个破院子,几间窑洞,伤员就躺在干草上,连张正经的病床都没有。 我去的时候,一个伤员正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卫生队的人急得团团转,就是没有药。” 傅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有几个重伤员,伤口已经感染了,脓水流了一褥子,那股味道......”王德厚摇了摇头,“我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军医说要是再没有西药,那几个人估计撑不过一个星期。” 王德厚又从烟荷包拿出一撮烟丝,装进烟锅里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们。”他吐出一口烟,看着李?圣和傅芠,“我是想说,你们去十五团,日子不会好过。那个团从上到下,从团长到炊事员,都在硬扛。你们去了,就是跟他们一起扛。” 李?圣点了点头。 王德厚又坐了一会儿,跟他们聊了一些野战军后勤上的事情。 西北野战军的补给主要来自两个渠道:一是后方根据地筹措,二是战场缴获。 但根据地筹措的物资,远远满足不了前线的需求。 陕北地区本来就穷,人口少,耕地少,产出有限。 加上连年战争,劳动力大量减少,粮食产量年年下降。 后方机关自己能吃饱就不错了,能支援前线的粮食实在有限。 战场缴获就更不稳定了。 打了胜仗,缴获多,日子就好过一阵子。 打了败仗或者打成消耗战,缴获少,日子就紧巴巴的。 “所以老总现在打仗,最看重的是缴获。”王德厚说,“没有缴获的仗,能不打就不打。缴获少了,打完了部队也补不起来。” 李?圣想起老总在向首长汇报工作时,说“啥都缺”时的样子了。 现在他更理解这句话的分量,真是啥都缺啊! 不是仗不好打,是打着打着就没弹药了,没粮食了,没药了。 再能打的部队,断了粮也得饿着肚子打仗。 再好用的枪,没了子弹也就是根烧火棍。 傅芠一直没说话。 听了昨天郑主任的简单介绍,再听今天王德厚说的这些情况。 前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处境,她这下彻底懂了,这哪是去当队长,是要在啥都缺的绝境里,给战士们抢命。 车队休息了半个时辰,又开始赶路了。 王德厚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声吆喝道:“都起来都起来!上路上路!天黑之前要过青化砭,别磨蹭!” 骡马重新套上缰绳,车板吱吱呀呀地响起来,车队继续往前。 李?圣还是和傅芠并排坐在麻袋中间,车子颠簸起来,傅芠靠着麻袋,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又似乎在想着什么。 李?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卫生队队长,听起来是个官,实际上是个苦差事。 比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更难。 他们是要杀人,而她是要救人,还是在极度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救人.........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 傅芠没睁眼,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手指收拢,回握住他。 马车继续往前。 远处,山梁上的烽火台遗迹若隐若现,几百年前的烽火早已熄灭,但新的战火还在燃烧。 这条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但他们在走。 一步一步地走。 ~~~~~~~~ 车队又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人烟。 黄土路在山梁上弯来绕去,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一个镇子出现在视野里。 镇子不大,坐落在两条山沟交汇的地方,四周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酸枣刺。 镇口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上面钉着一块木板,用墨汁写着三个字——石嘴镇。 房子大多是土坯砌的,有些是窑洞,有些是半窑半房,屋顶上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镇子中间有一条南北向的土路,算是主街,两边零星开着几间铺子,门板都卸了,看不出是在营业还是关了门。 骡马从最后一道山梁下去的时候,傅芠远远看见镇子外面的打谷场上整整齐齐地停着几排大车,车板上摞着麻袋和木箱,有战士在看守。 “那就是独五旅的辎重。”王德厚从前面的车上下来,走到他们车旁,指着那些大车说,“旅部的后勤就在石嘴镇,东西到了先卸在这里,再由各团自己来领。” 车队下了山梁,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滩路往镇子里走。 路不好走,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车轮碾上去咯吱咯吱响,骡马走得费力,驭手们大声吆喝着,鞭子在半空中甩得啪啪响。 到了镇口,一个哨兵拦住了车队。 “站住!哪部分的?” 第479章 是李?圣和傅芠同志吧 王德厚从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后勤分部,给独五旅送物资的,这是批文。” 哨兵接过纸条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车队,把纸条还给他,“等着,我去通报。” 王德厚回头朝车队喊了一声:“都停下,歇一会儿!” 驭手们纷纷跳下车,有的给骡马喂水,有的蹲在路边抽烟。 押车的战士们把枪靠在车轮上,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 傅芠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被颠得酸痛的腰腿。 赶了两天路,浑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又重新装回去的,哪哪都不对劲。 李?圣跟着下来,站到她旁边,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按了一下。 “疼?”他低声问。 “还行。”傅芠偏头看了他一眼,“感觉要散架了。” 他收回手,没说什么,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事,才移开。 等了大概一刻钟,镇子里走出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干部,中等个头,身材敦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别着一把手枪。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战士,一人背着一支步枪,肩上还挎着文件包。 王德厚看见来人,立刻迎上去,敬了个礼。 “赵科长!又见面了!” 来人姓赵,赵德胜,是独五旅后勤科科长。 四十不到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不少,两鬓像落了霜似的。 “王队长,辛苦辛苦。”赵德胜握住王德厚的手,用力摇了摇,目光已经越过他,看向后面的车队,“这次的货怎么样?够数不?” 王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干咳一声,压低声音说:“赵科长,这个.......咱们借一步说话。” 赵德胜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看了王德厚一眼,没多问,跟着他走到路边。 两人蹲在路边的石头上,王德厚把事情说了一遍——二十车物资,被截走了五车,现在剩下十五车,粮食和棉衣各少了一些。 赵德胜听完,沉默了好几秒,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五车。”赵德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少了五车。” “赵科长,这事儿我做不了主。”王德厚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歉意,“走到半路上被别的部队截了,人家拿着军分区的条子,我总不能跟他们硬干吧?” 赵德胜摆了摆手,“我没怪你。这种事见多了。” 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十五车就十五车,总比没有强。走吧,先进去再说。” 他转身看见李?圣和傅芠,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下,问王德厚:“这两位是?” 王德厚赶紧介绍:“这位是新调来十五团的副团长,李?圣同志。这位是十五团新来的卫生队队长,傅芠同志。他们搭我的车过来的,正好到旅部报到。” 赵德胜一听是十五团的人,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走过来,向李?圣伸出手,“李副团长,欢迎。我是旅后勤科赵德胜。” 李?圣握住他的手,“赵科长,劳烦了。” “劳烦什么,都是自己人。”赵德胜又看向傅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傅队长,十五团卫生队那边,正是缺人的时候,你来了就好了。” 傅芠笑了笑,“赵科长客气了,我还怕自己本事不够,帮不上什么忙。” 赵德胜叹了口气,话里有话地说:“本事够不够的,到了就知道了。” 他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开始发黄,“天快黑了,你们先去旅部报到,我把物资交接一下,回头让人送你们去十五团。” “多谢赵科长。”李?圣说。 赵德胜叫过来一个年轻战士,“小刘,你带李副团长和傅队长去旅部,找政治处刘主任报到。” 小刘应了一声,立正敬礼,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王德厚在旁边喊了一声:“李副团长,傅队长,我就不送你们了,还要卸货对账。以后有机会再见!” 李?圣朝他点了点头,傅芠挥手道别。 两人跟着小刘往镇子里走。 石嘴镇的街道很窄,勉强能并排走两辆大车。 路面是黄土夯的,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面盖着一层细细的浮土,脚踩上去噗噗地冒烟。 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破旧,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石头。 有些房子的窗户纸破了洞,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沿街走过去,不时能看见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进出。 有的扛着粮食,有的抬着弹药箱,有的牵着一匹骡子从巷子里出来,每个人都在忙,脚步匆匆。 镇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底下摆着几张条凳,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坐在那里开会,摊着一张地图,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小刘带着他们从老槐树旁边绕过,拐进一条巷子,往前走了一百来步,一扇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枪都上了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这就是旅部。”小刘说,朝哨兵扬了扬下巴,“这两位是新调来的,找刘主任。” 左边的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进去吧,刘主任在正房。” 小刘完成任务,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李?圣和傅芠跨进门槛,院子里比外面安静一些。 这是一个典型的陕北农家院落,三面有房,正面是五孔窑洞,两侧是土坯房。 院子里打扫得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窗台上晒着几双补了又补的布鞋。 正房的门敞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干部正坐在炕沿上看文件。 他戴着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表情。 军装穿得随意,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炕上,摘下眼镜,眯着眼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 “是李?圣和傅芠同志吧?” 第480章 既然来了那就干活吧 “是。”李?圣站定,立正敬礼,“李?圣和傅芠前来报到。” 傅芠跟着敬了个礼。 刘主任从炕上下来,穿上鞋,走过来和他们握手。 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握起来很有力。 “我是刘志远,旅政治处主任。”他笑了笑,“算着时间你们也该到了,老总那边直接下的命令,说你们是‘特批’的干部,让我们旅里好好安排。” “老总厚爱。”李?圣说。 “厚爱是厚爱,担子也是真的重。”刘主任叹了口气,示意他们坐下,“十五团的情况,你们多少知道一些了吧?” “郑主任介绍了一些。”李?圣坐在条凳上,腰背挺得笔直,“两千五百人打到不到九百,伤亡很大。” 刘主任点点头。 “沙家店那一仗,十五团是主攻团之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仗打完了,团长赵大河三天没吃下饭,眼睛红得像兔子。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疼。一千六百人啊,好多跟了他七八年的老兵,说没就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圣脸上。 “赵大河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红军时期就是连长,长征过来的,走过雪山草地。但他有个毛病,急,脾气暴,说话冲,骂起人来不留情面。 手底下的营长连长,没有不挨他骂的。可他骂归骂,护犊子是出了名的战士有了困难,他掏心掏肺地帮。” 李?圣没有接话,只是认真听着。 “政委周明远,跟赵大河是老搭档了。周政委性子稳,话不多,平时不怎么吭声,但说出来的话,赵大河还是听的。” 刘主任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两人一个火一个水,配在一起倒是刚好。沙家店打完,如果不是周政委压着,赵大河能把自己骂出病来。” 傅芠坐在李?圣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你们团两个副团长,一个在沙家店战役牺牲,一个重伤去了后方医院。正好,你这个副团长去了,能帮他们分担一些。 傅芠同志,卫生队的情况不太乐观,你先去摸摸底,有解决不了的,向上级反映。其他事我就不多说了,你们到了地方再多了解。” 李?圣听完,点了点头,“刘主任,我们什么时候去团里?” “明天一早吧。”刘主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今天天快黑了,你们先在这里住一晚,我让人安排一下。明天一早让人送你们去十五团驻地,离这里大概十来里地,走快点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他站起来,往门外喊了一声:“小王!” 一个年轻战士跑进来,“到!” “去安排两间屋子,让李副团长和傅队长住下。” “刘主任,用不着两间,一间就行。”李?圣站起来说。 “哦。”刘主任拍了一下脑门,“你俩是两口子,我忘了这事儿了,那正好房间本来就紧张。” 两人在独五旅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小王带他们去了十五团。 ~~~~~~~ 十五团的团部在石嘴镇往东十里的一个叫赵家沟的村子里,比旅部的驻地更偏僻,更穷。 村子建在山沟里,两面是山,中间一条小溪,溪水浅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小王把他们带到村口,指着里面一个院子说,“那就是团部。” 院子不大,三间窑洞,一个土院子,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和一些干菜。 一个战士蹲在院子角落里擦枪,擦得很仔细,枪管擦得锃亮。 “赵团长在吗?”小王问。 擦枪的战士抬起头,看了一眼小王,又看了一眼李?圣和傅芠,手一撑地站起来。 “在,在窑洞里。”他指了指中间那间窑洞。 小王点点头,跟李?圣说,“李副团长,那我先回去了。” “辛苦你了。” 小王走了以后,李?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间窑洞的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大步走进去。 窑洞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我不管这些,三天之内,弹药必须补齐,补不齐我找你算账!” “赵团长,不是我不给,是真的没有........” “没有就去找上级要!要不到你就不回来!” 李?圣在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框。 “报告。” 里面的声音停了。 一个人从窑洞里走出来,高大魁梧,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四十岁左右,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有点咄咄逼人。 他穿着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臂,手臂上有一条疤痕,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 “你是谁?”赵大河上下打量了李?圣一眼。 李?圣立正敬礼,“李?圣,奉命到十五团报到。” 赵大河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很快,像冬天的太阳突然从云层里钻出来,但只闪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就是李?圣?老总亲自点的将?”赵大河伸出手,力气很大,握得李?圣指骨咯吱响,“好,好,来了就好。” 他说了两个“好”,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欢喜,更多的是一种“既然来了那就干活吧”的意思。 赵大河又看向傅芠,“傅队长?” 傅芠敬了个礼,“傅芠,报到。” 赵大河点点头,“卫生队的情况老马跟你说了没有?” “还没有,我刚到。” “那你赶紧去看看,老马一个人撑着,快撑不住了。”赵大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傅芠看了李?圣一眼,李?圣微微点头。 “那我先过去了。”傅芠说。 “门口那个战士,你叫什么?”赵大河冲院子喊了一声。 正在擦枪的战士站起来,“报告团长,我叫王石头。” “带傅队长去卫生队。” “是!” 王石头放下枪,跑过来,对着傅芠笑了笑,“傅队长,卫生队在后沟,我带你去。” 傅芠跟着王石头走了。 窑洞门口只剩下赵大河和李?圣。 赵大河转身走回窑洞,李?圣跟了进去。 第481章 给我三天时间 窑洞里还有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埋头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这个人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白净,和赵大河站在一起,一个像铁匠,一个像教书先生。 “这是周明远,团政委。”赵大河介绍。 李?圣敬了个礼,“政委。” 周明远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李?圣同志,欢迎欢迎。早听说了你的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念文件。 三个人坐下来。 赵大河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窑洞里慢慢散开。 “李副团长,既然来了,我也不跟你客套。十五团现在的情况,你大概也知道一些。沙家店打残了,现在全团不到九百人,三个营,没有一个满编的。” 赵大河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李?圣。 “旅里让你来当副团长,分管作战和警戒。我直说,现在这个团,能打仗的人不多,能指挥打仗的更少。 你来了,我希望你能把作战这一块抓起来。还有,老薛,就是薛副团长没从后方医院回前,他的工作你也兼着。” 李?圣听着,没有说话。 周明远在旁边补充道:“?圣同志,赵团长的意思是,你刚来,先熟悉情况,不急。团里的日常警戒、作战训练、战术制定,还有老薛负责的后勤保障,这些你先慢慢上手,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商量。” 赵大河哼了一声,“商量什么商量,仗打起来谁跟你商量。李副团长,我听说你之前在前委警卫连工作,保护首长的,现在来前线任副团长,这是委屈你了。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十五团,就得干活。干得好,我服你。干不好,别怪我不给面子。” 周明远皱了皱眉,“老赵,你这话说得........” “我说的是实话。”赵大河打断他,“部队打残了,没时间客套,也没时间讲人情。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趁早滚蛋。”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李?圣看着赵大河,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 “赵团长。”他说,“我刚来,不了解部队,不了解情况。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团里的情况摸清楚。到时候你再决定,我是不是能干活的人。” 赵大河愣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 他看着李?圣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赵大河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他从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镇定,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眨眼的从容。 赵大河把烟叼在嘴里,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了一点。 “好。三天,三天之后,我要看你拿出东西来。” 傅芠跟着王石头往后沟走。 后沟在村子的最里面,沿着小溪往上走,走到溪水快断流的地方,有一排矮矮的土坯房。 王石头指着那排房子说,“傅队长,那就是卫生队。” 走近了,傅芠看见房子门前挂着几块纱布,纱布被太阳晒得发黄,风一吹,飘飘荡荡的,像几面投降的白旗。 院子里没有人。 王石头喊了一声,“马副队长!马副队长!” 一个瘦瘦小小的人从一间房子里钻出来,四十来岁,驼背,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小小的,但很亮。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全是药渍和血渍,五颜六色的,像一件抽象画。 “马副队长,这是新来的傅队长。”王石头介绍。 马国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伸出手,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傅队长,你好你好,我姓马,马国良。”他的声音有点尖,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可把你盼来了,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 傅芠握了握他的手,没有嫌弃他手上的污泥。 “马副队长,你先带我看看。” 马国良点点头,转身带她走进那排土坯房。 房子一共五间,第一间是门诊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听诊器、几个药瓶,还有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放着几把剪刀和镊子,都生了锈。 第二间是药房,靠墙摆着几个木架子,架子上稀稀拉拉放着一些药瓶,大部分是空的。 傅芠扫了一眼,碘酒只有小半瓶,磺胺粉只剩一个底,麻药压根没有。 第三间是病房,说是病房,其实就是一个大通铺,铺着干草,草上铺着褥子。 现在躺着三个伤员,一个腿断了,用夹板固定着,疼得直哼哼;一个胸口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渗出来的血,颜色暗红;还有一个躺在最里面,一动不动,盖着被子,看不见脸。 通铺上还挤着十来个轻伤员,或靠或躺,身上的纱布早就被血和汗浸硬了,只能咬着牙熬着。 “那个是重伤员?”傅芠指向盖着被子的问。 马国良摇摇头,“那个不是伤员,是个逃兵,抓回来挨了处分,发高烧,在这躺着。” 傅芠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第四间是手术室,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一张木板床,一盏酒精灯,几把手术刀和止血钳,消毒全靠煮沸。 傅芠拿起一把手术刀看了看,刀口已经钝了,切豆腐都费劲。 “就这些?”她问。 马国良苦笑了一下,“就这些。原来还有几把好一点的,沙家店那一仗用坏了,坏的坏,丢的丢,现在就剩这几把。” 第五间是马国良的住处,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一些医书和病历,枕头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罩被烟熏得漆黑。 马国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条件简陋,傅队长你将就着看。” 傅芠看完一圈,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五十个人的卫生队,她以为至少能有个像样的手术室,有个靠谱的军医班子,有足够的药品和器械。 但现实是——手术室是一个空架子,药品少得可怜,器械锈迹斑斑,看着处理伤患的手法.......就是个'二把刀子'.......没把人治死了真是奇迹....... 这不是卫生队,这是一个笑话。 第482章 你多提醒我 但傅芠没有说出口。 她转过身,看着马国良,“马副队长,你把卫生队的全体人员集合一下,我要见见他们。” 马国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去叫人了。 没多久,人陆陆续续来了。 先是两个军医,一高一矮,高的姓刘,矮的姓王。 两人年纪都不大,二十七八的样子,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 刘军医走路有点跛,左脚拖拉着,傅芠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天生的,是外伤留下的后遗症,骨头没接好,落了残疾。 王军医倒是走路利索,但眼神不太对,看人的时候总往别处瞟,不怎么敢对视,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像只受了惊的鸡。 然后是看护班,五个女娃,一字排开站在那里,最大的叫李桂兰,十八岁,圆脸,大眼睛,看起来还算镇定。 最小的叫二妮,才十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缩在最后面,咬着手指甲,偷偷打量傅芠。 卫生员班七个人,全是男的,年纪从十八到二十五不等,高矮胖瘦都有,站得七零八落,有的歪着头,有的抱着胳膊,像是在村口看热闹,不是在集合。 最后是担架排,人最多,三十五个,全是壮劳力,膀大腰圆,站在那里黑压压一片。 排长姓牛,牛大山,三十出头,方脸,厚嘴唇,看起来很憨厚,但眼睛骨碌碌转,是个有心眼的。 人齐了,站成三排,歪歪扭扭的,像是地里长出来的一排歪脖子树。 傅芠站在他们面前,没有说话。 她先是慢慢地看,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目光不重不轻,不急不躁,像一瓢温水浇过去,每个人都被她看了一眼,每个人都被她看了进去。 院子安静下来。 那几个原本歪着的、缩着的、抱着胳膊的,被她的目光扫过之后,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 傅芠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叫傅芠,新来的卫生队队长。从今天起,卫生队的工作由我负责。” 她停了一下,目光又扫了一遍。 “我不是来跟大家客套的,也不打算说什么‘同志们辛苦了’之类的话。我来,是因为卫生队现在的情况不乐观,需要改进。 你们缺什么,少什么,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向上级反映。” 院子里鸦雀无声。 马国良站在旁边,双手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芠说到这里,语气缓了一下,像是在给时间让他们消化。 “但有一条,我得先说清楚。卫生队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收容所。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走人。 这是战场,没有人有义务照顾谁的情绪。你们有没有本事,能不能干活,咱们往后看。”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分量很重。 刘军医听了,眼睛亮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傅芠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王军医倒是没什么反应,两只手依然插在兜里,肩膀依然缩着,但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碾出一个浅浅的坑。 李桂兰抿了抿嘴唇,站得更直了。 二妮不咬手指甲了,把手背到身后去,一双大眼睛盯着傅芠,眨也不眨。 牛大山抱着胳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什么。 “马副队长。”傅芠转头看向马国良。 “到!”马国良下意识地立正。 “你把队里的物资清单一式两份,今天之内交给我一份。药品、器械、被服、粮食,一样不落,全部盘点清楚。” “是。”马国良腰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刘军医,王军医。”傅芠看向那两个军医。 “到。”刘军医应了一声。 王军医跟着应了一声,声音比他小了一半。 “你们把目前在队的伤员病历整理出来,每个人的伤情、治疗方案、用药情况,全部写清楚。明天早上交给我。” “是。”刘军医点头。 王军医也跟着点头,点得有点敷衍,像鸡啄米,快而浅。 “李桂兰。”傅芠看向看护班。 “到!”李桂兰的声音很亮,脆生生的。 “看护班的人你负责带,今天下午把所有病房打扫一遍,被褥全部拿到太阳底下晒。伤员换下来的敷料集中清洗,煮沸消毒。不会洗的,我教你们。” “是!”李桂兰应得干脆。 傅芠又看了一眼那些卫生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卫生员班的,你们归谁管?” 没人吭声。 马国良赶紧开口,“傅队长,卫生员班一直没有班长,平时都是各营管各营的,团部这边只负责分配,不负责日常管理。” 傅芠想了一下,“行,那先这样,后面再说。” 她又看向担架排,“牛排长。” 牛大山把手放下来,站直了,“到。” “担架排的人平时在哪里待命?” “就在院子里。”牛大山说,“没任务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待着,有任务就走。” 傅芠看了看院子,不大,三十几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费劲。 “待命可以,但不能闲坐着。没任务的时候,让他们帮着看护班干点活,抬水、劈柴、搬东西,什么活都行。你是排长,你安排。” 牛大山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问题?”傅芠问。 “没有。”牛大山摇头。 “好,散了。” 人群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傅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走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马国良还没走,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 “马副队长,有话说?”傅芠看了他一眼。 马国良搓了搓手,“傅队长,那个........牛排长,他以前是炊事班出来的,后来调到担架排当排长,人倒是不坏,就是有时候不太听招呼。” 傅芠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给她打预防针。 “我知道了。”她说,“马副队长,你在这个队里待了多久了?” 马国良想了想,“一年多了,去年春天调过来的。” “那你是老人了,队里的事情你比我熟。往后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多提醒我。” 第483章 别不懂装懂 马国良听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腰也不那么驼了。 “傅队长客气了,我一定全力配合。” 傅芠点点头,转身往门诊室走。 她要看看那个发高烧的逃兵,还有那两个躺在通铺上的伤员。 门诊室里,那个逃兵还躺在通铺最里面,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傅芠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瞳孔反应正常。 听了听呼吸,粗重,但还算均匀。 “他烧了几天了?”傅芠问。 马国良站在她身后,“两天了,昨天开始烧的,吃了磺胺,没用。” “磺胺?”傅芠转过头,“磺胺是抗菌的,他又不是感染,你给他吃磺胺?” 马国良脸一红,“我........我以为他是伤口感染,他身上有伤,是被处分的鞭伤,后背都打烂了。” “鞭伤?” 马国良点点头,“前天抓回来的,团长下的命令,打了二十鞭,打完就发烧了。” 傅芠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药房,翻了一遍,找到了退烧的药——一小瓶水杨酸钠片。 瓶子上的标签已经模糊了,只在瓶底留着个模糊的刻痕。 她倒出半片,碾成粉,倒了半碗水化开,走到床边,把那个逃兵扶起来。 “醒醒,吃了药再睡。” 那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眼神涣散,没什么焦距。 傅芠把药粉水喂进他嘴里,看着他咽下,才把他放回去。 “烧退了就没事,退不了再说。”她对马国良说,“磺胺别给他吃了,没用的,留着给伤口消消毒。” 马国良连连点头。 接着她又看了那个腿断的伤员。 姓张,是三营一连的一个班长,在沙家店被炮弹炸断了胫骨。 傅芠仔细查看了一下,夹板是固定了,但位置没对好,骨头接歪了。 “骨头是谁接的?”傅芠沉着脸问。 “傅......傅队长.......是........是我........”一个声音从傅芠身后传来。 傅芠转身看去,是刘医生。 “没接好,你没看到吗?” 刘医生脸色涨红,“我......我尽力了.......” 张班长听后脸色发白,“医生,我这腿不会好不了了吧?” 傅芠摸了摸他的腿,张班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傅芠说得很肯定,“明天我把夹板拆了,重新帮你正骨,保证和以前一样能跑能跳。不过.......” 傅芠接着道:“你得听话,让你别动就别动,让你躺着就躺着。你要是乱动,骨头长歪了,以后就真瘸了。” 张班长连连点头,“不乱动,不乱动。” 胸口缠纱布的那个姓刘,是二营一连的机枪手。 胸前被刀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虽然缝合过了,但伤口有感染的迹象。 纱布上除了血渍,还有发黄的渗液,闻起来有一股腥臭味。 傅芠打开纱布看了一眼,创口周围红肿,有脓性分泌物。 “他的伤口需要重新清创。”她对刘医生说,“明天早上手术室准备好,我来做。” 刘医生站在她身后,应了一声“是”。 傅芠又把看护班的五个女娃叫过来。 “今晚谁值班?” “我。”李桂兰站出来。 “每隔两小时量一次体温。这个病房里的病人体温都要量,烧到三十九度以上的,马上叫我。病人的伤口敷料如果湿透了,马上换,不要等到明天。” 她让马副队长把体温计递给李桂兰——全团只有两支体温计,一支在门诊,一支在病房。 “会用吗?” 李桂兰点头,“会,马副队长教过。” “量的时候甩到三十五度以下,夹在胳肢窝里,夹紧,五分钟。看的时候水平拿,转着看,水银柱到哪就是哪。” “记住了。” 傅芠又看了一眼二妮,“你今晚跟着李桂兰,她做什么你看着,不懂就问,别不懂装懂。” 二妮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 李?圣这边,散了会之后,没有在团部待着。 他跟赵大河打了个招呼,说要下去走走,熟悉熟悉情况。 赵大河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去吧。” 周明远倒是送了几步,送到院子门口,叫了他的通信员小李陪同,还嘱咐了一句,“李副团长,山路不好走,小心些。” 李?圣点点头,跟着通信员往村子里走。 他没让通信员带着他走固定路线,就是走,随便走,走到哪算哪。 赵家沟不大,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一根烟的功夫就走完了。 李?圣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户人家,都要停下来看几眼。 他先是走到了三营的驻地。 三营营部设在村西头一个破庙里,庙不大,供的是哪路神仙已经看不清了,泥塑的像倒了一半,香炉里没香灰,倒是扔着几个烟头。 营长姓何,何大柱,三十出头,方脸阔嘴。 他正蹲在庙门口啃窝头,看见周政委的通信员带着个人走过来,赶紧站起来。 “小李,可是周政委有什么事?” 小李道:“这是咱们团,新到任的李副团长,政委让我陪着转转。” 何大壮敬了个礼,“李副团长,请指示。” “何营长,你继续吃,别管我。”李?圣说,“我就是来看看。” 何大柱哪敢继续吃,把窝头往口袋里一塞,拍了拍手,领着李?圣在营里转了一圈。 三营的情况,比他想的还惨。 全营不到两百人,三个连,最多的连才七十多人,最少的连四十人不到。 营部直属的炮兵排,名义上有一个排,实际上只有一门迫击炮,炮弹只剩三发。 战士们有些住在破庙里,有些住在老百姓腾出来的窑洞里,一铺炕上挤七八个人,被子不够,两个人盖一床。 枪支也是五花八门,三八大盖、中正式、汉阳造,什么型号都有,有的枪连膛线都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飘得像醉汉走路。 李?圣看了那些枪,没有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他又去了二营。 二营比三营好一些,有两百多人,不过也好不到哪去。 第484章 情况比我想的差 营长姓孙,孙德发,不到三十岁,瘦高个,看起来很精干。 他正带着战士们训练,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练拼刺。 李?圣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孙德发的动作很标准,突刺、防刺、骗刺,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但他带的兵不行,动作生硬,脚步虚浮,一看就是新兵,练得少。 “孙营长。”小李叫了一声。 孙德发看到是周政委身边的通信员,就走了过来。 “小李,有事?” “这是咱们团新到任的李副团长,来你们营看看。” 孙德发对着李?圣啪地一个立正敬礼,“李副团长。” “练了多久了?” “报告李副团长,今天刚练。” “以前不练?” 孙德胜顿了一下,“以前也练,但沙家店之后,部队休整了一段时间,今天刚恢复训练。” 李?圣点点头,“继续练吧。” 他转身走了。 最后去了一营。 一营长姓陈,陈向荣,是个老资格,三十五六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看着渗人。 他是赵大河的老部下,跟着赵大河打了十几年仗,打仗很猛,但性格也猛,说话跟打雷似的。 一营的情况是三个营里最好的,有三百多人,枪支弹药也相对充足。 陈向荣见了李?圣,倒是很客气,一口一个“李副团长”叫着,领着他在营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连队都介绍了一遍。 “一营原来有六百多人,沙家店打完了,剩三百出头。”陈向荣说到这里的时候,李?圣看见他眼睛红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老陈。”李?圣看着他的眼睛,“沙家店那一仗,你们营是怎么打的?” 陈向荣沉默了几秒。 “李副团长,你真想听?” “真想听。” 陈向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那一仗,我们是主攻。团长下的命令,天亮之前必须拿下阵地。”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变得低沉。 “敌人的火力很猛,轻重机枪、迫击炮,什么都有。我们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回来了。第四次,我带人往上冲,冲到半山腰,敌人的机枪响了,一排子弹扫过来,我身边的教导员当场就没了。” 陈向荣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用力咬着烟嘴。 “我带着人往上爬,爬一步,倒一个,爬一步,倒一个。等我们冲到阵地上的时候,全营六百多人,只剩三百多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上的火星。 “阵地是拿下来了,但人也快打光了。” 李?圣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只有三个字,但陈向荣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身子震了一下。 他感觉到,这个新来的副团长,是真的听进去了,不是在敷衍。 李?圣回到团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大河还在窑洞里,桌子上摊着一碗面条,面条已经坨了。 “回来了?”赵大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是给你留的,快吃吧!” “嗯。”李?圣坐到桌边,端起那碗面条,也不嫌弃,几口就扒拉完了。 赵大河看着他把面条吃了,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李?圣接过来,没抽,夹在耳朵上。 “转了转,感觉怎么样?”赵大河问。 李?圣放下碗,看着赵大河。 “情况比我想的差。” “哦?”赵大河挑了挑眉。 “第一,缺人。全团不到九百人,三个营都不满编,最少的营不到两百人。第二,缺装备。枪太杂,弹药不足,三营的迫击炮只有三门炮弹。 第三,士气不高。战士们不是怕死,是看不到希望。打了胜仗又怎么样?人打光了,什么都没了。” 李?圣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想了再说。 赵大河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最后,他把烟掐灭在桌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赵大河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人从哪里来?装备从哪里来?上级也难,我们不是唯一打残的部队,整个纵队,哪个团不是这样?” 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明远端着两碗水走进来,一碗递给赵大河,一碗递给李?圣。 “李副团长,你才来一天,能把情况摸得这么清楚,不容易。”周明远说,“但赵团长说得对,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解决是另一回事。” 李?圣喝了口水,放下碗。 “团长,政委,我今天转了一天,有个想法。” 赵大河和周明远对视了一眼。 “说。” “缺人,短时间内补不齐,这个没办法。但缺装备,我们可以想办法。缴获不是唯一的来源,我们可以自己修,自己造。团里有没有会修枪的人?” 赵大河想了想,“有一个,三营有个排长,姓顾,以前在太原兵工厂干过,会摆弄枪。” “让他牵头,把全团不能用的枪集中起来,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零件,拼出能用的来。” 赵大河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第二,士气。士气低,不是因为怕打仗,是因为觉得打了也白打。这个问题,光靠喊口号没用,要靠打胜仗。打一场胜仗,比讲十次课都管用。”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李副团长的意思是.......” “找仗打。”李?圣说,“不是大仗,是小仗。侦察好,准备充分,打一两个小胜仗,抓几个俘虏,缴一点装备。不用多,一两次就够了,士气马上就起来。” 赵大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这次笑得很真,没有客套和敷衍。 “李副团长,我老赵打了一辈子仗,从来不跟人说软话。但今天我得说一句——你来了,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这话从赵大河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周明远也笑了,“李副团长,赵团长这个人从不夸人,他能说出这话,说明他真的认可你了。” 第485章 清点空间 李?圣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只是点了点头。 “团长,政委,我刚来,很多事情还不熟,往后还要靠你们多指点。” 赵大河摆摆手,“别客套了。明天我让参谋把全团的编制、装备、人员情况给你一份详细的资料,你先看,看完了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干。” “好。” ~~~~~~~~~ 天彻底黑了。 村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李?圣走出窑洞,站在院子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沟走。 卫生队在后沟。 他要去接傅芠。 走到半路,碰见王石头,那个擦枪的战士。 王石头正端着一碗饭往后沟走,看见李?圣,赶紧让到路边。 “李副团长。” “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吃了,这是给卫生队傅队长端的,她还没吃晚饭。” 李?圣皱了皱眉,“没给她准备饭吗?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吃上?” 王石头赶紧解释:“准备了,准备了,送过一次,她一直忙,这是让炊事班又热过一次的。” 他把碗举了举,里面是一碗稀饭和一个窝头。 李?圣接过碗,“给我吧,我送过去。” “是。” 王石头把碗递给他,转身跑了。 李?圣端着碗往后沟走。 走到卫生队院子门口,他停了一下。 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亮了一小块地面。 傅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认真,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李?圣站在门口听完,没有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傅芠的声音停了,接着是脚步声,然后门开了,傅芠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见李?圣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李?圣把碗递给她,“先吃饭。” 傅芠接过碗,看了一眼——稀饭又凉了,窝头也硬了。 她没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稀饭。 “怎么样?”李?圣问。 傅芠咽下稀饭,摇了摇头,“非常不好。” “说说。” 傅芠端着碗,走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 李?圣跟着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药品严重不足,器械严重短缺,医护人员严重缺乏专业知识。”她一连说了三个“严重”,语气很平,但李?圣听得出来她心里的着急和无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后沟的山坡上,风吹过酸枣刺,发出沙沙的响声。 卫生队的窑洞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先吃饭。”李?圣说。 傅芠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稀饭,这会儿彻底凉透了。 窝头是杂粮死面的,吃起来剌嗓子。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着眉使劲咽了下去。 “阿芠,咱们去炊事班热了再吃。”李?圣伸手要拿她的碗。 傅芠侧了侧身子,躲开他的手,“你别总惯着我,天天说我娇气,这苦谁也帮不了我。” 她掰了一块窝头泡进稀饭里,等泡软了再吃。 李?圣看着她,没再说话。 他这媳妇儿,从来在大是大非上不带一点含糊的。 傅芠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你吃了吗?” “吃了,赵团长留了面。” “吃饱了没?” 李?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意思很明显:你说呢? “晚上我给你加餐。” 李?圣知道她的意思——她空间里的吃的。 傅芠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站起来。 “走吧,咱们回去。” 李?圣接过碗。 傅芠又向马副队长交代了几句,两人沿着小溪往回走。 夜里的赵家沟很安静,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团部的几间窑洞还亮着。 路上遇见两个查哨的战士,看见李?圣,立正敬礼。 李?圣点了点头,没停。 团部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在院子东边,是以前两位副团长住的。 沙家店战役之后,管军事的副团长牺牲,管后勤的薛副团长重伤去了后方医院,这间屋子就空了下来,正好给李?圣和傅芠住。 屋子不大。 一进门是个小堂屋,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陕北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了不少标记,是以前留下的。 左边是卧室,一盘炕,炕上铺着干草和一张芦席,还有一个小炕桌。窗户上糊着新的窗户纸,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 屋子已经打扫得很干净。 炕尾放着一口黑漆木箱,墙角还有一个脸盆架,上面搁着一个木盆。 “条件还不错。”傅芠环顾了一圈,把背包放在炕上。 “条件好不好无所谓,关键是........咱们终于有私人空间了........”李?圣把门关上。 “这倒是。以后动用空间里的物资,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了。” 傅芠打开背包,把被褥拿出来铺炕。 “今晚儿你好好清点一下,咱们心里有个数,好做下一步准备。” 李?圣端着脸盆出去打水。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 他把木桶放下去,打上来半桶水,倒进脸盆里,端回屋。 井水有点凉。 李?圣又提着木桶去了趟炊事班,打了半桶热水,顺带把碗也送了回去。 两人简单擦洗了一下,闩了门,坐在炕桌旁。 傅芠盘腿坐在炕上,闭着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一百立方的空间,靠墙四周摆着铁架子,架子上分门别类放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文物、财物、家里重要资产,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 正中间停着那辆军卡和一辆偏三轮。 军卡的后车厢里装满了军用物资,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东西。 傅芠从空间里取出一本册子,放在炕桌上。 这本册子登记的是当年在三王庙镇劫获那辆军卡时清点的物资—— 崭新的驳壳枪,十支一排,共三箱。 手榴弹,四十八颗一箱,共三箱。 捷克式轻机枪,两挺。 各类子弹合计约三千发。 还有一箱迫击炮弹,四十五毫米口径,共八颗。 军用压缩饼干六箱,罐头两箱。 军用棉大衣二十件。 药品三箱:磺胺粉、纱布、碘酒、奎宁片,还有几支珍贵的盘尼西林。 第486章 这些东西我们怎么安排 “这是咱们在三王庙镇劫的那辆军卡里的东西?”李?圣翻了翻册子。 “嗯。”傅芠点点头,“我再好好整理一遍,把咱们之前收集的物资也都登记上去,有些东西一直没顾上记。” 李?圣听了,拿出一支笔,在本子上铺开一张空页。 “你说,我记。” 傅芠又闭上眼,在空间里来回扫了几遍,一处一处清点。 “军卡一台、偏三轮一台、军用电台三部、望远镜四个。” 李?圣低头写,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汽油五桶、陶罐装的煤油三罐。” “两箱磺胺、酒精、绷带、脱脂棉。” “五箱重机枪子弹、五箱迫击炮弹。” 李?圣的手顿了一下,“十箱弹药?” “嗯,还有。”傅芠接着说,“五金工具两套。十三袋粮食——小麦、小米、玉米都有,杂粮也有几袋。” 李?圣记完最后一行,放下笔,抬起头看了傅芠一眼。 “怎么有这么多?” “这些都是咱们在禹县、马庄、黑虎峪缴获的,一直没顾上入册,也没怎么用上。” 傅芠看了一眼摊在炕桌上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伸手翻了翻,又说:“马庄那一仗,手枪和步枪子弹还有四箱,手榴弹两箱,我给漏了。” 李?圣又把那两样补上,写完后看着本子上的清单,半晌没说话。 窗外安静得很,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窑洞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这一看,东西还真不少!”李?圣说。 “嗯。”傅芠应了一声,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圣哥,这些东西我们怎么安排?” 李?圣没急着答话。 他把笔横放在本子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 屋子里静了半晌。 “咱们留一些必要的。”他说,“其他能拿出来的,在不暴露你空间的前提下,想办法搞出来补充给团里。” 傅芠点点头,“我说一下你听听。” 她把炕桌上的册子翻到列着清单的页面上,拿过笔,一边说一边在上面勾画。 “粮食不多,罐头、压缩饼干和十三袋粮食全留下。这是最后关头保命的,咱家几个孩子都在长身体,有时候有钱也买不到。” 她在几袋杂粮的数字上圈了一下,“这几袋找机会可以补充给团里。” 李?圣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望远镜留下两个,咱俩一人一个。偏三轮也留着,留个后手,万一那天有紧急情况,咱俩也有个代步工具。”傅芠接着说,“汽油、煤油留下,这些东西稀罕,不好搞。”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李?圣。 “药品和武器是团里最缺的,全拿出来没问题,我空间里还有些药,够自家人用的。” 李?圣皱了皱眉,“阿芠,那些药你一定要慎用,团里人多眼杂,万一不小心被人发现,不好解释清楚。” “我知道,所以更得把这边缴获的药品先顶上。”傅芠说,“磺胺、碘伏、纱布、绷带这些药品用具,团卫生队能用上一阵子。奎宁是治疟疾引起的发烧,陕北这地方用不着,先不拿出来。那几支盘尼西林,留着可以救急。” 李?圣没再反对。 “五金工具留一套,棉大衣留两件,自家用。”傅芠说完,把笔放下,看着李?圣。 “圣哥,你看这样行不行?” 李?圣拿起册子,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粮食、汽油、煤油、偏三轮、两套望远镜、一套五金工具、两件棉大衣,这些自留。其他的——” “其他的全拿出来。”傅芠接过话,“军卡、武器弹药和那几袋杂粮补充给团里,药品给卫生队。” 李?圣把册子合上,递给傅芠让她收入空间。 “那就这么定了,这两天你先把要拿出来的物资归拢归拢,等找到合适机会再分批取出来。” “好。”傅芠应了一声,顺手把册子收进空间。 她看了李?圣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饿不饿?” 李?圣怔了怔,还没来得及答话,傅芠手里已经多了一个铁皮罐头。 “晚饭只吃一碗面条,你能吃饱才怪。”她把罐头往他面前一推,“打开,请你吃宵夜。” 李?圣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牛肉罐头,上面印着日文,应该是在马庄仓库缴获的。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沿着罐头的边缘扎进去,手腕一使劲,罐盖“咔”地一声翘了起来。 他把罐盖彻底掀开,肉香一下子冒出来,浓得化不开。 傅芠又从空间里摸出一个水壶,倒了两个碗的牛奶,奶皮子浮在上面,白花花的。 接着又取出两个煮鸡蛋,在炕沿上磕了磕,剥了壳,白嫩嫩的蛋清露出来,她把鸡蛋分别放进两碗牛奶里。 “吃吧。” 李?圣端起碗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甜丝丝的,奶香味在嘴里散开。 他几口把鸡蛋吃完,又拿匕首挑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才松开。 “香。”他说。 傅芠也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鸡蛋吃了一半,另一半舀到李?圣碗里。 “你干啥?”李?圣看她。 “我吃不了这么多。” “又来这套?” “真吃不了。”傅芠擦了擦嘴,“你一个大男人,晚饭那点东西顶什么用?放心,我饿不着自己,想吃随时都能从空间拿。” 李?圣没再推,把鸡蛋吃了。 傅芠喝了几口牛奶,忽然压低声音说:“本来想给你熬点米粥喝,但怕味道太大,半夜飘出米香,说不过去。” 李?圣嚼着牛肉点了点头,“团部这院子人多眼杂,还是小心为好。罐头牛奶好歹味道小,窗户一关,外头闻不见。” 傅芠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牛奶。 罐头里的牛肉已经见了底,李?圣把最后两块捞出来,一块塞嘴里,一块递给她。 “你吃吧,赶快把我最爱的八块肌给补回来。”傅芠摆手,“你看看你这半年都瘦成什么样了?” “怎么?你还嫌弃上了?”李?圣瞪了她一眼,也不客气,三口两口吃完,拿匕首刮了刮罐底,连汤汁都没剩。 第487章 思想上出了问题 “我哪敢啊!我这不是心疼你嘛!”傅芠顺手把炕桌上的蛋壳、罐头盒收回空间,轻哄道。 “算你还有良心!” 傅芠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他一眼。 “圣哥,团里那个逃兵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逃兵?” “卫生队里有一个,发高烧,躺在那里。马副队长说是前几天抓回来的,团长下了命令,打了二十鞭。” 李?圣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傅芠看着他,“如果他是逃兵,应该送军法处,不是打二十鞭就完事的。” 李?圣没有说话。 “还有.......”她皱着眉,“这个逃兵打完后就扔在卫生队,也没人去了解他为什么跑?以后还会不会跑?还有没有人也有这个想法?这些都不问不去掌握?” 李?圣听出她话里有话,放下匕首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傅芠把碗放到一边,盘着腿坐正了。 “我今天在卫生队,听马副队长还说了一嘴,说这段时间不光咱们团,附近几个团都出了逃兵。有的抓回来了,有的没抓着。圣哥,这不是小事。” 李?圣没接话,但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咱不说其他团,咱只说十五团,这一天下来,我不知道你的感受怎么样,我只接触了卫生队,但给我的感觉队伍现在思想不稳。” 傅芠的语气认真,“我不是唱高调,一个团,刚打完一场大仗,伤亡三分之二,剩下的人里,老兵想家,新兵害怕,伤员痛苦,后勤又跟不上。” 她用手指在炕桌上画了一个圈。 “这种时候,出现逃兵不是偶然,说明底下有人扛不住了。一个两个还能说是个人问题,如果人多了,说明是思想上有问题了,如果不重视、不去管,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李?圣坐直了身体,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紧锁。 “你觉得,原因在哪?” “我觉得是多方面的。”傅芠说,“一方面是队伍成分问题,大批解放战士(俘虏)和新兵补入部队,比例很高,有些人思想乱得很,不知道为谁打仗、为什么打仗。另一方面是陕北环境太苦,战斗频繁,伤亡又大,少数人畏难、想家。 李?圣听了,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对了,圣哥,还有件事,我隐约记得——好像是从今年年底开始到明年年初,西北野战军搞过一次新式整军运动。” “整军运动?”李?圣放下手臂,往前倾了倾身子。 “就是思想大动员,阶级大教育。”傅芠回忆着,“那时候部队里俘虏兵占比太高,有的连队俘虏占了六七成,思想乱、斗志弱。再加上陕北环境苦、战斗频繁,少数人畏难、想家、怕苦怕累。”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遇到这个问题了?” “可能是前兆。”傅芠说,“逃兵的出现,就是一个信号,如果不管,会越来越多。”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你说得对。”他说,“这件事我会跟周政委谈,他是做政工的,这方面比我懂。” “你别光推给政委,你自己也要上心。”傅芠看着他,“你是副团长,分管作战,如果部队不稳怎么作战?” 李?圣点了点头,没反驳。 傅芠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牛奶,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碗。 “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 “什么?” “王队长拉到旅部那十五车物资。”傅芠压低声音,“咱们是不是早点去领回来?那可是少了五车的,东西本来就不够,再去晚了.........” 李?圣猛地坐直。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声,“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他说着,从炕上翻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找鞋。 “你干嘛?” “我找团长把这事说一下,不行今晚就带人去把物资拉回来,以免夜长梦多。” “会不会太晚了?” “再晚都得去。”李?圣已经把鞋蹬上了,“那十五车物资,棉衣一千五百套,粮食够三千人吃半个月。独五旅下面十三十四十五三个团,僧多粥少。去晚了,别说棉衣粮食,怕是连车轱辘都剩不下。” 李?圣穿好鞋,直起身子,伸手在傅芠脑袋上按了一下。 “你先睡,别等我。” “你多带些人,路上慢些。” “知道。” 李?圣走到门口,拉开门栓,一阵风带了进来,吹得油灯晃了几晃,差点灭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傅芠盘坐在炕上,眼神里有点担心,但没有拦他。 “快去吧,路上小心。”她说。 李?圣推门出去,转身又把门带上。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黄土和干草的味道,傅芠看着门板合上,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口的方向。 院子里黑沉沉的。 团部的几间窑洞还有亮光,中间那间是赵大河和周明远办公的地方,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两个影子映在窗户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李?圣大步走过去,在门口停下,敲了敲门框。 “报告。”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进来。”赵大河的声音。 李?圣推门进去。 窑洞里烟雾缭绕,赵大河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长了老长一截,快掉到地图上了。 周明远站在桌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又放下。 “李副团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周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团长,政委,有个紧急的事。”李?圣走到桌边,“纵队部给咱们旅部调拨了一批物资,昨天下午刚到。” 赵大河弹了弹烟灰,抬起头看向他。 “这事儿我知道了,今天下午已经接到旅部通知,让咱们明天上午去领。” “明天去会不会晚了?” 赵大河把烟叼在嘴里,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响。 “十来里的路程,明天一早,让后勤股的人去,耽误不了。”他说。 第488章 这事儿瞒不住 “团长,我和我媳妇可是搭运输队的车来的。”李?圣说,“路上了解到,这批物资原定二十车,半路被其他兄弟单位劫走了五车,只剩十五车。 现在棉衣不够全员分,粮食也只够旅部撑三个月的。咱们要是去晚了,被别的团抢先拉走,到时候可是连热汤都喝不上了。 赵大河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眉心拧出两道竖纹。 “李副团长说得有道理。”周明远看了赵大河一眼,“老赵,上次的物资,我们团就分得最少,这次不能再吃亏了。” 赵大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子上摁灭。 “你打算怎么办?”他看着李?圣。 “连夜去。”李?圣说,“我带着后勤股的人,现在就出发。今晚赶到旅部,明天一早第一批去领物资,能拿多少拿多少。” 赵大河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现在几点了?” 李?圣看了一眼窗外,“估摸着,快九点了。” 赵大河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木门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王!” “到!” 一个通信员从隔壁屋子跑出来,衣领还没扣好,手里攥着一根武装带,鞋还没提上,跑起来啪啪地响。 “去叫后勤股的秦股长来团部,马上!” “是!”小王转身就跑。 赵大河关上门,回过头看着李?圣。 “你带多少人?” “不用多,一个班就够了。主要是先把分配的物资一件不落的领了,天亮再组织车队往回拉。” 赵大河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带警卫连一排二班去,那班长叫许三壮,是个老资格,干活利索。”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拿起笔唰唰唰地写。 内容是:兹有我团副团长李?圣同志,率部前往旅部后勤科领取配发物资,请予接洽。落款是十五团团部,盖了赵大河的私章。 赵大河把纸条吹了吹墨,折好递给李?圣。 “拿着,团部证明,办理交接用。” 李?圣把纸条揣进怀里,“还有一个事。” “说。” “卫生队住的那个逃兵的事!” 赵大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周明远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 赵大河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那件事,是我让老周先压着,不往外说的。”赵大河的语气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团里刚打完仗,士气本来就不高,再让人知道有人当逃兵,影响不好。” “这事儿瞒不住。”李?圣说,“卫生队的人知道,执行鞭刑的人知道,逃兵本人也在。纸包不住火。”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看了赵大河一眼,又看向李?圣。 “李副团长,这件事我们不是想瞒,是想缓一缓,等合适的时机再处理。” “政委,逃兵的问题不是小事。”李?圣的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清楚,“这不是一个人当逃兵的问题,而是队伍里有人思想动摇了。如果一个队伍的思想不统一,像一盘散沙,仗还怎么打?”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赵大河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李?圣。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要正面处理,而不是压下去。”李?圣说,“为什么当逃兵?是因为怕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要搞清楚。搞清楚了,才能对症下药。” 周明远点了点头。 “李副团长说得对。老赵,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件事不能光靠压。” 赵大河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复杂,有不耐烦,也有无奈。 “行行行,你们说得都对。那这样,物资的事你先去办,逃兵的事等你回来我们再议。” “好。”李?圣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明远叫住了他。 “李副团长。” 李?圣回过头。 周明远从桌边抽屉里取出一个手电筒递过去,“拿上这个,夜里走路用得着。” 手电筒是军绿色的,铝壳,尾部拴着一根帆布带子,推上开关,一束白光打在墙上,亮得刺眼。 “这可是好东西,正经的美械配发玩意儿,指定是战场上缴获来的吧?”李?圣接过,在手里掂了掂,试了一下开关。 赵大河笑了声,“你小子懂得还真不少,这都能一眼看出来,记住省着点用,这专用电池金贵的很,没多少富余。” “行,我知道了,肯定省着用。”李?圣拿着手电,推门出去。 周明远在身后叮嘱:“路上小心。” 李?圣向后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脚步没停。 ~~~~~~~~~~ 院子里,小王已经带着一个人跑了过来。 那人三十出头,瘦高个,长脸,颧骨高,穿着一件半新的军装,腰里别着一把手枪,手里拎着一个马灯,光影在地上跳个不停。 “李副团长,这是后勤股的秦志远股长。”小王介绍道。 秦志远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秦股长,咱们团里现在还有几辆能跑的大车?” “报告李副团长,还剩四辆。” “那就带上这四辆,把车上杂七杂八的东西部清下来,跟我去旅部,今晚连夜走。” 秦志远愣了一下,“现在就动身?” “现在。”李?圣已经大步往院门口走了。 秦志远连忙应声,转头就朝院子里喊:“都赶紧备车!把团里四辆大车全部套好牲口,驭手都跟上,有紧急任务!” 院里顿时一阵忙活,人喊马嘶,乱而有序。 李?圣站在院门口等了一袋烟的功夫,就见秦志远带着四名驭手,赶着四辆大车匆匆过来了。 小张二十出头,圆脸小眼睛,背着步枪,腰间挂着刺刀;老刘四十来岁,驼背留着胡茬,肩上挎着鼓鼓的帆布包。 另外两名驭手都是年轻后生,手里握着赶车长鞭,守在大车旁,都是团运输队常年赶车的老手。 另一边,警卫连一排二班已经早早在村口列队集合了。 第489章 有机会我教你识字 二班长许三壮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方脸厚唇,皮肤黝黑,往那一站像尊铁塔。 步枪背在身后,腰是别着两颗手榴弹,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权当行路拄拐。 看到李?圣,他挺身立正,高声报告:“报告李副团长,二班集合完毕,应到十二人,实到十二人!” 李?圣扫了一眼,十二个人站成两排,枪都背在身上,有几个人还多带了几条子弹袋,缠在身上像粽子似的。 “好,出发。” 夜路不好走。 四辆大车排成一溜,车轮碾在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驭手们举着马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前面三五步远,再远就是一片漆黑。 许三壮带着二班的战士走在车队两侧,步枪背在身后,手里拄着木棍探路,走得很快,脚步不乱。 李?圣走在最前面,赵大河给的手电筒他没舍得一直开着,走一段开一下,看清前面的路况就关上。 电池金贵,不能浪费。 从赵家沟到石嘴镇,白天走也就一个时辰,夜里走就慢多了。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一段路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出了几条深沟,大车过不去,李?圣带着战士们搬石头垫了好一阵才过去。 秦志远跟在李?圣旁边,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李副团长,咱们这大半夜的去旅部领物资,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不急不行。”李?圣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晚起的连虫子屎都吃不上。” 秦志远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今年三十二岁,当兵前在老家当过粮店的伙计,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后来参军到了后勤,从司务长一路干到后勤股长。 这人有个优点——认得清自己的位置,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多嘴,不多问。 许三壮从后面赶上来,跟李?圣并排走。 “李副团长,前面过了那道梁就是石嘴镇了,估摸着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辛苦了。”李?圣说。 “辛苦啥,走夜路算啥。”许三壮咧嘴笑了笑,“沙家店那一仗,我们警卫连虽然不是一线连队,也是跟着团领导冲了三次阵地的,那个时候才叫辛苦。走个路,歇一晚上就缓过来了。” 李?圣看了他一眼。 许三壮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饭,但“冲了三次阵地”这五个字,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说出来的。 “你们连沙家店伤亡大不大?”李?圣问。 许三壮的笑容收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大。去的时候一百多号人,打完剩不到六十个。刘副团长就是那时候牺牲的,薛副团长受了重伤。”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圣看见他的手指在步枪背带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警卫连的人都牺牲过半,可想那场战役的惨烈。 李?圣点了点头,没再问,重新找了个话题。 “许班长,你是哪一年的兵?” 许三壮想了想,“三六年,红军快结束的时候参的军。” “那是老资格了,怎么还是个班长?” 许三壮笑了笑,“我不识字,当不了干部。班长挺好,带十几个弟兄,打枪就行了。” 这话李?圣听着耳熟,昨天在三营也听到一个走过长征老兵说过同样的话。 不识字,这三个字像一堵墙,把很多优秀的同志挡在了干部的门外。 “有机会我教你识字。”李?圣说。 许三壮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李?圣一眼,黑夜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意外。 “李副团长,你说真的?” “真的。” 又走了一阵,翻过一道土梁,前面出现了几点灯火,星星点点的,散落在黑暗里。 石嘴镇到了。 石嘴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二里地,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窑洞,零星有几间砖瓦房,那是以前地主老财的宅子,现在被旅部征用了。 镇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白天是个乘凉的好地方,夜里看着像蹲着的巨人。 镇子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看见来了一队人马,手电光扫过来。 “站住!口令!” “黄河!”李?圣答。 哨兵收了枪,走过来照了照李?圣的脸,又照了照后面的大车和战士。 “哪个部分的?” 李?圣走过去,掏出证件递过去,“十五团副团长李?圣,奉团部命令来旅部领取物资。” 哨兵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打量了李?圣几眼,把证件还回来。 “旅部在后面,往前走,过了大槐树右转,大院子就是。” “多谢。” 哨兵让开了路。 李?圣带着车队进了镇子。 镇子里的路比山路好走多了,路面是黄土夯的,被踩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秦志远凑过来,“李副团长,咱们是先找地方休息,还是直接去后勤科?” “直接去后勤科。” “现在?”秦志远愣了一下,“这都大半夜了,后勤科的人早就睡了。” “睡了就叫起来。”李?圣说,“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在他们门口等到天亮的。” 秦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了旅部李?圣让车队在院子外原地休息,自己带着秦志远往里走。 门口的哨兵看见李?圣两人过来,迎了上去。 “干什么的?” “十五团副团长李?圣,奉命前来领取配发物资。”李?圣把赵大河开的条子递过去。 哨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同志,现在不办公,你们明天再来吧。” 李?圣看了哨兵一眼。 那哨兵二十出头,长了一张娃娃脸,嘴唇上还有一层绒毛,看着像刚补充来的新兵。 “小同志,我们有紧急任务,今晚必须把物资领走。”李?圣的语气不急不慢,“麻烦你去通报一声,就说十五团的副团长在门口等着。” 哨兵犹豫了一下,“可是现在是休息时间,晚上部里不办公........也不见客........” 第490章 不见,就说你们搞官僚主义 “这不是客。”李?圣打断他,“这是公事。你去帮我找一下后勤科的赵科长,就说十五团李?圣找他,他要是不见,我就在门口等着,等到明天早上我向旅长直接汇报,说你们搞官僚主义,不体恤基层辛苦。” 哨兵被李?圣那句“向旅长汇报”吓住了,缩了缩脖子,转身跑进去了。 秦志远在后面看着,心里一个劲嘀咕。 这新来的副团长别看年纪不大,说话办事可是个老手,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哨兵给指使动了。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这么晚了谁找我?不见还要打我的小报告.......” 赵德胜跟着哨兵走了过来,应该是还没睡下,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军装,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 他嘴角叼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 “赵科长是我,十五团,李?圣。”李?圣快步迎了上去。 “李副团长,是你?”赵德胜愣了一下,“怎么大半夜跑过来?” “这不是有要紧事向您汇报,不来不行嘛!” 赵德胜挑了挑眉,弹了弹烟灰:“我可听说,有人要告我状,说我官僚主义,要捅到旅长那儿去?” 李?圣赶紧摆手,脸上堆着笑:“嘿嘿,赵科长,您可别当真啊!我这不急着找您,怕哨兵拦着,才随口说了句场面话!” “什么场面话?行了,你小子别给我打马虎眼,到底啥事?” “赵科长,实话跟您说。”李?圣笑道,“我们团的情况您也知道,沙家店打残了,现在什么都缺。 旅部通知让来领物资,我怕来晚了被别的团抢了先,这才连夜赶过来,第一个到您这儿报到。” 赵德胜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跟着就笑了。 心说这小子倒是有意思——前半段拿旅长压哨兵的狠劲还没散,转头就能把讨物资的急赤白脸,说得跟专程来请安似的。 能屈能伸,放得下身段也拉得下脸,是个在部队里能活泛开的机灵角色。 “行,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赵德胜侧身让开,“不过我可跟你说,物资刚清点完,还没分配到位,你能领多少,得看旅部的统一安排。” 李?圣跟着他往里走,秦志远跟在后面。 后勤科的地方不小,旅部右侧后面的三间平房都是他们的,赵德胜的办公室在最东边一间。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子上摊着一堆账本和单据,一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正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记录着。 “小刘,去把各团的物资分配表拿过来。”赵德胜道。 小刘应声跑到隔壁屋子,很快抱了一摞文件回来。 赵德胜翻了翻文件,找到了十五团那一页。 “棉衣,纵队部调拨了一千五百件,全旅三个团加旅部直属队,一共三千五百多人,不够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圣,像是不舍又像无奈,“旅里开了会,决定按比例分配。你们十五团现在上报的实有人数是九百零三人,按比例,能分到三百八十七套。” 李?圣在心里算了一下——三百八十七套棉衣,全团九百零三人,有五百一十六个人没有棉衣穿。 陕北的冬天,夜里能冻死人。 “粮食呢?”他问。 赵德胜翻到下一页,“粮食,你们团能分到十吨,主要是小米、苞谷面和黑豆。” 李?圣又算了一下——十吨,全团勒紧裤腰带省着吃,顶多撑二十来天,连一个月都熬不过。 到不了十月,粮食就吃完了。 “弹药和医用药品呢?” “这两样不归我管,那是军械科和卫生科的事。明天你去军械科和卫生科找张科长和吴科长,他们会告诉你分配方案。” 李?圣点了点头。 赵德胜把文件合上,看着李?圣。 “李副团长,有句话我得提前给你说清楚。物资分配是旅里定的,不是我赵某人说了算。你能领走多少,就按分配表上写的来,多一颗粮食我都不能给。” 李?圣笑了笑,“赵科长,我知道你难,全旅这么多张嘴等着吃,这么多身子等着穿,你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过.......” 他停了一下,语气一转。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十五团的情况你也清楚,沙家店打主攻,伤亡最大,减员最多。别的团打完仗还有力气来吵着要东西,我们团连吵架的人都凑不齐。你说,这种情况,旅里总不能让我们冻着身子、饿着肚子去打仗吧?” 赵德胜被他说得沉默了几秒。 “李副团长,你这话,跟刘主任说的一模一样。” “刘主任?” “政治处刘主任,昨天还在旅部开会,专门说了你们团的情况,让大家能照顾就照顾。”赵德胜叹了口气,“这样吧,棉衣我尽量给你凑到四百套,差的那十三套,我想办法从库存底子里找找,看有没有旧的、翻新的,先顶上。粮食十吨,再给你们多加一吨,凑十一吨,再多我就做不了主了。” 李?圣站起来,伸出手,“赵科长,谢了,您可真是我们十五团的大恩人!” 赵德胜跟他握了握手,“行了,你小子就别贫了,我也是看刘主任的面子,你们十五团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既然这样,您就再帮我们一把!”李?圣立刻接话,“我们团里弟兄都在外等着呢,咱们现在就装车行不行?” 赵德胜愣了一下,随即笑骂,“急啥?天亮了不是看的更清楚,物资也点得明白。” “天亮了,其他兄弟团的人就来了!”李?圣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我这是怕您不好办,咱们趁现在没人,先把东西拉走,省得节外生枝。” 赵德胜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还是松了口:“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了。我这就安排人给你装车。” 他转头喊来文书:“小刘,去叫后勤班的人,把十五团的棉衣和粮食先装上车,按刚才说的数来。” 李?圣让秦志远跟着过去。 第491章 腿没了 看着两人跑出去,赵德胜又叮嘱道:“棉衣里混着的旧衣你别嫌次,都是洗过补过的,总比单衣强。十一吨粮食里,有一吨是我从机动粮里挤出来的,你回去可别声张,免得别的团来找我闹。” 李?圣连连点头:“您放心,我嘴严得很!回去就跟弟兄们说,这是旅部给咱们的照顾,让大家省着吃,省着穿。”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得,你去盯着装车吧,别让后勤班那帮小子毛手毛脚给你摔坏了东西。” 李?圣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已经忙活起来了。 后勤班的人提了马灯,七八个人在仓库和车之间来回跑。 棉衣是一捆一捆摞着的,用粗布包着,一捆二十件,二十捆码在那里,像一堵矮墙。 粮食袋子堆成小山,小米、苞谷面、黑豆,袋子口扎得紧紧的,扛起来沉甸甸的。 秦志远站在大车旁边,拿着个小本子,一捆一捆地数,一袋一袋地记,嘴里念念有词。 许三壮带着二班的战士也在帮忙扛袋子,这些打仗不怕死的汉子,扛起粮食来也不含糊,一个人扛一袋,走得飞快。 李?圣走过去,拍了拍一辆大车的车帮。 “秦股长,四辆车能装完吗?” 秦志远抬起头,看了看那堆物资,又看了看车,摇了摇头。 “李副团长,装不下。棉衣体积大,粮食又重,四辆车最多装三分之二。” 李?圣皱了皱眉,这倒是个麻烦事。 他想了想,转身去找赵德胜。 赵科长还在办公室里,正对着账本抽烟,见他又折回来,抬起头。 “又怎么了?” “赵科长,车不够。您这儿能不能借两辆车给我?” 赵德胜把烟掐了,想了想,“旅部的车都在用,借不了。这样吧,你先装,能拉多少拉多少,剩下的先存在我仓库里,回头你再派车来拉。” 李?圣心里一动,试探着说:“那也行,只是剩下的东西........赵科长,还得麻烦您多帮着盯紧点,别出什么岔子。” 这话一出,赵德胜立刻瞪了他一眼,“怎么?旅部的库房还能给你弄丢了?信不过就自己想辙,别来我这儿添乱!” 李?圣连忙笑着摆手,“误会,误会了,赵科长,我哪是信不过您?放旅部这儿,比放我们团里还稳妥一百倍。” 他接着顺势又道:“那剩下的物资,我让秦股长回头专门来跟后勤科对接,保证一趟拉干净。” 赵德胜脸色稍缓,点头,“行,我让小刘先把你们的东西单独码好,回头你们直接找他办手续就行。” 李?圣回到院子里。 “许班长。”他叫了一声。 许三壮应声跑过来。 “你带着二班的弟兄,押着这四辆大车先走,连夜送回团里。到了之后,把物资卸了,争取天亮之前赶回来。” 许三壮立正,“是!” “路上小心。”李?圣又叮嘱了一句,“枪都顶上火,万不得已的时候,优先保障粮食和棉衣。” 许三壮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四辆大车在夜色里缓缓启动,驭手们甩着长鞭,牲口打着响鼻,车轮碾过硬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三壮带着二班的战士走在车队两边,步枪背在身后,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李?圣站在路边,看着车队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辆车的马灯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收回目光。 秦志远看了看四周,后勤科的院子已经安静下来,赵德胜回屋睡了,那几个装车的后勤班战士也散了,库房的门也都锁好了。 “李副团长,现在时间还早,要不咱们找个地方休息?” 李?圣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估摸着下半夜了。 “就在这儿。”他走到后勤科办公室外面的墙根下,把大挎包卸下,往墙上一靠,垫在背后,两条腿伸直了,双手抱在胸前,闭了眼睛。 秦志远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堵土墙,墙根底下全是碎石子,硌得慌。 “李副团长,这也太.......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换什么换?”李?圣睁开眼看向他,“这大半夜的,难不成你还想去敲老乡的门?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嘴角带着一点笑。 “明天有硬仗要打。” 秦志远没太听懂,但也跟着坐了下来。 李?圣换了个姿势,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秦股长。” “嗯?” “你跟着赵团长几年了?” 秦志远想了想,“三年了。独立团时候就跟着,后来改编成十五团,还在后勤上。” “那咱们团的家底,你清楚不清楚?” 秦志远迟疑了一下,“大概清楚。” “说说。” 秦志远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看了看,借着微弱的月光,念给李?圣听:“粮食,库存不到五吨,加上今晚拉回去的十一吨,能吃一个多月。 弹药——重机枪子弹三箱,步枪子弹十二箱,手榴弹还有一百多颗,迫击炮弹剩的不多,不到二十发。棉衣,原先库存几乎没有,就等着这批呢。” 李?圣听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也就是说,咱们团进入十月吃饭、穿衣基本生存都成问题了。” 秦志远没接话,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得后勤科门上的布帘子一掀一掀的。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听不太清,模模糊糊的。 李?圣忽然问了一句:“秦股长,你跟的上一任副团长是谁?” “薛副团长。” “薛得功?” “对。薛副团长管了两年后勤,团里没缺过东西。” “他怎么管的?” 秦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 “薛副团长.......跟地方上的人熟。他去哪儿都能弄到粮食,各村各乡的乡长、村长,都给他面子。 有时候旅部分配的不够,他就自己下去跑,今天跑这个村,明天跑那个村,回来的时候总能带回几车粮食。” “后来呢?” “后来在沙家店,他带着后勤的人往前线送弹药,被炮弹炸了,腿没了,送到后方医院去了。” 第492章 卖惨 李?圣靠在墙上,心里一下沉了。 之前团里跟他说,薛副团长只是受了重伤,养好了还能回来,他不过是临时替薛副团长管一阵子。 现在才知道,人家的腿都没了,哪还回得来? 他这是被误导了。 后勤这摊烂事,怕是得自己扛到底了。 天上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像几粒碎米撒在黑布上。 “完了,这是上了贼船下不来喽。”他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秦志远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新来的副团长,今晚给他的印象很深——不怕跑路,不怕求人,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心里头有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但又跟薛副团长不一样。 薛副团长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不说话,光干活。 这位李副团长恰恰相反,嘴皮子利索得很,三言两语就能把事办成。 “李副团长,刚才搬物资的时候,小刘透了个信息出来。” “什么信息?” 秦志远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 “咱们团可能要补充俘虏了,是从沙家店那批里头拨过来的。正式文件还没下,但我听小刘那意思,这事八九不离十。” “补多少?” “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我听他提了一嘴,大概五百人左右。” 五百人。 李?圣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心里头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五百个补充兵,都是俘虏——沙家店那边抓的整编三十六师的兵,大部分是胡部从河南、四川抓来的壮丁,不少人当兵没几天就被俘虏了。 这些人,说好听点叫“解放战士”,说不好听的,昨天还在跟解放军打仗,今天就成了战友。 五百个人,补充到不到九百人的团里,意味着补充兵占了全团三分之一还多。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想革命的? 有几个是被逼着当兵的? 有几个想找机会逃跑的? 李?圣想到了卫生队的那个逃兵。 他不是俘虏,是老兵,老红军带出来的兵,连他都想跑,那些昨天还在胡部军队里当兵的俘虏呢? 但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还有啊,李副团长。”秦志远又道,“听说这次补充的俘虏里,有些人在胡部当过军官,连排长都有。上面的意思是,表现好的可以留用,表现不好的另作处理。反正感觉成分很复杂。” 李?圣点了点头:“秦股长,你这消息很及时。这要分到咱们团里,确实是个头疼事儿,不好办啊!” 不光是人的思想问题。 五百个俘虏,加上现有的九百多人,全团一下子一千四百多号人,粮食、棉衣、弹药,全都得重新算,吃喝拉撒都得操心。 “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吗?”他问。 “听那意思应该快了,估摸着一两个星期之内,具体日子等旅部通知。” 李?圣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九月初,陕北的夜里已经有点凉。 一阵风刮过来,秦志远在旁边缩着脖子,嘴里嘟囔:“李副团长,咱们为啥非要蹲这儿?找个稍微好点的地方眯一会儿也行啊?” 李?圣没睁眼,声音闷在衣领里:“天都快亮了,这么麻烦干嘛?到哪儿都是人情。” “那也不用蹲墙根啊......” “还有一个原因。” “啥原因?” 李?圣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意,那笑容里有精明,也有无奈。 “明天人家一看,哟,十五团的副团长在墙根底下蹲了一宿,多可怜。到时候要起东西来,他们还好意思不给?” 秦志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副团长,您这是........卖惨?” “什么卖惨,这叫实事求是。”李?圣又把眼睛闭上了,“咱们团本来就惨,用不着卖。” 秦志远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他想,这个副团长,确实跟薛副团长不一样。 薛副团长是靠交情办事,这位李副团长.......靠的是脑子。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墙角的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黄土,被风卷起来,扑到人脸上,细得像面粉。 李?圣把衣服裹紧了些,脑子里还在转着——五百个俘虏,一千四百多张嘴,十六吨粮食撑不了多久。 弹药也不够,棉衣差的更多。 天亮了,待拉上赵德胜一起去军械科和卫生科,让他想办法多帮团里挤一点出来。 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第二天早上,赵德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牙刷,看见两个人靠坐在墙根底下,愣了一下。 “你们就在这儿蹲了一宿?” “这儿挺好的,避风。”李?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赵德胜拿着牙刷站在原地,看了李?圣好几秒,眼神里的神色变了好几变——先是意外,然后是打量,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佩服。 “李副团长,你这个人。”他转过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进来吧,先喝口水。” 李?圣跟秦志远对视一眼,弯腰捡起挎包,抬脚跟着进去了。 清晨的办公室比夜里亮堂多了,窗户纸透进来的光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至少能看清桌上的账本和墙上贴着的表格。 赵德胜从墙角拿起暖壶,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倒了水。 暖壶是铁皮的,绿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水倒出来冒着热气,在晨光里氤氲成一团白雾。 “喝吧,热的。”赵德胜把缸子推过来,自己拿着牙刷走到门口,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蹲在门槛上刷牙。 牙刷毛已经秃了大半,刷起来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李?圣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水烫得很,舌尖被烫了一下,他没缩,又小口抿了一下。 秦志远捧着缸子在旁边取暖,两只手围着缸壁,像一个抱着火炉的乞丐。 赵德胜刷完牙,用袖子擦了擦嘴,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李?圣。 “李副团长,你今天怎么安排?” “先去军械科找张科长,再去卫生科找吴科长。”李?圣放下缸子,“赵科长,您跟这两位熟,能不能.......” 第493章 真是个祖宗 “不能。”赵德胜直接打断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你小子别得寸进尺。昨天晚上加一吨机动粮的事,我已经担了风险了。军械科和卫生科的事我不管,各是各的摊子。” 李?圣也不恼,笑了笑,“那行,我自己去。不过赵科长,您看我这初来乍到,这两个科室在哪个院都摸不清,能不能安排个人给带个路?” 赵德胜打量了他两眼,用手指头点了点他,又想起昨晚这小子在门口蹲了一晚上,心里软了一下,终究是叹了口气:“行吧,算我怕了你了。” 说着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刘,进来一下!” 等小刘推门进来,李?圣又趁热打铁:“赵科长,还有个事儿——您昨晚不是说刘主任特意交代,让多关照咱们十五团吗?这话能不能让小刘记着,等见了两位科长帮我们带一句?也好让他们上上心。” 赵德胜摇摇头,无奈地笑骂起来:“你啊你,真是个祖宗!” 转头便对小刘吩咐道:“等会儿带李副团长他们,先去后院西边的军械科找张科长,再去卫生科找吴科长。见到人就把我的话带到:就说刘主任交代过,让多关照十五团这边的事儿。” 说完,他又看向李?圣,补了一句:“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到时候人家认不认我的话,我可就不管了。” 李?圣立刻满脸恳切:“赵科长,您这可真是对我们团恩情似海啊!我们全团上下,都得把您像祖宗一样给供起来!” “去你的,少在这儿给我戴高帽打趣。”赵德胜没好气地笑斥道。 他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大亮。 旅部大院开始热闹起来,有人端着洗脸水在院子里泼,有人蹲在墙根漱口,炊事班的烟囱冒着黑烟。 “这会儿还没上班呢,让小刘带你们先去吃个早饭,等会儿再过去。” 李?圣心里急,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知道赵德胜说得对——太早去,人家还没上班,堵在门口反而让人反感。 不如等人家坐下来喝口水、翻翻文件,再进去谈。 “那行,赵科长,我们先去吃饭。” 旅部的食堂在院子东南角,三间打通的大房子,能坐百来号人。 早饭已经开过了,剩下的是给来晚的人留的。 炊事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着一条油光锃亮的围裙,正蹲在灶台后面抽烟袋。 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哪部分的?” “刘师傅,这是十五团的。”小刘说。 炊事员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灶台上磕了磕,站起来,拿过几个粗瓷大碗,从锅里舀了三碗稀饭。 稀饭是用小米熬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能看得到碗底的米粒。 他又从一个瓦盆里抓了两把咸菜,搁在碗沿上。 “馒头没了,凑合吃吧。”炊事员把碗推过来。 三人找了个地方坐下。 李?圣端起碗喝了一口。 稀饭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小米熬得稀,米粒在嘴里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 一碗稀粥几口就喝完,咸菜吃了两筷子,咸得齁嗓子,不过就着稀饭倒是刚刚好。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刘助理,老秦,咱们走吧。” 小刘和秦志远还没吃完,赶紧把碗里的稀饭几口灌完,咸菜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跟着往外走。 小刘领着李?圣和秦志远穿过前院往后走。 旅部大院比他们团部大得多,院里的地夯得平平整整,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立着几根木桩子,拉着铁丝,晾着几件军装和绑腿。 “李副团长,这边走。”小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眼睛,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 他步子快,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生怕把人带丢了。 李?圣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院子。 后勤科是在前院后平房,穿过一道月亮门是后院,旅部的几个科室都在这进院子里。 他数了数,光是进门这一排就有五六间房,门口挂着木牌,有的写着“作战科”,有的写着“侦察科”,还有“通讯科”、“管理科”,牌子有新有旧,字迹倒都清楚。 这会儿已经有人陆续上班了,有的端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倒水,有的夹着文件夹在走廊上小跑,都是些年轻的参谋干事,看见小刘领人经过,好奇地多看两眼,但没人上来搭话。 军械科和卫生科在后院西边,一排四间平房,三间挂着“军械科”,一间挂着“卫生科”。 小刘把他们领到,没急着带人进去,“李副团长,您是先见张科长还是先见吴科长?” 李?圣想了想:“先去军械科吧。粮草弹药,一个路子的事。” 小刘点点头,领着他们往西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李副团长,张科长这人脾气有点硬,说话直来直去的,您别往心里去。他在旅部干了四五年了,业务熟,旅长都高看他一眼。” 李?圣笑了笑,心想这趟旅部之行,人情冷暖全在这几句交代里了。 军械科的门已经开了,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得出是两个人,一个粗声粗气,一个细声细气的,像是在核对什么数目。 小刘走在前面,到了门口没直接进去,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喊了声“报告”。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过了两秒,一个声音传出来:“进来。” 李?圣和秦志远跟在小刘后面进屋。 屋里不大,三间打通了,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挂满了表格。 最显眼的是靠墙那一排柜子,柜门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步枪”、“轻机枪”、“子弹”、“手榴弹”之类的字样,有的柜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子。 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年纪,方脸阔额,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闪。 穿着一件半新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武装带扎得紧,腰板挺得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军人的利落劲儿。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账页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旁边搁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被磨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天天在用。 第494章 我们团觉悟高 他抬起头打量了李?圣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溜了一遍,然后看向小刘:“小刘?赵科长让你来的?” “是,张科长。”小刘把身子站得笔直,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背书,“这是十五团的李副团长,来科里汇报工作。赵科长让我带句话,说刘主任特意交行过,让多关照十五团这边的事儿。” 张科长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又看了李?圣一眼。 他把手里的笔搁在账簿上,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十五团的?”他伸手朝一旁的椅子指了指,“坐吧。” 李?圣没急着坐下,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张科长桌子前面,姿态放得很低:“张科长,十五团副团长李?圣,刚调过来,今天特地来认认门,向您汇报一下我们团的军械情况,也听听科里的指示。” 张科长摆了摆手,语气不冷不热:“汇报什么汇报,你们团的底子都在这里。” 他拍了拍桌上的账簿,“前两天刚报过数,步枪缺额多少,机枪故障多少,弹药消耗多少,我这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你们团的情况,我知道的不比你少。”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有点不客气,但李?圣听出来了,这不是故意给人难堪,是那种常年跟数字和物资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说话方式——直接、干脆,不绕弯子,也不给人留情面。 李?圣这会儿也不急了,在椅子上坐下来,“张科长说得对,您掌握的情况比我们准。不过有些东西账本上记不全,比如我们团那几门迫击炮,沙家店打完就不响了,炮膛里的锈蚀情况,账本上应该没写。” 张科长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有了点兴趣。 他盯着李?圣看了两秒,然后伸手从桌上的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来,翻了翻,抬头问:“你说的是那三门六零炮?” “对,就是那三门。”李?圣一看有门,赶紧接着说,“配属我们团的时候就有毛病,第一炮能打,第二炮就卡壳,炮手都不敢用了。 我听说连队的同志们说,各团的迫击炮多多少少都有这个问题,不光是咱们十五团。” 张科长没接话,低头翻着那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考虑什么。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得见翻纸的沙沙声和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小刘站在门口,不敢动,秦志远站在李?圣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张科长把文件合上,抬起头来,看着李?圣说:“你们团那三门炮的事我清楚,不是炮本身的问题,是炮弹的问题。 这批炮弹是前两年从敌占区搞出来的,存放条件不好,受潮了,底火不灵。不光是你们团,十三团、十四团都有这个情况。” 李?圣心里一动,这倒是个他没想到的信息。 他原以为就是装备老旧的问题,没想到是炮弹的事。 要是换了炮弹就能用,那这事就好办多了。 “张科长,那炮弹.......” 张科长抬手打断他:“炮弹的事你别找我,我手里也没有好炮弹。” “那行,咱不说炮弹。”李?圣说,“张科长,你看,前两天纵队部送来十五车物资,那枪弹下步........您看能不能多批一点......” “多批一点?”张科长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多了点耐人寻味的东西,“李副团长,纵队部送来的十五车里只有一车是枪弹,就这情况,你觉得......” 李?圣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一车弹药塞牙缝都不够,但他面上不显,“张科长在旅部能力强是公认的,连旅长都高看您一眼,这点问题会能难住您?” 张科长听了,轻笑了一声,“不用给我戴高帽子,这是你们团的分配清单。” 说着,从桌上翻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李?圣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他们团的枪弹分配方案:步枪五十支,子弹一千发,手榴弹五十枚。 其他没有了.......就短短一行字......... 五十支枪。 全团缺三百支,只给五十支。 弹药是消耗品就更不用说了。 李?圣心里算了一下,不够,远远不够,看样子只能另想办法了..... “张科长,装备的事我知道您为难,我不提过分要求。”李?圣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放得更缓,“我就想问一句——咱们旅打沙家店缴获的那批装备,听说有不少残次品,一直在库房堆着,你看.......” 张科长拿起桌上的笔,在手边的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头都没抬:“那些装备都是些坏了还没来得及修的,大概有个七八十支,你想要?” “要,咋不要?我们团觉悟高,好赖都不挑,同志们也爱钻研,不能用的我们带回去自己修。只要能补充到连队,让我们的人手里有枪就行。” 张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行,我知道了。”他低头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便签撕下来,递给李?圣,“老赵亲自让小刘带着你过来,又传达了刘主任的指示,怎么着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接着道:“这是八十支枪的批条。你去库房领的时候,让管库的给你挑几支好修的。” 李?圣接过批条,看了一眼,嘴巴一下咧开了,他小心把批条折好揣进怀里。 “张科长,实在是太谢谢您了,改天您要是路过我们团驻地,一定进来喝口水,我们团那口井的井水,甜着呢。” 张科长轻笑道:“少来这套。赶紧去找吴科长吧,那边还不知道你们来呢。” 李?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高声道:“张科长,俺李?圣说的真心话,有时间一定来我们团驻地喝口水啊!” 张科长已经坐下去翻账簿了,闻言只是摆了摆手,头都没抬。 出了军械科的门,小刘走在前面带路,前往卫生科。 第495章 难道就没别的办法 李?圣走在后面,脑子里还在转刚才张科长说的那些话——三门炮的事,他记得阿芠空间放的迫击炮弹,有一部分是从敌占区缴获的,回去后再核对一遍,搞不好可以用。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小刘,心想这个年轻人倒是个人精,刚才在张科长面前,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把赵德胜交代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旅部大院里的这些兵,眼力见儿和嘴皮子,都比下面的连队强出一大截。 卫生科在东边那间房。 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从屋里弥散出来,很好认。 门口的木牌上写着“卫生科”三个字,白底黑字,和军械科那个牌子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门半敞着,里面有人声。 小刘照例在门口先喊了一声“报告”,然后探头进去。 “吴科长在吗?赵科长让我带十五团的李副团长来汇报工作。” “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股子不冷不热的劲儿。 几人推门进去。 卫生科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立着几个药柜,里面放着一些瓶瓶罐罐,看不清楚标签。 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干部,瘦长脸,颧骨很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一看就是断了又粘上的。 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不过很干净,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不重不轻地看了几人一眼。 小刘上前把对着张科长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退到门边装鹌鹑。 那人听了小刘的话后,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我就是吴世清。” 李?圣心里说,赵德胜说的没错,这位吴科长确实不太好打交道。 不是凶,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人在你面前,但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够不着他。 “吴科长,我们团卫生队的情况您大概也知道一些。缺医少药,伤员没有药治,重伤员连麻药都没有。我今天来,是想请旅里支援一批药品和器械。” 吴世清没有接话,从桌上拿起一份表格,看了看,递过来。 “这是分配给十五团的药品清单,你先看看。” 李?圣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磺胺粉——两瓶;碘酒——一瓶;红汞水——两瓶;纱布——两卷;绷带——五卷;脱脂棉——一包;止痛片——二十粒。 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加起来,填不满一个医药箱。 就这点东西,够干什么? “吴科长,这个........是不是太少了?”他把清单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我们团现在有二十几个伤员,重伤的就有三个。这点药品,连一个星期都撑不过。” 吴世清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 “李副团长,我知道你们团困难,但旅部的药品库存也不多了。整个野战军都缺药,不是你们一个团的事。这批药品的分配方案是旅卫生处定的,我只是执行。” “能不能再调剂一些?” “调剂不了。”吴世清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各团的配额都是算好的,给十五团多了,别的团就少了。你体谅体谅。” 李?圣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那个药柜上,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有几层架子,架上放着一些药瓶和纸盒。 “吴科长,我不找你要配额内的东西。”他说,“您库房里有没有那些快过期的、快失效的、别人不要的药品?给我一些,我不挑。” 吴世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李?圣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外行傻子似的。 “啥意思?”李?圣一脸问号。 吴世清淡淡开口:“不是你挑不挑的问题,是你没有这个机会,只要是药,不管是快过期的,还是快失效的,都是抢着要。”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自己果然是傻子.........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进挎包,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吴世清面前。 “吴科长,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俺们十五团的人苦啊!”李?圣道。 那是一本小册子,纸张发黄,边角卷了——《战地急救手册》,傅芠编。 吴世清扫了一眼,拿起来翻了翻,先是漫不经心,翻了几页之后,目光定住了。 他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有些地方停下来多看两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这本册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他抬起头问。 李?圣心里一动。 “是我媳妇编的,她以前在延安警卫团卫生所工作时编的,油印了不少本发下去,这是我自己留的一本。” 吴世清又翻了翻,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压着封面,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工作?” “目前是我们团卫生队的队长。” 吴世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时间,在考虑什么。 “库房确实有一些。”他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不是快过期,是各团挑剩下的。有些药是去年从缴获里收上来的,包装不太好,标签模糊了,各团嫌来路不明,不愿意要。还有一些是外国货,说明书看不懂,没人敢用。” “吴科长,这个我们不怕。”李?圣说,“不管哪国的药,只要能用,我都要。” 吴世清看着他,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闪,那一瞬间,李?圣觉得这个人其实不是不好说话,是不敢轻易说话。 他是个管药品的,每一片药都关系到人命,不敢随便给,也不敢随便不给。 “你等一下。”吴世清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的架子上拿出一个纸箱,搬过来放在桌上。 纸箱不大,一尺见方,外面用旧报纸裹着,报纸已经发黄了。 第496章 这点东西也撑不了多久 吴世清撕开报纸,打开箱子,里面乱糟糟码着二三十个药瓶和药盒,大小不一,大多是洋文标签,连吴世清自己都认不全。 李?圣伸手拿起一瓶,瓶身上的标签是英文的,印着“PeniCillin”几个字母,下面的小字模糊不清,像是被汗水和尘土泡过。 他又拿起几盒,大多是没见过的外国药:有的是德制药片;有的是俄制针剂,标签早已磨没了,只留着隐约的编号;还有几瓶透明的针剂,瓶身上的洋文字母歪歪扭扭,连产地都辨不出来。 李?圣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在心里数。 这一数,还真不少。 他看不懂外文,但他媳妇看得懂啊——拿回去让阿芠看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这些药,有些是缴获的,有些是地下工作的同志从敌占区或白区弄出来的。还有几瓶是美国货,援助重庆方面的,被我们缴了。” 吴世清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但李?圣听出来了,他的话多了一些,“标签看不清的,你让你媳妇仔细辨认。不敢用的,就别用。” 李?圣把箱子盖上,抱在怀里。 “吴科长,谢了。” “谢什么谢。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别人不要,你们团要,那是你们团的事。”吴世清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又低下了头,“出了事别找我。” 李?圣抱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吴世清又说了一句:“你回去问一下你媳妇,她编的那本《战地急救手册》,可不可以由旅部印制一批,发给各团进行学习?” 李?圣回过头:“吴科长,不用问,我媳妇肯定同意。她编这本手册,就是为了让更多战友掌握急救知识,减少伤亡。” 吴世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圣抱着箱子出了卫生科的门,秦志远赶紧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个宝贝。 “李副团长,这趟值了。” “值什么值。”李?圣大步往前走,“还差得多呢。这点东西也撑不了多久。” 从卫生科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人眼睛发花。 李?圣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刘助理,”他转过身,“今天多谢你了,一直跟着跑前跑后。” 小刘笑道:“李副团长,哪里的话。今天跟着您走这一趟,我也算开了眼界,学了不少东西。” 李?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这情我记得了。另外,赵科长那里我就不去见了,你帮我带句话——情,我李?圣承了。” “嗳!这话我一定带到。那李副团长没事我就先回科里了。” “好的,再见。” 小刘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李?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改了又改的配额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 这些物资只能撑一个多月,缺口还大得很。 仗不可能一个月不打,粮食不可能一个月后再想办法。 还得找,还得要,还得跑。 但今天,先这样了。 ~~~~~~~ 与此同时,赵家沟。 天刚蒙蒙亮,院外的公鸡才打了头遍鸣,傅芠就醒了。 炕上只有她一个人,李?圣去了旅部拉物资,一宿没回来。。 她没赖床,指尖摸过炕边冰凉的石墙,一撑就坐了起来——卫生队里还有几个伤员等着她手术。 收拾妥当,她拎起炕边的大挎包,往卫生队走去。 包里是她昨晚整理好的手术刀组合套装、几样消毒水和常用药,还有两本是她在延安时编印的《战地急救手册》——纸页早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用粗线缝了又缝。 出了院门,天还没大亮。 赵家沟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里,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 炊事班的烟囱已经冒烟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玉米糊糊的味道。 傅芠往后沟走,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战士,见了她都敬礼叫“傅队长”,她一一应了。 到了卫生队,马副队长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蹲在水井边洗脸,一盆水泼出去,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子。 “傅队长,这么早?”马国良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抹了把脸。 “不早了,病人等不了。”傅芠走进院子,“那个逃兵怎么样了?” “烧退了,半夜退的。李桂兰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正常了。” 傅芠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刘机枪手和张班长呢?” “都还没醒。张班长那条腿我昨晚又看了看,肿得厉害,怕是不好办。” “不好办也得办。”傅芠推开诊疗室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还点着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映出摇曳的影子,空气里混着草药味、汗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三个重伤员都躺在通铺上,逃兵蜷在最里面,呼吸均匀,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 张班长仰面躺着,断腿搁在叠好的被子上,简易木板夹板用粗布条捆得牢牢的,露出来的脚趾头已经有些发紫了。 “张班长。”傅芠走到床边,声音放轻了些。 张班长睁开眼,看见是她,挣扎着想坐起,傅芠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我看看你的腿。” 傅芠蹲下身,慢慢解开夹板上的布条,把临时固定的木板取了下来。 张班长的小腿肿得厉害,皮肤绷得发亮,像吹足了气的气球,青紫色的瘀血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摸上去烫得吓人。 傅芠深吸一口气,用指腹顺着他的胫骨从上往下摸,指尖刚滑到中段,就触到了一个异常的凸起,还能感觉到骨头茬子的摩擦感。 骨头断成了两截,上段向前错位,下段向后移位,是典型的胫骨闭合性骨折伴移位。 这个复位刘军医前期没做好。 “张班长,我要重新接你的胫骨。”傅芠看着他的眼睛,“会有点疼,你忍得住吗?” 张班长咬了咬牙,“忍得住。” 第497章 两台手术 傅芠转头对马国良说,“马副队长,你去找刘军医过来,再帮我准备一下——绷带、夹板,还有找根结实的木头来,让张班长咬着,别咬了舌头。” 马国良应声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就带着刘军医和准备好的东西回来了。 刘军医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看着张班长肿得老高的小腿,没敢说话。 傅芠没看他,只是接过他递来的碘酒和纱布,用肥皂反复洗了三遍手,把手擦干,再用碘酒仔细擦了一遍手指和手掌。 “刘军医,我重新帮张班长正骨,你仔细看着,下次不能再失手了。” “是。”刘军医在一旁应道。 张班长躺在那里,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信任。 马国良把筷子递到张班长嘴边,让他咬在嘴里,又把夹板和绷带摆在旁边,站在一旁待命。 傅芠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张班长的小腿,一手牢牢固定住膝盖,一手握住他的脚踝。 她闭了一下眼睛,在脑子里把胫骨的位置过了一遍,确认了骨折的走向,然后睁开眼,借着马国良扶着张班长肩膀的力,猛地用力一拉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诊疗室里,却清晰得让人心里一紧。 张班长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瞬间暴起,咬在嘴里的筷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浑身都在发抖,却硬是没动一下,没喊出一个字。 傅芠松开手,立刻用指腹摸了摸胫骨的位置。 凸起没了,骨头对上了。 她松了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她抬头看向刘军医。 刘军医也赶紧凑过来,顺着小腿骨摸了一遍,脸上露出几分羞赧:“.......对上了......” “看清楚过程了吗?” “看清楚。” “上夹板。” 刘军医赶紧递上夹板和绷带。 傅芠把夹板固定在张班长的小腿两侧,用绷带缠紧,一圈一圈,不松不紧,刚好能固定住骨头,又不会勒得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复位后要立刻用夹板固定紧,防止骨头再移位,后续每天都要摸一遍骨位,观察末稍的温度和颜色,以后不能再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是。”刘军医听完,认真点头。 缠完了,傅芠用手指试了试绷带的松紧度,又在脚背上按了按,看了看末梢的血液循环,确认没问题了,才直起腰。 “张班长,放心,腿保住了。这次骨头接得很正,只要好好养,以后走路、行军都不耽误。” 张班长把嘴里的筷子拿下来,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傅队长,谢谢你。” 傅芠摆了摆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你得听话,头半个月绝对不能沾地,不然骨头再错位,就真的麻烦了。 等骨头长牢了,我再教你慢慢练,别急着跑,把底子养结实了,以后照样能跟上队伍。” “傅队长,我一定听话。”他说。 傅芠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刘机枪手的床位。 刘机枪手在傅芠为张班长正骨时就醒了,见傅芠走过来,立刻撑着想坐起来。 “别动,躺着就好。”傅芠按住他,伸手解开他胸前的纱布。 创口的腐臭味立刻散了出来,熏得身后的刘医生皱了一下眉。 傅芠却面不改色,俯身仔细查看伤口。 “伤口比昨天更红了,脓性分泌物也多了,再不处理,怕是要发展成蜂窝织炎,必须立刻清创。”她抬眼看向刘军医,“去准备手术室。” “是。”刘军医应声转身出去了。 傅芠又转头对着马国良道:“安排人将他抬进手术室。” “好。”马国良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 傅芠自己也快步去了手术室,她打开挎包,把要用的器械一一取出,在铺了白布的方桌上整齐摆好。 纱布叠成方块,手术器械泡在酒精里消毒,缝合线剪成合适的长度,穿在持针器上。 她做这些准备时动作很快,手却稳得很,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这是她在现代学医时养成的习惯——术前准备越充分,术中意外越少。 刘军医站在一旁,看着她麻利地摆好器械,而且这些手术器械是他以前没有见过的。 他小声问:“傅队长,我能帮什么忙?” 傅芠看了他一眼,语气干脆:“你给我当助手。先把双手用酒精消毒三遍,然后穿好手术衣。” “手术衣.......咱们没有........” 刘军医话音刚落,傅芠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团卫生队,连一件像样的手术衣都没有,更别说无菌手套了。 “那就按我说的做。”她立刻调整指令,“袖子卷高,用肥皂反复手洗,再拿酒精擦三遍,别碰任何没消毒的东西。” 刘军医连忙照做,指尖的酒精味混着伤口的腐臭味,让他忍不住又皱了皱眉。 这时,马国良带着担架班的人把刘机枪手抬了进来,放在手术台上。 傅芠走到刘机枪手跟前, “需要清创,得把坏死的肉清掉,很会疼,忍一下。” 刘机枪手咬了咬牙,“傅队长,你尽管弄,我不怕疼。” 傅芠没再多说,拿起消过毒的手术剪,俯身开始剪除坏死的组织和痂皮。 手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剪刀咔嚓咔嚓的轻响,和刘机枪手压抑的、带着喘息的闷哼。 刘军医站在旁边,端着托盘,手微微发抖。 “别抖。”傅芠头也没抬,“托盘歪了,器械掉地上就废了,伤员更危险。” 刘军医猛地攥紧了托盘边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臂。 清创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傅芠把坏死组织一点一点剪掉,用碘伏反复冲洗创面,最后重新缝合,接着对着缝合好的伤口均匀撒上磺胺,再敷上浸了酒精的纱布,再用绷带牢牢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军装也湿透了。 她抬手探了探刘机枪手的颈动脉,刚才在清创的时候,她看到刘机枪手的头歪向了一边,呼吸也变得浅而急促——在确认人只是疼晕过去后,她松了口气。 第498章 创伤后应激障碍 傅芠转头交代刘医生:“换下来的纱布和坏死组织,集中起来用火烧掉,别乱扔,防止感染扩散。等他醒了之后,再给他口服两片磺胺片,一天两次,连吃五天,内外一起抗感染。” 刘医生连连点头。 看着处理完的伤口,再看看昏过去的刘机枪手,眼里多了几分佩服。 “傅队长,您这手艺........在哪儿学的?” 傅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北平。” 她没说谎。 她确实在北平学过医,只不过那是在另一个时空的北京。 刘军医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见过不少大夫,但像傅芠这样敢下手、有准头、还不慌不忙的,没几个。 安顿好两个伤员,傅芠走到院子里透气。 晨雾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顶上露出来,照在黄土崖上,金光灿灿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傅队长。”马国良跟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喝口水吧。” 傅芠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到诊室,从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马副队长,你看看这个。” 马国良伸手接过,目光落在封面之上,只见上面写着《战地急救手册》,下方标注着“傅芠编”三个字,他当即愣在原地。 “这.......这是傅队长您编的?” “嗯,在延安的时候整理编撰的,当时油印了许多册,分发给各团卫生队使用。”傅芠语气平淡,“这本是我自留的,你拿去给队里用吧。 里面都是战地常用急救知识——止血、包扎、骨折固定、伤员搬运、常见创伤处理、伤口防感染,全是基础实操技能,识字的人一看就能懂。” 马国良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册子里的字迹工整清秀,是钢笔一笔一画誊写而成,旁边还配有简易插图。 虽然画得不怎么样,但意思很明白——哪个地方怎么包扎,伤口怎么清理,夹板怎么固定,一看就懂。 刘医生也从屋里出来了,凑过来看,越看越吃惊。 “傅队长,这册子我见过!”刘医生忽然说,“我之前在边区医院受训时,就领到过一本,一直以为是上级统一印发的,没想到竟是您编写的!” 傅芠笑了笑,没解释太多。 “从前线转送下来的伤员,很多不是伤太重救不了,是现场处理不对,耽误了。止血没止住,搬运的时候骨折错位了,伤口感染了才送下来,这些都不应该。”她的语气很平,但说出来的话分量很重。 马国良把册子合上,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宝贝。 “傅队长,这册子我能不能找人抄一份?让咱们卫生队所有人,人手一份学习?” “可以。”傅芠说,“这本来就是给咱们卫生队用的。” 马国良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太阳渐渐升高,院子里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 傅芠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马国良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女队长,身上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技术好,不是胆子大,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好像在她眼里,就没有治不好的伤、过不去的坎。 他拿着那本册子,转身去看护班了。 傅芠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 她转身瞥见刘军医仍站在身后,随口问了句:“王军医呢?怎么没见他?” 刘军医的脸色变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 “王军医.......”刘军医压低声音,“傅队长,王军医这个人,胆子有点小,沙家店那一仗吓着了。他现在一到晚上就做噩梦,有时候白天也会突然发呆,叫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傅芠皱了皱眉:“创伤后应激障碍?” 刘军医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傅芠说,“知道他在哪儿吗?” “一早就去药房整理药品了。”刘军医道。 “我知道了,你先忙着。”傅芠对他点了下头,去了药房。 药房在那排土坯房的第二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傅芠推门进去,王军医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箱子,手里拿着一个药瓶,瓶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他正眯着眼睛对着光看。 “王军医。” 王军医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瓶差点掉了。 他赶紧把药瓶放回箱子里,站起来,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低着头不敢看傅芠。 “傅、傅队长.......” “盘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王军医的声音很小,傅芠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磺胺粉一共还有.......还有一百二十克,碘酒还有........还有三百毫升,酒精不多了,只剩半瓶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傅芠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她在现代医学院学过心理学——这在战场上叫“炮弹休克”,后世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种人不是胆小,不是怕死,是大脑里的某根弦在巨大的恐惧中断了。 他们控制不住自己,不是他们不想控制。 “王军医。”傅芠的语气放轻了一些,“你抬起头,看着我。” 王军医慢慢抬起头,眼珠子颤了颤,终于跟傅芠对视了一秒,又很快移开了。 “沙家店那一仗,你经历了什么?” 王军医的嘴唇开始发抖。 “没、没什么......”他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王军医没说话。 一滴眼泪从他低垂的眼睛里掉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傅芠沉默片刻,轻声安排:“这样吧,你今日不用继续盘点了,回去好好休息。下午的培训你也到场,坐在一旁旁听即可,不用动手操作。” 第499章 团长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 王军医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嘴唇动了动,满是感激与错愕。 “去吧。”傅芠说。 王军医转身走了,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中午吃过午饭,傅芠对马国良道:“马副队长,下午两点半把卫生队所有人集合到院子里来。” 马国良愣了一下:“所有人?” “没错,所有人。除了站岗的、卧床的伤员,其余人员全部到场。刘军医、王军医、看护班、卫生员班,还有担架排,一个都不能少。” 马国良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转身去安排了。 到了下午,卫生队院子里挤满了人。 院子本就不大,从屋里搬来几张凳子,坐不下的人,便齐刷刷站在院中。 刘军医坐在最前排,王军医挨着他身旁落座,身子微微蜷缩,尽量往边上靠。 李桂兰带着看护班的五个女娃坐在第一排,一个个挺胸收腹,坐得笔直。 卫生员班七个人站在右边,还是那副散漫样子,有歪着头的,有抱着胳膊的,有把脚踩在门槛上的。 牛大山带着担架排的人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傅芠站在桌前,把《战地急救手册》放在桌上。 “今天叫大家来,不说闲话,只谈正事。”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从今天起,卫生队全体人员,包括担架排的同志,必须接受培训。不培训完,不允许上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牛大山在后头嘟囔了一句:“担架排也要培训?我们就是抬担架的,要学个啥?” 傅芠听见了,没有发火,也没有装作没听见。 “牛排长。”她看着牛大山,“担架排的核心任务是什么?” 牛大山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抬伤员啊!” “抬到哪里?怎么抬?什么样的伤员用什么姿势?搬运过程中伤员病情变化了怎么办?遇到敌人炮火怎么转移?” 一连串问题砸过去,牛大山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根本答不上来。 “抬担架不只是有力气就行。”傅芠说,“搬运不当,轻伤变重伤,重伤变死亡。你们担架排的每一次搬运,都关系到伤员的命。你说要不要培训?” 牛大山顿时哑口无言,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傅芠拿起桌上的《战地急救手册》,翻开第一页。 “这本册子,是我在延安编写的,内容涵盖战场上最常用的急救技能——止血、包扎、固定、搬运、常见创伤处理、防感染。你们每人抄一份,不识字的来找我,我教你们念。” 她话音刚落,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傅队长编的?”李桂兰瞪大了眼睛,看看那本册子,又看看傅芠。 “马副队长。”傅芠看着他。 “到。”马国良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你在这队里待的时间最长,识字也最多,誊抄的事你来安排。每人一份,一周之内抄完。抄不完的,晚上加班抄。” “是。”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第一课。”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一个人体,标出了大动脉的位置。 “今天讲止血。战场上,超过半数的牺牲,不是因为伤势过重,而是失血过多没能及时止血。血止不住,再好的医术也回天乏术。” 她指尖指着手册上的人体图示,清晰标注出全身大动脉的位置,逐一讲解:“战场上最易受损的大动脉,集中在颈部、腋下、腹股沟、大腿内侧,这些部位一旦受伤,必须立刻止血,一秒都不能耽搁。” 说着,她拿起一根止血带,在自己手臂上现场示范:“止血带包扎,记住三个字:上、紧、记。 上,就是扎在伤口上方、靠近心脏的位置,距离伤口五至十厘米处;紧,以止血为标准,不可过紧损伤神经;记,包扎完成后,要在伤员的止血带上明确标注包扎时间,精确到几分几秒。” 傅芠放下止血带,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叮嘱:“止血带包扎后,每隔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必须松开一至两分钟,恢复肢体供血。若是长时间紧绷不松解,短短几个小时,肢体就会因缺血坏死,彻底废掉。” “这些要点,我先带着大家实操三遍,把手法练熟,晚上再由各组组长,带着大家慢慢对照手册认图、记要点,不要求今晚就全会,接下来三天,每天都反复练止血、练包扎,把基础打牢。” 傅芠语气诚恳,“急救本事是救战友命的,急不得、快不得,必须一遍一遍练,练到肌肉记住动作,哪怕打仗时慌了神,也能下意识做对。” 此刻,院子里再无一人出声质疑。 李桂兰紧紧盯着傅芠的示范动作,双眼亮晶晶的,手里暗暗比划着包扎手法; 二妮站在她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刘军医靠在桌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频频点头,对这样循序渐进的安排十分认同; 王军医缩在角落,虽依旧低着头,却不再茫然失神,默默记着傅芠说的每一个要点; 牛大山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脚往前挪了半步,从一个更近的角度看着傅芠的动作。 “马副队长。”傅芠转头吩咐,“接下来三天,专门练止血和基础包扎,你和刘军医负责带卫生员班、担架排,我带看护班,王军医负责协助教学,咱们分组实操,手把手教。手册第一章,三天内分批誊抄完,发给大家对照学习,不识字的同志,由各组组长抽空教认关键图示和字眼,慢慢学、不催促。” “是。”马国良腰挺得笔直。 傅芠再次扫视众人,朗声说道:“现在,分组开始实操练习,两两一组,互相练止血带包扎,动作不对的随时喊,咱们一一纠正!” 人群迅速散开,两两结对开始练习,院子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请教声,氛围认真又热烈。 傅芠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稍稍安稳。 只要大家肯下功夫练,总能把这些救命的本事练扎实,到了战场上,就能多活一个人。 只是不知道李?圣那边怎么样了? 连夜赶去旅部,那些物资能不能顺利拿到? 正想着,院外传来王石头的声音:“傅队长,团里叫您去开会。” “是李副团长回来了?” “是,李副团长带着物资回来了,团长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 第500章 团部会议1 路上傅芠向王石头打听了下午召开会议的情况。 会议是临时召集的,通知是周明远让通信员分头发出的,参会的人不多,但都是十五团的核心: 团长赵大河,政委周明远,副团长李?圣,参谋长杜斌,政治处主任孙立人,侦察连长马振山、警卫连长王四水、后勤股长秦志远,卫生队长傅芠,一营长陈向荣,二营长孙德发,三营长何大柱。 开会的地点设在团部最大的窑洞,平时是赵大河的作战室,能坐十几个人,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 傅芠进去的时候,抬眼正对上李?圣望过来的眼神,他悄悄向傅芠使了个眼色,示意今天会议非同寻常。 傅芠立刻会意,不敢耽搁,快步上前入座。 整个窑洞不大,土墙上挂着一幅军用地图,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地图下面的长桌上铺着一块旧军毯,军毯上放着几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没人喝。 人来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坐着,抽烟的抽烟,喝水的喝水,说话的说话。 一营长陈向荣来得最早,坐在长桌右手边第二个位置,脸上的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表情倒是平和。 他端着一缸子茶,慢慢喝着,不说话,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二营长孙德发坐在他侧对面,瘦高个,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听报告一样规规矩矩。 三营长何大柱最后一个到,一进门就嘿嘿笑着赔不是:“来晚了来晚了,三营那几匹牲口闹毛病,我去看了一眼。” 周明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看了赵大河一眼。 赵大河坐在桌子的正中间,面前的搪瓷缸子里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就那么夹着,目光落在地图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李?圣坐在赵大河右手边,傅芠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挨着秦志远。 她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了一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笔帽没拧,随时准备记录。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团部的作战会议。 赵大河终于开口了。 他把烟头在桌沿上摁灭,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人都到齐了,开会。”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今天上午,旅部来了预先号令,让各团做好追击准备。具体哪天打,打哪,怎么打,还没下正式命令。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快了,时间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但李?圣注意到,几个人的表情起了变化。 陈向荣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孙德发坐得更直了,腰板绷得像一张弓。 何大柱的笑容收了,脸上的肌肉松下来,露出下面的凝重。 参谋长杜斌是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他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的铅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政治处主任孙立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三十出头,圆脸,看起来很年轻,但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像落了一层霜。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事情。 赵大河顿了顿,看向李?圣。 “李副团长,你把去旅部拉物资的情况跟大家说说,顺便把听到的消息也通报一下。” 李?圣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笔记本,所有的数字都装在脑子里,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我先说不好的消息。” 屋子里的人都没说话,但有几个人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旅部分配给我们团的棉衣是三百八十七套,赵科长给凑了个整,四百套。全团九百零三人,有五百多人没有棉衣穿。” “粮食分了十一吨,里面包含额外追加的一吨机动粮,加上团库存,撑死了吃一个半月。 弹药更不用说了,这次旅部分给我们团步枪五十支,子弹一千发,手榴弹五十枚。加上库存,步枪子弹十二箱,手榴弹一百多枚,迫击炮弹不到二十发。这点东西,打一场小仗都不够。”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下。 “但是,也有几个好消息。” “第一,军械科张科长特批了八十支步枪,虽然都是需要修理的残次品,但好歹是枪,修好了能顶一阵。” “第二,除了各团分配的定额药品外,还弄到了一批洋药,大约有二三十瓶(盒),大多是缴获的外国货,有德制药片,有俄制针剂。旅里不懂外文,这些药品也不敢乱用,我就给带回来了。” “李副团长,这些洋药带回来,咱们团也不懂,不是白瞎了?”何大柱问。 “这个不用担心。”李?圣解释了一句,“卫生队的傅队长懂外文,这些洋药用好了,一粒能换一条命。” 众人听后都看向傅芠。 何大柱一脸吃惊:“没想到傅队长还是个大才女,除了医术了得,还懂洋文。” “何营长过奖了,学过一点皮毛。”傅芠道。 “好了,现在不说这个,李副团长你接着往下说。”赵大河打断他们。 李?圣接着道:“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我在旅部听到了一个消息。”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旅部很快会给我们补充一批兵员,大约五百人左右,都是从沙家店战役俘虏的整编三十六师的兵。” “哗——” 窑洞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陈向荣放下搪瓷缸子,“五百人?真的假的?” “应该错不了。”李?圣说,“听那意思应该一两周后到。” 孙德发拧着眉头,“这批俘虏,是什么成分?有多少是老兵?有多少是被抓来的壮丁?这里面有没有重庆方面的特务?”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李?圣摇了摇头。 “这些还不清楚,要等人到了才知道。” 第501章 团部会议2 周明远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文件。 “解放战士的接收工作,政治处要提前拿出方案来。孙主任,这件事你牵头,各营配合。人到了以后,先集中教育,再分到连队,不能一窝蜂地撒下去。” 孙立人睁开眼睛,点了点头,“是,我们政治处这两天就把教育提纲拟制好,到时候再请您和团长把关。” 周明远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圣。 “李副团长,你继续说。” 李?圣坐下了。 赵大河接过话头,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旅部的预先号令虽然没说要打谁、打哪,但根据目前的情报,胡部的部队正在向北移动,有可能要跟我们主力在岔口、关庄一带决战。咱们十五团是主力团,一旦打起来,肯定是要顶上去的。”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岔口、关庄那片区域。 “岔口、关庄这一带,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敌人要是钻进来了,我们得把他们截住、围住、吃掉。这仗打好了,能吃掉敌人一个整编旅甚至一个整编师;打不好,就是我们被吃掉。” 窑洞里又安静了。 陈向荣抽着烟,烟雾在他面前缭绕,那张刀疤脸在烟雾里忽隐忽现。 孙德发盯着地图,眉头拧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大柱低着头,搓着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搓。 杜斌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写完后,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团长,如果是在岔口、关庄一带打,地形我熟悉。前年我带侦察连在那一片活动过,沟多、山多、路少。大路就那么几条,小路倒是不少,但不好走,大车过不去,牲口都费劲。 敌人要是走大路,我们堵住几个关键的口子,能把他们困住。但反过来,敌人要是抢占了两边的制高点,我们的部队被压在沟里,那就是被动挨打。” 赵大河点了点头,“地图上看是这样,不过还需要拿出最新情报,这样杜参谋长,会后你带侦察连的人再去一趟,摸摸底。” “是。”杜斌应道。 李?圣听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岔口、关庄——这两个地名他在地图上看过。 地形确实复杂,沟壑纵横,山梁交错,大路沿着沟底走,两边是陡坡,坡度大,人爬上去都费劲,更别说重武器。 这种地形,谁抢占了制高点,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但制高点怎么抢? 大路走不了,只能走小路。 小路在哪里?小路好不好走?小路附近有没有敌人把守? 这些问题,光靠地图看不出来,确实得靠侦察连用脚去量。 他想到了卫生队的那个逃兵——叶小山。 听阿芠说过,他是陕北本地人,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地形地貌比任何人都熟悉。 如果带上他去侦察,能少走很多弯路。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 叶小山是逃兵,还没有处理,能不能用、怎么用,还得跟赵大河和周明远商量。 赵大河又在桌上敲了敲铅笔,把大家的注意力收回来。 “说说吧,都说说。这仗要是打,咱们团怎么打?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都摆到桌面上来。” 陈向荣第一个开口。 “团长,我们一营现在三百来人,枪倒是够,但弹药太少了。刚才按李副团长说的数,全团人均不到二十发子弹,就算把那五百俘虏补进来,人均就更少了。没有子弹,怎么打?拿刺刀拼?”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弹药的事我知道,旅部也在想办法。但仗不能不打,弹药少就想弹药少的打法,不能光叫苦。” 陈向荣不说话了,闷闷地抽了一口烟。 孙德发接着开口,“我们二营现在两百多人,比一营人还少。训练抓了几天,但底子太薄,新兵多,没打过仗的占了一大半。真上了战场,我怕他们顶不住。” 何大柱跟着说,“三营也是,不到两百人,枪倒是齐了,但有一半是杂牌枪,膛线都磨没了,打出去的子弹飘得不知道飞哪去了。我给团里交个实底——三营能打,但不能当主攻。人太少了,经不起消耗。” 三个营长,一个比一个惨。 赵大河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周明远在旁边轻咳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慢慢开口了。 “困难大家都知道,不说大家也知道。但今天叫大家来,不是来叫苦的,是来想办法的。仗还没打,先把困难摆一桌子,士气先泄了一半,这仗还怎么打?” 他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却不轻。 窑洞里安静了几秒。 孙立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说两句。士气的问题,我在各营走了一圈,看了听了,感觉总的来说是好的。战士们不怕打仗,怕的是不知道为谁打、为什么打。 这个问题,通过政治教育能解决。困难是暂时的,但信念是长远的。只要让战士们明白,我们打这一仗是为了什么,他们就会豁出命去。” 李?圣听着,心里对孙立人有了个初步印象——这人说话有水平,不空洞,不喊口号,能说到点子上。 赵大河点了点桌子,目光落在李?圣身上。 “李副团长,你也说说。你是新来的,看问题角度不一样,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李?圣站起来。 他没有客气,也没有推让,站在那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团长,政委,各位。我刚来没几天,部队的情况还在熟悉中,但有几条不成熟的想法,我说出来,供大家参考。”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干净利落。 “第一,关于那五百个俘虏。人还没到,但我们要提前想好怎么用。这些人不是来当客人的,是来打仗的。 虽说听到的消息是一两周后到,但按眼前的形势,搞不好两三天后人就给送来了,不能放在后面搞教育搞十天半个月,来不及。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批俘虏来了,先集中搞三天的突击教育,三天之后,全部分到连队,边打仗边改造。” 第502章 团部会议3 周明远点了点头,看了孙立人一眼。 孙立人也点了点头,表示可行。 “第二,关于弹药。十二箱子弹加新配下来的三千发,不到两万发子弹确实少,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一是打埋伏。伏击战不需要太多子弹,关键是把敌人放近了打,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二是拼刺刀。近战夜战是我们的老传统,敌人怕这个。 三是用手榴弹。手榴弹我们还有一百五十颗,虽然不多,但用在关键时候能顶大用。” 陈向荣听到“拼刺刀”三个字,刀疤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第三,关于地形。岔口、关庄那一带我没去过,但我听说地形复杂,沟壑纵横。这种地形最大的特点是谁占了制高点谁说了算。 所以,一旦打起来,我们的第一要务不是消灭多少敌人,而是抢占制高点。只要制高点在我们手里,敌人就是瓮中之鳖。” 赵大河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目光在地图上盯着岔口、关庄那一片区域,像是在用眼睛丈量那些山梁的高度。 “第四,关于侦察。制高点怎么抢?需要小路的准确位置和敌情。下步杜参谋长带侦察连出去侦察,我觉得光靠他们还不够。 我建议——团部再另外组织一个精干的侦察小组,提前潜入岔口、关庄一带,把每一条能上山的路线都摸清楚,标记在地图上。打起来的时候,各营按图索骥,分路包抄。” 杜斌推了推眼镜,在旁边补充,“这个建议好。我带过侦察连,岔口、关庄那一带的小路确实多,当地老乡最清楚。如果能找到一两个当地的向导,事半功倍。” 李?圣听到“向导”两个字,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 叶小山。 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五,关于粮食和棉衣。五百俘虏一到,全团一千四百多人,十一吨粮食加库存,按现在的标准,撑个二十多天问题不大。 我建议——仗马上要打,这阵子先不减粮,让大伙吃饱了上战场,缺口靠缴获补。 棉衣得提前备,现在是九月,转眼十月天就冷了,没棉衣顶不住。让后勤针对团里每人现有着装再进行统计,团部和后勤先穿旧的、补的,把新的、好的全给一线连队,打完仗再看缴获补缺口。” 秦志远在对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从后勤的角度知道,不省着吃等粮用完了,没有补上意味着什么,但也知道不能让战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赵大河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偏过头看了看周明远。 周明远微微点了点头。 赵大河又看向杜斌和孙立人,两个人也都微微点头。 赵大河把铅笔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李副团长的这几条,有想法,有办法,可行。大家有不同意见没有?” 沉默。 何大柱端起搪瓷缸子喝茶,喝完了,放下缸子,憋出一句话来:“李副团长说的在理,我没意见。” 孙德发也跟着点头。 陈向荣最后表态,他站起来,把烟头在地上踩灭。 “我没意见。但我有一个要求——一营打主攻。”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转头看向傅芠。 “傅队长,你也说说。卫生队的情况你最清楚,打起仗来,伤员怎么收治?担架怎么转运?药品够不够?你有想法也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长桌的另一头。 傅芠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她穿的军装是旧的,袖口磨毛了,领口洗得发白,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索,头发整整齐齐地塞在军帽里,腰板挺得笔直。 听见赵大河叫她,她放下钢笔,站起来。 “团长,政委。” 她的声音不大,声音清脆,像是在给伤员解释病情一样,条理清楚,不慌不忙。 “卫生队的情况,我先简单汇报一下。队里现有人员五十人,其中担架排三十五人,看护班五人,卫生员班七人,两个军医加马副队长和我。 药品——目前我们卫生队库存药品已经告罄,李副团长带回来的药品我还没见着,具体数额还不清楚。 不过,我们全队正在开展战地急救培训,参训人员热情高涨;同时正准备分批组织人员上山采集中草药,一些中草药晒干研粉,可以用于外伤止血和消炎,尽量自补药品缺口。” 她说中草药的时候,几个营长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意外。 何大柱挠了挠头,“傅队长,你们采的中草药,真能止血?” 傅芠看了他一眼,“何营长,战场上来不及用磺胺的时候,一把小蓟粉撒上去,比什么都没有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在没有药的情况下,它管用。” 何大柱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以上是我们卫生队的整体情况。那么......”傅芠继续说,“关于战时伤员收治,我的想法如下。 第一,卫生队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是担架排,负责从火线上把伤员抢下来,转运到团救护所。 第二梯队是军医和看护班,在团救护所进行初步处理——止血、包扎、固定、清创。重伤员处理后送旅卫生科,轻伤员就地留治。 第三梯队是卫生员班,分到各营,在连队一级进行自救互救。”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课,每一个环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傅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赵大河扫到周明远,又扫到三个营长脸上,“伤员能不能活下来,不光取决于卫生队,还取决于你们。” 三个营长愣了一下。 “你们把轻伤员及时送下来,轻伤就能变成小伤。你们把重伤员拖到仗打完了再送,重伤就是死伤。 担架排再快,从火线上把伤员抢下来也要时间。所以,我要请各位营长回去跟连队的干部强调——伤员下来了,仗还能打;伤员下不来,战士心里就没底了。” 窑洞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第503章 团部会议4 过了几秒,陈向荣先开了口。 “傅队长,你说得对。我回去就布置,每个连队指定两个人专门负责送伤员,仗一开打就把人往后送,不拖。” 孙德发和何大柱也跟着点了头。 赵大河看着傅芠,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赞赏,又像是感慨。 “傅队长,你继续说。” 傅芠没有继续,而是伸手从身上的挎包里取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本《战地急救手册》。 她把册子拿到赵大河和周明远面前。 赵大河接过翻了几页,眉头挑了起来。 “这是你编的?” “是。以前在延安警卫团卫生所工作时编的,目前卫生队正在人手一份抄录学习。” 赵大河又翻了几页,翻到止血那一章,看到那张手画的动脉压迫点示意图,目光停了一下。 “画得不怎么样,但能看懂。”他说。 周明远从赵大河手中拿过,进行翻看,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完合上,看着傅芠,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温和表情。 “傅队长,这本手册很实用,没有废话,全是干货。我建议——不光是卫生队的人要学,团里的连排以上干部也应该学。上了战场,干部要是懂一点急救知识,能救不少人的命。” “政委说得对。”傅芠说,“但我觉得不应只局限于连排以上干部,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每名同志都应熟练掌握基础自救互救技能。 结合沙家店战役实际来看,不少战友牺牲都是因缺乏基础急救常识,倘若人人懂急救、会自救,便能最大程度减少战场伤亡,保住更多战友性命。” 众人听后,都沉默下来,尤其是一线打仗的三个营长他们有更多深刻体会。 赵大河看了傅芠一眼,“傅芠同志说的是,技多不压身,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谁敢不配合,你来找我。” “是。”傅芠应道。 赵大河又转向所有人,把桌上的手册拿起来,晃了晃。 “这本小册子,各营安排连队骨干抄录学习,趁仗还没打,能学多少学多少。” 三个营长一起点头。 赵大河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散会以后,各营回去做战斗准备。三天之内,人员、装备、弹药,全部到位。 粮食和棉衣按李副团长的方案办,按需供应,先一线后机关。卫生队抓紧准备药材和培训。” 他直起身,声音沉下去。 “沙家店咱们团损失巨大,但十五团的旗子没倒。这一次,谁要是掉了链子,别怪我赵大河不客气。散会。” 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陈向荣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李?圣一眼,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意思很明白——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记住了。 孙德发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何大柱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走到傅芠跟前。 “傅队长,那个中草药的事,你能不能派人到我们营去教一下?三营驻在沟里,山上草药多,我们自己也可以采。” 傅芠想了想,“行,明天上午我们组织队里人去采摘,你们营可以跟着一起。” 何大柱咧嘴笑了,“好,好,谢谢傅队长。” 他转身走了。 窑洞里安静下来。 李?圣走到傅芠身边帮她整理桌上的本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想很久了?”傅芠问。 “从旅部回来的路上就在想。”李?圣说,“你呢?” “从到卫生队第一天就在想。”傅芠说,“比你早。” 李?圣把笔记本和钢笔放入她的挎包,“那是,我媳妇啥都想在前,而且想的透,特优秀。” 说完还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 这时候的窑洞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不过赵大河没动,坐在原地,手里翻着那本《战地急救手册》,一页一页地又翻了一遍,翻得很慢。 周明远也没走,端着茶缸子靠在椅背上,茶梗子早就沉了底,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窑洞顶上的某道裂缝上,像是在想事情。 两人冷不丁被李?圣冒出的“特优秀”,还比了个大拇指,给搞愣了......心想这小子哄媳妇有一手,脸皮也够厚....... 这边,李?圣还在继续,“关键这么优秀的人,竟然是我媳妇......” 傅芠听了,抿嘴笑了起来,“行了,别贫了.......” “贫什么贫,我在你面前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李?圣接过挎包背在自己身上,“那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心声......” 傅芠被他逗的笑出了声....... 赵大河实在听不下去了,把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放,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哎哎......你们两个,这还有人呢,说话也不避着点。”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缸子,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人家两口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赵大河被噎了一下,扭头看着周明远:“老周,你站哪边的?” “我站道理这边的。”周明远脸上带着笑,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人家小两口一个在前方跑物资,一个在后方搞培训,好不容易见着面,说两句体己话怎么了?你啊,就是嫉妒。” 赵大河张了张嘴,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气笑了:“我嫉妒?我嫉妒个屁!我这不是怕影响不好嘛。 团部窑洞里,当着我俩老家伙的面,又是竖大拇指又是笑的,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十五团的干部作风有问题。” 李?圣站在傅芠旁边,听他这么一说,不慌不忙地接了一句:“赵团长,您这话说的,我跟自家媳妇说句话就叫作风有问题了?那您跟嫂子........” “打住打住!”赵大河赶紧伸手制止,“你少打听我家的事。我跟你说,你嫂子那脾气,比我还大,提都不能提。” 第504章 这些药,能救多少人 周明远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完了,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李?圣和傅芠。 “你们俩来了以后,团里的风气确实不一样了。老赵你也别嘴硬,心里头是高兴的,我知道。” 赵大河没接话,点了根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但透过烟雾能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笑。 李?圣看了傅芠一眼,傅芠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窑洞里的气氛比开会的时候松快了许多。 桌上的地图还摊着,红蓝箭头在白纸上显得有些刺眼,但谁也不去看它。 赵大河把烟抽完了,烟头在桌沿上摁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行了行了,都别杵着了,该吃饭吃饭去。食堂今天煮的是小米粥,配咸菜疙瘩,想吃好的没有。” 他这么一说,几个人才意识到窑洞外面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 这会儿从窑洞门口往外看,沟对面的山梁已经变成了深青色,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像是烧尽的炭火最后亮了一下。 “走,吃饭去。”周明远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有小米粥就不错了。” 几个人正要往外走,窑洞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傅队长......太好了,你还没走呢!” 是秦志远。 他手里提着两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他侧着身子挤进来,额头上还冒着汗。 抬眼看到赵大河和周明远也在,立马站直身子,“团长,政委,你们也在啊?”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赵大河问。 秦志远喘了口气,把两个箱子放在桌上,一只手扶着箱子,另一只手擦了把汗,“我......我刚清点物资想起........这两箱药还没给卫生队送去,想着赶过来看看,傅队长没走就一并带回去。” 他指了指左边那个药箱:“这一箱是咱们从旅部卫生科领的常用药材,纱布、磺胺、碘酒、绷带,我都清点过了,数量没错。” 他拍了拍右边的箱子,“这一箱,是各团都不要,李副团长专程带回来的一批,全是洋文,我一瓶都没弄混,都在里头。” 赵大河和周明远也对视了一眼,脚步停了下来。 “洋文?”赵大河走回来,站在桌边,看着那两个药箱,“什么洋文?” 李?圣看了傅芠一眼,伸手把右边那个药箱打开。 箱子里码着二三十个药瓶和药盒,大小不一,挤得满满当当。 瓶身上的标签五颜六色的,有的已经发黄卷边了,但大多都是洋文字母,英文字母最多,也有几个看着像德文俄文的,歪歪扭扭的,外行人看一眼就头大。 “就是这些。”李?圣说,“从旅部卫生科弄回来的,吴科长说大多是缴获的外国货,标签看不清的就不敢用。我寻思拿回来让我媳妇看看,她懂这个。” 赵大河伸手拿起一瓶,翻来覆去看了看,瓶身上印着模糊的“PeniCillin”几个字母,底下一行小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他皱着眉,把瓶子递给傅芠。 “傅队长,你看看,这到底是什么药?” 傅芠接过来,看了一眼标签。 “盘尼西林。”她说,语气很确定,“英文叫PeniCillin,中文叫青霉素,是目前最有效的消炎药,比磺胺强得多。战场上伤口感染,磺胺压不住的,用这个能救命。” 赵大河眉毛挑了一下。 傅芠又拿起一瓶,瓶身上的标签是德文的,她凑近看了看,眉头微皱,思索了两秒。 “这个是德国的磺胺嘧啶片,和咱们用的磺胺差不多,但纯度更高一些。” 她放下那瓶,又拿起一个针剂盒子,盒子上印着俄文字母,她一个一个地辨认,“这个是苏联的链霉素,主要用于治疗结核病,同时也对革兰氏阴性菌有较强的抗菌作用,对伤口感染也有效。” 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每拿起一瓶,就看一眼标签,然后说出药名、用途、用法、注意事项,像是在念一本说明书。 有的药她认识,直接说了;有的药标签模糊了,她就凑近了仔细辨认,根据包装、颜色、气味来判断;还有几瓶实在看不清的,她也不乱说,放在一边。 “这几瓶标签磨没了,光看外观我也不敢确定是什么,回头打开看看性状再判断。如果是沉淀了或者变色的,就不能用了。” 赵大河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高兴。 周明远也凑过来,拿起一瓶透明的针剂,对着光看了看,瓶身上只有几个模糊的字母,看不出是什么。 他递给傅芠:“这个呢?” 傅芠接过来,轻轻摇了摇,又闻了闻瓶口的味道,想了想。 “这个........看包装和液体的性状,应该是普鲁卡因,局麻药,做小手术的时候用的。比如清创、缝合,打一针这个,病人就没那么疼了。” 周明远点点头,把那瓶药轻轻放回箱子里,动作比刚才小心了许多。 赵大河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箱子两侧,低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瓶,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傅队长,”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松动,“你这一张嘴,比一个药房都值钱。” 傅芠把手里那瓶药放回箱子,抬起头,“团长,我就是学过一点洋文,又懂一点药理,碰巧能用上。” 赵大河高兴地道:“这可不是谦虚的事,这些东西要是放在别人手里,就是一堆看不懂的洋瓶子,放在你手里,那就是救命的药。”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两箱药,“老赵说的对,这可是好东西啊!傅队长,这些药,能救多少人?” 傅芠想了想:“省着用,轻重伤员区分开,能救三四十个。如果配合手术和规范护理,还能更多。” 三四十个........ 第505章 你这个媳妇,娶得好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赵大河和周明远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沙家店那一仗,十五团伤亡巨大。 他们想起沙家店战役之后,团卫生队那一排排白布,想起那些因为没有药、因为没有及时救治而闭上眼睛的年轻面孔。 那些面孔他们已经逼着自己不去想了,但此刻这一箱药品摆在眼前,那些面孔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如果当时有这些药,就能救活三四十条生命........而不是眼睁睁的........ 赵大河把撑在箱子上的手收回来,直起身,看着傅芠。 “傅队长,这些药你收好,用到该用的地方。仗一打起来,伤员肯定少不了,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团长放心,”傅芠说,“卫生队这边,我已经在安排了。药材、人员、培训,都在往前赶。仗打起来之前,能准备的,我都会准备好。” 赵大河点了点头,又看了李?圣一眼。 “李副团长,你这个媳妇,娶得好。” 李?圣听了,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得意的地道:“团长,您这是夸她能干呢?还是夸我有眼光呢?” “我夸的是我自己。”赵大河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有这么好的兵,我高兴,行不行?” 周明远跟在后面,走过李?圣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李副团长,老赵这个人,嘴硬心软,他说好,那就是真好。” 说完拍了拍李?圣的肩膀,跟着赵大河出了窑洞。 李?圣和傅芠对视了一眼,傅芠低头把药箱的盖子盖上,提在手里。 “走吧,先吃饭,吃完饭我跟你一起把药箱送回卫生队。”李?圣伸手接过去。 傅芠叮嘱他,“这可是宝贝,一定要注意脚下,别摔了。” “是是是,我抱好,当祖宗抱好。”李?圣跟在后面,接着凑近她,“哎,你说团长刚才夸我那句,是真心的不?” 傅芠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夸的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圣被噎了一下,然后轻笑出声,快步跟上去。 出了窑洞,天已经黑透了。 村子里的灯不多,只有团部和几户老乡家里亮着昏黄的油光,远远近近的,像是嵌在黑布上的几颗暗星。 炊事班的方向飘来小米粥的味道,混着窝窝头的热气,在夜风里散开,闻着就让人肚子里咕噜一声。 晚饭没什么好挑的,一大锅小米粥,几大屉黑面窝窝头,一大盆腌萝卜条。 粥熬得稠,窝窝头热乎,萝卜条咸得恰到好处,这就够了。 李?圣和傅芠也没找赵大河和周明远一起坐,两人端了碗,靠在炊事棚旁边的土墙根上,几口扒拉完。 两人心里都有事,吃完就去了卫生队。 到了地方,马国良和刘军医、王军医正在中间那孔窑洞里抄手册。 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中间,三个人围坐着,一人面前摊着纸笔,纸是粗糙的草纸,笔是蘸水钢笔和铅笔,灯芯挑得亮,烟气往上走,窑洞顶上一片熏黑的痕迹。 “李副团长、傅队长。”马国良站起来,看见李?圣手里的药箱,眼睛一亮,“药领回来了?” “领回来了。”傅芠接过李?圣手里的药箱,走进药房。 马国良跟进来,把桌上的油灯端过来,灯光照亮了那排木架子——架子上零零散散摆着一些纱布卷、碘酒瓶、药粉盒子,看着稀稀拉拉的,像秋天的谷仓。 傅芠把旅里分的药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团里刚才开会,让做好战斗准备。具体哪天打、打哪里,正式命令还没下,但时间不会太长,也就这几天的事。” 马国良沉默了一下。 “马副队长,我已经向团里表了态,咱们一定会把伤员接住、治好。下面有三件事你要协助我做好。” 马国良听后站直了身子。 “第一,明天开始,全队除值班备勤人员外,其余人员上午全部上山采药。团里领回来的药品不多,没有西药,我们就自己造中药。看护班认草药,担架排背筐,卫生员班负责炮制。” “第二,每天下午和晚上集体培训。争取每个人尽快过关,看护班和卫生员班重点练实操,担架排重点学搬运和伤员固定。” “第三,各人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急救包、绷带、碘酒,每人一套,不够的来我这里领。担架排检查担架和绳索,坏了修,不够的报上来。战前不准备好,仗打起来就来不及了。” 马国良点头。 “还有这箱洋文药,明天我先把标签和用法全部翻译出来,写成中文贴在瓶子上。在这之前,谁都不许动,你要看好。” 马国良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李?圣靠在药房门口,看着傅芠站在木架子前,手脚麻利摆放药品的同时,还不忘安排下步工作。 她的脸微微侧着,眉眼低垂,嘴唇微微抿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缕,她也没去撩。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骄傲,她媳妇真的很优秀,优秀的让他有种危机感,生怕抓不住...... 傅芠感觉到了那股视线,转头看了过来,“你怎么还没走?” 李?圣突然被噎了一下,“那行,我先走了。” 傅芠头也没抬,“去吧。” “不送送我?” “送到门口你再送我回来,送来送去,送到天亮算了。” 马国良在旁边憋着笑,假装低头整理纱布。 李?圣被怼了两句反而高兴了........得了........刚才真是杞人忧天了,他媳妇跑不了........ 他转身去了隔壁病房,去找叶小山了。 ~~~~~~~~ 团部,赵大河的办公室。 “团长、政委,我刚才去卫生队见了那个逃兵。”李?圣道,“叶小山的事团部什么意见?” 赵大河沉默了几秒,抽了口烟,烟灰落在地上。 “叶小山的事,我已经让保卫股查过了。”他抬头看向李?圣,“他为什么跑,你应该了解了吧?” 李?圣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第506章 可以借这次机会立个典型 “他老家在绥德,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和一个妹妹。打沙家店的时候,他收到一封信,说他妹妹被村子里的保长糟蹋了,老娘气得半身不遂。 他想请假回去处理。一营往上报的时候,情况没说清楚,我就没批——那时候团里刚接到任务,要打沙家店。他在一营三连当班长,骨干,走不了。” 赵大河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一营也没再提他的事,谁知道打完沙家店,他就跑了。跑了不到一天,就被抓回来了。” 窑洞里安静下来。 周明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请假的时候,老赵跟我说过。我当时说等部队打完仗休整时再批。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李?圣听完,沉默了几秒。 “咱们团出这个事,说明在对待战士们的人文关怀上是有问题的。”他看着赵大河,“战友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请假被拒,思想情况也没掌握,这才把人逼到这份上。团长,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怕是要引起连锁反应。” 赵大河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处分必须给,逃兵就是逃兵,军纪不能废。不过,可以借这次机会立个典型。团里不是要来五百个俘虏吗?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那些新来的俘虏看看........” “李副团长说得有道理。”周明远点了点头,“处分必须有,但也要给人留一条路。他是老兵,跟了咱们这么多年,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把他推到对面去。 他家里的事,团里能不能想办法帮他解决?他妹妹的冤屈,能不能找地方政府反映?他老娘的病,团里能不能派人去看看?” 李?圣说:“就是政委这意思。处理一个人容易,挽回一个人难。叶小山这件事,如果处理得当,不仅能挽救他一个人,还能给全团一个信号——团里不是不讲人情,但军纪就是军纪。” 赵大河沉默了很久。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在窑洞里踱了两步。 “这样吧。”他转过身,看着李?圣和周明远,“叶小山的处分不改,二十鞭打了就是打了,逃兵就是逃兵,这是军纪。 但他家里的事,团里管。老周,你写个公函,发到绥德地方政府,反映他妹妹的事,请他们调查处理。他老娘的病,不行就让傅芠同志亲自去那边看看?” “可以,我回头就跟我媳妇说。”李?圣说,“团长、政委,正好今天提到组建侦察小组去关庄探地形,为后续追击战做准备。 叶小山家就在那附近,地形熟。不如让他跟着我去戴罪立功,正好也能顺路回家看看老娘和妹子,一举两得。” “你想去关庄探地形?”赵大河问,“我看你小子是为了陪你媳妇吧?” “团长,呵呵,两不误,两不误。” “行吧,这事就交给你了。开战前把这事处理好,地形也探好。” “是。” “处分的事,等五百个俘虏到了再当着全团宣读。”赵大河想了想又说,“一来让新到的俘虏看看咱们的军纪, 二来也给全团敲个警钟。他愿意留下来,就从战士重新干起,一切从头开始。不愿意留下来,那就走,发路费,不追究。” 周明远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事情谈完了。 李?圣出去安排人手。 这种侦察小组人越少越好,他通知警卫连,让许三壮带上两个机灵点的战士,再加上傅芠和叶小山,六个人组成了临时侦察小组。 第二天下午,六个人在村口集合。 李?圣换了一身灰布对襟衫,头上扎着白羊肚手巾,脚上蹬着黑布鞋。 他挑了个扁担,一头挑着个破铺盖卷,一头挂着个水葫芦,看着像一个赶脚的回乡汉子。 只不过铺盖卷里藏着那支七九步枪,腰间别着驳壳枪。 傅芠穿了身蓝底白花的粗布褂子,头上包着一条毛蓝布的围巾,手臂上挂着一个青布包袱,看着像是回娘家的媳妇。 许三壮站在李?圣旁边,穿了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 他肩上搭了个褡裢,里面装了些干粮、水、几盒子弹和一个望远镜。 身后两个战士也换了便装,一个叫赵铁牛,一个叫刘满仓,都是二班的,二十出头,黑脸膛,厚肩膀,往那一站像是地里长出来的两根石桩子,敦实。 叶小山站在队伍的最边上,离其他人隔了两步远。 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脸色还是发白,后背的鞭伤没好利索,站着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像是在忍着疼。 眼睛比前几天活泛了一些,不像那口干涸的井了,像是井底冒出了一小股水,虽然不多,但有了动静。 李?圣看了下远处,群山叠嶂,沟壑纵横,只不过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在山梁上低低的,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他收回视线,“人既然都到齐了,咱们就出发,看这天气估计要下雨,咱们争取尽快过青化砭,好找地方休息。” 六个人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北走。 刚开始路还好走,出了村是一条能走大车的土路,路面被车轮和牲口踩得硬实,两边的庄稼地里苞米秆子已经割了,留着一拃高的茬子,老远看着白花花的。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土路变成山路,路面窄了,石子多了,路两边都是酸枣刺,枝子上挂着去年的干果,在风里沙沙响。 叶小山走在最前面。 他不说话,只是低头走,步子倒是不快,确保后面的人能跟上。 他不看路标也不看太阳,脚像是有自己的记忆,踩在哪块石头上、绕过哪个坑、从哪条岔路拐进去,全凭感觉。 走了几里路,李?圣就看出来了——这人没选错,他对周遭地形路况极为熟悉,走起来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第507章 每一条纹路里都填满了苦意 快到青化砭的时候,天彻底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远处的山梁被雾气罩着,看不清楚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李?圣仰头看了一眼天,雨丝细密,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绣花针。 他把傅芠的头巾往下拉了拉,遮住眉毛,拉着她的手加快了脚步。 许三壮几人也从褡裢里找了个头巾,搭在头上,能挡点是点。 青化砭是一条不长的山沟,两边是黄土坡,中间一条干河滩。 过了青化砭再往北走十几里,就进入了绥德县的地界。 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倒是不大,绵绵的像扯不断的丝。 李?圣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停下来,拿着望远镜往前望了望。 镜筒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丝在镜片前面滑过,亮晶晶的。 “叶小山。” 叶小山走到他跟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下巴上挂着一串水珠。 “从这里到你家,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叶小山用手指了指前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手指得很确定,像是能看穿黑夜。 “路好走吗?” “好走。下了梁就是官道,走二里地进村。” “你家在村里什么位置?” “村东头,山脚下。” “独门独户?” “嗯。三间土房,一个院子。” 李?圣想了想。 “今晚在你家住。明天一早去关庄看地形。能住下六个人吗?” 叶小山沉默了一下。 “挤一挤能住下。” 李?圣转身朝后面挥了挥手,几个人影影绰绰从雨幕里聚拢过来。 “走,翻梁。” 梁不高,但路不好走,雨把黄土淋成了烂泥,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 叶小山走在最前面,他上坡的时候身子前倾,两只手在身前微微张开,像一只展开翅膀贴着地面飞的大鸟。 他把路踩得踏实,每一步都在烂泥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 翻过梁,果然看见官道。 黑漆漆的官道在雨夜里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山脚下延伸出去,不知通向哪里。 叶小山说的没错,下了梁走二里地就进村了。 村子不大,黑夜里看不清楚有几户人家,只看见几团模糊的轮廓散落在山脚下。 没有灯,没有狗叫,整座村庄都睡着了,像一个蜷缩在雨幕里的老人。 叶小山走到村东头最后一户人家的院门前,停下来。 院门是一扇破木板钉的,门板上的裂缝塞了稻草挡风,草被雨水泡胀了,挤出来一截像黄色的虫子在蠕动。 门框歪歪斜斜的,上面的门檐缺了一角,雨水从缺口灌进去,打在门背后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叶小山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推门。 雨水从他头上浇下来,顺着脸淌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垂着两只手,手指微微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水边,犹犹豫豫地想把脚伸进去,又缩了回来。 李?圣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许三壮、赵铁牛和刘满仓在他们不远处站着,也没有催他。 傅芠站在李?圣旁边,雨水打在她的头巾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叶小山终于推开了门。 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从很深的梦里被吵醒了。 院子不大,三间土房坐北朝南,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黄土坯,像一张长了癣的脸。 院子里没有铺砖,全是烂泥,雨水泡着,一脚踩下去陷到脚面,发出咕叽一声。 东边那间屋子的窗户透出一点光,昏昏黄黄的,在雨夜里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随时会灭。 叶小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扇窗户,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但没喊出声。 屋里的人听见了院门的动静,那点昏黄的光晃了晃,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而苍老,像是一面破锣被人敲了一下,余音在雨夜里颤颤的。 “谁?” 叶小山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出了声。 “娘,是我。” 屋子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沉默更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整个院子上方。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沙沙沙沙的,像是要填补屋里那片空白。 过了很久,屋里传出一声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用手捂着嘴、只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哭声。 断断续续的,像供不上气,每哭几声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喘完了又接着哭。 叶小山的腿软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打了个弯差点跪在泥地里,又撑住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屋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圣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 他转身看了看许三壮,许三壮进门时接过了他肩上的扁担,靠在院墙根下把铺盖卷卸了,正蹲着从水葫芦里倒水洗手,洗得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搓,像是在等什么。 傅芠拉了一下李?圣的袖子。 李?圣偏过头,听见她压低声音说:“我去看看他娘。” 他点了点头。 傅芠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从门框边探了半个身子。 屋里陈设简单——一盘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杂粮和几捆干柴。 炕上躺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刀刻的一样深,每一条纹路里都填满了苦意。 她半躺半靠在炕角,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被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蒙蒙的像一块磨刀石。 炕沿上坐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颧骨高耸,下巴尖尖,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烂了,露出手腕上青紫色的淤痕。 她看见叶小山走进来,一下子从炕沿上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着。 叶小山站在屋子中间,浑身往下滴着水,雨水从衣服下摆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在泥地上慢慢洇开。 第508章 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他没有擦脸上的雨水,也没有擦眼泪,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娘和他妹妹。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炕上的老妇人看见儿子站在门口,哭声起高了,但声音不大还是那样压着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断断续续的,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哭出来。 傅芠站在门口看着炕上那个老妇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半天。 她心里判断:这不是半身不遂,是急火攻心伤了神。 加上年纪大了,底子本来就弱,这一折腾,人就像被抽干了油的灯,火苗眼看就要灭了。 她走进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搭在老妇人的手腕上。 脉象细弱,跳动无力。 又问了几句话,老妇人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几天吃东西了没有?” 旁边的姑娘摇了摇头:“喝了点米汤,别的吃不下去,一吃就吐。” 傅芠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递过去:“用温水化开,慢慢喂下去。这是安神的药,先把觉睡好了,别的慢慢来。” 老妇人吃了药,被女儿扶着躺下,又看了叶小山一眼,眼皮渐渐沉了。 叶小山的妹妹从炕沿边走到哥哥跟前,忽然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呜呜地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小心,像是在忍着声音,只让身体自己抖。 她手上和胳膊上有几块青紫的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不是新伤——旧的还没退完,新的又盖了上来,一层叠着一层。 叶小山的眼睛落在妹妹胳膊上,死死盯着那几块青紫,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攥得骨节发白。 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妹妹胳膊上的淤痕。 那姑娘疼得弹了一下,但没有躲。 傅芠从包袱皮里拿出半瓶碘酒和一包棉球:“胳膊伸过来。” 那姑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叶小山一眼,迟疑地伸出胳膊。 傅芠用棉球蘸了碘酒,在她胳膊上的青紫处轻轻涂抹。 碘酒碰到皮肤,姑娘“嘶”地吸了一口冷气,咬着嘴唇忍着没吭声。 傅芠涂完一处,又拿起另一条胳膊看。 掀起袖子,看到一片更大的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青紫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已经发黄快退了,有的地方还是紫黑的,像一块被人揉烂了又在太阳下晒了几天的果子。 “这胳膊被人扭过。”傅芠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肯定。 那姑娘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低着头没说话。 叶小山蹲在地上,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李?圣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门口的泥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那姑娘忽然抬起头,看着叶小山。 “哥,你带我走吧。” 叶小山没有回答。 “哥,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保长说了等我‘想通了’就来找我。他家里有枪,有七八个护院的,村里人都不敢惹他。 支书去找他说理,被他打了一顿赶出来。区上派来的人还没进村就被挡回去了,说这是我们村内部的事,外人不要插手。哥,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洗衣做饭都行,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叶小山抬起头看着妹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哥在部队里,那里要求严,不让带家属。” “那我去给你们做饭,劈柴,我不白去。” 叶小山又蹲着了,两只手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傅芠站了起来。 “我们部队有女兵。”她的声音不大,但说的很清楚,“卫生队就有五个女娃,跟你差不多大,最小的才十五岁。 你要是愿意,先跟着队伍走,当个编外人员,在卫生队也好,去炊事班帮忙也好。等以后有机会,再考虑正式参军的事。” 那姑娘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看了看傅芠,又看了看叶小山。 “哥,行吗?” 叶小山低着头,两只手从脑袋上放下来撑在膝盖上,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落在手背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妹妹。 “咱娘咋办?” 那姑娘听了,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是啊........我还要照顾咱娘呢。” 叶小山没接话,又把头低下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炕上老妇人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又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磨。 傅芠看了一眼炕上的人,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叶小山,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是个大夫,这话不该她说。 可她不说话,就没人说了。 “你娘,”傅芠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我刚才看过脉了,也就这两天的事。” 那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死死盯着傅芠,像是在等她改口。 叶小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傅芠接着说:“不是外伤,也不是什么急症。是年纪大了,底子亏空了,这一气一急,把最后那点油烧干了。她现在还能睡着,是因为安神的药顶着。药劲儿一过,怕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叶小山缓缓抬起头,看向炕上躺着的老妇人。 他娘的脸朝着墙,只露出半边后脑勺,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稀稀疏疏的,像秋天的枯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姑娘已经跑到炕沿边,跪在地上,把脸埋进老妇人的被子里,闷闷地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浑身都在颤。 傅芠站在原地,看了看这兄妹俩,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李?圣。 李?圣把脸别过去了,不看屋里。 雨水还在下,打在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过了好一会儿,叶小山站了起来。 第509章 就一个字,好 腿蹲麻了,他踉跄了一下,稳了稳,一步一步走到炕边,在他娘身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把他娘脸上的几根白发拨到耳后。 那只手在发抖。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娘......娘啊!” 老妇人昏睡着,没有应。 叶小山就那么看着他娘,看了很久,眼泪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炕沿上。 他没有擦。 那姑娘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了看炕上的娘,又看了看他。 “哥,娘她........” ~~~~~~~~~ 天还没亮透,雨先停了。 山沟里起了雾,白茫茫的,把整个村子泡在一碗米汤里。 叶小山家的院子静得像坟地,连雨水从屋檐滴下来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滴,两滴,三滴,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木鱼。 傅芠一夜没合眼。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炕边,隔一会儿就探一次老妇人的脉。 脉象越来越弱,像一根马上就要崩断的琴弦,还在勉强发出最后一丝声响。 炕上的老妇人昏睡了一整夜,偶尔睁开眼睛,眼珠浑浊,四处看看,像是在找什么。 看见叶小山,她就停住了,盯着看好一会儿,然后又把眼睛闭上。 叶小山坐在炕边,拉着老妇人的手,一直没动。 头发干了,贴在额头上,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 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他也不觉得冷,就那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娘的侧脸。 叶小山的妹妹靠在炕的另一头,蜷缩着睡着了。 她睡得不踏实,时不时惊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追着,嘴唇翕动着说些含混的梦话,听不清楚,但能听出是在喊哥。 天光大亮的时候,老妇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睁眼是昏沉的、无意识的,眼珠浑浊得像糊了一层浆糊。 但这次她的眼睛是清的,清得像一汪山泉水,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身体深处点了一盏灯。 她偏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屋子——先落在叶小山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蜷着身子睡在炕那头的女儿身上,最后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傅芠。 “闺女。”她叫了一声。 傅芠靠过去:“婶子,我在呢。” 老妇人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嘴唇上有几道口子裂开了,渗出一点血丝,但她好像不知道疼,嘴角甚至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你是小山他们部队上的吧?” “是。” “好,好。”老妇人说了两个好字,又偏过头去看叶小山。 叶小山动了。 他往前挪了挪,膝盖在炕沿上磕了一下,也不觉得疼,凑到他娘跟前,叫了一声娘,声音又哑又小,像嗓子被人掐住了。 老妇人伸出手,颤巍巍的,像一片风中的枯叶,慢慢落在叶小山脸上。 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得像一层壳。 这只手搓过多少麻绳?锄过多少荒地?端过多少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眼泪泡着饭吃,苦水泡着命活。 “瘦了。”老妇人说,手指在叶小山颧骨上慢慢摸索,“瘦了。” 叶小山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娘的手背上。 “娘,我对不住你。”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挤出来,“我没能给你养老,我没能.......没能护住妹妹.......” “别说了。”老妇人打断他,“你走的那天我就知道,这儿子是国家的了。不后悔。你爹也不后悔。咱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她说完这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每喘一口气都像在拉一根生锈的铁丝,呼哧呼哧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向女儿。 那姑娘已经醒了,跪在炕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被面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水渍。 胳膊上的淤痕从袖口露出来,青的紫的,新旧交叠。 老妇人看着那些淤痕,眼睛忽然红了。 她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囡囡,”她叫闺女的小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冬天里最后一缕没有散尽的暖风,“到娘这儿来。” 那姑娘扑过去,把脸埋进老妇人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哽咽着说了一句含混的话,谁都没听清。 但老妇人听清了。 她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慢慢落在女儿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女儿的头发。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怕一用力就碎了。 “你哥,”老妇人说,目光从女儿身上慢慢移到叶小山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女儿身上,“你哥会照顾你的。” 那姑娘猛地抬起头:“娘,你说啥呢.......” 老妇人没让她说下去。她的手从女儿头上滑下来,落在傅芠手上,攥住了。 一个将死之人的力气能有多大? 傅芠后来跟李?圣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说,她以为一个快死的人不会有太大力气,但她错了。 老妇人攥着她的时候,那五根手指像铁钩子一样扣进她的皮肉里,指甲都陷进去了,疼得她差点叫出来。 那不是一个病人能有的力气。 那是一辈子的力气,攒着,就等这一刻。 “闺女,”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挖出来的,“我闺女,你带上。” 一字一顿,像锤子砸在石板上。 “她命苦,从小就命苦。爹走得早,我一个老婆子护不住她,她受了不少罪。现在好了,她哥回来了,你们部队来了,你带她走。” 傅芠的手指被攥得生疼,但她没有往外抽。 她看着老妇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像一盏被人拧小了芯的油灯,火焰缩成一个小小的蓝色火苗,马上就要灭了。 “好。”傅芠说。 就一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闪烁,没有“要看组织安排”或者“回去研究研究”。 就一个字,好。 第510章 叶小山不对劲 老妇人听见这个字,攥着傅芠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是她这一整天脸上出现的第一个笑容,也是最后一个。 她不漂亮,脸上的皱纹刀刻斧凿一样深,牙掉了好几颗,嘴唇瘪进去,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着,不好看。 但那个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扇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她偏过头去看叶小山,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给你爹把坟修修。他走了这些年,我一直没能去给他添把土。你跟囡囡去了,替我多烧几张纸。告诉你爹,我来了。” 叶小山扑通一声跪在炕前的地上,泥地冰凉,还湿着,膝盖砸下去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泥浆。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都在抖。 没有声音,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座在风雨里快要塌了的山。 老妇人看着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傅芠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沉默了半晌,把手收了回来。 “走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叶小山的妹妹愣了一瞬,然后扑到老妇人身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座院子都在抖。 隔壁院子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又把头缩回去了。 这个村子的白天也像黑夜一样,人人都缩在自己的壳里,不敢多看,不敢多问,不敢惹麻烦。 叶小山没哭。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炕边,伸手把他娘脸上的白发理了理,把他娘嘴角那丝笑意正了正,然后站直了,转过身,看着李?圣。 李?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屋门口。 他其实一直都在那儿。 从昨晚到现在。 许三壮几人也都在门口的屋檐下,靠在门框上,听着屋里的动静,一夜没合眼。 叶小山走到他跟前。 “李副团长。”他叫了一声。 “嗯。” “我娘的后事......” “不差这点时间,我们来帮你办。” 叶小山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李?圣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陪你娘待会儿,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李?圣转身走到院子里,傅芠和许三壮几人跟了过来。 “满仓,你去村里打听一下,看谁家有现成的棺材。没有就买几块木板,找人现做。”说着,转头看向傅芠,“阿芠,给满仓几块大洋,先应急。” “好。”傅芠应道,同时手伸向包袱里,其实是空间,拿出了五块大洋交到刘满仓手里。 李?圣接着安排,“铁牛,你和我去找村支书,报一下丧,顺便问一下小山他爹的坟在哪儿?” “在村后头梁上,我爹就埋在那儿。” 叶小山的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眼睛哭得烂桃一样,两个眼睑肿得发亮,但说话已经稳了,没有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劲儿了。 李?圣看了她一眼。 这个姑娘比他昨天夜里第一眼看到时更瘦,颧骨高得像要戳破脸皮,下巴尖得像一把刀,但那双眼睛亮得扎人。 哭过之后的目光里,有东西在烧。 不是恨,恨太浅了。 是那种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之后,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硬。 “你叫啥?”李?圣问。 “叶秀。”她说。 “叶秀。”李?圣点了点头,“你在家守着你娘,等我们回来。” 叶秀点了点头,退回到屋里去了。 ~~~~~~~ 棺材落下去的时候,叶小山没哭。 他蹲在坑边,看着那口粗糙的松木棺材慢慢沉到黄土里去,一锨一锨的土盖上去。 叶秀跪在坟前,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土里。 鞋子,外套,梳子,最后是把黄土。 “娘,你放心。”叶秀的声音不大,“我跟哥走。” 叶小山在坟前跪了很久。 膝盖陷在湿泥里,裤腿湿了大半截,他浑然不觉。 他看着坟头,目光空洞洞的,像一口干了的井。 李?圣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过了许久,叶小山慢慢站起来。 腿跪麻了,他晃了一下,李?圣伸手扶了他一把。 叶小山抬起头看着李?圣,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任何表情,比昨天更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平静,是沉。 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你从水面看下去只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轮廓,看不清形状,不知道它是圆是扁,但你感觉得到它在那儿,沉甸甸的。 “走吧。”叶小山说。 “去哪儿?” “去看地形。” 李?圣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叶小山说完,转身就往山下走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踩在湿泥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泥水溅到裤腿上也不管。 许三壮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许三壮看了李?圣一眼,李?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从村后的山梁下来,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走。 关庄在青化砭北面,距离叶小山的村子大约二十里地,夹在两条山梁之间,也是一条沟,但比青化砭宽一些。 叶小山走在最前面,一路上没有说话。 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傅芠看着他后脑勺上乱蓬蓬的头发,叹了口气。 她走近李?圣压低声音说:“圣哥,叶小山不对劲。” 李?圣没吱声,只是伸手拉住她以免她跟不上。 傅芠下巴朝前面努了努,“你看他走路那架势,跟要杀人似的。” 李?圣看了前面叶小山的背影一眼,依然没吱声。 太阳渐渐升高了,但还是那种薄薄的、没什么力气的太阳,照在身上不觉得暖和,只是把雾气驱散了一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道山梁上。 叶小山停下脚步,指着前面雾里若隐若现的一道山沟:“那就是关庄。” 李?圣拿出望远镜架在眼睛上,镜筒里白茫茫的,雾气太重了,远处的山沟、河流、道路全都像是被谁用一块白布蒙住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511章 这个位置是最好的狙击点 他把望远镜收回来。 “雾气散了再来。”李?圣转过身看着叶小山,“有没有地方能看清关庄全貌?” 叶小山想了想,沿着山梁往东走了一段,停下来,指了指不远处一座更高的山梁。 “那边能看清。” 李?圣挥了挥手:“走。” 那座山梁比他们现在站的地方高出不少,从山脚到山顶全是荒草和酸枣刺。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叶秀已经开始喘了,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和雾气沾湿了贴在脑门上,脸色发红,嘴唇发白。 许三壮跟在她后面伸了伸手想扶她,又缩回去了,回头看了李?圣一眼,李?圣对他摇了摇头。 走到山顶,雾气稀薄了一些。 李?圣把望远镜架在眼前,终于看清了关庄的全貌。 原来关庄不单是个庄子,更是一条沟。 无定河的一条支流从北往南流过,在关庄这里拐了一个弯,拐出一个喇叭口形状的河谷。 河谷两边是山,东边的山陡,西边的山缓,河在谷底,官道紧贴着西边山脚走,从南蜿蜒而来往北延伸而去,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趴在绿色的底子上,消失在雾气里。 李?圣在脑海里把这条沟和地图对上了。 如果敌人要从北边的岔口关往南打,关庄是他们必经之路。 如果敌人要往北撤,关庄也是必经之路。 不管敌人往哪个方向走,关庄都是一块跳板——拿下了关庄,进可攻岔口关,退可守绥德。 拿不下关庄,越过岔口关也没有意义,因为你屁股后面还坐着一支部队,随时可以截断你的退路。 上风上水,易守难攻。 他放下望远镜,在脑子里开始构想战场的模样。 敌人如果要守关庄,一定会把主力摆在河谷中央,依托两边山地的火力点形成交叉火力。 东边的山陡是天然的屏障,西边的山缓需要构筑工事加强防守。 突破口在哪?在东边还是西边? “叶小山。”李?圣转过身。 叶小山从后面走过来。 “除了官道,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进这道沟?” 叶小山想了想,摇了摇头。 “走人能走,大部队走不了。” “走人怎么走?” 叶小山指了指东边那片陡峭的山,雾太大看不清山的具体样子,只能看见一团深色的轮廓从谷底拔地而起,隐没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那边有条小路,在山腰上,很窄,只有一尺宽,一边是石头一边是崖。本地人都不敢走,我小时候走过一次,差点摔下去。” 李?圣的眼睛亮了。 “小路能通到哪里?” “通到关庄背后,过了河就是官道的另一头,走下来就是岔口关。” “人走,多长时间?” “三个时辰。走官道只要一个时辰,但官道上有哨卡。” 李?圣在脑子里盘算起来——如果能派一支小分队从这条小路摸进去,绕到敌人背后,在主力正面打响的同时从后面打,敌人腹背受敌,阵脚必乱。 这就是他在会上说的“尖兵”——不是从正面咬,是从背后咬。 咬住了就不松口,等主力上来。 “带我去看。”李?圣说。 叶小山犹豫了一下。 “那条路不好走。” “不好走也要走。” 许三壮在后面应了一声:“李副团长,要不你和傅队长在这等着,我去吧。” 李?圣没理他,看着叶小山:“走。” 叶小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草叶上的雨水把坡面变得像抹了油一样滑,踩一步滑一下。 李?圣半拉半扶着傅芠往下走。 从山脚下绕到东边那座陡山用了大半个时辰。 没有路,全是在荒草和灌木丛里钻。 叶小山走在前面用身体把灌木拨开,树枝弹回来抽在后面的人脸上,没有人吭声。 到了山脚下,叶小山停下,抬头看了看雾蒙蒙的山顶。 “就是这里。” 李?圣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陡山像一堵墙一样竖在面前,山坡上长满了草和灌木,灰绿色的一层披在土黄色的大地上。 “上去看看。” 几个人开始往上爬。 刚开始还能看见路的痕迹,山壁上有人凿出来的浅浅的脚窝,踩着借力的。 再在后面,年头久了被风雨冲刷,有些已经塌了,有些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根本踩不住。 众人手脚并用。 “李副团长,这路不行,撤退的时候跑不了。”许三壮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夹杂着粗喘。 “到了地,看看情况再说。”李?圣手上没停。 爬到半山腰叶小山停了下来,指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到了。” 李?圣爬上去,转身把傅芠拉了上来。 两人走到那块岩石上往下看。 雾还没散完,看不清谷底,但能感觉到自己所在的位置——离地大概七八丈高,脚下是陡坡,陡坡下面是河谷的轮廓,灰色的雾气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应该是官道。 李?圣掏出望远镜,地形很大看不清细节,但能看清官道的走向。 官道从南边弯弯曲曲地过来,经过关庄之后往北拐了个弯,消失在雾气里。 关庄就在脚下偏北的方向,雾里能隐约看见几团模糊的房子轮廓,散落在河谷两侧,像是几块灰白色的石头蹲在那里。 李?圣蹲下来,找了个隐蔽的角度架好望远镜,透过镜筒慢慢扫视河谷。 雾气在镜头里缓慢流动,像一条灰色的河,官道、河谷、山梁在雾里时隐时现。 他在心里标记了几个点——官道拐弯的地方,是个天然的伏击点,如果敌人从北边来,车马走到这里必须减速,减速的时候就是最好的射击时机。 河谷中央那块高地,比周围高出一截,东边是河,西边是官道,易守难攻,可以作为防御支点。 西边那道缓坡,坡度不大,有灌木丛,可以隐蔽接敌。 他的目光在河谷中央的高地上停了很久。 这个位置是最好的狙击点。 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可以从北往南打,把整条官道和河谷的大部分区域都覆盖在射界内。 他重新架起望远镜,在心里把狙击点的位置记了下来。 第512章 叶小山今夜不会太平 离官道大概四百米,在那个高地南侧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石头能挡住身体,只露出枪口,前方视野开阔,身后是缓坡,打完可以迅速撤离。 李?圣把望远镜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下山。” 下到山脚的时候,雾开始散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山梁的轮廓染成一圈金边,雾气被风赶着在周围的沟壑里翻滚,像一口大锅烧开了水,白色的蒸汽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李?圣站在山脚下一块平整的坡地上,面朝关庄的方向,把望远镜架在眼前一动不动。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线充足了许多,雾气快散完了,河谷里的细节一一浮现。 官道、河流、村庄、田地,全都清清楚楚,像一幅被擦去了灰尘的画。 他又看到了那个狙击点——河谷中央的高地南侧,那块大石头后面。 离官道大约四百米到五百米,正是狙击步枪的最佳射程,太近了容易被发现,太远了精度不够。 从狙击点到官道之间没有遮挡,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条官道和河谷的大部分区域。 无论是从北往南打,还是从南往北打,这个位置都占尽了地利。 李?圣把望远镜放下来,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地形全部过了一遍。 如果要在这里开打: 主力摆在西边缓坡和河谷中央,从正面压制官道;东边陡山那条小路是奇兵,派一小队精兵从那里摸过去,绕到敌人背后,在撤退线上布防;狙击手选位在河谷中央高地的南侧,控制全局。 正面打响了,奇兵和后部同时发力,敌人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前面的想往前冲有主力挡着,后面的想往后撤有狙击手和断后部队拦着,被堵在中间进退两难,像一窝被困在瓮里的鱼,只能乱窜。 这仗,有七成把握。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差不多了,回吧。” 回去的路上,叶小山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半走半跑。 他不说话,不看任何人,低着头迈着大步。 许三壮在后面喊了他两次,让他慢点走,他嗯了一声,步子一点没慢。 李?圣拉着傅芠走在最后,看着叶小山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圣哥,叶小山不会做傻事吧?”傅芠一脸担忧。 李?圣捏了捏她的手,没有说话。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还没黑。 叶秀去了灶房烧了一锅热水,让几人简单清洗了一下,又蒸了一大锅黑面馒头,众人就着热水吃了几个,肚子暖和了些。 叶小山和叶秀兄妹俩几乎没怎么吃——一个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像一个影子;另一个蹲在院子里的石磨旁,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擦。 枪管上沾了泥水,他用干布一点一点地擦,擦得很仔细,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 擦完了,把子弹退出来一颗一颗检查,又把弹匣重新压满,整个过程熟练得像本能反应。 擦完枪,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靠着石磨,把枪横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铁牛端着水碗蹲在他旁边,想找话说:“小山的枪擦得真亮,比我保养的好多了。” 叶小山没接话。 赵铁牛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没吭声,讪讪地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灶房门口,把碗里的水一口饮尽,跟许三壮说了一句:“小山怕是要出事儿。” 许三壮正靠在灶房门边,嘴里啃着黑面馒头,眯着眼睛看了叶小山一眼,没说话。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村子像被一块黑布罩住了。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整座村庄陷入一种死寂,偶尔有一两声咳嗽从某户人家传出来,也是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李?圣和许三壮几人在右边的窑洞休息。 他闭着眼睛躺在炕上,在想明天回团部的事。 地形勘察完了,回去要第一时间向团长、政委报告。 这趟任务完成得不算圆满,但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回去能交差。 他正要翻身换个姿势,听见了一个极细微的声响。 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有人把门板往上抬着推开,让门轴在槽里不发出声响。 李?圣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没有动,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均匀,像还在熟睡。 脚步声从屋子里出来,踩着泥地,几不可闻。 他听出来了,是叶小山的步子。 脚步声从院子里经过,停在院门边。 门轴又响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推门的人犹豫了一下,或者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里的寂静吞没了。 李?圣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起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那根塞裂缝的稻草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 李?圣推开门,站在门口往村里看了一眼。 村子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叶小山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回去把许三壮推醒。 许三壮睡觉轻,一碰就醒,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腰间的枪。 “小山出门了。”李?圣说。 许三壮的手停在枪套上,愣了一瞬:“找保长去了?” “嗯。” 许三壮翻身坐起来,三两下蹬上鞋:“李副团长,咱们这就追他去。” “不急。”李?圣按住他,“让他先走。” 许三壮看着李?圣的眼睛,黑夜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很平静。 “你故意的?”许三壮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把腰间的驳壳枪拿出来,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又推回去。 这时,赵铁牛和刘满仓也坐起来了。 看样子大伙儿心里都有预感,叶小山今夜不会太平。 “你俩接着休息,我和许班长去看看。”李?圣对着二人道。 说完和许三壮出了房门。 第513章 咽不下就不要咽 保长家在村子中间,是村里唯一的砖瓦房,青砖到顶,门楼高耸,两扇黑漆木门又厚又重。 门楣上刻着“积善之家”四个字,已经有些年头了,字迹斑驳,但从开间和高度能看出当年修这宅子的人花了多大的本钱。 院墙比普通人家高出大半截,墙头上抹了碎玻璃,在夜色里闪着微光。 院子里静悄悄的,护院的那七八个人大概以为不会有事,也跟着早就睡了。 叶小山站在院墙外面,贴着墙根站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驳壳枪,还没想好怎么进去。 翻墙动静太大,院墙上的碎玻璃是个麻烦。 敲门更不行,那两扇黑漆木门的门环敲起来响彻半条街。 最后,还是把枪插回腰间,两手扒住墙头,打算翻墙进去。 就在他快要撑上墙头,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脚踝。 叶小山浑身一僵,另一只脚本能地往后蹬,蹬空了。 “下来。” 声音不大,但叶小山听得清楚。 李?圣。 叶小山在墙头僵了一瞬,咬着刀说不出话。 李?圣的手扣在他脚踝上,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紧,不像是在拉他下来,更像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叶小山从墙头上滑下来。 李?圣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着。 夜很黑,看不清表情,但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叶小山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那种烧着什么东西的红,像一块炭被风吹亮了内里的火。 “副团长。”叶小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别拦我。” “我不拦你。”李?圣说。 叶小山愣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李?圣道。 叶小山看着他。 “你今晚要是在这里栽了跟头,不值。” 叶小山不说话,攥紧的手在发抖。 “叶秀胳膊上的那些伤,你都看见了。”李?圣的声音不高,“今天在支书家里,我也打听了,这个保长不光动了她,村里被他祸害过的姑娘不止一个。区上来人查过,被挡回去了。往上告,告不出去。” 叶小山的呼吸重了起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 “这种人,”李?圣顿了一下,“该死。” 叶小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终于有人替他说出了这两个字。 从他看见叶秀胳膊上那些淤痕的那一刻起,这两个字就一直堵在他胸口,像一块石头,搬不动,咽不下,吐不出来。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想他娘是怎么死的,想他妹妹是怎么活的,想这个村子是怎么沉默的,想那些护院是怎么嚣张的。 他想了,可他想不出办法。 他只是一个当兵的,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拿枪翻过这道墙,毙了他。 “副团长,我不怕死。”叶小山的声音哑了,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你不怕死。”李?圣说,“但你怕不怕被开除?” 叶小山猛地抬起头。 “处分命令还没下来。”李?圣看着他,“你今晚翻进去,不管成不成功,明天就得上军事法庭。 没脱军装去杀人,你以为杀的是保长?你杀的是部队的纪律。你要真栽在这儿,就真的要被开除军籍了。” 叶小山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就不要咽。”李?圣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有仇不报非君子,但不能这么报。” 李?圣站在叶小山面前,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许久。 叶小山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红红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但攥紧的拳头还没松开。 “先回去。”李?圣说。 叶小山没动。 “我说了,这仇要报。”李?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不是你这么个报法。 你拿枪翻墙进去,砰砰几枪,人是死了,你呢?你跑得掉?就算你跑掉了,部队查下来,你能瞒得住?你妹妹怎么办?刚出火坑,你又要把她推进去?” 叶小山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能报仇,又能洗脱嫌疑,那才是水平。”李?圣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叶小山站在原地,看着李?圣的背影融进黑暗里。 许三壮从墙根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李?圣走了。 叶小山站了几秒钟,跟了上去。 三人回到叶家院子的时候,赵铁牛和刘满仓都没睡。 两人坐在窑洞门口的石墩上,等着他们,看见三个人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赵铁牛张嘴想问什么,被刘满仓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话又咽回去了。 李?圣走到院子中央,停下来,把几个人扫了一圈。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半明半暗的,每个人的脸都像罩了一层纱。 “今晚的事,”李?圣说,“谁都不知道。” 没人说话。 “小山出去过没有?” “没有。”许三壮第一个接话。 “没有。我在炕上躺着,感觉小山一直在他位置上。”赵铁牛说这话的时候脑子转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也没看见。”刘满仓跟着道。 李?圣点了点头,走进窑洞,躺下了。 而另一边窑洞内,叶秀躺在炕上,眼睛睁的大大的,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芠听到隔壁窑洞安静下来,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刚亮,众人就起来了。 叶秀已经在灶房里烧水了,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两颊被烤得发红,看起来比昨天多了点活人气。 她看见李?圣出来,站起来叫了声“李副团长”。 “傅队长呢?” “在呢。”傅芠听到动静从窑洞抬出了个头。 “阿芠,收拾收拾,咱们一会儿就出发。” “都收拾完了,你快去洗漱。”傅芠看了李?圣,“我去给你拿毛巾。” 李?圣嗯了一声,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 初秋的早晨凉意已经有了,露水把院墙根下的柴垛打湿了,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黄土味。 吃过早饭,李?圣带着叶小山和叶秀去了支书家进行了报备,这户人家都跟着部队走了,但要保留他家的房屋和土地的权属关系。 手续办完,几人出了村子,上了官道。 走了大约五里地,李?圣忽然拐下官道,往西边的一道山梁上走去。 “李副团长,走错了,回团部是往东。”许三壮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知道。”李?圣头也没回。 第514章 很大的事 叶小山是第一个跟上去的。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脚步比谁都快。 许三壮在原地站了一瞬,看了看李?圣的背影,又看了看叶小山的背影,骂了一句什么,跟了上去。 赵铁牛和刘满仓对视了一眼,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但看大家都走了,也稀里糊涂地跟着上了山。 傅芠拉着叶秀的手走在最后面,她知道李?圣意思。 山梁不高,但位置好。 从这里往村子里看,整个村子尽收眼底——错落的房屋、弯弯曲曲的村道、村口那棵老槐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保长家的院子在村子中央,青砖到顶,在一片土坯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堆粗布衣裳里混了一件绸缎褂子。 李?圣在山梁上走了一段,在一处灌木丛后面停下来。 他蹲下来拨开灌木,往村子里看了看,又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左右打量了一番山势,最后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凹地。 凹地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趴下。 前方有几丛荆条和酸枣棵子,长得密密匝匝,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藏着人。 从这里到保长家的院子,直线距离大约四百米。 他把挑着的被褥放在一旁,抽出扁担,解开上面缠绕的布条,取出夹在中间的狙击枪,“阿芠,把零件拿过来。” 傅芠会意,走了过去,从挎着的包袱皮里,实则是空间摸出两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李?圣伸手接过,抬头看了她一眼,“等会你做我的观察员。” “知道了。”傅芠应道,转身找许三壮要望远镜。 李?圣打开油纸包,拿起枪管。 他左手托住枪身,右手将枪管插入接口,旋紧。 动作很轻,每一旋都带着一种精确的力度,像是拧紧一盏油灯的灯芯。 枪托接上去的时候,他用手掌在结合处拍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然后他拿起瞄准镜,对准导轨,往前一推,锁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几人在旁边看着,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知道李?圣还有这么一把枪,而且还是他们没有见过。 众人的眼神都不自觉落在李?圣身上。 看着他把枪端起来,枪托抵肩,闭上左眼,右眼贴上瞄准镜,对着村子方向瞄了一下。 手指在瞄准镜的调节钮上转了几圈,又转回来,像是在校对什么。 叶小山看着他枪口瞄着村子的方向,呼吸声明显重了。 许三壮蹲在李?圣身旁,仔细看他手中的动作。 赵铁牛和刘满仓站在稍远处,两个人从疑惑到震惊,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在干什么。 叶秀站的最远,被一棵树挡住了半个身子。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哥哥的表情,看见许三壮的眼神,看见赵铁牛张着嘴说不出话的样子,她知道——他们在做一件很大的事。 “都过来。”李?圣说。 几个人围拢过来,蹲成一圈。 李?圣一边调节瞄准镜一边说话,声音不高,像是在布置一次普通的侦察任务。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回去以后,谁问起来,只说我们勘察完地形就回去了,其他一概不知。听懂没有?” “听懂了。”几个人异口同声。 李?圣调节好焦距,拉了一下枪机,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好了,大伙儿找地方掩护。”说着,他把枪架在凹地前沿的土坎上,枪托抵进肩窝,右眼凑到瞄准镜上。 众人按照他的要求各自行动。 傅芠趴在了他身边,手里拿着望远镜,镜筒对准了村子。 镜筒里的世界被压缩成一个圆形的画面,清晰得不像真的。 保长家的青砖院墙,黑漆木门,门楣上“积善之家”四个字的笔画都看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有人走动,一个丫鬟端着一盆水走进了正房,一个穿短褂的中年人正在清扫院子。 许三壮趴在李?圣的侧后方,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村子,但耳朵竖着,听着李?圣和傅芠之间的每一次呼吸。 他发现这两个人的呼吸频率是一样的,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就像一个人在呼吸。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练出来的,但不管是什么,都让他觉得这对夫妻必定共同经历了很多,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默契,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大约过了一袋烟的功夫,正房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深色绸缎衣裳,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他站在台阶上,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但嘴型看得清楚——催早饭。 “目标出现。”傅芠道,“正房门口,台阶上。站立,无遮挡。胸口以上暴露。” 李?圣的右眼没有离开瞄准镜,呼吸放缓,手指从护圈外移到扳机上。 “距离四百二。”傅芠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在往台阶下面走,速度很慢,胸部是最大截面。” 瞄准镜里那人在门槛上站了一下,扭了扭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在一把藤椅上坐下来。 很快有人端了茶过来,白瓷盖碗,放在藤椅旁边的小方桌上。 保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狙击枪的十字线落在他的胸口上。 李?圣没有急着扣扳机。 许三壮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不像是在等一个开枪的机会,倒像是一个猎人在等一只猎物走到最合适的位置。 不急,不躁,猎物在院子里喝茶,他在山梁上趴着,隔着四百米,像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各做各的事。 保长喝完了一碗茶。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然后他转过身。 面朝院门,背朝院墙。 傅芠感觉身旁的李?圣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 她知道时机到了,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李?圣的手指收了。 枪声不大,闷闷的,传到几十步外就被风吹散了。 山梁上几个人听见的只是一声闷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关门。 但望远镜里,保长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第515章 你不欠任何人的 他没有立刻倒下,像是不相信自己被击中了一样。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绸缎衣裳上洇开一片深色,深色在扩大,像一朵花在开。 他的膝盖弯了,身体往前倾,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直地往前栽,脸朝下,扑在院子的青砖地上。 茶碗还放在小方桌上,碗里的茶汤还在晃,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傅芠从望远镜里看着那个趴在青砖地上的人影,看了一会儿,慢慢把望远镜放下来。 她转过头看了李?圣一眼。 李?圣已经把枪收回来了,正在拆瞄准镜,动作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件用完了的工具。 他没有看院子里,也没有看任何人。 许三壮伏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在战场上,炮弹落下来、子弹飞过去,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那些人死的时候,都是在拼命,在冲锋,在打仗。 这个保长死的时候,在喝茶。 赵铁牛把嘴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张开的嘴,但腮帮子发酸,像是张了很久。 刘满仓把那根吐掉的草茎又捡起来了,叼在嘴里,没嚼。 叶小山站了起来,看向村子方向,两只手攥得发白。 他的胸脯剧烈起伏,像跑了很远的路,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叶秀站在最远处,什么也没看见。 她只听见一声闷响,然后看见哥哥的背影僵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 她想问,嘴唇动了动,没问出来。 李?圣把枪拆回零件,裹回油布,塞进包袱皮里。 傅芠把包袱皮系好,系了两个结,又检查了一遍,重新挎回臂弯处。 李?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整个山梁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黄土坡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 “走。”他说。 几个人顺着山梁背面往下走。 没有人说话。 赵铁牛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山梁,又回头看了一下村子里。 刘满仓在他前面走,头也没回,闷声说了一句:“别回头。” 赵铁牛把脸转回来了。 下了山梁,李?圣忽然停下来。 他把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不快不慢,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我再说一遍,今天的事,都给老子烂到肚子里。谁要是说出去了,咱们几个,这身军装就不用穿了。我不是吓唬你们,军法不是闹着玩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丝笑容,更像是一把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开的枪,你们都在场。说出去,你们都是共犯。一个都跑不了。” 赵铁牛的脸色白了一下。 许三壮倒是没什么表情,“李副团长,咱们就是跟着你来侦察地形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铁牛挠了挠头,脑子转得飞快:“我一直跟着你在山上看地形,啥也不知道。” 刘满仓的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口了:“我也啥都不知道。” 叶秀低着头,脸色发白,手指在微微发抖。 傅芠没说话,只是抓着叶秀的手捏了捏。 李?圣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叶小山忽然快走几步,跟李?圣并排。 “副团长。”他的声音很低。 “嗯。” “谢谢你。” 李?圣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官道在前面的山谷里弯弯曲曲地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蛇。 “带着你妹妹好好活,活出个样子让你爹娘在天之灵看看。” 叶小山没再说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背包带,攥得骨节发白。 走了十几步,他的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眼泪砸在脚面上,溅起小小的尘土。 他没有哭出声。 李?圣没有看他,也没有安慰他,就那么并排走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知道有些眼泪不需要被人看见,有些感谢也不需要被人听见。 到了官道上,几人加快了脚步。 从这里到团部还有大半天的路程,得赶在天黑之前到。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临近中午。 李?圣在一棵大柳树下停下来,把被褥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树根上。 “歇一会儿。” 几个人分别找了地方坐了下来。 许三壮靠着树干拿出水葫芦喝水,赵铁牛把鞋脱了倒里面的土,刘满仓直接躺平了,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朵发呆。 叶小山坐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靠着一个小土包,把枪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又了插回去。 他的动作比以往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傅芠拉着叶秀走到柳树的另一侧,离那几个人稍微远一些。 地上有几块平整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暖烘烘的。 叶秀坐下来,两只手搭在包袱上,安安静静的。 但她的手指在包袱上不停地绞,一块布角被绞得皱巴巴的。 傅芠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一股子干草的香味。 远处有只鹞子在天空上盘了几圈,一头扎进对面的山沟里不见了。 “秀儿。”傅芠开口了,“今天在山梁上,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叶秀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攥着包袱的布角,攥得很紧。 她知道的。 叶小山没有告诉她,傅芠没有告诉她,其他人更没有告诉她。 但她知道。 她听见了那声不大的枪响。 傅芠说:“让你全程看到,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看到。” 叶秀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的恶,不是你忍一忍就会消失的。”傅芠的声音很轻,“你不欠任何人的。” 叶秀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包袱上,在灰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娘走的时候,”傅芠的声音更轻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走之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她让你跟着你哥走,跟着部队走。她把你的路指好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第516章 俘虏到了 叶秀哭出了声,声音不大,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她把脸埋进包袱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都在抖。 傅芠就那么坐在叶秀旁边,看着远处的山梁,给叶秀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叶秀的眼泪慢慢止住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鼻子红红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面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好像在一点点裂开。 “傅队长,”叶秀的声音稳了很多,“我真的能重新开始吗?” “为什么不能?”傅芠看着她,嘴角微微往上弯着,“你今年才多大?十七?你还有大把的日子。那些事不是你该背的,你把它扔在这儿,扔在这棵柳树底下,跟着我们走,往前走,别回头。” 叶秀看着傅芠,看了好一会儿,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真的弯上去了。 那是一个笑。 很浅,很淡,像冬天里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一线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温度,但它是光。 ~~~~~~~~ 离赵家沟还有半里地,李?圣就觉出不对劲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往常只有两个哨兵,今天多了一堆人。 不是站岗的,是蹲着的、坐着的、靠树站着的,三五成群,灰压压一片。 军装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灰布军装的,有穿黄绿色军装的,还有穿便服的,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像一锅没煮好的杂烩菜。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穿黄绿色军装的人,袖子上都摘了帽徽和军衔的标记,灰扑扑的,留下一块块深色的印子。 有的低着头,有的东张西望,有的面无表情地啃着窝头。 几个战士端着枪站在外围,不像是站岗,更像是看管。 一营长陈向荣站在村口,脸上的刀疤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正在跟一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说着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一营分了多少个?一百?我说你们政治处怎么分的,一营的任务最重,才给一百?二营凭什么叫走一百五?” 李?圣走过去。 “老陈。” 陈向荣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狰狞的表情收了几分,但眉头还是拧着,把那本花名册往李?圣面前一递。 “李副团长,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看看!”手指在花名册上戳得啪啪响,“五百个俘虏,二营分了一百五,三营分了二百五,我们一营才一百——不对,刚才又调走十个给团直,只剩九十个了。一营是主攻营,给的人最少,这是什么道理?” 李?圣没有接花名册,目光扫了一眼村口那些俘虏,暗道:看样子时间是迫在眉睫了,不然这批俘虏,不会提前这么多天到。 “人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就到了。团长让我们各营来领人,乱哄哄的搞了一下午。这些人里头,有当过排长的,有当过班长的,大部分是当兵的。成分复杂得很,有几个一看就是老油条,眼神不对。” 陈向荣说着,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上次说的方案还真对,这些人不集中教育、统一思想,还真不中。” 李?圣没接这个话茬,又问了一句:“赵团长在不在团部?” “在。旅部来了个作战参谋,在和团长、政委碰头商讨事。” 李?圣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就看见王石头从村子里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衣领敞着,鞋带松了一只,差点被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 “李副团长!李副团长!”王石头跑到跟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喜,“你可算回来了!团长让我在村口等你,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让你和傅队长一回来就去团部,马上,现在就去!” 王石头又喘了口气,看向陈向营,“陈营长,刚才看小王也在找你,应该是团部要开会,让你也抓紧时间过去。” “知道了。”陈向营把花名册交给身边的文书,转身向李?圣打了个招呼,“李副团长,我先过去。” 李?圣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看了看跟在后头的几个人。 “叶小山。” 叶小山抬起头。 “你跟着许班长走,先在警卫连待着,随时待命。团里对你的事还要开会研究,正式文件下来之前,不许乱跑,不许跟任何人打听消息,更不许跟俘虏接触,听明白了?” 叶小山腰板一挺:“是。” 许三壮看了叶小山一眼,没说话,领着三人走了。 李?圣又把目光转向叶秀,然后转头看向傅芠,傅芠会意。 “石头,”傅芠叫了一声,“你带叶秀同志去卫生队,找马副队长,就说是我说的,把她安排在看护班,让李桂兰先带着。” 王石头看了一眼叶秀,又看了一眼李?圣和傅芠,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憨厚,像是在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叶秀同志,跟我走吧,卫生队在后沟,不远,一泡尿的功夫就到了。” 叶秀没动。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傅芠握上她的手,“去吧,往前看,别回头,永远都要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叶秀抬头看向傅芠,重重点了点头,松开了傅芠的手,转身跟着王石头走了。 李?圣和傅芠往团部走去。 还是那个会议室,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见两人过来,立正敬礼。 李?圣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窑洞里,烟雾弥漫得像是着了火。 长方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作战地图,边上摆着茶缸子和烟灰缸,烟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赵大河坐在桌子正中间,周明远坐在他右手边,杜参谋长站在位置上,手里拿着根细木棍,正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在说话。 屋里坐满了人,一营长陈向荣刚才还在打谷场上,这会儿已经坐在了桌前。 二营长孙德发、三营长何大柱,加上几个主力连的连长,都到了。 李?圣和傅芠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朝赵大河和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出声。 第517章 军区唯一一把 “........关庄这个地方,北面是咱们的主力,南面是绥德方向。敌人如果要往南撤,关庄是他们唯一的通道。”杜参谋长的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根据侦察,敌人目前在关庄以北约二十里处设防,兵力大概是一个整编旅,装备不错,有山炮和重机枪。咱们团的任务是.......” “等等。”赵大河抬手打断了他,转头看向李?圣,“李副团长,你那边看得怎么样?” 杜斌收了木棍,坐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李?圣。 李?圣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杜斌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接过话头。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关庄的位置,指尖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上一划。 “关庄的地形,我说几点补充意见。” 窑洞里安静下来,烟头的火星在暗处一明一暗地闪。 “先说整体。关庄不单是个庄子,更是一条沟。无定河的一条支流从北往南切过去,在关庄那儿拐了个弯,形成一个喇叭口形状的河谷。 河谷东边的山陡,西边的山缓,官道紧贴着西边山脚走,从南往北,从北往南,只有这一条路。”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地图上移动,从南划到北,又从北划回南。 “上风上水,易守难攻。谁占了关庄,谁就掐住了这条通道的脖子。” 杜斌点了点头,手里的木棍搁在桌上,没说话。 “敌人如果要守关庄,一定会把主力摆在河谷中央,依托两边山地的火力点形成交叉火力。东边的山陡,是天然的屏障,用不着放太多人。西边的山缓,需要构筑工事加强防守。” 陈向荣听到这里,身子往前倾了倾,眉头拧着。 “刚才杜参谋长说,敌人目前在关庄以北二十里处设防。我的判断是,这只是一个前沿警戒阵地,敌人的主力大概率还在关庄以南。” 李?圣的手指向南移动,“关庄这个位置太关键了,不管是打岔口关还是守绥德,都是一块跳板。敌人不会轻易放弃。” 赵大河坐在正中间,手里的铅笔没动,目光落在李?圣的手指上,跟着在地图上走。 李?圣继续说:“这两天,我们重点看了东边这条沟和这条小路。东边陡山有一条小路,在山腰上,很窄,只有一尺来宽,一边是石头一边是崖,本地人都不敢走。 但这条小路能通到关庄背后,过了河就是官道的另一头,走下来就是岔口关方向。” “人能走?”何大柱问了一句。 “能走。我带侦察组亲自走的,来回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李?圣说,“大部队走不了,但一支小分队没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这就是咱们的奇兵。正面打响的同时,从这条小路摸进去一小队人,绕到敌人背后,在撤退线上布防,从后面打。敌人腹背受敌,阵脚必乱。” 杜斌的眉头皱得很紧:“小路你走了,撤退的时候怎么办?那条路能快撤吗?” “不能。”李?圣回答得干脆,“撤的时候不走那条路。撤的时候往西走,过了河就是咱们主力控制的区域。小分队的作用就是咬住敌人,等主力上来,不需要原路返回。” 杜斌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圣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直起身,看了赵大河一眼。 “团长,我再说一下狙击点的事。” 赵大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李?圣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高地,比划了一下。 “关庄河谷中央有一块高地,比周围高出一截,东边是河,西边是官道。在高地南侧有一块大石头,那个位置——我目测了一下,离官道大约四百到五百米,视野开阔,从北往南能把整条官道和河谷的大部分区域都覆盖在射界内。”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群不识字的老乡讲路怎么走。 “那个位置,不光是打人的。” 窑洞里的人都看着他。 “敌人如果要撤,车马一定走官道。官道在关庄南边有个拐弯,车马走到那个位置必须减速,减速的时候就是最好的射击时机。” 李?圣的声音不高不低,“狙击枪打人,也能打东西。打不了坦克装甲车,但打汽车没问题。油箱、发动机、轮胎,打中了车就动不了。一辆车堵在路上,后面的全得停下来。停下来就是靶子。” 孙德发听完,眼睛亮了:“你是说,把路堵住?” “对。”李?圣说,“不用打多少辆车,打准第一辆和最后一辆,中间的全堵死在路上,进退不得。然后咱们的火炮和机枪从两边打上去,一个都跑不了。” 孙德发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替他说话了——这招够狠。 何大柱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李副团长,这个方法很好,但是狙击枪咱们团可是从来没见过,也没人会用。”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在座的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步枪、机枪、手枪都摸过,但狙击枪这玩意可是是个稀罕物件。 别说十五团,就是整个西北野战军,也找不出一支来。 周明远这时候开口了,“狙击枪咱们团是没有,但李副团长个人手上有一把,是经过上级特批的,军区只此一支。这件事团部知道,没有专门通报是因为这枪的情况比较特殊,不是常规装备。” 何大柱愣了一下,他想起李?圣是从哪里来的——前委警卫连,给大首长当警卫的。 那地方的人,能带什么装备,能干什么事,不是他们这些在野战部队的人能比的。 他看了李?圣一眼,没再问了。 其他人看向李?圣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特别是几个主力连连长坐在后排,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内容很丰富——有惊讶,有好奇,有将信将疑,但更多的是那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第518章 未来可期啊 赵大河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指缝间袅袅升起,在他的脸前笼了一层薄纱。 他看着李?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李?圣夫妻俩,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他从那份薄薄的档案上看到几行字——曾在敌占区、白区隐蔽战线工作多年,为组织提供了大量极端重要的情报。 那时候他没太在意,觉得不过是些政工干部写的漂亮话。 打了一辈子仗,他知道那些漂亮话是怎么回事,多半是夸大其词,三分成绩说成十分。 但这几天看下来,他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这小子是真的干过,是真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果断不是学出来的,那种冷静更不是训练场上能练出来的。 赵大河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李?圣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的手指——那双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在红军大学的时候,有个从上海来的年轻人给他们讲过课,讲的是情报工作、隐蔽斗争,讲得头头是道,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见过世面”。 见过大世面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李?圣的眼神,和那个人有点像。 赵大河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桌沿上弹了弹烟灰。 这小子,是个苗子。 再打几场大仗,历练历练,未来可期啊! 他把这些念头收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听李?圣说话,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李?圣站直身体:“这支枪当年是在鬼子手里缴获的,我和傅芠同志,在敌占区和白区工作那段时间,有时候需要执行一些特殊任务,普通枪支不够用。首长特批的,有手续。” 他说完,看了傅芠一眼。 傅芠坐在条凳上,不慌不忙地接了一句:“这里我插句话,我家老李的枪法那可是没得说,完成狙击任务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完,还和李?圣对视一眼,像是在说“咋样?给你吹个牛”。 李?圣嘴角弯了弯。 孙立人挨着李?圣坐,正好看到两人的互动,忍不住轻啧了一声,心道这俩人可真不避讳。 杜斌看李?圣的眼神变了,郑重地道:“特批的枪,看来李副团长在敌战区和白区没少干大事。” 周明远把手中的茶缸放到桌子上,笑道:“李?圣同志和傅芠同志,别看年轻那可是经过多岗位历练过的,跟咱们这些在根据地里打转转的不一样。见的世面多,经的事也多,大家要多学习。” “政委,客气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既然狙击枪有着落了,说接着往下说。”赵大河开口了。 李?圣视线回到地图上,手指点了点关庄以南的位置。 “这两天我们重点看的第二个东西,是关庄南边的撤退线路。如果咱们从北往南打,敌人的退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官道往南,一条是从河谷往西南方向的山沟里钻。官道不用说了,是主干道,也是咱们重点堵截的方向。那条山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那条山沟通向绥德以西的山地,大部队走不了,但小股溃散能钻。 我的意见是,主力打进去以后,三营要派两个连在西南方向兜底,把这条沟也堵上。” 何大柱听到自己营的任务,坐直了身子,盯着李?圣手指的位置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另外,”李?圣直起身,“侦察连出一个班,加上各营抽调的骨干,我这两天把人定下来。人选要精,打枪要准,胆子要大。上了那道崖嘴就下不来了,只能往前不能往后,怕死的不能去。” 赵大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人你自己挑,各营无条件配合。” “是。” 李?圣说完,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杜斌重新站起来,把刚才被李?圣接过去的话头续上。 “关庄正面,一营、二营的部署我再说一遍.......” 窑洞里又回到了作战会议的节奏里。 烟头的火星在暗处明灭,茶缸子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杜斌的木棍在地图上画来画去,各营长时不时插一句嘴,争论几句,又达成一致。 李?圣坐在条凳上,点了支烟,把本子翻开,用钢笔在狙击点的位置又标了几个数字——距离、风向修正、弹道下降量。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些数字刻进脑子里。 赵大河坐在上座,偶尔插一句话,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 会议开完,已经接近半夜了。 窑洞里的烟雾还没散尽,赵大河的茶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烟盒纸,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 各营长、连长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条凳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声交谈着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陈向荣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李?圣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掀开门帘出去了。 何大柱走得慢,一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腰板咔咔响了两声,嘟囔了一句“他娘的,坐久了还不如跑五公里”,然后拖着步子跟了出去。 杜斌最后一个走,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冲李?圣和傅芠点了点头,也走了。 窑洞里只剩下四个人。 赵大河靠在椅背上,把那根快燃到手指头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眼皮看了李?圣一眼。 “还有事?” 李?圣和傅芠对视了一眼,往前坐了坐。 “团长、政委,有个事得跟你们说一下。”他的声音不大,“叶小山母亲的情况,路上出了点变故。” 赵大河的手停了一下。 周明远也放下了手里的本子。 “我们到的时候,他母亲已经不大好了。”傅芠接过话头,“我看过,是急火攻心加上年迈体弱,勉强开了药,但那种情况........”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人走了?”周明远问。 第519章 大小姐,请 “我们到的第二天一早走的。”傅芠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把她闺女托付给了我。” 赵大河没说话,从桌上的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 “那姑娘叫叶秀,今年十七。”傅芠继续说,“她娘走了以后,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村子里的情况........不太安全。我们就把她带出来了。” 赵大河喷出一口烟,烟雾在几人之间散开。 “带出来了好。”他说,声音不大,“留在那里,早晚被人吃了。” 周明远看了赵大河一眼,又看向傅芠:“那姑娘现在在哪儿?” “我把她安置在卫生队了,编外人员,先在看护班帮忙,管吃管住。团长,政委,这事我些自作主张了,你们要是觉得不妥........” 周明远摆了摆手:“行了,编外就编外吧,先干着。回头你把她的情况写个报告,报到我这儿来备个案。” 傅芠点头:“是。” 赵大河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桌沿上弹了弹烟灰,“说到叶小山,正好有件事得跟你们通个气。” 李?圣和傅芠同时看向他。 “五百个俘虏到了,明天开大会。分编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借着这个机会,顺便把叶小山的处分决定当众宣读。 二十鞭打了就是打了,逃兵就是逃兵,这个不能含糊。宣读完了,让他回原来的连队,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看呢?” “我同意。”周明远说,“处分是处分,使用是使用。” 李?圣点了点头:“团长考虑得周全。” “行了,不早了,都回去休息。”赵大河站起来,“明天上午十点,打谷场开大会,你俩都到。” “是。” 李?圣和傅芠从团部出来,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冷。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远处的山梁上,把整个镇子照得青白一片。 远处打谷场上俘虏们已经安静了,偶尔传来一声哨响,短促而清脆,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两人回到自己的窑洞。 傅芠一进门,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她把挎包扔到炕上,直接往被褥上一趴,长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了。” “我去给你打饭。”李?圣把扁担和被褥靠在角落,转身看着她,“吃了再睡。” “我不.....”傅芠连话都不想说,含糊应了一句。 “啥?” “我不要吃干巴巴的窝头。”傅芠睁开一边眼,“我要吃好的,我还要洗澡。” 李?圣看她那娇气样,笑着说:“行行行,打饭先不急,我这就去给你烧水,让咱们大小姐好好洗洗。” “那你多烧点,我要用浴桶泡。” 李?圣一听,知道她是要用空间里的物资:“你等着,我这就去。” 说着,拉开门走到井边,拎了两只木桶去了炊事班。 窑洞里安静下来。 傅芠又趴了一会儿,坐了起来,把门闩重新插好,走到窗户跟前。 窗户是纸糊的,外面糊着一层白麻纸,她伸手摸了摸,纸还算结实,但隐约能透出外面的月光。 她从空间里翻出一块旧床单,踩着炕沿,把床单四角塞进窗户框的缝隙里,挡得严实。 然后闭眼,一个意动。 一个木制大浴桶出现在窑洞角落,自从延安出来就没再用过,今天得舒舒服服泡泡解解乏。 又把空间里的泥炉和小铁锅也取了出来。 想起给孩子们存的精米和牛奶,干脆熬一锅浓稠的白米牛奶粥解解馋。 泥炉点着了,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米很干净,不用淘了加空间里存的水,小火慢慢煮着。 白米粥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熬的差不多的时候,又倒了小半水壶的牛奶进去,米香和牛奶的甜香,在狭小的窑洞里织成一片柔软的网。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是我。”李?圣的声音。 傅芠拉开门闩,开了一条缝,让李?圣提着两桶热水进来。 他一转身,看见地上摆着的浴桶和泥炉,炉上坐着的铜锅冒着热气,白米牛奶粥的甜香扑面而来。 李?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压低声音:“又是洗又是吃的,犒劳自己呢?” “少废话。”傅芠也笑了,白了他一眼,“水兑上,你看着火,我先洗。” 李?圣把木桶里的水倒进浴桶,又去窑洞外的井里打了两桶凉水兑进去,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 “好了,大小姐,请。” 傅芠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和一小块肥皂,在上海买的,已经用得薄薄的,快透亮了。 她把东西放在炕沿上,回头看了看李?圣。 “牛肉罐头我拿了两罐出来,还有腌的小咸菜和鸡蛋,你饿了先垫吧点,不用等我。” “知道了,你快洗吧。” 傅芠不再理他,转身脱了衣服,进入浴桶中。 “舒服........” 李?圣笑了声,“水怎么样?” 傅芠闭着眼,轻哼了一下,“伺候得不错,正好。” “小的谢大小姐夸赞。”李?圣打趣道。 粥熬得差不多了。 李?圣蹲在泥炉跟前,拿木勺搅了搅,稠度刚好,米粒开花,牛奶和米汤融在一起,舀起来能挂住勺子。 他把木勺在锅沿上刮了刮,端起小锅,把粥倒进两只粗瓷碗里。 一碗满一些,一碗浅一些。 满的那碗推到旁边晾着,浅的那碗端在手里,用勺子搅了搅,吹了一口气。 牛肉罐头已经打开了,油脂凝在表面,他挑了一块瘦的,用刀尖扎着,在炉火上烤了烤,油滋啦一声冒出来,焦香味混在粥香里,小小的窑洞忽然像个家的样子了。 咸菜是傅芠从空间里拿的,酱黄瓜和腌芥菜头,切得细细的,码在一个小碟子里,黑红分明。 他端着碗和碟子走到浴桶边,在炕沿上坐下来。 傅芠正泡在热水里,头靠着桶沿,眼睛闭着,脸上被热气蒸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的头发洗过后,用一个簪子别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和脖子上,衬得皮肤更白了。 “张嘴。”李?圣舀了一勺粥,凑到她嘴边。 第520章 这才叫解乏 傅芠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乖乖张开嘴。 粥入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嚼了嚼,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喝。”她说,声音软得像泡开的面团。 李?圣又舀了一勺,这次粥上搭了一片牛肉,酱色油亮,在乳白色的粥面上格外扎眼。 傅芠张嘴接了,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李?圣问。 “这片牛肉烤的不错。”傅芠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不比上海华懋饭店的大厨差。” 李?圣轻笑道:“大小姐喜欢就行,来,多吃几片,吃饱了有力气。” 傅芠抬眼看向他,“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呢?” “媳妇,你想多了,我这不是心疼你嘛,来来,多吃几口.......” 傅芠吃了大半碗粥,连酱黄瓜和腌芥菜头也嚼了好几根,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 她从水里抬起手,湿漉漉的手指在桶沿上搭着,指尖泛着红,对着李?圣递过来的勺子摇了摇头。 “吃饱了?”他问。 “饱了。”傅芠懒洋洋地应。 李?圣看着水汽氤氲里,傅芠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红的脸,几缕碎发湿湿地贴在额角,眼睛半闭着,整个人泡在热水里,像只餍足的猫。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你等着我......”他凑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 “等你干嘛?”傅芠疑惑地问。 李?圣看了她一眼,没多说,站起来把傅芠剩下的和晾着的那碗粥端起来,三口两口扒拉完了。 牛肉罐头剩下的几块肉也塞进嘴里,咸菜嚼了两根,把碗碟往旁边一搁,就开始脱衣服。 “你干嘛?”她瞪大眼睛。 “运动运动。”李?圣一抬腿跨进浴桶,水“哗”地溢出一片,溅到地上,“一个人洗多没意思。” 浴桶还行,挤两人正好,李?圣进入浴桶就揽住傅芠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温热的水荡来荡去,她整个人贴上了他赤裸的胸膛。 “你........唔。” 话没说完,就被他堵住了嘴。 李?圣吻得很重,搂着她腰的手也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傅芠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肩。 水花开始拍打着桶壁,在安静的窑洞里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月光透过床单的缝隙漏进来一丝,落在水面上,晃了晃,又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水渐渐凉了,两个人才喘着气分开。 傅芠脸颊绯红,头发湿透了贴在背上,靠在他肩膀上,一个字都不想说。 李?圣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声音低低的,带着吃饱喝足后的餍足:“这才叫解乏。” 傅芠有气无力地捶了他一下。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傅芠忽然问道:“哎,空间里那辆卡车什么时候拿出来?” 李?圣抚摸她腰间的手顿了一下。 “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他想了想,“现在拿出来太扎眼,等打关庄的时候找机会,等战事吃紧了,前送弹药后运伤员,车一出来就是雪中送炭,谁也不会多问。” 傅芠点了点头。 “不过按照缴获规定,车辆、迫击炮这些大件辎重,都要上交军部统一调配。车咱们是留不住的。”李?圣继续说,“粮食、药品、被褥、弹药这些倒是可以留在咱们团自行使用。” 傅芠沉默了一下,“上交就上交吧。放在我空间里也是放着,生不了崽。只要不浪费,能用到该用的地方,怎么都行。” 李?圣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头上沾着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 “你舍得?” 傅芠抓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你也太小瞧人了,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李?圣被她这话逗笑了,“那就这么定了。仗一打完,找个机会弄出来,充公。” 傅芠嗯了一声。 水有些凉了。 李?圣把傅芠从浴桶里抱出来的时候,用条布巾把她裹住,从头发擦到脚趾,宝贝跟个啥似的。 傅芠任他摆弄,眼睛闭着,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擦干把她塞进被子里,又把浴桶和锅碗清洗干净,熄了灯,上炕搂着傅芠闭上了眼。 傅芠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含混不清道:“东西还没收入空间呢。” “乖,睡吧,门闩好了,明早再收也不迟。” “嗯。” 慢慢的黑暗中,只剩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渐渐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 九月十三日晚上,团部的通信员小王从旅部跑回来的时候,背上的衣服湿透了,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在灰布军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地图。 他站在团部门口气都喘不匀,扶着门框弯着腰,喉咙里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了好一阵,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赵大河。 “团长,旅部急件。” 赵大河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拆,先看了小王一眼,点了点头。 小王退出去,靠在院墙上继续喘,他跑了十来里的山路,中间只歇了一回,腿肚子转筋转得走路都打晃。 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力道很重,笔画扎进纸里,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赵大河看完,把信纸递给周明远。 纸在两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赵大河桌上,被茶缸子压住了。 信纸上写着:十五团即日开进,于十四日拂晓前抵达关庄以南指定位置,拖住、拦住南下之敌,不得使其回援豫西。 没有“请”,没有“望”,没有“酌情”,每一句话都是命令,每一个字都是死的。 赵大河把茶缸子里的凉水一口闷了,抹了把嘴,站起身来。 “通知各营,连级以上干部,一炷香之内到团部开会。” 小王刚喘匀了一口气,听见这话转身就跑了。 他的脚步声在院子外头很快消失,接着是更远处传令的口令声,一声接一声地传下去,像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村西头,荡到后沟,荡到山脚下的一营驻地。 会议室里油灯点起来了。 赵大河站在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第521章 你别逞能 “旅部命令,今晚开进,明天拂晓前抵达关庄以南指定位置。任务只有一条——拖住、拦住南下之敌,不让他们回援豫西。”他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十三日晚十点,距离十四日拂晓前占领阵地,还有六个半小时。”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一个坑。 “六个半小时,全团要从赵家沟开到关庄,进入攻击阵地,完成一切战斗准备。时间够不够?” 没人说话。 “不够也得够。”赵大河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站直身体,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人,“各营听令。” 陈向荣、孙德发、何大柱同时坐直了身体。 “一营,担任主攻。拂晓前占领关庄以北官道两侧阵地,陈向荣,你有没有问题?” 陈向荣站起来,刀疤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营没有问题。” “二营,担任侧翼掩护。拂晓前占领关庄以西山地,以火力支援一营进攻,同时防止敌人从西侧突围。孙德发,你有没有问题?” 孙德发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得像一把刀:“二营没有问题。” “三营,除杜参谋长带领抽调的一小队人,绕到敌人背后,在撤退线上布防外,其余人担任预备队。在关庄以北二线阵地待命,随时准备投入战斗。何大柱,你有没有问题?” 何大柱站起来,搪瓷缸子在桌上晃了一下,“三营没有问题。” 赵大河的目光移向李?圣。 “李副团长,你带独立分队。拂晓前从东侧小路迂回至关庄以南,占领狙击阵地,切断敌人退路。攻击发起后,你部负责封锁官道,阻止敌人南下。” 李?圣站起来,立正。 “是。”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狙击点,能不能在拂晓前到位?” “能。”李?圣说,“路我走过,连夜走,拂晓前能到。” 赵大河点了点头,转向杜斌,“杜参谋长,你呢?” 杜斌起立,“保证完成任务。” 赵大河又扫过众人,没有再说话。 周明远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各营回去以后,立即集合部队,做好战斗动员。时间紧,不搞长篇大论,就说三点——第一,这一仗是沙家店之后咱们团的第一场硬仗,必须打好; 第二,敌人是往南下,不是往北攻,士气不一样,咱们是打阻击、打拦截的,占了地利,不要怕; 第三,各连队要把伤亡带下去的准备做好,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不叫。” 三个营长同时点头。 赵大河看了众人一眼:“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吭声。 “散会。各营回去准备,二十分钟后必须从赵家沟出发。” 众人鱼贯而出。 李?圣和傅芠快步出会议室,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粗粝。 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各连在紧急集合,口令声、脚步声、枪械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偶尔有连长压着嗓子骂人:“磨蹭什么!把你们那破包袱给我扔了!轻装!” 两人跑回自己窑洞,迅速收拾东西。 李?圣把油布包裹好的狙击枪往背上一甩,驳壳枪别紧在腰里,又“咔哒咔哒”把弹匣里的子弹挨个检查了一遍。 傅芠把李?圣的大挎包里,塞满了从空间拿出药品、吃食、水、弹药和日常用具。 又取出了几个手榴弹,往他腰带上一挂,扣得牢牢的。 “子弹别省,我在你挎包里放了不少,还有吃的和药都记着用,听见没?”傅芠一边帮他整理身上的装备,一边叮嘱。 李?圣把手按在她的手腕上,声音压得很低,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阿芠,平常咱家的事都是你说了算,今天我的话你得给我记着.......” 傅芠抬头望向他。 “别往前头凑,这是咱们从没经历过的,不是小仗,是大战场,你别逞能,也别乱跑,听到了没?” 傅芠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她说,“我会保护好自己,不让你担心。” 李?圣看了她两秒,突然捧住她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又狠又急,唇瓣相碰的瞬间,连空气都像是被点燃。 他没给她多余的情绪,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像是在盖个戳,刚松开,外面哨子声响了。 “我走了,一定听话,别逞强。” “嗯。” 李?圣没再说什么,冲出了窑洞。 傅芠摸了一下被他咬疼的地方,暗骂了一句,“开始会咬人了,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她的东西早就收进了空间,没什么要收拾的,锁了窑洞门也跑了出去,消失在乱糟糟的队伍里。 十点二十,部队出发了。 夜很黑,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星星也遮了大半。 伸手不见五指,但路在脚下,不用看也知道往哪走。 一千四百多人的队伍从赵家沟涌出来,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黑色河流,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无声地流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火把,偶尔有一声枪托碰着水壶的轻响,立刻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脚步声被夜风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片低沉的沙沙声,像秋天的树叶在地上被风卷着走。 李?圣带着他的五人小分队提前出发了。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在叶小山的带领下,按照原先侦察的路线走的。 李?圣走在中间,身后跟着许三壮和两个从各营抽调的'神枪手'。 一个叫刘德存,二营的,三十六岁,老猎人出身,打枪准,人沉默,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但眼睛里总带着一种看猎物才有的光。 一个叫孙长林,一营的,二十五岁,以前在阎老西的部队当过兵,后来被解放过来的,打过仗,见过血,胆子大,手也稳。 这条路他们上次走过。 白天走都费劲,夜里走更是要命。 好在叶小山对这一带熟悉,每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第522章 傅芠不在身边 几人都不说话,闷头赶路。 拂晓前的天色是最黑的。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前面的山梁都看不清楚,只有风从山梁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 李?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怀表,打着手电照了一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还有多远?”许三壮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 叶小山从队伍前面摸过来,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 李?圣收起怀表和手电,朝前挥了一下手。 队伍继续往前移动,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无声地爬上了那道山梁。 他们已经翻过了头道梁,爬过了二道梁。 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关庄以东的那座陡山。 从陡山腰上的那条小路绕过去,就能到河谷中央高地的南侧,那个狙击点。 “快。”李?圣低声催促了一句,“天亮之前赶到指定位置。” 众人加快了脚步。 五点十分。 东边的天际出现了一线鱼肚白,很淡很淡,像谁用毛笔蘸了清水在白宣纸上轻轻画了一笔,洇开一片若有若无的白。 关庄的轮廓从那片白里浮现出来,黑沉沉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起伏,在晨光里慢慢显出了形状。 李?圣站在河谷中央的高地上,架起望远镜往北边看。 隐约看到各单位正在按计划行动。 “三壮,发信号,告诉团部小分队已顺利到达指定位置。” “是。” 许三壮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朝着团部的方向挥了三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而傅芠这边。 她带着卫生队跟在队伍后面,在一处背风的洼地里设了救护站。 刘军医、王军医正带着看护班的同志摆放药品和手术器械。 担架排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由马国良带着去了一营,第二梯队跟着牛大山去了二营,第三梯队留在团救护所待命。 她自己在团救护所坐镇,这里位置适中,既能及时接收伤员,又不至于被前线流弹波及,方便协调三个梯队。 天终于亮了。 东边的山梁后面,太阳露出了一小半,金红色的光从山梁后面射出来,把整个河谷都染成了暖色。 露水在草叶上闪闪发亮,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聊天。 赵大河站在山梁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往北边看。 周明远站在他旁边,也伸着头张望。 通信员小王从山梁下面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停在赵大河面前。 “团长,一营、二营、三营以及两个小分队全部到达指定位置。” 赵大河没回头,望远镜还架在眼睛前面:“知道了。” 太阳又升起来一些,光线更足了,把整个河谷照得一片明亮。 官道上的石子、路边的野草、远处村庄的土墙,全都清清楚楚的,像一幅被擦去了灰尘的画。 李?圣趴在狙击点上。 枪架在一块石头上,枪管从灌木丛里伸出去,只露出不到两寸长的一截。 瞄准镜的盖子已经取下来了,镜片对着官道拐弯的方向,十字线压在官道上。 他把手指从扳机护圈外面伸进去,搭在扳机上。 没有预压,只是搭着。 像一个人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等门开了就走进去。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不大,三级左右。 从狙击点到官道之间的草叶被风吹得微微弯着,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齐齐指向官道的方向。 他又检查了一遍枪膛,确认子弹已经上膛。 拉动枪栓的动作很轻很慢,金属撞击的声音被晨风和远处的鸟鸣盖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处高地上趴着五个人、五支枪。 太阳又升起了一点。 露水开始干了。 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和尘土,和远处村庄里隐隐约约传来的鸡鸣。 但李?圣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接旅部通知,敌人拂晓出发,预计天亮后一个时辰左右经过关庄。 他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十字线稳稳地压在官道拐弯的地方。 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匀,和这片土地、和这道山梁、和这个清晨融在了一起。 等。 他现在的全部任务,就是等。 ~~~~~~~~ 天光大亮。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跃出来,金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河谷,远处的村庄屋顶上飘起几缕炊烟,像是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河谷两岸的山坡上,一千四百多人正趴在预定位置,枪口指着官道的方向。 李?圣趴在狙击点上,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将近一个时辰了。 他的左肘撑在地上,左膝顶着地面,身体和山坡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狙击枪架在前面那块大石头上,枪托抵进右肩窝, 手压在枪托上,右眼贴着瞄准镜。十字线压在官道拐弯的地方,纹丝不动。 这是第一次他使用狙击枪时,傅芠不在身边,也是他保持姿势不动最长的一次。 许三壮趴在他右边,怀里抱着一支步枪,枪口朝着官道方向,但他更多的时间在观察李?圣的手势。 他在等待李?圣的手势,向团部发信号的手势,可不能耽误了大事。 刘德存趴在他左边,半闭着眼睛。 三十多岁的老猎人,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和这片黄土融为一体的松弛。 他的枪就搁在面前的地上,枪托抵着肩膀,手搭在扳机上,呼吸又慢又长,像个在晒太阳的老汉。 但李?圣知道,这个人一旦睁眼,就是一头豹子。 孙长林在稍远处的一个凹坑里。 他的位置比李?圣低了大约一尺,射界稍窄,但胜在隐蔽,从官道上看过来,根本看不见那里有人。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慢慢嚼着,眼睛一直盯着官道方向。 叶小山在最后面,靠着一棵酸枣树蹲着。 他不负责射击,他的任务是在打完以后带路安全撤退。 他蹲在那里,把一根树枝折成一小截一小截的,折了十几截,在脚边摆成一排,眼睛时不时看一眼李?圣的背影,又看一眼官道,再低下头折树枝。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从金红变成了白亮。 官道上还是没有人。 第523章 他是全团的眼睛 李?圣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动。 他是全团的眼睛。 从他这个位置看下去,官道、河谷、关庄村子、敌人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方向,都在他的视野之内。 团部在山梁那边,看不见官道全貌,赵大河的命令是——李副团长看见什么,全团就听见什么。 这不是信任,是战术。 傅芠蹲在团救护所里,把手术器械一样一样地摆在油布上。 救护所设在关庄以北三里处的一个背风洼地里,原来是老乡放羊歇脚的一个石窑,半天然半人工,顶上是一整块突出的岩石,三面有墙,前面是一片平坦的坡地,担架进出方便。 石窑不大,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和油布,能同时躺七八个伤员。 她把她那套手术器械按照使用顺序排列,止血钳、手术刀、镊子、持针器、缝合线,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磺胺粉的纸包撕开了一个口子,方便随时倒取。 绷带卷成卷,码在手边。 碘酒瓶的盖子拧松了,不用费劲就能打开。 刘军医蹲在门口磨手术刀,磨石是青色的,用了很多年,中间磨出了一道弯弯的月牙形凹槽。 他磨得很慢,一边磨一边往刀上淋水,水顺着刀刃流下来,滴在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王军医在清点药品,把纱布和棉花从箱子里拿出来,重新码放,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祷告。 看护班的几个姑娘在石窑外面忙活。 李桂兰带着叶秀在烧水,两口大铁锅架在石头上,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起来,被晨风吹散。 叶秀蹲在锅前添柴,脸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但手上的动作很利索,不像刚来的新人。 傅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摆弄器械。 “傅队长。”马国良从山坡上跑下来,军装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一营那边的救护组到位了,我在前沿看了看,位置不太理想,离一营阵地太近了,只有两百米。” “谁定的位置?”傅芠头也没抬。 “一营卫生员自己定的。我跟陈营长说了,他说可以。” 傅芠把手里的止血钳放下,直起身,看着马国良。 “马副队长,前沿救护组离阵地两百米,敌人的重机枪有效射程是多少?六百到八百米。敌人的迫击炮呢?一千五百米。两百米,一个炮弹落下来,救护组和伤员一起报销。” 她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马上回去,让救护组后撤到五百米以外,找一个有遮蔽的位置重新设点。跟陈营长说,这是团卫生队的决定,不是建议。” 马国良站直了,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跑。 “等等。”傅芠叫住他,“一营那边有几个卫生员?” “四个,加上担架排的人,一共十一个。” “够不够?” 马国良想了想,“勉强够。一营是主攻营,伤员不会少,四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傅芠沉吟了两秒,扭头看叶秀。 “叶秀。” 叶秀从锅台后面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柴灰,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紧张。 “你跟马副队长去一营。” 叶秀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睛里明显有东西在闪,不是害怕,是那种“我能行吗”的不确定。 傅芠走过去,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叶秀手里。 布包里是两包中药粉、几卷绷带和一小瓶碘酒,用布条扎得结结实实。 “你现在的任务是给伤员包扎止血,记住我教你的,先止血、后包扎、再固定。大出血的先扎止血带,记时间,每隔一刻钟松一次。不会的看别人怎么做,看不懂的问,别自作主张。” 叶秀把布包攥得紧紧的,嘴唇抿了抿,使劲点了点头。 “怕不怕?”傅芠问。 叶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说了一句:“有点。” 傅芠伸手帮她整了整领口,手掌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但别让怕把你绑住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叶秀又点了一下头,转身跟着马国良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傅芠一眼,傅芠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石窑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李桂兰蹲在锅台后面,看了傅芠一眼,又看了看叶秀跑远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丫头行不行啊?” 傅芠没接话,弯腰继续摆弄器械。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八点刚过。 李?圣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扳机,是搭在扳机护圈外面的食指,轻轻抬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触动了一根绷紧的弦。 “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许三壮和刘德存能听见。 许三壮猛地睁大眼睛,往官道北边看去。 刘德存半闭的眼睛睁开了,像豹子睁眼那样,从一种懒洋洋的松弛突然变成了蓄势待发的紧张,但身体没有动,枪也没有动。 官道北边的尽头,扬起了尘土。 一开始只是一小片,淡黄色的,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 但很快那片尘土变大了,变浓了,像一坨被风吹散的黄云,贴着地面快速向南移动。 先头部队是骑兵,大约一个排的兵力,十几匹马,马蹄踩在官道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骑兵过后是步兵,一列一列,灰黄色的军装在尘土里时隐时现,队伍拉得很长,远远望去像一条灰蒙蒙的蛇,在官道上缓慢而坚定地蠕动。 李?圣透过瞄准镜看得很清楚。 走在前面的敌人穿着黄绿色军装,钢盔在阳光下反着光,步枪斜挎在肩上,步伐不算整齐但速度不慢。 中间夹杂着几辆马车,拉着弹药箱和迫击炮,车把式甩着鞭子,嘴里骂骂咧咧的。 队伍中间还有几匹驮马,驮着机枪和弹药,马背上的人穿着军官制服,腰里别着手枪。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骑兵约一个排,步兵大约一个营,后面还有,队伍拉得很长,看不到尾。 主力还没到。 第524章 赵大河提前动手了 他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朝许三壮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眼前划了一下。 许三壮看懂了,敌人出现了,数量不少。 他又朝团部的方向看了一眼,判断了一下距离和信号条件。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充足,红布信号在阳光下足够显眼。 “发信号。”李?圣说。 许三壮从怀里掏出红布,朝着团部的方向举起来,大幅度地挥了三下,停顿,又挥了三下。 红布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小团跳动的火焰。 团部所在的山梁上,赵大河从望远镜里看到了那片红色。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三分。 “命令各营,准备战斗。”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通信员小王转身就跑。 周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一直没点的烟卷,眼睛望着关庄方向,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 “老周。”赵大河忽然叫了一声。 周明远转过头。 “你说李?圣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周明远看了看关庄以东那道陡峭的山梁,又看了看赵大河的脸,想了想,说了一句:“趴着。” 赵大河嘴角动了一下,一脸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把望远镜重新架到眼前。 关庄以东的陡山腰上,李?圣确实在趴着。 但他趴着比站着干的事还多。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看到的所有信息分门别类地处理、分析、判断。 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关庄河谷,正在沿官道向南移动。 按这个速度,大约再过二十分钟,第一辆车就会出现在他瞄准镜的十字线上。 但主力还没到。 先头部队后面跟着的是辎重,辎重后面才是真正的主力——那个整编旅的指挥机关和直属部队。 打掉先头部队没用,打掉辎重也没用。 他要打的是指挥车。 打掉指挥车,敌人的指挥系统瘫痪,各部队失去统一指挥,变成一盘散沙。 到那时候,正面一压,侧面一打,后面一堵,这仗就赢了八成。 他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十字线从官道北端向南缓缓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扫过骑兵、步兵、马车、驮马。 没有指挥车。 继续等。 敌人的步兵经过了他预定的伏击区,他看到了马车上覆盖的帆布,看到了驮马背上绑着的机枪零件,看到了一个骑着马的军官从队伍中间穿过去,马鞭在手里甩来甩去。 没有指挥车。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手指从扳机护圈外面伸进去,搭在扳机上,但依旧没有预压。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更亮了,官道上的石子被晒得发白,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眯了一下眼睛,调整了瞄准镜的焦距,继续扫视。 来了。 队伍靠后大约两百米的位置,两辆卡车。 第一辆是十轮大卡,帆布篷撑得高高的,车身上没有明显的标志,但开得不快不慢,和前后队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既不会跟丢,又不会在遭到袭击时连累到前后。这是老兵开车的习惯,说明车上坐的不是普通货色。 第二辆是吉普车,敞篷的,车顶上架着一挺机枪,枪口朝天,射手坐在副驾驶位置,东张西望。 车里坐着三个人,后排两个,前排副驾驶一个,驾驶员一个。 后排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军帽比别人的硬,领章比别人的亮,坐姿比别人的直。 李?圣的瞄准镜十字线压在了那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没有动。 太远了。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一千二百米,超出了狙击枪的有效射程。 现在开枪,子弹飞行时间太长,风偏和重力下降量都不好控制,打中的概率不到三成。 打不中的子弹,等于没有。 他把十字线从吉普车上移开,压在官道拐弯的地方。 所有车经过那个弯道都必须减速。 减速的时候,距离最近,速度最慢,是最好的射击时机。 他需要等。 等到那辆车走进六百米。 以它的速度,大约还需要........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四分钟。 “做好准备。”他低声说了一句。 许三壮握紧了步枪。 刘德存睁开了两只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出去的猎豹。 孙长林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手指搭上了扳机。 叶小山不折树枝了,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官道方向,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又看了一眼李?圣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背影。 他不知道李?圣在等什么,但他知道,等的那个人一定会开枪。 四分钟。 李?圣在心里默数着。 一百八十秒。 一百五十秒。 一百二十秒。 吉普车离弯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车上那个军官的轮廓了——宽肩,挺直的腰板,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手指上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可能是戒指,可能是别的什么。 九十秒。 六十秒。 吉普车减速了,刹车灯亮了一下,尾灯在晨光里闪了闪,车速从大约四十公里降到了二十公里,车头慢慢转向弯道。 五百五十米。五百二十米。五百米。 十字线稳稳地压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四百八十米。 李?圣吸了半口气,屏住。 扳机开始预压。 第一道火过去了。 四百六十米。 十字线的位置稍稍上移,从引擎盖移到了挡风玻璃的中间偏右——驾驶员的位置。 打掉驾驶员,车就停了。 车停了,军官就跑不了。 然后第二枪打军官,第三枪打油箱。 他在脑子里已经把这三枪的弹道都算好了。 四百五十米。 扳机即将触碰到第二道火的临界点—— 轰! 一声巨响从关庄北边传来,不是枪声,是炮声。 六零迫击炮的声音,闷雷似的,从山梁那边滚过来,在河谷里来回弹跳,震得人耳膜发胀。 一营开火了。 炮弹落在官道北端的敌军队列里,炸开一团灰黄色的烟雾,烟雾里有黑色的碎片在飞,有人的身体被抛起来又落下去。 喊叫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不是冲锋的呐喊,是被突然袭击时的惊惶和混乱。 赵大河提前动手了。 第525章 小分队出击 李?圣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赵大河看到的机会比他早,如果让这辆吉普车顺利通过弯道,进入到关庄村子里,再打就没有现在这么从容了。 赵大河选择在这个时候开炮,不是打草惊蛇,是给他创造机会。 混乱中,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声狙击枪响。 吉普车在炮声中猛地加速了。 驾驶员听到炮声的第一反应是踩油门冲过去,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身倾斜着从弯道上拐过去,速度骤然提了起来。 四百三十米。四百一十米。三百八十米。三百五十米。 李?圣没有开枪。 他的十字线在吉普车上快速移动,但始终没有压住。 车速太快了,车身在颠簸,方向在变化,他在心里计算提前量——现在开枪,打中的概率不到五成。 不划算。 他把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 吉普车从他瞄准镜的视野里冲了出去,拐过弯道,消失在关庄村子的土墙后面。 没有开枪。 许三壮在他旁边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像是有话要说但硬憋住了。 刘德存半睁的眼睛重新闭上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孙长林在凹坑里换了一个姿势,把压麻了的左腿伸直又蜷起来。 叶小山蹲在后面,攥着膝盖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了。 李?圣把瞄准镜从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移开,重新扫视官道北段。 敌人的队形已经开始乱了。 先头部队遭到炮击后停了下来,后面的部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涌,官道上挤成一团,人喊马嘶,有几匹马被炮声惊了,尥蹶子乱跑,把驮着的箱子甩了一地。 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在官道上升起一团灰黄色的云。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那些混乱。 他在找。 指挥车后面,一定还跟着什么。 一个整编旅的指挥系统不会只有一辆吉普车。 作战参谋、通信兵、电台、机要人员,这些人和装备需要用更多的车辆来运输。 吉普车只是指挥官的座驾,真正的指挥中枢——那些电台、那些地图、那些负责上传下达的参谋人员——应该在后面。 果然。 大约三百米外,三辆卡车。 不是拉弹药的那种,是车厢上支着天线的那种。 帆布篷撑得高高的,车厢边缘能看到有人在里面走动,有人趴在车厢板上往外张望,有人手里的东西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望远镜。 通信车。 李?圣的瞄准镜十字线压在了第一辆通信车的发动机舱上。 五百八十米。 车速不快,因为前面的队伍堵住了,它在走走停停,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 五百五十米。 他把手指重新搭上扳机,开始预压。 “准备。”他低声说。 五百二十米。 他的呼吸停了。 五百米。 扳机过了第一道火。 四百八十米。 十字线微微上移,压在发动机舱的上半部分——那里是发动机的核心,是水箱,是点火系统。打穿这里,车就废了。 四百五十米。 他的手指稳定地增加压力,均匀,平顺,像拧一个拧了很多遍的螺丝,每一个弧度都烂熟于心。 扳机触到了第二道火的临界点—— 他没有犹豫。 砰。 枪声不响,甚至可以说很闷。 在迫击炮的轰鸣和机枪的扫射声里,这声枪响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连浪花都没溅起来。 但子弹飞出去了。 七点九二毫米的全金属被甲弹头,初速大约每秒八百米,从枪膛里旋转着冲出枪口,穿过灌木丛的缝隙,越过河谷上空大约四百米的距离,带着李?圣扣动扳机那一刻的全部意志,精准地撞进了第一辆通信车的发动机舱。 子弹击穿了水箱。 高压蒸汽从破口处喷射而出,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水箱里的冷却液迅速流失,发动机温度骤升,金属受热膨胀,活塞和气缸壁开始摩擦、咬合、抱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发动机熄火了。 卡车往前滑行了十几米,歪歪斜斜地停在官道中间,发动机舱盖的缝隙里冒出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浓烟,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后面的车急刹车,轮胎在土路上拖出几道深痕,尘土扬起老高。 第二辆通信车差点追尾,驾驶员猛打方向盘,车头擦着第一辆车的尾部拐了出去,半边车轮滑下了路基,车身歪在路边,像个崴了脚的人。 李?圣拉动枪栓,弹壳跳出来,在石头上弹了一下,滚进旁边的草丛里,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把第二发子弹推进枪膛,瞄准镜重新找上目标。 第一辆车已经废了,堵在路中间。 第二辆车歪在路边,走不了也退不成。 第三辆车被堵在后面,车门打开了,有人在往下跳,穿着军官制服的,穿着士兵制服的,有人扛着什么东西往路边跑,有人趴在地上往车底下钻。 他的十字线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寻找最有价值的目标。 一个军官从第二辆车的副驾驶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皮包,皮包上印着白色的标志,不是医疗的红十字,是通信兵的旗语符号。 他跳下车就往路边的沟里跑,跑得很快,但李?圣的瞄准镜比他更快。 砰。 第二枪。 子弹从那个军官的后背钻进去,从他前胸穿出来。 他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推了一把,皮包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趴下去,不动了。 李?圣拉动枪栓,又一发弹壳跳出来。 第二辆车的驾驶员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猫着腰往车头方向跑。 许三壮不等李?圣下令,砰地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驾驶员身后的地上,溅起一团尘土,驾驶员猛地扑倒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跑。 “妈的。”许三壮低声骂了一句,拉动枪栓又推上一发。 “稳住。”李?圣说,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在许三壮头上,“打该打的,不打想打的。打不中的子弹等于浪费。” 许三壮咬了咬牙,把枪口重新对准目标,不再急着开枪。 第526章 位置再好,也得有命待 刘德存一直在观察。 他的枪口从东向西缓缓移动,像钟表的指针一样匀速、稳定。 他在找敌人的机枪火力点。 找到了。 官道西侧的一个土坎后面,一挺重机枪正在架设,机枪手趴在地上,副射手在旁边递弹链,三个人,一个压枪,一个装弹,一个瞄准。 刘德存没有犹豫,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中了机枪手。 那个人头一歪,趴在枪身上不动了,血从钢盔下面流出来,顺着枪身往下淌,在黄绿色的金属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副射手扑上去把他拉开,想接替射击,刘德存的第二枪已经到了,打穿了副射手的肩膀,他惨叫着滚下了土坎。 那挺重机枪哑了。 孙长林在凹坑里也开了枪。 他打的不是人,是马。 一匹驮着迫击炮零件的驮马被击中了脖子,马嘶鸣着倒下去,把身上的箱子甩了一地,炮弹壳滚落在官道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后面的人被绊住了,乱成一团。 李?圣的瞄准镜重新回到官道上。 三辆通信车全部瘫痪在路上,第一辆废了,第二辆歪了,第三辆被堵死了。 官道在这里被彻底切断,后面的车队排起了长龙,喇叭声、叫骂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混成一片。 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一个人从第三辆车上跳下来,没往路边跑,反而往车队后面跑。 那个人跑得很快,边跑边回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李?圣的十字线跟着他走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不是重要目标。 一条小鱼,不值得浪费子弹。 他的任务是切断退路,不是多杀几个人。 一营的炮击更密集了。 六零迫击炮把炮弹一发一发地砸在敌军队列里,爆炸声连成一片,官道上到处是弹坑和尸体。 二营在西边山地上也开了火,轻重机枪从高处往下扫射,子弹打在官道的土路上,扬起一排排尘土,像用一把巨大的梳子在地上梳了一遍。 敌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 不到一刻钟,官道上出现了反击的火力点。 两挺重机枪在西侧一个土包后面架了起来,朝着二营阵地方向猛扫,子弹打得二营阵地前的土石飞溅。 迫击炮也开始还击,炮弹落在二营阵地上,炸开的泥土和碎石从天而降,落了刘德存一脖子。 李?圣透过瞄准镜看到,西侧偏南大约五百米的位置,一个隐蔽的凹地里,有人在架设电台。 天线升起来了,细长的天线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根银色的针。 指挥车没打着,但电台打着了也一样。 “刘德存。”李?圣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刘德存转过头来。 “看见那个电台天线没有?西南方向,五百米左右,凹地里。” 刘德存顺着他的指向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打掉它。” 刘德存调整射击方向,把枪口对准了那个凹地。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五百米,超出了他这支步枪的有效射程,但没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老猎人在山里打狍子,比这远的都打过。 他打了一枪。 子弹打在那个凹地前方大约十米的地方,溅起一捧土。 偏了。 他修正了瞄准点,把枪口抬高了一点。 第二枪。 子弹击中了天线根部,天线晃了晃,没有倒。 第三枪。 天线倒了。 那个凹地里的人开始慌乱地往两边跑,电台哑了。 李?圣嘴角动了一下,没笑,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官道上。 通信中断以后,敌人的指挥明显乱了。 官道上的车辆开始掉头,有的想往前冲,有的想往后撤,有的想往路边躲,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步兵失去了统一指挥,开始各自为战,有的趴在路边朝山上还击,有的往村子里跑,有的干脆扔了枪往南边跑。 但往南跑的路已经被封死了。 三辆瘫痪的通信车堵在官道上,后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前面是李?圣等人的枪口,西边是二营的机枪火力,东边是陡峭的山壁,爬不上去。 一千多号人被堵在这条狭长的河谷里,进退两难。 正当他们如鱼得水的时候,狙击点的位置暴露了。 不是他们犯了错,是敌人不傻。 官道上那三辆被打瘫的通信车堵在那里,像三块路标,每一块都指向东边这道山梁。 再加上前前后后挨的冷枪,从哪打来的,弹道一清二楚。 敌人的指挥官虽然被打了,但还有副的,副的死了还有排班的,只要队伍没散,总会有人反应过来。 李?圣是从瞄准镜里发现了不对。 他正在搜索官道上有没有新的目标,十字线扫过西侧那片缓坡的时候,看见几个人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不是往官道上看,是往东边看,往他们这个方向看。 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拿着望远镜,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面小镜子。 李?圣的心沉了一下,手指搭在扳机上。 距离太远了,快九百米,超出了这支枪的有效射程,打过去不知道飘到哪去了,打不中就是浪费子弹,还会进一步暴露位置。 接着他又看到,有两挺重机枪调转了方向,枪口朝他们这边来了。 “快,撤!全部往后退!”李?圣喊了一声。 许三壮从后面的洼地里爬上来,“副团长,这个位置不错,丢掉可惜了。” “位置再好,也得有命待,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许三壮往西边看了一眼,倒是没注意到重机枪,而是看到了别的东西——西坡上有一团烟尘,不是尘土,是炮弹落地炸开的烟尘,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从坡底往坡顶移动,像有人拿了一根大扫帚从下往上扫。 “副团长。”许三壮的声音变了,从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变成了紧绷的、压着的调子,“迫击炮。” 李?圣的耳朵比他先听到。 不是炮弹飞行的声音,是炮弹出膛的声音,闷闷的,咚咚咚的,从西边山梁后面传过来,像有人在敲一面厚棉被蒙着的鼓。 三发,间隔很短。 他来不及想,从石头后面翻下来,抱着枪滚进了后面的洼地,动作快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第527章 一天没问题 炮弹落在他刚才趴着的那块大石头上。 第一发打高了,炸在石头上方的灌木丛里,碎石和断枝从天而降,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像下了一场冰雹。 第二发打在石头左侧大约两米的地方,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黄土和草根飞起来,扬了他一头一脸。 第三发打在石头正前方,离他的脚不到一米,炸开的弹片从头顶飞过去,尖啸着,像一群受惊的鸟。 “往沟里跑!往沟里跑!”许三壮在喊,声音又急又糙,像砂纸磨铁。 刘德存已经翻进了沟里,孙长林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受伤,但脸色都不好看,一个比一个白。 叶小山从观察位上滑下来,滑得太快了裤裆被石头刮了一下,他咧了一下嘴,没吭声,跟上了前面的人。 五个人滚进了东边那条深沟。 炮弹还在落,一发接一发的,不密集,但很准,每一发都落在狙击点周围,像是在用尺子量过的,一炮比一炮近。 土和碎石从沟沿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背上,灰扑扑的,呛得人喘不上气。 李?圣靠在沟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许三壮的嘴在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摇了摇头,用手指掏了掏耳朵,掏出来一坨黄泥。 “我说,这地方待不住了!”许三壮的声音终于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棉被,闷闷的。 李?圣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沟壁上,抬头往上看,沟沿上方灰蒙蒙的,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把天空都遮暗了。 炮弹还在落,但比刚才稀疏了一些,大概是敌人也在找目标,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在这里。 “撤。”他说,“往东走,翻过这道梁,绕到大路上去。” 许三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沟外硝烟弥漫的天空,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刘德存和孙长林往沟里走了,叶小山跟在后面。 李?圣走在最后面。 他把狙击枪背到背上,把驳壳枪从腰里拔出来握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沟外面的炮弹声越来越远了,越来越稀了,最后变成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几响,像是炮手也在犹豫,还打不打?打了有用没有?然后停了。 沟很深,两边都是陡坡,坡上长满了酸枣棵子和野草。 他们沿着沟底往东走,走了大约两袋烟的功夫,沟变浅了,坡变缓了,能看见沟沿上面的天了。 天是灰黄色的,是硝烟和尘土把太阳遮了。 远处关庄方向还在打,枪声一阵一阵的,不是那么密集了,但一直没停,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大火撤了,余温还在咕嘟。 翻过那道梁,就是回团部的大路。 李?圣在梁顶上停下来,把望远镜架在眼睛前面,往关庄方向看了一眼。 一营和二营的阵地还在,节奏变了,不像在进攻,更像在阻击,拖住敌人不让他们往前推。 李?圣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柳树坳的防线已经撤了,部队退到了黄家台二线阵地,正在组织新的防御。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回团部。” 五人小分队沿着山脊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到了团部所在的王家沟。 沟里比早上热闹多了。 人来人往的,有往前线送弹药的,有往后送伤员的,有传令的通信员跑来跑去,有炊事班的人在沟口架锅烧水。 空气里混着硝烟味、血腥味、汗味、小米粥的味道,各种气味搅在一起,闻着让人鼻子发酸。 小王从沟口跑过来,脸上全是灰,眼睛底下黑了一圈,看见李?圣眼睛一亮,“李副团长,团长在等你,说你们回来马上去见他。” 团部设在沟里搭设的一处帐篷里。 帐篷不大,桌上铺着地图,角落里堆着弹药箱,箱子上面放着茶缸子和半块窝头,窝头已经凉了硬了。 赵大河站在地图前面,弯着腰,双手撑在桌沿上,听团部作训参谋汇报。 他的军装上全是土,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在外面,脸上也全是土,汗水和泥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看着也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周明远蹲在角落里,手里的本子已经写满了,正在往边上挤字。 李?圣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赵大河抬起头,招了招手。 “狙击点被发现了。”李?圣走到地图前,“打了大概一个时辰,打瘫了三辆通信车,打掉了一挺重机枪、一个电台,击毙了至少两个军官,具体数字来不及统计。” 赵大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敌人已经突破了柳树坳,现在正在黄家台一带和二营激战。你那个狙击点选得好,把他们的指挥和通信打掉了,敌人的攻势明显乱了。刚才旅部来了通报,说豫西那边进展顺利,让我们再坚持一天。” “一天没问题。”李?圣说。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跟进来的许三壮、刘德存、孙长林和叶小山。 “你们几个,先去吃饭,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去弹药库领弹药,准备再上。” “是。”几个人敬了礼,退出帐篷。 ~~~~~~~ 傅芠在团救护所里已经连续干了将近八九个小时了。 伤员送下来一批又一批,她的手上全是血,围裙上全是血,鞋上全是血,脸上溅了几滴已经干了,紧巴巴地贴在皮肤上,她也顾不上擦。 膝盖跪在地上跪得发青发紫,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一会儿缓过来又蹲下去。 李桂兰和二妮也在忙,一个在给伤员换药,一个在烧水煮绷带,两个人都是满脸灰一头汗,但谁都没有喊累。 刘军医在做一台腹部探查,手很稳,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旁边的助手不停地帮他擦。 王军医蹲在一个重伤员旁边,那个伤员的腹部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自己用手捧着,脸色惨白但一声不吭。 王军医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他没有退缩,把纱布按在伤口上,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 第528章 九月十五日 傅芠蹲过去,帮他按住伤口。 “王军医,你做得很好。”她的声音清晰,“稳住,手不要抖。” 王军医深吸了一口气,手不抖了。 伤员被抬走了。 傅芠站起来,眼前又黑了一下,这次黑的时间比上次长,她扶住墙等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李桂兰端了一碗水过来递给她,“傅队长,你喝口水吧。” 傅芠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锅的铁锈味。 她把碗还给李桂兰,蹲下来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北边的枪声没有停,但已经不像白天那样密集了,稀一阵密一阵的,像夏天的雷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敌人的攻势被挡住了,但没有退,还在和黄家台的二营对峙。 一营撤下来以后在王家沟东侧休整、补充弹药、准备再战。 三营的一部分人在杜参谋长带领下还卡在关庄以南的撤退线上,另一部分人在何大柱带领下在王家沟北边挖工事。 李?圣带着五人小队,到了傍晚又撤回来一次。 几人找了吃的,垫吧了下肚子,去弹药库领了弹药,把枪检查了一遍,又把狙击枪的瞄准镜重新校了。 他坐在弹药箱上,把子弹一发一发地压进弹匣,动作很慢很仔细。 许三壮蹲在旁边擦枪,擦得很认真,把枪管擦得锃亮,对着光看了又看。 刘德存靠在弹药箱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 孙长林在整理自己的挎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放回去。 叶小山坐在最边上,正在啃窝头。 天彻底黑了。 北边的枪声忽然密了一阵,然后又稀了,最后零零星星地响了几声,停了。 李?圣站起来,把枪背到背上,“走。” 五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九月十五日,天还没亮,敌人的进攻又开始了。 这一天的仗比前一天更凶。 敌人像疯了一样往南冲,一波被打下去又一波冲上来,官道上铺满了尸体,但活着的人踩着尸体往前冲。 二营在黄家台顶了一天一夜,弹药打光了三次,从团部领了三次,重机枪管打红了换,换了又打红,轻机枪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连队减员超过三分之一。 三营顶上去的时候,何大柱亲自端了机枪,站在阵地上扫,打光了两条弹链,嗓子喊哑了,眼睛充血,像一头发了疯的牛。 李?圣带着小分队换了两个狙击点。 第一个在黄家台东侧的山梁上,打了一个上午,打掉了敌人的两挺重机枪、一个迫击炮阵地,还把敌人的一个营指挥所打散了。 下午敌人发现了他们,迫击炮追着炸,他们撤下来换了第二个点,在黄家台南侧的一处断崖上,位置更高视野更开阔,但风更大,修正更难。 刘德存在那个位置上打掉了敌人的一个弹药搬运队,驮马的尸体横在官道上,把路堵了半个时辰。 孙长林打掉了敌人的一个旗语兵,那个人正在山梁上挥旗子,挥到一半突然不动了,旗子从手里滑下去,飘啊飘的,飘到了山沟里。 打到傍晚的时候,敌人的攻势终于弱了下来。 李?圣从瞄准镜里看到,官道上开始有部队往后撤,不是跑,是交替掩护着撤,很有秩序,但看得出来他们不想打了。 士气已经没了,指挥已经被打乱了,弹药也不多了。 他收了枪,从断崖上下来,腿有点软。 在地上趴了两天一夜没怎么动过,关节僵硬得不听使唤,膝盖弯一下都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叶小山过来扶了他一把,他摆了摆手,自己走了几步缓过来了。 枪声彻底停了。 李?圣站在山梁上往北看,河谷里一片死寂。 官道上到处是烧毁的车辆、倒毙的马匹、横七竖八的尸体,炮弹坑一个挨着一个,像一张被麻子毁掉的脸。 硝烟还没散尽,灰白色的烟雾在暮色里慢慢升腾,像无数个魂从这片土地上站起来,飘向天空。 他转过身,往团部走。 赵大河站在帐篷里,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看见李?圣过来,把电报叠好塞进口袋里。 他的脸上一整天都没什么表情,但此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敌人撤了。”赵大河说,“旅部来的电报,豫西那边已经得手,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李?圣没有说话,站在沟口的石头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从指缝间升起,被晚风吹散了。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狙击点,选得好。” 李?圣没有接话,抽了两口烟,把烟递过去。 赵大河接过来,抽了一口,又递回来。 两个人抽着同一根烟,谁也没说话。 傅芠还在救护所里忙碌。 伤员送下来一批又一批,她一个一个地处理,手已经麻木了,但动作还是稳的。 碘酒、磺胺粉、止血带、手术刀、缝合针、缝合线、绷带,这些东西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一样,该到哪里就到哪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圣从旅部带回的洋文药品全部用掉了,她空间里复刻的现代药品也用了大半,那瓶强效麻醉喷雾最后一点,也用在一个重伤员身上。 那是一个排长,二十五六岁,左胸被弹片打穿了,子弹从胸前进去从背后出来,打了个对穿,血从两个洞口往外冒,像两个小喷泉,咕嘟咕嘟的,按都按不住。 他被抬到傅芠面前的时候,人已经半昏迷了,嘴唇白得像纸,瞳孔放大了,呼吸又浅又快,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拼命张嘴。 傅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再不做手术,这个人撑不过半个时辰。 手术是没问题,关键是他这种情况,如果不用麻醉剂,很可能身体撑不到手术完成,好在还剩最后一点,全部用上了。 手术还算成功,命应该能保住。 傅芠正交代身旁的李桂兰和二妮,下步怎么看护,马国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傅队长,李副团长来了。” 傅芠抬起头。 第529章 我以后再也不逞强了 李?圣站在救护所门口,身上全是土和硝烟的痕迹,脸上也全是土,眼睛底下黑了一圈,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整个人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但他在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伤员、满地的血迹、满地的纱布和绷带,对视了一秒。 然后李?圣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怎么样?”他问。 傅芠直直的看着他,声音有点哑:“累。” 李?圣看着她手上的血迹,看着她的指甲缝里嵌着的血痂和药粉,看着她的袖口被血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透变成的黑褐色。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累,咱就休息一会儿。”他问。 “不行。”傅芠摇了摇头说,“还有几个伤员要处理。” 李?圣点了点头,站起来,“我在外面等你。” “嗯。” 傅芠目送他走出去,转头就撞见李桂兰和二妮红着脸,眼神亮亮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傅芠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下眉。 李桂兰往前凑了半步,带着点八卦,“傅队长,李副团长对你也太好了吧!刚才看你那眼神,软得跟那啥似的,跟平时根本不像一个人!” “好了,别贫嘴了。”傅芠打断她,耳尖有点发烫,却故意板起脸,“都什么时候了,伤员还等着呢,赶紧干活!” 两人吐了吐舌头,也不敢再打趣,连忙跟着傅芠处理另一个伤患。 李?圣走出救护所,在外面找了个石头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 夜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把烟雾吹散了。 他靠在石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耳朵里还在响着枪声和爆炸声,闭着眼睛也看见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在一个个人身上,一个,两个,三个........他数不清打了多少发子弹,也数不清解决掉了多少人。 傅芠忙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从救护所出来,看见李?圣坐在石头上,头靠着岩壁,眼睛闭着。 她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直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李?圣动了一下,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忙完了?” “嗯。”傅芠累的眼都不想睁,声音带着沙哑,“圣哥,我的膝盖估计要废了。” 李?圣睁开眼,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回事?” “太敬业了,跪在地上做了两天的手术。”傅芠没睁眼,有气无力地低声调侃。 “我看看。” “算了,反正乌紫一片,看了你也治不了。” “你让我看了再说。”李?圣说着就要去掀她的裤腿。 傅芠睁开眼,急忙阻止,“不行,到处都是人,被人看到了不好。” 李?圣抬头扫了眼四周,救护所门口进进出出的不少人。 几个担架员抬着空担架从里面出来,王军医蹲在门口洗手,叶秀端着一盆脏水从里面出来,水是红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没在说话,直接站起来,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抄到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傅芠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搂住他的脖子,压低声音急急地道:“你干嘛?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呢!” 李?圣没理她,转过身朝救护所门口喊了一声:“马副队长!” 马国良从里面探出头来,驼着背,手里拿着一卷纱布,纱布上沾着血,他的手指上也全是血,在灯光下油亮亮的。 看见李?圣抱着傅芠,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傅队长膝盖伤了,我带她去处理一下,这里你先盯着。” 马国良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纱布在门框上挂了一下,他也没注意,扯了一下才拽进去。 李?圣抱着傅芠往后沟上面走,走了大约半里地,拐进一条岔沟。 岔沟很窄,两边是土崖,崖壁上长满了酸枣棵子和野草。 沟底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是凹进去的,从外面看不见。 他把傅芠放下来,让她坐在石头上,自己蹲在她面前。 “这会儿没人了。”他说,“大小姐,小的能把你的裤腿挽起来了吧?” 傅芠把腿往前伸了伸,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黄土和血渍,膝盖的位置鼓起来一块,隔着裤子都能看出肿得厉害。 李?圣小心地把裤腿挽到膝盖上,看到两个膝盖上全是青的紫的,乌泱泱一片,还有两处磨破了皮,已经结了痂,痂壳下面是暗红色的瘀血,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可真行!明知道卫生队条件简陋,也不知道采取些措施?垫个垫子也行啊!” “我这不是忙忘了。”傅芠小声嘀咕。 李?圣不再说话,一手托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在她膝盖周围轻轻按了按。 “啊.....疼疼疼.....轻点.....轻点.....” “疼也给我忍着,让你不爱惜自己。”李?圣黑着脸说,“把药油拿出来。” 傅芠偷瞄他一眼,从空间里拿出一小罐药油。 李?圣倒了一些在手心里,搓热,然后敷上她的膝盖。 他的手按上去的瞬间,傅芠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痛呼了一声后,直接咬住嘴唇。 李?圣揉得很慢,力度从轻到重,一圈一圈地揉,方向始终是从膝盖四周往中心推,把瘀血往外面赶。 药油在皮肤上化开了,滑腻腻的,被他搓得发热发烫。 “圣哥。”傅芠咬着嘴唇,含糊不清地叫他。 “嗯。” “我以后再也不逞强了......” “长记性就行.......” 两条腿揉完,傅芠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李?圣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着他休息。 “休息一个时辰,时间到了我叫你。” “嗯。” 傅芠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了下去,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又睁开了眼。 “圣哥,那辆军卡。” “别操心了,等你休息好了,咱们直接给它开回去。仗打完了,缴获一辆车,不算稀奇。” 第530章 傅队长开了一辆车回来 帐篷里,赵大河和周明远正趴在地图桌上研究敌情。 地图上面标满了红蓝箭头,两人应是一晚上没怎么休息,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赵大河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南边这股敌人撤得很快,咱们追还是不追,得等旅部命令.......” “团长!政委!出大事了.......”小王掀开帐篷帘子,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帽子都跑歪了,“你们快去看看!傅队长开了一辆车回来!” 赵大河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谁?” “傅队长!卫生队的傅芠队长!开了一辆军卡回来了!” 周明远看了赵大河一眼。 赵大河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往桌上一扔,起身就往外走。 两人刚走出帐篷,正好看见李?圣从一辆军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快步绕到另一头,左手拉开车门,右手直接揽住傅芠的腰,把她从驾驶座上半扶半抱地弄下来。 傅芠落地时腿一软,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了一下。 李?圣索性不松手了,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砰”地关上车门。 赵大河和周明远同时停住了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 赵大河脸上的表情很微妙——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嫌弃,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化成一声短促的咳嗽。 周明远倒是沉得住气,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率先迈步走了过去。 李?圣见两人走过来,总算把手从傅芠腰上收回去,不过仍托着她一只胳膊,生怕她站不稳。 “团长,政委。”他叫了一声。 赵大河背着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那辆军卡,又看了看李?圣扶着傅芠的姿势,把眉头拧了个疙瘩。 “李副团长,你也是相当一级的领导干部了。”赵大河开口了,“平时要注意点形象。” 李?圣脸不红心不跳,抬了抬下巴朝傅芠的膝盖努去:“团长,我媳妇膝盖为了救人受了伤,站都站不稳。我不扶着她,她摔了你负责啊?” 赵大河被他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这话茬,转头去看车了。 傅芠偷偷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你少说两句。” “好好,知道了。”李?圣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周明远走上来,看了傅芠一眼,声音和缓了些:“膝盖伤了?严不严重?” “谢谢政委,好多了。李副团长帮我用药油推拿过了。”傅芠把手从李?圣腰上收回来,急忙回道。 李?圣把话头接过去,语气正式起来:“团长,政委,昨天晚上,我和傅芠同志缴获了一辆军用卡车。车况不错,能跑能拉,傅芠同志给开回来的。” 赵大河耳朵一动,目光从那辆车上收回来,落到李?圣脸上:“缴获的?” “是。昨天晚上。”李?圣脸不红心不跳,“我带傅芠同志出去疗伤的时候碰上的,车里没人,钥匙还插在上面,我们就给开回来了。” 周明远听到是傅芠把车开回来的,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傅队长,车是你开回来的?” 李?圣抢在前头接了话:“我媳妇什么不会?” 傅芠瞪了他一眼,才回答道:“以前学过。”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两秒,转向李?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小子行啊!这媳妇找的.......会医、懂外文、还会开车,咱们全旅也找不出几个会开车的......” 这边正说着,那边赵大河已经走到车斗后面,伸手拍了拍帆布——硬的,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他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老周,有好货。” 周明远立刻会意,朝旁边的小王一扬下巴:“小王,上去看看。” 小王一纵身翻上车斗,掀开帆布的一角。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猛地掀开了一大片。 帆布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军用木箱,一层压一层,一直摞到车斗边缘。 小王撬开其中一箱,里面是黄澄澄的子弹,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再撬一箱,是手榴弹。 第三箱掀开,医用绷带和磺胺粉塞得满满当当。 “团长、政委!”小王的声音都变了调,从车斗里探出半个身子,脸涨得通红,“全是好东西!子弹、药品、还有棉衣.......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赵大河快步上前,踩着轮胎翻了上去,亲自验了两箱。 他蹲在车斗里,手指捻着一盒子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笑容挡都挡不住,眼角的褶子都深了两道。 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李?圣面前。 “行。”赵大河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说,“你们夫妻俩这件事办得不错。” 李?圣站直身体,笑道:“团长,政委,这么大的功劳,是不是给我和我媳妇记一功?” 周明远还在看车斗里的物资,听见这话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记功?” “对啊。”李?圣把傅芠的胳膊又托了托,理直气壮地道,“缴获军卡一辆,物资若干。这要不记功,得多寒人心啊,以后谁还往前冲?” 周明远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赵大河看了他两秒,忽然哼了一声,转身往帐篷里走。 走了两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 “先把车上的物资清点入库,写份书面报告上来。记不记功,团里研究完了再说。” 李?圣在后面应了一声“是”,腰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周明远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你小子是一点亏都不吃。” 说完背着手跟上了赵大河的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帐篷,帐篷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声音。 李?圣低头看了傅芠一眼,傅芠也正仰着脸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都没说话,不过嘴角都咧了起来。 帐篷外,几个战士已经围上来,围着那辆军卡转来转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帐篷内,赵大河重新趴到地图桌上,手指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往下划。 周明远坐在对面,拿起茶缸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这小子。”赵大河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骂还是夸。 周明远没接话。 赵大河拿起桌上那根扔下的烟,叼在嘴里。 外面,卡车的发动机又响了一下,然后熄了,大概是哪个战士忍不住上去摸了一把。 有人在喊:“别瞎动!这是缴获的!要登记的!” 接着是一阵哄笑声。 赵大河叼着烟,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第531章 战后休整 九月十六日,赵家沟,十五团团部。 还是那间会议室。 室内烟雾弥漫,和前几次会议一样,但气氛不一样了。 前几次是战前的紧绷,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一层铁灰色的壳;今天是战后的松弛,那层壳裂开了,露出底下的疲惫和笑意。 陈向荣靠在椅背上,刀疤脸上的表情舒展了许多,嘴角叼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孙德发坐在他对面,腰板不像前几次那么笔直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像一条被晒软了的咸鱼。 何大柱端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茶,喝完了续,续完了喝,已经续了好几回了。 杜参谋长也在,坐得规规矩矩,但脸上的表情比前几次生动了许多。 他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有深有浅,有的是今天记的,有的是前几天记的。 周明远对着身旁的政治处主任孙立人,低声安排着下一步的人员思想工作。 赵大河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仗打完了,各营报一下伤亡。” 陈向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敲了敲烟灰。 “一营,阵亡十二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三十八人。缴获机枪七挺,步枪一百二十支,弹药一批。” 孙德发把腿收回来,坐直了。 “二营,阵亡八人,重伤十五人,轻伤二十二人。缴获迫击炮两门,步枪八十支,弹药一批。” 何大柱把搪瓷缸子放下。 “三营,阵亡三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一人。预备队没怎么打,伤亡不大。缴获不多,就十几支枪。” 赵大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伤亡数字在心里加了一下——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四十五人,轻伤七十一人。 全团现在一千四百多人,一次战斗伤亡将近一百四十人,百分之十的伤亡率。 不算小,但和上个月沙家店那场硬仗比,不算大。 “俘虏呢?”他问。 杜斌翻开笔记本。 “俘虏五百二十三人,其中军官十一人。缴获汽车十一辆——烧毁七辆,完好的四辆,包含李副团长和傅队长缴获的那辆,已经开回来了。枪支弹药还在清点。” 赵大河点了点头,转向李?圣:“独立分队呢?” “零伤亡。”李?圣说,“几处狙击点被敌人的迫击炮追着炸,人提前撤了,没伤着。”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缴获的那四辆汽车,”赵大河说,“按照规定,要上交。但咱们团离旅部远,路不好走,送上去没那么快。先放在团里用几天,弹药、粮食、伤员,都能拉。杜参谋长,你跟旅部打个报告,就说路不好走,晚几天送。” 杜斌嘴角抽了一下,十来里的山路,走走停停,开车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团长也真敢说。 他点了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会议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仗打完了,事还有,但不是火烧眉毛的事,不用急。 各营长回去安置伤员、清点缴获、休整部队。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 过了两天,赵家沟从战后的忙乱中慢慢缓过一口气来。 院子里到处是晾晒的东西。 被褥、军装、绑腿、绷带,搭在绳子上、挂在树枝上、铺在石头上,灰的、黄的、白的、带血渍的,五颜六色地铺了一院子,像一面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旗。 有人在井边洗衣,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补鞋。战后的安宁,让大家脸上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放松。 赵大河站在窑洞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这种安宁持续不了太久,仗还没打完,岔口关那边还在对峙,三十六师虽然跑了,但没跑远,说不定哪天又回来了。 但现在,此时此刻,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难得的松快,这就够了。 “团长。”杜斌带着秦志远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缴获的弹药清点完了。步枪弹两万三千发,机枪弹四千八百发,手榴弹六百枚,迫击炮弹一百二十发。加上团里原有的库存,弹药倒是充足了,够再打两仗。” 赵大河接过账簿看了一眼,将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账簿还给杜斌,点了点头。 “弹药够就好,粮食和棉衣呢?” 杜斌把账簿合上,向秦志远使了个眼色:“秦股长,让他说吧。” 秦志远上前一步:“团长,粮食和棉衣还有缺口。缴获的物资里头,被服不多,就十几件军大衣和三十来床军毯,分下去不够塞牙缝。粮食也紧,全团一千多号人,每天消耗不小,按现在的库存,撑不到下个月中旬。” 赵大河在窑洞口来回踱了几步,叉着腰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冬天快来了。 棉衣不到位,不用打仗,冻就能冻死人。 “李副团长呢?”赵大河问。 杜斌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刚才看见在卫生队那边,应该是去找傅队长了。” 赵大河一听,又去卫生队了,一脸的一言难尽:“去叫他来,顺便把傅队长也叫来。” 李?圣确实在卫生队。 但他不是来找傅芠说私房话的,是来送东西的。 军卡上的那批药品,昨天后勤上清点归类,今天要正式移交给卫生队。 李?圣顺路过来看看。 后勤股的人在外面清点造册,他自己先进了院子。 卫生队条件简陋,病房少,就在院子里的平地上搭了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张用门板搭的床,躺的都是轻伤员。 傅芠在窑洞里查房。 她的膝盖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还是一瘸一拐的。 李桂兰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药瓶、纱布和剪刀,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一条小尾巴。 “三号床的药换了没有?”傅芠问。 “换了。”李桂兰说。 “磺胺今天用了多少?” “用了五次,还有小半瓶。” 傅芠在一张床前停下来。 床上躺着一个腹部受伤的战士,二十出头,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她弯下腰,伸手掀开他肚子上的纱布,看了一眼伤口。 伤口周围的皮肤没有发红,没有肿胀,没有化脓的迹象,磺胺起作用了。 她松了一口气,把纱布盖回去,用绷带重新缠好。 “这个伤员要重点观察,体温每两个时辰量一次,发烧了马上叫我。” “是。”李桂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李?圣走进来的时候,傅芠正在给一个腿部中弹的伤员上药。 第532章 这位就是傅队长吧 李?圣站在门口看着她。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上完药,把纱布盖好,用胶布固定住,直起身,抬头看见了李?圣。 “你怎么来了?”她问。 “给你们卫生队送药来了。”他笑着说。 后勤股的人把几只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盖,从里面抽出一张清单递给傅芠。 “傅队长,您清点一下,签个字。” 傅芠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走到箱子跟前蹲下来,一箱一箱核对。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样都要拿到手里看一看,瓶子有没有碎、盖子有没有松、标签有没有掉,确认无误了,才在清单上签字。 她把清单还给后勤股的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了一下,身子一晃。 李?圣赶紧上前扶住她。 “咋样?”李?圣问。 “没事,蹲的时间长了。” “傅队长,我这就要说你两句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垮了,那些受伤的同志怎么办?你现在可不是代表自己,你是咱们受伤战友的主心骨.......” “行了行了,别贫了,大家都看着呢!” 李?圣往旁边扫了一眼,几个人正抿着嘴笑。 他正想说什么,秦志远从院门口匆匆走进来。 “李副团长、傅队长,你们都在啊!团长找你们呢。” 两人对视一眼,放下手头的活,往团部走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李桂兰端着托盘,嘴里嘟囔了一句:“傅队长和李副团长感情真好。” 声音很小,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没人接话,都善意地笑了笑。 团部窑洞里,赵大河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账本。 周明远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在看。 看着看着皱了皱眉,把报告放下,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 门帘掀开,两人走进来,敬了礼,在条凳上坐下。 赵大河把账本拿起来在李?圣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推到他面前。 “李副团长,这马上要入冬了,团里的粮食和棉衣缺口可不小。你是分管后勤的副团长,下一步是不是要拿出个章程来?”赵大河说。 李?圣拿起账本翻了翻。 缺口确实不小。 “你去。”赵大河说,不是商量,是命令,“仗打完了,你没事就往旅部多跑跑。那几个科长我看你和他们也熟。去了该要的要,该磨的磨,别空着手回来。” 李?圣点了点头。 “行,我这几天多跑几趟。” “别这几天了,就今天吧。顺便送你媳妇一块儿去。”赵大河顿了顿,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把报告放下,接过了话头。 “旅部来了通知,专门问了卫生队的事。”周明远的声音不大,带着惯常的温和与缓慢,“这次战斗,咱们团卫生队的救治成功率在整个旅是最高的。 重伤员没有一个死在转运路上,手术后感染率也低。旅部卫生科听说了,很感兴趣,让傅芠同志去旅部一趟,介绍介绍经验。” 傅芠愣了一下:“我也要去?” 周明远看向她:“这是好事,说明傅队长能干,被上级关注了。” 傅芠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李?圣咧嘴笑了:“我就知道我媳妇能干。那行,我们收拾一下这就走。” “也不差这一会儿,吃过午饭再去。让秦志远跟你一起,领物资的事他也熟。”赵大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吃了午饭,两人出发了。 这次没走路。 李?圣把那辆缴获的卡车从村东头的沟里开出来,停在团部门口。 傅芠爬上副驾驶座,秦志远带着后勤股的人坐在后车斗里。 他们没有走近道,那条路不好走,卡车过不去,他们绕了远路,上了官道。 虽然是官道,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卡车颠得像在浪里行船,方向盘在手里一跳一跳的,要用力握住才能稳住。 傅芠被颠得左摇右晃,一只手抓着车窗框,一只手抓着扶手。 “圣哥,你行不行?要不还是我来开吧!”傅芠有些紧张地说。 “咋的?不信我的技术?我可是练了很久了。”李?圣说,“再说了,就这破路,你开也一样。” 看样子不论什么年代,车都是男人的最爱。 看着李?圣那兴奋劲儿,傅芠不想扫他的兴,就没再说什么。 卡车在黄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石嘴镇到了。 镇子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街上有挑担子的、推车的、赶牲口的,三三两两,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卡车开进镇子,停在旅部门口。 门口的哨兵认出是十五团的人,挥挥手让开进去。 李?圣把车停在大院里,熄了火,跳下来,转到副驾驶座那边,掐着傅芠的胳膊把她从车上抱下来。 傅芠理了理衣服,把挎包背好,抬眼望去。 旅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各团的通信员、后勤的文书、政治处的干事,脚步匆匆。 门口的哨兵换了岗,两个新面孔,端着枪站得笔直,看见李?圣和傅芠走过来,敬了礼,查了证件,放行了。 几人进了旅部大院。 大院里人来人往,各团来办事的干部行色匆匆,有的扛着文件袋,有的抱着账本,有的蹲在台阶上抽烟等消息。 有人认出了李?圣,冲他点了点头,李?圣也点了点头,没停步。 “先去后勤科还是先去卫生科?”傅芠问。 “先去卫生科。”李?圣说,“你的事要紧。后勤科的事先让秦股长过去。” 说着,转头对秦志远道:“老秦,你先去找赵科长汇报,我安顿好傅队长就去找你。” 秦志远应了一声,带人走了。 卫生科在旅部大院的最西边,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种着几株向日葵,叶子蔫了,花盘耷拉着,快熟了。 吴科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 他看见李?圣和傅芠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傅芠。 “这位就是傅队长吧?” 他伸出手,跟傅芠握了握:“路上辛苦了,让你亲自跑一趟。” 第533章 这风气不能涨啊 “应该的,吴科长客气了。”傅芠伸出手,客气地回道。 “进去说。”吴科长打了个帘子,又看了一眼李?圣,“李副团长,你也要进来吗?” “我就不进去了。”李?圣站在门口看了傅芠一眼,说了句,“我去后勤科,忙完来接你。” 说完转身走了。 傅芠跟着吴科长走进卫生科。 屋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各团卫生队的队长和军医,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角落里。 屋子不大,人一多就显得挤了,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和药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吴科长把傅芠领到前面的一张条凳上坐下,转身对屋里的人说:“都到了吧?到了就开始了。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请十五团卫生队的傅芠同志介绍一下她们在关庄战斗中的救治经验。” 他顿了顿,看了看傅芠,又看了看在座的众人。 “傅芠同志大家可能还不熟悉,我说几件事你们就知道了。第一,关庄战斗,十五团除阵亡的人员外,收治伤员一百一十六人,其中重伤四十五人。 到目前为止,重伤员无一人死亡,只要送到救护所的时候还没咽气的,全都救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队长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内容很丰富,有惊讶,有怀疑,有好奇,也有那种“这怎么可能”的不信。 “第二,”吴科长伸出一根手指,“傅芠同志自己编的《战地急救手册》,我看了,很实用,没有废话,全是干货。我已经向旅部建议,在全旅推广。”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里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军医举起了手。 他的军装上有好几个补丁,领口磨毛了,袖口也磨毛了。 “吴科长,我插一句。”老军医的声音沙哑,“十五团收治了一百一十六个伤员,重伤四十五个,一个都没死? 我不信。仗打起来,伤有多重我清楚,弹片伤、贯穿伤、开放性骨折,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一个都没死,这不是医术,这是神仙。” 吴科长看了傅芠一眼。 傅芠站起来,面对着那个老军医,声音清晰。 “这位同志贵姓?” “免贵姓赵,赵四水,十三团卫生队的。” “赵队长,您说得对,重伤员一个都没死,这不是医术,是运气。但我们也有没救过来的 ,那些在火线上直接就牺牲的同志,送到救护所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这些不算在伤员里。 重伤员四十五人,全部存活,这是事实。您可以不相信,但我可以告诉您我们是怎么做的。” 她从挎包里拿出那本《战地急救手册》,举在手里。 “第一,战前培训。这本手册,卫生队人手一册,人人会背。止血、包扎、固定、搬运,每个人练了不下百遍,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对。” 她把手册放在桌上,又从挎包里拿出几包中草药粉。 “第二,就地取材,自采草药。关庄战斗之前,我们卫生队全体上山采药——小蓟、仙鹤草、蒲公英、白英、苍耳子、车前草——采回来晒干研粉,用于外伤止血消炎。西药不够的时候,这些中草药顶上去了,效果不比磺胺差多少。” 她把药包递给旁边的赵四水。 赵四水接过去,打开纸包,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伤员下来了,第一时间处理。我们的担架排配置在一线,伤员从火线上抢下来,在送往救护所的途中就开始止血包扎。到了救护所,先重后轻,谁重谁先上,不分职务大小。” 傅芠说完了,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四水手里还捏着那包中草药粉,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几遍,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不信变成了好奇。 “傅队长,这仙鹤草,真能止血?” “能。仙鹤草收敛止血,效果很好。我们在战场上用过,不是纸上谈兵。”傅芠说,“您要是不信,回去可以自己试试。采回来晒干研粉,撒在伤口上,比什么都不做强。” 赵四水点了点头,把药包小心地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还回去的意思。 傅芠也没要,挎包里还有。 吴科长在旁边笑了一下:“傅队长,你那个手册,李副团长曾经送过我一本。我想让科里的同志誊抄几份,发到各团去,你看行吗?” “可以。能让战友们在战场上少牺牲,就发挥它本身的作用了。”傅芠道。 “那就多谢傅队长了。”吴科长说。 ~~~~~~~ 后勤科那边,赵德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 茶是刚从茶壶里倒出来的,烫嘴,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着。 看见李?圣进来,他把茶杯放下,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李副团长,又来了?你们团不是刚打完仗,缴了不少东西?” 李?圣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赵德胜接过去一看,是十五团的物资申请单:粮食四百担,棉衣八百套,药品若干,弹药若干。 赵德胜看了那张单子,又看了李?圣一眼,把单子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四百担?你们团多少人?” “一千四百多。”李?圣说。 “拿不出这么多。” “赵科长,我们团这次可是向旅部交了四辆军卡,还有不少迫击炮。”李?圣笑了笑,“听说这事儿老总很高兴,特意点名表扬咱们旅......拨了些物资下来.....” 赵德胜盯着他看了几秒,拿起桌上的单子又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李副团长,我跟你说实话。纵队部这次是向旅里调拨了一批物资,但是各团也都在等着呢。” “我不管。赵科长,您不能让我们十五团的人寒心。”李?圣往前倾了倾身子,“牺牲的多,付出的多,得的少,这还让人怎么服气?这风气不能涨啊......赵科长.......” 第534章 孩子们也在那边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粮食三百担,棉衣五百套。多了没有。” “赵科长.......要公平、要正义啊!不能让人寒心啊!” “行行行,粮食四百担。”赵德胜无奈道,“棉衣真没这么多,最多给你们六百套。” 李?圣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六百套就六百套。但我有个条件,粮食我要好粮,不要陈的、霉的;棉衣我要新的,不要旧的、补的。” 赵德胜被他气笑了:“你还挑上了?行行行,好粮新衣,给你最好的。满意了吧?” 李?圣站起来,伸出手:“赵科长,谢了。还是你对我们十五团好,这恩情我们十五团兄弟可都记在心里了。” 赵德胜看他伸出的手,没理他:“废话少说,走走走,赶紧走。” 李?圣笑着拿着批条出去了。 晚上,李?圣和傅芠在旅部食堂吃了饭。 食堂的伙食比团里好一些,小米粥稠一些,窝头是两样面的,还炒了一个大烩菜。 白菜粉条炖豆腐,豆腐是酸的,粉条是烂的,白菜是黄的,但热乎,有咸味,吃起来比干啃窝头强多了。 两个人端着碗在食堂的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李?圣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傅芠。 傅芠接了,咬了一口。 “会开得怎么样?”李?圣问。 “还行。”傅芠说,“吴科长想在全旅推广那个手册,让我回去再整理一下,写个详细的说明。” “那是好事。” “嗯。”傅芠又咬了一口窝头,嚼得很慢,“你那边呢?” “粮食四百担,棉衣六百套。”李?圣说,“赵科长这次够意思,基本按清单上给的。” 傅芠点了点头:“不错,回去也好向团长、政委交代了。” “对了,圣哥,”傅芠顿了顿,“吴科长还说,让我下周到纵队卫生部报到,说是有一批重伤员要统一往后方转移,人手紧张,让我跟着去一趟。” 李?圣手里的窝头停在嘴边,没咬下去。 “纵队卫生部?”他看着傅芠。 “嗯。”傅芠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是后方医院人手不够,重伤员要往黄河以东转移,沿途需要医护人员护送。咱们团这次重伤员成活率高,吴科长点名让我去。” 李?圣咬了口窝头慢慢嚼着,眉头皱了起来。 傅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菜,让他自己想。 “后委在哪个方向?”李?圣忽然问。 “听说在临县一带,过了黄河就是。”傅芠说。 她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嘴角还弯起来点弧度。 “过了黄河........”李?圣重复了一遍,声音放低了,“孩子们也在那边。” 傅芠低着头喝粥,喝了两口,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没变,眼里的东西变了,从刚才的沉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亮,像是有火苗在里头跳了一下。 陕北的“后方”,往北走,过了无定河,过了绥德,过了米脂,往东过了黄河,是晋西北。 中央后委就在那一带。 孩子们也在那一带。 安儿、宁儿、壮壮、思北,他们已经快两年没见过他们了,连梦里都没怎么见着。 不是不想,是顾不上,也不敢细想,细想了就睡不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眼睛里都有东西在翻涌。 李?圣把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阿芠,你先吃饭。”他说,“吃完去找秦志远,让他带着后勤的人先把物资装车,你在车上等我。我去打听打听,看看这次护送伤员是谁负责,能不能把我也加上。” 傅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李?圣已经站起来了,把剩下的半个窝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等我”,转身走了。 傅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 李?圣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后勤科的院子走去。 赵德胜正要锁门下班,看见他又来了,叹了口气:“我说李副团长,你还有什么事?粮食棉衣都批了,再要别的我可真没有了。” “不是来要东西的。”李?圣笑了笑,“跟你打听个事。” 赵德胜把锁拿在手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纵队卫生部要组织一批伤员往后方转移,要抽调各团卫生队的骨干跟着去,这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赵德胜把锁挂回门鼻上,靠着门框,“怎么?你媳妇要去?” “嗯。”李?圣往他那边凑了一步,“所以我想问问,这次护送伤员是哪个部门牵头?路上归谁管?能不能把我也加进去?” 赵德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又不懂医,跟着瞎凑啥热闹?咋了?不会是舍不得媳妇吧!” 李?圣笑了一下,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着赵德胜。 “不会吧?真是舍不得.......” “想啥呢?”李?圣摸了支烟递给他,“四个孩子都在后委,几年没见了......” “四个?” “四个。”李柏圣说,“三儿一女。” “你小子还怪能生的,老子三十多了就一个丫头,在老家,也好几年没见了。”赵德胜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丫头好啊!丫头是爹的小棉袄,比儿子贴心.......”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痛,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我老赵家的根还没有呢!” 李?圣上下打量他一眼,“赵科长,就你这体格,等全国解放了,让嫂子给你生个大胖小子,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赵德胜笑了一声,拿手指点了点他,“你小子这张嘴......行了,借你吉言,回头你嫂子真有了,请你喝酒。” 他接着又道:“这次护送的事,是纵队卫生部统一组织,不过护送兵力是各团自己出。你们团要是有重伤员,有车、有人,跟卫生部那边打个招呼就行。” “那到底归谁管?” 第535章 他也在想孩子 “名义上归卫生部,实际上各团自己管自己的人。”赵德胜把烟灰弹在地上,“卫生部只负责伤员的医疗和转运安排,路上安全、后勤保障都是各团自己负责。你带着你们团的人和车跟着走就是了,到了地方跟卫生部对接一下就行。” 李?圣想了想:“也就是说,只要团里同意,我自己就能带队去?” “对。”赵德胜说,“你回去找赵团长批一下就行。反正你是副团长,带个小分队执行护送任务,合情合理。不过你媳妇被老吴单独点名,应该会跟着纵队卫生部走,不一定能跟你们团的人编在一起。” 李?圣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赵科长。改天请你喝酒。” “得了,咱俩也别相互请了。”赵德胜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后方的烟叶子就行。这边买不着。” “行。小事。” 李?圣转身走了。 赵德胜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把锁又挂回门鼻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年纪不大,真能生——三儿一女.......有福气........” 李?圣从后勤科出来,拐了个弯,往停车的院子走去。 秦志远正带着人往车上装物资——粮食、棉衣、药品,一箱一箱地搬。 傅芠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最后在清单上签了字。 “装好了?”李?圣走过去。 “装好了。”秦志远擦了擦汗,“李副团长,咱们现在走?” “走。”李?圣拍了拍车斗,“路上开慢点,天快黑了。” 卡车在暮色中驶出石嘴镇,往十五团驻地的方向开去。 路上车少人少,黄土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在跑。 车灯打在前面的路上,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飘飘荡荡的,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 傅芠靠在副驾驶座上,身体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 “打听清楚了?”她问。 “打听清楚了。”李?圣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这次护送伤员的事,只要团里同意,我就可以带队去。” 傅芠的眼睛亮了一下,侧头看着他。 “赵科长说了,名义上归纵队卫生部管,实际上各团自己负责自己的人。我带一个排跟着你们的车队走,到了地方跟卫生部对接一下就行。” “团里能同意吗?”傅芠问。 “怎么不同意?”李?圣说,“护送伤员也是任务,又不是去玩的。再说了,我一个副团长,带个小分队执行任务,这有什么不同意的?团长、政委那边我去说。” 傅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不过,”李?圣顿了顿,“听赵科长那意思,吴科长点你的名,应该是给你单独安排了任务。到时候你不一定跟咱们团的人编在一起。” 傅芠沉默了一会儿。 “只要能一起去就行。”她低声说,顿了一下,又道,“就是不知道壮壮和思北......见了面还能不能认出我们。” 李?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怎么会认不出来?那俩小崽子,聪明着呢。别想太多了。” 他说得轻松,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 傅芠没接话,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李?圣。 车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的。 他抿着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两只手握着方向盘,一下一下地打着方向,避着路上的坑。 他也在想孩子。 傅芠看得出来。 她没有再说话,把头靠回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车在黑暗中颠簸着,一点一点地往前开。 四周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黄土路的沙沙声。 远处,车前那两道光柱,照着坑坑洼洼的路,一点一点地往前延伸。 ~~~~~~~~ 回到团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窑洞口漫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 哨兵端着枪站在门口,看见车灯由远及近,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认出了那辆军卡,把枪往肩上一背,让开了路。 李?圣把车停在团部门口,熄了火。 发动机的轰鸣声一停,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山沟里几声零星的狗叫。 傅芠要从副驾驶座上跳下去,李?圣拦了她下,“腿不要了?” 说着,下了车走到对面将她掐腰抱了下来。 秦志远从车斗跳下来,去叫人来卸车了,李?圣和傅芠往团部窑洞走去。 窑洞里的灯还亮着。 赵大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几条线。 周明远坐在他对面,低头正在写报告。 “回来了?”赵大河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坐下说。” 李?圣和傅芠在条凳上坐下来。 “物资要到了。”李?圣把批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桌上,“粮食四百担,棉衣六百套,药品按清单上给的基本都给了。赵科长这次够意思,没怎么卡。” 赵大河拿起批条看了一眼,眉头松了一下,把批条递给周明远。 “粮食和棉衣什么时候能到?” “已经拉了一车回来,秦股长正带人卸货,剩下的明天再跑几趟就能全部到位。”李?圣说。 赵大河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些。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卫生科那边呢?”周明远把批条放下,看向傅芠。 傅芠把挎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记好的那一页。 “吴科长想在全旅推广《战地急救手册》,让我回去再整理一下,写一份详细的说明材料,一周之内交给他。另外.......”她顿了顿,“吴科长说,纵队卫生部那边有一批重伤员要统一往后方转移,人手紧张,让我下周去报到,跟着走一趟。” 第536章 我去更合适 周明远听了,点了点头:“咱们团卫生队能在纵队部挂上号,这是好事,你回头好好准备准备。” 傅芠点头应是。 赵大河叼着烟,没说话,目光在李?圣和傅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李?圣往前倾了倾身子,“这次护送伤员,我打听过了,名义上归纵队卫生部管,实际上各团自己负责自己的人。我想带队去。” 赵大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敲了敲烟灰,看了李?圣一眼。 “你去?” “对。我带一个排,跟着卫生部车队走,一来一回也就十多天的时间。” 赵大河没接话,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端着茶缸子,也没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团里的事也不少。”赵大河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就你一个副团长,作战、后勤都得管,你走了这么多事怎么办?” “团长。”李?圣说,“你这也太高看我了,我来之前,团里不是也运转的好好的嘛。” 赵大河哼了一声,没接话。 周明远放下茶缸子,开口了,“老赵说的有道理,团里的事确实多。不过护送伤员也是大事,重伤员往后方转移,路上不能出岔子。 杜参谋长最近手里的事也不少,但他之前也负责过几次类似的任务,经验比李副团长丰富。要不,让杜参谋长带队去?” 李?圣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政委,杜参谋长是参谋长,团里的作战训练都指着他呢,他走了团里的事更多。我一个副职,正好也分管后勤,去跑一趟后勤上的事,更合适。”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赵大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盯着李?圣看了几秒。 “你小子,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去看看孩子?你记得你们报道当天说过,几个孩子都在后委。”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傅芠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的边角上摩挲着。 李?圣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 “团长,几个孩子在后方的抗小和托儿所,离伤员转运的目的地还有百八十里地呢,我就是想去也去不了。我就是觉得,护送伤员这事,本来就是后勤上的事,我去正合适。” 赵大河盯着他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转头看周明远。 周明远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把茶缸子放下,声音温和:“老赵,李副团长说的也有道理。 护送伤员确实是后勤上的事,他去也合情合理。再说了,傅队长也要去,两口子一块儿去,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赵大河没说话。 周明远继续说:“团里的事,杜参谋长和孙主任都能顶上,用不了几天的事,让他去吧。” 赵大河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烟盒,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行吧。”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搁,“你去。但我把丑话说前头,护送任务完了就赶紧回来,别在路上磨蹭,别给我整幺蛾子。还有,物资的事不能耽误,走之前把交接手续都办清楚。” “是!”李?圣站起来,腰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又回来了。 赵大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转头看向傅芠。 “傅队长,你们卫生队的重伤员,需要转移后方的,你这两天筛选一下。这次去纵队报到,顺便把需要后送的伤员也带过去,省得再跑一趟。卫生队那边你安排两个人跟着,路上照顾伤员。” “是。”傅芠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周明远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傅队长,伤员筛选要仔细。能就地治疗的尽量就地治疗,减少后送途中的风险。确实需要后送的,伤情要稳定,经得起路上的颠簸。你心里有个数。” “政委放心,我会认真筛选的。”傅芠说。 赵大河手指头敲了敲桌上的烟盒。 “行了,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把各自的事安排一下,该交接的交接,该准备的准备。” 两人站起来,敬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大河在后面又说了一句:“李副团长,你那份申请护送任务的报告,明天一早交上来。” “知道了,团长。”李?圣回头应了一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两人走出团部窑洞,院子里的马灯还亮着,后勤股的人已经把物资卸完了,车斗空着,帆布掀开搭在车帮上,在夜风里一鼓一鼓的,像一面漏了风的旗。 李?圣将卡车开到停放处,就和傅芠回到自己窑洞休息。 接下来的一周,团里忙得像炸了窝的蚂蚁。 物资到了,粮食入库,棉衣下发,药品归到卫生队。 各营来领物资的人排着队,扛的扛、挑的挑、推车的推车,院子里人来人往,尘土飞扬。 傅芠把卫生队的伤员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重伤员四十五人,能就地治疗的,她留下继续用药观察;确实需要后送的,她挑出了十一人。 三个腹部手术后的,四个腿部骨折上了夹板的,两个胸部贯穿伤恢复中的,还有两个头部创伤需要专科治疗的。 这些人的伤情基本稳定,但团里的医疗条件有限,留在团里怕出岔子,送到后方医院更稳妥。 她把这十一个人的病历一张一张地整理好,写上姓名、年龄、部队番号、伤情诊断、已经采取的治疗措施、需要继续注意的事项,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卫生队她安排了李桂兰和一个叫王翠花的看护跟着一起去。 李桂兰细心,做事稳当,王翠花力气大,抬担架搬东西不怵。 两个人都是卫生队里最得力的。 李?圣那边也没闲着。 作战上的事有团长、参谋长,他倒是不担心。 后勤上的事,他跟秦志远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粮食怎么分配,棉衣怎么下发,弹药怎么调配,每一样都说得仔仔细细的。 秦志远拿着本子,一条一条地记,记完了又念了一遍给他听,确认没漏掉什么,才合上本子。 第537章 还别扭上了 “李副团长,你放心去吧,团里的事我盯着,出不了岔子。”秦志远说。 李?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秦,团里的物资你盯紧点,别让人乱拿乱动。赵科长那边催着要的报表,你按时报上去,别耽误了。” “知道了。” “还有啊,棉衣缺口的事要上心。你沟通不了的事,要及时向团领导报告。天气越来越冷了,一定要确保咱们团作战的同志不能没有棉衣穿。” “李副团长,你放心。哪怕我们后勤的同志们挨饿受冻,也不会缺一线同志们一口粮、一根线。” 李?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赵大河把李?圣叫到团部,又叮嘱了一遍。 “路上小心。队伍人多车多,情况复杂,你是带队的,不能出任何差错。”赵大河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赵家沟到黄河边,七八十里路,路不好走。尤其是马家沟到柳林铺这一段,全是山路,弯急坡陡,骡车走那段路要格外小心。” 他转过身,看着李?圣:“到了后方,除了把伤员交接清楚,也代表十五团去看看咱们后送过去的伤员,问问他们的恢复情况,别把人送过去就不管了。” “是。”李?圣站得笔直。 “还有。”赵大河顿了一下,“你们两口子一块儿去,注意影响。你是副团长,傅芠是卫生队队长,都是团里的干部,别让人说闲话。” 李?圣嘴一张,想说什么,赵大河抬手拦住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听。你给我老老实实把任务完成,平平安安把人带回来,就行了。去吧。” “是。” ~~~~~~~~~~~~~ 九月二十三日,天刚蒙蒙亮,团部门口已经聚了一群人。 三辆大骡车排成一列,停在院门口。 骡子是团里最好的几头,膘肥体壮,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鼻孔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 车是木制的,车轱辘包着铁皮,车斗里铺了厚厚一层麦草,麦草上面又铺了褥子。 十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抬上车,用麻绳固定在车帮上。 伤员躺在上面,被子一直掖到下巴,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天,有的闭着眼睛昏睡着。 骡车后面还跟着三头毛驴,驮着药品、干粮和行李,缰绳系在前一头毛驴的鞍子上,连成一串,打着响鼻。 傅芠站在车旁,一件一件地检查——担架绑紧了没有,褥子铺平了没有,伤员固定好了没有。 每一样都要亲手摸一摸、拽一拽,确认没问题了才放心。 李桂兰和王翠花一人背着一个药箱,站在她身后,脸色都有些紧张,但眼神是坚定的。 李?圣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身上挎着大挎包,身后站着三十多个战士,都是他从警卫连挑出来的,一人一支步枪,子弹带缠在身上,鼓鼓囊囊的。 这次他还特意挑了许三壮跟着,用着顺手了。 这支队伍,今天要翻过马家沟、穿过柳林铺、再过两道梁,走七十多里山路,赶到黄河边一个叫高家渡的村子。 纵队卫生部的人在那里接应,然后从那里过黄河,把伤员送到山西临县的后方医院。 七十多里山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放在平原上,壮劳力一天能走个来回。 但在陕北,上坡下梁,沟沟坎坎,骡车走不快,一天能走上四十里就算快的。 这七十多里路,至少要走一天半。 中途要在野地里过一夜。 赵大河和周明远站在团部门口,看着这支队伍。 赵大河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骡车上的伤员一一扫过,落在最后一个伤员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伤员才十九岁,新兵,关庄战斗的时候肠子被打穿了,做了手术,捡回一条命,现在要送到后方去养伤。 他转过脸,看向李?圣。 “路上小心。”赵大河说,“这一段路,虽然大股敌人没有了,但小股散兵、土匪还有。你把队伍带好,人交给你几个,你给我带回来几个。” “是。”李?圣应道。 赵大河又看向傅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傅队长,伤员交给你了。” 傅芠点了点头:“团长放心。” 周明远走上前,声音温和:“路上照顾好伤员,也照顾好自己。到了那边要服从纵队安排,有解决不了的事,想办法捎个信儿回来。” “是。”傅芠说。 赵大河看了李?圣一眼,又说了一句:“路上别逞能,该歇就歇,该慢就慢。伤员经不起折腾。” “知道了,团长。” 李?圣转过身,朝队伍挥了一下手:“出发。” 赶车的驭手一甩鞭子,鞭梢在空中炸了一个响。 头车的骡子打了个响鼻,迈开了步子。 后面的车一辆跟着一辆,车轱辘碾在黄土路上,吱吱呀呀地响,在清晨的凉气里格外清晰。 毛驴跟在后面,蹄子踩在黄土路上,扑扑的,不急不慢。 许三壮带着警卫连的战士们分散在车队两侧,枪斜挎在肩上,眼睛扫着两边的山沟。 李?圣走在队伍最前面,挎包在腰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很有节奏。 傅芠带着李桂兰和王翠花走在骡车旁边,不时注意着伤员的情况。 赵大河和周明远站在团部门口,看着车队越走越远,沿着沟底的小路,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赵大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他站了很久。 直到队伍完全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往窑洞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对周明远说了一句:“老周,你说这小子,非要跟着他媳妇去送伤员,是不是存着私心?”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脸上只差写上‘有私心’三个大字了。现在问我有啥意义?批已经批过了,人也走了........想这么多干什么?好好干工作吧。” 赵大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团部大院。 周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了笑,心道:自己有心给这两口子行个方便,现在还别扭上了。 第538章 高家渡 高家渡到了。 说是渡口,其实就是黄河边上一个小小的村子,十来户人家,全是土坯房,房顶上长着草,有的长了很高了,风一吹,唰唰地响。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斜着长,伸向黄河的方向,像一个人伸着胳膊在指路。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面宽,水流缓,对岸是山西,隐约能看到山梁上有一排窑洞,像一只只眼睛,远远地望着这边。 渡口停着几条木船,不大,也不算小,一条船能装两副担架再加十来个人。 河水是浑的,黄得像掺了泥的汤,翻滚着、打着旋、卷着泡沫,从北边涌来,往南边流去,无边无际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个儿渺小。 这是傅芠第二次看见黄河,第一次是在十来年前,她刚穿越过来,花园口决堤,她和李?圣差点淹死。 她站在河岸上,看着那条浑黄的大河,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李?圣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他不是第一次见了。 这条河是他家乡的母亲河,也是要了他家乡、要了他父母命的河。 花园口的那场大水,把整个村子夷为平地,爹娘也葬送的性命。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看见这条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恨也不是,怨也不是,悲也不是,就是堵得慌。 河边站着几个人,当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军装,袖子上套着一个红十字袖标,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表格,听见骡车的动静,抬起头来,快步迎了上来。 “十五团的?” “是。”李?圣走上前,“我姓李,十五团副团长,奉命护送伤员过来。” 那人伸出手,跟李?圣握了一下:“我姓方,方明长,纵队卫生部的。吴科长跟我说过你们。” 他转头看向骡车,目光在车斗里扫了一遍,又看向傅芠。 “你就是傅芠同志?” “是。” “吴科长专门提过你。你那个手册我看了,不错,简单实用,我们已经在着手誊印了。”方明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了两页,“你们送来多少伤员?” “十一人,全是重伤,病历都在这里。”傅芠从挎包里拿出一沓病历,递过去。 方明长接过病历,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 他翻到第三份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病历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车上的伤员,问了一句:“这个腹部术后的,术后第几天了?” “第七天。” “拆线了吗?” “还没有。准备第十二天拆线。路上用了腹带固定,伤口没有裂开,体温正常,能进流食。” 方明长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翻完了,把病历合上,看了一眼傅芠,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写得清楚。比有些团强多了,字也工整,我不用猜。”他把病历夹在腋下,转身朝河边喊了一声,“老刘!来接收伤员!”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河边走过来,穿着白大褂,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碘伏的黄色,在空气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走到车旁,踩着车辕翻上去,掀开被子,一个一个地看伤口。 动作不算轻柔,但很利索,翻开纱布看一眼,用手指轻轻按一下周围,然后盖上,转身去看下一个。 看得很快,但每个都看了,没有一个是敷衍的。 看完了,他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收。三号、五号、七号这三个到那边需要重新清创,其他的先观察。十五团的伤员外送工作做得不错,路上没出岔子。” 他招呼了几个人过来,把担架从车上抬下来,抬到河边,往船上搬。 傅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抬担架的姿势,忍不住说了一句:“轻一点,那个腿部骨折的,抬的时候小心别碰到夹板。” 抬担架的那两个人放轻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老刘回头看了傅芠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伤员们被一个一个送上了船,许三壮和李桂兰也都带着人上了船。 傅芠转过身,看见李?圣正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跟方明长说着什么。 方明长手里拿着一个通知,递给李?圣。 “这是吴科长让我转交的。你们过河后,傅芠同志跟着纵队部伤员方阵走。”方明长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纵队前几天在岔口和敌人打了一仗,有几名团以上领导负了伤,路上需要重点关注。纵队部点了傅芠同志的将,说她医术好,让她一路多照看。” 李?圣接过通知,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折好揣进口袋里。“知道了。” 方明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傅芠一眼:“傅芠同志,过河之后会有人接你,你直接找王主任,他会安排。” 傅芠点了点头。 船在河上走了半个多时辰。 河水比从岸上看还要浑,还要急。 船身随着波浪一起一伏的,船底磕在水下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人的心跳。 傅芠坐在船尾,一只手扶着药箱,另一只手按着身边一个伤员的被子,怕他被颠得滚下去。 伤员闭着眼睛,嘴唇发白,脸上没什么血色,呼吸倒是平稳的。 李桂兰坐在她对面,脸色发白,两只手死死抓着船帮,指节都泛白了。 她不大会水,看见这条大河就腿软。 “别往下看。”傅芠说。 李桂兰点了点头,把目光从河水上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船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脊背上全是汗。 他撑着篙,一下一下地,不急不慢,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船歌,调子很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老乡,这水有多深?”许三壮坐在船中间,忍不住问了一句。 船工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深的地方,扔个大石头下去,听不着响。” 许三壮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第539章 往孩子们的方向走 船靠了岸。 对岸的码头比高家渡大一些,是用石头垒的,台阶一直修到水边。 码头上已经等着几辆骡车,车斗里铺着麦草,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卫生员,看见船靠岸,赶紧迎上来。 老刘第一个跳下船,踩进齐脚踝的泥水里,也不在乎,回头招呼着人把担架往岸上抬。 “慢点慢点,抬稳了........” “那个腿部骨折的,先别动,等担架过来.........” 傅芠也跟着要下船,李?圣拦住了她。 “河水凉。” 说着,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直接把她从船上夹了起来,几步蹚过浅水,将她放到了岸上。 李桂兰瞪着眼睛看着李?圣的动作,喃喃道:“李副团长也太不讲究了........” 许三壮在后面推了她一下:“赶紧下船,伤员还等着咱们呢。” 李桂兰急忙下了船,布鞋踩进泥水里,冰凉的河水一下子灌进鞋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敢停,踩着水花上了岸。 伤员们一个一个地被抬上骡车,用绳子固定好。 李桂兰和王翠花蹲在车旁,把一个伤员的被子掖了掖,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不烫,才站起来。 方明长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边核对名单一边指挥调度。 他的嗓门不大,但条理清楚,没见谁被他催过,也没见谁闲着。 点完了,他把本子合上,走过来。 “李副团长,你们团伤员都上车了吧?” 李?圣点了点头:“都上车了。” 方明长又转向傅芠:“傅芠同志,纵队部的伤员转运队在前面那个村子集中,你到了那边直接找王主任,他会安排你的任务。条子在李副团长手里。” “好。”傅芠道。 方明长又看了看李?圣:“李副团长,傅芠同志这次要跟着纵队部的伤员走,要和你们团分开。等会儿各团的伤员要重新编组,统一往后委转移,你心里有个准备。” 李?圣和傅芠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行。”李?圣说,“那就按上级的安排办。” 方明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岸上的人渐渐散开了。 伤员们被骡车一辆一辆地拉走,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尘。 各团的卫生员跟在车旁,快步走着,手里的药箱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李?圣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骡车走远,转过身,将方明长交给他的通知单递给傅芠。 “阿芠,我安排个人跟你去纵队部。有啥事让他跑腿,解决不了的事让他找我。” “知道了。”傅芠把条子收好,“团里的伤员交给你了,路上多看着点。” “嗯。”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动。 许三壮牵着驴,站在远处,假装在检查物资。 李桂兰和王翠花蹲在一块石头上,把药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那我走了。”傅芠说。 “走吧。” 傅芠转过身,朝村子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圣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李?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一棵老槐树,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骡车那边走过去。 “许三壮,集合队伍,准备出发。” “是!” 各团的伤员在黄河对岸的一个村子里集合了。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挤在一道窄沟里。 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 伤员们的骡车停满了沟底,一排一排的,从头看不到尾。 傅芠到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 她在一个老乡的院子里找到了王主任。 王主任四十来岁,精瘦,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正蹲在台阶上吃窝头,一手拿着窝头,一手端着一碗白开水,看见傅芠进来,站起来,把窝头叼在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傅芠同志?” “是。” “方处长跟我说过你。”王主任把窝头从嘴里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任务是这样的,纵队部有几位团以上领导负了伤,要转到后方去。 其中一位伤势比较重,需要专人看护。你们旅向纵队部推荐了你,让你跟着这几位领导走,一路上负责他们的医疗。” “伤员在哪里?”傅芠问。 “在后面那排窑洞里。”王主任朝院子后面指了指,“你先去看看,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傅芠跟着王主任到了后面那排窑洞。 窑洞有三孔,中间那孔最大,住着两位负伤的高级干部。 左边那孔住着一位副旅长,姓姜,四十出头,关庄战斗的时候被炮弹碎片击中背部,弹片取出来了,但伤到了肺,一直低烧不退。 傅芠先去看姜副旅长。 窑洞里有些暗,墙上挂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昏黄的。 姜副旅长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个坑。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力。 傅芠走进去,在炕沿上坐下来,轻声叫了一句:“姜副旅长。” 姜副旅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傅芠没再说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的,不是高烧,但也不低。 她从挎包里取出体温计,甩了甩,让姜副旅长夹在腋下。 等了几分钟,取出来,对着马灯看了一眼。 三十八度五。 她转身对王主任说:“姜副旅长伤口有感染,低烧。路上需要重点看护。” 王主任点了点头:“那就交给你了。” 那天晚上,傅芠住在王主任安排的一孔小窑洞里。 窑洞不大,一铺炕,一盏马灯。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几个孩子。 她把空间里的吃的又整理了一遍,精米白面,鸡蛋攒了有四十多个,牛奶有两水壶,还有从上海带回来的糖果,等见了他们好好给几个小的补补。 快两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他们长高了没有....... 明天就要出发了...... 往后委走,往山西走。 往孩子们的方向走。 第540章 我家阿芠确实貌美如花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各团的伤员重新编了组,骡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沟底驶出来,上了往北去的官道。 车队很长,前头看不见头,后头看不见尾,浩浩荡荡的,扬起漫天黄尘。 傅芠坐在纵队部的马车队里,旁边放着药箱,腿上摊着一本病历,一边走一边记录着什么。 姜副旅长的马车走在队伍前列,他的伤势很重,需要重点照看。 傅芠每隔一会儿就要低头看看,确认他的情况稳定。 王主任骑着马走在车队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催一催掉队的,喊一喊前面慢点走的,嗓子都快哑了。 走了两天,临县到了。 临县不大,一条土街从东到西,两边的铺面关着门,只有一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半扇门,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小米粥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推车的、挑担的、赶牲口的,都是当地的百姓,穿着旧单衣、薄夹袄,头上扎着白羊肚手巾,看见车队经过,都停下来,伸长脖子看,小声议论着。 后方医院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大院子里,原是当地一个地主的宅子,青砖灰瓦,前后三进,占地不小。 门口挂着“晋绥军区后方医院”的牌子,牌子是木板做的,白底黑字,漆已经掉了不少,但字还看得清。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缠着绷带的伤员,有送饭的炊事员,有来探视的家属。 声音嘈杂,但并不混乱。 王主任把车队领进院子,跟医院的人做了交接。 伤员们被一个一个地抬进病房,医院的医生护士接手了,量体温、查伤口、问情况,忙而不乱。 傅芠把姜副旅长安顿好,又跟医院的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才从病房里出来。 她站在院子当中,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枣树上挂满了枣子,红彤彤的,一颗一颗的,像玛瑙似的。 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啄着枣子,叽叽喳喳的,一点也不怕人。 她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这几天在路上,一天两顿干粮,有时候连干粮都吃不饱,饿了就喝水,喝一肚子凉水,撑一会儿,过一会儿又饿了。 现在闲下来,胃里空荡荡的,咕噜咕噜地叫。 李桂兰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窝头,递给她一个。 “傅队长,趁热吃。食堂刚蒸出来的。” 傅芠接过来,咬了一口。 窝头是两样面的,掺了玉米面,甜丝丝的,热乎着,嚼在嘴里软乎乎的,不像前线的干粮硬得硌牙。 她蹲在枣树下,慢慢地吃着窝头,看着院子里的伤员们。 一个伤员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裤腿挽起来,扎了一个结,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甚至还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另一个伤员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头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望着天,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许在看云,也许在想家,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晒晒太阳。 傅芠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桂兰,你在这儿盯着,我去找李副团长。” “傅队长,李副团长刚才来过,说是去后勤部办交接了,让你在这儿等他。” 傅芠点了点头,又蹲下来,靠着枣树,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叫她。 “阿芠。” 她睁开眼,看见李?圣站在她面前。 身上还穿着那身旧军装,脸也没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个花脸猫。 几天没见了,可能是见到了她,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交接办完了?”傅芠问。 “办完了。”李?圣蹲下来,跟她平视,“顺便也代表咱们团里,去看了几个正在养伤的重伤员。都是咱们团的,以前战斗负的伤。” “他们怎么样?” “有几个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两个月就可以归队了。其他的.......”李?圣顿了顿,“可能就需要组织上统一安置了。有的伤太重,回不了一线了。” 傅芠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失去右腿的伤员,想起那个头上缠满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的战士。 战场是残酷的,她能救下他们的命,但救不回他们的胳膊、他们的腿、他们完完整整的身体。 李?圣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抹了一下。 “好了,别想了。有些事也不是我们能解决的,想多了老得快。” 傅芠抬眼看他:“我老了吗?” “我只是说说。”李?圣咧嘴笑了,“我家阿芠现在看着就像十八一样,怎么会老呢?” 说完,就听到身旁“噗嗤”一声有人笑了出来。 两人抬头看过去,正见李桂兰捂着嘴憋笑呢,脸都憋红了。 见两人看向她,她连忙摆手:“我什么也没听见,我什么也没听见!” 说着转头就跑,药箱在身后一颠一颠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傅芠瞪了李?圣一眼:“你瞅你,说话不注意,被人笑话了吧。”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李?圣一脸无辜,“我家阿芠确实貌美如花,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傅芠笑着打断他,“行了行了,快别说了,再让别人听见了,闹笑话。对了,孩子们的事你打听到了吗?在哪儿?” 李?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打听了。抗小和托儿所都在双塔村,离这儿二十来里地。赶骡车去,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傅芠接过纸条,看着上面写的地址,手微微有些抖。 她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好像怕看错了似的。 “什么时候去?”她问。 “明天一早。”李?圣说,“今天太晚了,去了也见不着。明天让许三壮带着队伍原地休整,我赶骡车,咱们一早过去。” 第541章 马背上的学校 傅芠点了点头,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两人在医院附近的一户老乡家里借住了一宿。 老乡姓张,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 家里三孔窑洞,自己住一孔,儿子媳妇住一孔,空着一孔,听说他们是来看孩子的,二话没说就把空的那孔腾了出来。 “你们这些当兵的,不容易。”老汉蹲在窑洞门口,抽着旱烟,火光一明一暗的,“一年到头在外头打仗,娃儿扔在后头,见一面都难。” 李?圣没说话,坐在炕沿上,擦着枪。 傅芠坐在他旁边,整理手里的几个挎包。 “同志,你们几个娃?”老汉问。 “四个。”李?圣说。 老汉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啪啪”的响声。 “四个娃,都扔在后头?” “嗯。”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别在腰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容易。都不容易。”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自己的窑洞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灶上烧的有热水,你们烫烫脚,舒服。明儿一早,我给你们煮两碗小米粥,喝了再走。” “谢谢老乡。”傅芠说。 老汉摆了摆手,进了自己的窑洞。 不一会儿,那边窑洞的灯也灭了,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夜深了。 窑洞里很安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李?圣凑过去吹灭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白线。 傅芠躺在李?圣身边,睁着眼睛看着窑顶。 窑顶是拱形的,被烟火熏得黑黑的,什么也看不清。 “圣哥。” “嗯。” “你说,宁儿长高了多少?” 李?圣想了想:“上次见的时候,她到你腰这儿。现在该到你胸口了。” “也不知道这几个小家伙,每天给他们布置的功课完成了没有。”傅芠又说。 “除了宁儿,那三个小子,完不成就家法伺候。” 傅芠翻身转向他,“你舍得?” 李?圣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舍不得也得吓唬吓唬。不然翻天了。” 傅芠轻笑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那我们就分工,慈母严父。” “行,慈母严父,就慈母严父。”李?圣道,声音低低的,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温柔。 窑洞外面,风吹着枣树枝条,沙沙地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夜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圣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圣哥,你说他们会恨咱们吗?从小就没带过几天。” 李?圣沉默了几秒。 “不会。”他说,“孩子们懂得,我们做的这些,是为了他们今后更好的生活。” 傅芠没再说话,把头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圣搂紧了她,没有说话。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更亮了一些,透过窗棂的缝隙,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夜深了。 很静。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圣就从炕上爬了起来。 傅芠睡得浅,他一起来她也跟着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东边的山梁上只有一线淡淡的鱼肚白。 李?圣蹲在炕沿上穿鞋,动作很轻,怕弄出声响惊了隔壁的老乡,但那双布鞋的鞋底是千层底的,硬的,往脚上一蹬,“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僵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傅芠。 傅芠抿嘴直笑,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笑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笑你像个做贼的。”傅芠也压着声音,但笑意藏不住,从字缝里往外冒。 李?圣瞪了她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凶,只有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无奈。 他把另一只鞋也穿上,站起来跺了跺脚,鞋跟踩实了,从炕头上拿了外套披上。 傅芠也起来了,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又用手把炕单抻平。 她从挎包拿出几张边区票,放在枕头边。 “好了?”李?圣问。 “好了。” 两人出了窑洞。 灶房的烟囱已经冒烟了,青白色的炊烟在晨风里袅袅升起,散成淡淡的一层雾。 张老汉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正慢慢地喝着,看见他们出来,站起身来,把碗放在石台上。 “起了?粥熬好了,你们先吃,吃了再走。”他说着就要往灶房里走。 李?圣赶紧拦住他:“老乡,不麻烦了,我们路上吃。” “麻烦啥?”老汉回过头来,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两碗粥的事,能麻烦啥?你们这些同志,就是太客气。” 盛情难却。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台前坐下来,一人一碗小米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黄亮亮的。 傅芠喝了一口,烫得很,但那种烫是舒服的,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把身体的疲惫都烫散了。 张老汉蹲在旁边抽旱烟,不说话,就看着他们喝粥。 带着那种老人看年轻人的目光,有一点心疼,也有一点不舍,像是在看自己出远门的娃。 两个人喝了粥,道了谢,赶着骡车上路了。 双塔村在临县北面,二十来里地,驾车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路不算难走,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过了两道梁,翻过一座不算高的山,就能看见村子的炊烟了。 这一带的山比西岸的矮一些、缓一些,山坡上种着玉米、高粱、谷子,有的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有的还没收,秆子还立着,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地响。 田里有老百姓在干活,弯着腰,挥着镰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庄稼。 远处有人赶着牛耕地,牛慢吞吞地走着,犁铧翻开黄土,后面跟着一群啄食的麻雀。 傅芠坐在车上,看着这些,忽然想起前世看到过的一句话——“马背上的学校”。 抗小和托儿所,都是跟着后委走的。 后委转到哪里,学校就搬到哪里。 没有固定的校舍,没有像样的教室,孩子们就在老乡腾出来的窑洞里上课,在打谷场上活动,在土坡上追跑打闹。 条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但书照念,课照上,歌照唱。 第542章 宁儿病了 李?圣赶车赶得不快,怕颠着。 太阳升起来了,光从东边的山梁上照过来,把整条沟切成两半,一半亮堂堂的,一半阴凉凉的。 晨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庄稼秸杆的甜味和露水的湿气,凉丝丝的,吹在人脸上很舒服。 路上有早起的老乡赶着羊群迎面走来,羊群咩咩地叫着,在窄路上挤来挤去。 赶羊的老汉挥着鞭子,嘴里吆喝着,羊群慌慌张张地让到路边。 看见李?圣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老汉多看了一眼,没说话,用鞭子梢朝他们晃了晃,算是打招呼。 李?圣也朝他点了点头,偏了偏车头,让羊群先过去。 走了快一个时辰,路边的标识越来越多了。 树上有贴的标语,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白底黑字,墨迹被雨水洇开了,有些字看不清了。 路边还有放哨的民兵,扛着红缨枪,站在土堆上,歪着头打量他们。 李?圣把证件递过去,民兵接过来翻了翻,还给他,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快到了?”傅芠问。 “快了。”李?圣说,用鞭梢指了指前面,“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 骡车翻过山梁,双塔村出现在眼前。 村子不大,窝在沟底,一条小河从村中间流过,河上有座石桥,桥不宽,只能走一辆车。 村口立着一座土塔,不高,但很粗,墩墩实实地蹲在那里,像个年迈的老兵。 塔身上长满了青苔,塔顶长着一棵酸枣树,歪歪扭扭的,不知道长了多少年。 村里面还有一座塔,比村口的矮一些,也粗一些,两座塔一前一后,像两个守门的老人,一蹲就是几百年。 双塔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抗小和托儿所不在一起。 抗小在村子西头的坡上,托儿所在村子东头的坡下。 李?圣驾着骡车上了一道缓坡,坡上有一片院子,院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酸枣棵子堵着。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油漆有些褪了,但还能看清——“陕甘宁边区保育小学”。 “到了。”李?圣勒住缰绳,骡子停下来,甩了甩尾巴。 傅芠的心跳了一下。 她跳下骡车,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跑,红红绿绿的身影,在阳光里晃着,脆生生的笑声从里面飘出来,像一群早起的麻雀。 她的目光在那些孩子中间急切地寻找着,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是,不是,都不是。 李?圣把骡车拴在门口的一棵槐树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目光也在院子里搜寻。 “可能在上课。”他说,“咱们进去找。” 两个人走进院子。 教室的门窗开着,能听见读书声,脆生生的,一字一句的,从窗户里飘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娘。” 傅芠转过身。 安儿站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个碗。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灰布褂子,袖子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的个子已经到了傅芠肩膀,脸庞瘦削,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已经有了少年的棱角。 但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冷。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冰一下子就化了,碎成了一汪水。 他看见傅芠站在院子里,嘴唇动了一下,又叫了一声“娘”。 端着碗的手,指节攥得发白,碗里的粥一晃一晃的,洒出来几滴,滴在地上。 “安儿。”傅芠的声音有些抖。 安儿没有扑过来,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眼站在傅芠身后的李?圣,叫了一声“爹”。 李?圣走过去,手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捏了捏。 “安儿,你瘦了。”李?圣说。 安儿摇了摇头:“没瘦。” “宁儿呢?”傅芠走过来,目光在安儿身后急切地搜寻着。 她应该在里面,但没有出来。 安儿端着粥,手指紧紧握着碗沿,声调尽量平稳,但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瞒不了当娘的。 “宁儿病了,发烧,昨天下午开始的。” 傅芠的脑袋里嗡了一下:“烧到多少?吃药了吗?现在谁在照顾她?” “昨天下午开始烧的,晚上烧得厉害。老师说吃了退烧药,烧退了一些,但还有点低烧。”安儿端着碗站在那里,声音还是那么稳,但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粥面晃动着一圈一圈的波纹,“周老师在照顾她。” “安儿,快带我们过去。”傅芠说。 安儿端着粥走在前面,穿过教室旁边的走廊,拐进一排矮窑洞。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着报纸,只留了一条缝。 傅芠进来的时候,眼睛花了一下,才看清窑洞里的一切。 靠墙的土炕上,一个小人儿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宁儿的脸烧得红红的,嘴唇干裂,有些起皮,眼睛半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炕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 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正要往宁儿额头上放。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目光在傅芠和李?圣身上扫了一下,带着几分警觉。 “同志,你们是?” “周老师,这是我爹娘。”安儿道。 周老师的表情一下子松了下来,连忙把手里的湿毛巾放在炕沿上,直起身,把手在褂子上擦了擦。 这时候,宁儿被说话声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珠转了一下,扫过安儿,扫过李?圣,又扫过傅芠,忽然定住了。 她不认识傅芠了。 不是真的不认识,是烧糊涂了,脑子转不过来。 傅芠在炕沿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的,手心里像放了一个刚煮好的鸡蛋。 “宁儿。”她轻声唤道。 宁儿的眼皮动了动,又睁开了,这回清醒了一些,愣愣地看了傅芠几秒钟,嘴唇动了一下,叫了一声“娘”。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第543章 娘在这儿陪着你 傅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忍都忍不住。 她一把将宁儿从被子里捞出来,搂在怀里,脸贴着女儿滚烫的额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宁儿乖,宁儿不怕,娘在。娘在这儿呢。” 周老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一下。 她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歉意,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责。 “真是对不住。孩子昨天下午开始烧的,我们已经尽力照顾了。吃了药,也用湿毛巾擦过身子,但烧一直反反复复的,退不下去。” 傅芠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已经稳住了,像是换了一个人,从那个抱着女儿流泪的母亲,变成了冷静专业的医生。 “吃了什么药?” “奎宁。” 傅芠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宁儿的额头,搭上脉。 宁儿的眼皮又合上了,呼吸有些重,带着热度,一下一下地喷在傅芠手背上。 她把了一会儿脉,将宁儿放在炕上,站了起来,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周老师,有温水吗?” 周老师赶紧倒了半碗温水过来,双手端着递过去。 傅芠把药片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宁儿嘴边。 “宁儿,乖,张嘴,娘喂你吃药。吃了就好了。” 宁儿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就着温水把半片药吞了下去,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苦”,又闭上了眼睛。 傅芠把宁儿放平,掖好被子,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周老师解释道:“宁儿的发烧是风寒入体造成的,不是疟疾。奎宁不对症,吃了没用。我刚喂她吃的是退烧药,只要能退下来,养两天就好了。” 周老师站在一旁,面露愧色:“真是不好意思,学校药品短缺,药箱里翻来翻去就那几种药。我们也不是大夫,看见发烧就只知道给奎宁........实在是对不住。” “周老师,您别这么说。”傅芠摇了摇头,“孩子们在这儿,全靠你们照顾。要不是你们,我们在前方打仗也打不安心。”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炕上的宁儿,又看了一眼安儿,心里那个念头更坚定了。 “周老师,我能不能把孩子带出去养两天?我是医生,照看起来更专业。等宁儿的烧退了,我就把他们送回来。” 周老师犹豫了一下:“这需要请示校长才行。” 傅芠转过头,看向李?圣:“圣哥,你去找徐校长给两个孩子请两天假。顺便找找村长,看看能不能找间屋子待两天,花钱都行。” 李?圣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转身对着周老师道:“周老师,麻烦你带个路,我去见一下徐校长。” 周老师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傅芠又补了一句,她声音放柔了,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恳求。 “周老师,我们在前方打仗,一年到头见不着孩子一面。今天难得来一趟,就想和孩子们待两天,说说话,吃顿饭。等宁儿的病好了,我立马把他们送回来,不给你们添麻烦。” 周老师听了这话,眼眶又红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炕上的宁儿,“宁儿这孩子,平时很懂事、很乖。昨天烧得厉害,也不哭不闹,就是烧迷糊的时候喊'娘'。”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李?圣跟在她后面,也走了出去。 傅芠坐在炕边,眼泪又涌了上来。 安儿还端着那碗粥,站在炕边,粥已经凉透了,凝了一层皮,他端着碗的手一直没松开过。 “娘,宁宁还没吃。” 傅芠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碗接过来,放在炕沿上。 “粥凉了,不能吃了。等宁儿醒了,娘再给她弄热的。”她顿了顿,看着安儿,“安儿,你先去找你爹,看看他请好假了没有。请好了,把你和宁儿的东西收拾一下,被褥也带上。咱们要换个地方住两天。” 安儿点了点头,把碗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宁儿,确认她还在睡,才出了门。 窑洞里安静下来。 傅芠坐在炕沿上,守着宁儿。 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宁儿的被子上,像一根金色的线。 宁儿的脸还是红红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热度还没退下去,额头摸上去还是烫手。 傅芠把湿毛巾拧了拧,叠好,敷在宁儿额头上。 毛巾刚碰到宁儿的皮肤,她皱了皱眉,哼了一声,又不动了。 傅芠把手收回来,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她瘦削的脸颊上轻轻滑过。 过了一会儿,宁儿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这回她比刚才清醒了一些,眼珠转了转,看见傅芠坐在旁边,没有像上次那样愣住,而是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嘴唇动了动。 “娘。” 这次的声音比上次大了一点,但还是弱弱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叫。 “哎。”傅芠应了一声,弯下腰,脸凑近了些,“宁儿醒了?渴不渴?饿不饿?” 宁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渴还是饿。 傅芠笑了一下,端起炕沿上那碗凉粥,兑了点热水,她尝了尝,温的,不烫嘴。 “来,宁儿,喝两口粥。喝了才好的快。” 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把宁儿从被子里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宁儿的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脑袋靠在傅芠的肩窝里,像一团被太阳晒软了的棉花。 傅芠碗送到宁儿嘴边。 宁儿张开嘴,喝了,咽得很慢。 “乖,再喝一口。” 宁儿又喝了一口,这回咽得快了一些。 喝了小半碗,她偏了偏头,不喝了。 傅芠也不勉强,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的粥渍,把她放回炕上,掖好被子。 宁儿躺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傅芠,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傅芠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指节细细的,但攥得很紧。 傅芠回握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被子。 “娘不走,娘在这儿陪着你。睡吧。” 宁儿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垂下来,又睡着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第544章 发汗了 李?圣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安儿。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脸上带着办成事的踏实。 “请好假了。”他压低声音说,怕吵醒宁儿,“徐校长很痛快,一听说孩子病了要接出去养两天,二话没说就批了,还说有什么困难随时找他。” “屋子呢?”傅芠问。 “找了。村长说村东头有个祠堂,空了一间屋子,平时没人住,收拾收拾能对付两天。”李?圣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破。” 傅芠看了他一眼:“破不怕,干净就行。” “里头灰是不少,我刚带安儿简单扫了扫。”李?圣说,“被子褥子都铺好,灶也有,能烧水。我寻思先对付一晚上,明天再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炕边,低头看着宁儿。 宁儿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干裂,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舒服。 李?圣伸手摸了摸宁儿的额头。 烫。 “烧还没退?” “药效估计得到中午才能起作用。” “俺家乖宝这回可是遭了大罪了。”李?圣声音里带着心疼,“打小就皮实,连个头疼脑热都少见,这一烧起来就没个轻的。” 安儿站在炕边攥着衣角,一脸自责地道:“爹,是我没照顾好妹妹。” “跟你没关系。”李?圣揉了揉他的头,“人生病,谁也料不到。别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傅芠也跟着说:“你这孩子,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别担心,有爹娘在,宁儿很快就会好。” “走,咱们去祠堂,让你娘给你们做好吃的,好好补补。”李?圣说着,弯腰连人带被子把宁儿抱进怀里。 宁儿被抱起来时动了动,脑袋歪到他胸前,嘴里嘟囔了一句“爹”。 李?圣心一下软了,应了一声:“爹在呢,爹带你走。” 祠堂在村子的中间,离抗小不远,驾着骡车三五分钟就到了。 祠堂是村里最好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虽然年头久了,墙上的青砖有些风化,檐角的瓦也缺了几块,但比普通的民房还是强了不少。 门口有两棵柏树,又高又直,像两个站岗的哨兵。 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干枯的柏树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屋子不大,十来平方,已经被李?圣和安儿打扫过了。 地上泼了水,压住了浮土,炕上铺着带来的被褥,只不过窗户上的纸破了,往里漏风。 李?圣把宁儿抱到炕上放好,又从骡车上搬下来一个大背篓,里面是路上傅芠准备好的东西:炉子、铁锅、精米白面、鸡蛋、肉罐头和一些日常用品。 为了掩饰空间,这些东西提前拿了出来放进了背篓。 傅芠把背篓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炉子放在灶台旁边,铁锅架上去,正好。 精米白面、鸡蛋、肉罐头、盐巴、调料,整齐地放在垫着油布的灶台上。 她做事利索,拿一样放一样,手底下不带停的,不一会儿就把屋里收拾出了个过日子的模样。 “水缸里没水。”安儿从院子里的井台那边跑回来,提着一个小木桶,桶底还滴着水,“我看了,缸底裂了,存不住。” 李?圣接过木桶:“我去打。烧水做饭都得用,多打几桶。” 他提着桶出去了。 祠堂外面的井在柏树底下,井台用青石砌的,石面磨得油光发亮,不知道多少人踩过了。 他打水倒是快,一桶一桶地提回来,倒进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灶膛里柴已经架好了,火柴一划,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 “爹,我烧火。”安儿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 他烧火烧得有模有样,柴架得空,火不压不灭,不一会儿灶膛就烧得旺旺的。 屋里的阴湿和霉味被灶膛里的火慢慢熏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烘烘的烟火气。 傅芠把炉子搬到炕边上,生了火,架上小铁锅,添了水,从米袋里舀了小半碗精米,淘了两遍,下到锅里。 米是好米,白花花的,在水里翻滚着,不一会儿就冒出了米香。 那香味丝丝缕缕的,钻进鼻子里,让人一下子就饿了。 李?圣又提了一桶水走进来,把水桶放到灶边,起身去看宁儿。 宁儿的小脸还是红扑扑的,不过头上开始冒汗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从额头和鼻尖渗出来,把碎发粘在脸上。 这是好事,说明烧开始退了。 他伸手把她额头上的汗轻轻抹掉。 “发汗了。”他转过身,对着傅芠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快。 “一会儿我再喂她吃点感冒药。”傅芠走过来,也伸手摸了摸宁儿的额头,“小孩子恢复得快,明天就能好个大半。” 李?圣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宁儿,才转身回到灶台边。 粥熬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已经开花,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在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圣哥,粥熬好了。你开盒罐头,拿两个鸡蛋,带着安儿先吃。吃完去接壮壮和思北。” 李?圣也不推辞,从锅里盛了两碗粥,递了一碗给安儿。 安儿接过去,两人坐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着。 这都半下午了,两人也饿得狠了,三下五除二,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罐头和鸡蛋倒没舍得吃,留在灶台上。 吃完,他把碗往灶上一搁,抹了把嘴。 “走。” 安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宁儿一眼。 宁儿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被子盖到下巴,小脸埋在枕头里,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两眼,才转身跟着李?圣出去了。 两人走后,傅芠起身,灶台上拿了个碗,从空间拿了包三九感冒灵,倒了一半到碗里,用温水冲开,端着碗坐到炕沿上。 “宁儿,起来喝药。”傅芠轻轻叫着宁儿。 宁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睛还是雾蒙蒙的,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乖,起来喝药,喝了就好了。”傅芠把碗凑到她嘴边,另一只手把她半抱起来,慢慢把药喂进去。 第545章 臭小子,还是你厉害 宁儿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咽,喝到最后一口,脸皱成了一团。 “娘.......好苦.......”宁儿嘟囔道,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苦才好得快。乖啊,娘熬了米粥,一会儿咱喝米粥压压苦,好不好?”傅芠轻声哄着。 “好。”宁儿点了点头。 傅芠把枕头竖起来,让宁儿靠在上面。 她把碗用水冲了一遍,拿起勺子,从锅里舀了小半碗粥。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一看就养人。 宁儿就着傅芠的手,一口一口地喝,喝了大半碗。 “娘,”她忽然说,“白米粥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比学校的糊糊好喝多了。”宁儿认真地说,“学校的糊糊有股糊味儿。” 傅芠听了,心里一酸。 抗小的伙食她不是不知道,小米粥、杂粮糊糊、咸菜疙瘩,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就是白水煮野菜。 孩子们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吃这些东西,营养哪里跟得上。 她仔细端详着宁儿。 八岁了,个子长高了一些,下巴尖尖的,锁骨凸了出来,手腕细得像是一掐就断。 但五官长开了,眉眼间有了些少女的模样,比在延安时更漂亮了,只是漂亮得让人心疼。 “俺家宁宝瘦了。”傅芠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宁儿蹭了蹭她的手,像只小猫:“娘,我想吃你做的蒸蛋。” “好。不过你这会儿刚吃过药,等晚上娘再给你做。好不好?” “好,那宁儿晚上吃。” 傅芠看宁儿这么乖,心都化了。 她从兜里,实则是空间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她嘴里。 “咱们宁儿这么乖,给个奖励。” 宁儿含着糖,嘴巴吧唧了两下,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眼睛亮了一下:“娘,是糖!” 傅芠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宁儿立马捂住小嘴,压低声音道:“娘,我知道,只吃不说。” “真是个小机灵鬼。”傅芠笑着把枕头放平,扶她躺下,“不过,咱们的小机灵鬼需要休息了,这样才能好得快。” 宁儿点点头,含着那颗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梦里也在吃糖。 傅芠把剩下的粥喝了,清洗了碗筷,刚把碗放好,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有重的,有轻的,有跑的,有走的,混在一起,从院子外面传进来。 傅芠放下碗筷,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壮壮从院门口冲进来,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鸡。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褂,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裤子短了,吊在脚踝上面,脚上蹬着一双布鞋,鞋头磨出了洞,不过打了个补丁缝上了。 小家伙整个人精神得很,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活泛劲儿。 “娘——!” 他看见了傅芠,眼睛一下子亮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更快了,一头扎进她怀里,撞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傅芠蹲下来,搂住他,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儿,土腥味,汗味,还有托儿所灶房里飘出来的窝窝头味。 她搂着他,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思北走在他后面,没有跑,但步子也不慢。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小褂,衣领洗得发白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那颗都扣着。 头发打理得很整齐,露出小脸,还是那样老远一看就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漂亮模样。 他比壮壮瘦一些,但脸色不错,白里透红的,不像壮壮那样黑得像泥鳅。 他走到傅芠面前,停下来,叫了一声“娘”。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傅芠看着他,心里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下来一块。 她把思北也揽进怀里,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哎,娘的小北真乖。” 思北没有躲,乖乖地让她亲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忠伯和小草跟着李?圣和安儿走在最后。 忠伯瘦了很多,整个人小了一圈。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傅芠站在门口,咧着嘴笑。 小草也瘦了,黑了不少,脸上被风吹得粗糙了,但精神还好,一双大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站在忠伯旁边,脆生生叫了一声:“嫂子。” 傅芠看着他们,鼻子一酸,忍住了。 “忠伯,小草,辛苦你们了。” 忠伯摆了摆手:“辛苦啥?不辛苦。孩子们都乖,都好。倒是你们,这两年受了不少罪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傅芠脸上停了一下,“瘦了,黑了。” 李?圣走上前:“好了,快进屋。这次我们来,带了不少吃的,这两天正好给大家加加灶,补补身子。” 几个人进了屋。 壮壮一进屋就跑到炕边,趴在炕沿上,看着宁儿。 “姐姐,你病了?” 宁儿早在听到外面的声音时就醒了,安儿把她半抱起来靠在枕头上。 宁儿笑了一下:“没事,快好了。” “我带了好东西给你!”壮壮从口袋里掏出半个窝窝头,塞到宁儿手里,“这是我和小北省下来的,给你吃。吃了就好了。” 宁儿看着手里那半个窝窝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傅芠在旁边看了,眼圈也是一红。 思北走过来,拉了拉傅芠的手:“娘,你别哭。” 壮壮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娘,你咋能哭呢?你不是老说不能哭,哭就不是男子汉了。你不当男子汉了?” 傅芠被这话噎了一下,心里的伤感一下子散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好,娘不哭,娘当男子汉。” 这句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圣一把提溜起壮壮,抱在怀里颠了两下:“臭小子,还是你厉害。进屋说了两句话,一句先把你娘和你姐姐惹哭,一句又把大家伙逗笑。” 大家又跟着笑了起来。 第546章 长者先 屋里炕上躺着一个,炕下站着一串,没一会儿就转不开了。 李?圣把壮壮从怀里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去,跟思北外边玩去。别跑远,就在院子里。” 壮壮拉着思北的手跑了出去。 思北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挣开,两个人跑到柏树底下,蹲在那里看蚂蚁搬家,头挨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安儿搬了把凳子坐在宁儿炕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课本,摊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大人们搬了院子里的石墩,围着院子中间坐下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风从沟口吹过来,带着庄稼秸秆的甜味和远处牲口棚里的粪草味,凉丝丝的,吹在人身上很舒服。 傅芠抬头看了看天色,从兜里掏出几张边区票和两块大洋,数了数,递给小草。 “小草,趁着天还没黑,去附近老乡家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换些吃的,不济什么都行,要是能换些肉更好。晚上好好做一顿,大家都补补,不用省。” 小草接过钱,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她走得快,步子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院门外的小路上。 忠伯坐在石墩上,看着两人互动,笑道:“晚上有口福了。” “今天晚上大家伙敞开了吃,管饱。”傅芠笑道,“忠伯,出了延安,你们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 忠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把那段日子重新翻了一遍。 “从延安撤的时候,我们走得早。组织上安排托儿所先走,我们就跟着后委,一路往北,又往西,又往东。”他说话很慢,像是在数日子,“一个地方待不了几个月,长的两三个月,短的十来天,刚安顿好,又要走。” 他顿了一下,“大人还好说,孩子跟着遭罪。壮壮和思北倒皮实,该吃吃,该睡睡,没生过什么病。倒是小草,累瘦了一圈。” 傅芠看着远处。 祠堂对面是几孔窑洞,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暮色里慢慢飘散。 屋子里传来安儿读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很好听。 “这次能在一个村子,也是巧了。”忠伯看向傅芠,“两个学校离得不远,孩子们还能见上面。安儿这孩子懂事,带着宁儿,功课和拳脚功夫都没落下。我听老师说,两个孩子比同龄人都优秀。” 李?圣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门口的柏树上,壮壮和思北蹲在树根旁边,两颗脑袋凑在一起。 壮壮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思北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指一下。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壮壮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差点坐在地上,思北拉了他一下,捂住他的嘴。 忠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壮壮这孩子,是个活宝,走到哪儿都能把人逗乐。思北不爱说话,但心眼好,壮壮黏他,他也让壮壮黏。” 傅芠的目光也看过去,看着两个小家伙无忧无虑的笑脸。 忠伯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傅芠听得出来,那些“普通”的日子里藏着多少不容易。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两个四五岁的孩子,跟着机关辗转在陕北的沟沟壑壑里。 没有固定的住处,没有稳定的伙食,没有帮手,只有一个小草。 他能把两个孩子全须全尾地带到今天,一个没少,一个没病,还都养得壮壮实实的,这已经不是“辛苦”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 小草背着一个大背篓走了进来,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的。 李?圣赶紧上去接,把背篓接下来放在地上。 “嫂子,我买到好东西了!”小草高兴地道,“老乡家养的老母鸡,买了一只,还热乎着,刚杀的。还有二十个鸡蛋,一条腊肉,一兜干蘑菇,还有一捆葱,一把蒜,几个土豆,两个南瓜。” 傅芠蹲下来看了看背篓里的东西,笑道:“够了够了,这些够吃两天的了。” “那只鸡我回来的时候已经让老乡帮我拾掇了,回头洗干净就能炖。”小草蹲在背篓旁边,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脸上全是笑,“嫂子你看这鸡蛋,个头多大,一看就是土鸡蛋。这腊肉,老乡本来不愿意换,我说家里有病人........” 忠伯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赶紧去做饭,天都快黑了。” 小草应了一声,抱着东西进了屋子。 天色暗了下来,祠堂里的灯亮了起来。 灯是傅芠从背篓里拿出来的,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锃亮,火苗跳了跳,稳住了。 屋子里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壮壮拉着思北跑了进来,鼻子一耸一耸的,像只闻到肉味的小狗。 小草的手艺还是那样,动作快,火候准,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能做出个样子来。 母鸡炖了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香气浓得化不开。 腊肉切成薄片,和干蘑菇一起炒,肥的透明,瘦的焦香。 鸡蛋炒了葱花,黄澄澄的,嫩得像刚出炉的蛋糕。 土豆切丝,醋溜,酸脆爽口。 南瓜切块,和大米一起焖,饭里渗进了南瓜的甜,颜色也好看,黄白相间,像一锅碎金子。 饭菜端上桌,壮壮第一个扑过去,被安儿拉住了:“洗手。” 壮壮瘪着嘴,拉着思北跑去灶台边的木盆边洗了手,又跑回来,伸出来给安儿看。 安儿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壮壮这才拉着思北坐下,抓起筷子就往腊肉伸。 思北坐在壮壮身边,看到他伸筷子,拦了他一下:“爹娘还没动筷子呢。老师说了,长者先。” 壮壮听了,放下筷子,眼神热切地看着李?圣。 “臭小子。”李?圣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行了,都开动。” 第547章 天生的 说着他先夹了一片腊肉放在忠伯碗里:“忠伯,你辛苦了。” “不苦,不苦,孩子们都好。”忠伯连忙道。 傅芠也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在小草碗里:“小草也辛苦。你们几个长大了,要孝顺忠爷爷和小草姑姑,从小把你们看到现在。” 壮壮眼珠一转,分别给忠伯和小草夹菜:“忠爷爷,小草姑姑,你们辛苦了,多吃点。壮壮孝顺你们。” 宁儿正小口吃着蒸蛋,看他那样没眼看,忍不住说了一句:“马屁精!” “你说谁马屁精,你才是马屁精。” 安儿看了壮壮一眼:“壮壮,你姐姐正生病呢,别气她。” 思北也在旁边用手肘碰了碰他。 壮壮看了宁儿还有些发白的脸,道:“好吧,姐姐,你现在生病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等你病好了,咱们再切磋。” 傅芠和李?圣两人看着几个孩子的互动,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都吃饭。小草姑姑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你们都不吃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碗筷撤下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爬上来,又圆又大,像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把清冷的月光洒了一院子。 几个孩子都困了。 屋子太小,炕上挤不下这么多人。 李?圣从院子里找了两块旧门板,在地上铺了一层油布,又铺了一层褥子,算是打了个地铺。 “安儿,今晚咱爷俩睡地上。”他说。 安儿点了点头,把自己那床被子抱过来,铺在地铺上,整整齐齐的,连被角都掖好了。 忠伯和小草要回托儿所了。 忠伯站在门口,跟李?圣和傅芠道别,小草已经走出了院门,回头喊了一声“忠伯,快走啦”。 忠伯应了一声,却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忠伯,怎么了?”傅芠问。 忠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李?圣一眼,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没什么,明天再说吧。你们早点歇着。” 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光的窗户,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站了两秒,才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小草。 李?圣和傅芠站在院子里,看着忠伯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月光很好,亮得能看清院子里的每一片落叶。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大概是认出了忠伯和小草的脚步声。 风吹着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夜深了。 李?圣和傅芠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屋,院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忠伯一个人回来了,手里举着一盏马灯,灯光摇摇晃晃的,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那些皱纹在灯光里显得更深了。 “忠伯?”傅芠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 忠伯没说话,把马灯挂在院子里的枣树枝上,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孩子们都睡着了?” “睡着了。”李?圣说,“怎么了?” 忠伯没回答,径直走进了屋里。 李?圣和傅芠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忠伯走到炕边,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炕上几个孩子身上。 他的目光在壮壮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到思北脸上,停了几秒,弯下腰,伸手把思北的被子轻轻掀开。 思北睡得很沉,被子被掀开也没醒,只是翻了个身,侧躺着,两条小腿微微蜷着。 忠伯回过头,看了两人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他又转回去,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思北的裤子轻轻褪下来,一直褪到膝盖。 月光正好照在思北的身上。 李?圣愣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傅芠也愣住了。 思北两腿之间,除了那个小小的、正常的男孩该有的东西,还有一道细细的缝。 月光下,那道缝清清楚楚的,像一条刚裂开的伤口,在小孩白嫩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茫然、不知所措。 傅芠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看了好几秒,又伸手把思北的腿轻轻掰开了一点。 没错,那道缝在那里,不是看错了,不是光线的问题,就实实在在地在那里。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定住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慢慢站起来。 忠伯已经把思北的裤子穿好了,被子重新盖好。 他把思北额前的头发拨了拨,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屋子。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清冷冷的光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马灯挂在枣树枝上,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忠伯走过去把它吹灭了。 “忠伯。”李?圣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涩,“这事,还有谁知道?” 忠伯站在枣树下,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 “只有我一个人。在延安的时候,有回我给壮壮和思北洗澡,就.......看到了。那时候孩子小,我没太在意,觉得可能........可能长大就好了。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他大了,越来越明显了,我这心里头.......天天睡不着觉,就怕......就怕没法跟他爹娘交代。”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说到最后,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傅芠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她听着忠伯的话,看着月光下那棵枣树,看着树枝上那只空空的马灯,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忠伯,这事我们知道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是天生的,不是病,也不是谁的错。” 忠伯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第548章 图的是什么 “孩子现在小,还不懂事。这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傅芠说,声音放柔了一些,不过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平时不能让他和壮壮一起洗澡,不能让人看到。您多费心,多看顾着。” 忠伯用力地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等他大了,”傅芠顿了一下,“大了再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落在院子里,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忠伯又点了点头,这次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很老,一步一步地,走得有些蹒跚,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上很久的石头,又像是背上了另一块更重的石头。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圣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到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傅芠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院子,柏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替他们叹气。 “阿芠,你说'铁丝网'夫妇知道吗?” 傅芠沉默了片刻,“应该知道,自己的娃,怎么会不知道?” 李?圣抬头看向她,“他们把思北交给咱们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这两口子是真得信得过咱们!” “那就对得起他们的信任。”傅芠说。 李?圣没再说话,只是把傅芠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夜,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才回屋躺下。 谁都没睡着,各自想着心事。 炕上的孩子们睡得很沉。 壮壮的呼噜打得像小猫念经,思北安安静静的。 宁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傅芠伸手给她盖好。 第二天,两人哪儿也没去,就陪着孩子们。 傅芠给宁儿又喂了一道药。宁儿的烧已经完全退了,精神好了很多,能下炕走动了。 她缠着傅芠给她讲故事,傅芠就靠在炕头上,把记得的那些童话一个一个地讲:白雪公主、小红帽、丑小鸭。 宁儿听得入了迷,眼睛亮晶晶的,问:“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 傅芠笑了笑:“娘在书上看的。” “什么书?我也想读。” “等你再大一些,娘给你找。” 壮壮和思北在院子里疯跑了一整天。 壮壮爬树,思北在下面接着他,壮壮从树上往下跳,思北接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麦草堆里,滚了一身草屑,爬起来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 李?圣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嘴角一直弯着,但眼底总有一丝化不开的东西。 安儿还是那样,话不多,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 他帮着傅芠洗菜、烧火、端碗,吃完饭又抢着洗碗,傅芠拦都拦不住。 “安儿,你歇着,娘来洗。” “不用。”安儿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码好,放在灶台上。 他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做事不紧不慢的,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傅芠看着他,心里一阵酸,这么好的暖男,以后也不知道谁能嫁给他....... 下午,傅芠从空间里找了几块碎布头,坐在院子里,一针一针地缝了几个小荷包。 她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荷包口穿了绳子,可以挂在脖子上。 荷包不大,但挺结实的。 她把退烧药和消炎药用油纸包好,各装了几粒进去,又从空间里拿出三九感冒颗粒,分别倒进四个小瓷瓶里,每个瓶子里倒一包。 四个荷包、四个小瓷瓶,分别对应四个孩子。 她把几个孩子叫到跟前,把荷包分别挂在他们的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面,叮嘱道:“这里面是药,退烧的、消炎的,关键时刻能救命。 这个瓷瓶里是感冒药,一次喝半包,用温水冲。平时不许拿出来给别人看,更不能给别人吃。记住了?” 几个孩子摸了摸胸口,点了点头:“记住了。” “安儿,你和宁儿在抗小,只能靠你们自己。你是老大,宁儿你多费心。” 安儿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更用力了一些。 第三天早上,李?圣驾着骡车先去了托儿所,将壮壮和思北交给了忠伯。 又递给忠伯一个水壶和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牛奶和二十多个煮鸡蛋,留给两个孩子补身体用。 送完壮壮和思北,他们又去了抗小。 傅芠将水壶和鸡蛋交给安儿:“安儿,这些你收好。牛奶你俩每天喝一点,鸡蛋一天吃一个,不能省,坏了可就浪费了。” 安儿看着那壶牛奶和那些鸡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宁儿看着两人,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 他们都知道,爹娘还要去打仗,能陪两天已经是极限了,不能拖累。 傅芠把俩孩子搂进怀里,抱了一会儿,松开,上了骡车。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李?圣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要懂得保护好自己的。等打完仗,爹娘来接你们。” ~~~~~~~~ 骡车驶出双塔村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金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天空,照得黄土坡上的庄稼地一片暖洋洋。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到远,从深绿到浅灰,最后融化在天际线里。 傅芠坐在骡车上,怀里抱着挎包,一直没怎么说话。 李?圣赶着车,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像是看得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骡车走了快半个时辰,傅芠还是没开口。 “还在想思北的事?”李?圣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傅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次见到宁儿病倒的样子,再看看思北的身子,我这心里头,一直不踏实。” 李?圣没接话,手里的缰绳轻轻抖了一下,骡子加快了步子。 “圣哥,”傅芠转过头看着他,“咱们出生入死地打仗,图的是什么?” 李?圣愣了一下:“图什么?图解放,图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第549章 打完仗才是真正的开始 “那是大道理。”傅芠说,“小道理呢?” 李?圣想了想:“小道理........图孩子们以后不用再打仗,能安安稳稳地长大。” “对。”傅芠说,“可咱们现在这样,一年到头见不着孩子一面,宁儿病了咱们都不知道,思北那个样子........你说,咱们拼死拼活的,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了,将来就算解放了,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吗?”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在打仗,孩子们在后委,相对安全。” “我说的是全国解放以后。” 李?圣又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全国解放?那还早着呢。重庆方面还有几百万军队,这才打了两年........” “再有两年。”傅芠打断了他,“最多两年,全国就会解放。” 李?圣手里的缰绳猛地一紧,骡子被勒得停下来,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傅芠:“你说什么?” 傅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再有两年,全国就会解放。重庆那边,是全面溃败。” 李?圣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胡话。 他知道傅芠能知道一些未来的事,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她怕说多了被人盯上,他也怕。 李?圣慢慢松开缰绳,骡子又迈开了步子,车轮碾在黄土路上,吱吱呀呀地响。 “真的还有两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傅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着远处的山,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圣哥,你信我吗?” 李?圣没有犹豫:“信。” “那你记住我说的话就行——不到两年,最多两年,仗就打完了。” 李?圣握着缰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路两边的庄稼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远处的山梁上有一群乌鸦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在天上转了几圈,又落了下去。 “你是在想仗打完后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傅芠点了点头:“是。” “为什么?” “圣哥,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新中国成立以后,还会有一些风浪。如果不提前谋划,你那个地主家庭出身,什么时候翻出来都是个事。我的身份,更是经不起查。” 李?圣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思北那个样子,”傅芠的声音低了下去,“长大了怎么办?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在那样的风浪里,一点小事就会被有心人无限放大。一不小心,咱们一家老小,就是万劫不复。” 骡车碾过一道沟坎,颠了一下,两个人都晃了晃。 傅芠伸手扶住车帮,稳住身子,继续说下去。 “咱们得想想办法。解放后最好还回中央警卫团,不能离领导太近—太近了,是非多,盯着你的人也多。 但也不能太远——太远了,远离核心,什么消息都不知道,出了事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那你的意思是?” “汪兴那条线咱们不能断。”傅芠说,“你一直跟他有联系吧?” 李?圣点了点头:“偶尔通信,不多。” “要保持着。未来的二十年,咱们最好在北京,在领导身边,但不是核心圈。”傅芠看着他,“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安安稳稳地守着孩子们长大。这就是我想要的。” 李?圣沉默了很久。 骡车穿过一片河谷,两边的山退远了,河滩上长着一片一片的芦苇,芦花开了,白茫茫的,风一吹,像一片一片的云在飘。 远处有放羊的孩子在唱歌,调子很老,词听不清,但很好听,在空旷的河谷里来回荡着。 “你这些想法,”李?圣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沉,“想了多久了?” “很久了。”傅芠说,“从咱们有了宁儿就开始想了。这次宁儿生病、思北那个样子,我就更想了。” 李?圣又沉默了。 他想起周启明夫妇将安儿交给他时的情景,想起“铁丝网”夫妇在上海电梯里向他们告别时的情景。 他以为那就是一份托付,一份信任,一份战友之间生死相托的情义。 现在想来,那里面还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希望,希望两个孩子能在他们的羽翼下,平平安安地长大,不被人注意,不被人议论,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活着。 “你说得对。”李?圣说,“咱们得为孩子们想想。” 傅芠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你不觉得我想得太多了?”她问。 “不多。”李?圣摇了摇头,“是我想得太少了。我就想着打仗,打完仗再说。你说得对,打完仗才是真正的开始。” 太阳升高了,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黄土路上,一前一后,紧紧跟着。 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和远处庄稼地里成熟的味道,吹得傅芠的头发往后飘。 她拢了拢头发,从空间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李?圣瞥了一眼,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在路上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就想一想,写一写。”傅芠把笔记本合上,收回空间里,“有些事,不想不行。咱们这一辈子,不光是为自己活的。” 李?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骡车继续往前走着,路两边的景色慢慢地变,从黄土坡变成了石头山,从石头山又变成了河谷平地。 远处的山梁上,可以看到几个扛着枪的民兵在巡逻,看见骡车过来,停下来看了看,又继续往前走。 快到后方医院的时候,傅芠忽然又开口了。 “圣哥。” “嗯。” “你说,咱们这样想,这样打算,算不算自私?” 李?圣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要害谁,就是想守着孩子们好好过日子。这算什么自私?” 傅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她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怎么了?”李?圣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傅芠摇了摇头,转过去望着前面的路,“就是觉得,认识你,嫁给你,真是挺好的。” 李?圣愣了一下,别过头去,咳了一声:“少说这些没用的,看路。” 傅芠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第550章 养蜂夹道 骡车拐过一个山坳,后方医院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许三壮正蹲在院门口抽烟,看见骡车回来,赶紧站起来,把烟掐灭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来。 “李副团长,傅队长,你们可回来了!” 李?圣勒住缰绳,骡子停下来。他跳下车,把缰绳递给许三壮。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许三壮接过缰绳,看了看两人,“孩子们还好吧?” 李?圣点了点头:“都好。” 傅芠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医院院子里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延伸到天边去了。 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双塔村方向的山梁,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了院子。 ~~~~~~~ 一九五八年,一月。 北京,雪。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也没停。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像筛过的面粉一样的雪,落在屋顶上、树枝上、石板上,无声无息的,一夜之间把整个北京城染成了白的。 北海的水还没冻实,靠近岸边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落着雪,白茫茫的一片,往远处看,琼岛的白塔在雪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从文津街拐进去,沿着养蜂夹道往北走,快到尽头的时候,有一处东西并列的双跨院。 从外面看是两套独立的院子,各开各的门,各走各的道,互不相干。 东边的院子门朝南,门口立着一对石鼓,鼓面上的花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像老人额头的皱纹。 西边的院子门也朝南,比东边的窄了半步,门槛也矮了一些。 两院之间隔着一道青砖墙,墙头上长着一蓬枯草,被雪压得弯下腰去,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雪。 墙是隔着的,但实际是通的。 东院西厢房的北山墙上有一扇门,平时关着,挂着一把铜锁。 推开那扇门,走两步,就到了西院的东厢房。 外人看不出来,住的人心知肚明。 这是新中国成立那年,忠伯跟着后委先期进入北平后置下的产业。 那时候城里乱,人心惶惶,不少人家急着脱手房产换黄金,价钱压得极低。 忠伯手里攥着傅芠给的大小黄鱼、大洋、银锭,在西城、东城、南城转了好些日子,最后买了五六处房产,四个孩子、李?圣夫妇和静宜人手一套。 考虑到今后还要面临的风波,傅芠专门交待只能买一进的四合院,大的千万不能要。 忠伯老管事出身,办事老道,在养蜂夹道相中了这两处紧挨着的小院,一套写的傅芠名字,一套写的壮壮名字。 “两套,打通了,一套你们住,一套孩子们大了住,我可是按你的要求买的,没买大的。”忠伯把钥匙交到傅芠手上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傅芠当时看到这处宅子的时候,真是满意极了,直对忠伯竖大拇指。 那时候安儿才十四,宁儿十岁,壮壮和思北七岁,哪里想得到“孩子们大了”是什么光景。 一转眼,孩子们真的大了。 安儿二十三,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大四学生,学的是航空工程,一米八一的个子,肩宽腰窄,穿着军装走在校园里,背影都能让人多看两眼。 他的五官像他生父周启明,但又多了几分冷峻,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不爱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 该说的,三句两句说明白;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 在军校四年,成绩门门拔尖,各科年年第一,却从不当着人面显摆。 同宿舍的战友说他“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你跟他走在一起,明明只隔了一步,却觉得他在山这边,你在山那边,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只有回家的时候,那沟才没了。 宁儿十九,北京大学大一学生,学的法律专业,一米六五的个子。 她从小跟着静宜学舞蹈,到了北京后也没有断,现在成了大姑娘了,身上那股劲儿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刻意端着,是骨子里带的。 像一只天鹅,哪怕蹲在湖边发呆,脖子也是直的,肩也是开的,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画。 她的五官更像傅芠,杏眼,弯眉,鼻梁秀挺,嘴唇不涂也红,皮肤不抹也白。 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极高,不过从不拿这个当回事。 有人递纸条,看也不看就扔了;有人约看电影,笑着回一句“没空”。 同学背后叫她“冰美人”,她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笑一下,那笑容浅浅的,像冬天里从云缝漏下来的一线阳光,暖是暖的,但转眼就没了。 壮壮和思北都十六,北京四中高一学生。 两个人同年,壮壮比思北大几个月,但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同龄人。 壮壮像一团火,野,烈,横冲直撞,他已经快一米八了。 他个子比思北高半头,肩宽,胳膊长,手大脚大,站在那儿像一棵没修剪过的白杨,枝枝杈杈的。 看着有些粗犷,但那双眼睛不粗犷,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盘算,只是单纯地想把你看到底。 他是他们学校高一篮球队的主力,每次比赛得分最多,犯规也最多。 教练说他“野”,他不在乎,进了球就对看台挥拳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土匪。 思北站在他旁边,是另一个极端。 一米七五的身材,不矮,但瘦,是那种“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的恰到好处。 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形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太阳穴下面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不经常大笑,最多弯一下嘴角,就那一下,能让一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 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画里人”,不是说他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是说他站在那里,你就不想看画了。 第551章 不腻 他在学校很低调,学习成绩中上,不拔尖也不落后,不参加社团不竞选班委,上课来下课走,话很少。 但每学期的“最受欢迎同学”评选,他永远排第一——连那些不认识他的人,都选他。 四个孩子,四个样。 安儿像山,沉稳,厚重,不动声色。 宁儿像水,清灵,柔韧,润物无声。 壮壮像风,狂野,奔放,来去无踪。 思北像月,清冷,皎洁,可望不可即。 他们只要没有突发情况,每天都坚持练武。 从小跟着李?圣打基础,现在基本功都很扎实,各类拳法打得行云流水,刚柔并济,最不济的宁儿两个成年男子都很难近身。 李?圣今年三十九了。 常年在部队,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腰板笔直,肩膀宽厚,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脸上添了几道皱纹,额头上那道最深,是这些年操心操的。 头发倒是没怎么白,只是两鬓有了几根银丝,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穿军装的时候,肩上的牌子换了,现在是两杠三星,上校。 他是京津卫戍区警卫师的副师长,分管作战和行政。 这个位置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正合他意。 太显眼了是非多,太边缘了消息闭塞,现在这样,刚刚好。 傅芠比他小一岁,三十八了。 在警卫师医院挂了个副院长的职务,副团,少校。 平时坐诊、带学生,偶尔下乡巡诊,忙起来脚不沾地,闲下来就在书房里写东西。 她保养得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皮肤白净,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头发还是那么黑,梳着两条辫子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穿军装的时候英气,穿便装的时候温婉,两种气质在她身上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动人。 两人的感情还是老样子——不腻,但谁都能看出来。 李?圣每天出门前,傅芠会帮他整理一下领口。 李?圣嘴上不说,但每次都会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等她出来,看她一眼,才走。 俩口子一直都是警卫师里的模范夫妻。 ~~~~~~~~ 雪还在下。 养蜂夹道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骑车人经过,车铃声在雪雾里显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青砖墙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墙头的枯草被压弯了,垂下来的雪团偶尔掉一块,落在石板上,噗的一声,轻得像叹息。 东院的门开着。 忠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门前的雪。 他老了,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穿一件灰布棉袄,腰里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是从灶房带来的。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李?圣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铲忠伯扫成堆的雪。 其实已经铲干净了,但他还是铲,一锹一锹的,把雪铲起来扔到旁边的树坑里,动作不急不慢,很有节奏。 傅芠从灶房出来的时候,勾头往门外两人望了一眼,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都想孩子们了,又不好说出来,拿着扫把、铁锹把刚扫过的路又清一遍,实则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接到孩子们。 每周末,两人都会带着孩子们回来住,一方面是为了陪忠伯,另一方面李?圣分的三室一厅的师职房住不下这么多人,这处养蜂夹道的院子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特别是今天,即是周末,也是安儿和宁儿大学放寒假的日子。 几人早早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把炕都烧了起来。 “圣哥。”傅芠看了眼正屋墙上的挂钟,“安儿该到了吧?” “应该是到了。”李?圣直起腰,把铁锹上的雪磕了磕,“火车不晚点的话,这会儿该出站了。” “忠伯,外面冷,你和圣哥快点进屋,别冻着了。”傅芠对着两人道,“安儿出了火车站到家还得一个小时呢,时间还早。” 两人看了看天色,确实是,应了一声,进了东院的门。 东院是李?圣、傅芠和忠伯住的,西院是孩子们住的。 两院之间那道墙,东厢房和西厢房之间的那道门,平时开着,铜锁挂在门鼻上,从来不锁。 李?圣去了正房,忠伯跟着傅芠去了灶房。 正屋不大,一明两暗,明间是客厅,暗间是卧室和书房。 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格子桌布,桌布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 有孩子们的,有全家的,有忠伯、静宜、阿默、小草、狗子他们的,有在延安拍的,也有在北京拍的,黑白的,有些泛黄了,但大家伙都笑得很欢。 靠着北墙放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有医学的,有军事的,有几本,还有几本俄语教材。 那是宁儿的,她学法律的同时,还选修了俄语,每个周末回来都要翻一翻。 窗子是木框的,老式的那种,推开的时候会吱呀一声响。 李?圣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听着灶房里叮啷咣啷的切菜声和阿芠、忠伯的交谈声,心里默算着孩子们回家的时间。 ~~~~~~~ 安儿下了火车,把军帽正了正,提步往外走。 北京站是新盖的,那会儿还叫“北京站”,三个字挂在楼顶上,在雪雾里看不太真切。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赶车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扯着嗓子喊“同志让一让”的,热闹得很。 安儿背着军用背包,穿过人群,脚步不快不慢,一米八一的个子在人群里像旗杆一样显眼。 他没往养蜂夹道走,出了站就直奔公交站台,找去北京大学的车。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军大衣上,一会儿就积了一层白的。 他也不拍,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雪地里的松树。 车来了,他上去,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露出外面模糊的街景。 第552章 哥,你怎么来了 崇文门、东单、王府井、沙滩,一路往西,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赶路,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过,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车轮碾过的雪声盖住,隐隐约约的。 车到海淀,安儿下了车,沿着那条两边种着白杨的路往南走。 路过一个报摊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看了一眼挂在摊子上的日历,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九五八年一月二十四日,农历腊月十六,再有一周就是小年了。 北京大学到了。 校门口那一对石狮子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两个圆滚滚的脑袋,和嘴巴里那颗被摸得发亮的石球。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蓝布棉袄的老头儿,正捧着茶缸子看报,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低了下去。 安儿没进去,就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把背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靠在石狮子上,慢慢地抽。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动,只是偶尔抬眼往校园里望一眼。 那些从校门进进出出的学生,穿着蓝布棉袄、列宁装、军大衣,说说笑笑地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了。 他等了一会儿,烟抽完了,把烟头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又重新站回石狮子旁边,两只手插进兜里,微微低着头,像一尊雕像。 雪越下越密了,他的帽檐上积了一层白,他这才抬手掸了掸,又往校门里看了一眼。 校门里面那条大路直通图书馆,路两边的槐树披着雪,像一排穿白大褂的老人。 路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地响,在雪雾里显得格外清脆。 远处,一个围着红色围巾的身影出现了。 安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慢慢站直了。 是宁宁。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围巾是枣红色的,松松地搭在肩上,一端垂到腰际,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 她的头发没扎,披在肩上,发尾微卷,在雪光里泛着柔和的黑亮。 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鹅黄色的毛衣,脚上穿了一双黑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雪。 她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高,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像敲木鱼。 她的脸微微红着,不知是冻的还是走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面前散开,像一朵朵小云。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高高瘦瘦的,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手里拿着两本书,步子迈得很大,紧跟在宁儿身后,嘴巴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安儿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但眼底有了一点点变化——像是一潭深水里,忽然翻起了一小朵浪花,很快就没了。 宁儿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不是有什么事让她不高兴,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 早上起来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坐不住,看不进去书,连食堂的包子都觉得不香了。 她知道为什么。 大哥今天要回来了。 早上九点火车到北京站,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还是还没到家?他会不会先来学校找她? 他在火车上吃没吃饭?穿没穿够衣服?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上午,转得她心烦意乱。 偏偏还有人添乱。 身后跟着的这个男生,叫林树声,是同系的,大三,比她高两届,是学生会的干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就总在她身边转悠。 图书馆里“恰好”坐在她对面,食堂里“恰好”排在她后面,下了课“恰好”跟她走同一条路。 今天更离谱,从教学楼一直跟到了校门口。 “李望宁同学,你寒假有什么安排?我听说颐和园那边冬天风景挺好的,你要是没去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还有北海,北海那个滑冰场开了,你要是想学滑冰,我可以教你........” 宁儿走得很快,眼睛看着前方,嘴里淡淡地应着:“再说吧。”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等你,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不知道。” “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我.......” 宁儿忽然站住了。 不是被问烦了,是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校门口,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军大衣,帆布背包,帽檐压得很低,但那个身高,那个站姿,那个冷峻到骨子里的轮廓....... 宁儿那双杏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盏灯被人拧亮了。 “哥!”她喊了一声,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喜。 她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地朝校门口冲了过去。 身后的林树声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李望宁这个样子。 这个在校园里永远淡淡的、客客气气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的女生,忽然之间,那层玻璃碎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鲜活的,滚烫的,像一团火。 宁儿跑到安儿面前,站住了,微微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沾着雪,脸颊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 “哥,你怎么来了?你刚下火车?是不是等了很久?冷不冷?” “不冷。”安儿打断了她。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又顺手把她的围巾拢了拢,把散开的那一头掖进去。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从她还小的时候就开始。 掖完了,把书包挂在身上,弯腰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伸出右手,自然地拉着她的手,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宁儿的手指动了动,没挣开,也没想挣开。 林树声站在校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 男的又高又直,像一把出鞘的剑;女的走在他旁边,头微微偏着,仰着脸看他,微卷的长发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宁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雪光里亮得刺眼。 林树声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做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第553章 不像哥哥,倒像是 旁边几个从校门出来的学生也看到了这一幕,都愣了一下。 宁儿在北大的名气不小,法律系大一的学生,舞蹈团的台柱子,长得又出挑,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 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个姑娘平时淡淡的,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霜,好看是好看了,但摸不着。 从来没有谁见过她这样——笑得眼睛都弯了,整个人的神采都变了,像一朵花在几秒钟之内从含苞到盛开。 有人认出了安儿,是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学生,穿着一身旧军装,没有衔,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的劲儿,是穿什么都遮不住的。 有人小声议论了一句“那是李望宁的哥哥吧,听说是学航空工程的”,有人摇了摇头说“不像哥哥,倒像是.......”,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安儿拉着宁儿走出去了好远,才慢慢松开手。 不是不想握了,是前面人多,再握着走,怕给宁儿惹麻烦。 他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侧头看了宁儿一眼:“那个人是谁?” “谁?”宁儿明知故问。 “跟着你的那个。” “哦,林树声,大三的,学生会的。”宁儿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不熟。” “不熟他跟你说那么多话?” 宁儿转过头,看了安儿一眼,嘴角弯了弯:“哥,你是在吃醋吗?” 安儿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路边的树。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是——”他顿了一下,“是关心。” 宁儿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轻轻的,像雪花落在呢子大衣上的声音。 她快走了两步,走到安儿前面,转过身,倒退着走着,仰着脸看他:“好,那你关心我,我也关心你。你在哈尔滨有没有女生跟着你?” 安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有没有嘛?” “有。”安儿说。 宁儿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没了,扯了嘴角笑了一下,转过身,跟安儿并肩走着,没再问了。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安儿转头看了她一眼,勾唇笑了一下。 “宁宁,吃醋了?” 宁儿没理他。 安儿伸手拉宁儿的手,被她甩开了。 “啧,小时候也不这样?气性怎么这么大......” 宁儿加快了脚步,公交车正好到了,宁儿上了公交车,安儿紧跟着挤了上去........ ~~~~~~~~ 四中的高一年级在今天上午也结束了最后一门期末考试。 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像炸了锅一样,桌椅板凳的挪动声、书本纸张的翻动声、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招呼声、喊叫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又从楼上传到楼下,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壮壮把笔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差点打到后面同学的脸。 “哎哟,壮哥你悠着点!” “对不起,对不起。”壮壮笑着收回胳膊,屁股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三两步跨到过道另一边的座位前。 “小北,快点快点。” 思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 他把笔一支一支地插进笔袋里,把笔袋拉好拉链放进书包,又把课本一本一本地码整齐,用牛皮纸包好的书皮一个角都没有翘起来。 “你倒是快点啊。”壮壮急了,伸手去拽他的书包带子。 “急什么。”思北不看他,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 “大哥今天回来!火车上午到!” 思北的手指顿了一下,“大哥今天回来?我怎么不知道?” 然后.......思北把桌上的课本直接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两三秒就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哪还有平时的谪仙形象。 壮壮拿起两人的书包往肩上一甩,拉上他的手就往外跑。 “吃早饭的时候咱爹说的,谁让你赖床不起......” “我不是赖床,我是昨晚复习太晚睡过了......” 两人拌着嘴,脚下也没停。 教室门口,几个同学被壮壮撞了一下,身子歪了歪,扶着门框站稳了,扭头骂了一句:“李望之你急什么?赶着投胎啊?” 壮壮头都没回:“滚。” 走廊里全是人。 壮壮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人群里左躲右闪,嘴里不停地说着“借过借过”“让一下让一下”。 有人被他挤到一边,回头想骂,看见是他那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思北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壮壮腾出来的空隙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刚冲出教学楼的大门,迎面碰上了几个男生。 “壮壮!壮壮!”领头的一个圆脸男生叫住他,气喘吁吁的,“考完了?走啊,去什刹海滑冰去,今天人少。” “去不了去不了。”壮壮一边走一边摆手。 “干嘛去?你爹又要收拾你啊?” “说什么呢!”壮壮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我大哥回来了!半年没见了!” 那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他大哥?就是那个.......在哈军工上学的?” “对,周念安。” “我操。”另一个瘦高个儿男生脱口而出,“就是咱们上初一那年,在什刹海把南城那帮混混打得满地找牙的那个?” “可不是嘛。”圆脸男生压低了声音,“那会儿他大哥还穿着一身军校的学员服,就一个人,对面七八个。你猜怎么着?三分钟,全撂倒了,有一个跑出去五十多米被他追上,一脚踹在屁股上,那人飞出去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南城那帮人再也没来什刹海闹过事。壮壮他大哥那时候才多大?十九?二十?” 第554章 少走了七八年弯路 “十九。” “十九岁,一个人打了七八个,打完拍拍手就走了,连气都没怎么喘。” “我还听说,周念安在哈军工年年拿第一。” “对,我哥说了,他在那学校能考第一,那就是全国第一。那学校都是什么人?尖子里的尖子。” 瘦高个儿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壮壮和思北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怪不得壮壮那脾气,谁都不服,就服他大哥。” “谁不是呢。”圆脸男生叹了口气,“我上回在壮壮家见过他大哥一面,就一面。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个头,啥都没说。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他看你那一眼,你整个人就跟被X光扫了一遍似的,啥都藏不住。” “别说了别说了,说得我后背发凉。” 几个人议论着走远了。 壮壮和思北已经出了校门,沿着路边的便道走得飞快。 壮壮的步子大,跨一步顶别人两步,肩上两个书包一颠一颠的,他浑不在意,走得虎虎生风。 思北走在他右边偏后的位置,快步跟着。 “小北。”壮壮忽然开口。 “嗯。” “你说大哥到家了没有?” “不知道。” “你说他又长个了没有?” “不知道。” “你说他——” 思北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闭嘴,赶紧走。” “好你个刘小北,竟敢偷袭.......” 壮壮说着,弯腰捧了一捧雪,三两下攥成一个雪球,朝思北扔过去。 思北躲闪不及,雪球砸在他肩上,碎了,溅了他一脸雪沫子。 壮壮见偷袭得手,赶紧往前跑。 思北也不甘示弱,弯腰也捧了一捧雪,攥成雪球朝壮壮扔了过去。 壮壮躲了一下,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树干上,“噗”的一声,散成一片白雾。 壮壮哈哈大笑,转身继续跑。 “李大壮,你给我站住........”思北在后面追。 两人追跑了一阵,壮壮慢下来了,不是跑不动了,是快到养蜂夹道了。 “好了好了,我投降。”他喘了口气,整了整跑歪的衣领,又把肩上两个书包带子正了正,回身帮思北拍了拍肩上的雪,“咱不闹了,快到家了,小心被爹骂。” 思北站着没动,直直地看着他。 壮壮被他看得发毛,索性指着自己的脸,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行行,让你解气,来,往这砸。” 思北没砸。 他拿着雪球,不轻不重地往壮壮脸上抹了一把。 壮壮被冰凉的雪激了一下,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五官皱在一起,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思北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那么一笑,让壮壮在原地安静了一瞬。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思北的眉梢、睫毛、肩膀上。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脸颊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整个人像是从灰白色的天幕里走出来的,干净得不沾一点尘。 壮壮盯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 “干嘛?傻了啊?”思北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壮壮回过神,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闷:“小北,我跟你说,你刚才笑那一下,让我脑袋里嗡了一声。” “为什么嗡?” 壮壮想了想,说不上来,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就是嗡了一下。” “行了,就你事多。”思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擦脸,赶紧回家。” 壮壮没接,把脸伸过去:“你给我擦。” 思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帕展开,仔细把他脸上的雪水擦干净。 擦完了,又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把手帕叠好收起来,转身往养蜂夹道走去。 “走吧。” 壮壮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许多。 巷子不宽,两边的砖墙上覆着一层白雪,脚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响。 快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一股葱花爆香的味道从院子里飘了出来,在干冷的空气里格外浓烈,香得人走不动道。 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笑声,和灶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 穿过影壁,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几缕雪沫子,在空气里散开,无声无息的。 正堂的门开着半扇,热气裹着茶香味飘了出来。 壮壮在门口站了一下,把脚上的雪跺了跺,刚要迈步进去,就听见屋里传出一个声音。 “.......教授说,目前咱们国家航空事业的发展,很大程度上要感谢两个人。他俩不是在前线打仗的,是在敌后,从抗战时期就开始做情报工作。 四五年,日本投降后,从上海弄回来一批至关重要的航空发动机技术资料,直接关系到我们整个科研方向的选择。” 壮壮的脚定在门槛外头,竖起耳朵听了这么几句,忍不住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正堂的八仙桌旁,大哥周念安坐在椅上,军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衣的边。 他靠着椅背,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右手搭在宁儿身后的椅背上,没有碰她,但那姿态分明像是圈着她的。 宁儿坐在他旁边,脱了呢子大衣,露出鹅黄色的毛衣,正捧着一杯热茶暖手,低着头,睫毛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圣坐在八仙桌的另一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蓄了老长还没弹。 他看着安儿,嘴角微微弯着,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插一句“嗯”“然后呢”。 “那位教授姓褚,原先在中央大学教书,后来到了哈军工。”安儿接着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壮壮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大哥那双一向冷清的眼睛里,此刻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褚教授说,那两个人送回来的情报,至少让咱们少走了七八年弯路。” 第555章 就是咱爹咱娘 壮壮听不太懂这些,什么航空发动机,什么技术资料,离他一个高一学生远得很。 但他听得懂大哥话里那股子敬重的劲儿,大哥这个人,从来不夸谁,要是夸了,那就是真服了。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正打算迈步进去,却听见他爹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手指头弹了一下茶杯沿儿,脆生生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褚教授说的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安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摇了摇头:“没说。只知道是两口子,男的姓李,女的姓傅,曾在敌占区、白区做地下工作,后来转到解放区,再后来就不知道了。褚教授说他们的身份到现在都是保密的,连他都不清楚具体是哪个部门的。” 李?圣轻轻弹了弹手中的烟灰,抬起头,看着安儿,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 弯成一个壮壮再熟悉不过的笑容——那是他爹每次藏了什么秘密不肯说、等着你自己去猜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哦,姓李,姓傅。那还真是........巧了。” 安儿抬眼看了李?圣一眼,目光里带着疑问。 李?圣没解释,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细细的纹路都弯起来,像一把折扇慢慢打开。 壮壮在门口看得一头雾水,刚要张嘴问,灶房的门帘被人掀开了,傅芠端着一碟子红烧肉走出来。 “壮壮,小北,你们回来了?站在门口干嘛呢,不冷啊!” 李?圣听到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看了两人一眼:“开始学会偷听大人讲话了?” “没有没有,正打算进屋呢,爹。”壮壮说着,拉着思北赶紧走了进去。 他将书包往旁边的太师椅上一撂,一屁股坐在安儿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思北跟在后面,不声不响地把两个书包从太师椅上拿起来,挂在衣架上,又把壮壮踢歪的棉鞋归了归,这才走过来,在壮壮旁边坐下。 “哥,你什么时候到的?火车上挤不挤?”壮壮问。 安儿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十点多到的,还行。” 壮壮又问:“你饿不饿?今天娘跟忠爷爷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我和小北沾光有口福了。” 话还没说完,傅芠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好似我和你爹饿着你了?你哥和你姐啥好吃的不是先让着你。” 壮壮嘿嘿笑了两声,缩了缩脖子。 思北安安静静坐着,抿嘴直笑,也不插话。 宁儿倒了杯茶推给他,轻声说:“喝口茶,暖和暖和。” 思北端起来喝了一口,小声说:“谢谢二姐。” 李?圣坐回主位,看着几个孩子互动,目光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满足。 “大哥,你刚才还没说完呢,接着说。”壮壮对着安儿道。 安儿看了李?圣一眼,李?圣微微点头示意。 安儿把右手从宁儿椅背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往前倾。 “褚教授说,那批资料的珍贵程度无法用金钱衡量。当时世界各国都在抢日本的航空技术,美国人抢,苏联人也抢,国民党也在抢。但谁都没抢到的东西,被我们的人搞到手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怕惊动了什么:“那批图纸里有一项关键技术,直接影响了后来我们国家第一型喷气式发动机的设计思路。 褚教授说这话的时候,在讲台上站了很久,对着黑板上一行公式,半天没说话,最后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我们搞航空的,欠那两个人一条命。’” 壮壮听到这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的。 “爹,这才是英雄,对吧?”壮壮转向李?圣。 李?圣从桌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你说的对,这两个人确实是英雄。” 傅芠和忠伯端着最后几盘菜进来了。 “说什么呢?”傅芠问。 “说英雄呢。”李?圣说。 “啥英雄?说来听听。”傅芠一边摆菜一边随口问道。 “说两位幕后英雄,四五年从上海带回来一批非常重要的航空技术情报,为国家航空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傅芠听了愣了一下,接着扑哧笑了起来。 “娘,你笑啥?”壮壮一头雾水。 “没啥,先吃饭,菜上齐了,一会儿要凉了。”傅芠说着,把最后一碗汤摆在桌子中央。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醋溜白菜、葱烧豆腐、清炒菠菜,还有一碗肉丸粉丝汤,热气腾腾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暖烘烘的。 众人都不再说话。 忠伯解下围裙坐了下来,李?圣动了第一筷子,大家纷纷跟上。 壮壮伸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娘,这个肉炖得火候刚好,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傅芠笑了笑:“好吃你就多吃点。” 壮壮又夹了一块,放进思北碗里:“你多吃点,瘦得跟个竹竿似的。” 思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夹起那块肉,慢慢吃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壮壮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安儿。 “哥,你刚才说的那个........收集航空资料的,一个姓李,一个姓傅?” 安儿看着他:“对。” “咋跟爹娘的姓一样呢?” 李?圣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傅芠夹了一筷子菠菜,放在思北碗里,也没接话。 桌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向李?圣和傅芠。 壮壮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思北忽然开口了。 “那两个人,就是咱爹咱娘。” 屋里安静了几秒。 壮壮眼珠子瞪得溜圆:“小北,你说啥?” “我说,那两个人,是爹和娘。”思北的声音还是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四五年我跟爹娘从上海回来,那时候虽然小,但我记得。上海,火车,延安。” 他顿了一下,“爹和娘带回来的那个箱子,里面装的,就是那些东西。” 第556章 你们俩闹脾气了 屋里又安静了。 李?圣端着酒杯,没喝,也没放下。 傅芠夹着菠菜的筷子还停在半空中。 壮壮看看李?圣,又看看傅芠,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有意给自己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样冷峻、沉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里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宁儿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思北,思北正夹着菜往嘴里送,神情淡然,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壮壮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幸亏思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 “我操!爹,娘,你们也太厉害了!” 他的声音大到屋顶的灰都要震下来,忠伯赶紧摆手示意他小点声。壮壮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还是不小。 “不是,你们怎么从来没说过?这种事,够吹一辈子了!” 李?圣把酒杯放下,看了他一眼:“吹什么?有什么好吹的?” “那可是.......” 傅芠夹了一块肉,塞进壮壮嘴里,把他的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吃饭。” 壮壮嚼着肉,眼睛还是瞪得溜圆。 安儿看着他,等壮壮坐回椅子上,椅子又在地上蹭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椅子的腿,舌头顶了顶后槽牙,心想回头得找块布把椅子腿包上。 安儿放下筷子,看着李?圣和傅芠,认真道:“爹,娘,那些年你们肯定受了不少罪。” 他不是在说客套话。 他是真这么想。 那些年在后方,他隐隐约约知道爹娘在做一些不能跟人提的事情,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回头一想,爹娘每次回来只待几天,有时满脸疲惫、有时眼底充着血丝、偶尔在夜里压低声音商量事情时的那种小心,就都有了来路。 李?圣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端起酒杯,意思是知道了。 傅芠也没接话,给安儿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动作很轻,像是用一块肉把那些不必说出口的话都盖住了。 壮壮又扒拉了几口饭,含混不清地问:“爹,你和娘当年去上海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危险?” 李?圣夹了口菜:“什么任务都有危险。那都是过去的事,不说这些了。” “说说嘛。” “不说。” 壮壮不死心,又看向傅芠。 傅芠正在给宁儿夹菜,没理他。 “娘,你说说呗。”壮壮讨好地笑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傅芠看了他一眼:“你爹说了,不说。” 壮壮碰了一鼻子灰,缩回去,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我爹、我娘是大英雄!” 几个人看着他那个傻样,摇了摇头,一脸没救了的表情。 “行了。”李?圣看不过去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你们做好当下就好,这件事就不要对外再提了。” 壮壮抬头看向李?圣,嘿嘿笑道:“知道了,爹。” 李?圣又看向安儿三人。 三人立刻坐正,齐声应道:“爹,我们记住了。” “好了好了,都快吃饭,饭菜要凉了,我和你们忠爷爷可是忙活了一上午。”傅芠拍了拍桌子。 “都吃饭,都吃饭,再说下去你娘可是要生气了。”李?圣接过话头,众人又把碗端起来,继续吃饭。 “肥肉我去掉了。”安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宁儿碗里。 宁儿今天的话少。 除了和思北那句“谢谢二姐”,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安儿把肉夹到她碗里的时候,她没看他,拿筷子把肉拨到一边,去夹了一筷子菠菜。 安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夹了一筷子菠菜放到她碗里。 宁儿把菠菜也拨到一边了。 壮壮嘴里塞着一大口米饭,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二姐你干嘛呢,大哥给你夹的你倒是吃啊。” 宁儿没理他。 安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手伸到桌下,握住了宁儿的左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宁儿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怕动作大被人发现,咬着嘴唇,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那么两秒,慢慢松了。 安儿又夹了块豆腐给她。 宁儿这次没拨开,低头吃了。 午饭很快吃完了。 收拾完碗筷,傅芠端了一盘桔子和一盘瓜子上来,桔子不大,皮薄,一剥就能闻到清甜的香味。 瓜子是忠伯自己炒的,放了点盐,咸香咸香的,嗑了一颗就想嗑第二颗。 李?圣拿了个桔子慢慢剥了起来,看向安儿:“你爸妈那里,什么时候过去?” 安儿喝了一口茶:“昨晚通电话说过了,明天回。” 李?圣点了点头:“早点过去,大半年没见了。前两天你爸和我通电话,还说想你了。” “嗯,明天一早回。宁宁也去。”安儿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了的事。 宁儿正抓了把瓜子嗑,听后动作一顿。 “我不去。”她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安儿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去。”宁儿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叫了一声,不算凶,但意思到了。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瓜子也不嗑了,手指捏着一颗没磕开的瓜子,来回地捻。 壮壮嘴里含着桔子,看看安儿,又看看宁儿,不敢嚼了,鼓着腮帮子,像一只藏了太多粮食的仓鼠。 思北倒是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竖得比壮壮还尖。 李?圣看了傅芠一眼。 傅芠放下手里的桔子,看向宁儿:“宁宁,你干爸干妈前两天打电话来,还专门问你了。问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问你有没有长个儿,问你——” 宁儿低着头磕瓜子,不说话,一颗接一颗地磕,磕得比平时快,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傅芠看了安儿和宁儿一眼:“怎么?你们俩闹脾气了?” 第557章 国防部第五研究院 安儿道:“是我不好,惹宁宁生气了,一会儿我给她道歉。” 壮壮嘴里的桔子终于嚼烂咽下去了,忍不住插嘴:“姐,你也太小气了,大哥刚回来你就和他置气。” 思北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壮壮这次有了准备,腿一缩,没踢着,得意地看了思北一眼。 思北没理他,把脚收回去,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行了,都少说两句。”李?圣把剥好的桔子掰开,放在桌上,谁爱吃谁拿,“宁儿明天跟你哥去。你干爸干妈那么疼你,你上次去还是两个月前,该去看看了。” 李?圣的话向来是一锤定音的。 宁儿没再说话,只是抬头看了安儿一眼,这也是回到家后第一次和他对视。 那一眼里有气,有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 安儿看着她,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冷清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里面含着一种'你跑不了'的小得意。 宁儿看了他两秒,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住几天?” 安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一周吧,二十三小年咱们再回来。” “一周?”宁儿抬起头。 “一周。”安儿放下茶碗,“我这次放假不到二十天,除去路上要走的几天,在家待不到两周。我想着两边各待一周。” 宁儿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嗑瓜子,但磕得比刚才慢多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心事。 壮壮这时候笑嘻嘻地凑过来:“二姐,你要真不想去就不去呗,这几天跟着我和小北去滑冰,大哥又不会把你绑去。” 宁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凉飕飕的,壮壮缩了缩脖子。 “再说了,大哥那人你还不知道吗?”壮壮嘴不停,“他嘴上不说,心里对你可——” 话说到一半,思北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这回踢在胫骨上,结结实实的,疼得壮壮龇了龇牙,后半截话就咽了回去。 “闭嘴吃桔子。”思北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课文,手却没闲着,从桌上拿了一瓣桔子塞进壮壮手里。 壮壮瞪了他一眼,不过真就闭嘴了,把桔子塞进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没说错。” 思北瞥了他一眼,他不吭声了。 李?圣靠在椅背上,把几个孩子那点眉眼官司看在眼里,也不理会,手里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安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那几个各怀心事的人一下子都把注意力收了回来,“过完年你就大四下学期了,毕业的事,有什么想法?” 安儿把茶碗放下,坐正了一些。 “想了几个方向,还没最后定。” “说说看。” 安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八仙桌上,两手交握。 “学校那边找我谈过,想让我留校,读研究生,然后留校任教。系主任的意思是,我的成绩可以保送,不用考。” “留校?”壮壮插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屑,“那不就是当老师嘛,有什么意思。” 思北这次没有踢他,直接在他大腿上拧了一下:“你话咋这么多,能不能闭嘴。” 壮壮疼得龇牙咧嘴,看了他一眼,没敢吭声。 安儿没理壮壮,继续说:“还有一个方向,是去沈阳。那边有个飞机设计室,刚成立不久,缺人。教授推荐了我,说那边虽然条件艰苦,但能学到真东西,是真正搞飞机设计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沈阳那个设计室,是跟苏联合作的,能接触到一些前沿的东西。教授的很多资料都来自那边,他说那儿是咱们国家航空工业的摇篮。” “沈阳。”傅芠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来,把茶壶放在桌上,在宁儿旁边坐下,“那不是挺远的?” “远。”安儿说,“坐火车要两天多。” “那地方冬天冷得很。”忠伯插了一句,手里剥着桔子,眼皮没抬,像是在自言自语,“零下二三十度,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 壮壮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思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李?圣没急着说话。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目光落在安儿脸上,像是在看一把刀——刀是好刀,但用在哪儿,怎么用,得想清楚。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变成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无数只小虫在爬。 “还有呢?”李?圣问。 安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一个方向——北京。” “北京什么地方?” “西郊,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安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边刚成立不久,是搞导弹和火箭的。 钱先生从美国回来之后,中央就决定成立这个研究院,现在正缺人。我们系有个师兄去年分配过去了,写信回来说,那边是全新的领域,国外封锁得厉害,一切都得靠自己摸索。” 李?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国防部第五研究院,他知道这个地方。 不是因为他跟那边有什么来往,而是因为他的工作性质,京津卫戍区警卫师,管着北京西郊这一片,五院的驻地正好在他的防区范围内。 他知道那是搞尖端武器的,保密级别很高,门口有岗哨,院墙上有铁丝网,连周边的老百姓都知道“那地方不一般”。 但知道归知道,他从来没想过安儿有一天会去那种地方。 “钱先生。”壮壮又插嘴了,这次眼睛亮亮的,“就是那个从美国回来的大科学家?我听我们物理老师说过,说这个人一个人能顶五个师。” “五个师算什么。”傅芠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低头给宁儿倒茶,“当年美国人为了扣下他,不惜违背法理软禁数年。在他们眼里,他的价值远不止五个整编师。” 壮壮听了,嘴巴张了张,半晌没合拢。 “这么厉害?”他愣愣地说,“那美国人放他回来,岂不是亏大了?” 第558章 人民日报 “不是放,是换。”傅芠把茶壶放稳,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旧事,“用抗美援朝抓的那些美军飞行员换的。一个科学家,换十几个飞行员,美国人算来算去,还是不情愿,拖了好几年。” “那他要是不回来呢?”壮壮又问。 “他不回来,咱们的导弹、卫星,不知道要晚多少年。”安儿接过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们系褚教授说过一句话——钱先生一个人回国,比运回来一整个兵工厂都值钱。” 宁儿忽然插了一句:“我们教授也说过,钱先生三十多岁就已经是世界知名的科学家了。美国人不放他,是有道理的。” 李?圣听着这些话,没接腔,只是端着茶碗慢慢转着,目光落在碗里的水面上,像在想什么。 他把茶碗放下,抬起头看了安儿一眼。 “钱先生回国的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说得清的。”他的声音不大,“你记住一条,这样的人能回来,是国家下了大力气的。他回来了,你们这代人,肩上就多了一份担子。” 安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你的想法,和你爸妈谈过没有?他们什么意见?” “还没有跟他们细说。”安儿道,“之前都是电话里简单提了两句,我爸让我回来好好想想,等见面了再详谈。” 李?圣点点头:“嗯,应该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亮,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颗极小的鞭炮。 “阿芠,把最近的报纸拿过来。”李?圣忽然说。 傅芠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去了东屋。 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厚墩墩的一沓报纸走了回来。 李?圣把报纸摊开,翻了几张,找出一篇,用手指点着,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看看这个。” 几个孩子凑过来。 那是一张《人民日报》,日期是一九五八年一月一日。 头版头条,通栏大标题,字体比平时的标题大了一号,墨色浓重,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乘风破浪,加速建设社会主义!》 副标题小一些,但同样醒目——“争取在十五年或者更短时间内,在主要工业产品产量方面赶上英国”。 安儿把报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又拿起下面一张。 那是一月二日的,头版是社论,标题是《拿出革命干劲来!》。 再下面一张,一月三日的,还是类似的调子——《苦战三年,改变面貌》。 安儿把报纸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越翻越快,最后停下来,把报纸叠好,放回桌上。 他没说话,但眉头没有松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宁儿也看了,看完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 壮壮凑过来瞄了几眼,看完就完了,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伸手又去拿桔子,被思北的手拦住了。 思北没看他,眼睛盯着报纸,把那篇社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才把报纸放下。 “怎么看?”李?圣问。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安儿先开口了。 “方向是对的,国家需要发展工业,需要赶上发达国家。十五年赶上英国,这个目标.......提得很大。”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但关键是,怎么赶。报纸上说的,是‘以钢为纲’,钢铁产量上去了,其他跟着就上去了。 这个逻辑.......不复杂,但实际做起来,我怕基层在执行的过程中,层层加码,违背客观规律。”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李?圣不置可否,转向宁儿:“宁儿,你说说。” 宁儿把茶杯放在桌上,从果盘里拿起一颗瓜子,在手里捏着。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瓜子在她指尖转了两圈,像一枚小小的陀螺。 “大哥说的我同意。但还有一个问题,报纸上只说了要快、要多,没说怎么好、怎么省。” 她把瓜子放下,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我学法律的,虽然才大一,但老师上课的时候讲过,生产关系的调整要适应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如果步子迈得太快,脱离了实际条件,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 她没说“后果”,说的是“副作用”,这个词用得很小心,既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又不显得激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圣嘴角动了一下。 他看着宁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在想“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壮壮,你说说。” 壮壮被点了名,放下桔子,搓了搓手上的汁水,大大咧咧地说:“我就觉得吧,十五年赶上英国,那咱们得使劲干呗。工人多炼钢,农民多打粮,学生多读书,各干各的,有啥好说的?” 他说完,看了一眼思北,见思北没什么表情,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看报纸上说的这些.......实现起来有点难。” “小北,你怎么看?”李?圣看向思北。 思北开口了。 “‘大跃进’这个词,最早是《人民日报》在今年一月一号这篇社论里用的。” 他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原话是‘我们要在十五年或者更短一点的时间内,在主要工业产品产量方面赶上英国,这是一个伟大的任务,这是一个大跃进’。” 他的语速很均匀,像在复述一段课文。 “但问题是,这个‘跃进’,是谁来定义?谁来衡量?搞不好会像二姐说的会有些副作用。” 安静。 炉膛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在为思北的话作注脚。 壮壮看着他,桔子也不吃了。 宁儿和安儿也看着他,吃惊十六岁的孩子看问题这么尖锐。 李?圣和傅芠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 第559章 我是说他跟宁儿 “行。”李?圣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下,“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今天这些话,出我口,入你们耳,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他的目光从安儿扫到宁儿,从宁儿扫到壮壮,最后落在思北身上,停了一下。 “报纸上的东西,要会看。有条件的还要找来经常看,要带着脑子看。这上面带着一种风向,该信的信,不该信的不信,要有自己的判断。” 他顿了一下,“还有,不许在外面议论大政方针。跟同学不议,跟老师不议,跟谁都不议,包括我跟你娘。记住没有?” “记住了。”壮壮第一个应声,声音响亮。 安儿几人跟着点头,“爹,我们记住了。” “第二件事。”李?圣从果盘里拿了一瓣桔子,放在手心,桔子瓣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要爱惜粮食,一粒米,八斤水,从种子到上桌,多少人的汗水,不能糟蹋。” 傅芠接过话头,声音少有的严肃:“你爹说的这两条,都记在心里。谁要是没做到,我让你爹家法伺候。” “娘,你别这样.......”壮壮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心虚。 “今天的话不是儿戏,都记住。”傅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但很认真,认真到壮壮不敢再嬉皮笑脸。 “知道了知道了。”壮壮缩了缩脖子。 忠伯坐在一旁,手里还捏着半块桔子皮,看着这几个孩子,嘴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他把最后剥好的一个桔子放在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慢慢站起来。 “你忠爷爷我啊,跟着你们爹娘二十多年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他们每步都走得很稳,没出过岔子。既然给你们提醒了,就好好记住,错不了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一一掠过,那目光里有慈爱,有牵挂,还有一种跟着这个家走过风风雨雨之后才有的笃定。 “我去午睡了,你们接着聊。” 说完,他背着手,慢慢走了出去。 棉鞋踩在地面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炉膛里的炭火又爆了一声,噼啪一下,像在提醒什么。 李?圣端起茶碗,目光落在碗里浮动的茶叶梗上,没再说话。 傅芠伸手把桌上散落的瓜子壳拢了拢,用报纸垫着,包起来,放进旁边的簸箕里。 堂屋里安静下来,炉火在铁皮炉筒子里哔哔剥剥地响,偶尔爆出一声脆的,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颗小鞭炮。 墙上的挂钟走着一格一格地响,秒针一下一下地跳,不急不慢的,像这个家的心跳。 安儿和宁儿已经去了西院,壮壮和思北被同学叫着去北海滑冰去了。 傅芠把堂屋的桌面最后擦了一遍。 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盆边沿,把簸箕里的瓜子壳倒进灶房的灰斗里,用火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把几块烧得发白的炭夹出来,添了几块新炭进去,又把炉门关小了些。 铁皮炉筒子被新炭烤得吱吱响了两声,像在伸懒腰。 李?圣还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剩下的桔子皮上。 桔子皮已经干了,边角卷起来,金黄色的,在灯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琥珀。 “行了,别收拾了。”李?圣把茶杯放下,“过来坐会儿。” 傅芠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圣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安儿的事,你怎么看?” “五院那边不错。”傅芠把椅子往炉边挪了半寸,手伸出来烤火,“专业对口,离家近,待遇也不错。” “我不是说他去哪。”李?圣看了她一眼,“我是说他跟宁儿。” 傅芠的手顿了一下,没缩回来,继续在火上烤着。 “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炉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傅芠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很柔和,眉眼间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岁月几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这事.......”傅芠斟酌着措辞,“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安儿二十三了,宁儿十九。安儿今年就毕业了,到时候定了工作,安顿下来,也差不多了。” “你赞成?”李?圣看着她。 傅芠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烤火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炉膛里通红的炭火,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安儿不是咱们亲生的,但跟亲生的有什么两样?从小他对宁儿什么样,你我都看在眼里。他不是那种嘴上花哨的,他是做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想了、做了。” 她顿了一下,“你闺女那脾气,你还不知道?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主意大着呢。一般人拿不住她,她也看不上。但安儿.......她能跟别人急,跟安儿急不起来。” 李?圣把烟又拿起来了,这次点上了。 火柴的火光亮了一下,照着他的脸,那脸上有炭火的红,有窗外的雪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想很远的事,又像是在看很近的事。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像一层薄纱。 “我是怕,到时候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傅芠的语气硬了半度,“安儿姓周,宁儿姓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又不是亲兄妹,有什么可说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傅芠的声音放低了,“你是怕别人说咱们攀高枝,在外人眼里,他是军委周部长家的儿子,你只是京津卫戍区警卫师的副师长,不过.......” 傅芠看他一眼,接着道:“圣哥,你啥时候是在意这些事的人了?” 李?圣没再说话,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窗玻璃上的雾气。 “阿芠,安儿和周启明俩口子我是不担心,关键是他们家里复杂,我怕宁宁应付不了。” “你说的是周启明他老娘和他二弟?” “嗯。” 傅芠想到这儿,也犹豫了。 第560章 大概有两万多斤 周启明夫妇建国后从东北回来,直接进了军委,也把老娘从老家接来了。 同时来的还有他二弟一家子。 他老娘的意思是,二儿子一家一直在她身边尽孝,如今大儿子当了官,怎么着也得帮衬帮衬。 就这样,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住了好几年。 前两年苏晴实在受不了,和周启明大吵了一架,他二弟一家才搬了出去。 但到底是亲兄弟,逢年过节总要来往。 那老太太又是个厉害角色,嘴上不说,心里却对宁儿有成见,觉得宁儿不是周家的血脉,周启明夫妇对宁儿比对他二弟家的亲侄子亲侄女还要上心,她看在眼里,心里不舒服,每次见面说话总是阴阳怪气。 宁儿不愿去周家和这也有关系。 看到傅芠不再说话,李?圣把烟头掐灭在青花碟子里。 那碟子是专门给他当烟灰缸用的,边沿已经烫了好几道黑印子。 “行了,这事先放放。”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又走回来,“说正事。” 傅芠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啥意思。 她从空间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泛黄,但封口完好。 傅芠把信封打开,往桌上一倒。 一叠钱,一叠票。 钱是大额的人民币,十元面值的,有新的有旧的,一看就是就是慢慢存出来的。 票是各种票,全国粮票、地方粮票、布票、油票、糖票,花花绿绿地摞在一起,厚厚一沓。 傅芠把钱和票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码在桌子上开始清点。 她数钱的动作很快,拇指和食指捻开一张,中指一拨,下一张就跟上来了,指法熟练得像银行柜员。 一百、两百、三百.......一千....... “多少?”李?圣问。 “钱,六千八百块。”傅芠把最后一沓钱码好,“票,全国粮票一千二百斤,地方粮票八百斤,布票、油票那些零碎没细数,加起来也不少。” 六千八百块。 一九五八年的六千八百块,不是小数目。 京城里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这沓钱够一个六口之家吃上好几年。 李?圣点了点头,没有惊讶。 家里的钱和票一直是傅芠管着,他心里大概有个数,只是没想到攒到了这个数。 这些年两个人工资都不算低,安儿有军校的津贴,宁儿有北大的助学金,壮壮和思北虽然还在上中学但学费全免,家里最大的开销就是吃和穿。 忠伯住在老院子里,吃用都是家里的,但他自己不花什么钱,逢年过节傅芠要塞给他一些,他推不过就收下,转身又给孩子们买了东西。 “趁这个空档,让忠伯再换些粮回来。”李?圣说。 傅芠点了点头。 她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只是刚开始。 报纸上天天喊“大跃进”,等到下半年就开始喊“农业大丰收”,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喊就能喊出来的。 她是从后世来的,知道接下来三年是什么光景。 那些年好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不用翻书也忘不掉——一九五九,一九六〇,一九六一。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饿殍遍野,哀鸿遍地。 她知道,但她不能说。 不能说“我知道明年要饿肚子了”,不能说“快囤粮吧不然来不及了”。 说了怎么解释?解释不了。 所以她和李?圣只能一点一点地准备,像蚂蚁搬家,像松鼠储果,不动声色地,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把能吃的东西往家里搬。 不是他们小气,不是他们自私,是他们要护着这一家老小。 四个孩子,一个老人,还有静宜、阿默、狗子他们。 四二年的大饥荒他们都经历过,他们也闯了过来,她不想让孩子们再见一次。 “空间里还有多少?”李?圣压低声音。 傅芠没有马上回答,在心里算了一下。 空间里的东西是她从解放后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有些是买的,有些是用物资换的,有些是趁着出差的空隙从外地带回来的,陆陆续续存了不少。 “大概有两万多斤。” 李?圣的手顿住了,抬头看她:“两万多斤?” “大米三千多斤,白面两千多斤,剩下的都是杂粮——玉米面、小米、黄豆、绿豆、红薯干、高粱米。新鲜的猪肉、牛羊肉也不少,平时去肉铺买多了就往空间里放,有两大缸。 另外还有百十斤腊肉、咸鱼,是忠伯从老乡手里收的,挂在通风的地方晾着,能放得住。油也有两大缸,菜籽油和猪油。” 李?圣沉默了一会儿。 两万多斤粮食,放在这个年代,够一家六口吃上好几年了。 这让他想起四二年河南大饥荒时的情况,傅芠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准备、一点一点储存的。 “阿芠,你说,明年真的会........” “会。”傅芠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现在是一月底。再过几个月,你就会在报纸上看到粮食增产的喜报,一亩地打几千斤,上万斤。 到了下面,为了完成任务,层层加码,你报五千,我报一万,他报两万。报到上面的数字离实际越来越远,上面按报上来的数字征粮,征过头了,留的种子都不够。”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李?圣:“今年还算好的。五九年也还将就。真正难的是六〇年、六一年。 那两年,不光是农村,城市里也一样。粮食不够,副食品短缺,连干部的口粮都减了。到时候,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吃的。” 李?圣坐在椅子上,表情没变。 他和傅芠一路走到现在,看过太多生死,知道人在绝境里能扛过去,也知道人在绝境里需要什么——不是钱,不是枪,是粮食。 “空间里的东西,”他看着傅芠,“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我知道。”傅芠道。 “存粮的事,我跟忠伯来办,你别管了。”李?圣说,“家里西院那个地窖,我前两年看过,干爽通风,粮食存里面一年半载没问题,抽空我和忠伯收拾出来。” 第561章 军区大院到了 傅芠把钱和票分出一部分递给他,剩下的重新包好,收回空间。 “圣哥,你先把这些拿着,跟忠伯商量着买,分开买,别去一个粮站,东南西北几个地方轮着去。不要全买细粮,粗粮多买些,不扎眼。” 李?圣接过钱和票,也没数,直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我知道了,不行就是郊区看看......” ~~~~~~~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安儿就站在了院门口。 他提了个帆布包,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物,军大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没戴手套,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里头无意识地捻着,像是在数什么。 宁儿从西院出来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玫红色的呢子大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 灰色的围巾围在脖颈处,松松地绕了两圈,头发扎了个丸子头,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脸上薄薄地搽了一层雪花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股淡淡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散开,安儿闻到了。 他没说什么,伸手要接她的提包。 宁儿把提包往身后一藏:“我自己拿。” “拿来。” “不用。” 安儿没再说话,直接从她手里把提包抽走了。 动作不快,但不容拒绝。 宁儿瞪了他一眼,没看他,转身走了。 安儿跟在后面,心想以后牵涉其他女人的事儿,还是少提,昨天在校门口逞了口舌之快,结果到现在还没哄好。 公交车晃悠悠地开着,两个人并排坐着。 宁儿靠着窗,看窗外的雪。 安儿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像在值勤。 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冷一淡,像两张贴错了位置的剪纸。 安儿借着腿上帆布包的遮挡,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宁儿的手。 宁儿挣了挣没挣开,转头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牙有点痒,忍不住用手指甲扣他的掌心。 安儿勾了勾嘴角,就当小猫抓。 有轨电车过了北海大桥,拐进西郊,路上的行人少了,两边的建筑也变了。 灰砖灰瓦的民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铁门,门口站着持枪的卫兵,门牌上写着某某部、某某委,白底黑字,庄重肃穆。 柏油路扫得干干净净,路两边的冬青上覆着一层白雪,像铺了白绒毯子。 军区大院到了。 安儿的父亲周启明,军委总参作战部部长,少将军衔。 这个位置,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母亲苏晴,国务院直属事务管理局副局长,副局级。 两口子一个是军中要员,一个是政府高官,在这个大院里,是数得上的人家。 往里走,是一栋一栋的小洋楼,灰砖红瓦,掩映在松柏之间。 每一栋都有独立的小院,院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一个岗亭。 哨兵见了安儿,“啪”地敬了个礼。 安儿微微点头,脚步没停,领着宁儿走到最里面的一栋楼前。 这栋楼比前面几栋都大一些,门前有两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雪,像两个白头翁。 台阶是花岗岩的,擦得干干净净,一点雪都没有。 门口站着一个穿绿军装的警卫员,二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看见安儿,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周哥回来了!首长一早就念叨你呢!” 安儿点点头,问:“都在?” “都在都在,阿姨一早就起来了,亲自下厨,说要给你做好吃的。”警卫员一边说一边开门,把两人让进去。 玄关不大,但挑高很高,一进门就觉得敞亮。 地上铺着深红色的木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左手边是一间会客厅,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 右手边是一条走廊,通往后面的餐厅和厨房。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走廊里快步走出来,穿着蓝布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是周家的保姆,姓张,从老家跟过来的,在周家干了快十年了。 张妈看见安儿,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安儿回来了!宁儿也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张妈。”安儿叫了一声,侧身让宁儿先进去。 宁儿迈过门槛,站在玄关,换了鞋。 客厅里的人齐齐转过了头。 周启明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板笔挺,肩膀宽厚,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中山装,五官和安儿有七分像——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 苏晴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毛衣,头发盘在脑后,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爸,妈。”安儿站定。 “干爸、干妈。”宁儿跟在后面,声音不大,但很规矩。 周启明点了点头,目光在安儿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宁儿身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柔和了一些。 “回来了?坐吧。” 苏晴起身拉住宁儿的手:“宁宁,路上冷不冷?” “不冷。”宁儿说。 “你干爸昨天还念叨你,说你好久没来了。”苏晴拉着她坐下。 “前段时间复习紧张,就来得少了。”宁儿笑着回应,“我娘还说我了,这不,昨天考完试就让我过来了,还让带来了新做的腊肠腊肉,一会儿让张妈做了。” “你娘也是客气,来就来了还带东西。”苏晴拍了拍她的手,“安儿,先带宁宁上楼收拾一下再下来。宁宁,你住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换过了,先去放东西。” “谢谢干妈。”宁儿提着提包跟着安儿上了楼。 她和安儿的房间在二楼,两人正对面,她的朝南,安儿的朝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边放着一本《牛虻》,书页有点卷,是她上次来没看完的。 宁儿把提包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发了一会儿呆。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人应,就推开了。 安儿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宁儿没转身,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走近,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 安儿走到她身后,直接从背后搂住了她。 宁儿挣扎了一下,安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第562章 不是不想放,是真放不下 “还生气呢?”他问,声音低低的,“昨天到现在,我都没有机会和你单独好好相处。昨晚我敲你门,为什么不开?” “没生气。”宁儿说,语气淡淡的,但那个“没”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在说服什么,“再说,孤男寡女的,还是要避着点。被人看到了说不清楚。” 安儿看着她映在玻璃上的脸,沉默了两秒。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说着,安儿直接把宁儿转了过来,吻了上去。 宁儿推了他一下。 没推开。 他的手稳得像焊死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插在她发间,指节收拢,扣着她的后脑,不让她躲。 宁儿又推了一下,还是不松开。 她的手指抵在他胸口,隔着厚厚的毛衣,摸不到他的心跳,但她自己的心跳已经乱了,从胸腔里撞出来,撞得她整个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动了。 不是放弃了抵抗,是身体比她的嘴诚实。 安儿的吻不急,不凶,甚至可以说很慢,但那种慢不是犹豫,是笃定。 像他这个人一样,做什么都不慌不忙,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给你留下任何退路。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退开不到一寸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气息有些急,他的还算平稳,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他伸手,指腹抚上她的嘴唇。 微微红肿的,被他吻过的。 “你这小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昨天在北大门口见你,就想尝了。” 宁儿眼尾泛着薄红,气恼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周念安,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怎么不要脸了?”安儿的嘴角微微勾着,眼里带着一丝少见的痞气,“我记得咱俩的第一次,可是某个小丫头主动的。” “你.......”宁儿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声音带着鼻音,“你这是吃定我了是吧?行,既然这样,反正咱俩这么不清不楚的也不是个事儿。以后划清界限,你找你的,我找我的,两不相干。” 安儿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松开。 那双一向冷清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燃了,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再说的分量。 宁儿被他看得有些发虚,嘴唇动了动,想逞强再说一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偏过头,不肯看他,下巴微微抬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像一只倔强的天鹅。 安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放柔了声音。 “乖宝。” 他喊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宁儿不理他。 “你看着我。” 宁儿还是不理他。 安儿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轻,但宁儿听见了。 在她的记忆里,他哥几乎不叹气。 这个人做什么都有把握,说什么都有分寸,叹气这种事,好像不该长在他身上。 “我周念安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挖出来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就这一句。” 宁儿抵在他胸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指尖,酸酸麻麻的,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安儿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清的样子,眉毛没皱,嘴角没弯,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热烈的东西,没有火光,没有潮涌,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笃定,像钉子钉进木头,像石头沉进深水。 宁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和安儿从小一起长大,太知道这个人了。 他说十分的话,脸上最多露三分;他做十分的事,嘴里最多提两分。 那些轰轰烈烈的话他不会说,但他说出口的,没有一句是假的。 说起来,他们这一路,是长在一起的。 那个年月,大人都在忙。 安儿三岁到了李?圣家,从宁儿出生起,几乎就是安儿在照顾她。 李?圣和傅芠长年不在家,忠伯和小草精力有限,心思都在壮壮和思北身上。 只有他们两个,像两棵挨着种下去的树,根缠着根,枝连着枝,谁也分不开谁。 宁儿上托儿所,安儿接送。 延安撤退,两人跟着学校走,漫漫长路,孩子们多,老师顾不上,日子就得自己过。 安儿比她大四岁,从她记事起,就是安儿在带着她。 吃饭的时候,安儿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给她,小的留给自己。 睡觉的时候,安儿把自己的被子分一半盖在她身上,怕她冻着。 她病了,发烧,安儿整夜不睡,隔一会儿就摸一下她的额头,毛巾凉了就去井边打水投凉了给她敷上,喂药、喂饭,从不嫌烦。 那些年,没有他,她不知道怎么活。 安儿也是一样。 他这个人,对谁都是淡淡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唯独对她,他放不下。 不是不想放,是真放不下。 他试过——宁儿上初中那阵子,他发现了自己的心意,觉得他是她大哥,不应该这样,有一阵子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结果那半个月,她瘦了,话少了,做事心不在焉,好几次见了他眼眶就红,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猫。 他自己心里也闷闷地疼,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后来宁儿发了场烧,他照顾了一晚上,看着虚弱的小丫头,他没再试过保持距离——不是不想,是真的不行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行的,他说不上来。 可能是她八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哥,哥,你别走,你别走”。 可能是她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来月经,吓哭了,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他翻墙进去把她抱出来,用自己的衣服给她围上,一路背回家。 可能是她十五岁那年冬天,他放寒假回家,她站在院门口等他,冻得鼻子通红,看见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哥你回来了”,而是“你怎么才回来”。 就是那句话,让他心里某根弦断了。 他知道那根弦断了之后就再也接不上了,也不打算接了。 第563章 真是想揍人 宁儿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年的事,鼻头一酸。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她生了病,安儿把她裹在棉被里,抱着她坐在灶台边烤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她问他:“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说:“会。” 只有一个字,但她信了。 她信了十几年,信到了现在。 “你就会欺负我。”宁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安儿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两只手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 “就欺负你。” 宁儿挣了一下,没挣动,便不动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心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和他这个人一样,稳得像一座山。 ~~~~~~~ 楼下传来门铃声,紧接着是一阵热闹的寒暄——苏晴的声音、张妈的脚步声、还有老太太那把不大却中气十足的嗓音,混在一起,在楼梯间里嗡嗡地回荡。 苏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安儿,你奶奶回来了,二叔一家也到了,快带着宁宁下来。” “妈,知道了,这就来。”安儿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楼下听得清楚。 他低头看着宁儿。 她还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走吧,老太太回来了。”他说。 宁儿闷声道:“不想下。” “就这么舍不得我?”安儿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臭美呢?”她瞪了他一眼,接着又叹了口气,“我一想到你二叔一家,每次说话那阴阳怪气的调调,真是想揍人......” 安儿轻笑了声,“哪能让你动手,乖宝想揍谁,告诉哥哥,哥哥来,你指哪,我打哪。” “少贫了。”宁儿推了他一把,从他怀里挣出来,抬手理了理头发,“走吧,别让奶奶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盘在脑后。 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扣子是布做的盘扣,一粒一粒扣得严实。 她的脸上皱纹不多,但嘴角往下撇着,天生一副不怎么高兴的长相,像谁欠了她钱没还似的。 她是周启明的母亲,周老太太,从老家接来好些年了,在北京住了这么久,还是改不了老家的习惯,冬天要穿棉袄,夏天要摇蒲扇,喝不惯茶叶,只喝白开水。 周启明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解放军报》,报纸折了两折,刚好露出头版。 他没怎么看报,目光从镜片上方透过来,落在楼梯口的方向。 苏晴坐在周老太太的另一侧,正给她递一杯温水,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目光也跟着转向楼梯口。 对面沙发上坐着周启亮一家。 周启亮是周启明的弟弟,比周启明小五岁,微胖,脸圆,肚子已经起来了,头发向后梳着,油光锃亮,蚊子踩上去都要劈叉。 他在物资局当处长,手里有点权,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养出了一副官架子不大的官相。 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料子不错,但剪裁一般,领口微微有些紧,把他那截短脖子箍得更短了。 他媳妇刘桂兰烫了一头卷发,是那种小卷,密密麻麻地贴在头上,像顶着一脑袋弹簧。 脸上擦着粉,白是白了,但白得不自然,跟脖子差了俩色号。 嘴唇抹得红红的,一进门眼睛就四处扫,从茶几上的果盘扫到墙上的字画,从字画扫到苏晴身上的毛衣,嘴上倒是不停,哪个都不落下。 周启亮家的两个孩子坐在他们旁边。 大儿子周建国,二十四,已经在粮食局上班了。 个子不高,圆脸,没什么棱角,五官像是被人用手捏了捏就放下了,没怎么细雕。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领子立着,头发抹了发蜡,一根一根地分开,露出白花花的头皮。 他从宁儿下楼的那一刻起,眼睛就亮了,那目光落在宁儿身上,像苍蝇闻着了腥味,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小儿子周建红,二十,在郊区工厂当学徒,比哥哥瘦些,也精神些,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他没哥哥那么露骨,看宁儿的时候目光是躲着的,但躲得不彻底,看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又看一眼,像是怕被人发现,又怕没人发现。 刘桂兰看见安儿和宁儿从楼上下来,嗓门先亮起来了:“哎哟,安儿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这孩子,半年没见,又高了!” 安儿叫了声“二叔、二婶”,语气不咸不淡。 宁儿跟在后面,也叫了一声,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刘桂兰的目光落在宁儿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太客气,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宁儿也来了?好久不见,越长越漂亮了。”她笑着说,嘴角咧得很大,但那笑容没到眼底,“这毛衣是在哪买的?颜色真鲜亮,年轻人就是穿什么都好看。” 嘴上说着好看,语气却不太对味,像是在说“穿得花枝招展的给谁看”。 宁儿笑了笑,没接话。 周建国比他妈直接多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宁儿这边凑了两步,笑嘻嘻的:“宁儿妹妹,好久不见,你在北大念书累不累?大学跟高中不一样吧?” 宁儿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还行。” “我那单位离你们学校不远,骑车也就二十来分钟。”周建国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改天我去找你啊,请你吃饭。我们单位附近新开了家馆子,做的是鲁菜,听说厨子是山东请来的。” “再说吧。”宁儿说,语气不冷不热。 周建国还想说什么,安儿已经走到了宁儿旁边,在沙发上坐下。 他没看周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宁儿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刘桂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抿着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地开了口。 第564章 聚餐 “建国这孩子,也是老大不小了,二十四了,还没个对象。我说他也不听,挑得很。” 她说着,眼睛往宁儿身上瞟了一眼,瞟得很有技巧,像是无意间扫过去的,但那个“无意”太刻意了,刻意到苏晴端茶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宁儿,你在学校,有没有合适的同学啊?给建国介绍介绍?”刘桂兰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家常事,但她那双眼睛不轻飘,钉在宁儿脸上,等着她反应。 宁儿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不紧不慢的。 她抬头,看着刘桂兰,笑了一下。 “二婶,我才刚上大一,认识的人不多。等有机会了吧。” “宁儿这是不愿意?”刘桂兰笑着说,那笑容没到眼底,“不会是觉得上个北大就很厉害,看不上你建国哥吧?我家建国那也是吃国家饭的.......” 她说这话就很有意思了,话里话外——你是北大的不假,但我们建国也不差,你要是看不上我们建国,那就是你眼光高、架子大——在坐的人都听出来了。 周建国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又往宁儿那边凑了凑,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让人起鸡皮疙瘩。 “宁儿妹妹,你别听我妈的,她净瞎操心。不过我倒是真想请你吃顿饭,就咱们俩......” 话没说完。 只听见'叮'的一声,是安儿把茶杯放下来了,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但就是这一声响,让周建国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安儿靠在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右手搭在宁儿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没有碰她。 但那个姿态,清楚地把宁儿圈在了他的范围里——像一棵树撑开自己的枝干,不挡光,不透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着,告诉你这块地有人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建国。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 没瞪眼,没皱眉,甚至谈不上冷。 就是看了一眼。 但周建国的后背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种感觉,像被一把没出鞘的刀抵在了腰眼上——不疼,但你清楚地知道,只要他想,刀随时能出鞘,而且一刀毙命。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讪讪地收回身子,端起茶几上的一杯茶就往嘴边送。 “那是我的杯子。”周启亮在旁边说了一句。 周建国低头一看,手里端的确实是他爸的杯子,杯盖上还沾着茶渍。 他把杯子放回去,脸涨得通红。 周建红在旁边低着头剥桔子,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声。 他把剥好的桔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偷偷塞进周建国手里。 刘桂兰也看出不对劲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过来,干笑了两声,把话题岔开了:“哎哟,这茶真不错,大嫂,这是今年的新茶吧?明前龙井?” 她端起茶杯,凑到嘴边,闻了又闻,像是这辈子没喝过茶似的。 苏晴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老太太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嗒”的一声,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周启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似乎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翻报纸的那只手,在安儿放下茶杯的那一刻,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就继续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儿把手从沙发靠背上收回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表情恢复了那副冷清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 宁儿低着头,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嘴角弯了弯,藏在杯沿后面。 客厅里的气氛像是被人拧紧了半圈,不松不紧,刚好够让人不舒服。 张妈这时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饭好了”,那声音像一把剪刀,把这根绷得太紧的弦剪断了。 苏晴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语气跟平时一样稳:“吃饭吧。” 众人起身,往餐厅走。 安儿走在宁儿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碰完就收回去了,快得像没发生过。 宁儿的手指动了动,没回头,但嘴角勾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安儿看见了。 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 刘桂兰到底是在人情场里滚了多年的,饭桌上又恢复了那副热络模样,给老太太夹菜,给苏晴添茶,嘴里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像是刚才客厅里的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 周建国老实了许多,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他妈一眼,又低下去,再没往宁儿那边凑。 老太太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说饱了。 苏晴又让张妈盛了碗汤端过来,老太太喝了小半碗,摆了摆手说“行了”。 周启明倒是吃得安稳,饭量跟平时一样,一碗米饭吃完,又添了半碗。 吃完午饭,周启亮一家没多待。 刘桂兰拉着老太太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无非是“妈您注意身体”“过两天我再来看您”之类,老太太听着,点了点头,表情还是那样,嘴角往下撇着,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耐烦。 周建国跟着他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宁儿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跟着他爸妈出了门。 周启明站在门口,看着二弟一家上了车,把门关上,转过身,脸上那点客气的笑意收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更真实的、属于自家人的松弛。 “老太太乏了。”他对苏晴说了一句。 苏晴点了点头,“嗯,回屋躺下了。” 四人进了书房。 书房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不大,但很安静。 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书,军事的、历史的、哲学的,还有一些俄文原版,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挤在一起,像一队沉默的士兵。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桌角放着一盏绿罩台灯,灯没开。 窗户朝南,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第565章 十九了,不小了 周启明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安儿和宁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苏晴在周启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张妈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放在众人面前,便轻轻退了出去。 “宁儿,你二婶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周启明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她那个人,说好听点是心直口快,说难听点是不看场合。她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有什么事儿你跟干爸说。” 宁儿端起茶杯,双手捧着,笑了笑:“干爸,我没往心里去。我娘说了,出来做客,要有礼有节,不能让人挑理。二婶说的话,我听着就是,不接话就行了。” 周启明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点赞许。 苏晴也看了宁儿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带着笑意:“你娘把你教得很好。” “谢谢干妈。”宁儿说。 苏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道:“你二婶那边,有我和你干爸在。她说什么,你当没听见就行。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不轻。 宁儿听了,心里头那点堵着的东西松了松,低头喝了口茶,没再接话。 安儿坐在她旁边,一直没出声。 他的右手搭在宁儿身后,靠的很近,虽然没碰着她,但一看就是保护者的姿态。 周启明把目光转向安儿,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话题。 “行了,说正事。你那个毕业去向的事,上次电话里没说清楚,今天好好说说。你爹什么意见?” 安儿坐直了一些。 他没有急着回答,想了想,不是在想怎么说,是在想从哪儿说起。 “爸,我定了。”他的语气很干脆,没有犹豫,也没有留退路,“毕业后想去国防部第五研究院。” 周启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第五研究院是搞导弹和火箭的。”安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这是未来战争的制高点,也是国家战略威慑力的核心。我学的是航空工程,专业对口。而且.......” 他顿了一下,“西郊离家近,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我能照应得上。”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宁儿脸上滑过去,很快,像是不经意。 但宁儿感觉到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喝茶。 周启明注意到了那道目光的交汇,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没说什么,嘴角的纹路却微微松动了一点。 “五院那边,应该是钱先生直接管吧?”他问。 “对。”安儿说,“五院下面有十个分院,一分院在西郊,是钱先生直接抓的,搞导弹总体设计。我想去的就是一分院。” 周启明点了点头。 他对五院的底细比安儿清楚得多。 他在军委总参作战部,天天跟这些单位打交道,哪个院是干什么的,哪个项目是谁牵头的,心里有一本账。 一分院是五院的核心。 能进一分院的,都是全国挑出来的尖子。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哈军工年年第一,专业对口,政审清白。 这样的苗子放到哪儿都是抢着要的,如果想进五院,应该没有意外。 他意外的是安儿自己选了这条路。 这条路不好走。 钱先生那样的人,对下属的要求不是“差不多就行”,是“差一点都不行”。 进了那个门,就别想舒舒服服过日子。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你爹那边啥意见?”周启明说。 “我爹没意见。”安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他说让我好好跟您商量商量,说您见得多,想得远,听听您的意见没有坏处。” 周启明听了这话,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亲昵和不以为然。 “这老小子。”他摇了摇头,“还跟以前一样,嘴巴顺溜,会给人戴高帽子。” 苏晴也笑了,接过话头:“佰圣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安儿的事,他肯定是想过了的,觉得五院好,才让孩子来跟你商量。他要是不点头,安儿压根不会提。” 周启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大口,放下。 “既然你们都觉得好,我也没意见。”他顿了顿,“那地方不好进,门槛高,不光看成绩,还看政审,看推荐。回头我留意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他没说“我帮你问问”,也没说“我找人打个招呼”,说的是“我留意一下”。 这三个字在别人嘴里可能是敷衍,在他嘴里是承诺。 他说留意,那就是真的会去留意,会去了解,会在关键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推一把。 安儿知道,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 父子之间,有些话不用说。 苏晴看向宁儿,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宁宁,你学的是法律,将来有什么打算?” 宁儿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先把专业学好,等毕业了,看分配吧。我娘说,学法律的人,脑子要清楚,嘴皮子要利索,心里要有杆秤。她说让我多读书,多看,多想,将来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吃亏。” 苏晴听完,转头看了周启明一眼。 周启明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确是实实在在的笑意。 “你娘说得对。”他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晴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宁儿身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那种慈爱和打量。 “宁宁,你今年十九了吧?” “嗯,过了年就十九了。”宁儿点点头。 苏晴把茶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十九了,不小了。在学校里,有不少人追吧?” 宁儿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晴会问这个。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手指在茶杯沿上画了半个圈,刚想开口,就感觉到腰上多了一只手。 安儿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揽在她的腰上,往他怀里靠了靠。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晴,目光很直白,直白到苏晴都不用问第二句,就什么都明白了。 第566章 定下了 苏晴看着安儿那副护食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行了行了,你的你的,我不跟你抢。”她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护食的狼崽子,“我就问了一句,你至于吗?” 安儿没松手,也没笑,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苏晴的态度。 周启明坐在书桌后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里还端着那杯茶,但他的目光在安儿搂着宁儿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苏晴收了笑,脸色慢慢认真起来。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在斟酌下面的话该怎么说。 “安儿,你和宁宁的事,你们自己想好了吗?” 安儿看着苏晴,目光没有躲闪。 “妈,我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苏晴追问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安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想好了,这辈子就是宁宁了。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启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没有说话,目光在安儿和宁儿之间来回看了两遍,像在心里掂量着什么。 苏晴看了周启明一眼,又转回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大半。 “安儿,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我和你爸,跟宁宁她爹娘,那是过命的交情。他们夫妻救过你爸的命,你从小也是他们一手带大的,跟他们亲儿子没什么两样。” 她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 “如果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了,中间要是有了什么变数——那我们两家的关系,可就不是亲戚变亲家,而是亲人变仇人了,这个代价,你们想好了吗?” 这话说得重。 重到安儿搂着宁儿的那只手微微用了用力。 重到宁儿一直低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苏晴没有停。 她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 “我不是不同意你们的事,我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年轻人,今天好明天分的,我们老一辈管不着。但你们不一样,你们俩要是在一起了,那就是两个家庭的事。出了岔子,伤的不是你们两个人,是两家人几十年的感情。” 她看着安儿,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严厉。 “安儿,你想清楚了再说。” 安儿松开了搂着宁儿腰的手,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转头看了宁儿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有温柔,有笃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承诺。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苏晴,目光比刚才更坚定了。 “妈,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字一句地确认。 “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年少轻狂。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从宁宁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苏晴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周启明交叉在身前的手指,也松开了一瞬。 “我知道咱们两家的关系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如果出了岔子后果是什么。”安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所以,我不会让岔子出现。” “这辈子,我就认宁宁一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谁说什么,都不会变。” 他说完了。 书房里很安静。 张妈在外面廊檐下走过的脚步声隐约传来,由近及远,又消失了。 苏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微微点了点头,把交叉的手指放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向宁儿。 “宁宁,你呢?” 宁儿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蓄着一汪水。 “干爸,我离不开哥哥。”她把手从膝盖上移过来,轻轻搭在安儿的手背上,“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哥哥在我身边,我就不怕。”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 “以后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没有哥哥,我过不好。” 她说完了,低下头。 苏晴的眼眶红了一下。 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没再说话。 周启明坐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正式了许多。 “既然你们俩都想好了,那我和你干妈就挑个日子,早点去你家里,跟你爹娘当面把这事定下来。” 安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宁儿也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意还没展开,就被周启明接下来的一句话催得更开了。 “过了明路,就是两家正式的事了。”周启明接着说,“宁儿你先安心念书,等大学毕业了,再办婚事。到时候.......” 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父亲才有的欣慰和笃定。 “到时候,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周家的门。” “谢谢爸!谢谢妈!” 安儿立刻转过脸去看宁儿,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宁儿也抿嘴笑了起来。 两人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 时间就像护城河里的冰,看着不动,其实底下的水一直在流。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周启明和苏晴备了厚礼,去了养蜂夹道。 两家人坐在东院的堂屋里,围着那张八仙桌,喝了忠伯泡的茶,把安儿和宁儿的事正式定了下来。 没有大办,没有声张,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但那一顿饭吃得很踏实。 李?圣那天多喝了两杯,话比平时多了几句,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孩子们好就好”。 傅芠笑着给他夹菜,没拦着。 她也很高兴,自己的宝贝闺女,养的如花似玉,嫁给谁都不放心,不过嫁给自己从小当亲儿子养大的安儿,心里还是踏实的。 忠伯从灶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安儿和宁儿并肩坐在一起的样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什么都没说,又回了灶房。 第567章 舍不得 定完亲,日子过得飞快。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忠伯把两院子的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窗棂上糊了新窗纸,灶王爷的神像换了新的,连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枣树的树干上都缠了一圈红纸,喜庆。 大年初一,安儿带着宁儿回了军区大院。 初二回养蜂夹道,初三去给几位从延安时期就认识的老师拜年。 安儿穿着军装,宁儿穿着黑色呢子大衣,两个人并肩走在胡同里,雪地上一深一浅的脚印,男的挺拔女的明艳,路过的街坊邻居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到了正月初五。 再过两天,安儿就要回哈尔滨了。 这天傍晚,安儿从正房出来,站在东院的枣树下抽了根烟。 雪已经停了好几天了。 院子里的雪扫成一堆一堆的,堆在树根底下和墙根底下,脏兮兮的,混着泥土和煤灰,不像刚落时那么白净了。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像炭火将灭未灭时最后的一点余烬,照在青砖墙上,把墙上的积雪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他把烟掐了,转身进了西院。 宁儿在西院卧房里看书,坐在炕沿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 台灯亮着,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爹找你干嘛?” 安儿没回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宁儿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的睫毛很长,看书的时候微微垂着,偶尔眨一下,像蝴蝶扇翅膀。 “怎么不说话?有心事?”宁儿问。 安儿走到炕边坐下,伸手搂住她:“没事。爹不放心我,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 宁儿把书放在炕边,抬手拂过他的眉心:“爹只是叮嘱你,就能让你皱着眉头?” 安儿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吻了一下,接着吻住她的唇。 渐渐地越来越深,宁儿身子一软,下意识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凑了上去。 等分开时两人呼吸都乱了。 安儿低声道:“知道我为什么皱眉头了吧?是舍不得。一想到要分开,心里就.......真想把你装进口袋里带走。” 宁儿听了轻笑一声,抬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我也是。真是怀念小时候,那时候虽然颠沛流离,但是可以天天在一起......” “嗯。”安儿应了一声。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 “宁宁。”安儿说。 “嗯。” “我明天约了几个发小聚聚,在鸿宾楼。你跟我一块儿去。” 宁儿抬起头:“哪些人?” “大军、小伍、二宝他们,还有林向东、赵卫东、孙建国。都是你认识的。”安儿顿了顿,“林向东现在在计委上班,赵卫东还在北大念书,孙建国已经参加工作了,在商业局。” “都是抗小时的同学?”宁儿说。 “对。”安儿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勾到耳后,“咱们在延安的时候,你跟他们也都熟。林向东那会儿老拿红枣逗你,你还记得不?” 宁儿想了想,嘴角弯了弯:“记得。他拿红枣逗我,我追着他跑,他跑到窑洞顶上去了,下不来了,哭了一鼻子。” “明天下午四点,鸿宾楼。”安儿也笑了,“我先去跟他们说点事,你晚点到也行。” 宁儿侧过头看着他:“说什么事?还不能让我听?” “能让你听。就是一群大老爷们儿在一块儿,先扯扯闲篇,你去了他们反倒拘束。”安儿伸手拨了一下她垂在额前的碎发,“你五点来,正好赶上饭点。” 宁儿没再问了。 她知道哥哥做事有他的道理。 从小到大,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好了才做的,走一步看三步,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一点,她和家里人都清楚。 第二天下午,雪又下了起来。 不大,零零星星的,像有人站在天上往下撒盐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但马上就化了。 鸿宾楼在西长安街,坐北朝南,一座古色古香的三层楼建筑。门脸不大,但进去别有洞天。 一楼散座,二楼雅间,三楼大包间。 安儿定的是二楼靠东头的那间,窗户朝南,能看见长安街上车来车往。 安儿到的时候,林向东已经到了。 林向东比安儿大一岁,二十四,在计委国民经济综合局上班。 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外面套了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往后背着,露出宽宽的额头。 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人很精神,站在那里腰杆笔直。 一双眼睛不大,但灵活,看人的时候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那种脑子转得快、嘴巴跟得上的人。 “念安!”林向东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迎上去,一把抱住安儿,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半年没见,你是不是又长高了?这也忒刺激人了!” 安儿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了,也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你倒是没怎么变,就是头发抹的这什么玩意儿?油乎乎的。” “发蜡!”林向东退后一步,用手捋了捋头发,“国营理发店买的,上海来的货,三毛五一盒。你没见过吧?你们哈尔滨那旮旯没有。” 安儿懒得理他,脱了军大衣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林向东跟着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安儿。 安儿接了,他又抽出一根自己叼上,划了根火柴先给安儿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建国和老赵呢?”安儿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在路上了。刚才打电话来说堵在西四了,公交车挤不上去,正走着过来呢。”林向东把火柴梗弹进烟灰缸里。 “大军他们几个呢?也在路了?”安儿问。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得楼板都在颤。 第568章 我让停,都停了没有 门帘一掀,大军探进半个身子,脑袋上还冒着热气,脸红扑扑的,像是跑过来的。 “大哥!我把小伍、二宝他们带来了!”大军说话的时候还喘着粗气,嗓门大得半层楼都听得见。 他身后跟着小伍和二宝。 大军今年二十一,父母牺牲后,高中毕业就被组织安排进了北京市公安局工作。 一身公安冬季制式棉衣穿得整齐利落,警用棉帽稳稳戴在头顶,进门忘了摘,对上安儿的目光才慌忙脱帽,露出一头短硬的黑发,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小伍穿着藏蓝色的学生装,围着一条灰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垂下来的穗子被他捏在手里搓来搓去。 二宝穿着一件黑棉袄,绷在他圆滚滚的身上,扣子都有点扣不严实。 他进了屋先搓手,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哈了两口,憨憨地笑了。 两人同岁,今年都二十,在中国人民大学念大二,一个学的中文,一个学马列,按照家里的安排下步是要从政。 “念安哥。”小伍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不是那种见了领导才有的恭敬,是那种从小跟在屁股后面跑、打心眼里服气的那种尊重。 安儿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他们坐下。 几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 服务员进来倒了茶。 安儿点了菜——鸿宾楼的招牌菜,红烧牛尾、芫爆散丹、它似蜜、扒肉条,又加了一个醋溜白菜、一个酸辣汤,主食是芝麻烧饼。 点菜的时候他不看菜单,报菜名的语速不快不慢,每道菜之间隔了两三秒,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谁爱吃的。 林向东在旁边听着,等服务员走了,笑着说了句:“你这记性还是这么好,咱们这几个人的口味,你一个不落全记住了。” 安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又等了十来分钟,赵卫东和孙建国一前一后到了。 赵卫东是北大法律系大三的学生,二十二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慢条斯理,但一开口就能说到点子上。 他跟宁儿一个学校,比宁儿高两届,同在法律系,一个校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巾,进了门先跟大家打招呼,然后走到安儿跟前,伸出拳头。 “念安哥,好久不见。” 安儿握拳和他碰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小子现在装得越来越像那回事了。” 赵卫东嘿嘿笑了两声:“这不学校里的姑娘就喜欢这调调。” 安儿忽然想起那天在北大门口见到的那个男生,也是这调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们系是不是有个叫林树声的?” 赵卫东愣了一下:“是有这么个人,挺优秀的,学生会的干部。念安哥你认识他?” “不认识。”安儿把茶杯放下,语气淡淡的,“纯粹觉得碍眼。” 赵卫东的笑容收了一下,看了看安儿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的空位,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对不该动的人起了心思?”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安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茶杯又抿了一口。 赵卫东说:“念安哥,宁宁妹妹在学校低调得很,你就放心吧。” “什么宁宁妹妹。”安儿打断他,“以后叫嫂子。” 赵卫东一愣,随即笑开,端起杯子冲安儿举了举:“是是是,以后叫嫂子。” 安儿看了赵卫东一眼:“我不担心她,我是讨厌有苍蝇在她身边嗡嗡。你平时多给我盯着点,有事及时告诉我。” “这事包我身上了。”赵卫东拍了拍胸脯。 孙建国最后到的。 他在商业局上班,二十二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上沾着一点墨水,可能是下班直接从单位赶过来的。 他的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性格好,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路上堵车,对不住对不住。”孙建国搓着手坐下来,先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渴死我了,一下午没喝水。” 人都到齐了,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的。 安儿左边坐着林向东,右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给宁儿留的。 小伍坐在大军和二宝中间,林向东挨着赵卫东,孙建国靠着门坐,方便加菜催酒。 菜陆续上来了。 红烧牛尾冒着热气,芫爆散丹绿白相间,它似蜜的酱色油亮亮的,扒肉条码得整整齐齐,醋溜白菜酸香味一飘出来,一桌子人的胃口都开了。 安儿让服务员开了一瓶汾酒,给在座的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先说正事。”安儿端起酒杯,没急着喝,把杯子放在桌上转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连筷子都不动了。 “上回大家凑钱搞的那几档子买卖,我让停,都停了没有?” 林向东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都停了。之前咱们托人匀来的一批紧俏日用货,全部分批脱手了,里外落了一千二。 前门那边收的那批布,借着节前缺口悄悄出完,价钱比预期的高了两成。南城那边代工的零碎活计........” 安儿抬了抬手,林向东的话停在了半截。 “不用细说,数字我心里有数。”安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口腔里停了一瞬,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捏着杯沿,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我让你们停,不是因为不赚钱。”安儿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每个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点,“是现在的风声不对。” “怎么不对了?”大军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里带着好奇和一丝紧张。 他小时候就是这个性子,有什么新鲜事第一个凑上去,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紧张。 安儿没有马上回答。 第569章 清冷冷的白梅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它似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羊肉嫩,酱汁甜,在舌尖上化开。 他嚼完咽下去,用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指,才开口。 “去年秋后北京开了大会,大方向大伙都听过风声。但里头细化的执行分寸,报纸上不会登,往下发的正式文件也不会写透。”安儿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屋子里的人都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两件事。第一,整风要深入。不是一阵风,吹过去就完了,是要动真格的。第二,经济上要收紧,合作社、公私合营,都要进一步规范。”安儿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 “你是说.......”赵卫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上面的口子要收紧了?” 安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所以,私下倒腾紧俏货这些路子现在都烫手。”安儿端起酒杯,这次喝了一大口,白酒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说以后都不能干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给人留话柄。咱们干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光明正大的,但架不住有人眼红,有人想找事。” 他的话不重,但每句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在座的这些人,是抗小时一起钻过防空洞的,在延安窑洞里分过一壶水的,一起打过架的。 论交情,那是从小就开始了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但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安儿能把话说得这么透,是因为他在这些人心里有那个分量——不是大哥的分量,是“听他的不会错”的分量。 林向东最先表态:“我听你的。你说停,那就停。” 他端起酒杯跟安儿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干脆利落。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做决定快,执行起来更快。 当初做这些小买卖的时候,他是最积极的,跑东跑西,进货出货,一个人顶三个人用。 现在安儿说停,他也是第一个响应的。 赵卫东跟着点头:“我早说该停一停了。咱们几个都是干部家庭出身,真要出了什么事,不光自己麻烦,家里也麻烦。” 他的话慢,但准,一刀子捅进去就是要害。 赵卫东在北大念法律,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凡事从最坏处打算的习惯,不乐观也不悲观,就是冷静。 这种性格放在平时显得有些扫兴,但遇到事情的时候,价值就显现出来了。 孙建国把工作服袖口上的墨水蹭了蹭,抬头说:“我手里的货都出了,上周的事。算下来赚了六百多,钱我带来了。” 他拍了拍上衣口袋,鼓鼓囊囊的,信封的棱角透过布料支出来。 大军急吼吼地说:“我的还没出手呢,念安哥你说怎么办?” 安儿想了想:“不着急出,先收着别动。过了这阵风再说。真要有人问起来,就说自家用的,不往外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大军你家那个院子反正空着,堆点东西不碍事。” 大军“噢”了一声,坐回去,踏实了。 二宝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憨憨地笑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他不是没听明白,是不需要说。 他这个人的好处就是,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不质疑,不犹豫,不拖后腿。 这种人在什么时候都是最让人放心的。 正事说完了,气氛松快下来。 林向东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安儿晃了晃:“念安,说完了正事,咱说点私事。你跟宁宁定亲,怎么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我还是从我爸那儿听说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埋怨,但脸上的笑是真心实意的,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定亲又不是结婚,有什么好说的。”安儿的语气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那弧度不大,可落在林向东这种从小就认识他的人眼里,跟大笑没什么区别。 “那不一样!”大军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定亲也是大事!你也不请兄弟们喝杯酒!” 安儿端起酒杯,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一站起来,一桌子人都跟着站起来了。 “今天这顿,就算我请兄弟们了。”安儿举着杯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等我和宁宁办婚礼的时候,你们都来,一个都不能少。” “那必须的!”林向东带头碰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一仰脖子,全干了。 二宝也跟着干了,小半杯白酒灌下去,辣得他直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舌头伸出来哈了哈气,那模样狼狈又好笑。 大军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小伍捂着嘴笑。 正热闹着,房门推开了。 宁儿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那条白色羊绒围巾,头发披着,别了个发箍。 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沫子,站在门口像一株从雪地里移过来的白梅,清冷冷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像是有人推门带进来一股冷风,吹散了满屋子的酒气,所有人都被那股冷风激了一下,清醒了,也愣住了。 安儿站了起来,走过去,接过她肩上的挎包,顺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他把自己那杯没怎么喝的白酒推到一边,让服务员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宁儿面前。 “路上好走吗?”安儿问。 “还行,公交车人不多。”她摘下围巾放在膝盖上,端起热茶暖了暖手,然后抬起头对着在座的每个人笑了笑,“你们吃你们的,别管我。” 她这一笑,屋子里的气氛又活过来了。 第570章 你在外面做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林向东第一个反应过来:“哎哟,宁宁,你现在真是女大十八变啊!这在你们学校那回头率........” “向东哥,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宁儿笑着打断他。 赵卫东起哄道:“咱们宁宁可是北大校花......” “行了行了。”宁儿摆了摆手,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语气里带着笑意,“你们再这么说我可就走了。” 几个人连声说“不说了不说了”,但谁都没停,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着。 安儿坐在旁边,端着酒杯,嘴角弯着,不插话,也不拦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鸿宾楼的包间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长安街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车灯的光偶尔从水雾里透过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把窗玻璃划开了几道口子。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红烧牛尾只剩下一根骨头,芫爆散丹的盘子里剩下几根香菜,它似蜜的盘子干干净净的,扒肉条的汤汁被二宝拿烧饼蘸着吃完了。 安儿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起来。 “还有件事。”安儿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掉进碟子里,碎成几小截。 大家又安静下来,筷子都停了。 安儿向林向东使了个眼色。 林向东会意,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拢共四千三百六十块。”林向东说得很快,“这是咱们的收入,刨去本钱和开销,净落这么多。”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四千三百六十块。 一九五八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是三四十块钱,一个处级干部的月工资是一百出头。 四千三百六十块,够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攒上十来年。 安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翻卷着,像一条看不见尾巴的白蛇。 “分了吧。”安儿说,“按当初凑的份子分。” 林向东愣了一下:“全分了?不留点本金?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安儿打断了他,“我说了,现在风声不对,手里攥着现钱比攥着货安全。分下去,各家拿着,该存银行的存银行,该贴补家用的贴补家用,别扎堆,别显摆。” 林向东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钢笔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认真,看得出是算了好几遍才誊上去的。 林向东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做起事来心细得很,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从没出过差错。 “念安哥你那份最多,当初你出的本钱最大头,按比例该分你一千二百......”林向东把钱推向安儿。 安儿没接,眼神向宁儿方向扫了一眼。 林向东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脑袋,笑了:“哦哦哦,老规矩老规矩,从小你的重要东西都是宁宁给你保管的。” 说着,他把信封转了个方向,推到宁儿面前。 宁儿看了安儿一眼,安儿微微点了下头。 她没说什么,笑着把信封接过来,看也没看里面的钱数,直接放进大衣口袋里。 在座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从他们记事起,两人就这样,安儿的好东西,从来都是宁儿管着。 小时候是几块糖、几毛钱,现在两人订婚了,就更不用说了。 二宝憨憨地说了句:“以后宁宁绝对是老大,在家说了算。” 一桌子人都笑了,安儿和宁儿也跟着笑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长安街上的路灯亮着,把雪地照得白茫茫一片,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一声一声的,渐渐消失在城西的方向。 安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把烟头掐灭在碟子里。 “行了,时候不早了,各回各家。”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账都结了,你们不用管。” 几个人纷纷站起来,穿大衣的穿大衣,围围巾的围围巾。 大军喝得脸红脖子粗,被小伍扶着,还在嚷嚷“再来一杯”。 二宝把最后一个芝麻烧饼揣进兜里,被赵卫东看见,笑了一声,二宝拍拍兜说了句“粮食金贵,不能浪费”。 安儿和宁儿走在最后面。 出了鸿宾楼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宁儿打了个哆嗦,安儿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宁儿没推辞,把大衣裹紧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个人并肩站在鸿宾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兄弟们一个一个走远。 林向东骑上了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拐进了胡同口,不见了。 赵卫东和孙建国并排走着,说着什么,赵卫东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孙建国笑着摇了摇头。 大军被小伍搀着,走得歪歪扭扭的,二宝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没吃完的烧饼。 等所有人都走了,安儿才转过身,看着宁儿。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清的样子,但眼底有一种很软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有水在慢慢地流。 “走吧,咱们回家。”他说。 宁儿没动,围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直直地看着他,不凶,但认真。 “你在外面做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安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宁儿脚下,像一条路,铺在她面前。 他没有急着回答。 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把她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从她耳廓上轻轻滑过,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温柔。 “你知道了干嘛?”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含着温柔,“你好好念你的书就行了。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第571章 一九六二年 “那你总得让我知道。” 安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把手插回裤兜里,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定下来的事实,“以后的花销,总不能再伸手找爹娘要了。咱俩的婚房、家具、过日子,哪样不要钱?” 宁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咱爹那时候比我还小。”安儿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就已经把整个家撑起来了。” 他看着宁儿,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 “咱娘跟着他,虽说吃了不少苦。”安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但咱爹从没让咱娘在吃穿上短过什么。” 宁儿没吭声。 她衣袖下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想让你像咱娘一样。”他说,目光落在宁儿脸上,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不为别的,就想让你过得好。吃穿不愁,想买什么不用看价钱,想去哪儿不用算路费。” 宁儿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脚边的雪。 雪碎成粉末,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你这个人。”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怎么了?” “别以为这样哄我两句就行了。”宁儿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不过嘴角已经弯了,“以后有什么事不能瞒我,要是让我发现了,我就.......我就.......” 她“就”了两遍,没“就”出来。 “就怎么着?”安儿眼里带着笑,明知故问。 “就生气了!”宁儿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把鼻头和眼眶那点红都衬得软乎乎的。 安儿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弧度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暖暖的水在流。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咱们乖宝。” 宁儿被他那句“乖宝”叫得耳朵尖都红了,飞快地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巷口的马灯。 “走吧。”安儿把手伸出来。 宁儿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手指慢慢收拢,握紧了。 两个人踩着雪,一步一步地往养蜂夹道走去。 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急不慢,像一首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歌。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钟声在干燥寒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一声一声的,沉稳而悠长,落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落在那些沉睡的屋顶上,也落在两个并肩而行的人身上。 养蜂夹道的巷口,那盏马灯还亮着。 忠伯每天都会在这个时辰把灯点上,等他们回来。 灯光昏黄,照着巷口的青砖墙,照着墙根那棵老槐树,照着两个越走越近的影子。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灶房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烟,不知道是谁在热着什么吃食。 安儿推开院门,侧身让宁儿先进去。 宁儿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踮起脚尖,在他嘴巴上轻啄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轻得像一片雪花下。 安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被碰过的地方,看着宁儿已经快步走进院子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慢点,地上滑。”他说。 宁儿没回头,不过脚步慢了下来。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像一只手,远远地伸过来,接住了这两个在寒夜里走了很久的人。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把整个冬天的冷都关在了外面。 ~~~~~~~~~ 一九六二年,夏。 北京的夏天来得早,五月还没过完,槐花就开了。 一嘟噜一嘟噜的,白中透着淡黄,挂在树梢上,沉甸甸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细碎的小雪。 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味儿,浓得化不开,走在胡同里,不用抬头,闻着味儿就知道头顶上有槐树。 养蜂夹道那两棵老槐树今年开得格外好,忠伯说这是“吉兆”。 他坐在树下的藤椅里,眯着眼睛看那满树的花,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捧着,偶尔抬头看看花,偶尔低头看看地上落的影子,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这是三年困难时期过去的第一个夏天。 城里城外,还透着一股紧巴巴的气息。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攥着粮本和购粮证,眼睛死盯着前面的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生怕中间被人插了队。 菜市场里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白菜帮子、萝卜缨子都成了抢手货,搁在从前喂猪的玩意儿,如今能换回半斤豆腐票。 偶尔有老乡推着板车进城卖几捆小葱,还没到菜市场门口就被人围上了,三下五除二抢个精光,晚来一步的只能在车轱辘印里闻闻味儿。 但这四年的日子,这个家一直撑得住。 说起来,还得亏傅芠那些年的未雨绸缪。 从五八年初开始,忠伯就按照她和李?圣的吩咐,一点一点地往家里搬粮食。 今天是几十斤小米,明天是一袋白面,后天是几捆粉条,从来不在一个粮站多买,东南西北几个菜市场轮着转,几斤几两地往家拿,像蚂蚁搬家一样,不声不响,不招人眼。 西院那个地窖,原本空荡荡的,后来渐渐满了。 高粱、玉米、红薯干、土豆、南瓜,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地,拿油布盖着,防潮防鼠。 忠伯每隔半个月下去检查一次,翻一翻,晾一晾,坏了的挑出来,好的再码回去。 地窖里常年点着一盏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像照着一笔不敢张扬的积蓄。 但地窖里的粮食不是最多的。 最多的在傅芠那里。 那些年攒下的两万多斤粮食,被她收进了空间里。 那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粮食堆得像一座小山,够一家人吃上好几年。 三年困难时期,这些粮食一袋一袋地从空间里拿出来,经过忠伯的手,变成锅里的粥、碗里的饭、蒸笼里的窝头,把这个家的日子撑得稳稳当当。 一家人安稳地渡过来了。 第572章 总政治部保卫部 忠伯今年七十一了。 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北海冬天结的第一层冰,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根杂色。 不过身体还不错,手上的活儿也没撂下,院子还是他扫,灶房还是他管,谁劝都不听。 傅芠劝过几回,他嘴上应着“好好好”,第二天照旧天不亮就起来,扫帚沙沙沙地响,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拢在枣树根下。 “忠爷爷闲不住。”宁儿说,“你让他歇着,他反倒不自在。” 这话说到忠伯心坎里去了。 他听了直点头,笑得一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今年的夏天,对李家和周家来说,是一个好夏天。 宁儿毕业了。 北京大学法律系,六二届。 这个年头,法律专业的毕业生金贵得很,全国一年也出不了几个,各个单位抢着要。 宁儿的成绩摆在那里,又是党员,根正苗红。还没拿到毕业证,就有好几个单位来打听。 军队来得最快。 总政治部保卫部,直接点名,特招。 不是普通的特招,是带着调令来的,连体检都免了。 保卫部部长是李?圣的老战友,知道傅芠在医院工作,也见过宁儿几面,对这个姑娘印象极深。 “老李家的闺女,错不了。”他说。 宁儿自己倒是犹豫了两天。 她学的是法律,原本想着去法院或者检察院,穿一身藏蓝色的制服,坐在审判席上写判决书,那是她念了五年大学一直在心里描摹的画面。 军队的保卫工作,不在她的规划里。 安儿从单位赶回来,两人在北海边上走了一圈。 五月底的北海,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湖面上有游船,不多,三三两两的,慢悠悠地漂着。 白塔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衬着蓝得不像话的天,像一幅刚刚装裱好的画,新鲜,明亮,连空气都是甜的。 “不想去就不去。”安儿说。 他穿着一身干部军装,身形挺拔。 去年,他凭着过硬的专业履历,被选调去国防科委为首长担任专职技术秘书,不用再守在五院试制一线。 但军人步态早已融进骨血,脊背笔直,步履稳健。 当初首长身边缺能读懂专业技术图纸、梳理试验数据的人手,普通行政秘书无力处理那些技术文书,组织多方筛选考察,最终选定了这个科班毕业、在基层锤炼四年、根正苗红的年轻人。 二十七岁的年纪,黑发规整,神采利落。 “你喜欢的,我都支持。” 宁儿看了他一眼。 安儿比她大四岁,依然很瘦,五官深邃,线条硬朗。 夏天的阳光落在他军装领口上,衬得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越长越像他亲爸周启明了?但又不太一样。 周启明是温和的、儒雅的,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安儿是冷的、硬的,像一把淬过冰水的刀,刀锋藏在鞘里,不轻易示人。 “我不是不想去。”宁儿说。 她蹲下来,捡了一块薄薄的石片,往水面上打水漂。 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下去了,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就是有点舍不得我那个法官的梦。” 安儿从她手里又拿了一块石片,侧着身子,手腕一抖,石片贴着水面飞出去,跳了五下,比她的远了一截。 “法官也好,军队也好,都是穿制服。”他说,“你穿哪套都好看。” 宁儿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了两声又忍住了,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是正经的。”安儿把手上的石粉拍掉,转过身看着她,“总政保卫部,干的也是法律的活儿。军队的纪律检查、案件审理、政治保卫,哪样离得开法律?你去了,是专业对口,不是改行。” 宁儿没说话,低头看着水面上渐渐消散的涟漪。 “而且,”安儿的声音低了一些,“总政在北京,是核心部门,你不用离开家。” 宁儿抬起头,安儿正看着她,目光很静,很深,像北海的水,看着浅,其实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在跟她分析利弊,他是不想和她分的太远。 “行吧。”宁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那就去。” 安儿嘴角勾了一下,勾得很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他伸手拉住宁儿的手,两人沿着湖边往回走,垂柳的枝条拂过肩头,软软的,痒痒的。 湖水在脚下轻轻拍着石堤,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不急不慢的,像一首催眠的歌。 宁儿的工作定了,接下来就是婚礼。 周启明夫妇在安儿的催促下,等宁儿工作定下后第二天,就和李?圣、傅芠见了面。 那天是周六。 养蜂夹道的院子里洒满了阳光,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比人还热闹。 两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桌上摆着一壶龙井、一碟瓜子、一盘切好的西瓜。 西瓜是忠伯用井水湃过的,凉丝丝的,咬一口从嗓子眼凉到心里头。 “孩子大了,该办的还是要办。”周启明端起茶杯,看了李?圣一眼,“虽说这两年什么都紧,但婚事不能太简陋了。” 李?圣点了点头:“亲家说得对。” 他在“亲家”两个字上咬得有点重,不是很自然。 多少年了,他和周启明之间的那份默契不需要太多称呼来维系,但今天这个场合,“亲家”是必须要叫的,叫了,两家就真正成了一家。 “这两天我和老周看了看日子。”苏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个日期,“下个月十六号不错,宜嫁娶。” “下个月十六?”傅芠算了算,“还有三周,来得及准备吗?” “来得及。”苏晴笑了笑,“东西这几年陆陆续续都备下了,就差.......” 她看了宁儿一眼,宁儿正低头喝茶,耳朵尖红红的。 “就差新娘子了。”苏晴说完,一桌子人都笑了。 宁儿放下茶杯,抿着嘴,眼睛弯弯的,不说话。 安儿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倾向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第573章 谁都没有掉队 婚期定了,事情就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安儿在国防科委分了房子,一套筒子楼里的一居室,不大,十几平方,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 但好歹是个窝,两个人住,够了。 婚礼在国防科委食堂办的。 三年困难时期刚过,物资极度紧缺,国家提倡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浪费。 安儿跟单位后勤和政治部打了报告,借用了场地,自己备了食材和灶具,食堂师傅帮忙做的饭。 摆了十桌,发了喜糖,倒了茶水,简单吃了面条、炒菜和馒头。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大操大办,但热热闹闹的,该来的人都来了。 安儿和宁儿穿着军装,两个人在食堂里给亲朋好友敬了一圈酒,安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一直弯着。 宁儿脸红了一整天,从脸颊红到耳朵尖,一直没退下去。 阿默、静宜和狗子他们也从河南老家赶了过来。 全国解放后,他们征求了李?圣的意见,觉得根不能丢,几个人回到了河南老家。 如今阿默在河南驻郑警备区担任团长,静宜在文工团当副团长;狗子转业分到了洛阳,任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小草在市直机关托儿所工作,泥鳅也跟着两人去了洛阳,转业分到了西工区派出所任所长;石头和小豆子还在部队,跟着阿默在一个团,一个任营长,一个任副营长。 几人也都不小了,脸上有了褶子,但精神头都好,站在人群里,看着安儿和宁儿给长辈敬酒,一脸的欣慰,特别是静宜和小草眼眶都红了好几次。 这几年河南太难了。 三年困难期,河南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 几家人的工资都不低,但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傅芠和李?圣两人以回老家给爹娘上坟的名义,那几年他们年年往河南跑,带回去的不是祭祀的香烛纸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粮食、腊肉、罐头、红糖.......装在麻袋里,一个袋百十斤,两人每次去都扛上两三袋。 那些东西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在那个时候,能救命。 在他们的接济下,几家总算都安稳渡过了困难期。 阿默几人来了,和众人见了面,聊了很久,吃了饭,因为工作忙,匆匆赶了回去。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踏实。 安儿和宁儿住在国防科委分的筒子楼里。 一间房,不大,十几平方,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 厨房和厕所在走廊尽头,都是公用的,洗脸刷牙都要端着盆排队。 宁儿刚开始不太习惯。 在养蜂夹道住惯了,有院子,有枣树,有忠伯早起扫地的沙沙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和隔壁邻居炒菜的油烟味。 不过她很快就适应了。 因为安儿在。 安儿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给她煮一碗面或者热一碗粥。 他煮面的手艺一般,面总是煮得太软,但宁儿每次都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宁儿去总政保卫部报了到,穿上了军装,拍了一张照片拿回养蜂夹道。 傅芠把照片压在八仙桌的玻璃板底下,和以前的那些照片摆在一起。 照片里的宁儿穿着军装,头发盘在脑后,表情严肃,眼神坚定,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军人了。 但傅芠知道,她还是那个会在雪地里踩出吱吱声、会在安儿面前撒娇的小姑娘。 她学的法律在保卫部正好用得上,做的是案件审理和军纪检查方面的工作,同事说她“看着文文静静的,审起案子来句句在点子上,不拖泥带水”。 她很快就在单位站稳了脚跟。 安儿自从做了首长专职技术秘书,工作比在五院更忙了,保密级别更高了,加班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跟着首长出差,就是十天半个月。 但他还是一样,不抱怨,不解释,把每件事都做精、做细,做到极致。 两个人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各自的仗要打,但在终点汇合的时候,谁都没有掉队,甚至跑得比预想的更好、更稳。 ~~~~~~~~ 壮壮和思北已经大二了。 六0年夏天,壮壮考上了南京军事学院,思北考上了北京医学院。 这个消息在养蜂夹道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南京军事学院,那可是全中国最高级别的军事学府。 院长是刘元帅,师资力量雄厚,培养的都是军队的高级指挥人才。 壮壮考的是陆军指挥类专业,学制四年,毕业就是本科学历,授中尉军衔。 北京医学院同样是响当当的牌子,新中国创建最早的高等医学院校之一,师资和临床资源在全国首屈一指。 思北考的是医疗系,六年制,全科培养,是北医最好的专业之一,毕业以后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科医生”。 李?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和忠伯下棋。 七月的北京,热得蝉都懒得叫了。 枣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蔫蔫地垂着。 院子的阴凉地里,一张小方桌,一副棋盘,两杯凉茶。 李?圣穿着白背心,摇着蒲扇,忠伯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盯着棋盘,两人杀得正酣。 忠伯捏着一枚棋子,正举棋不定时,听见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手一抖,棋子掉在了棋盘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砸乱了一片棋局。 他也不恼,抬起头往院门口看去,壮壮从学校拿回录取通知书,拉着思北一路跑回来的。 进了院子就喊:“爹!爹!我考上了!南京军事学院!思北考上了北京医学院!” 李?圣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转过身来。 壮壮跑得满头大汗,白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背上,脸涨得通红,手里举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思北跟在后面,跑得没那么急,但也喘着粗气,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考上了?”李?圣放下棋子,站了起来。 “考上了!”壮壮把通知书递过去,声音大得满院子都听得见,“南京军事学院,陆军指挥专业,四年,毕业授中尉军衔!” 第574章 正当最好的时候 忠伯也站了起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过来看。 李?圣接过录取通知书,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李望之”、“刘思北”两个名字看到右下角的红色印章,看了很久,久到壮壮以为他不高兴了。 “爹?”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李?圣没应,又把通知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才抬起头。 他看看壮壮,又看看思北,目光在两张年轻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响,惊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才落下来。 “好,好。”他在原地来回踱步,蒲扇也不摇了,巴掌拍了两下,又搓了搓手,“你们两个小子,没给老李家丢脸!不行,我得去给你爷爷、奶奶上炷香,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他说完转身就往正房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怕去晚了,好消息就不新鲜了。 忠伯站在枣树下,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他看着李?圣匆匆的背影,又看了看壮壮和思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先红了。 “忠爷爷,你怎么了?”思北问。 “没事,没事。”忠伯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发哽,“高兴的。你爷爷、奶奶要是还在,看到你们两个,不知道得多高兴。老李家的根,壮实着呢。”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又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傅芠听到动静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怎么了这是?老远就听见喊.......” “娘!我考上了!”壮壮冲过去,一把搂住傅芠,差点把锅铲碰掉了,“南京军事学院!思北也考上了!北医,医疗系!” 傅芠愣了一下,锅铲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真的?” “真的!录取通知书在这儿呢!”壮壮从思北手里抢过信封,举到傅芠面前。 傅芠放下锅铲,擦了擦手,接过信封看了又看。 “好样的,不愧是我的崽,和你哥哥、姐姐一样争气。” 她伸手摸了摸壮壮的头,又摸了摸思北的头,摸了两下,又摸了一下,心情激动。 壮壮被摸得不好意思了,侧了侧脑袋,但没躲开。 “娘,我都快十八了,你还摸我头。” “十八怎么了?十八也是我儿子。”傅芠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去,帮你忠爷爷摆桌子去,今天我给你俩一人煎个鸡蛋,庆祝庆祝。” 壮壮“哎”了一声,跑到枣树下帮忠伯搬凳子去了。 思北站在院子里,被太阳晒着,一动不动,嘴角一直翘着。 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但今天,他笑得比平时大了许多。 傅芠重新系上围裙,进灶房帮忙,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三个孩子,壮壮在搬凳子,思北在发呆,宁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正靠在门框上笑。 她一恍惚,觉得这些孩子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 那个在延安窑洞里追着哥哥跑的小姑娘,已经大三了,还有两年就毕业了。 那两个在保育院门口等着爹娘来接的小男孩,一个要进军校当军官了,一个要上医学院当医生了。 阳光照在几人的脸上,年轻,明亮,像院子里的枣树,正当最好的时候。 ~~~~~~~~ 壮壮要去南京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拉着思北在西院的房顶上坐了很久。 北京的夏夜,没有风,闷得像蒸笼。 天上有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钻石在黑绒布上,闪闪烁烁的。 思北靠在烟囱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指间转来转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玉,眉眼细长,睫毛浓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壮壮坐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两个人靠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一大一小两块石头。 “小北。”壮壮开口了。 “嗯。” “你会想我吗?” 思北转狗尾巴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不会。”他说。 壮壮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受伤的神色。 思北没看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声音低低的,像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因为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壮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头刚吃饱了的狼,满足而餍足。 他把狗尾巴草从思北手里抽走,叼在自己嘴里,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在房顶上,看着漫天的星星。 “南京好远。”他说,“听说坐火车要一两天。” “嗯。” “那边夏天特别热,比北京热多了。” “嗯。” “冬天也没暖气,冷得要死。” “嗯。” 壮壮忽然翻过身来,两只手撑在思北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 思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两个人的眼睛都亮得不像话,像四颗被水洗过的星子。 “你想让我说什么?”思北问。 壮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翻回去躺平了,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 “算了,不说了。”他说,“我到了给你写信。” 思北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那根狗尾巴草在他指间又转了几圈,被他轻轻丢了出去,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悄无声息的。 壮壮走了以后,思北在北医走读,每天骑自行车上下学。 他当初选择这个学校、这个专业,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离家近,海淀离养蜂夹道不远,骑车只要四十多分钟。 傅芠从小就没让他住过校。 不是因为娇惯,是因为他的身体。 那个秘密,除了他自己外,只有李?圣、傅芠和忠伯知道。 而这个秘密,像一颗埋在沙子里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踩到。 能多藏一天,就多藏一天。 能藏一辈子,就藏一辈子吧........ 第575章 一九六六年 思北在学校很低调。 他不参加社团,不当班干部,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上课来,下课走,独来独往的。 但他的外表实在太扎眼了。 一米七八的个子,瘦而不弱,肩线平直,腰身很细,有时走在学院走廊里,像一阵清风,把那些沉闷的药水味都吹散了一些。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眉眼间总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的温柔,像冬天里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阳光,暖是暖的,但摸不着。 他是医学院公认的“院草”,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极高。 不过他从来不跟任何女生单独相处,连食堂吃饭都挑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一张桌,吃完了就走。 有人不死心,写了情书塞进他书桌里。 他看也没看就丢了。 他有一个抽屉,放着壮壮从南京寄来的信,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的,按时间排好;一块壮壮从南京给他带回来的雨花石,石头不大,但花纹很好看,像一幅微缩的山水画;一张壮壮穿军装从南京寄来的照片,黑白的,照片里的大男孩笑得没心没肺。 他偶尔会打开抽屉看看,看完又锁上。 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的胸前,从不离身。 ~~~~~~~ 转眼又四年过去了,一九六六年,初夏。 养蜂夹道的枣树又绿了,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院子遮出一片浓荫。 胡同里槐花已经开过了,落了一地的碎白,被风扫到墙根底下,堆成薄薄的一层,像下了一场没下完的雪。 忠伯今年七十五了。 他的腰弯了些,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些,像一棵被风吹久了的老树,步子还算稳当,手上的活儿也还能干。 不过重活李佰圣和傅芠坚决不让他干,他现在每天早上打扫完院子,就去菜市场转转,买买菜,遛遛弯。 李?圣今年四十七了。 两鬓白发多了几根,眼角上也有了皱纹。 不过身板很直,走路还是带风,军装穿在身上,肩上的两杠四星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前年警卫师的师长退了,他接替了位置,现在是京津卫戍区警卫师的师长,负责全面工作。 到了这个位置,气度更稳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种变化很细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一只老狐狸,站在山岗上,嗅到了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他不怎么跟傅芠说工作上的事,但傅芠也不用他说。 二十多年的夫妻,一个眼神就够了。 傅芠四十六了,在警卫师医院当副院长,少校军衔。 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黑,梳着两条辫子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脸上添了几道细纹,眼角最多,但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从容的味道。 这些年在医院坐诊、带学生,医术越来越精,在师里威望很高,上下都服她。 私下里她和李?圣各忙各的,只要回到家,两人就黏在一起,比年轻时候更甚。 特别是孩子们都不在身边,平时只有忠伯和他们三人,偌大的院子安安静静的,反倒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李?圣现在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得对你好。老伴老伴,到老了只有咱们俩相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玩笑,不过傅芠听得出里头的分量。 她有时候会笑他“老不正经”,有时候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两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枣树上的蝉鸣,听着忠伯在灶房里哼老调子。 几十年了,从禹县到北京,从窑洞到四合院,风风雨雨的,走到今天,不容易。 安儿和宁儿住在筒子楼里,除了房子小,一切也算安稳。 安儿在国防科委给首长当专职技术秘书,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半个月都回不了一次养蜂夹道。 宁儿在总政保卫部,干的虽然是文职,也是经常加班,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 他们结婚的第二年,宁儿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周讷。 名字是安儿起的,翻了两天词典,最后定了这个“讷”字——出自《论语·里仁》,“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安儿把这话给李佰圣解释的时候,他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心里嘀咕,这个儿子平时话就少,给外孙又取个“讷”字,这是怕家里太安静了? 周讷生下来七斤六两,哭声响亮,把产房外的安儿吓得脸都白了。 宁儿被推出来的时候,安儿第一句话不是“儿子怎么样”,而是“你疼不疼”。 护士在旁边笑得不行,宁儿虚弱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着。 周启明和苏晴得了孙子,高兴得不得了。 特别是家里的老太太得了重孙子,整天“乖宝”、“乖宝”地叫,宝贝得跟个啥似的。 每次李?圣和傅芠想多带两天,那老太太就舍不得,嘴上说“你们忙你们的”,手上却把小重孙抱得紧紧的,不肯撒手。 李?圣面上不说什么,回来跟傅芠念叨了一句“这亲家老太太也太能抢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 壮壮是六四年夏天从南京军事学院毕业的。 毕业分配的时候,他给李?圣写了一封长信,说他想去河南。 “爹,我想去一线部队。南京军事学院教了我怎么打仗,我要到战士中间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更想去你从小生长过的地方。北京太安逸了,不是我现在该待的地方。” 李?圣收到信的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傅芠给他端了一杯茶,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藤椅扶手上,凉透了也没端起来。 “壮壮要去河南。”他说。 傅芠正在择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择。 “他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傅芠没说话,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筐里,一片一片地码整齐。 码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 “那就去吧。”她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李?圣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傅芠的脸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他点了点头。 第576章 壮壮结婚了 壮壮去了河南,分到了某野战军的一个步兵团,当排长。 驻地在豫西,离他们河南老家不远,坐汽车半天就能到。 阿默知道以后,专门从郑州赶过去看了他一趟,回来给李?圣打电话,说“这孩子行,像咱老李家的人”。 壮壮写信回来,说部队的伙食比军校好,说河南的夏天比南京还热,说他带的那个排的新兵蛋子个个都是好样的,说他正在学河南话,已经会骂“龟孙”了。 信写得不长,但每一封都热气腾腾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有时候信纸上会沾一块油渍,大概是刚吃完饭就趴在桌上写的;有时候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显然是训练回来累得不行了还在写。 傅芠每次看完信,都要叹一口气。 不是叹气,是松一口气,孩子在外头,平安就好。 她把信按日期排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和壮壮小时候的照片放在一起。 一九六六年初,一封电报打破了养蜂夹道的平静。 电报是壮壮发来的,不长,就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李?圣和傅芠的心上。 “爹娘:我已与驻地医院医生刘静芝同志领证结婚。工作繁忙,不回来办仪式了。请代向亲朋好友发喜糖告知。李望之。” 傅芠拿着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结婚了?”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手里的电报纸抖了一下,“结婚了都不跟家里说一声?!” 李?圣接过电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这孩子像谁”的表情上。 “他像你。”傅芠没好气地说,“你当年不也是?先斩后奏。” 李?圣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他当年和傅芠的事,虽然没到“先斩后奏”的程度,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能一样吗?”他憋出一句。 “怎么不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 忠伯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他笑得小心翼翼的,怕笑出声来惹傅芠不高兴,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脸上的褶子一抖一抖的,像风吹过的水面。 “忠伯你还笑。”傅芠瞪了他一眼。 “不笑不笑。” 忠伯赶紧收住,但没憋住,又笑了出来,这次笑出了声,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树叶的声音。 电报到的当天,安儿和宁儿就回来了。 他俩本来周末才过来,这才周三,突然一起出现在养蜂夹道,傅芠心里先咯噔了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 等进了门,看见宁儿怀里抱着小讷讷,她才稍微放了心,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宁儿把小讷讷往傅芠怀里一塞,笑着说:“想你们了呗,不行啊?” 小讷讷一岁多了,白白胖胖的,见谁都笑,露出一口小米牙。 傅芠抱着他,心里那点疑惑还没散,但被小外孙子一闹,也就没再追问。 她将小讷讷交给宁儿,转身去了灶房张罗饭菜,忠伯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傅芠把壮壮的电报拿出来给安儿和宁儿看。 安儿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电报折好放回桌上。 “现在风声紧,不回来也好。”他说。 傅芠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娘,你没看报纸吗?”安儿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上个月,好几家办了喜事的,都被盯上了。不是说办喜事不对,是——人多了,嘴杂了,谁知道哪句话传出去就变了味。” 宁儿坐在安儿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傅芠一眼,重重点了点头。 “哥说得对。”她接话道,“壮壮在一线带兵,这种事,越低调越好。人回来了,要摆酒,要请客,人多眼杂,反倒不好。他现在这样,领了证发了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不知道,挺好。” 傅芠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碗,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转着安儿和宁儿的话,心里知道他们说得对,这几年风声一年比一年紧,早些年维持的那些关系,这些年一直没断,汪兴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后背发凉。 有些事还没发生,她已经嗅到了气味,像暴风雨前的闷热,蝉叫得声嘶力竭,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沉沉的,像要塌下来。 不过知道归知道,心里那点气还是有的。 “他是怕我们不同意?”傅芠的声音高了一些,“还是怕我们把人家姑娘吓跑了?他倒是带回来让我们看看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成儿媳妇了。” 李?圣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里,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傅芠碗里。 “回头让他寄张照片回来。”他说,“看看长什么样。” 傅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生气归生气,日子还得过。 傅芠第二天就去买了喜糖,用红纸包了一包一包的,让忠伯送去给相熟的邻居和战友。 忠伯送糖的时候,逢人就说:“我们家壮壮结婚了,媳妇是医生。”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好像是自己亲孙子结婚一样。 思北的六年制医疗系,到六六年夏天就满六年了。 六月中旬,思北结束了最后一轮实习,从河南回来了。 他实习的地方是河南某县的人民医院——说是“人民医院”,其实就是几排平房,一排门诊,一排病房,一排宿舍,墙根长满了草,夏天蚊虫多得能把人抬走。 条件艰苦,但思北没叫过一声苦,实习鉴定上写着“该生工作认真负责,医术扎实,对待病人耐心细致”,评语写得满满当当的,带教老师签了字,又加了四个字——“堪当大任”。 思北回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第577章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提着一个军绿色的旅行袋,从北京火车站坐公交回到养蜂夹道。 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往里走,远远就看见院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忠伯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忠伯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小北?”忠伯撑着膝盖站起来,“小北回来了!” 思北加快脚步走过去,“忠爷爷,我回来了。” 忠伯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六年的医学生涯,把思北从一个清瘦的少年打磨成了一个沉静的青年。 二十四岁的人了,还是那么瘦,但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经过修剪的松树,清隽,挺拔,风骨凛然。 “瘦了,瘦了。”忠伯拍着他的胳膊,“在实习点没好好吃饭?” “吃了。”思北笑了笑。 “知道你要回来,今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一条大鲤鱼,一会儿给你做红烧鱼吃。” “好,忠爷爷,那我有口福了。” 思北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拎起行李,跟着忠伯进了院子。 枣树还在,比六年前又粗了一圈,枝叶也更茂密了,浓荫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墙根底下忠伯种的那几垄韭菜长得正旺,绿油油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一切都还是家的样子。 晚饭是傅芠和忠伯一起做的。 红烧鲤鱼、糖醋排骨、清炒韭菜、西红柿炒鸡蛋、一盆酸辣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鱼是忠伯一大早去菜市场排了好长的队买的,鲤鱼,活蹦乱跳的,三斤多重,红烧出来油亮亮的,鱼皮煎得金黄,酱汁浓郁,葱花撒在上面,绿是绿,红是红,好看得像一幅画。 李?圣今天没加班,准时回来了。 他换了便装,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思北,嘴角一直弯着,一看就是高兴。 安儿和宁儿也回来了。 安儿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刚从单位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脸上带着连日加班留下的疲惫,但精神还好,坐在思北旁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实习怎么样?” “还行。”思北说,“基层医院缺医少药,好多病拖到不行了才来看,看着心里不好受。” 安儿点了点头,没再问。 宁儿坐在思北另一边,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瘦了,脸都尖了。在河南没好好吃饭吧?李大壮是不是没有好好照看你?” “吃了。”思北偏了一下头,躲开她的手,嘴角带着笑。 “吃了还这么瘦?你是不是又挑食了?肥肉不吃,内脏不吃.......” “二姐。”思北打断她,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河南那边白面都金贵,哪来的肥肉。” 宁儿听了,愣了一下,手缩了回去,没再说什么。 这几年河南的日子不好过,她是知道的,三年困难时期过去好几年了,那边还没完全缓过来。 “吃饭吃饭。”傅芠端着最后一碗汤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桌边,“都凉了。”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 傅芠拿起筷子,先给忠伯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李?圣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然后才顾上思北。 她把鱼肚子上的另一块嫩肉夹起来,放进思北碗里。 “小北,你爱吃鱼肉,多吃点。在实习点吃不到这么好的鱼。” 思北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嘴角弯了一下,正要拿筷子夹起来........ 一股腥味钻进鼻腔。 不是鱼不新鲜,是那种河鱼特有的土腥味,红烧的酱汁都盖不住。 以前他闻不到的,或者闻到了也不觉得什么,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味道像一把钩子,从他鼻腔一路钩到胃里,翻江倒海的。 他皱了皱眉,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傅芠问。 “没什么。”思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把那股翻涌压下去。 压住了几秒,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凶。 他捂住嘴,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安儿伸手扶住了。 一桌人都愣住了。 思北弯着腰,踉跄着跑到灶房门口的水池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呕不出东西,只是干呕,一下一下的,胃里的酸水往上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都是哑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蝉还在叫,但那个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隔住了,变得很远很远。 宁儿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筷子走了出去:“小北?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思北摆了摆手,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水池边,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安儿也站了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没靠太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思北的背影,眉头微微皱着。 李?圣没动,但手里的筷子放下了,目光越过屋门,落在灶房门口的方向。 忠伯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干什么。 傅芠坐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筷子,没动。 她看着思北的背影,那件白衬衣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水池边,另一只手捂着胃,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傅芠的表情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思考,再然后是一种“她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但不敢确认”的表情,像一个人站在冰面上,听见了冰层下面细微的碎裂声,不确定是冰要裂了,还是自己的错觉。 她慢慢放下筷子,站起来。 走到灶房门口,她没有像宁儿那样问“怎么了”,而是站定了,看着思北的脸。 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和眼角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混在一起。 傅芠的目光从思北的脸上移到他的胃部,又移到他的小腹。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第578章 那人是谁 “小北。”她的声音不大,“跟我进来。” 思北直起腰,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股翻涌又上来了,他偏过头,又干呕了两声。 傅芠没再说话,拉住他的手腕,把他从灶房门口拽进了西厢房。 里屋的门帘在两人身后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院子里,宁儿看着晃动的门帘,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不安的东西。 都是过来人,她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但那念头太大了,大到她不敢往下想。 她转头看安儿。 安儿正看着西屋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忠伯站在枣树下,双手抄在袖筒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 他活了七十五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今天这个院子里弥漫着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让他的心里头像被人搁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李?圣坐在桌边,面前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他伸出去拿筷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眼睛看着西屋的方向。 他知道傅芠在干什么。 他也知道傅芠心里在确认什么。 那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不愿意去想,不敢去想,甚至不敢在脑子里过一遍——怕一过,就收不回来了。 西屋里,傅芠把思北按在炕沿上坐下。 “把手伸出来。”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她的手在抖。 思北看着她,没有伸手。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伸出来。”傅芠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重了一些,但尾音有些发颤。 思北慢慢伸出手。 傅芠的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寸、关、尺,位置精准,力度适中,和她这二十多年来给无数病人号脉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的手指搭上去的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脉象,不是浮脉,不是沉脉,不是迟脉,不是数脉,是...... 滑脉。 如珠走盘。 如雨落沙。 傅芠的手指僵在那里,像被定住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换了思北的另一只手,重新号了一次。 还是滑脉。 她的手指从思北的手腕上慢慢抬起来,停在空中,微微颤着,过了好几秒才收回去。 “娘。”思北又叫了她一声。 傅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六年前一样,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但在这潭深水的底部,她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认命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释然的笃定。 他早就知道了。 傅芠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沙哑而干涩:“多久了?” 思北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两个多月。”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傅芠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不在乎,是不敢在乎。 在乎了,就藏不住了,藏不住了,就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傅芠的指尖冰凉。 她看着思北,思北低着头,不看她。 屋里的光线暗,窗户朝北,下午的太阳照不进来,只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落在思北的膝盖上,像几根细细的金线。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思北时的样子——在上海,他小小的身影站在石库门的正堂里,沉沉静静的,不哭不闹,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孩子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只觉得他乖得让人心疼。 她想起在延安的窑洞里,小小的思北蹲在枣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小时,安安静静的,不像壮壮那样上蹿下跳。 忠伯说这孩子“沉得住气”,她当时还笑,说三岁多的孩子知道什么叫沉得住气。 她想起在北京,思北骑自行车上下学的背影,清瘦,笔直,孤独得像一棵长在旷野里的树。 她无数次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心里想着同一件事:这个孩子,这辈子要怎么过啊。 她一直以为他是孤独的。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他不孤独。 不是他想孤独,是有人替他挡住了孤独。 “小北。”傅芠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告诉娘,那人是谁?” 思北没说话。 他坐在炕沿上,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已经想好了所有后果、并且接受了一切”的从容。 像一个战士上战场之前,把遗书写好,把军装穿好,把枪擦亮,然后站在那里,等着冲锋号吹响。 “娘。”他说,声音很轻,“您别问了。” 傅芠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我不问?”她的声音高了一些,又很快压了下去,院子里还有人,安儿和宁儿还在外面,忠伯还在枣树下。 “我是你娘,我不问谁问?” 思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傅芠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有无奈,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像一个塞满了旧物的箱子,盖子一打开,东西就往外涌,怎么都按不住。 但思北只看了她一眼,就又把眼睛垂下去了。 “娘,”他说,“那个人很好,我自愿的。我喜欢他。” 傅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她没有擦。 她看着思北,看着这个她从三岁就开始养大的孩子,这个她为了保护他、把秘密揣在心里二十多年不敢见光的孩子。 现在,他也有了秘密。 一个和她的秘密一样重、一样沉、一样不能见光的秘密。 “是壮壮的?”傅芠问。 她问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思北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指蜷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第579章 安儿和宁儿在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门帘外面,院子里传来宁儿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担忧:“娘?小北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傅芠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站起来,掀开屋里的门帘,探出头去。 “没事。”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肠胃有点不舒服,我给他看了看,开点药吃就好了。” 宁儿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担忧还没有完全散去,但看见傅芠的表情是平静的,稍微放心了一些,点了点头。 李?圣坐在八仙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傅芠脸上,看了两秒,又移开了。 什么都没问。 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二十多年的夫妻,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一个眼神就够了。 傅芠从里屋出来的那个表情,平静底下压着惊涛骇浪,他太熟悉了。 上一次看到她这个表情,还是思北的秘密第一次被揭开的时候。 忠伯站在枣树下,双手抄在袖筒里,身子微微往前倾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看着傅芠从西屋出来,又看着傅芠走回灶房,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灶房里,傅芠把冷了的菜端回锅里重新热上。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一下一下地翻着锅里的菜,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锅铲碰到铁锅,发出轻微的叮叮声,像寺庙里远远传来的钟磬。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 两个多月了。 思北去年下半年去了河南实习。 壮壮在河南。 壮壮今年年初在河南结婚了,媳妇是驻地医院的医生。 壮壮发电报来报信。 接到电报当天,安儿和宁儿就回来了,不是周末,也不是事先约好的,就是当天。 回来以后,看到电报,他们不觉得吃惊。 不但不吃惊,还替壮壮开解,说什么“现在风声紧,不回来也好”。 思北回来了,两人又第一时间过来了。 安儿和宁儿在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开了她脑子里那团乱麻。 傅芠手里的锅铲停了下来,停在半空中,锅铲上的菜汁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灶台上,啪嗒,啪嗒。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安儿和宁儿是她的孩子,她了解他们。 他们不是会替别人做决定的人,除非那个人已经做了决定,只是需要他们从中帮忙。 而他们愿意帮忙,说明他们认可了这个决定,或者说,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至少在当下。 傅芠重新拿起锅铲,把菜盛出来,装在盘子里,摆好。 她端着盘子回到正堂,把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安儿。 安儿正坐在桌边喝茶,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瞬。 就一瞬。 但那一瞬里,母子之间完成了一场没有对话的对话。 安儿的目光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坦然的。 那坦然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确认——娘,我知道,我做了我该做的。 傅芠移开了目光,把盘子摆正,转身回了灶房。 她没说什么。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院子里,天快黑了,忠伯把枣树下的藤椅收了起来,一摞一摞地叠在廊下。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虽说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但脑子还清醒得很,眼睛还亮得很。 有些事情,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只是不说。 一辈子了,他从来不多嘴。 在禹县时不多嘴,在延安时不多嘴,跟着后委进北平时也不多嘴。 该他做的他做,不该他说的他一个字都不说。 这是他活了七十多年学会的本事,也是他能在这个家里待一辈子的原因。 但他今天看着傅芠从西屋出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这个家,从今晚开始,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把最后一把藤椅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灶房走。 路过西屋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帘还垂着,里面没有声音。 忠伯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走到灶房门口,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的声音。 晚饭吃得比平时安静许多。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菜还是那些菜,红烧鲤鱼、糖醋排骨、清炒韭菜、西红柿炒鸡蛋、酸辣汤,一样不少,但气氛不对了。 平时吃饭的时候,宁儿会说单位的事,安儿偶尔插一句,忠伯会念叨“多吃点多吃点”,傅芠会问这个菜咸不咸那个菜淡不淡。 但这会儿,没有人说话。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勺子碰到盘底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都在,但就是没有人说话。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张桌子都罩住了。 思北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白粥,粥里卧了两片姜。 他没有碰那条鱼,也没有碰任何油腻的菜,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白得发青,嘴唇上的血色淡得几乎没有。 但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任何躲闪或回避的姿态。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接受着所有人的沉默,或者说,接受着所有人想说话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沉默。 宁儿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一块排骨上的瘦肉剔下来,放在思北碗边的小碟子里,想了想,又夹走了,油腻的,他吃不了。 换成了一筷子清炒韭菜,又想了想,韭菜也不好消化。 她最后什么都没夹,把筷子收回去,低头扒饭。 安儿坐在宁儿旁边,吃得很正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夹菜,吃饭,喝汤,动作不紧不慢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冷峻而沉稳,像一堵墙。 但他今天多做了两件事——第一,他把那盘红烧鱼移到了桌子的另一边,离思北远远的;第二,他吃完饭后没有像平时那样坐着喝茶,而是站起来,走到思北身后,站了两秒,然后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拍得不重,一下而已。 思北没有抬头,但他拿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第580章 他的亲生父母去了对岸 李?圣坐在主位上,吃完了饭,把碗筷放下。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点一根烟,而是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一直没有看思北。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问,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他李?圣这辈子,上过战场,挨过枪子儿,死里逃生多少回,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但他怕这个,怕思北抬起头,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地说出答案。 那个答案,他承受得起。 但思北承受不起。 吃完饭,傅芠让思北回西院休息。 思北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只喝了一半的白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正堂。 安儿和宁儿也站起来。 “爹,娘,我们先回了。”安儿说。 李?圣点了点头,没起身。 傅芠送他们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安儿跨上自行车,宁儿侧坐在后座,他脚一蹬,车轮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 “慢点骑。”傅芠说。 “知道了,娘。” 自行车拐出巷口,不见了。 傅芠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胡同里的灯昏黄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墙上,像一个沉默的感叹号。 她转身回了院子,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正堂的灯还亮着,李?圣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忠伯已经回屋了,灶房的灯也灭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枣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傅芠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 沉默了很久。 李?圣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的,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让傅芠听得清清楚楚。 “小北的事?” 傅芠没有回答,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李?圣慢慢闭上了眼。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严重吗”。 他问了“小北的事”四个字,就已经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了。 二十多年的夫妻,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就足够把天大的秘密装进去。 傅芠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多月了。”她说,“我号了脉,滑脉,没错。” 李?圣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桌面上,目光是直的,像两根钉在木头里的钉子。 “壮壮的。”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傅芠没有接话。 沉默就是回答。 窗外起了风,枣树枝被吹得摇摇晃晃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李佰圣气的又一次闭上了眼。 “现在生气没用,”傅芠说,“最主要的是解决眼前的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涩了,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果处理不好,以后咱们怎么向'铁丝网'夫妇交代?人家把孩子交给了咱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停了停,稳住了,“自己的儿子,把人家孩子糟蹋了。” 李?圣搁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的指节粗大,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他的手是握过枪的手,是在战场上杀过人的手,但这双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六二年,李克民部长去世前,他和傅芠去探望过他。 当时李部长和他们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是趁着病房里没有旁人的时候,贴着他们的耳朵说的。 “那孩子,他的亲生父母......去了对岸。” 这些年来,因为组织纪律,他们从没问过思北父母的情况,不能问,不敢问,问了就是给组织添麻烦,问了就是给'铁丝网'夫妇添麻烦。 他们在对岸过得怎么样,还在不在人世,知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北京,长成了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像一把沙子,撒在他们心里,风吹一下,就疼一下。 二十多年了。 他们把思北从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养成了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医术扎实,人品端正。 他们觉得自己对得起那对夫妻的托付。 可如今呢? 傅芠的眼眶红了。 “先解决眼前的事。”她说,“小北的身体是第一位。他的情况特殊,这个孩子......” 她顿了一下,那个“孩子”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嗓子还是紧了一下。 “能不能留,要看他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李?圣的拳头松开了,又握紧了。 “壮壮呢?”他问。 “壮壮?”傅芠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去,“壮壮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她看着李?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就去给他打电话,让他以最快的速度给我滚回来。什么工作忙,什么走不开,都给我放下。天塌了也得给我回来!” 李?圣站起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走到衣架边拿下军装外套,披在肩上,拉开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傅芠一个人坐在正堂里,坐了很久。 她在想如果小北的父母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说? 是会暴跳如雷,还是会沉默不语,还是会像当年把思北交到她手上时那样,只说一句“拜托了”? 不管他们说什么,她都受着。 这是她欠他们的。 ~~~~~~~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的,昏昏黄黄的,把自行车轮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两个不知疲倦的追逐者。 安儿骑得不快,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把白天残留的暑气吹散了大半。 宁儿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 过了北海大桥,湖面上黑黢黢的,看不见水,只看得见远处白塔的轮廓,像一柄倒插在黑暗中的剑。 桥上没有行人,只有他们两个,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格外清晰。 宁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一吹有些散。 “哥。” “嗯。” “你说,咱娘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第581章 说吧 安儿没有马上回答。 他骑过了桥,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的院墙高高地立着,把风声挡住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发现了。”他说。 宁儿搂着他腰的手紧了一下。 “那怎么办?” 安儿沉默了几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他俩无关的事:“现在就回单位,我给壮壮打电话,让他抓紧回来。” “现在?”宁儿的声音有些发紧,“都这么晚了.......” “再晚也得打。”安儿打断了她,语气不容商量,“这件事拖不得。早点让他知道,让他早做准备。” 宁儿没再说话了。 她知道他哥说得对。 这事瞒不住,也不可能瞒。 娘今天把思北拉进西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瞒不住了。 她是过来人,自己经历过的事,怎么会看不出来? 更何况,娘是医生,几十年的老医生了。 还有一件事,她藏在心里很多年了。 思北身体的秘密。 其实在双塔村的时候,她和安儿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除了壮壮睡得死,他们两个都没睡死。 忠伯和爹娘在屋子里做的事和院子里说的话,她和安儿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从那以后,他们就知道思北和别人不一样。 只是谁都没提过,像揣着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揣了十几年。 宁儿把脸贴在安儿的后背上,闭上了眼。 安儿的后背很宽,很暖,军装的布料粗粗的,硌在脸上有点疼,但她不想挪开。 自行车没有回筒子楼,直接往安儿的单位骑去。 路上没什么人了,长安街空空荡荡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咱爹娘要是知道了我们帮着壮壮做的事.......”宁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安,“会不会打死我们?” 安儿没有马上回答。 他骑过了一段坑洼的路面,车轮颠了一下,宁儿搂着他腰的手本能地收紧了。 “死不会。”他说,语气淡淡的,“半死肯定有。” 宁儿打了个寒战,不是冷的,是怕的。 她知道她哥不是在吓她。 她爹那个人,看着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脾气上来的时候是真的会动手。 特别是这次这么大的事......他们瞒着老两口....... 宁儿不敢往下想了。 到了单位,安儿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拉着宁儿去了办公楼。 楼梯间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和磨损的水泥台阶。 “哥,壮壮那边,会不会有事?”宁儿在他身后问。 安儿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有事也是他自找的。” 宁儿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了。 她心里头乱得很——既心疼思北,又担心壮壮,还怕她和她哥这边过不了关。 但最让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是她哥刚才那句“半死肯定有”。 三楼到了。 安儿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宁儿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角有一张行军床,是他加班时睡的。 安儿坐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 他拨号的时候手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宁儿注意到,他拨完号等接通的时候,另一只手攥着电话线,攥得很紧。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那边喂了一声,声音迷迷糊糊的,是被从睡梦中吵醒的。 “我是周念安。给我接河南......” 安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 两天后,正房的书房里,灯很亮。 不是平时那种昏黄的、让人犯困的亮,是李?圣特意把桌上的台灯拧到了最亮,亮得刺眼,亮得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无处躲藏。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两排书架。 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是北京军区的防务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李?圣和傅芠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 地上跪着四个人。 壮壮跪在最前面,上身赤裸,脊背上的皮带印一道一道的,红的发紫,有的已经破了皮,渗出血珠来。 他的头低着,肩膀很宽,此刻微微缩着,像一头被驯服了的野兽,浑身上下那股子野性还在,但已经被压到了最底下。 安儿跪在他旁边偏后的位置,白衬衣的背上也有几道血痕,比壮壮少一些,但也不轻。 他的衬衣被血粘在了背上,有一道特别深的,血从布料里洇出来,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跪在那里,脊背还是直的,像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树,摇摇欲坠,但没有倒。 思北跪在壮壮的右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衫,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的血色淡得几乎没有,眼眶红红的。 他跪在那里,腰挺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宁儿跪在安儿的左边,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心疼地看着安儿。 他两人的几皮带,壮壮和安儿替他们领了。 李?圣动手的时候,说了,犯了错谁也跑不了,念在思北和宁儿身子弱,这几皮带就让壮壮和安儿领了双人份。 傅芠坐在旁边,看着,没拦。 她知道李?圣的脾气,年轻时家逢大难,对亲情格外看重,特别是对几个孩子,平时重话都很少说。 今天他动了手,不是因为他生气发泄,是因为他必须让这几个孩子知道,这件事的份量有多重。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李?圣终于开口了。 “说吧。”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的,但在这间安静得几乎窒息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得人心头一颤。 “从头说。谁先起的头,怎么起的头,什么时候的事。一件一件说,不许瞒,不许漏。” 四个人跪在地上,谁都没先开口。 沉默了几秒。 壮壮抬起头。 他的脸上也有伤,嘴角破了一块,左脸肿了半边,是被李?圣一巴掌扇的。 第582章 爹,我错了 “我先起的头。”壮壮说,声音有些哑,“一九五八年,我还在上高一。那天晚上下雪,我俩在房顶上躺着说话,我.......没控制住。”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收住过。” 李?圣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在他脸上。 壮壮没有躲,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皮带抽出来的伤口被扯动了,血珠顺着脊沟往下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来呢?”李?圣问。 壮壮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去了南京,他考了北医。我在南京那四年,想了很多。我想......我不能这样对他。这样不明不白的,算什么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抬了起来。 “我控制不住我的心。”他说,一字一顿的,“我不想让他找别人,我也不想找别人。我这辈子,就他了。” 李?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气还是什么。 “可我们两个都是男的。”壮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结婚,会被人说。找人结了婚,那是骗婚。我思来想去,就想了一个办法.......找人办了个假户口,和户口上的人结婚,把外面那张嘴堵上。” 说到这里,他看了安儿一眼。 安儿跪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 感觉到壮壮的目光,他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壮壮转回头,继续说。 “我跟大哥说了。大哥开始不同意,说这事太冒险,万一被人翻出来,谁都兜不住。我说,我不在乎兜不兜得住,我只在乎小北以后不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大哥想了几天,最后答应了。” 李?圣的目光从壮壮身上移到安儿身上。 安儿跪在那里,白衬衣后背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峻,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你帮他办的?”李?圣问。 “是。”安儿说,“去年托人做了个户口。反正结婚证上不用贴照片,只要有户口、有单位介绍信,就能办。除了在北京托了人,老家那边阿默叔和狗子叔也帮了不少忙,办起来不费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项工作任务。 “和壮壮领结婚证的,那个叫刘静芝,是他在河南驻地医院的医生。这个人是真的,不过去年已经死了,户口没注销。现在她的户口迁了出来,家里那边派出所已经按死亡注销了。” 李?圣听完,没有暴怒,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看着安儿,看了很久。 “好。”他说了一个字,语气复杂得让人听不出是夸还是骂。 傅芠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安儿继续说下去。 “对外说的是壮壮跟刘静芝结婚了。北京这边以为她在河南,河南那边以为她调北京去了,打个时间差,谁也不会去查。过几年,再对外说刘静芝难产死了,壮壮就成了鳏夫。以后他不用再被追着问什么时候结婚,也没人会怀疑他为什么不结婚。” “思北呢?”傅芠终于开口了。 安儿看了思北一眼。 思北跪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思北那边,”安儿的声音低了一些,“等他毕业以后,一样的办法。先办一个结婚证,过几年再报个丧。外人看起来,他也是结过婚又丧偶的人。两个鳏夫,不结婚,谁也不会多想。” 书房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的声音。 李?圣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笃,笃,笃,像心跳。 他看了壮壮很久,又看了安儿很久,最后目光落在思北身上。 思北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祈求,有认定,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唯独没有退缩。 李?圣把目光移开。 他忽然笑了。 是真真切切的被气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像一个老师看着学生用最聪明的方法做了最蠢的事,想骂,又觉得骂不出口;想打,已经打过了。 “你他娘的这么好的脑子,”李?圣指着壮壮,手指都在抖,“怎么不用到正地方?!” 壮壮被他骂得低下了头,但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愧疚的、又带着一点释然的笑,像一个被抓住了的小偷,终于不用再藏了。 “还笑?”李?圣的声音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你干的是什么事?伪造户口,伪造结婚证,这要是被人翻出来,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壮壮立刻收了笑,低着头,不说话。 “你在部队当排长,你一个带兵的人,带头造假?你让底下那些兵怎么看你?你让组织怎么看你?” 李?圣越说越气,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深吸了口气。 “还有你。”他转向安儿,“你是当哥的,你不劝着他,你还帮他?你在国防科委给首长当秘书,你一个搞技术的人,搞这些歪门邪道?你脑子呢?你脑子也让狗吃了?” 安儿跪着没动,低下头认错,“爹,我错了。” “错?”李?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被人翻出来,不光是你们俩完蛋,你阿默叔、狗子叔也跟着完蛋,你让我跟你娘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书房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壮壮抬起头,眼眶红了。 安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下颌绷得紧紧的。 思北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傅芠看见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宁儿跪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她知道他爹这话不是在吓人。 这几年风声紧成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她在总政保卫部工作,每天经手的文件,有多少是跟“敌特”“反革命”“破坏分子”有关的? 那些被揪出来的人,有几个是真的罪大恶极的? 大多数不过是一封信、一句话、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第583章 这顿打没白挨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安儿。 安儿的侧脸在灯光下冷峻得像一尊雕塑,但她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后果。 他敢做,就说明他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但退路这种东西,在大风大浪面前,不过是纸糊的。 李?圣骂完了,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烧过了头的锅炉。 傅芠把茶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沉默了良久。 “小北的事,”傅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书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们打算怎么办?” 壮壮抬起头,看了思北一眼。 思北低着头,没有看他。 “娘,”壮壮说,“那是我的孩子,我得负责。” 傅芠看着他,目光带着心疼,又带着无奈。 “你负责?你怎么负责?” 壮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怎么负责?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负责? “李大壮。”傅芠说,“你身体养两天就回部队,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小北这边,我来安排。” 壮壮猛地抬起头:“娘......” “我让你当没发生过。”傅芠的语气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你回去好好带你的兵,把你的工作干好,就是对小北最好的负责。” 壮壮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头慢慢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贴着地面。 脊背上的伤口被扯动了,血珠又渗了出来,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淌。 安儿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跪在那里,白衬衣后背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片暗褐色的地图。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峻,沉稳,不过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身边宁儿的手。 宁儿的手指冰凉,被他的掌心包住,慢慢暖了一些。 李?圣看见几人的动作,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秒针一下一下地跳,不急不慢,像这个家一样,什么风浪来了都得按它的节奏走。 李?圣站在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个人。 他的目光从宁儿身上移到安儿身上,又从安儿身上移到思北身上,停了两秒,最后落回壮壮身上。 “都给我跪着,跪不够一个时辰,谁都不许起来。让你们都长长记性,胆子一个比一个大。”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傅芠起身跟在后面,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四个人。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台灯的光白晃晃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短不一,歪歪斜斜的,像四条被压弯了的线。 壮壮先撑不住了。 他跪在最前面,伤口被扯动,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敢动。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思北,又看了一眼安儿,压低声音开了口。 “大哥,怎么办?娘不让我负责。” 安儿跪在他旁边偏后的位置,腰背笔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抬头看着壮壮,目光沉沉的,像在看一个怎么教都教不会的笨学生。 “李大壮,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一遇到小北的事就迷?” 壮壮被他骂得一缩脖子,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安儿叹了口气,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小北现在这样,你能怎么管?他在你身边待着,你能给他接生还是能给他开药?" 壮壮张了张嘴,哑了。 "咱娘是医生。"安儿一字一句地说,"几十年的老医生了。她接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壮壮愣了两秒,然后那两秒的空白里,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顿悟,从顿悟变成了亮堂。 他咧开嘴笑了,嘴角的伤被扯动,疼得他嘶了一声,笑容没收,反而咧得更大了。 “嘿嘿,”他笑得像偷到了鸡的狐狸,“这顿打没白挨。” 他扭过头,看向左边的思北,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欢喜:“小北,你听见没有?爹娘没反对我们。他们没反对。” 思北跪在他旁边,眼尾有些红,但眼睛清亮清亮的。 他看了一眼壮壮咧着嘴笑的那副傻样,嘴角也勾了起来:“你嘴角流血了。” 壮壮伸手一摸,果然,刚才咧嘴笑的时候把嘴角的伤口扯开了,渗出了血珠子。 他也不在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嘿嘿又笑了:“没事,不疼。” 思北看了他一眼,抬手把他嘴角边的血抹了一下。 壮壮反手抓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轻吻了一下,两人的眼神都带上了拉丝。 安儿和宁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安儿嘴角动了动:“你们两个注意一下,这还有两个大活人呢。” 宁儿也看不过去,提醒他俩:“收敛点。” 思北不好意思地抽出手,他转向安儿和宁儿:“大哥,二姐,这次连累你们跟着受罚了。” 安儿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个。” 不过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宁儿,“你姐这两天倒是吓得不轻,为了你们俩的事,她这几天就没睡过好觉。” “我哪见过这阵仗。”宁儿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咱爹娘刚才那个样子,我是头一回见,这次没把咱们打死就算不错了。” 安儿听了这话,嘴角勾了勾,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转头看向壮壮和思北,声音压低:“现在风声紧,你们两个克制些。” 他的目光从壮壮脸上移到思北脸上,又移回来,“不能被人发现,不能连累了其他人。家里的事,家里解决;外面的事,外面扛着。这个分寸,你们心里要有数。” 壮壮收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思北没说话,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跟着点了点头。 膝盖跪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硌得生疼。 四个人跪了有小半个时辰了,膝盖早就麻了,但谁也没敢动。 李?圣说"跪满一个时辰",那就是一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壮壮看到思北的脸色不太好,低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思北摇了摇头,但唇色明显比刚才白了一些。 第584章 禹县那处宅子怎么样 壮壮心里着急,左右看看,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一摞旧报纸上。 那是李?圣平时看完了攒下来的,一摞一摞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悄没声地挪过去,抽了一摞报纸,往思北膝盖底下塞。 “垫着点,地板硬。”他说,“身体不舒服要告诉我。” 安儿看着壮壮的动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壮壮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上,嘿嘿笑了一声,又赶紧抓了几张报纸垫到宁儿膝盖底下。 “姐,你也垫着,你受累了。” 宁儿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把报纸垫好,说了句:“算你还有良心。” 壮壮又抽了几张报纸要往安儿膝盖底下塞。 安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你敢塞试试”的警告。 壮壮的手停在半空中,讪讪地缩了回去。 “大哥你皮厚,不用垫。”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自己都笑了。 书房门外,走廊里。 李?圣和傅芠站在门缝外面,没有走远。 门缝很窄,但刚好能看见书房的半边。 李?圣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嘴角绷着,但眼底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转头看了傅芠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帮小兔崽子,揍轻了。” 傅芠站在他旁边,也凑在门缝上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壮壮往思北膝盖底下塞报纸的那一幕。 她收回目光,也笑了一下:“还知道疼人。” “走吧。”李?圣拉上傅芠,轻声说,“让他们再跪一会儿,长长记性。” ~~~~~~~~~~~ 两人回到卧室,门刚关上,傅芠就在床沿坐了下来。 她没开灯,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匹展开的绸缎。 李?圣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照出他紧蹙的眉和微微抿着的嘴角。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扯成几缕,转眼就散了。 “你说,这事儿怎么办?”李?圣说,“小北这个样子,留在北京,迟早要出事。” 傅芠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摩挲着,像在想什么。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银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一小片扇形的暗。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走到他们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规矩。 “佰圣,阿芠,你们睡了没有?” 是忠伯的声音。 李?圣把烟按灭在窗台上,走过去开了门。 忠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褂子,白发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茶,还冒着热气,是刚沏的——他刚才一直在灶房等着,等着这边消停了,才敢过来。 “还没睡。”李?圣侧身让他进来。 傅芠站起来,上前接过托盘,把茶碗放到桌上,又拉了一把椅子让忠伯坐下。 忠伯摆了摆手,没坐,就站在桌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腰微微弯着。 “刚沏的茶,喝一口,消消气。”忠伯说。 他把茶碗往傅芠面前推了推,又端了一碗递给李?圣。 李?圣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水烫,他也没觉得,三口两口喝完了,空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忠伯站在桌边,没有走。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得连枣树叶子的沙沙声都能听清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佰圣,阿芠,那几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忠伯的目光从李?圣脸上移到傅芠脸上,又移回来,“安儿、宁宁、壮壮、小北,哪一个不是从我眼皮底下长起来的?从小到大没走过歪路,都是好孩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小北那个样子,你们打算怎么办?” 傅芠抬起头,看了忠伯一眼。 “我和圣哥正在商议。”她说,“现在这个风声,这个世道,他们这种情况,不容于世。不光是壮壮和小北,一不小心咱们一大家子都会被这事.......” 忠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开口:“我知道。正因为不容于世,才更要想办法。” 他看着傅芠,“老家禹县的宅子,你看能不能用上?” 李?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说——” “那宅子偏。”忠伯说,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周围邻居也少,当年小日本追杀咱们的时候毁了大半,建国后你带着我又回去进行了重建。那一带的乡亲都以为那就是个空院子,没人住,也没人在意。把小北安排在那里......” 他没把话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有了。 李?圣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宅子是他爹当年留给他的退路,也是他们最早在敌占区开展地下工作的根据地。 当年日本人追杀他们的时候,宅子被毁了大半,建国后他带着忠伯回去重建过,一砖一瓦都是他亲自规划的。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两间厢房,后面有一个小小的菜园,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 宅子平时空着,只有每年回去祭祖上坟的时候住上两天,不惹眼,不招摇,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院子。 还有那处宅子的秘密——他爹留给他的秘道,还有秘道里当年他和阿芠藏的那些东西。 修宅子的时候他带着忠伯去过一次秘道,东西都在,秘道也没被人发现。 “把那处宅子给小北住。”李?圣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心里的路,在这一刻忽然就清晰了。 忠伯点了点头。 “我身体还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带着小北回去,让他在那儿安生养着。他那个情况,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在那儿陪着他,吃的用的我来安排,你们在北京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585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傅芠的眼眶有些热。 她站起来,走到忠伯面前,想说“你年纪大了”“你不能这么辛苦”,但话到嘴边,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忠伯不是在征求意见,他是在告诉他们,从小带到大的孩子,他放心不下。 “忠伯......”傅芠的声音有点哑,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这身子骨——” “我好着呢。”忠伯摆了摆手,“你别操心我,上个月体检,大夫还说我心肺功能比同龄人好一大截呢。 再说了,那地方离壮壮驻地近,离阿默、狗子他们也近,有点什么事,也好照应。我虽然老了,但腿脚还行,做做饭扫扫院子,照顾个把人没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算着日子:“等小北月份大了,你就休长假,对外就说壮壮媳妇快生了,你当婆婆的去照顾。直接回禹县,别拐弯抹角,越简单越不惹眼。 等孩子生下来,你就抱回来养。过个一年半载的,再对外说壮壮媳妇生产伤了身子,没养过来,人已经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只是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傅芠站在忠伯面前,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那双浑浊但清亮的眼睛。 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忠伯.......” “行了。”忠伯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枣树叶子被风吹动时漏下来的碎光。 “我这一辈子,前半生跟着老东家,后半生跟着少爷,东奔西走,从河南到延安,从延安到北京,见了不少世面,也经历了不少风雨,这辈子知足了。就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们,遇到难处,我不出把力,我这心里过不去。” 李?圣站在窗前,一直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忠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忠伯,那就辛苦你了。” “说什么辛苦不辛苦。”忠伯直起腰,拍了拍衣角,“我回去收拾收拾,等你们定了日子,说走就走。”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框了,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两人一眼。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分明,像一幅被雨水冲刷了多年的木刻版画。 “佰圣,阿芠,”他说,“你们放心,我会把小北照顾好的。” 说完他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脚步声渐渐远了,穿过院子,进了东屋。 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再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卧室里,傅芠和李?圣并肩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人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傅芠开口了,“忠伯想的比咱们深,比咱们细啊。” “嗯。”李?圣揽住她的肩膀,“他老人家心里一直有数。” 月色如水,静静地照着这个院子,照着这一家老小,照着他们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有些路,走起来很难,但有家人在,就不怕。 ~~~~~~~~~ 一九六六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北京城里的风裹着细碎的煤灰,刮在人脸上生疼,像砂纸打磨着皮肤。 街道上的大字报换了一茬又一茬,红卫兵戴着红袖标四处串联,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语录歌,从早到晚不消停。 傅芠每天上下班都要路过那段贴满标语的围墙,脚步不敢停,眼神不敢多留,像一根绷紧的弦,生怕哪一步走错了,就把什么不该招的东西招上门来。 好在她和李?圣以及孩子们所在的单位都不错,警卫师和国防科委都是核心部门,受运动的波及不算大。 再加上一家人平日里低调惯了,不议论、不跟风,下了班院门一关,外面的风就暂时吹不进来。 枣树还是那棵枣树,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头,养蜂夹道的安静成了一种奢侈。 唯一让傅芠悬着心的,是禹县那边的事。 算算日子,小北的预产期在明年二月初。 傅芠十二月底就开始张罗,向医院请了三个月的病假,说是回老家调养身体——那几年请长假的人不少,这个借口不扎眼。 她收拾了一个大箱子,装满了婴儿用的襁褓、医疗用具、几副中药,还有几包奶粉和两个奶瓶。 临走前一晚,她跟李?圣在卧室里坐了很久,把能想到的细节都过了一遍。 “我先过去,和忠伯把秘道清理出来,把那间石室收拾干净。”傅芠说,“你和壮壮估摸着时间再过去,太早去了,时间长招人眼。” 李?圣点了点头,没说话,抽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里散开,像一团散不掉的愁绪。 “你在北京注意安全,别让人瞅着小辫子了。”傅芠看着他,“还有,让安儿和宁宁好好干工作,别有什么动作,以稳为主。” “你放心。”李?圣把烟掐灭,“外面的事我盯着,家里的事有我。” 傅芠到禹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忠伯在院门口等着她,手里举着一盏马灯,灯光摇摇晃晃的,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腰。 他接过傅芠的箱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院门在身后合上,那盏马灯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晃了几下,风一吹,灯影碎了满院子。 第二天一早,傅芠就开始和忠伯张罗着,把以前那条秘道重新清理了一遍。 石室里放置了五六盏油灯,除了占了三分之二面积的那些文物外,又找了木板在地上铺了厚实的褥子和棉被。 “到时候动静大,院子里隔音不好,万一被多事的人听见,麻烦就大了。”傅芠一边收拾一边说,“石室里最稳妥,谁也想不到地底下有人生孩子。” 忠伯在一旁帮着打下手,虽然腰背已经有些弯了,手脚却依旧利索。 他把油灯擦得锃亮,又添了半罐煤油搁在角落,在石室外面放置了炉子,烧水、热饭用。 正月十五刚过,小北就觉得不对劲了。 起初是腰酸,后来是一阵一阵的宫缩,频率越来越密。 二月初一那晚,雪下得很大,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壮壮脸色不好地敲响了傅芠的门,“娘,你快来看看,小北看着不对劲。” 第586章 孩子名字想好了没有 傅芠和李?圣都醒了。 傅芠披上棉袄,三步并作两步进了西屋,一看小北的脸色和捂着肚子的动作,就知道时候到了。 “圣哥,你叫上忠伯把东西拿上,咱们下地。”傅芠的声音很稳。 她又转向壮壮:“壮壮,你扶好小北,跟着我。” 壮壮二话不说,半抱着思北跟在傅芠身后。 秘道口在傅芠她们卧室内,李佰圣和忠伯先下去了,秘道内,隔一段放着一盏马灯,照着那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的石阶。 思北疼得满头是汗,咬着嘴唇没出声,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壮壮的胳膊,指甲掐进棉衣里,掐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他心里清楚,这院子外头住着几户人家,弄出点动静就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石室里灯火通明。 忠伯和李佰圣已经提前下来准备好了,忠伯把油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墙角的煤油灯加了油,火苗稳稳地烧着,把整间石室照得亮堂堂的。 石室的一角,搭的木板上,铺着干净的旧褥子,旁边搁着一盆热水、一卷纱布、一把剪刀、一小瓶酒精,还有一摞叠得整齐的尿片。 所有东西都码放好了,一看就是老人家反复检查过无数遍的。 “别怕。”忠伯对小北笑了笑,“你娘的医术,当年在禹县的时候,把你大哥的父亲、你阿默叔的命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一个孩子不在话下。” 小北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紧紧攥着壮壮的手。 只是那只手大冬天的全是汗,冰冷冰冷的,思北攥着它,像攥着一根浮木。 生产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 傅芠的手稳,心也定。 她以前接生过不少孩子,在战场上,在窑洞里,在行军途中,什么样的条件都见过,什么样的情况都应付过。 但今天这个不一样,她手里的这个,是她的亲孙子。 她的手没有抖,不过心口那团热乎乎的东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 她该推的推,该剪的剪,该包的包,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等那一嗓子清脆的啼哭在石室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落回了肚子里。 那哭声在石壁之间回荡,又脆又亮,把煤油灯的火苗都震得晃了一下。 忠伯第一个从石室外冲了进来。 他刚才一直在外面守着炉子,听到那声啼哭,手一抖,铁壶差点从炉子上滑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进了石室,看见傅芠怀里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肉团,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了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个小子.......是个小子.......”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李?圣,喊出了以前的称谓:“少爷!老李家有后了!是个小子!” 李?圣站在石壁边,看着那个小生命,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小小的拳头,那拳头本能地攥住了他的食指,软软的,带着滚烫的生命力。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傅芠抱着孩子,抬头看了一眼壮壮。 思北躺在木板床上,力气已经耗尽了,头发被汗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 他的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傅芠手中的襁褓。 壮壮蹲在思北身边,手抖着给思北擦汗,只是自己脸上的汗比思北还多。 他听到忠伯那句话,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傅芠怀里的那个小东西。 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笑得眼角都湿了。 他低头凑到思北耳边,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小北,是个儿子。咱们有儿子了........你是咱家的大功臣。” 思北的目光从傅芠怀里移回来,落在壮壮脸上。 他看见了壮壮满脸的汗、通红的眼睛、咧开的嘴角,看见了他傻乎乎的笑容里藏着的心疼和欢喜。 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直直的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壮壮能听见:“你也是,孩子的爸。”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壮壮还蹲在木板床边,握着思北的手,脸上的汗被思北用拇指轻轻抹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眼神却黏在一起,像两股拧紧了的麻绳,怎么也解不开。 墙角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行了行了。”傅芠笑着说,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静,“你们俩别光顾着看对方,思北需要休息。” 说着,她转身对着忠伯道:“忠伯,辛苦您老把思北的鸡汤端过来了。” “哎哎,这就去,这就去。”忠伯抹了把眼睛,连声应着,转身就往石室门口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老人家腰背微微弯着,但步伐稳当,走到石阶跟前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裹在褥子里的小肉团,嘴角咧着,半天合不拢。 石室里只剩下一家四口,外加那个刚到来的成员。 小家伙闭着眼,在傅芠怀里哼唧了两声,小嘴微微张着,像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 “哎呀,我们乖宝饿了,”傅芠说,“奶奶去给乖宝沏奶去。” 她走到木板床边,把孩子放在思北枕边, 转身去拿奶瓶。 思北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的笑意一直没落下去。 傅芠一边往奶瓶里兑热水,一边问壮壮:“孩子名字想好了没有?这可是大事。” 壮壮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我想了好几个月了,什么李卫国、李建军、李红兵想了一堆,都觉得不好,太俗了。” 他看了思北一眼,声音低了一些,“小北说,让爹取。” 傅芠看向李?圣。 李?圣正站在墙角那摞木箱旁边,伸手摸着最上面那只箱子上的油布,油布已经有些旧了,他摸得很轻,像在摸一件很有年头的老物件。 他听到壮壮的话,直起身来,转过来看着床上的襁褓。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浅分明,不过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第587章 李藏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石室,墙角堆着那些用油布裹好的木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些被时间遗忘了的秘密。 “这处宅子和秘道,是当年你爷爷留给咱们李家的后路。”李?圣的声音不大,却在石壁之间慢慢地荡开,“当年李家的家产,有一半藏在了这里,是怕家里遭难留的后手。” 他看了一眼壮壮:“没想到,这个后手用上了。当年黄河发大水,咱们李家庄冲没了,你爷爷和你奶奶也是那时候没的。 我和你娘逃了出来,来到了这里,在这里加入了组织,开始做地下工作,也认识了思北的妈妈,她当时是我们的上线。 这条秘道,帮助我和你娘完成过很多死里逃生的任务。最后被日军发现,也是从这里带着咱们一家老小逃去了延安。” 他转过身,拍了拍最上面那只箱子:“这些东西,是当年我和你娘从鬼子手里截下来的文物,价值连城。” 壮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像这种级别的文物,有两处。”李?圣伸出两根手指,“一处在这里,一处在上海小北爸妈留下的石库门房子的地下室里,还藏着一批,是当年我和你娘从洋人手里夺下来的。” 李?圣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东西,等时局稳定了,国家强大了,就捐出去。它们不该留在私人的秘道里,应该进博物馆,让后人看。” 壮壮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思北躺在木板床上的目光,也跟着李?圣的手,投向那摞沉甸甸的木箱。 他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很郑重。 李?圣的目光从木箱上收回来,又落在孩子身上。 傅芠已经沏好了奶,正把奶嘴凑到孩子嘴边,小家伙小嘴一动一动地吸着,吃得专心致志。 “还有一处等以后再告诉你们。那是我和你娘给孙辈留的家产,时机到了再说。现在告诉你们,怕你们沉不住气。” 壮壮笑了:“爹,你儿子我还是沉得住气的。” “你?”李?圣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沉得住气过?” 壮壮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 思北躺在木板床上,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不过,爹,你和娘也太厉害了,”壮壮一脸崇拜,“能从鬼子和洋人手里截获这么多文物。” 思北也轻声接了一句:“是啊,爹,你们当年真是厉害。” “想当年我们……”李?圣正要往下说,被傅芠打断了。 “说正事,孩子的名字。” 李?圣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他走到木板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还在吃奶,吃得认真,小嘴一动一动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大事。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看壮壮,又看了看思北。 “孩子是腊月里生的,”李?圣说,“腊梅花开的时候。寒冬腊月,能开花的都是硬骨头。” 他顿了一下,想起这秘道里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又想起这宅子护住了自己,护住了儿女,又护住了儿孙。 想起他们一家人从禹县到延安,从延安到北京,风里雨里走到今天,不容易。 “叫李藏。”李?圣说,“藏起来的藏。这石室里藏了那么多东西,这孩子也是藏在这个石室里来到这世上的。藏得住,沉得住,熬得住,才能成事。” 壮壮念了一遍:“李藏——李藏——” 他咧嘴笑了,“好听。” 他低头看思北:“小北,你觉得呢?” 思北的目光从李?圣脸上移到壮壮脸上,又落在枕边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他嘴角勾了起来:“好,就叫李藏。” 忠伯这时候端着一砂锅热气腾腾的鸡汤从石室外面进来了。 他弯着腰,走得小心翼翼,砂锅里的汤面上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漂着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香味在石室里散开,把煤油灯的味道都盖住了一些。 “来来来,鸡汤来了。”忠伯把砂锅放在地上,又拿了一只碗,舀了满满一碗,递到傅芠手里,“刚熬好的,我放了一整只老母鸡,炖了两个时辰,肉都烂在汤里了。小北你趁热喝,补补身子。” 傅芠接过碗,坐到床沿上,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思北嘴边。 思北张嘴喝了,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温热的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一些。 “忠爷爷,”壮壮抬起头看着忠伯,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得意,“我儿子有名字了,叫李藏,我爹取的。” 忠伯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起嘴角,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李藏——好,好名字。” 他走到床边,弯着腰看着那个熟睡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了一句谁都没听清的话。 大概是在说,老爷、太太,你们在天上看着呢,老李家又多了一口人。 ~~~~~~~~ 孩子在禹县宅子里住满了一月。 满月那天,傅芠用一件厚棉袍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踏上了回北京的火车。 临走前,她站在院门口,对忠伯和思北交代:“小宝我先带回去养,对外就说,壮壮媳妇生产后身子弱,不方便带孩子,我们老两口先帮着带着。小北你安心养着,等身子彻底养好了再回来。” 思北站在忠伯旁边,裹着一件厚棉袄,脸色比之前红润多了,身体恢复的不错。 他看着傅芠怀里的孩子,眼里翻涌着不舍,最后只说了几个字:“娘,辛苦了。” 傅芠点头,让他放心,抱着孩子转身上了壮壮亲自来接的车。 回北京后,傅芠又把假期往后多续了两个月,专心照顾孩子。 对外按之前他们商量好的说辞,儿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生孩子时难产,身体不好还在老家养着,孩子他们先带着。 街坊邻居听了,有的恭喜两句,有的点点头没多问,这时候人人都自顾不暇,没人有闲心去深究别人家的事。 致所有陪伴本书的读者朋友们: 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马上就要收尾,近两天更新完大结局。 从开篇到现在,感谢大家不离不弃的陪伴,每条评论、每一张推荐票我都认真看过,不少朋友陪我追更了许久,心里特别感激。 结局我打磨了很久,每个人物的最终走向、之前埋下的所有伏笔都已完整收束,给大家一个圆满交代。 还囤着章节没看的小伙伴可以慢慢补起来,感觉不好想吐槽的地方可以写在评论区。 我另有两本早已完结的旧作,一本修仙题材《修真不是没真情》,一本古代逃难题材《乱世逃难》,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收藏抽空看看。 新书末世废土题材也在预热中,想要第一时间蹲新作的朋友记得点个关注,后续新书动态会同步更新,咱们下一本故事继续相遇! 第588章 各有归处1 思北在禹县又住了一个月,到了四月中旬,身体彻底养好了,才回了北京。 他进了原先分配的医院上班,穿上了白大褂,每天查房、写病历、看门诊,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他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眉眼间那股疏离的温柔还在,走在医院走廊里依然扎眼。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但工作认真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病人都说他“长的俊、话不多,人心细”。 忠伯也跟着回来了。 养蜂夹道的院子里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忠伯早起扫院子,沙沙沙的声音在晨光里响着; 偶尔和李?圣在枣树下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有时抱着小宝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孩子被他晃悠得咧嘴笑。 小宝一天一个样,眉眼越张越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葡萄。 傅芠有时候抱着他喂奶,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看,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傅芠的假期快结束了,现在家里最头疼的是她上班后,小宝谁来带。 忠伯年纪大了,抱一会儿还行,让他全天看孩子,体力精力都跟不上。 她不能一直请假不去上班,医院那边已经有同事在问了,说她这次病假休得太久。 外面的风声也一天比一天紧。 院子里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口号声,街上时不时有人被押着游街,大字报一茬接一茬地换。 傅芠偶尔从医院同事那里听到一些消息,又有谁被下放了,又有谁被揪出来了。 她心里像绷着一根弦,不敢松。 “现在这世道,不让请保姆了。万一被发现,被人举报了,就是天大的事。”傅芠在饭桌上说。 李?圣放下筷子,想了想:“不中,就让静宜和小草在老家找个知根知底的,对外就说是亲戚。这事稳妥点好。” “这个法子行。”傅芠点了点头,“你明天到了单位就给阿默和狗子去电话,让他们好好寻摸寻摸。” 过了没多久,静宜以老家亲戚的名义送来了一位苦命的嫂子来帮忙照看孩子。 嫂子姓钱,五十出头,丈夫和孩子早逝,自己孤身在乡下一间破屋里熬了多年。 来北京那天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蓝布褂子,背着一个磨白了的布包袱,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两只手在衣襟上来回搓着,拘谨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傅芠接过她的包袱,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温声说:“钱嫂,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钱嫂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声说着“谢谢太太”,声音打着颤,嗫嚅着说出“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看孩子,都会”,像怕说慢了这份活就没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钱嫂勤快,把孩子带得白白胖胖,灶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傅芠给钱嫂在院子西边收拾了一间屋子,床褥被褥都是新的,还给她扯了几尺布做了一身新衣裳。 钱嫂捧着那身衣裳,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坐在床沿上抖着肩膀哭了大半个晚上。 她丈夫儿子早早就没了,半辈子都在别人家里讨生活,从没人给她置办过一身像样的衣裳。 养蜂夹道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枣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四季轮转,不急不慢。 院子里的小李藏会爬了,会站了,会叫人了。 忠伯每天坐在枣树底下看着他,一坐就是半天,脸上的褶子越来越深,但笑容也越来越多。 那些外面的风声,似乎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隔了一层墙,听着远了些。 “这孩子像谁?”傅芠有一次随口问了一句,没指望有人回答。 忠伯坐在藤椅里,眯着眼睛看小李藏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谁都不像,就像他自己。” 傅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就像他自己,不用像谁,他平平安安地长着,长成自己的样子就好。 有些路走起来很难,但有家人扶着,就不怕。 ~~~~~~~ 院子里的枣树又粗了一圈,枝叶更密了。 春去秋来,一茬一茬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像日子本身,不急不慢地翻着页。 忠伯走的时候,是一九七六年的冬天。 那年他八十六岁,已经有些糊涂了,有时候认不清人,有时候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圈,说是要给马添草料。 但他清醒的时候,还是坐在枣树底下,看着小李藏在院子里跑着玩。 那天早晨,忠伯没有起来扫院子。 傅芠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很安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受什么罪,就像他这一辈子,不声不响地来,不声不响地走。 李?圣把忠伯葬在了禹县老宅后面的山坡上,挨着他爹娘的坟。 下葬那天,风很大,山坡上的枯草被吹得伏在地上,像一片一片低下去的头。 李?圣站在坟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忠伯,你歇着吧。”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不急不慢的,像是那条永定河,表面看着平平静静的,底下一直在流。 九二年春天,傅芠病倒了。 起初只是容易累,走几步路就喘,后来胃口也差了,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她瞒着家里人,自己去医院做了检查,回来把报告锁进抽屉里,谁也没告诉。 李?圣是半年后才发现那张报告的。 傅芠那天在灶房里晕倒了,他翻抽屉找医保卡,那张纸从夹层里滑出来,他捡起来看了,手抖得半天没能把纸拿稳。 肝癌,晚期。 李?圣把报告折好放回原处,看着床上躺着的傅芠,眼眶一下红了。 傅芠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床边坐着,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她看了他几秒,轻声说了一句:“看见了?” 李?圣点了点头。 “不治了。”傅芠说,“我是医生,我知道这种病,治不好了,我不想在医院里折腾。” 李?圣又点了点头,没有劝。 第589章 各有归处2 消息传出去,安儿和宁儿都赶了回来。 他们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周讷,已经二十七岁了,在部队当参谋,个子比安儿还高; 老二周言二十岁,在北京大学读书,安安静静的,像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安儿在国防科委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如今已经是正师职,两鬓有了白头发,脊背还是直的,眉眼还是当年那副冷清的样子,只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 宁儿在总政保卫部也干到了副师,剪了短发,干练利落,站在那儿还是当年那个在雪地里踩出吱吱声的姑娘,只不过肩膀上多了一副担了半辈子的担子。 壮壮和思北也带着孩子回来了。 李?圣退休后,壮壮从河南调回了北京,在李?圣原先的单位任团长,肩上的牌子换了两杠两星。 思北还是那副清瘦的样子,白大褂穿了二十多年,现在是那家医院的内科主任,医术好,病人多,是医院的骨干。 李藏已经二十六了,穿着军装,肩上扛着一杠二的星星,眉眼像壮壮,但性格像思北,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绽十八岁,扎着马尾,眉眼像极了思北,笑起来却像壮壮,大大咧咧的,一点不认生。 她是思北和壮壮的第二个孩子。 六七年有了李藏之后,到了七四年,两人又意外有了。 壮壮写信回来问名字,李?圣在灯下想了半宿,第二天回信写了二个字——刘绽。 一个藏,一个绽,一个敛藏心性,沉淀积蓄,厚积待发;一个舒展风华,向阳盛开,璀璨生辉。 傅芠躺在炕上,看着围在床边的一家人,眼睛慢慢地从每个人脸上移过去。 她的目光很慢,像是在把每个人的脸都刻进脑子里,像是要在闭眼之前,把他们全部都带在心里一起走。 安儿、宁儿、周讷、周言、壮壮、思北、李藏、刘绽——她的目光逐一停驻,又逐一移开,最后落在李?圣脸上,停住了。 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傍晚,傅芠精神忽然好了些,像是回光返照。 她转过头,看着李?圣,声音很轻,“圣哥,我先走一步,在那边等你。” 李?圣好像有预感,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春天里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底下有暖暖的水在流。 “好,”他说,“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傅芠听了,笑了一下,那是她最后一次笑。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远到再也听不见了。 那一天,儿孙们都在床前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眼角的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擦了一下,又落下来了,擦不完。 李?圣没有动,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说要陪她坐坐,让安儿带着孩子们出去等着。 安儿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声音,咔嗒咔嗒的,一格一格地走,不慌不忙的,像是从来没打算为谁停下来。 李?圣把傅芠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碰了碰,又放下。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枣树已经长得很高很粗了,枝条伸到院子外边。 春天刚来,枣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但那些细小的枝条上,已经鼓起了一个一个的芽苞,饱满的,鼓鼓的,随时准备撑开,随时准备冒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地窖、那些雨夜、那些在地道里爬行的日子,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心和藏着掖着的欢喜——现在想起来,都远了,像是上辈子的事,又像是昨天刚刚发生过。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身干净的旧军装换上,领口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 然后回到床边,躺下来,在傅芠身边躺下,像他们年轻时在延安的窑洞里一样。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侧过身,把她揽进怀里,面朝着她,像往常一样。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是走了一辈子长路,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黄金黄的,暖洋洋的,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安儿推开门,看见两人并排躺着,李?圣的手搭在傅芠的腰上,两人相依在一起,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安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等着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很稳:“爹也跟着娘走了。” 葬礼很简单。 两人合葬在禹县老宅后面的山坡上,和爹娘、忠伯挨在一起。 下葬那天,天很高很蓝,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安儿站在坟前,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 壮壮在旁边蹲着,手里攥着一把土,攥了很久,才慢慢撒下去。 宁儿和思北站在后面,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出声。 后来,李绽在整理旧物的时候,从傅芠那只陪了她半辈子的旧木箱底下翻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一九四五年,上海,一男一女,穿着便装,站在一栋老洋房门口。 男的手里拎着一只皮箱,女的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李绽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淡的钢笔字,像是写了很多年了——“给我们的孩子。路还长,别回头。” 而在另一个地方,一片无垠的灰白色雾气缓缓收拢,又缓缓散开。 两道身影从光里走出来,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李?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返璞归真的笑。 傅芠也笑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一下,动作和几十年前在延安窑洞门口一模一样。 “下一站去哪儿?”她问。 “去凡世间再历练。”他指向远处,“去蓝星,废土。” 傅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熟悉的、笃定的亮光。 她伸出手,李?圣握住了。 “走吧。”她说。 他点了点头。 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渐行渐远,融进了那一大片灰白色的光里。 身后的雾气慢慢合拢,像翻开的一页书又被轻轻合上,等待着下一次被翻开。 院子里的枣树还在,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 周讷和李藏在树下打拳,周言在廊下教刘绽做题,安儿坐在摇椅上看书,宁儿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汤,壮壮和思北在枣树下摆好了棋盘,棋子还没落,楚河汉界,端端正正。 风穿过枝叶,哗哗地响,像在笑,又像在说—— 你看,日子还在过。 你看,他们都还在。 书终于完结了,心里有一种淡淡的惆怅,空落落的。 不过新书已经开启,新的征程已出发,希望亲们多关注。 我另有两本早已完结的旧作,一本修仙题材《修真不是没真情》,一本古代逃难题材《乱世逃难》,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收藏抽空看看。 对了,如果可以给个五星好评,提提分数,万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