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了,然后呢?》 第1章 笼中雀 长生不死是真正的牢笼。 逃不掉,离不开,只能一辈子困在里面。 沈归想出去,想到疯了。 别人寻仙为了活得更久,他只是想走出去。 走到传说中的仙界也好,回到某处也罢,甚至直接被仙气轰死,都可以...只要能改变现状。 但仙哪是那么好寻的。 山巅的云黑了,风从远到近,夜色淹来。 “下雨了。” 沈归伸手接了几滴雨水。 他脚下的泥泞里躺满了人。 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来求仙缘的。 起因是一则谣言,越传越烈,传到最后所有人都说这里有仙迹,说的斩钉截铁。 有仙迹就有仙人,有仙人就有仙缘。 无数人跋山涉水,互相残杀,最后死在路上,死在半山腰,死在山顶。 问题是,山顶什么都没有,洞府仙丹仙人这些东西,连个影子都没有。 有的只是满山的血。 血混着雨,顺着山道往下淌,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 “救……我。” 有人朝沈归伸出一只手,指节虚张想要扯住他的裤腿,如同溺水者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归绕开那只手,转身下山。 那人抓了个空,手臂垂下去没了动静。 沈归见过太多死亡,死是救不完的。 救了一个可能会害死十个,东边救了一百个,西边又死了一千,而沈归却要一直活着,活到看见所有人的结局。 看多了,就不看了。 救多了,就不救了。 当他走到半山腰时,那里有具尸体,尸体腰间系着酒葫芦,沈归捡起来摇了摇,葫芦里没酒,他就扔掉继续走。 山脚。 沈归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面上的补丁破了,他不记得上次补是什么时候,大概在南泱洲的某个渡口,一个船娘帮忙缝过几针。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年?二十年?记不清,懒得记。 一千年多前,沈归穿越到这方天地,那日的天空也在下雨。 刚开始沈归很兴奋,他什么都学,剑术、符箓、炼丹、蛊术、兵法、医术、种地... 每天都在成长,每天都在变强,直至六百年后的某天,沈归破了境想与好友分享,找到的是几座长了苔的墓碑。 他站在坟前,突然有些茫然。 是那种开了挂后,快速通关一个好游戏后的茫然。 是那种看着身边的人皆死,欲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茫然。 沈归脑袋里冒出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可以长生?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百年,没想通。 于是他不想了,去打仗,赢了。 又过了三百年,他坐在龙椅上,听着身边阿谀奉承的话,开始对一切感到疲倦。 好东西吃一万遍也会变成嚼蜡,再好的风景看了上千年也会变成背景,对于沈归来说,荣华富贵什么都有过,什么都不新鲜了。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他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 寻仙,寻那种只存在于野史里,可以脚踏星辰,不被天地束缚的仙。 这不真实,不切实际。 却像一根吊在驴眼前的胡萝卜,让沈归觉得自己还有事情可以做。 他追着全天下的“仙迹”跑。 一张古旧地图,标着“仙人洞府”,找了三年,洞是有,仙没有。 一枚罗盘,花了十年心血炼制,他从悬崖上扔下去的时候,眼皮都没眨。 一柄“仙剑”,传得神乎其神,被他一捏就断了。 每一处“仙迹”都是假的。 这次也一样。 沈归像一架水车,轴忽然断了,就停了。 停在东烬洲边陲的一座小城里。 这座土城只有一条主街,街头放个屁,街尾能闻见味。 城墙是土夯的,塌了好几处豁口也没人修,城门口坐着个老卒,每天晒太阳,有人进城他也不盘查,这地方连流寇都懒得来。 沈归就住在城角的破庙,只是需要个一个象征性的住所而已,什么地方没区别。 神像的脸塌了半边,他在庙檐下找了块不漏雨的角落。 他不再与人说话。 偶尔有乞丐来抢地盘,问他“你是哪来的”,他看着对方,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是一直看着。 乞丐被看的很不舒服,仿佛自个儿已然行将就木,于是骂了两句就走了,从此不再来。 沈归在城里什么都不做。 饿了就去城里买些吃食,不饿就躺着,有时一连躺好几天,连翻身都懒得翻。 城里的百姓渐渐习惯了这个人,就只当是多了个流离失所的可怜人。 这年头嘛,家破人亡又不稀罕。 沈归隔三差五就会走过唯一的街,来到饼铺买一张饼,再慢慢走回去,速度永远一样慢吞吞的,像在拖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孩子们朝他丢石子,他也不躲,石子砸在身上,他像没感觉到。 有个孩子胆子大,跑近前想朝他脸上吐口水,沈归看了那孩子一眼。 孩子瞬间就怕了,跑回家找娘哭诉,他娘亲很严厉地说:“你别去惹那个人。” 孩子问为什么。 娘亲说:“那人的眼神,像你爷爷临死前看你的最后一眼。” 大人们也嫌他晦气,城西的药铺老板说他是个瘟神,自从他住进城,药铺生意就差了,城东的屠户说不是,说药铺本来就没生意,跟人家没关系,两人因此吵了一架,又打了一架,最后各自回家。 沈归不知道有人为他打过架。 他只是每天重复同一件事...发呆。 白驹过隙,几个春秋。 城里死了些人,有病死的,有老死的,丢石头的孩子与小时候嫌弃的邻家女孩结了婚。 这一年雨水特别多,从入春开始下,下到夏天还是没停。 溪水漫过岸,淹了城外的几块菜地,城墙又塌了一处豁口,这次是真没人修了,连本该日夜燃起的火炬盆也变得冰冷。 总之,小城的日子更难过了些。 有一天傍晚,雨停了。 沈归躺在稻草堆里,看着破庙的房梁。 庙里的空气忽然变了,极度的安静。 聒噪的蟋虫闭上嘴巴,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檐角那根草一动不动, 沈归没有起身。 他看着房梁上的虫洞,对一个站在门口很久的人说:“就连你也要死了吗?” 第2章 故人辞 庙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面容苍白,看上去四十出头。 严格来说,不算是人。 白行简,一个实力还算可以的鬼物。 几百年前就认识了。 白行简没有立刻跨进来,他双手拢袖站在门口,目光先是环顾一圈破庙,最后落在角落那堆稻草上。 “你的下落我算了很久,我想过雪山,想过你封剑之地,想过某座废弃的皇陵,甚至是南泱洲的妖族老巢。” 白行简跨过门槛,“结果你却停在这儿,一座连名字都没几个人叫得出来的小城。” 沈归不答,依旧看着木梁的虫洞,仿佛里面有一个新的世界。 白行简边走边说:“你寻仙这两百年里,炎国青黄不接,几任皇帝都是庸才镇不住江山,周边各国亦是蠢蠢欲动,内忧外患。” “与我无关。” 沈归终于开口,目光还在房梁上,答得毫不在意。 白行简对此丝毫不恼,他来到沈归身旁盘膝而坐。 “这世上要说真有仙,我们那代人第一个会想到你,长生且强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是仙了。” “那么,你是真在寻仙,还是在寻什么...” 白行简说完这话,还准备再说其他。 “停。”沈归出声打断,“找我何事?” “想和你做个交易,你知道的,这天底下能入我眼者,就你一人。” “不做。” 沈归想都没想。 白行简就当没听到:“我死后,替我照拂北砗洲殷铃一脉的鬼族千年...不让他们灭族就行,作为回报,我给你指一件有趣的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根项链。 坠子是一块石头,指甲盖大小,表面有数道极细的裂纹。 沈归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真的很有趣。”白行简说。 他摊开手掌,让那枚石片躺在掌心,然后手指收拢,握住了石片。 石片亮了起来。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发光,光芒柔和。 这是一种沈归从未见过的颜色。 他见过佛家的舍利温润如玉;道家的丹火赤中带紫;儒家的浩然正气白如匹练;鬼物的寒焰冷蓝入骨。 而眼前的光,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像把夕阳与晨光揉在一起,白色裹着彩色,分外朦胧。 “我叫它仙路碎片。” 白行简笑着解释,“按我收集到的信息,上古仙门崩碎,导致我们这个世界的修行成了断头路,而仙门的碎片就散落在人间,具体几枚我不清楚,集齐了可寻觅飞升契机。” 沈归依然没有回答。 但白行简知道他在听。 一个不说话的人,可能是懒得理,也可能是不在意,还有一种沉默是在掂量,掂量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沈归现在是第三种。 “这一块碎片,找到它费了些代价,我研究过了,修复的方式只有一个,世间的七情六欲,可惜我寿元不够去做这事了。” 这时,鸡鸣声从城中传来,闷闷的一声。 白行简看了眼外边天色,而后将项链放在地上。 “好了,我这一生也算精彩,已无遗憾,就先走了。” 白行简声音带着笑意,而身体已经开始散了。 从指尖开始,变成灰一粒粒细末,被风吹着往庙外飘,像沙漏里的沙子,不可挽回地滑走。 鬼也有寿命只是比人长一些罢了,阴气衰败就是眼前的模样。 在白行简散的一瞬,沈归的肩膀动了动。 但最终他没有伸手,也没去说什么告别的话。 白行简脸上又挂起一抹笑意,散得快了。 从肩膀到胸膛,从胸膛到面容,他的声音也开始变轻,语气不像在谈交易,更像一个老朋友临行前说几句真心话。 “你很怕,怕与人打交道,怕结交朋友,甚至怕结交仇人,你怕认识的人都死了...” 沈归没有回答。 白行简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看着沈归,目光里罕见地没有算计。 然后,留下最后一句话。 “生如长夜,孰与言晨。可怜,可叹。” 灰烟被风一搅,便不见了。 没有仪式,没有异象,没有天地同悲,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是挂着,鸡鸣了一两声就安静下去。 天边露出第一道灰蒙蒙的光,落在破庙里,像披了一层灰。 庙内,一根石坠静静躺着。 沈归伸出手把项链捡起来。 石坠入手并不冰凉,传出一种让人舒适的温润。 他握着项链,石片在他掌心里传来一种类似心跳的节拍。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像在发呆,也像在思考,很久很久。 三天后。 他站起身,走出破庙。 庙门外,昨夜那场雨打落了不少叶子。 一根野草歪在墙根,断口已经蔫了,沈归脚步本已迈过,又生生停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脚尖把那截断草轻轻拨正,让其重新靠在土墙上。 城门口的炊饼铺子已经开了门,焦香混着雨水潮气飘过来。 沈归走过去,往案板上放了两个铜板。 卖饼的婆婆认得他,照例把饼包好,嘴里念叨:“趁热吃,凉了伤胃。” 她也没指望回应,这个落魄人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嗯。” 沈归声音很轻,轻得像焦香里的一缕风。 婆婆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时,沈归已经转过身,咬着饼朝城门走去。 已老掉牙的老卒还在打盹,那只总在街上晃的黄狗走到他脚边,歪着头,尾巴摇了摇。 沈归看了它一眼,把手上的饼掰下一角丢在地上。 他继续朝城外走去。 有晨风吹来,吹在本已死寂的火炬盆上,带走灰尘阵阵。 同时带起的,还有藏在最底层的点点火星。 第3章 寻烬司 一月后。 炎国都城,承天府,寻烬司衙署。 寻烬司,名字听着气派,实际上是个没人愿意来的清水衙门。 说白了就是给六部擦屁股,各部把烂摊子甩过来,寻烬司负责从故纸堆里找依据,功劳都是人家的。 衙署最角落的桌子前,坐着个年轻男子。 苏合。 正九品书记官,月俸三两银子。 他面前堆着两摞邸报,苏合的工作是把这些邸报分类归档,最后送交二楼的分析房。 这活不复杂,但很繁琐。 上一任书记官托关系走了,苏合没走,除了没靠山没关系外,是他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 这五年时间里,他都在做一件事情, 一一在库房翻阅关于开国皇帝炎祖的旧档。 库房收录了与炎祖相关的所有资料,如诏书、战报、记录、民间目击传闻... 苏合这些年读了其中的一部分。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苏合从一开始的好奇,到了解些许后的敬畏,最后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开始了解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了。 炎祖诏书上的朱批,语气有时不耐烦,有时充满恶趣味。 一份工部尚书的折子,说地里挖出块玉玺,那玉玺一看就是自己埋自己挖,帝君便批:刻得比朕私印还漂亮,留给你当官印如何? 那尚书吓得连夜跪地请罪。 还有一份边关战报,说敌军整军潜伏于盆地伏击,被炎祖一人“包围”了,顺手还抓了个将军回来。 苏合读到那里时笑出了声。 只是... 随着往后读,他就笑不出来了。 炎祖最后几年的诏书,朱批越来越短,有时只写一个“可”,有时什么都不写,只画一个圈,战报也不回复了,调令也不批注了。 就像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忽然变得沉默寡言。 年初的时候,苏合翻到一份来自药房的记录,那是炎祖失踪前一年,太医院每旬都要给宫内送一批药材,药量极大。 药方都是养心安神,治一种叫“睡不着”的病。 炎祖怎么了?为什么睡不着? 带着这个疑问,苏合对炎祖的过往到了痴迷程度。 正史信息不够,他就去搜集野史。 去书摊,旧货铺,百姓家里的废纸堆,一本一本找。 苏合买不起贵的,就专挑卖不出价的旧本买。 昨天傍晚下了值,他又去城南的旧书街淘书。 苏合翻到一本没封面的残本,中间缺了十几页,末尾的一小段字迹潦草: [……鬼圣问曰:公寿几何?帝笑不答……鬼圣复问:万年可乎?帝默然……] 后面缺了大半页,只剩最末一行: [鬼圣叹曰:长生不死,幸事祸事?] 苏合只扫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鬼圣姓白,当世天下至强者,一手促成妖鬼联盟、险些颠覆人族格局的人物。 如果这个记载是真的... 苏合不动声色地把残本合上,看向摊主: “这本多少钱?” “五十文。” “我只有三十文。” 苏合把三十文整整齐齐码在摊子上。 摊主瞥了一眼那几枚铜钱,骂了句“穷酸”,但交易还是同意了。 苏合如愿以偿捧着残本回了家,在油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把鬼圣与炎祖的对话读了八遍。 至于野史是不是假的,无所谓。 假的也无妨,光是在故纸堆里代入那位的事迹,就已经够他心旷神怡了。 一夜难眠。 苏合的心思全在残本上,醒来时嘴里发苦,肚子空空的。 他喝了口凉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起身去值房应了个卯,然后准备再次溜回库房。 “老苏!” 一个声音从库房门口传来。 苏合回头,看见吴怀义推门进来。 吴怀义也是书记官,逢人都是笑脸,能说会道,比苏合混得好。 “你说你,整天在那翻什么?能翻出一枚铜板。”吴怀义瞥了眼桌上摊开的旧书。 苏合咧开嘴笑了笑,打着哈哈把书合上。 吴怀义又念叨几句,转了话题:“西边的战报归档了吗?上头的人催了,让今天之前交上去。” “知道知道,我等下就去弄。” “你快着点。”吴怀义压低了声音,“这阵子边关不太平,别撞枪口上。” 说完就要走。 “怀义哥。”苏合叫住他,“我问你件事。” 吴怀义停步,回头。 “你说,一个人如果活了一千年,可能吗?” 吴怀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做梦呢?活一千年?乌龟也不见得能活那么久。” “炎祖呢?” 吴怀义的笑顿住了。 他清楚这个词在炎国的分量。 “炎祖是炎国的骄傲,是史书里的最强者,这点没人敢否认。” 吴怀义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很真诚,“但你知道如今是什么年份吗?再强的人也是人,都会死,你听说过谁长生不死吗?” 苏合嘴角扯出半个笑:“也是。” 吴怀义走了。 苏合坐回椅子上,刚才同僚的一番话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让他心里那个念头燃的更旺。 万一呢。 如果呢。 苏合晃了晃头,将思绪重新拉回本职工作,只是越不去想,大脑就越要去想。 鬼圣问的是“万年可乎”,炎祖没答。 没答是什么意思? 是懒得答,还是不想骗? “咚——” 这时,皇城的钟声突然响了。 第一声很沉闷,像有人拿巨木砸地。 苏合立刻望向窗外。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放下邸报,站了起来。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 人们停下手上的工作面面相觑,吴怀义从房里跑了出来。 第七声。 苏合入职五年,最多只听过三声钟。 宫里的规矩:三声祭天,五声帝崩,七声关乎国运。 能敲七声的,都是天大的事。 然后苏合听见衙署外有人在喊,声音尖锐: “喜事!大喜事——!” 那人跑近了,嗓子破音还在喊。 “据可靠消息!鬼族最强者鬼圣大限将至,于数月前留下遗书后失踪——!” 库房里安静了一瞬。 鬼圣活了太久太久,震慑了人族一代又一代,今朝终于死了! 有人摔了手里的册子往外跑,有人喊“真的假的”。 只有苏合没动,他心里咯噔一下。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残书的封底,昨晚才读到鬼圣,今早鬼圣就出事了。 一个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超级大人物,不留下来安排后事,不坐镇鬼族以防外敌趁虚而入,他要做什么? “如果我是鬼圣……” “……” “我会去找寻活下去的方法。” 怎么找? 苏合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他逼着自己把气沉下去,然后往库房深处退,远离门口的热闹,远离那些交头接耳的同僚。 他背靠到库房最里层的旧货架上,把那本残书掏出来,翻到末尾。 然后他拿起笔,以极小的字撰写: [鬼圣去找谁?炎祖?] 写完盯着看了几息,划掉,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如此推断,炎祖...是否没死?] 他把笔搁下,用袖口擦掉手指上的墨。 这个猜测太疯了,疯到他自己都不敢多想。 如果炎祖还活着,皇城的钟声一定会敲到十响。 甚至更多。 疯狂的炎国人会把钟都敲烂,整个炎国,整个天下,都将颤抖。 窗外,七声钟的余音还没散尽。 苏合将邸报翻到背面,遮住了大胆的猜测。 第4章 长生引 炎国,北阳府。 沈归坐在草堆上,背靠着榻了的土墙,天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将他的脸庞照得明暗不定。 沈归的注意力都在石坠上。 坠子指甲盖大小,石坠上有四道裂纹贯穿整个石面,放在掌心上带着温热,触感像一块被太阳晒了的鹅卵石。 离开小城后的一个月里,沈归走得很慢,注意力全在石坠项链上。 他找过条小溪,把石坠浸在水里,压了块石头不让它被冲走。 溪水冰凉,石坠沉在水底,看着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如果不去感受那种持续的温度,没人会觉得这东西特别。 沈归也挖过一个大土坑,把石坠埋进去,在上面生了一堆火。 火势凶猛带着高温,只是...等到火坑完全熄灭后,沈归把石坠从灰烬里扒出来,拿在手里和放进去之前一个模样。 总之,他试了许多方法,石坠的秘密却还是没弄清楚。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官道上的泥坑里还积着昨夜的雨水。 沈归把石坠举过头顶,借着日光认认真真盯着上边的裂缝。 白行简说,这东西是仙路碎片,修复后可开天门。 修复方式只有一个,吸取世间最纯的七情六欲。 那么,怎样算最纯? 是愤怒最纯,还是爱最纯?是恐惧最纯,还是贪欲最纯? 怎样才算吸收? 是拿着碎片站在原地等,等某种情绪自己飘过来?还是主动去做点什么? 这些问题在白行简死后没人解答,或许就连白行简自己都没搞太清楚。 当一个人活得太久,就会觉得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了,然后有一样东西忽然搞不明白,这种未知感,沈归已经很久没尝过了。 久到让他觉得有趣。 非常有趣。 又把玩了一会儿,他才把石坠挂回脖子,贴住皮肤的一瞬,那股温热又传了过来。 沈归站起来。 驿站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官道两旁的树在风里摇,叶子哗啦啦响。 他朝官道方向看了一眼,这条路通向东边的府城。 记得之前去过北阳府,那时候北阳府还是个小县城,城门是木头做的,城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就是不知道现在是怎么样个光井。 沈归没有目的地,他随便找了条路再次出发。 黄昏渐晚,日月同挂于天。 沈归忽然停下脚步,往向前方。 那里很嘈杂,马蹄声混着人声。 有人在喊,喊的是“停”,喊的是“别跑”,喊的是“把东西留下”。 然后是惨叫。 沈归看了一眼后,提不起兴趣,他又将思绪放回胸口吊坠上,最后一缕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 时间推移。 打杀声变为求饶声,然后是猫捉老鼠的嬉笑声。 双方开始追逐。 马蹄声近了。 沈归能听见马儿打响鼻的声音,闻到马汗味裹着血腥味飘过来。 官道弯处烟尘冒了头,被马蹄搅起来。 先是骡车,两辆。 前头那辆跑得歪歪扭扭,车轴响得像要散架,后头那辆更快些,车上的布匹颠掉了一捆,滚进泥里没人捡。 骡车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骑马的,有跑的,护着中间的货商。 货商是个胖子,骑在骡子上,脸白得像擦了粉,一边跑一边回头,嘴里喊的什么听不清,声音被马蹄声遮掩。 最后面是山贼。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左眼有道疤,刀提在右手不断挥舞,他骑着一匹黑马,比别的马高半个头。 这人在笑,如同一个打猎的人,看见猎物跑不掉了,于是露出的笑。 他身后七八个山贼也在笑,有人吹口哨,有人用刀背敲马镫,叮叮当当响。 跑在最末的护卫被追上。 一刀,从肩膀到腰,斜切。 护卫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的马还往前跑了几步才停下。 没人敢回头去看,货商没回头,赶车的没回头,其他护卫也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回头就是下一个。 这群人一追一逃,也终于瞧见夕阳下那道灰灰旧旧的单薄身影。 冲在最前的护卫先看见了沈归。 护卫想提醒但来不及,坐下马儿从沈归身边擦过时,他只来得及喊了半句:“快跑——!”后面的字被风吞了。 货商也看见沈归。 他骑在骡子上,颠得脸上的肉直抖。 视线扫过驿站门口时,货商的目光在沈归身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他想的不是“这个人有危险”。 他想到的是“多一个人挡在路中间,山贼追过来的时候总要绕一下”。 绕一下就是时间。 多一点时间,他就能多跑几步。 于是货商没有喊,他甚至故意把视线从沈归身上移开,像没看见一样。 总之,大多数人在绕过沈归的时候,心里都冒出过同一个念头。 ——希望这个人能在路中间站久一点,山贼的马冲过来的时候,总要绕开他吧? 一息,只要一息。 但没人说出口,说出口就太不是人了。 第5章 路见骨 “头儿,这里有个人!”有山賊喊。 络腮胡头领早就瞧见了,他一勒缰绳,胯下的马在原地踏了两圈。 官道中央站着一个灰衣人,不跑,不躲,手里也没兵器。 不像官差,不像镖师,更不像那些吃饱了撑的游侠。 再说这年头,游侠也不爱管闲事了。 络腮胡眯着眼往四周扫了一圈,确定附近没有埋伏,嘴角才慢慢咧开:“看见老子们还不跑?” 后面的山贼跟着哄笑,有人用刀尖指着沈归,嚷嚷:“挡老子道了知道吗?跪下磕个头,老子们心情好就让你走。” “废话什么,去追商队。”络腮胡扬起马鞭。 他没打算停,碾过去就是,这种事都不用他开口,底下人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一个骑灰马的山贼从他身后蹿了出去。 那灰马四蹄一撒,几乎贴着地皮飞,马背上的山贼眼神很亮,像猎人看见了兔子。 “啪!” 马鞭抽在马臀上,山贼双腿夹紧马肚,他已经想到,那灰衣人被撞飞时会是什么模样。 灰马越跑越快。 马蹄砸在官道上,石子四溅,打得路边草叶噼啪作响。 山贼们笑得更大声。 “撞死他!” “老宋轻点,别把马儿撞瘸喽!”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马背上的山贼已经能看清沈归了。 灰衣旧,身形很单薄,头发散在肩后随着山风乱飘。 那人还没有躲,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吓傻了? 二十步。 夕阳从沈归身后压过来,将他的脸挡在阴影里,山贼看不清他的表情。 十步。 马蹄声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 五步。 灰马忽然嘶叫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马脖子上的鬃毛一根根竖起。 四步。 前蹄还在往前,可马身已经往后坠,两条后腿在地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沟,它来了个急刹车,拼命往后仰。 仿佛前面站着一个只有它能看见的天敌。 三步。 山贼被甩得往前一栽。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缰绳,指尖刚碰到绳子,马身下又爆出一股更大的力。 两步。 灰马前蹄跪了下去,两条前腿从膝盖以下软掉。 庞大的马身往右侧砸倒,马背上的山贼被掀飞出去。 一步。 灰马重重翻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蹄在空中乱蹬,眼睛翻白,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音。 “啊!” 山贼摔下来时,人还没落稳,灰马已经侧翻。 他正好砸回马身下,那匹马临死前又挣了一下,整个重量都压在他胸口。 “咔嚓。” 声音不大,可离得近的人,全都听见了。 山贼胸口塌下去一块,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嗓子里挤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呃……” 血从嘴角淌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官道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络腮胡嘴角一点点拉下去,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的酒气翻上来,又苦又辣。 风还在吹,路边树叶还在响。 可这一刻,所有山贼都被钉在了马背上。 有人握着缰绳不知所措,有人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最先醒过来的是个年轻山贼。 他红着眼,猛地拔刀怒吼:“草你奶奶的!害死老子兄弟,活腻歪了是不是!” 商队那边听见动静。 货商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灰马倒在官道上,心里先是咯噔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喜。 山贼死了! 这就是活路! “快!快走!” 他扯着嗓子冲后面喊。 “山贼肯定要找那人报仇,我们趁现在跑远!快!” 赶车的听见,狠狠抽了马屁股一鞭,车轴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 只有一个干瘦护卫还在回头。 他二十出头,脸上挨了一刀,刀口从眉梢拖到下巴,血糊了半张脸。 他的骑术不好,胯下又是匹瘦马,跑起来一颠一颠,颠得他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可他一直在看沈归。 这伙山贼他听说过,络腮胡是个狠人,在这一带劫了三年,杀过的人不下四十个。 那个灰衣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而这件事,本身跟那灰衣人没有半点关系。 自个儿把山賊带过去,然后就这般跑了? 干瘦汉子咬紧牙关,朝前面喊了一声:“我们……要不要回去救一下?”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卫也听见了,马速放慢半拍,回头望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可货商的喊声在不断催促。 “愣着干什么!想发善心?” “想想你们家里的妻儿!跑!保住货物!快!” 货商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尖得刺耳。 年长护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不忍已经被压了下去,他一夹马腹,跟着大队继续往前。 临走前,他冲干瘦汉子丢下一句:“别犯傻!” 干瘦汉子扯着缰绳,手背绷的青筋爆露,他看了看前面的同僚,又回头看向官道。 山贼已经开始包围那灰衣人,络腮胡脸色沉得吓人,嘴里说着什么。 而灰衣人,还是没动。 干瘦汉子盯着他的背影。 一息。 两息。 三息。 三息里,他想起很多事,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被人扔下过。 那是在山里,他摔断了腿,同伴说回去叫人,结果一走就再也没回来,他在山沟里躺了两天,吃树皮,喝露水,硬是把命熬了回来。 被丢下是什么滋味,他知道。 要是现在掉头就跑,以后每一天夜里躺下,他都会想起这道背影。 睡不着,肯定他妈的一辈子都睡不着。 干瘦汉子低声骂了一句,猛地一拽缰绳,把马头调了回来。 这匹瘦马跟了他五年,吃得不好,跑得也不快,但听话。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然后狠狠推了一把马屁股。 “去!” 瘦马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主人。 干瘦汉子急了,又推了一把。 “去啊!” 瘦马像是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终于慢慢跑了起来,四蹄不紧不慢,朝沈归那边过去。 干瘦汉子没有跟着跑,他转身钻进路边树林。 林子很密,灌木枝条刮在脸上,他顾不上疼,往里窜了几步,找到一处能看清官道的缝隙,蹲了下来。 瘦马跑到沈归身后大约百步外停住,甩了甩尾巴,不敢再往前。 干瘦汉子躲在林子里,急得满头是汗。 “去啊…过去救人啊。” 第6章 血未温 山贼们炸了。 死的是老宋,跟头领七年,替他挡过一刀。 “操你妈——” 喊话的是个年轻山贼,十七八岁,骑一匹黄马。 他看清灰马倒地的瞬间,眼珠子就红了,刀尖指着沈归,嗓子劈了:“你他娘的使了什么阴招!” 他夹马肚子就想往前冲,被旁边一个老山贼拽住了缰绳。 “你拉我干啥!他杀了老宋!” “闭嘴。”老山贼没看他,看的是头领,等待老大命令。 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头领眉头已经锁在一起,缰绳在他手里紧了三圈。 络腮胡头领年轻时候在县里武馆学过两年拳脚,后来跟过一个退伍老兵学过刀。 他想起老兵说过,寻常人练一辈子,能以一敌五就算好手。 往上才是真正踏入武学行列。 锻体境,这是络腮胡唯一摸到的门槛。 年轻时候在武馆,他熬了八年,挨了无数的打,才把筋骨练透,能用一刀劈开五块叠起来的青砖,能一个人放翻十个壮汉,这一身本事让他在这条官道上横了许多年。 但在锻体之上,还有观尘境。 记得当年老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都变了。 观尘境能感知天地元气,耳明目清,一拳碎碑石,一跃过墙头。 络腮胡见过观尘境,那人走路没声音,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光,像猫眼睛在夜里反出来的那种。 眼前这个灰衣人,络腮胡看不透,所以他担心是那种人。 他把刀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满手汗。 “朋友。”络腮胡开口了,声音压在喉咙里,“哪条道上的?报个号,别大水冲了龙王庙。” 沈归没答,往前走了一步。 络腮胡的马在后退,山贼拽紧缰绳,手背青筋跳了跳。 “我是北阳府柳三爷的人。”络腮胡换了种身份,“这一带的买卖都是柳三爷的场子,朋友要是路过,留下名号,我让人给你备酒。” 沈归继续走。 络腮胡皱紧眉头,朝一个手下使了个眼神。 那手下早就憋得难受,一群人被一个人逼着退,传出去还怎么在这条道上混? 畜生靠不住,他就翻身下马,举着刀扑杀向前。 “装你妈!” 刀光印着黄昏。 沈归一根手指点在山賊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推。 咔嚓。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山贼手腕折了,骨头从皮下扎出来沾着血丝,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的喊叫,然后卷缩在地。 沈归抬脚踩在山贼胸膛,继续走。 又是咔嚓一声,血从胸腔喷溅,溅到空中。 络腮胡咽了口唾沫,把刀尖放低了一点。 “刚才那个兄弟。”他朝地上的尸体努了努下巴,“是他自己冲的,我们有眼无珠,这事可以算了。” 他身后一阵骚动,年轻山贼差点喊出来,被老山贼拽住了胳膊。 络腮胡没理他们,继续说:“兄弟你要是路过,我们这就让道。” 他把“让道”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这是道上的暗话,认栽的意思,可以赔偿的意思。 沈归听到这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项链上,在思考着什么。 络腮胡以为先前的话管用了,他一边道歉,一边带着人后退。 所有马都在退,马蹄铁在官道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看着与那消瘦身影逐渐拉开距离,络腮胡这才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同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绝对不是观尘境。 观尘境没这么吓人! 得跑!风紧扯呼! 这个念头还没落地,沈归忽然抬头看来。 随着这个目光,所有本在后退的马匹突然停住脚步,乖乖的杵在原地,任凭马背上的山贼如何拉动缰绳,就是不动。 双方的距离又开始缩短。 “朋友...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络腮胡喊道。 “借你们的命做个测试。”沈归手里拧着一根石坠项链。 距离在拉近,有山贼喊:“头,你下令啊!” 络腮胡思维有些混乱,还不等他说什么,有几个手下已经挥舞着着砍刀冲上去了。 并不是这些人勇敢,而是恐惧过了头,变成了跳墙的兔子,那是一种不管不顾的愤怒。 手下嘴里吼着什么,络腮胡没听清,他的耳朵嗡嗡响。 他们包围了那个灰衣人,后者迎上去... 几个呼吸后。 山道上躺满了人,哀嚎声叠在一起。 有人抱着断腿在泥里打滚,有人蜷成一团只出气不进气,有人仰面躺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混着泥水,顺着官道上的车辙印往下淌。 流到沈归靴边,他绕过那滩血。 络腮胡还骑在马上,屁股下的黑马鼻孔张得极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沈归走到马前。 络腮胡扔了刀。 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他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砸在泥里,仰头看着沈归,嘴在动想说什么。 沈归没有让他说,一只手拧着项链,另一只手按在络腮胡的肩膀上。 沈归手上的力度逐渐加大,络腮胡的惨叫声跟着变大。 第一声最响,第二声就破了,第三声变成一种呜呜的低嚎。 他叫着叫着开始说话,说柳三爷上面还有人,说杀了他会有麻烦。 沈归没停,这山贼头领叫得更惨了,开始求饶,说家里有老娘,有孩子。 沈归还是没停,他在试。 既然石坠需要最纯的七情六欲。 恐惧应该算一种。 他主动引出的恐惧,应该跟他有关系,碎片应该吸收,应该发热,应该愈合哪怕一丝裂纹。 半盏茶过去了。 沈归停了手,他看着掌心里的石坠,裂纹还是那些裂纹,没有变化。 是恐惧不够? 沈归不确定。 络腮胡已经不叫了,只有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进气多出气少。 测试无果,沈归站起来,他听见有人在念什么,声音很轻,夹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是那个最年轻的山贼,刀还握在手里,像握一根拐杖,他的腿断了,断骨戳破裤子,此时看着天,嘴里在念。 沈归凑近听了。 “……娘……娘……” 声音很轻,像做噩梦的孩子。 沈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隔空一弹,年轻山贼的胸口轰然塌陷,声音停了。 沈归挨个补刀,干脆不拖,每一下都准确,每一下都结束一条命。 杀完最后一个山贼,他蹲下来,从络腮胡怀里摸出个钱袋,沉甸甸的。 他掂了掂,揣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沈归回头,看了一眼树林,然后沿着官道离去,灰衣融进浅夜,渐渐看不清了。 树林里。 干瘦汉子蹲在灌木丛,只觉头皮发麻。 他把刚才的过程全看在眼里,从头到尾。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离开村子走南闯北这些年,他见过最厉害的人姓程,观尘境。 那人一拳打碎练功用的石碑,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 现在他不确定了。 灰衣人出手的方式跟程大侠不一样。 程大侠是快,快得看不清,灰衣人是慢,慢得让你看清楚每一个动作,但你就是躲不开。 干瘦汉子咽了口唾沫。 天渐渐黑下去了。 官道上的尸体摊了一地,血已经不流了,凝成黑红色的一层,乌鸦开始往这边聚。 汉子等了很久,确定灰衣人不会回头了,才从树林里爬出来。 他先去看自己的瘦马,瘦马没跑远,在官道拐弯处站着,看见他就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干瘦汉子摸了摸马脖子,松了口气。 然后他走到山贼尸体前。 灰衣人只拿走了山贼头领的钱袋,其他尸体的钱袋首饰、马背上的包袱全在,一样没动。 干瘦汉子眼中闪过惊喜,蹲身就要摸尸,手碰到钱袋时顿了下。 然后他起身,朝灰衣人离去方向鞠了一躬。 第7章 红尘试 三日后。 北阳府,泰兴县。 沈归挑了县里最大的一家赌坊,牌匾上写着“鸿运坊”,门帘是红的,也不知寓意着红红旺旺,还是血本无归。 掀帘进去,空气里混着汗味、酒味,又热又闷,像一口煮着人的锅。 沈归坐的是散桌。 散桌不设门槛,有钱就能上。 对面是个中年赌徒,眼眶发黑,嘴唇干裂,显然之前输的有点多,此时手指在桌沿上敲,一下一下,很急躁。 双方买定离手。 骰子在碗里转,六点。 沈归输了,把铜板往前推。 对面那个赌徒舔了舔嘴唇,把钱搂进怀里,手指因为兴奋而发抖,他觉得自己要转运了,下一把肯定也会赢。 沈归继续下注,又输了,又输了,又输了。 输得很慢,每一把都差一点。 骰子停在四点,他押的是大,骰子停在两点,他押的是小。 对面那个赌徒已经赢了六把,面前的铜板堆成一小摞,整个人趴在桌上,眼睛亮得可怕。 “来来来,再来!” 庄家摇骰。 沈归把最后几个铜板推到“大”上,骰子在碗里转,撞在碗沿上,叮叮当当响。 停了,三点,小。 “哈——!” 对面的赌徒把钱搂进怀里,笑得肩膀直抖,他旁边的人拍他的背,说今晚运气好,让他请酒。 沈归看着这些人。 贪欲几乎要从赌徒的脸上溢出。 赢的人把钱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输的人舔嘴唇,眼睛盯着庄家的手。 有人跟庄家借,利滚利,没人问利息多少。 问利息还叫赌吗?问利息就彻底输了。 角落里有个年轻赌徒,二十出头,穿的衣服料子不错,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他面前空了,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仰头看着庄家。 “再借点,再借最后一次。” 庄家是个瘦高个,留两撇胡子,笑的时候胡子会翘,他低头看着年轻赌徒,没说话。 “我家里还有东西,有东西可以押。” “什么东西?” “我媳妇。” 庄家挑了下眉毛,周围有人笑出声,有人吹起口哨。 庄家附耳说了什么,年轻赌徒的脸涨红了,但只红了三息,三息后他点了头。 他看这些人的脸,赢的人眼睛是热的,输的人眼睛也是热的,赌坊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热的。 那么多浓烈的欲望... 沈归握着石坠,坐到下午。 碎片没反应。 他便起身离开。 掀帘出门时,庄家正在数今天的抽头,那个年轻赌徒签了押妻的借据,画了押,手指上还沾着印泥,他把借据折好放进怀里,又写了一张欠条,手在抖满脸后悔,嘴上是“早知道的话...” 沈归走了出去,思索这下一个方向。 巷口。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风里。 脸被夜风吹得发白,孩子睡着了,脑袋搭在她肩膀上,妇人盯着赌坊的方向,眼睛一动不动,等她相公从里面出来。 沈归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走到街角,路过一座青楼。 浓妆艳抹的女子冲沈归招手,五官其实不错,但脸上的脂粉太厚,把原来气质全盖成了烟花气,她声音甜腻。 “公子~进来坐坐呀~” 沈归看了她三息。 这女人笑的时候嘴角是僵的,沈归以前见过这种笑容,是那种笑了太多年,脸已经习惯见人就笑,忘了不笑该是什么模样。 她的眼神在打量,看的不是脸,是这个公子穿着如何,钱袋鼓不鼓,愿不愿意消费。 沈归走了进去,在里面把山贼给的钱都花了。 出来时老鸨笑容无比真诚,后边还有一群女人莺莺燕燕喊着叫嚷着,希望他下次还来。 沈归一个字没回,石坠在胸膛贴着,依旧纹丝不动。 不管是色欲还是贪欲,亦或者是惧意,明明浓烈到了极致,石坠却都没有反应。 白行简判断错了? 沈归走在街上,低头思索。 还是说,自己找错了对象? 毕竟白行简是鬼,那是不是该去找鬼吸取七情六欲? 这世上有鬼,人死了执念未散又无人收尸,极小的概率被阴风一吹,就成了鬼。 弱小的鬼没有智商,但却有情绪,有执念。 甚至,鬼的执念比人的情绪更浓、更烈、更纯。 可以试试。 沈归停在一个路口。 既然确定了方向,他就要去找鬼,而鬼其实不好找。 一是成型的概率太低;二是有朝廷或道家佛家的人清理,故此非常稀少。 所以,沈归不能盲目的去碰,他需要资料,需要知道附近哪里有过闹鬼的踪迹。 这种资料官府会有存档。 衙门刚好就在不远处,一溜青砖瓦房很明显。 府邸门口杵着两个护卫,他们眼睛盯着前方,沈归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另一个挠了挠脖子。 没人看他,或者说看不到他。 沈归像逛自己花园一般检查完前院的屋子,最后走到后院的一间瓦房前。 门没锁,匾额上写着两个字,[县书室]。 字是楷体,左下角还刻了个印,印章刻着[寻烬司]三字。 沈归推门而入,屋内不大,三面墙全是架子。 架子上堆满了卷宗,有的用蓝布包着,有的散着,有的被虫蛀了边角,空气里有股霉味。 沈归走向写着志怪的书架,他不着急,一页一页,一卷一卷。 “妖鬼作祟”的记录不多,且都已结案。 沈归翻到第三个书架时,手指停了。 那是一份新档,纸张颜色判断估摸也就两三年时间,档上写的是北阳府长洛县古槐村。 旁边用朱笔批注了一小行字:[古槐村异闻] [闹鬼,女子哭声,老槐树] 他合上卷宗,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他把卷宗夹在腋下,走出书斋。 院里枣树在风里摇了摇。 两个护卫还在门口杵着,沈归从他们面前走过,出了衙门,出了县。 月亮爬上半空,把官道照得发白。 远处,老鸹叫了一声,平添几分阴冷。 第8章 槐下谣 承天府,京都。 寻烬司的库房内,苏合奋笔疾书,桌子上摊着三摞邸报,都是边关传回来的。 他笔尖蘸墨,在封皮上写下“甲四·南江府”,写完搁笔,把归档好的册子摞到左手边,又从右边拿过一摞新的。 没人知道,苏合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上头了。 近些日子买的残书就压在邸报下方。 鬼圣与炎祖的对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些天,让他魂不守舍。 “吱嘎——” 门轴被人推开,吴怀义抱着一摞东西进来。 “上头紧急命令。” 吴怀义用脚后跟把门踢上,下巴压住纸摞,腾出手去捞地图,“事太急,头让我找个人配合,你小子脑瓜子聪明,怎么样?帮老哥个忙?” 苏合把邸报合上,顺手将残本遮住。 这动作他做得极熟,几年来藏过的野史残本不下四十册,摸鱼手法已经从慌张练成了习惯。 “什么事?”他站起来,接过吴怀义手里的半摞纸。 吴怀义把最上面那张地图摊在苏合桌上,这是张炎国全境图,几个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 其中一个圈在北阳府。 “最近三年的疑案,推不了必须解决的那种,圈了红的都是。” 吴怀义的手指敲在地图上。 “最严重的是这个,北阳府寻仙事件,二百六十死,三百五十一伤。” 苏合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百六十死,这个数字搁在边关战报里不算大,一场小规模冲突的死伤,但这不是边关,是炎国地界,死的不是兵,是百姓。 “府里派高手去现场查了,从尸体伤势来看...”吴怀义把邸报翻过来,背面还有字,“疑似摧城境的人物出手。” 苏合听见“摧城境”后,眼皮忍不住跳了下,主要这三个字分量太大。 天下人都知修行是飞黄腾达的捷径。 但修行太看天赋、财力、传承。 就说前三个境界:锻体;观尘;望岳。 它们就像三道深渊沟壑,卡死了九成九的人。 苏合在寻烬司待了五年,见过不少地方报上来的“疑似望岳境”的武者,核实下来大半是吹的。 能在五十岁前踏入望岳,在一府之地已经算顶尖,走到哪里都是上宾。 而望岳境的上面...才是摧城境。 摧城,巡抚大人有可能是这个境界,总兵肯定是,京城里六部尚书应该也是这个层次,反正摧城境放到天下任何地方都是大人物。 “确认是摧城境?”苏合问。 “不会错,而且很麻烦,此人不是炎国在册的高手,大概率是别国或外洲来的。”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这种人物一旦乱来,影响不是地方扛得住的,可现在却找不到人了,所以上面很紧张。” “我懂了,六部都怕是个大麻烦,你推我推,推了三年后,烫手的山芋就丢到寻烬司来了?”苏合说。 “祸从口出。”吴怀义瞪了他一眼,“上边的事别随便议论。” 他说完朝门口瞥了一眼,确认没人,才继续:“我们寻烬司也得出力帮忙找,当然,不是你我去找,我们这种级别还够不着,整理好资料传上去就行。” 苏合没怎么思索,答应了帮忙。 吴怀义就将案子更详细的内容展开,这是一份北阳府传回来的完整密档。 苏合翻开第一页,这页是事件的总体结果,誊抄的字迹一看就不止一人,显然参与调查的人很多。 吴怀义在一旁解释: “线索太少了,根据活下来的人口供,有的说看见灰衣人出手了,有的说没看清,有的说根本没出手,不过有一点很一致...那强者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 灰衣,二十出头?! 苏合手指停在纸上,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吴怀义察觉到异样。 苏合挤出个笑容:“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摧城境应该是个老头,现在听到二十多岁有些惊讶。” “也许是驻颜有术,也许是真年轻,摧城境的大人物,谁知道呢。” “也对。”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整理着密报档案。 半柱香后,吴怀义把几份邸报摞整齐:“好了分工明确,我们明天合起来再对一遍。” 说完他抬腿离开,只是走到门口时想起什么,又倒了回来。 苏合注意到,吴怀义脸上挂着平日没有的严肃。 “吴哥,怎么了?” “摧城境这事,在外头不能乱说,我们照规矩查,上头让停,我们就停,你好奇心最重,要收一收。” 吴怀义语重心长,“我在这待了九年,见过两种人待不住,一种是管不住嘴的,一种是手伸太长的。” 那句“手伸太长”落地时,他的目光在苏合桌上停了一瞬。 桌上有一本邸报,封面朝下扣着,而邸报下面压着的纸张露出了一角,纸边发黄,与邸报的用纸不一样。 “作为朋友,我提醒一下你,别查了。” “什么意思?” “炎祖的信息,以前不是没人查过,下场都不好。” “哪种不好?” “上边不让。”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有些红线不能碰,至少我们碰不得。” 吴怀义叹了口气,拍拍苏合肩膀后转身离去。 门合上了,右下角的轴又吱嘎一声。 苏合坐在桌前,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他不惊讶吴怀义知道自己在查炎祖的事,他皱眉原因是不理解。 上面为什么不让? 炎祖活着对炎国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才对。 炎国若有炎祖坐镇,边关外敌不会轻举妄动,朝廷内部也不敢党派丛生,怎么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苏合的父亲死得早,祖父养大他。 祖父是边军退下来的老兵,不识字。 祖父临终前抓着苏合的手,说了两句话,他一直都记得。 第一句:“你爹死的时候,边关正乱,炎祖要是还在,他死不了。” 第二句:“你好好读书。” 那时候苏合不懂第一句话。 现在他开始懂了,所以他不想放弃。 他起身去到堆积资料的库房,轻车熟路来到一个书架前。 抬手,抽出第三格的一本档案,翻开。 这是一份随军文书的附笔纸张,半年前在库房最里层的旧架子上翻到的。 纸页黄得发脆,折痕处碎成了三截,当时苏合拿米糊粘了两个时辰才拼完整。 那份附笔写得极短,就一句话。 [帝在位百年,常服愈渐喜灰,容貌二十,未尝有改。] 第9章 赴北阳 夜色落下来。 苏合从寻烬司返回。 他家住在京城的一条偏僻巷弄,邻居不算穷也不算富。 屋里没点灯,苏合摸黑走到厨房,左右张望确定窗外无人后,他在灶台边蹲下身,扣住青石板边缘的凹槽,然后慢慢往上掀。 石板下,是一道窄台阶。 苏合点了蜡烛,护着火,沿台阶往下走。 这是个地窖,上一任房主储藏冬天食物用的,被苏合改成了工作间。 地窖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四面墙上贴满了纸。 苏合把蜡烛放在桌上,拿起火折子又多点了一根,两根蜡烛的光把四面墙照得清清楚楚,满墙都是字。 有从旧档里摘抄的原文,有他自己写的分析,有地图剪下来的碎片,有用朱笔标注的时间线。 而所有信息的中心处,是一张炎祖画像上。 那位的画像很好买,每个书店都有卖,但民世间的画像都经过画师美化过,与炎祖本人外貌出入很大。 而苏合挂在家里的这张,是他根据旧档里描述勾勒出来的。 黑发,不束不冠,灰衣,脸看着年轻。 这就是炎祖。 至少苏合愿意这样想。 他拿出一卷黄纸摊在桌上,盯了几息后便拿笔蘸墨,写下今日所得。 [北阳府,山巅寻仙,死二百六十,伤三百五十一,目击灰衣高手下山,黑发,面容二十余岁,疑摧城境。] 他停了停,又在旁边补了一行。 [与炎祖形象极其吻合。] 补完又看了几息,苏合才把纸挂到右边墙上。 这面墙上已有十几张类似的纸。 最早一张来自四年前,最晚是前天的还带着墨香,地点散在天下各处。 若单看,每一条都像民间胡传,可若连起来,就像有人从西南走到东北,又折回东州,在炎国旧土上绕了一圈。 苏合后退两步,揉搓着下巴盯着它们。 天下穿灰衣的高手不止一个,驻颜有术的人也不是没有。 可灰衣,黑发,二十出头的脸,碾压一山求仙者的实力,还有鬼圣临死前失踪,这些线索一条条叠上来,苏合没法当作巧合。 尽管他还没有确切证据。 但苏合愿意去推测,或者说愿意去幻想,幻想那位可能就在路上,就在北阳府以东,或许已经走过某个县城,吃过一张冷饼,又继续往前。 地窖烛光摇曳到子时才熄灭。 晚上苏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满足在脑海里幻想那位的伟岸身影了。 他想去亲眼看看,亲自证实,非常非常想。 “找个机会,去一趟。” 黑暗中响起苏合的呢喃。 ... 从那晚开始,苏合每日值班都在计划,都在寻找机会。 七日后,机会来了。 这天他在整理积压异闻时,抓到一份三年前的记录。 那是北阳府长洛县的例行上报。 炎国律令,以县为单位,每半年要提交一次档案总结传到寻烬司,简明扼要写个概况即可。 这些东西到现在就是走个形式,档案堆在一个地方吃灰,三年后无人翻案再统一烧掉。 苏合翻到的这一份刚好三年,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 [长洛县古槐村上报“闹鬼”,县衙已派人核实...批注是“查无实据”。] 苏合看见封皮上“北阳府”三个字时,眼前亮了,他知道机会来了。 寻烬司有项责任,——考察核实信息的真实性。 朝廷起初的目的是“补充信息量,防止漏报谎报”。 但路远山高,报销少的可怜,甚至还不够路费,加上有可能会跟地方衙门扯皮。 有人试过后就不想去了,这简直就是吃力不讨好的活,久而久之,就没人会主动申请去实地考察。 可是朝廷每年又有这方面的指标考核,寻烬司每年就会抽几个倒霉蛋出去应付。 而这,就是苏合抽身的借口。 没人愿意做,申请反而好过,只要流程走到位,上面多半不会拦。 苏合计划已久,措辞也早就想好。 第八日。 他趴在桌上写外勤申请,填到“调查事由”一栏时,他写了上六个字,“疑似野鬼未清”。 苏合把申请折好,朝上司的屋子走去。 顶头上司姓周,单名一个甫字,从七品,寻烬司库部主事。 周甫头发已经白了,脸圆圆的,见谁都笑。 苏合跟了他五年,没见他发过火,但苏合也知道,周甫不是善茬,能在寻烬司坐稳主事位子的,都不会是善茬。 门是虚掩的,里面能听到周甫翻纸的声音。 苏合又默背几次措辞后,敲响门扉。 “进来。”里面的人说。 苏合推门进去。 周甫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公文,他抬头望来,嘴角往上弯了弯:“何事?” “周大人。”苏合把申请递过去,“长洛县有一份积压异闻,三年前上报的,我觉得这案子批的太快,我想去核查一下。” 周甫接过申请,扫了一眼,眉毛往上抬了抬。 “北阳府?”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调查事由,又抬眼看了苏合一眼,“北阳府虽不算偏远地带,但离着京城也隔了两府地界,你大老远跑去干嘛?” 苏合笑了笑,语气放得很随意:“手上事情忙完了,闲也是闲着,去外头走动走动,多了解下风土人情,方便以后整理档案。” “吴怀义给你的事情做完了?” “完成了,已经提交到二楼。” 周甫便没再问,把申请翻回首页,拿起笔在审批栏里签了个字。 “秋收之前返回。” 他把申请推回来,同时从抽屉中拿出一块令牌,“不要耽误时间,不要与当地官府起冲突。” 苏合接过令牌,腰牌是木制的,背面刻着“寻烬司外勤”,正面有编号。 半盏茶后,苏合从寻烬司走出,一切比预想的要顺利,他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 今日就走,一刻都不想耽搁。 出发前,他回到家里,把地窖里所有关于炎祖的纸全烧了,一张一张摘下来,扔进灶膛里。 每一张纸都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抄下来的,自然是心疼的。 但这些东西被人看到,他连“万一”的机会都不会有,有心人随随便便就能安一个亵渎之罪。 烧完后,苏合背着包裹出了门。 他没去马厩领马,他这个级别领的官马品种普通,跑不快,每天还要休息两到三次。 苏合直接去了城里的玄马行。 玄马有妖兽血脉,比寻常马高半个头,耐力和速度都远超普通马匹,但租金贵得吓人,一天三钱银子。 苏合咬牙付了钱,出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玄马长嘶,蹄声踏在深夜的石板路上,一路向北。 远处皇城角楼的灯笼晃了一下,火光明灭,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 第10章 沦落人 六日后。 炎国,北阳府,长洛县。 盛夏的雨下了就不知道停。 雨水砸在泥地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稠密得分不清先后。 远山被雨幕吞了轮廓,近处的树压弯了腰,风一过,叶子上的积水就泼下来。 沈归走在雾雨朦胧中,懒得去避开这漫天的雨水。 灰衣早湿透了,头发成了一缕一缕的黑线,水从发梢淌进衣领,再顺着脊背往下流。 走到古槐村时是戌时。 天本该亮着,但这场雨把云压黑了,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光。 村子缩在雨幕里,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轮廓,村口的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乘凉的老头,没有端碗蹲在门口吃饭的汉子,没有追着狗跑的孩子。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几缕昏黄的油灯光。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需要数人合抱,长得倒是茂盛。 沈归眉头动了一下,这树有些眼熟。 但哪处地方?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走的地方太多,多到后面的几百年去了哪里都是走马观花。 沈归收回视线,没再想。 村子唯一开门的是个茶摊。 说是茶摊,其实就是在屋檐下支了张矮桌,两条长凳,炉子上坐着一把黑铁壶,壶嘴冒白气,被风吹得四下散。 摊主六十来岁,黑脸,坐在门坎上,手里拿着个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闪烁。 他看见沈归从雨里走过来时,旱烟锅在门坎上磕了三下,火星溅出来,落在湿地上“哧地”一声熄灭。 “这么晚还有外乡人?” 老人站起身,声音沙哑,“进来喝碗茶热热身子,然后乘着天黑前离开这里吧,隔壁村子不远,去那歇脚。” “不收你钱,喝了就走吧。” 老伯拎起铁壶倒了一碗,茶色很浅,漂着几片碎叶子。 沈归没客气,坐下就慢慢喝起茶来。 老伯站在那,手握着烟杆。 “噼里啪啦——” 屋外的雨更大了,砸在屋瓦上嘭嘭响,天色瞬间就暗了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 村民灭了蜡烛,茶摊檐下挂着的那盏油灯成了唯一的光,火苗被风扯着,左摇右晃,老伯的影子在土墙上抖动。 “住一晚多少钱?”沈归突然问。 “年轻人,我们这闹鬼,外乡人在这呆,会死人的。” “我就是来找鬼的。” “......” 老伯一时不知如何去说。 “呼——”夜风吹来,风里裹着泥土味。 沈归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女人的哭声。 不是从村巷深处传来,是从村口。 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哭声有些闷,像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来的。 沈归放下碗,站起来,朝哭声走去。 “别去。”老伯的手一抖,想去拉沈归,手指动了下,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孽债啊。” 沈归走入雨中,老槐树下跪着一个白色人影。 树冠挡住大部分雨水,雨水又在空地连成一线,就像一道雨做的幕墙,将树冠下的一切都显得朦胧,包括那道白色身影。 声音也是从那发出的,若是普通人看到这一幕,恐怕早就吓得远离。 而沈归穿过了雨幕,走入树冠下,视野便清晰起来。 树根处有个白衣女子,浑身湿漉漉的,露出极瘦的轮廓。 她跪在那,一动不动,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发梢拖在泥水里,沾满了碎草和泥浆。 哭声在这时停了。 人影抬起头,头发从中间往两边分开,露出半张脸。 脸是白的,嘴唇是裂的,眼眶深陷,眼珠子在眼眶里极慢地转动,没有焦距。 然后... 她瘸着腿走来,速度不快,但双手摆动的频率很快。 不像是怨鬼,更像一头被铁链拴了太久,想要挣断链子的野兽。 她张开嘴嘶吼,白牙间拉出血丝,手指弯成爪状朝沈归小腿抓来,指甲缝里全是泥,爪尖在雨幕里划出几道白线。 沈归没躲,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女人脸上。 “砰!” 白衣女人被扇飞出去数米远,摔在泥地里又滑出去半丈,最后撞在老槐树上震下雨珠无数。 她不动了。 雨继续下,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张着的嘴里,血从她嘴角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流,在白衣上晕开一片淡红色。 沈归走近,站着俯视,不着急。 等了半响,女人手指在泥里抠了两下,然后是手臂,撑着地面慢慢直起上身。 她抬起头,头发又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只眼睛,或许是疼痛,那只眼睛里的疯狂褪了些,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是某种绝望的麻木,这眼神沈归很熟悉。 女人头发散开了些,面容其实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五官姣好。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打在眼睛里,她没眨眼,只是将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她说着牛头不搭马嘴的话: “跑嘛,再跑嘛,怎么不跑了?” “别打我!别打我!” 她一直重复着这两句话。 沈归蹲下来,与她平视:“你不是鬼。” 女人顿住了。 像一个装鬼的人,忽然被扒掉了保护壳。 沈归看向女人右腿。 裙子遮住了她大部分肌肤,露出的脚踝处,有明显钝器砸过的痕迹,骨头断了之后没有正过骨,长歪了。 女人顺着沈归目光看向自己小腿,这时才发现自己腿已经断了。 “我的腿...” 她手指反复摩挲着伤疤,然后突然用力,指甲陷进旧伤疤里,血从皮肤里冒了出来。 当血混着雨水彻底染红她的手掌后,疼痛让她整个人安静下来。 她的眼睛很空洞,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绝望,什么都没有。 那是被困住的样子。 被困在一个地方,逃不掉,离不开,只能日复一日烂下去,耗尽所以光所有希望,只剩下一个空壳。 这种样子沈归很熟悉... 在寻仙的岁月里,在破庙的破瓦片上,在无数个早晨醒来的瞬间。 沈归也被困着。 困在长生里,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困在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世界。 第11章 隙中光 “别看,别看我。” 女人把腿往身下收,想把腿藏到裙子底下,没藏住。 沈归移开视线。 树下,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趴着,就这么静了下去,村口只剩雨打树叶的声音。 许久后,久到茶摊的老伯灭了炉火。 女人突然开口: “我叫陈阿月” “江平府人,我爹开绸缎铺,我小时候不爱学账本,就爱在后院摘石榴,我有两个丫鬟,一个叫小雀,一个叫春桃,春桃手笨,给我梳头总是扯疼我,我就骂她,骂完又给她糖吃...” 她说得很碎,有些话前后接不上。 “那年江平府闹瘟疫,街上每天都在抬死人,一车一车往外拉,我爹带着家里人往北走,路上人太多,哭的,喊的,抢粮的,推车的,全挤在一起,” “我记得那天也下雨,我鞋掉了一只,小雀去给我捡,我回头看她,等再回过头,我娘不见了,我爹也不见了,车也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喊娘,喊到嗓子哑,后来有人给我一碗热汤,说小姑娘,别怕,跟婶子走,婶子带你找家里人。” 她忽然低头笑。 “我真跟她走了。” “走了好多路,一开始还给我吃的,后来就用布塞我的嘴,手也绑上,我听见他们说,这个长得好,能卖个好价。” 阿月说到这里的时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她抬眼看沈归:“你知道好价是多少吗?” 沈归没说话。 她自己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 她又改口:“不对,是二十八两,周癞子嫌我太瘦,少给了二两,卖我的那个婆子骂他穷鬼,周癞子说,穷鬼也得有婆娘。” 她说到周癞子三个字时,声音终是哑了一下。 “他牙黄,脸上长癞子,村里人都笑他,说他这辈子别想娶老婆,可他买了我。” 陈阿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进门的时候还跟外头人喊,我有媳妇了,你们这些人以后别笑我。” 她安静下来,雨声一下变得很重,远处有一扇窗户开了一条缝,很快又合上。 沈归没有回头。 陈阿月也没看。 她像是早就习惯了那些缝里的眼睛,“那会儿我想跑,天天想,我跑过三次。” 她慢慢道, “第一次,来这里第三天,我趁他去地里,翻墙跑,没跑出村口,被周家婶子看见了,她一边喊一边追,周癞子回来后拿扁担打我,打断了两根扁担,他娘在旁边骂,说女人刚来都这样,打服就好了。” “第二次,我学聪明了,夜里从猪圈后面钻出去,跑到镇上,我跪在一个粮铺门口,求老板报官,求他送我回江平府,我说我爹会给他很多钱。” 她吸了吸鼻子,脸上没什么泪,雨水把什么都冲没了: “粮铺老板说,村有村规,家有家法,女人既然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不能乱跑,乱跑会坏了几个村子的名声。” “他把我送回来了。” 她学着那人的口气,嗓音压得很低: “我们这些地方,最讲团结,” 说完,她笑得弯下腰,笑到咳嗽,动作像个疯子,或者说她本来就疯了。 “周癞子跑到县里,说我私逃拐带,是犯法的,县衙的人帮着抓我,把我送回去,他用锄头砸断了我的右腿。” “他说,跑嘛,再跑嘛。” 阿月说到这里,歪着头笑起来,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极诡异:“后来,我懂了,人是逃不出去的,我要变成鬼,所有人都怕我,都怕我。” 沈归懂了。 这个女人装了三年鬼,想让别人都怕她,想别人不再欺负她... 雨下得小了些,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阿月趴在树根上,湿透的白衣贴着她的脊背,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极瘦。 沈归想说些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不会安慰人,甚至记不得上次安慰别人是多久了。 这次能在这站这么久,都只是因为这女人和自己的处境有些像。 忽然, 沈归挑了下眉头,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手掌一摊,一个石坠项链出现在手上,裂纹还是四道,没有变少,没有愈合。 但沈归可以确定,在刚才某个刹那,坠子的确是发生了变化,变得比平时烫了些许。 沈归心底浮现出一些猜想,但不敢保证。 停顿些许后,他看向脚下的女人。 阿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有时说得清,有时说不清,她已经不需要听众,她在槐树下当了三年鬼,习惯了自己对自己说话。 沈归一边听,一边回想刚才石坠的异常,是什么时候开始升温的? 不是阿月说周癞子的时候,不是看见伤疤的时候,是她听到她说“逃不掉”的时候... 沈归依稀把握到了一个方向,于是轻声说道:“我带你出去?” 阿月愣了下,抬头望来,然后又很快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 “最后一次是个货郎帮我...他帮我不是为了我身子,他就是看不过我被打,但被我连累挨了打,很重。” “我害了他。” “我不想害你。” 阿月的脑袋已经低到尘埃里,回忆往事让她的精神状态又不好了。 她开始不断重复“逃不出去的...逃不出去的...” 沈归思索着各种可能性,阿月念叨着听不懂的话,两人不再交流。 一炷香后,雨停了,云散开了些,月光很淡,槐树下有歌声响起。 一首民谣,调子走形得厉害,但能听出大意。 “阿囡阿囡莫乱跑,山坡上有白额虎,山沟里有花皮蛇,跑远了娘找不到。” 阿月蹲在树根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脊开口唱。 她又疯了。 疯了也好。 歌声沙哑破碎,但调子里的童真还在。 “阿囡跑过了三座山,娘在后头追,追不上,追不上...” “阿囡跑到了山外边,娘在山里喊,喊着阿囡的名字...” 夜色已深。 风过老槐,树叶哗啦啦响。 老槐树下的歌声飘进村里。 阴森, 凄冷。 对团结的村子来说,确实像个鬼,像个异端。 第12章 席上霜 沈归在树下坐了一夜。 阿月在后半夜睡着了,整个人靠在树根缩成一团,白衣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贴在脸边。 睡着以后,她脸上没有疯劲,也没有那种随时会尖叫的警惕,像一个走丢很久的人,终于在路边歇了一会儿。 沈归看了她片刻,起身。 雾很浓,他走到茶摊前时,老伯正在搬炉子,昨夜那盏油灯已经灭了,灯罩上糊了一层黑灰。 老人看见他,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还没走啊?” “有草席吗?” “有是有,旧的,铺地上用的,不值几个钱。” 老伯把草席拖出来,拍了两下,“公子要这个做什么?” 沈归没答,放下几枚铜钱,拿起草席,转身回到槐树下。 他把草席披在阿月身上。 阿月睡得很沉,只在草席落下时蜷了蜷手指,没有醒。 村里早起下地的人陆续出来了。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提着粪桶,有人牵着一头瘦牛,走到村口时都停了一下。 沈归给阿月披草席的一幕被他们看见,有人皱眉,有人撇嘴,也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倒不是心疼那张草席,他们是不喜欢有人对阿月好。 这种好太刺眼,照得旁人昨夜关上的门,窗缝里的眼睛,都不像人样。 可人不会承认自己不像人。 于是,他们就会打心底觉得,那个比自己更像人的家伙有些碍眼。 觉得他多管闲事,觉得一个外乡人,做给谁看呢。 老伯跟了过来,站在沈归身后,看了看阿月,又看了看那些村民,嘴唇动了几下。 “公子是好心人,”他说,“但这善心还是收着吧,没用的。” 沈归把草席边角往下压了压:“善心?不算。” 说完,他转头问,“炎国的百姓,都这么团结吗?” 老伯听出“团结”两个字里带着的讽刺。 他想敷衍过去,随口答一句“乡下地方就这样”或是“各有各的难处”,但沈归正看着他。 老伯被看得后背一紧,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县里的差爷,见过镇上的柳三爷,也见过边军从村口过路,可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凶,凶人眼里有火,有怒。 这人的眼里没有这些,他只是看着你,像已经看过你这一生。 “公子,这话…别乱说。” 老伯低头,用脚尖拨了拨泥,过了好半天,才叹了一声。 “哎,阿月的事,大家都知道,刚来的时候她还没疯,哭着喊着要回家,说自己是江平府人,说她爹会来赎她。” “那时候大部分人不信,外头拐来的女人多了,谁知道哪句真哪句假,况且就算是真的,天地都拜了,还能咋办?” 他抬眼看了四周,确认没人偷听后,声音低了些。 “周癞子背后有人,镇上柳三爷,听过没?” 沈归没答。 老伯就当他没听过,自己往下说。 “柳三爷是镇上的大户,宅子有三进,门口两只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还干净,他手底下养着人,明面上是护院,背地里是什么大家都懂。” “这一片二十六个村,每村每月交五两银子,叫护村费。” “说是防匪,其实匪就是他养的。” 老伯也说开了,习惯性把旱烟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不交的村子,下个月准出事,不是丢粮,就是死人,要么半夜来一伙流寇,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报官也没用,官差来了问两句,喝碗茶,走了。” “交了钱的村子,就算入了伙。” “哪家买来的女人跑了,跑到旁的村,旁的村就得送回来,不送就坏了规矩,坏了规矩,柳三爷就要找你说话。” 老伯说到这里,劝解道,“看公子谈吐也不是一般人,但柳三爷更不一般,势力比你想的还大...反正你别去惹,就算县令给你撑腰,也讨不了好。” 沈归“哦”了一声,然后转了个话题问:“她跑过三次?” 老伯点头。 “前两次还好,是被村民看到,第三次最惨,被柳三爷的人截住的。” 老人停了停,像是嘴里那口烟忽然变苦了。 “那天太阳挺大,她跑不快,腿那时候已经伤了,可她还是爬,手脚并用地爬,身上都是土。” “柳三爷的人把她拖回来,衣裳扒了,绑在这棵树上。” 老伯的手指了指老槐树。 “让全村看着。” 雾里很静,老槐树一滴水落下来,砸在阿月身边的草席上。 老伯的脸皱成一团。 “有些人不敢看,就关门,有些人看了,还说几句难听的。” “第二天早上,人都散了,我才敢拿刀把绳子割了。” “我不是啥好人,公子别看我,我那会儿也是怕,怕柳三爷,怕周癞子,但更怕自己这把老骨头去地府要被挖眼睛。” 他苦笑一下。 “后来阿月就疯了。” 老伯吸了口烟,烟雾混进白雾里,很快散了。 “孩子拿石头砸她,妇人骂她脏,男人看她,那眼神就更不用说了,我老了,也不是瞎了。” “我和几个老家伙,想着快进土了,能积点德就积点德,偶尔给她半碗粥,一个馒头,可也只能这样。” “我们也报过官,不敢说真事,只能当鬼怪扰民来报,县里来过,问了周癞子,周癞子说这是他婆娘,脑子有病,官吏就直接定了案,都不走访调查。” “卷宗丢进县书室,归了档,就算完了。” 老伯最后用一个声叹息打了总结,烟锅里的火星一点点暗下去。 沈归听到一半时目光就在老槐树上,待老伯说完,他便问:“此地以前不叫这个名吧?” 老伯没反应过来:“啥?” 沈归又问了一遍:“村子以前叫什么?” “老一辈说过。”老伯如实回答,“这地方...以前好像不叫古槐村...叫槐树沟。” 沈归的眼神停了一下。 老伯赶忙补了一句:“我也是听我爹说的,我爹听他爹说的,准不准不知道,反正很早了,早到族谱都翻烂了,错了的话公子勿怪,勿怪...” 沈归问:“那个姓柳的,祖上在这里可有千年?” 老伯摇头:“这我真不知道,柳家在镇上,离村有十几里呢,只知道是大户,好几代了,田多,铺子也多,县里都给面子。” 沈归没有再问,难怪初来此地有些眼熟。 他记起来了,千年前经过这里时,此地还叫槐树沟,山贼盘踞,打劫商队,抢掠村子,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那时候的自己境界不高,心气却很高,和山贼发生了冲突,记得是受了伤,在这地方养伤,闲来无事在沟边种了棵槐树苗。 眼前这棵就是。 从树苗到数人合抱,一千年过去了。 那时候槐树沟勾结山贼的豪绅也姓柳,看来没屠干净,漏了什么旁支。 一样的姓,一样的勾当,隔了一千年还在干。 沈归没有感慨,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有时比长生本身更没意思,翻来覆去就这些花样,让写书的人都写乏了。 “咯咯咯——” 鸡叫声从西头传来,狗也叫了两声,又很快闭嘴,院墙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脚踩泥水的声音,然后是男人压低的骂声。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蹲在墙角,脸上坑坑洼洼,嘴边挂着黄沫,他伸手抓住阿月身上的草席,用力一扯。 “臭娘们躺这儿挺舒服哈?” 他斜着眼看她,“还披草席?谁他娘的给你披的?是不是哪个野男人?” 阿月缩成一团,又开始笑,那笑声沙哑,混在晨风里让人发毛。 周癞子抬腿就是几脚:“笑笑笑,老子这么霉就是你个贱货害的。” 发泄完,他把草席往身上裹紧了些,转身往村西走,嘴里还念叨着听不懂的脏话。 老伯在沈归身后,低声说:“这就是周癞子。” 第13章 斩因果 清晨的雾还没散。 周癞子夹着抢来的草席走在乡道上。 他四十二岁,年轻时在县城帮闲,替柳家跑腿讨债,干些上不得台面的活计,后来得罪了人被打瘸了腿,灰溜溜回了村,回村后地种不好,手艺也没有。 买阿月花了他全部积蓄。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老子买的,老子的钱,她跑就是偷老子的钱。” 阿月刚来时他其实挺高兴,可阿月天天哭,天天闹,天天拿那种眼神看他。 他烦了。 砸断腿那次他其实也不想,喝了点酒,贱婆娘一直跑,就急了。 事情发生到今天的地步,他怪阿月跑,怪乡亲不帮他看住婆娘,唯独不怪把阿月绑在树上的柳三爷。 “贱货,害老子输钱,害老子倒霉。” 周癞子越想越气,脚下没停,前边雾里有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把草席还回去。”那人开口,声音不高,身材也不算高大。 周癞子本就憋着火,一听这话,嘴角立刻歪了。 “哟。” 他把草席往肩上一甩,往前凑了半步,“你就是那个野男人?” 沈归看着他。 周癞子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可周围已经有人开门了。 有人在看,就不能退。 于是,周癞子嗓门一下大起来:“老子的女人你也敢碰?你知道她是谁吗,那是老子花钱买回来的婆娘,老子睡她天经地义,打她也是家事,你一个外乡人管什么?” 说到这时,周癞子突然想起,这种事以前遇到过类似的。 隔壁村有个单身汉对阿月起了色心,想要用强时被他撞见,勾结人妇算不得小罪,炎国的律法不落下还好,但要是真落下来不死也要掉块肉。 那一次,周癞子站在道德制高点狠狠敲了一笔钱。 今日这事好像也能这样操作! 周癞子眼前一亮。 至于是否冤枉人了,完全没在考虑范围。 “被老子逮到了吧!”他声音拔高,故意让全村都听见:“乡亲们快来啊,这人来偷咱村女人了!” 雾里有人探出头,先是隔壁的刘婶,然后是扛锄头的老孙,接着是牵牛的二蛋,一个个从门缝里钻出来,围过来,交头接耳。 周围瞬间嘈杂起来。 “那不是周癞子吗。” “偷女人?胆子这么大?” “你别说,阿月虽然是疯子,但人长得还真不赖。” 老伯也从茶摊后头跑出来,看清灰衣人的脸时,心往下沉了一截,他赶忙出声劝说:“乡亲们,不是这样的,这位公子昨晚才到咱们村——” 话才出来,就有个中年妇人尖声打断: “嘿!那就奇怪了,昨晚我隔着窗看到了的,这人和阿月在树下亲亲我我!” 妇人说完向周癞子挤眉弄眼。 周癞子毫不掩饰,嘿嘿笑了一声:“等爷吃了肉,给你喝口汤。” 妇人听到这话更有劲了,仿佛自己才是当事人,比周癞子还着急,她叉着腰:“哪来的野男人跑咱村撒野,你爹娘没教你...” 话说了一半,妇人在没任何撞击情况下,竟直接倒飞出去,撞塌了路边一道土围墙,整个人被埋在了碎土和石块下边,灰尘滚滚扬起来,在雾气里散得极慢。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刘婶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老孙扛在肩上的锄头滑下去,砸在自己脚面上,他没觉得疼。 二蛋手里的牛绳松了,牛跑了,他还楞在原地。 普通百姓没练过武,但说书人的故事可没少听,这种一巴掌把人扇飞十几米的本事,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果然不是普通人。”老伯叹了一声。 踢到铁板上了,周癞子的脸唰一下惨白。 他开始后退,一边退一边把草席放在地上,腿肚子在抖,嘴唇也在抖:“这位大侠,刚才是个误会,我给您道歉,草席还了,还了。” 沈归往前逼了一走。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那个婆姨您要喜欢您就带走,我不要了,白送,白送您。” 周癞子连退数步,他退得太急,脚下拌蒜,整个人仰面摔在泥地里,后背砸出一片水花。 沈归走到了他身前。 周癞子仰着头,看见灰衣人看都没看自己,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朝村外走,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远。 走了? 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不对,这人知道老子在为柳三爷跑腿,所以他...怕柳三爷! 人总是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东西,周癞子心中笃定。 劫后余生让他大口喘气,他撑着泥地想爬起来,手掌在泥里滑了两下才撑住,喘了几息,心里那股恐惧还没完全退下去,另一种情绪就开始涨起来了。 是恨。 是耻辱。 当着全村人的面,他跪在地上求饶,像条狗一样求饶。 这事传出去他还怎么在村里抬头? 周癞子咬紧了后槽牙,他想回头看看那个灰衣人长什么样,记住他的脸,然后去找柳三爷,把这事添油加醋说一遍。 周癞子用力转头。 脖子没动。 又用力转了一次,还是没动。 周癞子觉得脖子一圈有些痒。 那种痒很奇怪,不是蚊虫叮咬的痒,是皮肤被什么东西割开之后,伤口开始往外渗血的那种痒。 他伸手去摸。 摸到的是一圈黏黏糊糊温热热的东西。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 满手都是红的。 血。 周癞子的嘴张开了,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种“嗬嗬”的气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然后他觉得视线有些倾斜。 明明自己没有低头才对,可视线在往下移,越来越歪,越来越低。 低到地上。 看到了泥坑里的积水,水面映着一个跪着的无头身体,脖子断口处的血正往外喷,像过年时的爆竹。 那是我的身体。 周癞子想,那是我的身体。 视线更低了,低到了泥土里,他看见了一双脚,灰衣人的脚,靴子上沾着泥。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颗脑袋滚在泥地里,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保持着刚才想要喊人的表情。 周围安静了两息。 然后炸开了。 有人尖叫,有人往后跑,有人摔在地上被人踩了手指,有人蹲在路边开始干呕。 “杀人了——!” 第14章 越门槛 阿月早就醒了。 她坐在老槐树根旁,呆愣愣地盯着周癞子的尸身。 那尸身跪在泥里,脖子断口处的血已经流慢了,血水混着泥水往低处淌,顺着乡道边的小沟一点点流远。 那个欺负她三年的男人,脑袋滚在不远处,眼睛还睁着。 阿月看了很久。 然后她拍起手来,一下,又一下。 “跑嘛。” 她笑了起来,“再跑嘛,怎么不跑了?” 村里那些没跑远的人听见这笑声,后背都发凉,有人捂住孩子的耳朵,有人骂了句疯婆娘,却不敢骂大声。 阿月还在笑。 她拍手拍得很用力,像三岁小孩看见了新鲜玩意,又像把一口堵了三年的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沈归站在不远处,掌心里捏着项链。 石坠安静如常,温温的,四道裂纹还在那里,没有少一分,也没有多一分。 “周癞子已经死了,但石坠没变化,是我判断出错,还是做得不够?” 沈归走近一步,阴影遮住了阿月脸上的阳光,她笑声慢慢小了些。 她抬头看他,两人的眼神很像,都有些空。 沈归开口,没绕弯子,很直接:“我有些事需要通过你来实验,作为回报,我帮你逃离这个牢笼,如何?” 阿月像是听见了,又像听不懂。 逃离? 牢笼? 沈归指了指县城方向: “去吗?讨一个公道。” “不。” “不去?...你怕连累我?和那个货郎一样?” “嗯。” “我们去讲道理,不打架。” “那些人...不讲道理。” “那更好办了。” 沈归不再说,挪动脚步向村外行去,只留下一句,“你若不愿,也可不去。” 阿月望着那道渐行渐远渐的背影,涣散的瞳孔凝聚了一下。 她很挣扎,一双脏兮兮的眉毛皱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那条腿歪着,站起来时会疼,走路时会疼,坐着不动也会疼,疼了三年,疼到她有时都忘了这叫疼。 她伸手摸了摸脚踝凸起的骨头,然后用手去撑树根,试着站起来,第一下没站稳,又摔回泥里。 村里有人看着,没人上前扶,老伯动了动,想过去,脚刚迈出半步,又停下。 阿月自己爬了起来,她扶着老槐树,一点点把身子撑直,脚踩在泥里,整个人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倒。 那道灰色背影没有回头,只是走得不快。 阿月咬着嘴唇努力追赶,速度快了腿就很疼,但她早就习惯疼了。 前方的背影明明很消瘦,每一步却很稳,阿月额头全是汗,努力的追,在追一个希望。 村民没人敢拦,自觉让出一条路。 她就这么往前走。 一瘸一拐。 一步很短。 可每一步都确实落在地上。 三年前,她从这条路往外跑,被人拖回来。 后来她爬过,哭过,求过。 再后来,她不跑了,坐在老槐树下,唱童谣,吓孩子,吓女人,吓那些夜里从门缝看她的男人。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现在路还是那条路,村口处的泥坑还是那些泥坑。 可没人拦她,没有周癞子的骂声,没有妇人的尖叫,没有人喊,这贱人要跑,快抓住她。 阿月终于追上了,然后紧紧跟在灰衣后边,她问: “我...该叫你什么?” “沈归。” “沈先生...你说...要拿我做个测试...我现在就可以配合...怎么帮你...” 阿月说话吞吞吐吐,想要表达却又极怯弱。 也不知是她很久没正常与人沟通的原因,还是她在担心,——担心不全力配合,沈归就会突然离开,然后一切又回到昨日。 “不用现在,你也不用担心会连累我,跟着我,长洛县没危险,北阳府没危险,整个天下都没危险。” 沈归走在前面,话语很平,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阿月“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懂这句话的含义没有。 沈归也不再说话,他看着县城方向,心里在计划着应该怎么帮。 他帮阿月有三个目的。 测试石坠异常是一点。 柳家的旧账是第二点。 至于第三个点...是遇到一个同样“困”起来的人,就想去拉一把,救了对方仿佛就是救了自己。 只是,让一个人从笼子里走出去并不简单,至少没有杀人简单。 从古槐村到长洛县,要走十几里路。 对寻常人来说不算太远,对阿月来说,每一步都像从骨缝里磨过去。 走到半路,她脚下出了血,草鞋本来就旧,鞋底磨破后,泥沙钻进去,脚底的血泡就被踩破,血肉黏在草鞋上。 她没喊疼,只是走一段,停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再抬头继续跟。 沈归在路边买炊饼,卖饼的是个挑担子的中年人,见阿月披头散发,脚上带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两个。”沈归放下铜钱。 挑担人不敢多问,拿了饼,用荷叶包好递过去。 沈归把其中一个递给阿月。 阿月接过去,先闻了闻,又用手指抠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她眼睛就湿了,好似想到什么,赶紧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怕谁抢。 两人继续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长洛县的城门在暮色里显出来,城墙不高,墙皮有些剥落,城门口挂着两盏灯,火光小得可怜。 守门的差役本来坐在门洞里打盹,看见沈归和阿月进城,眼皮抬了抬:“哪来的?” 阿月低着头,手抓着怀里的炊饼,身体不自觉往沈归身后缩。 “去柳家。”沈归答非所问,但挺管用。 差役摆摆手:“找三爷的就应该知道规矩吧,进去后别惹事。” 长洛县入夜后还算热闹。 酒楼里有划拳声,肉摊前有人收拾案板,茶铺伙计把白日剩下的茶拿回家炖汤,街边小贩挑着担子往家赶,嘴里骂今日生意不好。 阿月跟在沈归身后,眼睛四处看,她看见绸缎铺时停了一下,铺门已经关了,门板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里面有人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沈归找了一家不大的客栈。 门口挂着“云来客栈”的木牌,掌柜正低头拨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上房二钱,下房八十文,通铺二十文,先给钱,后看房。” 沈归放下银子。 掌柜眼睛一亮,立刻抬头,笑容刚堆起来,就看见沈归身后的阿月。 大堂里还有几个人在喝酒。 一个穿短褂的汉子夹着花生米,眯眼看了阿月好几息,忽然放下筷子。 “哎,这女人是?” 旁边的人也看过去。 “疯疯癫癫的...古槐村那个?” “不能吧,她不是周癞子的婆娘吗,上次闹挺大的,咋又跑县里来了?” 阿月听见周癞子三个字,肩膀下意识抖了一下,嘴角又慢慢往上扯,她想笑,想去吓别人。 可沈归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便低下头,把笑压回去,只用指甲抠着掌心。 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又有了笑,明知故问:“客官,这位是……” 沈归道:“不欢迎?” 掌柜笑得更客气:“欢迎,当然欢迎,小店开门就是做生意的,哪有不让客人住的道理,只是这位姑娘看着身子不太好,要不要小的叫个郎中?” “不用。” “那成。” 掌柜把银子收起来,朝楼上喊,“小六,带客人去后院东厢,烧壶热水,再拿双干净鞋袜。” 两人被小二带进了后院,东厢不大,床板有些硬,伙计送来热水和鞋袜就跑了。 阿月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沈归指了指椅子:“坐。” 阿月这才慢慢坐下,她把怀里的炊饼拿出来,放在桌上,又觉得不妥,就再塞回怀里保护起来。 沈归指了下床边的热水盆:“清理下伤口。” 阿月看着水盆: “你呢?” “我不用。” “嗯。” 阿月低头解鞋,鞋已经和血黏在一起,扯开时皮肉也被带起一小片,她疼得吸了一口气,却没哭。 沈归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屋里很安静,只有夜虫的鸣叫声。 过了许久,阿月忽然小声说:“请你不要抛下我,我爹会来找我的,我会给你很多钱。” 沈归没有回头也没回话。 阿月以为说错话了,赶忙道歉:“对不起,吵到先生了。” 说完,她把脚放进水里,热水漫过伤口,整个人抖了一下,眼泪啪嗒掉进盆里,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咬着牙不敢再哭。 她怕,怕自己某个动作吵到沈先生。 她甚至觉得自己眼泪掉入水里的声音,都有些大,有些过分,所以她不能哭。 前院大堂里。 说话声再次恢复正常,那些喝酒的人大声议论,掌柜站在柜台后,算盘拨得很慢。 他做客栈生意,靠的不是菜好酒好,是眼睛好耳朵也好,长洛县谁能惹,谁不能惹,他清楚。 柳三爷的人,每月都来他这里坐两回,有时候喝酒,有时候问人。 掌柜低头看着账本,手指在“柳记米铺”四个字上停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然后笑着招呼大堂里的客人:“诸位慢喝,我去后头看看酒。” 半个时辰后,客栈后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掌柜换了件深色短衣,从门缝里挤出去,回手把门掩上,脚步放得很轻,顺着后巷往城中心走。 夜深了,长洛县没那么热闹了,街上灯火稀稀落落,打更人敲着梆子,从另一头过去,掌柜贴着墙根走,越走越快。 城中心有一座大宅,三进院,门口两只石狮子擦得很干净,夜里也像睁着眼。 掌柜跑到门前,抬手敲门,一下轻,两下重,又停一停。 门后有人问:“谁?” 掌柜压低声音:“云来客栈的,有急事,禀三爷。” 客栈中。 沈归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 阿月已经睡了,身体蜷着,干净鞋袜还没穿,怀里抱着那半张冷掉的炊饼。 窗外有风吹过,糊窗的旧账纸轻轻响。 沈归眼皮微抬,望了掌柜离去的方向一眼,又重新闭上。 第15章 鸿门深 柳宅深夜仍有灯。 云来客栈的掌柜被人从侧门带进去,他一路低着头,不敢乱看,到了偏厅门口,腿先软了半截,等里头有人说进,他才扶着门槛跨进去,扑通一声跪下。 “回三爷,出了些事...小事。” 厅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不胖,也没有满身横肉,穿一件干净的青灰长衫,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捧着个茶盏慢慢擦拭。 “说。” 柳三爷没有抬眼。 掌柜咽了口唾沫:“古槐村那个疯女人,被一个灰衣外乡人带进城了,住进了小人的客栈,就在后院东厢。” 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掌柜赶紧又说:“小人不敢耽误,怕又像上年那样,是被人带着逃跑的。” 他还有句话没说,周赖子是您的人,女人也是从您柳家买的... 柳三爷抬起头,眼角有几道细纹:“客栈里有多少人看见?” “当时大堂里喝酒的不少。” “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柳三爷思索小会儿后,他又道,“那人什么来路?” “没见过,不像本县人,也不像跑江湖的,话少得很,住店时只说了几个字。” “带刀了吗?” “没瞧见。” “剑呢?” “也没瞧见。” 掌柜跪在地上,回答的小心翼翼,怕一个动作不对,惹了座上那位不快。 柳三爷手指搭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圈。 他在乎的不是周癞子死,那种东西,死了就死了,柳家二十六村里,像周癞子这样的人不少,少一个,多一个,都不碍事。 他也不在乎一个卖掉的女人。 银子已经收了,契也落了,周癞子看不住,是他自己的本事差。 可这件事被人看见了,就不行。 若二十六村都知道,买来的女人可以被外乡人带进城,可以住客栈,可以不回村,那柳家这些年压下去的东西,就会从缝里往外冒。 婚契可以不算,县衙官印可以不算,那么柳家定下的规矩,也可以不算。 只要有人起了这个念头,后头的事就不好办。 柳三爷把茶盏推到一边,决定杀个鸡,敬下猴。 “叫人。” 许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偏厅里又进来几个人。 一个是柳宅护院头目,姓冯,脸上有刀疤,手臂粗得像椽子,走路带风。 另一个是账房先生,抱着一摞账册,头发花白,脚步很轻。 还有一人是府上的管家,姓许,长得像老鼠,平日最精的就是他。 掌柜的又将事情说了一遍,冯头目眉毛立刻竖起来: “三爷,这还用想?小的带二十个人去客栈,把那灰衣人砍了,女人拖回来,谁看见了,就让谁闭嘴。” 账房先生也跟着点头:“是啊三爷,不能拖,拖到天亮,话就散出去了。” 许管家却迟疑道:“可县里这么多人看见,客栈又不是荒郊野外,真要在城里动刀,怕是不太好遮。” 冯头目冷笑:“遮什么?这长洛县,谁敢为一个外乡人说话?” 柳三爷没有立刻表态,他听着手下议论,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已经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冯头目看着他:“三爷,小的现在就去。” 柳三爷放下杯子:“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冯头目一怔。 “一个外乡人。” “外乡人就一定好杀?上一个带女人跑的手被你砍了,所有人都知道下场,那他为什么还敢来,你们觉得呢?” “这...” 冯头目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柳三爷又问:“一个人,敢从古槐村把人带出来,还敢住进长洛县客栈,他不知道周癞子背后是谁?不知道古槐村是谁的地?” 冯头目皱眉:“也许他真不知道。” “那就是蠢。”柳三爷把手放在桌上,轻轻敲击,“一个人敢这么找上门,不是疯子,就是高手。” 他抬眼看冯头目。 “疯子好办,高手不能急。” 冯头目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拱手:“三爷教训得是。” 柳三爷没再敲打他,转头看向许管事。 “去县衙。” 许管事心领神会:“找县尊?” “嗯。” 柳三爷慢慢道:“明面上,这件事和柳家没关系,周家妇私逃,外乡人杀夫夺妇,县衙拿人,天经地义,若灰衣人束手,就坐实成奸人妻,杀人夺妇,陈阿月押回周家旧案里,等案子一结,再送回古槐村,让所有百姓知道,以儆效尤。” 许管事问:“若他不束手呢?” 柳三爷笑了笑:“那就是杀官抗法。” 冯头目眼睛亮了一下。 柳三爷道:“到那时,柳家再出手,就不是私斗,是替县里除妖人,二十六村的人也看得清楚,规矩不是柳家一家要守,是县衙也要守。” “小的明白。”许管事点头。 柳三爷又看向掌柜。 “你回去。” “是,是。” “别惊动他,别多说话,客栈里谁问,你就说后厨酒坛摔了,你出去买酒。” 掌柜连连磕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还有。”柳三爷的声音平了些。“天亮之前,不许那女人离开客栈。” 掌柜脸上的肉颤了颤:“这……这要是那灰衣人非要走?” 柳三爷看着他。 “小人尽量拖,小人一定拖。”掌柜立刻改口。 “不是尽量。” “小人明白。” 掌柜咬了咬牙,柳三爷摆了摆手。 掌柜退下时,腿还在发软,出了偏厅,被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他不敢停,顺着来路出了柳宅。 等掌柜走后,柳三爷又吩咐账房:“把那女人当年的契找出来。” 账房先生道:“三年前的?” “嗯,江平府转来的那一批。” 账房先生想了想:“在乙字柜,周癞子那份应该还在,县衙批文,柳家保结,也都压着。” “取来。” 账房先生抱着账册退下。 柳三爷又对许管事道:“二十六村在城里的主事人,能叫来的都叫来,不必全到,先来柳宅等着。” 许管事一顿:“三爷,有必要搞这么大吗?” “狮子扑兔亦用全力,这事县衙压得住,就当他们没来过,县衙压不住,这事就不能再当一件小案办。” “是。”许管事拱手。 偏厅里的人逐个离开,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只剩柳三爷一个人。 灯芯爆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那只旧茶盏,用拇指擦了擦缺口,这茶盏是他父亲留下的。 父亲死前曾说,柳家能在长洛县站稳,不靠刀,不靠钱,靠的是让人知道柳家的刀什么时候会落。 落得太早,人怕一时。 落得太晚,人就忘了怕。 要准。 而且杀鸡儆猴这种事时不时就得做一次,毕竟人是很健忘的动物。 柳三爷把茶盏放回桌上,起身走向后院祖祠。 柳宅的祖祠比前厅更安静,门口有两盏长明灯,火光很小,却一直没灭。 门推开,木轴轻响。 祠堂里供着柳家先祖牌位,最上面那块已经旧得看不清字,下面几块新些,漆面发亮,墙上挂着几幅旧匾。 乱年聚粮。 护乡保民。 杀匪安境。 柳三爷站在匾下,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些字未必全是假的。 柳家祖上或许真救过人,真护过村,也真杀过匪。 乱年里,总得有人出来拿刀。 拿刀的人一开始也许是为了护人,后来刀在手里握久了,就舍不得放了。 他也知道,到了自己手里,护乡早就变成了吃人,可他仍觉得,这地方离不开柳家,百姓怕乱,县衙怕事,山匪怕刀,商贾怕路不通,村里人怕没有主心骨。 人人都怕,怕就要有规矩。 柳家的规矩不好看,可它能让长洛县不乱,能让二十六村按时交粮,能让山匪不敢下山,能让县衙每年账面平平稳稳。 至于规矩底下压死几个人,那是另一笔账。 柳三爷在牌位前点了一炷香。 香烟升起,很直。 他把香插进炉里,后退一步,整理衣袖,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儿孙无能,今夜又要动刀。” 祠堂里没人答,只有长明灯轻轻晃了晃。 柳三爷站直身子,转头看向门外。 门外,账房匆匆回来,手里捧着几张发黄的纸:“三爷,找到了。” 柳三爷走出祖祠。 账房把纸递上来。 最上面一张,是陈阿月的婚契,纸页发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字却还清楚。 陈氏阿月,因家中遭疫,流落北阳府,经保人作证,愿嫁长洛县古槐村周氏为妻。 “愿嫁”两个字写得端正,下面是县衙批文,官印还红。 再下面,是柳家保结,盖着柳家的私印。 县衙那边也来了人,来的是县令身边的师爷,姓黄,穿得匆忙,靴子上还沾着泥,进门后先朝柳三爷拱手。 “三爷,县尊已经知道了。” 柳三爷请他坐。 黄师没坐,只是拱手附和: “周家妇私逃,外乡人杀夫夺妇,县衙缉拿凶犯,告示先贴,那人若低头,那就是案犯,若动手,那就是反贼,小的一定办的漂漂亮亮。” “县尊这些年为长洛县劳心劳力,柳家都记着,秋粮那边,二十六村不会让县尊为难。” 第16章 血溅匾 天刚亮,云来客栈外就来了人。 先是两个差役站在门口,手按着刀,脸绷得很紧,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四个,后头还跟着捕快,枷锁,铁链,都拿在手里。 掌柜站在柜台后,眼皮直跳,昨夜回来后他就没睡着,天还没亮便让伙计烧水,扫地,擦桌子,装得和平日一样,可差役一到,他那口气还是差点没喘上来。 大堂里本来有几个早起赶路的客人,看见这阵仗,饭也不吃了,悄悄挪到门边看热闹。 后院东厢的门开。 沈归走出来,阿月跟在后面,脚上换了干净鞋袜,走得还是慢,她怀里还抱着昨夜那半张冷饼。 领头的捕快姓马,平日里在街面上嗓门最大,今日却先看了沈归一眼,才开口。 “你就是那个灰衣外乡人?” 沈归没答。 马捕快脸上挂不住,声音又硬了些:“县衙有令,拿你回堂问案,周癞子死了,周家妇也在你身边,这事你躲不过去。” 阿月听见周家妇三个字,手指一下握紧。 “你要走出去,就要经历这些。”沈归声音平和。 阿月“嗯”了一声,主动从沈归身后站了出来。 “戴上。”马捕快把枷锁往前一送。 沈归往前走,马捕头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 差役们下意识散开,又很快觉得不对,急忙围上来,手里的刀鞘碰在一起,哐当作响,可没人真敢把枷锁扣到灰衣人的脖子上。 掌柜站在柜台后,嘴角抽了抽,想说两句圆场的话,又怕说错,最后只挤出一句:“客官,去一趟也好,县尊明察秋毫,定会问清楚的。” 阿月忽然抬头看他。 掌柜被她看得心虚,立刻低头拨算盘,算盘珠子乱响。 从云来客栈到县衙,才过两条街。 可今日这两条街走得很慢。 街边铺子都开了半扇门,卖馄饨的探着头,肉摊老板手里还握着剁骨刀,布庄伙计趴在门缝里看,几家茶铺的长凳上坐满了人,谁也不喝茶,都盯着街中间那一行人。 消息不知道是谁散出去的:古槐村的疯女人被个男人带进城,周癞子被杀了,夺妻杀人,县衙一早就来拿人。 这些话传来传去,到了清晨已经变了好几个样子。 有人说外乡人是个采花贼,看中周癞子的婆娘,夜里杀了人。 有人说不是,周癞子那种东西早该死了。 有人压低声音,说那疯女人以前不是周癞子的,她是被卖来的,一年前闹过一次,还闹到过县衙。 这话刚出口,就被旁边人扯了袖子:“不要命了?” 那人闭了嘴,可闭嘴不代表忘了,很多人都记得,只是不敢说。 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两层人,所有人都踮着脚往里看。 沈归踏进大堂时,县令已经坐在上头。 县令姓胡,四十多岁,脸色发沉,他身边站着黄师爷。 阿月刚跨进门,脚步便停住了。 她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看着两侧站着的衙役,看着堂上那张案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记得这里,一年前她跪过的地方。 那时候她嗓子喊哑了,额头磕破了,手指抓着地砖缝,哭着说自己不是周癞子的妻,可堂上的人只问她,婚契是不是按了手印,柳家是不是作保,周家是不是领了人。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 胡县令惊堂木一拍。 “堂下何人?” 声音落下,衙门外也安静了些。 黄师爷往前一步,展开纸,尖着嗓子念:“长洛县古槐村周氏癞子,其妻陈阿月,三年前经保人作证,愿嫁周氏为妻,有婚契,有县衙旧判,有柳家保结。” 阿月听见愿嫁周氏为妻几个字,嘴唇抖了一下。 黄师爷继续念:“昨夜周氏身死,尸首留于古槐村,陈氏却随外乡男子入城,住于云来客栈,按律,当问杀夫夺妇,蛊惑疯妇私逃之罪。” 堂外一片低声。 “这话说得也太快了,人还没问呢。” “嘘,小声点。” “你不要命了?” 胡县令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肃静。” 堂外声音低下去。 胡县令盯着沈归:“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昨夜为何带周家妇入城?” 沈归抬眼看他:“卷宗在哪?” 堂上停了一息。 黄师爷冷笑:“你是什么人,也配翻县衙卷宗?” 沈归看着胡县令。 胡县令被看得很不舒服,好像对方是坐在上面的,而自己是被审讯的犯人。 他把手往案上一按:“大胆刁民,入堂不跪,问话不答,先给本官拿下。” 两个衙役上前,走到沈归身前三步时,又停住了,不是他们不想动,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沈归没有出手,甚至没有动,可两人就是不敢再近。 堂外百姓看见这一幕,声音又起来了。 “怎么不拿?” “怕什么?” “你们说,这次会不会又要冤枉一个好人。” 胡县令脸色难看,拿起惊堂木,又重重拍下:“谁再喧哗,按扰乱公堂论处。” 衙役们举着水火棍回头喝骂,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婚契在此,旧判在此,柳家保结也在此,白纸黑字,官印俱全,陈氏就是周家妇,这一点谁也赖不掉。”黄师爷把那三张纸举起来。 沈归问:“她不是说过,不是她自愿的吗?” “疯妇之言,岂能作准。” “疯之前呢?” 堂上没人答。 堂外也静了一下。 阿月的手指松开了些,冷饼碎渣落在地上。 胡县令面皮抽了抽,不打算在婚契案纠缠,他举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周癞子死在古槐村,你若认罪,本官还能从轻发落,若再狡辩,先打二十杀威棍。” 黄师爷立刻道:“来人,画押。” 一个书吏端着供状过来,纸上已经写好了,[外乡人沈某,杀周氏,夺陈氏,蛊其私逃。] 连名字都没有,却已经有了罪。 阿月看着那张纸,整个人忽然抖起来,三年前,也是这样,她护在沈归身前:“不要按。”声音很小。 “疯妇闭嘴。”书吏皱眉。 沈归抬手,书吏手里的供状忽然断成两截。 没人看清怎么断的,半张纸飘下来,落在地上。 堂外哗的一声。 胡县令猛地站起:“反了,反了,当堂毁供,给本官拿下。” 衙役们刚要动,外头忽然有人喊:“让开,让我进去。” 人群乱了一下。 一个男人挤了进来。 他年纪三十多,脸晒得很黑,左袖空荡荡的,袖口被扎住,随着脚步晃来晃去。 他挤得太急,摔在门槛上,爬起来时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有人认出他。 “徐严清?” “帮这疯女人逃跑的货郎?” 徐严清跪到堂下,右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他的手抖得厉害,解了两次才解开。 油布里是一张残破信纸,保存的很好,徐严清把信纸举过头顶。 “县尊,草民徐严清,有证。” “你有什么证?”胡县令脸色一变。 徐严清喉结滚动,声音一开始还哑,到后面越来越大: “去年,陈姑娘逃出来时,是我撞见的,她不是跟我私奔,也不是勾引我,她求我给江平府送信,她说她是被人拐卖来的!” 第17章 明镜悬 徐严清把信纸往前递。 “这信是她当年亲手写的,写给江平府陈家,写了她爹娘名姓,写了绸缎铺地址,也写了她小名,阿囡。” 阿月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几下:“我写的。” 徐严清听见这三个字,反应很剧烈:“对,是你写的!” 他对着阿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上,“我没送出去,我那年怕了,他们打断我一只手,说我再多管闲事,就把我爹娘丢进河里,我就把信藏了,我一直藏着,每天都在煎熬!” 徐严清抬起头,看向堂外的百姓。 “她不是周家妇,她是陈家的女儿,她被卖来的,周癞子买了她,柳家知道,县衙也知道。” 最后几个字像砸在堂外,围观百姓炸开了。 “我就说不对。” “那年她喊得那么清楚,怎么就成了疯话?” “事是这么个事,但这货郎还是太冲动了...” 交流声越来越大。 胡县令脸上的肉绷住,黄师爷赶紧上前,低声道:“大人,不能让他说下去了。” 胡县令深以为然,一拍案桌:“徐严清,你当年因勾引周家妇,被柳家惩过,如今怀恨在心,伪造书信,扰乱公堂,该当何罪?” 徐严清抬头对视毫不畏惧。 他原本很怕。 怕了很久。 怕到夜里听见敲门声都会醒,怕到走街串巷都绕开古槐村,怕到那封信藏在灶底,他每次烧火都要看一眼,又不敢拿出来。 可今早听说阿月又站在堂下,比三年前更瘦,眼神也更碎,徐严清想起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忽然就不怕了。 这次,他是带着死志来的。 “大人若说我伪造,那就派人去江平府查。” 他举着那张纸,一字一句道,“查陈怀礼,查宋婉娘,查陈家绸缎铺,查他们有没有一个女儿叫陈阿月,小名阿囡。” 堂外有好心人混在人群里喊:“对,去查。” “查一查怕什么?” “县尊明察啊。” 胡县令胸口起伏,脸色青白交错,他不可能派人去查。 这一查,查出来的就不是周癞子的案子,是三年前县衙旧判,是柳家保结,是二十六村这些年一桩桩买卖。 黄师爷指着徐严清骂:“大胆刁民,还敢顶撞县尊,拖下去!” 两个衙役上前抓徐严清。 堂外百姓往前一挤,有人大声呐喊:“不能拖,今天拖徐严清,明天就拖我们!” 衙役被挤得退了半步,然后拿起烧火棍乱拍。 衙门外乱成一团。 也是这时,门外忽然静了。 从外圈开始安静,一直蔓延到内圈。 下一刻,人群自己分开,一个穿深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柳家护院。 这人是柳宅许管事。 长洛县很多人认识他,米铺开仓,村里收粮,谁家欠债,谁家娶妻,谁家要迁坟,最后都能见到这张脸。 他一出现,刚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立刻闭嘴。 许管事走公堂后,先是对沈归抱拳。 “这位先生。” 他不知道沈归叫什么,只能这样叫。 沈归看着他。 许管事笑了笑:“三爷有请,有些事在县衙说不清,也说不好,去柳家坐坐,或许比这里更妥当。” 堂外无人说话。 许管事又道:“长洛县有长洛县的规矩,先生是外乡人,不懂也正常,三爷愿意亲自同你说,这面子里子都给足。” “规矩”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百姓垂下眼,他们见过这种场面。 县令处理不了的事,柳三爷处理。 去了柳宅的,有人回来过,回来后就闭嘴了。 没去的,也闭嘴了,一辈子都闭嘴了。 胡县令松了一口气,柳家的人来了,这堂上烂成什么样,都有人替他收。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腰也直了些,方才那些起哄的百姓,这时候也低了头,没人再往前挤。 他们怕县衙,更怕柳家,县衙还有个门,柳家没有门。 徐严清还跪在堂下,右手抓着信,他抬头看着许管事,脸上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流到眼角,他也没擦。 而阿月听见“三爷有请”四个字后,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她躲回沈归身后。 “我不去。”她的声音很小。 “我不去柳家。”阿月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许管事看了她一眼,眼里没什么波澜:“陈氏,你三年前进过柳家,三爷那时还说过,女人家不懂事,教一教就好了,怎么如今更不懂事了?” 阿月的牙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对她来说,柳家不是一座宅子。 是三年前所有门重新关上的声音,是她被按在地上画押时,手指被人一根根掰开的疼,是周癞子拖她回古槐村时,县衙门口那些低下去的眼睛。 比周癞子还要吓人。 周癞子会打她,会骂她,会把她锁在屋里,而柳家会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些是对的。 许管事很满意也很习惯这种场合,他伸出一只手:“先生,请吧。” 堂上堂下都在等沈归的反应。 沈归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炎国烂成这样了吗?” 这话落下,胡县令没听懂,黄师爷也没听懂,许管事皱了皱眉,只当这是外乡人骂官府的话。 只有一些站在第三方旁观的百姓听着有些奇怪,那句话不像江湖客骂官,江湖客骂官,不会说炎国。 他们只会骂狗官,骂世道,骂这长洛县不是人待的地方。 刚才那句话像一个很久没回家的人,推门之后,看见屋梁塌了,灶冷了,家里人把祖宗牌位拿去垫桌脚,于是很失望。 沈归挪步往左后院走,那里有间屋子,里面存放着不需要传回朝廷的资料,是一个没有窗户见不得光的地方。 许管事脸色沉下来:“先生,三爷还在等。” 沈归没停。 胡县令猛地站起:“大胆!拦住他!” 衙役们愣了一息。 黄师爷尖声喊:“还愣着干什么,县衙重地,岂容外人乱闯!” 第一个差役拔刀冲上去。 刀刚出鞘,寒光还没抬起来,他整个人忽然往旁边一歪,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头。 砰的一声。 他的脸砸在地砖上,后脑塌下去一块,血从耳朵里流出来。 堂外有人尖叫。 沈归还在走。 第二个捕快咬牙扑上来,他不是新手,平日里拿人,打架,收赌坊例钱,手上都很熟,知道正面拦不住,就侧身撞沈归胸口,想把人撞偏。 他刚近身,胸口便往里陷,捕快嘴巴张开,没喊出声,身子倒飞出去,撞翻了堂边的木架。 第三个差役从背后扑来,他手里拿的是水火棍,想打沈归的腿,人刚到身后,沈归没有回头,只往前走了一步,那差役像自己撞上去的,头砰地砸在廊柱上,脖子折到一个怪角度。 三个,只三个呼吸,死了三个人。 第18章 陈年账 “反了,反了……” 胡县令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椅子,椅子擦着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杀官是死罪,你知不知道,杀官是死罪!” 沈归没有理他。 堂外百姓彻底乱了,有人往后挤,踩掉了鞋,有人蹲在地上抱头,有人转身想跑,又被后头人挡住。 也有百姓没动,那几个刚才起哄过的人盯着沈归的背影,他们害怕,也痛快。 长洛县很多年没这么安静过。 不是没有死人,死人常有,河里会浮,山里会埋,村里有时一夜少一个人,谁都知道,可谁都不说。 今天不一样,今天死的是穿官衣的人。 胡县令转身就往后堂跑,许管事见势不对,也不再端着体面,转身往门外退。 他退得很快,一个柳家护院挡在他身前。 许管事低声道:“快去报三爷。” 话音刚落,两颗人头几乎同时落地。 一颗是县令的,滚到案桌下,眼睛还瞪着嘴巴半张。 一颗是许管家的,滚到门槛边,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怒。 “闹鬼了!” “县尊死了!” “柳家管事死了!” “跑啊!” 有人吓得尿了裤子,腥臊味很快散开,也有人捂住嘴,眼泪忽然掉下来。 不是替胡县令哭,也不是替许管事哭,他们第一次看见,柳家的规矩也会被一刀切开。 阿月站在堂下,眼睛睁得很大,她看着那颗人头,看了很久。 徐严清跪在她身边,脸上的血已经流到下巴,他手里的残信还举着,像是忘了放下。 黄师爷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他往后爬:“别杀我,别杀我,小人只是师爷,小人只是替县尊写文书。” 沈归从他身边走过:“聒噪。” 黄师爷立刻闭嘴,双手捂住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然后他的脑袋炸开,白的红的统统炸到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字愈发醒目。 案房在最里头,门内挂着铜锁,沈归站在门前,铜锁自己断开,掉在地上。 屋内,案架从墙边排到墙边,上面堆着卷宗,年份写在木牌上,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被虫蛀出洞,有些用红绳捆得很紧。 沈归抬手,案架上的纸张一页页飞起,像有人在一页页翻。 卷宗,旧判,税册,田契,户籍,保结。 一册册从木架上滑出,悬在半空。 纸张在空中翻动,哗啦啦响,沈归站在中间,视线扫过那些字。 护村费,赌坊分账,米铺抽成,秋粮折银,买妻保结,柳家年礼,县尊寿仪。 一笔一笔,都写得很清楚。 长洛县二十六村,每年交多少粮,交多少银,谁家欠了债,谁家女儿抵了债,哪个村买过女人,哪个村出了人命,县衙如何批,柳家如何保。 这是胡县令用来制约柳三爷的兜底保障。 所以没有避讳,也不需要避讳,因为从来没人能翻到这里。 沈归的手停了一下。 一张发黄的婚契从纸堆里飞出来,落到他面前。 [陈氏阿月,江平府人氏,因家中遭疫,流落北阳府,经保人作证,愿嫁长洛县古槐村周氏为妻。] 下面是县衙官印,再下面,是柳家私印。 沈归把那页纸取下叠好,又有几本账册从半空落下,整整齐齐落在他手上。 半盏茶后。 沈归走出案房,堂外还乱着,没人敢离得太近。 阿月站在原处,徐严清也还跪着。 沈归把那页婚契递给阿月。 阿月第一时间没接,她看着那张纸,眼神忽然发散,像又回到三年前。 沈归道:“拿着。” 阿月这才伸手。 纸很轻,她却像接了一块烧红的铁,指尖一碰上去,就抖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命?” 没人答。 阿月把纸打开,看见自己的名字,看见愿嫁两个字,嘴角往下拉:“我那时候就说了,我不愿意。” 沈归把几本账册放在堂前,纸页很厚,压在案桌上,发出沉沉一声。 然后,转身往外走。 徐严清撑着地想起来,可他跪得太久,腿一软,又差点摔回去,阿月伸手扶了他一下。 徐严清怔住,阿月的手很快松开,她低着头,抱紧怀里的婚契。 “走吧。”沈归说。 徐严清看了看堂上死去的县令,又看了看门槛边的许管事,喉咙干得厉害:“去,去哪?” 沈归往外走:“柳家。” 两个字落下,堂里又静了一下。 外头百姓听见,也静了一下。 刚才许管事来请人去柳家,现在许管事的人头还在门槛边,这灰衣人却自己要去柳家。 这一次,不是柳家请他。 是他去找柳家。 人群自己分开。 沈归走在前面,阿月跟在他身后,徐严清落后半步。 街上全是人,没人敢出声,茶铺的水开了,壶盖被热气顶得轻响,摊贩手里的面团还按在案板上,肉铺老板的刀停在半空。 待沈归走远,有胆子大的百姓走进公堂,翻开了沈归之前放在案桌上的账册。 然后,是惊呼声... 长洛县这一天,从县衙开始震动。 先是街面上的人散开,去米铺,去赌坊,去布庄,去二十六村的巷口传话。 “县令死了。” “柳家的许管事也死了。” “县令和柳家的罪证全被扒出来了,就放在公堂的案桌上!那账本啥都记了,我才知道王家妇人也是买来的...难怪她跳河了...衙门还说是意外。” 有人不信,骂传话的人喝多了,传话的人指着县衙方向,声音都变了。 “不信你自己去看,人头还在堂里呢。” 县衙后堂,小吏们缩在屋里。 有人吐了。 有人哭了。 有人把官帽摘下来塞进柜子,想趁乱逃走。 一个没死的文房手里握着笔,指节发白,他面前摊着急报纸。 他不敢照实写,也不敢不写,他眼里都是血丝,手抖了很久,终于落笔。 写得很快。 [长洛县急报。 灰衣妖人闯县衙,杀县令,毁公堂,夺卷宗,疑为外洲邪修。 柳宅许管事同死,此人现往柳宅而去。 速报府城。]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文房额头上全是汗,他把纸折好,封进竹筒,找到县衙急印盖上去。 很快,县衙后门敞开,一匹快马被牵出来,马夫翻身上马,一鞭抽下去。 马蹄声从县衙后巷冲出,向府城奔去。 第19章 马蹄疾 与此同时。 北阳府,新都县。 苏合也赶到了沈归寻仙的山脚。 他这段日子基本上都是在马背上过的,吃了很多苦,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到了。 给他带路的是北阳府的衙差,三十来岁,走到山道口便停了,抬手往上一指。 “就这儿,各种证据追到这里就断了,大人想看就自己看吧。” 这衙差是个老油条,苏合的九品算不得大官,况且很快就会回京都,日后肯定帮不上忙,所以全程态度都是公事公办,板着个脸。 他转身正要走,苏合从后面喊住,从袖里摸出一贯铜钱,递了过去:“劳烦差爷跑这一趟,买碗酒喝。” 衙差脸色松了些:“承天府来的就是讲究。” 苏合借势就问:“我头一次出这种外勤,很多事不清楚,还得差爷多指点几句。” 这话说得低,衙差听着舒服,便多站了一会儿。 “也没啥好说的,山上那些求仙的,死得乱七八糟,府里怕起疫,派人烧过一回尸,可这山大烧不干净,随便走两步都是白骨。” “能说说那个灰衣强者吗?” “下山后就不见了。” “往哪边走的?” “这个嘛...” 衙差皱眉想了想,“有人说往东,有人说往南,反正山脚几个村都问过,没人见那人投宿,也没人见他买马,像是下了山就人间蒸发一样。” “他带兵器吗?” “一样没看清,有说带剑的,有说空手的,还有人说他根本没动手,人就死了,你说这话能信吗?” 衙差说到这里,往山上看了一眼,嫌恶地捂了捂鼻子。 “我劝你别上去了,山上臭得很,烧过的尸体最难闻,出事那几个月府上的、京城的、还有一些江湖上的高手都来了,查来查去这么久也查不出什么,何苦呢。” 苏合把外勤令牌收好,抬头看山。 这座山在最早的目击记录里,被写成“疑有仙迹,云起如楼”。 可他站在山脚,只看见焦黑的树,塌掉的土坡,还有被雨水冲开的灰泥。 仙山二字,半点也不沾边。 “还是得去看看。” “随你。” 衙差撇了撇嘴,翻身上马离去。 苏合上山。 路比他想的难走,山道被人踩烂,又被火烧过,一脚下去,鞋面上全是黑灰,有些地方还露着断骨,被野狗和山里的东西啃过。 他在寻烬司见过尸案卷宗,也见过边关送回来的伤亡册,可纸上的死,和眼前的死不是一回事。 纸上只写一个数,这里每一步都踩着人。 他胃里翻了几次,最后还是忍住了。 越往上,尸体越少,痕迹却越怪。 有半截树干斜斜断开,断口平得可以放碗,有一具尸骨趴在泥里,肩膀以下不见了,旁边没有拖拽痕迹,像是人站在那里,然后少了一半。 苏合站了很久。 炎国或者说整个天下的朝廷,想要往高处爬,哪怕是文官也得习武修行。 跨入修行了,精气神都和常人不一样。 同样的一堆事压着,有修为的熬个通宵也没事,普通人熬个通宵第二天就废了。 故此,朝廷选拔人才,这修行境界就是敲门砖,然后才考核其他文治武功。 苏合也修行,资质算不得差,但也不是顶尖那一拨,如今只是锻体境,真要动手,他连北阳府的一个老捕头都打不过。 可他在寻烬司待了五年,眼界被各类档案喂得很精。 先不说锻体和观尘两境,到了望岳境就能外放罡气,十丈内取人性命。 摧城境更是一跃百米,一拳将城墙敲出裂纹,举手投足皆是气如山海。 可眼前这些痕迹,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有人随手一划,山石、树木、人身,便都按那一条线分开。 苏合抿着嘴唇继续往山巅走,山顶风大,烧焦的味道反倒淡了些。 他在一具骸骨前停下。 那骸骨只剩上半身,肋骨断了一排,腰下不见了,断处齐整。 结合收集到的档案,苏合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出一个画面。 一个人站在山巅,雨落下来,四周乱成一团,有人嘶喊,有人扑杀,有人跪着求仙。 然后灰衣人抬手,或者连手都没抬,一线锋芒过去,山巅安静了一瞬。 苏合闭了闭眼,把这个画面压下去。 不能乱想,查案最忌讳先把答案写好,再拿证据往上贴。 他站在山巅眺望山外,山河铺开,远处有村,有路,有更远的县城,云影落在田垄上,一块明,一块暗。 几年前,或者几日前,或许也有一个灰衣人站在这里。 “您当时看到了什么呢?”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苏合并没有恼火,炎祖若这么好找,反倒不像炎祖。 此趟算不得白跑,至少在苏合心里,将灰衣人与炎祖又重叠了一分。 他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然后看眼天色,又算了算脚程,牵着玄马下山,开始往古槐村赶。 来北阳府的由头是查古槐村闹鬼旧案。 虽说这只是个门面,可门面也得做得像样,不然回到承天府,周甫问起来,他总得有话说。 长洛县与新都县相邻。 以玄马的脚力,当苏合赶到古槐村时只过去半日。 牵马走进村口,他的眉头突然皱紧。 前方的乡道上,血迹没擦干净,只被人用土草草盖了盖,风一吹,血腥味又从土里冒出来。 几户人家门开着一条缝,缝后有人在打量。 “承天府寻烬司,查三年前古槐村闹鬼旧案。” 苏合取出寻烬司外勤令牌,举到胸前。 这话落下,隙开的门缝反而被人从里边紧紧关上。 承天府三个字太远,寻烬司三个字又太大,村民不知道这个官是替柳家来问罪,还是来查县衙。 苏合在村里走了一圈,没人出来。 他回到村口,站在血迹前,沉思片刻后把令牌收回去,声音放平:“我只查旧案,谁照实说,名字不入卷。” 还是没人说话。 苏合又重复一遍,只是这次声音夹着官威。 过了一会儿,茶摊的门板被人从里头推开。 一个老伯弓着腰走出来:“官爷。” 苏合翻身下马:“老人家说说闹鬼的事?” 老伯看了看左右,苦笑了一下,“还有啥好说的,昨夜闹成那样,全村眼睛都没瞎,官爷倒是来的巧。” “噢?闹什么了?”苏合取出纸笔。 老伯便从老槐树下有个装鬼的女人说起。 真是人假扮的鬼?苏合在案卷上画了个圈,表示复查与记录一致。 老伯还在说,说周癞子抢了草席,又当众污人清白,被那灰衣人一巴掌吓破了胆,最后死在村口,脑袋滚在泥里,眼睛还睁着。 苏合的笔突然停住! 他眼里全是不可置信,语气又带着浓浓惊喜: “灰衣?!破不破?!” “旧衣裳,但不算破吧...” “头发呢?” “那人没束,也没戴冠,就披在背后。” “年纪是不是二十多岁?!” “您怎么知道,确实二十多吧,可眼神不像。” 老伯脸上浮出惊讶。 完全吻合! 苏合手指已经握紧,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他赶忙低头,不让老人看见自己的表情,深呼吸几口气后才重新抬头:“那位灰衣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老伯想了想:“没怎么说话,今早杀了人,然后问阿月想逃离这个牢笼吗,老汉我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苏合一挑眉头,总觉的抓住了什么,他赶忙把这句话记下,语气开始加快:“你继续说,还说了什么?” “问过柳家,问过这村子几百年前叫什么。” “几百年前?” 苏合重复这句话。 信息更多的他,一直带着对炎祖还活着猜疑的他,瞬间琢磨出一丝味道来。 一个巧合,可以是巧合。 两个巧合,也还能忍。 可灰衣,黑发,年轻面容,实力不凡,问几百年前村名,长洛与新都两县距离... 所有的巧合全都压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 苏合飞快合上小册,问:“那灰衣人后来去了哪里?” 老伯往东边一指:“长洛县,带着阿月去的,十几里路。” “什么时候?” “昨日傍晚。” 苏合转身就走。 玄马在村口踏了两下蹄,像也知道主人心急,抬腿就跑卷起阵阵灰尘。 “跑快些!” 玄马长嘶,蹄声踏碎村口的静。 风迎面撞来,吹得苏合眼眶发酸,他盯着长洛县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被马蹄盖住。 “真是您吗?” “真是您吧。” 第20章 坐山虎 柳宅大门敞开。 门前两只石狮子被人擦得很干净,门槛外站着护院,门槛内站着小厮,再往里是一排排被临时搬来的长凳。 不像宅子。 像一座临时公堂。 柳三爷坐在正堂上。 他衣冠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水还热着,杯口冒出一点白气。 县令死了。 许管事死了。 县衙账本也被那人拿走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柳宅后院乱成一团,有护院拔刀要冲出去,也有账房先生抱着账册跑来跑去,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完了,完了。” 柳三爷没有骂他们,他只是让人把大门打开。 再让人去请二十六村在城里的村首,镇上的乡绅,赌坊掌柜,牙行的几位老客,还有县衙里剩下的书吏、差役。 能叫来的,都叫来,叫不来的,也要让他们知道,今日柳宅开门。 不是避祸,是说理。 堂下的人越来越多。 村首们低着头坐在左侧,手放在膝盖上,没人敢乱动,几个乡绅坐在右侧,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平日和柳家有来往,吃过柳家的饭,也收过柳家的礼,这时候想摘干净,摘不掉。 赌坊掌柜摸着手上的扳指,眼皮一直跳。 牙行的人低头喝茶,茶杯举了半天,没喝进去一口。 县里的几个书吏缩在角落,身上还穿着官衣,帽子歪了,也没人敢扶。 柳三爷看着这些人,开口道:“诸位能来,柳某记着。” 没人接话,他也不急,他看向门外,目光越过街道,落到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城西山路,山上有座旧宅,旧宅里住着一个人,一个欠过柳家人情的人。 想到这个人,柳三爷心头安稳,他端起茶盏,吹了吹。 街上已有脚步声,很碎,意味着很多人。 先到的是百姓,他们不敢走太近,只远远跟着,看见柳宅门开,又看见堂里坐满了人,脚步都慢下来。 有人缩在墙角,有人站在铺檐下,还有人扒着巷口往里看。 然后是一个灰衣人,一本账夹在腋下,走得不快。 一个瘦弱女人跟在他左侧,脚步一深一浅。 一个货郎打扮的独臂男人跟在右侧,脸上的血已经干了,手里握着那张残信。 沈归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一下,阿月也停下。 她侧头看他。 沈归问:“你很怕?” 阿月点头。 沈归:“怕,就走不出来,就会一直困着。” 阿月眼睛里空了一下,像没听懂。 沈归没有解释,只继续道:“就算我杀了让你怕的人,你还是困着,困在自己编织的保护壳里。” 阿月下意识看向柳宅大门,看见门里那些人,看见高坐堂上的柳三爷,脚跟往后挪了半寸。 沈归抬手,把阿月肩头一根散开的草屑拿掉。 “所以你要告诉自己,别怕。” 说完,沈归就继续往前走。 阿月驻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用力点点头,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跟上。 柳宅门口的护院看见他们,手都按在刀柄上,可没人拔刀。 县衙里发生的事已经传开了,一个县令,一名师爷,一个柳家管事,死得连挣扎都没有。 灰衣人绝对不是锻体境,甚至不是观尘境。 于是,望岳境三个字浮在所有人脑海里,谁还敢先动? 人群纷纷让开,沈归走进门槛。 堂内所有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很快落到他腋下那本账上。 那不是一本账,是柳家和县衙绑在一起的证据。 账在,许多人的日子就过不下去。 有人坐不住了。 几个村首脸色难看,赌坊掌柜手里的扳指停住,眼睛死死盯着那本账,牙行那边有个人低咳了一声。 沈归站在堂中。 阿月站在他身后半步。 徐严清跨进那高门大槛后就握紧拳头,他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些,怕自己一弯腰,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柳三爷放下茶盏,起身拱手: “先生如何称呼?” 话语很温和,没有喊妖人,也没有喊凶徒,他喊先生。 沈归没应。 柳三爷也不尴尬,似乎早有预料,他目光扫过阿月,又落回沈归身上。 “县令死了,许管事也死了,柳某知道。周癞子该死,县令若真贪赃枉法,也该受审,我家管事做事急躁,死在先生手里,是他命短,柳某今日不替他们喊冤。” 他这话说得平稳。 这与百姓预料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同,不少人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柳三爷突然盖上茶盖,脸上的微笑消失。 “可人死归人死,规矩归规矩,周家有婚契,县衙有旧判,柳家有保结。” 柳三爷抬了抬手。 一名账房先生捧着木盘上前,盘里放着三份旧纸,纸边发黄,有的地方还沾着油渍。 账房先生站在堂前,展开第一份,大声朗读: “长洛县古槐村周大贵,聘陈氏阿月为妇,银钱十七两,米三斗,布两匹,契成。” 周癞子的大名,原来叫周大贵,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叫他了。 账房先生又展开第二份。 “陈氏阿月,逃夫家,不守妇道,经古槐村村首、周氏族老作保,押回周家,县衙准。” 第三份。 “柳家保结,周家既交护村费,村中妇逃,邻村不得窝藏,见者送回。” 念完之后,账房先生退回去。 柳三爷看向沈归:“柳家不是空口说话,所行皆合炎国律法,皆应情理人心,先生以为然?” 沈归没有看那三份纸,他把腋下账本拿下来,放在手里。 柳三爷眼皮轻轻动了一下,仍然笑着:“你手里的是账,柳某不否认,长洛县这些年有脏事,柳家沾过,县衙也沾过,在座诸位里,也未必人人清白。” 这句话一出,堂下更多人坐不住了,有人想站起来,又被旁边人按下去。 “可长洛县为什么要有这些脏事?” 柳三爷的声音仍慢,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扫过村首们。 “二十六个村,离县城远的,来回要走两日,山里有匪,路上有逃户,灾年有人抢粮,丰年有人抢地,县衙管得过来吗?” 没人答。 柳三爷又看向乡绅。 “朝廷税要收,县里粮要征,外头兵荒马乱,北边战事一年比一年紧,流民来了,谁挡?” 乡绅们也不说话。 柳三爷指了指自己。 “我柳家来挡。” 第21章 恨长东 “我柳家来挡。” 柳三爷没有拍桌,也没有抬高声音,可堂里不少人的背都松了一点。 他将所有人表情看在眼里,然后接着说:“柳家收护村费,是脏,可不收,谁替你们夜里巡村,谁替你们把山匪拦在路口,谁替你们把赌坊里的烂账压住?” “买妻不好听,柳某知道。” “可乡下穷人娶不上媳妇,香火断了,田没人种,老人没人送终,村里就散了。” 阿月听见“买妻”两个字,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徐严清的牙咬得咯咯响,柳三爷的一番话,他觉得很荒唐,但没怎么读过书的他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样的心态,也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想法。 柳家是个庞然大物,压在长洛县所有百姓头上,怕柳家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听柳家的话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反应。 柳三爷语气放缓几分: “欠赌债也不好听,可欠了债不还,赌坊散了,镇上的银钱就断,商贾不来,铺子关门,伙计回家,多少人没饭吃?” “护村费更不好听,可没有这笔银子,护院吃什么,刀从哪里来,马从哪里来?” “柳家脏,可脏规矩,也比没规矩强。” 堂里许久没人说话,外头百姓也没说话。 他们恨柳家,可他们的确也怕乱。 有人家的女人是买来的,有人的儿子欠着赌债,有的村子去年靠柳家借粮撑过冬,有的铺子靠柳家压住地痞才开得下去。 柳家倒了,他们会不会更好? 有百姓小声道:“三爷这话,也不是全没道理。” 旁边的人瞪他,他立刻闭嘴。 柳三爷听见了,明白大势以至,他看着沈归。 “先生杀人很痛快,柳某佩服。” “可杀完之后呢?” “陈阿月今日被你带走,规矩就乱了,明日二十六村买来的女人都会跑,欠债的会赖账,山上的人会下山,没钱的人会抢粮。” “到那时,长洛县谁来收场?” “你吗?” 沈归抬眼。 柳三爷与他对视。 只一息。 堂下的人看不出什么,只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一边是刀,一边是秤。 一边要斩。 一边要称。 沈归侧头:“徐严清。” “明白!”徐严清心领神会,立马将那份藏了很多年的信展开。 “莫要一错再错。”柳三爷的声音到了。 “念。”沈归说。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代表着两种态度。 徐严清握着信,抬头扫过周围,他看到了许多熟人,那些人嘴巴在动,口型仿佛在说:“不要念,和柳三爷作对没好下场。” 徐严清目光坚定,对着熟人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信,声音是吼出来的,像火山口压了很久,然后猛地爆发。 “阿月是被逼的!她不想嫁人!” “什么狗屁歪理!我没读过书,目光浅!我只知道阿月的生活过得很苦,而这一切都是你们柳家害的!” 徐严清将信举得很高,给柳三爷看,看乡绅看,看门口的百姓看。 怒吼声到了后面已经沙哑,扎在每个人耳朵里。 徐严清把信抵到阿月面前:“这是你写的,有你家以前的地址,你当时还说,你爹肯定会找你,你说你娘病了,肯定想见你一面!” 阿月看着那张信,像看见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隔着村口那棵槐树,隔着周癞子的手,隔着县衙的印,隔着许多夜里的门栓声,回到了以前的家里。 她嘴唇动了动:“阿娘……” 柳三爷眉头已经皱紧,他知道不能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 他挥了挥手,有家丁冲出将整个院子围住,也挡住了门口百姓的视线。 堂内,柳三爷第一次认真看陈阿月,没有厌恶,也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阿月。” 这两个字一出,阿月不自觉后退一步。 “别怕,今日这么多人都在,柳某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柳三爷语气更轻了些,“周家有没有给你饭吃?” 阿月摇头。 柳三爷又问:“冬天有没有给你棉衣?” 阿月头摇得更厉害。 柳三爷也不催,只慢慢道:“周癞子不是好人,柳某也知道,可周家收了你,县衙盖了印,村首画了押,你在周家过了三年。” “按炎国律,按长洛县旧判,按村里的规矩,你是不是周家的人?” 高压之下,阿月眼神开始发散,精神又有些疯癫了。 她想躲到那一袭灰衣后面。 但沈归挪了一步,将柳三爷的目光又暴露出来。 阿月好似又回到被抓回来的那头,没有人能保护她,她能做的只是将头低下,越来越低。 “你是被拐来的!你说啊!”徐严清忍不住上前半步。 冯头目手按在刀柄上,也向前走了一步,眼神冰冷:“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徐严清脸一白,却没退。 沈归看了冯头目一眼,冯头目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柳三爷抬手,示意冯头目闭嘴: “陈阿月,你以前写的信,柳某看见了,可一封信,能改掉县衙的印吗?” “能改掉婚契吗?” “能改掉你在周家三年的事实吗?自古以来嫁鸡随鸡,你为何还执迷不悟。” 阿月看向地面,地面砖缝里有一点泥。 她盯着那点泥,想起被赤裸绑在树上时村民的言论,想起周癞子不堪入耳的骂声,想起了很多...... 这些声音来自脑海最深处,编织成一个牢笼,将她死死困在里面。 有人在笑。 有人在骂。 有人把饭碗丢到她脚边。 有人说,跑什么跑,你就是周家的人,死也是周家的鬼。 柳三爷还在说:“阿月,柳某今日不问外乡人,也不问徐严清,只问你。” 外头的百姓看不到里边,但能听到声音,事情发生到这一步,许多人也不知出于什么情绪,他们居然想听到阿月说“不”。 或许阿月的拒绝,也是他们最后的挣扎。 只是,百姓看到家丁提着的长刀后,没有一个人敢喊出声。 里边,柳三爷声音很稳,清清楚楚的传来出来: “阿月,你是不是周家的妇?” 第22章 问心难 “阿月,你是不是周家的妇?” “我不知道。” 这是阿月的回答,她双手抱住脑袋说出了这话。 柳三爷缓缓坐直,手掌搭在椅扶上。 不知道就够了。 一个疯女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旁人就能替她决定。 “诸位都听见了。” 柳三爷一挥手,家丁将大门让开,他看向门外那些百姓,“当事人没在否认,柳家从来都是公正的。” 只要阿月还是周家妇,那今日这场事就不是所有人的错,只是一个疯女人闹了一场。 村首们附和:“陈氏入了周户,三年前县衙也判过,咱们不是欺她。” 乡绅立刻接话:“若今日能说不算就不算,明日各村都要乱,谁家妇人想走就走,谁还过日子?” 书吏缩在角落,柳三爷给他使了个颜色,前者赶忙扶正歪掉的官帽,喊道: “人证物证已足!古槐村周大贵娶妻陈氏,婚契有印,保结有章,陈氏四次私逃,不孝不廉,不守妇道。” 念完,他把卷宗合上,“幸,柳家大人大量,苦苦劝诱,陈氏迷途知返,三爷慈悲之心亦是百姓之福。” “听三爷的!”人群中有人喊。 于是更多人开始点头,不想点头的在大势下只能默默退后。 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一只只手,从堂里,从门外,从三年的黑夜里伸出,要把阿月重新按回周家的门里。 她的背越来越弯,精神状态不好,她哼起了童谣,又想躲回自己的世界。 “放你娘的屁!” 徐严清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 他往柳三爷那冲了一步。 可才刚动,两个柳家打手就按了上来,一个扭住他的胳膊,一个抬脚踹在他腿弯。 徐严清扑通跪下,打手用膝盖压着徐严清的背,骂道:“你再多嘴,信不信把你另一条胳膊也打断?” 徐严清脸贴着地,嘴角蹭出血,他还在喊:“她有名字!!!” 打手按住了他的头,将脸直接压在青砖上。 徐严清脸贴着地,嘴还在动:“她叫……陈阿月。” 堂下又有人笑起来,是牙行那边的人笑得最大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残疾,一个疯子,倒也般配。” 这话刚落地。 沈归把带来的县衙账本翻开。 从账本里抽出一张契纸,那纸比别的纸旧,上头的墨已经有些淡了,可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江平府陈氏女,转入周户。] 阿月盯着江平府陈氏,最后,她把那张纸抓住了。 柳三爷皱了皱眉头,他讨厌一次又一次的变数,他想快点将这事压下,所以语气重了些: “陈阿月,你若真是江平府人,便说清楚,你爹是谁,你家在何处,门朝哪边开,街上有什么铺子,你娘叫什么,你兄弟几人。” 阿月脑袋乱的像个浆糊。 柳三爷向后一靠:“说不出,便是旁人教你的。” 堂外有人点头。 “对啊,真是自家,哪能说不清。” “疯了,记不住也正常吧。” 声音又起,堂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阿月抱着那张契纸,带着求助看向沈归。 “自己想。”沈归说。 阿月挪动目光,看到徐严清趴在地上。 上一次,好像也是这样,她被人按着跪在公堂下,这个货郎被打得满脸是血,身边是各种流言蜚语。 阿月不想,她不想再看一次。 徐严清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你不是想...回家吗...” 声音断断续续,但“回家”两个字却像砖头,狠狠砸进了阿月的耳朵里。 她听见娘亲夜里哄她睡觉,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阿月乖,阿月不怕。” 她听见哥哥在门口喊她。 “小妹,你跑快点,桂花糕要凉了!” 她看见一条桥,桥下有水,水边有卖鱼的人。 铺子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招牌,风一吹,招牌轻轻晃,陈记绸缎。 她爹站在柜台后打算盘,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响,娘从后院出来,手上沾着面粉,骂她又把新裙子弄脏。 有些是真,有些像梦。 有些顺序不对。 可有一个名字越来越清楚。 阿月低头看着手里的契纸,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我叫……” 众人没听清。 柳三爷的手指轻轻一顿。 阿月又说了一遍:“我叫陈阿月。” “对你叫陈阿月!”徐严清的眼睛一下红了。 阿月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江平府人。” 她停了停,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爹叫陈守昌。” “家在南桥街,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招牌,陈记绸缎。” 她说得越来越急。 “我娘会做桂花糕,里头不放太多糖,她说糖贵,哥哥总嫌我跑得慢,他叫我小短腿,可我不是,我跑得动的。”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条腿已经不太利索。 她停了一下,又把契纸握紧。 “我不是周家妇。” 她看向门口的妇人们。 “我不是嫁过去的。” 看向村首。 “不是村规。” 看向县衙书吏。 “不是旧案。” 最后,她看向柳三爷,眼睛里还有怕,怕得厉害,可她没有低头。 “我不是你们账上的东西。” 这句话出来时,她声音忽然破了,像三年里堵在喉咙里的东西,被血一起咳了出来。 “我叫陈阿月!” 她抓着契纸,没有再躲到任何人身后。 她明白了沈先生说的“自救”是什么意思。 徐严清趴在地上,肩膀一点点塌下去不再挣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沈归胸口的石坠忽然发热。 不再是先前那种温吞的热,而是从裂纹边缘渗出一点光,像灰烬里被风吹亮的一粒火星。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 裂纹还在,没有愈合,但差不多了。 他伸手按住石坠,找到了方向。 柳三爷看见沈归这个动作,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挪转视线看见阿月站直了些。 这位长洛县的“天”终于沉下脸。 “好,好,好。” 柳三爷慢慢道:“既然陈姑娘说自己不是周家妇,那柳某也听见了。” 他抬眼看向堂外:“可长洛县不是凭一句话就能翻案的地方。” 冯头目手已经握上刀柄,堂外的护院也往前压了一步。 四周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拿着武器的山贼土匪从各处街道跑出,他们推开围观百姓,冲入院中。 宽阔的庭院瞬间就围满了人,他们举着刀,将三个人死死围住。 傻子都看得出来,里面三人必死无疑,况且外头的支援还没断,有人挤不进屋,就将整个柳府的外墙围住,不放过一只苍蝇飞出。 柳三爷重新坐回太师椅,拿起一旁的茶盏,揭开盖喝了一口。 冯头目挺直了背,这一后手是他安排的。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现在柳府上下总计有整整七百青壮,其中不乏踏入修行之人! 望岳境全力搏命的确能以一敌千,但蚂蚁多也能咬死象,一身元气总有穷尽时。 哪怕那灰衣人是望岳境,杀了所有人也绝对不会好过,也要掂量是否值得为一个女人鱼死网破。 至于这会导致多大的烂摊子,那是后面的事,三爷这些年的关系不是白打点的。 念及至此,冯头目手臂抬起,包围圈开始向里收缩。 徐严清乘着护卫之前集合就爬了起来。 他此时挡在阿月身前,吼道:“上次都怪我,我要是不软弱,我们或许能跑的,这次我不会怕了!” “我从没怪过你。” “啊?” 徐严清回头,看到了阿月那双清明的眼神,比三年前还清明。 “我这三年没有彻底疯,都是因为你,是你让我觉得还有好人。” 阿月轻轻一笑,“而这个世界的好人不多了,所以我希望你别死,希望你能跟着沈先生逃出去。” 说完,她侧身,对着身旁的灰衣深深鞠躬: “沈先生,阿月真的很抱歉,您救了我,我却没机会报答您,阿月内心有愧,就更不敢拖累您了。” “先生恩情,小女子只能下辈子再报。” 阿月说着话,迈步向那些逼近的刀尖撞去。 她的想法很简单,沈先生实力不凡,没了她这个累赘,一心想逃的话,应该是能逃的。 只是... 她才刚迈出去一步,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 那双手很稳,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好了,你敢走出这一步就行。” 沈归声音在身后响起,堂里的灯火同时晃了一下。 “这残余的牢笼...就很简单了。” 第23章 摧城易 “这残余的牢笼...就很简单了。” 话音落下,带着一股无以轮比的自信。 哪怕沈归身上没有任何让人恐惧的气息泄露,但包围圈还是停了,停在双方距离十米之处。 一位疑似望岳境强者实力究竟如何,在场的人没几个有那眼界。 但望岳境名声在那,若临死想拉人垫背,在场的人肯定没啥好下场,大家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没人敢往前逼。 “废物。”冯头目嘴上低骂一声,回头看向三爷:“您看?...” 柳三爷重新站起来,喊道:“杀灰衣者,赏金锭十箱,美女三十,宅邸五套,本人亲自上书府城,许尔等贵族之身。” 这奖励哪怕柳家拿出来也要割肉,足以改变这些亡命徒的一生,甚至儿孙数代都能跟着享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胆子大的匪徒开始推着身前的人。 只是...胆子大的毕竟是少数。 有钱拿前提是有命花。 包围圈于是就出现诡异的蠕动,有人想向前冲,有人想往后退,他们又站的密集,一时间进退不得。 柳三爷眉头皱到一起,他没想到今日这事这么麻烦。 略作沉思,他向冯头目说:“你去点火,引爆这个僵局,见了血他们就会红眼。” “我?”冯头目指着自己。 “不是你难道我?”柳三爷语气重了很多,“你好歹也是观尘境,跳进人群带头砍一刀就跑都做不到?” 冯头目一脸不情愿,但在柳三爷逼迫的眼神下,只能硬着头向前。 他抬腿剁地,青砖被他踩碎,整个人接着力道高高跃起,跳入包围圈最里层。 然后, 有涟漪从里圈炸开! 就像是有人向水里丢了颗石头,涟漪带着滚滚狂风向四周扑去。 于是,在柳三爷的视线里,冯头目才刚跳进去,就又弹起,弹得比跳得还高,笔直向上然后重重摔下! 不止是冯头目,几乎就是瞬息,所有匪徒都被狂风刮飞,刮到云层之上,而后又如下饺子一般砸向地面! “砰!” “砰!” “砰!” “...” 沉闷的声响接连响起,接着是滚滚浓烟。 “咔嚓。” 柳三爷手上的茶盏掉在地上摔个粉碎,这些年养的精锐就这么没了? 他身后的乡绅、村首们也瞪大了眼珠,一个赌店老板反应最快,转身就向后院奔逃。 其他人反应过来也准备跑,然后他们就看到赌店老板又倒退回来,一边退还一边拱手。 柳三爷瞬间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喜,他等的底牌终于到了。 “先生,您来了。” 柳三爷对着后院深深鞠了一躬。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像一个人在自家后院散步,可那脚步每落一下,堂里之人肩膀往下塌一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强者才有的气势。 先出来的是手。 一只很干净的手,指节修长。 然后是整个人,穿一件藏青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柄刀,刀鞘是黑的,没有花纹。 这人四十来岁,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绝不会多看一眼。 可他一走出来,整个柳宅大堂都像矮了一截。 又是一位望岳境的强者! 柳三爷请来的这位客卿,心腹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欠柳家一个人情,住城西山路旧宅,三年没出过门。 今天他出来了。 黑衣客卿站在堂中,先看了一眼浓烟皱了下眉头,然后才看向柳三爷。 “对方不简单,帮你一次,恩情就还了。”他的声音很淡。 柳三爷拱手:“自然。” 黑衣客卿点了点头,目光这才落在走出浓雾的灰衣身上。 他看了沈归几息。 看不出深浅,这很少见。 但他没有因此退。 修行至今,他杀过太多同境之人,这次在长洛县住了三年,就是因为斩杀一名望岳境仇人受了些伤。 “我不喜欢柳家的规矩。”黑衣客卿说。 柳三爷没反驳。 黑衣客卿继续道:“但我这人更不喜欢欠人情。” 他按住腰间的刀柄,“你也是修行人,走到如今你我这种人,早已不是凡人,脚下这些人来来去去,哭也好,死也好,不过几十年,何必太在意蚂蚁?” 几个村首低着头,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说穿了的麻木。 蝼蚁,他们在柳三爷眼里是人,在程客卿眼里,连人都不是。 而沈归没有看那个客卿,从头到尾都没有。 他只是偏过头,看向身后的阿月。 沈归的声音很轻:“死了这么多人,怕不怕?” “不怕了。”阿月回答干脆。 沈归点头:“不错。” “狂妄。”黑衣客卿没想到自己会被无视,他大拇指抵在刀柄上,然后往外一推。 刀出鞘的一瞬,堂内本就碎开的青砖碎成了粉末,几个离得近的人脸上被割出血,却不敢叫。 刀风没有斩向沈归。 先斩向柳宅大门。 轰的一声。 两扇大门重重合拢,黑衣一晃,下一刻已经横刀站在门前,意思很明白,今日谁都不能走。 柳三爷的脸色稳住,宅子坏了没关系,只要人走不出去,柳家就还在。 只要柳家在,城里百姓议论得再凶,明日也会散,后日也会怕,过些日子,茶馆酒肆里自然会有人说,是那疯女人自己认错了人,是外来的邪修坏了长洛县规矩。 柳家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黑衣客卿看着沈归,道:“最后问一次,阁下不打算善了?” 沈归往前走了一步。 黑衣客卿眼神一凌,刀锋一转,横斩而来。 下一刻,堂内众人只听见一声脆响。 很清,像小孩子折断一根干树枝。 刀断了。 半截刀刃飞出去,钉进柱子,刀柄还握在黑衣客卿手里。 黑衣客卿瞳孔一缩,他甚至没看清沈归怎么出的手。 沈归走出第二步。 黑衣客卿猛地后退,左手结印,身上气息暴涨,脚下地砖寸寸裂开。 可他的手刚抬起,肩膀就塌了下去,整条右臂无声垂落。 骨头碎了。 黑衣客卿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得吓人,断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沈归走第三步。 黑衣客卿想退,脚却像扎进了地里。 沈归抬手,一掌按在他丹田上。 没有雷声,没有光,也没有什么华丽招式。 黑衣客卿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撑着他的梁。 他的气息散了。 望岳境的威压,碎得干干净净。 风停,尘埃落地,门被打开。 那个让所有人抬不起头的望岳境,已经跪在沈归面前,额头抵着地,浑身发抖。 三步,刀断,臂废,修为没了。 柳三爷脸上的血色,也在这一刻退了干净。 之前他能稳住是因为有底牌,现在底牌没了。 他眼里第一次没有算计,没有衡量,也没有那种掌控长洛县几十年的沉稳。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江湖高手,不是县令嘴里可以定性的外洲邪修,也不是能用恩情,银票,名声,规矩去套住的人。 这是个规矩之外的人。 第24章 石上痕 沈归已经跨出柳府。 徐严清踉跄着走到阿月身边,他胃里一整翻江倒海,胆汁在刚才已经吐完,因为身边全是摔得不成人形的残尸。 阿月问:“要我扶你吗?” “没事...我说过要保护你...呕...”徐严清用独臂捂住自己嘴巴。 阿月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两人向外走,去追那一袭灰衣。 这一次,没人再拦他们,也没人敢拦。 阿月抬脚,脚尖碰到门槛,跨了过去,柳宅门槛在她身后,风从长街那头吹来,吹起地上的碎叶。 “今日你们闹了,明日长洛县还是要有人管。” 柳三爷沙哑的声音在后边响。 他想抓住最后一点道理:“县衙管不了,朝廷管不到,杀了一个柳家,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地方总要有人立规矩。” 但已无人理他。 此时柳宅内全是尸体,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 柳三爷站在堂内,看着渐行渐远的三道背影。 他脸上还留着一点体面,仅存的体面。 柳三爷抬起手。 “关门。” 乡绅愣了一下。 “我说关门!”柳三爷猛地拔高嗓门,“那灰衣人没杀我们!他肯定有顾忌!我们还没败,别乱了阵脚!” 乡绅一个激灵,慌忙去推那两扇大门。 只要门关了,外头看不见里头,事情就还能说。 可门才推到一半,里头的人群已经乱了。 有村首往后退,嘴里还在说:“这事与我村无关,我只是来作个见证,放我出去!” 旁边另一个村首低声骂道:“见证?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互看一眼,谁也不敢再往下说。 官吏也乱了。 书吏抱着卷宗,先往堂柱后躲,躲了两步又想起那些卷宗不能留,便折身去抢,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个账房先生已经抱起几本账册,袖口扫翻了茶盏,茶水洒了一地。 “放下!”书吏急了。 账房先生回头,眼睛发红:“放下等死吗?这里面有我的名!” “也有我的名!你拿了账本以后勒索我怎么办!” 两人同时伸手去抢,账册被扯开,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堂里忽然生出许多声音。 有人喊灭灯。 有人喊去后院。 有人喊先把门关上。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烧了,烧干净就没事。” 柳三爷听见了,他看着这些平日里对他弯腰低头的人,看着这些逢年过节送礼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没有忠心。 只有怕。 以前他们怕柳家,所以听柳家。 现在他们怕那灰衣人,所以想先撇清自己。 柳家在长洛县做了这么多年的天,如今有人一脚把天踢开,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替柳家撑住,而是先找地方躲雨。 柳三爷忽然嗤笑了一声,旁边的人没听清,还以为他要发话。 柳三爷却转身往后院走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走过长廊,走过花厅,走过那口养着锦鲤的池子,最后进了祖屋。 祖屋门半掩着,里面香火还没灭,桌上摆着灵牌,墙边放着几个红漆箱子。 他先看了一眼灵牌,然后伸手打开箱子。 金条、银票、玉佩、田契,还有几封写着府城官员名字的信,都压在最底下。 柳三爷把银票塞进怀里,又把田契卷好,用布包起来。 包到一半,他又看向供桌。 祖宗的灵牌还在那里。 柳三爷伸手,碰了一下灵牌边缘。 最终,他没有拿,包裹不大只装得下金银。 外面又响起一声喊。 “账房着火了!” 柳三爷手一抖,银票撒了满地,他弯腰去捡,第一张还没抓住,地面突然震了一下,供桌上的香炉跳起来砸在地上,香灰散了一片。 柳三爷猛地抬头。 “轰隆——” 第二下震动来得更重,梁木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人从地底扯了一把,祖屋的墙面裂开,灰土簌簌往下落。 柳三爷扶住箱子,喊道:“来人!” 没人应,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地龙翻身,有人在喊柳家遭天谴了。 最先倒的是东厢,瓦片成片滑落,梁柱折断,院墙往内塌去。 接着是账房,火苗被坍塌的风一卷,猛地窜高,烧着了檐下的旧灯笼。 人群炸开,村首跌跌撞撞往外跑,怀里的账页散了一地,一个乡绅被门槛绊倒,刚爬起来,又被身后的人踩住衣摆。 有人从后门逃,有人冲向库房,有人去拉自己的亲眷,账房靠着柱子站起,刚迈出一步,上方横梁砸下,压断了他的腿,他惨叫一声,伸手去抓旁边的人,那人看也没看,踢开他的手跑了。 柳三爷在祖屋里听见外面的声音。 他想站起来,脚下却陷进散落的银票里拔不出来。 供桌在又一次震动里翻倒,整张桌面压在他身上。 柳三爷闷哼一声,胸口一沉,气息立刻乱了,他双手撑着供桌,想把它推开。 推不动。 墙角裂缝越来越宽,一块砖砸下来,落在他脸旁,柳三爷满脸是灰,眼睛却还睁着。 他看着那些灵牌。 灵牌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斜着,像一群低头看他的死人。 柳三爷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接着便咳出血。 “我为长洛县付出这么多……” 他咬着牙,声音挤在喉咙里,眼里的光散了。 临死前,他还是没想明白...人不是非要被谁管着才能活。 祖屋轰然塌下,柳宅门匾也在这一刻从门楼上落了下来,“柳宅”两个字砸在石阶上,裂成两半。 看热闹的百姓又退了一截。 街口有人撒腿往县衙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因为县衙现在也没人能管。 几个镇上的无赖趁火冲进偏门,没多久抱着东西冲出来,身后跟着柳家的下人,两边在墙根下打成一团。 有人喊报官。 有人喊逃命。 还有人跪在街边,对着沈归磕头,嘴里喊仙长饶命。 沈归看都没看。 他不是来接管长洛县的,也不打算替这里立新规矩,他只是把挡在门口的东西踢开。 至于门外是什么,路上有什么坑,风往哪边吹,和他无关。 阿月回头看着倒塌的柳宅,灰尘飘到她脸上,她只是眨了眨眼。 徐严清从人群后推来一辆板车,那板车旧得厉害,一边轮子还缺了块木边,推起来吱呀响。 他先看了眼沈归,目光中还有惊讶与疑惑,只是不敢问。 就在刚才, 徐严清亲眼看到沈先生抬脚剁了下地,下一刻柳府就发生了地震。 这太不真实了,但又偏偏某些地方说得通。 第25章 踏歌行 酉时。 衙门的血已经干了,柳府塌成一片废墟。 城门外走出三人。 出了县城,路就窄了。 徐严清没走官道,走的是以前货郎常走的小路,那条路绕过两片田,穿过一段矮坡,能避开镇口那些乱跑的人。 板车颠簸,阿月坐在车上,手一直抓着木板边。 出城那一刻,阿月问过徐严清,“你也出去吗?” 徐严清喉结动了一下,点头:“出去,这地方,我也待够了。” 然后三人就没在说话,沈归走在前面,徐严清推着板车跟在后面。 如此走到酉时,阿月才看着沈归的背影,问出压了许久的话:“您是神仙吗?” “不是。”沈归没回头。 徐严清听见这话,推车的手顿了一下,阿月也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又问:“您不是还要通过我做个测试?” “不用了,已经有结果了。” “那先生准备去哪?” “不知道,往前走。” “我想问的是,若我想报恩,去哪找先生?” “不用找。” 沈归回答得很干脆。 阿月抿了抿唇。 “不用心怀感激。”沈归回头说,“因果是累赘。” 阿月没完全听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会摸绸缎,会拨算盘珠,会给娘亲挑线色,后来这双手挖过土,抓过树皮,也拍着掌唱过乱七八糟的童谣。 现在这双手抓着板车边缘,指甲缝里还有柳宅地上的灰。 她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所以她说:“可我还是记得,永远都不会忘,我会为先生建恩祠,生生世世供奉。” “随你。” 沈归顿了顿又道,“别立长生牌就行。” “为啥?” “...” 对话落下后,三人都没再说话。 小路尽头,古槐村到了,那棵古槐树还在村口,树冠很大,影子落下来,盖住半条路。 阿月坐在板车上,看着那片树影,手慢慢握紧。 这里困了她三年,这里的人看她装鬼,看她挨打,看她一次次跑,又一次次被拖回来。 他们不是都拿过刀,可每一扇关上的门,都是一把刀。 徐严清推车的速度慢下来。 沈归停在村口外,他没有进村,只看了阿月一眼:“想做什么,就去。” 阿月抬头盯着这一袭灰衣,仿佛要将这张脸一辈子刻入脑海里,最后她确认记住后,才重重回了个“好”字。 风从古槐树上吹下来,树叶轻轻响,徐严清把板车停住。 阿月扶着车边,慢慢站起来。 她腿还疼,一只脚踩到地上时,身体歪了一下,徐严清伸手要扶,她摇了摇头。 村里很静,各家各户的门都关着,却关得不严,门缝里,窗纸后,柴垛旁,都藏着人。 他们看着阿月,看着这个被绑在树下、被喊作周家妇、被当成疯鬼的女人,又坐着板车回来了。 没人敢出声。 阿月扶着板车站起来。 徐严清忙道:“你脚上还有伤。” “停一下就好。” 她下了车,脚落地时,身体晃了晃。 徐严清扶住车把,没扶她。 阿月一瘸一拐走向村口,村里的门缝开得更大了,有人想退,被身后的人挡住。 阿月走到古槐树下,停住,捡起那张染了血的草席,她认认真真的用手擦掉血污,然后分外珍重的将之抱在怀里。 风吹过,叶子轻轻响,她没有唱童谣。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门,那些窗,那些藏起来的脸。 “我叫陈阿月。” 声音不大,可村口太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月吸了一口气。 “江平府陈家的陈阿月。” “我不是周家妇!” 某家的黄犬吠了一声,村里仍旧没人说话。 阿月盯着那一张张藏在暗处的脸:“我不是你们送回去的货,也不是柳家账上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 “我叫,陈阿月。” 这一次更清楚,没人反驳。 阿月慢慢转身,走回板车旁。 徐严清眼眶发红,低声道:“沈先生走了,我们也走吧。” 阿月朝乡道尽头那道灰衣身影弯下腰。 弯得很低。 旧草席从肩上滑落一点,被她重新按住。 沈归已经走远,夕阳落在乡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像是察觉到了,抬起手,随意摆了摆。 没有回头。 就当别过。 也许往后便再也不见。 阿月眺望他的背影,直到徐严清推着板车转过弯,古槐树被甩在身后,至此分道扬镳。 ... 沈归走到坡上,脚步停住。 胸口的石坠热意终是消了,没有火星,也没有刺痛,只像一滴温水落在冰面上。 他低头,取出石坠。 石坠表面那第一道裂纹,正在无声合拢,细小的光沿着裂缝走过,像有人用手指抚平一处旧伤。 沈归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着。 先前阿月哭时,石坠没好。 她怕时,石坠没好。 柳宅里杀意四起,贪欲横流,怨气几乎要把整座宅子压塌,石坠仍没有真正愈合。 他原以为七情六欲越烈越好,现在才知道不是。 石坠要的不是旁人的情绪。 恐惧不是他的,赌徒的贪欲不是他的,阿月的痛快也不是他的。 那些都是水。 他在岸上,水再冷再热,都不是他的体温。 旁人的痛落在旁人身上,他若站在远处看,只能看见痛的形状,碰不到痛的骨头。 再浓的恨,再深的怕,再重的欲,隔着一层心,就只是过眼的风。 要让石坠愈合,那份情绪得照进心里。 并非是让他怜悯,而是需要在某一刻,他也被那一步牵动,也能感同身受。 阿月走出柳宅时,他胸口发热。 阿月走过古槐树下,喊出自己名字时,那热意终于落稳。 “或许我逃出这方天地的束缚后,也会喊吧...” 沈归握着石坠,忽然笑了,笑意很淡。 他把石坠放回衣襟里,风吹过乡道,卷起一点尘土。 沈归继续往前走,身后是倒掉的柳宅,是乱起来的长洛县,是不知该如何收拾的二十六村。 第一道裂纹已经愈合。 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怕。 是一个人终于往外走了一步。 仙路还远。 天边最后一点晚霞被夜色吞了。 前头还有路。 很远。 但这次,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点。 第26章 余烬温 苏合赶到长洛县时,城门没人守,先望见的是浓浓黑烟。 街上百姓要么行色冲冲,要么围在一起说得面红耳赤,显然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么回事?” 苏合一夹马腹,往黑烟处奔去,只是才走一截就勒马止步,他发现县衙方向更乱。 县衙的大门一扇歪在门框上,一扇倒在地上,被人踩出许多泥印/ 下马走近,前堂案桌翻倒,惊堂木滚到墙根,血沿着地砖缝干成黑线,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一个县的衙门被掀了,这事应该很大,但也可以很小。 往大了说,这简直就是打脸炎国朝廷。 哪怕炎国如今国力日下,但瘦死的老虎比马大。 要知道炎国最辉煌时期统一了整个东烬洲,炎祖一句旨意,就让其他几洲的大国每年来朝。 至于怎么往小了说... 如果干这事的人是某位一品大员,某位皇亲国戚,朝廷的公文上,就只是一纸宅邸修缮申请。 但这可能吗? “......” 苏合推理到这里时,心头突然咯噔一下。 如果灰衣人是那位的话,还真有可能。 心脏在胸膛跳得急速,苏合很激动,他几乎是跑入衙门的。 大堂没人,后院没人,案房有个人...一个小吏趴在桌前奋笔疾书。 苏合走到他身后,看见第一行字。 [灰衣妖人杀官毁印,疑为外洲邪修,速报府城。] “谁让你这么写的!” 苏合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小吏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吓得笔一掉,起身时膝盖撞在桌底,疼得脸都白了,他用怒吼掩盖心中的害怕: “大胆刁民!胆敢擅创衙门重地!长洛县是出了点状况,但炎国还在,信不信我...” 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一个木质令牌几乎贴在他脸上。 “承天府,寻烬司,书记官,苏合。” 苏合把外勤令牌举起。 小吏看见令牌后不怒反喜,像看见救命绳:“大人是京都来的?” 苏合心中急切,直奔主题: “你在干嘛!” “小人刘阿四,是案房抄吏,大人别误会,小人就是写字的。” “写错字,会死人的!” 苏合把桌上那张急报抽出来。 刘阿四不明所以,机智的没敢接话。 苏合看了一眼字迹后神色更加凝重,又问: “正本呢?” “送...送走了。” “什么时候?” “酉时末,县尊刚死没多久,黄班头让驿卒送的,说府城得知道,说柳家也完了,这事压不住。” 苏合手指一紧,结合古槐村的线索,大概猜到一些故事轮廓,他连忙又问: “那灰衣人现在还在城里吗?” “杀了人就出城了。”小吏摇头。 苏合赶忙又问了两句,得知事情大致经过后,他一把拉开案房窗子,朝长街尽头看去。 那位走了...会往哪儿走? 苏合拔腿就往外追,想赌一个方向,哪怕赌错,也比坐在这里好。 只是,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桌上那张急报还摊着,[灰衣妖人]四个字刺得眼睛发疼。 酉时末送的信,现在已经入夜,驿马走官道,如果骑的是玄马,一站换一匹,估计明早就到府城里了。 都不用去猜,急报一旦进了府城案房,肯定就会往上走。 杀官,毁印,外洲邪修,挑衅国威... 如今边关战事频发,几个小国仗着外洲大国支持,频繁挑衅炎国国土。 这事要是传出去,会影响到炎国在天下的威慑力,所有炎国肯定会主动出击。 府尊肯定会给急报盖上府印,海捕文书就会散向各地,城门、驿站、渡口、边军,全都得收。 所以... 炎国要通缉炎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苏合觉得无比荒唐。 他看着城门方向,长呼几口浊气,最后决定放下去追炎祖的想法,追到的概率太小,而眼下的事又太大。 苏合转身回到桌前,声音有些发干: “刘阿四,县令死了,那师爷呢?” “也,也死了。” “主簿?” “躲了,刚才还在后院,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那县衙现在谁主事?” 刘阿四看了看他,不敢答。 苏合把令牌拍在桌上,木牌不重,声音却把刘阿四震得一缩。 “按炎国律,地方官身死,寻烬司可暂扣文书,等府城派人接手!从现在起,案房封住,残留文书暂归我验,谁要拿走一张,按毁案论!” “大人,您只是九品……” “九品也是官!” 苏合看着他,“县令死了,官印碎了,这里还能盖得住事的人,你找一个出来,我立刻让他坐这儿。” 刘阿四闭嘴了。 外头有两个捕快探头,听到这句,脚步又缩回去。 苏合没管他们,翻开堆在案桌上的残卷和账册。 越翻,脸色越沉。 护村费,每月收,二十六村都有。 赌坊分账,七成入柳家,两成入县衙私库,一成上交朝廷。 “写下来。” “啊?” 刘阿四不解。 苏合把纸推到他面前:“从陈阿月写起,柳家怎么保,县衙怎么判,今日柳宅里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什么就写什么。” 刘阿四看着纸,又看了看外头没人清理的血迹,手抖得厉害。 “大人,这么写,县尊也在里头。” “他本来就在里头。” “府城要是怪罪下来……” “先怪我。” 苏合把那张写着“灰衣妖人”的急报按住,“这张要改!” 刘阿四咽了口唾沫:“那该怎么写?” “长洛县柳氏恶案。” 苏合一字一字道:“柳氏勾连县衙,盘踞二十六村,买妇,抽粮,设赌,今案发,县令身死,另有灰衣侠士为国除害,速请府城派员接管。” 刘阿四笔尖悬着,没敢落。 苏合看着他:“写!” 刘阿四一脸愁容:“凶手那边...就...就写涉案待查?” “涉案待查。” “可他确实杀了官。” “府城会查。” 苏合的声音很稳,“你我先把柳家写清楚。” 刘阿四低头写了。 写到“买妇”两个字时,他额头上的汗滴在纸边,他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脏。 苏合没催。 他走到门口敲响大鼓,把躲着的捕快、库吏、文房全叫了出来。 “活着的,都进案房。” 没人动。 苏合扫了他们一眼,“敢跑的,明日府城来人,我按逃吏报,敢烧文书的按毁案报!” 这话管用。 一个老库吏先挪出来,接着是两个捕快,再后来,连躲在灶房里的杂役也被拖了过来。 苏合让人把尸体抬到后院盖住,把卷宗搬回架上,把柳家往来旧档单独堆到一边。 这些事一直忙到后半夜。 期间有人趁乱想把一本账册塞进怀里,被苏合当场按住手腕。 “大人,我怕上头怪罪,这账里有我名字。” “有名字就写供词。” 苏合把账册抽回来,“藏起来,你就是主犯,写出来,还能算你自首。” 那人面露凶光。 苏合心生急智,故作平静:“我好歹是承天府来的,修到观尘境还没杀过人,不介意今天开个荤。” 整个屋子的歹心被这话压住。 照理说九品只是锻体境才对,但苏合是承天府来的,所以没人敢试。 天快亮时,柳宅那边的烟终于淡了, 苏合一夜没睡,带着两名捕快去了柳宅。 柳宅门匾裂成两半,两个字摔在石阶上。 街对面蹲着个汉子,怀里抱着一只铜烛台,看见官差来了,吓得忙往身后藏。 “我没偷,我就捡的,柳家倒了,大家都捡。” 苏合没理他,只把能看清字的账页一张张收起来,护村费,赌坊,保结,和县衙那边对得上。 够了。 他转身回县衙,刘阿四已经把急报和供词写好,字还是丑,但该有的都有了。 苏合逐字看完,这才将信封进竹筒:“速去府城。” 刘阿四脸色一变:“大人,我?” “你是案房小吏,听过,看过,也写过,你去最合适。” “府城问凶...问那侠客呢?” “照实说。” 苏合停了停,“只说你亲眼看见的,没看见的,一个字别编。” 刘阿四抱着竹筒,嘴唇动了动:“那第一份急报……” “第一份已经出了拦不住,所以你要快。” “遵命...” 刘阿四咬牙上马,马匹长嘶一声,冲出长街。 苏合站在县衙门口,手心里全是汗,他没处理过这些事,也没命令过这么多人。 还好,镇住了。 但他眉头并没舒开,因为他明白。 九品说的话,分量太小。 炎国的脸面,分量太大。 第27章 盛夏闲 一月有后。 盛夏旺盛,山间泥坑晒干又被雨填满,路边野草一茬接一茬往上长,两山止不住猿啼。 山间小坡缓步走上一袭灰衣。 沈归这半月里没再撞见啥大事。 期间他路过一个小山村。 那晚沈归找了颗树冠倚靠打盹,结果正好听到树下茅草房内,一对年轻夫妻吵架。 汉子说要北阳府有宗门在收弟子,他想去碰碰运气,说从小就想修行只是一直没机会。 妇人自然是不肯的,说家里田还没收,他一个三十岁的庄稼汉,跟十几岁的少年抢什么仙缘。 汉子嘴硬,说宗门收徒不限年纪,只看资质,还说自己小时候被游方道人摸过骨,是“晚成之相”。 女人冷笑,问他是不是还要说自己是炎祖转世。 汉子急了,说不敢转炎祖,转个炎祖身边牵马的也行。 两人吵得凶,最后孩子醒了,哭着说爹别练武了,先把屋顶补了,男人顿时没声。 生活的琐事轻轻松松就击碎了他的梦想。 沈归坐在庙角听完,试着去理解夫妻的情绪,还特地装作云游高人“偶遇”,教了男人个简单的拳桩。 汉子很感激,妇人嘴上说着不务正业,但每晚打桩时,她都会爬起来做些吃食,担心相公累坏了身子。 汉子看在眼里,练了几日后摸不着窍门就不练了,说还是插秧养一家人更有成就感。 沈归全程都在,也介入了,但石坠没有丁点反应。 骡子多见骡子,撇子多遇撇子,他经常走夜路,也遇到过山精取妻。 对方是只未开化的野兽,也不知怎得山精就动了情,山精学着人族拿着不知哪搞来的铜锣,敲了一晚上。 难听是难听,开心是真开心,至少比一些人族出嫁时,女方因为彩礼不够板着个脸来得喜气。 沈归是唯一的见证者,送了句修行口诀,走时山精硬是塞了许多人参给他,还说吃了可以延年益寿,叫人无奈。 总之,沈归开始主动介入,坐过,看过,听过。 学着之前遇见阿月时那般,但石坠上的三道裂痕却没变化。 当初离开古槐村时,他知道了方向。 但“感同身受”四个字,说出来很容易,做起来难。 特别是他这种,活了一千多年,心并没有真的变成石头,可它被岁月泡得太久,很多东西落上去,溅不起一丝涟漪。 沈归没有急。 急也没用。 这一日午后,夏蝉在树上叫的痛快。 沈归到了北阳府外十里亭。 亭子旁有座茶棚生意火爆,棚外拴着骡马,棚内坐满人,板凳不够,后来的人就蹲在树根下吃干粮。 沈归要了碗茶,坐在角落。 周围很吵。 一个农户带着儿子,儿子十一二岁,脸晒得黑。 农户给他塞饼:“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爬山,到了山门别乱说话,问你啥子你答啥子,听见没?” 孩子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爹,我要是拜进去了,咱家是不是不用交秋粮?” 农户一把捂住他嘴:“小祖宗,这话能乱说?宗门归宗门,朝廷归朝廷,粮该交还得交。” 旁边一个背剑少年嗤笑一声。 他衣裳很新,剑鞘也新,说话时下巴微抬。 “庄稼汉就是庄稼汉,什么都不懂,照野宗受朝廷册封,门下弟子若入了名册,家里自然有减免。” 农户忙赔笑:“小哥见多识广。” 背剑少年更得意:“我叔父就在府衙礼房,照野宗每年收多少人,收多少妖,册子都要给府衙过目。” “妖也收?”有人插了一嘴。 棚里一下安静了些。 角落里,一个蒙兜帽的矮小身影缩了缩。 背剑少年瞥过去,声音冷下来:“有些东西披件衣裳,也敢来拜师,真是晦气。” 兜帽底下传出一点湿哑的声音:“我拜了师就就有良妖证,到时候你再说我,看我不骂你。” “你有证又怎样?”背剑少年冷笑,“证?证能洗掉你身上的腥味?” 农户拉了拉自家孩子,孩子倒是好奇,一个劲往兜帽那边看。 老茶客坐在灶旁爱管闲事,他磕了磕烟杆:“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人家坐这喝茶又没惹你。” “老头,你替妖说话?”背剑少年皱眉。 “我只是就事论事,妖从哪来?山里野兽开了灵,河里鱼虾开了灵,你猜得到哪个会开灵?猜不到就杀不尽,真全赶去野林子,过几年闹出妖祸,你去处理?” 背剑少年被噎住。 老茶客又吸了一口烟又道: “朝廷定下良妖证,就是给妖族上籍,有了身份后,进城、行商、拜师都查得到,犯事也抓得到,宗门拿朝廷册封,替朝廷管束它们,也替门下妖徒作保。” “这事,是天下最顶尖的大人物坐在一起商议出来的,你叔父在礼房,没跟你说?” 茶棚里有人笑。 背剑少年脸上挂不住,手按在剑柄上。 老茶客把烟杆往桌上一放:“咋,还想拔剑?府衙巡丁半个时辰一趟,你试试。” 背剑少年终究没拔。 他冷哼一声,转过脸去。 兜帽小妖低着头,两只手抱住茶碗,手指短而粗,指缝间有淡淡青色,像常年泡在水里。 它喝茶很小心,吹一口,抿一口,抿完还咂咂嘴。 沈归看了一眼。 小妖像察觉到视线,立刻把碗往怀里一缩。 过了会儿,又偷偷推出来一点,似乎怕人说它护食。 这时,官道北边传来铃声。 一队穿青黑短袍的年轻弟子骑马而来,马背上挂着灯形木牌,上面刻着[照野]二字。 茶棚一下热闹起来。 “照野宗的人来了!” “不是说山门前登记吗?” “莫不是今年改规矩了?” 为首的弟子翻身下马,取出一卷黄榜,贴在十里亭的柱子上。 “奉北阳府令,奉照野宗山门令,今年拜师者,先在去城门口验籍,明日卯时入山,逾时不候。” 人群立刻挤过去。 农户抱起儿子,背剑少年推开两个人,那兜帽小妖也跳下凳子,结果裤腿下传出一声清脆的“咔嚓”,一根树枝应声断开掉在地上。 它摔在地上,又被人群挤得往后滚了一圈,正好滚到沈归脚边。 第28章 癞疙宝 夏天的雨来得很突然。 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黑云就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层土腥味。 “快些,今日先验籍!” “明日卯时开山门,迟了自误!” 年轻弟子骑在马上,嗓门不算凶,却带着宗门弟子的底气。 人群先乱了一下,随后跟着照野宗弟子往城门方向赶。 小妖趴在泥地里,身上的布料歪了半边,露出一只鼓鼓的眼。 沈归低头看它。 “看啥子呱,没见过帅妖?”小妖立刻把兜帽拉回去,手脚并用爬起来。 沈归拿起茶杯浅浅饮着。 一碗茶的工夫,原本热闹的茶棚就空了大半。 沈归将杯子放下,起身向着城门行去,他准备去看个热闹,试试石坠反应。 “哒。” 还没走多久,身后响起树枝敲泥的声音,然后越发密集。 “哒哒...” 沈归回头。 是那只小妖。 它重新罩好布料,断掉的树棍不知从哪又换了一根,绑在腿边,走起来一高一低。 它手里举着一片大荷叶,荷叶比它脑袋还大,边缘被雨打得乱颤。 “给,接你打一下。” 沈归看它。 “都哥们,不用说谢。”小妖把脸一偏,装得很随意,“这么大个人了,出门都不带伞的吗?” 雨水打在它兜帽上,沿着鼻尖往下流。 它吸了吸鼻子,又补一句:“我不用,我是癞疙宝成精,不怕水。” 沈归看了一瞬,抬手接过荷叶,叶片很新,柄还带着泥,应该刚从路边水塘里折来的。 见沈归并未拒绝,癞疙宝眼睛一下亮了。 它清了清嗓子,摆出个老江湖模样:“那啥,你是不是也要去拜师,咱们不如搭个伙?” 沈归没接话,也没拒绝。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癞疙宝就这么跟在了后面。 它原本不想跟任何人同行,可个头太小了,怕挤不过人群,找个同伴有个照应。 至于为什么选沈归... 这人穿得破旧,连雨伞都没一把,估计也和它一样,是个去府城碰运气的落魄人。 大雨浇着碎石路,路上一人一妖踩着积水而行。 这一路上,癞疙宝嘴碎得厉害. 说自己会吃蝗虫,也吃毒蚊、田虫,专挑啃苗的吃。 有一年村里闹虫灾,它蹲在田埂吃了三天,肚子鼓得像个小水瓮,村民远远看见它,拿石头砸它,说癞蛤蟆进田,要败收成。 癞疙宝说到这话锋一转,又换个轻快语气。 “不过也不能怪人家,我长得确实不好看呱,没开智时候被孩子砸,开智后被道士追,有回跑去山里找妖怪,他们也嫌我不好看,说癞疙宝只能趴泥塘。” 它哼了声,“他们懂个屁,泥塘也能照月亮。” 沈归握着荷叶的手顿了顿。 雨点打在叶面上,噼啪作响。 癞疙宝没察觉,还再继续说:“所以我要拜照野山,不图修成啥大妖,也不图吓唬谁,我就想拿个良妖证。” “拿了证呢?” “进城。” 癞疙宝答得很快,那一幕它想过很久:“从正门进去。” “我不钻狗洞,不躲巡丁,不怕人喊打喊杀,就从正门走进去,到最好的酒楼问老板要碗阳春面,多放葱。” “我在田里那些年,听农家的孩子聊过,他们说天下最好吃的就是阳春面,也不知道是个啥味,估计吃一碗要不少银子。” 它咽了下口水,“不过钱我会给的,我捉虫也能换钱。” 沈归回头看了癞疙宝一眼。 “呱?”癞疙宝问,“干嘛,你难道也没吃过阳春面?” “你叫什么名字?” “还没名字呢,村里人以前叫我癞蛤蟆,孩子叫我癞疙宝,道士叫我孽畜,妖怪那边嘛,喊得更难听些,我不爱记。” 它抬头看了一眼照野山方向。 雨幕里,远处山影只剩一团青黑。 “等我入了山门,就找个修为很高很高的高手,帮我取一个正经名字,那种大人物取的名字看谁还敢笑。” “嗯,有目标就挺好。” 沈归继续走。 走出十里亭后,官道人渐渐多了。 大多都是往城门验籍的,少年少女占了八成,有人背剑,有人拿棍,也有人被父母拖着走,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雨把路冲得难走。 癞疙宝走一段,滑一段,却不怎么停嘴。 “我打听过,照野宗收徒最看三样,一是根骨,二是心性,三是有没有惹过大事。” “根骨这东西麻烦,我摸不到自己的骨。” “心性嘛,我觉得还行。” “惹事就更没有了,我这辈子最大的事,就是偷吃过一个老和尚的供果,那供果都馊了,他还追了我三里地。” 临近城门,人更多了。 有个小孩被家族长辈牵着,衣裳料子很好,脚上靴子也干净。 他本来在啃糖,转头看见癞疙宝,眼睛一亮,挣开长辈的手跑过来。 “爹,你看这个东西,是妖怪吧,居然会踩高跷诶!” 小孩肆无忌惮地往前挤。 癞疙宝立刻往沈归身后缩。 小孩伸手去扯它的衣服,想看兜帽下面是什么。 癞疙宝两只短手死死抓住衣襟,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敛:“别扯,警告你哈小娃儿,扯坏我要找你爹赔钱的!” 小孩不听,反而笑:“你给我看一眼,我叫我爹赏你钱。” 那家长辈终于走来,嘴上说着“别闹”,手却没拉孩子,只低头瞧着癞疙宝,像看一个稀奇玩意。 癞疙宝低着脑袋,拉住沈归的衣角就往旁边跑,它跑得快,小孩儿跟不上。 跑出几丈后,它才松手,装作没事一样抖了抖兜帽。 “大家族就是好哈,不像我两。” 它看着城门口那群人,语气里有掩盖不住的羡慕,“大家族的走到哪身后跟着护道者,腰牌一亮谁都给路,我身后只有一泥塘蚊子。” 沈归问:“妖类开了智就有锻体初期的实力,你被欺负这么久,为何不还手?” “呱?你这人咋个不聪明呢。” 癞疙宝很不理解: “咬了人,我不就真成他们嘴里的坏妖了?冤枉我的人也成对的了。” 第29章 作保信 雨更大了。 空气中泛起白雾,整个城门口远看过去是花花绿绿的纸伞,连成一片。 几张长桌被临时搭在城门外,油布一盖,就算是考棚。 照野宗弟子坐在桌后,手边堆着册子,盘问着报名之人。 总共有两排队列。 一边验人籍。 一边验妖籍。 两列队伍隔得不远,却像隔着一条沟。 人族那边长得厉害,从城门排到官道外,多是多,走得却快,持册弟子问名,问籍贯,再看一眼户帖,盖个印就放过去。 轮到某些衣着体面的少年,连问都省了。 长辈递上名帖,持册弟子低头看一眼,嘴里便说:“过去吧,明日卯时去照野山下候着。” 妖族这边人少,只有十几个。 可队伍半天不动。 癞疙宝站在远处,踮着短腿往前看。 它个头太矮,踮了也看不见多少,只能听声音。 前头一只犬妖立着身子,被两个持册弟子围着问。 “咬过人没有?” 犬妖低着头,嗓子发闷:“咬过。” “为何咬?” “那人拿铁钩拖我尾巴,我没忍住。” 持册弟子翻了翻手里的薄册,皱眉道:“伤人见血,未赔银,未受罚,无保人,此项不合。” 犬妖急了:“我后来没再咬过,我真没再咬过,我这几年还帮衙门抓过三回贼。” “册上没有。” “那要咋个才行?之前的选拔都没这么严。” “那是之前,如今北阳府情况不同,哪个衙门雇你看的夜,就让那个衙门写一封作保信。” “...” 犬妖沉默了。 持册弟子抬头看了它一眼,把朱笔往旁边一划:“退下吧。” 犬妖只能慢慢退开。 癞疙宝咽了下口水,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短手,又拍了拍衣襟。 沈归站在它旁边,手里还举着那片荷叶。 雨打得荷叶边缘卷起来,水顺着叶脉滴下。 癞疙宝忽然回头:“你怎么不去排队?” “我来看看。” “你不拜师?” 癞疙宝眼睛瞪圆。 “照野宗哎,你晓不晓得照野宗是啥地方?听说山上有摧城境的大人物,摧城!你懂不懂,就是一掌下去,城墙都要塌的那种。” 癞疙宝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似的,凑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怕验不上?这有啥怕的,脸皮厚点嘛,我都敢去,你这么高一个人还不敢?” “不要怂,你看我的,我先去探路,等我过了,你照着我说,保管有用。”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把兜帽往下压了压,扯着那根树枝腿,一拐一拐往妖族那列去了。 走出两步,它又回头补一句:“你别跑啊,等我。” 说完,它排在队尾,背挺得很直,嘴里开始念。 “没伤人,没咬人,没偷娃儿,没吃鸡鸭,供果不算。” 念完一遍,又念第二遍。 前头有只猪妖听乐了:“供果还不算偷啊?” 癞疙宝扭头瞪它:“馊了,馊了的东西叫捡,不叫偷。” 猪妖哼哼两声:“你跟我说没用,你跟他们说去。” 癞疙宝不说话了。 一个时辰后,终于轮到它。 持册弟子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下: “掀帽,验身形,不然如何录册?” 癞疙宝便抬手掀开兜帽。 雨棚下安静了一瞬。 它脑袋圆鼓,皮肤青褐,眼睛大,嘴宽,脸上有些疙疙瘩瘩,看着确实不讨喜。 旁边队伍有人发出一声笑。 笑声越大,癞疙宝就把背挺得越直,至少气势上不能输。 它忍住没侧头骂人,两只短手往桌上一放,不问自答背得飞快: “我没伤过人,一个都没有,小时候被娃儿砸过,我都没咬,开智以后也没咬,遇见道士追我,我也只是跑,我吃蝗虫、毒蚊,啃苗的我才吃。” 弟子抬头看了它一眼。 癞疙宝以为有戏,赶紧接着道:“我还会下水,能捞掉进塘里的娃娃,吃过一次供果,但那是馊的,真馊了,好的我不偷。” 旁边又有人笑。 弟子问:“妖籍呢?” “还没有。” “引荐人?” “没有。” “可有宗门弟子领你来的?” “没有。” “有人作保吗?” 癞疙宝嘴巴张开,回头看了一眼。 沈归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那片荷叶,雨顺着叶边往下落。 癞疙宝又把脑袋转回来:“我自己保自己行不行?我这妖,还是挺讲信用的。” 弟子合上册子:“不行。” 癞疙宝急了:“为啥不行?刚才那人族小孩,名字都写不全,手印一按就过去了。” “人族有户籍,有家族,有地方可查,出了事能追责,,妖族没有良妖证,不能直接入考。” “那我就是来办良妖证的啊。” “良妖证要地方查验,或宗门引荐,再入府册。” “???” 癞疙宝听得脑袋发晕:“没师承办不了证,没证拜不了师,没作保人连考都不能考,你们这规矩绕成啥了嘛。” 弟子哑然。 他也不是坏人,至少没把癞疙宝当稀罕物看。 他把手按在册子上,一字一句道:“照野山将你收进山后,若出了事,总得有人担责,山下村镇不认你,府册也没有你。” 癞疙宝两只手撑着桌沿,声音又急又小:“我从泥塘来的,这也要查啊?” 弟子轻轻叹了口气,不想再解释。 “退到无籍妖棚等候,今日若复核得快,或许还能问你几句,若排不到,就三年后再来。” “三年?” 癞疙宝一下跳了起来,树枝腿敲在泥里,溅起一团水,“你就信我一次嘛,我真不伤人。” 后头有妖催。 癞疙宝抓了抓自己的兜帽,转身要退。 就在这时,有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替他保。” 声音不高。 癞疙宝慢慢转头。 沈归不知何时站在了棚外,手里举着那片荷叶,灰衣被雨打湿了一半,黑发垂在肩上。 癞疙宝有些反应不过来,刚开智三年,遇到的事太少,有些话听得懂,有些事却要慢半拍。 执册弟子看清沈归是人族后,脸色缓了些:“这位公子,给妖作保不是写个名便可,按府令,保人最少是九品官身,或观尘以上修为。” 沈归看着他。 没有官凭。 也没有腰牌。 下一瞬,弟子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眼前的灰衣人还站在原地,可又好像不在原地了。 案桌、城门、雨声,全都退远。 他像忽然被丢到一片大海上,浪头比城墙还高,一层一层砸到眼前,而他脚下只有一片薄木板,轻得不能再轻。 他成了大海里的一叶孤舟,想张嘴嗨却没声音,恐惧压在心头,手指发麻,膝盖差点弯下去。 那感觉只停了一瞬。 雨声重新落回来。 案桌还在,册子还在,灰衣人也还站在桌前。 沈归问:“可以了吗?” 执册弟子猛地回神,赶忙挪开对视的眼神,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弯腰捡笔,手抖了两下才捡起来。 “可以,可以了,前辈。” 旁人只看见上一刻弟子还在讲规矩,下一刻忽然变了脸,站得笔直,连称呼都换了。 “请前辈落名。” 弟子从案下抽出一张黄边纸,双手递到沈归面前。 沈归拿起笔。 笔尖悬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沈]。 笔锋收敛。 弟子没敢问全名,低头接过,盖上照野宗临时验籍印,又把纸送回来。 “前辈,这里是东门,照野山在西门外,您家的小妖暂时没有良妖证,按府令进不了城,还请前辈带它绕城而行,到西门山道口再交此保信。” 沈归接过保信,看了一眼,递给癞疙宝。 癞疙宝还呆着。 沈归问:“不要?” “要!” 癞疙宝猛地扑上来,两只短手死死抓住那张纸。 它低头看了半天,纸上有印,有字,还有一个沈。 癞疙宝抬起头,嗓子有点哑,却还要装得很义气。 “沈大哥,你这人可以,真可以。” 它把保信塞进怀里,拍了两下:“你放心,等我考上照野宗,拿了良妖证,吃第一碗阳春面的时候,肯定给你也叫一碗,钱我出。” 沈归拿起桌角的荷叶,说了个“行”字。 癞疙宝立刻跟上。 它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门洞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它暂时还是进不去。 可这最难的关不是过了嘛,就是没想到沈大哥居然还挺厉害,回头问问他什么修为。 第30章 通缉令 北阳府有座围着城墙修建的碎石路。 癞疙宝跟在沈归后头,一高一低地走,树枝打在泥地上“哒哒”响。 它安静了不少,这一路都在组织语言。 它是个会看脸色的妖,从小就懂,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人族喜欢礼数,它也学了点皮毛,学得不全但够用,比如,随意问人修为就算不得礼貌。 癞疙宝很好奇前头那一袭灰衣到底啥实力,但它又怕问得冒犯,心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想了许多台词始终没开口。 但是真的好想知道啊... 这个疑惑一直挑逗着癞疙宝,让它心情抓痒难耐。 两人就这般沿着城墙外侧走,逐渐听见东门那边的热闹。 越近越吵。 都是一些穿着麻布衣的乡里人,他们挑担、推车、背篓,里面装着鸡蛋、山蘑、野兔子,还有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鱼,味儿杂得很。 有人吆喝,有人讨价还价,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癞疙宝往沈归身后缩了缩,把兜帽往下拉了点。 这时,沈归脚步没停,却往城门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短。 但癞疙宝注意到了。 这一路上,沈大哥几乎没东张西望过,眼睛直得很,像只认前路,现在突然看一眼,肯定有东西。 癞疙宝下意识顺着看过去。 城墙上贴着一排告栏,旧的新的混在一起,最上头几张是通缉令。 其中一张刚贴没多久,上头大字写着: [长洛县杀官凶徒,灰衣散发,穷凶极恶。] 下面又补了一句: [疑与三年前新都县山巅杀人者为同一人,境界极高,杀性极强,遇到请勿正面接触,速速上报。] 没写具体境界。 癞疙宝估摸是没人知道,要不然就是不敢写,怕吓着百姓, 再往下,是画像。 画得很糙,就一个人的轮廓看不出身高体重,衣服破旧,头发散着,脸部只画了一双冷漠的眸子,寥寥几笔却十分传神。 癞疙宝先看画像。 再看前头沈大哥。 又看画像。 又看人。 来回几次,它有些紧张了。 画像上通缉犯的冷漠,带着穷凶极恶四个字,渐渐往身前的灰衣贴合。 癞疙宝背上的疙瘩一颗颗鼓了起来。 不会吧…它脑子一下乱了。 念头止不住地往坏处钻。 跑?但要是现在转身跑,会不会刚转过去,人家一伸手,就把我拍死在地里?埋都不用埋,路边一踢就完事。 越想越真,越想越坏,它脚步都乱了一下。 偏偏这时,前头那人声音响了。 “怎么了?” 癞疙宝猛地一激灵,差点把舌头咬了,它挤出个笑:“哈哈,没事,没事,呱。” 说完还怕不像,赶紧加快两步跟上去,又不敢贴太近,刻意拉开点距离。 沈归没看它,走得还是那个节奏。 他俩离开了东门,当癞疙宝以为没事了时,沈归忽然开口: “你觉得我是杀人犯吗?” “!!!” 癞疙宝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被看出来了。 它将自己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是!沈大哥……沈前辈怎么可能是杀人犯!绝对不可能的呱!” 它声音大了点,周围有人看过来,它又赶紧压低。 两人又安静下去。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相安无事,癞疙宝的心慢慢落回去一些。 它一开始怕得要命,冷静一点后,又开始给自己找理由。 画像那么糙,谁都像点,不能当真……再说,真要是那种人,我还能活到现在? 这么一想,它胆子又回来了点,犹豫一瞬,还是开口了: “沈前辈……您放心,我这人很讲义气的,不会向官府举报你。” 这话说完,它自己都觉得怪,像是已经默认了什么。 沈归侧头,说:“包庇通缉犯的话,良妖证一辈子都拿不到了。” 癞疙宝脚下一顿,也就一瞬,随即又跟上去,语气反倒比刚才稳了点: “如果没有你,我连照野山的山门都看不到……反正我就装作啥也不知道。” 说完它自己还点了点头,像给自己打气,嘴里开始小声念叨:“不知者无罪……装懵又不难……再说义气这种东西……” 它越说越顺,逐渐将自己攻略。 进城后,沈归在街边买了两个炊饼,掰了一半给它。 妖族没有良妖证时,可不能找人买东西,炊饼这玩意儿它也只吃过一次别人剩下的。 见状癞疙宝赶紧接过来,手心有点热,它咬了一口,嘴里满是面香,嚼着嚼着,心里的那点紧绷慢慢散了。 它甚至还将自己当成了同伙,边吃边出主意: “那个……收徒大典人多眼杂,您最好少说话,少露面,别让人盯上……呱,就是,别太像那个通缉令上的样子。” 说到一半,它又觉得不太对,赶紧补一句: “当然我不是说您像,就是……小心点总没错。” 沈归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句。 等走到西门,视野一下开阔。 城外官道连着一座不高的山。 树荫很密,绿得有层次,山腰间隐约能看见屋檐,青瓦白墙,错落有致,藏在林子里。 那就是照野宗。 山脚下人头窜动,比东门那边还热闹。 有骑马来的,有成群结队的年轻人,还有长相各异尚未化形的妖族,这些人衣着不一,眼神却差不多,都带着点期盼。 有人在排队登记,有人找地方歇脚,有人当场打听消息,声音一片片叠在一起。 癞疙宝站住了。 它望着那座山,眼睛亮了一下:“到了……” 沈归也停了一下,看了那山一眼。 人群慢慢把他们吞进去。 就在两人靠近登记处时,前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让一让!府城来信!” 一骑快马从侧道冲进来,马背上的人灰尘扑扑,手里举着一卷封着红蜡的文书。 人群下意识让开。 癞疙宝被挤得往旁边退了一步,正好看见那人下马,把文书递给一个照野宗的执事。 执事接过,眉头一皱。 他当场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人群,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那一瞬,癞疙宝心里忽然一紧,下意识往沈归那边看。 第31章 大势至 承天府,玄马行。 苏合把缰绳交出去。 马身刷洗过,鬃毛也顺,除了蹄口有些磨损,看不出一路跑过北阳府。 伙计绕着马看了两圈,掀蹄摸背,最后朝柜台喊了一声。 “掌柜的,没伤,就是多跑了日子。” 掌柜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抬头道:“官爷,原本说好秋收前还,如今多出半月,逾期费就不算了,但这马食、照料都是成本。” 苏合站在柜前,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只快空的钱袋。 他知道会贵,听到账目时,他还是沉默片刻。 “能不能少些?” “官爷,这是玄马,不是街口驴子,少不得,您若早两日回来,我也能睁只眼闭只眼,可半个月啊,我这边也要给东家交账。” “知道了。” 苏合没争。 他把银钱和铜板一枚一枚倒出来,最后只剩下一贯铜板,被他重新系好,塞进袖里。 掌柜见他脸色不好,语气软了点: “官爷这是遇上事了吧?” “是啊,遇上了。” “人回来就好。” 苏合点了下头,转身出了玄马行。 外头就是承天府。 街上很热闹,蒸饼铺子白气往上冒,卖糖人的挑着担子从人缝里过。 苏合走在人群里,没有回家,脚步自然而然往寻烬司那边去。 长洛县的事,他把能做的都做了。 县衙案房被毁了半边,他带着几个还肯做事的小吏,把残册从灰里刨出来,一张一张抖干净,能拼的拼,能封的封。 柳宅那边更乱。 许多人都想抢东西,有人抢账本,有人抢田契,苏合带着人守了一夜,手里没有兵,只能搬出寻烬司的牌子吓人,幸好那时候大家都怕。 怕灰衣人去而复返,也怕北阳府追责。 苏合就借着这点怕,把该封的地方先封了。 他让刘阿四把柳家勾连县衙的账册重抄三份,又让人去附近村子找被害人写口供。 一开始没人敢按手印,后来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骂了一句“柳老狗都死了,还怕个屁”,这才有人慢慢出来。 这般忙活到第五天午后,北阳府终于来了人。 来的是个七品官,带着府兵和文吏,衣裳干净,靴底连泥都没沾多少。 那人接过卷宗,只翻了前几页,便让人收走。 苏合忍了又忍,还是问道:“大人,第一封急报已经先到府城,里头把灰衣人写成外洲邪修,此事可有更正?” 那七品官看了他一眼,眼神让人不舒服。 “北阳府自会处置。” “可那人未必是凶徒,长洛县的事,起因在柳家和县衙,若仍以杀官凶徒定性,后头会出大乱子。” “苏书记官。” 对方把卷宗合上,声音压低了些,“你是寻烬司外勤,查志怪、录异闻,这是你的差,长洛县地方政务,不该由你插手。” 苏合还想开口。 那人已经把一封文书递给他。 “交接已毕,你即刻离开长洛县,回承天府复命。” 文书上盖着北阳府印。 苏合看了半晌,只能接过。 他心里那点不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如今那点不安,一路跟回了承天府。 寻烬司府邸在朱雀街后段,门前两尊镇兽低头伏着,牙齿露在外头。 苏合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匾额,黑底金漆,有些冷。 他进门时,门房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苏大人回来了?” “嗯。” “周大人在公厅。” 这句话说得太快。 苏合脚步停了停,还是往里走。 刚过回廊,吴怀义就从侧边快步过来,一把抓住苏合胳膊,把他拉到墙角。 “你可算回来了。” 吴怀义压着嗓子,眼睛往公厅那边扫了一眼,“你这次怎么迟回半个月?外勤批文上写得清清楚楚,月内前归司,你当周大人不识字?” “长洛县出事,我走不开。” “可你也不能把自己搅进去,你只是九品书记官,地方杀官案,柳氏恶案,哪一件是你能定的?” 吴怀义脸色更沉:“周甫大人很不高兴,你待会儿回话小心点,能认就认,别顶,听见没?” “好的,谢谢吴哥。”苏合挤出个牵强的笑容。 “先过这一关。”吴怀义拍了拍他肩膀。 公厅外很安静。 苏合敲了三下门,里头传来周甫的声音。 “进。” 苏合推门进去。 周甫坐在案后,案上放着几卷公文,他把最后一行看完,才将公文合上。 “回来了?” “下官苏合,外勤归司,前来复命。” “你的行程,不必报。” 周甫抬眼看他,“你在长洛县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苏合垂着手,没有立刻说话。 周甫拿起一本文书,扔到案边:“越权插手地方政务,擅改急报,扣押县衙文书,命地方吏员重写案情,你胆子不小。” 苏合如实解释: “当时长洛县县令已死,柳宅焚毁,县中无人主事,第一封急报又写错了方向,若不改,事情会更糟。” “谁告诉你第一封急报错了?” “证据下官都整理好了,能证明长洛县之乱根在柳氏和县衙,灰衣人虽杀官,却不能只按凶徒写。” “不能?” 周甫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苏合,你在教府城如何办案?” “下官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周甫手指点在案上的文书上,“杀官就是杀官,毁印就是毁印,县衙被掀,柳府青壮死伤上百,这些都是事实!你凭什么替他写一句涉案待查?” 苏合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那不是青壮死伤,是柳家养匪。 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下官只是想把事写全。” “写全,不等于你来定性。”周甫摇头。 公厅里静下来。 周甫重新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 “寻烬司查的是战事、异闻、妖鬼、邪修,不是让你去替地方杀官案翻案,你可明白?” “明白。” “灰衣人是不是凶徒,也不归你管,可明白?” “...” 苏合这次没答,手指用力握紧,又松开,他顶了句嘴,“若他不是呢?万一...” 周甫从旁边抽出一张处置文书,推到案前。 “苏合外勤逾期不归,越权行事,扰乱府县递报,记入年终考绩,停差三月,俸银暂扣一年。” 苏合看着那张纸。 上头字迹整齐,印也盖好了。 也就是说,在他进门前,处置已经定了。 “下官领罚。”他弯腰接过。 “官服留下,出去。” 周甫已经重新翻开另一本文书。 苏合站了一会儿,解下腰牌,把寻烬司外勤官服脱下,叠好放在案旁。 那件衣裳不值钱,穿在身上时也没多威风,可真放下时,肩头还是轻了一截。 苏合出了寻烬司。 吴怀义站在回廊尽头,远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过来。 苏合冲他点了下头,算是告别。 承天府的街依旧热闹。 苏合绕过一辆卖柴的板车,走到桥边,准备回那间租来的小院。 就在桥头,几个百姓围着告栏看热闹。 “又是通缉令?” “听说是北阳府来的狠人,杀了县令,还毁了柳家。” “柳家?哪个柳家?” “管他哪个,反正上头写了,灰衣凶徒,外洲邪修,见者速报。” 苏合脚步停住,挤进人群。 告栏最上方贴着一张新纸,浆糊未干,大字很刺眼。 [通缉凶徒。] 苏合盯着通缉令看了很久。 他亲手发出的第二份补报里,写了柳氏恶案,写了买妇,写了护村费,写了县令受贿,写了灰衣人涉案待查。 可这张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陈阿月。 没有徐严清。 没有长洛县二十六村共犯,也没有柳三爷。 风从桥面吹过来,纸角哗啦一响。 —————— 求求明天周二追读一下,想要PK第一轮推荐,感谢感谢。 第32章 太惨了我们 执事扫视一圈后,只是把文书折好,低声吩咐了弟子几句就匆匆离去。 癞疙宝虚惊一场,赶忙提醒:“沈大哥,要不你换件衣裳?” 沈归问:“换谁的?” 癞疙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布,半响挤出个“当我没说。” 执事离开后,照野山脚再次热闹起来。 山门外铺了三条石道,左边是拜师的,右边是随行家眷,中间那条最宽,留给照野宗弟子和府衙的人走。 可真到了地方,谁还管这些。 卖包子的挑着担子往人缝里钻,卖草鞋的蹲在树底下喊,旁边还有人卖所谓开光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刻了[照野]二字,照野宗弟子路过看了一眼,那人立刻把摊布一卷,转头又跑到更远处继续卖。 癞疙宝一会儿看山门,一会儿看那些穿新衣的少年少女。 “沈前辈,你看见没有,都穿着新衣裳,就我俩有点惨。” 沈归走在人群边上,没应。 他如今倒不反感这种热闹场面,人多意味着七情六欲多,万一石坠就有反应了呢。 癞疙宝习惯了沈归不回话,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 两人临近山脚时,前方有个村长带着七八个孩子正说道着什么。 村长年纪不小,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怕孩子跑散,挨个点脑袋。 “都听着,别光看热闹,临到山门前,多少听点有用的,等会儿问你们根骨、心性,你们别张嘴就说想吃饱饭。” 一个小孩嘴上答得快:“知道了。” 可他眼睛在看旁边的猴戏。 其他孩子也在忙活自己的事,根本没听。 村长气得拿竹杖敲地:“哎哟,你们这些小祖宗,知道进照野宗是多大的事吗?我说的规矩可是花钱买来的!” 他声音吼大了些,孩子这才收回目光,乖乖听讲。 癞疙宝把步子往那边挪了两步,眼睛看着其他地方,耳朵却已经牢牢锁在村长的嘴巴上。 村长开始给孩子们说: “你们记住了,这世上虽无那种纵游天际的仙,可真能一拳碎石的人并不少。” 一个孩子问:“能飞不?” “这个嘛...” 村长摸了摸胡须,“到后边境界,听说可踏风而行,短时不食也饿不死,只是那种人少得很,传闻当朝首辅便能做到,但也只是听说,我们就别想这个了。” 癞疙宝眼珠子一亮,它转头看沈前辈。 沈归还站在原地,手里那片旧荷叶已经干了边,他没扔,卷在手里当扇子。 癞疙宝又把脑袋转回来。 村长继续道:“这天地间有种气,叫元气,人也好,妖也好,鬼也罢,只要有法子吸收元气,慢慢滋养筋骨魂魄,就算踏上修行路。” “那都一样吗?”小孩问。 “不一样。” 村长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干脆掰着手说道:“人族这边,有练拳脚兵刃的,也有读道经念佛法的,修儒学浩然气的,路数很多,妖族也有自己的功法...” 癞疙宝听得嘴巴微张,正认真记的时候,前头忽然乱起来。 先是摊桌翻倒,接着有人喊:“别打,今日照野宗开山门,谁敢闹事!” 人群往两边散。 癞疙宝个头矮,看不到,只能蹦了两下。 沈归伸手拎住它后领,把它往旁边一块石头上放。 癞疙宝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高了一截,它赶紧抓住兜帽,小声说:“呱,谢了哈。” 吵闹声来自一个卖皮货的摊子。 摊主是个人族汉子,膀大腰圆,木架上挂着狐皮、狼皮,还有几张花纹细密的蛇皮。 有个蛇妖立着身躯,尾巴因为不悦而甩来谁去,它盯着那张蛇皮:“这皮,哪来的?” 摊主看了下身边基本都是人族,也不服软:“山里收的,咋了?” 蛇妖伸手去扯那张皮。 摊主一把按住木架:“你干啥?这是我的货。” “这是蛇皮。” “废话,谁规定不能卖蛇皮?” 旁边有人笑。 蛇妖脸上鳞片微微张开,嗓音更低: “这是开了智的蛇皮!不能卖!” “你说开智就开智?照野山下,府衙的人都在,你敢抢货?” 两人争论得更凶。 蛇妖自然是吵不过的,气急败坏下,他尾巴一甩,木架直接碎了,各种皮货落得满地。 剑拔弩张之际,照野宗弟子赶来。 三名弟子分开人群,其中一人腰间挂着执法木牌,先看摊主,再看蛇妖。 摊主立刻喊:“仙师做主,这蛇妖抢我货,还想打人!” 蛇妖指着地上那张皮:“他卖开智妖皮。” 执法弟子皱眉:“可有凭证?” 蛇妖沉默。 执法弟子向围观之人了解完缘由后,脸沉下来:“蛇妖率先毁摊伤人,按山门规矩,杖二十,逐出山门,此次不得入考。” 蛇妖猛地抬头,周围妖族也骚动起来。 癞疙宝一听“不得入考”,手下意识按住怀里的保信。 下一次考核要等三年,太长了。 对它们这些没人保的野妖来说,三年里会发生什么,谁说得准?某天说不准就遇到个道士和尚,成了皮摊上的货物。 执法弟子已经抬手,身后两名弟子上前,要锁住蛇妖。 “且慢。” 话语落下,远处传来车铃声。 两匹玄马拉着一架青顶车辇从山道尽头过来,车帘上画着一条狐狸尾巴。 人群中有人眼尖,倒吸一口凉气。 “青丘胡氏。” “一门三望岳的那个?” “他们也来照野宗?” “刚才说话的,该不会是胡家那位小公子吧?” 癞疙宝听得脑袋嗡嗡。 刚才村长说,望岳境在一府之地已是顶尖。 人家一门三个。 车辇停下。 车里传来一道年轻声音,带着点天生的贵气:“慢些罚。” 执法弟子脸色微变,却没立刻让开:“胡公子,此妖当众伤人,规矩在此。” 车帘被一只白净的手掀开,出来的不是妖,是个少年郎。 看年纪不过十五六,穿月白衣裳,额前有一小撮浅色绒毛,身后半垂着一条雪白狐尾,尾尖微微晃动。 旁边有人低声说: “妖族到望岳境才可完全化形,胡公子父母皆是化形大妖,他生来便是半化形,胡家宝贝得很。” “怪不得照野宗都要给面子。” “你看车上的另一个人,那人是胡砚山,胡家三位望岳境之一!没想到他也来了。” 人们的议论声中,车上相继下来两人。 胡照影走在前方,身后之人中年模样,深青长衫,面容清瘦,眼尾比常人略长。 胡照影走到蛇妖和摊主中间,先看了地上蛇皮一眼,又看向执法弟子。 “你说它无凭证,所以不能定摊主罪,这话能讲。” 执法弟子松了半口气。 胡照影又道:“那摊主无凭证证明这不是开智妖皮,为何能当众售卖?” 执法弟子一时没答。 摊主急了:“胡公子,生意人收货,哪能每张皮都查祖宗八代?” 胡照影看了他一眼,摊主把后面的话全给咽了下去。 胡砚山也开了口,他对着执法弟子说:“若今日有人在你面前卖人皮,你如何做?” 执法弟子嘴唇动了动。 胡砚山又问:“你会先问他有没有凭证,还是先让他把皮收起来?” 执法弟子脸上有些难看,却不敢发作,因为胡砚山是望岳境,是胡家的人。 “胡先生,胡公子,山门前人杂,莫要污了两位眼睛。” 有个照野宗执事快步赶来,远远便拱手,“此事交给照野宗查清,若真是开智妖皮,自会按规矩办。” “那便劳烦。”胡照影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那蛇妖:“伤人之事,该赔汤药赔汤药,但逐出三年,不必了吧。” 执事笑道:“自然,自然。” 蛇妖立在那里,尾巴不再拍地,它匍匐低头,向胡照影表示感谢:“多谢胡公子。” “同族在外,本该团结。”胡照影没摆架子,只回了一礼。 说完,他转身上车。 胡砚山跟在身后。 只是...当这位望岳境强者路过人群边缘时,脚步忽然慢了半分。 一个灰衣人站在人群里,像个在山脚看热闹的普通散修。 胡砚山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眉头便轻轻皱起。 那人身上没有外放的元气,也没有强者的压迫感,但为什么视线会下意识锁定在此人身上。 越是这样,越不对,胡砚山相信自己的妖兽直觉,直觉这东西很玄乎,不是修为能解释的东西,但却救过他很多命。 于是,胡砚山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在胡照影和那灰衣人之间。 胡照影回头问:“族叔?” 胡砚山低声道:“别多话,先入山。” 胡照影没多问,弯腰进了车辇。 车辇慢慢往山门里去。 等胡氏的人走远,蛇妖才直起身,高喊一声:“胡公子仁义!” 旁边几个妖族跟着喊。 “胡公子好!” “青丘胡氏仁义!” 声音一声接一声,很快压过了小贩叫卖。 癞疙宝也跟着喊了一嗓子。 喊完后,它就不喊了。 它看着那辆车辇消失在山道尽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嘀咕:“有靠山真好啊。” 沈归看它。 癞疙宝还沉在自己的羡慕里。 “我要是胡家子弟,现在肯定有个好听的名字,走哪都有人让路,别人欺负我,也会有长辈出来问一句。” 它说着说着,又回头看沈归,眼神里带着点同病相怜。 “沈前辈,你要是也有靠山,估计就不会被通缉了。” 沈归没接话。 癞疙宝叹了口气,越想越觉得惨。 “呱,太惨了我们。” 第33章 摧城境(求追读) 胡族的车辇过了山门,外头的吵闹一下低了许多。 胡照影坐在车里,手指挑起帘角,看见山阶两侧长着青苔,每隔十步便立一盏石灯。 大白天,灯里也有火。 火苗不大,稳稳地烧着,风吹过去只轻轻晃一下,又直起来。 这就是照野宗的山门灯。 胡照影小时候听娘亲说过,照野宗立宗那年,北阳府还闹过一次大妖祸,山里死了许多人,后来照野宗祖师在这里点下第一盏灯,说灯不灭,山路就不许黑。 如今过了几百年,照野宗已是一座庞然大物。 胡照影收起车帘,没再看山脚。 他想起方才族叔的反应,于是问:“族叔,刚才那人有问题?” 胡砚山靠在车厢另一侧,手放在膝上,眼皮半垂。 “别招惹就行。” “修为很高?” “不知。” “不知?” 胡照影愣了下,它很少在族叔嘴中听到不确定的回答。 胡砚山抬眼:“看不出来,可能是误会,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别去惹。” 胡照影没有再问。 他不是不懂事的少年,山脚下能替蛇妖说话,是因为照野宗在,府衙人在,胡家的名气也在,所有规矩都明摆着。 可他眼界从小就不低,他知道有些人不在规矩里。 胡砚山说别招惹,那就是真别招惹,哪怕只是万一。 车辇一路往上,越过前山练武场。 场中已有照野宗弟子列队,年纪大的站在外圈,年纪小的在内圈打拳,一拳一收。 再往上是藏书楼,楼前挂着两块铜牌,一块写人族功法,一块写妖修法门。 胡照影多看了“妖族”那块牌一眼。 整个天下妖族有两种诞生方式,一是世家传承;还有一种就是动物开灵。 第一种是妖族的中坚力量,第二种才是妖族的根基,正因如此哪怕人族势力再大,也无法清除妖族。 所以朝廷才会册封宗门,让宗门负责教化,也算给妖族一个退路,双方这才能表面和谐的相处下去。 照野宗就是这样的宗门。 胡照野思绪之间,车辇已停在后山小院外。 执事亲自来掀帘:“胡前辈,胡公子,请。” 胡砚山先下车。 胡照影跟着下来,顺手把尾巴往衣袍后压了压。 这动作很小,在山脚下,他从来不压。 执事像没看见,带着他们穿过竹廊,往院中走。 后山比前山安静得多,几间屋子靠着崖壁建,院里没有什么名贵摆设,一张石桌,还有半边未劈完的柴。 胡照影看见那柴时,眼角动了动。 照野宗主陆广,竟然亲自劈柴? 执事走到院门前,拱手道:“宗主,青丘胡前辈与胡公子到了,另有府城急信一封。” 一个老人从屋侧走出来,手上还拧着一把劈材斧。 他头发花白,胡须也白了大半,身上穿着青布短褂,袖子挽到肘上,露出的手臂很粗,筋骨分明。 若只看脸,是个老头。 可他站在那里,肩背宽厚,像军中退下来的老将。 胡砚山主动上前半步,低头拱手:“青丘胡砚山,见过陆宗主。” 胡照影立刻跟着行礼:“晚辈胡照影,见过陆宗主。” 陆广把斧头放在木墩旁,用清水洗了手,这才走过来。 “胡家人肯来,是照野宗的客,不必多礼,坐吧。” 胡氏二人没有真客气,等陆广坐下后才坐。 执事这时上前,双手把信呈上:“宗主,府城刚送来的急信,属下在山脚已拆阅一眼,怕误了事,便先送来。” 陆广接过信,没看,放在石桌上:“知道了,下去吧。” “是。”执事退了下去。 整个后院就只剩一人两妖。 “山上没好茶,只有粗茶,喝得惯便喝。”陆广提壶倒茶。 胡砚山笑了笑:“宗主折煞我等了。” 陆广问:“胡家主近来身体如何?” “家父去承天府当值还未返回,临行前身子尚好。” “你爹年轻时来过照野宗,那时候他脾气比你大,进门第一日就和我门下弟子打了三场。” 陆广说这话时,语气却缓了些。 胡照影低头:“家父常说,当年在照野宗吃过亏,才知道山外有人...。” 几句闲聊,气氛松了点。 胡砚山放下杯子,终于说起正事:“宗主,此次我与照影前来,一是观礼,二是有个不情之请。” 陆广看他。 胡砚山道:“照影想拜入照野宗。” 陆广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石桌上的急信被风吹得轻响。 小会儿后,陆广道:“我宗虽有妖族修行之法,但以胡家的资源,无需入我照野宗吧。” 胡砚山也没有绕弯子:“宗主说的是实话,胡家有人有钱,外头提起青丘也愿意给几分面子,可这些年走下来,也只走到了望岳。” 他看了胡照影一眼。 “家主卡在瓶颈五十余年,早些年还不肯认,如今嘴上不说,心里大概已经不抱希望了,他让照影出来,是想让这孩子看一看别处的路。” 胡照影抬头:“族叔……” 胡砚山摆手,让他别插话。 “若照影能得宗主指点一二,是他的福分,胡家愿与照野宗共结盟约,往后山中妖族之事,胡家也愿出力。” 这话说完,他站起身,郑重一礼。 胡照影也跟着起身。 陆广看着他们,把茶杯放下:“胡砚山,你倒是会说实话。” 胡砚山仍弯着腰:“在宗主面前,漂亮话弯弯绕绕没啥用。” “行,老夫喜欢坦率人。”陆广看向胡照影,“你想入照野宗?” “想。” “那就看你自己,老夫不拒绝胡家,也不特地照顾胡家,哪怕你是胡青庭的儿子,想入照野宗,也要按规矩考核,一样都不能少。” “晚辈明白。” 胡照影立刻拱手。 “就这样吧,若能入宗,我们再好好谈一次。” 陆广站起身,拎起旁边斧头下了逐客令。 胡氏二人拱手告退。 走过竹廊时,胡照影才发现掌心出了汗,他低声道:“族叔,摧城境压迫感就这么强吗?” 胡砚山走得不快:“他没压你。” “可我刚才不敢抬头,家父若突破了,也会这样?” “你爹若顺利突破自然更强,可摧城这一步,哪是那么简单,哪怕陆宗主突破此境,代价亦是极大。” “什么意思?” “陆宗主当年破境时,也受了伤。” 胡砚山声音更低,“伤在经脉,外人看不出来,照野宗也不会往外说,可他这些年很少离开后山,可不是因为脾气喜静。” “突破受的伤不好愈,听说陆宗主这些年拜访了许多大人物,甚至还去了别洲,但却无人能治。” 胡照影回头看向那座小院。 院中又传来一声斧响。 “咔。” 之后就没了声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两人立刻停止谈论,快步向山下走去。 第34章 照野宗 胡家叔侄走后,后山小院又静了下来。 陆广低头看向桌上压着的急信。 信封上盖着北阳府府印,朱红一块,被雨气洇得发暗。 陆广手指一弹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书。 一张,两张,三张。 他看得不快。 文书开头描述着发生在长洛县的大案。 然后讲到一名灰衣凶徒,挑衅朝廷威严。 这人其实陆广三年前就听过,那次是一次寻仙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府上请他去现场看了。 陆广给出的结论只有两个字,很强。 只是没想到,三年过去了,这神秘强者居然还在北阳府内。 信的后面就是让严查,严抓,一个个字透露着朝廷的决心,哪怕对方是一名摧城强者。 前两篇信把大义堆起来后,第三篇信就是让照野宗听令。 [陆广身为北阳府之强者,应维护北阳治安,为百姓做表率。 照野宗受朝廷册封,北阳府内有此等凶徒,宗门当出力。 ,——北阳知府石齐江。] 陆广看到“表率”二字,眉头动了一下。 仿佛这两个字落在纸上,他若不和那神秘强者打一架就是帮凶,就是让北阳府上下陷入危机的罪人。 陆广脸色看不出喜怒,他把信放到桌上,开始闭目养神,过了小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名长老走进侧殿,身上还穿着执法堂的短袍。 “宗主,胡家人下山了?” “嗯。” “那小狐狸真要入门?” 长老眼角瞥见桌上的府城的信,脸色立刻变了。 “府城那帮玩意儿又出鬼名堂恶心我们?” 陆广:“你自己看吧。” 长老几步走近,拿起信看了两行,嘴里先骂了一句脏话。 “他娘的,还真把我们照野宗当捕快使唤了?” 这话不好听,但不却是事实。 十年前,照野宗和府城还不至于这般难看。 前几任知府来山上,哪怕心里不喜欢宗门,面上也会客气些,照野宗给府城留脸,府城也给山门留路,大家各守一段地界。 百姓有事找衙门,妖族有事上照野山,这就是北阳府的旧规矩。 可这一任府尊来了后,旧规矩慢慢就变了味。 这任府尊是当朝首辅的学生,背景硬。 上任当天,他便让人送了一封礼信给照野宗。 信中说得温和,话语间却是各种盘问,宗门名册、妖徒籍册、库房兵刃、山下田产。 陆广看完,把信丢进火盆里。 从那以后,府城与照野宗表面仍算和气,背地里却撞了很多回。 长老把信拍在桌上:“得寸进尺!” 陆广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茶水有些涩。 “是啊,忍了十年,他已经忍不了衙门旁还有个照野宗了,他想逼我下山。” 长老很快反应过来,脸色更沉。 “长洛县那个灰衣强者?” “嗯,文书上着重写了摧城二字。” 陆广把茶杯放下。 “我若去,和那灰衣人撞上,赢了,功劳是府城调度有方,输了,照野宗自己本事不济。” “若不去...” “那便是北阳府内有狂徒横行,我身为一府强者,坐视不管。” “好一个一石二鸟,读书人玩心眼厉害。” 陆广眼睛眯起望着府城反向,目光深邃。 “宗主,这事不能接。” 长老看着陆广:“我照野宗受过册封,管山中妖徒,替朝廷教化,可不是府衙门下的打手。” 陆广点头:“推肯定是要推的,但不能推得太硬,承天府那位的态度还不明。” 长老牙关动了动,没再顶嘴,他不怕府城,可首辅二字,压在炎国任何地方都没人敢轻视。 陆广有了决断: “回信,就说收徒大典是山门大事,事关朝廷教化,不可草率惊扰,待大典结束后,执法堂会依规复查山门名册,若见可疑之人,自会报府城复核。” “拖?” “是按规矩办。” “宗主,你这话也学坏了。” 长老终于笑了一声,拿起文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宗主,若那灰衣人真出现了?” 陆广没有立刻回答。 侧殿里的灯烧得很安静。 过了会儿,他才回:“先看他来做什么。” “若他杀人?” “那就拦。” “若拦不住?” 陆广抬起眼,声音不高:“那也得拦...” 长老低头拱手:“我去回信。” 侧殿重新安静下来。 陆广坐在原处,又拿起府城那封信看了看,忽然一掌拍在桌案上。 砰的一声,茶杯跳起,冷茶洒了半桌。 “欺人太甚。” 四个字落下,侧殿里那几盏灯同时晃了一下。 陆广本想起身,胸口却猛地一闷,他伸手扶住桌沿,喉间压不住咳声,手掌捂住嘴巴,掌心多了一点血。 陆广拿袖口擦掉,已是习惯。 当年破境时伤在经脉,外人只看见他成了摧城境,少有人知道他受了些伤。 更没人知道,伤得很重。 突破的最后一步,把陆广的半条路也踏断了。 这些年,他去过承天府,去过南边水泽,甚至托人求到西梵活佛座下,药吃了许多,法子试了许多,最后都只换来一句,慢慢养。 慢慢养。 听着像安慰,其实就是无解。 “叽呀——” 陆广拉开案下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 木匣没有锁,只有一道旧符贴着,符纸边角已经发黑,他撕开符纸,匣盖自动弹起。 里面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乌黑,看着阴气森森。 陆广伸手拿起。 一股阴冷气顺着掌心往经脉里钻,像有细小的虫在血肉里爬。 令牌正面刻着一张闭眼鬼面。 陆广与鬼面对视,看了许久。 这是半年前有人送上山的东西。 来人蒙着黑袍,身上鬼气很淡,见面只说了一句话。 “陆宗主若想再握住斧头,北砗有人愿帮。” 那天他把人赶下了山,令牌却留了下来。 陆广指腹摩挲着令牌,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疲态。 照野宗十数代人才有今日辉煌,山门要他撑着,外头弟子都看着照野宗那几盏灯。 灯不能灭。 可灯油快没了。 陆广这一身伤,求了太多人,没人能医,甚至连敢尝试的人都没。 如今希望,只剩手上的令牌。 “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老夫不甘心。” 第35章 收徒大典 翌日卯时。 天空泛起蒙蒙的鱼肚白,朝阳尚被几片山峦遮蔽。 照野宗弟子在山门前清出一块空地。 两座测试台摆在正中。 左边一座台上放着石碑。 右边一座台上挂着铜铃。 皆是一人高度,本放在台子最中央稳稳当当。 测试台更前方,则是一排临时搭起的看台。 看台上坐着照野宗长老、执事,还有几个府衙来的人。 最中间坐着宗主陆广。 他换了一身青黑宗主袍,头发束得整齐,脸色平稳,看不出昨夜咳过血。 沈归站在人群边上,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癞疙宝蹲在他脚边,两只短手捂着怀里的作保信,嘴里一直在念。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照妖铃嘛,照一照妖气,我妖气肯定清明得很。” 念完,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点。 它伸手搓了搓脸上的泥。 没搓掉。 癞疙宝又往衣摆上蹭了蹭,蹭完发现衣摆也脏,于是整只妖愣了一下。 “沈前辈。” 癞疙宝耷拉着大嘴,“你说他们会不会嫌我长得丑,直接不让我测?” “不会。” “万一呢。” “没万一。” 沈归把昨夜剩下的一角干饼递给它。 癞疙宝接过来,啃了一口,啃完才想起自己紧张得咽不下去,舌头一卷又饼子卷出来揣好。 它抬头又问:“沈前辈,你说那个铃要是不响咋办?” 沈归道:“那就下山。” “下山之后呢?” “继续活。” 活这个字太抽象,癞疙宝嘴巴一时不知道该咋接。 对它来说,这话听着有道理,可又有点没道理。 它来这里,是为了不用躲着活。 要是没进照野宗,它以后还是没证,还是不能从正门进城,还是买不了阳春面,也还不了作保的恩情。 山门前,执事拿着名册走上台,声音传开。 “今日第一试,测筋骨,验妖气。” “人族考生,上左台摸石碑,石碑有光,入下一试。” “妖族考生,上右台过照妖铃,铃响一声,入下一试。” “不得喧哗,不得争位,若有人趁乱斗殴,逐出山门。” 人群一下安静许多。 很快,第一个少年被喊上去。 那少年穿着粗布短衫,鞋子前头破了口。 他爹娘挤在人群外,嘴唇一直动,像在求满天神佛。 少年走到石碑前,因为紧张整个人都在抖。 执事提醒:“掌心贴稳,一次机会。” 少年把手按上去。 石碑静了一息。 然后亮起一点微光。 光很淡,像灶膛里快灭的火星。 可够了。 执事看了一眼,提笔写下:“人籍,张二河,筋骨有感,过。” 那妇人一下哭出来,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地上。 男人赶紧接住,嘴上骂:“哭啥,娃儿过了,这是好事。” 可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旁边有人羡慕,有人鼓掌。 还有个小孩问他爹:“爹,微光也算啊?” 那当爹的立刻道:“算,亮一下都算本事,你要能亮一下,爹回去给你杀鸡。” 人群互相议论着,大人带着期许,孩子带着紧张。 沈归站在人群后,手指轻轻碰了碰胸口的石坠。 石坠没反应,他便放下手,继续看。 接着又上去几人。 有个县城少年摸出半尺光,家中仆役立刻喊好,周围但凡跟着喊的都得了赏钱。 也有十六七岁的高个少年,手贴了许久,石碑始终灰扑扑一片。 他爹站在人群里,背着一只包袱,里面大概是替他备好的新衣和干粮。 执事说“不合”时,那少年脸色一下白了,在台上站了好半晌。 他爹挤过去,装作不在意:“没事,回去跟我学木工,你手稳,也不差。” 少年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父子俩往外走,人群很快把他们的背影遮住,从此泯然众人。 沈归想起很久以前,有个破旧道观,也有一块测骨石。 那时他还年轻,手按上去,只亮了一点点。 负责测骨的老道士摇了摇头,说:“能练,但不高。” 旁边有个孩子亮了满室白光,被人围着夸。 沈归那时也站在边上,手心里全是汗,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而现在,当年一起测试的人,已经是一抔黄土,最有出息的也不过是个观尘境,那名照得满室白光的天才,更是还没成年就死了... 这些都是很远的事了。 远到连那座道观的名字,沈归都快记不得。 癞疙宝忽然抬头:“前辈?” 沈归回神。 “嗯。” “你刚才眼神怪怪的。” “想起点事。” “啥事?” “测骨。” 癞疙宝立刻来了精神,连紧张都忘了一半:“前辈以前也测过?那肯定很厉害吧,是不是石碑直接炸了?还是亮得大家睁不开眼?” 沈归看着台上的石碑:“资质平平。” 癞疙宝眨巴眼睛。 “平平?” “嗯。” “前辈,你这就没意思了,你要是平平,那我算啥,烂泥里长歪的草?” “烂泥里的草,也能长。” “呱?” 癞疙宝歪了下头,没听懂,可它忽然就没那么慌了。 这时,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人群往两边分开。 胡照影来了。 他没坐车,身后也只跟着胡砚山。 他还是一身月白衣衫,狐尾半垂,走到哪里,哪里的声音就低下去。 昨天替蛇妖说话的事已经传开了,不少小妖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羡慕有,敬重也有。 胡照影走上妖族台。 执事态度比方才客气不少:“胡照影,青丘胡氏,验妖气。” “有劳。”胡照影拱手。 他站到木架前,抬眼看了看那只铜铃,然后迈步走过。 第一步。 铜铃轻响。 第二步。 铃声变亮。 第三步落下,铜铃连响三声,清清越越,传到山门前很远。 人群一下炸开。 “三声!” “刚才最高也才一声半吧?” “青丘胡氏果然厉害。” 执事提笔,声音也拔高了些:“妖气清正,资质上等。” 胡照影没露出太多喜色,测试这种事他出生就做过了,这些年药浴泡下来,只会更好。 测试完后,他回身朝陆广那边行了一礼。 陆广坐在看台上,微微点头。 癞疙宝看得嘴巴微张。 “上等啊。” 它摸摸背上的疙瘩,“我要是不求上等,求个下等也行吧。” 沈归道:“有些事,总要试试。” “对,万一我也是上等呢!” 癞疙宝深吸一口气,结果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呱地咳出声来。 前头执事翻动名册。 “妖籍暂录,名字...呃...癞疙宝。” 声音落下,附近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癞疙宝勇敢地迈出一步,然后...又退回来。 “前辈,我这样脏不脏?”它用袖子擦自己的肚皮。 泥没擦掉,反而抹开了。 它急了,索性蹲下去,抓了一把干土往身上蹭,想把湿泥吸掉,结果更像刚从土窝里滚出来的。 周围有人笑。 沈归伸手,替癞疙宝把歪掉的兜帽拉正。 癞疙宝抬头。 沈归点了点头。 癞疙宝也就跟着点头,很用力:“沈前辈放心,我不会丢你脸的。” 第36章 铃声响 铜铃的余响早就散了,可众人嘴里的议论没停。 “青丘胡氏就是青丘胡氏。” “刚才那一下,照野宗今年怕是捡到宝了。” “也不知道胡家怎么想的,会让家里的天才来照野宗。” 人群里有羡慕的,有酸的,也有凑热闹的。 胡照影倒没太得意,他走回胡砚山身旁,尾巴压在衣袍后面,尾尖轻轻动了一下。 胡砚山看他一眼。 “如何?” “没丢胡家的脸。” 胡照影说完,扫视在场乌压压的人群,“希望同期也能出个天赋不错的吧,不然后面的日子会很无聊。” 他正想着,前头执事翻了翻名册,喊道:“下一位...癞疙宝?” 山门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反应过来。 “啥名字?” “癞疙宝?这是名字还是骂人呢?” “应该是只妖吧。” 癞疙宝从人群中挤出,嘴巴一歪:“呱,看不起谁?” 它把怀里那张保信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纸被它折得很整齐。 “也就那样嘛,不就是摸一下铃。” 它嘴上哼哼,抬脚往台前走,树枝腿敲在石阶上,发出“哒哒”声。 走了两步,它又回头看沈归。 沈归站在人群边缘,衣裳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没给什么眼神,只是安静看着。 再转身时,已在台上。 癞疙宝没有马上去碰铜铃,而是先对执事拱了拱短手,那动作学得不太像,手太短,身子又圆,怎么看都有点滑稽。 它开灵时,听村里农民说过,要将礼仪,要学会尊重他人。 考核是个很重要的事,所以癞疙宝觉得自己应该拿出态度,必须拿出态度。 连面都不露,自然算不得尊重。 所以,它开始揭开用来遮丑的破布。 下一瞬,台下笑声便不绝于耳。 癞疙宝听见了,它嘴角抽了抽,还是把布料叠好放在脚边,又费劲解开腿旁绑着的树棍。 树棍一拆,它整个身子矮了半截,两条后腿本来就短,歪歪地撑在台面上。 有人笑得拍腿。 癞疙宝没看下面,它把树棍摆正,又往旁边推了推,怕挡着下一个测试的人。 沈归看着它这一套动作,轻轻点了下头。 胡照影也看见了。 他眼里的轻松淡了些,低声道:“这小妖,心性还不错。” 胡砚山嗯了一声:“品行在野妖里算很好的了。” “希望它能有个好成绩。”胡照影说着。 台上,执事把名册放下,语气平和。 “把手放到铜铃上,莫要催动妖气,莫要使外物,顺其自然。” 癞疙宝赶紧点头。 “呱,顺其自然,我最会顺其自然。” 它蹦了两下,才够到铜铃边缘。 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叮。” 声音很小。 像是谁用指甲碰了碰杯沿,台下那些笑声停住了。 癞疙宝眼睛也一下亮了,它抬头看铜铃,又看旁边那盏测根骨的灵灯。 只是... 灵灯没有亮。 铜铃也没再响。 风从山门吹过,吹动台边几面小旗。 癞疙宝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它小声问:“还没开始吗?” 执事没有回答。 癞疙宝把手往上挪了挪,又往下挪了挪,还用掌心轻轻擦了擦铃面。 “叮。” 铜铃又微弱的晃了一下,就再也没别的反应。 没有铃声,没有普通人逆袭一飞冲天,只有台下又燥起来的笑声。 笑声一层接一层,声音里带着优越,是一种普通人看到比自己还平庸之人的得意。 癞疙宝脸上的疙瘩颜色深了点。 它没有松手,只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像怕自己刚才碰错了地方。 执事道:“一只手即可。” “哦。”它赶忙撤回另一只手。 又等。 铜铃安安静静。 灵灯也安安静静。 胡照影刚才还带着一点期待,这会儿尾巴垂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可惜。” 执事翻了翻册子,在后面落了一笔:“根骨不成。” 癞疙宝忙问:“那,那是不是灯坏了?刚才人太多,用久了也会累吧,我晓得,东西用久了都得歇一歇。” 有人在下面喊:“你当灵灯是你那两根树枝呢,还会累?” “差很多,下去吧。”执事皱了皱眉,倒也没骂它,只把册子合上。 癞疙宝问:“差很多是多少?” 执事道:“入门弟子的要求,至少是让铜铃响起清灵之声一息,且让灵灯起光,你这只是触动一点灵机,算不得数。” 癞疙宝嘴巴慢慢闭上,过了一会儿,它又问:“那良妖证呢?” 执事停顿了一下。 这小妖一路验籍上山,图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照野宗收妖,也会给合格妖徒作保,之后入府衙名册,换良妖证。 可前提是能入门。 执事道:“三年后再来吧。” “三年后,我就能换了吗?” “三年后再测,能过再谈。” 执事看着它,没留什么盼头。 “呱,我三年后再来。”癞疙宝慢慢把手从铜铃上拿下来。 它蹲下来绑树棍,然后把布料披回身上。 披得不太好,歪在肩上。 台下有人催。 “快点啊,后头还有人呢。” “上去半天,测出一声蚊子响,还舍不得下来了。” 癞疙宝没吭声。 它第三次把结打紧,拽了拽,确认不会掉,才抱起另一根树棍,朝执事拱手:“打扰您了。” 执事看了它一眼,鬼使神差地多说了几句:“努力打磨妖气,三年后不是没有机会。” “好!”癞疙宝转身往台下走。 刚走到一半,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喊:“小妖,别急着难受啊,其实还有条路。” “啥后路?”癞疙宝立刻抬头。 那人是个没过测的少年,他笑道:“你不当入门弟子不就行了,直接去做核心弟子,一样有良妖证领。” 癞疙宝眼睛亮得很快。 “真的?咋做?” “简单,让宗主或者长老收你当弟子就行。” 周围人先是愣,随后哄然笑开。 “对对对,让陆宗主收你。” “说不定陆宗主就喜欢癞疙宝呢。” “...” 癞疙宝站在台阶上。 它看着那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明白了。 人家是在耍自己。 癞疙宝没有回骂,只是嘴里轻轻“哦”了一声。 “那还挺难。” 这话一出,笑声反倒散了些。 有几个人还想再逗,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癞疙宝下了台。 它穿过人群,走到沈归面前。 沈归低头看它。 癞疙宝先把怀里的保信拿出来,双手捧着:“沈大哥,对不住了哈。” 沈归没有接。 癞疙宝把手又往前送了送:“辜负你那张保信了。” 它怕沈归的安慰,所以又赶紧补了一句:“没事的,我早就预料到了,平凡才是常态嘛,哪来那么多天赋异禀,对吧?” 癞疙宝咧嘴笑,眼睛却不怎么敢看身前的灰衣。 沈归伸手碰到衣襟下的石坠。 石坠安静得很。 没有热。 也没有光。 沈归收回手,眼前的癞疙宝还捧着那张保信。 “你拿着吧。” “呱?” “还用得上。” 癞疙宝怔了怔,随后又笑起来:“沈大哥,你别哄我,我晓得自己不成,刚才那执事都说差很多,不是一点点,是很多。” 沈归道:“我说过,我以前天赋也是平平。” “你可别骗蛙啊,我虽然长得笨,但脑子开过灵的。” “没骗你。” 癞疙宝眨了眨眼,还是不太信。 可这话从沈归嘴里说出来,又不像安慰。 沈归说话一向少。 少到癞疙宝有时候都怀疑,前辈是不是懒得搭理人。 所以,这样的人,应该没必要专门编句话哄自己吧。 癞疙宝把保信收回怀里,折好,压平。 “那我就先留着。” “嗯。” 癞疙宝情绪好了一些,“三年后,我再来。” 山门前的测试还在继续。 有人上去,有人下来。 有人大喜,有人当场哭了,有人被家里长辈拽着骂,说白花了这么多路费。 渐渐,第一轮差不多到了尾声。 照野宗弟子开始整理名册,把过了初测的人引到左边,把没过的人劝到右边。 没过的人陆续离开。 一开始还有人赖着不走,后来见执事脸色沉下去,也只能收拾包袱下山。 “沈前辈,走吧。”癞疙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还攒了些铜板,阳春面请不起了,但能请您喝茶。” “好。”沈归回。 癞疙宝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那台子,铜铃挂在那里,被风吹得轻轻晃。 它看了一会儿,果断转身。 “呱,走咯~” 可它才刚走两步,前头那些离开的人忽然停住。 然后有人开始往回退。 癞疙宝踮起脚,什么也看不见。 “咋了咋了,难道又可以测一次?” 没人回答它。 很快,山道下方传来马蹄声。 还有甲片撞在一起的声音。 “咔。” “咔。“ 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劈开,往两边退去。 有府兵冲来。 一队接一队,甲胄冷硬,腰刀压在胯侧,靴底踩过泥水,十分整齐。 照野宗弟子也变了脸色,台上的执事放下名册,向看台方向跑去。 人群尽头,一辆黑顶官车慢慢停下。 车帘掀开。 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下来,他留着山羊胡,眉眼温和,脚下却没停半步。 “见过府尊大人!”周围府兵同时低头。 雄厚的声音压过山风,来人身份不言而喻。 北阳府府尊,石齐江。 第37章 红线 与此同时。 承天府。 离开寻烬司后,苏合回到自家小院。 院门口,房东正拿笤帚扫水沟,见他回来,立刻放下笤帚。 “苏公子,你看这个月的租……” 房东也觉得尴尬,搓了搓手:“我不是催你,只是东边那间有人问了,价钱还高两成,你若还住,总得给我个准话。” “再宽我几日。” “几日?” “七日。” 房东看着他,叹了口气:“成,就七日,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苏合点头道谢,推门进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旧桌,一个炉子,锅里还有半碗米,水缸见底。 苏合去舀米时才发现眼睛有些发昏。 从停差到现在,他只在街边喝了一碗热汤,后来一直顾着想通缉令的事,竟忘了吃饭。 苏合坐在灶边,热了个饼子吃。 一口咬上去硬得硌牙,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凉水。 停差不是一句话。 扣俸也不是纸上的两个字。 它会变成房东嘴里的七日,变成锅底越来越少的米,变成坐下后才想起来,原来自己一天没吃几口。 苏合把剩下的饼放回碗里,洗了手来到地窖,熟练铺纸。 原先的线索已经走上次离开时烧毁,所以他在重新写。 苏合先写炎祖旧档。 然后写鬼圣白行简、写寻仙山目击,最后写长洛县。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以前这些东西,他不敢全拿出来。 一方面是证据还没拼完整,另一方面,查炎祖是朝廷默认的红线。 苏合一直知道轻重。 可现在,长洛县的通缉令已经贴到承天府。 他亲手修正的第二份急报被压了下去,只剩一句灰衣凶徒杀官毁印。 “为何会成了红线。” 苏合看着被写出来的证据,眉头几乎拧到一起。 苏合斗胆将自己代入坐在龙椅之人,不管出于什么动机,都没理由将寻找炎祖定为红线。 那么...这红线是某些人定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苏合自己都被惊了一下。 他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炎国一定不能通缉炎祖!我必须阻止!” “可是,我的话没人信...就算是将手里证据提交...” 他手指摩挲着一页页纸张,屋里很安静,只有锅里余火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苏合沉思许久,最后摇摇头。 还没到那一步。 至少,还没到必须把命押上去的地步。 “我要先知道红线是什么,在哪里...” 苏合脑海中便顺势浮现出一个人。 吴怀义在寻烬司待了十几年,胆子不大,可人不坏。 在京都还有谁值得信任,苏合只能想到这位同僚。 他把桌上的纸一张张理好,塞进木匣里,又取了两张最轻的放入袖中。 天快黑时,他出了小院。 吴怀义家在朱雀街后巷,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墙边还放着孩子玩的木马。 苏合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吴怀义。 他看见苏合,先是一怔,随后把人拉进院里,压低声问: “你怎么来了?” “有事想和吴哥聊聊。” “进来吧。” 吴怀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屋里,吴怀义的妻子正在收碗,见苏合进来,客气地倒了杯热水。 吴怀义转身进里屋,没多久拿了个小布包出来,放到桌上:“这里有五两,不多,你先拿着。” 苏合怔了一下。 吴怀义瞪着眼说:“看我做什么?停差扣俸一年,你以为我是傻子,猜不到你过不下去?” 见苏合不接,吴怀义又道: “嫌少?” “不是。” 苏合摇摇头,“我不是来借钱的。” 吴怀义盯着他,心中浮出不好的预感。 苏合把袖里的纸放在桌上。 “吴哥,你知道我这些年在收集炎祖的信息,我想把这些年查到的线索,连同长洛县的事,一次性递出去。” 吴怀义脸上的神情,在这一句话后慢慢变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妇人很识趣,端着碗筷起身:“你们聊,我去后厨。” 等脚步声远了,吴怀义起身关门,又把窗撑放下。 屋里光线一下暗了。 “你再说一遍。”吴怀义说。 苏合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长洛县第二份急报被压了,通缉令只剩灰衣凶徒,我怀疑府城已经决定定性,不会再让柳氏恶案往上走。” 吴怀义坐回去,脸色沉得厉害。 “所以呢?” “我想知道,为什么都不让查炎祖。” 苏合目光炯炯。 吴怀义没回答,而是伸手拿起那卷纸,只看了两行,手指就顿住了。 他把纸放回去,像那不是几张纸,是一块烧红的炭。 “苏合,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写?” “我不写,谁写?” 吴怀义被这句顶得一噎,半晌才低声骂了一句:“你这个人,平时看着软,真犟起来,比驴还难拉。” 吴怀义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停住,抬手指了指上面。 不是指屋梁。 是更上面。 “你以为消息为什么上不去?” 苏合看着他。 吴怀义声音压得更低:“一份急报从县到府,从府到部,再送到该看的人手上,中间多少手,多少印,多少眼睛,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你不清楚。” 吴怀义盯着他,“你只清楚纸怎么走,不清楚谁不想让它走。” 苏合沉默。 吴怀义缓了缓语气:“北阳府那边要定灰衣凶徒,刑部已经盖印,寻烬司更是全力配合,你现在跑出来喊,这事是冤枉的,特别冤枉里还夹着炎祖二字,十颗脑袋都不够你掉。” 他说到这里停住,没有再往下点。 门外有风,灯芯晃了一下。 “吴哥。” “嗯。” “若真是炎祖呢?” 吴怀义眼皮一跳。 苏合继续说:“若炎祖还活着,若他在长洛县做的事,是把一桩烂了三年的案子掀开,结果朝廷给他的第一句话,是灰衣凶徒,外洲邪修。” 吴怀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苏合抬头看他:“那炎祖会怎么想这个朝廷?” 屋里静得吓人。 过了很久,吴怀义才开口:“这种话,你今晚出了这扇门,就烂在肚子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是在气头上,被罚了,被压了,觉得天底下没人讲理,所以想搞个大事情出来。” “是。” 苏合没否认,“但这事我觉得是真的!我若不管不顾,我枉为炎国人,我对不起我这些年读的圣贤书!我会一辈子睡不着,一辈子都想这件事!” 吴怀义怔住。 苏合把手指向纸张上的几个字,问:“吴大哥我不会连累你,我想问,纸上的这条路,有没有人走通过?” 吴怀义看着他,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疲惫:“走通过。” 苏合眼神微动。 吴怀义接着说:“但死的更多。” 他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说怎么死。 说太透,就不像提醒,像在交代后事了。 吴怀义把桌上的银子推过去:“钱拿着。” 苏合要拒绝。 “别跟我犯倔。”吴怀义按住布包,“人得先吃饭,饿着肚子讲道理,没人听你的。” 苏合看着那包银子,最终还是收了。 他起身行礼。 吴怀义骂道:“少来这套,明天开始别来找我,我就当今晚你只是来借钱。” 苏合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时,吴怀义又叫住他。 “苏合。” “嗯?” “真到了那一步,别急着往前跑,能多想一夜,就多想一夜。” 苏合没回头,只轻声说:“我会。” 两人没再多聊半句。 苏合从吴怀义家出来后,没有立刻回小院,他绕过西市,沿着宫城外的长街走到一处高坡。 从那里能看见皇城一角。 也能看见皇城东侧那座鼓楼。 鼓楼下有一面大鼓。 鼓身漆黑,平日里无人靠近,守鼓的禁军站在雨棚下。 苏合路过脚步匆匆,视线却锁在鼓身的印文上。 此鼓名为,——登闻鼓。 ...... 同一夜,寻烬司库部。 周甫还没睡。 案上放着一封刚送来的信,封口压着北阳府府尊印。 他盯着那枚印看了片刻,才拿起裁纸刀,慢慢挑开火漆。 周甫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北阳府尊想请寻烬司配合,把照野宗近年越界干涉府务的记录整理清楚,同时补足文书依据。 话没有说透,意思却很明白。 北阳府尊想让照野宗退开,退出府城百里外,这样北阳府才能衙门说了算。 周甫把信放下,认真思索。 他和北阳府那位府尊,是同一年入首辅门下的学生。 那时他们都以为自己将来要做干净事,后来才明白,干净事也要脏手去办。 周甫叹了口气,拿起笔。 他没有写多余的话,只批了几句寻烬司该写的话。 [照野宗受册封管束山中妖徒,不得越府干政,已越界。 府城百里内妖鬼异闻,府衙有统辖权,宗门只可奉调协办。 长洛县灰衣凶徒一案未结,北阳府境内各宗门需暂避府城要道,以免滋生冲突。] 每一句都像规矩。 规矩最方便,它不杀人,却能让人自己把路让出来。 周甫写完后,吹干墨迹,叫来值夜小吏。 “誊一份入寻烬司旧例册,再封一份送刑部。” 小吏接过文书,低声应下。 门重新关上。 周甫来到窗前,眺望整个京都,窗外乌云压得很低,时不时有闷雷滚过。 第38章 祸及池鱼 照野宗。 北阳府的府兵几乎倾巢出动,穿盔带甲乌泱泱一片将整个山门包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清剿山贼。 有人喊,有人闹,有人想离开又被推回人群。 沈归望着官车前那道绯色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癞疙宝缩了缩脖子,介绍道: “这人叫石齐江,听说整个北阳府的官都归他管。” “沈前辈我知道你厉害,但炎国的府尊都是望岳修为,既会写文章又会打架,你要是真和那通缉有关系的话,待会儿别露头,也别说话,人这么多,你往后站点,真乱起来就跑。” 它又补一句,“我天生容易被人无视,我肯定没事的,你自己机灵点啊。” “好。”沈归点头。 山门前,府兵已经封住所有去路。 照野宗弟子从石阶两侧赶来,想维持秩序,却被府兵隔在外侧,几个年轻弟子脸色难看,手按剑柄,又被年长的师兄按住肩膀。 万众瞩目的中心,是穿着红袍的石齐江,府衙文吏抱着册子跟在后面。 府兵齐声低头:“府尊,到!” 声音轰地一压,山门前的喧嚣瞬间安静,大家闭上嘴唯恐祸及池鱼。 照野宗几名长老已经上前。 其中一名长老年纪最大,拱手道:“府尊大驾临山,照野宗未曾远迎,还请恕罪,请府尊入山稍坐。” 石齐江抬手:“今日不入山,也不喝茶,公务在身,查完就走。” “府尊大人要查什么?” “照野宗受朝廷册封,替北阳府教化山中妖徒,这些年也算辛苦,只是今日收徒大典,人妖混杂,外来者极多,近日北阳府又不太平,本府依例复核名册,免得有凶徒借山门藏身,也免得有人钻了朝廷册封的空子。” 癞疙宝听得清楚,忙把兜帽往下压。 它没敢看沈归。 可眼角余光里,那袭灰衣还站在人群边上,平静得像听别人家的故事。 照野宗长老脸色变得不好看,却还维持着礼数:“府尊,今日山门大开,百姓与妖族从各地赶来,若当众查册,怕是会误了考核,也会让外人觉得照野宗……” “觉得什么?”石齐江问。 长老停住。 石齐江笑意不减:“觉得照野宗名册经不起查?” 这句话一出,山门前静得更厉害。 长老拱手:“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摆案。” 石齐江发令,没给任何情面。 他抬头与看台上的陆广对视。 后者面色已经冰到谷底,石齐江却勾起了嘴角,眼下一切都在照着计划进行。 四张案桌被府兵抬到山门石阶下,府衙文书、海捕文书、临时登记册,一卷卷摊开。 照野宗弟子站在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石齐江没有坐,他立在最前头,官袍被山风吹动,声音平稳。 “从人籍开始,查。” 文吏们翻册,一页页翻得很快,小会儿功夫就念出第一个名字。 “李栓,北阳府双河村人。”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被带出来,脸白得厉害,身后跟着他爹,腿已经软了。 文吏把户帖和登记册摆在一起:“双河村今年报灾,按册该补粮三石,但李家户中少报一丁,把此子挂到外乡舅户,欲借照野宗入门名册改籍。” 少年他爹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小人糊涂,小人没想骗税,是家里真交不起粮了,想着孩子要是入了宗,家里能喘口气……” 石齐江看了他一眼,都无需发令,就有府兵上前把父子拖到旁边。 文吏又念第二个。 这次是照野宗外门的一名管事。 那管事四十来岁,听见名字时还想往后退,被两个府兵一把扣住肩膀。 他袖袋里搜出三封名帖,一袋散银,还有几张没盖印的空白引荐纸。 石齐江没看银子,只问照野宗长老:“山门引荐纸,可以私下卖?” 长老沉声,许久后才回答:“不可以。” “那便好办,照野宗的人,照野宗先处置,府衙留一份案底。” 那管事脸都青了,张嘴想喊冤,旁边照野宗弟子已经把他的嘴堵住。 人群里议论又起。 “原来真有人收钱啊。” “我就说,昨天咋有人没排队就进去了。” “声音小些,别惹事。” 衙门那边显然早就收集到一些线索,档案被查的很快,念到的人或是妖,也越来越多。 第三个被叫出来的是那条蛇妖。 先前因为蛇皮摊子,胡照影替它说过一句话,它才没被逐出山门。 如今它又被带到案前,尾巴盘得很紧。 文吏翻出一份旧册:“此妖无完整妖籍,三年前在雁回沟伤人见血,未赔汤药,旧案未结。” 蛇妖急声道:“那人先拿铁叉挑我,我才咬的,后来我在山里再没伤过人。” 石齐江问:“有证人吗?” 蛇妖闭上嘴。 “有地方作保吗?” 还是没有。 “那便暂扣入考资格,待雁回沟旧案查清。” 妖族那边一下躁起来。 胡照影站在远处,尾巴轻轻一动,似乎想开口。 胡砚山伸手按住他肩膀,轻轻摇头。 胡照影的脸色难看,却没有莽撞。 许多人都看出来了,今日府尊不是跑来随便发火的,也不是真想翻旧案,真正的目标是照野宗。 人家带了册子,带了文书,带了府兵,也带了足够多的理由。 每一个理由都不大。 可一件压一件,照野宗就像被人按在案桌上,一页一页翻给所有人看,如巴掌一下下拍在照野宗脸上。 石齐江这才转身,看向照野宗上下,最后与陆广对视。 “照野宗教化人妖多年,本府一直敬重,只是敬重归敬重,册封归册封,朝廷给你们权利,照野宗总不能让权利全是灰,今日本府一查真是让人心惊。” 长老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年轻弟子将剑拔出半寸,但很快就被旁边师兄一把按下。 这时候拔剑,那就真成了抗令。 “继续。”石齐江看都没看他们。 文吏继续翻查档案,随后手在某一页顿了住,他抬头往人群里扫:“癞疙宝。” 癞疙宝被叫到名,嘴上暗骂一声。 它就知道,倒霉事总能轮到自己。 府兵已经走到近前。 癞疙宝嘴巴动了动,还是抬脚往前走。 走了两步,它又回头看沈归。 沈归站在人群里,没有躲,也没有给它任何眼神示意。 癞疙宝很快就将视线转开:“我自己走,别扯,我这身布料很贵的,扯坏了要赔的!” 府兵低头看了它一眼,没碰它。 癞疙宝走到案桌前,先笨拙地拱了拱手:“小妖见过府尊大人。” 石齐江低头。 “你叫癞疙宝?” “别人这么叫的。”癞疙宝小声道,“我还没正经名字。” “妖籍呢?” “没有。” “地方保人?” 癞疙宝从怀里摸出保信,双手递上:“有这个。” 文吏接过,先看纸边,再看印,最后看落名。 他的眉头很快皱起来。 “府尊,此信确是今日东门临时作保信,有照野宗验籍印,可保人只落了一个姓。” 石齐江伸手。 文吏把保信递过去。 石齐江展开。 黄边纸被雨气打过,有些软,照野宗的临时验籍印盖在右下角,左边落着一个字。 [沈]。 石齐江看了一会儿,问:“全名?” 文吏翻册:“未载。” “籍贯?” “未载。” “官凭?” “无。” “修为如何验的?” 东门那名执册弟子被叫了出来,脸色发白。 他跪在案前,声音发紧:“回府尊,当时,当时验过了。” “怎么验的?” “那人...气势至少观尘以上。” “气势?” 石齐江看向他。 弟子嘴唇抖了下,没敢再说下去。 他总不能当众说自己被人看了一眼,就差点跪下。 那不是验修为,那叫吓破胆了,说出来会丢了照野宗的脸。 有长老马上意识到了不对,看出石齐江想借题发挥,逼迫宗主入局。 想通后,长老立刻上前,沉声道:“昨日人多,东门验籍匆忙,弟子行事欠妥,照野宗会补录。” 石齐江捏着那张保信,笑了一下。 “补录,自然要补。” 他抬手,旁边衙役立刻把一卷海捕文书摊开。 纸上画像粗糙,灰衣,散发,眉眼冷淡。 癞疙宝只看一眼,就赶紧低下头。 石齐江没有看癞疙宝。 他的目光在保信上的“沈”字,和通缉令之间来回停了一瞬。 “灰衣凶徒,来历不明,境界极高,杀官毁印后,行踪消失。” 他说得很慢。 “如今照野宗山门前,又多了一位来历不明的保人,只留一字,无官凭,无籍贯,修为也含糊。” 石齐江抬起眼,目光像刀一样扫过人群。 “把这只小妖留下,本府要亲自问问,它这位保人究竟是谁。” “照野宗又是什么原因,敢在这种报信上盖印。” “本府能不能理解为...” “这通缉凶犯是你陆宗主的朋友,还是盟友呢?” 第39章 针锋相对 “这通缉凶犯是你陆宗主的朋友,还是盟友呢?” 石齐江这句话一落,直接将照野宗和通缉犯划伤等号。 谣言止于智者,但智者往往是少数,台下人群便开始议论起来,且越说越离谱。 癞疙宝站在案前,怀里的保信已经被拿走了,兜帽边缘往下滴水,大腿抖个不停。 树棍敲在石板上,发出哒哒声。 癞疙宝想让腿别抖,可那玩意儿不听话。 石齐江没有急着再问,他抬手,旁边衙役立刻搬来一把椅子。 椅子摆在案桌后。 石齐江撩起绯袍坐下,环顾之间一切都在掌握,满山的人所有的罪,都只是他案前的一册纸。 坐定后,他把那张保信轻轻放到桌上。 “问。” 身旁文官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声色严肃: “小妖,保你之人,全名叫什么?” 癞疙宝眨了下眼:“我不晓得。” 文官眉头一皱:“不晓得?” “真不晓得。” 癞疙宝缩了缩脖子,又觉得这样太怂,赶紧把背挺起来一点,“他就说自己姓沈,我又不是他家亲戚,总不能抱着人家腿问祖宗十八代嘛。” 文官脸色沉下来,继续问:“籍贯何处?” “不晓得。” “官身何等?” “不晓得。” “修为几品?” 癞疙宝这回迟疑了一下。 它悄悄看了看旁边那名东门执册弟子,后者低着头,根本不看它。 癞疙宝只好硬着头皮道:“观尘吧。” “吧?” 文官冷笑,“修为也能吧?” “那你问我,我只能吧啊。”癞疙宝嘴快了一下,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补救,“大人你就别为难小妖了,我又不会验修为,我要会验,我还来拜师干啥,我直接摆摊挣钱去了。” 石齐江坐在椅上,指腹压着保信一角,脸色有些不悦。 文官赶忙又问:“那你总知道,那人现在何处吧?” 癞疙宝闭上嘴。 这一下,它没有立刻回。 山门前的风从两排府兵中间穿过去,吹起通缉令纸页的边角,纸上的灰衣画像晃了晃。 癞疙宝看见了。 它也看见了人群边缘那袭灰衣。 沈前辈还是原来的位置,没有挪动半步,他安静站在那里,像一个路过山门的闲人。 癞疙宝的喉咙滚了滚。 怕,是真的怕。 怕这位府尊一挥手,自己这辈子都别想拿良妖证,怕照野宗不要它,怕被府兵拖走。 它更怕那张通缉令是真的,灰衣凶徒,杀官毁印。 文官见它不答,语气反倒缓了下来。 “癞疙宝,你是无籍野妖,按律本不该到山门前,更不该入考。” 癞疙宝小声嘀咕:“我也没考上嘛。” “还要承口舌之利?”文官喝了一声。 癞疙宝立刻闭嘴,嘴角还抽了一下。 文官把声音放慢:“本官给你一条路,你只要说出保人在哪,承认自己不知情,只是被人利用,府尊大人可念你开灵不久,从轻发落。” 癞疙宝抬起眼。 文官继续道:“照野宗今日也在,若你配合查案,你未必就断了前路,良妖证的事,也不是不能再议。” 良妖证。 这三个字像一碗阳春面,砸在癞疙宝心口。 它扯紧了布料一角。 刚才被测出根骨不成,癞疙宝嘴上说三年后再来,可心里明白,三年太远了。 可若府尊开口,若它还能被记入册,哪怕只是一点点机会呢? 癞疙宝的眼睛动了。 文官看在眼里,声音更轻:“你不过是只小妖,何必替一个凶徒担罪?你供出他,便是立功。” 癞疙宝慢慢转头。 它看那张通缉令。 又看向人群边缘。 沈归还是没有给它眼色,没点头,没摇头,连手都没动一下。 癞疙宝忽然想起城门外那场雨。 自己摔在泥地里,人群绕过去,靴底从它脑袋边踩过,还有个年轻剑客笑它矮小丑陋。 只有这个灰衣人没踩自己。 癞疙宝喉咙有些发紧,但还是说了出来:“我...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文官盯着它:“你方才明明看了人群。” 癞疙宝赶忙抬起头,色厉内敛:“我看人群咋了,人群这么多人,我看看不行啊?我还看你呢,你也是凶徒啊?” “放肆!”文官一拍案桌。 癞疙宝吓得脖子一缩,嘴上却还在动,声音低了很多。 “我只晓得,我摔地上的时候,旁边那么多人绕开,只有他没踩我,只有他没觉得我是妖,所以官爷...您是不是认错了。” 这句话不响。 可山门前太静。 静到许多人都听见了。 胡照影站在远处,尾巴不动了。 胡砚山扫了一眼人群边缘的灰衣,又把目光收回,身安旁观不语之道。 石齐江揉搓了下椅把手,接着轻笑一声:“倒是有情有义。” 文官立刻冷下脸:“妖言狡辩,拒不配合,按律可先行杖问。” 癞疙宝眼睛一下瞪圆:“呱?不是!咋就突然杖问了?你们人族问话都这么问啊?你再多说几句啊,万一我知道一些什么呢?” 两个府兵已经上前。 一个按刀,一个去抓癞疙宝肩上的破布。 “别扯,真要赔的,我这衣裳……” 癞疙宝往后退了半步,腿下的树棍一歪,差点摔倒。 府兵一把揪住它后颈,癞疙宝那点嘴碎终于卡住了。 人群里,有一袭灰衣眉头挑了一下,第一次认真看向台上的小妖。 他的眼睛很静。 袖口中的食指却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风。 可那一瞬,台上的石齐江心口猛地一紧! 有大恐怖于心底涌现。 他感觉像是有一只手放到了他的天灵盖上,五指慢慢收拢,只要再用一点力,他整个人就会从世上被抹掉。 石齐江脸上那点温和笑意终于停了。 下一息。 沈归手指开始往下压,但压出去一瞬就停下了动作。 因为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陆宗主下来了!” 看台石阶,陆广一步一步走下。 头发花白,背却很直,不知什么时候脱去了宗主大袍,只着一身青布衣。 照野宗弟子看见他,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宗主。” “宗主。” 声音从山门两侧响起。 陆广走到案前,先看了眼癞疙宝,衙役的手还抓着这小妖的后颈。 “放开。”陆广开口。 衙役没有动,而是看石齐江。 石齐江此时已经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刚才那一瞬的心惊已经消散,但还是让他有些余悸,踏入摧城境足足十四年,石齐江不理解为什么会突然心生惊恐。 他就算面对自家老师,那位一手遮住炎国半座天的首辅时,也没有过这种感受。 所以石齐江不理解。 只是,现场的局势容不得他多想。 陆广话语又到:“石齐江,你要逼我照野宗,没必要为难一只无籍小妖!” 声音带了些元气在里面,所以很大很广。 石齐江只得把疑惑暂且压下。 他将视线重新落回,接着将保信往桌上一放:“陆宗主此言,本府听不明白,今日查册,查的是妖籍,问的是保人,拿的是凶徒线索,哪一句在逼照野宗?” “你今日来,不是为查案。” 陆广大大方方,“你真正要查的,是照野宗这些年收过多少妖,给过多少保信,你是不想让照野宗在府城眼皮底下立着。” 石齐江笑意淡了一点。 陆广往前一步。 “我承认,山门里有贪银的管事,有行事不周的弟子,也有名册没补齐的妖徒,这些是照野宗的错,该查,该罚,我不躲,但你若让照野宗搬离,我的态度只有一个,鱼死网破。” 陆广昂着首:“我可能会入狱,但你也绝不会好过。” 一番话说出来后,山门前的气氛紧张得到了极点。 先前再怎么难看,大家都还披着规矩的皮。 现在陆广把皮扯开,直接敞明了谈。 府兵的包围圈又紧了紧,队长们互相对视,脚步挪动开始结阵。 照野山的弟子将剑推出几寸,这次没人再拦。 石齐江脸色的笑容消失了,陆广的态度比设想的还要强硬。 “陆宗主,朝廷册封照野宗,是让你教化妖族,不是让你私设一套小朝廷。” 陆广目光锐利:“我没设小朝廷。” “那便让府衙查。” “查可以。” “来人,带走所有犯案之人,特别是这只蛤蟆小妖。” “不行!” 两个字落下。 短,硬,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石齐江眼神彻底冷了。 “陆广,你要包庇?” “石齐江,你要栽赃?” 第40章 你伤不在经脉 “陆广,你要包庇?” “石齐江,你要栽赃?” 随着两道声音落下,早就准备好的府兵齐齐抬步,刀鞘撞在甲上,将包围圈压得更紧。 照野宗弟子拔剑而出,山门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代表着关联着山门运势的大阵已开。 双方以看台为中心对峙,刀鞘和剑鞘挨得很近,近到谁手指一抖,今天这场收徒大典就能变成丧事。 夹在中间的百姓才是最难受的,没人再管什么拜师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台上那两个人身上。 除了边关与京都,一府之地,摧城境就是最顶尖的那波。 人数稀少加上都是大人物要面子,故而两位摧城境剑拔弩张的局面,已经很久很久没出现过了。 石齐江官威浩荡:“本府判断得没错,照野宗这些年来翅膀确实硬了。” 他继续说: “今日不过复核名册,查一名通缉凶徒,陆宗主先是阻拦府兵,后又当众反问本府栽赃,是不是再过几年不管,府城衙门也得听你的?” 陆广板着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 石齐江笑了笑,“刚才抓了现行,陆宗主,你还冤枉?” 陆广袖中手指握紧,山门石阶两侧的灯火晃了一下。 沈归站在人群边缘,扫了一眼山道上的石灯。 石齐江也看见了那些灯,他眼底的笑意深了点。 “陆宗主,本府今日来,是给照野宗留脸。” “带府兵围山,叫留脸?”陆广问。 “当然。” 石齐江道,“若本府真不给脸,来的就不是府兵,是刑部文书,是承天府的旨意,到时候这几盏护山破灯还能不能挂在山道上,都不好说。” 照野宗几名长老脸色变了。 有人想开口,被陆广抬手压下。 石齐江盯着他,继续道:“照野宗受朝廷册封,教化妖徒,本是好事,北阳府也给了你们许多年脸面,山下村镇的妖案,许多都是府衙替你们遮过去的。” “如今灯火渐暗,名册混乱,妖徒失管,陆宗主若是坐在本人的位置,会如何做?” 陆广眼角绷紧。 石齐江声音更慢:“这些年,你很少下山吧?外头都说陆宗主喜静,老成持重,可本府听到的风声不太一样。” 他看了一眼陆广挽起的袖口,“莫不是身体不便?” “休要欺人太甚!”照野宗的一名长老脸色一下炸了。 陆广没有回头,只说:“退后。” 话语落,忽有狂风大作。 以两名摧城境为中心,泛起外人瞧不见元气对撞。 陆广脚下石板出现几条细纹。 石齐江脚边尘土往外推开。 案桌上的纸张一页页掀起,又被压下去,空气开始扭曲,站得近的府兵脸色发白,脚步直退。 两人还在说话。 也还在交手。 “陆某人讲不来弯弯绕绕,府尊大人说了这么多。”陆广问,“到底要什么?” 石齐江道:“照野宗迁出府城百里,以后山门名册由府衙复核,妖徒过籍,由府衙盖印后再入山。” “不可能。” “陆宗主别急着拒。” “没什么好谈。” “那本府便换句话。” 石齐江又道,“你是想照野宗移宗,还是灭宗?” 这句话落下,山门前终于乱了。 有人惊叫,有人往后挤,有个孩子被踩了一脚,哭声刚出来,就被他娘死死捂住嘴。 癞疙宝本来藏在案桌下,这会儿双手死死抱住桌腿,整个蛙都在风中飘荡,惨得很。 他嘴里狂喊:“别打了!别打了!……” 胡照影站在远处,尾巴紧紧贴着衣袍。 胡砚山的手按住他肩膀,力道比刚才更重。 “听我的,别动。”胡砚山道。 胡照影紧张道:“族叔,这两位真要打?” 胡砚山没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两个摧城境若在山门前动手,府兵会死,弟子会死,今天来拜师的少年和妖族,也会死一大片。 台上。 陆广盯着石齐江,袖中那枚鬼面令牌忽然发冷。 冷意顺着掌心往腕骨钻,像在替他把那口血压回去,也像在催他做出某些决断。 石齐江不急,没有直接动手,依旧保持着元气碾压。 他知道陆广有伤,知道得不算清楚,却足够用了。 一个伤了根的摧城境,在后山躲了这么多年,今日当众被逼到台前,能撑几息? 十息。 二十息。 一百息? 石齐江轻声道:“陆宗主,身体若不便,就别硬撑了,给你一条体面路,今日交出犯案之妖,暂停收徒,三日内呈上移宗章程,本府还能替你向朝廷写一句,陆广守礼。” 山道上的石灯又晃了一下。 这次不止一盏。 从山门到半山腰,十几盏灯接连颤动,火苗一低,又抬起来。 照野宗弟子看见后,脸上终于有了藏不住的慌乱,山门灯的强弱一直代表着照野宗气运。 “宗主……” 陆广胸口闷得厉害,后背却开始弯下,喉咙里那口血已经到了齿间。 “石齐江。” “嗯?” “你读书读得不错。” 陆广道:“可惜,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照野宗不退!今日只要老夫不死,必将此事告到承天府去!” “找死。”石齐江加了一分力。 两人之间那层劲猛地往外一压。 案桌裂开。 纸张炸散。 离得近的府兵被震得倒飞,照野宗弟子那边也是脚下不稳,纷纷摔倒。 陆广身形晃了一下,一口血再也压不住喷在石阶上。 山门前彻底炸开。 “宗主!” “陆宗主吐血了!” 声音乱成一片。 陆广一手撑住桌案,才没让自己跪下,捂着嘴巴的指缝间已是鲜血淋漓。 石齐江走到陆广身前,居高临下。 眼下这一幕他早有推算,所以并无半点意外,下一步就是逼着陆广让步,然后再让寻烬司添一些油,那么公然内讧就成了明察秋毫。 “陆宗主。”石齐江说,“移宗,还是灭宗?” 陆广抬起头,嘴角还有血。 他想回骂。 想说照野宗十代人点下来的灯,不是你石齐江一句话能搬的。 可话还没出口,陆广耳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很近。 声音仿佛是从身体内响起的! 那语气很平,也很清晰。 “你伤不在经脉。” 第41章 朝闻道 石齐江踏前半步。 “陆宗主,本府给你最后十息。” 陆广手指扣紧那枚阴森令牌,心中进行着天人交战,要做一场他不想做的抉择。 突然!一道声音在他耳中响起。 “你伤不在经脉。” 陆广瞳孔骤缩。 这声音没有从人群里传来,也没有震动空气,轻轻一句,像在耳边也像在心海回荡。 陆广头皮一紧,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警惕。 “十。”一旁的石齐江还在数,府兵的靴底踩过泥水。 那平静的声音又起。 “灯脉堵了,你这些年,养错了地方。” 灯脉。 这两个字,照野宗内都没几个人清楚。 照野宗立宗时,祖师把山门灯法分成内外两道,外练经脉,内养灯脉,到了摧城境,灯脉与山门灯互为表里,才撑得住照野宗这一套传承。 只是这条路太老了,也太高了,许多弟子只记得经脉,不知还有灯脉。 陆广当年突破,伤就伤在这套功法的最核心处,灯脉。 他这三十年寻药,寻医,去承天府,去西洲梵山,去南洲水泽,得到的答案都是让他慢慢养。 养到今日,还是这个鬼样子。 “照海,灯庭,阴池,少阙...” 声音在心头回荡,一个个穴位报得很快。 “逆走三分,别入正脉,由灯庭入丹田。” 每报出一处,陆广按着胸口的手就紧一分。 这绝对不是胡编的穴脉! 更邪门的是,声音落下时,他那处穴脉便跟着发热,分毫不差。 几句话说完,也就数息。 声音没了,山门前的风还在吹,石齐江的倒数还在继续。 陆广低着头,脑子里把经脉运转的路子走了一遍。 先避开受损正脉,再从灯庭绕入丹田,中间只借照海三分力,阴池过桥,少阙收束。 很荒唐。 但是... 行得通! 照野宗明灯诀传了几百年,历代宗主都走正脉点灯,从未有人这么绕过。 不是没人想到绕路,是没人敢,一旦绕错,轻则灯火倒卷,重则丹田裂开,修为废掉半截。 可神秘声音指点的这条路子太顺了。 顺到陆广只是想上一遍,胸口那团堵了二十年的闷火便松了一线。 就好像是一条路坏了,其他人都在忙忙碌碌的修复,却一直难以复原,而这时跑出来一个人,说另一边还有条大路,大家跑过去才发现,的确有新路,甚至原路更宽,更平坦。 陆广喉咙滚了滚,袖中鬼面令牌还在发冷,这回那股冷意没能再往上钻,他合上手掌,把令牌压住,此物已经不需要了。 “陆宗主,三息。”石齐江数到最后。 府兵开始拔刀,刀锋才出鞘半寸,照野宗那边也动了。 “都别动!” 陆广开口,压住了所有杂响。 照野宗弟子立刻停住,府兵那边慢了一拍,也被石齐江抬手拦下。 石齐江盯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 陆广一只手撑着桌案,慢慢站直。 他嘴角还有血,衣襟前也有血,脸上老态未退,背却一点一点直了回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除了一袭灰衣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广矗立在那,缓缓闭眼。 他不再顺着旧经脉温养,而是照着那几句指点,把元气从丹田边缘抽出一缕,往天衡下方一沉。 疼。 疼得他握紧了拳头 可这一回,疼处没有堵死。 元气绕开旧伤,折入左灯庭,像一把钝刀慢慢撬开多年锈死的门闩。 陆广身上的青布衣无风鼓起,山道第一盏石灯火苗往上一窜。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照野宗弟子愣住了,有年轻弟子揉了揉眼,像怕自己看错。 “灯…灯亮了?” 长老站在台下,嘴唇发抖,半天没说出话。 他跟了陆广几十年,太清楚宗主的伤,这伤压着照野宗,几乎已经是死局没人能解,山门灯与宗主牵连,虽未灭但却常年晦暗,而现在居然亮了?! 胡砚山在台下看得脸色变了,是什么让一位摧城境重开气机? 念及至此,他下意识往人群边缘看去。 灰衣人还站在那里,连神色都没什么变化。 “轰隆——” 有闷雷声至陆广体内传出,他胸腹间那口闷了三十年的气,终于往外松开。 陆广睁开眼,没有看石齐江,先看向人群。 虽还未发现是哪位高人帮忙,但他还是抬手,对着台下遥遥一礼,腰弯得不深,却足够郑重。 “晚辈待会再叩谢前辈。” 府兵不知道他在拜谁,照野宗弟子也不知道,百姓更不知道。 石齐江的脸色一变,也跟着向着人群扫去。 前辈? 能让陆广这种人当众称一声前辈的人,北阳府有几个? 不!整个炎国又有几个? 而这时陆广已经转身,他身上的气势也在这一刻变了。 山门灯一盏接一盏抬高,火光照到他的肩上,那件湿了血的青布衣,终是多出几分宗主该有的硬气。 “陆广,你在故弄玄虚?” 石齐江不再笑。 陆广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碎掉的石板被他踩成粉末。 “府尊大人刚才不是问,移宗,还是灭宗?老夫现在也问一句。石齐江,你是自己回去,还是被老夫打回去?” 这句话出来,照野宗弟子胸口那口气一下顶上来。 长老狠狠握拳,骂了一句:“痛快!” 石齐江身后,几名文吏脸色发白,府兵也跟着乱了一下。 石齐江毕竟是府尊,很快稳住。 他看着陆广身后那些灯,又看陆广眼底重新烧起来的那口气,心中已经明白,今日原本稳稳压住的局,出了岔子。 可他不能退。 至少不能就这么退。 他若退了,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北阳府压照野宗十年的势头,在今日就要断掉。 石齐江把官袍下摆往后一甩,元气重新压出:“听闻陆宗主破境多年,本府早想领教。” 陆广笑了一下,这笑里还有血味。 “巧了。” 他伸手一招。 山门上方,一柄斧头从后山破空而来,斧柄粗黑,斧刃宽厚,落到陆广掌心时,整个石台都往下一沉。 “听闻府尊师承首辅大人,陆某仰慕首辅已久。” 陆广抬斧,“今日倒想领教。” 第42章 摧城势 陆广话音才落,斧头已经劈了出去。 没有试探,也没有客气。 黑斧往前一压,石台当场沉了半寸,裂纹一圈圈往外爬。 石齐江脸色一变,抬掌迎上。 他到底也是摧城境,平日坐在府衙里批文书,真动起手来,也不是纸糊的人。 掌中元气凝成一方青印,正面撞上斧刃。 轰隆一声。 案桌碎了,桌下的一直癞疙宝被震飞出去,只是飞到一半突然不见了踪影。 这种微不足道的插曲没人注意,所有人关心点要么在逃命上,要么在台上二人。 台上两人一触即分,石齐江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陆广的青布衣也被官尺划破半边。 下一息,两人又撞到一起。 拳,尺,斧,膝,肩。 没人看得清。 只见石台上不断炸出白气,石板一片片掀起,再被踩成碎粉。 寻常人这辈子见观尘出手就够吹半辈子,若是哪天见了望岳全力,回去能说到入土,可今日山门前这些人才算真明白,所谓一府顶尖是什么样的概念。 哪怕再有毅力的人,此时也无法抬头,只能乖乖趴在地上。 气浪一层一层往外推,只是一点余波,就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胡照影被压得尾巴贴紧地面,脸色发白。 胡砚山伸手按住他肩膀,想带他退开,可刚动一步,胸口就像挨了一锤,他咬牙半跪,用自己的妖气把胡照影罩住,喉间压着血味。 “族叔……” “别抬头。” 胡砚山说完,他自己却抬了头。 台上已经没人了,两道身影从石台拔起,踩着气浪滞空,又在半空对撞。 石齐江的官尺拉出一道青线,陆广的斧头从青线里劈进去,整片山门上方都响了一声闷雷。 府城方向的鸟群被惊起,黑压压飞过城墙,城里许多人抬头,只听见西门外轰响连着轰响,不知道还以为山塌了。 陆广越打越稳。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痛快过,那位前辈点破的路子,在他体内畅快运行。 陆广笑了:“石齐江,就这点本事?” 石齐江脸色沉得厉害,他没想到今日会发展到这一地步。 “锵——” 一门斧刃迎面而来,石齐江借力横移三丈,脚尖刚落地,陆广已经追到眼前。 太快了。 石齐江胸口被斧背撞中,整个人倒滑出去,靴底把石台犁出两条深沟,他强行咽下喉头血气,元气从脚下爆开,终于拉出一段距离。 陆广踏步追击,根本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也是在追击过程中,他看见台下的一袭灰衣。 没办法,太醒目了,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只有那人还站着,安安静静站在人群边上,元气余波到他身前自动让开。 陆广心头一震,不必问了,也不必猜了,这肯定就是刚才传音之人。 他心里那句前辈险些脱口而出,硬是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大战之时能分心刹那已是巨大优势了。 比如石齐江,现在根本来不及去观察周围,所有注意力都在陆广身上,他反扑而来直取肋下。 陆广举斧回应。 两人便又撞了一下。 这一次,石齐江没能顶住。 他身子一沉,左膝差点点地,肩上官袍被斧风撕开,露出里面贴身软甲,软甲上多了一道斧痕,深得几乎要断开。 “陆广!” 石齐江终于怒了。 陆广没回他,抬手一拳砸过去,这拳没有斧头声大,却更近,更重。 石齐江举手去挡,拳劲仍透过去,砸在他胸口。 “砰!” 石齐江倒飞,人在半空喷出一口血,落地时已经到了台子另一头。 石齐江用尽全力堪堪站住,只是站得很难看。 绯色官袍裂成几片,腰带断了半边,头上的冠也歪了,七窍里有血慢慢渗出来。 陆广落回台上,斧尖点地,他没有追,杀府尊不是小事。 别说石齐江是首辅门生,就算只是一个普通府尊,今日死在照野宗山门前,也足够朝廷把照野宗从册封名册上抹掉。 这口气出了就行。 再往前,就要把整座山门拖进火里。 元气的对撞故而短暂停歇。 山门前安静得吓人,只有几个胆大的颤颤巍巍站起来,大多数人依旧趴在地上。 陆广看着石齐江,道:“还不滚?” 石齐江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陆广不敢杀他,可知道归知道,丢了面子和里子却是切切实实的。 石齐江用舌尖顶了顶满口血腥,视线扫过山门下那些人。 府兵不敢看他。 文吏不敢说话。 照野宗弟子爬了起来,眼底里亮着以前没有的光芒。 这最要命。 今日若就这么退走,北阳府衙压照野宗十年的势头,马上就会断。 陆广会不遭殃,但他石齐江也会落个能力不足的评价。 更别提此事若传到承天府,传到老师案上... 石齐江想到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就心中一寒。 不能直接退走,至少不能让人觉得,他石齐江输得彻彻底底。 念及至此,石齐江抬袖擦去唇边血。 “陆宗主好威风。”他声音发哑,勉强稳住官腔,“哪怕你打赢本府,今日查的是妖籍,问的是保人,都是切切实实的证据,铁证,你照野宗好不了。” 他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抬手一挥,引来一名府兵拽着的保信。 石齐江捏着纸页:“随便一个字,就能替一只无籍妖作保?” 有长老上前,压低声音道:“宗主,我来补录,写明此信由照野宗复核,你如今实力恢复,还怕他不成。” 陆广却是摇头,抬手道:“拿笔来。” 旁边执事反应最快,立刻从碎掉的案桌旁翻出一支笔。 陆广接过笔。 他没有看石齐江,而是先看了一眼人群边缘的灰衣。 沈归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开口。 陆广收回视线,低头落笔,笔尖压在纸上,第一笔很重,墨水洇开一点。 山门前所有人都看着那支笔。 癞疙宝此时站在沈归脚边,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飞到沈前边身边的。 此时听着台上又将话题扯到自己,下意识想远离沈前辈,免得暴露对方。 “不用。”沈归说。 癞疙宝眨了下眼睛,还来不及问,台上就有了新的动静。 陆广开始落笔,在[沈]字下方又添几新字,一笔一画,稳稳落下。 [照野宗陆广,为此妖作保。] 写完,他看向石齐江。 “现在,我陆某人当个保人,可够?” 第43章 仙人抚我顶 石齐江盯着那张保信,把喉头血腥压下去,慢慢笑了一下。 “很好,我记住了。” 他把那张保信丢回案上。 “走。” 这句话落下,府兵们才敢动。 有两人上前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石齐江自己下了台,脚步很稳,只是每一步都踩得重,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响。 最后登上来时的车架,府兵赶忙上去抬轿,黑顶官车缓缓掉头。 石齐江坐在车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车帘挡住了外头的目光,他又咳出一大口血。 心腹走在娇子旁,低声道:“大人,我们真就这么走了?” 石齐江用拇指抹了下嘴角:“你想留下?” 心腹喉咙一紧:“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陆广哪怕实力恢复,也还是站不住理,保信也有漏洞,我们可以一直堵住山门,逼他交人。” 石齐江没回,心腹立刻低头不再言语。 官车就这么浩浩荡荡返回,直至走到城门口时,石齐江才让人停下。 他掀开车帘,回头望向照野山,远处山影被日头照着。 石齐江看了许久,说:“现场有高人。” 心腹不明:“高人?” “是敌非友,变数太多。” 石齐江把帘子放下,声音从车里传出,“陆广的伤,是今日突然好的,他当众称前辈,你以为是故弄玄虚?” 心腹脸色变了。 “那人是谁?” “没看清。”石齐江道。 心腹压低声音:“会不会是通缉令上那个灰衣凶徒?” 石齐江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小会儿,他才道: “不要乱查,传信回京,把今日的事写清楚,只写陆广抗令动手,照野宗包庇无籍妖,别添其他。” “是。” “至于那张通缉令,继续贴。” 石齐江闭上眼,“但我们不要往深里去查。” 官车进了城门。 城门阴影落在车顶上,像把照野山的灯火截在了外头。 ...... 山门前。 府兵退去许久,人群才勉强喘过气来。 一场收徒大典,先被府衙查册,又见了两位摧城境动手,心再大的人也没了刚来时那股兴奋。 执事得到陆广的受益后来到破碎的石阶上,高声喊道:“第二轮考核照常,过了初测者,明日辰时再来。” 考核没有因为一场意外结束,但留下的人却少了许多。 毕竟这天下又不止一家宗门,没过多久山门前就空出一大片。 胡照影还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散去的人群,问:“族叔我们怎么打算?” “照野宗赢了今日,可往下走,怕更难。”胡砚山说的很肯定,“府城不会罢休,陆宗主旧伤恢复,这些都是好事,也都是麻烦,公子想入照野宗,再先观望三年吧。” 胡照影没反驳。 若是半个时辰前,他或许还会不服气,觉得胡家子弟何必怕这些弯弯绕绕。 可经历刚才一幕幕后,他才知道,为何整个胡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培养出摧城境。 可是...摧城境的陆宗主在朝廷的大势下,似乎也不得自由。 山风吹过来,山门灯轻轻晃,吹得这位胡家天骄心情低落: “族叔,要到什么境界,才能真正护得住想护的人?” “摧城之上。” “摧城之上是什么?” 胡砚山没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眼人群离去的方向,说:“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走,现在问我摧城之上是什么,我马上就可以给你答案。” 胡照影抬起头,眼中带着不信。 胡砚山道:“我留在这,不是为了等第二轮考核,也不是舍不得照野宗。” 他压低声音:“是因为...那位前辈可能不喜高调,我怕贸然上前惹他不快,便等人群走远。” “族叔,你说的可是之前陆宗主称呼的那位?!”胡照影瞬间反应过来。 胡砚山点头。 胡照影尾尖一下绷直。 “族叔知道是谁?” “大概知道,不一定。” 胡砚山说完,带着胡照影往山门外走,那里是他一直留意的方位。 “你等下谨言慎行。” “是。” 两人沿着侧边小路前行。 这条路偏,平日是给照野宗弟子运柴走的,石阶不宽,雨后还有泥。 走了没多久,胡照影就看见前方有一道消瘦身影,黑发散着被风吹得乱飞,看着只是个普通人。 那人走得不快,身边跟着一只小妖,正是刚才台上那只癞疙宝。 它这会儿哪还有被府兵拎着后颈时的怂样,绕着灰衣人又蹦又跳。 “沈前辈,我刚才飞起来了你晓得不?嗖一下,就从桌底飞到你脚边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结果一点不疼,呱。” 灰衣人低头回了句什么。 胡照影离得远,没听清。 胡砚山脚步加快,走到近前停下,抱拳弯腰。 “青丘胡砚山,携家族子弟拜见前辈。” 胡照影哪怕知道是来寻找一位高人,可心头还是没来由的一震。 族叔是望岳境,在青丘胡氏也是能坐主位的人物。 胡照影见过族叔对府尊拱手,见过族叔对宗主行礼,却从没见过族叔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好在,他反应很快,马上跟着行礼:“晚辈胡照影,拜见前辈。” 胡照影一瞬间脑补出各种回应的话语,而现实是... 没人回。 小路上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 胡照影忍不住抬眼。 他看见灰衣人抬脚轻轻踢了下身旁,那只表情呆住的癞疙宝,然后说了句“走了”。 一人一妖就继续往前走。 从头到尾,灰衣人都没回头看一眼,跟别说其他回应。 胡照影耳根慢慢热起来,他这个青丘胡氏的公子,居然连让对方停下听一句话的分量都没有。 胡砚山却没有半点恼意,仍抱拳道:“那晚辈便不叨扰前辈了。” 只有癞疙宝回头看了一眼,它学着人族的样子,也朝胡氏二人抱了抱短手:“那啥,告辞哈。” 胡照影就这么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凭什么? 他自幼被夸天资好,半化形生来带灵,连照野宗都愿意给胡家面子。 可那灰衣前辈看都不看他,而这只连妖铃都敲不响的野妖,却能跟在旁边说个不停。 少年心气上来后,压都压不住。 “你是如何得前辈青睐的?” 胡照影喊道,“你是不是隐藏了天赋?” “呱?”癞疙宝抓了抓脑袋,它很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啊。” 说完,它见沈归走远,赶紧四足着地,哧溜一下追了过去。 “沈前辈,等等我!我腿短!” 小路上只剩胡氏叔侄。 胡砚山看了胡照影一眼,没有训斥,只说: “记住今日这点不舒服。” “记它做什么?” “往后你看别人时,勿要让别人也这么不舒服。” 胡照影眼睛瞪大,心中似有所悟。 胡砚山已经转身:“我们也回去吧。” 前方,癞疙宝终于追上沈归。 它喘了两口,又忍不住开口:“沈前辈,你居然这么强!难怪不怕府城通缉令。” “还算可以。”沈归道。 “这还算可以?”癞疙宝眼睛瞪圆,“青丘胡氏啊,那么大一个势力,都叫你前辈诶!” 它说完自己先乐了,开始一路碎碎念。 说自己今日命大,说能认识沈前辈,往后能吹一辈子。 又说陆宗主拿斧头真有气势,以后化形了它也要用斧头。 走着走着,它忽然一拍脑袋。 “呱,对了!” 癞疙宝凑近些,压低声音,“陆宗主突然变得那么强,是前辈您帮他的?” 沈归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方道路响起一道浑厚嗓音,已然给出答案。 “晚辈陆广,特来叩谢恩情。” 癞疙宝眼睛瞪得滚圆,它个头太矮,看不清前面,只能用力一跳。 这一跳,它看见泥路上乌压压跪了十数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最前方那人青布衣还染着血,正是照野宗宗主陆广! 紧接着又是一片整齐声音落下。 “照野宗上下,叩谢前辈!” 第44章 登闻鼓 承天府,城角小院。 苏合一夜没睡。 桌上的灯芯烧到发黑,油盏里只剩薄薄一层油,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火苗晃晃悠悠。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十几张纸。 各类证据被他整理了一遍,全按顺序压好。 他眼睛布满血丝,再一次把纸理了一遍,屋里只有他指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还差一些证据...”苏合眉头紧锁。 以前在寻烬司,他要查什么,还能借着整理旧档的名义,钻进档案库里翻半日,虽说低微,至少有点机会。 如今旧档碰不到,野史买不起,地方文书送上来也轮不到他看。 吴怀义那边肯定不能去找了,找去找对方就是害人,这种事苏合做不出来。 所有的进展就这么卡主,苏合用手把一张张纸压住,久久没动。 再过两日,承天府的通缉令会越贴越远。 到那时,他就算把嗓子喊破,也没人信一个停差小吏。 苏合抬手揉了揉眼,轻声呢喃:“似乎只剩一条路了。” 桌角放着吴怀义给他的五两银子,小布包还没拆,压在一摞纸旁边。 他想起吴怀义昨夜的声音。 “苏合,听哥一句,这事先停下。” “你还年轻,三个月停差,不是死路,忍一忍,回头还能进司。” “登闻鼓不是给你这种人敲的,敲错了,杖打都是轻的,真要有人咬你妖言惑众,脑袋都保不住。” 这话让他就这么坐了一夜。 一刻钟后,苏合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木匣。 匣子旧,是他当年从老家带来的,原本装衣针和账本。 他把主证一张张放进去。 这些东西拆开看,每一条都像巧合。 合起来就是一根绳,从承天府旧档里伸出去,穿过北阳府,穿过长洛县。 绳的那头是谁,苏合没有写全。 很多时候,人们更相信自己推测出的东西,哪怕这些“东西”不是真相。 所以苏合没有放这些年他做的推断,他要龙椅上的那位去自己推,自己猜。 “咔嚓。“ 木匣合上。 苏合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 他低头看着缸里自己的倒影,脸色青白,眼底全是血丝,头发也乱。 他笑了一下。 “苏合啊苏合。”他轻声说,“你还真敢。” 没人答他。 于是他又说:“胆子不大点,老了就没机会了,不亏。” 院外的鸡叫了一声,天还没亮透。 苏合换了一身旧衣,把木匣抱在怀里,打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院。 床上被褥叠得整齐,灶边还有半块硬饼,桌上的灯已经灭了。 苏合把门合上,没有上锁。 锁了也没用。 承天府的街这会子冷清,卖早食的摊子还没支开,只有几辆粪车从巷口慢慢过去,车轮碾着石板,发出闷响。 他沿着街道往北走,越往里走,街面越宽,石板越平,路边高墙也越来越多。 巡丁看见他抱着木匣,扫了两眼,没有拦。 承天府这样的人太多了。 有进衙门递状的,有去官宅送礼的,有给贵人家账房交账的,一个旧衣年轻人,实在不打眼。 直到苏合走到一面大鼓前。 鼓身很大,漆色深旧,边上有铜钉,鼓架两侧站着守鼓卫士,甲片擦得发亮。 平日里经过的人都会绕远些,连小贩叫卖到这段,也会把嗓子压低。 苏合停在石阶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 鼓面上有旧痕,有些地方颜色更暗,像是洗过很多次,却洗不干净。 守鼓卫士早就注意到他,其中一人按住刀柄,喝道:“站住,做什么的?” 苏合龇牙笑了笑,接着上前两步,走到石阶前。 那卫士脸色一变,几步冲下来:“你可知这不是申冤鼓,敲错了,要下狱问罪!” “我知晓。” “你告谁?” “告天下无人敢告之事。” 苏合抱着木匣,如实回答。 卫士怔住,这话太大。 大得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疯话,还是要命的话。 另一个卫士走近些,声音低了点:“你可知登闻鼓一响,没人能当没听见,若是胡言,杖毙在这里都算便宜。” “知道。” “那你还敲?” “心中有火,不吐不快。” 苏合说完伸手拿起鼓槌。 鼓槌比想的还沉,他两只手握住,举起来时肩膀都跟着一紧。 卫士想拦,却又停住,登闻鼓的规矩摆在那里,能喝止,能问话,可真有人铁了心拿命敲,守鼓卫士不能先把人砍了。 鼓槌落下。 咚。 第一声响起时,苏合耳朵里嗡了一下。 像胸口也被撞了一记。 鼓声所到之处,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远处粪车的车夫勒住驴,卖柴人把担子放下,正要进宫门换值的禁卫回过头,连街角几个扫地的老卒都抬了脸。 苏合又举槌。 咚。 第二声更重。 石台边的鸽子惊得飞起,翅膀扑成一片。 巡丁从街口跑来,边跑边喊:“谁敲鼓?谁敲的?” 早起的百姓开始往这边聚,在远处伸着脖子看。 “敲登闻鼓?” “这是不要命了吧。” “上次敲鼓都是六年前了吧。” 第三声落下。 咚。 苏合放下鼓槌,跪回石阶前。 他手臂在发麻,却把木匣牢牢举起。 守鼓卫士快步走来,一把接住,看见匣面封皮时,脸色又变了。 封皮上只有两个字,——[绝密]。 字写得很端正,墨色还新,卫士盯着那两个字:“里头是什么?” 苏合说:“证据。” “什么证据?” “劝你不要看,看了容易惹祸上身。” 卫士低头看匣子,又看封皮,他不怕担责,守鼓的人本来就怕不了一点事。 可他怕自己手贱,拆开了不该拆的东西,连累一家老小。 另一个卫士压着声音问:“拆不拆?” “拆个屁。” 接匣子的卫士骂了一句,骂完又觉得不妥,赶紧收声。 他转头对巡丁道:“清街,围住石台,不许闲杂靠近。” 巡丁头皮发紧:“这要报哪儿?” “按登闻鼓规矩,上报。” “报宫门?” 卫士看了苏合一眼。 苏合跪在那里面朝皇宫,背挺得直,眼睛有血丝却充满神采,没有半点躲的意思。 卫士说:“先报鼓院,再报通政司。” 消息很快被送走。 一名小吏抱着牌文跑过第一道门,气还没喘匀,就被人接走。 第二道门内,有人问:“何事击鼓?” “寻烬司停差书记官,名苏合,自称告天下无人敢告之事,呈绝密木匣。” “告谁?” “不肯说,只说身份低者,看了会掉脑袋。” 问话的人骂了句荒唐,可眼睛已经往木匣上瞟。 匣子没拆,第二道门的人也没敢拆。 于是就又过一道门。 通政司值房里,几个书吏本来正在分拣各地奏疏,听见登闻鼓三个字,手上全停了。 主事披着外袍出来,脸色阴沉:“大清早的,谁拿命找事?” 送信小吏把话又说了一遍。 主事听到寻烬司,眉头一动,听到绝密木匣,嘴角沉了下去。 “大人,要不要先验匣?” “你验?” 主事抬头看他,书吏立刻闭嘴。 主事把手背到身后,在屋里走了两步。 登闻鼓不是不能压,这些年压过的事也不是没有,有人真疯,有人借鼓讹钱,有人被仇家哄来送死,这些都好办。 可这回和以往都不一样。 报官的是寻烬司的人,匣子写着绝密,拼在一起有股怪味。 主事在通政司混了二十年,别的本事未必多,闻事的鼻子够灵。 这匣子里要么是疯话,要么就是能把人拖进深水的东西。 他不想立功。 只想别死。 “封存,不许拆。” 主事终于开口,“人呢?” “还跪在鼓下。” “带进来。” 书吏一愣:“入宫?” 主事看了他一眼,像看傻子。 “按登闻鼓受理旧例,先入待奏殿,候通政司核名。” 他又补了一句。 “木匣随人走,不经私手。” 外头脚步声急起来。 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禁卫把人往后赶,苏合仍跪在原处。 他听见一道又一道门开了,又合上。 没多久,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小吏快步过来,手里捧着牌文,到了石阶前,先看苏合,再看木匣。 “苏合?” “是。” “通政司传令,入待奏殿。” 苏合抬起头。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那么快到天子面前,炎国的门太多,大鼓只是把第一道门震响。 宫门还在远处,高得很也静得很,他抱起木匣,慢慢站起身。 腿跪麻了,第一步差点没站稳,守鼓卫士伸手扶了一下。 “多谢。”苏合低声道。 卫士没接话,只是提醒:“进去后,嘴别快。” 苏合笑了笑:“已经慢不了了。” 第45章 鬼面令 照野宗山门小径。 乌压压一群人跪在泥路上,这些人是照野宗最核心层的人,单独拎出来在北阳府身份都不低。 陆广带头,跪得很低,态度最诚。 他这一跪,不是给人看,不是做做样子。 “晚辈陆广,谢前辈救命,也谢前辈救我照野宗。” 他身后的长老们跟着叩首。 “照野宗上下,叩谢前辈。” 声音不算大,因为长老们只知道眼前的灰衣人解了困局,只知道对方是个实力很深的高人。 而陆广比谁都明白,这份恩不是把石齐江打退那么简单。 方才那几句,把他从旧伤里拎了出来,也把照野宗的功法核心优化了一遍。 这个优化,足以在十年内让照野宗实力提升数个台阶。 癞疙宝站在沈归脚边,这会儿嘴巴也不碎了,相比于青丘胡氏的拜访,照野宗肯定是更强的存在,而现在陆宗主居然跪在地上。 这让癞疙宝一时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起来。” 沈归停下脚步,看了陆广一眼。 陆广没立刻起,他抬起头,脸上还有血迹,眼底那股浑浊劲儿散了不少。 “前辈不肯受是前辈的事,晚辈不能不跪。”陆广说得肯定。 他又带头磕了三下,这才他撑着膝盖起身,又朝身后众人抬手。 那些长老也跟着起了。 有个年轻些的长老眼神又敬又怕,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想问什么,被旁边老长老一把扯住袖子。 陆广拱手邀请:“前辈若不嫌弃,请入山歇一晚,照野宗必举宗而待,哪怕府城来人,陆某保证也不会误了前辈雅兴。” 说到府城时,陆广声音压了一些,显然他也猜到些许通缉之事。 沈归的回答是“不必。” 这两个字一落,陆广有些无奈,却没再劝。 虽只是短暂接触,但陆广明白,眼前这位神秘的强者不喜欢被留,也留不住。 “那晚辈送前辈下山。” “随你。” 沈归往前走。 癞疙宝赶紧跟上,它本来想问陆宗主多久没跪过了,这话只是单纯好奇,但又确实欠揍,它憋了半天,终于憋回肚子里。 陆广跟在后头,没敢并肩,十几名长老也落后半步。 走出数十丈,山门的灯被树影挡住,只剩一点火光露出来。 沈归忽然停下。 陆广立刻也停。 “你袖子里是什么?”沈归问。 陆广手指一僵,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把手伸进去。 随后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乌黑,只有巴掌大,正面刻着一张闭眼鬼面,背面没有字,边缘摸着并不锋利,却让人感觉不舒服。 沈归伸手。 陆广没有迟疑,把令牌双手递上。 令牌落入沈归掌心时,他衣襟下的石坠忽然热了一下。 “嗯?” 沈归轻疑一声,把令牌翻过来,又用指腹按了按边角。 这材质很怪。 摸上去没有寻常金属的冷硬,反倒带着一种被埋了很久的湿沉。 这种气机别人认不出,但沈归却一眼就知,是令牌经常被鬼物携带,就会染上这种湿沉,而且那鬼物实力还不能弱。 当然,这湿沉气还不是沈归在意的地方。 他摸出了令牌更深一层的东西,这牌子里居然有一缕极淡的清气,藏得极深。 深到沈归之前差点也没发现,直到胸前的仙门石坠突然热了下,他才集中注意力发现了端倪。 沈归低头看着手上的令牌,元气随着里边的清气游动。 这清气沈归很熟悉,胸前的仙门石坠就有,还很多,成百上千缕。 只是它两给人的感觉又是两种极端。 一种温暖,一种阴冷。 “哪来的?”沈归问。 陆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长老立刻明白,纷纷低头退开,有人还想留下,被老长老拽着走远。 癞疙宝瞧了瞧他们,又瞧了瞧沈归,机灵地跟着退开。 四周清净。 陆广才道:“此物是半年前,有人送上山的。” 沈归静待下文。 陆广苦笑了一下:“那人一身黑袍,声音阴沉,入我后山时,山门灯没有报警,值夜弟子也没人看见他。” “他只说,北砗洲那边有人愿帮我,能压住旧伤。” 陆广看着那枚令牌,眼里闪过厌恶。 “我试过一次,只借了一丝力,旧伤确实压下去了,经脉也顺了一截,可过后整整三日,我体内阳气极减。” 这话说出来,陆广脸色难看了几分。 “并且此物还影响我情绪,我坐在后山,山下弟子练拳,我那时候竟想下去咬开他们的喉咙。” “再后来,我就把令牌封进匣子,贴了符,不敢再碰。” “今日若不是前辈点醒,我被石齐江逼到那一步,多半真会用它。” 陆广说到这还有些心有余悸。 沈归捏着令牌又大量一番,才问:“看清人了?” “没。” 陆广想了想,又补一句,“对方整个人都罩在袍子里,而且修为很高,至少摧城境巅峰,甚至有可能是破云境。” 沈归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破云。 这天下能到破云的,不多。 在大国屈指可数,去了小国更是镇国之人。 若说摧城境能隔空百步杀人,能在一府之地坐镇,那破云又往上走了一截,可长时辟谷不食,短时踏风而行,故名破云。 这个境界的,若真铁了心藏踪迹,照野宗确实连影子都摸不着。 至于北砗洲,那是鬼族的老巢。 除了孤魂野鬼外,厉害的鬼物大数在那边。 只是...白行简死后,鬼族还能派出这样的人来东烬洲? 这事,没那么小。 沈归手指压在鬼面令牌上,问:“他告诉你令牌怎么用之后,还说了什么?” 陆广摇头。 “没有,丢下令牌就走了,我追不上。” “后来有人来找过你?” “没有,正因没有,我才更不安,他给我这个东西,像是笃定我迟早会用。” 陆广停了一下,“前辈,要毁了此物吗?” 沈归道:“先不毁。” 陆广有些意外,却没质疑。 “封起来。”沈归把令牌递回。 陆广双手接过。 沈归教导:“用三道封符锁入匣中,外面再压灯火封印,若冷意过腕,立刻捏碎,不必再管其他。” 陆广在心头默念,记住后问道: “若它背后的人再来呢?” “我就是要他们来找你。” “晚辈明白了。” 陆广立刻清楚沈归的意图,但他没有反对。 沈归的恩情太大,如今能还一分陆广的性格自然愿意,哪怕其中会涉及到不属于他这个层级的危险。 陆广抱拳:“他们来了的话,我如何通知前辈?” 沈归回:“有一物可隔万里感应彼此,过些日子,我会回来一趟将此物给你。” 第46章 一池照月 何物可以隔着万里互相感应? 这个问题萦绕在照野宗一群人的身上,他们地位高,见识也就高,感受到的震惊也就跟着变高。 反倒是癞疙宝一副听懂了的模样,频频点头。 它那张破布早就不知掉哪去了,腿上树枝也就没绑,这会儿站在那还没靴子高,吸引不了一点注意力。 一事了却,沈归转身欲走。 他来照野宗,本就是想看看宗门收徒能不能触动石坠,如今看完了,也该走了。 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陆广的声音。 “前辈,请再留一步。” 陆广从腰间又取下一枚令牌,令牌不大通体青白,一面刻着[照野]二字,一面刻着[外山客卿]四个小字,边上还有山门云纹。 “照野宗受朝廷册封,有代保妖籍的资格,此令可代良妖证用,持令者若惹事,账会算到照野宗头上,持令也能入照野宗修行。” 这东西一拿出来,远处那些长老脸色都动了动。 癞疙宝本来蹲在沈归脚边数蚂蚁,听见这话眼睛一下圆了,它仰起头,看着令牌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沈归看了一眼,没有接。 陆广就蹲下身将令牌递给癞疙宝。 “这,这个...给我的?”癞疙宝声音里是不可置信,也夹杂着惊喜。 “自然是给你的。”陆广点头。 结果,癞疙宝脸上表情换了好几回,并未去接。 它在泥塘里趴了几年,开智后又被人追着打了三年,它太清楚会主动飞入口里的,是石子不是蚊虫。 这枚令牌往重了说,就是一座靠山,它梦寐以求的安身之地。 可癞疙宝清楚,陆宗主是出于什么原因给出这令牌的。 “那个...陆...陆宗主,这太贵重了呱,我还是...不要了。”癞疙宝说得极其不舍。 “拿着吧。”沈归说。 陆广脸上露出喜色,直接将客卿令牌塞到癞疙宝怀中。 一张令牌和这小家伙身子差不多大,它抱在怀里,整个蛙都显得有些晃晃悠悠。 “陆宗主...您...您拿回去吧。”它的声音从令牌后传出来。 陆广低头看这只小妖,他见过太多拿到好处先道谢再盘算下一步的人,可这小妖面对好处,第一反应是怕拖累别人,怕沈前辈因为它而欠了人情。 于是,陆广笑着说:“照野宗今日给你令,不是只看前辈面子,许多时候心性比天赋更重要,之前面对石齐江的压迫,你没有出卖保人,这件事我觉得很难得,老夫喜欢讲义气的。” 癞疙宝终是把令牌抱稳。 之前的推辞是真的,现在的喜悦也是真的。 它把令牌立在土里,整只蛙围着令牌转圈,前看后看。 照野两个字不认得,外山客卿四个字也只认了个大概。 可它知道,从此它不再只是谁都可以软捏的丑东西,它可以努力赚银子,然后大大方方走进城里吃一碗阳春面。 “取客卿册来。”陆广转头道。 一名长老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册厚簿和笔墨过来。 山路没有桌,便有人搬来一块平整石板。 长老翻开簿册,蘸了墨,问:“客卿姓名?” 癞疙宝一下楞住。 癞蛤蟆? 癞疙宝? 孽畜? 小妖怪? 这些称呼都能让它回头,可都不是名字,之前没人问过它愿不愿意,也没人拿笔等过它。 “我…我还没名字。”它嘴巴张着,半天才蹦出字来。 长老极有耐心,放轻声音:“无名妖入册,山门也不是没遇过,照旧例,可由登记人暂取一名。” 这话说完,他却没敢下笔。 照旧例当然可以,以往那些无籍小妖,能入照野宗的,基本都是随口取名。 有的取山名,有的取草木名,讲究些的翻两页书,不讲究的看见什么写什么。 可今日不一样。 一位摧城之上的强大存在站在这里,宗主陆广也站在这里,那这只小妖就不是普通录册。 老长老的笔悬在纸上,最后只能无奈得看向陆广。 陆广反倒看向沈归:“前辈若不嫌弃,可否为它落下几笔?” “呱?那个...随便取就行...”癞疙宝想说不用那么重视,叫泥巴叫小黑啥的都成。 可话到了嘴边,声音越说越轻。 它其实也是在意的,只是从出生起就没被在意过,导致癞疙宝做什么都会去想别人的情绪,别人会不会因为自己而麻烦... 癞疙宝看着沈归。 沈归也在看它。 山风从林间过来,把几盏山门灯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沈归想起雨里的官道。 一只小妖举着大荷叶,跟在他身后,说自己是癞疙宝成精,不怕水。 又想起它说,泥塘也能照月亮。 沈归走到石板前,拿起笔。 笔很普通,墨也普通。 他落笔时,山路上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第一字。 [照]。 第二字。 [月]。 墨色新鲜,压在册子上,稳稳当当。 沈归放下笔。 “就叫照月如何?” 癞疙宝盯着那两个字。 它不认得,至少没全认得,可它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两个字就是自己。 “一池可印天下月,好名字。”陆广频频点头。 长老恭敬接过笔,在册上继续写:“照野宗外山客卿,照月,入册。” 册子合上,发出“啪”的一声,很轻。 照月像被这一下敲到心口,嘴巴一点点裂开,嘴上时不时发出“嘿嘿”,时不时发出“呱呱”。 它开始念自己的名字:“照月。” 声音很小很柔,怕念重了,把名字念没了。 陆广将那一页册子轻轻吹干,又让弟子取来一张副凭,写上同样的字,盖了外山印。 “往后有人欺负你,你便可报我照野宗名号。” “我不惹事...别人欺负我,我可以跑。” 癞疙宝吸了吸鼻子,问,“那我现在能进城了?” 陆广道:“能。” “能坐面摊?” “能。” “能叫老板多放葱?” 陆广顿了一下,点头:“能,但要记得给钱。” 癞疙宝立马道:“我给,肯定给。” 它说完,又回头看沈归,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 “沈前辈,我想请您吃碗阳春面。。” 沈归轻轻点头,没有拒绝。 只是,这时... 沈归突然顿了下。 陆广脸色立刻严肃起来,看了眼周围,确认没敌人后,连忙问道:“前辈,怎么了?” 沈归揉了下眉心,看眼脚下那圆鼓鼓的小妖。 看着它宽大的嘴,短粗的手,冷不丁问了一句: “忘了问,你是公是母?” 照月这名...似乎更适合女妖。 第47章 当朝首辅(求追读) 一日后。 承天府,京都皇宫。 金銮殿的门刚开,冷风便顺着白玉石阶钻进来。 当今天子李右禅坐于龙椅之上,身前案桌压着一封边关急报。 红漆封泥已经拆开,纸面摊着,最上头一行字写着,[边关北三营突遇变故,将兵死尽,战场见鬼气,厚三尺,马不敢入,人近则昏。] 殿里文武分列两排,没有一人说话。 “此封急报想必诸卿都看过了。” 李右禅一掌拍在急报上,“三营死尽,不是三十人,不是三百人,是整整三个营,这些年炎国边关虽有战事,却从未死伤如此严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各位文武,今日需要拿个章程出来。” 话语刚落,殿内百官就有了反应。 不是出列,不是提案,文武皆先看向左侧第一位。 那里有个低头垂眉的老人。 老人穿着便袍,满头白发用簪子串起,笏板握在手里,眼皮微垂,仿若睡着一般。 此人便是炎国首辅,杨清禾。 面对皇帝的质问,满朝文武就这么静静等着一名老人反应。 李右禅看着这一幕,把手从急报上收回,手指在案桌下已经捏成拳头,指甲嵌入肉里。 他没有再逼问,因为他知道,朝内那垂眉老人不说话,百官绝对不会开口,最多他扶持起来的次辅会出列说上几句,但起不了任何作用。 殿里就这么安静下去,显得有些荒唐。 许久之后,最前方的老人才有了动作。 杨清禾像是睡醒了一般,缓缓出列站到中间,行礼。 “臣以为,三件事要快。” “杨公请说。” “封战场,不许军中私传鬼气之说,扰乱边心,兵部今日便发牌文。” “查死因,寻烬司、钦天监各派一队人,互不统属,谁先查清,谁呈实报。” “抚恤银,户部先拨,不等复核,不许拖,不许折成粮票,更不许层层扣。” 杨清禾说到这,略停。 “军中若有怯战逃报,等查清后再杀。” 几句话下来,朝中许多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 人群开始附和:“首辅处置妥当,臣亦是这般认为。” “首辅想得周全。”李右禅也笑了一下,没什么味道。 杨清禾再拜:“臣只是就事办事。” 李右禅看着他,忽然道:“冯公昨日也递过一份边务条陈,朕看着,有几处倒也用得上,不如这次让他同去督查?” 殿里刚松下去的空气,又绷住了。 冯常忠站在右侧第二列,闻言脸色不好。 他是李右禅硬扶起来的人,说是内阁次辅,其实连几本奏疏该往哪递,都还要看别人的眼色。 杨清禾没有看次辅。 “陛下惜才,是朝廷幸事。” 他低着头,“只是边务牵涉六部五司,章程旧而杂,次辅入阁未久,贸然去压几司,怕下头的人明面听,背地乱,误了边关。” 这话说得很伤人,也很笃定。 提议又被拒绝,李右禅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很不耐烦地敲击。 “哒哒”声在金銮殿响彻,杨清禾仿若未闻,又道:“陛下可让次辅留京,兵部侍郎前往边关,臣亲自盯着。” 话说到这份上,像是旨意,已经没有人需要再补一句。 李右禅看着殿下那一片乌纱帽,忽然觉得这金銮殿比往日更宽,也更空。 “那朕就依杨公所言。” 百官齐声称是,称万岁,称陛下圣明。 李右禅听得想笑,最后却只是说了句“退朝”。 百官行礼,缓缓退去。 外边的风更大了,官员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得慢的,大都在等首辅出来。 杨清禾刚跨下台阶,便有人围上去。 “阁老,边关这事,兵部去了前线恐怕还得您拿主意。” “户部银子不宽,抚恤先拨,后头盐税怕要动一动。” “钦天监那边好虚名,若让他们先查,兴许又要扯到天象。” 尚书侍郎们一个个说,像是在开第二堂朝会。 杨清禾边走边听,偶尔回一句,话不算密但每句话都落到人该办的事上。 通政使陈埯也在人群里。 他官职从三品不算多高,可通政司管着天下章奏,什么话能到御前,什么话该在半道压一压,都是他说了算。 说句简单的,皇帝能听到什么,一半取决于司礼监,一半取决于通政司。 陈埯也在护送队伍中,他送杨清禾到丹墀外,才上前半步插了句话:“阁老慢行。” 杨清禾看了他一眼:“这两日民案多吗?” 陈埯笑道:“不算多,几件乡民冤屈,递到司里查验就是。” 杨清禾点头,没再问,只道:“小事也别轻看。” “下官记着。”通政使低头。 杨清禾上了轿子,待其走远后,围着的官员也散了。 陈埯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一点笑,直到轿帘在宫门外消失,他才转身回自己的办事地点。 通政司离宫门不远,院子不大,门里门外全是送章奏的小吏。 他刚进内堂,副官已经等在案前,手里抱着一只木匣,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陈埯摘下官帽,放到架上。 副官把门关紧,低声道:“大人,登闻鼓被敲了,来了个疯子。” 陈埯手一顿。 “登闻鼓?” “是。” “人呢?” “按旧例扣在待奏殿外,禁卫看着,还没进宫。” “说事。” 陈埯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副官把木匣放到案上,声音又低了些:“此人自称苏合,原是寻烬司正九品书记官,前些日子因长洛县案被停差。” 陈埯点头:“继续。” 副官咽了口唾沫:“他说,他有炎祖未死之证。” 陈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屋外有小吏走过,脚步声从窗下过去,又远了。 半响后,他才把茶盏落回桌面,声音听不出喜怒:“木匣打开。” 副官取出钥封,小心拆开,里头全是纸,有旧档抄录,有地名,有目击供词。 通政使先拿最上面一张。 [帝喜灰衣,不束不冠。] [容貌二十余。] [鬼圣旧问,万年可乎。] [新都县寻仙山,尸骨二百六十,伤三百五十一,切口平整,疑摧城以上...] [...] 再往下,还有长洛县的大案。 陈埯一页一页翻,脸色没什么表情,副官站在旁边,不敢催促。 “就这些?”陈埯问。 副官点头。 陈埯笑了笑:“一个九品停差小吏,胆子倒比六部尚书还大。” 副官低声问:“大人,此事看着有些说法,要不要先报御前?” 陈埯抬头看他。 副官立刻低头:“下官只是怕,万一……” “万一是真的?” 陈埯接过他的话。 副官没敢应。 “你说,从古至今,可有长生之人?” 陈埯把那几张纸摊在案上,“炎祖是开国圣君,后人敬他,给他添了许多神异事,史书不敢写得太死,民间就越传越邪。” “可那苏合是寻烬司的……” “你若铁了心想证明一只碗是龙宫遗物,也能从釉色、泥胎、旧主人、家谱里拼出一条龙来。” 陈埯摇头,说得随意。 副官也觉得有理,便没再多争,只问:“那此事...?” 陈埯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牌文上落字。 “苏合,擅敲登闻鼓,妖言惑众,妄议炎祖,冲撞禁门,扰乱朝纲。” 朱笔一顿。 他继续写:“先收押通政司狱,明日移刑部复核,拟斩牌。” 副官脸色变了:“明日就斩?” 陈埯抬眼,声音淡了些,“炎祖岂是常人可以议论,别让谬论卷起来。” “下官明白。” “去办。” “是。” 副官抱起空了些的木匣,又迟疑:“这些证据……” “案卷留司封存,其余先不入库。” “是。” 副官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门被轻轻关上。 陈埯坐在案后,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几页纸,手指按在“长生”二字上,按了很久。 过了会儿,他把纸折好,卷成一束塞进袖中,随后从侧门快步行止司邸后门。 “备轿。” “大人要去哪?” “去杨公府邸。” 小吏听闻此地,立刻明白严重性,赶忙低头去办。 暮色压下承天府时,一顶青呢小轿从通政司后门出去,没有走正街,绕过两条窄巷,停在首辅府角门外。 角门里有人早在等。 灯笼抬高,照出一截青色袖口。 陈埯摸了摸袖中的纸,脸上的轻松早已不在。 第48章 十日候斩 文渊阁在京都东南角,位置算不得多好。 可这地方五十年来别说偷盗斗殴,就连吵嘴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当朝首辅杨清禾住在这里。 午时。 日头压在檐角,文渊阁里蝉声一阵接一阵,会客屋的门关着,窗开半扇。 通政使陈埯站在屋中,双手垂在身前,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案后,一个老人坐在那,面前摆着送来的木匣,匣中证据被取了出来,一页一页铺在案上。 杨清禾翻得很慢,全程没说一句话。 陈埯在通政司二十多年,见过阁老批审邸报,对方从来都是一眼扫过,然后迅速抓住事情七寸,开口便能定下去方针。 可,今日不一样。 那几张抄录字数真不算多,阁老却看了这么久,像是遇到什么难题,需要认真思考。 故而,陈埯连咳都不敢咳,生怕打断老人的思路。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 杨清禾终于把最后一页放下,他抬了头。 “匣子里的事,还有谁知道?” “回阁老,木匣内容只有下官与副官拆阅。” 陈埯拱立刻低下眼。 杨清禾又问:“那个苏合呢?” “已收押通政司狱。” “你准备如何处置?” “下官拟了斩牌,明日移刑部复核走完流程,明日午后便可问斩。” 陈埯不敢藏捏,如实回答。 “理由。”杨清禾声音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赞许。 陈埯额头汗水更密,忙道:“苏合擅敲登闻鼓,妖言惑众,妄议炎祖,此罪本就不轻,加之他所言,多为野史拼凑做不得真。” 杨清禾没接话。 陈埯抬眼瞥了一下,又很快垂下,继续解释:“百姓敬炎祖,将士也敬炎祖,可敬归敬,死而复生这种话一旦传出去,别有用心之人会拿来做文章。” 杨清禾:“继续。” 屋里一静,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又扑棱飞走。 “砰。”陈埯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青石砖被他额头磕出一声闷响。 陈埯有些不理解。 炎祖之事,阁老虽然从未干预任何,但大家都知道,阁老如今牢牢把持朝纲,除非开国先帝再临炎国,否则谁也无法打破这种局面。 但这可能吗...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事,自然就不能随便传。 所以,哪怕阁老没下发过命令,但杨党中所有官员都默认了一个潜规则, ——与炎祖相关之事,能压则压,以免有人借题发挥,徒生意外。 只是今日... 事情的发展,完全和陈埯想的不一样。 阁老给出的态度没在任何赞许... 陈埯心底带着担忧,知道耍小聪明没任何意义,坦诚道: “阁老明见,除了上述原因,下官还担心……担心苏合是枚棋子,是龙椅上那位布下的局,传播炎祖谣言对您不利...” 这话大逆不道,但陈埯更不愿惹阁老不悦。 说完后,他就把整张脸都贴在青砖上。 “下官才疏,拿不准对否,只能报于阁老,求阁老明见啊,下官对您一片忠心,从无二心。” 屋里又静下来。 杨清禾垂眼,看着案上那几张纸。 过了片刻,他才说:“将明日问斩,改为十日后问斩。” 陈埯听到这里,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 阁老没说放,也没说立刻斩,拖十日再斩是何意味? 陈埯不敢问。 “是,下官记住了。” “去吧。” 杨清禾重新拿起一页纸。 陈埯磕头起身,退到门口时,脚下还有些发软,外头候着的小厮低头引路,走出文渊阁角门,日头正盛,直至轿帘放下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通政司。” 轿夫应声起轿,木门合上。 会客屋里,便只剩杨清禾一个人。 “倒是巧了。”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密信上,末了,轻喃一声。 至此没再多言,就这么靠着椅背闭目,如同一名偷得半日闲瑕的富家翁。 直至黄昏十分。 “唰。” 屋中却多了一道人影。 一个穿灰衣的少女凭空出现。 她年纪瞧着不大,头发扎成一根又长又粗的麻花辫,眉如远山目如皎月,可偏偏站没站相,此时怀里还抱着一大摞黄纸。 黄纸上的墨迹未干,散发着一股墨香。 她把纸往案上一放,随手拖了把椅子坐下。 “杨老头,很多年都没看你这么急了。” 少女翘起腿,笑嘻嘻道,“姑奶奶还以为承天府要塌了,接到你的传信跑上跑下,结果就调查个普通人?” 这种称呼若是让陈埯听到,估计得当场吓死,而杨清禾却没半分不悦。 他没有回话,拿起黄纸最上面的一张。 纸上是苏合的生年籍贯。 再往后全是苏合生平,细到在哪家铺子买过野史,祖父临终说过什么,吴怀义借的五两银,都有。 少女啧了一声:“没党羽,没靠山,没贪污,连烟花柳巷都不去,穷得叮当响,这种官也是少见,还敢敲登闻鼓,胆子倒是真肥。” 杨清禾突然说:“炎祖有新的消息了。” 屋里那点懒散笑意,瞬间没了。 少女猛地站起。 她身上灰衣鼓荡,鬓边碎发被磅礴元气掀起来,整间屋子的窗纸同时往外凸出,桌上纸页哗啦翻起。 “轰——” 有风雷之音在她体内炸开,案上茶盏裂出一道细缝,架上的瓷瓶更是直接碎成粉。 下一瞬,这间会客屋就要被那股元气搅成齑粉。 “笃。” 杨清禾敲了一下桌面,屋内恢复安静。 少女身上的元气被硬生生压回体内,灰衣垂下,发辫也落回肩后。 “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少女指着案上的纸。 杨清禾道:“还做不得真。” 少女眼中急意没散:“我自己去查。” 话音未落,她身形就开始发淡,像要被日光一点点吞掉。 杨清禾道:“不急。” 少女停住,半个身子已经虚了,又重新凝实。 “还不急?” “你先把苏合的事,漏给内廷。” “让那废物皇帝知道作啥?” 少女皱起一双俊眉。 杨清禾没答。 “你们这种人一天到晚就喜欢故弄玄虚,行,姑奶奶不问。” 少女抱起案上一小叠纸,又想了想,抽走苏合入狱那一页,“杨老头,你要是敢瞒我太多,下回我真拆你屋。” 说完身形消散。 午后的阳光从半扇窗里落进来,压在杨清禾的背上。 那背有些佝偻。 第49章 进城吃面 北阳府,丰山县。 这县离府城不远,可名声一直不大,府城把人才与资源都吸走了,剩下丰山县守着一圈矮城墙,日子过得不穷不富,也不怎么被人记住。 黄昏时,城门口还算热闹。 挑柴的汉子赶着驴车入城,卖菜的妇人把空筐背在肩上,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 城卒立在门洞边,嘴里叼着草茎,眼皮子耷拉着。 直到一袭面生的灰衣公子走近,城卒才随手抬了下眼。 他多看了一瞬,又很快挪开。 这几日各处都贴着通缉文书,画上的灰衣凶徒眼神凶,听着就吓人,可眼前这个人走得太平静,不像穷凶极恶之徒,反倒像饿瘦了的读书人。 城卒正想挥手放行,忽然瞧见那人脚边有个东西在晃。 一块青白色令牌,被两只短手死死抱着。 再往下看,是一只圆鼓鼓的癞疙宝。 城卒嘴里的草茎差点掉下来。 “哪来的妖物?” 照月立刻把令牌往前一举,脑袋从令牌后探出半个,气势很足。 “咋了,没见过照野宗的令牌啊?” 城卒脸一沉,刚想回一句,眼睛已经扫到令牌背面,[外山客卿]。 城卒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照野宗前昨日闹出的动静,丰山县都听见了,府尊大人亲自带兵上山,与陆宗主打了一架,还输了。 这会儿,谁还愿意招惹照野宗的客卿,哪怕这客卿长得实在不像个高人。 城卒侧身让开。 照月抱着令牌,试探着往前跳了一步。 没人拦。 它又跳一步。 还是没人拦。 照月还不放心,又回头看城卒。 那城卒已经转过去查别人的菜筐,装得像从来没看见它。 照月眼睛越来越亮,嘴巴一点点咧开,抱着令牌往怀里压了压,像怕它飞走,又像怕自己是在做梦。 小城中,沈归走在前方,照月紧跟其后,短腿啪啪打在青石板上,走几步就要把令牌举起来给自己看一眼。 昨日陆广想请沈归留在照野宗,沈归没留。 照月本想在府城请那碗承诺好的阳春面,走到半路又后悔了,说府城太大,通缉令也多,万一给沈前辈惹麻烦就不好了。 沈归便随它来了丰山县。 丰山县的街没有府城宽,铺子却不少,热锅香气从巷子里飘出来,还有一股葱花热汤味。 照月闻得脚步都乱了,忍不住感叹:“城里的人吃真好,随便一个都这么香了,那阳春面得多好吃啊。” 它就这么一路问了五个人,吓哭两个孩子,才找到县里最大的客栈。 客栈挂着两盏红灯,掌柜正拨算盘,见进来的是个穿着不算富裕的青年,眼皮便抬得不高,等看见后头抱令牌的小妖,才愣了一下。 照月一步跳到柜台前:“掌柜的,把你们这最好的端上来。” 掌柜脸上的笑立刻热了三分:“客官吃好的就找对喽,小店有酱肘子,有烧鸡,有鲜鱼,还有一坛十年花雕。” 照月听得喉咙滚动,可它很快摇头,咳了一声。 “要阳春面!两碗!我那碗多放葱!” “???” 掌柜的笑僵住,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客官,您要两碗……阳春面?” “对,最好的阳春面。”照月把胸口拍得砰砰响,“不准糊弄我,我是照野宗外山客卿。” 掌柜忙说:“不敢不敢,客官稍坐,马上来。” 沈归找到一张木桌坐下,照月跳上长凳吗,又用两只手扒着桌沿,好不容易把身子挪正。 大堂里有几桌客人偷偷看这边,小声嘀咕两句,没敢多问。 照月坐得笔直,双手抱住茶碗,学着大人物的样子吹了吹,喝一口,被烫得眼睛都鼓了起来,嘴上还在说:“茶还行。” 没多久,两碗面端上来。 白瓷大碗,清汤细面,面上漂着一层青葱,热气直往上冒。 照月看着那碗面,忽然不说话了。 它两只短手扒住碗沿,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第一口吃得很慢。 面条太长,它吸到一半断了,汤水溅在脸上,它也不擦,只眯着眼嚼。 沈归拿起筷子,也吃了一口。 味道普通,汤里盐少了点,面煮得略软。 可照月吃得很认真。 它吃几口就抬头看看门口,确认自己还坐在店里,又低头继续吃,快见底时,连汤都捧起来喝干净。 吃完后,它从怀里摸出一颗玉石,只有指甲盖大,颜色微青,被它长期珍重揣着,故而摩得很亮。 照月捧给掌柜,小声问:“够不够?” “够,够,太够了。”掌柜眼睛一下直了。 照月松了口气,大手一挥:“够就行,不用找了!” 沈归看了那颗玉石一眼:“两碗面,要不了这个。” 照月满不在乎:“呱,出来混,要讲义气,不能斤斤计较。” 它顿了顿,又说:“这个我在河里翻了好几年才翻到,不过没事,河里肯定还有,我以后再去找,请沈前辈吃面比石头z重要多了。” 沈归没有再劝。 胸前石坠轻轻发热。 那股热不烫,沈归感受到了,但情绪还不够,第二道裂纹没有要合拢的意思。 他没有遗憾,也没去强求,时间还多,石坠上的裂纹总会有愈合的那一天。 饭后,两人出了城。 照月抱着令牌,走出门洞时比进来还慢,它回头看了很多次,直到城门在身后越来越小。 西边夕阳压着山头,路分两条,一条去照野山,一条往更远处去。 沈归在岔路口停下。 照月也停下。 “回山吧。”沈归道,“去照野宗,好生修行。” 照月抱着令牌,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它其实准备了很多句。 比如以后来照野宗,我请你吃更好的,比如我化形后一定去找你,比如沈前辈你虽然厉害,但还是要小心。 可话到嘴边,却一时不知该先说哪个。 它就只知道点头。 沈归转身,挑了那条小路行去。 照月站在原地,看他越走越远,又看了看照野山的方向。 山那边有灯,有宗门册,有它刚写上去的名字,那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梦的地方。 沈归一个人走在小路上,身边一下安静许多,也冷清许多。 他摸了摸石坠,又想起那枚鬼面令牌里的阴冷清气。 白行简死后,北砗洲还能把这种东西送进东烬洲,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有张网,已经撒了很久。 沈归往前走,风吹过路边野草,草丛里全是夏虫鸣叫。 走出一段,他忽然停住。 身后传来急促的啪啪声,还有一道喊声。 “沈前辈,沈前辈!” 沈归回头。 夕阳下,照月抱着那枚比它还显眼的令牌,一路跳得东倒西歪,它跳到近前。 “呱...我能不能和您...同行一段路?” 沈归看着它。 照月忙举起短手,很怕被拒绝:“我不需要你照料,我能自己找虫吃,也能下水捞东西,遇到事我能跑不会拖后腿。” “为什么要跟我?” “我...不知道...” 照月觉得这个回答很差,又补了一句,“您看我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您没嫌我丑,也没觉得我傻...想着去照野宗我很紧张,想着和您一起,我就没那么慌了...但我说不出来为什么...” “我正被通缉,以后会有比石齐江强十倍百倍的人来,那时一点余波,你就会死。” “......” 癞疙宝抓了下脑袋,“那沈前辈,到那一天的话,您能提前告诉我一声不,我先跑...跑不掉就是我本事不够...我不怪谁。” 说完,它低下头,令牌边缘压着脚背也没挪。 沈归没有立刻回。 远处山光一点点暗下去,天边还有最后一线红。 过了会儿,沈归转身继续往前。 “跟得上,就跟。” 照月愣了一下。 下一瞬,它把令牌往怀里一抱,整只蛙都亮起来。 “跟得上!我再怎么也是锻体境嘛!” 小路尽头,一大一小两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暖意。 第50章 北去 盛夏过了北阳府,绿意便薄下来。 午后最热时,戈壁上忽然砸下来一道影子。 “砰!” 灰尘溅起老高,吓跑几只蜥蜴。 照月四脚朝天摔在沙地里,两只眼睛直直看着天,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沈归落在旁边,衣角微脏。 “还好吗?” “没事,很好。” 说这话时,照月嘴上很硬,身子却在打颤。 昨日离开照野宗地界后,沈前辈走在前头,走着走着,忽然问怕不怕高。 照月那时候刚吃完一碗阳春面,整只妖都在飘,觉得天地都大了,胆气也跟着大了一圈,就问: “前辈说这个干啥呱?” “可能会有苍蝇跟来,换个地方。” “不怕高,我都没怕过。” 照月还记得当时自己有多膨胀,结果话刚说完,后颈就被拎住了。 再跟着,天地翻了一遭。 树影,人影,山影,全从身后甩过去,快到它连呱都呱不出来。 一开始它还咬牙装硬气。 三息后,它开始闭眼。 十息后,它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说不怕,到现在落了地,它肚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像被风掏过一遍。 “沈前辈,你们高人赶路,都这样吗?” “偶尔。” “那希望您以后可以少偶尔些。” 沈归看了它一眼。 照月立刻闭嘴,拍掉身上的灰,再四下看去,眼睛又亮起来。 这里和北阳府完全两样。 夏日的风吹皱了焦黄的土地,视线望去起伏的小丘都因炎热而扭曲。 照月蹦到一块石头上: “前辈,这不是北阳府了吧?” “不是了。” “那前辈,我们接下来去哪?” 沈归这次没说往前,看了看远处的荒山小路,问: “我要找的东西还未成熟,你想去哪?” “我啊?” “嗯。” “我说了算?” “可以说说看。” 这句话让照月站在石头上僵了好一会儿。 它以前没怎么被人问过要去哪。 在泥塘时,它去哪都差不多,河沟,田埂,躲人,躲狗,躲道士。 后来去照野宗,是为了拿良妖证。 如今证有了,名也有了,城也进过,阳春面吃了,它一时间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想了半天,照月才小声说: “我想找个能吃面的地方。” “不是刚吃过吗?” “那不一样。” 照月很认真地说,“昨日那碗是第一碗,意义重大,今天这碗算庆祝还活着落地,意义也重大。” “可。”沈归点了点头,转身前行。 照月眼睛一亮,两条腿蹦得飞快,它才刚跟上,就听到前头的前辈说: “以后不要叫我前辈。” “为啥?” “显老。” “呱?” 照月抬头看了沈归半天。 前辈黑发散着,容貌看着年轻,走起路来又不像老头,咋就怕老了。 “那我叫您什么?”照月试探道,“公子?先生?” 沈归脚步未停,“都可以。” “那就叫您公子了!显年轻!”照月立刻喊了一声。 沈归答应下来,照月走在身后,乐了好一会儿,嘴上又开始碎碎念,说它在田里称王称霸的日子,说别看它身子小普通成年人力气都没它大... 如此一直走到黄昏时分。 晚霞像偷了太阳爷爷的酒,将一双脸烧得绯红。 戈壁滩上渐渐有了人迹。 十几辆运粮车最显眼,车轮碾过官道,吱呀声一路不断,押车的边卒穿旧甲,腰刀没出鞘,眼睛却一直往北瞟。 还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压着麻袋和两口锅,一看就是家当都带上了。 照月看了几眼,声音低了点:“沈公子,他们不像去赶集。” “你去问问。”沈归说。 照月一听自己有作用了,立刻来了劲,他蹦到一个推车汉子面前拱拱短手:“老哥儿,打听个事,这是哪里啊?” 汉子听见了,回头望来,看见是只妖,先吓了一下,再看见沈归拿出来的照野宗令牌,这才勉强压住惊慌。 “这是北境军屯县郊外。” “北境?!这是边关地带了?!” “对啊!” 汉子不解,这还需要问吗。 照月更不解,回头看着身边的公子,满眼不可思议。 如果把炎国版图划成三环,北阳府就在二环偏三环的位置,这个区域虽不算核心地带,但绝对也不算荒了,北阳府距离边关最近的一条线,也有两座府城相隔。 结果一天时间跑边关来了? 照月不经想,如果自己有这速度,去送信报得赚多少银子啊。 照月幻想之际,沈归正与汉子交流。 “你们这是搬家?” “哎,没办法,边关不稳了,驻守北边的三个军营接连出了事。” 汉子吐了口浊气,“我家村子离边关近,真要守不住,先遭殃的就是我们这些人,炎国这些年战事就没停过,最后倒霉的还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汉子打开了话匣子:“公子也进城?” 沈归点头。 “这几日巡哨查得紧,夜里听见马蹄别探头,听见鼓声也别出门。”汉子告诫。 “鼓声?”照月插话。 汉子点头说“是”,又嘱咐要小心点后就推着车走了,不太想说太多的样子。 沈归也就带着照月继续走,随着路上人越来越多,地平线上渐渐升起一道城墙。 城墙不如府城那样齐整,高低不一,土石混筑,墙头插着旌旗,旗面被风扯得呼呼作响。 门前站着两个驿卒,一个提枪,一个握刀,神色都绷着。 他们见着运粮车,立刻让开,见着搬家的百姓,也只是粗声催快些。 轮到照月时,提枪驿卒抬手一拦:“妖族?” 沈归把照月的令牌往上一举,驿卒看清令牌,脸色缓了些。 这时候驿站里有人喊:“让他们进,天快黑了,外头少站人。” 拦路的驿卒这才侧身。 一人一妖刚走入城中,城门就被驿卒重重关上,外头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城墙上的旗子只剩个黑影。 那汉子一家也进了城,在城门口的驿站墙根蹲着喝水。 照月没忍住之前的好奇,缓缓挪过去:“老哥,你刚才说鼓声,啥鼓声啊?” 汉子见它不死心,就不再隐瞒压低声音说:“归烽营那边有战鼓,敌袭才敲,一响三十里都听得见。” “那敲鼓不是好事吗?能报信。” “可营里人都死完了!” 汉子手指握着水囊,不自觉用了力,“三日前就死完了,这几日每天夜里都在响!” 照月说:“会不会是风撞鼓架。” 汉子抬头看它:“你信?” 这时,北边风里忽然传来一点声响。 很远。 隔着沙地,隔着城墙,隔着将黑未黑的天。 “咚。” 第二声跟着来了。 “咚。” 汉子一下紧张起来,城门口驿卒的脸一下白了。 第三声落下时,驿站外的马群忽然躁起来,蹄子乱踏,像闻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咚。” 沈归眺望北边眉头轻轻皱起。 第51章 战鼓声 三声鼓声渐落。 军屯县城却没有跟着安静下来,城墙上的旗在风里死响,街边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像怕声音大一点,就把北边的脏东西招来。 城门口有座茶棚,四根木柱撑着油布,天边的红日却照进来,把里边每个人的脸都映得血红。 燕离坐在茶棚最里面,背贴着土墙,整个人有些颓废,胡子叭槎身上还有些伤。 此时他专心听着周围茶客的谈话。 “听见没,又是归烽营那边,我昨天就说不是幻觉。” “这回也是三声吧?” “三声,没错,我数着呢。” “营里人都死完了,到底谁在敲鼓?炎国边关不会” 茶客们声音一个比一个低,都怕鬼怪志异,又偏偏都要提上一嘴,仿佛不说出来吓下同桌人,那鬼晚上就会去找自己。 一个老茶客骂道:“都闭嘴,城里还有军爷呢,真想被抓去问话?” “问就问,反正又不是我胡说。” “归烽营离咱们最近,真要出事,肯定先到军屯县。” “边关兵力还补不上,敌国那边若知道了,明日铁骑就能踩到城下,这个时候当兵的哪还有时间管我们。” “要不要我们向南跑?” 茶棚里一阵死静。 燕离低头看着茶碗,茶水早冷了,浮叶贴在碗边,像一片死掉的虫翼。 他前日才到军屯县。 那时候,他爹还坐在客栈床边,一边捋白胡子,一边问:“小五那营离县城远不远?” 燕离说不远。 老爹又问:“那明日能见着六儿不?” 燕离说能。 他说这话时,心里还带着一点轻松。 甚至想着,弟弟在边关当兵多年,回信总说吃得好睡得好,真见面了,多半比他这个做护卫的还壮些。 结果当天夜里,就听见归烽营死绝的消息。 死绝。 这两个字砸下来,他不敢悲伤,还要尽力表现出没事模样,将老父安顿在客栈。 安顿好后,燕离第二日天没亮就往北走,走到半道被巡哨拦住,说归烽营封营,家眷不得近。 他用江湖山的老办法,塞了几粒银子。 那银子是几个月前,在北阳府官道上,从山贼尸体边摸来的。 那日护送的商队遇袭山贼追杀,再后来,他看见一个灰衣人挡在道上。 最后,马跪人死刀断,血一路淌进草里,灰衣人只取了两个钱袋就走了。 燕离把山贼衣服里的金银摸了,辞去商队护卫,带着钱财回老家找到老父。 燕离本想着拿这笔钱带老父去边关走一趟,见见他心心念念的小儿子,也当是把这些年欠家里的补一补。 可没想到,才刚到边关就听到这消息。 更糟糕的是,银子塞到军卒手里,换来的不是通融,是一顿拳脚。 那军卒冷着脸,把银子摔回泥里:“回去等抚恤,其他的别多问。” “抚恤”二字像根刺,扎在燕离心口,拔不出来,燕离想到客栈里老父那双眼,就觉得胸口发冷。 他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说。 说小五死了? 尸体呢? 说没看见? 燕离坐在茶棚里不敢回客栈,手指紧紧掐住桌角,完全想不出一点办法 这时,茶棚外吵了起来。 有人喊:“妖,妖类进来了!” “妖咋了?妖就不能喝茶?你家茶碗上写了只准人喝?”另一个声音立刻顶回去。 茶棚里的人齐刷刷转头。 燕离也抬起头。 先入眼的是一只圆鼓鼓的小妖,看起来应该是只蛤蟆。 这蛤蟆妖把令牌往桌上一拍: “我乃照野宗外山客卿,照月!老板,上两壶茶,其中一壶要好点的,可不能怠了我家公子。” 公子? 燕离便将视线转到门口,那里走进来一个灰衣人。 他进门时,茶棚里原本乱糟糟的声响,不约而同安静下去。 燕离手里的茶碗停住了。 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可能认错! 几个月过去,那张脸没有半点变化,眼神也还是那样冷,与其他人像隔着沧海桑田。 那一日官道上的血腥味,马匹跪地时的闷响,山贼临死前扭曲的脸,一下子全都在燕离脑子里翻上来。 他喉咙发紧,思绪有些乱,第一时间想上前道谢,但屁股还没抬起来,又坐了下去。 灰衣人杀山贼那一幕至今还刻在脑海里,无情冷血四个字似乎是最好的形容。 燕离有些怕。 灰衣人踏入,扫了茶棚一眼,视线掠来时停了一瞬。 燕离的后背一下绷紧。 好在,对方很快就挪过视线,找了张空桌坐下,小妖一蹦一跳爬到长凳上,抱着茶碗先吹了两口,又想起什么,转头朝旁边那桌问: “老伯,打听个事,刚才那三声鼓,到底是啥,你们见过吗?” 旁桌的老者脸色变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归烽营的战鼓,人都死完了夜里鼓自己还会响,听着就邪门。” 旁边老茶客忍不住插嘴:“听说不止归烽营,北三营都出了事,黑气罩营马不敢近,人一靠近就晕,府城来的军医都抬回去了几个。” 照月听得眼睛一点点瞪圆。 “真的全死了?” “也不全是,还有很小一部分没死,但都被关起来了。” “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说是防乱,也有说是剩下的都瓜了。” 灰衣人这时终于开口:“死了多少?” 他的声音不大,可茶棚里的人都听见了。 那老茶客搓了搓烟杆:“传出来的说法,将官、旗兵、伙夫、马夫,能喘气的都算上,折了大半,归烽营最惨,一个整营,名册上全划了朱。” 后续蛤蟆妖又问了许多问题,或许是因为那灰衣人的气场,或许是宗门令牌起了作用,茶客们把知道的都回答了。 燕离在角落安静的听着,他摸到怀里那只钱袋,里头还剩几块碎银。 这些碎银都是前边的灰衣给予的。 虽然对方可能会是凶徒,但恩情确实是实打实的。 燕离站起来时,腿有些发麻,木凳在地上蹭出刺耳声响。 茶棚里的人都看过来。 燕离走到灰衣人桌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弯腰,额头几乎低到桌沿。 “燕离,拜见先生。” 第52章 军中点卯 沈归看了燕离一眼。 “坐。” 燕离将腰直了直,没敢立刻坐下。 “你认识我家公子?”照月抱着茶碗,脑袋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燕离见对方咧着个大嘴,一双眼睛写满了单纯和无害,心里那点紧绷倒也松了些。 “先生救过我。” “哦,那你和我一样,运气好。” 照月短手揉搓着下巴频频点头。 燕离苦笑了一下:“是挺好的,不然也走不到这里。” “坐吧,站着太高。”沈归又说。 燕离在沈归对面坐下,坐得很端正。 他有那么一瞬觉得...眼前这位强者比上一次见着要好相处一些。 令人亲近算不上,但至少眼神没上次冷漠了。 茶棚里的人还在看这边,燕离这一拜,把他们也看迷糊了。 这灰衣人刚才一进来,他们就觉着不太好惹,如今又有人上前喊先生,心里更没底,有人端着茶碗不喝,有人把声音压低,眼睛却老往这边瞟。 沈归没管那些目光,问:“为何在这?” 谈及这个,燕离神色就带上了凝重,如实相告:“我那日拿了山贼身上的银子,辞了商队护卫的活,想着手里有点银子了,横竖路费够,就带老父来了他心心念念的边关,探望下常年未归家的弟弟,也让老父安心。” 话到这里,他泯了下嘴。 “我们到了这,就听说归烽营出事了。” “我们刚到也听说了都在传。”照月听得津津有味,嘴边的茶都忘了喝。 “是的。”燕离把眼睛垂下去,“我开始不信,天还没亮就往北走去证实,结果走了二十多里还没看到营帐,就被巡哨拦了回来,他们说封营复核,家属不得靠近。” “封营复核是啥意思?” “字面意思,营里封了,名册封了,连苍蝇也别想进去。” 燕离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可我不能回去跟老父说弟弟出事了吧,他会问很多,他肯定会很急,我不敢说,瞒了两日了。” “别急啊,万一只是封营训练呢。”照月说出自己的猜测。 燕离却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布卷很小,边角沾了土,被他用绳子缠了三圈。 他解开绳,把里面的东西推到桌上。 那是一块军牌。 正面刻着一个“炎”字。 背面刻着一个名字,“韩守一”。 照月凑过去看,“不是你弟的嘛。” “不是。” 燕离摇头,“我弟叫燕辞,这人我不认识,令牌是我在隔离圈外的地里刨出来的。” “呱?捡个别人的牌子,这也不能说明你弟出事啊。” “军牌是兵的命根子,活着要靠它领俸,死都会跟着尸体马革裹尸,绝对不会随便乱扔,军牌能被我捡到,说明军营真出事了。” 茶棚里其他茶客也在听,一时间频频点头,同意燕离的说法。 沈归却在这时抬手拿起军牌。 牌子入手很轻,边缘也不顺,像是后头急赶出来的东西。 他翻到背面,看着“韩守一”三个字,似乎想起了什么。 照月看他一直不说话,忍不住小声问:“公子,这牌子有啥不对?” 沈归把牌子放回布上,看向燕离问:“你来了几日,听过夜里的鼓声?” 燕离点头:“三日,夜里的鼓声确实听过。” “除开刚才的三声,是不是子时两声,丑时一声。” 一翻对话并没有刻意躲着谁,茶棚里的客人都听到了。 角落里,有个山羊胡中年人手指停了一下。 他原本捏着一撮炒豆,豆子还没送进嘴里,就僵在半空。 “先生怎知?!”燕离也是吃惊,“正如先生所说,昨夜子时两声,丑时一声,声音听着低沉,我在客栈窗边听了一夜,没敢睡。” 沈归点了点头,把军牌还给燕离。 燕离双手接过,又包回布里,动作很慢。 照月越听越离奇,它坐不住了,从长凳上一蹦,跳到隔壁桌前,把茶碗往人家桌边一放。 “几位老哥,打听个事,三营封营,城里可有准话?是咋个传的?” 有个胖茶客先开口:“北三营是归烽营,镇北营,黑石营,三个营都被围了,外头又搭了一圈木栅,大军守着不让进出,隔离圈一天比一天往外挪,昨日还在北沟那边,今天已经挪到乱坟坡了。” 照月听得心慌:“为啥往外挪?” 胖茶客左右看了一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圈里有东西往外跑。” “人?” “人哪有那样的。” 他吞了口唾沫,“我邻居的姨夫的儿子在巡哨队,亲眼看见的,说夜里北边黑气里跑出来一排东西,穿着兵甲,脚不沾地,脸都烂了,奔着县城来,被符箭钉回去了。” 有人骂了一声,“你昨日还说是你表叔看见的。” “差不多,都是亲戚。” “你就吹吧。” “我吹啥?哪个当儿子的骗你,你没见城外的狗都不叫了?” 两人争论起来,嘴里虽说得强硬,但两人其实都希望传闻是假的。 因为鬼和妖不一样。 妖看得到实体,行为逻辑也和人差别不大,加上炎国对妖族管控已经成熟,百姓看到妖族只会觉得稀奇,害怕偶尔有,都是那种遇到猛兽的怕,能防备,所以心里多少都带着踏实。 而这魑魅魍魉则是不同。 人死后执念未消,又恰逢遇到地底阴气,就有概率形成鬼物。 钦天监发行了一本书,写的就是《百鬼录》。 吊死鬼,长舌鬼,水鬼... 它们性情思维因为阴气和执念的关系,皆带着浓浓负面情绪。 除了修为到一定程度或者某几类鬼物外,百鬼录记载的其余鬼物都会伤害人类。 故此,茶棚里的话题扯到鬼身上后,大家心头就开始发毛。 照月越听越不对劲,抱着茶碗回到沈归桌前,声音发虚。 “公子,这地方阴得很,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吃面吧?” 沈归思绪还在军牌上,他没有接望月的话,而是询问:“如今军中点卯是几下?” “九下啊,这还用问?”茶棚里一个茶客顺口道:“我爹以前给军里送过粮,天不亮就咚咚咚,烦得人睡不着。” 另一个也补充:“敌袭三长一短,点卯九下,换防六下,规矩老早就这样。” 照月不解:“那你们说大晚上还有两声,一声,那是啥?” 这下没人知道。 沈归看着桌上的冷茶,道:“也是军中点卯,旧营的规矩,立国后就改了。” 照月没听明白,燕离也没听明白,几个茶客更是一脸茫然。 只有角落里的山羊胡中年人猛地抬头。 他看向沈归,眼神乱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抓起桌上的斗笠起身离去。 第53章 人间等归人 一炷香后。 夜色淹来。 燕离领着沈归和照月进了客栈。 客栈比茶棚还挤,楼下大堂睡了七八户逃难的人,包袱垒在墙边,孩子缩在锅盆旁边打盹,谁也不敢睡死,门外一有风吹草动,便有人抬头看。 “先生,这边。” 燕离走在前头带路,脚步快,又尽量不弄出响声,到了二楼最里头一间房门前他才停住。 屋里传来老人咳嗽:“老大?” “爹,是我。”燕离喉头滚了下,随后推开房门。 沈归紧随,屋里很暗灯芯小得快灭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 燕父坐在桌边,身上盖着薄被,一只脚踩在木凳上,手里拿着针正在缝一双新鞋。 鞋面是青布的,不值几个钱,可鞋底纳得密,针眼挨着针眼,几乎找不到空处,好似多缝一线孩子就能多穿一天。 老人抬起头,见燕离身后没有熟悉的人影,眼巴前那点亮一下子收了回去。 “回来了?小辞呢?咋没跟你一道?他是不是去营里告假了?当兵的规矩多,我晓得,咱不催。” “还在打听。” 燕离喉咙动了一下。 “哦。”老人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没听清。 他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穿针,针眼细,他眼睛花了,穿了两回没穿进去,就把线头放到嘴边抿了抿,再凑近灯火一点一点往里送。 不知是光线的原因还是天色暗了,老人的背比刚才更弯几分。 燕离看在眼里,眸子里闪过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但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绪。 “爹,”燕离低声说,“你去柜上要壶热水,再添点灯油,这位是我恩人,我要和他说两句话。” 燕父抬头看了沈归一眼,连忙把针线放下,“对对,客人来了,是该倒水,你这孩子咋不早说。”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双鞋,“别动啊,还差鞋口几针,等小辞回来,叫他试试,不合脚我夜里还能改。” 燕离点头,“嗯。” 门被老人从外头带上,脚步声慢慢下楼。 屋里安静下来。 燕离这才走到床边,解下身后的包袱,他先从最里层掏出几块银锭,放在桌上。 银子碰到桌面,声响很闷。 “先生,”燕离低着头,“那日山贼身上摸来的钱,我花了一些,买了车,买了药,也给老父置了两身厚衣裳,剩下的都在这儿。” 他把银锭往沈归那边推了推:“该还给先生。” 沈归看着他,“不用。” 燕离手一顿,立刻明白对方这样的人,看不上几块银,也就不再矫情,把银子重新收回包袱,又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外头还缠着红绳,打了个死结,燕离解了半天没解开,干脆用牙咬断。 里头是几张拓印纸。 纸边发黄,折痕很深,燕离小心摊开,用手掌压住翘起来的边角,轻声说: “这是我弟几年前寄回来的,他刚入营那年,说自己上了军籍,叫我给爹留个凭证。” 纸上有黑墨拓印的军牌印。 [归烽营,正卒,燕辞。] 字不大,却拓得清楚。 照月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念:“燕辞……” “嗯。” 燕离又拿出捡来的旧军牌。 灯火照着两样东西,差别不算大,寻常人看,只会觉得都是军中的牌子。 沈归却看出端倪,把燕辞那张纸往右边推了半寸,已经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这张是现在北边军制,三齿边,背后压营印,炎字用新篆,军籍号在名后。” 他又点了点那块刻着韩守一的牌,“这块不是。” 燕离眼睛一缩:“不是归烽营的?” “不是。” “那它是哪的?” “它是旧营的军牌。” 沈归盯着“韩守一”三个字。 这名字他不认得,可牌子的形制,他认得。 很旧。 旧到带着重重的岁月感,许多东西都埋进了土里,军旗早就换了花纹,连当年冲锋的将士,都成了别人嘴里祖辈的故事。 “炎国还未正式立国时,边军用过这种牌,牌面只刻国号,背刻姓名,不列营伍,后来立国军制就改了,这种牌要么回收入库,要么随死人埋了。” “您是说,这军牌是四百年前的?”燕离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沈归不置可否,他转头望向窗外。 旧时的军牌... 旧时的战鼓... 边关一夜,万家灯火稳不稳他本不想管,但如果是个老事,他便想去看看。 沈归轻声说:“先不吃面了,我们去城外看看。” 照月看了看桌上的军牌,再看那双新鞋,没有反对:“面啥时候都能吃,听公子的。” 燕离跑去门边望外瞧,确认老父还没上来,便转身朝沈归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很响。 照月被吓了一跳,“哎,你这是干啥?” 燕离没有抬头。 “先生,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有些话本来没准备说,但听到您要去城外,我就厚着脸求一求,若先生如果有听到我弟消息,不管活也好,死也好,麻烦替我确认句准话。” 燕离声音发哑,手指死死压着地板。 “我弟弟左耳后头有颗黑痣,小时候偷糖,被我娘拿竹条抽过,背上留过一道浅疤。” 他越说越慢。 “若他真没了......我得把这话带回去,不能让老父抱着鞋等一辈子。” 沈归伸手拿起桌边那张军籍拓印,折好。 “起来。” 燕离没动。 沈归说:“我会看。” 四个字落下,燕离肩膀一松,像被抽走了半身力气,他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撑着地板起身。 门外传来脚步声。 燕父提着一壶热水回来,怀里还抱着一小盏灯油,老人见屋里三人都站着,愣了一下,“咋都不坐?水来了,灯油也来了。” 燕离忙过去接:“爹,你慢点。” 老人把热水递给他,又看向沈归和照月,笑着说:“先生别嫌屋小,等我家小辞回来,让他带你们去吃这里的羊肉汤,他信里说过,一碗下肚,身上都热。” 照月知道真相,它最看不得这些,鼻子酸了一下,赶紧把脸偏开。 沈归没有应声,只把桌上那双新鞋往里推了半寸,免得灯油洒上去。 老人看见了,笑得更真了些,“先生心细。” 沈归垂眼。 灯火照着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一针一线,都是人间等归人。 就在这时,楼下木门忽然一响。 风裹着雨气灌进堂中,吹得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轻轻碰了一声。 掌柜正在低头拨账,听见动静,赶紧抬头。 门口站着个山羊胡师爷,青袍下摆湿了一半,手里撑着伞,身后跟着两个佩刀差役。 师爷收伞,抖了抖水,声音不高,却让堂里一下静了。 “掌柜的,打听个人。” 他抬眼往楼上看。 “今夜,可有位灰衣先生来过这里?” 第54章 北三营重案 戈壁的夜少了几分虫鸣,多了繁星一线。 星光交织着月色洒进边关县城,客栈门口站着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 掌柜认得来人,赶忙跑到门口迎接:“林...林师爷,您这是……” 林师爷抬了下手:“别嚷,我不是来拿人的。” “那您是?” “你这里可是来了位穿灰衣的先生,他身边还跟着只蛤蟆小妖。” “回大人的话,是有。” 掌柜将手指指向二楼一角,“就在那间客房里,需要草民去将他叫出来?” “不用,我在下边等就行。” 林师爷将掌柜拉了回来,后者回头目露惊色,毕竟很少看到这位师爷如此客气。 林师爷看出掌柜想法,却没去解释什么。 若放在以前,他肯定不会这样。 一个江湖客而已,县衙想见,也该是衙差传话,让其明日去县堂回问。 可眼下非常情况行非常事。 北边三营出了大事,传到市井里的其实是压了又压的版本,那边的真是情况还要严重得多。 军屯县离得近,自然就要担起一些责任。 在不惊扰百姓情况下招贤纳士,帮助军部处理北三营的意外,就便是县衙领到的任务。 寻能人异士,不拘出身,不问旧案,只要有本事,县衙可以给银子,给官面身份,只要能解决问题什么奖赏都可以谈。 诚意拿得很足,奖励也真摆在面前。 可是几日下来,县里只凑到三个人,两个观尘境的江湖客只会打杀,唯一有些用的是个会勘阴宅的老道。 人数和质量都没达到上边的要求。 府里和边关的催信一封接着一封,县令大人嘴上应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昨日一天时间,县衙一群人围在一起,翻阅典籍,才勉强查到几条“旧营之鼓”的线头,事情也才有了些进展。 林师爷乘此机会去茶棚喝茶放松,结果那灰衣人一开口,就说出他们查了一天的成果。 这种人,不管他境界高不高,都值得请来坐坐。 林师爷就急匆匆回了县衙,把话一说,县令当场拍了桌子。 “请!” 于是林师爷来了,有了现在这一幕。 为了表示对人才的渴望,他没有登楼就在堂里等着。 好在,并未等待多久。 楼梯处有脚步声传来。 先下来的是燕离与其父亲,林师爷只看一眼,便把目光挪开。 跟着,是只蛤蟆小妖。 最后下来的,才是那个灰衣人。 林师爷立刻上前,躬身拱手:“军屯县县衙林福,见过先生。” “有事?”沈归看着他。 林师爷早就打好腹稿:“今日在茶棚中,先生所谈让人茅塞顿开,我家县尊听闻后,想请先生去县衙侧厅坐坐,好处不会少。” 沈归目光望来,带着打量。 林师爷被看得手心出汗。 他在县衙多年,见过府城来的大人,见过杀人不眨眼的边将,可眼前这位不一样。 那是一种被看穿一切的压迫感。 让人不舒服,也让人绝望。 过了几息,沈归道:“带路。” 林师爷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忙侧身让路:“轿子已经备好了,先生请。” 照月立刻跟上:“我也去。” “你留下。” “为啥呱?” “照看他们。” 沈归看向燕离和燕父。 燕离还站在楼梯旁,手指按着老父肩头,老人看看县衙的人,又看看沈归,满眼都是不安,却又不敢问太多。 照月得到明确任务,当即抬了抬胸口:“行,那我留下,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他们。” 燕离赶紧行礼:“让先生劳心了。” 沈归点头:“不用急,等我消息。” 话语很轻,燕离心里却稳了些。 客栈外,沈归上了轿。 林师爷翻身上马,亲自在前头带路,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护着,轿夫不敢走快,雨水打在青石街上,巷子里只有脚步和轿杠晃动的响声。 军屯县夜里没什么灯,全靠月光撑着。 到了县衙,轿子从侧门入内。 正堂没有升灯,门口两排差役站得笔直,见林师爷回来,赶紧上前。 “县尊呢?”林师爷问。 一个差役递来一封盖了印的保信:“大人有急事出门了,他离开时交代,若人请来了,由您先安排即可,聘书已经拟好,不用再走繁琐流程。” 林师爷接过一看,上头果然写得齐全。 [县堂顾问,协查北三营异事,可持县印保信出入相关军防,不受寻常哨卡拦阻。] 林师爷问:“大人去哪了?” 那差役左右看了看:“城外迎人去了。” “谁?” “说是和府里一块来的人,大人亲自去接,县丞也跟着。” 林师爷眉头一拧,什么人阵仗这么大。 他没多问,转身对沈归道:“先生先随我来,县尊暂时不在应是有急事,若有不周,先生担待。” “无妨。”沈归回。 两人穿过正堂来到后院侧厅。 后院里已经坐了三人。 两个人对坐下棋,左边那人身材粗壮,手边放着一柄短枪,右边是个青衫剑客,棋子捏在指间,看着倒有几分高手的样子。 墙边蒲团上,还盘坐着个老道,他身前摆着罗盘,眼皮搭着。 听到脚步声,三人都看过来。 林师爷清了清嗓子:“诸位,这位是沈先生,往后会一道协查北三营之事。” 老道连眼皮都只抬了半寸,扫了一眼,又闭上。 青衫剑客笑了笑,算是见礼:“幸会。” 粗壮汉子就要口直心快许多,他把棋子一扣:“什么实力?太弱了就不要往队伍里带,我可不喜欢打架时还要照顾拖后腿的。” “沈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你们放心。” 林师爷脸上赔着笑,心里却有点尴尬。 这三位都有本事,也都有脾气。 两位观尘境的江湖客,书生叫陆青砚,出声质疑的叫杜横,老道姓严,外号严半山。 他们能来军屯县,冲的是赏银,也冲朝廷保荐。 刚来态度还好,可这几日等来等去,不见新人,自然把架子端起来了。 现在忽然多了个灰衣人,还是林师爷亲自请来的,他们不说什么,脸上那点不服却摆着。 林师爷带着沈归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缓和气氛:“高人嘛,都有些性子,大家后头要共事,先生不要在意。” 沈归并未回应,只是道:“关于北三营的具体情报在何处?” “先生先拿好此物。” 林师爷从袖口中取出一枚铜符。 “此符便是信物,可过临时军哨,但若想入营中,还需县尊或上官手令,不过有此物,总能少些麻烦。” 沈归接过,放入袖中。 林师爷又从柜里取出一叠档案,厚厚一摞,用麻绳捆着,封口贴了县印。 “这些是边关那边送来的案卷,还有这些天县里推测出的一些信息,先生可先看,但不要外传,眼下城里人心不稳,半句风声都能闹出乱子。” 杜横在棋盘旁嗤了一声:“林师爷,这些东西我们要看,你说县尊还没批,他一来就给?” 林师爷眉头一压:“杜壮士,你们那份也已备好,准备需要时间,今日刚好做完。” “磨磨唧唧。”陆青砚把棋子落下,“做个资料都这么久,再等两日,鬼都敲到县门口了。” 侧厅里的气氛一下有点不妙。 林师爷还想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林师爷,林师爷!”一个差役冲到门口,衣摆都跑歪了。 林师爷不悦:“慌什么,慢慢说。” “县令大人回来了!让您赶紧去前堂!” “迎的人到了?” “到了,真真儿的大人物!” 杜横把棋子放下:“谁啊,把你们那吓成这样?” 差役吞了口唾沫:“钦天监来了人,寻烬司也来了人,带队的还是兵部侍郎张大人,摧城境!三品大员!” 此话一出,林师爷也不顾什么礼仪了,转身就往正堂跑。 杜横与陆青砚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惊讶与惊喜,他俩同时起身紧跟师爷身后。 老道站了起来,脸色却不怎么好。 承天府的三品大官都赶来了,那就说明北三营的事态很严重,比衙门给他说的还要严重。 老道捧着罗盘不断掐算,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紧接着,他忽然惊疑出声: “咦?!那个灰衣人呢?什么时候走的?” 放眼望去,整个侧厅除了他竟再无一人。 第5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与此同时。 照野宗后山。 后山小院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芯压得很低,照得桌面半明半暗,陆广坐在灯旁,袖口卷起,露出腕上一圈青黑色的细纹。 那纹路不深,乍看像旧伤淤痕,细看才会瞧出里头藏着的阴气。 陆广垂着眼,手里捏着鬼面令。 令牌上的鬼面安安静静,獠牙弯起,看不出是笑是哭。 与沈前辈离别之时,对方让他将此物封存。 陆广照做了。 封符是他亲手贴的,三层内封,两层外封,又用照野宗山门灯火镇了一遍。 但事后思索许久后,陆广又觉得如此还不妥当。 既然饵已经放出去,鱼迟早要咬,对方万一要测验鬼面领是否真使用过,那就很麻烦了。 故而,这会儿陆广将鬼面令拿出,亲手挑开了一角封符,并将元气灌入令牌之中,一丝黑气钻出来,顺着他指尖往腕上爬。 阴冷入骨。 陆广咬着牙,任由那缕鬼气钻进经脉里,让其与元气混合。 疼痛从全身经脉扩散,像有人拿细针在血肉里来回挑,哪怕他摧城境的修为,脸色也不由白了许多。 一盏茶后,经脉里的疼痛才缓缓消散,陆广胳膊上浮现一道漆黑鬼纹。 他看了眼鬼纹,随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仅是一缕阴气我都需要如此久才能压制,而沈前辈给的封印之法却毫不费力,他的修为怕是比预想还要高...” 院外风吹过竹林,叶子沙沙响。 陆广把那角封符重新按回去,掌心压着令牌,低声又道:“陆广啊陆广,这条大腿要是抱稳了,照野宗往后百年,兴许都不用再看府城脸色。” 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下,又摇摇头,他把令牌收进袖中,刚抬手灭灯,院外便响起脚步声。 来人步子很急。 “宗主。” 是一位山门长老。 陆广看向门口,问:“查到沈前辈身份了?” 长老脸色不太好看,摇了摇头:“藏书楼翻了,旧阁也翻了,甚至连其他洲的强者名录都翻了,没一个能对上。” 他说得很快,根本不等宗主回应,就跳过这个话题,压着嗓子说:“鱼儿入网了。” 院中安静了两息。 两人对视,眼里都没多少意外,只有紧张。 陆广问:“几个人?” “一个,要开山门阵吗?” “不开,开了就是心虚。” 陆广拿起桌上茶盏,饮了一口冷茶,“按计划行事,内门弟子回屋,外山妖徒不许乱走,长老各守其位。” 长老一一记下。 陆广走到院门口,又停住:“照月那份外山客卿令,重新登记没?” “已经重登,保人是您,沈前辈写的那份已经藏起来了。” “藏好。” “明白。” 长老走后,陆广独自下山。 后山小路上灯火一盏盏亮着,照野宗的山门灯不算亮,却能把每一级石阶照出来。 陆广走得不快。 夜风从山下卷来,带着一丝潮气。 到了半山亭,他看见了那位“客人”。 那人站在青灯旁,穿一身月白长衫,衣角没有尘,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若不是陆广知道鬼面令背后牵着北砗洲,单看这人,谁都会以为是个来山中访友的士子。 对方抬眼看来,先行了一礼,声音温和:“陆宗主,好久不见。” 陆广停在三步外,还礼:“上次匆忙,还未问阁下名讳。” “聂沉舟。” 那人笑了笑,“无名客,宗主未必听过。” 聂沉舟说完,又看向陆广袖口:“旧伤恢复,感觉如何?” 陆广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先生消息倒快。” “摧城强者硬碰硬,闹得可不小,连村野农夫每日都会说上几句,若再不知晓就说不过去了。” 聂沉舟笑着说,“宗主旧伤尽去,在下特来道贺,顺便看看当初那枚小令牌,可曾帮上忙。” 陆广没有接话,伸手做请。 两人并肩踏上石阶往山上走,谁也没有急着把话说透。 山路两旁青灯挂在矮柱上,灯火被夜风压得歪了几下,又一点点直起来。 半响后。 陆广先开口:“先生给的令牌确实有用。” 聂沉舟侧目:“哦?” “与石齐江一战,我旧伤发作,借了令牌的阴气。” 陆广抬了抬手腕,袖口滑下一点,露出那圈青黑细纹。 聂沉舟看着那纹路,笑意未变。 “宗主敢用,便说明心里已经想通了。” “想通谈不上,只是被逼到那一步,总要留条活路。” “宗主不会后悔这次的选择,以往照野宗是被朝廷压在脚下,以后只会反过来。” 聂沉舟这话说得很轻,里边藏着的意思却很重。 陆广看了他一眼:“聂先生来道贺,还没聊几句就要让陆某反了朝廷?” 聂沉舟:“陆宗主心里若真把炎国当靠山,半年前就不会收那枚鬼面令。” 陆广没反驳,山路一时只剩脚步声。 “想必我的身份你猜到一些。”聂沉舟直言不讳。 “圣君死后,北砗洲安静了一阵,但底下不算平静,诸脉各有各的盘算,有人想守旧约,有人想往外走,也有人觉得,东烬洲这块肥肉,该尝一口了。” 圣君二字入耳,陆广手指不自觉一屈。 鬼圣白行简。 哪怕死了,名字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广缓了下才回复:“鬼圣一死,少了压阵之人,会乱不奇怪。” “乱才有路。”聂沉舟负手而行,一边看风景一边说,“乱了,水才会动,才会有新的契机。” 陆广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你们想要照野宗做什么?” “开一扇门。” 聂沉舟答得很快。 陆广停下脚步:“你要照野宗当内奸,给鬼族开门?” “不是给我开门,是给活路开门。” 聂沉舟道,“宗主不用慌,我不需要照野宗做什么出头鸟,甚至不需要照野宗出手相助,只需留个后门当颗暗棋,以后北阵洲一脉的鬼族就是照野宗的盟友。” “你将此事告诉我,就不怕我回头就告知朝廷?” “既然宗主选择了鬼气入体,那修行之法都需我来完善,你已经没退路了,不是吗?” 聂沉舟指了指远方的府城灯火,“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合则两利,宗主不难选择,我们可比炎国朝廷有诚意,功法、药物,或者...替你彻底补全山门大阵的缺口,宗主尽管提。” 陆广眼中闪过惊讶,对方这话说得太准。 山门大阵其实不是完整状态,这事照野宗内部只有历任宗主才知道。 对方如何得知? 陆广迅速计较,准备打一个拖字诀。 “先生诚意陆某感受到了,只是照野宗家小业小,经不起大风浪,若要我立刻做什么决定,我不会答应。” “自然,买卖总要慢慢谈。” “我可以给先生安排住处,山中简陋,先委屈几日,我需要与长老们商议此事。” “客随主便。” 聂沉舟笑着拱手,很是和气。 陆广叫来弟子,命人带聂沉舟去西客院。 聂沉舟没有多问,也没有乱看,跟随弟子离去。 陆广站在门内,直到那灯笼光芒绕过竹林,才把门合上。 长老从暗处走出来:“宗主,他留下了?” “留下了。” “他信了?” “不知道。” “要不要立刻派人去找沈前辈?” “不用。” 陆广摇头。 沈前辈如今在哪他不知道。 说是会回来一趟,可高人说话,谁晓得是明日,是十日,还是一个月。 陆广吩咐:“此事先别乱传,照野宗眼下未必干净。” 长老心头一跳。 “从现在起,后山小院只进不出,所有送往府城和山下的信,都先拿给我看。” “是。” ... 西客院里。 聂沉舟负手而立站在窗前,眺望后山方向。 屋里茶水还热,床铺也干净,照野宗待客并不失礼。 他抬起右手,指尖有一缕黑气缠着,是方才从陆广腕上带回来的气息。 鬼面令的气。 有。 但太浅,像是故意蹭上去的。 聂沉舟把那缕黑气捻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看着陆广住所的方向,轻声道: “伤势痊愈得太干净了...” 第56章 少而不退寸步 死牢在京都西北角。 整体由黑色石块砌成,几乎没有开窗,偶尔有一束微光聊胜于无。 审问室中,一张长桌,上边有一份铺好的供状。 刑部问官三十来岁,胡须修得齐整,手上戴着扳指。 他翻了翻案卷,低着头说:“寻烬司前书记官苏合,擅敲登闻鼓,妖言惑众,妄论先帝,惊扰宫禁,是否认罪?” 苏合抬头,脸色苍白: “我所奏,皆有凭证。” “问你是否认罪。” “我要面圣。” 苏合站不稳,被差役按着肩,才没倒下,“我要见陛下。” 刑部问官抬眼。 “你见不到。” “炎国律令,登闻鼓为百姓所铸,文书须达御前。” “律令?” 问官笑了一下,把案卷合上,“律令还说诬告者杖毙,妖言者斩,你倒会挑自己喜欢的那几条。” 苏合不想争论,问:“我的木匣呢?里面有证据。” 问官说:“里边的东西是假,已查验过了。” “那让我见查验之人!” “看来你还不懂。” 问官把供状放回案上,“苏合,你在寻烬司五年,应该懂规矩才对,上面让你活,你能活,上面让你死,你拿一千条证据也白搭。” 苏合盯着他:“谁是上面?” “大胆!”狱卒脸色一变,抬脚就踹在苏合肩头。 苏合被踹得撞到铁链,链子哗啦作响,他咳了一声,嘴里立刻泛出血味。 “再问一遍,是否认罪?” “不认!” 苏合撑着石板,慢慢把身子跪直。 问官点点头,像是早知道会这样,他把笔搁下抬了抬手。 狱卒把藤鞭从墙上取下来。 “啪!” 藤鞭落下来的时候,苏合后背猛地绷紧。 第一下,疼得像整张皮都被掀开。 第二下,他将牙关咬出声响。 第三下,狱卒喘着气骂:“说啊,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苏合没说话,他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石板上。 问官看着案上的香,一寸香烧完后,他开口:“认罪吗?” 苏合低着头,血从鼻下流到嘴边。 “不认!” 又是一轮。 苏合几次眼前发黑,又被冷水泼醒。 问官始终坐在案后,茶换了两盏,一纸供状仍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苏合,你一个小吏,谁给你的胆子?” 苏合喘了很久,才挤出声音:“炎祖给的。” 狱卒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这家伙还敢提炎祖。 问官眯起眼:“你说什么?” 苏合笑了,血糊在牙缝里生渗出:“炎祖立国时设登闻鼓,防奏章死在路上,防百姓无处喊冤。” 他抬起头,声音一点点大了起来。 “你们穿着炎国官袍,吃着炎国俸禄,却怕一个小吏把话递到陛下面前。” “谁给我的胆子?嗬嗬...” 苏合咳出一口血,血点溅在石板上。 狱卒脸色涨红,举起铁尺就要再打。 苏合冲着案后喊:“炎国衰落就是尔等蛀虫所为!若换到三百年前,炎祖必将尔等株连九族!” 呐喊声在刑房里回荡,门外有路过的狱卒停了一下,又快步走远。 问官脸上的笑没了。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苏合面前,弯腰俯瞰:“这句话,够你死三回。” 苏合盯着对方,没有退。 问官眼角抽了一下,袖子一甩:“打到按手印。” 狱卒这回不再玩花样,招呼一旁的新狱卒把夹棍抬来。 木棍套上手指,绳子一收,苏合整个人往前一栽。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他想起小时候读书对承天府的憧憬,想起考中功名时的春风得意,想起吴怀义给他的五两银子还没还。 他想起攒了五年的东西,连一丝水花都为溅。 他原本以为,只要证据够多,行得够正,天下总有一处地方能讲理。 现在才知道,朝堂的水深,深到一个人还没见着水面,就已经沉下去了。 为何不让查炎祖? 是谁不让? 世家?首辅?还是当今陛下... 苏合的眼前越来越暗。 “认不认?”问官的声音变得很远。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不”,却没有声。 “大人,他昏过去了。” “泼醒。” 冷水浇下来,苏合的头垂着,还是没动。 狱卒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不过再来,人怕是真没了。” 问官沉着脸看了苏合半晌。 他不想再走流程了。 上边只说十日后问斩,没说一定要审出什么漂亮口供,虽然给通政司做事,总要留一张纸。 他回到案后,又写了一张认罪书。 罪名,供词,十日后押赴西市,一项一项齐了。 问官提笔,在末尾补了一个日期,又朝狱卒道:“手。” 狱卒抓起苏合的右手,把他的拇指摁进印泥,红色印泥混着血,问官亲手握住苏合的手,按在认罪书上。 一个歪斜的指印落下。 问官看了看,勉强满意。 ...... 牢房没有窗,四周黑压压一片。 当苏合再醒来时,已分不清白天黑夜。 四周都是潮湿腐朽的味道,手脚都被铁链铐住,链子另一头嵌进墙里。 苏合喉咙干到紧绷,想喊水,嘴唇刚动胸口就疼得撕心裂肺。 要死了。 这三个字很轻,却成了事实。 苏合以前也想过,自己递证据,会不会被打压,会不会丢官,会不会被关起来。 他也想过死。 可他没想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递上去,就已经被打入死牢。 或许等不到十日,他这副身子就会先烂在牢里。 牢房深处有水滴落下。 一声,一声。 苏合躺在稻草上,努力抬了抬手,铁链只响了一下,手又垂下去。 要不就这样吧... 水滴声像是小时候娘亲唱的乡谣,苏合心神松缓,视线一点点落下。 属于死亡的黑暗慢慢淹来。 但是...总有一丝不甘心。 不,很不甘心。 不甘心这些年翻过的旧档,抄过的野史,熬过的灯油,全变成妖言。 也不甘心那位还走在人间,炎国却把他写成外洲邪修。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位如果某天回到京都,会是怎么样的眼神。 苏合的眼皮又一点点扯起。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撑住地,指甲贴到地砖用力划拉。 第一下,没划出痕。 第二下,指甲翻起一点。 第三下,地砖终于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苏合喘了很久,继续划,将所有线索全划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至少证明他来过,努力过。 每写一个字,苏合都要停一会儿,指甲裂开,血顺着指尖流下来,混进砖灰里。 他写得很慢,写得很用力。 最后,他在墙上划下四个字,写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肯定。 [炎祖未死。] “炎祖”两个字被血糊住了。 苏合垂头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拉出一个不后悔的笑容。 再选一次,他还是会这样选。 年轻若不热血,老了就真不敢了。 第57章 老而步步思量 也不知苏合最近有没有老实。 这念头冒出来,吴怀义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 北风从帐帘底下钻进来,吹得桌上纸角乱翻,同僚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道:“吴兄,想啥呢?” 吴怀义回过神,把纸角压住,脸上堆出惯常的笑,“昨夜没睡好,脑子有点木。” “木也得撑着,你发现没,昨日咱出了军屯县后,越往北走天色越不对,钦天监那几位行家脸色一直不好看,怕是这次任务有些棘手喽。” “那就听上头吩咐。” 吴怀义点头应着,注意力顺着帐门缝往外看。 外头的云压得很低,黑沉沉一片。 风从营栅缝里钻进来,吹得白布军帐一下一下鼓起,又塌回去,像有只手在外面推。 地上铺了厚毡,仍挡不住那股阴寒气。 苏合从家里离开没几日,吴怀义就接到了调令。 上边要他随兵部张侍郎赶往边关,差事听着简单,只需全程记录北三营死亡变故,结果真到地方才知道麻烦不少。 昨天从军屯县里了解的情况很不好,所以张侍郎都没修整,直接带他们赶到军中。 这会儿帐中挤了不少人。 边军将领披甲坐在左侧,钦天监六个道官在右侧,寻烬司除了吴怀义自己外,还来了五人。 除此之外,还有县里荐来的江湖客。 吴怀义看着队伍后侧的这两人,也不知张侍郎带着这种人干嘛。 因为离得近,吴怀义还能听到前方二人的交谈声。 “昨夜那个老道士跑得倒快,白吃了县衙几顿饭,真到要入营,他连夜就说风水不合。” “严老道岁数大,胆子小点也不丢人。” “那灰衣人也是一个德行,林师爷说他点破了旧营鼓令,我还以为来了个高人,结果跑得比严老道还快。” “...” 两人说着说着又开始指点局势,分析北三营祸事根源,只是越说越离谱,吴怀义不再偷听,将注意力移到其他地方。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帐外响起一串脚步声。 “张大人到。” 帐内众人立刻起身。 帘子被掀开,寒风灌进来,一个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走入帐内。 此人眉眼方正,腰间悬着兵部鱼符,他后头还跟着一名边军参将。 张侍郎坐到主位,没有多余寒暄。 “都坐。” 他只说了两个字,帐中乱声便收住。 吴怀义把册页翻新,笔尖压住纸面,以待记录。 张侍郎把手套摘下,放在案边,“辰时已过,闲话免了,北三营的事急迫,今日要有章程。” 说完他对着参将吩咐:“将情况给众人说一遍。” 边军参将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这才说道: “事情最初发生在半月前的夜里,归烽营那边有战鼓声起,一开始声音很小,离近了才能听到” “第二日一早我军就派人去归烽营看,结果迟迟探子未回。” 帐内没人插话。 参将继续道:“经验告诉我出事了,就让所有士兵集合,准备率兵去归烽营,结果...” 边军参将说到这声音开始发寒。 “结果我们人还没出营,就有雾气从归烽营方向涌来。” “那雾气不对,所有接触之人皆丢了魂,呆站在那没了生机。” “我组织人员远离,但雾气有夜风相助,普通人哪怕是骑马也跑不过...” “天亮后统计,归烽营全数失联,黑石营和我这边一样,都损了九成。” 帐里更静了些。 “我们来就是解决问题的。” 张侍郎吩咐,“再说说如今是什么情况。” 参将答:“那雾气并未就此止步,它每日都在往外扩,少则二里,多则五里,人站在边缘久了都会头晕,我担心人心惶惶,就对外说是封营,只是没想到那鼓声越来越大,在四日前传入县里,百姓各种猜忌,人心有些乱。” 参将说到这,便不在言语。 “都说说看法。”张侍郎目光看向众人。 一位来自钦天监的老道官顺势起身。 他拿起一张符纸,纸边已经发黑:“我昨夜试过,这雾气属战场怨煞,混了边地阴脉,依经验来看像是营鬼。” “营鬼?”有人低声重复。 老道官解释:“军中将士染了阴气所成,这种鬼物喜欢成群结队,按描述来看应是此物。” 寻烬司也有人起身,补充:“我翻了旧档,翻到相似的阴案,三十一年前,南境死水滩三百边卒战死,三年后夜里列队回营,沿途咬死七十二人,只是规模应该是远不如这次。” 参将不解:“若是厉鬼群,怎么会扩得这么快?” “百鬼夜行之势已起,三营连成一片,不快才怪。”钦天监的老道官回得干脆。 营帐里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将局势推了个七七八八。 时间流逝,辰时的冷茶换成午时的热汤,帐内仍没人敢喊饿。 吴怀义全程没怎么发言,他全场笔杆子舞动,将所有见意集合在纸上。 没人注意到,他的眉头越皱越凶。 吴怀义总感觉这个案子有遗漏,一翻思索,他很快想起了七八年前看到的档案。 档案里的事件死了很多人,最终指向并非厉鬼群,而是更恐怖的东西。 念头浮起,吴怀义组织语言想要提醒。 只是,看着沉思中的侍郎大人,看着讨论激烈的众人,吴怀义最终没站起来。 他的猜测可能性太低了,低到几乎不会发生。 身为老油条,吴怀义深安避祸之道。 有些话说了就是责任,不说至少没错。 吴怀义脑袋里浮现出苏合的脸庞,估计换这个莽撞的小子,现在已经说了吧。 营账里,张侍郎把手边案卷合上,盖棺定论。 “按营鬼群进行试探。” 此话说完后,他开始布置所有人的职责。 张侍郎看向钦天监:“钦天监迅速布置烈阳阵,先稳住乱坟坡一线的雾气流动,别让其再往南走。” 钦天监几名道官应声。 张侍郎又看向边军:“边军与县里来的顾问一起,分三拨,第一拨封营,第二拨守县道,第三拨探雾,若驱鬼失效百姓先撤,军队后撤,谁敢抢路,按军法斩。” “末将领命。”参将抱拳。 县里来的两名江湖客也跟着起身。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鼓响。 “咚。” 那声音很闷,像从很远处滚来,又像贴着帐布敲在耳边。 边关的风更冷了。 第58章 多出的脚步 午时的风,卷着碎石在戈壁上狂奔。 沈归站在一处小丘上。 这里离军道不远,往北能看见连绵起伏的边境城墙,往南能看见军屯县的影子。 之前在县衙获得的情报很浅,至少对于沈归来说,军方探测的信息完全不够,甚至有些部分在方向上都错了。 不该存在这个时代的旧营鼓声,早该埋入坟中的旧营军牌,加上边关传回的其他情报,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只是闹鬼目光太低了。 沈归顺着土坡向下望去,那里有颗胡杨树孤零零立在荒寂的大地上,树下就是燕离捡到军牌的地方。 沈归走到树下,手指往空气一压,地面就出现一个坑洞。 一丈,两丈...当深度来到三丈时,一道很细的黑线出现在坑底。 更怪的是地气,寻常地气往下沉,这里却反着来,底下的阴气往上拱,军牌便是被拱出来的。 “阵法?” 沈归看出些许端倪,“这种偏僻之地埋下如此隐蔽的大阵...” 他观察片刻后抬起头眺望远方,眸子中有元气精光闪烁。 “找到了。” 话音落,胡杨树下已经没了那一袭灰衣。 半盏茶后,沈归出现在一处旧址,以前这里叫西墩岗。 西墩从外头看,是一座塌了半边的旧哨岗,随着岁月冲刷原建筑的外貌被风沙磨圆,木梁也早被百姓拆走当了柴烧了。 沈归如法炮制将表面泥土削去,脚下形成一个深坑,他站在坑边看到更下头的东西。 黑线到这里停止。 停止的位置是一大片葬坑,应该是以前打仗时,马革裹尸挖的乱葬坟。 阳基压阴基,在风水上是大凶之兆。 故而随着泥土被掀开,一股浓浓的死气不断往上冒。 死气刚蔓延到地面,刚碰到沈归鞋底就自行消散,如果寒冰遇到烈火。 他抬腿向前迈出一步,坠入坑中,靴底踩到地面触感柔软。 坑底坟土上插着半截香。 香身纯黑,香头无火,却在燃烧。 按燃烧速度推衍,半个月下来燃了小半,如今只剩三寸长,斜斜扎在泥里,正好处于死气中央。 沈归注意力在香灰上。 细灰从香头落下,没有往空中散,落到一半就往下沉,一粒粒钻进土里,很快不见。 沈归伸手捻起香灰。 灰落在掌心没有任何热量,只有一股阴腻,像死人寿衣被水泡久后的触感。 香根处有一道淡得快看不清的纹,纹路构成一个鬼面轮廓。 照野宗那枚鬼面令上,也有这样的轮廓,只是鬼面令里那缕是清气,这半截香上却脏得多,夹着兵卒血气、地底阴气。 沈归拇指在食指与中指间来回掐算,而后抬头望向北边。 归烽营、镇北营、黑石营,三营都在雾里。 这会儿再看这雾,沈归轻声说了两个字,——“煞境?” 过了一息,他又道:“人为干扰生出的煞境...” 煞境这东西听过的人很少,而与之相反的福地,在民间就多有流传。 两者都是天地自然孕育而出,如同阴阳对立,福地延年益寿,煞境九死一生。 沈归活过的岁月里,经历过两个煞境,倒也不算陌生,但眼前这处煞境... 竟有一丝人为干预的模样。 他伸手捏住黑香,往上一提。 香身开始晃动,随之晃动的还有与之连接的大地,插着香的地面往下塌了半寸,传出泥土变形的沉闷声。 沈归松手。 “三煞倒香,不止一处。” 这香烧给地下,若只一炷香,顶多乱一处风水,而眼下拔香的动静,明显就还有两处插香之地。 这手笔和手段都算不得小了。 沈归抬眼,扫视整个戈壁:“那就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从灰坑出来时,北边雾气往外卷了一寸,马上又缩回去,像有人在里头把门关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 北三营外。 午时明明不远,太阳也挂在天上,可晒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浓郁且阴冷的雾气以北三营为中心,向外笼罩着戈壁。 雾气边缘,吴怀义站在第二道木栅后头,手里抱着册子,目光打量着身前浓雾。 这雾是灰色的,贴着地面慢慢滚,无时无刻不再扩张它的领地。 张侍郎披着大氅,站在队伍最前头,鼻尖几乎贴在雾气边缘,边军参将跟在他身后,甲叶上全是沙与碎石。 张侍郎问:“还能调多少兵?” “回大人,一千三百余。” 参将抱拳,“都是从黑沙口、赤岭几处军阵抽来的,他们还要防外敌,只能借这么多。” 张侍郎看着那片雾:“这些人手够封几日?” 参将回:“按眼前浓郁扩张速度推算,封住十日够,之后人手就不够了。” 张侍郎有了决断: “从现在起,无修为者,再退二里地,按十日后的范围起封锁圈,弓箭手轮值,任何人不得入内,敢闯者先拿,拿不住就杀,不论身份。” “是!” 参将抱拳应是。 张侍郎吩咐完军中之事,又转身看向后头。 寻烬司的人在记录各类资料。 钦天监几名道官在雾外摆开阵势。 八枚铜钉打入土中,一只镇阴盘压在正中,朱砂线绕过木桩,铃铛挂了两圈,风吹过去传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张侍郎目光扫过这些人,最后落在两名江湖客身上。 “杜横、陆青砚,你二人带一队先锋入雾,先查下外围情况,不许深入。” “大人...我俩带队吗?” 杜横指着自己,脸上还端着江湖人的硬气,只是多多少少有些绷不太住。 陆青砚则安静些,青衫外套了件软甲,长剑挂在腰侧,眼睛一直盯着雾边,没怎么说话。 “营鬼多为锻体境,普通将士遇到挡不住是自然,你二人都是观尘境,营鬼外围数量也不会太多,带十名边军先锋,不要深入足以应付。” 张侍郎说完,抛出一枚玉佩。 陆青砚抬手接过。 “这是...玄音玉?!” 玉佩半掌大,中间开了一道细孔,他眼中闪过一抹贪婪,又很快压住。 “有些见识,这玄音玉价值千金且有市无价,在一里内可互相传声,你妥善保管勿要丢了。” “大人放心,绝不会丢。” “嗯。” 张侍郎继续说,“十步一报,看见任何状况立刻说,不要超过玄音玉交流范围。” 陆青砚问:“若雾里无路?” 张侍郎道:“绳索牵腰,有人在外拽着,迷了路就顺绳回来。” 这话说得周全。 有将士拿来早就准备好的绳索,也有十人边军先锋出列,他们皆是锻体境精英,人人背符箭,腰挂短刀。 杜横心里那点骂娘的话,也就只能咽回去。 他不是傻子。 来这里是为了赏银和朝廷保荐,不是为了把命扔在鬼雾里,故此他已经想好了,入雾后真不对,肯定跑,谁爱拼谁拼。 “入雾。”张侍郎道。 十二个人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雾气贴上他们的靴子,又爬到膝盖。 才第七步,人影就淡了。 第十步后,什么都看不见,只剩绳索还在往里走。 “进来了,脚下是硬地,问题不大。”玄音玉里传来杜横的声音。 过了几息。 “这雾比想象中薄一些,能看见三四步距离。” 陆青砚的声音跟着传来,“未见鬼物,未见僵尸,安全。” 外头众人都没说话,认真听着里边报出来的结果,并在脑中构建这些画面。 不一会儿,杜横又道:“前头有旧木桩,像营帐外栅,还是没看到凶物。” 他说这话时,声音明显松了点。 张侍郎盯着雾面:“继续报。” “遵命。”杜横回话,熟悉了雾气后,脚步走得更快几分。 玄音玉里呼吸声与脚步声此起彼伏。 起先脚步沉、短、稳,但没过多久,那些脚步声里多了些细碎动静。 “哒。” “哒哒。” 不像靴子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光脚走在沙地里的声音。 张侍郎突然伸手按住玄音玉。 “杜横,说话。” 玉里静了一下,跟着是杜横声音又响起来。 “我们没事,还是没看到鬼,很安全。” 玄音玉里,只剩下越来越碎的脚步声。 碎得有些不像人。 第59章 倒火入阴 “不对!” 张侍郎几乎是吼出来的。 吴怀义握笔的手一抖,墨点落在册页上,正好糊住了杜横的名字。 玄音玉里,那些细碎脚步还在响,密密麻麻,轻一下重一下,贴着玉孔往外钻。 钦天监一位老道官认认真真又听几遍,脸上的皮肉抽了一下。 “脚步太多了!绝不止十二人!” “停步!” 张侍郎下令:“所有人停在原地,立刻查四周,查脚下,查身后。” 玄音玉里没有回话,只剩脚步声还在响。 “杜横。” 张侍郎又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看向参将:“绳索有没有松?” 参将立刻去摸木桩上的十二根绳子,手碰上去后,脸色缓和几分: “还绷着。” “他们还在往里走?” “应该是,但不知为何不回应我们。” 参将开始将尝试拉住绳索。 钦天监的道官拿着罗盘来回走,罗盘指针打着摆,在盘中一圈一圈转,他嘴里骂了句脏话:“阴阳不定,地气乱了。” 就在这时,玄音玉里传来一声牛角号。 “呜——”低沉,拖得很长。 牛角号落下后,雾里又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杜横,不是陆青砚,也不是那十名先锋里任何一个人。 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是在面无表情地复读: “将士听令,点卯。” 吴怀义头皮一下麻了。 玉佩那边终于响起杜横的叫声:“谁?谁在那儿!” 陆青砚也喊:“退,往后退!” 跟着是一阵乱声,有人拔刀,有人念符,有人撞到了什么木架子,最后是短促的惨叫。 “拉绳!” 张侍郎不等里面再报,直接下令。 参将和两个亲兵扑到木桩旁,抓住绳索就往外扯。 第一下很轻,轻得根本不像拽着人。 参将愣了半息,随即咬牙再拉,粗麻绳从雾里一寸一寸出来,绳身沾着灰雾湿得厉害,可上头没有血,也没有被刀斩断的口子。 十二根绳,全空! 每根绳末端的腰结还在,可里头空无一物,就像是绑着的人凭空消失一样。 一个亲兵脸色发白,“他们人呢?” 没人答。 玄音玉还没碎,玉孔里是“飒飒”风声,那风声绕着人的耳朵转,时轻时重。 张侍郎伸手拿过一根绳,拇指按在绳结里侧。 那里还有一点体温,人是刚没的。 钦天监老道官脸色难看:“入雾到现在,最多百来息。” 寻烬司一名书吏喃喃道:“是被营鬼杀了?” “不是。” 张侍郎把绳子扔回地上,“就算往夸张了说雾里有千只营鬼,也不至于让两个观尘境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这句话一落,众人心里那点侥幸就没了。 之前还有人在心底质疑,侍郎大人这么高的修为,直接进去杀个七进七出不就行了,这会儿质疑变成了佩服,佩服侍郎大人的谨慎。 张侍郎并不知道手下在想些什么,他转过身开始吩咐:“全面戒备,重新归拢线索,看来眼前里面不止有寻常营鬼。” 参将立刻吼人,弓手上弦,符箭搭在弓背,箭头全对着雾。 老道官将朱砂线绷紧,在雾气与人群间拉出一条红,另一人将一碗黑狗血泼去,朱砂线立刻冒起滚滚浓烟。 寻烬司的人也聚到一处,商量对策。 吴怀义翻开册子,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记录,写到“听令,点卯”四字时,笔尖停了停。 他脑袋里又浮现出之前的猜测,——煞境。 出发前他还觉得只是妄想,煞境不该在这,或着这种倒八辈子霉的事不该被他遇到。 可事实却让人烦躁,老天爷就喜欢捉弄人,不想发生什么就总是会来什么。 当一个答案被划去,另一个答案的可能性在直线上升。 吴怀义看了下同僚焦急的模样,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侍郎。 犹豫一二后,他终是把册子合上,往前走了几步。 他走到张侍郎身后,拱手道:“大人。” “说。”张侍郎没回头。 吴怀义手指在袖袍里握紧,尽可能用柔和的语气说:“您说...此地,会不会不是营鬼群。” 四周的人纷纷止住动作,将视线放挪了过来。 “你们说...”吴怀义咬了咬牙:“会不会是煞境。” 话落,张侍郎猛地回头! 他那双眼本来就锐利,这一眼压过来,吴怀义背上的汗立刻冒了出来。 参将听不明白:“什么是煞境?” 这个节骨眼下没人理他。 老道官不再摆弄罗盘,他脸色比刚才还差:“吴大人,你说话要负责任。” 吴怀义张了张嘴,正要回话。 雾动了。 不是往外慢慢滚,也不是被风吹开。 整片灰雾突然往后一缩,接着四面雾墙齐齐抖起,朱砂线上的铃铛全响了。 “退!” 张侍郎一步踏到最前,绯袍被气机撑起,他一掌按向前方。 摧城境气机铺开,硬生生把正面压来的雾顶住一息。 可雾不是只从前头来。 左边,右边,后方,空中,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火盆一盏接一盏灭掉,黑烟贴着地皮乱钻。 镇阴盘先裂,八枚铜钉跟着从土里弹起,朱砂线断成十几截,铃铛砸落在地,声音闷进雾里,听着只剩一团哑声。 有人喊跑,有人念咒,有人拔刀乱砍,刀锋劈进雾里,连回声都没有。 吴怀义被人撞了一下,册子差点脱手,他下意识把册子往怀里一抱,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短刀。 刀还没拔出来,眼前就黑了。 耳边最后一声,是张侍郎压着怒意的吼声。 “都别乱!!!” 吴怀义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座营帐前。 脚下是硬土,靴边有马粪干块,旁边木桩上挂着破甲,甲片上没有血,只有一层厚灰。 不远处也有火盆。 盆里火焰烧得很旺,把帐帘照成了暗红色。 火是倒着烧的。 火苗从盆沿往下垂,一截一截扎进炭灰里,灰烬不往上飘,反而往火里钻。 吴怀义身边有人踉跄着站稳,是那位老道官。 老道官看见火盆,脸一下变得惨白,声音都破了。 “倒火入阴,大凶!” 第60章 煞境之地 “离火不报天,反照阴宅。” “这是倒火入阴,大凶啊!” 老道官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一手捧罗盘,一手指尖不停点在盘面上,敲得啪啪作响,盘中磁针疯了一样打转。 “火口倒地,死门。” “地气反水,死门。” “水口冲离,还是死门。” 他越说越快,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也没了血色。 “咔嚓。” 罗盘从中间裂开。 铜盘碎片崩出几片,划破老道官的手背,血珠冒出来洒在地上,他没管,死死盯着散落在地上的盘针,嘴里念着: “阴阳失位,怨业成障,全是死门,完了...走不出去了。” 这话不算响,可这座旧营太安静,众人便全听清了。 有人脸色一白,有人握刀的手抖了一下,钦天监几个年轻道官更是下意识后退。 吴怀义怀里还抱着册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都不等他说啥,身前的老道官忽地转身,几步扑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吴怀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说了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了!” 吴怀义被抓得往前一晃,册子差点掉在地,他心里也有火,回怼:“我一开始只是猜的哪里敢说,后来我说了,你也不信啊!” “你都什么时候才说!”老道官眼珠发红。 两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了几圈后,轮到吴怀义占优,他把老道压在身下,举起拳头就要打。 张侍郎的声音却先落了下来。 “够了。” 两个字带着官威,带着摧城境的压迫。 张侍郎站在火盆旁,绯袍上沾了灰,脸色难看: “再内讧,我先杀你们两个。” 老道官顿时一僵,吴怀义也把手缓缓放下。 张侍郎转身扫过其他人:“清点人数。” 参将带人点了一遍。 边军、寻烬司、钦天监加上张侍郎合计七十一人,并且这些人最低也是锻体境,普通兵卒之前就被派到外围封营去了。 这勉强能算个好消息。 张侍郎听完汇报,抬手压住腰间鱼符。 “我在这里,没有感到魑魅魍魉的气息。” 所有人看向他。 张侍郎接着说:“虽然不想承认,但眼下一幕幕都与煞境对上了,我把话挑明,你们,还有我本人,都可能会死在这。” 话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人群骚动起来,他们本来在等待头儿说“没事”,说“带你们出去”,结果等来的是“都会死”。 “煞境是啥?” “不是说来这里是驱鬼吗?” “咱们冲出雾气不就行了?” 最乱的还是边军那头。 他们本就是其他营临时调来的,来时只说协查封营,谁也没说要进什么煞境。 一个年轻边军忽然推开身边人,转身就往雾里跑。 “我不干了,我要回去!” 他才跨出两步,身前有人影一闪。 张侍郎已经挡在他前头。 年轻边军眼睛瞪大,还没来得及作其他举动,张侍郎一记手刀就敲在他脖颈。 “砰。” 年轻边军直挺挺倒下。 “若不是怕血腥会加重这里的凶气,你已经死了。” 张侍郎看都没看倒地之人,他重新回到队伍前头,因为他的雷霆手段,骚动又安静了一些。 “我说真话,不是让你们乱跑,是告诉你们,从现在起别再想着谁的赏银,谁的功劳,谁回去能升一级...” 他目光在所有人的脸庞上扫过。 “想活,就拼命;想活,就放下心中的算计;想活,就听我命令。” 没人再吭声,这个时候大家确实需要个主心骨。 “刚才有人说,八方皆是死门。”张侍郎顿了顿,“但,死门里也有活路。” 有钦天监的人忍不住说:“大人,全是死门都没有生门。” 张侍郎看了那人一眼:“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你们平时不是最爱说吗?” 那人张了张嘴,最后老实闭上。 张侍郎又道:“不瞒各位,煞境我也头一回撞上,可再凶的局,天老爷也不会一点缝都不留,我们要找的,就是那条缝。” 这句坦诚话比安慰顶用,至少人群里的喘气声没那么乱了。 “全体听令!” 人心安定后,张侍郎语速加快,“三人一组,互相监督,不许落单,不许乱碰营中物件,不许擅自离队,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参将反应最快,立刻向士卒重复军令。 分组进行的很快,吴怀义被分在中段,队友是一名边军老卒,眼窝发黑,叫石老七。 另一个队友是钦天监的年轻道官,姓邓,年纪不大,手里抓着一叠符纸,符纸边都被汗沾湿了。 三人并肩而站。 石老七贴近吴怀义,小声说:“吴大人,小的问句不该问的,煞境到底是啥?我啥也不知道怕等会儿拖累你们。” 吴怀义本不想说,可听了对方后半段的话,还是开口解释。 “民间讲风水,风水不好叫凶地,阴气重了叫阴宅,埋死人多了叫乱坟,可这些都还不算煞境。” 石老七没听明白,却认真点头。 吴怀义用更白话的方式去说: “煞境乃天地所生,在其影响范围里有着一套它自己的规矩,故而常理在煞境里未必管用,炎国境内有记录的煞境,一共三处,全列禁地,不准人近。” 邓道官适时接话:“朝廷不是不想清这煞境,是清不了,我听师父说过,南屏府迁府,就是因为城北生了个煞境。” 石老七问:“那么大一个府,说迁就迁?” “是的,只能迁。” 吴怀义看了他一眼,“当年陛下不信邪,甚至派了破云境的强者,那人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后面吴怀义就没再多说了,石老七的嘴唇都已经白了。 队伍最前方,张侍郎肃着眸子扫视四周。 三面是戈壁,一面是连片军营,白帐在灰雾里排得整齐,远看像是一座座坟头。 张侍郎最终没往军营去,反而选了背离营帐的反向。 “走。” 队伍缓缓开拔,每一步都踩得谨慎,靴底落下去碎石便发出闷声。 吴怀义跟着队伍走,眼睛一直扫着左右,神经绷得很紧。 这里没有日月,雾里光线始终是灰蒙蒙的,队伍走了不知多久,身后的营帐明明被甩开很远,可雾一点没薄。 甚至,更浓了。 吴怀义几次回头,他总觉得那些白帐一直在队伍后头,没有随着走动变远。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石老七用胳膊碰了碰他。 “不知道,少说话,听侍郎大人的。”吴怀义看向最前方。 张侍郎脚步一直没变,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些不好的细节。 又走了一段,前头传来参将的喊声:“大人,地上有脚印。” 众人停住。 吴怀义探头看去。 硬土上有两排印子,很浅。 不是他们踩出来的,因为脚印从前方雾里来,又往右侧营帐里去。 脚印很整齐,脚尖方向一致,步距也一致,分明是一队人刚走过去留下的。 张侍郎蹲下看了半眼,抬手:“绕开,不许踩。” 队伍往左偏了半丈。 刚绕过去,雾中忽然响了一声号角。 “呜——” 只有一声,拖得很长。 所有人几乎同时僵住。 最开始杜横那批人,就是在号角之后出了事。 张侍郎站在最前头,抬起一只手,队伍立刻停住,雾里便安静了几息。 没过多久,队伍侧边就传来脚步声。 “哒。” “哒。” 一声一声,整齐划一。 吴怀义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脚。 他没动。 身边的石老七也没动。 邓道官的符纸贴在掌心,也没动。 七十一人全部停在原地,那脚步声是哪来的? 第61章 乱阵者死 雾气死沉。 如同一个锅盖将所有人都罩在戈壁里蒸。 诡异的脚步声整齐,一步压一步自雾里而来。 “安静,煞境里遇到任何异常都不要妄动,等我命令。” 张侍郎喝令,嘈杂起来的人群立刻收声。 脚步声还在靠近。 吴怀义抱着册子,站在张侍郎后侧,他低头看见硬土上多出一个脚印。 很深。 像有人穿着旧军靴,一脚踏在他面前,靴底纹路都印得清清楚楚。 可那里没人。 第二个脚印跟着落下,第三个,第四个紧随。 脚印从灰雾里走出来,且一寸一寸靠近。 未知顶到脑门时,一些人的本能总会战胜理智。 队伍里有个年轻边军,他眼看那排脚印朝自己而来,使劲吞没两下口水后,终究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 雾里就有呵声落下。 “乱阵,斩。” 那年轻边军胸口甲片猛地凹了进去,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在木桩上,落地时脖子已经歪了。 没有预兆,没有元气波动,也没人敢去扶,就连张侍郎都没看清是谁动的手。 一个钦天监道官用手扶住打颤的双腿:“别动,不要动……” 队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没人想莫名其妙的死去。 “哒、哒、哒。” 那些看不见的队伍没有绕开他们,脚步一下一下落来,最前头的脚印逐渐贴近队伍。 “走!”张侍郎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一声喝出,自己先踏出一步。 参将反应最快,跟着迈脚,几个边军老卒也立刻动了,可还有许多人被刚才那句“乱阵”吓住,脑子没转过弯,仍死死站着。 下一刻,雾里又传来声音。 “阻行,斩。” 声音落下,那些没动的人同时往后一仰。 肩骨、胸骨、鼻梁,齐齐塌下去,像被整排军卒从身前踏过,血从七窍涌出将大地染得血红。 人群炸了。 有人往左躲,有人往右退,还有人下意识朝张侍郎身边挤,脚步一乱,周围那些看不见的靴声立刻变重。 “离伍,斩。” 两名寻烬司之人刚跨出去,腰间像被看不见的军刀横扫,身子折成两截,倒在地上再没动弹。 一个边军向着脚步声反方向跑,才跑出三步,整个人就被看不见的东西拖入雾里,连惨叫都没喊完,只剩两只靴子掉在地上。 吴怀义手指袖袍里打颤。 他这辈子见过死案,见过妖尸,也见过刑场砍头,而眼前这场死法,罪名报得明明白白,却死得不明不白。 “乱阵,阻行,离伍...” 参将发现些许端倪,“这些都是军法!” 张侍郎听后点头,声音压过所有喘气声: “找规矩!不要乱!谁看出来死亡原因就说,慢一步都得死!” 吴怀义听后开始认真思索,脚下没留意就要与一个脚印重叠。 一只粗手猛地扯住他的后领。 “别抢脚。” 说话的是石老七。 吴怀义回过头,听见石老七嘴里正一声一声数。 “一,二。” “一,二。” “这是...巡营步?!” 吴怀义立刻低头,去看那些新落下的脚印。 果然。 前脚落,后脚跟,左脚压在同一条线上,右脚往外错半寸,正是旧营里巡夜队的走法,只是这些脚印太多,活人的慌乱又把节奏打散,才显得一片乱。 其他队伍也有人发现这点,喊道:“大人,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在巡营!” 参将一拍脑袋:“对!是巡营步,两步一换,巡夜兵走外圈,旁人遇上要让步同行,不得冲队!” 张侍郎听后当机立断:“不要把自己当外人,就把我们当他们队里的人。” “从现在起,跟本官走。” 他站在队伍最前头,身旁有一个个脚印生成,摧城境的注意力全部集中,身体跟着迈步。 “我落,你们落。” “不许抢,不许慢,不许往左右躲。” “摔了,自己爬起来,别拉旁人。” 石老七第一个跟上,嘴里还在默默给自己打拍:“一,二,一,二。” 吴怀义双眼死盯着张侍郎的靴后跟,对方落脚,他就立马跟着落。 一群人就这样被迫跟着脚印往前走,仿佛真的融入了巡营队。 吴怀义清楚听见左侧有甲片摩擦声,身边有人在呼吸,粗气带着温度落在他脖颈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疙瘩。 明明身边空无一人。 队伍慢慢前进,虽然没再死人,但气氛压抑到了极致,大家甚至不敢再多说话,生怕等会雾里又冒出个“喧哗”,然后自个儿人头就落了地。 如此走了不知多久,有人撑不住了。 是那个钦天监的老道官,他先前罗盘推演耗了太多心神,后边又被倒火吓破了胆,如今全神跟步精神力逐渐不够用,气息越走越乱,脚下一软慢了半拍。 雾里声音随之而来。 “擅离,斩。” 邓道官整个人往后一顿,像被人抓住腰带,猛地拖向队尾。 旁边一个年轻道官脸色一变,伸手去拉。 张侍郎厉声喝道:“别拉!” 晚了。 那年轻道官的手已经碰到邓道官袖口,身体也随之偏出半步。 “抗令,斩!” 两人一前一后跌入雾中,没有惨叫,没渐起一丝水花。 队伍没人再敢回头,没人敢掉队,又过一段路,灰雾前头透出暗红的光。 连绵不断的白色军营再一次出现在视野里。 它们比先前更近,帐门半开着,帐布边缘发灰,像在地下埋过许多年,又被谁一夜之间挖出来,重新扎在这里。 吴怀义不想去,但更不敢乱了脚步。 一行人跟随看不见的巡营队,被迫停在第一排的白帐前。 牛角号又响了一声。 “呜。” 这次短些,像巡营结束,回队复命。 雾里号声一落。 军令随之响起。 “巡营毕,归帐。” 众人看向面前半开的帐门。 张侍郎皱了下眉,随后发话:“不要违抗,我们也进去。” 队伍仅剩的二十四人挤在一起,踏入军营之中。 两旁的营帐开着帘,里边一片漆黑,却能听见人声。 有人在笑骂,有人在卸甲,有人在拿木勺敲锅沿,咚咚两声后,一股煮粟米的香味从里头飘出来。 很热,很香。 很像活人的营房。 第62章 炎国军制 戈丘寂暮,白帐掩雾。 一座座营帐立在戈壁上,雾气盖住一切,人站在那只能看到一重又一重的“白色坟包”。 一股粟米饭的香味贴着鼻尖钻,热汤翻滚声就在不远处,却带不来任何烟火气。 吴怀义一点饿意都没有,揣着的册子早不知丢到哪去,此时他跟着大部队,眼睛向一个个营帐扫过去。 张侍郎眉头皱在一起,问:“北三营哪个营在这里扎营?” “此处是底坡,扎营是兵家大忌,我黑石营的营地不在这,其他两营...应该也不会在这吧...” 参将回的没有底气,因为举目望去,可以见到一杆杆旗帜。 旗上绣着一个威严的大字,——“炎”。 这里不是敌营。 是炎国的营帐。 至于属于哪个营,参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雾里忽然又有人说话:“夜巡归帐,各自整顿。” 边军参将盯着那些空着的营帐,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大人,按军中规矩夜巡回来,要先坐铺修整,然后等待点卯。” 张侍郎问:“我们铺位在哪?” 参将摇头:“看不出来...” 两人对话刚落,一个年轻边军撑不住了,他方才巡营时就走得腿发软,听见“修整”二字,便下意识往最近的铺位上一坐。 屁股才碰到木板。 帐里就有响声落下。 “侵占铺位,杖八十。” 那边军脸上刚露出一点松气,下一息,整个人就从铺上弹起。 不是自己站起来,是被架起来的。 “啪!啪!啪!” 拍打声连成一串,他背后甲片一节节凹进去,嘴里一口血还没喷出,整个人已经折在地上,双腿反着扭,眼珠睁着竟被活活杖死。 营地里那股饭香还在,木勺还在敲锅沿。 但队伍已经再死一人,剩二十三。 吴怀义下意识远离那个营帐,后退时不小心又贴到另一边的营帐,吓得他整个人一激灵,还好没事。 另一边的寻烬司书吏就没那么好运了,他往后退时碰到刀架。 “哐当。” 刀架晃了一下,挂在上头的兵器掉落在地。 “擅动军械,押下!” 雾里仿佛探出看不见的大手,那书吏只来得及喊出一个“救”字,就被拖进帐帘后头。 帐帘后有重物落地声。 跟着便没了。 石老七小声骂道:“他娘的,规矩太多了,这营里当兵得多憋屈。” 此时所有人宁愿遇到强大的鬼物,也不想待在这种场景里,然后死的莫名其妙。 张侍郎脸沉下来:“全都听清楚,按最全的军令约束己身,凡事等令,令行禁止。” 他这一句点出个大致方向,虽没解决危机,但也勉强换来一丝聊胜于无的安心。 “围着营地走,假装是在回自己的铺位。”张侍郎说。 众人便又动了起来,一个个整齐划一,哪怕是没当过兵的,也把背打得笔直。 营帐的热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很多人额头冒汗,却没人敢擦。 片刻后,帐内的锅声停了。 雾里更深处又传来军令: “点卯!” “兵卒,石狗儿。” 石老七整个人僵住。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比刚才看见死人时还白。 “谁?”他下意识问,“这是我乳名他怎么知道的?” 没人答他。 雾里又重复了一遍。 “石狗儿。” 石老七嘴唇张开,军中多年养出来的本能,让他几乎不等脑子转完,便开口答了一声:“到!” 张侍郎眼神一沉,却没来得及拦。 说完,他先是愣了一下。 没死。 石老七脸上刚露出一点劫后余生的喜色,吴怀义却猛地瞪大眼睛。 “你腿没了!” 石老七低头。 他的两条腿正在消失,一寸一寸淡下去,腰杆以下空空如也能直接看见地面。 “救命!”石老七吓得往前走了一步。 他已经没有腿了,但地上却多出一个脚印,这一幕和刚才巡营的脚印一模一样。 “救我!吴大人,救我一下!” 石老七双手乱抓,抓到的却是空气,他手臂也开始空下去。 吴怀义想帮忙,又硬生生停住,刚才那个年轻道官怎么死的,他记得太清楚。 石老七也看见了吴怀义停下的手,这老卒脸上没有怨,只剩怕。 “我不想当鬼兵啊。” 此时他整个胸膛已经没了,石老七眼中闪过绝望,喃喃道: “娘子,对不住,我回不去了...” 声音落下,石老七整个人没了。 地上只剩一串新脚印,往帐外走去。 “我明白了,应了名的会被纳入此营编制。”吴怀义情绪低落,声音发哑,“不能答,答了就是这营里的人了。” 可这句话说出来时,已经迟了。 第一波点名除了石老七还有其他人,他们都答了。 “甘州杨二柱。” “到。” 人影淡去。 “黑沙口刘成。” “在。” 甲叶落地。 “赵家沟冯满仓。” 那人哭着捂住嘴,喉咙里却不小心挤出一点声,随后一截截消在大家眼前。 不多时,白帐里已经空了一大片。 后续第二波点名就没人再回应了,二十四个人进来,如今还能站着的,只剩九个。 当然,也不全是坏消息。 至少张侍郎是这么认为的,他视线一直锁在边军参将身上。 刚才参将也被点了名,还应了声,但他居然没死,只是被一股重力拍在身上,这会儿正卷缩在地上口吐鲜血。 为什么参将答了没死? 张侍郎眼中闪过一线精光,好似抓到关键点。 他一步上前按住参将肩头,元气渡过去,对方胸口才重新有了起伏。 张侍郎问:“你方才答名时,可有报假?” “没有,末将军名是真的,军籍也是真的。” “军中律法若是降责杀人,它认不认上下级?” 张侍郎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说完目光炯炯等待答案。 参将擦了下嘴角血丝:“军中若无上下,就不叫军队了。” “我懂了。” 张侍郎慢慢直起身。 普通人应名,即被这军营强行收编纳入军卒,而边军参将,有军职在身,想要收编就会麻烦很多,所以才没消失。 理清思路后,张侍郎伸手摸向腰间。 “我知道那一线生机在哪了。” 张侍郎声音不高,却说得很稳,“既然认军法,又是我炎国军队...” 说话时,他手指一扯,已经取下腰间的兵部鱼符。 鱼符一出,铜光在帐内亮了一瞬。 张侍郎站在白帐中,声音带着元气,压过了帐中所有动静。 “炎国兵部右侍郎张守节在此。” “奉朝廷之命,查北三营异事。” “诸营听吾号令,止点卯,收军法,原地待命!” 最后四字落下。 白帐安静了。 锅声停了,甲片声停了,帐帘后的拖拽声也停了,连外头那些脚步都一并没了。 还活着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全是死里逃生的光。 一个钦天监道官差点哭出来:“压住了,真压住了。” 吴怀义也松了半口气,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那半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浓雾突然剧烈滚动。 宛如烧烤的沸水,整个空气都是“轰隆隆”的声音。 不!这不是沸水声,这是将士齐齐踏步列阵的脚步声! 紧接着! 战鼓齐响! “咚!咚!咚!——咚!” 三长一短,是为敌袭鼓! 灰雾深处,无数士卒的声音同时响起,压得军营都在颤抖。 “擅造伪令,杀!杀!杀!” 第63章 三香点煞(感谢各位大佬支持) 北沟村离军屯县不远。 说是村,其实只剩几户人家。 灰雾出现后,村里能走的都走了,剩下几个老的舍不得屋子,白日里躲在土墙后,夜里连灯都不敢点。 北沟村有一口井,井面压了两块青石。 沈归站在井边,两个村民隔着三四丈看着他。 一个老人披着羊皮袄,棍子拄在地上,先开口:“公子,你找这井干嘛?早就不能喝了。” 沈归低着头,视线穿过石缝,看到井底的灰线。 这条线从西墩岗一路延伸,沈归跟着线走,来到此处。 “老丈,这井中之水以前能喝?” “能。” 老人点头,“去年水还甜嘞,开春就开始苦了,连牲口喝了都倒沫子,夜里井边还阴嗖嗖的,村里人怕,就给封了。” 旁边老妇抱着半袋豆子,忍不住补了一句:“邪得很,小娃娃靠近这里就哭。” 沈归手轻轻一点,两块青石自己翻到一旁。 这突如其来的变动,老人吓得退了一步,老妇手一松,豆子从袋口滚出来,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她喊着:“看吧!看吧!我就说这井有问题,石头都飞起来了!” 说完她和邻居老头转身就跑,都不带一丝犹豫的。 沈归注意力在井中,里边没有水声,只有一股腥冷味冲上来。 他将手腕翻转,元气往下一捞。 一团黑泥从井底升起悬在半空,泥里混着香灰,风一吹沾在井沿上,像磨得极细的骨粉。 黑泥里还有残余旧甲,甲叶边缘锈穿了,孔眼还在,样式很老。 沈归继续探索,井底黑泥全部飞出,露出一截黑香。 香身斜斜插在井中,没有火,却一直落灰,香灰不往上飘,反而逆着暗水,往更深的泥缝里钻。 这根香也印着有鬼面纹路,獠牙嘴弯,像有人在井底笑。 “西墩是倒火产阴。” “这里是借水养阴。” 沈归瞬间看出端倪。 水本该生阳,阳水通则村活,村活便生阳气,阳气滋养水气,如此良性循环。 但这里,阳水却被人拿来养阴气,再以骨粉、旧甲喂之。 地气,血气,军煞气,被人故意拧在了一起,产生的脏东西顺着暗水日夜反哺北三营那边。 能做到这种程度,必须境界高,懂阵法,懂风水,更懂煞境本身。 这不是寻常鬼物能做的事。 沈归看着井底那半截黑香,轻声道:“手段不小。” 狂风在这时候突然刮了来,从边关方向压来,狂风一路卷起干草碎石,整个天空像是迎来了末日。 沈归抬头。 远处的天黑了,那是遮天蔽日的雾。 原本缩在三营外的雾气,忽然往外翻卷,灰黑色的雾墙越过戈壁,越过乱坟坡,压着地面向四面八方推。 刚才跑开的老人喊了一声:“那雾怎么过来了!” 这句话一出,北沟村一下乱了。 沈归站在井边,看着雾气扩张的方向,轻声道:“人力冲煞,煞境成型。” 很明白了。 有人早早布局用三香滋养凶地,将其催生成煞境雏形。 再等待一个契机,刺激煞境的核心因果,让其快速成型。 沈归没进过煞境,不清楚里边的核心因果是什么,但大致猜到布局人等的契机是什么。 对方埋下三炷黑香时,便算到朝廷会封营,会派人试探,会在里面做某些刺激煞境的事情。 “走一步算十步。” 沈归说完,停了停。 “真熟悉。” 脑海里闪过一张温和的脸。 白行简总是这样,若他要杀一人,往往会先铺十年路,让那人自己走到该死的位置上。 可白行简已经死了,这点绝对不会错。 而且以白行简的骄傲,炎国这小小边关还不值得他亲自布局。 那么... 是谁呢? 沈归将此事记在心头,随后收回视线,指尖在井沿轻轻一敲,黑泥重新沉下。 井底那半截黑香仍卡在石缝里,他没将之拔出。 现在拔,整个军屯县的地脉都会随之崩碎,从此饿殍遍野,天灾不断。 沈归看眼雾气推动速度,随后起身向着最后一注黑香方向走去。 找到三柱阵点,同时炸香,此阵可解,算不得多难。 当沈归来到村口时,看到村里仅剩的几户老人正在狂风中关窗闭门。 老人手脚不便,用尽力气才取下撑着窗扇的木棍。 之前的老妇人看来:“公子快进屋躲躲!这天老爷发难了!” 沈归没回转身向外行去,身后留下老妇的叹声。 整个村子的人都没发现,那一袭灰衣离去后,有一层透明光罩升起,将整个老村罩在里边。 换以前,沈归不会救。 ...... 与此同时。 军屯县已经乱了。 看不清是狂风拉着雾跑,还是黑雾推着风走,反正在百姓眼中,整个天空都被黑压压的雾气遮蔽,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县城压来。 卖柴的不要柴车了,背下一捆干枝就往南跑,面摊摊主将抽屉里的钱袋全捆身上,拖着家小加入逃路队伍中。 当然也有不信邪的,有舍不得故土的,这些人将窗门禁闭,准备等待狂风与黑雾离去。 客栈后院,照月将束着灰驴的绳索解开。 “祖宗,别吃了!再吃我把草塞你鼻孔里!” 他蹦起来就给驴屁股来上一记巴掌,后者吃疼总算动了两步,又偏头去吃另一个木桶里的青草。 “你还贪?” 照月骂骂咧咧,又是一记巴掌拍驴屁股上。 燕离从街上冲进来,人还没到就问: “我爹呢?” “屋里。”照月把驴向外赶,“快,这雾不对劲,看着阴森森的,你带着你爹坐驴子跑。” “你呢?” “我没事,我最擅长的就是跑路了。” “好!” 燕离没再客气,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屋里灯还亮着。 燕父坐在床边,把针从鞋口抽出来,青布鞋已经缝好,线尾还没剪,他慢慢打了个结,外头乱声那么大,他像没听见。 “爹!走了!” 燕父抬头:“小辞有信了?” 燕离伸手去抓老爹胳膊: “你先跟我走。” “离儿,你说实话。” 老人把鞋放在膝上,一只挨一只摆齐,“小辞是不是出事了?” 楼下照月催促:“燕离!” “马上!” 燕离回了声,又转头,与老爹的目光对上。 那双眸子浑浊,浑浊里藏着期待和祈祷。 燕离挪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印象中,自个儿老爹还是一人养活一家子,每天有使不完力气的汉子。 不知什么时候,老爹已经满头白发,脸色长了颗老人斑,燕离今天才注意到。 “离儿。”燕父声音又起。 燕离喉结滚了滚,终是说道:“小辞可能回不来了。” 灯芯爆了一下。 燕父没回话,低头摸鞋底,黄黑色的手背上青筋浮着。 “见着尸了?” “没有。” “见着他的牌了?” “也没有。” “那就是还没准话。” “爹,雾都进城了,照月先生说,这雾不对劲。” “我知道。” 燕父把鞋抱进怀里,站起来时腿晃了一下,燕离忙扶住。 “我不是不走。”老人喘了口气,“我得把鞋带上。” 燕离怔住。 老人看向窗外,北街方向已经灰了半边。 “爹不赖在这害你。” 他说完,将一双鞋从床底拿出来,这一双比桌上的要长一些。 “你娘走前说过,孩子回家脚上不能空,你把旧鞋换了,新鞋跑得快。” 照月冲上来,刚好听见这句,它低头看了下自己赤着的脚,有些羡慕。 自己的爹娘是谁?照月说不上来。 它走到近前:“老爷子,驴在下面,它脑子不大好有些瓜,但背人还行。” 燕父嗯了一声:“有劳。” 照月被这两个字弄得不自在,转身就跑:“快些哈,我刚才跟它谈过了,它今天再敢犯瓜我就拍烂它屁股。” 灰驴有没有听懂不好说。 燕父上驴时,它打了个喷嚏,喷了照月一脸。 照月抹了把脸,咬牙道:“呱!等回头我再跟你算。” 燕父坐稳,把新鞋抱紧。 燕离牵驴往南街快步走。 人流已经挤满街口,有人推车,有人背粮,有个小孩鞋跑掉了,哭着回头要捡,被他娘一把抱起。 灰雾压城,人心惶惶。 第64章 娘,这是神仙吗? 雾内。 鼓声停了一息。 张侍郎还没来得及把鱼符收回袖中,灰雾便像被一刀刀切开,露出一列列空荡荡的行伍。 看不见人。 只看见地上军靴踩出的印子,一排一排将他们包围。 剩下九个人,高低是有一名摧城,打一百个没问题,一千个也可以试试,更多...就只能跑。 但这里是煞境,真要那么好跑也不至于陷到如今地步。 这是个死局,结局无非是撑多久。 第一轮冲锋来得极快。 雾里响起甲叶摩擦声,长枪平推搓破空气。 张侍郎一步踏出。 脚下泥地炸开半尺。 他身上官袍被劲风鼓起,摧城境气机爆发,硬生生顶住那一堵看不见的军阵。 众人只听见耳边连声闷响。 像有人用铁锤敲在大钟上。 三息后,张侍郎嘴角渗血,他对着身后几人喊:“趴下!” 一名边军慢了半拍,身子被看不见的盾牌砸中,整个人贴着泥地飞出丈余,没了声息。 其余人已经来不及去看同伴下场,都是拿出压箱底本事做那困兽之斗,吴怀义身法尚可,尽量让自己保持在张侍郎身后不远。 一刻钟后,冲锋退去,灰雾里的脚步齐齐停顿。 张侍郎获得短暂喘息,喘着气。 参将想跑,他跑了出去向南,一炷香后,他从北边转了回来,脸上全绝望, “咚!”整军声又响起来。 第二轮冲锋时,张侍郎已护不住所有人。 当第三轮围攻结束时,九人只剩四人。 张侍郎、吴怀义、边军参将,还有一个半边脸全是血的老卒。 参将胸甲裂开,靠断枪撑着才没跪下。 老卒左臂空荡荡,血顺着袖筒滴进泥里。 吴怀义的帽子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泥。 张侍郎瘫坐在白帐门口,他一人扛了大部分攻势,对手还看不见需要全程紧绷神经,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他忽然笑了一声。 “扛不住下波了。” 没人接话,他们都知道,今天都要死在。 灰雾深处,军鼓又开始敲,预备着下一次冲锋。 张侍郎起身,在身旁营帐里翻了一阵,抱出一坛酒,坛子上还糊着旧泥封,封口干裂。 他磕开泥封,酒气冲出来,很烈。 老卒喉结动了动。 张侍郎把帐中破碗摆了四只,倒满。 “人之将死,也无需客气了,喝吧。” 参将狠狠灌了一口,说起以前不敢说的话。 “末将从军二十七年,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坏事做了就去拜佛,以为能洗掉罪过,却没想今天会死在这。” 吴怀义捧着碗,半天没喝。 “我当官胆小。” “有些案子,明知道不对,怕得罪人就装没看见,有些折子明知道该递,怕丢官就压在箱底。” 吴怀义喝了一口,酒水洒在衣襟上。 “我总想再等等,再看看,等着等着,就等到这儿了。” 张侍郎看着碗中酒,酒面映不出人脸,只有帐外昏黄的灯。 “我也怕死。” “比你们都怕。” 参将抬眼看他。 张侍郎堆砌一个疲惫的笑容:“早年我押了半副身家,去攀首辅大人的门,那时候想着京城水深,不抱一根粗木头,迟早淹死。” “首辅大人同我说过一句话。” “他老人家说,当官可以贪,可以自私,甚至可以对不起皇帝,但不能无作为,不能对不起百姓。” 吴怀义怔了一下,这和他印象里的首辅不一样。 张侍郎低头,血从下巴滴进酒里。 “我当时听了,也拍着胸口承诺了,当时觉得这有何难,只是后来做久了官,才知道人是管不住自己的。” “今日是我误判,让着煞境更凶,外头那些百姓,怕是也会因此遭牵连,我死不足惜。” 张侍郎停了停,“朝廷半生也算兢兢业业,死后却要落个骂名,多少有些可悲。” 老卒把碗撞过去:“张大人,喝。” 参将也举起破碗。 吴怀义最后伸手。 四只破碗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声音。 酒入喉。 帐外鼓声一重,灰雾里,万千军靴同时踏前。 ...... 军屯县地下。 沈归站在一处溶洞里,石壁钟乳倒挂,水声潺潺。 溶洞里燃着第三炷黑香。 它卡在两块旧基石之间,香身上刻着鬼面纹,纹路被地下潮气泡得发亮,像一只闭着的眼。 香灰往县城里钻,一丝一缕,缠上活人的脚底,最后又回到地下。 此处是命口,牵一县活人气数。 火口引阴,水口养阴,命口吸活人气数。 沈归把三处看明白了,但他的注意力这会儿完全不在黑香上。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片旧甲。 甲叶锈穿了,边上还刻着很浅的号。 [炎·第七神甲营。] 沈归指尖停了一下。 没记错的话,很多年前第七营打了胜仗,自己赐了他们“神甲”二字,将士们迫不及待将之刻在甲上的样子,历历在目。 那时炎国还不是炎国,边境也不是边境。 风雪夜里,有人围着火堆唱过跑调的乡歌,有人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回家种两亩薄田。 后来仗打完了,许多人没回去。 沈归那时觉得,挺对不起这些人,建国后抚恤金都是数倍补偿。 但总有一些人把一切都奉献给了军队。 他们连尸体都找不到了,户部查过户籍,端着抚恤金却找不到这些将士的亲友。 地底很静,只有黑香燃烧的声音,沈归轻轻把旧甲放下。 “扰了你们安息,这样不好。” 过了片刻,沈归又说:“很不好。” 他将手掌按下,地底猛地一震。 军屯县北街,正在逃命的人忽然脚下一晃。 西墩岗下,黑香忽然往下沉,四周死气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再也翻不上来。 北沟井底,暗水倒卷,黑香被井壁挤住,香灰不再往泥缝里钻,反而一粒粒浮出井口。 沈归抬手,五指虚握。 三处气口,同时一停。 一息后,三香同燃,从香根开始往上烧。 黑香里鬼面纹扭曲尖啸,像有东西在里头挣扎,一张张獠牙脸浮出来,又被压回去,紧接着黑香寸寸碎裂。 火光一卷,黑香香身从中裂开。 同一时刻,无数缠在活人脚底的香灰忽然松开。 一个正背着老娘逃命的汉子踉跄了下,觉得胸口一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顾把老娘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南跑。 客栈门前,燕父抱着一双没缝完的新鞋,被人群挤得站不稳,他死死护住新鞋,不断回头望着北边。 灭了三香,沈归一步踏出,从地底升上来,落在北街上空。 街上乱成一片,可仍有人看见了他。 一个挑担的年轻人先停住脚,接着是卖豆腐的老汉。 再接着,更多人抬头。 “当家的,那个人怎么能在空中站着?” “这是什么境界的强者?” “娘亲,这是你书里说的神仙吗?” “公子!呱!公子来了!......” “......” 百姓七嘴八舌,照月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下去。 都不知什么时候起,它心里已经种下这么个念头:只要公子在,就没解决的了的事。 沈归没有回头,也没有叫百姓别怕。 他在无数双眼睛中,踏着虚空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北风吹过长街。 灰雾已到城外。 第一缕雾气漫过土坡,带着旧甲上的腥锈味,扑向沈归。 沈归抬眼。 雾潮轰然一卷,随即向两侧翻开。 第65章 没事,朕来了 军屯县上空。 一边是无边无际欲要吞没天地的灰雾。 一边是小到只能看到一粒灰点的神秘人。 两者终是接触,“灰点”直接融入满天雾气,消失在全城百姓的视野中。 浓雾中。 沈归落回地面,向着北方走去。 雾气想要将他包裹,但还没触及到衣袍,就像是遇上天敌,猛地收缩,一层一层翻卷。 沈归就这么向前走,雾气始终停在他周身一丈外,再不肯近半分。 随着愈发接近营帐群,雾里有声音落下。 “验牌!” 沈归没停。 “入营报籍!” 一杆看不见的长枪从雾里平推过来,枪尖没有形,只有军里的萧杀之气。 到了沈归一丈外,枪势停住,像铁枪被人用两根手指捏住,寸寸弯下去。 雾里那些军靴印乱了一瞬,很快重新恢复整齐。 “阻行者,斩。” “离伍者,斩。” “擅离者,斩。” 一条条军令从雾里传出来,身前脚印开始变多,密密麻麻一直延到营帐之中。 沈归抬眼看了一下继续走,两侧脚印被元气推开转向,靴尖朝着左右歪斜,硬是让出一条没有脚印的道路。 当沈归踏入营帐时,身后脚印全部消失,雾里响起一道喊声:“巡营毕,归帐。”,预示着煞境规则进入下一阶段。 “夜巡归帐,各自整顿。” 军官的声音传出,准时准点执行属于自己的责任。 沈归进入军帐后视线就一直转动。 他能看到一个个将士在营里穿梭,能看到不远处有个百夫长在喊归营。 沈归好似又回到四百年前,带着儿郎纵横沙场的岁月。 若是可以,沈归想和他们聊一两句,说句好久不见。 但如今营帐里的将士连残魂野鬼都算不上,它们只是被煞境引出的一个个执念。 “是什么执念让你们连死都不肯放下?” 沈归轻声问。 没人回,有的只是又一道军令:“点卯!” “沈……” 只喊出了一个字。 那个字刚吐出来,整个雾气忽然安静,连滚都不滚一下。 这座煞境就像是遇到逻辑之外的事件,已经成型的运行规则在这一刻卡主,不知如何。 脚印停下,军令停下,连雾里的风全都停了。 但这一切并没持续多久。 三息后,地面猛地一震! “哐当!” 这是兵器落在地面的声音。 “砰!” 这是无数将士跪地的声音。 膝甲砸地,长枪倒竖,刀鞘压泥,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一层往外铺,军屯县城墙都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他们死了,可他们还记得他们的王。 雾里先传出一个粗哑的嗓音。 “第七神甲营营长,赵拙,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话音落下,又有人接上。 “第七神甲营校尉,裴定山,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第七神甲营伙长,李有福,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第七神甲营副尉,陈大年,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第七神甲营旗手,韩守一,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一声接一声。 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嗓子破了,有的还带着地方口音。 按着当年的军中次序,一个官一个官,一个人一个人报,没乱半分。 他们没有思考能力,所有行为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怕死去都不会忘记的本能。 沈归停下脚步,立在满雾跪声之中,很久没说话。 他看不见他们的脸,却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背脊,看见一支支军旗在雾里低下。 过了许久,他才道:“起。” 话语落下,雾中无人起身,那些跪地声更低了些。 有人声音发颤,带着没说完的话:“陛下,末将未接撤军令,不敢归乡。” 又有人道:“陛下,营中点卯未毕,弟兄们不敢散。” 沈归看着灰雾深处。 他道:“没事,朕来了。” 雾里忽然起了哭声。 没有大喊,没有嚎叫,很多儿郎低着头,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压不住。 军中有铁令,阵前不得哭。 可他们已经死了。 …… 白帐外。 张侍郎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碗中酒洒了半碗,他没顾上。 老卒醉得眼睛发直,嘴里还嘟囔:“营里在吵什么?叩见啥陛下?” 吴怀义坐在泥地上,酒劲被那一片跪地声冲得干干净净。 他们原本已经在等死。 酒喝了,话也说了,再来一轮冲锋,四个人多半就交代在这儿。 结果雾里先是停鼓,跟着万军跪地,再跟着到处都是“陛下圣安”。 参将用手使劲拍打自己脑袋:“什么意思,皇帝来了?” 张侍郎脸色也挂着酒晕,语气却挺清醒: “皇帝在承天府赶不上,况且咱们陛下那个性子,就算赶得及,他敢进雾?” 张侍郎说完,自己先嗤了一声。 他说这话是大不敬,可人都快死了,大敬小敬也就那么回事。 他又把酒坛拎起来,给自己补满:“煞境的逻辑不要去想,想不明白的,喝酒,多一口赚一口。” 四只破碗又碰到一处。 酒还没入口,地面忽然又震。 这次是起身,万千军靴同时起落。 灰雾翻涌,地上的脚印从四面八方收拢,又朝着同一个方向低头让路。 “雾里有人!!!” 张侍郎猛地站起,酒气从他身上一下散了大半。 参将下意识抓紧断枪,老卒也撑着站起来。 四人同时看向雾深处。 浓雾里,的确多出一道人的轮廓。 看不清脸,只能看出那人穿着长衣,身材有些消瘦,走得不快。 他身后是一双双军靴印。 那些脚印密密麻麻铺满雾中,始终落后半步,像是整座旧营都跟在那人身后,护着,送着。 张侍郎眉头皱紧,站起身迈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他才动,身旁忽然出现无数脚印,横跨着拉住去路。 张侍郎脸色一变,抬手去挡,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军阵顶住,硬生生往后推。 他们四人被一路推出去,直至推至百米后,才缓缓停下时,抬眼望去那道灰衣轮廓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双双脚印依旧横在眼前。 这些士兵没走,毫无疑问,只要四人敢向前一步,会迎来比之前三波强无数倍的攻击。 参将大口喘气:“这是煞境里的幻觉?” 张侍郎没答,因为不确定,因为答不上来,然后他转头看到身旁的吴怀义正在发抖。 此时吴怀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合当年在寻烬司念过的那些旧档。 帝在位百年,常服愈渐喜灰,容貌二十,未尝有改。 还有苏合自己描绘的炎祖画像。 吴怀义当时骂过苏合,说这全是胡思乱想,鬼迷心窍。 可刚才... 煞境万军跪地,在喊陛下。 那走在前方的人影轮廓,竟与苏合画在纸上的人物极其相似... 吴怀义酒气已经全没了,他撑着泥地起身,眼睛还盯着刚才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说出话,第二下才终于发出极其细小的疑问声。 “你们看清了吗?” 参将皱眉:“看清什么?” 吴怀义抬起手,指着雾深处,指尖抖得厉害。 “刚才那人的衣裳,是雾气染灰的?” “还是...” “本来就穿着灰衣?” 第66章 卸甲,归乡 此处煞境核心是四百年前的炎国旧部。 营中将士成了煞境最锋利的刀,谁来谁死。 可现在。 无数脚印跟在着一袭灰衣,军靴踩过湿泥一步一停,将之牢牢护住。 刀在这一刻成了盾。 沈归向着更深处走。 空气越往里越冷,雾越往里越浓,浓得像一团被封了四百年的梦。 沈归没做任何停留,踏入更浓的雾团之中。 进入后,耳中多出一些呼吸声,很轻很弱,是活人的气。 放眼望去,这里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 有人半跪在地上,手里握着枪杆,嘴皮冻得发青。 有人躺在在泥里,胸口极慢地起伏,眼皮在颤抖想要抬起,却始终徒劳无功。 有人靠着一面战鼓睡着,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梦里答话。 他们穿着现役边军的甲,腰间军牌刻着[黑石营]三字。 沈归伸手,两指搭在一名士兵腕上,对方脉象极弱,体内的阴气很重,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三年。 沈归脑袋里有了画面。 在雾气笼罩初期,煞境还未完全成型,这些士兵雾笼罩后,阴气浸住身躯,魂识又被老卒执念牵引。 整个人处于活死人状态,身体还活着,但意识却醒不过来。 若是强行从梦里拽出来,只会把魂识撕散,要救他们,得先让煞境散去。 沈归穿梭在一名名睡去的士兵之间,百步后在一名年轻士卒身前停了停。 那人很年轻,眉骨还没长开,脸上沾着泥,他腰间挂着军牌,上头两个字还算清楚,[燕辞]。 随着沈归离近,燕辞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梦里似乎正在杀敌,喉咙里挤出一声:“杀。” 沈归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印一开始还跟着,可走到一处下坡时,那些脚印忽然慢了。 一双。 两双。 无数双军靴停在坡前,再不往下。 前方是一片黑土。 地底下的旧校场塌了半边,泥水漫过残旗,生锈的碎甲半埋在土里,一面只剩腐朽木杆的旗帜倒在泥水中,旗角烂得只剩几根线。 最核心处是一片乱葬岗。 湿黑的泥里插着许多旧军牌。 有的歪着,有的断了半截,有的只剩一小截露在外头。 沈归抬走下山坡,鞋底踩进泥里一路直行,断刀残甲没让他停步,那杆写着“炎”的帅旗倒在脚边,他也没看一眼。 直至来到乱葬岗,沈归脚步开始放缓。 身下的军牌还刻着名字,有些只剩半个偏旁,有些军牌已经被岁月磨掉了样。 这次沈归没有用元气,每走到一个军牌前,就用手将之从泥里扯出,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把军牌放在一旁,摆正。 接着又取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这些名字,在泥里等了四百年,该见一见天日。 过程很慢,沈归没停。 天底下能让他停的人和事,已经很少。 身后的旧卒停在坡上。 每当一块军牌从泥里出来,就有一双脚印消失,一点点归入那些军牌之中,像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铺位。 四百年前,他们还没死,这里还不是乱葬岗。 这里有营门,有灶台,有晒甲的木架,有骂人的伙夫,有偷懒被踹起来的年轻士卒。 将士们就着硬饼聚在一起,说着男儿们的荤话。 他们的任务是守城,死守。 后来主将死在前线,传令兵死在路上,撤军令没有来。 敌军改道引水,城墙塌了,军营被水吞了,最后一个人死时,还望着营门,等一支永远不会来的令旗。 他们守了四百年。 守到名字烂在泥里,守到后人忘了这里曾有一营好儿郎。 守到煞境借他们的骨,借他们的甲,借他们没等到的那道军令,聚成煞境,汇成杀人的规则。 不知过了多久,沈归站起来时,手上全是泥。 乱葬岗前摆满了军牌,能认的字朝上,不能认的也朝上,他耳边有一道道声音徘徊。 “陛下,末将无能,没守住据点。” “陛下,俺有愧于于国,不敢归乡。” “陛下,我们第七营可能给您丢脸看,当时水太多了,弟兄们拿着木板去撑,撑不住。” “陛下...” 这些声音从泥里出来,从军牌里出来,从残甲断刀里出来,一声叠着一声。 有些乱,但不吵,像是一群人忍了太久,终于有机会说一句苦。 沈归矗立于乱葬岗中央,静静的听,直到最后一名老卒说完,他才轻轻回应:“你们做的很好。” 说完他闭上眼。 良久。 当眼眸再睁开时,那双眼里浮起平时压着的威严。 沈归站在满地旧牌前,站在浸了四百年血水的黑泥里,对着那些看不见的儿郎,开口。 “军令已至。” 雾中一静。 “全军卸甲。” 先是一声轻响,像有人终于解开肩上的甲扣。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黑泥里的断刀倒下,锈剑滑落,旧旗低垂。 沈归又道: “归乡。” 军牌上的锈迹一点一点变淡,变浅。 有风从地下吹起,军牌在岁月里撑了四百年,撑到这一刻终是撑不住。 裴定山。 李有福。 陈大年。 一块接一块的军牌裂开,老化,碎成细灰。 沈归把右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炎国早已不用的军礼。 雾里有人喊:“谢陛下!” 又有人喊:“弟兄们,回家了!” 沈归只是站着,目送那些灰粒往上飞,如同成群结队的蝴蝶,轻轻穿过沈归身边,穿过呆了几百年的旧地,穿过雾气与战友一起卸甲归乡。 若是有来生,若是有轮回,将士希望另一个世界的家人不会怪他们姗姗来迟。 若是怪也没关系。 他们可以挺直胸膛向爹娘说:“孩儿不是懦夫,陛下说了,孩儿无愧炎国。” 可以笑着对孩子说:“你爹死后可是陛下亲自相送,就连大将军都没这待遇,多威风。” 第67章 红尘一角 黎明前,月淡星疏。 月亮还未落下,太阳就挂在东方,天半边泛起鱼肚白。 军屯县南郊的官道上全是人。 有人背着粮,有人拖着孩子,还有人抱着祖宗牌位,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城北。 灰雾比之前淡了些,但还罩在那里,像一堵吃人的墙压着家乡。 先前还有人在说空中那个灰衣人,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神仙再厉害也和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无关。 解决不了咕咕叫的肚皮,解决不了无家可归的局面,更解决不了他们对失踪亲人的思念。 林师爷被人围在路边,袍角都让人扯歪了。 县尊也在前头喊,让百姓莫乱莫挤,往南走过几日就回来,要相信朝廷。 可消息这东西,总是容易漏出来。 队伍里开始有人传,“雾气里有一万只鬼,家回不去了。”,也有人传,“北三营的人都死了。” 一开始没人哭,大家还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过了片刻,队伍后头先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声,从轻微变为嚎啕大哭。 悲伤会传染,有人哭其他人也压不住了,官道上全是颓意。 燕离牵着驴走在人群中,他不想让阿父听见这些,他找阿父说话想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可老人只是老了,不是傻了。 燕父坐在驴背上,没有哭,也没有多问。 他只是低头看着鞋,像忽然听不见周围所有的声音。 “老爷子,你别慌,公子都出手了,肯定没问题的…” 照月蹲在驴头上,还想继续劝解。 燕离抬手拦了一下:“让我爹静一会儿吧。” “呱...”照月立刻闭嘴。 人流还在往南,只是比之前要慢很多很多。 就这么走出一里地后,前头有人突然停了,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一路上一直低着头,现在却突然抬起头喊:“我儿还在城里,我要回去!” 旁边人骂他:“你不要命了?” 汉子没回嘴,只是掉头向城里疯跑。 随着他这一带头,队伍陆续开始有人停下。 “我家的牌位没拿。” “我男人在镇北营,他说今年要回家的,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人怎么办。” 有人继续往南逃,有人咬着牙往回走,两边人挤在路上,脚步声越来越乱。 燕父视线从鞋子上挪开,嘴唇张合:“离儿,我也想回去看看。” 燕离喉结动了动,他望向北边的浓雾,知道这一回头大概率什么都没了,还可能搭上性命。 但他也知道,不让老人回去,老人这辈子都会坐在门槛边,抱着那双鞋,直到死都不会瞑目。 燕离深呼出一口气,随后重重点头:“回去。” “我也去。”照月立刻道。 燕离看它一眼:“你跟着人群走,没必要陪我们冒险。” 照月拍了拍灰驴的脖子,嘴硬得很:“你看这倔驴,没我它都不会动的。” 灰驴打了个响鼻,鼻涕溅了照月一身。 “谢谢。” 燕离没再劝,两人一妖一驴开始逆着逃难的人往回走。 县太爷与林师爷对视一眼,前者无奈:“本官带这点人去临县,只会被弹劾到承天府,还不如跟着回去,不进城做做样子也能博个好名。” 于是,到了后面连县太爷都跟着返回。 人群越靠近军屯县,那股阴冷就越重,天空都是浓浓的灰白。 就在他们快到城外时,雾突然抖动一下,接着变得更薄了。 一阵辰风吹过雾气,破了的城墙露出来,青石街露出来,一栋栋房屋也逐渐可见。 有人怔在原地:“雾散了?” 没人敢答。 雾继续在消,视野已经能看到远处旗杆的轮廓。 “真散了!雾散了!”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 百姓疯了一样往城里跑,入了城人们才发现,军屯县破得不像样。 门板倒在街边,摊车翻了,几个米袋被踩破,白花花的大米混进泥水里没人去捡。 有人冲回家,有人在街口喊名字,有人捡到一只小孩的鞋,哭得说不出话来。 燕离扶着父亲往北门走,想去归烽营看看。 哪怕只看一眼,哪怕拿回的是一块没了主人的军牌。 只是... 他们还没走到北城门,城门口就涌入许多人。 最前头那人官袍破烂,血污糊了半身,走路还要人搀着,可那袍上的纹样仍能看出,这是兵部三品侍郎。 张侍郎身后跟着吴怀义三人。 再后头,是一名名互相搀扶的兵卒,这些人脸上没有血色,精神状态算不得多好,但至少是醒着的。 林师爷和县尊赶紧迎上去:“张侍郎,您这是…” 张守节抬手,声音哑得厉害:“先别问太多,召集人手安抚百姓,恢复秩序。” 说完这话,他身子晃了一下。 县尊脸都白了,忙喊人抬担架,喊郎中。 而另一边,已经有百姓冲到城门口,他们边跑边喊。 “归烽营的人在不在?” “镇北营有没有认识刘三的?” “黑石营!黑石营的人出来没?我儿在黑石营。” 有妇人认出了丈夫,扑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完又抱着人哭。 有老妪带着焦急喊着孩子乳名,军队里回了一声“娘”。 也有人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心里的那个面孔,就又从头再找。 燕父踮着脚往人群里看。 乌泱泱的人头,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那双新鞋被他抱在怀里,慢慢滑下去。 燕离叹了口气,伸手捡起地上的新鞋。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 “爹!您怎么来了?” 燕父整个人僵住,燕离一双眸子瞪得滚圆。 前方,一个年轻士卒从队伍里挤出来。 燕辞瘦了很多脸颊陷下去,甲衣空荡荡挂在身上,走路时脚步虚浮,但脸色挂着笑容。 “辞儿?” 燕父不可置信。 燕辞已经扑到他面前,跪下,抱住老人的腿。 “爹,让您担心了。”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看了很久。 得知三营皆死时他没哭,现在看到了孩子平安,老人却再也憋不住,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燕父颤抖着手,手掌按在燕辞头上。 “回来就好。” 他说了一遍,又说一遍。 “回来就好。” 燕辞抱着他的腿,脸埋在旧麻裤上,没声音但裤腿却被一股热流打湿。 燕离背过身,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过了会儿,他蹲到弟弟面前。 两兄弟对着看。 燕离想骂,也想问你怎么才回来,知不知道爹有多担心。 可话到嘴边,只挤出一句:“瘦了。” 燕辞裂开大嘴,露出个傻笑。 燕离问:“雾里遇见什么了?” “像做了个梦,梦里我成了开国时的士兵,杀了很多敌人。” 他停了停,眼中的泪水不再,剩下的全是兴奋。 “哥!” “我在梦里看见炎祖了!” “他带着我们冲锋,所过之处大片大片敌人被击飞到空中,那场面可壮观了,就是可惜离着太远,看不清楚更多。” 燕辞说到这儿语气中全是可惜,“侍郎大人给我们批了假,今晚我早点睡,再去梦一下看能不能续上。” 燕离听到这哭笑不得。 父子三人有太多话要说,都不择地方,直接找个台阶坐着就聊了起来。 照月远远的看着没去打扰,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 它没有爹。 也没有谁给它做过鞋。 以前在山里,脚上沾泥就沾泥,冻裂了就舔两下,现在才知道原来有人有家,是这样的... 照月揉了揉鼻子,拍了下身下老驴的脑袋:“咱俩那个惨啊。” 顿了顿它又想起什么,嘴角一点点裂开:“不对,你比我惨,我还有公子可以跟。” 照月说完,直接跳下驴背,开始在城里寻找沈归。 公子呢? 这些人都回来了,公子肯定没事才对吧? 照月蹦得老高,在人堆里乱看。 它脚步飞快,在路过县令那边时,听到那位三品大官正与县令谈话。 照月靠近几分,耳朵里传来“灰衣”“踏空”等字样的话题。 它眼睛一亮,朝那边挤过去。 “哎,让让,让我过去。” 没人让它。 它只好从担架缝里钻,刚钻到一半,脚下忽然一空。 眼前的吵闹瞬间全远了。 而后视线一花。 待再看清周围时,已经站在戈壁上。 风沙贴着地面滚,夕阳红彤彤升起。 前方是一袭灰衣。 照月先是一愣,随即跳起来:“公子!” 它蹦蹦跳跳: “我就知道你没事!” “军屯县是不是你救的?” “刚才好多人都说你是神仙,还有人说要给你立长生牌位。” “燕辞回来了,老爷子哭得不行…” 照月一口气说了好几句,这还不尽兴,又开始它的碎碎念,也不管有没回应。 沈归走在前头,胸前滚烫。 石坠在衣袍下发着微光,第二道裂纹正缓缓合上! 照月念完一大段,吧唧下嘴,发现沈归一直没回话,于是问: “公子我们回城里吗?” “先不回。” “那我们去哪?” “去找一只藏在背后的老鼠。” 第68章 借钱 七日后。 戈壁没有树,也没多少能遮太阳的东西。 黄沙一片接着一片,风滚草贴着地皮滚,专往一只癞疙宝身子上撞。 沈归走得不快。 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不快。 可对于照月这小短腿来说就有些赶了,又翻过一道低矮土坡后,它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公子,歇一歇吧。” 沈归停下。 照月先灌了两口水,缓过气才说:“公子,我们不回去了吗?还没跟燕离他们道别诶,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分离才是人间常态,习惯就好。” “呱?” 照月愣了下,频频点头。 “来不及告别也好,这样就相当于永不告别了。” “这话谁教你的?” “还用教吗?” 照月不理解,它被沈归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转了话题。 “对了!那倔驴还没还回去。” 沈归应了声继续往前。 照月赶紧迈开双腿直立着在戈壁上跟。 “哎,公子,等等我。” 一人一妖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总算露出一截土墙。 墙不高,墙上随意糊着各类告示。 照月离近了看,感叹道:“边关治安就是不如北阳,通缉令都多到贴不下了。” 它扯开一张通缉令,下边压着的那张看着就很眼熟了... “呱?”照月看清是公子的通缉,赶忙将上边那张重新盖上,觉得还不完美,又扯下旁边通缉令,蘸着口水往上边叠。 有老卒站在墙边喊:“喂喂喂!你这小妖干嘛呢!” 照月做贼心虚拔腿就跑,一溜烟追上沈归,身后老卒骂骂咧咧:“有证吗你就往城里跑!” 一人一妖并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 这是个驿镇,不算大。 门洞上挂了一面布旗,上头写着三个掉了色的字。 [茶,草,宿]。 两条街,一口井,十几间土房,镇外拴着骆驼和驮马,风里有牲口粪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算是戈壁独有。 照月使劲闻了闻:“公子,羊油味是从街边小店里飘出来的,我先去看看啊。” 它先跑进了店里。 “掌柜的,有什么吃的?” 趴在柜台上算账的汉子抬起头,先看见一颗长满疙瘩的脑袋,又看见两只搭在柜边的爪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 “野妖?” 照月听着就不服了,转过身跑到沈归身边,要了照野宗的客卿令,“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什么眼神,什么眼神,我有妖籍的。” 汉子拿起令牌看了两眼,又翻到背面:“还真是。” “外山客卿来你店里吃饭,算不算给你长脸?”照月抬起下巴。 汉子把令牌放回去:“先给钱。” 照月脖子一缩,没了底气,它现在可是身无分文。 它回头看向门口。 沈归刚好走进来。 照月干咳一声:“公子,这家店还成,我替你试过了,不是黑店。” 沈归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吃什么?” 照月立刻转头:“一碗羊杂,两张油饼,再来一碟咸萝卜。” 掌柜伸手数了数铜钱:“只够一碗羊杂,一张饼。” 照月愣了:“你这是什么羊,吃金子长大的?” “戈壁上什么不要钱?柴要从三十里外拉,水都得从井里一桶桶打,嫌贵,你啃沙子去。” 照月还想讲价,沈归又放下一枚铜钱。 掌柜把钱收走,对后厨喊了一声。 没多久,羊杂汤端上来了。 粗陶碗缺了个小口,汤面浮着一层油,照月看的眼馋,但手只是伸向烙饼:“公子,羊杂给你点的,我不喜欢吃这玩意儿。” 它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是舍不得吐。 沈归只要了一碗水。 照月见状,掰下半张饼推过去:“公子,你也吃。” 沈归看了看那半张饼,上面沾着照月的爪印:“...你吃吧。” 店里坐的都是赶路人,聊着他们知道的趣闻。 照月竖着耳朵听。 没人提军屯县。 也没人说谁谁谁在天上踏空而行。 只有一个家伙说了临县起了大雾,怎么怎么邪乎。 照月本来想插一句,告诉他们自己刚从那边回来,话到嘴边,又被沈归推来的一碟羊杂堵了回去。 算了,盛情难却啊,那就帮公子将羊杂解决了吧。 吃饱以后,照月开始在那左看右看,神色有些扭捏。 沈归问:“怎么了?” 照月心底那点秘密被发现,抓了抓脑袋:“公子,能借你十枚铜板吗?” 不等沈归说话,它又补充:“一个月!一个月内肯定还你。” “哐当——”,一粒碎银被沈归放在桌上,没多问什么。 照月抱着碎银跳下桌:“公子,你等我会儿啊~” 它边跑边喊,几个蹦跳就来到屋外。 驿镇街边支着几个小摊,卖针线、草鞋、火石和晒干的药草。 照月目标明确,径直来到一个布摊前,摊位上是一双双布鞋。 摊主见客人是个妖怪,眼神带着提防。 照月可不管这些,直接跳到摊位上,一双鞋一双鞋的看,有时候还伸手摸一摸线头,比在田里捉虫还要认真。 “阿婶,你这是什么布诶?” “线是哪种线?穿了多少针哇?” “底子这么薄,耐不耐穿啊?” 照月问个没完,摊主看在它怀里抱着的碎银份上,还算耐心地解答。 就这么几乎将每双鞋都问完,照月挑中一双黑色布鞋。 颜色简单,样式简单,胜在耐脏,线头也比其他鞋子多穿了十三针。 “这个多少?” 守摊的老妇抬眼:“七文。” 照月砍价:“你这布都晒白了。” “晒白了才不招贼。” “线头还不整齐。” “你懂什么这样才结实。” 照月指着鞋口:“这里要是再圆点就好了。” 老妇把布鞋从它手里拿回来:“不买就放下。” “买买买。” 照月又把鞋子抢回来,将银子递出去,又盯着摊主找零,确认无误后这才将布鞋举着往回跑。 它这时才发现,公子已经站在屋檐下。 “呱!” 照月本来还想在门口打点腹稿,这一弄瞬间话就乱了。 准备好的有好话变成一句简单的:“公子,送你双鞋。” 沈归看了看自己鞋,在新都县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磨破了。 照月见沈归没接,就又说:“我看燕老爷子做新鞋,就想到你鞋子坏了,但我又不会缝,就只能这样了,公子别介意啊...” “确实缺双鞋了。”沈归接过鞋子。 显然买鞋不是照月临时起意的,鞋子很合脚。 “走吧。” 沈归穿着新鞋再次前行,照月跟在身后,太阳一点点落到土墙后头。 墙影人影蛙影重在一起,印着夏日黄昏,他们向着更远行去。 “公子。” “又怎么了?” “你说的那只老鼠,是不是就藏在前边的城里?” “嗯。” “这次你怎么不像之前一样,唰的一下就飞进去。” “不着急,跑不掉。” 沈归顿了顿又说,“你魂魄之前绷太紧了,要松一松。” “公子...你是在关心我吗?” “没有。” “嘿嘿。” 照月嘴角一点点咧到耳根,跟在后边嘿嘿直笑。 这种感觉,从它生下来后就未感受过。 真好。 第69章 手眼通天 同一日。 承天府。 天还没亮,北门外先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城楼上的守卒探头看去,只见六匹上等玄马从官道上冲来,马嘴边全是白沫。 最前头那人穿着兵部官服,外袍落满尘土,腰间挂着三品鱼符:“边关急报!” 守门校尉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打开侧门。 张侍郎勒住缰绳。 马还没停稳,他已经翻身落地,脚踩上青石时,腰侧伤口猛地扯了一下,血从布条里渗出来,很快又被外袍压住。 随行兵吏赶紧上前。 “大人,您的伤……” “死不了。” 张侍郎将两只封好的木匣递出去。 “这一封送兵部值房,让尚书即刻过目,另一封送宫门急奏处,等宫门开了,直接呈进去。” 兵吏双手接过。 “记住,沿途不准拆,不准转手。” “是。” 两名兵吏各换了一匹尚有力气的马,从侧门先行入城。 剩下几人也陆续下马。 吴怀义踩地时腿一软,险些跪下去,还好手快扶着马腹才站稳。 七天。 一路换马,除了吃饭和处理伤口,几乎没怎么停。 张侍郎是摧城境,撑得住。 吴怀义这个寻烬司小官只会些粗浅养气法,骑到第三日,大腿内侧就磨出了血,后面几日,每次上马都像往伤口里塞盐。 好歹是回来了。 吴怀义看着城门里熟悉的青石路,刚松了口气,便听见张侍郎叫他。 “吴怀义。” 他赶紧松开马鞍,快步过去。 “下官在。” 张侍郎朝其余人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城门侧边很快只剩二人。 “北三营的事,你准备怎么报?” 吴怀义赶忙作揖。 “下官只是随行记事,进了雾便吓昏了头,大人让我如何写,下官便如何写。” “我没有让你照我的话写。” “是,是下官说错了。” 吴怀义附和上去。 张侍郎声音略微沉了几分: “北三营死了多少人,雾里是怎么回事,这些都要查,兵部、钦天监、寻烬司各有口供,之后还会互相核对。” “在正式口供定下来前,你在雾里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懂吗?” 吴怀义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 张侍郎往城内看了一眼。 扫街人已经出来,正拿长扫帚把路边的落叶和马粪扫到一处。 他忽然问:“你想不想来兵部?” 吴怀义愣住。 “下官?” “煞境是你先提的,洞察力不错。” “蒙的,纯属蒙的。” “七十余人,没有一个人敢提这个字,你敢说,便不全是蒙。” 吴怀义一时没接上话。 张侍郎又道:“寻烬司给不了你什么,跟着我办差,官升不升另说,至少不会再让你整日抄那些没人看的旧纸。” 想让一人听话,给了棒子就得再落一颗枣。 吴怀义脸上的笑又回来了,腰弯得比方才更低。 “大人愿意提携,下官求都求不来,往后您让我往东,下官绝不往西。” “少说这些。” 张侍郎打断他,“回去养伤,等兵部传你复问。” 吴怀义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 张侍郎问,“在雾里时你特意问了是不是灰衣?当时你看清了?” 吴怀义脸上的笑又堆起来:“下官哪有这等见识,就是蒙的...” 张侍郎没有说话。 吴怀义陪着笑,站在原地没动。 片刻后,张侍郎挥了挥手。 “去吧。” “下官告退。” 吴怀义这才转身进城。 张侍郎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寻烬司小官说话滑得很,十句里能有三句真的就算不错。 可在雾里,吴怀义的眼神做不了假。 他一定想到了什么。 张侍郎这般想着,独自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 街边已经有人架锅烧水,蒸笼下的火刚点着,烟呛得摊主连声咳嗽,几个挑菜进城的农户堵在路口,为半筐青菜的入市钱争得面红耳赤。 没人知道北三营死了多少人。 也没人知道七日前,边关的雾里有人喊过陛下。 马车一路往内城去。 相府靠近宫城,只隔着两条长街。 张侍郎到时,天边刚有一点白。 门房似乎早知道他会来,没有核对名帖,躬身将他引入侧门。 “阁老在书房等您。” 张侍郎脚步停了一瞬,他入城后临时起意,没让人提前来相府传话。 不过他很快继续向前。 相府里很静。 廊下灯笼还亮着,几个仆役低头扫地,院子不算奢华,青砖用了许多年,墙根有些地方已经生了苔。 书房门开着。 杨清禾坐在案后,身上已经换好朝服,只差腰带没束,桌边放着一盏热茶,几份昨夜送来的折子摊在手边。 张侍郎进门行礼。 “下官见过首辅。” “坐。” 杨清禾没有问他伤势,也没有说一路辛苦。 张侍郎在下首坐下。 侍者送来热茶,关门退了出去。 杨清禾拿起一份奏折:“说吧。” 张侍郎哪还敢喝茶,立刻将军屯县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倒出来。 杨清禾一直看着手里的折子,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直到张侍郎说起三营现役士卒仍活着,他才抬了一下眼。 “救出多少?” “尚未清点完,下官离开时,三营主体建制还在,士兵们魂魄和身体都受过阴气侵蚀,短时间无法再上阵。” “死者呢?” “查案队伍折损最重,钦天监、寻烬司随员,最后只剩四人。” 杨清禾端起茶盏,茶盖刮过杯沿。 “继续。” 张侍郎就开始说起那名灰衣人。 “军屯县县尊及百姓亲眼看见此人踏空入雾,但此事并非下官亲见,已让县衙分别录口供,封存备查。” 杨清禾看了他一眼。 张侍郎赶忙又道:“下官还在煞境内见到一个人的背影,应该就是此人,煞境里的兵卒向他跪拜,嘴上在喊...陛下。” 书房里没了声音。 院外有人扫过一片落叶,扫帚擦着青砖,一下一下,很是清楚。 杨清禾放下茶盏。 “几个人听见?” “四人。” “都活着?” “都活着。” “那名灰衣人看见你们了吗?” “下官不能确定,他当时背对我们,离着数十丈,我们想上前,被旧营兵势逼退,他未曾回头,也没与我们说过话。” 张侍郎没有任何隐瞒,知无不言。 杨清禾又问:“长什么样?” “雾重,看不清,县令与百姓那边也没看清,那人踏空而行,太高了,下边仰望只能看到个灰点。” “你认为是谁?” “下官没有证据,不敢认。” 张侍郎低着头,神态与之前的吴怀义很像。 杨清禾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你从北境回来,不去宫门候召,先来我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平淡。 张侍郎却瞬间绷直了身子,立刻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下官这些年受首辅提携,从地方小吏走到兵部右侍郎,每一步都有您的恩情。” 杨清禾没有接这句。 张侍郎便不再说虚的。 “下官斗胆猜测,北三营之事可能会动摇朝局。” “为何?” “......” 张侍郎有些难受,他明白对面的老人肯定猜到了什么,却还要他亲口说出。 深呼吸一口气,张侍郎又道: “炎祖二字压了炎国六百年,哪怕只是一道影子,也有人愿意借来做事,下官想在面圣前,先听您一句指点。” “你想让我教你如何欺君?” “下官不敢。” “那你想听什么?” 张侍郎沉默片刻。 “若那人是假的,背后之人所图甚大,若是真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陛下这些年一直想收拢朝权,一旦借炎祖之名行事,朝中怕是要乱,所以,下官要不要报一些,漏一些?” 杨清禾摇摇头:“不用,陛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看见多少,说多少。” 张侍郎抬起头:“若陛下借题发挥呢?” 杨清禾伸手拿起茶盖,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 “叮。” 只一声。 送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侍郎起身行礼。 “下官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余光忽然扫见书案最右侧压着一封信件。 信封写着几个大字,——[军屯县急报。] 张侍郎瞳孔缩了一下。 从边关到兵部值房,再从兵部送到相府,他只在吴怀义身上耽误了不到一刻钟。 这封急报却比他先到。 张侍郎假装没看到,迈出书房。 相府门外停着一辆宫中马车,一名内侍站在车边,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 “张侍郎,陛下已经看过北三营急报。” “宣您即刻入宫。” 第70章 陛下 辰时未到。 御书房窗扇开着半边,晨风吹进来,将书案上的纸掀起一角,两个小太监候在廊下,连换脚都不敢弄出声响。 “叽呀——” 门从里面打开。 张侍郎躬身退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赶路的官袍,退过门槛后,他又朝里面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引路太监离开。 内相冯阮站在门边,目送张守节走远后,退回屋中抬手关上房门。 门轴轻响。 书房里只剩君臣二人。 李右禅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刚刚呈上的口供。 “张守节是杨清禾的人,他的话能信?” “奴才觉得可以暂信。” 这位看着皇帝长大的太监恭敬回道,“北三营之事不止张守节一人经历,同行里头有几个从未进过相府,老奴已经让人分开查问。” “结果呢?” “还在路上。” “既然没有结果,你凭什么让朕信他?” 李右禅靠回椅背,目光锐利。 冯阮用行动做出回答,他伸出手指在桌边敲了下。 “笃。” 门外很快有了声音。 “禀冯公,西廊前些日子截的密报带来了。” 冯阮转身开门。 一个小太监跪在门外,双手举着一只窄小信封,冯阮接过信,又将门重新关好。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只点了一滴黑蜡。 冯阮检查过黑蜡上的细痕,才将信放到李右禅面前:“陛下,您先看看这个。” “哪来的?”李右禅没有立刻拆开。 冯阮答:“回陛下,此信来自内应,是奴才早些年安插在相府里的。” 李右禅挑了下眉眼,这才伸手。 信纸不大,记录着的事情关于登闻鼓,关于一个叫苏合的小官。 李右禅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炎祖未死]四字上,眸子眯成一条缝。 许久后,他指着信问。 “这个寻仙山是什么意思?” “不太清楚,内应只看到了这些,不敢再深入探查。” “信里提到的木匣呢?” “拿不到。” “...” 李右禅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朕听听你的判断。” “老奴一开始其实也不信,但现在有了边关这封,就有微妙了。” 内相将密信放在张守节的口供旁。 两张纸一新一旧,一张来自北三营,一张来自相府,原本没有半点关系。 如今却都指向了那位的名字。 “按你的意思,炎祖真活着?” 李右禅用手压住信纸,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这事意味着什么?你知道这事若传出去,会带来多大的地动山摇吗?” “老奴知道。” 说到这,冯阮加了个“但”字,“但不管这事真不真,陛下都需利用...当下能借力的地方,不多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 李右禅立刻明白过来,问: “这个苏合多久问斩?” “后日。” 冯阮拱手:“老奴觉得,不管杨党之人欲要何为,我们加一些绊脚石总是不错。” 顿了顿,他接着道:“并且,这两件事还有个有趣的联系,从北三营那边回来的人中,有一人名叫吴怀义,据可靠消息,此人与苏合在寻烬司内关系密切。” “这个吴怀义也是杨党?” “应该不是。” “这样吗?” 李右禅拿起张守节的口供,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幸存者名录。 “先查他,你亲自去。” “老奴这就去。” “查清以后,再来告诉朕这个苏合该不该死。。 李右禅将口供合上,推到一旁。 冯阮收起信封,退后两步:“老奴明白。” ... 当日傍晚。 吴怀义从寻烬司后门进去,先交官凭,再补销差文书。 值房还是老样子。 窗框积着灰,墙角堆着没归档的旧卷,有人趴在桌上抄书,有人趁上官不在,端着茶碗在门口闲聊。 吴怀义进来时,几个人先是愣了一下。 “老吴你真从北三营回来了?!” “听说那边三座营地都没了……” 说话那人被同僚拽了一把,赶紧闭嘴。 吴怀义笑了笑。 “命大,阎王爷嫌我烦,没肯收。” 他把销差文书放到桌上,习惯性往自己原来的位置走。 经过苏合桌边时,脚步却停了。 桌上的纸笔全没了,两只抽屉都贴着封条,桌角还压着一张刑部封存的红签。 按理说,停职不该封上红签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吴怀义伸手碰了碰封条。 离他最近的同僚回: “苏合那小子下狱了。” “下狱了!?” 问出这话时,吴怀义脑海里浮现出苏合借钱时,问登闻鼓之事。 这小子还真去敲了!? 吴怀义赶忙问:“什么罪?” “乱敲登闻鼓。” “什么时候的事?” “有些日子了。” 那人压低声音:“十日问斩,仅剩两日不到了。” 说话的书吏叹了口气。 “吴大人,您刚从鬼地方捡回一条命,别再问这些东西,谁沾谁倒霉。” “我就是问问。” 吴怀义收回手。 他盖好销差官印,拿上自己的回执,没有再多停留。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娘子带着两个孩子在院里等他。 小儿子先扑上来,抱着他的腿喊爹,吴怀义笑了笑,将孩子举起来又方向,脸色的笑容并不算多。 妇人看出不对,将孩子拉走。 “伤哪了?” “没伤。” “裤子上都是血,还说没伤?” “骑马磨的,不碍事。” 吴怀义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沙枣,塞给两个孩子。 “边关带回来的,拿去分,谁也不许抢。” 两个孩子抱着纸包跑进屋。 妇人打来热水,让吴怀义坐下,拆开他腿上已经粘住的布条。 布条揭到一半,吴怀义疼得直吸气。 “轻点,轻点。” “知道疼还赶这么快?” “侍郎要赶,我敢让人家慢?还好是上等玄马,要是普通玄马,遭得更凶。” 妇人没理他,把沾血的布扔进盆里,使劲搓洗。 吴怀义突然说:“我在寻烬司有个同僚,叫苏合你知道的吧,他入死牢了。” 妇人停下手中动作: “那个年轻人啊,他犯了什么罪?” “没细说,但应该不止是乱敲登闻鼓,估计和查那位有关。” “疯了?” 妇人声音拔高几分。 吴怀义皱眉反驳:“他不是疯子,我如今有些信了...” 妇人把刚拧干的方布往盆里一扔:“姓吴的,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难道想帮他?” 吴怀义默然。 妇人站了起来,质问: “你想怎么救?你也去敲登闻鼓?还是跑到刑部,说自己在鬼雾里见到了国庙里供着的那位?” 吴怀义依旧默然,他转头看了看屋里嬉戏的孩子,心头升起的冲动被压了下去。 过了会儿,他笑了一声。 “也是,那便算了。” 夜深后,孩子都睡下了。 一辆没有灯记的马车停在吴家门外。 敲门声响了三下,外边的嗓音有些尖:“内府询话。” 吴怀义一下坐直,从睡梦中惊醒,他先让娘子带孩子进里屋,自己披上外衣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便服太监。 中间那位年纪很大,手里拿着一卷明黄手谕。 吴怀义看清手谕上的印,腿一软,当场跪下。 “下官叩见……” “进去说。” 冯阮从他身边走过。 吴怀义赶紧关门,将人请进堂屋。 冯阮没有寒暄,在桌边坐下后把手谕放到一旁,直接问话: “北三营起雾那日,你何时入营?” 吴怀义答了时辰,冯阮就又问。 “煞境里的军队跪向哪里?” “雾深处。” “你看到的灰衣人离你多远?” “数十丈。” “你在雾里为何追问,那人的衣裳是不是本来就是灰色?” 冯阮问到这时站了起来,以一种俯视的目光压来。 吴怀义只能低着头:“应是下官被煞境幻象迷了眼。” 冯阮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觉得这人是炎祖?” “!!!” 吴怀义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赶忙回:“下官不敢想。” 冯阮哼了一声:“咱家最后问你一次,为何要问那人穿着灰衣。” 堂屋里静了,里屋传来孩子翻身的声音。 吴怀义抹了一把额头。 “我见过一张画像。” “谁画的?” “苏合。” “画的谁?” “炎祖...” “只有这些?” “请大人明鉴,真只有这些。” 冯阮让随行太监将问话记下。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在末尾落下“身份不明”四字,随后起身收卷。 问话已经结束。 冯阮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恳请内相留步。” 冯阮停下,回头看去。 吴怀义正低着头,双手握成拳头,似是做出一个天大的决定,他说: “下官还有些话,都是事实,能不能写进口供里?” 冯阮挑了下眉:“说说看。” 随行太监重新铺纸。 吴怀义把与苏合在寻烬司的事讲了出来,说到末尾,他重重补了句: “苏合也许猜错了人,可那些线索不是他编的,至少下官看上去有理有据,内相大人可让人去监狱见见苏合,万一是真的呢。” “你在叫咱家做事?”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吴怀义跪在地上,脑袋贴在泥地上。 “带他去内府住几日,不要让杨党之人接触。” 冯阮说完,收起口供出了吴家。 马车重新驶入夜色。 车夫问:“回宫?” 车厢里传来冯阮的声音。 “去刑部大牢。” 第71章 青楼 同夜。 沈归带着照月走在州城街上。 越往里走越热闹,灯越多,灯笼呈红色,看着喜人。 两旁铺子都没关门,有卖胭脂水粉的,也有卖金银首饰的,几个喝得脸红的商人并肩走过,身后跟着抱琴的姑娘,打闹的笑声半条街都能听见。 照月抬头看向前方。 一栋四层高的朱楼坐落在长街尽头。 门前停满马车,两排红灯笼从檐下挂到三楼,照得整条街都是红的。 楼上有人唱曲,歌声被丝竹托着,从半开的窗里飘出来。 “公子,你说的老鼠住这种地方?” “嗯。” “真会过日子。” 照月摸了摸肚子。 沈归走向大门。 门外站着两个迎客伙计,其中一人看见照月,笑意顿了一下。 “二位是?” 照月立刻把照野宗客卿令拿出来。 伙计看过令牌,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原来是照野宗的客卿,失敬。” 说完领着沈归往里走。 照月跟在后头,望见里头的热闹,小声问:“开花楼生意这么好?” 走在前面的伙计听见了,回头笑道:“客官说笑了,楼里姑娘从小学琴学舞,一件衣裳都得请绣娘做上半个月,各位爷听得高兴,买的不是酒,是情绪。” 照月想了想:“那她们肯定赚得很多吧?” 伙计笑容没变,转移了话题:“客官里边请。”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的台子围着轻纱,一个女子抱着琵琶坐在里面,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手指在弦上拨动。 台下摆着几十张矮桌。 坐在前排的多是锦衣商人,腰带上挂着玉,后头还有些佩刀扈从。 沈归在靠楼梯的位置坐下,照月爬上旁边的凳子。 伙计送来一张酒牌。 照月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碟果子二百文?” 伙计道:“是从南边运来的鲜果。” “这一壶酒三两?” “窖藏十年。” 照月指着最下面那行字:“陪着说几句话也要钱?” “姑娘们若是白坐,本楼早垮了。”伙计笑着问,“咱这儿也有未化形的妖娘,小客官要不要点一个?” 照月赶紧把酒牌推远。 “给我一碗清水。” “客官,清水也要十文。” “不要了。” 照月骂骂咧咧。 伙计看向沈归。 沈归道:“一壶茶。” “好嘞。” 伙计拿起酒牌,却没有立刻走。 “敢问二位从何处来?” “关你什么事?”照月问。 “咱这店在附近可是头一号,经常会有别国甚至是别洲的客人,南边的客人爱甜,北边的爱烈酒,问清来处,才好安排口味。” 伙计说话时,视线从照月的客卿令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沈归的衣着。 照月正要说话,沈归先开口:“上茶。” 伙计干笑了一声:“行嘞~二位稍坐。” 他转身离开。 沈归提醒:“多看看这个楼,你能看到什么?” 照月望着伙计的背影,又看向四周。 刚才还觉得满楼都是酒客和姑娘,如今被公子一提醒,便瞧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进门的每个客人,伙计都会问一句来处。 有佩官府腰牌的,腰牌样式会被柜台后的账房记下来,有边商带着护卫进门,伙计便会多问两句货是从哪来的,路上是否太平。 这些问题都问得不深,像是在闲聊。 隔壁坐着三个边商,怀里各搂着一个姑娘,其中一人喝得头都昏了,嘴里还在吹嘘,说自家车队刚从北边回来,整整四十车皮货,路上连个敢拦的马匪都没有。 身边姑娘给他倒酒。 “大爷这么厉害,下次什么时候走?奴家也好提前来送。” “后日。” “走北门?” “你个女人懂什么?北门关税重,要走西边。” 姑娘笑着打趣,片刻后,她便借口更衣起身,经过楼梯时,一张折得极小的纸从袖里滑出,落进伙计手中,动作很快。 “公子,这地方不只卖酒?” “你还能发现什么。” 照月闻言又往别处看。 一个地方小吏进门,刚将腰牌交给伙计,柜台后的账房便另换了一本薄册。 还有一名年轻姑娘从后门回来,手里没带东西,进门时却在门框下塞了一张封口纸条。 纸条很快被人取走,全往楼上送。 照月咂了咂嘴:“他们做这些事干嘛?难道是黑店?” 沈归喝了一口刚送来的茶,茶不值半两银子。 他放下杯子,起身。 “走。” “去哪?” “楼上。” 照月赶紧跳下凳子。 楼梯口站着两名护卫,身形高大,虎口有厚茧,境界藏着像是锻体,实际都在观尘境。 护卫见沈归过来,左边那人伸手拦住:“贵客留步。” 沈归继续往前。 护卫的手已经快要碰到灰衣,左膝忽然一弯,膝盖砸在木板上。 旁边那名护卫神色一变,伸手按刀,刀还未出鞘,他也跟着跪了下去,两人脸色涨得通红,双手撑着地,想站却站不起来。 沈归从他们中间走过。 照月跟到护卫面前,低头看了看:“你们这楼梯挺滑啊。” 护卫抬头瞪它,照月赶紧追上身前的灰衣。 二楼比一楼安静。 门外都守着人,偶尔有笑声从雅间里出来。 从一扇半开的门前经过时,照月看见一个伙计正跪在桌边,将客人说过的话记进册子,客人喝得烂醉,压根不知道身后有人落笔。 照月又看向走廊前头。 送茶的,抱酒的,替客人引路的。 有的伙计脚下有影子,有的没有。 鬼? 照月快走两步跟紧沈归。 通往三楼的楼梯没有护卫,只有一名捧着酒壶的仆役站在那里。 那仆役面色惨白,嘴唇却红得扎眼,他看见沈归时,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沈归走到楼梯口,仆役正欲站起阻拦,还未起身就又躺倒在地,没了气息。 照月经过时,往那仆役身下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影子。 三楼,只点着几盏灯,丝竹声到了这里,已经很淡。 最里面的房门没有关。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酒案后,身上穿着暗红长袍,头发梳得整齐。 左边有姑娘替他温酒,右边站着一名账房先生,正将一张张纸条分成几摞。 火盆里还烧着东西,带起一丝丝飞灰,像是给死人烧的钱纸。 沈归进门时,罗先生正夹起一张纸,准备丢进火盆。 纸上只剩半行字,[北三营,三香已毁,原因待查。] 一道人影遮蔽光线罩了过来,罗先生手指停了停,回头看着背后之人:“二位贵客走错地方了?” 沈归走到酒案前坐下。 罗先生并不慌,他将手中纸张丢进火盆,火舌一卷,北三营三个字很快烧没了。 “楼下若招待不周,罗某让人换一桌酒菜。” 他说话时,脸上一直带着笑。 沈归摊开右手,一截未烧完的香身放在酒案,上头还能看出小半张鬼面纹。 罗先生的笑容没有变化,替他温酒的姑娘却打了个寒颤。 “这是什么?”罗先生问。 沈归看着他:“北三营听过吗?” “罗某做的是边贸生意,下边县里出了事,我倒是听客人提过。” “谁让你动的?” “阁下的话,罗某听不明白。” 罗先生端起酒杯。 “呱!听不明白?”照月指向火盆:“刚才那张纸上还写着北三营。” 罗先生看了它一眼:“每天送上来的消息太多,真真假假都有,边关出了大事,商路也得跟着变,罗某看看,有何不妥?” 照月张嘴还想说,沈归抬了一下手,它立刻闭嘴。 罗先生将杯中酒喝完:“阁下能闯到三楼,想来不是寻常人。” 他放下酒杯:“可这里是州城,入夜有宵禁,巡城司就在两条街外,阁下又与官府协缉的灰衣人很像,若闹出动静,只怕不好收场。” 沈归没有看他。 他目光落在门边。 方才替罗先生温酒的姑娘已经退了出去。 照月也看见了。 “公子,刚才那人出去了。” “嗯。” “去请官兵?” “嗯。” 罗先生眯了一下眼。 照月又指向门边那些仆役:“剩下几个都没影子。” 屋里安静了些,罗先生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阁下既然不是来喝酒的,那便换个谈法。” 他的话音落下,门外的丝竹声忽然停了。 一楼有人骂了句怎么回事。 紧接着,楼中最靠近门口的红灯笼变成了青色。 第二盏。 第三盏。 青火顺着长廊往上爬。 满楼红灯,逐盏转青。 罗先生放下酒壶,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