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NPC我成了隐藏BOSS》 第1章 第一刀先杀“养父” 于凌夜霍然睁眼。 胸口还残留着被毒蛇咬穿的灼痛,那场惨死的余感钉在骨头里,迟迟没有散。 她盯着头顶的黑色床幔,半晌没动。 下一秒,她猛的撑床坐起,在自己身上一通检查。 没伤,她重生了? 前世,她被强行投进名为《堕落地界》的游戏里。 玩家进入这个世界后,会先被系统判定出最适合自己的主系,再从主系里走出不同类别的分支。 可她却是个完全不懂游戏的新手小白,甚至不知道自己适合哪一条路。 玩过最多的,也就只有类似“开心消消乐”这样的休闲游戏。 为了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里活下去,她硬是把尊严压到最低,只求别人打怪时别把她丢下。 可在这里,退让换不来善意,只会让人性黑暗暴露的更彻底。 现代社会教给她的礼貌和温良,也变得一文不值。 更悲哀的是,她在“自己人”的压榨和奴役下,始终没有拿到真正能保命的职业技能。 她不是没挣扎过。 只是每一次想往上爬,都会被人按回更低的地方。 到死前,她唯一学到有价值的东西,就是如何辨认晶矿和植物。 “伊索尔德小姐,您醒了。” 床边忽然响起一道僵硬的女声。 于凌夜抬头,看见一位女仆站在阴影里。 下一瞬,记忆碎片冲进脑海,来得又急又乱,撞得她太阳穴发胀。 伊索尔德,瓦伦公爵的养女。 是《堕落地界》早期副本里,帮公爵诱杀玩家和路人、玩弄尸体和灵魂的疯美人NPC。 而这个古堡的主人,瓦伦·西尔维恩公爵,曾经是人类的贵族。 为了追求神的力量,他用尸体改造自己,弑杀妻女,吞噬仆从,最后把整座古堡变成了怪物巢穴。 原主伊索尔德十四岁被他收养后,非但没逃,反而把这套邪术奉为圣典。 她替瓦伦筛选猎物,引强者入堡,再把失败者的残魂抽出来,塞进人偶身体里玩弄。 眼前这个女仆,就是原主的作品之一。 莉娅。 伊索尔德看着她灰败如死人的眼睛, 胃部轻轻抽紧。 好消息,身边暂时没有活人会背刺。 坏消息,她现在这个身份,放到正义阵营那边,估计属于见面就该挂城墙的类型。 更要命的是,她听过这个副本的后续。 几支玩家队伍联手攻破古堡,围杀瓦伦,从他体内挖出了两样东西。 一件神级道具,一个顶级技能。 后来,分到道具和技能的队伍靠着这两样底牌一路横推。 而现在,时间提前了,瓦伦还活着,那两样东西也还在他身上。 伊索尔德垂下眼,胸腔里那点颤意慢慢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生,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她知道机会来了。 现在的瓦伦前期不算太厉害,只要先杀了他,拿到神级道具和顶级技能,她就不必再跪着求人,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前世那些把她推出去送死的人,那些居高临下踩过她的人,一个都别想干净离场。 不过在那之前,她必须先活过眼前这一关。 瓦伦虽然前期还在发育,但也不是躺在棺材里等人开宝箱的经验怪,她记得在公会成立的后期时,他可是足以横扫大部分玩家的恐怖存在。 玩家之所以能赢,是靠人数、道具、职业搭配和地形消耗,最后还死了一大半。 她现在顶着伊索尔德的壳,优势是身份,危险也是身份。 原主对瓦伦太狂热。 只要露出一点不对,她就会被看穿。 而被看穿的下场,大概是变成一块新鲜的零件。 伊索尔德坐起身,低头看向这具陌生的身体。 手指纤长,皮肤苍白,左腕骨内侧有一道暗红色的缝线印记。 她记得这个印记,是缝魂师的身份证明。 这类女巫是专门研究尸体和邪恶魔法的群体,为了随时方便肢解尸体,会在体内埋入“魂线”魔法。 她盯着那道印记,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这种东西用来拆缝尸体很方便。 可想拿它杀瓦伦,还远远不够。 “小姐。” 床边的莉娅再次开口。 “公爵大人吩咐您醒后去书房,不得耽搁。” 伊索尔德这才看清莉娅的身影。 她半张脸缠着发黄的绷带,边缘渗着灰黑污渍,只露出一只灰蒙蒙的眼睛。 一身经典的女仆装有些破旧,枯黄头发黏在颈侧,姿态僵硬端正,像个破旧的人偶。 伊索尔德问:“他有说什么事吗?” “未说明。” “书房里还有谁?” “只有公爵大人。” 伊索尔德下床,脚踩到地面的刹那,膝盖差点软下去。 像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在作祟。 欣喜,依恋,崇拜,贪婪。 乱七八糟,全都堵在胸口,腻得让人想吐。 “有镜子吗?”她问。 莉娅转身,从柜旁取来一面破碎的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苍白,瘦削,黑长发垂到腰际。 五官精致得过分,只是眉眼间压着旧日阴郁。 伊索尔德。 副本里玩家口中的“小疯子”,倒是长了一张很适合骗人的美人脸。 她按住黑色的裙摆,数了三次心跳,确认自己不会见面就露馅后,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走吧。” 莉娅微微颔首,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房间。 走廊的光线很昏暗,两侧挂着褪色画像。画中人的眼珠全被挖空,只剩黑洞洞的窟窿,随着来人的脚步偏转。 地毯吸了潮,踩上去没有声响,空气里混着药水和旧血的味道。 伊索尔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她脑子里的记忆过于碎片化,需要时间把一些有用的记忆捋顺。 瓦伦平日比较“自闭”,不喜欢被打扰,今天叫她去书房,也多半不是闲聊。 她记得前世有人复盘过,瓦伦的弱点不在头,也不在心脏,而在脊骨第三节嵌着的“银白核”。 现在玩家还没来,她只要维持住伊索尔德的基本人设,再找机会接近那枚银白核,第一波反杀就有希望。 走廊尽头,厚重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雕着古堡纹章。 一只被剖开的乌鸦,胸腔里绽放着彼岸花。 莉娅停下,抬手敲门:“公爵大人,小姐到了。” 屋内传来男人的低沉的嗓音: “进来。”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福尔马林、血腥、腐肉酸臭混在一起,几乎顶进伊索尔德喉咙眼里。 她胃里猛地一拧,险些当场吐出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书房极大,高耸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除了厚重古籍,还摆满了巨大的玻璃罐。 罐中浸泡着扭曲的人体器官和不知名的生物组织,在幽绿烛火下泛着冷光。 而书房中央,盘着一团东西。 伊索尔德不着痕迹的倒吸一口凉气。 第2章 Boss亲手给攻略 前世玩家对瓦伦的描述,已经足够恶心。 可真正亲眼看见时,她才明白,那些描述还是太保守了。 那是一张扭曲浮肿的男人脸,被硬生生安在一堆蠕动肉块顶端。 脸孔之下,无数手臂、大腿、躯干和半腐烂的头颅被粗黑缝线强行缝合在一起,组成了一条尸骸巨蟒。 它缓慢拖过地面,留下湿滑黏腻的褐色痕迹。 那些属于不同死者的肢体,有的已经腐烂发黑,有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抽动。 比她想象里的瓦伦更庞大,也更恶心。 她想吐,但不能。 原主伊索尔德会怎么做? 那个疯子只会把眼前这坨东西,当成世间最伟大的杰作。 伊索尔德掐紧掌心,用痛意把那股反胃压下去。 再抬脸时,眼底的惊骇已经变成了近乎痴迷的狂热。 她往前走了一步,发挥百分之百的演技: “我伟大的父亲,您......又变得更完美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被恶心得头皮发麻。 好在瓦伦很受用,那团肉山顶端的脸转向她,浑浊眼珠里浮出满意的神色。 “伊索尔德,我的好女儿。”他的声音在书房里震荡,“过来,到这儿来。” 伊索尔德迈开步子,每往前一步,她都能感觉到鞋底踩过黏液时拉开的细丝。 瓦伦庞大的身体盘踞在书房中央,像一座由尸体垒出来的祭坛。 伊索尔德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起,内心不断的提醒自己: 忍住! 千万别吐,千万别抖! 更别让这坨行走的缝合怪看出她不是原装! 瓦伦低下头,那张浮肿的男人脸几乎贴到她面前。 腐败腥气扑过来,伊索尔德差点原地升天。 她把呼吸压得又轻又缓,抬起眼,目光里只剩仰慕。 “父亲大人。”她高声道,“您召我来,是又有新的杰作要赐予我观摩吗?” 说完,她都想给自己颁个奖。 不愧是疯美人的身体,业务能力很熟练。 瓦伦喉咙里滚出低沉笑声,连带整条尸骸巨蟒都轻轻震颤。 几颗嵌在肉缝里的眼珠被挤得转了一下。 “伊索尔德,我的好女儿,你总是最懂我。” 伊索尔德心里冷笑。 并不想懂,这福气谁爱要谁要。 瓦伦拖着庞大的身躯往书桌旁挪动,尾端扫过地面,撞翻了几只玻璃罐。 罐子摔裂,浑浊液体淌了一地,半截不知名脊骨滚到伊索尔德脚边,她眼皮都没动一下。 原主伊索尔德不会害怕这种东西,她只会嫌它还不够完美。 是的!她必须抓住伊索尔德的人格精髓。 于是她低头看了一眼,语气甚至带了点惋惜。 “这截骨头的力量流失太严重了,真可惜。” 瓦伦脸上的笑意更深:“是啊,太弱了。” 他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肉缝里渗出暗红黏液。 “我需要更多躯体。更强大的手臂,更完整的心脏,更适合承载力量的骨架。” 他转过脸,看向伊索尔德。 “我的女儿,你要像从前一样,换上那条白裙,装成被囚禁在古堡里的可怜贵族少女。” “哭得柔弱些,害怕些。” “让他们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你的勇士。”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有趣,喉间挤出嘶哑笑声。 “他们总是吃这一套。” 伊索尔德垂眸,声音带着点嘲讽: “人们最喜欢相信自己是英雄,真是可笑。” 瓦伦满意地看着她,继续道:“只要他们到达宴会厅,我就会为他们准备一场盛大的晚宴。” 是了,前世玩家口中的“瓦伦血宴”。 幸存下来的玩家后来提过,那个副本第一波团灭,就是因为误信了伊索尔德的求救。 他们以为漂亮柔弱的少女是奖励NPC,却不知道她才是副本里最会演的鱼钩。 只是现在,鱼钩换了芯,这局谁钓谁,还不好说。 伊索尔德抬起脸,眼里亮起病态的兴奋。 “父亲大人请放心,我会为您挑选最完美的材料。” “无论是皮囊、骨骼,还是灵魂,我都会替您严格挑选。” 瓦伦更显愉悦,他特别享受伊索尔德给他带来的情绪价值。 可就在他庞大身体略微转动时,伊索尔德的目光忽然一凝。 那堆肉块深处,靠近脊骨第三节的位置,有一点银白色光亮短暂闪过,像被污血盖住的月光。 但她清楚的看见了。 是银白核,瓦伦真正的弱点。 伊索尔德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欣赏他肩侧新缝上的兽爪。 瓦伦毫无察觉,只烦躁地甩了甩尾端,几根缝线被扯开,暗红黏液顺着肉缝往下淌。 “最近的缝合越来越不稳定。”瓦伦语气阴冷,“这些低等躯块承受不了我的力量,腐败之力也开始排斥新肉。” 伊索尔德温顺地问:“需要我替您重新缝合吗?” “还不到时候。”瓦伦道,“不久后,会有人送来优质的躯块,只要融合成功,我的力量会再上一层。” 他低头看她:“到时,你来协助我。我要短暂剥离一部分防护术式,完成融合。” 伊索尔德差点没忍住笑。 好家伙,这不就是给她创造下黑手的机会吗? 但她不能将情绪表现出来。 伊索尔德该狂热,该兴奋,该像听见神谕一样恨不得跪下歌颂他的伟大。 于是她抬起脸,眼底亮起病态的光,声音微微发颤:“父亲大人愿意让我参与这样伟大的仪式,是我的荣幸。” 瓦伦的脸孔凑到她面前,浑浊的眼珠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一瞬间,伊索尔德后背的冷汗差点渗出来。 被发现了? 瓦伦可不是那种一刀一个的小怪。 这东西活了这么多年,还能把整座古堡养成自己的巢穴,脑子肯定也够用。说不定刚才哪句话没对上,他就能直接把她拆了重装。 书房里静得只剩黏液滴落的声音。 片刻后,瓦伦笑了:“我的伊索尔德,果然还是这样虔诚。” 伊索尔德也跟着笑,笑得温柔又病态,心里却只有一句话。 天杀的,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回炉重造了。 瓦伦的声音又沉了下去:“这次我要更好的材料。不要像上次那样,把废物也带进来。” 伊索尔德眼神微微一暗,前世她听了太多这样的词句了,内心早就形成条件反射般的厌恶。 现在这话从瓦伦嘴里说出来,倒是意外地统一了阵营。 挺好,直接触碰了她的敏感词。 那就都该死。 第3章 主动技能为零?没关系,我有人形叉车 伊索尔德主动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父亲大人,既然要进行融合,我想提前检查地下实验室的材料。” 瓦伦没有说话,浑浊的眼珠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 伊索尔德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审视,继续道:“黑盐、封魂蜡、药剂,还有固定灵魂用的骨灰,都需要重新清点。” 她抬起眼,语气更轻了些。 “这一次的躯块比从前更珍贵,我不想让任何低级失误影响您的完美。那样,您的完美里,也会有我的一部分。”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瓦伦对“完美”的病态追求,慢慢点头: “好,你去吧。” 伊索尔德垂首:“是。” 这种几乎彩虹屁的发言,果然很对瓦伦胃口。 癫公癫女,父慈女孝,主打一个阴暗潮湿,全员不正常。 随后,瓦伦挥了挥那条畸形的前肢,示意她退下。 伊索尔德脑海中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然后装作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退出了房间。 书房大门在身后合上,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下去,呼吸才算顺回来。 莉娅站在门外,灰眼珠看向她。 “小姐,您的脸色很白。” 伊索尔德看了她一眼。 “被父亲大人的英姿震撼到了。” 莉娅停顿了一下。 “需要我为您准备呕吐盆吗?” 伊索尔德:“……”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用,回房。” 回到房间后,门一关上,伊索尔德又靠在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这副本比她想象中还阴间。 前世她只是听人说瓦伦恶心,哪里知道真实版能恶心到这种程度。 所以这游戏直接跳过虚拟体验,让玩家身临其境实感体验是吧? 不过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她必须尽快确认自己手里到底有什么牌。 如果这里还是前世的世界,那玩家有面板,NPC受其影响应该也会有。 更何况,她现在算什么? 觉醒NPC? 还是重生加游戏异化的混合限定款? 伊索尔德闭上眼,在心里试探着默念。 系统? 个人面板? hellO? 空气安静得要死,就差一只乌鸦从她头顶飞过去。 她皱了下眉,难道没有? 不可能。 前世有人爆出过,这片大陆的居民,其能力和玩家没什么不同。 硬要说区别的话,就是他们不会呼出系统面板。 不会呼出,不代表没有。 而且选择加入不同的职业或信仰,就会拥有不同的基础能力,而平民百姓,则不会拥有。 伊索尔德既然是缝魂师,那么就必定会有最基础的职业数值。 她换了个方式,集中精神,去碰脑海里那点说不清的熟悉感。 下一刻,眼前果然浮出一片半透明的灰色光幕。 【姓名:伊索尔德】 【主系:恶系】 【职业:缝魂师】 【附系:暂无】 【生命值:350】 【魔力值:80】 【防御力:50】 【敏捷度:10】 【力量:10】 【智力:120】 【被动技能:魔女的面具】 【技能说明:你拥有极其精湛的伪装与表演能力,可蛊惑智力低于自身的生物,使其警惕性降低60%。】 【主动技能:无】 《堕落地界》里的主系不是道德审判,而是力量来源。 恶系包括黑暗、诅咒、亡灵、灵魂、腐败。 前期属性还不错,但伊索尔德盯着最后一行,又沉默了。 虽说她早就心理准备,没想到直面这个结果的时候,依旧很崩溃。 她堂堂疯美人NPC,瓦伦公爵的养女,古堡诱杀副本的重要人物,竟然一个主动技能都没有。 这合理吗? 这...... 非常合理。 伊索尔德扶住额头,被这面板气笑了。 难怪原主在副本里主要负责骗人,合着真就是纯演技派。 脆皮,低攻,低敏捷,没技能,被抓到就是一个死。 唯一的优点是智力高,魔力值还算能看。 她现在这属性,正面去打瓦伦,估计连刮痧都算不上,还能算给对方做免费的局部按摩。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救。 《堕落地界》里大陆的名字叫“塞兰提亚”。 塞兰提亚最变态的地方,就是拥有多个信仰,多个不同的种族和势力,自由度高得离谱,也乱的离谱。 她记得最主要的五个势力,分别是圣白城、霜脊北境盟、赤鸢城邦、翠眠林庭以及炉山矮人盟。 各个势力掌握着不同资源,信仰也各具特色。 技能更是五花八门各显神通,获取方式也是数不胜数。 因为没有等级的直观反映,如何提高基础属性,以及技能强度,成为了大家重点研究的课题。 据于凌夜所知的信息,可以穿戴装备,服用药水,或者通过锻炼来提高属性值,技能方面可以开宝箱,偷卷轴,互相学习,或者收集陨落碎片,甚至可以根据基础术式自创高级技能。 前世就有一批又疯又能肝的元素系玩家,靠收集基础术式,硬生生手搓出逆天技能一路横推,甚至还有人单刷过一座城。 这已经算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了,其余大部分都死在了路上。 那时候的于凌夜只能远远看着他们风光,或者躲在不远处偷听几句经验。 现在不一样了。 这具身体虽然没有力气,但有脑子,而且是120的高智商脑子。 这要是还只会跪着求别人带,那她真该把自己塞回蛇窝重修。 伊索尔德继续往下看,光幕最底部还有一栏小字。 【灵魂契约者:莉娅】 【主系:无】 【职业:人偶】 【生命值:无】 【魔力值:无】 【防御力:50】 【敏捷度:60】 【力量:100】 【智力:20】 【状态:绝对服从】 伊索尔德的视线停住。 她慢慢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女仆。 莉娅安静地立在阴影里,半张脸缠着发黄绷带,灰眼珠没有半点情绪。 她瘦得像一截枯枝,手腕细得能看见绷带下的硬结,怎么看都不像能打的样子。 结果力气100,普通人极限是99,她这刚好是比极限还强上那么1点啊,妥妥的数值怪啊。 她这个主人力气10,弱得像新手村路边刚刷出来的小鸡。 只要莉娅愿意,目测一拳就能把她连人带自尊一起打进墙里。 不过还好,她只是个不太会思考的人偶,而且对她绝对服从,两人还互相补足了缺陷,可以说是给她量身打造的保镖。 不过按照前世记忆,关于伊索尔德的情报是少之又少,瓦伦死后她去了哪里,也没人再提。 再次看向莉娅,伊索尔德忽然觉得安全感回来了一点。 “莉娅。”她开口。 莉娅立刻抬眼:“小姐。” “把那个柜子搬起来。” 莉娅走过去,双手扣住沉重的旧柜,动作甚至没有用力的起伏,就这么平平稳稳把柜子举了起来。 柜子里的瓶瓶罐罐哗啦作响。 伊索尔德:“……” 这哪里是什么柔弱女仆,这是家政版人形叉车。 虽然看上去很弱,纯纯工具人设定。 但工具人怎么了? 工具人用好了,那就是版本答案。 “放下。”伊索尔德命令道。 莉娅依言把柜子放回原处。 伊索尔德看着她,又问: “莉娅,如果我命令你攻击瓦伦,你会照做吗?” 第4章 仇人进本 “会。” 伊索尔德胸口那点紧绷刚松开,莉娅又补了一句: “但如果公爵大人启动主契约压制,我会失去行动能力。” 伊索尔德有些困惑:“什么是主契约?” 莉娅:“古堡的主人是瓦伦大人,小姐您属于他的附属契约者,契约层级低于他” 果然,瓦伦那种老阴东西,不会真的把一把能杀自己的刀留在身边。 莉娅能用,但不能直接舞到瓦伦脸上。 伊索尔德走到书桌旁,打开原主留下的笔记。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邪术符号,许多字迹扭曲疯癫,笔锋一路发抖,写到兴奋处几乎划破纸背。 她只是扫了一眼,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对应的术式含义。 灵魂固定,残肢接续,人偶驱动,人体实验...... 那些知识让她胃里翻涌,可偏偏它们又是她现在唯一能拿起来的武器。 于凌夜厌恶这些东西,可伊索尔德懂它们。 她想活下去,就得先把这份恶心咽下去。 伊索尔德翻到地下实验室的结构图,视线落在羊皮卷角落的“防护剥离阵”上。 之后不久,瓦伦要进行躯块融合,而他会在这个地方主动撤掉部分防护术式,方便新躯块接入身体。 也就是说,那是他最接近“露出破绽”的时候。 可即便这样,瓦伦也不是拔了牙的蛇,哪怕防御短暂降低,凭她现在这点力气,冲上去也只有被一尾巴拍进地板的份。 伊索尔德指尖轻轻敲着图纸,一个念头慢慢浮了出来。 如果她提前把玩家引进古堡呢? 让他们替她吸引瓦伦的仇恨,消耗瓦伦的力气。 而她只需要提前在宴会地点埋好后手,等最关键的那一瞬间,给瓦伦补上一刀。 至于那些玩家…… 伊索尔德垂下眼,唇角弯起。 前世她被人当成探路石,这一次,也该轮到他们尝尝副本机制的险恶了。 伊索尔德合上笔记,抬头看向莉娅。 窗外灰光漏进来,映得她苍白的脸漂亮又阴冷。 “莉娅,去准备白裙。” “是。” “再把地下实验室的钥匙拿来。” 莉娅转身要走,伊索尔德忽然又叫住她:“等等。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向瓦伦汇报我的任何异常。” 莉娅灰眼珠停了停:“是,小姐。” 瓦伦现在的身体在不断腐烂,力量排斥导致他对底层契约的感知变弱 。 只要莉娅不主动汇报情况,瓦伦就不会注意到她这边的异常。 伊索尔德靠回椅背,仔细研究起那个魔法阵。 如果她没法从正面攻击,那就用脑子决定成败。 而且120点的智力,不拿来干点缺德事,都对不起这个数值。 莉娅很快取来地下实验室钥匙。 钥匙通体漆黑,柄端嵌着一颗干瘪眼珠,伊索尔德接过时,那眼珠还很不合时宜地转了一下。 她忍着恶心把它捏在手里,两人一起进了地下实验室。 墙壁两侧悬着幽蓝鬼火,地面刻满复杂炼成阵,阵纹里残留着干涸血痂,像一张还没闭上的嘴。 伊索尔德扫了一圈,凭着原主的记忆,把材料一一对上。 黑盐,封魂蜡,魂线,药剂,骨钉,全都在。 更妙的是,角落里还有一只没上锁的木箱。 伊索尔德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瓶【劣化净化圣水】。 好东西,劣化是劣化了点,但用来对付腐败的瓦伦,刚好专业对口,不用白不用。 伊索尔德收走圣水,又翻出一卷残破羊皮纸。 【基础术式:束缚】 【说明:消耗5点魔力,可短暂束缚目标,打断施法。成功率受智力影响。】 伊索尔德心中一喜。 主动技能,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她当场把羊皮纸摊在桌上,借着原主的记忆拆解术式。 那些扭曲符号在她眼前不断错位。 换成别人,恐怕看两眼就头疼,可伊索尔德越看,脑子反而越清醒。 她把自己的魂线作为基础载体,将残缺术式融入自己的魔法回路里。 第七次失败时,魂线反噬,指尖渗出细小血珠。 伊索尔德似乎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术式里面,毫不在意那微乎其微的伤口,继续专注改阵。 半小时后,灰色光幕终于弹出。 【你已自创主动技能:缚魂线】 【效果:释放可以束缚灵魂的丝线,成功后短暂束缚目标行动0.8秒。若目标处于虚弱、恐惧、污染,每满足一种状态,束缚束缚时间额外延长,最高延长至3秒。】 0.8秒,放在别人手里,可能就是眨个眼的工夫。 但放在她手里,只要把握好时机,也够瓦伦吃一次瘪了。 她想了想,把圣水交给莉娅一瓶,自己留两瓶。 她将魂线浸入麻痹药剂和黑盐里,又取了两枚骨钉,浸进劣化净化圣水里,以备不时之需。 莉娅歪了下头:“小姐,这是用来固定灵魂的吗?” “不是。”伊索尔德慢条斯理收好银线,“这是用来固定某些不太听话的垃圾。” 莉娅沉默片刻:“需要我现在去固定吗?” 不愧是力量100的家政版人形叉车,杀意稳定,执行力满分。 “先不用。”她合上木箱,“要等有缘人来捡垃圾才行。” 接下来的三天,伊索尔德几乎没有离开地下实验室。 她重新清点材料,改掉宴会厅几处不起眼的阵纹,又把东侧塔楼的幻阵修补了一遍。 那是原主留下的诱饵幻阵。 幻阵会把古堡伪装成一座普通的古堡,伊索尔德再利用白裙少女的形象,把误入灰雾的人一步步引进来。 原主就是靠这个诱杀过不少路人和低阶玩家。 于凌夜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的脑子确实好用得过分。 许多术式她明明是第一次碰,却像早就拆过千百遍一样,扫一眼就知道哪里能改,哪里能埋坑。 正当她像往常那样,换上白裙子准备出去溜达时。 塔楼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是幻阵被触发了。 伊索尔德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 来得可真是时候,她正为没有诱饵感到发愁呢。 古堡外,枯林被灰雾压得死寂,三道身影狼狈地冲出雾气。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中级皮甲,手里攥着一把铁斧,脸上满是不耐烦。 旁边跟着一个短发女生,抱着法杖,眼神嫌弃又警惕。 最后一个瘦高男人背着弓,左顾右盼,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破游戏!”铁斧男一脚踢开地上的枯枝,“新手村都不给,直接扔到鬼地方,策划是孤儿吧?” 短发女生皱眉:“别吵,一般这种地方都会有隐藏副本,肯定会有NPC的。” 瘦高男人冷笑:“之前玩的游戏里,NPC就那些固定的话术,还不能杀。现在好了,有血有肉的,吓唬两句还不是把宝箱地址全交代了?” 伊索尔德站在塔楼阴影里,当看清她们的容貌时,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她认得他们。 不,就算骨头碾成灰,肉体变成畜生她都不会认错! 他们都是最应该打入地狱,手撕千万遍都不解恨的仇人。 第5章 送死,也需要缘分 前世,于凌夜被带到降临者公会时,早已经从有尊严的人,熬成了谁都能踢一脚的底层奴隶。 那时候她刚从一支小队里被“调走”。 理由说得很好听,新小团体扩员,缺人照顾后勤,公会要互帮互助。 孟茵茵就是那时出现的。 她递给于凌夜一碗热汤,语气温柔得像真的在心疼她。 “别怕,以后跟着我们,至少不会让你饿死。” 于凌夜那时已经被这个世界折磨到麻木,任何一点关心和温暖,都能让她痛哭流涕,以为自己终于遇见了好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碗热汤不是善意,是给牲口拴绳前最后的一点诱饵。 郑川、孟茵茵和罗启所在的小团体,专门从公会里用材料或金币买走不会战斗、不会看地图、也不懂规则的“工具人”。 他们对外说是带人升级,教人技能。 可现实却是把人送去铁锈矿山,为他们挖水晶和采草药。 那里常年有毒雾、碎岩虫和会吞人的地缝,正常玩家进去都要组满队伍,还要掐着时间撤离。 可奈何矿坑深处,有着这片大陆最丰富的矿产资源和草药。 于是于凌夜顺理成章的成了那条矿道里的耗材,没日没夜地挖晶石。 她的手指磨到血肉模糊,肩背被矿筐勒得流血,挖不够数量就会被毒打。 她试过逃。 第一次逃出去不到半里,就被罗启的箭钉穿了小腿。 郑川把她拖回矿洞,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斧背砸她的肩膀。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被这些畜生折磨了。 孟茵茵来到她旁边,还是那副温柔模样。 她说:“凌夜,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外面那么危险,你乱跑会死的。” 然后,她亲手把控制奴隶的诅咒按进了于凌夜的手腕。 从那天起,于凌夜彻底失去了作为人的权利。 不能违抗,不能逃跑,甚至连自杀都不行。 只要她生出一点自毁的念头,诅咒就会把痛感放大十倍,硬生生把她从昏迷边缘拽回来。 直到后来矿洞塌陷,她被另一个队伍顺手捡走,才离开了他们的控制。 当然,新队伍的生活同样谈不上光明。 那时候的于凌夜早就被磨得不像人了,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只剩下仇恨的种子在干瘪的皮囊里疯狂增长。 她每一天都在诅咒他们,每一天都想献祭自己的灵魂,以求换来审判他们罪恶的武器,把那些该死的绝望和痛苦一点点还回去。 想到这里,伊索尔德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自己的手掌,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成为了伊索尔德,只为等待这一刻,对吗? 她笑意很轻,落在苍白唇边,反而比愤怒更冷。 原本按照前世轨迹,这三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在更靠近降临点的荒林里抢资源,然后才会进入公会,变成那个小团体的关键人物。 可她这几天修补东侧塔楼幻阵时,顺手改了几处引导阵纹,把灰雾边界往外放了一点。 只是那么一点,偏偏就把这三个本不该闯进来的人,送到了她面前。 伊索尔德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她抬手,慢慢理平白裙袖口。 既然路已经替他们铺到门口,她当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顺便,续一续前世孽缘。 浓雾从古堡门前缓缓分开,一袭白裙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黑发凌乱,脸色苍白,裙摆被灰雾打湿了一角,像是在黑暗里逃了很久,才重见天日。 郑川三人同时停下。 伊索尔德也停住,她的视线先落在他们身上的装备上。 中级皮甲,铁斧,法杖,还有罗启背后的弓。 这配置,比普通刚降临的新手强得多。 看来这三个人已经提前抢过一批倒霉鬼的资源了。 难怪来得比前世更早。 贪婪的人总是跑得快,尤其是闻到好处的时候。 隔着潮湿的雾气,她也看清了那三张令她厌恶至极的脸。 心中的恨意早就不需要翻涌,只要看见,那种从骨头缝里漫出的冰冷,也能让她保持理智,暂时收敛杀心。 伊索尔德起头,眼眶泛红,她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他们伸出手: “求求你们……救救我。” 【被动技能:魔女的面具——已生效。】 【目标郑川:警惕性降低60%。】 【目标罗启:警惕性降低55%。】 【目标孟茵茵:存在主动怀疑,效果衰减,警惕性降低32%。】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郑川先反应过来,惊喜道: “真有NPC。” 罗启握着弓箭,上下打量她,眼底很快多了一点兴奋。 他们几天前才被投进这个鬼地方,连新手村都没看见,就先撞进一片古堡灰雾。 这种时候突然出现一个求救的漂亮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路人,更像隐藏剧情。 孟茵茵却已经举法杖对准她:“站住,别过来。” 伊索尔德脚步一停,像是被吓住了。 她睫毛颤了颤,苍白的手指攥紧裙摆,声音更轻。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逃出去。” 这副模样太符合他们对“柔弱剧情人物”的想象,简直就差把“任务奖励”三个字写在脸上。 孟茵茵比其他两人谨慎些,先问: “你是谁?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伊索尔德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她,眼底的恨意只冒出一瞬,便被她压了回去。 再抬头时,她还是那个被吓坏的贵族少女。 “我是西境贵族的女儿。上个月路过这里时,被古堡里的公爵抓了回来。” 她咬了咬唇,声音更低。 “他在我身上刻了灵魂契约,我离不开这座古堡。里面有很多怪物,我每天都能听见惨叫声......我很害怕......” 罗启嗤笑:“这剧情也太老套了吧。” 伊索尔德在心里冷笑。 越老套,越符合玩家对隐藏任务的判断。 越符合判断,他们就越容易放松警惕。 面上,她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脸色更白,慌忙解释: “我没有骗你们,我真的是......” 郑川已经没耐心听她铺垫了,他往前一步,伸手就想抓她胳膊: “少废话,直接说要我们做什么。” 伊索尔德慌忙往后退开,避过他的手,心里涌起厌恶。 “要进古堡地下室。”她小声说,“那里有契约核心。只要摧毁它,我就能自由。” 第6章 想要武器?凭本事拿 “地下室?”孟茵茵皱眉,“里面危险吗?” 伊索尔德沉默下来。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画面,抓着裙摆的手指都在轻轻发抖。 “……危险。”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完,她垂下头,眼泪悬在眼睫上,看着比真哭还惹人心软。 罗启翻了个白眼:“经典救人任务。先进副本,再下地下室,最后开宝箱。模板都不带换的。” 伊索尔德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还带着水汽,难堪压在眼底,又被她硬生生忍住。 “如果你们不愿意,也没关系。”她勉强笑了一下,“我可以再等等。也许……还会有别的勇士路过。” 言外之意:如果你们不去,那就把机会让给别人。 果然,这句话一落,三人的神色都变了。 郑川原本还在打量古堡大门,听见“别的勇士”几个字,手里的铁斧立刻收紧。 隐藏任务就在眼前,他们不接,难道等别人来捡? 孟茵茵也没再说话,目光从伊索尔德苍白的脸上移到古堡深处,又很快挪回来。 她不是完全没怀疑。 可奖励未知,地点特殊,NPC主动求救,这几样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支线。 更何况,这个游戏不是以前那些只能点鼠标的死程序。 越危险,越可能有好东西。 罗启最烦别人占便宜,尤其是这种明摆在面前的便宜。 “等什么下一位。”郑川忽然冷笑了一声,“任务都送到脸上了,还能让别人捡?” 孟茵茵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只压低声音道:“先进古堡看看。真不对劲再撤。” 罗启嗤道:“说得好像你舍得撤一样。” 孟茵茵脸色一沉:“总比某人进门就盯着破烂强。” “行了。”郑川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目光落回伊索尔德身上,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 “你,带路。” 伊索尔德像是终于抓住救命稻草,眼睛微微亮起。 “你们愿意救我?” 郑川不耐烦地摆手:“少废话,赶紧走。” 孟茵茵也放软声音,装出一点安慰人的样子。 “别怕,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们会帮你。” 伊索尔德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感激。 “谢谢你们。” 她转身走向古堡大门,在三人看不见的角度,唇角压出极浅的弧度。 前世他们用一碗热汤,一句“以后跟着我们”,把她骗进矿洞。 这一世,她也用一张柔弱的脸,一句“勇士”,把他们请进坟墓。 贪婪的人,果然只要闻到一点好处,连门后是刀山还是火海,都要不惜先伸手摸一把。 古堡内比外面看着还要阴冷。 高高的穹顶隐在黑暗里,墙上的烛火不知燃了多少年,光很暗,照得四周画像一张张面目模糊。 罗启刚进门,视线就黏在了墙上的银烛台上。 烛台蒙着灰,边缘却还泛着一点冷光。 哪怕不懂鉴定,也能看出来这东西不是普通破铜烂铁。 “这玩意儿能拿吧?” 他话是这么问,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罗启用力一掰,银烛台从墙上脱落,带下一小片灰尘。 下一秒,墙面上的暗红符文骤然亮起,身后的古堡大门轰然合拢。 孟茵茵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门怎么关了?” 郑川立刻回头,眼神凶狠地盯向伊索尔德: “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搞的鬼吗?” 伊索尔德站在阴影边缘,轻声道: “对、对不起……我忘记提醒各位勇士了。古堡里的东西不能乱碰……” 郑川脸色一黑:“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勇士大人不会随便拿这里的东西。” 罗启噎住,这话听着软,细品又像一巴掌。 孟茵茵皱眉,虽说知道是队友手贱,但仍然安慰道: “算了,很多NPC都是这样,没触发条件之前不会主动提示。你要是真不爽......” 她看了伊索尔德一眼,靠近罗启,声音低了些:“等拿完东西,再处理她也来得及。” 罗启秒懂,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等过完“副本”,拿完奖励,这个NPC不就可以任由他们处置了吗? 想到这里,他脸色缓了点,甚至多了点别的期待。 郑川被怼得脸色不好看,转头就把火撒到伊索尔德身上,他抬手推了她一把: “赶紧带路。” 伊索尔德被推得踉跄半步,她扶住墙,低下头,走在最前面。 三人没发现,他们踏进大厅的一瞬间,脚下各自浮现出一道暗红印记。 【古堡血宴——已标记】 【当前猎物数量:3。】 伊索尔德余光扫过那道暗红光芒,瓦伦的宴会机制启动得比她预想中更快,应该就是那些玩家所说的副本机制。 古堡主人可以借用【古堡血宴】的技能标记猎物,触发增益阵纹。 猎物只要在恐惧中流下鲜血,血液会通过阵纹少部分的回补给古堡主人,可以说是瓦伦的回血机制。 前世玩家为了不让他的血越打越厚,愣是带满了高级治疗药水才没能让他触发增益效果。 她不知道眼前的三个垃圾能撑住瓦伦几回合的攻击。 如果他们侥幸磨残了瓦伦,她也可以用准备好的手段完成补刀。 如果他们不幸还是死了,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无成本的试错,顺便还复了仇,稳赚不亏。 在伊索尔德的带领下,一行人越走越深。 墙上的人物画像跟着几人移动,像一群藏在墙里的死人,正贴着画框往外看。 孟茵茵被看得不太舒服,下意识离郑川近了些,向前方的伊索尔德喊道: “喂!这里有没有能拿到好东西的地方?我是说.....要救你也要好的装备不是?” 伊索尔德:“有的。” 孟茵茵立刻问:“哪里?” 伊索尔德像是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公爵以前有一间储藏室,那里存放过骑士用的刀剑和盾牌。” 罗启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武器?” 孟茵茵要的就是这个,她们现在身上的装备不算好,虽然来的路上抢了不少,但还是不太够看。 尤其刚进这个鬼地方,谁也不知道后面会遇见什么,如果能先拿到一批武器,至少多点底气。 郑川看向伊索尔德:“在哪里,带我们去。” 伊索尔德:“可是……那间储藏室已经很久没人进去过了。我不知道里面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郑川嗤了一声:“又来了。你不是NPC吗?带路就行,别那么多废话。” 伊索尔德像是被他凶得一抖,轻轻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带各位勇士过去。” 她当然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样。 原主虽然变态,但记忆力却异常惊人。 古堡里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处能触发机关的阵纹,她都已经仔细检查了一遍,像清单一样,牢牢的被她记在脑海里。 他们想要武器,她自然要送。 至于拿不拿得住,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第7章 只是柔弱的NPC 没过多久,左侧长廊尽头出现一扇半掩的铁门。 门上挂着锈蚀铭牌,隐约能看见几个古文字。 【储藏室】 郑川看见铭牌,警惕心顿时少了一半。 写得这么直白,总不能还藏着别的东西吧? 伊索尔德站在门边,小心翼翼道: “我只能送各位到门口。我的灵魂契约不允许我靠近公爵的武备区。” 孟茵茵打量她一眼:“契约限制?” 伊索尔德低下头,露出手腕上一截暗红纹路。 孟茵茵看着那道纹路,眼神松动,完全放松了警惕。 “看来她确实被控制了。” 郑川没那么多耐心,直接推门进去。 罗启紧跟其后,孟茵茵犹豫一秒,也抬脚踏入。 伊索尔德站在门外,指尖悄悄搭上门框边缘的符文。 下一秒,门内亮起血红色灯火。 三人终于看清,那些架子上挂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刀剑盾牌,而是一排排人的骨头。 剥干净的手臂骨被磨成刀形,盾牌用肋骨和头盖骨拼成。 角落里的宝箱上,还趴着半张没有完全腐烂的人脸。 那半张脸忽然睁开眼,对他们咧嘴一笑。 郑川脸色发白:“这什么鬼东西?!” 系统提示同时弹出。 【你已惊动:尸骸骨。】 【警告:非古堡阵营者进入后,将触发守卫。】 孟茵茵尖叫:“不是武器库吗?!” 伊索尔德在门外吓得僵住,像是完全没料到这一幕: “我、我不知道……以前这里真的放着武器。” 她的话音刚落,墙角的骨架一具接一具站起,空洞眼眶里亮起幽绿火焰。 数十具骷髅守卫拔出骨刃,齐刷刷看向闯入者。 孟茵茵大喊:“快出去!” 话音刚落,尸骸骨已经扑了上来。 郑川只能挥斧硬扛。 他的【重劈】砸碎第一具骷髅胸骨,骨片飞溅,却又被后面的骷髅踩碎。 罗启连滚带爬拉开距离,使用【弱点标记】,骷髅胸腔里的幽绿核心立刻亮起。 孟茵茵咬牙举起法杖:“净光!” 白色光芒炸开,最前排的尸骸骨动作顿时一滞。 伊索尔德站在门外,像是害怕得不敢靠近。 可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每一次技能释放的轨迹、咒文的停顿、光元素凝聚的位置,都被她仔细观察。 她眼前浮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提示。 【你观察了技能:净光。】 【解析进度:12%。】 【你观察了技能:弱点标记。】 【解析进度:9%。】 伊索尔德袖中指尖微微收紧。 不够。 只看一眼,最多只能摸到术式外壳。 她需要他们再打得久一点,再狼狈一点,最好把压箱底的保命技能也逼出来。 下一秒,罗启被骨刃逼到墙角,骂了一声,又一次抬弓。 “弱点标记!” 灰白光点扫过尸骸骨的胸腔,幽绿核心亮起。 【你观察了技能:弱点标记。】 【解析进度:41%。】 孟茵茵咬牙挤出最后一点魔力。 “净光!” 白光炸开,前排尸骸骨动作一滞,骨缝里的幽绿火焰被压低一截。 【你观察了技能:净光。】 【解析进度:48%。】 他们打一遍,她看一遍。 只要观察得足够完整,她就能把技能拆出来。 尸骨储藏室里,三人被逼得狼狈不堪。 郑川血条掉了三分之一,孟茵茵的蓝量几乎见底,罗启更惨,肩膀被骨刃划开一道口子,污染值不停上涨。 但玩家到底是玩家。 系统职业技能配合起来,硬是把最后一具尸骸骨磨死了。 骨架散落一地。 而伊索尔德也成功将她们运用最多的技能解析完毕。 【你获得了技能:净光(初级)】 【技能介绍:对异常生物可增加5%的额外魔法伤害,并减缓其行动速度。】 【你获得了技能:弱点标记(初级)】 【技能介绍:短暂显示敌方弱点】 伊索尔德垂着眼,藏住眼底的情绪。 看完一整场,她终于学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郑川喘着粗气冲出门,一把抓向伊索尔德的衣领,怒道: “你是不是故意的?!” 伊索尔德像是被吓傻了,眼里满是惊恐。 可在郑川想要动手拿她撒气的瞬间,走廊墙壁上的贵族画像突然全部转头。 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住他。 系统警告猩红弹出。 【警告:你即将触发古堡之怒】 【古堡声望将降至:仇恨。】 郑川的动作猛地僵住。 与此同时,地面暗红印记一闪,他的血条无声掉了一小截。 罗启也被吓了一跳:“别碰她!任务失败就亏大了!” 孟茵茵扶着墙喘气,抬头看向伊索尔德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这个NPC确实弱,弱到连反抗都不会。 可问题是,现在后路被封,她身上的剧情保护太麻烦。 打不得,杀不得,还得靠她带路,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伊索尔德像是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细得快碎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害你们。我被关太久了,很多地方都变了。” “如果各位勇士觉得我没用,我可以不再说话。” 她越这样,郑川越恼火。 但偏偏他们刚才还真从箱子里拿到了东西。 【降临者郑川获得:骨刃碎片】 【降临者孟茵茵获得:亡灵残光】 【降临者罗启获得:破损骨弓配件】 虽然东西看着普通,但系统标注清清楚楚。 材料品质:稀有。 罗启刚才差点被砍死的火气,又被“稀有”两个字压下去一半。 郑川脸色变了又变,亏是亏了点血,但赚了材料。 还能继续。 孟茵茵缓了缓,放软语气:“这位小姐,刚才是我们太急了,你别害怕。”这里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当然,也会救你出去的!” 伊索尔德看着她。 道歉是假,发现打不过,开始道德转型才是真。 果然,下一秒孟茵茵就红着眼说: “大家都是为了救你才被困在了这里,“你是NPC……不,你也是人吧?人总该有感情吧?”那你更应该帮我们啊。我们死了就真的死了,你忍心看我们出事吗?” 伊索尔德差点笑出声。 还是一样的味道,还是熟悉的配方。 不过这次,她可不会再相信任何这样的说辞了。 伊索尔德垂下眼,声音轻得发软: “我当然不忍心,各位勇士愿意救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孟茵茵脸色缓和,心里得意冷笑。 果然是NPC,只要顺着剧情说话,好感度就能拉回来。 她立刻继续道:“那你目前所知道的安全地点在哪?” 伊索尔德沉默片刻,郑川只觉得不耐烦,吼道: “快说!” 伊索尔德被吓得一抖,说道:“夜雾降临后,古堡里所有游荡怪都会出来。只有一个地方,暂时不会有怪物袭击客人。” 罗启立刻问:“哪里?” 伊索尔德抬起脸,苍白漂亮的脸上浮出一点柔弱的希望。 “宴会厅。” 第8章 上菜 郑川听到“宴会厅”三个字,刚升起来的警惕又被压了下去,他看向另外两人: “怎么说?那里说不定藏着好东西。” 罗启舔了舔唇:“确实很像副本里的主要区域。” 孟茵茵却皱眉:“可我总觉得这个NPC怪怪的......” 伊索尔德眼底立刻蒙上一层水雾,像是被她怀疑得有些难过,却又不敢反驳: “如果您不信任我……可以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储藏室里散落的骨头忽然动了一下,断手从地上爬起,指骨一点点扣住门槛。 孟茵茵脸色一白,伊索尔德也像被吓到,连忙后退: “它们……好像还会重新拼起来。” 孟茵茵立刻大喊:“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吧,先去宴会厅。” 郑川咬牙:“带路。” 伊索尔德暗喜,走在最前面引路,速度都加快了几分。 每经过一盏烛台时,她的指尖都会毫无察觉的轻轻碰一下墙壁。 几缕极细的魂线顺着石缝游走,悄无声息钻向宴会厅方向。 她确实在带路,也确实没骗他们。 宴会厅在夜雾降临后,确实是古堡里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那里的怪物不需要游荡,它只需要坐好,等菜上桌。 长廊尽头,黑色大门缓缓打开。 浓郁血腥味扑面而来。 门内,长桌铺着猩红桌布,银质餐具整齐摆放,烛火摇曳。 一排排空椅背后,站着没有脸的侍从。 而主位之上,一团庞大的肉影缓缓抬起头。 瓦伦浑浊的眼珠,落在了三名玩家身上,扭曲的人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欢迎来到我的宴会。这一次的客人,看起来很新鲜。” 三名玩家僵在原地。 系统警告疯狂刷屏。 【你已进入BOSS领域:瓦伦的血宴。】 【姓名:瓦伦·希尔维恩】 【主系:恶系】 【职业:腐化者】、 【附系:暂无】 【生命值:500】 【魔力值:90】 【防御力:100】 【敏捷度:20】 【力量:60】 【智力:90】 【逃离通道已封锁。】 【血宴标记激活。】 郑川猛地回头,脸色惨白:“你不是说这里安全吗?!” 伊索尔德站在门边,双手还紧紧攥着裙摆,脸上仍是那副柔弱又无辜的神情。 “对不起,勇士大人,我也不知道邪恶的公爵竟然在这里......” 郑川勃然大怒,愤怒瞪着她:“放屁!我看你就是耍我们!” 伊索尔德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柔软得像标准剧情台词: “我只是按照各位勇士的要求,带你们来的。与其在这里声讨我,各位勇士还是赶快战斗吧。” 她下一秒说完,指尖微动,悄无声息的使用技能【缚魂线】缠上宴会厅中央的瓦伦。 现在她需要他们继续战斗,至少再死前,最好发挥点作用。 魂线绷紧的瞬间,瓦伦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 紧接着,三人面前同时弹出提示。 【瓦伦公爵受到异常状态】 【目标当前状态:缝合不稳、腐败排斥、血宴阵纹牵制中。】 【黑盐魂线触发额外束缚。】 【最终行动限制:1.5秒。】 郑川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谁放的控制?” 被眼前情形吓到的罗启,开始张弓拉箭: “管他谁放的!打啊!” 孟茵茵最先回神,几乎是尖叫着举起法杖。 “净光!” 白色光芒砸在瓦伦身上,腐肉表面顿时冒出大片黑烟。 【瓦伦公爵受到圣光灼烧】 【触发额外效果:腐败防护削弱1%】 孟茵茵差点眼前一黑,这BOSS防御简直高得离谱。 郑川咬牙冲上去,铁斧高高抡起。 “重劈!” 斧刃砍进瓦伦侧腹,只砍开一层腐肉,下一秒就被里面黏腻的肉芽死死缠住。 1.5秒的控制很快解除,瓦伦缓慢转过头,浮肿的人脸上,笑意一点点消失。 “就凭你们,也配碰我的身体?” 瓦伦骤然挣脱魂线,尸骸巨尾横扫而出。 郑川连斧头都没来得及拔,被一尾巴抽飞,整个人砸进长桌,银盘、酒杯、腐烂肉块哗啦啦碎了一地。 【玩家郑川生命值下降10%】 【污染值上升至:5%】 郑川疼得眼前发黑,张嘴就骂:“这**是新手副本?策划是个脑残吧!” 伊索尔德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盯着他们每一次技能释放的轨迹。 郑川是守护者,再加上装备加成,能扛下大部分伤害。 孟茵茵的净光对腐败有效,但魔力消耗很快。 罗启的弱点标记能短暂照出银白核,可持续时间太短。 前世他们把她当工具用。 这一回,轮到她验收工具耐不耐用了。 你们可千万别死太快,不然她还怎么补最后一刀,怎么亲自手撕垃圾呢。 罗启抬弓连射三箭:“弱点标记!” 灰白光点落在瓦伦身上,飞快扫过头颅、胸腔、腹部,最后停在脊骨第三节附近。 银白光芒只亮了一瞬,就被瓦伦体内翻涌的黑雾压了回去。 罗启大喊:“后背!他弱点在后背!” 瓦伦的脑袋猛地转向他:“窥探我的完美?” 空气突然变的浑浊无比,瓦伦背上裂开数十道缝。 密密麻麻的尸手从里面伸出,指甲像黑色弯钩,铺天盖地抓向罗启。 罗启吓得连滚带爬:“救我!救我!快救我!” 千钧一发之际,孟茵茵使用【职业技能:圣盾(初级)】替罗启挡下一击。 可淡金色光罩刚成型,就被尸手抓出裂纹,她立马施放技能给罗启恢复状态。 伊索尔德眼前光幕轻轻一闪。 【你观察了技能:圣盾】 【解析失败】 【你观察了技能:赐福】 【解析失败】 【原因:目标技能为职业绑定技能,非通用术式】 职业绑定技能和通用术式不一样。 净光这种低门槛术式,只要看清光元素流向和咒文结构,就有机会解析出来。 可圣盾属于圣系守护者分支,真正支撑它的不是咒文,而是职业身份本身。 没有那条身份分支,智力再高也无法复刻。 伊索尔德啧了一声。 这世界混乱归混乱,但底层规则倒是很严谨。 她视线又落回孟茵茵手中的净光术式,开始集中注意力。 【你观察了技能:净光】 【解析进度:67%】 【净光熟练度提升】 【净光:初级→中级】 孟茵茵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免费当教学素材,她一边回血辅助,一边崩溃大喊: “这要怎么打啊!” 话音刚落,瓦伦一条腐肉长臂猛地砸向孟茵茵。 孟茵茵脸色惨白,根本来不及躲。 伊索尔德有些不耐的皱了一下眉。 虽说她憎恨孟茵茵,但她现在还不能死。 他们必须互相配合把瓦伦磨到她能下手的程度。 她袖中指尖一勾,地毯下的银线悄无声息绷紧,擦着瓦伦肢体最脆弱的缝合口掠过。 瓦伦动作歪了一寸。 就这一寸,本该被洞穿的孟茵茵狼狈滚开,腐肉长臂擦破她的大腿,重重砸在地面,碎石四溅。 瓦伦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庞大的身体缓缓盘踞起来,浮肿脸孔越过三人,看向宴会厅门口。 那双浑浊眼珠里,第一次浮出审视。 “我的女儿,你在帮他们?” 第9章 血宴二阶段 瓦伦的声音落下,宴会厅里忽然静了一下。 另外辛苦战斗的三人同时看向伊索尔德,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当场抽了一巴掌,满脸的不可置信。 郑川撑着断裂的长桌爬起来,整个人都炸了:“你不是被抓来的?!” 罗启弓弦拉到一半,手指都在抖: “她是BOSS那边的!她一直在骗我们!” 回忆起进入古堡的种种,郑川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握着铁斧就朝伊索尔德冲过去: “大爷的!我杀了你!” 他刚跨出一步,脚下血宴印记骤然亮起。 无形的力量压住他的膝盖,把他硬生生按回原位。 【血宴规则已生效。】 【警告:客人不得擅自离席。】 【强行离席将触发处刑。】 郑川膝盖一沉,连忙用斧柄撑住身体,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你有种进来!看我不把你砍成两半!” 孟茵茵脸色难看得厉害,却比他们清醒得更快: “蠢货!”她低声骂道,“先别管她!先杀 BOSS!” 郑川怒吼:“她骗了我们!” “那也得活着出去再剁她!”孟茵茵咬牙,“现在浪费体力,你想死得更快吗?” 伊索尔德没有理会他们。 她抬头看向瓦伦,脸上的慌乱只停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如果暴露,等于前功尽弃。 伊索尔德往瓦伦的方向急切地走了半步: “父亲大人,您误会了。我不是在帮他们。” 瓦伦庞大的身躯往前压了一点。 腐臭味扑面而来,地毯上的血水被他的重量挤出一圈暗红。 “那你刚才,为什么让那个女人活下来?” 伊索尔德低头看向地上被砸断的腐肉长臂,认真道: “因为她还有用。” 孟茵茵气得骂了一句脏话。 伊索尔德像是没听见,继续道:“这三位都是降临者,有很高的利用价值,父亲大人若是一口气把他们砸烂,那就太可惜了。” 她抬起眼,看向宴会场中怒不可遏的三人,像是再打量砧板上的肉: “完整的骨架、活着的心脏、还在挣扎的灵魂,才最有价值。” 宴会厅上方的烛火跳了跳,伊索尔德能感觉到,瓦伦那股审视还压在她身上。 她心里飞快盘算。 瓦伦多疑,但他贪婪。 只要抓住“完美”和“材料”这两个点,他就还会给她一点时间。 一点就够了。 瓦伦浮肿的人脸一点点压低,那张脸几乎贴到她面前。 “既然不是帮他们,”他嘶哑开口,“那就证明给我看。” 伊索尔德指尖顿住,看见瓦伦扭曲的面容扬起丑陋的笑: “你帮我现场剖开一个。让我看看,你带来的到底是材料,还是同伙。” 罗启立刻骂道:“你敢动老子一下,老子先把你钉墙上!” 伊索尔德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随后,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忐忑不安的三人背后发凉。 伊索尔德缓缓拔出藏在身上的骨刀,眼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敬爱的父亲大人,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伊索尔德目光转向罗启,后者被她吓的后退一步。 “就他吧。刚才拉弓的时候,我看过了。他的手臂肌肉很结实,心脏跳得也快。剖开以后,应该很新鲜。” 罗启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凭什么是我?!” 凭什么? 当然是你叫的最凶。 伊索尔德没理他,偏头看向瓦伦。 “不过我力气太小,怕他挣扎的太凶我抓不住。父亲大人,能替我固定一下吗?” 这句话很合瓦伦心意,他就喜欢这样的伊索尔德。 听话,残忍,懂得挑选材料。 瓦伦庞大的尾端猛地砸进地面。 宴会厅里的长桌从中间裂开,猩红桌布像活物一样翻卷起来,分出一道血色屏障。 郑川和孟茵茵被逼退到另一侧。 罗启脚下的血宴印记猛地扩大,暗红丝线从地毯里钻出,缠住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吊在半空。 【瓦伦公爵发动:血宴分割。】 【罗启受到束缚。】 【行动限制中。】 孟茵茵脸色一变,想都没想开始给郑川上【赐福】技能恢复状态。 郑川趁着间隙立马使用【守护之心】来增加双抗。 紧接着,朝着刚释放技能,还处于技能后摇状态的瓦伦疯狂砍去,一时间场面再次陷入激烈的缠斗中。 罗启见状大喊:“靠!先救我啊!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 伊索尔德提着骨刀,慢慢走向罗启。 他被吊在半空,手脚都动不了,只能扭着脖子骂她。 “你别过来!你敢碰我一下,老子一定杀了你——” 伊索尔德停在他面前,抬起骨刀,刀尖贴上他的手臂。 她很想把刀就这么刺下去。 最好是一点点的割他的肉,剜他的骨,让他也体会一下什么叫作绝望。 罗启声音颤抖,喉咙里挤出粗重的喘息,甚至害怕的闭上了眼睛。 伊索尔德的刀子顿了顿,压抑住内心的冲动,倾身俯近了些,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声音道: “我可以帮你杀掉瓦伦。” 罗启愣住,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只剩怒意。 “你还想骗我?” 伊索尔德手里的骨刀往下一压,刀尖划破他的皮肤,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疼痛让罗启肩膀一抖,伊索尔德没有停,声音压得更低。 “血宴阵纹需要活血触发。瓦伦靠这个回血,也靠这个控制你。” 罗启咬牙:“疯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伊索尔德微微抬头:“我知道他的弱点,可以反制他。” 【魔女的面具】悄然发动。 她的声音放得更慢:“你现在没有选择。况且,你的队友好像也没打算救你。你是选择被我剖开肚子,在这里死去。还是听我的赌一把,击杀瓦伦。说不定事后,我还能帮你杀了她们。” 罗启额角冷汗往下滚。 他恨她,恨得想把她剁碎。 可他也确实发现了,郑川和孟茵茵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甚至利用他牵制住了瓦伦部分技能。 他不能就这么白白便宜了另外两个人。 罗启喉结滚了滚:“你想怎么做?” 伊索尔德笑了一下:“只需要一点血就好。” 说完,她用骨刀用力往下一划。 罗启破空大骂:“你**来真的?!” 鲜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罗启的手臂往下淌,滴进地毯下的暗红阵纹里。 阵纹像饿久了的东西,立刻亮了起来。 血线顺着纹路往宴会厅中央爬去,一路流向正在战斗中的瓦伦。 瓦伦的血量恢复了些许,脸上的笑意重新浮起:“很好,我的女儿。” 伊索尔德垂下头,声音恭顺: “父亲大人喜欢就好。” 下一秒,她指尖一翻。 那枚早被劣化净化圣水泡到发白的骨钉,出现在她掌心。 她没有半点迟疑,抬手狠狠钉进地面的阵眼。 骨钉入地的瞬间,血宴阵纹猛地一颤,暗红光芒里,白色细线像电流一样炸开。 瓦伦脸上的笑容僵住。 “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猛地抬头,朝还搞不清楚状况的郑川喊道:“趁现在!继续攻击!” 白色光芒顺着地面爬向瓦伦,后者像是触电一般,浑身开始颤抖起来。 血宴原本该把玩家的血回补给他。 可圣水泡过的骨钉钉进阵眼后,阵纹里的腐败力量被强行净化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回血通道反转。 原本流向瓦伦的血,变成了灼烧他的电。 瓦伦发出一声惨叫。 大片腐肉从他身上剥落,砸在地上还在抽动。 【瓦伦公爵受到血宴净化。】 【腐败防护削弱。】 【腐败防护:60%→20%。】 【罗启束缚解除】 罗启重重摔到地上,顾不上疼,抓起弓箭就朝瓦伦射去。 他不知道伊索尔德到底想干什么。 但系统提示不会骗人,瓦伦防御降了。 这时候不打,就真没命了。 孟茵茵也反应过来,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魔力,举起法杖攻击。 “老子砍死你!”郑川怒吼一声,手里的斧头泛起红光,朝虚弱的瓦伦狠狠砍去。 铁斧比之前更加轻易的砍入腐肉,削掉大片的肉块。 【瓦伦公爵生命值下降。】 【当前生命值:60%。】 瓦伦的身体开始剧烈扭动。 整个宴会厅都跟着晃起来,头顶烛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怒吼声响彻整栋古堡。 伊索尔德抓紧机会,向一直待命的莉娅发出命令: “莉娅!动手!” 一直藏在宴会角落的莉娅抬起头。 她踩上翻倒的长桌向前奔跑,下一瞬借力跃起,手里攥着伊索尔德提前交给她的那瓶劣化净化圣水。 瞄准瓦伦背后暴露的脊骨第三节处,将玻璃瓶狠狠的投掷了出去。 啪—— 玻璃炸开。 白色液体顺着腐烂肉缝渗进去,瓦伦庞大的身体再次失控般抽搐起来。 【瓦伦受到劣化净化圣水侵蚀。】 【肉体缝合速度下降。】 银白光芒在腐肉深处闪了一下,伊索尔德心跳也跟着重重一落。 可还不够,还差最后一下。 狼狈不堪的瓦伦猛地扭头,那张浮肿的人脸终于彻底扭曲,他咬牙切齿的大吼道: “伊索尔德——!” “你竟敢背叛我——!” 整个宴会厅的地板被震得裂开,瓦伦身上的尸手一条条撑开,像无数死人的骨节从坟里爬出来。 【瓦伦公爵生命值下降至:30%。】 【警告:BOSS进入狂怒状态。】 【阶段转换中。】 伊索尔德手指扣住最后一枚骨钉,掌心被尖端刺破,却仍旧稳稳握着。 瓦伦的声音在宴会厅里炸开,他发动愤怒的发动【主契约】进行压制。 下一秒,莉娅身体猛地僵住。 她刚落到地面,膝盖便重重砸下,像个失去生命力的人偶。 莉娅艰难的抬起头,灰眼珠空洞的看向伊索尔德的方向: “......小姐” 她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便被瓦伦一条腐肉长臂抽飞出去。 莉娅撞上墙壁,墙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她顺着墙滑落,手指动了动,却没能站起来。 郑川、孟茵茵和罗启也被余波掀翻,三人各自撞入废墟里,血条明显下滑。 周围被剥落的腐肉重新蠕动,断裂的手臂插回身体,更多陌生尸块从地板裂缝里爬出,强行缝进瓦伦的躯体。 脊骨第三节的银白彻底暴露,瓦伦浮肿的人脸一点点撕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牙齿。 他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我会把你们,全都缝进我的身体里。” 系统猩红提示在所有人面前疯狂弹出。 【警告!】 【触发瓦伦濒死狂暴】 【瓦伦血宴:进入第二阶段】 第10章 织魂魔女·伊索尔德 提示亮起,宴会厅里所有人呼吸都停了一拍。 郑川刚从碎木堆里爬起来,看清那行字,声音都劈了。 “还有第二阶段?!这副本根本没打算让人活吧!” 孟茵茵握着法杖的手一直在抖。 她的魔力已经快见底,身上全是被尸手抓出来的血痕,往日那点装出来的温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慌乱的扫向宴会厅出口: “不能打了,再打下去我们全都得死!” 罗启比他们更绝望。 他手臂还在流血,刚才被伊索尔德划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比起疼,他现在更想掐死伊索尔德。 她说过,她可以杀掉瓦伦。 可现在,那个说能杀瓦伦的疯女人,自己都动不了了。 “都怪她!”郑川突然崩溃大吼,指着伊索尔德,“都怪那个该死的女人!要不是她骗我们进来,我们怎么可能撞上这种怪物!” 孟茵茵眼眶发红:“我就说她不对劲!我早就说过!” 白裙少女跪倒在地,胸口的暗红契约印记像活过来一样,从衣料下蔓延出细密纹路,死死勒住她的心脏。 她脸色惨白,额角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滚,手指僵在地上,连动一下都很艰难。 瓦伦没有去管那三个已经吓破胆的猎物。 他庞大的身体缓缓压向伊索尔德。 那些新缝合上的尸块还在蠕动,腐烂的手臂从他背后垂下来,像一整片活着的尸林。 脊骨第三节处,银白核暴露在腐肉深处,亮得刺眼。 瓦伦低下头,浮肿的人脸裂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一张一合。 “伊索尔德,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契约压制勒得伊索尔德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瓦伦俯视着她,眼神愤怒又困惑: “我收养你,教导你,给你观看完美的资格。” “你本该是我有用的孩子。” “为什么?” 伊索尔德跪在地上,指尖一点点扣进掌心里,低低的笑了起来。 瓦伦忽然顿住,他那双浑浊眼珠缓缓缩紧,像是终于从契约深处感知到了什么。 “不对。”他声音沉了下去,“你不是伊索尔德。” 郑川三人同时愣住,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他们到底是来打副本的,还是强迫参演家庭伦理剧的? 瓦伦死死盯着她,腐败气息萦绕在周围,像是伺机而动的幽魂。 “你到底是谁?” 伊索尔德缓缓抬头,疼痛让她眼尾泛红,脸上却没有半点哀求。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柔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冷得发亮的狠意。 她扯了扯嘴角,艰难开口:“是谁,很重要吗?” 瓦伦眼神一凝。 伊索尔德声音很沙哑,每个字却又清晰无比,充满怒意。 “我现在不想知道自己是谁,我只知道,我要活下去!” “我要拿回自由!” “我要得到力量!” “我要让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她抬起眼,笑得又冷又疯。 “至于我是谁——” “等我完成这些以后,再慢慢想吧。” 话音落下,她僵硬的手指猛地攥住最后一枚骨钉。 瓦伦似乎察觉到什么,脸色骤变。 伊索尔德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 她反手握钉,对准自己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骨钉刺穿衣料,没入血肉,距离心脏只差一寸。 剧痛轰然炸开。 伊索尔德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 可下一瞬,她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笑声。 尖锐,癫狂,兴奋得近乎扭曲。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像从她骨头里爬出来,她仿佛看见一个黑发黑裙的女人站在血色长廊尽头,歪着头,对她露出残酷的笑。 伊索尔德的瞳孔骤然一缩,剧痛涌了上来。 她一边疼得浑身发抖,一边却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她竟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厌恶,还是在兴奋。 郑川三人被她笑得头皮发麻。 孟茵茵不自觉的后退几步:“她、她疯了……” 眼前的一幕,让瓦伦彻底僵住。 他在那一瞬间,像是又看见了从前的伊索尔德。 可她现在的眼神不是仰慕,而是在看一只唾手可得的猎物。 “你——该死!” 瓦伦猛地伸出尸手,想彻底终结她的不敬。 可骨钉刺入主契约的一瞬间,心口暗红纹路骤然炸开。 【警告!】 【主契约受到净化冲击。】 【契约压制异常。】 【附属契约链断裂中——】 伊索尔德猛地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白裙上,像开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主契约压制已破碎。】 【灵魂契约者:莉娅,行动限制解除。】 墙边,原本倒在地上的莉娅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下一秒,她迅速起身,脚下猛的发力来到伊索尔德身边。 就在瓦伦即将碰到伊索尔德的瞬间,莉娅将其抱起,险之又险的躲过致命的一击。 莉娅抱着伊索尔德落到宴会中心的外围,将她轻轻放下,没有生气的瞳孔落在猩红的衣裙上。 “小姐,您在流血。” 伊索尔德捂着心口,血顺着指缝往外涌。 她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却还回荡着那道癫狂的笑声。 吵死了。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伊索尔德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站稳。 她抬起头,看向已经露出惊怒之色的瓦伦,朝被吓傻的三个工具人喊道: “愣着干什么?继续输出!” 郑川瞪大眼:“你让我们现在打?!” “废话。”伊索尔德咬着牙笑,“不打等他把你们缝进肚子里开家庭会议吗?” 孟茵茵嘴唇发抖:“可是……” 伊索尔德猛地抬手,缚魂线贴着她脸侧擦过,钉进身后的墙壁。 孟茵茵所有话卡在喉咙里。 伊索尔德盯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谁现在逃,我先杀谁。” 她满身是血,白裙狼狈得不像话,心口还插着半截骨钉,可那双眼睛亮得近乎疯魔。 郑川骂了一声,拖着斧头冲上去:“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斧光、箭矢、魔法同时砸向瓦伦。 瓦伦刚从伊索尔德刺心破契的震惊中回过神,又被三道攻击打中,庞大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怒吼着甩尾,尸手疯狂挥舞,想先撕碎那三个碍眼的猎物。 可伊索尔德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抬起染血的手,低声道: “缚魂线。” 细线破开阴影,从地面狠狠缠住瓦伦的躯体,迫使他暴露后面的脊骨。 【瓦伦公爵受到异常状态:缚魂线。】 【目标处于虚弱、污染、恐惧状态。】 【束缚时间翻倍:3秒】 瓦伦动作猛地停住,他的整条尸骸巨蟒都被钉在原地,腐烂手臂疯狂挣扎,肉缝里的眼珠一颗颗爆开。 伊索尔德身体一晃,心口的血流得更凶。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再拖下去,不等瓦伦杀她,她自己就得先失血倒地。 于是她抬头,看向莉娅。 “莉娅。” 莉娅已经站了起来,半张脸的绷带散开,露出下面惨白僵硬的人偶皮肤。 “把我丢过去。” 莉娅没有犹豫,她冲到伊索尔德身侧,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肩背,开始向瓦伦的方向冲刺。 郑川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她干什么?疯了吗?!” 罗启声音发哑:“她一直都疯。” 瓦伦也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伊索尔德,你敢!” 伊索尔德低头,再次抽出那柄骨刃,她抹掉唇边的血,笑了一下。 “父亲大人。您不是一直想要更完美的躯体吗?” 莉娅手臂发力,伊索尔德整个人被她狠狠抛向了空中。 “只有死去的躯体,才是最完美的。” 风声刮过耳边,瓦伦庞大的身体在她视野里急速放大,腐臭味铺天盖地压来,恶心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死盯着那一点银白,嘴角的笑意更深。 瓦伦疯狂挣扎,缚魂线一根根崩断,尸手擦着伊索尔德的肩膀抓过,撕开大片衣料和血肉。 伊索尔德疼得身体发麻,却反而笑得更疯。 她落在瓦伦背上,膝盖重重砸进腐肉里,险些被肉芽拖住。 瓦伦怒吼,整座宴会厅的吊灯彻底炸裂。 “我是半神候选人!你不能怎么做!” 伊索尔德双手握紧骨刃,朝银白核狠狠刺下。 “半神?”她眼神冷得吓人,“很不巧,我杀的就是半神。” 骨刃刺入银白核。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宴会厅里响起。 瓦伦的怒吼戛然而止。 下一瞬,银白光芒从裂缝里爆开,像被困在腐肉深处的月光终于撕碎了污血。 【弱点暴击。】 【银白核破损。】 【瓦伦公爵生命值清零。】 伊索尔德跪在瓦伦背上,双手还死死握着骨刃。 下一秒,瓦伦庞大的身体轰然崩塌。 无数腐肉、骨块、残肢像失去支撑的烂泥一样坠落,黑血漫过地砖,银白光芒却从尸骸中央缓缓升起。 被惊呆的三人面前弹出提示。 【瓦伦公爵已死亡】 郑川撑着斧头爬起来,眼睛瞬间亮了。 “爆装备了!” 罗启也顾不上害怕了,盯着那团银光,贪婪几乎写满整张脸。 孟茵茵咬了咬唇,强撑着开口:“伊索尔德小姐,我们帮你杀了反派,这奖励应该是我们的吧?” 伊索尔德慢慢转过身。 白裙上溅着黑血,手里还握着那把染透的骨刃。 “你们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 下一秒,系统提示在三人面前同时弹出。 【警告】 【伊索尔德阵营状态更新】 【当前身份:古堡继承者】 【古堡权限强制转移中……】 地面暗红阵纹骤然亮起,宴会厅的烛台猛地燃烧起来。 郑川脸色大变:“这次又是什么?” 伊索尔德抬手,将那团银白光芒握进掌心。 【你获得:神级道具·瓦伦的银白核】 【你获得:顶级技能碎片·尸骸王座】 【检测到你拥有缝魂师身份】 【技能融合条件达成】 她眼前光幕疯狂刷新,而三名玩家的面板上,也同时跳出一行血红提示。 【注意:古堡主人已更替】 【新的副本BOSS正在生成——】 【织魂魔女·伊索尔德】 第11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伊索尔德垂眸看着掌心里的银白核。 那东西像一颗被剥出来的月亮,冷白光芒顺着她指缝往外渗,一点点钻进她腕骨内侧的暗红缝线印记里。 紧接着,她胸前的那枚骨钉忽然亮了起来,像细小的火星没入她的心脏处,修复着她的伤口。 周围红雾四起,系统提示疯狂刷新。 【获得陨落碎片·尸骸王座(1/5)效果:未知】 【神级道具·银白核融合中……】 【专属技能生成中……】 伊索尔德眼前浮出两行猩红文字。 【你获得专属技能:绞杀】 【技能类型:伤害 /灵魂系】 【技能说明:消耗20魔力召唤魂线,对被标记目标造成60的灵魂切割伤害。若目标处于恐惧、污染、虚弱、背叛状态,伤害提升100%;若目标生命低于20%,触发“绞杀”判定。】 伊索尔德眉梢微动。 这不就是残血斩杀技能吗? 还没等她细想,另一个信息又弹了出来。 【你获得专属技能:血宴替身】 【技能类型:防御 / 规则系】 【技能说明:古堡范围内,宿主受到致命伤害时,可将伤害转嫁给一名拥有“血宴标记”的客人。】 其他三人显然也看见了部分系统提示。 虽然他们看不到完整技能说明,但“BOSS专属技能生成中”几个字已经够把他们吓成三只鹌鹑。 眼前的文字继续刷新中: 【你获得专属技能:宴会裁定】 【技能类型:防御 / 规则系】 【技能说明:古堡范围内,主人可开启一场特殊晚宴,将被“宴会标记”的客人强制纳入裁定场。】 [凡踏入宴会厅者,皆为受邀之客。] 宴会厅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高悬的水晶灯被黑雾吞没,重新亮起时,灯芯已经变成了幽蓝色。 长桌两侧的银烛台自动弯折,烛泪沿着桌沿往下淌,凝成一条条细小的黑色藤蔓。 脚下地砖裂开又重组,连带着空气里的味道都一起变了。 三个人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伊索尔德。 只见她身上的素色白裙从裙摆开始一点点漫上黑色,像夜色浸过布料。 原本柔软单薄的裙摆变得华丽,边缘生出细密装饰的蕾丝,被周围的火光映照的闪闪发亮。 黑色如瀑布的发丝垂在她后背,肩头披着半透明的黑纱,显得高贵又优雅。 她的袖口垂落下来,指甲一点点染成黑色,边缘泛着冷光,像刚磨好的细刃。 她抬脚走过满地黑血和尸骸,黑裙裙摆扫过地面,血迹自动退开。 主位那张高背椅像被什么力量重新雕刻过,椅背变得更高,边缘生出骨质花纹,扶手上缠着细细的银线。 刚才还被他们骂成“任务NPC”“剧情工具人”的女人,此刻正缓缓坐在宴会主座,悠闲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 “那么,这次换我来招待各位吧。” 郑川看被系统标红的BOSS名,滚了滚的喉结,声音发哑: “假的吧……” 现场没人回答他。 因为此时罗启和孟茵茵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罗启手里还握着弓,原本打算银白核一落地,他就能第一个扑上去抢。 可现在,他的手指僵在弓弦上,后背早已湿透一片。 孟茵茵收回举起法杖的手,艰难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伊索尔德小姐……刚才我们也是被逼到绝境,才会口不择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对。”郑川干巴巴地接话,“误会,都是误会。” 他看着主位上的黑裙女人,硬着头皮道: “那个不把你当人的变态是我们一起杀的。你看,我们也出了力,对吧?要是没有我们拖住他,你也拿不到这个……” 伊索尔德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越是这样,三个人越慌。 罗启最先受不了这沉默,他干笑一声,把背包里的东西往外倒。 “这些.....都还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伊索尔德的脸色。 “我本来也没想拿,刚才就是手欠。您现在是古堡主人了,肯定不会跟我们这种人计较,对吧?” 可伊索尔德只是坐在主位上,依旧没有反应。 孟茵茵咬了咬唇,也把自己得到的亡灵残光和几瓶药剂放了出来。 “我也可以交出来。” 她抬眼看向伊索尔德,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真的只是想活下去。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我们刚进来,什么都不懂,只能拼命抓住每一个机会。” 她声音更轻了些:“应该能明白那种感觉吧?” 伊索尔德终于笑了一下,这样的反应却让孟茵茵心口莫名一凉。 伊索尔德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那碗热汤。 在对比如今的场面,只觉得讽刺至极。 “想活下去?” 伊索尔德轻声重复了一遍,三人拼命点头。 伊索尔德靠在背椅上,姿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可以。但,你们得把这场宴会继续进行下去。” 三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伊索尔德抬手在半空轻轻一划,地面暗红阵纹骤然扩散。 满地黑血像被什么东西牵引,沿着纹路倒流回长桌下方。 破碎的银盘自动归位,翻倒的高背椅一把接一把立起,无面侍从从阴影里走出来,僵硬地替每个客人拉开椅子,把他们强制压在座位上。 宴会厅重新变得干净整洁,氛围却比刚才更让人发冷。 【宴会裁定已开启。】 【当前客人数量:3。】 【主人可制定一条宴会规则。】 三名玩家面前同时弹出提示。 【警告:你已进入特殊裁定场。】 【请遵守古堡主人制定的宴会规则。】 郑川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脚下的阵纹已经封住退路。 “什么破宴会!我不参加!赶快放我出去!” 孟茵茵勉强挤出一点笑:“伊索尔德小姐,我们可以把东西都给你,真的不用再……” “为什么不?”伊索尔德打断她。 她抬眸,血色烛火映在眼底,明明很漂亮,却让人不敢多看。 “刚才你们说,自己只是想活下去。那我很好奇,为了活下去,你们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第12章 都是畜生 话音落下,长桌中央浮现出六只高脚杯。 每个人面前各有两只,一黑一白。 白杯里盛着清水,黑杯里盛着黏稠的红酒。 【宴会规则生成中。】 【三名客人可自行选择命运。】 【选择白杯:个人牺牲。交出全部道具、装备、技能清零、基础属性清零,仅保留生命与离开资格。】 【选择黑杯:承接牺牲。若至少一名同伴选择白杯,则黑杯持有者免除全部惩罚,并可获取白杯持有者的全部道具、装备、技能与基础属性。】 【若多名客人选择黑杯,则共同瓜分白杯持有者所得。】 【若三名客人全部选择白杯,裁定结束,三人均可离开古堡。】 【若三名客人全部选择黑杯,将触发最坏结局。】 【倒计时:120秒。】 伊索尔德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恐,心里那点翻涌的恨意反而慢慢冷了下去。 她当然记得前世被他们迫害的种种细节。 可这个时间点,他们还没来得及做那些事,就算她用尽办法折磨他们,也无法让她们得到真正的忏悔和悔恨。 反而会让她沦为被情绪操控的奴仆。 她不喜欢这样。 不过也没关系。 就算他们真能选择一起活。 她不介意让他们滚出古堡,把他们丢给那些傲慢的小队,去亲身体验一次她前世被折磨的痛苦,或许会更能让她开心一些。 此刻的宴会厅里静得可怕。 郑川盯着规则,大脑里思索这其中的可参考的细节。 白杯能活,但代价太大。 这几乎等于把他们打回刚进入游戏的时候,甚至比刚进来更惨。 他们现在受了伤,药水几乎见底。 东西清零以后,就算活着离开,也很可能在下一个危险里被人踩死。 可黑杯不一样。 只要有人选白,选黑的人就能免除惩罚,还能夺取对方的道具和全部技能。 孟茵茵抬头看向桌前的另外两人,说道: “我们选白吧。” 郑川看向她,罗启也没说话。 孟茵茵像真的被逼到了绝境,哭着说: “咱们道具没了可以再刷,属性没了也能练回来。就算失去技能,我们还可以重新选择新职业。” “我们一起进来的,就一起出去,好不好?” 三人选择白杯是目前的最优解。 这样大家同进退,也不会相互埋怨,更不会轻易抛弃彼此。 郑川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看了一眼白杯,又看了一眼黑杯,声音低哑。 “我没意见。” 罗启却冷笑了一声,看向孟茵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在想什么!” “你们一定串通好了,都选黑,让我选白是吧?刚才瓦伦抓我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看见了,你第一反应是给郑川回血,根本没想来救我。” “我那是没办法。”孟茵茵急了,“郑川是前排,他倒了我们都得死。” “你每次都有办法解释。”罗启扯了下嘴角,“反正最后吃亏的人又不是你。” 郑川烦躁地拍了下桌子。 “够了!” 他声音压得很重。 “现在吵这个有什么用?都选白,谁也别动歪心思。先活着出去,别的以后再说。” 这话说得像那么回事。 郑川甚至把手往白杯那边挪了挪,像要证明自己真的下了决心。 伊索尔德坐在主位上,安静看着他们,只是觉得好笑。 嘴上讲义气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像人。 可越到关键时刻,那层伪装的人皮就越容易剥落。 罗启盯着他,怀疑道:“你真舍得?” 郑川沉默一秒,随后咬紧后槽牙道:“舍不得也得舍。东西再重要,能比命重要?” 罗启的脸色变了又变,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最后,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行。” 他抬头看向另外两人,眼神里竟也浮出一点狼狈的疲惫。 “那就都选白。谁要是选黑,谁就是畜生。” 孟茵茵立刻点头,眼泪滚了下来:“我不会的。” 她看着两人,像是真的把最后一点希望押了上去。 “我们都已经撑到这里了,别死在自己人手里。” 郑川伸出手,掌心朝下,放在桌面中央。 “选白。” 孟茵茵迟疑了一下,把手覆上去。 “选白。” 罗启盯着他们几秒,也慢慢把手压了上去。 “选白。” 三只手叠在一起。 狼狈,脏污,带血。 却在这一瞬间,竟真有点像同生共死的队友。 说实话,演得还不错。 情绪到位,台词真诚,眼神湿润。 要不是伊索尔德前世见过太多人丑恶的嘴脸,差点就信了。 【倒计时:10秒。】 三人同时看向面前的酒杯,分别伸向白杯。 孟茵茵指尖开始发抖。 她看着白杯,又悄悄看向黑杯。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选白,另外两个选黑,那她就会被他们吃干抹净。 她不能赌,她想一起活。 可她不能把命交到这两个人手里。 几乎同一时间,郑川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扛了最多伤害,拼到现在,凭什么最后要一起清零? 就算真要选一个人付代价,也不该是他。 罗启更不用说,他最烦别人占便宜,尤其是这种明摆在面前的便宜。 【倒计时:5秒。】 孟茵茵嘴唇发白,低声道:“都选白,听见没有?都选白。” 郑川声音发哑:“当然。” 罗启笑了一下:“我们可是队友。” 最后三秒,他们同时抬眼。 那一瞬,三个人从彼此眼里看见了同一种东西。 凭什么我要从头开始? 凭什么不能是你们牺牲? 最后一秒,三只手同时改道,齐齐握住了黑杯。 【客人郑川选择:黑杯。】 【客人罗启选择:黑杯。】 【客人孟茵茵选择:黑杯。】 宴会厅死寂。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 孟茵茵瞳孔猛地缩紧,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你们……” 郑川瞪大了眼睛,怒吼道:“你们不是说选白吗?” 罗启愣了一下,开始狂笑:“哈哈哈哈,畜生!都是畜生啊!” 三只黑杯同时亮起。 浓稠红酒开始沸腾,像有什么东西在杯底尖叫。 【检测到三名客人全部选择黑杯。】 【判定:全员拒绝牺牲。】 【最坏结局触发。】 【黑杯三连:灵魂没收】 第13章 腐烂苹果 系统的最终判决让三人彻底慌了神。 “不!我改选白杯!” 孟茵茵发疯似的想抽回手,可黑杯像长在了的她掌心里,黑红色的黏液顺着杯壁开始爬上她的手指。 罗启疯狂大叫,他想起身逃跑,却被两个无面侍从牢牢固定在座位上: “放开!放开我!我不玩了还不行吗?” 郑川还想垂死挣扎,举起斧子劈向酒杯。 可斧刃还没碰到杯口,就被杯中涌出的黑红液体包裹,溶解成一团白雾。 【裁定已生效。】 【不可撤回。】 伊索尔德原本撑着下巴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过一黑两白,也想过两黑一白。 甚至想过这三个人真有那么一瞬间脑子抽了,愿意一起选白杯。 可她唯独没想到,他们三个竟然整整齐齐全选了黑。 短暂的惊讶之后,伊索尔德忽然笑了。 先是很轻的一声,随后越来越明显,最后几乎压不住。 “真厉害。”她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明明有一条一起活的路,但你们偏偏看不上,果然是‘患难见真情’啊。” 她看着即将被淹没的三人,唇边笑意冷下去。 “不过,这也很好,因为这才像我印象中的你们。” 三人没听懂这句话,他们也不可能懂。 伊索尔德只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前世的遭遇不是偶然,他们不是被环境逼成了那副样子,他们一直都是烂到骨子里的人。 而现在,她最欢迎的就是这种丑陋的灵魂,和肮脏的人性。 地面暗红阵纹在三人的脚下亮起,将他们牢牢的困在座位上。 郑川终于怕了,嘶声大喊。 “伊索尔德!放过我!我愿意给你当狗!” 罗启趴在桌面,朝着伊索尔德的方向奋力伸手: “我.....我知道其他队伍营地的位置!我可以告诉你很多情报!不要杀我!” 孟茵茵发疯似的挣扎,眼神里只剩怨毒。 “你这个怪物,你不得好死!” 伊索尔德看着他们,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有一种很淡的厌倦。 原来她恨了那么久的人,剥开以后,也不过就是这么点东西。 贪婪,懦弱,自私,连恶都恶得不新鲜。 她抬手,轻轻落下,三只黑杯同时碎裂。 如潮水的黑红液体钻进三人的眼睛、耳朵、口鼻。 他们的惨叫声在宴会厅里炸开,又很快被血宴阵纹吞没。 三道浑浊的灵魂被强行从皮囊里扯出。 它们扭曲着、挣扎着,像三条被钩住的鱼。 【郑川灵魂已没收。】 【罗启灵魂已没收。】 【孟茵茵灵魂已没收。】 【血宴裁定完成。】 三道灵魂在长桌中央疯狂纠缠。 那些怒吼声,咒骂声,尖叫声,全部融合在一起,像是一锅翻滚沸腾的毒汤,疯狂搅动着周遭的空气,让人耳膜发疼。 【你获得:罪魂X3】 【触发“主场优势”】 【你获得主动技能:裁定合成】 【技能类型:成长 / 灵魂系】 【技能说明:可将被你击败、裁定或标记过的目标残魂,按照其质量压缩成特殊果实。】 下一秒,三道灵魂全都被挤压在一起,在最后的红光里凝成了一颗苹果。 一颗腐烂的苹果。 它只有拳头大小,表皮黑红交错,像被血泡过,又像从烂泥里捞出来。 果肉裂开的地方,隐隐能看见三张模糊的人脸。 他们还在里面哭嚎,可声音小得像被关进了很远的井底,飘忽不定。 苹果从半空坠落,轻轻砸在长桌上,骨碌碌滚到伊索尔德面前。 她垂眸看着它,忽然有些出神。 按理说,她应该恶心。 应该像刚看见瓦伦那堆腐肉一样,胃里翻江倒海。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 不知是因为她恨极了他们,还是因为原主残留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苏醒。 她竟然觉得这颗腐烂苹果有点......可爱。 像一件精心制作而成的艺术品,充满了怪诞和死亡的气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伊索尔德自己都沉默了一瞬。 这不像她会有的想法,更像这具身体残留下来的本能。 又像古堡新主人权限,正在教她怎么享用战利品。 伊索尔德伸手,将腐烂苹果捡起。 冰冷黏腻的触感在掌心蔓延,却没有想象中的恶心。 她明明知道这东西绝不正常。 可下一秒,她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张开嘴,轻轻咬了下去。 腐烂果肉在齿间裂开,一种冰冷、粘稠的东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伊索尔德瞳孔骤然一缩。 她能感觉到有股混沌的火焰想拼命灼烧她。 很快,另一股更柔软的力量从她灵魂深处涌出。 将那些肮脏的东西,一点点包裹并将其融化。 某种诡异的养分,通过血液滋润她的身体,流入五脏六腑的深处。 【你吞噬了“裁定果实”】 【污秽残魂×3已转化。】 【灵魂稳定度提升。】 【个人属性大幅提升】 【主动技能:裁定合成熟练度提升。】 【千面魔女的面具:发生未知异变。】 伊索尔德猛地回过神。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然后—— “呕!” 她扶着长桌,开始疯狂干呕。 她刚才吃了什么? 她吃了一个由三个烂人灵魂搅出来的腐烂苹果? 这确定不是反向惩罚吗? 安静站在旁边的莉娅,不知从哪掏出一只银盆,贴心的递在她面前。 “小姐,我觉得您需要这个。” 伊索尔德:“……” 可就在她接过银盆继续大吐特吐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很轻很轻的笑声。 那笑声她很熟悉,在用骨钉刺入自己心脏时就出现过。 她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一直藏在她身体最深处。 少女的嗓音温柔、甜腻,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在她耳边悄声道: “干得不错。” “我亲爱的伊索尔德。” 第14章 会啄人的小鸡 伊索尔德是在一阵阴冷的香气里醒来的。 那是一种很淡的、像旧玫瑰晒干后又被封进棺木里的味道。 她睁开眼,头顶还是黑色床幔。 床幔边缘垂着暗红流苏,随着古堡里不知从哪吹来的风,轻轻晃动。 “小姐,您醒了。” 莉娅僵硬的声音从床边响起。 伊索尔德偏头。 人偶女仆安安静静站在床侧,衣服上的袖子已经破开,有些肮脏的绷带无力的缠绕在她脸上,看上去比之前更像坏掉的娃娃了。 她的手里放着一个托盘,里面还盛放着一杯黑红色的液体。 伊索尔德只看了一眼,胃部条件反射开始抽搐,喉咙涌起一股酸涩。 “这什么?” 莉娅低头:“安魂血茶。” 伊索尔德:“……拿远点。” 她现在看不得这些,让她总是回忆起那颗腐烂的苹果。 莉娅听话地将托盘放远。 伊索尔德按住额角,努力回忆:“我是怎么回来的?” “您在宴会厅晕倒了。”莉娅回答得平直,“我将您抱回卧室休息。” 伊索尔德撑着床沿坐起。 动作刚一动,脑子里便像有无数银线被扯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昨夜最后那道声音,又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伊索尔德眼前一阵发黑,指尖微微收紧。 她立刻意识一个严重的问题——原主可能还在。 或者说,原主残留的那部分灵魂,并没有随着她的到来彻底消失。 那东西像一枚藏在身体深处的锚点,平时不动声色,说不定关键时刻就冒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这种感觉挺不舒服的。 但她现在没空和自己体内的“前任房主”掰头,只要她平时不捣乱就行。 伊索尔德闭了闭眼,干脆把那道若隐若现的声音完全忽视。 她抬眸看向莉娅:“古堡现在什么情况?” 莉娅立刻回答:“瓦伦公爵死亡后,鸦烛堡的绝对权限已经移交给小姐。” “从现在开始,您是鸦烛堡的唯一主人。” 话音刚落,卧室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位无面侍从弯腰走进来。 它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片光滑苍白的皮,只见它双手端着一个银质餐盘,恭敬地跪在床前。 餐盘上整整齐齐摆着昨夜掉落的东西。 【骨刃碎片】 【亡灵残光】 【破损骨弓配件】 【陈旧银烛台】 还有两瓶没来得及使用的初级治疗药,一把缺口严重的短匕,数枚沾着黑血的铜币。 伊索尔德的视线在那只陈旧银烛台上停了一下。 忍不住笑了。 罗启当时偷烛台偷得那么顺手,估计做梦也没想到,最后连人带烛台一起打包送回来了。 要不是这三个“勇士”积极送温暖,触发玩家掉落,她还真没那么容易拿到这些材料。 尤其是【亡灵残光】。 这东西在前期算小极品,能给亡灵系、缝魂系装备做一次低级附魔。 前世她连看一眼都要被人骂“你看得懂吗”。 现在好了,直接送到床头,不费吹灰之力。 除了这些,其他装备大概率是因为绑定掉落的原因,随着主人灰飞烟灭了。 伊索尔德刚要让莉娅收起来,视线忽然顿住。 餐盘边缘,还有三枚不起眼的灰色小石头。 它被压在破损骨弓配件下面,伊索尔德伸手拨开几样材料,指尖触到三枚灰扑扑的小石子。 石头很小,可以用手掌整个包住,表面刻着不起眼的遮蔽符文。 乍一看像普通碎石。 可她的面板却弹了出来。 【稀有道具:隐匿背包石】 【说明:可隐藏一格背包物品,使其不被低阶侦查技能发现,死亡时掉落。】 哟。 还有意外收获,还是三枚。 她把三枚隐藏石一一捏碎。 第一枚碎裂,里面滚出一小块灰白色骨片。 骨片薄得像纸,边缘却锋利得反光,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古文字。 【特殊材料:悔誓者颌骨】 【品质:稀有】 【说明:来自生前多次违背誓言者的下颌骨,可用于制作契约道具。】 【特殊效果:被契约者,无法对契约者说谎。若契约者违背承诺,将触发一次灵魂反噬。】 好东西。 有了这块颌骨,以后要求别人做交易,就不怕被背刺或者毁约了。 主打一个口嗨有风险,承诺需谨慎。 但这玩意儿好像只能用一次,那她得用在关键时候才行。 第二枚隐藏石碎开,掉出一枚看上去很普通的银色纽扣。 【特殊装备:窥秘纽扣】 【品质:稀有】 【说明:接触衣物上的任何纽扣,自动将其替换,可窥见契约漏洞,以及目标最近一次的隐藏行为。若目标身上携带隐藏石、伪装道具、遮蔽术式,窥探将会触发失败。】 【限制:每日仅可触发三次。窥探失败时,纽扣会陷入24小时无法使用的状态。】 伊索尔德看着那颗其貌不扬的纽扣,终于来了点兴趣。 虽然不知道这是谁的,这个人肯定用它窥探过其他两人,所以才会在最后一刻选择黑杯。 第三枚隐藏石碎开后,浮出一滴悬在半空的黑色蜡泪。 蜡泪没有落下,而是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空气里随之飘出一股淡淡的冷香。 【特殊道具:夜祷蜡泪】 【品质:稀有】 【说明:点燃后,可在一片区域内制造“幻象”。进入幻象范围的目标会陷入恐惧,并补全自己最害怕的场景。】 【特殊效果:若目标处于疲惫、恐惧状态,幻象真实度提升。】 【蜡泪燃尽后,幻象会反向坍塌,使目标陷入3秒认知混乱。】 伊索尔德眸色微动。 难怪昨晚黑杯规则一出,他们嘴上喊着一起选白杯,手却一个比一个诚实。 原来每个人都藏了后手。 都觉得自己可以吞掉另外两个人的技能和道具,从而一步登天。 他们从一开始,就默认所有人都会骗人,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伊索尔德嗤笑一声。 “果然臭味相投的人,最容易玩到一块去。” 莉娅灰蒙蒙的眼珠微微转动:“小姐很高兴?” 伊索尔德将那些道具丢回餐盘。 “高兴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他们死得一点都不冤。” 前世她见多了。 为了一本稀有技能书,玩家能把队友引进怪群。 为了抢一件装备,所谓的固定队能连夜拆伙,顺手把奶妈骗去当祭品。 甚至有人专门假装组队带新人,等新人攒出材料,再反手杀人越货。 这个游戏最有用的点,就是把那些自以为只是来“体验虚拟世界”的玩家,全都剥了皮,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伊索尔德懒洋洋的靠回床上。 “放到桌上。” 无面侍从弯腰,将餐盘送到书桌旁,连摆放顺序都端正得像在献祭。 莉娅站在旁边,问:“需要分类入库吗?” “先不用。” 伊索尔德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到地面时,她晃了一下,莉娅立刻抬手扶住她。 伊索尔德稳住身体,皱了皱眉。 “我睡了多久?” “八小时十三分。” 还行,是正常的作息时间。 她在脑海里唤出面板,灰色光幕很快浮现。 这一次,面板不再是单薄的NPC属性栏。 而是带着暗红色边框,像一张被血浸透的旧羊皮卷。 【姓名:伊索尔德】 【属性:恶系】 【当前身份:鸦烛古堡主人/ 织魂魔女 / 缝魂师】 【阵营:鸦烛古堡】 【你成为了新任古堡主人,并完成了第一场血宴裁定。】 【奖励:古堡威慑力提升】 【奖励:低阶仆从忠诚度锁定】 【奖励:开启古堡基础改造权限】 【个人属性大幅提升】 【生命值:350→450】 【魔力值:80→140】 【防御力:50→100】 【敏捷度:10→20】 【力量:10→18】 【智力:120→130】 伊索尔德看到最后一行,沉默了一下。 力量18。 从新手村路边小鸡,进化成了新手村路边会啄人的小鸡。 可喜可贺。 第15章 核心保命装备 光幕忽然弹出信息。 【警告:你的灵魂中存在未知残响】 未知残响? 啧,系统也查不明白,那看来原主这事儿确实诡异。 不过,很快伊索尔德便把注意力挪到自己的技能栏。 【被动技能:魔女的面具】 【当前状态:异变中......异变成功】 【技能类型:隐匿 / 欺诈】 【技能说明:1.你可变形成为被吞噬者的形象和职业,并隐藏原属性、阵营与头衔。该形象可培养技能,但无法使用高级以上的技能。2.智力低于你的目标进行侦查时,将默认看到你伪装后的身份。】 这个伪装技能倒是来的很及时。 她现在拥有BOSS身份,如果不能隐藏,到哪里都会被玩家当成野怪当场刷掉。 这简直是就她的马甲核心技。 【缚魂线】是她的核心平A技,平时用来进行简单攻击或者束缚,那也是大有用处。 接下来的【净光】【弱点标记】都是从孟茵茵和罗启那里得到的,虽说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技能,但可以给伪装的身份用,也可以作为小技能使用。 而她作为刚刚诞生的大BOSS,却只有【专属技能:绞杀】【专属技能:血宴替席】【专属技能:宴会裁定】三个主动技能,实属没有牌面。 更何况后两个技能还需要在古堡的范围内使用,可以说是妥妥的“副本机制”了。 但好在她的【魂线】上限很高,只要稍微培养,或者用基础技能重构,就能发明出许多新技能。 除了主动技能,还有两个个被动技能。 【古堡权限】: 【技能说明:1.你可通过画像、无面侍从、感知古堡内部或周围的所有动静。2.你可以任意改造古堡。3.你可以邀请其他生灵居住,古堡会无条件接纳。4.古堡偶尔也会向你表达情绪。】 【主场优势】: 【技能说明:古堡有低概率帮助古堡主人解锁新技能。】 伊索尔德盯着最后一项看了两秒,心情终于真诚地好了起来。 这下她真是货真价实的古堡主人了。 开局坐拥一套房的梦想,没想到会以这样曲折的方式实现了。 伊索尔德继续往下看。 暗红色光幕底部,还有一栏被血线勾出来的小字。 【灵魂契约者:莉娅】 【契约状态:绝对服从】 伊索尔德盯着那行【契约状态】,忽然想起双方如果是绑定契约状态,那么有一定程度可以共享到属性的提升。 如今她成了古堡主人,地位提升,莉娅作为契约者,或许也会跟着吃到一点经验红利。 但仔细往下看,伊索尔德的表情就淡了。 防御没变,敏捷没变,力量没变,智力也没变。 这合理吗? 这......也很合理。 伊索尔德看向莉娅,目光落在她瘦削又僵硬的身形上。 如果是自然生命,身体会跟着成长,肌肉、骨骼、魔力回路都会被升级规则一点点修正。 可莉娅是被制作出来的。 她的骨架、躯体、灵魂,全都不是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伊索尔德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像是找到了某种思路。 所以,莉娅不是不能成长,而是她的成长方式,和正常人不同。 伊索尔德让莉娅向她在走近些,借着屋外的日光细细打量着她。 如果把莉娅当人看,她很残破,可如果把她当成一件武器看……这就是一件最趁手的武器。 有忠诚,有力量,有执行力,还能听懂命令。 唯一的问题是,原主做完以后,明显没有认真维护。 这就像拿到一台能开山的重型机械,结果前主人天天让它端茶倒水,连机油都懒得换。 浪费,实在是太浪费了。 伊索尔德脑海里浮出一些记忆的碎片。 昏暗的地下室,铺满血线的炼成阵,装着骨灰的银盒,类似残魂的东西被封在小玻璃瓶里。 原主曾经蹲在一堆残肢旁边,兴奋地翻着一本黑皮书。 伊索尔德立刻走到书桌前,开始翻找原主乱丢的资料。 这张不对。 这张写的是腐肉保鲜。 这张更阴间,教人怎么把胚胎植入虫卵里。 这张…… 伊索尔德翻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住。 一本被黄色封皮包住的旧书,从一堆羊皮纸底下露出半角。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钉着一枚干枯眼珠。 她伸手拿起,眼珠立刻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主人。 下一秒,书页自动翻开。 刺鼻的冷灰味扑面而来,伊索尔德看清了第一页的内容。 【低阶人偶制作手札】 【制作者:伊索尔德】 里面的内容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人偶制作并不是捡几根骨头,塞点残魂进去就能成功。 首先要有适配的残魂。 普通灵魂太完整,会因为记忆和情绪过于清晰而反噬制作者。 太碎的残魂又无法承载命令,塞进去也只会变成一滩会抽搐的烂肉。 最合适的,是那种在大量死亡、怨恨、恐惧和执念中变异出来的超稀有残魂。 它们残破,却足够坚韧。 没有完整自我,却保留某种强烈本能。 伊索尔德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古堡里那些无面侍从,根本不算真正成功的人偶。 它们只是原主的试验品。 能走路,能端盘,能执行简单命令。 看起来很像仆从,实则只是残魂和尸块勉强拼出来的消耗品。 而莉娅不同。 莉娅是唯一一个能保持稳定形态、拥有清晰服从逻辑,还能独立判断简单场景的人偶。 也就是说,在原主那一堆缺德研究里,莉娅是唯一的成品。 伊索尔德抬眼看她。 莉娅仍旧安静站着。 她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作品”分析,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小姐,已经把她从“女仆”重新划进了“核心保命装备”的名单里。 伊索尔德合上书,指尖轻轻点了点封皮。 这么一个能替她挡刀、搬柜、打人、收尸、还能贴心问她要不要呕吐盆的保镖,当然得好好升级。 谁会嫌自己的外置装备太强? 没有人。 尤其是她这种力气刚从小鸡进化到会啄人的小鸡。 第16章 消失的眼球 伊索尔德转身,看向书桌旁的餐盘。 收缴来的几样东西静静躺在那里。 刚才看,还是掉落的战利品,现在再看,分明是一份给莉娅准备好的升级材料包。 不过伊索尔德没有立刻动手。 她可没打算拿自己目前最重要的保命装备乱试。 她抬手,指尖点在餐盘边缘,调出古堡权限。 “鉴定。” 淡红色阵纹从餐盘底部亮起,像一圈细细的血线,将几样战利品逐一圈住。 【检测到可改造材料】 【骨刃碎片】 【可用于:人偶骨架强化、低阶骨刃改造、亡灵类武器修补】 【当前适配对象:灵魂契约者·莉娅】 【适配方向:腕骨、肘骨、肩骨连接处强化】 伊索尔德看完,眉梢微动。 果然能用! 她继续往下看。 【亡灵残光】: 【可用于:魂核修补、亡灵术式燃料、低阶灵魂稳定剂】 【当前适配对象:灵魂契约者·莉娅】 【适配方向:修补残魂裂痕,提升灵魂稳定度】 第三件物品也被系统标出来。 【破损骨弓配件】: 【可拆解材料:骨筋、弓骨、残留拉力纹路】 【当前适配对象:灵魂契约者·莉娅】 【适配方向:肩背、手臂缝合处强化,提高肢体协调度】 最后,是那只陈旧银烛台。 【陈旧银烛台】: 【来源:古堡旧物】 【含有残缺古堡阵纹】 【不建议融入灵魂契约者躯体】 【推荐改造方向:窥视烛台、诱魂烛台、血宴路标】 伊索尔德看完最后一行,心里有了数。 骨刃碎片、亡灵残光、破损骨弓配件可以用来强化莉娅。 陈旧银烛台留给古堡...... 额......它好像本来就是古堡的。 算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系统都确认了,那就不算乱搞。 伊索尔德拿起【骨刃碎片】捏在手心里。 【是否使用材料改造契约者?】 【是】 下一秒,伊索尔德手里的物品消失,变成一缕白光,落入莉娅的身体里。 【骨刃碎片已融合】 【灵魂契约者:莉娅】 【骨架完整度:61%→74%】 【防御力:50→58】 伊索尔德看着提示,眼底浮出一点满意。 她又拿起【亡灵残光】。 那是一团淡灰色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被她捏在指尖时,还隐约传来混乱的哭声。 伊索尔德把它按进莉娅胸口。 莉娅胸前的旧绷带无声裂开,露出下面一枚暗淡的魂核。 魂核很小,颜色灰败,外面布满细细裂纹。 伊索尔德看得眉心一跳。 难怪莉娅看起来总像随时会散架。 她的身体破,灵魂也破。 原主能把她做出来,确实有本事。 但做出来以后不好好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亡灵残光被魂核吞进去的瞬间,莉娅的身体明显一颤。 灰色光芒顺着她胸口蔓延,像水一样流过肩颈、脊背和四肢。 她原本干枯的皮肤下,隐约多了一层浅淡光泽。 虽然仍旧苍白,却不再像一碰就会裂开的旧纸。 【亡灵残光已融合】 【灵魂强度:低→低阶稳定】 【残魂裂痕修复中】 【智力:20→23】 伊索尔德看着最后一行,又沉默了一秒。 涨了三点,不多。 但考虑到莉娅原本只是“能听懂命令版人形叉车”,三点智力已经很给面子。 而且主仆两人的数值在某些方面确实很平衡。 做人不能太贪心。 做反派也要懂可持续发展。 最后,她拿起【破损骨弓配件】。 这东西看起来像一截断弓,表面缠着细细骨筋,拉开时会发出低哑的嗡鸣。 伊索尔德拆掉上面的骨筋,把它们一根根抽出来,重新绕进莉娅肩背和手臂的缝合处。 【破损骨弓配件已融合】 【肢体协调度提升】 【力量:100→112】 【敏捷度:60→63】 伊索尔德看着莉娅,又看了看自己那可怜的十八点力气。 可能这就是机械飞升的好处吧。 她把最后那只【陈旧银烛台】拿起来,转了半圈。 烛台上还残留着罗启碰过的痕迹。 伊索尔德嫌弃地用布擦了擦。 这东西暂时不适合融进莉娅身体里。 烛台本身带古堡阵纹,适合装回墙上,当监视节点。 等之后改造成窥视烛台,放在走廊拐角,谁进古堡,谁摸东西,谁动歪心思,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罗启偷了一圈,最后偷出了她的监控系统,也算死后发光发热。 伊索尔德把银烛台放到一边,重新看向莉娅。 改造后的莉娅,变化并不夸张。 她还是那身破旧女仆装,还是半张脸缠着绷带,姿态安静端正。 可她干枯的手臂明显饱满了一些,肩背线条也不再像折断的枯枝。 灰败皮肤下,多了一点极淡的冷白。 像一具旧人偶,被重新擦去灰尘,勉强露出了原本的轮廓。 就在这时,莉娅脸侧的绷带忽然松动。 发黄布条一圈圈滑落,掉在地上。 伊索尔德抬眼看去,发现莉娅的左眼露了出来。 那里没有眼球,只有一个空洞的眼眶。 眼眶边缘缝着细密黑线,像曾经被人强行挖开,又粗暴地缝合回去。 伊索尔德脑海里闪过一阵刺痛。 她好像看见一盏幽绿的灯,无数的虚影。 还有原主染血的手指。 可画面太快,快到她来不及抓住,就消失殆尽。 她按了按眉心,心里有些奇怪。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莉娅的制作过程很清晰。 残魂怎么筛,骨架怎么接,躯体怎么缝,都有。 偏偏这只眼睛为什么没了,她想不起来。 像有人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硬生生剜掉,只留下一个虚无的空洞。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莉娅垂着那只完好的灰眼珠,微微弯腰。 “小姐需要用餐吗?” 伊索尔德回过神,她看着莉娅空洞的左眼,又看了看她身上被改造时割破的女仆裙。 破旧布料垂在肩侧,露出下面刚刚修复过的缝合痕。 虽然莉娅自己不在意,但伊索尔德看着很不顺眼。 这可是她目前最重要的保命装备。 装备可以旧,但不能寒酸。 “暂时不用。”伊索尔德收回视线,“你先去换一套衣服。” 莉娅点头:“是,小姐。” 她转身离开房间。 门合上的瞬间,伊索尔德看着地上那截掉落的绷带,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莉娅的左眼,得找机会补上。 第17章 垃圾再利用 人偶不是普通尸体。 残肢能缝,骨头能接,皮肉能补,可真正决定人偶上限的,是躯体、魂核和残魂之间的适配。 低阶人偶只要能动、能听命令就行。 无面侍从就是这样来的。 用残破骨架拼出形体,再塞进一点没有自我意识的碎魂,最后用契约压住,本质上和会动的家具差不多。 莉娅不一样,这说明她最初使用的残魂品质很高。 可惜,被原主做坏了。 伊索尔德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如果只是给莉娅补一只眼睛,用普通材料也能凑合。 玻璃眼、亡灵眼、兽类眼珠,甚至低阶魔物的晶状体,都能塞进去。 只要用魂线固定,再刻一圈感知术式,莉娅就能“看见”。 但那种东西只能算补丁。 补上了,也还是破。 想真正让莉娅升级,就得给她做一具更好的躯体或者找到原装的眼球。 “材料要顶级,魂核也得慢慢养。”伊索尔德低声自语。 这事急不得。 她现在手里的战利品,只够给莉娅补骨头、稳残魂、顺一顺肢体。 想重做躯体,还差得远。 需要高阶骨材,稳定的灵魂材料,能容纳契约的核心。 最好还要一份没有被污染的高级残魂,用来给莉娅的魂核补强。 伊索尔德想到这里,忽然停住。 等等。 高阶骨材? 她抬起头,窗外传来一声乌鸦叫,像有人在夜色里提醒她什么。 伊索尔德差点忘了。 瓦伦那一大坨身体,不就是现成的宝贝? 瓦伦为了把自己拼成那具尸骸巨蟒,不知道吞了多少玩家、路人、怪物和动物。 骨头是拼的,内脏是缝的,魔力通路也是硬堆出来的。 那玩意儿长得恶心归恶心。 可从材料学角度看,简直是一个会喘气的高级可回收垃圾堆。 现在不喘气了,那就更方便回收了。 伊索尔德兴奋的拍了一下手掌。 她刚才只顾着收拾三个玩家的垃圾渣,差点把最大的掉落包忘在宴会厅。 这可不行,做人要勤俭,做BOSS更要会废物利用。 伊索尔德走出房间,顺着长廊往宴会厅走去。 古堡已经安静下来。 墙上的烛火自动为她亮起,蓝色火焰贴着灯芯轻轻摇晃。 地面血迹被阵纹一点点吸收,像是被古堡吞回肚子里。 她走到宴会厅门口时,厚重大门无声打开。 瓦伦巨大的尸体还趴在原地。 尸骸巨蟒的身躯几乎占了半个宴会厅,断裂的骨节堆在地上,血肉腐黑,缝合线一条条崩开。 银白核被取走后,它脊骨位置塌下去一大块,像一座被挖空的尸山。 伊索尔德站在门口,有点不想进去了。 虽然知道这是材料,但这画面,确实很影响食欲。 幸好她昨天已经吐过了。 伊索尔德挪动脚步靠近,魂线从指尖垂落,准备先翻翻瓦伦尸体里可用的部分。 可魂线刚碰到尸骸,脚下的古堡阵纹忽然亮了起来。 暗红色光芒沿着地砖蔓延,一圈圈绕住瓦伦残骸。 系统提示随之弹出。 【检测到旧主残骸】 【目标:瓦伦·西尔维恩】 【身份:上一任古堡主人 / 尸骸缝合体 / 异化贵族】 【检测到当前权限:古堡主人·伊索尔德】 【是否启用古堡主人技能:旧主残骸分解?】 伊索尔德动作一顿。 还有这种好事? 她原本只打算手动拆尸体,结果古堡自带一键分解。 这服务水平,比某些不良企业人性化多了。 她没有急着确认,而是先往下看。 【分解说明:可将旧主残骸拆解为可用材料】 【可能产出:尸骸骨材、缝合血肉、异化内脏、残留契约丝、腐败魔力结晶、贵族血脉残渣】 【特殊提示:因旧主曾长期掌控古堡,残骸内含部分古堡力量,可作为古堡强化材料】 【风险提示:分解过程中可能释放旧主残念】 【是否继续?】 伊索尔德看着“旧主残念”四个字,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瓦伦活着的时候她都敢捅,死了还怕他留点怨气? 她内心默念:“是。” 下一秒,整个宴会厅猛地一震。 地面阵纹像活物一样爬上瓦伦残骸,暗红光线钻进骨缝、血肉和断裂的缝合线里。 瓦伦庞大的身体开始塌陷,像是被古堡一点点拆开。 骨头归骨头,血肉归血肉。 内脏被剥离,缝合线被抽出,残留魔力被压成一颗颗暗色晶体。 整个过程干净得诡异。 伊索尔德站在旁边,看着那座尸山被拆成一堆分类整齐的材料,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这才对嘛。 大BOSS死后就该爆装备。 不爆装备的BOSS,都是对玩家和同行的不尊重! 忽然,瓦伦尸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一张扭曲的人脸从黑血里浮出来。 那张脸属于瓦伦。 或者说,属于他残留在尸体里的那点执念。 “伊索尔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恶毒的恨意。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伊索尔德掀起眼皮看他。 “都死了还这么爱说教。” 她指尖一勾,几根魂线直接穿过那张残脸。 伊索尔德神色平静,语气甚至有点嫌弃。 “生前恶心人,死后还弹窗,你这副本体验真该给差评。” 魂线猛地收紧,残脸被撕成几片,又被古堡阵纹吞了进去。 【旧主残念已清除】 【旧主残骸分解继续】 瓦伦最后一点声音彻底消失,宴会厅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系统提示一条接一条弹出。 【分解完成】 【获得:高阶尸骸骨材×36】 【获得:缝合血肉块×24】 【获得:异化内脏×7】 【获得:残留契约丝×12】 【获得:腐败魔力结晶×9】 【获得:贵族血脉残渣×3】 【获得:古堡核心碎片×1】 【获得:旧主脊骨残段×1】 伊索尔德的视线停在最后两项上,看上去就很值钱。 她走近几步,发现一堆材料中央,静静躺着一截苍白脊骨。 那截骨头约有普通人半身这么长,表面缠着暗红色纹路,骨缝里还残留着一点银白光。 它是瓦伦身体里最接近银白核的位置。 虽然核心已经被她挖走,但这段脊骨仍旧保存着很强的承载力。 第18章 大金宝 伊索尔德伸手碰了一下,系统立刻弹出提示。 【旧主脊骨残段】 【品质:稀有】 【说明:由瓦伦·西尔维恩长期异化后留下的核心骨材,曾承载尸骸缝合体的主要魔力循环。】 【可用于:人偶主骨强化、亡灵系武器锻造、古堡阵眼修补】 【当前推荐用途:灵魂契约者骨架二次强化】 伊索尔德满意的点点头,这东西,能给莉娅用。 不过系统很快又弹出一条风险提示。 【注意:目标魂核强度不足,暂不建议直接融合】 【建议:先提升魂核稳定度,或搭配净化材料降低污染】 可惜,好材料有了,但莉娅现在还吃不下。 这就像给小号塞满级神装,等级不够穿不上,硬穿还会爆体。 伊索尔德没有失望,反而更满意了。 至少方向对了。 先养魂核,再换骨架,最后重做躯体。 莉娅这条升级线,算是打开了。 她又看向旁边那枚【古堡污染核心碎片】。 那东西只有拇指大小,颜色黑红,里面像有一小片微缩的宴会厅。 【古堡核心碎片】 【品质:稀有】 【说明:旧主死亡后,古堡从其残骸中回收的力量节点,可用于强化古堡设施。】 【可改造方向一:血宴大厅强化】 【效果:提升血宴裁定稳定性,降低规则消耗】 【可改造方向二:地下实验室修复】 【效果:提高人偶改造、材料处理成功率】 【可改造方向三:古堡内防御机制升级】 【效果:增强守卫能力、陷阱与诱捕能力】 伊索尔德看着这三个选项,触发了“选择性困难”。 她每一个都想要。 痛苦思考片刻,还是暂时把碎片收了起来。 现在先不急着用,越是稀有材料,越不能上头。 她得先把古堡里里外外摸清楚,再决定把资源砸在哪里。 毕竟穷人暴富后最容易犯的错,就是看见什么都想升级,最后升级出一堆半成品。 伊索尔德不打算当这种冤种。 她抬手,把分解出来的材料全部收入古堡仓库。 【材料已入库】 【当前古堡仓库开启】 【是否建立分类:人偶改造材料 / 古堡强化材料 / 亡灵术式材料?】 伊索尔德挑眉,这古堡还挺会来事。 “建立。” 【分类建立成功】 伊索尔德看着整整齐齐的仓库列表,心情更好了。 杀一个瓦伦,爆了核心,爆了技能,还顺手爆了装修材料和莉娅升级材料。 这波血赚。 她刚准备离开,脚步还没迈出去,系统界面忽然又亮了一下。 暗红色文字从仓库列表后方浮出来,像被古堡从瓦伦残骸里硬生生抠出的最后一点价值。 【触发主场优势:旧主残骸完整分解】 【解锁新技能:亡语拆解】 【技能类型:解析 / 成长 / 术式剥离】 【技能说明:消耗当前50%的魔力值,对刚死亡不久的目标,拆解其生前最后一次使用过的技能结构,有概率获得“基础技能”和属性碎片。】 【技能效果:属性碎片可用于自身属性增长或技能强化。】 【限制:目标死亡时间越久,拆解成功率越低。若目标灵魂污染过重,可能反向污染使用者。】 [比掠夺更善良,比腐烂更温和。] 这技能听起来不像直接偷技能,更像是把别人死前最后一点本事拆开,剥成术式结构,再变成自己的养料。 也就是说,它不能让她立刻多一个现成技能。 但它能给她的自创技能开改造路线。 她这运气实属太好了一点,直接触发了古堡被动效果,还是她最需要的技能。 这难道说明,这座房子其实对她这个主人很满意,甚至大方的给她送了一个业主大礼包。 伊索尔德看着眼前的房子,那是越看越喜欢,甚至刚开始有些嫌弃的犄角旮旯都变得顺眼起来。 这哪是恐怖屋啊,这简直是她可爱的大金宝啊! 伊索尔德伸手抚摸了一下墙壁,心情很好地离开宴会厅,转身去了客厅。 无面侍从已经把那里重新打扫过一遍。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一半,外面的阳光斜斜落进来,照在深红色地毯和古旧木柜上。 墙上的黑鸦挂画被擦干净了,银烛台重新点亮,桌面也换了新的蕾丝桌布。 古朴,奢华。 还带着一点穷人暴富后很难拒绝的仪式感。 伊索尔德坐进高背软椅里,听着角落里的无面侍从拉小提琴。 琴声低低地流淌在客厅里,配上窗外难得的阳光,竟然有种诡异又优雅的平静。 如果忽略它袖口上那点没擦干净的血迹,这画面甚至称得上岁月静好。 莉娅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倒是顺眼不少。 至少不会像一具干尸了。 她端来下午茶,银盘上摆着一只瓷杯,茶水呈淡紫色,表面浮着几片卷曲的叶子,闻起来有股甜腻的花香。 伊索尔德刚端起来,动作就停住了。 她认得这种植物。 皱皮藤。 人喝了不会死,但会在半个小时内全身起皱,皮肤像被晒干的橘子皮。 药效能持续三天,低阶净化术都解不了。 伊索尔德看着杯子,沉默片刻。 “莉娅。” 莉娅垂眸:“小姐。” “这是什么茶?” “古堡库存里的美容茶。” 伊索尔德把杯子放回银盘上,叹了口气。 这一定是哪个缺德人掉落的缺德材料,它美容的方式,就是把人提前送进八十岁。 莉娅停了一下,立刻问道: “需要更换吗?” “换,要能正常喝的。” “是,小姐。” 片刻后,莉娅重新端来一杯茶。 这次茶水颜色微绿,味道很苦,入口像把晒干的草药直接塞进嘴里嚼。 但至少没副作用。 伊索尔德捧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苦得眉心一跳。 嗯,是活着的味道。 她靠进椅背,听着小提琴声,视线扫过干净整齐的客厅。 现在,她有古堡,有技能,有莉娅,还有一批能自动打扫战场的无面侍从。 看起来开局很好,但还不够。 《堕落地界》真正恐怖的地方,从来不只是一座古堡、一个BOSS,或者几个恶心人的玩家。 而是这个世界本身。 第19章 属于自己的恐怖大别野 前世,于凌夜活得太卑微,碰不到核心情报。 可再底层的人,只要在玩家堆里待久了,也能从闲聊、任务卷轴、死亡记录和营地传闻里拼出一点真相。 这个大陆势力众多,各族有各族的信仰,各城有各城的法律。 而在这一切之上,还存在着所谓的神明,各势力的信仰之力皆是来自于祂们。 祂们从不直接干涉大陆。 祂们更像坐在高处的观众,注视战争,注视背叛,注视文明在血里互相撕咬。 据说,只要某个存在能达到神明的认可,就会被选为半神候选人,成为他们在人间的代言人。 并有机会晋升成为真神,摆脱世俗轮回。 听起来很高大上。 胜者封神,败者入土。 但是这片土地早就厌倦了战争,各个势力也都无力再次征战。 据她所知,这片大陆明面上已经存在了3位半神候选人。 具体是谁她已经不记得了,反正跟她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距离现在最早的战争,都是20年前圣白城和霜脊北境盟的局部冲突。 其中一方中,似乎就有一位半神候选人。 为了让这个世界有新的可能,那些被投放进来的玩家,更像是扔进泥潭里的新变量。 而现在的伊索尔德,身体是本土原住民,灵魂来自玩家。 她知道剧情,知道资源点,也知道前期哪些技能会崛起。 更重要的是,她拥有古堡BOSS身份,还有一张能伪装的面板。 这简直就是白送的外挂。 伊索尔德越想,眼睛越亮,她忽然放下茶杯,看向莉娅。 “莉娅,我作为古堡主人,可以随时离开古堡吗?” 莉娅回答得很快。 “可以。古堡没有权限限制主人行动。主人可随时离开外出。” 她停顿片刻,继续道:“主人离开后,古堡会按照主人的意愿,启动隐藏、防御、诱捕、无害等不同状态。” “一切以主人的意愿为准。” 伊索尔德慢慢坐直。 “也就是说,我不在的时候,古堡也能运行?” 莉娅:“是。” 伊索尔德:“能自动接待客人?” 莉娅:“可以。” 伊索尔德:“能自动杀客人?” 莉娅停顿了一下。 “若主人定义其为猎物,可以。” 伊索尔德眼睛彻底亮了。 哇塞。 这不就是全自动资源收集器吗? 她出门发育,古堡在家开副本。 贪心玩家进来探宝,古堡负责关门放怪。 掉落的道具和材料全进仓库,还能自动分类,自动保管。 这不比现代给人当牛做马爽一万倍? 在现实生活中她连城里一间舒服的小屋都租不起。 现在好了,开局直接继承创收大别野。 除了有点费玩家,没毛病。 兴奋过后,伊索尔德很快冷静下来。 古堡能自动运行,当然是好事。 可它不能用得太频繁。 偶尔骗几个贪婪的玩家进来,问题不大。 次数一多,这里就会被标记成高危副本。 玩家不是永远好骗的,他们会记录地点,会交换情报,也会组队来探索。 到时候来的就不再是郑川、孟茵茵、罗启这种前期菜鸟,而是带着侦查、净化、高级技能的成熟队伍。 伊索尔德现在确实成了古堡主人,也拿到了BOSS权限。 但她还没蠢到刚拿到一点优势,就把自己的老巢摆到所有人眼皮底下。 古堡最好保持低调。 它可以藏在灰雾里,可以偶尔吞掉几个不长眼的入侵者,也可以在她不在的时候维持防御。 但真正稳定的资源来源,不能全靠它。 接下来的两天,伊索尔德没有急着离开。 她带着莉娅,把古堡里里外外走了一遍。 这座古堡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最外围是陷阱层,灰雾、断桥、枯林、假路,还有藏在墙缝和石阶下的机关。 大部分机关已经老化,有些还能用,有些只剩下吓人的外壳。 再往里是幻阵区。 东侧塔楼的幻阵就是从这里延伸出去的。 它可以引导闯入者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有人会看见宝箱,有人会听见求救声,也有人会被带到宴会厅附近。 伊索尔德检查过后,只让莉娅暂时将幻阵调整为驱离状态。 她现在暂时需要古堡隐藏,而不是古堡出名。 接着是守卫点。 走廊拐角、楼梯平台、地下入口都留有阵位。 瓦伦以前很惜命,几乎把所有可能被袭击的地方都布置过一遍。 可惜年久失修,大部分阵纹都暗了,只剩几具低阶骨傀儡还能勉强行动。 伊索尔德让无面侍从把那些骨傀儡拖去地下实验室。 以后有空再修,现在没必要把资源浪费在这些东西上。 生活区倒是保存得还算完整。 客房、衣帽间、储藏室、荒废的花园还有一间小型温室。 温室里的花草死了大半,只剩几株黑叶藤还活着。 那东西嗜血,能做陷阱,也能当低阶魔植材料。 伊索尔德顺手让莉娅记下。 能用的都留下,不能用的再扔。 瓦伦的卧室在生活区尽头。 推开门时,里面意外的很正常。 深色大床,旧式衣柜,壁炉,厚重地毯,窗边还有一张小圆桌。 虽然落了灰,但至少像个人住的地方。 莉娅告诉她,瓦伦异化到后期,身体已经无法进入卧室,所以大多停留在书房和宴会厅。 伊索尔德看了眼那张床。 也就是说,不是他不想睡床,是他后期太大,塞不进来了。 她对此只同情了一秒。 毕竟瓦伦已经被她拆成材料入库了,她现在才是古堡的持有者。 然而,书房才是真正让她头疼的地方。 门一打开,一股腐肉、药剂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伊索尔德差点当场退回去。 她之前来拿材料时,满脑子都是怎么杀瓦伦,根本没顾得上嫌弃环境。 现在成了房主,再看这地方,就完全受不了。 瓶瓶罐罐堆满地面,墙角还有没处理干净的骨头。 桌面上黏着干涸的不明液体,几本书摊在地上,书页边缘黑得像被什么东西舔过。 伊索尔德直接让无面侍从进来清理。 地面刷三遍,窗户全部打开,空气必须重新流通。 她可以住恐怖古堡,但不能住垃圾场。 书房里的书非常多,直接塞满了里面书柜里的所有缝隙,但大部分她都看不懂。 古文、精灵文、矮人语,还有几种密文。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睛疼。 能看懂的那部分,基本都是通用语,和原主熟悉的邪术书。 她看了两页,很快合上书。 这些东西以后或许用得上,但不能全都用。 她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原主那一套东西,恶心得太完整了。 再往下走,就是地下区域。 地下实验室她已经来过很多次。 实验台、材料柜、封魂架、缝合工具,还有存放躯块的黑铁箱,全都还在。 经过这两天清理,至少没有刚醒来时那么像犯罪现场。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实验室下一层那扇更深处的铁门。 铁门被黑色锁链缠住,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枚闭合的纹章。 伊索尔德刚靠近,系统提示便弹了出来。 【检测到未知地下室】 【当前权限不足】 【开启条件未知】 第20章 流浪商人 伊索尔德脚步停了停,内心疑惑。 这里竟然还有隐藏房间。 她抬手碰了一下锁链,指尖立刻传来刺痛。 那股冷意顺着皮肤钻进来,像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看她。 伊索尔德很快收回手。 这东西连古堡新主权限都打不开。 要么是瓦伦藏得太深,要么是这座古堡本身还有更早的秘密。 莉娅站在旁边,问她是否强行破解。 伊索尔德直接拒绝。 她现在刚成为新主人,没必要一上来就拆地下禁区。 打不开的门后面,通常不会放什么新手礼包。 更何况,古堡现在能用的区域已经足够大,光是走完一遍都费腿。 伊索尔德看了眼自己的18点的属性,默默叹息。 她和力量这东西暂时没有缘分,自然体力也就不尽人意了。 “先封着。”她说,“以后再看。” 莉娅点头:“是,小姐。” 两天后,伊索尔德终于把古堡的大致情况摸清楚了。 这座古堡不是普通住所。 它外层能迷惑闯入者,内层能困住目标,宴会厅能进行规则裁定,地下实验室能处理材料和改造人偶。 瓦伦以前只把它当巢穴用,实在浪费。 但伊索尔德不准备立刻大改。 一是资源不够,二是没必要。 古堡现在最重要的作用不是主动诱捕,而是隐藏、保护和储存资源。 它得安静地待在灰雾里,越不起眼越好。 真正该动的人,是她自己。 她坐在大厅里,重新整理这两天得到的信息。 莉娅的强化路线已经确定。 古堡仓库也能正常使用。 外围陷阱可以维持最低防御,幻阵暂时只保留遮蔽效果。 未知地下室封存。 地下实验室继续清理,留作之后制作人偶和处理材料。 剩下的,就是出门。 《堕落地界》前期有几个资源点,必须尽早拿到。 一些技能书、材料和隐藏任务,如果她不抢,很快就会落到玩家手里。 还有一些前世踩着她活下去的人。 现在他们还没成长起来,正好扼杀在摇篮里。 伊索尔德端起凉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散开,她反而清醒了些。 古堡是底牌。 底牌不能天天亮出来。 她要做的,是把自己藏好,把古堡藏好,然后趁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能拿的东西拿到手。 猥琐发育,低调出门,能捡就捡。 该杀就杀。 莉娅忽然开口:“小姐,还有一件事。” 伊索尔德抬眸:“说。” 这两天,她已经慢慢适应了古堡主人的身份。 莉娅垂着眼:“后天,北地送来的躯块会抵达古堡。” 伊索尔德动作一顿。 她差点忘了。 瓦伦之前确实提过,那批躯块是他下一次融合要用的重要材料。 伊索尔德忽然有些兴趣,能被瓦伦如此重视,一定也是好东西。 “让他们照常送来。” 莉娅问:“是否开启防御?” “不。” 伊索尔德抬手,轻轻抚过袖口那枚窥秘纽扣。 “开正门。” 莉娅:“小姐要亲自接待?” 伊索尔德笑得很温柔。 “当然。人家大老远给我们送材料上门,我这个新店主不亲自招待,多不礼貌。” 两日后的傍晚,灰雾外传来了铃声。 那声音清清脆脆,落在死寂的枯林里,听得人后颈发凉。 伊索尔德站在古堡二楼窗边,指尖拨开半截黑纱。 远处雾气散开,一辆车慢吞吞驶来。 但仔细看又不是车,而是车底伸出十六根干枯的树枝,像一排手指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带动车厢一点点往前爬。 车厢高高瘦瘦,像一间被削尖的移动杂货铺。 铺门上挂满小牌子,牌子随着车身晃动轻轻碰撞,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和标签。 有些是通用语,有些是伊索尔德看不懂的符号。 莉娅站在她身后,僵硬汇报: “小姐,送货人到了。” “我看见了。” 伊索尔德放下窗纱,转身往楼下走。 今天她没有穿那条白裙,而是换回看上去很高奢的黑裙。 她现在是古堡主人,既然要见商人,就不能再装受害者小白花。 做生意嘛,总得有点气场。 不然别人还以为她店新,老板嫩,好宰。 古堡大门缓缓打开。 两侧无面侍从安静站立,雾气被它们从中间拨开。 那辆移动杂货铺停在门前。 车底十六根树枝同时收回,整整齐齐贴进底座。 整座车厢稳稳立住,像一间突然落地开张的小店。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下来。 说是人,其实有点勉强。 他身形很高,瘦得像一根风干的衣架。 身上披着一件长外套,外套由旧布、皮革、兽毛和契约纸缝成,边角挂着小瓶子、铜币和尖牙。 每走一步,他身上就叮叮当当地响,像挂满饰品的稻草人。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色面具。 面具上画着诡异的笑脸,嘴角弯得很高,看久了,像是在嘲笑所有试图跟他讲道理的人。 伊索尔德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自己以前没见过。 流浪商人抬手摘下礼帽,冲她优雅地弯腰行礼。 “日安,美丽的小姐。” “这里有瓦伦公爵十年前订下的货物,需要他亲自签收。” 伊索尔德微笑:“十年前的货?” 她记得,原主是五年前才投靠瓦伦,成为他的养女。 没想到这批货比她订购的还早。 流浪商人见她没有接话,继续道:“准确来说,是瓦伦公爵预订,需要亲自签收,并支付尾款的货。” 伊索尔德站在门前,脸上的笑意没变,甚至更温柔了些。 “瓦伦公爵身体不适,不方便见。” 男人歪了歪头:“什么不适?” 伊索尔德:“是再也醒不过来的那种不适,怕是没法亲自签收了。” 男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男人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难怪这座古堡的味道变了。” 他重新戴上礼帽。 伊索尔德这才注意到,他的帽檐上缝着几枚褪色铜币和几节发白的骨指。 男人抚平袖口,重新向她行了一礼。 “那么,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第三流浪商人——乌尔,契约之神最忠诚的信徒之一。” “主营业务包括但不限于:专售禁忌材料、错误命运、过期神谕,以及各种买主死后无人认领的遗产。” 第21章 月冠独角兽 伊索尔德眼皮轻轻一跳。 这业务范围,听起来像某种异世界旗舰店,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 乌尔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卷羊皮纸从他身后的杂货店抽屉里飞出,在他面前自己展开,然后又面向伊索尔德。 【特殊躯块运输契约】 【订购者:瓦伦·西尔维恩公爵】 【货品:高阶圣性躯体一具】 【订金:已支付】 【尾款:待收取】 伊索尔德一看见“尾款”两个字,才知道东西不是白送的礼包。 “瓦伦已经死了。”她语气温柔,“你可以去找他本人收。” 乌尔摊开手,面具上的笑脸似乎更深了。 “很遗憾,尊贵的小姐,按照契约第三十七条,若订购者死亡,则由其继承者承担剩余债务。” 他说着,脖子僵硬地扭了一下,白色面具缓缓转向她。 “而您现在是新任古堡主人。” 伊索尔德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她明明毫不知情,却被强行转移债务,这跟“霸王条款”有什么区别? “你们流浪商人都这么不要脸吗?” 乌尔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白色笑脸面具。 “尊贵的小姐,脸是假的,契约才是真的。” 伊索尔德:“……” 她第一次听人把不要脸说得这么有商业美感。 乌尔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而且流浪商人并不靠脸吃饭。” 他微微欠身,右手抚在心口的位置,像个虔诚的信徒。 “我们靠交易的诚信、条款的公平,以及契约之神偶尔垂怜的微笑。” 伊索尔德差点被他气笑。 “你管这叫垂怜?” “当然。”乌尔说,“若神明不垂怜,您现在面对的就不是尾款,而是违约反噬。” 伊索尔德看着那卷羊皮纸。 “也就是说,瓦伦下单,瓦伦死了,我接盘?” “准确地说,是您继承了瓦伦公爵的古堡、权限、遗产,以及他留下的一切未结清义务。” 乌尔声音温和:“继承这种事,向来不挑好坏。” 伊索尔德微笑:“那我要是不要这具躯体呢?” 乌尔立刻回答:“货品已送达。” “我没签收。” “古堡大门已开启。” “那是我出于礼貌。” “礼貌也是接待的一部分。” “你们契约之神是不是专门收留诈骗犯?” 乌尔抬起头,面具上的笑脸一动不动。 “诈骗犯违背事实,商人只是选择性强调事实。” 伊索尔德:“……”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要脸,这人是把“奸商”二字直接焊死在了脸上。 伊索尔德才刚把瓦伦送走,还没来得及多享受一下“继承古堡、成为BOSS、人生开挂”的快乐,现实就啪一下给她甩来一张账单。 人可以重生,债不能消失,父债女偿,竟然在她身上变成了现实。 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自己优雅的新任古堡主人形象。 “行,先验货。” 她到要看看,瓦伦花重金预订的“材料”,到底值不值得她来付款承担。 乌尔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车厢两侧的小抽屉同时弹开,无数细长枯枝从里面钻出,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手臂,缠住杂物小山后方那口巨大的棺材。 棺材落地,地面都轻轻震了一下。 棺材表面刻满月纹,四角钉着冰铁,缝隙里不断渗出白雾。 那雾气一碰到地面,便立刻凝成薄薄霜痕。 伊索尔德微微眯眼:“里面是什么?” 乌尔手指轻轻一抬。 枯枝灵活地撬开冰铁,推开棺盖。 棺盖挪开的刹那,一股寒意从里面漫出来,像有谁把冬夜整块塞在了古堡门前。 莉娅无声上前,将一件毛绒披风披到伊索尔德肩上。 伊索尔德下意识低声道:“谢谢。” 她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到棺材上。 她垂眸看去,下一刻,瞳孔微微一缩。 棺中躺着一具破碎的独角兽躯体。 它通体沾满干涸血污,原本该柔顺发亮的毛发纠结成一团,胸腹和四肢有明显被切割的痕迹。 额心那支银金色长角断在一旁,断口处布满暗纹,像是被某种黑暗的力量所污染。 伊索尔德在前世听说过独角兽。 在这个世界里,独角兽属于极其稀有的圣兽。 它们亲近圣光,对亡灵、腐败和邪术都有天然压制。 这种生物,无论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瓦伦的采购清单里。 瓦伦买它干什么? 给自己开席前先上点清口小菜吗? 乌尔像是看出她的疑惑,主动介绍: “北地最后一具成年月冠独角兽。” “血液可净化污染,骨骼可承载圣术,长角能破除黑暗结界。若用于装备改造或药剂炼制,它也是传说级核心素材。” 说到这里,乌尔的语气明显愉快了些。 “瓦伦公爵原本打算将它的长角碎片嵌进自己的脊骨。” 他微微摊手,“可惜,他没等到货。” 伊索尔德看向那具尸体。 灰色光幕在她眼前缓缓浮现。 【特殊躯体:月冠独角兽】 【品质:传说】 【状态:死亡】 【注意:该躯体残留遗愿回响。】 【回响:若圣洁之名终将降下灾厄,我将饮尽诅咒,玷污圣台最后的黎明。】 伊索尔德的眼神微微一顿。 她原本以为,独角兽这种生物,就算死了,遗愿也该是圣光普照、宽恕众生、愿世界再无黑暗之类的标准台词。 可眼前这行字里句句都充满了恨,甚至连“恨”这个字都显得太轻了。 伊索尔德垂下眼,看着那支断角。 那支角原本应该像月光一样干净,现在却像被怨念一寸寸染黑。 她轻声问:“它怎么死的?” 乌尔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白色面具后的声音依旧彬彬有礼,甚至带着一点令人不适的轻快: “尊贵的小姐,独角兽很难获取,尤其是活的。” “它们善良,纯洁,厌恶污秽,也极少侵入人类领地。但这种生物有一个致命弱点。” 伊索尔德抬眼:“什么?” 乌尔缓缓歪了歪头。 “记忆。” “每一匹月冠独角兽死前,都会把最后看见的一切、听见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传给尚且存活的同族。” 伊索尔德皱眉:“这算弱点?” “当然算。” 乌尔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能传递的,不只是记忆。” 他看向棺中的独角兽,声音慢了下来。 “还有恐惧、痛苦、懊悔、绝望和仇恨。” “死去一只,剩下的同族便多背负一次死亡。” “若死去十只,它便听见十次哀鸣。若死去百只,它便亲历百场屠杀。” 乌尔停顿片刻,声音沉重的像低吟:“若它是最后一只……” 他面具上的笑脸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尊贵的小姐,您猜,它会做什么?” 伊索尔德低声道:“复仇。” 乌尔愉快地打了个响指。 “正确。它复仇了,可惜,它没有成功。” 伊索尔德皱眉:“他们折磨了它?” 乌尔歪头:“很久。” “我和看守的人做了交易,才勉强将这具残躯收了回来。” 乌尔语气一转,轻快得像终于翻到报价页。 “所以这个价格嘛,自然不能便宜。” 伊索尔德抬头看他:“你是在跟我邀功?” “当然不是。”乌尔彬彬有礼地低头,“商人从不邀功。” “商人只把每一份成本,诚实地加进价格里。” 伊索尔德无语。 她刚刚那点沉重情绪,差点被这句话一脚踹翻。 这人是真有本事。 前一秒还在讲史诗悲剧,后一秒就能无缝切回发票报销。 这就是资本家丑恶的嘴脸吗? 伊索尔德吸了口气,重新看向那具月冠独角兽。 它已经死了。 可那道遗愿回响仍像一团没熄灭的火,压在残破躯体深处。 伊索尔德收回视线,看向乌尔。 “这货我要了,尾款你要多少?” 第22章 契约漏洞 “尾款就按照约定的那样,支付一段未来。” 乌尔说得轻描淡写,却把伊索尔德听笑了。 “一段未来,那是什么?你们用来交易的尾款都这么抽象吗?” 乌尔轻声道:“交易物品当然要同等价值,独角兽是独特的圣兽,用一段您本该拥有的可能性来交换,是在合适不过的了。” “也许是一次死里逃生,也许是一场胜利,也许是一个本该站在您这边的人。” “交易完成后,那段未来会归我所有。” 伊索尔德眼神微沉。 这就麻烦了。 金币没了能赚,道具没了能抢。 可未来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丢了还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什么蝴蝶效应。 她讨厌这种不确定,非常讨厌。 伊索尔德看着乌尔,只见他弯着腰,动作优雅得体,除了穿着打扮比较诡异以外,在礼貌方面还真挑不出毛病。 “您可以慢慢考虑。”他说,“我们流浪商人从不强买强卖。” 话音刚落,那张黑色契约忽然从半空垂下,边缘长出一圈细小牙齿。 【尾款倒计时:10分钟】 【超时未支付,将启动强制抵押】 【可抵押物:古堡归属权。】 伊索尔德:“……” 从不强买强卖,但会限时抢劫。 真有你们的。 她没有说话,而是抬手按住袖口的【窥秘纽扣】,尝试用它来探查契约里可能存在的漏洞。 【窥秘生效】 【契约检索中……】 羊皮纸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层层浮了出来。 伊索尔德眯起眼,快速往下看。 【契约第三十七条:订购者死亡后,由合法继承者承担剩余债务。】 【补充条款:继承者需同时继承订购者名下爵位、血脉、遗产,方可视为完整债务承接人。】 伊索尔德目光一顿,心中暗喜。 契约漏洞,这不就找到了吗? 她确实拿到了古堡权限。 但她没有继承瓦伦的爵位,没有瓦伦的血脉,也没有他的遗产。 想到这儿,伊苏尔德内心纳闷。 直接分解肉身,这算遗产吗? 咳咳,不重要。 反正严格来说,她算不上“完整债务承接人”。 她只是顺手干掉房主的时候,把房子抢了。 这叫继承吗?这叫强制过户。 伊索尔德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果然,资本家的合同再阴间,也怕逐字。 她继续往下看,灰光又亮了一下。 羊皮纸最底部,一行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字慢慢浮现出来。 【特殊货品补充说明:若货品存在遗愿回响、诅咒反噬、阵营追索等隐藏风险,买方有权在七日内重新定义尾款。】 【若隐藏风险影响货品正常使用,买方可要求卖方提供一次免费售后。】 伊索尔德看完,嘴角缓缓向上扬起。 原来这不是债主上门,这是售后上门。 伊索尔德好整以暇的看着乌尔,温柔开口: “乌尔先生。” 乌尔:“尊贵的小姐?” 伊索尔德抬手点了点羊皮纸。 “我刚刚看见了一个很有趣的小东西。” 乌尔面具上的笑脸没变,声音却轻了一点。 “契约内容繁杂,难免会有一些不重要的附加说明。” “不重要?”伊索尔德笑意更深,“遗愿回响,诅咒反噬,阵营追索。” 她看向那具月冠独角兽。 灰蓝色圣光还在残破皮毛上缓慢流动,额前长角缠着黑色纹路,像一截被霉菌侵蚀的白玉。 “这三样,它全占了。” 乌尔安静了。 “你卖给我的不是普通货品,是一具带着遗愿、诅咒和有收缴风险的传说级躯体。按照契约,尾款暂缓七日。” 她顿了顿,继续道: “并且,你需要提供一次免费售后。” 乌尔:“……” 黑色羊皮纸边缘的小牙齿咔哒咔哒合了两下,像也没想到自己会反咬主人一口。 乌尔慢慢直起身。 他的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骨响,白色面具上的笑脸重新弯了起来。 “尊贵的小姐,您的窥秘道具很特别。” “谢谢夸奖。” 伊索尔德淡淡道:“你们流浪商人的契约也很特别。” “字写得比蚂蚁还小,心眼比针尖还密。” “但很可惜。”她摸了摸袖口,“我眼神还不错。” 莉娅站在她身后,平静补充:“小姐的眼神确实比瓦伦公爵好。” 伊索尔德:“……” 倒也不用在这种时候拉踩已经下线的养父。 乌尔低低笑了起来:“您比瓦伦公爵难缠。他从不看合同。” 伊索尔德轻声道:“所以他死了。” 乌尔:“……” 这句话多少有点无法反驳。 十分钟倒计时还悬在半空,但下一秒,倒计时的血红数字忽然闪烁起来。 【契约争议已触发】 【尾款倒计时暂停】 【验货期启动:7日】 【卖方需履行一次售后义务】 【售后内容由买方在合理范围内提出】 乌尔叹了口气,微微欠身:“那么,尊贵的小姐,您想让我提供什么售后?” 伊索尔德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月冠独角兽躯体前,那具圣兽已经死去,眼眶却仍残留着黯淡月辉。 她仿佛能听见无数道遥远的哀鸣,像从北地风雪深处传来。 最后,全都压在这一具残躯里,难怪它的遗愿不是宽恕。 伊索尔德垂眸片刻,忽然开口:“我要考虑一下,你暂时就先住在这里吧。” 乌尔微微一愣,就连微笑的嘴角都绷直了一些。 伊索尔德看他一眼:“怎么,不满意?” 作为忽悠了很多客户的乌尔,算是第一次在一位年轻小姐的手里吃瘪,他非但没生气,反而很开心,盯着伊索尔德幽幽开口道: “当然不是,我只是希望尊贵的小姐能抓紧时间,毕竟时间也是商人最值钱的东西。” 伊索尔德语气强硬:“你的时间值钱,那是你的事。我的未来也很值钱,更何况,我现在是你的甲方,如果想顺利拿回尾款,最好还是配合我的节奏。” 说完,她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而且,我不白住你。” 乌尔:“?” 伊索尔德:“住宿费,保护费,餐食费,服务费。” “哦,对了,你这辆移动杂货铺停在我门口,还需要额外收停放费,这个也得算。” 乌尔声音有些哭笑不得:“尊贵的小姐,您很有经商天赋。” “谢谢。”伊索尔德淡淡道,“主要是被你启发了。” 伊索尔德收回手,重新看向那具月冠独角兽残躯。 “放心,我不会拖太久,这东西不是普通货物。” “它身上有遗愿,有诅咒,你让我现在随便说一个售后要求,那才是不理智的冲动行为。” 第23章 遗愿代行者 伊索尔德收回视线,转头吩咐: “莉娅,给乌尔先生腾一间房。” 莉娅微微颔首:“是,小姐。” 乌尔有些惊奇古堡主人的周到,连忙问道:“请问,我可以自己挑吗?” 伊索尔德语气很淡:“可以。但是我家大金宝脾气很大,晚上说不定会把你从窗外丢出去。” 乌尔不理解,微微歪头:“大金宝是......” “是我家古堡的小名。” 伊索尔德笑着说完,随后身后庞大的古堡像是在回应她的话,整座建筑都颤动了一下,晃得砖块都碰出“啪啪”的声音。 乌尔望着那庞大的古堡,仿佛在欣赏什么宝贝,开心赞叹: “这座古堡真是棒极了,我很想进去参观,劳烦女仆小姐替我安排吧。” 莉娅做出了“请”的手势,转身带路。 乌尔经过伊索尔德身边,轻抬礼帽致谢: “契约之神见证,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晚安,尊贵的小姐。” 他的声音贴着伊索尔德的耳畔飘过,像一团清冽的微风。 待身边只剩下几个无面侍从,伊索尔德这才看向棺中那具残破的圣兽躯体。 冰雾贴着棺沿往下淌,在地面浮出一层白云。 断角旁边的血迹已经干黑,毛发纠结成硬块,胸腹和四肢的切割痕迹清晰得刺眼。 她抬了抬手,两个无面侍从立刻上前,动作却又明显停滞了一瞬,没在往前。 哪怕已经死去,它身上残留的圣性依旧让周围的亡灵气息感到畏惧。 伊索尔德看见了,让无面侍从封上棺材,再取来一卷封魂布一圈圈绕在上面。 封魂布很快被圣光烫出焦痕,黑色符文一枚枚亮起,勉强隔开那股压迫感。 无面侍从这才重新扛起棺材,向古堡内部走去。 伊索尔德披着毛绒披风,走在最前面。 地下实验室的门缓缓打开,墙壁两侧的鬼火一盏盏亮起,炼成阵的纹路从黑暗里浮现,像一张等着进食的网。 无面侍从将棺材放到中央的魔法阵纹里。 棺盖推开,寒意立刻铺满地面,一股看不见的波动从中心绽开。 那些泡在玻璃罐里的生物竟然开始发黑,几只装着残魂的瓶子剧烈颤动,像被什么东西给吓到。 传说级圣兽,死了都能压场子。 更别说它的剩余价值,那也是高得吓人。 随便一样东西用来改造莉娅,效果肯定比骨刃碎片强得多。 她正要调出改造方向,眼前忽然弹出灰色光幕。 【检测到特殊躯体:月冠独角兽】 【品质:传说】 【状态:死亡】 【警告:该生物残留强烈遗愿回响】 【遗愿回响未清除前,不建议拆解、熔炼、吞噬、缝合、炼制】 【遗愿回响将随时间演变为诅咒】 【诅咒目标:所有亵渎遗骸者】 伊索尔德有些烦躁的“啧”了一声,她就知道,传说级材料没这么容易白捡。 这要付了尾款把东西拆了,最后诅咒反噬到自己身上,那简直就是赔本买卖。 伊索尔德想了想,打算先搞清楚遗愿回响到底是什么,于是指尖轻轻碰上独角兽断裂的长角。 强烈的怨念灼得她指腹一疼,像是在排斥她的力量。 眼前的躯体太过破碎,实在无法拼凑出完整的遗愿回响,看来得从躯体修复开始。 伊索尔德绕着魔法阵走了一圈,原主留下的知识在脑海中逐渐展开。 缝魂师,这个身份不只是诱杀敌人、摆弄尸体那么简单。 真正高阶的缝魂师,是可以唤回亡者灵魂,并改写生死规则的人。 伊索尔德熟练的取出银线,又取出封魂蜡、月盐、净化圣水和刚从古堡库房里翻出来的黑曜针。 灰蓝色光芒一点点从独角兽躯体深处浮起,那些被折断、撕扯过的伤口,在银线牵引下缓缓闭合。 无面侍从站在四周,低垂着没有五官的脸,只会听话的在旁边给伊索尔德递送物品。 她像一个专业的外科医生,没过多久,独角兽破损的躯体终于被完整拼合。 伊索尔德抬起手,试图召回它的灵魂。 银白魂线从她指尖蔓延,轻轻落入独角兽眉心。 实验室里的烛火猛地一暗。 她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无数画面猛地涌了进来。 白袍者踩过血泊,袍角干净得刺眼。 一匹幼年独角兽被按在冰冷石台上,四蹄被银钉穿透。 它挣扎时,喉咙里发出细小悲鸣,可周围的人只低声诵念: “圣兽应当为光明献身。” “你们生来就是神赐给人类的恩典。” “你的牺牲是值得的,人们会永远铭记。” 下一幕,成年独角兽撞碎囚笼,断裂的长角上淌着血。 它奔过长廊,蹄下全是由同族尸骸所铺成的路。 审判台中央,那道洁白圣光照下来,照不亮任何东西,只把血泊映得更红。 痛苦钻进伊索尔德的骨头里。 她听见哀鸣,听见咒骂,听见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 很快,那些声音和她前世的记忆混在一起,像混乱的幻灯片快速在眼前播放。 她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独角兽,还是于凌夜。 那些白袍者说“牺牲值得”,玩家也说“你弱就该听话”。 说法不同,味道一样。 都是把别人的命踩进泥里,还要站在高处替受害者宣布意义。 下一刻,整个世界被红色吞没。 空中只剩猩红刺眼的两个字。 复仇,复仇,复仇,复仇,复仇。 伊索尔德猛地睁开眼,踉跄后退,撞上冰冷的墙壁。 她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滑到下颌,披风从肩头滑落一半,被她下意识攥住。 实验室恢复安静,鬼火重新亮起。 魔法阵纹里的独角兽仍旧死寂,断角旁的暗纹却像活了一瞬,缓慢流动,又重新归于沉寂。 伊索尔德靠着墙,缓了很久。 她再次想起乌尔和他说过的话。 独角兽的记忆可以共享,感情也可以。 死前的恐惧、悔恨和仇恨,会顺着血脉一层层传下去。 那么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哪里还是圣兽? 它是极端罪行最后的证人,是一座会呼吸的坟堆。 伊索尔德抬手擦掉额角冷汗,手指还有些抖。 如果按照原主的做法,她当然可以不管不顾撕开遗愿枷锁,切下残魂里最有用的部分,塞进人偶、武器,或者古堡阵法。 哪怕失败,也能获得一批极其珍贵的圣性材料。 理智上,这是收益最大化。 换成瓦伦,大概已经笑得肉山乱颤,恨不得把独角兽骨头拆成三百份,连蹄子都不浪费。 可伊索尔德看着炼成台上的独角兽,忽然觉得有些烦。 她不想当什么好人。 也没打算突然举起正义大旗,站到光里说些漂亮话。 可她知道被人按在地上,逼着“自愿牺牲”是什么滋味。 她无法忽视一切,继续把这具残躯拆开。 就像她即使重生,也无法忽视前世经历对自己所带来的巨大创伤。 而且,那副理所当然、高高在上的嘴脸,让她非常不爽。 伊索尔德走回魔法阵前,蹲下身,手掌重新按上独角兽额前。 “我不拆你。也不强行叫你回来。” “我替你完成遗愿,向那些极端者讨债。” “他们欠你的命,我帮你收,但掉下来的资源,得归我。” “我们各取所需。”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你的信徒,也不是你的仇人。你想复仇,我也想变强,咱俩目标一致,就合作。目标不同,就散伙。” 独角兽没有回应,实验室里只剩鬼火燃烧的轻响。 伊索尔德耐心等着,片刻后,断角上的黑色纹路忽然动了。 一缕灰蓝月光从角尖落下,沿着她的手腕缠上来,像冰冷的锁链,又像某种迟来的确认。 月光落入掌心,灰色光幕随之弹出。 【触发:月冠独角兽遗愿回响】 【你已获得临时身份:遗愿代行者】 【你无法驱使月冠独角兽残魂】 【你无法强制命令月冠独角兽躯体】 【在完成遗愿前,你可调用其躯体残存圣性】 【当前遗愿:追索旧债】 【警告:若你违背约定,遗愿将反噬你的灵魂。】 伊索尔德低头,掌心的灰蓝月光慢慢沉入皮肤,消失不见。 地面上的魔法阵纹缓缓亮起。 蓝光顺着阵纹流动,像一层冷霜,覆盖在独角兽破碎的躯体上。 实验室里的圣性气息被压下去了一截,几只玻璃罐里的残魂缩回瓶底,终于安静了下来。 伊索尔德抬手,按灭炼成阵里那些用于拆解的符文。 “放心。” 她看着月冠独角兽的残躯,声音低了些。 “我不替你宽恕,我只替你收账。” 第24章 复仇对象 第二日清晨,古堡餐厅第一次亮起了正常的灯。 至少,伊索尔德是这么认为的。 她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摆着一杯红茶。 莉娅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餐单,露出绷带外的眼珠认真扫过上面的字。 “小姐,今日厨房可供应:黑麦面包,熏肉,炖蘑菇,腐肉拼盘,息虫蛋羹,活体蜗牛——” “停。”伊索尔德面无表情,“后面那些从菜单里划掉。” 莉娅:“是。” 伊索尔德有些头疼,这么多天她都没怎么注意饮食,今日一见,看来古堡的餐饮系统,还需要大修。得,现在外出又多加一个筛选食谱的任务了。 门外传来铃铛声,伊索尔德抬头,看见流浪商人乌尔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旧斗篷,斗篷边缘挂满铜片、小瓶、细小铃铛,随着动作,那些东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乍一看,还以为是黑暗主题圣诞树。乌尔摘下礼帽,微微欠身。 “早安,尊贵的古堡主人。” 伊索尔德抬眼:“早安,精明的流浪商人。” 乌尔很快笑了起来:“您真是有趣。” “谢谢夸奖。”伊索尔德端起杯子,优雅的轻抿一口。 乌尔坐在长桌另一端。 一名无面侍从将餐盘放到他面前。 盘盖打开,里面是一块烤得焦香的黑麦面包,一碟熏肉,还有一小盅蘑菇汤。 伊索尔德眼神稍微缓和,看来还是有正常食谱在的。 下一秒,蘑菇汤里冒出一只灰白眼球,缓缓转向乌尔,向他眨巴了一下。 伊索尔德:“……” 乌尔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古堡的待客礼仪,十分独特。” 伊索尔德干咳两声:“......这是前房东留下的风格。” 她看向莉娅,莉娅僵硬地走上前,打算把那盅汤端走。 乌尔却拿起勺子,右手撤开面具露出嘴巴,自然的用汤匙盛起眼球放入嘴里。 那是一张怎样的嘴巴呢? 像是深渊,像是黑洞。 嵌在干瘦的下巴上,仿佛周围的光线都能将其一并吞灭。 “嗯,很美味。” 见他吃的开心,伊索尔德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挥退了莉娅。 她差点都忘了,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生物,根本无法用常人的思维去对待。 或许那些看起来很恶心的菜单,说不定在某些生物看来,就是无比美味的存在。 乌尔放下汤勺,带着白手套的双手交叠在桌上,语气轻快: “尊贵的小姐,您的售后内容考虑好了吗?” 伊索尔德指腹轻轻摩挲杯壁,开口道: “我考虑好了。” 乌尔微微前倾:“您请说。” “我要你帮我完成月冠独角兽的遗愿回响。” 乌尔停顿了一下:“尊贵的小姐。您确定?” 伊索尔德端起茶杯,没看他:“你听不懂?” “当然听得懂。”乌尔轻笑,“只是这件事有些麻烦,收益不够稳定,风险很高,不值得冒险。” 伊索尔德冷笑一声:“还不是你收货的时候没有注意风险,现在风险转移到我这里了,你倒是把自己的责任给撇干净了。” 她可以咬重了“没有注意”四个字,乌尔这个奸商或许一开始就知道有“遗愿回响”的存在,但他却瞒着不说。 如果是瓦伦还好,一坨没脑子的烂肉,付了尾款,后续发生什么事就和他无关。 但他没想到是遇见了伊苏尔德,还是会看合同契约的聪明人,甚至将他本人也被扣在了这里。 乌尔的低笑声从面具里轻泄出来:“您是一位聪明人,既然如此,我也尽全力配合,给你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伊索尔德喝了口茶,她看着对面的乌尔,继续道: “那么告诉我,月冠独角兽具体是怎么死的。” 乌尔从斗篷里取出一卷羊皮纸,他松开手,地图浮在空中轻轻展开。 其中一处东北方向的建筑,被一个流动的红色墨水标记了出来。 “这里,是圣庭所掌管的分支教会——灰鸽修道院。” “圣庭”这个名字,于凌夜在前世听过太多次。 那是圣白城的信仰教会。 在大多数玩家口中,是光明阵营以及对抗黑暗的正义旗帜。 前世她也曾经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她能逃出去遇见圣庭的人。 那些穿白袍的教徒会不会伸手救她,会不会告诉她,苦难终于结束了。 可惜,她从来没遇见过。 后来她才明白,所谓光明,通常先照到是有资格站在光下的人。 而过于渺小的沙砾,连让神明低头看一眼都是奢望。 可那么伟光正的圣庭却杀了月冠独角兽。 这个答案,比她预想的更讽刺。 独角兽这种圣兽,天生亲近圣光,能压制亡灵、腐败和邪术。 按理说,它们该和圣庭站在同一边,怎么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乌尔像是看出了她的困惑,继续道: “灰鸽修道院表面收容伤兵和流民,实际是圣庭处理圣兽残材和人口贩卖的中转点。” “它们一族的角、骨、鬃毛,多数会先送到那里净化、切割,再分配给圣器工坊,打磨成价值不菲的圣器。” 伊索尔德看着地图,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确定你说的是圣庭,不是什么披着白袍的屠宰场?” 乌尔摊手:“称呼并不重要。只要账册做得够干净,屠宰场也能叫救济院。” 伊索尔德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原本昨天的记忆里,迫害独角兽是一些极端教会,可没想到会是圣庭。 这个答案太荒谬,荒谬到她第一反应是怀疑乌尔在骗她。 “证据呢?” 乌尔声音不急不缓:“尊贵的小姐,我现在履行的是售后义务。我的情报可以昂贵,可以残缺,可以带一点商人的修辞,但不能在契约范围内作假。” 他抬起手,羊皮纸边缘浮出一道契约金光。 “否则,我会赔得很难看。” 伊索尔德盯着那道金光,没再反驳。 契约之神的信徒,在合同范围内确实很难撒谎。 这就更麻烦了。 圣庭如果真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其背后的利益链可想而知。 她不能一个人挑战整个圣白城吧? 伊索尔德忽然觉得掌心有点发烫。 那道灰蓝印记像是在皮肤下呼吸,提醒她已经站上了这条路,就无法轻易退缩。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放了下去,有些心累。 昨晚说收账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接的是讨债任务。 现在一看,这债主背后还有银行、王室、教会和全套安保。 她一个刚继承古堡没两天的新任隐藏BOSS,直接和圣白城信仰体系对线。 这发展速度,可以说直通大结局了。 伊索尔德在心里叹了口,慢慢靠回椅背,得出最终结论: “所以,独角兽真正想复仇的对象,是圣庭和灰鸽修道院?” 第25章 月冠锁 伊索尔德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尖不轻不重地在茶杯边缘摩挲。 “你是个聪明的合作者,伊索尔德小姐。” 乌尔那张隐匿在礼貌阴影下的面具侧了侧,似乎对她的冷静十分赞赏。 接着,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口吻说道: “不过,在这个危险的复仇计划开始前,我这里,还有一个能让您省去不少麻烦事的消息。” 伊索尔德掀起眼帘看向他,手指停在杯沿,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明日夜里,灰鸽修道院会将一批高阶圣器送往圣庭主城。其中有一件东西,我想应该是您完成遗愿的关键物品。” 伊索尔德不解:“是什么?” “月冠锁。”乌尔缓缓吐出三个字。 他的话音刚落,伊索尔德掌心忽然又是一烫。 月冠独角兽遗愿形成的契约印记,仿佛对这三个词有了强烈反应。 乌尔优雅的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的诡异笑脸像是很得意。 “那是用数只幼年独角兽的角芯熔成的锁链。它可以封锁仇恨、诅咒,以及一切与黑暗有关的情绪。谁要是得到它,就可以净化世间一切罪恶。” 伊索尔德几乎被气笑了:“独角兽角芯做成的锁,用来封锁黑暗?” “圣庭还真会物尽其用。” 乌尔低声道:“对圣庭而言,那不是残忍,是神圣利用。” 伊索尔德没有接话,掌心的契约印记却越来越热。 她看向乌尔:“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想完成遗愿,就得去灰鸽修道院,抢月冠锁?” 乌尔:“我只是提供合理建议。” 伊索尔德:“合理到刚好需要我去送死?” 乌尔:“尊贵的小姐,您不能这样评价售后服务。” 伊索尔德笑了一下:“那我该怎么评价?” 乌尔认真道:“危险,但精准。” 伊索尔德不置可否,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热茶压过喉咙,她的脑子也重新冷静下来。 灰鸽修道院是一定要去的,但不能硬闯。 她现在的主场是在鸦烛堡,如果离开,那她只是一个脆皮缝魂师。 她需要更多情报。 “灰鸽修道院有多少人?”伊索尔德问。 “常驻修女一百三十人,圣职者十一人,护卫骑士五百四十人,月冠锁被放置在静骨祈祷室中,那里的守卫很森严。”乌尔看了她一眼,“有一名银袍审判官负责看守。” 说到这里,乌尔抬头看她。 “这类人专门克制黑暗、亡灵、诅咒、邪术和污染。以您现在的职业状态,一旦被他盯上,会很麻烦。” 伊索尔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女巫,缝魂师,古堡BOSS。 别说被审判官看见,她只要往圣庭门口一站,估计圣光都嫌她污染空气。 不过好在她还有独角兽圣性的伪装,不至于被他们立马发现。 伊索尔德沉默的思考一会儿,冷冷的看向乌尔,问: “乌尔,你说月冠锁会在明夜转移?” “是。” “这条情报,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乌尔笑意微顿,伊索尔德继续道: “圣庭的圣器转运信息,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商人知道。你能拿到,别人也能拿到。如果我猜得没错,明夜盯上月冠锁的,不止我一个。” 餐厅里的烛火安静燃烧,乌尔只是维持着坐姿没有说话。 伊索尔德继续道:“所以我是掉入了你的赌局,还是偶然获得了一张入场资格劵。” 乌尔的声音变得愉快起来:“您比瓦伦公爵有趣多了。” “别拿我跟那坨东西比。” “失礼。” 乌尔轻轻欠身,语气却没有多少歉意。 “确实,明夜可能会有另一批人去灰鸽修道院。北境猎巫人,黑塔,或者降临者。” 伊索尔德眼神倏地冷了一瞬,竟然还有可能碰到其他玩家。 乌尔看见了,却没有停下。 “他们的目标不一定是月冠锁,但他们会让局势变乱。我的建议是,您不要试图清场。水越浑,您越容易靠近静骨祈祷室。” 这确实是最合理的方案,但伊索尔德目前还有一个最主要的问题: “灰鸽修道院距离我这里这么远,我要怎么过去?” 乌尔欣然一笑:“我知道您会需要,所以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他从斗篷内侧取出一只窄长银盒。 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枚灰色石头。 石头内部有雾气缓慢流动,像封着一小片夜空。 每一枚石头上,都刻着不同的坐标符号。 伊索尔德的目光落在上面:“传送石?” 乌尔取出第一枚,在手里把玩:“准确地说,是一次性定点传送石。” “这一枚,坐标在灰鸽修道院后山,位置靠近运尸道,巡逻少,但容易遇到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他又取出第二枚: “这是回程坐标,直达您的古堡。” 伊索尔德皱眉:“你什么时候标记了我的古堡?” 乌尔微笑:“商人的习惯。到过的地方,总要记得回来的路。” 伊索尔德打量起他手里的传送石,不自觉的捏握手指。 这东西,她必须买。 时间紧迫,靠走路去北境,等她赶到,圣庭都已经追踪过来把大金宝轰成渣渣了。 “价格。”伊索尔德道。 乌尔的面具上的笑容变得贪婪起来,竖起一根手指。 “一颗【窥秘纽扣】。” 伊索尔德嘴角一抽。 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昨天她就是靠那颗【窥秘纽扣】看穿了契约里的漏洞,硬生生把他的交易拖进售后争议里。 没想到才过一夜,他就惦记上了。 真不愧是奸商,趁火打劫是基本职业素养了。 伊索尔德靠回椅背,语气很平静: “换一个。” 乌尔摇头:“尊贵的小姐,您应该明白,传送石不是普通货物。” 他指尖轻轻搭在银盒边缘,语气仍旧温和。 “我的时间虽然值钱,但命不值钱,最值钱的莫过于我身上的商品。” “如果真到了必死的地步,流浪商人大不了与商品同归于尽。”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可您呢?” “您是要选择被月冠独角兽的遗愿反噬灵魂,还是留在古堡里,等圣庭追查过来,把您连同这座古堡一起净化?” 伊索尔德没有说话。 长桌两侧,无面侍从的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绞刑架。 乌尔也不催,他知道自己开出了一个很讨厌的价码,更知道伊索尔德并没有太多选择。 月冠独角兽的遗愿已经缠上她,圣庭也在锁定古堡。 明夜之前,她必须赶到灰鸽修道院。 传送石不是奢侈品,是保命道具,而【窥秘纽扣】虽然珍贵,却不能带她跨过北境。 伊索尔德暗自咬了咬牙,她真是被这家伙摆了一道。 这比直接抢还恶心。 第26章 魔女的面具 两人隔着长桌沉默对视。 片刻后,伊索尔德慢条斯理地抬起手。 袖口处,那颗不起眼的纽扣微微一亮。 【窥秘纽扣】从黑色蕾丝袖边脱落,落入她掌心。 它看起来普通极了,像任何一件旧衣服上随手缝着的小装饰。 可只有伊索尔德知道,昨天如果没有它,她未必能从乌尔那份契约里争取利益。 她把纽扣夹在指尖,抬手一掷。 纽扣划过长桌,乌尔伸手接住,动作轻得像接住一枚金币。 伊索尔德冷冷道:“先交给你保管,我日后会取回来的。” 乌尔低头看着纽扣,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得到宝贝的贪婪者。 他将【窥秘纽扣】收进胸前最内侧的暗袋,指尖在袋口轻轻一按。 一圈细小契约符文浮现,又很快隐没。 “当然。”他轻声道,“我很期待那一天。” 乌尔把银盒往前轻推,顺着长桌滑到伊索尔德面前。 两枚传送石静静躺在盒中,灰蓝雾气缓缓流动。 【交易成立】 【失去:窥秘纽扣】 【获得】: 【传送石·灰鸽修道院后山运尸道】 【传送石·鸦烛古堡】 【提示:传送石为一次性消耗物品,请谨慎使用】 伊索尔德看着最后一行,还是觉得有些肉疼。 但花钱如流水,回血靠抢劫,就是这个世界的基础逻辑,她得慢慢习惯才行。 就在这时,餐厅窗外,灰雾深处隐约亮起一线白光。 那白光很远,却锋利得像一柄刀,正在一点点切开古堡外层的阴影。 乌尔缓缓道:“修道院已经开始试探古堡坐标了。伊索尔德小姐,您的时间不多。” 伊索尔德站起身,垂眸看向掌心里的传送石,灰蓝雾气中,那条堆满尸袋的山路越来越清晰。 “莉娅,我不在的时间里,对外完全隐藏古堡。” 随后她又看向乌尔,吩咐道:“还有,好好照看乌尔先生。” 莉娅恭敬的低头:“是,小姐。” 莉娅领着乌尔离开,两枚传送石静静躺在桌上。 伊索尔德站在窗边,望着古堡外翻涌的灰雾,内心莫名有些忐忑。 灰鸽修道院不比鸦烛堡。 古堡是她熟悉的尸骨巢穴,是瓦伦遗留下来的旧棋盘。 可圣庭不一样,那里披着光,越是披着光的地方,阴影就越难看清。 伊索尔德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 现在这张脸和头衔都太扎眼。 哪怕她往修道院门口一站,什么都不做,圣庭的人大概也会立刻举起圣徽,把她按进审判台里烤一烤。 更别提,乌尔还说过,北境猎巫人、黑塔和一支降临者小队都可能会去。 这三拨人,随便撞上一拨都够她喝一壶。 伊索尔德闭上眼,开始运用自己的伪装技能。 【魔女的面具】 自从吞下古堡权限后,这个被动能力跟着变了。 她的脑海里甚至浮出几道可供她选择的轮廓,那些都是被她吞掉的灵魂。 伊索尔德看着郑川那张粗野的脸,毫不犹豫划掉。 太蠢了,罗启也不行。 那张脸一看就很适合在暗巷里被人先打一顿再审。 孟茵茵倒是可以。 法师职业,女性身份,外貌不算惹眼,又有圣光类基础技能的使用痕迹。 只要稍加调整,很适合伪装成自由法师,混进修道院外围。 伊索尔德的指尖停在孟茵茵那道影子上。 就在她即将选择时,最深处的黑暗突兀地荡开一圈涟漪,随后,浮出了第四道人影。 那人站得很远,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局促地缩在角落里。 她身形单薄,一头黑发用最普通的塑料皮筋扎着,脸色因为长期饥饿和惊惧显得有些苍白。 她穿着破损的新手外套,手背上有旧伤,眼神里藏着太多小心翼翼的讨好,以及……对生存近乎卑微的渴望。 于凌夜。 前世的,于凌夜。 伊索尔德的呼吸猛地轻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魔女的面具】竟然连她最想剜掉的过去也能剥离出来。 她更没有想到,自己最真实、最直观的灵魂侧写,居然还是这个样子。 那道影子站在黑暗里,仿佛是从前世被蛇潮吞噬的前一秒,被硬生生拽回了人间。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绝望、迷茫、却又摇摇欲坠的求生眼神,静静地望着如今的魔女。 伊索尔德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张脸,可现在再看见,她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官排斥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本能地想要偏过头去,因为她讨厌这个影子。 她极度厌恶前世那个懦弱、退让、把尊严压进泥潭里只求别人别抛弃自己的于凌夜。 那个满脑子现代温良礼貌,最后在残酷世界里被玩弄股掌之间、到死都只学会了辨认晶矿的废物,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可是,当她想要移开视线的刹那,心尖却猝不及防地抽痛了一下。 那毕竟是她啊。 是那个在现代社会里也曾按部就班上学、对未来有过憧憬的孩子。 是那个哪怕被按进泥潭最深处,也曾咬着牙、流着泪,拼命想要活下去的自己。 她虽然弱小,虽然愚蠢,但她从未真正屈服于黑暗。 如果没有那个在泥泞里挣扎到最后一刻都不肯闭眼的于凌夜,又怎么会有如今从地狱里爬回来执棋的伊索尔德? 她们是不可分割的。 那是她的根,是她灵魂里最痛、却也最干净的一块血肉。 窗外灰雾拍打着玻璃,古堡深处传来木梁轻微的低响。 伊索尔德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其实可以选孟茵茵。 那样更安全,更合理,也更像一个会出现在圣庭附近的法师。 可如果连她自己都嫌弃那个弱小的自己,那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那个死在蛇潮里的女孩,就真的永远烂在无人知晓的泥里了。 前世,于凌夜没有拿到的保命技能,没有得到的尊严,没有走完的路,凭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在这一刻,纠结散去。 魔女的冷酷与于凌夜的执念在黑暗中完美熔炼,她眼底闪烁的,依旧是那个从未改变过,对命运不服输的灵魂火种。 “就你吧。” 伊索尔德抬手,温柔而坚定地触碰了那道单薄的影子。 黑暗里,那道属于于凌夜的影子抬起头。 下一瞬,灰色雾光从伊索尔德脚下升起,一寸寸爬过她的裙摆、腰身、肩颈。 繁复黑裙褪去,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渐渐染上普通人的血色,过长的黑发缩短,垂在肩头,五官也一点点变得平凡清秀。 镜中出现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 不够漂亮,也不够醒目。 可她活着。 伊索尔德抬手碰了碰镜面。 冰冷裂纹贴上指尖时,她忽然笑了一下。 “还行。比前世顺眼干净多了。” 但仅有外貌还不够。 她闭上眼,将孟茵茵灵魂中解析出来的法师职业痕迹缓缓调出。 一缕微弱的白光从她普通人长满薄茧的掌心升起。 光系术式被她压得很浅,不像真正圣庭牧师那样纯粹,也不带古堡邪术的阴冷,它更接近低阶流浪法师会用的术,干净有限,杀伤也有限。 一切都正正好。 她精准地操控着力量,将魔女的魔力回路用那独角兽的圣性覆盖。 这一刻,哪怕是圣庭高阶的审判官站在面前,仔细检查,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有点底子的普通人族法师,绝不会将她与古堡里那位玩弄灵魂的恐怖魔女联系在一起。 一切准备就绪。 伊索尔德换上一身灰色短斗篷,里面穿着洗得有些泛白的轻便法师袍,腰间挂着两只普通的低级药剂瓶和一把不起眼的匕首。 最后,她拿起了长桌上的传送石。 冰冷的石头贴上掌心时,里面的灰蓝雾气轻轻一颤,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样。 镜中的于凌夜在看着她,她也在看着镜中的于凌夜。 “我们出发。”她对自己说。 下一秒,她五指骤然发力,狠狠捏碎了传送石。 灰蓝色光芒如风暴般炸开的刹那,屋内所有烛火同时向内诡异地一折。 伊索尔德听见了呼啸的风声,随后整个人被卷入了狂暴的空间乱流之中, 第27章 传送偏了 出发前,乌尔给的路线图规划的很完善。 东墙,旧钟楼,第三块灰砖下方有失效的防护缝隙。 只要传送落点足够准,她甚至能避开第一轮巡逻。 当然,奸商的话她目前只敢相信一半。 周围的雾光炸散,伊索尔德重重摔进雪里。 冰冷瞬间灌进衣领,她喉咙一凉,差点咳出声。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树枝上的细响。 伊索尔德缓慢撑起身,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高大的黑松林立在四周,枝头积雪沉沉压着,远处灰色山影被薄雾遮住。 天光暗淡,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暴雪前的阴天。 灰鸽修道院应该就在附近,但现在的地点绝对不是乌尔说的“运尸道”。 伊索尔德低头看向掌心。 碎裂粉末里混着一点淡金色圣辉,正灼得她皮肤泛红。 她脑子里自动给出了答案——圣庭防护魔法阵。 难怪传送偏了。 乌尔大概知道结界会干扰落点,只是没说。 奸商这类生物,最擅长把“没问”当成“无需告知”。 伊索尔德抖掉袖口的雪,向前走了几步。 刚想掏出地图辨认方向,林间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类似野兽的喉音。 声音不远,在左后方。 紧接着,第二声狼嚎响起。 这次在右侧。 她垂下手,指尖的魔力慢慢聚集。 林间的风忽然急了些,积雪从枝头落下。 一道影子从树后走出。 那是一头雪白的狼,个头很大,四肢修长,整体几乎到她肩膀。 它露出森白牙骨的牙床,鼻尖贴着雪地,慢慢嗅到她刚摔落的位置。 随后,它抬起头,盯住她,发出危险的低吼。 伊索尔德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后倾。 她记得,这种北境的冰原狼不仅能嗅到血肉味,还能感知魔力残留。 她身上黑暗力量的痕迹已经被独角兽的圣性压得很深,可传送石碎裂时泄出过一瞬古堡气息,未必能完全瞒过去。 树后传来弩机扣动的轻响。 伊索尔德慢慢抬起手:“我没有恶意。” 雪林深处,有人冷笑了一声。 “掉进冰原狼鼻子底下的,都这么说。” 其中一位披着兽皮斗篷的男人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身形很高,皮甲边缘结着霜,腰侧挂短斧,背后负着长弩。 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使他看人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他身后陆续出现几位身影。 灰白斗篷,符文弩箭,暗红绳结。 北境猎巫人。 伊索尔德心里闪过这个名字。 乌尔提过他们,专门猎杀魔女、兽人、亡灵术士,以及所有“看起来不太像人但又暂时没死透”的东西。 为首男人停在三丈外。 “名字。” 伊索尔德喉咙轻动:“于凌夜。” 男人盯着她:“身份。” 伊索尔德:“自由法师。” 男人打量她:“你是降临者?” “降临者”是这个世界原住民对忽然到来的“玩家”的统称,奇怪的是,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群突然出现的奇怪种族。 甚至有部分认为他们是神派来的使者,久而久之,就会有主动拉他们加入的势力和团体。 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是不祥,是放逐。 以不欢迎,也不排斥的态度,暗中观察。 而北境猎巫人,便是第二种类型。 她现在披着前世的脸,这个身份反而最适合卡在玩家的中立阵营里。 她回答道:“是的。” 男人眼神更冷。 他身后一个年轻猎巫人立刻抬弩,声音绷得很紧。 “她撒谎!降临者不可能一个人穿过北境雪林,她一定是圣庭那边的走狗。” 伊索尔德看向他。 年轻人年纪不大,十几岁的样子,眼下有青黑,嘴唇冻得发白。 伊索尔德收回视线:“我不是走进来的。”她慢慢摊开被烫伤的掌心,“我只一不小心传送失败了。” 年长些的猎巫人眯眼,看见她掌心焦痕和残留圣辉,脸色微变。 “圣庭防护阵烧的。” 为首男人走近半步,冰原狼立刻跟上,鼻尖轻轻抽动。 伊索尔德能感觉到它的视线绕过净光伪装,一点点往更深处钻。 她的后背慢慢发冷。 这时男人开口:“你要去灰鸽修道院?” 伊索尔德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太久会显得有鬼,答得太快又像准备好的谎话。 她让嘴唇轻轻抖了一下,坦然道:“我接了一个护送委托。” “护送什么?” “人。” “什么人?” 伊索尔德眨巴了一下眼睛,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 “一个想从修道院逃出来的人。” 雪林里安静了一瞬,年轻猎巫人脸色忽然变了。 “什么人?你说清楚!” 他的声音拔高,里面有压不住的急切。 为首男人抬手:“科林。” 年轻人猛地闭嘴,但眼睛还死死盯着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心里有了数。 这些北境猎巫人来这里,恐怕不是单纯抢夺东西。 灰鸽修道院里可能有他们要找的人或者尸体。 不然不会出现在运尸道附近。 她没有继续编得太满,谎言要留空,别人才会往里面塞入自己以为的信息。 “我没见到雇主的脸。”她低声说,“对方只让我到灰鸽修道院外的运尸道接应。若天黑前没有信号,就离开。” 科林咬牙。 “胡说!灰鸽修道院外围已经封了三天,里面的人根本出不来!” 话刚出口,他脸色更白。 旁边的年长猎巫人皱眉,低声喝道:“科林!” 科林手指扣紧弩机,呼吸急促,他像是想忍,可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哥就在里面!她一定知道什么!” 伊索尔德看着他,内心微动。 看来她歪打正着了。 为首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看向伊索尔德。 “我叫赫温·哈特曼,北境猎巫人。” 他终于报了身份,这意味着他暂时不打算立刻杀她。 “于凌夜。”赫温看着她,“你的法师印记。” 伊索尔德缓慢抬手,掌心凝出一缕微弱白光。 那是从孟茵茵职业技能里拆出来的伪装印记,被她压得很浅,光色也刻意调得不纯。 几名猎巫人互相看了一眼,科林的敌意依然没散,却迟疑了片刻。 年长猎巫人低声道:“是基础法师印记。” 赫温没有放松:“你身上还有别的味道。” 伊索尔德心口轻轻一跳。 猎犬低低呜了一声,往前逼近半步。 “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洗澡了。”她抬眼看向赫温,“身上有点难闻的味道,不奇怪。” 赫温盯着她半晌:“我记得降临者都是以小队行动的,你为什么是一个人?” 伊索尔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疲惫的笑: “队伍散了。” 她没有细说,可她垂下去的眼睛、衣袖下没完全遮住的旧伤,都足够让人脑补。 第28章 黑塔 科林的神情僵了一下。 他大概听过降临者互相抛弃的事,或者亲眼见过。 赫温身后的雪狼忽然抬头,朝西侧低吼。 几名猎巫人立刻转身,风里传来踩雪的摩擦声。 赫温脸色一沉:“是巡逻队。” 科林立刻压低声音,急道:“队长,抓住她先撤!” “来不及。”年长猎巫人看向雪地,“她手上有传送残留魔法,他们会顺着找过来。” 赫温看向伊索尔德,那一眼里杀意重新浮起。 如果她会暴露他们的消息,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让她闭嘴。 伊索尔德看懂了。 不能让他们动这个念头,至少不能让赫温觉得杀她比留她更划算。 “我能引开他们。”伊索尔德说道。 “你以为我们会信你?” 科林压低声音上前半步,弩箭几乎要指到她胸口。 “你可以不信。”伊索尔德声音很轻,“但你哥如果在里面,你们现在杀了我,会让灰鸽修道院立刻戒严——” 科林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压低声音:“你闭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赫温猛地回头:“科林,退下。” 科林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反驳,可赫温的眼神压下来,他只能咬着牙退后。 伊索尔德没有再看他。 这个年轻猎巫人已经快被逼到边缘,继续碰那根线,他真的会失控放箭也说不定。 她摊开掌心,将传送残屑引出一点。 细微白光在她指尖聚起,随后被净光术式包住,慢慢拖向另一侧雪地。 白光落进雪面,像一粒细小火星,沿着低洼的雪沟缓慢滑向林地深处。 伊索尔德额角渗出冷汗。 圣辉和她体内的黑暗魔力相冲,哪怕隔着净光伪装,牵引时依旧疼得钻心。 年长猎巫人皱眉:“她在用自己的魔力。” 赫温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道焦痕正在扩大,皮肤边缘泛起细小血珠。 科林也看见了,神情微怔,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远处脚步声停住。 有人道:“残屑往那边去了。” 另一人迟疑:“可是这里有雪狼的味道。” “北境野狗而已。银袍大人说过,今晚重点是闯入者。” 脚步声逐渐偏移,提灯的光从树间晃过,没有照进他们藏身的这片阴影。 伊索尔德撑到最后一缕圣辉消失,才慢慢垂下手。 指尖已经麻了,她不动声色把受伤的手藏回袖中。 赫温看了她一会儿,只说:“你知道如何引开圣灯追踪?” 伊索尔德缓了口气:“如果不知道,我也不会接这个委托。” 她没有解释太多,因为这是原主记忆里残留的知识。 瓦伦生前收集过不少圣庭物品的信息,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预定了那只独角兽躯体。 “你刚才说雇主没露脸。他没露脸又如何给你的委托?”赫温冷冷道:“你嘴里的真话很少。” 伊索尔德抬头看他:“真话不在多,够用就行。” 科林皱眉,似乎又想开口,年长猎巫人按住他的肩,下一秒,林中传来一声短促惨叫。 所有猎巫人同时变了脸。 赫温猛地回头,声音来自刚才她引开的方向。 伊索尔德抬眼望去,林中那边的白光灭了。 科林脸色发青:“队长……” 赫温没有答话,他蹲下身,眼睛泛起光晕透过林间缝隙探查,脸色骤然沉到极点。 “是黑塔。” 科林眼底涌起浓烈恨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们也来了。” 伊索尔德听见黑塔二字,心里缓缓一沉。 乌尔说过,会有另一批人去灰鸽修道院。 北境猎巫人,黑塔术士,还有降临者。 现在,猎巫人已经到了,黑塔的人也动手了。 那么玩家呢? 赫温忽然转身,打断了伊索尔德的思绪:“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我现在把你钉在这里,等解决完一切,再带你回北境受审。” “听起来要等很久。” 科林怒道:“你以为这是请客?” 伊索尔德神色平静:“所以我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科林被她“无所谓”的态度激怒,张口想骂,却又被赫温抬手压下。 “第二个,带我们靠近灰鸽修道院。你知道圣庭防护阵,也知道运尸道。路上敢耍花招,我会先砍断你的手。” 伊索尔德轻轻点头:“成交。” 他打了个手势,猎巫人队伍迅速改变阵形。 两人在前,三人在后,其余人散入雪林两侧。 伊索尔德被安排在中间,像被保护,也像被押送。 这个位置离赫温不远,离科林也不远。 方便她听他们说话。 按照乌尔给伊苏尔德的路线图,他们往东南方向走。 林间雪越积越深,远处钟声也越来越清楚。 每响一下,伊索尔德手背上的净光伪装就轻轻震动,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在审视她。 走了没多久,雪地上出现第一具修士的尸体。 他跪在一棵黑松前,头低垂着,身上圣袍没有破口,脸上也没有血。 只有脚下的影子少了一半,像被人用刀整整齐齐割走。 科林的呼吸猛地乱了,赫温蹲下,查看尸体手腕,又翻开修士眼皮。 眼白已经全黑。 年长猎巫人低声道:“刚死不久。” 伊索尔德的目光落在尸体旁边。 雪上有一道细细的黑痕,像某种术式残笔。 她看不懂完整含义,却在原主记忆里捕捉到一点相似的影子。 黑塔的人是操控影子的专家,在原主的记忆里,他们的影术大多带着极强的反扑性。 乍一看像一笔残痕,实际可能是一个埋伏的危险,谁碰谁就会被拖进深渊里。 她收目光,抬眼看向远处,赫温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看出什么了?” “黑塔的人比我们早一步。”伊索尔德站起身,“他们杀了巡逻队,却没有拿走圣灯。” 科林立刻看向尸体手边,一盏银柄圣灯倒在雪里,灯罩上的圣徽还亮着微弱白光。 年长猎巫人皱眉:“黑塔本就属于恶系,他们没必要拿。” 伊索尔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所以正好留给我们用。” 第29章 有分量的俘虏 几人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科林脸色一变,手指扣紧机括: “你什么意思?” 伊索尔德没理会他的敌意,弯腰捡起那盏圣灯。 灯柄入手很冷,圣徽上的光沿着她指缝游了一圈,像在试探着她的气息。 她体内那层伪装随之一颤,孟茵茵的基础法师印记浮上来,柔弱的白光贴住掌心融合了独角兽遗愿中的圣性。 圣灯亮着,没有排斥。 赫温看见这一幕,眼神微沉,一直笼罩在伊索尔德身上的那股杀意终于收敛了些许。 这至少能证明,她不是个邪恶的法师。 伊索尔德拎着灯,抖了抖上面的雪。 “修道院刚刚死了一支巡逻队。外面又有黑塔术式的残留。这个时候,门口的人最想看见什么?” 科林冷笑:“看见什么?看见杀人凶手主动把头伸过来请罪?” 伊索尔德瞥了他一眼:“哟?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你——!”科林额角青筋乱跳,箭弩瞬间上膛,“我早该一箭射穿你的喉咙。” “够了,科林。”赫温一把按住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他转头看向伊索尔德,目光如炬:“北境人不喜欢兜圈子,有话直说。” “修道院现在肯定还不知道黑塔的存在。”伊索尔德开门见山,“他们既然铺了一层路,我们直接利用就好。我可以伪装成修士,再带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俘虏......” 科林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抬头。 “不行。谁知道你进去以后会不会立刻把我们卖给圣庭!” 伊索尔德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甚至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暴露在弩箭下: “如果我真想害你们,刚才就不需要引开巡逻队。” “我只要站在原地,大喊一句‘这里有猎巫人’。你们现在已经和他们打起来了。” 科林咬着牙,握弩的指节泛白:“那也可能是你想利用我们才这么做的。” “当然有可能。”伊索尔德坦然点头,“但我没让你们全都进去。” 赫温沉声示意:“继续。” “我换上修士袍,拿圣灯,押一个人进去。”伊索尔德抬手指向修道院深处,“你们埋伏在运尸道附近,内外接应。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你们要找的人了。” 年长猎巫人皱眉:“你怎么保证进去后不被拆穿?” 伊索尔德抬了抬手中的圣灯。 “我只需要像一个吓坏了、侥幸逃回来的外围杂役就行。” “人一旦觉得你微不足道,就会懒得从头到尾查你。” 科林脸色微变,他大概想到了什么,眉间绷得更紧。 赫温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伊索尔德:“因为我们的目的同样是救人,是不是同一个暂且不清楚,但利益不冲突。进去之后,各走各的路,自求多福。” “说得轻巧。”科林声音发哑,“万一你把我们甩开怎么办?” 伊索尔德扫了他一眼,目光冰凉:“你可以选择继续在外面等。” 科林脸色一僵,抿紧唇线。 “你们已经在外面绕了三天,对吧?”伊索尔德淡淡补了一刀,“如果还有别的法子,你们绝不会站在这里跟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废话。” 一段沉默后,科林突然将弩往背上一摔,上前一步: “我去。” 几名猎巫人一怔。 “让我当俘虏。”科林死死盯着伊索尔德,“只要能进门,我自己去找艾文。” “不行。”赫温的声音冷得没有余地。 科林猛地转头:“队长!” “你太急躁了。” “那是我哥!” 这一声几乎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一样。 科林眼底全是血丝,他看着赫温,像是终于压不住这几天积下来的恐惧。 “你们说他也许还活着,说等夜里有机会。可每多等一分钟,他都离死更近一步!我不进去,难道让我继续在这儿听着那该死的钟声吗?我做不到!” 赫温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树上: “正因为是你哥,你才不能去。” “你只要见到半个像他的影子,就会彻底失控。到时候,你不光救不了人,还会把全队人都赔进去!” 科林张了张嘴,呼吸急促,半天没说出话。 伊索尔德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一样静静看着。 此时多说一个字都是火星子,她可不想被炸到。 赫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我去。” 年长的猎巫人失声低呼:“赫温!” 赫温抬手,止住所有声音。 “圣庭若抓到普通猎巫人,未必会立刻开门。可如果是我,他们会想亲自审。” 赫温的判断很冷静,也很危险。 他愿意亲自进修道院,不只是为了计划,更是为了压住科林。 如果让科林去,科林可能会死。 赫温自己去,至少他能把失控的可能降到最低。 科林瞪大眼睛看着赫温,声音都变了: “我不同意。” 赫温背对他:“你没有资格同意。” “队长!” “这是命令。” 科林僵在原地,风卷着雪从几人中间掠过。 伊索尔德看见科林的手指一寸寸松开弩机,又重新握紧。 他低下头,喉咙滚动了好几次,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沙哑的“是”。 赫温开始解自己的外层斗篷和武器。 猎巫人动作很快。 他们从几具圣庭修士尸体上脱下外袍,挑了一件最完整的递给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换上圣庭修士外袍,将灰斗篷压在里面,又用雪擦掉袖口不该有的泥痕。 她把头发束得更低些,最后拎起圣灯。 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属于于凌夜的脸显得更普通,也更容易被忽略。 其余猎巫人则开始处理尸体。 年长猎巫人取出一瓶灰粉,撒在脚印上,风一吹,印痕散得干净。 科林一直没说话,他只是帮赫温卸掉身上所有装备,动作快得发狠。 伊索尔德拎着圣灯走过来,视线在赫温身上扫了一圈。 他的武器都被卸了,双手也被猎巫人的绳扣反绑在身后。 绳结很真实,留了暗扣,但外人看不出来。 可还有一个问题:“太正常了。” 伊索尔德抬了抬灯,光照着他冷硬的脸,疤痕更显凌厉。 “你不像刚被抓住的犯人。” 赫温秒懂,科林也懂了。 年轻猎巫人的脸色变得复杂。 “不能换个办法?” 伊索尔德没有说话,只看赫温,意思是“你来决定”。 赫温活动了一下脖颈,用力吐出一个字: “打。” 第30章 霜誓 几个猎巫人站着没动。 年长猎巫人眉心拧成一个死结,闷声叮嘱:“做做样子就行。” “圣庭的人不是瞎子。”赫温侧过头,目光直指科林,“你来。” 科林猛地抬头:“我?” 赫温:“这里的人,你应该是最想打我的。小子,这种机会在平时可不多。” 这句话落下,科林眼底那些憋着的东西终于裂开一点。 他跨步上前,狠狠一拳抡在赫温侧脸。 声音闷响,赫温偏过头,唇角立刻破了。 科林的手僵在半空,微微发抖。 赫温歪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眉头一挑,甚至带了点嘲弄: “你在给我挠痒吗?” 科林咬紧牙,第二拳比第一拳更重了。 旁边几个猎巫人想上去拦,都被赫温的眼神逼退。 拳头落在腹部、肋下、肩背,避开致命处,打出的伤却足够吓人。 赫温额角青筋绷起。 到最后,科林一拳砸在他颧骨上,自己先喘得像快断气。 赫温半跪在积雪中,脸上青紫交错,半张脸肿得老高,额角渗出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雪地里。 伊索尔德看了一会儿,感觉再打下去就要残血了,开口道: “够了。” 科林停住,可手还在抖。 赫温抬眼看他,声音低哑:“打完了就把眼泪收回去,像个男人一样。” 科林猛地别开脸,狠狠的吸了一下鼻子。 伊索尔德走过去,把圣庭修士的细链套在赫温腕上,又将一枚从尸体上取下的审判扣压在绳结外侧。 那枚审判扣被她用魂线挑坏了内芯,只要赫温发力,随时可以挣脱。 赫温垂眼看着她的动作,呼吸粗重。 “你很熟练。” “弱者想要活着,总要会一点杂活。”伊索尔德头也不抬。 “你看着不大。” 伊索尔德抬眼,手上动作没停:“赫温队长,人不能只看脸。” 赫温看着她那张清瘦年轻的脸,嘴角破口扯动,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确实。” 准备妥当后,伊索尔德牵着锁链,扯着赫温往修道院的侧门走。 科林突然在身后喊道:“队长!带我哥活着回来!” 赫温沉默片刻,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 “银霜见证,凡我所誓,命运不可违,神明不可夺,不惧长夜,不跪圣辉,永不背弃。” 科林下意识低声跟着诵念完后半段,眼中盈满了一股名为骄傲的坚定,目送两人离开了视线。 伊索尔德记得,北境人的信仰神明名为银霜之神。 他们注重忠诚和誓言,只要以银霜之神的名义立下誓言,那他们便会用一辈子的生命去完成,甚至会延续在后辈身上。 据说,谁要是和拥有霜誓的人为敌,那么便是与整个霜脊北境盟为敌。 所以人们经常把拥有“霜誓”和成为“半神”做比较,争论到底哪个更难。 但结果往往都是不了了之。 也正因为霜脊北境盟和圣白城之间的领土恩怨自古以来就有,所以两国边境大小冲突不断,都想吞并对方,谁也看不上谁。 赫温走得很慢。 他受了伤,虽然没伤到骨头,可腹部挨了几拳,呼吸明显压着痛。 中途,他身形踉跄了一下,闷哼出声: “小崽子,下手还真够狠的。” 伊索尔德目不斜视:“他没往你腿骨上踹,已经算得上孝顺了。” 赫温喘着气看她:“你还真是......很会安慰人。” “我一般只安慰快死的人。” “那我现在还不配?” “我想你应该也不想听。” 赫温嗤了一声,牵动伤口,脸色顿时更沉。 两人一前一后踩过雪地,离修道院侧门越来越近。 防护魔法阵在眼前忽隐忽现,照在伊索尔德手中的圣灯上。 灯芯轻轻晃动,像在彼此呼应,随后阵法破开一个口子,允许两人进入。 她垂下眼,调整呼吸,主动加强了伪装能力,好让低于她智力的人放松警惕。 赫温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低声道: “你在用术?” 伊索尔德内心有些惊讶,没想到赫温能够有所察觉,结合他之前的警惕和审视,他的智力应该不低。 “保命的小手段。” “对我也有用?” “你若想现在大喊救命,可以试试。” 赫温冷笑一声,没在说话。 他只是觉得前方这女人年纪看起来不大,却冷静的出奇。 很快,两名守门的圣庭骑士察觉到了动静,长枪交叉横在门前,怒喝道: “站住!” 伊索尔德脚步一顿,灯光照出她苍白的脸,她喘息着开口,声音带着一路奔逃后的沙哑。 “不好了!外围巡逻队在抓到这名入侵者后,又遭到不明袭击.......死了好多人。” 两个骑士神色一变,其中一人立刻看向赫温。 “他就是那个入侵者?” 伊索尔德拽紧锁链,赫温被迫踉跄半步。 “是的,北境猎巫人。” 另一名骑士走近,在昏黄的灯光下审视赫温脸上的旧疤,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他看起来像赫温·哈特曼!” 赫温闻言缓缓抬头。即便半张脸青紫肿胀,那双看人的眼睛依旧像浸了冰的钢刃。 两名骑士被那股强悍的威压逼得下意识退后半步。 其中一人看向伊索尔德,问:“你的巡逻牌呢?” 伊索尔德心里一紧,她没有巡逻牌。 尸体上有圣灯,有外袍,却没有巡逻牌。 大概被黑塔的人拿走了,或者那东西落入雪堆,被她们忽略了。 她低下头,肩膀细微地缩了一下,目光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光下晃动了一瞬,脱口而出道: “被影子吞了。” 骑士皱眉:“什么?” 伊索尔德抬起受伤的掌心。 焦黑痕迹被圣灯一照,边缘泛出淡淡圣辉灼伤。 “我的牌和两名修士的影子,都被那个黑塔术士吞了。我只抢回圣灯和这个俘虏。” 骑士看向她的手,那对黑塔影术的恐惧,显然比一个低阶修士的可疑更容易抓住他们的注意。 赫温忽然哑声笑了一下:“要不是黑塔那些混蛋偷袭重伤我,哪轮得到你们这群废物领功?” “闭嘴!”骑士怒喝。 赫温笑意愈冷,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们: “想杀我?来啊,只要你们动手,老子的怨魂立刻就能钻进你们喉咙,从里到外把你们腐蚀干净,变成到处流脓的行尸走肉。” 这招恐吓极度有效。 骑士们脸色铁青,他们谁也不敢擅自处理赫温·哈特曼,毕竟他是猎巫首领的儿子。 而且传言猎巫人死后灵魂因誓言不会轻易消散,仍旧会为信仰而战。 这么重要的人物,如果处理不当还会引发战争。 必须经过银袍大人的审判,才能决定他最终的命运。 其中一人转身喊了里面的人。 “俘虏交给戒律所,我去通报消息给银袍大人。” 两名骑士一左一右架住赫温。 赫温没有反抗,在经过伊索尔德身侧时,肩膀不动声色地撞了她一下,像是发泄“俘虏”的不满。 在那一瞬,伊索尔德袖中滑出一小瓶回复药,精准地落入他反绑的掌心。 赫温手指微不可察地一蜷,将药瓶藏在手里。 “做得不错。” 那骑士走过伊索尔德身边,随口丢下一句,“圣庭会记下你的功劳。” 伊索尔德顺从地低头,语气虔诚: “愿圣辉照见。” 这句是她从尸体小册上看见的短祷词。 那名骑士看向伊索尔德,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你刚从死亡边缘回来,沾染了污秽,现在,去接受洗礼吧。” 第31章 我是你祖宗 洗礼。 这词听着挺圣洁的。 要不是伊索尔德提前知道这里是弄死独角兽的宰杀场,没准还真信了他们的鬼话。 她掐准时机抬起头,脸上恰露出几分欣喜:“……我真的可以去吗?” 一旁走来的修士垂眼看着她,笑得温和而笃定 “当然。圣庭不会让迷途的孩子独自在黑暗里煎熬。” 那笑容让伊索尔德后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顺从地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轻声道:“愿圣辉照见。” 洗礼室的厚木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一名身着高阶繁复长袍的修士守在门边,双手交叠在胸前。 他的语气平缓得没有起伏:“请不要紧张,灰鸽修道院的洗礼,只会剥离您身上不必要的污秽。” 伊索尔德借着低头的动作,悄悄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这里比她预想的还要干净,甚至干净得有些刻意。 白石地面被擦拭得光可鉴人,墙面细腻的缝隙里嵌着银线,交织勾勒出繁复的太阳型圣徽。 高耸的穹顶上,彩绘玻璃拼凑出圣徒托举白鸽的图案。 阳光穿透玻璃缝隙漏下来,将整间屋子烘托得柔和、明亮,甚至有些神圣。 正前方是一座独角兽雕像,羽翼舒张,前蹄扬起,一副随时准备冲向天际的姿态。 修士走到雕像前,伸手取下一只银杯。 杯子里盛着浅金色的液体,不起一丝波澜,散发着一股甜腻得让人发昏的香气。 “跪下吧。”修士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圣辉会洞察你的痛苦,也会赦免你的软弱。”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人,伊索尔德顺从地走到雕像前,抬头看着那尊神圣的独角兽,掌心处又是一阵灼烧感。 耳畔仿佛响起了独角兽死前的哀鸣,它撕裂的声音混杂着修士口中的颂歌,荒诞得像一场怪诞的歌剧。 修士并不催促,他稳稳地托着银杯,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诱导的意味: “每位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害怕。” “害怕承认罪孽,害怕放下执念,甚至害怕失去痛苦带来的自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伊索尔德逼近:“但你是幸运的。凡是信仰圣辉的人,都将获得新生的机会。只要你放弃抵抗,将自己彻底交付给圣辉,你就能得到永恒的平静。” 伊索尔德像是彻底被这番话蛊惑了,膝盖一软,慢慢跪倒在地。 修士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走上前,将银杯倾斜。 一滴浅金色的水珠精准地滴落在她的眉心。 轰的一声。 无数嘈杂的低语在伊索尔德脑海中炸开。 “放下……顺从……遗忘……” “痛苦源于反抗,服从即是新生。” 她眼前的光线开始晃动,独角兽的脸似乎变得更低,发出与修士一模一样的重叠声音。 “告诉我,你是谁?” 伊索尔德眼神微微涣散。 修士俯视着她,手指安抚般搭在银杯边缘,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告诉圣辉,你是谁?” 伊索尔德低着头,唇瓣动了动。 “我是……” 修士为了听清,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我是你祖宗!” 下一刻,伊索尔德发动技能【缚魂线】,魂线从她手中飞出。 修士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后退,喉咙、手腕和胸口就被魂线同时缠住。 银杯落地,浅金色洗礼水洒在白石地面上,立刻冒出一层细小的黑烟。 修士脸色惨白,张嘴想喊,喉咙却被银线勒得只剩破碎气音。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里的慌乱比刚才那副慈悲模样顺眼多了。 伊索尔德贴近他耳边,如同地狱的鬼魅: “你们所谓的洗礼,就是把人脑子洗空,做成听话的木偶?” 修士眼中蓄满了绝望,濒死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圣……圣庭不会……” 没等他把威胁的话说完,伊索尔德手腕猛地一拧。 魂线瞬间绞入皮肉,将他体内的灵魂生生撕成了碎片。 修士的瞳孔彻底扩散。 失去生机的尸体软绵绵地瘫倒下去,闭上眼后,倒真显出了几分讽刺的安详。 洗礼室重新归于死寂。 伊索尔德动作麻利地将尸体拖到巨大的独角兽雕像后方藏好。 她蹲下身,轻车熟路地在尸体怀里摸索了一番,翻出一枚铜色的通行牌,顺手塞进衣襟。 接着,她捡起地上残留着药液的银杯,眼前随即浮现出淡淡的灰色光幕: 【劣化洗脑液】 【说明:以枯竭草、低阶净化粉尘调配而成,可削弱目标自主意志。长期服用后,目标将产生依附、顺从、记忆混乱等状态。】 伊索尔德面无表情地看完,冷笑一声。 搞宗教洗脑的永远是这几套下三滥招数。 可惜了,对她这个满脑子现代防诈意识的穿越者来说,这点药效还不够看。 收起心思,她快步走到门边,贴着门板确认外面没有异动后,才拿出了乌尔给的那张地图。 她用指尖在地图上飞快地划过,在脑海中做最后的路线复盘: 戒律所在地下西廊。 圣物间在最深处,被三重通道包围,而月冠锁,被标在圣物间后的“静骨祈祷室”。 银袍审判官的位置则在主礼堂。 他应该正在准备主持夜祷,或者等着把赫温这种“重要猎物”拖上审判台。 路线在脑海中勾勒完成,伊索尔德刚把地图收回背包,门外突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 她眼神一凛,瞬间收敛起浑身的杀意,眨眼间便换回了先前那副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她将洗礼室的木门拉开一条缝,低着头怯生生地露出了半张脸。 门外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圣职老者。 他越过伊索尔德的肩膀朝空荡荡的洗礼室里扫了一眼,没看到原本该在这的下属,脸上顿时浮现出不耐烦的怒意。 “怎么就你一个人?希尔修士呢?” 伊索尔德低下头:“大人让我在这里等候,他说要去取新的洗礼袍。” “这个偷懒的蠢货!”圣职老者低声咒骂了一句,“燃灯房那边都催了三遍了,他还有心思磨蹭!” 老者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门边一盏熄灭的圣灯上。 圣职者指了指灯:语气不容置喙: “正好,你,把这盏灯拿着,去燃灯房续灯芯。” 伊索尔德佯装惊愕地抬起头:“我……我去吗?” “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吗?”老者烦躁地打断她,“把灯交给燃灯修士,等他们续好灯芯,你直接送去戒律所的外廊交差。手脚麻利点!” 伊索尔德无奈,只能双手虔诚的举起圣灯: “是。” 见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老者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习惯性地叮嘱了一句: “一路上别碰灯芯,也别多嘴乱问。圣灯是修道院的‘太阳’,要是熄了一盏,有你的苦头吃。” “我记住了。愿圣辉照见。” 伊索尔德举着灯走出洗礼室,她需要更高级的通行牌,或许燃灯房里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凭借着刚记下的地图,顺着阴暗的南侧长廊一路向下。 随着温度不断降低,空气中那种浓郁刺鼻的圣殿花香开始迅速稀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发浓烈的血腥味。 隐约中,还夹杂着皮肉被高温烙铁烫焦的恶臭。 燃灯房的铁门两侧矗立着两尊惨白的鸽首石像。 石像诡异地垂着头,羽翼紧紧收拢包裹着身躯,空洞的眼眶里嵌着两颗幽绿色的白色晶石。 当伊索尔德走近,拿出铜色通行牌插入一旁的槽位。 鸽首石像的眼睛折射出冷光,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紧闭的石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高温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伊索尔德抬脚跨了进去,迎面而来的场景,让她差点没绷住脸上那层伪装出来的麻木表情。 第32章 圣剑士 燃灯房里光线昏暗,甚至透着股诡异的死气。 四周墙面挂满了圣灯,灯火排成一列列,光芒白得刺眼。 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的银锅,锅中翻滚着乳白色油脂,几个燃灯修士围在旁边,正用长柄银勺搅动。 油脂表面浮着细小的金色碎屑,那碎屑还带着独角兽残留的圣性。 伊索尔德刚跨进门,便顿了一下。 右侧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浓郁的血腥气。 她不动声色地偏过头。 燃灯房深处的铁架上,横七竖八地绑着十几个普通平民。 有男有女,他们的胸口都被粗暴地剖开了一个血窟窿,早已没了呼吸,身体都僵硬了。 而靠近银锅的长桌上,摆着几颗还在轻微跳动的心脏。 一名燃灯修士正用小刀刮下一点油脂,小心翼翼涂在心脏表面。 那颗本来已经快要衰竭的心脏一碰到油脂,就像是重新注满了燃料,陡然剧烈地搏动起来。 修士打开圣灯,从内部取出一团黑色的物体扔在脚下的箱子里。 紧接着像捧着什么圣物一般,双手将那颗心脏托起,稳稳地放进了圣灯里。 下一秒,原本熄灭的圣灯腾地燃起,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伊索尔德突然觉得手里举着的圣灯变得无比恶心。 所谓的“圣灯”,原来是用活人的心脏做灯芯,再拿独角兽的尸油当燃料硬生生熬出来的。 难怪能照出所谓的“污染”,难怪能在风中长明不熄。 因为它烧的根本不是什么圣光,是活人的命。 一个燃灯修士抬头看见她,语气急促: “新送来的灯?放那边,等着。” 伊索尔德低头应了一声,走到指定的石台旁,迫不及待地将手里的灯扔了上去。 石台上摆着十几盏待续的圣灯,而每一盏灯,都代表即将被收割的活人命。 前世她见过玩家杀人夺物,也见过怪物吃人。 可圣庭这种一边披着慈悲神圣的外皮,一边像流水线一样宰杀同类的行径,还是让她生理上产生了一阵强烈的不适。 伊索尔德忽然想起原主,她同样是个喜欢摆弄尸体的疯子。 喜欢把残存的灵魂缝进精致的人偶,喜欢把败军之将做成听话的玩具,甚至在看到那些所谓的“强者”被折磨时,眼神里流露出的是近乎痴迷的狂热。 这具身体的记忆还在。 那些术式,那些手法,那些令人反胃的知识,现在都安静地躺在她脑子里。 只要她愿意,她甚至能指出这些燃灯修士的步骤哪里粗糙,哪种剖心脏的手法更好。 伊索尔德的嘴角嘲讽地扯了一下。 真是绝了。 这算什么? 变态看变态,居然还看出了职业病了。 不过,那是以前的“伊索尔德”,不是现在的她。 现在的她,有权选择自己该当个什么样的反派。 “那边那个!发什么呆呢?说你呢!” 一声怒喝猛地让伊索尔德收回思绪。 只见银锅旁站着一个体型魁梧的燃灯修士,脸上戴着半张防油的面罩,只露出一双被热气熏红的眼。 他手里拎着一把细长的剖心刀,锋利的刀尖上正往下流着黏稠的血迹。 “过来搭把手!”那修士不耐烦地用刀尖点了点旁边的铁架,“这个货色底子不错,心脏劲大,刚好拿来给主礼堂那盏主灯续命。” 顺着他刀尖指向的方向,最近的铁架上正绑着一个年轻男人。 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把凌乱的黑发黏在额角。 他的胸口已经被割开了一道不深的血口子,鲜血正顺着肋骨往下淌。 剖心修士随手扯过一个银盘,不由分说地塞进伊索尔德手里: “托稳了!待会我把心剜出来,你立刻拿过去用油脂抹上。动作要是慢了,心脏离体停跳,主礼堂的圣灯要是少续一盏,咱俩都得进戒律所吃鞭子!” 旁边一个燃灯修士忍不住催促:“快点,戒律所外廊的人刚刚来传话了,让我们弄完手头这批,赶紧去地牢评估新抓来的那批‘猎巫人’。” 铁架上的男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眼皮剧烈地颤了颤,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极微弱的气音。 “知道了,催催催,那帮猎巫人整天跟狗崽子混在一起,底子能有多干净。能遇见眼前这个,都算是圣辉给予的恩典了。” 伊索尔德托着银盘走近了几步。 可当她看清铁架上那张被血水和汗水糊住的脸时,目光微微一凝。 这张脸……有些眼熟。 艾文? 科林心心念念要救的哥哥,会这么误打误撞的凑到她眼前吗? 剖心修士压根没注意伊索尔德的异样,也懒得听死囚的临终遗言,他狞笑一声,直接抬起长刀,冰冷的刀尖抵住了男人的胸口。 “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晃。” 伊索尔德站在原地,端着盘子,一动没动。 剖心修士皱眉:“你聋了?” 周围几个搅动银锅的修士也纷纷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一时间,燃灯房内热浪翻滚,四周无数盏白炽的圣灯将气氛烘托得压抑至极。 见这个“下属”迟迟没动静,剖心修士眼底终于窜起了暴戾的怒火。 他一把扔下盘子,伸手就朝伊索尔德的手腕抓去:“你到底——” 话音未落,燃灯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像玻璃裂开的轻响。 剖心修士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回头:“谁?!”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道裹挟着凌厉风压的银白剑光,直接自门缝中暴力斩入。 离门口最近的两个燃灯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墙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屋里的所有人脸色大变,凄厉的警报声脱口而出: “有入侵——” 可惜,来人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 第二道弧形剑光如满月般横扫而过,瞬间封喉。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原本闷热的燃灯房里,除了伊索尔德,已经只剩下满地还在冒着热气的尸体。。 伊索尔德此时还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灰教袍,右手边放着圣灯,左手里甚至还握着刚才顺手捞起来的剖心刀。 横看竖看,她都像个漏网之鱼。 那道黑色的身影一击得手,没有任何停顿,刀锋带起的寒意骤然逼近伊索尔德的咽喉。 速度太快了,伊索尔德甚至来不及催动体内的魂线,那把散发着淡淡银光的长剑已经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锋利的剑气甚至悄无声息地削断了她耳边散落的几缕碎发。 “别动。” 兜帽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她:“老实点,圣物间在哪?” 伊索尔德微微垂眸,视线落在离自己皮肤只有几毫米的剑锋上。 这把剑不是凡品,剑柄处雕刻着“破甲”与“锋锐”符文加持。 再看这身干净利落的夜行装备…… 就在这时,对面的人因为刚才暴起杀人,头上的兜帽向后滑落了大半,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女人眉眼锋利,眼底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 伊索尔德收回目光,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不是什么土著反抗军。 这是一位装备极好、且走敏捷爆发流派的顶级玩家。 看这手法和技能衔接的流畅度,多半是后期在榜上都能排进前百的狠角色。 见眼前的“灰袍NPC”像个呆子一样不说话,兜帽女人有些不耐烦地把剑锋往前压了压,带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装聋作哑是吧?”她盯着伊索尔德,语气带着审问的压迫感,“快说,要不然一刀噶了你。” 伊索尔德看着她,忽然开口:“出门左拐。” “然后?” “走成华大道到二仙桥。” 兜帽女人僵住了。 她握剑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冷硬一点点裂开,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离谱、又极其亲切的东西。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去!老乡啊!?” 伊索尔德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跨服玩梗,看能不能免去一场恶战,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 她抬起手,推开了剑柄,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己差点搬家的脖子,由衷地吐槽道: “你这认亲的方式,多少有点太锋利了。” 高阶圣剑士洛九歌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她难得地红了脸,有些局促: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谁让你穿得跟NPC一模一样。你这是什么情况?隐藏身份?潜伏阵营卧底任务?还是开局太倒霉,被抓到这黑心工厂来打黑工了?” 伊索尔德翻了个白眼:“你的问题有点太密了。” 见同胞不愿多说,洛九歌倒也不介意,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天知道她在这个满是谜语人和疯子的诡异世界憋了多久,今天总算抓到一个能说人话的了。 “这不是因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 她大大咧咧地把剑拍在腰间,低头瞥了一眼满地的修士尸体。 放在平时,她高低得蹲下把这几个精英怪身上的材料和钱包摸个干净,但现在,她的注意力全在伊索尔德身上。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洛九歌。职业是【圣剑士】。前阵子在外面接了个隐藏悬赏,听说灰鸽修道院这地方藏了件高阶装备,我就寻思着过来单刷个副本。” 说到这里,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些被开膛破肚的平民尸体上。 原本脸上那点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化作了纯粹的厌恶。 “本来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邪教据点,刷完拿奖励走人。没想到……这些人玩得这么恶心。” 伊索尔德看了一眼那口还在翻滚着独角兽油脂的银锅,发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冷笑: “习惯就好。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比这更绝望的手段,早就不算新鲜事了。” 第33章 路过的好心人 洛九歌。 伊索尔德在脑海里反复搜寻了一圈,确信在前世的记忆里,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能在《堕落地界》这种诡谲的世界里玩单人潜入,还能干净利落地杀穿整个燃灯房,这女人的战斗意识和爆发伤害,绝对是金字塔尖的那一撮人。 可问题是,前世的顶尖玩家里,根本没有一号叫“洛九歌”的圣剑士。 该不会……这姑娘还没活到版本后期,就中途夭折了吧? 伊索尔德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那边的洛九歌已经走到了铁架前,手中长剑一晃,极其利落地斩断了束缚着男人的铁链。 男人身体一沉,险些栽倒。 洛九歌伸手扶住他,从包里掏出一瓶低阶药水塞给他。 “喂,撑住。”她低声道。 男人额头上大汗淋漓,大口喘着粗气: “你......咳,你是谁?” “一位路过的好心人。” 洛九歌见他还有意识,不自觉的跟他开起了玩笑。 伊索尔德站在不远处,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眸光微沉。 真稀奇,在这个人吃人的游戏里,居然还真有这种保留着“主角模板”正义感的玩家。 洛九歌安顿好男人,一转头瞅见站在旁边的伊索尔德,扬声问道: “老乡,这鬼地方还有其他被关着的活人吗?” 伊索尔德看了她一眼,走到墙边,抬手取下一个银色的通行牌,语气平静: “戒律所。” 洛九歌立刻看过来:“戒律所?” “地下西廊。”伊索尔德颠了颠手里的牌子,“那里是修道院的刑房,应该关着不少刚抓来的倒霉蛋。尤其是……北境猎巫人。” 男人已经恢复大半,听见这几个字,猛地睁眼。 “科林……”他用力抓住洛九歌的手腕,“科林他们也被抓进来了?!” 伊索尔德确认了,这人就是艾文。 洛九歌被艾文抓得有些懵,转头看向伊索尔德: “北境猎巫人?什么情况,副本支线?” 伊索尔德扯谎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语气自然:“算是吧。修道院的隐藏任务。” 洛九歌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爱信不信。”伊索尔德指了指艾文:“你带这位猎巫人去戒律所里找一位叫赫温的男人。任务完成后,说不定奖励还很丰厚。” 洛九歌听完,有些怀疑地上下打量着伊索尔德:“那你呢?不跟我一起去分经验?” 伊索尔德面不改色地把银色通行牌顺进袖口: “我身上压着别的任务,冲突了。” 洛九歌更好奇了:“啥任务啊?奖励比隐藏支线还高?” “无可奉告。”伊索尔德抬眼,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制止了对方的打探,“看在同胞的份上,戒律所的任务让给你了。要送死还是去捞金,随你。” 洛九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显得有些没心没肺: “行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等咱们各自把任务结了,出去以后一起组个队搭伙?” 伊索尔德冷淡地拒绝:“我不组队。” 洛九歌挑眉:“为什么?” 伊索尔德侧过身,那一瞬间,她眼底流露出的冷漠,让燃灯房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我不信其他人。” 洛九歌脸上的笑意滞了滞,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伊索尔德,似乎想从她那张毫无波动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几秒后,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被坑过?”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她转过身,径直走到银锅旁的材料架前,轻车熟路地取下了一瓶纯度极高的独角兽油脂,顺手塞进了宽大的教袍里。 洛九歌看着她那丝滑的舔包动作,忍不住吐槽:“老乡,你这搜刮战利品的手法,可比我熟练多了。” “雁过拔毛,顺手牵羊。基操而已。” “你这做派,听着可太不像个正派角色了。” 伊索尔德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你刚才拿剑差点割开我喉咙的样子,也没比邪教徒温柔到哪去。” 洛九歌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得,算扯平。” 见伊索尔德抬脚要走,洛九歌在后面喊了一声:“哎,老乡,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伊索尔德没有理她,走的时候顺手拿过一盏圣灯,独自离开了燃灯房。 她可不是来交朋友的,她只是需要有人去戒律所制造混乱,顺便把艾文送到赫温手里,替她吸引圣庭注意,把水给搅浑。 至于洛九歌这种人…… 正义感如果太重,容易把别人的命背到自己肩上。 在《堕落地界》里,这种人要么强到能扛住所有恶意,要么死得比谁都快。 而至于洛九歌会是哪一种结局,伊索尔德一点也不在乎。 燃灯房内,洛九歌看着那道消失在黑暗楼梯转角的灰色背影,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脾气真够冷的……不过,提醒我这里有隐藏任务,人应该还不算太坏。” 她收回心思,伸手扶住一旁的艾文,沉声问: “你还能走吗?” 艾文咬着牙点头,额角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滚。 “……能走。” 洛九歌本想劝他别硬撑,可看见艾文的手死死按着墙,指节发青,硬是没停,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以前在电脑前玩游戏时,她最讨厌这种固执的剧情NPC,明明残血,身上挂着致残DebUff,还非要无脑的冲剧情点,害得玩家一边打怪一边保姆式护送。 可现在,活生生的npC就站在她身边。 洛九歌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摸出一瓶高级恢复药水,直接拍在艾文手里: “把这个喝了。” 艾文一愣:“......您刚刚已经给过我一瓶了……” “少废话,给你就拿着。”洛九歌不耐烦地打断他,反手握紧了长剑,警惕地瞥了一眼寂静的长廊外,“状态不补满,怎么打团战?” 两人贴着阴暗的墙根,一路朝着西侧长廊潜行。 此时,修道院深处原本规律沉稳的巡逻脚步声已经彻底乱了套。 极远处隐约传来教团骑士暴躁的怒吼: “封锁内院!有入侵者混进来了!所有人戒备!” 紧接着,刺耳且密集的警报钟声在头顶轰然炸响。 原本阴冷沉寂的灰鸽修道院,像被突然搅动的虾田,一下子热闹起来。 戒律所的位置并不难找。 因为越是靠近西廊,空气中那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就越发浓郁。 黑色的石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白十字纹路,可在这些神圣纹路的下方,却挂着一排排已经发黑的铁钩与刑具锁链。 洛九歌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玩意儿光是看上去,就感觉非常的疼。 戒律所大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男人压抑的闷哼,还有修士冷冰冰的声音。 “赫温,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你费尽心机潜入灰鸽修道院,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外面的那些同伙,现在都藏在哪?” 洛九歌顺着门缝悄悄往里看去。 偌大的审讯室中央,立着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型刑具。 赫温被审判扣锁在架上,双手高吊,外衣被血浸透,脸上有新鲜伤痕。 艾文在看清那人影的瞬间,呼吸猛地一窒,压抑多时的情绪瞬间失控:“赫温……” 由于极度激动,他脚下不小心带到了一块碎石。 “谁?!”门内的燃灯修士警觉性极高,当即暴喝出声。 然而,洛九歌的速度比他的神经反射还要快。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直接从门缝掠了进去。 圣剑出鞘的刹那,璀璨的淡金色剑芒撕裂了昏暗的审讯室。 里面的燃灯修士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撑起了一道银白色的【圣辉护盾】。 咔嚓。 护盾亮了一瞬,直接碎了。 “该死!有入侵者!” 旁边两名驻守的精锐教团骑士刚来得及拔出佩剑,长靴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 洛九歌身形在空中一折,手腕一翻,整个人直接化作了一团让人无法捕捉的残影。 【利刃千光斩】 刺目的白烈剑光在狭窄的审讯室里疯狂交织,织成了一张死亡剑网。 不过眨眼之间,剑芒敛去。 几名实力不俗的教团骑士甚至连一招都没能使出来,便齐刷刷地身体一僵,软绵绵地瘫倒在地面。 整套连招行云流水的剑招,直接把后面跟进来的艾文看得目瞪口呆,张大的嘴半天没能合上。 洛九歌极其潇洒地挽了个剑花,将圣剑收回鞘中,一回头瞅见还在那卡顿的艾文,忍不住催促道: “还愣着干嘛?赶紧救人啊!” 第34章 老乡的一片苦心 艾文这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冲向刑架。 架子上的赫温艰难地抬起头,干裂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硬是扯出一抹难看的笑: “……伙计。瞧见你还喘气,我之前挨科林的那两拳,也总算没白挨。” 艾文手忙脚乱地去扯锁链,声音颤抖: “科林还好吗?” “放心,他很好。” 短短五个字,艾文总算松了口气。 他低下头,继续去抠审判扣,可手指抖得厉害,怎么都扣不进去。 洛九歌走过去,一剑抵住锁链:“砍了?” 赫温低声道:“不用。扣芯被那个女人挑坏了,现在表面看着还在压制,实际上根本锁不死。” 他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浑身肌肉暴起,右臂猛地往外一挣,审判扣“咔”的一声裂开。 洛九歌看着地上碎裂的锁扣,又看看赫温那粗壮的胳膊,整个人都凌乱了: “你既然自己能挣脱,干嘛还在这老老实实挂着受刑?当行为艺术呢?” 赫温借着艾文的搀扶站稳,反手从掌心里变出一个不起眼的透明小药瓶,在洛九歌面前晃了晃。 “那个和我一起潜进来的女人,在被带走前把这个留给了我。虽然只是瓶最基础的普通恢复药,但我不敢保证里面有没有其他东西。” 赫温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派老练的沉稳,“我吃不准她到底布了什么局,担心自己贸然越狱会落入更深的圈套,所以干脆决定留在刑架上静观其变,等一等外面的情况。” 他顿了顿,无奈地看了一眼洛九歌:“结果没想到,现在这个情况,倒的确挺让我意外的。” 洛九歌看着那只普通的回复药瓶,又听着赫温吐露的内幕,脑子转了半个弯,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个女人?你是说假扮成修士、穿一身灰袍的那个?你俩是一起进来的?!” “是。”他说完,又狐疑地看向洛九歌,“你难道就是她要救的人吗?” “啊?” 洛九歌直接卡壳了,脑子里的思绪缠成了一团乱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怎么越听越糊涂,到底谁救谁啊? 她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伊索尔德那张冷淡的脸。 脑补的回路在一此刻形成闭环: 那姑娘接了个救人的任务,无意间又触发了隐藏潜入任务。 于是两个任务同时进行,她提前挑坏了锁芯,甚至把自己珍贵的普通恢复药偷偷留了下来,为的就是能让这个男人,在她顾不及的时候能够自己脱困。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没法同时顾及两头,于是在燃灯房偶遇自己这个“高阶老乡”时,面上装出一副自私自利、不想组队的冷血模样,实际上却故意用“隐藏任务”把救人路线和关键NPC全塞到了她手里。 洛九歌越想越觉得自己悟了。 这哪是什么傲娇啊? 这分明是背负了所有、默默在幕后奉献一切的天使啊! 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圣庭盯上,宁愿自己去趟最危险的雷区吸引火力,连救命药都送了人,把刷经验和拿隐藏奖励的好事全让了出来,甚至连救人的容错率都帮她提前拉满了。 洛九歌的表情从茫然逐渐转为震撼,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上。 她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洛九歌啊洛九歌,人家如此慷慨大方善良,你可绝对不能拉胯,这趟隐藏支线就算是拼掉半条命,也必须完美通关,绝不辜负老乡的一片苦心! 另一边,艾文正在和赫温快速交换情况。 赫温皱眉问:“那个女人进来之后去了哪里?” 艾文摇头:“燃灯房之后就分开了。她让我跟着这位剑士来救你。” 赫温随即把目光投向了一旁有些自我感动的洛九歌。 接收到两人的注视,洛九歌立刻挺直了腰杆,甚至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语气庄重认真: “没错。她给了我任务,让我带他来戒律所救你们。” 赫温抓住了重点:“任务?” 洛九歌点头,语气很认真:“隐藏任务。” 赫温听不懂“隐藏任务”四个字,但他听懂了前半句。 那个神秘的女人确实到这里救了人。 至少目前,他们利益一致。 原本洛九歌潜入这鬼地方,纯粹是想来摸几个高阶宝箱发家致富的。 可一想到老乡那隐忍又伟大的“托付”,她硬是生生把那颗贪财的心给按了下去。 摸箱子什么时候都能摸。 这种能跟顶级玩家拉上关系的隐藏支线,错过可就真没了。 而且把这两个北境的核心NPC活着带出去,后续的阵营谢礼指不定比一两个宝箱更香。 自我说服完毕,洛九歌连放弃搜刮的肉痛感都淡了不少。 她按住剑柄,低声道:“人找到了,我们要不......先从这里出去?” 此时的灰鸽修道院内院,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当几名负责换班的修士把燃灯房里那几具尸体拖出来时,带队的内院骑士长当场变了脸色。 “入侵者可能不止一个!” “封锁静骨祈祷室!” 最后那句话传过走廊时,伊索尔德正站在一座圣像背后的阴影里。 她垂眼看着手中的银色通行牌,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混乱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洛九歌确实很好用。 不管她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都已经替她吸走了大半注意力。 圣灯被她提在手里,灯芯跳着一簇苍白火焰。 那火焰闻起来带着淡淡香气。 一想到这东西是用独角兽遗体和活人心脏供出来的,她胃里就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但反胃归反胃,只要是能派上用场的工具,她就绝不会因为矫情而浪费。 一路上,她用“在洗礼室发现了异教徒尸体”的借口,调走了好几拨行色匆匆的骑士。 这让祈祷室外围的防线几乎溃不成军,只剩下最底端通往地下石阶的入口处,还守着最后两名圣庭骑士。 这两个家伙显然比外面那些杂鱼冷静得多,沉重的全身甲上流转着微弱的净化符文,亮银色的长枪交叉错落,卡住了唯一的通道。 “站住。” 伊索尔德恰到好处地停下脚步。 左边的骑士透过头盔面罩的缝隙,冰冷地盯着她: “静骨祈祷室已进入最高戒备封锁状态,无银袍审判官大人的同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伊索尔德也不废话,只是抬高了手里的圣灯,顺便将那枚银色通行牌亮了出来。 “燃灯房遭到异教徒血洗,部分圣灯受损。”她学着那些狂热神棍的腔调,语气急促,“银袍大人有令,命我立刻下来清点祈祷室的燃灯情况,绝不能让圣辉熄灭。” 听到“燃灯房遇袭”和“圣灯受损”,两名精锐骑士的身子明显紧绷了一下。 伊索尔德知道自己赌对了。 越是等级森严的地方,越没人敢随便质疑上位者的命令。 但能被派来守这扇门的卫兵,显然不是吃素的。 左边那名骑士上前了半步,戒备地伸出覆铁手套: “把你的手牌交给我核对。” 伊索尔德微微躬身,温顺地把银牌递了过去。 骑士接过,低头检查。 下一刻,伊索尔德举起圣灯,一发【净光】贴脸,在两个骑士面前猛然炸开。 第35章 免费顺风车 刺目的白光剥夺了骑士的全部视野。 与此同时,【缚魂线】从伊索尔德袖中射出,纤细的银线勒住了两位骑士的喉管与身体。 伊索尔德就没打算给这两个人发出任何示警的机会。 魂线骤然收紧,带着极其恐怖的切割力勒进铠甲的缝隙,将骑士正要呼喊的声带硬生生锁死。 左边骑士反应极快,凭借着战斗本能,激发了全身甲上的净化符文。 圣光一闪,居然强行扛住了魂线的第一轮绞杀。 他手腕翻转,沉重的长枪带起劲风横扫开来。 枪尖几乎是贴着伊索尔德的耳廓刮了过去 伊索尔德后退几步,心口猛地一跳。 这里的守卫,跟外面那些混日子的杂兵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只见左边那名骑士拼着废掉一只手的代价,指尖已经亮起了传讯用的微弱圣纹。 眼看着传讯法术就要成型,伊索尔德想都没想,抡起圣灯,劈头盖脸地砸向了骑士的面门。 骑士动作一僵。 他大概也没想到,有人会把圣庭供奉的圣灯当砖头用。 就这半拍,伊索尔德用魂线牵引起地面的长枪,在魂线的力量加持下,长枪飞起钉进了右边那个刚想挣脱的骑士肩甲缝隙里。 右边骑士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石阶上。 伊索尔德抬手虚握。 【检测到目标陷入极度恐惧状态】 【灵魂切割伤害大幅提升】 “绞杀。” 魂线像荆棘一般从守卫骑士身体里生长而出,绞碎了体内的灵魂。 魂线直接作用于灵魂,在皮肉表面不会留下明显伤痕。 但也因为魂线,两人此时的魂体已经碎得七零八落,哪怕是最高阶的法师,也绝无可能将这残魂重新拼凑复活。 当然,除了缝魂师以外。 伊索尔德面无表情地清理掉溅在袍袖上的部分灰尘。 她指尖微引,操纵着束缚线拉扯着这两具已经凉透的尸体,将他们像提线木偶般,重新固定在最初驻守的位置。 只要不走到跟前仔细端详,在昏暗的地下走廊里,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静骨祈祷室就在前面。 石阶深邃而漫长,两侧的墙壁上摆满了圣灯。 惨白的长明火将这里照得亮如昼日,似乎是专门为了驱除地下深处的黑暗力量而设。 圣光照在她身上,依旧能感觉到挣扎般的刺痛。 要不是她身上有月冠独角兽的残留圣性,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魔女站在这里,估计早就被这成百上千盏圣灯的威压当场烤成一缕青烟。 伊索尔德看着这长龙般的灯火,忍不住暗自咂舌。 这得用多少活人的心脏,才能凑出这么一条长明不灭的走廊? 以圣洁之名行罪恶之事,教团的伪善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石阶的尽头,一抹有些冷冽的白光从门缝渗了出来。 伊索尔德快步走到那扇紧闭的石门前,将那枚银色通行牌按进了机关凹槽中。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摩擦声,厚重的石门终于向内一点点敞开。 静骨祈祷室亮得不像地下。 整座空间像是从山体里硬生生掏出来的,四周墙壁干净得近乎冷酷,没有壁画,也没有圣庭惯用的浮雕,只有一根根苍白骨柱撑起穹顶。 地面刻满环形阵纹,莹莹发亮。 阵纹中央,悬浮着一块半人高的彩色结晶。 结晶通透,内部有七种光缓慢流转。 外面缠着类似骨骼的东西,光洁得近乎神圣,一节一节环绕在结晶外侧,像一副被拆开后重新拼好的锁链。 月冠锁。 伊索尔德停在门边,呼吸不自觉地轻了一瞬。 她越靠近,掌心的遗愿印记就越烫。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风雪,听见幼兽被拖过地面时蹄子刮擦石板的声音。 乌尔说过,月冠锁可以锁住仇恨、绝望、悲伤、愤怒以及一切与黑暗有关的存在。 那么,月冠锁锁住的这些黑暗,究竟是属于谁的? 她深吸一口气,正打算继续往前,眼角的余光却突兀地捕捉到,自己脚下的影子竟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下一秒,一团粘稠的黑影毫无预兆地从她的影子里撕裂开来,像是一条滑腻的触手,朝着中央的月冠锁探了过去。 不好! 银色魂线暴射而出,交错封住黑影前路,却在碰到那团触手前,被对方轻松避过,像液体一样从缝隙里滑了出去。 魂线落空,撞在地面阵纹上,反噬力顺着银线传回来,震得伊索尔德指尖一阵发麻。 不过,那团黑影倒也没有继续贪婪地扑向月冠锁,而是在距离月冠锁不远的地方骤然停住,随后如同墨汁在水中晕开一般,聚拢成了一个修长的人形。 来人穿着一身极为贴身的夜行黑衣,脸上覆着半张带有诡异暗纹的面罩,只露出一双蓝黄色的异色眼睛。 对方一开口,低哑的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竟让人完全分辨不出男女: “原本还以为你只是个小角色。” “没想到,跟着你这么轻松就到了这个地方,看来这趟,我赌对了。” 伊索尔德看着它,后背一点点绷紧。 这家伙,竟然从头到尾都藏在她的影子里。 是从进入那片雪林开始?还是在修道院门口?又或者是洗礼室发生混乱之后? 她这一路都在利用别人,没成想,自己到头来也给别人当了一回免费的顺风车。 真是现世报来得快,连缓冲都不给。 尽管心中骇然,但伊索尔德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惊慌,只是指尖慢慢绕紧银线,冷声道: “天天喜欢躲在别人的影子里,就不怕哪天被人一脚踩死?” 黑衣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别人若是真有能耐,我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伊索尔德懒得跟它废话,凭借着高智力,飞速在脑海剖析着眼前的局势。 静骨祈祷室里充斥着极其强烈的神圣威压,这种环境对她这个古堡魔女极度不利,但对修习暗黑魔法的黑塔术士来说,也绝对算不上友好。 她注意到,对方身上的黑色衣袍边缘此时正在发生细微的波动,这说明它同样在承受着月冠锁的排斥和压制。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黑塔术士目前只知道她实力诡秘,还没有彻底看穿她身为“魔女”的身份。 黑衣人微微偏过头,朝中央的月冠锁瞥了一眼,语气恢复了平静: “月冠锁的外围布着教团的至高封印阵,就算你现在把我杀了,凭你一个人,也绝对拿不走它。” 第36章 蠕动的阴暗爬行 伊索尔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中央阵纹仍在运转。 月冠锁的四周确实悬浮着三道半透明的法则光环,那玉石般的骨链虽然近在咫尺,但实际上被隔绝在一整套精密而复杂的防御封印内部。 她收回目光:“所以,你想说什么?” “合作。”黑衣人言简意赅,“先联手把这个碍事的封印阵破开,至于东西最后落入谁的手里,各凭本事。” 伊索尔德轻笑:“我可不信任你。” “很正常。”黑衣人一点也没动怒,反而摊了摊手,“我同样不信任你。” “那还有什么好谈的。” 黑衣人倒也没反击,只是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卷隐约泛着光泽的旧羊皮纸。 “这是合作的诚意。” 伊索尔德站在原地没动。 黑衣人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是我在修道院顺手拿的。对我没用,对你刚好合适。” “你怎么知道适合我?” “你刚才杀那两个骑士时,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既动用了纯粹的恶系魔力,又使用了光系的手段。两种完全对立的力量在你的体内横冲直撞,你压制得很勉强吧?” 伊索尔德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该死的跟屁虫,观察力细致得让人毛骨悚然,就差揭她老底了。 “这个技能可以帮你把体内那些冲突力量强行‘折叠’起来。至少在这个满是圣光的鬼地方里,它能让你过得舒服点,总比你硬扛着伤害去破阵要强。” 对方把卷轴朝她扔去,伊索尔德用银线在空中卷起,确认上面没有立刻爆开的诅咒,才让它落入掌心。 刹那间,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灰色系统提示在眼前弹了出来。 【通用技能书:逆辉折影(高级)】 【技能类型:魔法 / 防御 / 隐匿】 【技能说明:可折叠自身外溢气息,并将相克系别调和到平衡状态,持续时间受智力与灵魂稳定度影响。】 【学习条件:智力100以上,掌握至少两种相冲属性术式。】 好东西,还是非常适合她的好东西。 尤其适合她这个需要深度隐藏BOSS身份的人。 外面的骚乱还在继续,圣庭封锁圈随时会压到这里。 她手里确实有独角兽遗愿,但有这个黑塔术式在场,敌我难分,她不能轻易把底牌掀出来。 乌尔的话,她也没有蠢到百分百相信,谁知道那个奸商有没有在细节里给她埋坑。 眼下的局面,横竖都是踩钢丝。 一个人硬拆封印是风险,和黑塔合作也是风险。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选择后者,至少能把风险平摊出去一半。 伊索尔德思考至此,指尖按在卷轴封面上。 【是否学习技能:逆辉折影?】 “学习。” 羊皮卷无火自燃,化作一缕暗金色光,钻入她眉心。 伊索尔德体内一直互相抵触的力量,被看不见的力量相互调和,达到了某种神奇的平衡状态。 【该技能受到被动技能“魔女的面具”影响,触发额外效果。】 【附加特性:当自身受到任何探查类术式锁定时,有极高概率将侦查结果进行误导性反射,呈现为探查目标在主观意识上最愿意相信的伪装身份。】 效果立竿见影,周围那如同针扎般的刺痛消失不见,让伊索尔德的身体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看着眼前的灰袍修士,黑塔术士微微皱起眉头。 这卷要求“智力100以上”的高级技能卷轴,本是它拿出来试探眼前这人虚实的手段。 哪怕在黑塔内部,能达到这个智力的天才也屈指可数。 可它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在接过卷轴的瞬间,连眼都不眨一下地当场学会了。 “看来……你确实是个远超我预期的聪明人。”它的语气里终于少了几分先前的轻佻,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审视,“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谈合作了吧?” 伊索尔德抬起眼,冷淡地与它对视:“合作的期限,只到这个封印阵破开之前。” “理所应当。” “还有。”她抬起右手,银色魂线发出刺耳的破空嗡鸣,“若是让我发现你敢再把爪子伸进我的影子里,我就立刻自毁阵枢。大不了大家两败俱伤。” 黑衣人闻言一顿,似乎有些诧异:“这种宝贝,你舍得?” 伊索尔德看着阵法中央流光溢彩的月冠锁,突然有些恶劣地轻笑了一声: “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顺手牵羊带走。” 面罩后的黑衣人愣了片刻,随即也低低地笑了起来: “说真的,我觉得你的行事作风和脾气,更适合加入我们黑塔。” “谢邀。”伊索尔德冷冷道,“我个人没有喜欢藏在别人影子里的恶趣味。” “……” 黑衣人的嘴角垮了下去,它大概这辈子都没遇到过思维跳跃得这么离谱的对手,在这种命悬一线的节骨眼上,这女人居然还有心思去嫌弃它潜行术法的品位。 黑衣人不语,只是沉默的走到阵纹另一侧,与她拉开了一个距离。 瞧着对方那瞬间吃瘪的背影,伊索尔德心里隐约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回事? 看这家伙闷声不响吃瘪的样子,怎么还感觉到了一丝委屈? 黑衣人抬手按在第一圈的封印阵上。 暗影从它掌下蔓延出去,像细小裂纹铺满阵纹表面。 “这个封印阵不能强拆。” 伊索尔德站在另一侧,掀起眼帘看向对方: “怎么破?” “这是双锚幻境阵。”黑衣人的异色眼瞳盯着流转的阵纹,“月冠锁真正的封印核心藏进了镜像幻境里。面前的外层不过是个壳子,一旦强行打碎,里面的锁会被瞬间转移。” 伊索尔德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必须要活人亲自进幻境里走一遭?” “对。” “几个人?” “两个人。” 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伊索尔德狐疑的用目光在自己和黑衣人之间来回转了个圈。 “两个……呵,这世上居然能有这么巧的事?” 黑衣人隔着面罩,语气冷淡:“不巧。在遇到你之前,我本来是打算在上面随便抓一个圣职人员强行丢进来的。不过既然发现了鬼鬼祟祟的你,我也就顺手省下了这个麻烦。” 伊索尔德听着它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袖子里的拳头都硬了,冷笑道: “比起我的鬼鬼祟祟,阁下这种喜欢藏在裙底阴影里一路蠕动阴暗爬行的行为,恐怕也不遑多让吧?” 黑衣人沉寂了足足有半晌,终于憋出了一句听起来极为生硬的辩驳: “......我没有爬行。” 伊索尔德:“……” 不是,这尊神秘黑暗的黑塔大佬,现在的关注点竟然是这种无关紧要的措辞上吗? 黑衣人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了半天,觉得刚才那句解释似乎还不足以洗刷自己的声誉,于是挪了挪步子,快速补了一句: “我只是借影移动。黑塔的术式本就需要施法者极度贴近阴影的法则边缘,这只是最基本的术式逻辑,并不代表我个人有什么卑劣的窥探癖好。” 伊索尔德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它。 可黑衣人的长篇大论还没完,声音透出一种死脑筋般的莫名坚持: “而且我潜入影子的时候很小心,并没有污染你的影子。” 伊索尔德的脑仁隐隐作痛,心情复杂得一塌糊涂:“……倒也不用解释得这么详细。” “不行。”黑衣人的眼睛盯着她,语气里的执拗简直有些不可理喻,“我必须跟你把话说明白。黑塔的无上移动秘术,跟那些低等魔物在地上阴暗爬行的恶心行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行行行,算我失言。” 伊索尔德彻底被它这少爷般的古怪脾气打败了,无力地摆了摆手,“那不是爬行,是高贵的借影挪移。这样总行了吧?” 第37章 动摇的遗愿 这位黑塔术士,外表神秘,技能诡异,出场方式惊悚。 可实际上,那层高冷的面具底下,内心大概脆得像一颗玻璃球。 伊索尔德盯着它,突然对那个传闻中隐秘而恐怖的“黑塔”产生了一丝怀疑。 那地方的招生门槛,该不会是随便走个过场糊弄人的吧? 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那毫不掩饰的古怪视线,异色瞳孔微微偏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伊索尔德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黑塔这种地方居然能顺顺利利把你培养成才,一路上也挺不容易的。” 黑衣人:“……” 面罩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它似乎又想开口为黑塔的教育体系辩护几句。 伊索尔德抢在它开口前出声打断,她实在不想再和这个死脑筋继续掰扯。 “行了,打住。我们到底应该怎么进去?进去之后,又该做什么?” 黑衣人收回手,终于进入主题: “这需要两个人同时沉入幻境深处。在镜像的伪像里,分别找到并破坏撑起幻境的两个逆向锚点。” 伊索尔德眯眼:“锚点长什么样?” 黑衣人:“进去才知道。” 伊索尔德:“行。” 简单交代完规矩,黑衣人抬起右手,一柄阴影凝成的锋刃利落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粘稠的漆黑之影顺着指尖滴落进地面的阵纹中,将那圣辉浸染成不祥的暗色。 “进去以后,别相信你看见的东西。”黑衣人最后提醒了一句。 还没等伊索尔德回应,脚下出现一团黑色液体将她团团包裹。 伊索尔德只觉得脚下一空,失重感猛的传来。 在坠落期间,她听见了很多声音在耳边呼啸而过。 祷告声、嘶鸣声、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 还有一道很轻的声音,隔着雾气叫她。 “于凌夜。” .......... 于凌夜长睫微颤,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身上用来伪装的修士服不见了,变成了普通的冒险时装,手里还拿着一柄木质法杖。 一缕清风从她的脸侧温柔地吹过,空气里带着青草发芽的清香与溪流的湿润。 她愕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极其开阔的翠绿草坡上。 极目远眺,远处坐落着几间低矮却透着烟火气的木屋,清澈见底的溪流绕村而过,午后和煦的阳光细碎地落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宛如无数散落在湖面上的细碎宝石。 几个身影正站在不远处,冲她招手喊道: “凌夜,一个人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啊,大家就等你了。” “你昨天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学那个新技能吗?快过来吃点东西,我等会儿亲自教你。” “今天晚上你不用守夜了,换我来。你昨天刚受了伤,今天给姑奶奶老老实实躺着休息。” 于凌夜怔怔站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刚从一场阴冷且永无止境的噩梦里苏醒过来。 在那个荒诞的梦里,世界充满了痛苦与背叛。 有流不尽的鲜血,有冰凉的尸体,还有到死都挣不开的滔天恨意。 可现在,天亮了,梦醒了。 她奇迹般地回到了同伴身边。 他们没有背叛,没有离去,依旧在原地耐心地等她。 在这里,她可以毫无防备地和同伴们一起探索这个未知却美丽的世界。 她们可以一起接悬赏任务,一起在危机四伏的副本里打怪,然后在一场大胜后,围坐在劈啪作响的篝火边,兴高采烈地分掉烤得热腾腾的食物。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垮了理智的防线,于凌夜眼眶有些发热,迈开步子开心地朝着那群同伴跑了过去: “来了!” 之后的日子美好得不掺杂一丝杂质,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和同伴们走过高山,一起寻找遗落的宝藏。 她们为了保护无辜的村民,并肩赶走肆虐的野怪。 在暮色黄昏时,她们并排坐在清澈的溪水边,一边嬉笑打闹,一边清洗着沾满泥土的皮靴。 随着时间的推移,“剑与魔法”的传奇故事在大陆上的每一个村镇里流传开来。 于凌夜和她的伙伴们,成了所有人交口称赞、最耀眼也最正义的英雄勇者。 在这里,圣庭的修士们穿着纤尘不染的干净长袍,眼神慈悲,将一篮篮熬制好的草药温柔地递给受灾的流民。 而在宏伟的圣庭中央广阔的广场上,一群通体雪白的月冠独角兽正安静地踱步走过。 它们的皮毛洁白如新雪,长长的鬃毛在阳光下像月光一样柔软丝滑。 几个穿着布衣的孩子欢笑着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抚摸着圣兽温顺的头颅。 于凌夜驻足观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人站在她身边,轻声说: “这个世界很美好,不是吗?” “留下来吧,这里的圣光可以治愈你所有的疲惫与不甘的仇恨。” “那些痛苦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抓着仇恨不放,迟早会把自己也变成面目可憎的怪物。” “你现在明明已经站在天堂里了,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地往回看呢?” 那些声音轻柔得像是温柔的大手,试图将她重新压回一个温顺、听话、符合世俗规矩的位置。 于凌夜忽然觉得一股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太累了,既然世界已经变得这么干净,既然所有人都有了最好的结局,她为什么还要去折腾呢? 要不……就这样陷入这场温柔的乡愿里,沉沉地睡过去吧。 就在她产生动摇的刹那,于凌夜突然感觉掌心一轻。 有什么极为关键的核心本源,正顺着她的手指,被这片伪善的幻境一丝丝强行抽走。 她的视线深处,忽然闪过一行红色提示。 【警告:遗愿代行者身份正在动摇】 遗愿代行者? 于凌夜正当疑惑,一匹圣洁无比的月冠独角兽缓缓踱步走到于凌夜前方不远处。 它的头颅微微垂下,用那双温柔得近乎悲悯的金色瞳孔远远注视着她,仿佛能洗去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血污。 “我已经不疼了。” 圣兽空灵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中回荡:“请不要再替我悲伤,让仇恨停留在这一刻,尽情享受自由吧。” 于凌夜的目光开始一点点溃散,原本恢复清明的神智在圣光的抚慰下逐渐变得麻木。 她看着面前那匹洁白的月冠独角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如果……你真的不疼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虚空之中,于凌夜的耳畔却突兀地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呵……真是难看啊。” 于凌夜的眼睛微微抬起,那道声音贴着她耳骨,带着熟悉的病态嘲弄: “这群虚伪的畜生不过是给了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你就急不可耐地想要把杀人的刀给放下了?” “他们不过是给你编织了一场连逻辑都漏洞百出的廉价假梦,你就忘了自己当初在泥潭里,是怎么被蛇群撕咬哀嚎着死去了?” “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好哄啊?” 天地间的风声、溪流声、同伴的欢笑声在这一刻轰然定格。 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于凌夜咬着牙关,在几乎要被撕裂的脑海中艰难地发问: “你是……伊索尔德?” 那道声音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疯狂,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我是伊索尔德。” “是那个喜欢玩弄尸体亵渎死亡的变态,是亲手杀害养父的疯子,是那座黑暗古堡的新主人。” “我恶毒,我虚伪,我把这世上的活人都当成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我甚至极度享受刺痛给我灵魂带来的清醒快感!” “宽恕,不过是弱者用来掩盖自己无能为力的遮羞布,只有纯粹的黑暗,才是魔女生命的温床石。” “醒醒吧,于凌夜,你适合和我一起坠入地狱,天堂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第38章 掌握真理 识海中的声音让于凌夜涣散的眼神恢复了焦距,眼底的茫然被冰冷彻骨的戾气所取代。 她猛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腕处,浮现出了一道暗红色的血肉缝线。 那道缝线如同活物般在皮肤表面一点点向上蔓延,像是一根根钢针,将她这具属于“于凌夜”的身身份粗暴的撕开。 纯白的世界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褪色。 于凌夜的垂下头,一头如墨的黑发垂在腰际,近乎妖异的猩红血意从眼底深处一点点翻涌上来。 周围的丝线在她身上织出黑色且精致的礼服,她重新变回了魔女伊索尔德。 她缓缓抬起头,苍白精致的脸颊上,唇角一点点向两侧夸张地弯曲,勾勒出一个极度神经质且令人胆寒的笑容。 眼前那匹纯白圣洁的独角兽,因为幻境核心被魔女的意志生生撕裂,浑身上下开始浮现出无数的蛛网状裂痕。 一双金瞳不断闪烁,嘴里发出如同齿轮卡死般的机械声: “……这……这不可能……没人能拒绝…天堂的…救赎……” “救赎?” 伊索尔德低低地念了一句,右手五指在虚握,无数银线在她手中聚集缠绕。 不过眨眼之间,便在她的掌心里凝成了一柄由魂线凝结而成的锋利长矛。 沉重的杀意和永不熄灭的执念,在长矛上激荡出雷霆般的轰鸣。 她盯着那匹洁白到虚假的独角兽,反手握紧长矛: “痛苦绝不屈服于伪善的救赎,唯有复仇,才是血与火的唯一真理!” 【你已领悟专属技能:掌握真理】 【技能说明:可将魂线凝结成任意武器,对目标造成灵魂层面以及物理伤害,武器形态受个人意志影响。】 [至此,你终于明白,真理从不等待怜悯,它只停留在有足够勇气、敢于用伤口指认罪恶的人手里。] 话音落下,长矛破空而出。 一线璀璨至极的银芒,悍然刺破了独角兽那尊圣洁的幻象。 世界的幻影被撕开,温柔祷词碎成尖叫。 周围同伴的脸一张张裂开,黑色污浊的物体冲天而起,干净的草地塌陷,露出一层又一层的兽骨。 就在这天崩地裂的毁灭景象中,伊索尔德的掌心传来一阵剧痛。 那道原本属于独角兽遗愿重新浮现,甚至比之前更清晰。 一缕蓝色的孤冷光芒从她的掌心里喷涌而出。 紧接着,一匹浑身残破的月冠独角兽,裹挟着风雪的悲鸣,出现在她的面前。 它看上去狼狈极了,长角断裂,皮毛染血,身上每一道伤口流淌着红色的液体。 独角兽发出一声哀戚的低鸣,残破的脊背伏在伊索尔德面前。 伊索尔德没有丝毫嫌弃的伸出手,掌心贴上它的额头,伴随着震荡的世界,她说: “别低头,你不是圣庭供桌上的祭品,也不是他们故事里自愿献身的圣兽。” “你的疼是真的,你的恨也是真的,谁都没资格替你宽恕任何人。” “你只要牢牢记得那些罪恶带给你的伤痛,剩下的账,我们一起讨。” 独角兽的身躯狠狠一颤,随后,它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抬起了头。 那一双空洞的蓝色眼睛里,在这一瞬间,仿佛有无数血色的影子,一起疯狂地翻面涌动。 周围的一切彻底沦为废墟,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咆哮而来,试图将这一人一兽彻底淹没在这场不为人知的地下深处。 伊索尔德毫无迟疑,翻身跃上独角兽染血的脊背。 独角兽仰蹄昂头,向着这片虚伪的天空发出了响彻灵魂的愤怒嘶鸣。 “走!我们去踩碎他们!” 残破独角兽猛地冲了出去,化成蓝色的光,顺着幻境崩溃的裂缝一路疯狂地撕扯撞击。 澎湃的蓝光所过之处,翻涌而来的黑色潮水被短暂地逼退开来。 然而,那些黑色污浊的东西简直就像具有生命的活物一般,不过眨眼之间,又从两侧疯狂地扑杀上来,试图用最恶意的力量,将这座即将坍塌的幻境重新缝合。 伊索尔德伏低身体,一手抓住独角兽鬃毛,一手释放银线搅碎扑面而来的黑影。 黑暗的深处,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开始扭曲地浮现。 那里面有穿着圣洁法袍、悲悯微笑的修士,也有她前世记忆里见过的那些道貌岸然的玩家。 它们全都被染成了肮脏的墨黑,嘴巴却齐齐夸张地张开到极致,千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诅咒般不断轰鸣: “停下。” “放下恨。” “回头。”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最后一句,甚至是她自己的声音。 “拿我的声音恶心我,你们也配?” 她手腕一震,银线横切出去,前方几道黑影瞬间被拦腰割开。 可黑影裂开后并没有散,反而像被激怒一样,从裂口里探出更多细长手臂,密密麻麻抓向独角兽和她的身体。 “绞杀!” 银线猛然绞紧,将那几只黑手齐齐扯断。 可更多黑影已经堵在前方,层层叠叠,像一堵会蠕动的墙,把唯一的去路封死。 身后黑潮已经追了上来,两侧骨地也在塌陷,再冲不出去,她和独角兽都会被淹没在这虚空里。 伊索尔德盯着前方那堵不断抬高的黑影墙,忽然察觉不对。 那些黑影并不是单纯在拦路,它们在护着什么。 她猛地抬头,黑影上方的极高处,隐约有一道半透明的弧面,像悬在整个幻境尽头的一层巨大屏障。 伊索尔德的呼吸沉了下去,指尖骤然收拢,所有散落在虚空中的银色魂线同时倒卷回来,在她的掌心里拧紧、重组。 血液在沸腾,执念在燃烧。 那原本脆弱的银白魂线,再次凝聚成了一柄长枪的形态。 独角兽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意图,断角顶着前方扑来的黑影,再次加快速度猛冲。 伊索尔德直起身,满头黑发在黑潮掀起的狂风中凌乱飞扬。 她盯着那层高处屏障,魔力萦绕在【掌握真理】上,使劲投掷了出去: “给我!破——!” 手中的月光长枪,带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朝着那高高在上的幻境屏障,悍然刺去。 第39章 神圣王角 前方拦路的黑影几乎同时扑了上来,层层叠叠地缠上长枪,试图将它拽入黑暗。 可银线本就是缚魂的死物,在反向吸收黑影的力量后,破空之势反而暴涨,拖着一道银白色尾痕,仿佛一颗流星般猛的贯穿天幕。 一声脆响,玻璃炸开,像碎掉的银河从天而降。 独角兽长嘶一声,四蹄猛踏,裹挟着漫天飞溅的流光碎片,带伊索尔德从崩毁的缺口中直冲而出。 狂暴的虚空乱流在耳边呼啸而过,割裂了最后一层黏稠的黑暗。 随着四周飞溅的碎屑逐渐黯淡,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骤然一空。 独角兽的速度慢了下来, 伊索尔德眯起眼,拂去挡在眼前的雾气,自马背上放眼望去,眼前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苍凉。 而在那片裂开的尽头,一座巨大的骨堆悬立于荒凉空地之上。 骨堆上方,正漂浮着一只散发光芒的兽角。 那角通体银白,清澈的蓝色光辉从角身缓缓流转下来,映得整片骨堆都泛着冰冷微光。 看来,这就是她要找的锚点。 独角兽驮着伊索尔德缓缓靠近,伊索尔德翻身下马,望着眼前的庞大的骨堆,坚定踏上白骨铸成的台阶。 她听见骨头在哭泣,压抑的愤怒裹挟着血雾向她扑来,每往前走一步,她体内的灵魂就会发出某种共鸣般的颤栗。 按理说,伊索尔德本就是黑暗的宠儿,本不该在乎这点微不足道的恶意。 可偏偏,属于“于凌夜”残留的那部分共情能力,又让她无比清晰地体悟到了这些痛苦。 她一步一步踏骨而上。 两种情绪在胸口交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此刻推动着这具肉体向前迈进的,究竟是谁的人格。 不过,有一点她很确定。 她不需要在“于凌夜”和“伊索尔德”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抉择。 她想成为谁,她就是谁。 当下的这个自己,就是版本最佳答案。 残破独角兽停在骨堆下方,仰起头,安静地注视着她。 这个世界上,太多人见过独角兽的神圣和完美。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它们,是否想要这份完美。 如果圣洁带来的是剥皮、断角、熔骨和献祭。 那给它们冠上圣洁之名、并在神像前顶礼膜拜的人,便全是可恶的帮凶。 信徒在歌颂,刽子手在祷告。 只有独角兽的哀鸣,成为了至高荣耀上的悲歌。 伊索尔德终于登上了骨堆顶端。 她抬手,握住那只兽角。 刹那间,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包括她脑海中那些扰乱心神的自我审视,全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你获得了:神圣王角(传说)】 [至高无上的纯洁力量,常被用于压制世间一切极致的黑暗。] 伊索尔德垂眸看着手中流转着冷光的短角,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她明白了。 原来这所谓的月冠锁,真正镇压的根本不是什么污秽的黑暗。 而是独角兽一族至死不灭的仇恨。 圣庭害怕遭到这份滔天怨恨的反噬,于是残忍地用独角兽自己的躯骨打造出圣物,再反过来,镇压它们死后的诅咒。 抽受害者的骨,锁受害者的恨。 “呵……还真是讽刺啊。” 还没等她研究出这件圣物的具体用法,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碎裂声。 黑暗的深处,另一层空间屏障轰然破碎。 伊索尔德循声抬头,只见漫天飞舞的灰烬与燃烧的废墟之中,一个黑衣人正缓缓站直身体。 他的手里,攥着一枚宝石般的锁芯。 看来,对方也拿到了另一枚封印锚点 伊索尔德手腕一翻,原本冷艳的面容褪去,重新变回了于凌夜那张看似清秀无害的脸。 废墟中的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异样,蓦然抬头朝高台看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漫天纷飞的流光碎片,在虚空中撞在了一起。 伊索尔德感觉掌心骤然一烫。 那枚刚刚入手的【神圣王角】竟脱手飞向半空。 与此同时,黑衣人手中的锁芯也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两个锚点在空中相撞,随着光芒融合,一个由兽角和宝石交织而成的月冠锁,在半空中彻底成型。 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神圣威压。 就在这一刻,伊索尔德耳边响起一道新的声音。 【献祭一魂】 【你将获得月冠锁的认可】 另一边,黑衣人显然也听见了类似的提示。 他没有犹豫,身后的影子迅速拉长,宛如一条悄无声息的毒蛇,贴着地面朝伊索尔德所在的方向蔓延过去。 伊索尔德眼神冷了下去。 她就知道,圣庭那帮伪君子绝不可能安安分分地只派两个人来释放封印锚点。 这些人最喜欢把人逼到绝境里,看他们互相撕咬,然后再高高在上地说一句: 看吧,人性本恶,唯有圣庭才是世间唯一的真善美。 伊索尔德自己也玩弄过人心,可她与圣庭唯一的不同在于,她从不否认自己的恶,也不会卑劣的封死所有的路,更不需要用什么光明的借口来美化自己对人性的审判。 圣庭喜欢倒果为因,她就偏要因果归位。 黑衣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试探性问: “你听见什么了吗?” “当然听见了。”伊索尔德盯着半空中漂浮着的月冠锁,“它要我们互相背叛。” 黑衣人那边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确定?” 伊索尔德斜睨了他一眼,语调讥讽:“因为我之前也是出题人。” 她走下白骨高台,骨堆下那头残破的独角兽化作一缕蓝色的微光,重新没入她的掌心。 “一条命能当一次锁锚,可一次背叛,能让月冠锁继续证明它存在的意义。” 她抬头看向黑衣人,继续解释: “它其实并不想要什么灵魂。它只想要我们亲手把对方推进深渊,然后让这份‘背叛’的罪名成立。接着,它就能以净化罪恶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将我们两个重新封印。” 黑衣人脚下的影子停住了,像是在思考。 对方可是智力超100的人,说的话还是有一定的可信度。 但又正因为是聪明人,它反而心里更没底了。 万一对方是骗它的怎么办? 当然,伊索尔德也不是没有防备之心。 她们两个都没打算把后背交给对方。 月冠锁似乎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把这点不信任放大,变成幻境中的真正杀招。 第40章 你是老六 伊索尔德见对方犹豫,忽然开口: “喂!想不想出去?” 黑衣人转头看她,异色眼眸带着审视:“你真有办法?” “有。” “我为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伊索尔德抬手,魂线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你信这个就行。” 她将魂线的另一头抛给它,面不改色道:“我把本命魂线给你。只要我对你动手,你随时可以牵动这根线,我的灵魂会先被撕裂。” 这当然是骗它的。 魂线是属于她的绝对造物,根本不可能反噬主人。 她这么做,纯粹是为了让对方放下戒备,能耐着性子听她把话说完。 毕竟她能感觉得出,眼前这个黑衣人虽然危险,但在某些心计层面上,实在算不上多聪明。 黑衣人凝视着手中的银线,眸色微沉: “你舍得把这种把柄交给我?” “舍得啊。”伊索尔德弯了弯眼睛,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他脚下的阴影上,“因为我同样可以通过你手里的魂线,轻而易举地绞碎你的灵魂。” 这句话还是骗它的。 她暗中分析过,这黑衣人似乎与影子共生为一体,且在速度上快得诡异。 在这片不属于她的主场里真要生死相搏,她很难占到便宜。 不过她只要虚张声势一点,黑衣人在见识到她拥有100的智力后,应该也不敢轻举妄动。 黑衣人看着指尖缠绕的银芒,声音有些迟疑:“听起来,这像是同归于尽。” “这是合作的最高境界。”伊索尔德认真地煞有介事,“谁也别装好人,谁也别讲义气。咱们把刀架在明面上谈,反倒省事。” 黑衣人权衡利弊了一番,终于点头:“所以,你的办法是?” “反着答题。” 伊索尔德指尖一挑,银线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绕过了月冠锁下方逸散的碎光。 “它说需要‘献祭一魂’,可没规定一定要在我们两个当中选一个。” 黑衣人的视线落到月冠锁上,碎光深处,有细小的祷词声传来。 它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你难道……想利用之前锁里那些早就被献祭的残魂?” “聪明。”伊索尔德笑意更深,“它刚才装独角兽骗我宽恕,现在又设局诱导我们自相残杀。考官一定会坐在考场里,偷偷摸摸的观看眼前的一切。” 话音未落,伊索尔德骤然发动【缚魂线】,银丝探入月冠锁那片看似光明的阴影中。 虚空一震,一道半透明的光团被她拽了出来。 那人形残魂穿着一件灰白的祭袍,脸上没有五官,胸口赫然挂着一枚小小的月冠锁拓印。 【逆辉折影。】 伊索尔德将属于自己一部分的力量强行折进残魂体内。 下一秒,这具残魂的周身竟散发出了与伊索尔德一模一样的灵魂气息。 黑衣人惊讶她的行为,向前一步确认:“你把自己的气息,伪装在它身上?” “没错。”伊索尔德抬眼,笑得云淡风轻,“现在月冠锁会以为它是我。” 黑衣人立刻意会了她的图谋:“你要我杀了它?” 听到这句反问,伊索尔德突然感到一种无言的疲惫。 她咬紧后牙,没好气道: “……不然呢?” “我费这么大劲,把我的气息折到它身上,再像拖死狗一样把它拖到你面前,难道是想请你评价一下我的缝魂手艺?” “还是说,你觉得我现在很闲,特意在这随时会没命的杀局里,给你表演一个术式教学?” 黑衣人被她怼得一愣,隔了半晌,声音里竟然透出几分莫名的无辜: “我只是想确认你的意图。” “确认完了吗?” “差不多了。” “那就动手!”伊索尔德瞪了他一眼,“再敢多问一个字,我就默认你想拖延时间背刺我。” 黑衣人面罩下的唇角似乎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你为什么突然生气?” 伊索尔德机械的转头看它,那一瞬间,她是真的被问沉默了。 这人是不是对气氛有什么误解? 她们现在站在月冠锁的献祭幻境里,头顶是能把人骨头榨干的背叛规则,脚下是正在复苏的法阵,面前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异变噬主的锁灵残魂。 而它,居然在纠结她为什么突然生气?! 伊索尔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想把它的头摁进锁孔里”的冲动压了下去。 “我、没、有、生、气。”她一字一顿。 黑衣人看着她,有些固执:“你说话变重了。” “那是因为我正在透支我人生中最后一点耐心。” “可你的表情像想杀我。” “恭喜你,你的判断力终于上线了。” 黑衣人似乎更委屈了。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解释得不够完整。” 伊索尔德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彻底自暴自弃: “行!那我现在给你完整地解释一遍!” 她像拎小鸡一样把残魂往前狠狠一拽,手指在三人之间来回指点: “我,把它伪装成我;你,动手杀了它;月冠锁,误判献祭对象成功;我们,趁规则混乱破阵。听懂了吗?” 黑衣人点头:“听懂了。” “很好。”伊索尔德绽开一个极具威胁感的微笑,“现在,闭上你那爱反问的小、嘴、巴,给我捅它——!” 话音刚落,黑衣人的手里出现一把影刃,直接从残魂心口穿出,那强硬的力气差点把伊索尔德牵着的魂线扯断。 这家伙,下死手的时候竟然没有丝毫的犹豫。 刚才还在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追问她为什么生气,结果下刀的速度比谁都干脆利落。 “啊——!!” 未成形的残魂发出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月冠锁中央的符文亮起,爆发出大片刺目的血芒。 【检测到互害意图。】 【检测到献祭行为。】 【被献祭对象:伊索尔德。】 【被审判对象:圣杯六。】 空灵声在废墟上空回荡,两人的动作同时僵在了原地。 千算万算,伊索尔德没算到这月冠锁居然自带“真名视界”,直接把她隐藏最深的名字给当众念了出来。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对面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的黑衣人,名字居然这么特别。 圣杯六显然也抓住了这个情报。 他隔着翻涌的血色碎光看向她,原本低哑雌雄莫辨的调子,此时平白多了几分故意拖长的玩味与戏谑。 “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认识你,伊索尔德小姐。” 他将“伊索尔德”四个字咬得极重,就像是刚在泥潭里捡到了一枚能用来要挟她的巨额筹码,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然而,伊索尔德那张普通的脸上连一丝破绽都没露。 越是这种底牌被掀翻的时刻,就越不能让对方看出她在意。 她缓缓抬起眼,语气甚至比刚才还要平稳讥讽: “我也没想到,黑塔的代号会这么直白。那按照我们老家的习俗,我是不是应该更亲切地称呼你为——老六?” 第41章 好你个老六 圣杯六下意识地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纯粹的疑惑: “老六?这是什么意思?” 伊索尔德面不改色,眼神透着高尚的诚恳: “在我们那里,这是对一个刺客最高规格的褒奖。夸你行踪隐蔽,出手果断,擅长在别人意想不到的死角给予致命一击。” “原来如此……” 大概是这句话里包装的“高度评价”和“职业素养”听起来过于正经,它竟然真的若有所思地接受了。 看着它那副一本正经点头反思的模样,伊索尔德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没让自己在这么严肃的杀局里当场笑出声。 【月冠锁认可中……】 【献祭成立。】 【罪恶成立。】 突然,一记猩红如血的烙印毫无征兆地在圣杯六的掌心浮现,硬生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呼啦——! 一股恐怖至极的吞噬拉力自月冠锁最深处席卷而出,化作无数条惨白的锁链,死死缠绕住了圣杯六的身体。 甚至连他脚下那片向来温顺的影子,都开始痛苦抽搐扭曲。 伊索尔德冷眼注视着眼前发生的异变,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圣杯六的影子被拉扯得不断变形,它死死按住掌心那灼烧灵魂的烙印,面具下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惊怒交加的暴躁: “你不是说……规则会混乱吗?你欺骗我?!” 伊索尔德一边凝聚魂线一边说道:“那只能说明,我的缝魂手法很棒不是吗?” 【掌握真理】在指尖凝结成短刃,伊索尔德握住它蛮横地刺入圣杯六的掌心,用魔力吸收魔力,强行将那枚正在侵入的印记收入魂刃之中。 “唔……!” 圣杯六痛哼一声,手腕本能地想要往回缩,却被紧随其后的缚魂线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你想干什么?!” “闭嘴,忍着!” 伊索尔德清喝一声,另一只手用魂线取出先前在燃灯房中搜刮到的【独角兽油脂】。 白色的油脂被她洒向半空中的月冠锁,包裹住表面,将那股吸力暂时压制了下去。 而那道被影刃贯穿的残魂,此时正借着混乱试图扭动逃跑。 它刚挪动了半寸,便被伊索尔德反手一记魂线,牢牢捆住。 她上前一把揪住那道哀鸣的残魂,将其当做盾牌,狠狠地顶向月冠锁中心。 她按死残魂的头颅,清秀无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漠然与酷烈: “你们圣庭不是最喜欢劝别人学会宽恕吗?” 她盯着那冒着黑烟的锁芯,寒声道:“那么现在,也试着来宽恕我吧。” 【检测到审判对象异常。】 【检测到被献祭对象异常。】 【判定混乱。】 【正在重新校验规则……】 “晚了!” 伊索尔德根本不给它纠错的机会。 她转身捏碎魂刃,赶在规则判定闭环前,将圣杯六掌心的印记完全剥离。 与此同时,那具被她顶在最前面的伪装残魂,被月冠锁暴走的惩罚机制彻底吞噬。 伊索尔德猛地松开圣杯六的手腕。 后者踉跄着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掌心,面罩下的嗓音里终究压不住火气,质问道: “这也在你的计划里?!” “特殊情况,当然得特殊处理。” 伊索尔德随手收回魂线,不紧不慢地将一缕垂落的乱发拨到耳后,语气轻飘飘的, “我没顺手把你按进锁孔里,已经算我品德高尚了。” 圣杯六瞪着她:“那你的品德还真是够低劣的。” “谢谢夸奖。” 在幻境彻底碎裂的最后一瞬,远处隐隐传来残魂被拖入锁孔深处的凄厉惊叫,但很快就被乱流彻底撕碎。 再睁眼时,伊索尔德已经重新站回了现实中的静骨祈祷室内。 原本长明的圣灯尽数熄灭,四周的墙壁在黑暗中勾勒出压抑的轮廓。 清脆的声音传来,笼罩在月冠锁外的防护封印裂开细缝,随后两重封印接连崩碎。 伊索尔德的手指微微一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旁边的圣杯六也抬起了头。 下一秒,魂线和黑影同时暴起,直取月冠锁。 圣器近在咫尺。 一寸,只需再往前一寸。 轰——! 一股恐怖的重量毫无征兆地从头顶压下。 伊索尔德膝盖一沉,魂线在半空被硬生生压碎。 而圣杯六的黑影也被钉在地面,边缘在无形的力量下发出如同被烙铁灼烧般的刺耳细响。 伊索尔德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 这种绝对掌控的压迫感……是高阶圣职者的领域威压。 “污秽之人,竟敢踏足圣地。” 宏大而冷漠的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伊索尔德艰难抬起头。 只见静骨祈祷室穹顶上方,一层又一层巨大的金色魔法阵层层展开,光芒万丈,晃的眼睛生疼。 一道裹挟着圣光的身影,踩着虚空缓缓降落。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身穿银色圣袍,手握一柄由纯白骨骼打造的法杖,一头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他的眉目乍看之下极具圣职者的温和与悲悯,可那双瞳孔的深处,却沉浸的像一滩冰冷的死水。 从这燃烧“经费”的出场阵仗来看,这位恐怕就是灰鸽修道院的BOSS,白银袍审判官了。 白银袍微微垂眸俯视着下方的两人。 他的目光扫过碎裂的阵纹,最后不紧不慢地落在那枚悬空的月冠锁上。 这种近乎神明俯瞰蝼蚁的淡漠眼神,比赤裸裸的愤怒更让人感到骨髓发凉。 “污秽之人,妄图窃取圣物。”他抬起法杖,声音威严,“按圣庭律令,应当给予审判净化。” 圣杯六显然没料到会惊动这位白银袍。 这尊大佛的出现,让它的任务难度呈指数级飙升。 它又有些不甘的看了看月冠锁。 下一瞬,它脚下黑影骤然炸开,钻入周围石缝,眨眼便消失不见。 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看着不远处空荡荡的位置,眨了眨眼,然后内心咆哮: 好你个老六! 到了打BOSS的阶段,真就脚底抹油先开溜了啊! 甚至连句场面话都不敢留吗? 内心愤怒的同时,伊索尔德又很快冷静下来。 不过它跑了也好。 少一个争夺月冠锁的对手。 少一个需要防备的影子。 反正她们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同盟。 白银袍并没有动身去追那个逃走的刺客,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阴沟老鼠。 他缓缓转动法杖,将那双淡银色的眼眸投向了留在原地的伊索尔德。 淡银色的视线先扫过她身上的流亡法师伪装,又停在她掌心,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 “有趣。” “像你这样复杂又污浊的灵魂,体内竟然还藏着一缕未觉醒的圣性。” 第42章 白银袍 伊索尔德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独角兽遗愿”正隔着皮肉灼烧着她的神经。 能成为副本镇守者的家伙,脑子当然不会太差,所以白银袍能看穿她身上的伪装,她并不感到意外。 伊索尔德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利用体内那一缕独角兽的圣性撑开领域的威压,缓缓直起身子。 她抬起指尖,自脸侧轻轻拂过。 属于“于凌夜”的那张脸开始剥落。 原本的短发如泼墨般生长,重新垂落在肩头,苍白精致的五官一点点显露出来。 那点刻意伪装出的柔弱和惊惶被她从脸上抹去,只剩下冷意还有一点压不住的嘲弄。 孟茵茵的基础法师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暗红色的缝魂线如嗜血的蜈蚣自她左手腕缓缓生长。 【魔女的面具已解除。】 【当前身份:织魂魔女·伊索尔德。】 半空之上,白银袍审判官的目光终于停住。 他看着她腕间属于缝魂女巫的印记时,脸上平静的表情终于生动了一点。 “邪恶的魔女……竟然接受了月冠独角兽的遗愿,成为了它们的代行者?” 他握紧白骨法杖,声音里竟多了一丝近乎被冒犯的愤怒: “一个满身污秽的魔女,也配触碰圣辉?” “污秽?” 伊索尔德扬起手,掌心之中的独角兽遗愿剧烈滚烫。 蓝色的微光像是有灵性一般,顺着她的指缝一缕缕漏了出来,在空气中交织出令人惋惜的悲凉。 “你用它们的骨头磨成法杖,用它们的角芯锻造封锁,甚至长明不灭的圣灯,用的都是它们尸身里刮出来的油脂。” “现在,你踩着它们累累的尸骨,指着我的鼻子骂污秽?白银袍,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才是最不加遮掩的丑陋。” 白银袍的面色毫无波澜,唯独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圣兽是光明的使者,它们的力量本就该为了庇佑世人而存在。若牺牲圣兽,能换来整片大陆的安宁,那便是神明默许的仁慈。” 他顿了顿,法杖在空中重重一磕,形成一圈波动涟漪,语气不容置疑: “可它们如今满怀怨恨,掀起诅咒。它们既然选择反抗秩序,就证明它们骨子里已经生出了邪恶;它们既然化为了隐患,圣神辉光所庇佑的圣庭,就有义务将其彻底清除镇压!” 这把伊索尔德听笑了,笑声带着极致的荒诞与讽刺。 “真是好一套无懈可击的疯狗逻辑。” 伊索尔德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践踏在圣光织就的纹路上,魂线贴着地面如蛇般缓缓游开。 “你们残害它们,熔炼它们,把它们活活逼到绝路。等它们终于忍无可忍开始抛弃光明坠入深渊时,你们又指着这份黑暗,理直气壮地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白银袍,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算什么正义?你们不过是先动手制造伤口,再用流出来的血,去证明受害者的肮脏!” 白银袍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恼怒的寒意。 “魔女,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秩序!若没有圣庭,这片大陆早被亡灵和黑暗彻底吞没!弱者需要规则,需要有人替他们做出那些艰难的抉择!圣辉的底色,从来都是仁慈的!” 伊索尔德嗤笑出声,唇角的嘲意再也压不住了。 “杀谁,是你们做选择;痛苦,由别人来承受;到头来所有的功劳,还全归你们圣庭。你们把独角兽推上神坛,从来都不是因为尊敬。只是因为它们有足够的利用价值,以满足你们虚伪的仁慈。” 白银袍彻底被激怒,周身散发危险的光晕。 “它们生来承载圣辉,便也该为人民牺牲;既然它们化为隐患,圣庭所做的,便是扼杀灾祸!” 听到这里,伊索尔德猛地抬眼,眼底的温度彻底归零。 “那你给我听好了,不是独角兽的恨制造了黑暗,是你们的屠刀,先制造了仇恨!” “是你们的屠杀,把它们活活逼成了诅咒!” 她五指猛地收拢,暗红色的魂线在手中蓄力。 “谁种下的罪因,谁就给我承受最后的怒火!这才叫因果报应,这才叫正确!” 白银袍审判官终于撕下了那副温和的伪装,繁复的圣纹层层覆盖了整间静骨祈祷室,宛如神罚降世。 “冥顽不灵!” 面对这近乎毁灭性的魔法蓄力,伊索尔德毫无惧色,趁着对方还在“读条吟唱”的时间里,甩手便是漫天魂线。 然而,丝线刚撞上圣光领域,便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瞬间被烧断了数根。 焦灼的反噬痛楚传回,伊索尔德手背上裂开细密的血痕。 白银袍抬起法杖。 “圣裁·天国之枪!” 祈祷室上方,三道圣光长枪撕开虚空,枪尖同时锁住伊索尔德。 没有了古堡的主场增幅,伊索尔德的肉身防御在这样的杀招面前薄弱得像是一张纸。 躲不过,就得死! 在这退无可退的瞬间,前世的求生本能将她的精神崩到了极致。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甩出【缚魂线】,缠绕住祈祷室远端一根粗壮的白骨柱。 她五指猛地一拽,魂线拉扯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强行向侧方荡开。 几乎在同一时刻,第一道圣光长枪擦着她的肩头轰然钉入地砖。 轰——!! 狂暴的圣光炸裂开来,伊索尔德虽然避开了长枪的直接贯穿,却被这股恐怖的爆炸气浪狠狠掀飞出去。 “唔……!” 半空中,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炸开的圣辉犹如滚烫的烙铁,毫无保留地灼烧着她的皮肉,半边肩膀被烫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生命值下降:10%】 伊索尔德翻滚落地,拿出恢复药水咬开封口,连血带药水一起咽下去。 然而,白银袍的攻势并未结束,另外两道长枪在半空微微一折,竟重新锁住她坠落的位置。 她顾不得肩膀上还未恢复的灼伤,利用魂线再次勉强避开,同时发动技能【弱点标记】。 灰色的侦查光点在狂暴的圣光中疯狂游走,最终停在了他法杖顶端、那截正在源源不断提供圣力支撑的独角兽角芯上。 【弱点已锁定】 伊索尔德胸口那团被压抑的怒火燃烧了起来。 既然自己现在的属性无法强攻白银袍,那就绝不能再被他的节奏带着走。 强攻不行,那就掀桌子! 这里是圣庭的主场,但同样,也是那些被屠杀的怨灵的囚笼! 她发动自创技能,魂线在掌心疯狂凝聚,借助【掌握真理】的变化,手里的魂线化作一柄银光长剑。 “拿着它们的骨头当武器,你怎么有脸自诩光明?!” 银蓝色残辉包住鞋底,伊索尔德踩碎脚下的圣纹欺身而上。 白银袍挥杖横挡,“当”的一声巨响,暴虐的圣光震得伊索尔德虎口崩裂,魂线长剑险些脱手。 “魔女,你只看得到眼前的痛苦,却看不见它们的牺牲换来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牺牲?!” 伊索尔德被震退五六步,唇边渗出一抹刺眼的血迹。 她随手抹掉血迹,连带着她的眼神也燃起了极尽疯狂的野性: “牺牲是自己选的!被你们拖上祭台的,那叫屠杀!” 第43章 不可饶恕的罪人 “强词夺理!” 白银袍审判官手中的白骨法杖在空中重重一顿,头顶那片原本神圣祥和的金色圣光凝固,犹如万钧高山裹挟着灭顶之灾,朝着下方的魔女轰然砸下。 “是不是强词夺理,你心里最清楚!不过是你们圣庭太擅长给手里的屠刀,取一个温良好听的名字罢了!” 恐怖的威压袭来,伊索尔德膝盖猛地一弯,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险些当场跪倒。 可她硬是凭借着近乎自虐的意志撑住了这股压力。 【你正在承受高阶圣性威压。】 【生命值下降30%】 猩红提示弹出,像催命符一样出现在伊索尔德的视野中。 圣光压在她身上,皮肤被灼得发烫,就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白银袍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冷漠:“跪下忏悔,异端。” 伊索尔德嘴角扯出弧度。 “想得还挺美。” 她五指猛地收紧。 暗红魂线从她袖口窜出,刺入地面,像一根根细长的钉子,支撑住她即将被压弯的身体。 更多魂线缠上她的小腿、手臂和腰侧,仿佛在她身上重新缝出一副临时铠甲。 她抬起头,脚下猛的发力,整个人借着魂线牵引,朝白银袍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并不快,甚至称得上狼狈。 白银袍以为她要近身搏命。 “愚蠢。” 白骨法杖横扫,积蓄的圣光瞬间化作一柄弯月巨刃,结结实实劈向她的肩膀。 圣光贯穿皮肉,血雾炸开,伊索尔德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掀飞在空中。 【生命值下降40%】 【警告:左肩遭受重创。】 【警告:圣光侵蚀加深。】 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 不过对比起前世的种种,这点伤痛又算的了什么? 反而越痛,她的灵魂便会越兴奋。 白银袍以为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魔女终于要被审判时。 他却在滞空状态的魔女脸上,看见了那勾起的一抹笑意。 白银袍终于意识到不对。 直到他看见伊索尔德在半空中扭转了身体,像一只折翼却狠戾的孤燕,魂线从指尖飞出,勾住不远处的月冠锁之上。 白银袍大吼:“住手!!” 伊索尔德借着魂线的拉扯速度,越过了白银袍的防线,将手心里那枚满载着残存意志的“独角兽遗愿”,按在了正在剧烈共振的月冠锁上。 印记纹路在掌心展开,紧接着,最后一层封印阵猛然崩裂断开。 失去了封印魔法的压制,那层名为“牺牲”与“圣洁”的虚伪外壳被暴力撕碎,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的脓血。 轰——!! 刹那间,无数尖锐、凄厉的绝望哀鸣,化作黑红色的风暴,从锁芯的裂缝里疯狂喷涌而出。 原本明亮祥和的祈祷室被阴冷的死气淹没,墙壁上的白骨在怨念的冲刷下寸寸粉碎。 金色的圣光领域像是被泼了墨一样,被蚕食得千疮百孔,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白银袍在狂暴的黑红风暴中被逼得连退数步,他身上的长袍被割裂出无数口子,引以为傲的沉稳寸寸崩塌。 他隔着重重黑雾,冲着伊索尔德咆哮: “魔女!看看你做了什么!你放出了危害世界的黑暗!你将成为不可饶恕的罪人!” 黑风大作,将伊索尔德满头的黑色长发吹得在半空中肆意狂舞。 她就这么孤身一人站在怨念风暴的最中央。 半边身体血迹斑斑,因为伤势过重,她甚至不得不将数根魂线钉进地面,才能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 那只握过遗愿的手掌被烫得血肉模糊。 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反而像是个失去痛觉的疯子,迎着风暴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她扬起脸,用俯视般的目光看着白银袍,唇角上扬。 “别叫得这么难听,白银袍。这也算危害世界?” 她的声音穿透了无数独角兽厉鬼般的咆哮,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白银袍的耳膜上。 “这不过是你们当年藏在圣光下面,烂透了的罪……今天终于能出来晒晒太阳了。” 话音落下,伊索尔德右手挥剑,彻底斩断了封印的最后一丝牵连。 独角兽一族的怨念爆发。 暗黑色的虚影化作咆哮的巨兽,带着积攒了数百年的痛苦与绝望,裹挟着雪夜里的哀鸣,铺天盖地地朝着白银袍撕咬过去。 白银袍顾不得再去管伊索尔德,他面色铁青,将法杖重重击向地面,全身的圣力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出,试图在自己身前筑起一道防线。 “圣辉不灭,驱逐黑暗——!” 可这一次,他引以为傲的“圣辉”失效了。 那截作为法杖核心的独角兽角芯,在同类的怨念风暴中,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白银袍还没来得及驱使它,这件圣庭的宝物便在“因果归位”的催动下,突兀地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什么?!” 法杖顶端的光芒熄灭,白银袍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连审判异端的武器都是从受害者身上拆下来的,而现在,受害者拒绝再为屠夫提供力量。 没有了法杖的魔法增幅,那道神圣的防御屏障在黑色风暴面前,被轻松撕裂。 无数头黑红色的独角兽影子裹挟着狂风,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后方残破的墙壁上。 这位高高在上的审判官喷出一大口鲜血,白银长袍被黑暗侵蚀得破破烂烂,整个人狼狈不堪,再无先前的半点圣神和高贵。 “咳……该死……你这个异端……” 白银袍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魔女。 伊索尔德看着他,声音冷得清晰: “看啊,这不是世界的黑暗,而是虚伪者的末日。” 此时系统亮起提示: 【目标:低阶白银袍·诺斯】 【剩余生命值:20%】 【异常状态:恐惧、背叛(武器反噬)、污染】 伊索尔德一步步走到无法动弹的白银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抬起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微微一点,暗红色的【缚魂线】从地面缠绕住了白银袍。 在多重异常状态的叠加下,束缚判定飙升到了整整3秒的极限上限。 第44章 不错的收获 “这就是你说的艰难选择。”伊索尔德眼神里一片漠然。 “既然你觉得为了多数人的安宁,牺牲少数人是‘神明允许的正确’。那现在,为了让这些独角兽安息,牺牲你一个,应该也是神明默许的仁慈吧?” 她微微躬身,将白银袍刚刚的话,原封不动地砸回了他的脸上。 “弱者需要规则,现在,轮到你替圣庭,做出这个艰难的牺牲了。” 白银袍脸上露出惊恐和愤怒: “……愿……圣辉——” 没等他说完,伊索尔德的五指骤然收紧。 “绞杀。” 咔。 白银袍的灵魂在肉体里崩解,眼里的瞳孔逐渐扩散,漫上了死亡的灰败。 那根失去操纵的法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顶端的角芯逐渐黯淡。 伊索尔德喘着气,肩膀的伤口还没愈合,再加上圣光反噬,她的生命再次降低了5点。 她原以为随着施暴者的死亡,这场由她一手释放的怨念会就此停歇。 然而,四周原本盘旋的黑色虚影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是尝到了复仇的血腥味,变得更加狂暴肆虐。 脚下的地面开始疯狂颤抖,整座静骨祈祷室的墙壁在这一刻齐齐龟裂。 只见那柄破碎的月冠锁核心处,黑红怨念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猛地撞碎了静骨祈祷室尘封的穹顶,冲向室外的天空。 那头由无数怨灵凝聚的巨兽在半空中炸开。 其中一部分直直地朝着灰鸽修道院地上层的圣职人员扑杀过去。 而更大的一部分,则如同扑向夜空的蝗群一般,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恐怖姿态,野蛮地冲破了修道院外围的防护魔法阵,向着整片大陆的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与此同时,灰鸽修道院,地上层。 原本圣洁庄严的庭院,此时早已化作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洛九歌一剑劈开扑杀上来的圣教骑士,正喘着粗气要开口骂人,头顶上空忽然传来了一阵令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尖锐长鸣。 她猛地抬头望去。 如潮水般的黑红光芒从天而降,目标极其明确,径直向着周围那些口中高喊光明的修士身体涌去。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前一刻还手举圣灯、神色狰狞地围杀洛九歌等人的修士们,在接触到这股黑红气流的瞬间,脸上的凶狠全部被极度的惶恐所取代,丢盔弃甲地开始四处逃窜。 一只只散发着阴冷死气的圣兽虚影从虚空中踏出,精准地从这些修士的身体里一穿而过,将那些隐藏在神圣长袍下的陈年罪孽,寸寸剥离撕碎。 “圣辉啊!救救我——!” “不要过来!啊!我的眼睛!!” 凄厉的惨叫声铺满了整座修道院,刚才还庄严的圣地,眨眼间沦为人间炼狱。 洛九歌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剑,任由掌心被汗水浸透。 “这……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文因为虚弱而脸色惨白,扶着墙险些站不稳。 赫温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看向愣在原地的洛九歌,高声提醒道: “别看了,趁现在这里大乱,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 洛九歌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眼前系统提示弹出。 【警告:前方区域处于高危崩塌状态。】 【警告:未知怨念洪流正在爆发。】 【当前状态进入该区域,误伤概率极高。】 洛九歌盯着那几行猩红提示,惊道: “我的天......老乡在底下到底干了什么大事啊……”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她握紧手里的剑,作势想逆流冲入,赫温立马拽住她,快速说道: “你现在进去只会死在里面。” 洛九歌猛地回头:“那就这么把她扔在底下,我们自己走?!” 赫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迎着漫天的惨叫声,一字一顿道: “她既然敢潜入进来,就证明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危险。相信她,她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 这句话让洛九歌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那位老乡看上去的确不是简单的玩家,或许,她现在更应该完成手里的任务,才能不负所托。 她看向长廊深处,那里的黑红怨念还在如海啸般翻涌。 其中一抹溢散出来的气流从她身边刮过,带出的风刃甚至擦伤了她的手臂。 洛九歌咬牙,转身扶住艾文的另一侧胳膊。 “先出去。” 顿了顿,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怨念吞没的黑暗。 “老乡,等我完成任务,我再回来找你。” “活要见人,死……” 她声音停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完。 最后,她只是低低嘟囔了一句: “老乡,你最好真的有后路啊。” ...... 就在静骨祈祷室重新归于寂静时,整座密室已经变得破败不堪。 断裂的骨柱、破碎的石板,以及空气中残存的焦灼气味,无一不在昭示着刚刚那场因果清算有多么惨烈。 伊索尔德站在祈祷室的废墟中央,过度透支的体力与伤口的剧痛让她有些脱力。 她仰起头,一双黑眸穿透破碎的穹顶,望向那一潭浑浊的天空。 她微微合眼,在满室的阴冷风中,她仿佛能感觉到,有数百道终于挣脱了锁链的灵魂,正迎着自由的寒风,头也不回地奔向终点。 【你获得:罪魂×1】 一道系统提示在她的视线里亮起。 伊索尔德垂眸望去,只见早已气绝身亡的白银袍体内,此时正颤巍巍地飘出一团漆黑如墨的诡异火焰。 黑火在冰冷的空气中跳动,若是仔细看去,还能隐约看到火苗中心有一张属于白银袍的扭曲人脸,正带着生前不甘的愤怒,在火焰中疯狂地挣扎。 伊索尔德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招,魂线织起一道囚笼,将这团黑火禁锢在其中 她隐约记得,当初血宴裁定完成后触发“主场优势”,激活【裁定合成】时,系统曾给过提示。 如果她想要再次合成那种能提升属性上限的果实,似乎需要集齐三个罪魂才行。 “虽然现在只有一个,但总归,是一笔相当不错的收获。” 第45章 亡语拆解 伊索尔德指尖微转,毫不客气地将这团罪魂收入背包。 紧接着,一行新的系统提示在她眼前弹出。 【检测到高阶死亡目标残留术式结构。】 【检测到目标生前最后一次释放技能:神罚重域】 【可使用技能:亡语拆解】 伊索尔德脚步微顿。 她低头看向白银袍审判官的尸体,扫了一眼自己的魔力值。 【当前魔力值:10/140】 刚刚那场战斗,真是把她累的够呛啊。 伊索尔德唇角轻轻一扯,抬手按向那具尸体。 【是否消耗50%当前魔力值,使用技能“亡语拆解”?】 “是。” 【魔力值扣除成功。】 【当前魔力值:5/140】 下一秒,她掌心下的魂线钻入尸体。 白银袍审判官残留的圣性被强行拽起,在空气中剧烈颤动。 它们本能地排斥伊索尔德,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魂线收得更紧。 “活着的时候都没能审判我。死了还想摆架子?” 魂线骤然一绞,尸体上残留的术式结构被拽了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团辉光。 【亡语拆解成功。】 【获得基础技能:威压】 【技能类型:压制 / 控制】 【技能说明:释放自身杀意或阵营威慑,对力量属性低于自身的目标造成压制效果。】 【技能效果:被压制目标将出现行动迟缓、呼吸受阻、技能释放中断等负面状态。双方力量差距越大,压制效果越强。】 【限制:若目标力量属性高于使用者,威压效果大幅衰减,甚至可能激怒目标。】 伊索尔德看着这几行技能说明,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属性面板。 【当前力量:18】 伊索尔德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她能威慑谁?威慑地砖吗? 随即她又想起刚才那场战斗。 白银袍审判官释放【神罚重域】时,那股威压几乎把她整个人按进地里。 换成普通人,恐怕早就跪了。 可她一个魔女,硬是靠着意志力撑了过来。 看来前世的那些遭遇,倒是帮她淬炼出钢铁般的意志力了。 如果个人属性栏里多加一个“精神力”,那她大概能排到最高那一档,少说也得是三位数起步。 伊索尔德收回飘散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技能上。 技能本身倒是不错,但放在她身上依旧鸡肋。 【神罚重域】被【亡语拆解】扒掉外层圣庭烙印后,只剩下最基础的压制骨架。 对她来说暂时用处有限,但对莉娅来说,刚好合适。 莉娅那一身力气可比她靠谱多了。 等回到鸦烛堡,把这个技能交给莉娅,估计低阶入侵者刚进门,就能被她一个眼神吓到腿软。 伊索尔德想到这里,心情稍微平衡了一点。 【是否学习基础技能:威压?】 “否。” 【是否将该技能转化为技能卷轴?】 “转化。” 那团残留在半空中的辉光分出部分,随后被魂线缠住,逐渐压缩成一张技能卷轴。 伊索尔德随手将卷轴收入背包,继续拆解剩下的亡语。 【获得:圣性碎片×16】 【获得:光辉属性碎片×21】 【提示:圣性碎片可用于强化宿主对圣性伤害的抵抗。】 【提示:光属性碎片可用于增强伪装状态下的光系技能。】 伊索尔德看着这一串收获,心情很好。 她把那些碎片全部收进背包,准备等回到鸦烛堡,再慢慢改造自己的体系。 以后再伪装成“自由法师”时,她身上的圣性波动至少能骗过大部分人。 就在最后一缕圣辉被拆解干净后,白银袍那具尸体彻底化为灰烬。 而在他风化的手指上,一枚精致的戒圈突兀地脱落下来,“叮当”一声,在地砖上滚了几圈,最后堪堪停在伊索尔德的皮靴旁。 戒圈呈现出古朴的暗银色,表面雕刻着极其细密的空间阵法纹路。 戒指正中央镶嵌着一颗小巧圆润的淡蓝色宝石,宝石有荧光在其中缓慢流动。 【道具:光辉戒指】 【品质:高级(成长/储存)】 【说明: 1.内含庞大的独立储物空间,可存放任何非生命物品。戒圈内部铭刻有圣庭低阶净化纹路,存入其中的物品将受到持续净化,可大幅减缓污染类、腐败类材料的腐化速度。 2.佩戴者将获得大幅“光系属性”被动加持。】 【提示:原主人已死亡,绑定权限已被强行解除。】 伊索尔德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弯腰将戒指捡了起来。 她现在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 半边肩膀被圣光长枪炸得皮开肉绽。 战斗结束后,她从背包里摸出【低阶治疗药水】灌了下去,可这种初级消耗品面对高级审判官的大招残留,效果相当有限。 顶多止血,顺便让她别当场疼晕过去。 但在看清这枚戒指的属性后,伊索尔德忽然觉得肩膀也没那么疼了。 她正愁离开古堡后,自己这个恶系BOSS身上带着大量材料,容易被侵蚀劣化或者反向污染自己。 这枚戒指自带空间,能减缓材料腐化,还能加持光系属性。 伊索尔德毫不犹豫地将暗银戒指戴在食指上。 蓝宝石微微一亮,繁复的空间纹路在她指腹下一闪而逝,带来微弱暖意。 戒指完美契合她的手指,没有半点突兀。 她心念一动,戒指里的空间便在脑海中展开。 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数倍。 里面甚至还有白银袍审判官的私人储藏。 【特殊道具:《圣光法典·伪经抄本》】 【说明:私下研习的禁忌抄本。】 【特殊道具:圣庭令牌×1】 【说明:圣庭白银审判官身份象征,可调遣部分圣庭信徒,传达密令。】 【道具:圣白城特制魔晶×50】 【作用:圣白城硬通货,魔晶内含精纯光明魔力。】 伊索尔德粗略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唇角勾起一抹笑。 “不枉我硬吃了半记大招。” 完成独角兽一族的遗愿,没有被逼到献祭灵魂,还干掉了一个圣庭高级审判官,顺便白捡一个市面上可遇不可求的空间戒指。 这场仗算下来,她非但没亏,还赚得盆满钵满。 正当伊索尔德准备离开时,月冠锁落在地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原本流转着银白光辉的水晶,此刻迅速缩小,表面已经裂成蛛网状。 伊索尔德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刚好能握在手里。 【获得道具:月冠锁(传说)】 【状态:严重破损】 【说明:曾用于封锁仇恨与黑暗的高阶圣器,核心水晶已裂,封印能力大量流失。】 【当前效果:未知】 伊索尔德把月冠锁握在掌心,感受着里面残余的冰冷圣性。 这东西哪怕坏了,也曾经是圣庭用来压制无数怨念的圣器。 落到她手里,就是顶级战利品。 伊索尔德把月冠锁收好,确认密室里已经没什么值钱东西,才顺着被轰碎天顶后延伸出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远处隐约传来圣职者临死前绝望的祈祷声。 当她的靴子踏上灰鸽修道院的地面层时,眼前的景象只能用“人间炼狱”来形容。 原本庄严圣洁的庭院,此刻已经被暴走的黑红怨念撕得支离破碎。 巨大的防御结界像镜面一样碎成漫天光屑。 那些平时满口仁慈的修士和修女,正在狼狈奔逃。 有人摔倒在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缩在角落发抖。 整个修道院,彻底瘫痪。 伊索尔德心想,洛九歌那边应该已经带着赫温和艾文离开了。 那个圣剑士虽然有点莫名其妙的天真,可真到了跑路的时候,速度和武力值应该差不到哪去。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赫温。 那个猎巫人脑子好使,绝不会傻到留在这种鬼地方陪葬。 第46章 “薅秃”圣物间 伊索尔德收回思绪。 按理说,她现在也该走了。 月冠锁拿到了,遗愿完成了,白银袍审判官也死透了。 再待下去,等其他顶级大能反应过来,那就是典型的贪心不足蛇吞象。 但是…… 来都来了。 修道院这种地方,表面收容流民伤兵,背地里批量处理圣兽残材,还干人口贩卖的活。 能穷到哪里去? 她记性很好,瞬间想起洛九歌之前无意间提过一嘴的“圣物间”。 伊索尔德立刻做出决定,沿着记忆里的地图标记,避开正面密集的怨灵,穿过一侧阴暗长廊,往圣物间快步走去。 大殿方向混乱至极,这条侧廊反而冷清不少。 但并非空无一人。 途中有两个圣庭守卫正合力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慌慌张张往外跑。 他们显然也知道灰鸽修道院今天彻底完了,白银袍大人大概率凶多吉少,便想着趁乱卷点值钱东西跑路。 伊索尔德站在拐角阴影里,看着这两个急着跑路的骑士守卫,她指尖轻抬,几根【魂线】无声缠上他们脚踝。 两人正值惊慌,脚下一绊,顿时失去平衡,连人带箱子狼狈摔在地上。 铁箱骨碌碌滚了几圈。 其中一个刚要惊叫,嘴巴就被一团拧紧的魂线缠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另一个守卫瞪大眼睛,还没看清走出来的黑发女子是谁,便被魂线捆成一团。 随着魂线的收紧,两人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伊索尔德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 她伸手一挑,箱盖掀开。 里面露出散落的圣庭金币、几瓶高阶恢复药剂,以及数枚珍贵的魔法矿石。 伊索尔德甚至还没走到修道院中央库房,库房里的宝贝就已经主动向她奔赴了。 她拿起其中一瓶高级恢复药水灌下去,肩膀上的伤口迅速愈合,生命值一路抬升到安全线以上。 将地上的战利品一股脑全部收进【光辉戒指】,伊索尔德抬步继续往前走。 库房大门原本由三重复杂的金色圣纹封锁,但现在整座修道院的圣性中枢崩了大半,门上的符文忽明忽暗,活像个电量不足的日光灯管。 伊索尔德看了一眼,抬腿就是一脚。 大门纹丝不动。 “……” 伊索尔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要崩溃了,她难道这点力量连门都踹不开了吗? 没办法,她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指尖微弹,释放【缚魂线】顺着门缝里钻入,顺利拉开了门轴。 大门滑开,里面折射出的财富宝光瞬间晃了伊索尔德的眼。 一排排沉重的黑木架子整齐排列,大箱的金币堆满了墙角。 药剂区更是一目了然,所有药水按等级严密分类摆放,剔透的玻璃瓶身里流动着各种颜色的魔法微光。 而另一侧的矿石与基础材料区更是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再往深处看,尽头甚至还有一整排武器架和一排堆满羊皮纸的技能书柜。 伊索尔德开心的甚至想在原地转圈圈,这哪里是什么库房? 这分明是圣庭贴心地替她提前整理好的新手开荒大礼包! 她先反手锁住门,然后快步走到第一排架子前,右手一挥。 【获得:高级治疗药剂×30】 【获得:中级魔力恢复药剂×30】 【获得:净化盐×8箱】 【获得:圣银矿石×27块】 【获得:辉光水晶×16枚】 【获得:低阶技能书《圣纹感知》】 【获得:中阶技能书《净化屏障》】 【获得:中阶武器:裁罪短杖】 ...... 提示一条接一条弹出,伊索尔德收得手都快有残影了。 【光辉戒指】的空间很大,足以装下眼前的这些物品。 一箱箱金币凭空消失,一排排沉重的架子眨眼间变得比洗过还干净。 “圣庭不愧是圣庭啊。吃着百姓的贡品,喝着流民的鲜血,背地里倒把自己家的库房喂得挺肥。” 第一片基础库区被她彻底薅秃,伊索尔德转个身,脚步不停地走向第二片库区。 这片区域存放的物资明显等级更高,每个架子上都贴着带有圣白城徽记的法术封条,箱子外更是刻着极其复杂的防御封印纹路。 伊索尔德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了过去。 结果,她食指上的白银审判戒指刚一靠近,那几道原本坚不可摧的封条微微一亮,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竟然直接自动识别通过了。 她看着那枚戒指,眼神顿时温柔起来。 很好,你已经是个成熟的空间戒指了,学会自己帮主人开箱了。 她笑得人畜无害,毫不客气的疯狂扫荡。 直到第三排高阶架子也空了大半,伊索尔德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微变。 魂线顺着地砖缝隙铺开,她借着魂线传回的震颤,隐约捕捉到不远处传来的沉重脚步声。 那绝不是普通修士逃跑时的慌乱脚步,而是训练有素,重甲在身的武装军队在靠近。 而且,来的还不止一队。 其中夹杂着一股极为强烈的魔法波动。 看来是圣白城驻守的援兵到了。 伊索尔德当机立断,手掌一翻,最后一枚传送石已然夹在指尖。 不规则晶体内部,雾气缓慢流转,像关着一小片夜空。 目的地坐标已锁定——鸦烛堡。 她最后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库房深处,那里还有两排高阶材料没来得及收完。 可惜了。 但做人不能太贪心,主要是再贪下去,她这个脆皮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了。 伊索尔德手指发力,捏碎了传送石。 灰色的空间风暴骤然从她掌心炸开,将她的身形吞没。 几乎在同一瞬间,库房厚重的大门外传来一声暴喝: “破门——!” 本就摇摇欲坠的圣纹大门,被一股狂暴的武技强行轰爆,无数碎木屑乱飞。 数名身披神圣重甲的骑士与几名手持法杖的白袍法师破门而入,杀气腾腾。 然而,他们高举着重剑与法杖,却只来得及看见最中央的空气里,一道正在消散的灰蓝色残影。 以及一间空旷了大半的库房。 第47章 风雪下的追捕 修道院外,暴风雪肆虐的雪原上,一头穿戴护具的雪怪停在修道院的门前。 那怪物身高近两米,脊背上覆盖着一层御寒的白毛,眼睛被长毛遮住,四只巨大的利爪踩进雪地中,下獠牙朝上露在外面,呼吸从阔口中喷出滚滚的白雾。 而雪怪的背上,正稳稳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深色铠甲,肩线宽阔,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夸张的长刀。 她居高临下地扫过眼前的灰鸽修道院,眉头越皱越紧。 圣灯熄灭,怨念暴走,最关键的是,周围的防护魔法阵也彻底破了。 有一股让她非常不适的气息在空中弥漫。 很快,一名披甲下属急匆匆地踩着雪跑过来,单膝跪地。 “维芙兰长官,静骨祈祷室已经塌了大半,月冠锁不见了。” 维芙兰的眼神沉了下去,周身爆发出寒意。 下属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顶着威压战,战兢兢地继续汇报: “我们在地面只发现了……只发现了银袍大人残留的衣物,以及毁坏的法杖。至于他本人,不见了……” 周围的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死寂了下来。 白银袍审判官,那是圣庭派驻在这片区域,专门负责监管和安抚信徒的圣职者。 现在,白银袍疑似死亡,而圣庭的重要圣物月冠锁也下落不明。 维芙兰握着野兽缰绳的手指收紧,青筋暴起。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震撼的消息,另一侧的雪地里,又是一名下属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 “长官!库房也出事了。” 维芙兰冷冷地斜睨过去,那股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袭来,那名下属结结巴巴地答道: “三......三间核心仓库里的其中一间……几乎,几乎被人一扫而空了。” 维芙兰沉默了会儿,然后脸色彻底阴了下来。 灰鸽修道院被毁,月冠锁失踪,白银袍审判官疑似死亡,库房被盗。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异端袭击了。 这是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骑在圣庭的脖子上扇耳光,扇完了,还顺手把圣庭腰里别着的钱袋子给堂而皇之地顺走了。 她虽说忠于王权,但也不会因个人私情而区别对待。 毕竟圣庭可是圣都王国最高的信仰教会,有圣辉之神的庇佑。 在这片雪原上,百姓跪拜圣徽,贵族供奉圣灯,王都与圣庭利益深缠。 多少年了,从没有异端敢这么做。 也从没有哪个疯子,有能力做到这种地步。 维芙兰的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这件事一旦传回王都,不知道今晚会有多少位高权重的高层惊得从床上跳起来,彻底失眠。 维芙兰驱使雪怪进入修道院内部,气派的大门完全能容乃雪怪的身体。 一进入内部,便是如地狱般的惨况,到处都是尸体。 但对比她在战场上见过的,又干净太多了。 维芙兰的目光从熄灭的圣灯、碎裂的防护阵纹上一寸寸扫过去,越发觉得此次动乱的诡异。 她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名瘫坐在雪地里的修士。 那修士身上的白袍已经被灰尘和血迹染得脏污不堪,脸色惨白,嘴里还在不停念着祷词,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把他带过来。” 两名骑士立刻将那名修士拖到雪怪面前。 修士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维芙兰俯视着他,声音冰冷。 “从头说。” 修士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维芙兰眼神一沉。 雪怪像是感受到她的不耐,猛地低下头,森白的獠牙几乎贴到修士脸上。 修士当场吓得尖叫一声,差点昏过去。 维芙兰冷声道:“我不喜欢听废话。” 修士牙齿打颤,拼命磕头。 “我说!我说!” 他颤抖着抬起头,眼珠乱转,像还没从那场恐怖的灾祸里缓过来。 “今天……今天戒律所抓到了一个北境猎巫人。” 维芙兰眉头微皱:“名字。” “好像是......赫、赫温·哈特曼。”修士声音都变了调,“对!就是赫温·哈特曼!” 周围几名骑士脸色同时变了。 赫温·哈特曼。 这个名字,在北境边线并不陌生。 那人不是普通猎巫人。 他手里抓过不少圣庭暗线,也带人截过好几次秘密运送队。 圣庭和北境表面还算克制,可边境上的暗斗,却从来没停过。 维芙兰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继续。” 修士咽了咽口水。 “戒律所那边原本要对他进行审讯,可后来燃灯房突然出事了。” “燃灯房?” “对。”修士抖得更厉害,“我们在燃灯房发现了几具尸体。那地方乱成一团,连圣灯都灭了好几盏......这......这不是我的错啊.....我才来没多久,求圣辉宽恕.....” 修士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他把脸埋在双手里,不住的祈祷。 维芙兰有些不耐烦,她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尤其还是男人。 她嫌弃的移开视线,硬声道:“继续说!” 修士被吓了一哆嗦,忍住眼泪继续道: “后来,后来洗礼室也出事了。负责洗礼的希尔大人死了,通行牌不见了。我们以为是黑塔的人真的潜进来了,就开始封锁各处通道。” 听到“黑塔”二字,维芙兰冷哼了一声。 这帮人真是不死心。 “还有吗?” 修士抖着肩膀:“有、有一个剑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很强,手里拿着圣剑,把赫温·哈特曼救走了。” 维芙兰终于眯起眼。 “剑士?” “是,是个降临者。”修士急忙道,“她说话很怪,像那些异界人。她不止带走了赫温,还带走了另一个猎巫人。” 维芙兰冷冷道:“另一个是谁?” 修士想了想,声音更小。 “不......不知道。” 赫温和他的部下,还有一个会使用圣剑的降临者。 这条线终于露出一点形状了。 修士还在发抖,抹了一把鼻涕:“再后来,地下就炸了......” “够了!”维芙兰挥鞭打断了他的话,“剩下的我会自己查。” 维芙兰抬手,骑士立刻将那名修士拖了下去。 修士瘫软在雪地上,还在断断续续地念着祷词。 维芙兰离远了些,她不喜欢听到这些没用的嘟囔。 稳定心神后,维芙兰看向即将低沉的天色,内心快速分析: 赫温·哈特曼受伤,部下也刚从燃灯房救出,修道院周围都布满了陷阱,他们跑不了太快。 至于黑塔......哼,一群阴沟里的老鼠。 风雪卷过铠甲边缘,她一拽缰绳,身下雪怪低吼着转了半圈。 维芙兰看向身后的士兵,声音压过风声: “第一队,沿运尸道追。猎巫人最可能从那里撤。” “第二队,封锁旧桥和北坡。” “第三队,跟我走。” 她骑着雪怪从队伍前方缓缓经过,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活捉目标的人,批三天假。” 士兵们神色一震。 维芙兰顿了顿,抬高声音,豪气道: “温泉镇的酒钱和住宿,我出。” “都听明白了吗?” 士兵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齐齐的用力捶胸行礼。 “是——!” 战马嘶鸣,雪怪低吼,几支小队迅速分散,朝不同方向扎进风雪。 维芙兰拍了拍身下雪怪的脖颈,唇角一扬。 “贝奥,你也想去温泉镇吧?” 贝奥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四爪刨开积雪,像是在催她少废话。 维芙兰笑意更深。 “很好。” 她一拽缰绳,贝奥庞大的身躯猛地冲出,掀起大片雪雾。 “那就把人追回来!” 身后的骑士立刻跟上。 风雪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背影,只剩铁蹄与兽爪碾过雪原的沉闷声响,一路追向雪林深处。 第48章 想问个明白 灰鸽修道院外围,雪林被黑红色残光照得忽明忽暗。 圣杯六站在枯松的枝头上,仰头望着带有暗红色彩的天空,目光出神。 这次黑塔给它的任务很明确。 潜入灰鸽修道院,夺走月冠锁,带回黑塔。 可圣杯六知道,自己狼狈地逃走了。 它原本以为这次能做到,直到那股神圣威压从上方压下来。 那一瞬间,圣杯六觉得它的影子都快被烧穿,灵魂被按进滚烫的圣水里。 圣杯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真丢脸。 它慢慢蜷起手指,把那点颤意攥进掌心。 可就在手指合拢的时候,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圣杯六动作一顿。 它低下头,再次张开手掌,那里原本该有一道审判印记。 脑子里不适宜的闪过伊索尔德的身影。 那个女人明明那么狡猾,那么会算计,应该比谁都清楚,把它推出去才是最省力的选择。 只要她松手,它就会被月冠锁拖进去,成为被献祭的那个倒霉鬼。 这样一来,锁会开,规则会满足,她甚至能少一个分赃的临时合作者。 圣杯六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有些茫然。 除了黑塔的家人,外界的其他人似乎从来不把他们当人看。 圣杯六忽然转身,黑影从脚下铺开,像要重新钻回修道院的方向。 再试一次。 它在心里对自己说。 月冠锁也许还在那里,只要拿到月冠锁,它就不算彻底失败。 或许,也能问个明白。 圣杯六的脚尖往前挪了一寸。 脚下黑影无声铺开,正要带着它重新钻向修道院。 下一瞬,一道更沉的黑影顺着树干窜出,缠住了它的脚踝。 圣杯六动作猛地顿住,手中短刃滑出掌心。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圣杯六,你忘了妈妈说过什么吗?” 一团黑影在上方的树干慢慢立起,凝成人形。 来人同样穿着黑衣,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稳的眼睛。 他的衣领处别着一枚星币徽章,在雪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星币八......” 圣杯六收回短刃,犹豫着望向修道院,声音有些沮丧: “我......我没能完成任务。” 星币八低头看了一眼缠住它脚踝的影子,确认它没有继续往前,才慢慢松开一半。 “无论如何,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圣杯六抿紧唇:“可是东西没拿到。” “拿不到,就带回情报。” 星币八双手环胸,低垂着眼眸注视它,像一位具有威严的兄长。 “月冠锁失控,灰鸽修道院内部出现大规模怨念爆发。你活着回来,这些才有人知道。” 圣杯六垂着头,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过是星币八拙劣的安慰借口,因为就算他回不来,这些情报他也能带回给妈妈。 可即便知道不会受到责怪,圣杯六的内心依旧很不好受。 这时,枯松的另一侧传来积雪抖落的声音。 一道纤细的黑影落在树枝上,她脚下微滑,身体晃了一下,随后很快站稳。 她的黑衣比星币八更轻,衣角两边各别着一枚细长的宝剑徽章,随着她落地的动作轻轻一晃。 女声从面罩后传出,语气有点急。 “我刚才就在想,是先观察修道院的情况,还是先拦你。星币八说先拦你。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里面情况也很重要。” 她停了停,像是终于给自己下了结论。 “但我还是担心你,所以先过来看看你。” 圣杯六抬头:“宝剑二。” 宝剑二跳到它面前,确认它身上没有致命伤,才松了口气。 “黑塔的第一准则,无论任务完成与否,首先要保证自己的生命。” 她说完,又迟疑了一下,补充道: “虽然我觉得任务也很重要。可这次情况已经超过原本预估了。硬闯进去,死亡概率太高。重伤概率也很高。被圣庭抓住的概率……也高。” 宝剑二过了片刻,又小声道:“你知道妈妈最不放心你,才让我和星币八过来接应。” 圣杯六的异色眼睛垂了下去:“妈妈会失望吗?” 星币八回答得很快:“不会。” 宝剑二回答得慢了一点: “应该不会。我的意思是,肯定不会。月冠锁本来就是高危目标,妈妈都知道的。” 圣杯六手指微微收紧,还是倔强地低着头。 星币八像是看出它在想什么,声音放缓了一点。 “失败不等于废物。” 圣杯六抬头看他,只见星币八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徽章,随手抛了过去。 圣杯六下意识接住,摊开掌心,发现是一枚圣杯徽章。 星币八看着它,语气依旧平稳。 “别把你的徽章再送给那些冒失鬼了,戴好。” 圣杯六握着那枚徽章,重新别回衣领。 它拍掉上面的细雪,金属表面折射出细小的光芒。 星币八继续道:“任务复盘后,我们可以将此次行动拆成三个问题。第一,圣庭情报不足。第二,月冠锁状态和预估不符。第三,你还不够强大。” 宝剑二:“……” 圣杯六:“……” 星币八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 “前两个不是你的错。第三个可以继续努力。” 宝剑二伸手按了按额角。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索然无味。” 星币八平静道:“我只是严谨地陈述事实。” 圣杯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点堵在喉咙里的酸涩,好像终于被压下去一点。 宝剑二看向灰鸽修道院,语气仍有些犹豫。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留在外围观察。第二,立刻离开。” 她说完,又自己否掉了第一个。 “不行,外围圣辉还在扩散,留下容易被发现。” 她又想了想,犯起了嘀咕,“可直接走,可能漏掉月冠锁最后的情报。” 星币八道:“第三个选择。” 宝剑二立刻眼睛发亮的看他,她最喜欢在自己抉择不定的时候,有人来帮她拿主意了。 只见新币八沉稳道:“撤离三里,在北侧旧哨点留下影标。之后由妈妈决定是否派下一批人接手。” 宝剑二思索片刻,连连点头。 “这个好。稳妥。虽然也不是没有风险,但比现在冲进去强。” 圣杯六没有说话。 它只是转过头,最后看向灰鸽修道院。 风雪里,那座修道院的防护阵法已经被撕开了大半。 圣洁的白光夹杂黑红的怨念,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那个叫伊索尔德的聪明女人也许还活着。 也许已经死了。 它忽然又觉得,月冠锁大概已经不在那里了。 收回目光,圣杯六的声音低得快被风吹散。 “我们回去吧。” 宝剑二明显松了口气,星币八也完全收回了影子。 三人的身影落在雪地上,同时往脚下的阴影沉去。 消失前,圣杯六又抬头看了一眼枯枝遮住的天空。 暗红色的天空像浸染了血,是它从没见过的颜色。 圣杯六在心里很轻地想: 如果有机会还能见到她的话...... ...... 风雪终于吞没黑影,林间只剩下冷白的花点。 第49章 太好了,是HE! 赫温一行人趁乱离开修道院后,洛九歌心里那块大石头就没落下过。 她回头看了一眼灰鸽修道院的方向,吐出一口白雾。 这地方说是修道院,实际比邪教窝点还邪门。 现实中策划要是敢这么写,她多少得冲进官方论坛,发一篇三千字小作文骂策划心理变态。 “哥!” 不远处,一道响亮的声音撕破风雪。 洛九歌抬头看去。 有一群和赫温穿着打扮相似的人举着火把,正向他们靠拢。 其中一位年轻猎巫人跑在最前面,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艾文听见科林的声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骂他冒失,又似乎想笑。 最后,他只是张开手臂,科林扑过去时差点把他撞倒。 艾文闷哼一声,抬手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臭小子轻点,想让你哥早点去见银霜神吗?” 科林吸了一下鼻子,手臂死死抱住艾文,生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他把脸埋在哥哥肩上,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哥,你吓死我了。” 艾文低声道:“抱歉。” 洛九歌站在几步外,想起自己刚进《堕落地界》的时候,也以为这就是个游戏。 NPC 是任务,怪物是经验,副本是奖励。 可灰鸽修道院这一夜,把她之前那点轻飘飘的想法撕得干干净净。 这里的人会疼会怕,也会在见到亲人时,哭得跟傻子一样。 洛九歌泪点低,捂住发酸的鼻尖,在心里默默掩面擦泪。 太好了,是HE,我们有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洛九歌循声望去,发现是赫温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伤比自己重得多,肩膀又被鞭打的血痕,脸上的淤青也没有消散。 伤成这样都不用恢复药,这人也太猛了一点。 赫温在她面前停下,向她微微低头。 “这次,多谢你。” 他说得很郑重。 洛九歌不自在的摆摆手:“别客气。我就是半路接了个隐藏任务。” 赫温看着她:“你救了艾文,也救了我。”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洛九歌立刻道,“是那个老乡给了路线,艾文自己也撑住了,还有你们的人从外面接应。真要算起来,我最多算个比较能打的跑腿。” 赫温想起那个冷面女人。 她说过进去之后大家各走各的,可他确实得到了她的帮助。 “只要帮助过北境的人,我们不会忘。” 风雪吹过,赫温抬头看向北方,对洛九歌道: “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们去永冬城。” “永冬城?” “那里是北境的主城。”赫温道,“圣庭不会轻易追到那里。你是降临者,很多人会防备你,但我可以替你担保。” 洛九歌心动了一秒,但她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人。 “抱歉。”她抬起头,“我要回去找老乡。” 赫温:“现在回去会很危险。” 洛九歌:“我知道。” 灰鸽修道院闹成这样,周围的人很可能早就把那里团团围住了。 说不定,老乡也早就跑没影了,可洛九歌还是想去试试,至少要当面说一句“谢谢”。 然后再趁机和她组队,这一路上也就不那么孤单了。 赫温见她已经做了决定,没再劝。 他从腰侧解下一枚小小的骨哨。 骨哨不过半指长,通体灰白,表面刻着几道细小的狼牙纹,尾端缠着一圈暗红色细绳结。 赫温将骨哨递给她:“这是北境猎巫人的信物。” 骨哨刚落入掌心,系统提示便出现在洛九歌的视野里。 【获得特殊道具:猎骨哨】 【品质:超稀有】 【说明:持有者可凭此物向北境猎巫人证明身份。】 【特殊效果:在北境范围内吹响骨哨,有概率获得援助。】 洛九歌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不就是阵营信物加求援道具吗? 这比普通装备可实用太多了。 俗话说装备会过时,但人情不会,果然隐藏任务的奖励就是非同一般。 “咳,这多不好意思。” 说完,她把骨哨收入了背包里。 赫温唇角动了一下,他似乎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客气”和“收礼”衔接得这么流畅。 最后,他只轻咳了一声,道: “我叫赫温·哈特曼。”他说,“北境猎巫队第三队队长。” 洛九歌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握紧剑柄,正色道:“洛九歌,降临者。” 赫温右手搭在左肩,微微颔首,表情郑重: “愿北风替你守夜,愿雪原记得你的归途。” 洛九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 她站直身体,几乎是下意识抬起右手,指尖停在眉梢旁,行了一个很标准的敬礼。 动作做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民警。 曾穿着那身正义制服,跟在老民警身后巡过夜,调解过醉汉吵架,也在雨里找过走丢的小孩。 风雪落在她指尖,她回过神来放下手,朝他们露出笑容。 “这句祝福我收下了。” 赫温没有再耽搁,夜里的雪会越下越大,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科林扶着艾文,也朝她挥了挥手: “以后来北境,记得报我们的名字!” 洛九歌笑着应了一声:“到时候你们可别装不认识我。” 猎巫人队伍很快消失在风雪深处。 洛九歌拿着赫温给她的火把,站在原地,摸了摸骨哨,心情好了不少。 但这一切都和老乡的善意脱不开关系。 洛九歌转身,看向来时的路。 那边的天空已经被黑红色怨气染出一道道痕迹,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爬出来,又一路冲向远方。 她皱了皱眉:“老乡啊老乡,你可千万别被销号啊。” 就在她往回走了五分钟,忽然看见风雪里亮起几簇魔法冷光。 洛九歌脚步一顿。 冷光从外围雪坡绕过来,一前一后,分成两队,显然正在封锁修道院周边。 洛九歌立马将火把熄灭,可即便这样,其中几名士兵依然发现了这边的异样。 为首的人厉声道:“谁在那里!站住!” 洛九歌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拔腿往反方向跑。 可她刚冲出几步,三支魔法箭破开风雪,直追洛九歌后背。 洛九歌听见破空声,头皮一麻,反手拔剑格挡。 军队显然早有配合,一队远程压制,一队侧翼包抄,连她可能突围的方向都提前堵死了。 现代专业知识告诉洛九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必须把风险降到最低才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她收起剑,立马举起双手: “各位大哥!我只是路过这里的降临者,不是坏人!” 其中一位骑士视线扫过她身上,狐疑道: “降临者。” 洛九歌懊悔的“啧”了一声,暗骂自己的一时嘴快。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说自己是“降临者”,就差把“可疑人员”写脑门上了。 果不其然,为首骑士抬手大喊: “拿下!” 洛九歌反应比他更快。 几乎在两个字出口的瞬间转身就跑。 开什么玩笑。 她刚从灰鸽修道院里死里逃生,脑子有坑才站着等人抓。 老乡对不住,不是我不来找你,是现在的条件不允许啊! “拦住她!” 几名骑士同时举枪,枪尖亮起银白色光芒。 【联合技能:锁阵】 雪地上瞬间浮出一圈银白阵纹,数道圣光锁链从地面窜出,直扑洛九歌脚踝。 洛九歌瞳孔一缩,险险避开第一道锁链,反手一剑斩断第二道。 可第三道、第四道紧跟着缠上来,像紧追不舍的毒蛇。 洛九歌被逼得停住,圣剑横扫,将锁链斩断,震退冲上来的骑士。 “我说各位,抓人也得讲基本法吧?” 为首骑士冷声道:“灰鸽修道院旧址封锁期间,所有可疑降临者不得离开。” “啧,麻烦。” 洛九歌手里的剑已经亮起更强的光。 她没有杀心,但这些骑士再拦,她也不会站着挨打。 几名骑士互相看了一眼,再次结阵。 锁链从四面八方压来,洛九歌吐出一口冷气,圣剑猛地插入雪地。 【虹光溃散】 金光从她脚下炸开大片范围,冲碎锁阵。 几名骑士脸色骤变。 为首那人刚要后退,洛九歌已经持剑冲到他面前,剑锋带着碎光抵向他的咽喉。 她只差半寸就能把人放倒,然后冲破包围。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凌厉的剑风从侧面砸来。 洛九歌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几乎凭本能横剑格挡。 铛! 一声巨响。 洛九歌只觉得手臂像被铁锤砸中,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震落大片白雪。 圣剑脱手,在空中旋转几圈,最后插在她三步外的雪地里。 她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周围骑士齐齐退开,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维芙兰长官!” 风雪里,一头巨大的雪怪缓缓走来。 洛九歌撑着地面坐起,抬头看她。 那一刻,洛九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姐,好高! 这雪怪,好帅! 第50章 打架还带烫头服务 洛九歌身高一米七,在玩家里已经不算矮。 可眼前这人坐在雪怪上,压迫感硬是像一座随时会倒塌的墙。 系统探查功能触发。 【目标:维芙兰·德维拉克】 【身份:白枭铁卫 / 灰鸽修道院北境驻守者】 【主系:圣系】 【附系:元素系/火·电】 【生命力:???】 【魔力值:???】 【力量:???】 【敏捷:???】 【综合战力评估:极度危险】 洛九歌看着那排问号,嘴角抽了一下。 她刚从副本里爬出来,就遇见了一个数值怪。 这游戏就这么喜欢给玩家上压力? 维芙兰垂眸看她,声音低而稳。 “赫温·哈特曼从戒律所逃脱,修士说,救他们的是一个会使用圣剑的降临者。” 洛九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眨了眨眼,语气无辜: “会用剑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吧?” 维芙兰看着她:“可灰鸽修道院附近,只有你一个。” 洛九歌:“……” 她沉默了一秒,认真道:“那可能是我运气不好。” 维芙兰没有接她这句插科打诨。 她只是抬手拍了拍贝奥的脖颈,贝奥低低吼了一声,庞大的身体向下伏低。 下一刻,维芙兰从贝奥背上翻身跃下。 重甲落地,雪面被她踩出一道深坑。 周围骑士几乎同时后退,像是早就习惯给她让出战场。 洛九歌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更强了。 不是吧,她不会要亲自来吧? 她现在的血条虽然没见底,但刚才从灰鸽修道院一路杀出来,体力掉得厉害。 这种状态下跟一个问号怪单挑,怕不是她要被强制销号了。 维芙兰走到她掉落的圣剑旁,靴尖轻轻一挑。 圣剑从雪地里飞起,落进她手中。 洛九歌眼皮一跳,只见维芙兰把剑扔了回来,稳稳插在洛九歌面前。 维芙兰道:“捡起来。” 洛九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能打退我的人,说明你有点本事。” 维芙兰已经抬起自己的宽刃圣剑,摆出一个标准进攻起手式,“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洛九歌忽然笑了。 原来是挑战邀请,这就有意思了。 她抬手握住剑柄,将圣剑从雪地里拔出来,甩掉剑上的雪,摆出起手式。 “既然姐姐这么热情,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她率先冲了出去。 圣剑带起一道金色光弧,直斩维芙兰肩侧。 她没有选择留手。 对面数值高得离谱,留手就是找死。 维芙兰站在原地,直到剑锋逼近,才抬起手中的宽刃圣剑。 两柄剑撞在一起。 洛九歌只觉得自己不是砍在剑上,而是砍在一面厚重城墙上,反震力顺着剑柄炸开,震得她虎口再次裂开。 好重! 她咬牙借力后撤,脚尖刚落地,立刻绕向维芙兰左侧。 既然拼力量拼不过,那就打速度。 洛九歌压低身体,剑锋贴着雪面掠过,直取维芙兰膝侧。 维芙兰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波动。 “反应不错。” 她抬腿避开,手中圣剑却在同一瞬间反压而下。 剑身上忽然燃起暗红火焰。 【元素附魔:炎刃】 洛九歌看着眼前炫酷的“特效”,眼睛都瞪大了。 她来不及多想,只能横剑格挡。 火焰在两剑相撞的瞬间炸开,滚烫气浪扑面而来,逼得洛九歌连退三步。 她闻到一股淡淡焦味,慌忙用手掐灭额前的火星。 “你们本土强者打架还带烫头服务?” 维芙兰没接话。 她一步踏前,火焰剑锋横扫而来。 洛九歌立刻后仰避开,火光贴着鼻尖掠过,身后半截枯树直接被斩出一道焦黑裂口。 这要是砍在身上,估计当场七分熟加整齐切块。 洛九歌心里一沉,圣辉骤然拔高。 【圣辉斩】 金色剑弧破开风雪,迎面撞向维芙兰。 维芙兰抬剑硬接。 火焰和圣辉同时炸开,光芒逼得周围骑士都偏过头去。 维芙兰手中火光骤然一收。 下一瞬,蓝白电光从剑锋上炸起。 【元素附魔:雷裁】 洛九歌终于绷不住了,这么酷炫的技能,她也想拥有。 洛九歌刚展开护盾,雷霆已经劈在淡金色光罩上,直接震碎了防御。 洛九歌被震得半边身体发麻,脚下雪地被雷光炸出一圈焦黑。 【魔力值快速下降。】 【当前魔力值不足 40%。】 系统提示跳出的瞬间,她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的爆发力强,但续航太差。 可维芙兰不一样。 她每一次出剑都稳得可怕,火焰、电光轮流压下,几乎没有半分多余消耗。 洛九歌是在拼命,维芙兰是在控场。 几轮交锋下来,洛九歌的动作越来越吃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维芙兰却依旧游刃有余,甚至还能抽空点评: “招式混乱,破绽百出。” 洛九歌:“……” 这话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她咬紧牙关,干脆压下最后一点魔力,借着敏捷优势绕到维芙兰侧面,剑锋从下往上挑向她持剑的手腕。 这一剑又快又狠,已经是她现在能打出的极限。 维芙兰眼底终于多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这一剑还算能看。” 可下一瞬,宽刃圣剑上的火焰与电光同时亮起。 【复合附魔:炎雷鸣】 火电交缠的剑锋横扫而出,洛九歌被正面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进雪地。 【当前生命值:20%】 【当前状态:麻痹、眩晕、力竭。】 【魔力值不足。】 洛九歌撑着地面,还想爬起来。 可手臂软得厉害,嘴角也流出了鲜血。 维芙兰的靴子已经停在她面前。 宽刃圣剑的剑尖抵住她肩侧,没有刺下去,却压得她无法继续起身。 维芙兰居高临下看着她。 “爆发强,反应快,胆子大。” 洛九歌刚想说“你终于发现我优点了”,就听见她继续道: “就是太嫩了。” 洛九歌:“……” 她闭了闭眼,这人果然不是夸她。 洛九歌还想说什么。 维芙兰已经转过剑背,在她后颈处精准一敲。 下一瞬,洛九歌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51章 锁里的秘密 灰色光芒散去时,伊索尔德的靴底踩上了熟悉的黑石地面。 古堡大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无面侍从从墙边垂首退开,像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莉娅站在黑石阶梯下方,双手交叠搭在裙前,眉眼低顺。 “欢迎回来,小姐。” 这句话明明平平无奇,可在伊索尔德听起来,却莫名有点踏实。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压暗,远处的枯木林被夜雾吞掉了大半截,只留下一层冷灰色的残光。 她这趟出去的时候,还是为了完成遗愿。 回来时,灰鸽修道院已经快被端成灰鸽废墟了。 这效率,高得让人感动。 伊索尔德脱下带血的斗篷递给无面侍从,抬手揉了揉眉心: “乌尔呢?” 莉娅平静道:“乌尔先生哪里都没去。他在客厅享受了一整天的下午茶。” 伊索尔德脚步一顿,有些恼火。 她在外面和白银袍审判官斗智斗勇,差点被圣光烤成人干。 那个戴面具的奸商倒好,在她的地盘里美滋滋地喝了一天的茶。 这世界果然没有最离谱,只有更欠揍。 “带我去找他。” “是,小姐。” 客厅的门被推开时,里面暖黄灯火正好落在长桌上。 银质茶壶旁边摆着一圈诡异点心,乌尔好整以暇地坐在高背椅上。 白色笑脸面具微微侧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精致的骨瓷茶杯。 听见推门声,他立刻放下杯子站起来,优雅的行脱帽礼。 “啊,尊贵的伊索尔德小姐,欢迎您回来。” “请允许我由衷地感叹,您今晚看起来比月光还要——” “停。”伊索尔德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少给我灌糖水,我不吃这套。” 乌尔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具上那抹画上去的笑脸,似乎透着几分无辜。 伊索尔德径直走到长桌另一边坐下,顺手从兜里取出了那只已经破损的月冠锁。 裂开的纯净水晶落在灯火下,银白色的圣洁光泽从破碎的裂缝中渗出来。 即便残破,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当她把月冠锁放在桌上时,乌尔明显僵硬了一瞬。 下一刻,这个平日里举止沉稳的商人,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了身体,连声音带上了激动的沙哑: “月冠锁……您竟然把它带回来了。” 他走过来,手指下意识伸向锁身,还没碰到,伊索尔德就已经把月冠锁拿了回来。 乌尔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伊索尔德眼神凉凉地看他: “这是我的战利品。只给看,不给碰。” “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如此珍贵、如此传奇、注定会被写进秘闻录里的圣物,当然应该属于伟大的您。” 乌尔极其自然地收回手,甚至还好脾气地轻轻鼓了鼓掌。 伊索尔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演。 乌尔继续输出:“我早就知道,您绝非普通继承者。您拥有洞悉局势的眼睛,撕碎虚伪的手腕,以及让敌人惭愧不已的高贵品格。” 伊索尔德把玩这手里的月冠锁,冷冷道: “你再多蹦出一个形容词,我就把你和古堡外那些破铜烂铁一起埋进后院里。” 乌尔立刻安静,非常识时务。 伊索尔德把月冠锁重新放回桌面,但手仍按在上面。 “灰鸽修道院被我端了,白银袍审判官死了,月冠锁也到我手里了。” “圣庭就算要追查,短时间内也绝对烧不到这里。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坐下来,好好谈谈那份契约的尾款了?” 乌尔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圆滑与轻盈: “当然,我非常乐意。” “不过在正式解决契约之前,我必须以一个诚实商人的身份提醒您一件事。” 伊索尔德眉梢微挑:“你还有‘诚实’这种身份?” 乌尔从容不迫:“偶尔兼职,视客户的含金量而定。” 伊索尔德:“说重点。” 乌尔的面具微微向下偏转,盯着她的手:“那匹独角兽的遗愿,似乎并没有因为白银袍的死而彻底结束。” 伊索尔德惊觉低头,只见自己掌心里那属于“遗愿代行者”的印记,果然还在微微发亮。 光芒虽然很淡,像是一缕将熄未熄的残烛,却顽固地跳动着。 先前她忙着搬空修道院库房,高强度的紧绷让她竟然忽略了这个细节。 而且,确实没有关于“委托完成”的系统提示。 伊索尔德的脸色沉了下去: “为什么?” 乌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破损的月冠锁上,语调轻了几分: “或许,你手里的战利品会给您想要的答案。锁这种东西,最擅长隐藏惊喜。” 他站起身,优雅地向她欠身: “我暂时不打扰您善后。至于契约,时间还很充足,毕竟我是一位极具耐心的商人。” 伊索尔德看着他优雅地告退,临走前还不忘顺走一块怪物三明治。 这个奸商嘴里永远三分真,七分绕,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有一点他没说错,答案多半就在这把锁里。 伊索尔德霍然起身,抓起破损的月冠锁: “莉娅,去地下实验室。” “是,小姐。” 地下实验室依旧死寂幽冷。 墙壁上的鬼火一盏盏亮起,将石台中央那具月冠独角兽残躯照得近乎邪恶。 伊索尔德快步走到棺材前,此时掌心那枚代行者印记已经开始变得灼烫。 她将破损的月冠锁轻轻放在独角兽的残躯旁,沉声问道: “你还有最后的遗愿没有完成?” 阴暗的实验室里安静的出奇。 几秒钟后,月冠锁表面裂开的水晶陡然间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 银白色的圣洁光芒从裂缝中汹涌流出,宛如一条波光粼粼的微型星河,缓慢飘向半空。 莉娅警惕地上前一步,伊索尔德却抬起手,拦住了她。 “不用,没有危险。” 光芒在这一刻盛大到了极致,刺得伊索尔德眼前骤然一花。 等她再度睁开眼时,四周侵蚀骨髓的腐肉味与福尔马林气息已然消失干净。 她踩在了一片柔软如茵的花海之中。 头顶不再是压抑沉重的古堡石顶,而是一望无际的澄澈蓝天,和几朵大朵蓬松可爱的白云。 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辽阔的青翠草原上,而在地平线的远方,正静静地站着无数匹独角兽。 它们有的高大神骏,有的年幼娇小,此刻全都无比安静、目光柔和地远远眺望着她。 伊索尔德极少被这样纯粹且毫无恶意的目光注视,一时间有些别扭地僵在原地。 她刚想开口打破这有些煽合的气氛,独角兽群中,一道格外耀眼的身影缓缓踱步走了出来。 那是一匹光辉圣洁的独角兽。 它的鬃毛宛如流动的皎洁月光,浑身披拂着淡淡的霓虹彩光。 额前的尖角呈高贵的白金色,角身上缠绕着细微的碎星辉芒。 它停在伊索尔德面前,微微低下了头颅。 如蓝宝石般剔透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一阵空灵、悠远、又带着母亲般包容的声音,在她的脑海深处悄然响起: “遗愿代行者,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第52章 不完美的证明 伊索尔德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本能地避开了那份过于温柔的注视。 “不用谢。”她语气平静,“严格来说,我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灵魂。” 独角兽轻轻笑了:“你总是急着把自己的善意藏起来。” 伊索尔德面无表情:“你可能看错了,我是魔女,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在我的老家,像我这种人是要被写进刑法里的。” “我骗路人,杀‘养父’,扒了白银袍审判官的底裤和空间戒指,顺手把灰鸽修道院的库房洗劫一空。哪怕从塞兰提亚大陆最宽容的道德层面上来讲,我有点不太适合被圣兽表扬。” 独角兽静静地听着她一连串连珠炮般的“自我抹黑”,并没有后退。 它只是微微垂下缠绕着星辉的头颅,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伊索尔德的脸颊。 微凉而纯净的触感传来,像是一捧清澈的山泉,温柔地洗去了她残留的腐败与硝烟。 独角兽望着她,眼神却没有半点改变: “善良若是没有锋芒,那就是懦弱;圣洁若是不敢直面黑暗,那就是虚伪。” “你砸碎了囚禁我们灵魂的牢笼,也让藏在圣光底下的污垢暴露出来。” “这对圣庭而言,也许是亵渎。” “但对我们而言,是解脱。” 伊索尔德安静听着,独角兽抬起头,遥遥望向远处那些静谧如画,逐渐半透明的族群。 “我们独角兽族群获得过圣神赐予的力量,天生亲近纯粹与美好。” “在过去漫长的纪元里,我们曾偏执地以为,只要自身足够纯净,就不会被污秽侵蚀。” “只要灵魂足够善良,就不会被恶意吞没。” 它的声音空灵而平静,却在长风里激荡出一种沉淀的悲哀。 “后来我们才明白,纯白最容易被玷污,没有看见恶意的眼睛,也守不住善意。” 伊索尔德忽然想起月冠锁暴走时,那些几乎撕裂整个修道院的怨念。 那些不是怪物,是柔软灵魂最悲怆的反抗。 月冠独角兽重新看向她。 “我在你的体内,看见了一点圣性。它并不纯粹,被浓重的迷雾包裹着,忽隐忽现,甚至……布满了伤痕与裂缝。” 伊索尔德无所谓的耸肩:“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评价。” “不。” 月冠独角兽温和地看着她。 “正因为它有裂缝,所以它没有变成盲目的光。” 伊索尔德自嘲的笑了: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是什么被命运选中的救世主一样。” “不,不是命运选中了你。” 独角兽垂下眼睑,语调带着宿命般的赞叹,“是你亲手做出了决定命运的选择。” 伊索尔德:“就算你这么说,我不会轻易接受光辉洗礼的。” 独角兽又笑了:“那也很好。” 伊索尔德抬眼看它,带着某种偏执: “这也算好?在圣庭的教义里,我这叫堕落,叫无可救药的魔鬼。” “因为,你至少不会轻易宽恕。” 独角兽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在这个充斥着不公的世界里,没有代价的宽恕,就是对受害者进行的第二次谋杀。” 伊索尔德的心脏猝不及防地狠狠震了一下。 “我们就是太相信宽恕了。相信退让能换来和平,相信纯净能感化贪婪,相信那群圣职者披着神赐的光,就绝不会举起屠杀的刀。” “后来,我们全族都死在了自己的天真里,沦为了圣庭库房里被拆解倒卖的素材,遭受了万劫不复的灾难。” 草原上的长风带着呜咽掠过。 那些年幼独角兽的虚影在阳光下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是一堆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 伊索尔德心情复杂的收回目光,按捺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所以,说正事吧。你们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的遗愿到底是什么?” 月冠独角兽抬头,看向漂浮在半空中的破损月冠锁。 月冠锁的水晶裂缝里,缓缓浮出一颗极小的光点,那光点很弱,像一枚被藏了很久的种子。 “月冠锁是用我们族群的血肉骨骼打造的。除了临死前的怨念,里面还封印着我们一族在覆灭前,剥离出的最后一点特殊光辉。” 伊索尔德皱眉:“那是什么?” 月冠独角兽轻声道:“不完美的证明。” 看着有些困惑的魔女,圣兽的声音带着坚定: “神明赐予的神圣光辉,不允许我们染指任何阴暗,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是完美的奴隶。” “我们已经死在了无知的纯白里。而你不一样,你身上有裂缝,也有让众神都忌惮的刀锋。” “所以,我们最后的遗愿其实很简单。” 在独角兽的拨动下,那枚光点宛如找到了归宿,缓慢而坚定地飘向伊索尔德: “我想要你带走它。带走我们最后的光辉,带走我们的残缺。” “将来有一天,若有人再次以圣洁之名行屠杀之事,若诸神再次把牺牲包装成恩赐,若那些上位者再次冷酷地告诉世人‘这是必要的代价’时——” “请你替我们向这个世界证明。不是所有被‘献祭’的生命,都甘愿成为神坛上的余灰。” 独角兽的身影开始剧烈虚化,声音变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那枚光点停在伊索尔德的胸前。 她沉默地看着这枚承载了一个史诗族群最后尊严的火种。 半晌,她才低声开口: “听起来,是个麻烦的苦差事。” 月冠独角兽透明的眼睛弯了弯。 “亲爱的,活着本来就很麻烦。但往往只有这些源源不断的麻烦,才能证明你还热烈地活着,不是吗?” 伊索尔德猛然抬头,眼前的独角兽已经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流光。 草原在坍塌,天空在碎裂。 视线的尽头,那一整个族群的独角兽同时昂起头,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彩色星辉。 带着释怀与解脱,铺天盖地地向天穹飞去。 独角兽最后的声音,宛如史诗的余音,在她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伊索尔德,你不必成为完美的圣人,不必去原谅所有的苦难,更不必强迫自己修成一束毫无阴影的盲目之光。” “你只要记住——” “当所有人都指责你是错误的时候,你仍旧可以高傲地抬起头,去选择你心中认为最正确的答案。” 第53章 出异色了 失重感将伊索尔德拉扯回现实。 银色强光在视野中骤然退去。 她睁开双眼时,自己仍站在鸦烛古堡的地下实验室里。 绿色鬼火幽幽跳动,莉娅一如既往地守在她身侧,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轻唤道。 “小姐?”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右腕上。 那里竟然凭空多出了一只精致的手环。 手环像是由残破的月冠锁融化后重新铸成。 银白色的神圣骨纹与细密如蛛网的水晶脉络交织在一起,严丝合缝地扣在她苍白的腕骨上。 而手环正中央,镶嵌着一枚黑红色宝石。 那颜色极深,像凝固的血,又像被夜色裹住的火。 伊索尔德抬了抬手,黑红色宝石微微一亮。 下一瞬,一缕黑红交织的光辉从宝石中激射而出,精准无误地落入棺中,笼罩住那具早已冰冷的独角兽残躯。 在伊索尔德的注视下。 那原本已经失去光泽的独角兽遗体,竟然在那道光里一点点发生了变化。 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被拆解过的躯体衔接处开始重新生长,破碎的皮肉一点点合拢,裸露的骨架被新生血肉覆盖。 那些曾经由圣庭留下的伤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抹去。 可它没有变回原本的纯白。 从胸口开始,漆黑的颜色一点点蔓延开来。 像夜色吞没残月。 又像灰烬覆盖斑驳白雪。 它的鬃毛渐渐变成暗红色,额前折断的角开始重塑,延伸出锋利的光芒。 最终化成一根漆黑的独角。 角身上细细的红纹从根部蜿蜒到尖端,像一条没有冷却的伤口。 棺材里,俯卧着的独角兽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刻,它睁开眼,那是一双红色的眼睛。 少了月冠独角兽那种让人心软的温柔,也没有圣兽天生的悲悯。 它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近乎锋利。 那是从漫长的欺骗与死亡里苏醒后,终于对整个塞兰提亚大陆确认的一件事: 它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供奉,也不再需要被虚伪的神明定义。 从今往后,它只为自己的意志奔行。 独角兽缓缓从棺中站起,低头喷出一口鼻息。 莉娅一步上前,挡在伊索尔德身前。 伊索尔德看着那匹黑化后的独角兽,抬手按住莉娅的肩。 “不用紧张,莉娅。” 她轻声道:“退下。” 莉娅无条件地服从了主人的命令,恭敬地退至一旁。 那匹通体漆黑、鬃毛如血的独角兽跨出棺材,朝伊索尔德走来。 每一步落下,黑石地面都会诡异地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光环。 它停在她面前,低下头,红色眼眸静静望着她。 【特殊生命已诞生:日冕独角兽】 【品质:传说·异化】 【状态:新生】 【阵营归属:鸦烛古堡】 【契约者:伊索尔德】 [它是月冠残存遗骸中开出的恶之花。它被怨念无休止地焚烧,又被魔女撕碎谎言,带回了未被篡改的真名。 它不再属于无瑕的月光,也不再臣服伪神的冕冠。 它是挣脱框架的自由,是灰烬里复燃的真实之火。] 【特性一:残缺圣性】 【说明:日冕独角兽的圣性已堕入暗夜,对常规圣光免疫,并可同时对腐败、亡灵、诅咒与圣光属性的目标产生等阶压制。】 【特性二:识破】 【说明:当敌对目标以“神圣”、“大义”、“牺牲”为名发动审判或秘术时,日冕独角兽将绝对识破其真实罪孽和意图,并对敌方全体造成灵魂层面的终极震慑。】 【特性三:地狱火】 【说明:自荆棘诞生,它能极其敏锐地感知未被偿还的血债。目标罪孽越深,血债越重,其角尖复燃的地狱之火便越盛。】 【提示:地狱火伤害理论上可无限叠加,但实际爆发上限受日冕独角兽成长阶段、契约者承载能力与战场环境影响。】 实验室内,狂暴的威压渐渐收敛。 伊索尔德喉咙有些发紧,她慢慢抬起手,尝试着碰了碰眼前的黑色长角。 角身触手冰冷,宛如万年不化的寒铁。 可那蜿蜒的暗红血纹,却像是有生命的水流,在她微凉的指腹下温顺地吐露着热意。 日冕独角兽低下头,轻轻将额角抵在她掌心,仿佛在确认这什么。 片刻后,它化作一束黑红流光,落入她右手腕的宝石之中。 伊索尔德盯着自己的右手腕,沉默了足足三秒。 “……不是。” 她像是有些不敢置信,抬起右手使劲晃了晃。 “我这难道是随身带了一匹传说独角兽?” 这配置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在《堕落地界》这个鬼世界里,别人出门带宠物,撑死也就是尖尾鸟、寻宝猫,或者一只高阶雪狼。 那已经是能在公会里晒图炫耀,引来一堆降临者围观喊欧皇的顶配了。 她倒好。 直接带了一匹刚从圣兽遗骸里异化新生的黑红独角兽。 伊索尔德还没来得及从这种“一夜暴富”的震撼里缓过神,灰色系统光幕再次弹出。 【检测到契约成立:专属传说级装具重构完成。】 【你获得了传说级装具:日冕圣环】 【品质:传说·唯一】 【绑定契约生命:日冕独角兽】 【装具说明:由破损的月冠锁、月冠一族残缺光辉、以及遗愿代行者印记共同重构而成的特殊道具。】 【附带效果一:日冕栖息】 【说明:环内自成一方领域,独角兽可随时进入其中沉眠、休息、并绝对隐藏自身气息。非至高神明不可探查。】 【附带效果二:残辉复苏】 【说明:当独角兽处于圣环内部时,其伤势恢复速度提升100%,并可缓慢修复灵魂上的裂痕。】 【附带效果三:真名召唤】 【说明:契约者可通过呼唤其真名,将独角兽召唤至身侧作战。当前召唤冷却时间:视独角兽体能状态而定。】 【附带效果四:界距限制】 【说明:由于日冕圣环由现世物质重构而成,其空间锚定存在极限。 当独角兽与契约者之间的物理距离超过1000米,或跨越不同位面时,圣环的被动收回机制将暂时失效。 在此状态下,独角兽无法被瞬间召回圣环,必须由契约者亲自接近至限制范围内,或由独角兽自行返回。】 【警告】:在圣环失效的超远距离状态下,若日冕独角兽遭受致命伤,【残辉复苏】将无法被动触发,请谨慎规划作战半径。 伊索尔德扫到最后一行红色的警告字体,原本有些飘飘然的心思顿时冷静了下来。 “……啧。” 她揉了揉手腕上的圣环。 “就说这破系统不会平白无故给人送纯福利。” 也就是说,独角兽虽然强,但不是可以无限距离瞬发回收的无脑挂。 一旦以后它被敌人用空间秘术强行隔离,或者跑得太远,这只传说级圣环就会暂时变成一只中看不中用的漂亮镯子。 莉娅安静地看向她的手腕,忽然问道: “小姐,需要为它准备马厩吗?” 伊索尔德低头看了一眼圣环里的黑红宝石。 透过澄澈的宝石切面,隐约能看见黑色独角兽的倒影,正乖巧地蜷缩在暗红色的光辉里。 它那如火的鬃毛轻轻浮动,双眼紧闭,看上去安详得像个刚睡下的婴儿。 伊索尔德笑道:“它现在住的可是‘传说级唯一专属套房’。这内部环境和魔力浓度,说不定比古堡的配置还要好。” 话音刚落。 地下实验室的地板忽然震了一下。 周围的绿色鬼火齐刷刷晃动,墙壁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咯吱声,仿佛整座古堡都不安分的晃动起来。 伊索尔德差点忘了。 她家这个古堡不仅会吃人,会藏东西,会自己调节陷阱,偶尔还会闹脾气。 而且这脾气还不是一般的大。 伊索尔德立刻抬手,轻轻拍了拍旁边冰冷的墙壁,像在哄一只体型过大的猫。 “我没说你不好。” 地板的震感又强烈了一些。 伊索尔德继续安抚:“真的。我们鸦烛堡才是我的大本营,是安全屋,是根据地,是我未来发家致富、干翻仇人、走向人生巅峰的核心资产。” 墙壁里的咯吱声稍微停了停。 伊索尔德继续补充:“圣环只是独角兽的随身小房间,你才是属于我的大金宝。” 这句话落下,实验室里晃动的鬼火终于安静下来。 伊索尔德松了口气,终于哄好了。 这年头当BOSS也不容易。 前脚刚收了一匹异化传说独角兽,后脚还得安抚一座会吃醋的古堡。 以后可得记住了。 不能当着大金宝的面夸别的“房子”。 哪怕那房子只是个手环里的独角兽“专属套房”,也不行。 下一秒,闪烁的灰色字体在虚空中再次浮现。 【系统提示:日冕独角兽目前处于等待命名状态。】 【提示:请契约者为其赋予新的姓名,一旦确认,真名将永远绑定契约。】 伊索尔德盯着这行跳动的字迹,大脑一时间竟然有些犯难。 给这么一匹异化圣兽取名字,总不能叫“大黑”或者“旺财”吧? 她望着的鬼火思索了片刻。 “……就叫穆恩吧。”她轻轻呢喃。 随着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宝石深处那匹原本蜷缩着的黑色独角兽,缓缓睁开了双眼。 宝石光芒骤然一亮,下一秒,系统提示弹出。 【命名成功。】 【日冕独角兽:穆恩】 【绑定完成。】 【亲密度提升。】 【遗愿回响:已完成】 第54章 神位候选人 第二日清晨,一只黑鹰裹挟着极北之地的雪,撞碎了圣白城王都的鹰塔琉璃窗。 它的半边翅膀被寒冰冻结,落地时便已气绝,甚至连鹰爪都保持着痉挛的死状。 守塔官原本以为这只是北境要塞照例呈递的防务报告。 直到看见鹰爪上绑着的红蜡封印,脸色当场变了。 是急报。 还是从灰鸽修道院方向送来的黑鹰急报。 这封信直接递进了王宫。 半个时辰后,王宫议事厅的沉重大门轰然紧闭。 三千宫廷禁军甲胄铿锵,长枪出鞘,将方圆百米围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厚重的深红地毯从大门一路铺到王座下方。 两侧壁炉里的鲸油烧得噼啪作响,却无法驱散大厅里那股让人窒息的冰冷死寂。 奥古斯丁·斯图亚特。 这位统治了圣白城四十年的英雄王。 他正一手扶额,静静地坐在长桌尽头,会议桌两侧,坐满了面色沉重的各位大臣。 就在一刻钟前,奥古斯丁还在亲笔批复一份拨给边境城镇的救济粮饷。 可此时,他按在桌案上的左手,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噩耗而缓慢收紧。 在他面前,摆着两份东西。 一份来自北境的驻守地。 一份来自圣庭主城。 北境密报上,白枭铁卫维芙兰·德维拉克亲笔写明: 灰鸽修道院外围防护法阵彻底崩毁。 静骨祈祷室塌陷过半。 月冠锁失踪。 白银袍审判官只留下残破衣物与毁坏法杖,本人疑似死亡。 三间核心仓库中有一间被洗劫一空,大量圣器、药剂、矿石与高阶材料下落不明。 同时,维芙兰还在密报末尾额外添了一行字。 【已抓获一名可疑降临者。参与赫温·哈特曼等人逃离戒律所一事。经初步检查,此人身上未发现月冠锁、库房赃物与高阶圣器,但她持有北境猎巫人信物,极可能知晓部分内情,现已暂押。】 奥古斯丁看到这里时,眼神冷了一瞬。 可真正让他感到危机的,不是维芙兰的密报。 而是另一份来自圣庭的圣谕。 那明晃晃的圣庭烙印,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掐在了世俗王权的脖颈上。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倾举国之兵,不惜一切代价逮捕凶手,找回月冠锁。否则,圣庭将撤回对圣白王都的所有庇护。】 议事厅里很安静。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安静后面,是即将喷发的山火。 圣庭的庇护,不只是教堂里的祷告。 也是边境净化阵,是瘟疫封印,是亡灵潮来临时照亮城墙的圣辉。 是无数平民相信王国仍被神明注视的理由。 一旦圣庭撤回庇护,圣白王都的秩序会先从信仰开始坍塌。 奥古斯丁年轻时曾亲手斩杀过腐败之地的亡灵领主,曾率军夺回三座边境城池,也曾被百姓称为“圣辉之下最仁慈的王”。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仁慈,是写给百姓看的。 王座下面,从来不是鲜花和赞歌。 礼法大臣最先开口:“陛下,根据北境驻防队传来的消息。昨夜雪原方向出现不明力量波动,引起了大量死亡事件。” 军务大臣脸色难看:“不止北境。”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叠急报,放在桌上。 “昨夜到今晨,圣白城、黑石地下交易区,还有各地城镇、商道沿线,都出现了死亡事件。” 财务大臣困惑道:“难道是暴乱吗?” 礼法大臣皱眉:“若只是暴乱,封锁街区、调派骑士,应当还能压下去。” 军务大臣额角渗出大颗冷汗:“可问题就在这里,死者的身份名单出来了。” “圣白城内死了十三人。全都是负责扣押异族难民、倒卖禁术人口、以及暗中输送‘干净劳力’的中间人和贵族白手套。” “黑石地下交易区死了四十七人,其中包括三名大型奴隶商会的负责人,一名替圣庭挑选素材的黑商。” “这还只是上报的数据,还有大部分人员无足轻重而并没有被记录。” 他说到这里,没再继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可能是一场针对性的复仇。 乱杀还能说是灾祸。 可精准复仇,就是罪证 礼法大臣终于坐不住了:“陛下,这件事绝不能按真实情况传出去。” 其他大臣纷纷点头,表示赞成。 平民日日信奉圣辉,如果让他们知道圣庭和贵族在底下做这种买卖,信仰会崩,王国会乱。 财务大臣看他:“不按真实情况传,你打算怎么说?” “黑魔法师暴乱,或者异族诅咒。”礼法大臣几乎没有犹豫,“只要陛下出面安抚,再给逝者祈福祷告,民众很快就会相信。” 军务大臣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以为其他城邦的领主都是瞎子?” 礼法大臣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厅内一静。 军务大臣继续道:“圣白城为什么能稳坐第一大势力的位置?其中缘由,我想在座的各位大臣都清楚。” “是因为圣辉之神的信仰者遍布大陆,是因为有圣庭的庇护。” “其他势力不敢动,是因为动了圣白城,就等于动了圣庭。” “动了圣庭,就等于挑战圣辉之神。” 这句话落下,议事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才是圣白城真正的根基。 多年来,周边势力表面臣服,私下各有算盘。 赤鸢城邦想争夺商道。 霜脊北境盟从不承认圣庭的审判权。 炉山矮人盟只认矿物和火炉先祖。 翠眠林庭更是隐入尘烟,不闻世事。 更别说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势力,它们所追求的目标也各不相同。 他们不是不想争夺。 只是圣庭的信仰之力太庞大,大到所有人都不得不暂时收起獠牙。 可昨夜不同。 灰鸽修道院被毁,月冠锁失踪。 无数怨灵又越过城墙、边境、商道和贵族宅邸,精准杀向那些旧债之人。 这给了所有势力一个极其危险的错觉。 圣白城的庇护被撕开了,有人在挑战现有的稳定秩序。 财务大臣犹豫道:“所以他们不会单纯怀疑黑魔法师?” 军务大臣冷冷道:“黑魔法师没这个本事。但不排除一个可能......”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英雄王奥古斯丁的脸上。 奥古斯丁终于抬起眼:“说下去。” 军务大臣喉结动了动,半晌后,他低声道: “神位候选人。”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了议事厅中央,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 所谓神位候选人,是所有半神传说的起点。 只有真正踏上第一阶的人,才会被世人称为半神候选人。 当时间积攒到一定程度,至高神的目光就会落下来,从半神候选人之中挑选合适的神明继承人。 可究竟怎样才能获得资格,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要有足够多的信徒,有人说要在战争里建立不可动摇的功绩。 也有人说,必须亲手征服世界,让所有人都记住自己的名字。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 因为那扇门,从来没有向凡人解释过开启的条件。 被记载下来的例子也寥寥数几。 关于圣庭的历史,起始于三百年前。 那时,大陆诸族混战,旧神信仰崩塌,腐败污染几乎吞掉半片人族疆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世界将被彻底撕碎时,一位无名持剑者站了出来。 他以圣光为旗,聚拢幸存城邦,联合北境猎巫人、矮人工匠与残存的圣职者,镇压腐败污染,建立最初的圣庭,是人类史上的初代英雄王。 后来,那位无名持剑者消失了,可圣庭留了下来。 从那以后,人族便将圣庭视为光明的源头,把那位英雄王的遗训奉为圭臬。 久而久之,没人再问那位持剑者到底去了哪里。 也没人敢问,圣庭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否还真是他当年留下的意志。 但不是所有种族都信仰圣辉,他们表面向圣庭低头,暗地里却都在信仰其他旧神。 因为谁都知道,一旦新的半神候选人出现。 为了争夺信仰之力,让自己信仰的神明主宰这个世界。 甚至为了获得显赫功绩,只为被至高神所看见,成为新的神明。 这位半神候选人可能会借势开启战争,以寻求新的政治地位。 到那时候,战争会像瘟疫一样传遍整个赛兰提亚。 奥古斯丁作为万众瞩目的神位候选人之一,他沉默地看着桌上的圣谕。 他觉得眼前的危机,就是最大的登天阶梯。 灰鸽修道院被毁,圣庭需要有人收拾残局。 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把局势压下去。 圣庭会记住他的忠诚。 圣辉之神也会看见他的功绩。 世人只会知道,圣白王都的英雄王在灾厄降临时再次挺身而出。 半晌,他忽然说:“昨夜圣白城内亡者的所有尸体,由王室的铁御骑回收。民众若问,就说受黑魔法污染,不得公开验尸。” 军务大臣低头:“是。” 奥古斯丁继续道:“圣白城门外松内紧。流言不得外传,吟游诗人、商队、信使全部排查。任何提到灰鸽修道院、月冠锁、圣兽残材的消息,按散播异端处理。” 财务大臣迟疑片刻:“陛下,灰鸽修道院那边……” 奥古斯丁语气没有半点犹豫:“秘密重修。”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奥古斯丁目光扫过众人。 “圣庭损失了一处重要据点,王都就替圣庭重新建起一处更隐秘、更牢固、更干净的据点。” “北境驻防队调出一支可信的人,伪装成修路队和赈灾队进入灰鸽修道院旧址。工匠、阵法师、石匠、药剂师,全部走暗线过去。” 财务大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声问: “陛下,现在国库紧张,这钱粮物资......” 奥古斯丁的目光落在手边那份尚未批完的救济粮饷上,道: “从救济款里扣。” 奥古斯丁冷酷地挥手,“至于劳动力,黑石地下交易区昨夜死了那么多黑商,正是混乱的时候。 让骑士伪装成强盗去抄没他们的家产充公,至于那里的奴隶、囚犯和流民…… 全部塞进囚车,秘密押往灰鸽旧址。 那些没有身份文书的人,本就不在任何账册上。圣庭的‘神圣牺牲’法则,我比谁都清楚。” 财务大臣点点头,没再说话。 “陛下,”军务低声提醒,“灰鸽修道院失窃了大量的圣器和高阶材料,凶手身上一定携带圣器和装备。我们是否派王室的暗卫去……” “不,寻常的暗卫根本对付不了能在白银袍审判官手底下搬空库房的怪物,去了只是送死。” 奥古斯丁眯起眼,突然想到了什么: “最近是不是降临了一批异界人?” 军务大臣点头:“是,一群极度贪婪、只要给任务和好处,连神明胡子都敢拔的疯子。 但这群人嘴巴极杂,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传得满世界都是,如果直接让他们去搜寻圣器……” “本王什么时候说,要让他们去找圣器了?” 奥古斯丁冷笑了一声,盯着地图上灰鸽修道院的坐标。 “明目张胆地悬赏圣器,是在告诉全大陆那群心怀鬼胎的城邦首领,伟大的圣庭分教被人入侵了吗?” 军务大臣神色一凛,冷汗瞬间下来了,没敢说话。 奥古斯丁的指尖在公文上重重一叩: “借口是现成的。” “就说昨夜有黑魔法师暴动,导致多地贵族与平民意外身亡。 她们趁乱盗走了王室清剿黑石交易区所得的一批‘污染圣物’。” 为了保护帝国子民不被侵蚀,王室特发布最高规格的‘灭除灾厄悬赏’。” 军务大臣眼睛陡然一亮,瞬间领悟了英雄王的意思。 用寻找“污染圣物”当幌子,不仅完美掩盖了圣物失窃的真相,还坐实了昨夜多地死人是因为那些歪门邪教所导致的。 女巫、术士、异人、黑魔法...... 这些群体本就善恶难辨,立场不明,拿来背锅正合适。 奥古斯丁的声音愈发低沉,向在座的大臣命令道: “去各地告示栏张贴告示,向那群降临者和全大陆最顶尖的勇者发布任务。” “悬赏文书上写明: ‘该污染圣物有极强的伪装性,凡能在各城邦、荒野、或是黑市交易中,探测到异常圣洁魔力波动、或发现有人跨等阶使用、持有来路不明的高阶光系道具者——皆视为异端同谋。” “凡将携带污染源的‘异端’斩杀并带回其身上所有遗留物品者,赏万金,并开放国库,允许挑选一件金色技能卷轴。” 这句话落下,几位大臣都变了脸色。 万金已经足够让佣兵和勇者疯狂。 金色技能卷轴,却能让他们不惜把整片大陆翻过来。 军务大臣低声问:“陛下,在北境抓获的那名降临者如何处理?维芙兰在密报中说,此人未携带失窃圣物,但与北境猎巫人牵连极深。” 奥古斯丁沉吟片刻。 “让维芙兰继续扣押。” “一个和北境猎巫人有联系、又能使用圣剑的降临者,也许比死人更有用。” 奥古斯丁淡淡道:“必要时,让她成为证人。” “若她能指认所谓的“罪人”,自然最好。” “若她不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窗外,城堡的钟声忽然响起。 一声接一声,传过高墙,传过白石街道,传进每一座教堂和贵族宅邸。 百姓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王宫的方向。 漫天白鸽伴随钟声盘旋而过,像往常一样和谐而美满。 议事厅内,奥古斯丁走下王座,停在墙上那枚巨大的十字银徽前。 他抬手按在胸口,低声念了一句祷词: “愿圣辉照见。”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他的侧脸。 那张脸依旧威严,仁慈,像史诗中被神明眷顾的英雄王。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他一定会接受考验找回“月冠锁” 并再次向圣辉之神证明,自己才是那个最有资格成为半神的候选人。 至于那些胆敢亵渎圣辉、动摇王国根基的异端—— 他宁可让审判的火焰烧穿整片大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 第55章 开箱 “阿嚏!” 伊索尔德坐在长桌前,揉了揉鼻尖。 一旁的莉娅贴心的递来一方丝绸手帕。 “谢谢。” 伊索尔德接过手帕,懒洋洋地擦了擦。 完成独角兽遗愿后,她终于放任自己蜷进被子里,睡了四个小时。 对,没错,是四个小时。 换成以前,这点时间连补觉都算不上。 可现在她一睁眼,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 高级治疗药剂修好了伤口,伊索尔德的体质撑住了损耗。 然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谁能拒绝开箱? 尤其是这种用命换来的豪华大礼包。 长桌两侧,箱子一只接一只打开。 一箱高级治疗药剂,一箱高级魔力药剂。 两箱辉光水晶和高纯度矿石。 一匣技能书和卷轴。 另外还有几箱圣庭特供装备,里面整齐摆着法杖、短剑、护符和几件带圣纹的轻甲。 剩下那些金币、宝石、珠串、圣银杯盏,更是多得夸张。 如果现在有个普通玩家路过,伊索尔德觉得自己随手抓一把金币砸过去,都能把对方砸到怀疑人生。 可以说,这一趟灰鸽修道院之行,让多年跟着瓦伦吃苦的伊索尔德,彻底过上了富豪日子。 她看着看着,唇角刚翘起来,又很快压了下去。 然后,叹了口气。 莉娅站在她身边,灰蒙蒙的眼睛落在那堆足以让普通人发疯的战利品上。 “小姐不满意?” “满意。” 伊索尔德拿起其中一根短杖,指腹轻轻擦过杖身上的银十字纹。 但这玩意儿有防盗标识,如果明目张胆的去用,不就等于告诉对方“我就是那个端了修道院的人”吗? 莉娅:“那小姐为什么叹气?” 伊索尔德认真道:“因为它太懂事了。” 莉娅停顿:“懂事?” “对。”伊索尔德指了指短杖上的圣庭徽记,“出门还带身份证。” 莉娅盯着那枚徽记,平淡道: “身份证是什么?” 伊索尔德回答:“一种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 莉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我的身上也有吗?” 伊索尔德动作一滞,随后抬头看向莉娅。 她那缠满绷带的面孔下,依旧透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她从莉娅那死水般的眼神里,晃过一点极轻的波动。 见伊索尔德沉默,莉娅后退半步,弯腰鞠躬: “抱歉,小姐,请原谅我的无礼。” 那声音又变回了毫无起伏的状态。 伊索尔德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你想证明自己什么身份?是莉娅这个女仆的身份,还是躯体里灵魂的身份?” 莉娅抬起头,有些茫然: “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也没关系。”伊索尔德放下短杖,“如果想明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莉娅眸光微颤,恭敬点头: “是,小姐。” 伊索尔德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战利品。 圣庭道具,暂时不能明用。 但她可以先留着,说不定以后会有用得上的地方。 她又翻开几个技能卷轴,书页上的圣纹很完整,结构也清晰。 以她现在的智力值,学习并非难事。 可这类技能需要稳定光性属性的支撑,她体内虽有,但很微弱,没法把自己真正洗成圣庭白莲花。 真强行学,能不能成另说,反噬大概率会先找上门。 更麻烦的是,她现在的短板已经很明显了。 在鸦烛堡里,她是主人,是副本BOSS,是能开血宴、调仆从、借地形、动规则的织魂魔女。 可一旦离开古堡,她就失去了主场,专属技能无法使用,古堡权限更是约等于离线状态。 她要是在外面撞上发育起来的降临者,说难听点,就是从“主场BOSS”变成“野外稀有精英怪”,掉落物品可能还很诱人。 伊索尔德想到这里,皱起眉头。 这不行,她可以阴人,可以钓鱼,可以反杀。 但绝不能让自己变成别人眼里的可刷资源点。 她低头看向腕上的【日冕圣环】。 银白手环安静贴着皮肤,表面那点暗红残辉一闪一闪,如同幼兽脆弱的呼吸。 新生的日冕独角兽确实强,可它刚从残躯里活过来,灵魂裂痕还没补全。 真让它频繁出来冲杀,等于把一件刚修好的传说装备拿去砸核桃,怪让人心疼的。 她叹了口气,展开那张从乌尔手中讨来的北境地图。 羊皮纸泛黄,但标注极细:周边城镇、废弃村落、旧矿洞、无人商道、黑市交换点,甚至圣庭巡逻路线都一一在列。 伊索尔德的指尖停在地图的一片荒野上,目光变得深邃。 那是她前世初入《堕落地界》时去过的地方。 当时的她,是被那群所谓的“先驱者”当成探路炮灰和替死鬼的。 那些人凭着心狠手辣和不错的运气,后来在降临者公会混得风生水起,而她只能在泥泞中挣扎。 伊索尔德垂眼,唇角慢慢压平。 现在是初期时间,她提前出发,说不定可以在路上遇见他们。 如果能在他们还没完全发育起来之前干掉,往后会少很多麻烦。 当然,纯粹为了报复太幼稚,顺路收割掉那些早期隐藏任务和关键技能材料,这才叫合理的效率最大化。 此时,她迫切需要更大的世界地图来校准位置,而这种东西,乌尔一定有。 “莉娅,乌尔还在古堡里?”伊索尔德问道。 “在。”莉娅垂首,“昨晚他还试图向无面侍从兜售过期蛙豆子,被我制止了。” 伊索尔德困惑:“蛙豆子?那是什么?” 莉娅:“一种用湿地糜藻青蛙卵制作的‘旅人干粮’。一粒可维持全天饱腹,但误食过期的豆子,会将类人形生物变成青蛙脸,且不受控制地发出鸣叫。” 伊索尔德无语:“他连无面侍从的钱都骗?” 莉娅:“无面侍从没有钱。” “那他卖什么?” “他说可以接受灵魂分期。” 伊索尔德沉默了两秒,真心实意道:“把他看紧点,别让他把我的员工忽悠没了。” 莉娅:“是,小姐。” 伊索尔德想了想,站起身顺手收起那张地图。 “安排下午茶,我要和乌尔谈谈,顺便让他再吐一份地图出来。” “是,小姐。” 第56章 过去的死亡 花园是莉娅临时整理出来的。 说是花园,其实更像是一处从恐怖副本里强行开辟出来的边缘安置区。 石亭缠满枯藤,藤蔓上还挂着几朵颜色诡异的小花,花瓣规律地一张一合,像在偷偷啃食空气中的活物。 地面上的杂草已没过脚踝,泥土黏腻而松软,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腐殖气味。 伊索尔德踩在上面,很难不联想到疯批原主以前有没有在这里埋过尸体。 那画面令人不适,好在眼前的桌子稍微挽回了一点“下午茶”的面子。 干干净净的桌布上,摆着红茶、点心、熏肉小饼,还有一盘伊索尔德特意要求的水果蛋糕。 伊索尔德看见蛋糕时,难得对莉娅投去一个表扬的眼神。 乌尔来得很准时。 他从花园拱门外走进来,依旧披着那件挂满铜铃、小瓶子和不明兽毛的长外套。 白色笑脸面具在花影下显得格外欠揍,礼帽边缘的铃铛晃动,像独属于他的开张信号。 他摘下礼帽,优雅地躬身致意: “日安,美丽的古堡主人。” 伊索尔德抬眼:“日安,差点坑害我员工的流浪商人。” 乌尔重新戴上帽子,低笑起来:“看来莉娅小姐向您汇报了那点小误会。” “过期蛙豆子,灵魂分期。”伊索尔德微笑,“这个误会还挺有幽默感的。” 乌尔语气无辜极了:“我只是试图为古堡的员工们提供一种全新的膳食可能性。” 伊索尔德看着他:“无面侍从没有嘴。” “所以我还贴心地附赠了临时嘴部改造方案,不收附加费。” 伊索尔德依旧保持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那你还挺贴心的。” “承蒙夸奖。” 伊索尔德:“......” 莉娅在旁边安静地执壶倒茶。 乌尔在她对面坐下,优雅的端起茶杯。 “不过,比起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本生意,伊索尔德小姐昨日在外的手段,才真称得上惊天动地。” 伊索尔德端茶轻抿:“继续说。” 乌尔声音带笑:“灰鸽修道院塌了,月冠锁失踪,白银袍审判官灵魂被毁......” “等等。”伊索尔德打断他的话,“灵魂被毁?”她抬眼看他,“这件事,外面的人应该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乌尔笑了笑:“作为一位合格的商人,自然拥有能获取信息的渠道和手段。” 见他如此神秘诡异,伊索尔德莫名打了个寒颤。 天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伊索尔德不想追究,摆了摆手: “行吧,你继续说。” 乌尔很配合的继续道:“总而言之,您这次的动静闹的很大,圣庭库房空了一间,怨念又顺着旧债杀到各城。您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圣庭的仓库管理制度不够严谨,防火防盗意识有待提高。” 莉娅站在旁边,很轻地点了下头,像是认同这个分析。 乌尔低低笑了起来,斗篷上的铜铃一阵乱颤: “您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伊索尔德放下茶杯,拿起银叉:“你获取信息的手段,应该也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恶心。” 乌尔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商人的自得: “尊贵的小姐,我是商人。商人的脚可以停在任何地方,但眼和耳却不能。” “风会带来消息,鸟会带来消息,死人的口袋也会带来消息。” 伊索尔德在心里冷笑。 翻译一下:这奸商到处都是眼线,连坟头路过,都得把死人薅起来问路。 她转移话题:“外面现在怎么说?” “不太好。” “不太好到什么程度?”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说黑魔法师暴乱,有人说异族复仇,有人说圣庭内部出了叛徒,还有人说——” 乌尔微微停顿,面具上的笑脸在花影里显得有些诡异。 “这是某位想成为半神候选人的手笔。” 伊索尔德轻蔑的笑了一声,乌尔不解的微微偏了下头。 “您似乎,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伊索尔德将奶油送入口中,“神位候选人这种麻烦的东西,跟我一个魔女有什么关系?” 上一世,她听这种传言听到耳朵生茧。 那时候,降临者公会里天天为了“封神”闹得鸡飞狗跳。 有人坚信刷够声望就能点燃神火,有人觉得屠杀旧神信徒才是唯一正解。 更有人拿着半张伪造的破烂卷轴到处招摇过骗,自称掌握了封神攻略。 每一批玩家都像嗅到血腥味的疯狗一样往前冲。 刷怪、抢资源、截杀任务NPC、垄断隐藏剧情。 他们嘴里喊着“机遇只属于强者”,转头就能把毫无防备的弱者推进万劫不复的陷阱。 当时的于凌夜,就是被他们推在最前面踩雷的那一个。 那时候她连活下去都费劲,成神? 那叫吃饱了撑的。 现在重来一次,她依旧没打算先把自己抬上什么神坛。 神坛那东西太高,站上去容易招雷。 她眼下只想先把该杀的人趁早宰了,该抢的资源一分不剩地拿走,该修的古堡老老实实修好。 掌握在手心里的实力,比什么神位都靠谱。 乌尔隔着面具注视着她,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很多人如果听到这样的流言,哪怕是假的,也足以令人震惊。” “那是他们吃得太饱,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伊索尔德淡淡道,“外面怎么猜是他们的事。只要火暂时烧不到我的古堡,就无关紧要。” 她抬眼看向乌尔:“相比之下,我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我们的尾款。” 乌尔悠闲地交叠起双腿,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 见他摆出这副“您说,我在听”的姿态,伊索尔德也不再兜圈子: “你之前开出的条件,是要我支付一段‘未来’。” “没错。”乌尔优雅点头,“一段您本该拥有的可能性。” “我不喜欢这种被别人支配命运的交易。” “我猜到了。” 乌尔从斗篷内取出一卷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黑色羊皮纸,平铺在木桌上。 “所以,我愿意接受协商,修改尾款的结算方式。您可以自行选择支付一段同等价值的东西。前提是,价值对等。流浪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 伊索尔德看着那张契约,差点笑出声。 这家伙确实不做亏本买卖,他只做看起来合规合法的当面抢劫。 不过,这抽象的规则,倒也给了她钻空子的绝佳机会。 伊索尔德思索片刻,问:“这个所谓的尾款,受时间和空间的规则限制吗?” 乌尔微微一顿,似乎在规章里检索了一下:“理论上,不受。” “那支付的对象,必须来自‘现在’的伊索尔德吗?” 乌尔沉默了稍许,才缓缓开口:“只要契约之神承认该物品具有收取的实体与价值,就可以。” “很好。” 伊索尔德勾起唇角,那张属于魔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谲的笑意。 她一字一顿道: “那我支付一段,过去的死亡。” 第57章 陨落碎片 话音像重锤坠地,整个花园忽然安静,连那几朵偷偷咬空气的花都不动了。 一阵风吹过,只剩下乌尔帽檐的铃铛在叮啷作响。 那面具后的视线落在伊索尔德身上停了很久,像是透过她在审视着什么。 随后,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有趣!简直太有趣了!” “伊索尔德小姐,您真是我见过最会钻契约缝隙的天才。” 伊索尔德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茶,淡定道: “天才不敢当,就是喜欢探究其他的可能性。” 这个破天荒的办法能不能行,她心里其实根本没底。 但严格算起来,她确实已经死过一次。 拿一段“已经发生的死亡”去抵扣未来的债务,是她反复推演后,唯一最接近“等价”的筹码。 如果契约之神承认,那她就是用一笔对她而言毫无价值的死账,套现了最大的活利。 如果不承认也没关系,至少,她能借此试探出这份神秘契约的绝对边界在哪里。 这种在规则边缘疯狂试探的举动,本质上和排雷没什么区别 用一段已经发生、对现在的她毫无影响的“死亡事实”,去换取虚无缥缈的“未来前景”,这买卖怎么算都划得来。 至于所谓的神明会不会察觉到她灵魂重生的异样。 那也得等祂先把这个跨越时空的BUG解析出来再说。 “我确实是在由衷地赞美您。” 乌尔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亢奋,“一段过去的死亡……它确实属于您,但也确实过分抽象。” “毕竟没有‘死亡’,就不会有现在的‘新生’。” 这话落下,伊索尔德心口很轻地跳了一下,她脸上没有露出异样,只是看向那张契约。 “签吧。” 乌尔抬手,指尖在契约上写下几行暗金色小字。 黑色羊皮纸迅速展开。 【尾款修改条约】 【原尾款:支付一段未来的可能性】 【修改后尾款:支付一段过去的死亡】 【双方确认:该尾款由契约之神裁定其价值等同与否】 【生效条件:若契约之神判定该尾款成立,原债务结清】 伊索尔德逐字读完,这次她读得很慢,一个标点都没有放过。 在反复确认契约里没有陷阱文字后,她才提起羽毛笔,极其利落地签下了名字。 乌尔紧随其后,在对角处落下了自己那扭曲的徽记。 下一刻,黑色的羊皮纸骤然爆发出冲天的暗金色强光。 光芒犹如一柄利剑,直接刺穿了花园上方的滚滚灰雾,化作一根极细的金线扎进不可视的高空深处,彻底湮灭。 伊索尔德微微扬起下巴,注视那道残存的光晕消失不见: “这算什么?流程走完了?” 乌尔同样仰望了一会儿,不知再思索什么。 “或许,是契约之神亲自去收取尾款了吧。” 伊索尔德缓缓收回视线,挑眉看向他: “流浪商人也信神?” “当然。” 乌尔端起茶杯, “流浪商人的每一笔买卖,都严格受到契约之神的监督。白纸黑字,无论交易的对象是深渊的恶魔还是高天的圣职,只要双方自愿落笔,契约之神就会赋予它绝对的强制力。” 伊索尔德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她刚才支付的是一段过去的死亡。 可她现在不是原来的于凌夜,也不是完整意义上的伊索尔德。 那段死亡到底会被怎么收取? 是前世她被那场被毒蛇生吞淹没的瞬间? 还是原主在她到来时被侵占的命运? 又或者......干脆卡了某种连契约之神都没见过的BUG? 【契约已达成。】 【北地特殊躯块运输契约:已终止。】 【尾款争议:已结清。】 【卖方附加保密限制:已生效。】 伊索尔德盯着那道金光消失的地方愣了两秒,随后端起红茶一饮而尽。 算了,想不明白的悖论先扔一边,反正债务结清比什么都重要。 至少现在没有雷劈下来,她的灵魂也没被当场抽走。 伊索尔德将这些杂念生生压入心底,抬眼看向对面的面具怪人。 “既然旧账清了,现在该谈点新买卖了。” 乌尔的情绪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契约里,语调轻快: “乐意之至,您打算买点什么?” “地图。 ”伊索尔德不假思索地开口,“我要最完整的全大陆内域图。 各城邦的实际边界、圣庭明里暗里的据点、地下黑市的隐秘入口、已知的公认高危区域……能标出来的,我全都要。 ” 乌尔轻笑:“您胃口不小。” “因为我现在付得起钱。” “真是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伊索尔德没理会他的恭维,继续开出条件: “除了地图,还要技能卷轴。” 乌尔放下茶杯,伸手探进那件宽大得有些诡异的斗篷内侧,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个黑檀木盒子。 盒子在桌面上滑过,嗒的一声在伊索尔德面前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卷散发着古旧气息的卷轴,还有一片散发金光的碎片。 “看来,我提前为我的贵客预判了她的需求。” 伊索尔德看着他:“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些?” “一个合格的商人,永远要走在客人的需求前面。” 伊索尔德懒得拆穿他的算计,伸手直接拿那枚碎片,系统的鉴定信息随之跃出: 【陨落碎片:黄昏沙漏(1/5)】 【品质:传说技能碎片】 【类型:未知】 【效果:未知】 【提示:集齐同源碎片后,可解锁传说级技能。】 看着最后那一卷璀璨的金色提示,伊索尔德的眼神沉了下来。 在这个混乱的现实游戏里,“传说级技能碎片”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但单独一枚传说碎片没有任何实际效果。 瓦伦身上似乎就有一枚被她给夺取了,直到现在也只能放在背包里吃灰。 在她的记忆中,那些顶尖玩家为了集齐一两枚同源碎片。 手段温和点的会砸下天文数字的金钱,要是遇上不讲道理的独行大佬,直接就是一场血流成河的洗劫与围杀。 不少势力为此大打出手反目成仇。 前世她一直游离在底层的生死边缘,还没来得及亲眼见识过任何一个传说级技能的风采,就憋屈地死在了蛇堆里。 如今竟然在这里撞上了,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58章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伊索尔德指尖压在那枚【黄昏沙漏】碎片上,没急着收下。 她抬眼看向乌尔,故意询问: “这种东西,你舍得拿出来?” 乌尔面具上的笑纹弯了弯:“尊贵的小姐,商人出售商品,从不掺杂私人感情。” “翻译一下。”伊索尔德淡淡道,“你觉得它在我手里,会比在你箱子里更有价值。” 乌尔低笑:“您总能把话说得很直接。” “因为我不喜欢听废话。” 她把【黄昏沙漏】放到桌面一侧,没有立刻签账。 现在集齐五枚还太远,暂时只能当一张未来支票。 乌尔愿意拿出来,肯定不是因为他多大方。 而是知道如果收下第一枚碎片,那么就等于默认自己迟早会追查剩下四枚。 到时候,地图、情报、引荐、保命道具,每一样都可以继续向乌尔购买。 支票再漂亮,也不能拿来当饭吃,更不能拿来砸人。 真不愧是资本家,没有需求就创造需求。 伊索尔德翻开第一卷技能卷轴。 书页展开的瞬间,一缕白金色光芒从纸面溢出,花园里那些偷咬空气的小花像被烫到一样,齐刷刷缩回藤蔓里。 【高阶光系攻击魔法:昼星】 【技能类型:光系 / 攻击 / 穿透】 【技能说明:凝聚高纯度光元素,对单体目标造成穿透伤害。若提前锁定目标弱点,技能将优先贯穿弱点区域。】 【附加效果:对亡灵、腐败、诅咒、恶系目标造成额外伤害。】 【特殊提示:若施术者拥有非纯白圣性,可将“圣光”转化为“残辉”,降低对施术者自身的排斥。】 【学习条件:掌握中阶以上光系术式,或拥有可替代圣性源。】 【备注:该术式源于旧日星辉学院,并非圣庭制式圣术。】 这技能专克她。 她现在的主系就是恶系,身上还挂着一堆听起来就很适合被圣光净化的标签。 正常情况下,她学这种技能,等于把刀柄烧红再握进手里。 伤敌之前,先把自己烫个半熟。 可问题也在这里。 她不能只学恶系。 恶系技能对她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她要面对的不只是普通怪物。 圣庭会查她,玩家会围她,而且她还需要出去寻找资源。 如果她身上只有恶系力量,别人针对起来太简单,也无法伪装。 一瓶高级净化药,一套圣纹阵,再加几个正义感爆棚的玩家,就能把她按进“邪恶BOSS标准处理流程”。 她可不想活成一本攻略手册里的固定打法。 但她现在还不能立刻学。 至少要先用圣性碎片把抗性垫起来,再使用光属性碎片来给伪装的光系技能增伤。 否则昼星还没打出去,她自己先被烫穿灵魂。 伊索尔德合上卷轴,声音平静: “这个我要了。” 乌尔没有意外:“我猜您会喜欢。” “不是喜欢。”伊索尔德把卷轴放到一旁,“是有用。” 第二卷是普通逃脱术,她扫了一眼便放到一边。 当她翻开第三本时,只有一行行细密到近乎枯燥的术式结构。 乍一看,像基础教材。 再看一眼,还是基础教材。 但伊索尔德却慢慢坐直了。 【基础通用术式:导魔线】 【所属主系:普通系】 【所属分支:基础术式 / 技能改造】 【技能说明:以线状媒介传导魔力,可将低强度元素、净化、麻痹、标记、诅咒等效果导入丝线类媒介之中,提高丝线承载力、延展距离与属性转化效率。】 【附加说明:该术式无法直接造成伤害,但可作为魂线类、傀儡线类、缝合线类技能的成长核心。】 【学习条件:智力80以上,掌握任意丝线类技能。】 伊索尔德指尖停住。 这个卷轴看起来最普通。 可它对她来说,价值反而最高。 【缚魂线】是她自己从残缺术式里拆出来的,能控人,能打断,能阴人。 【绞杀】可以切割灵魂,配合弱点标记和恐惧状态,甚至有斩杀效果。 【掌握真理】能让魂线凝成武器,正面战斗时给了她一点硬碰硬的底气。 可这些技能都有一个问题。 它们像几条方向不同的路,能通往不同地方,却还没有真正修成一张网。 【导魔线】刚好可以补上这层底子。 【导魔线】不是替代【缚魂线】,而是升级魂线的“传导骨架”。 学会它以后,她的魂线才不只是束缚和切割,而能承载光、恶、麻痹、净化、标记,甚至以后拆来的技能结构。 这是基础。 也是她个人体系真正成型的起点。 伊索尔德心口很轻地跳了一下。 前世她最羡慕那些有体系的玩家。 别人一招接一招,越打越强,越打越稳。而她只能站在队伍最前面,拿命替他们试陷阱。 那时候她听不懂什么技能循环,什么属性联动,什么体系构筑。 她只知道,别人有路,她没有。 现在这本卷轴摆在她面前。 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好像终于露出了一点边。 伊索尔德把卷轴按住:“这个也要。” 乌尔慢悠悠道:“尊贵的小姐眼光很好。大多数人会嫌它没有攻击力。” “那是大多数人脑子不够用。” 她现在缺的从来不是一两个技能。 她缺的是能让所有技能一起生长的骨架。 第四本卷轴打开时,光线暗了一瞬。 像一只手,轻轻遮住了花园里的天空。 灰色光幕浮现。 【恶系通用技能书:恶念替标】 【所属主系:恶系】 【技能类型:反追踪 / 气息误导】 【效果:抽取一缕恶念、杀意或污染气息,制作一枚替标。替标可附着在物品、尸体、傀儡或指定区域内。】 【使用效果:当施法者受到一次低强度至中等强度的气息追踪、占卜锁定或阵营侦查时,可让替标承接该次追踪。】 【学习条件:拥有恶系主属性。】 【限制:每枚替标仅能承接一次追踪。面对高阶神术、血契锁定或半神级审判时,只能产生短暂偏移,无法完全屏蔽。替标被强行破译后,施术者可能遭受反向锁定。】 伊索尔德只看了一遍,就确定了。 这个技能也是为她量打造的。 它不负责正面杀人,却能让别人自己走进坑里。 她可以把恶意回声留在废弃营地,让追兵以为她刚刚离开。 甚至可以在杀完人后留下一段圣庭气息,再配合从库房里搜来的裁罪短杖和圣纹材料,做出一套完整的嫁祸现场。 很符合她的主系。 但它的限制条件同样不能忽视,得谨慎使用。 伊索尔德指尖轻轻点了点卷轴: “这个也要。” 乌尔面具上的笑意深了些,有意无意道:“这些技能似乎无法直接杀人。” “直接杀人当然方便。”伊索尔德语气淡淡,“但有时候,让他们自己怀疑、自己争抢、自己把刀捅进队友背里,成本更低。” 前世那些人教过她一件事。 人心这个东西,根本不需要她亲手弄脏。 只要给它一个机会,它自己就会烂给你看。 第五本卷轴和第六本卷轴,她只翻了几眼。 一个是低阶逃脱术,一个是常见的伪装术。 这种东西放在黑市里,只要舍得花钱,总能买到。 她把卷轴合上,抬眼看向乌尔慢慢开口: “乌尔先生。你的那辆移动的杂货铺里,应该还不止这些吧?” 第59章 奸商 伊索尔德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想起那辆停在古堡外的移动杂货铺。 那辆车厢看起来破旧,实则里面空间大得不正常。 她不信一个能跨越北地送来月冠独角兽残躯的流浪商人,身上就这么几件能卖的东西。 乌尔沉默片刻。 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和聪明人打交道不一定就是好事。” 乌尔摊开手,语气倒是坦然: “您的猜测没错。我确实还藏着很多好东西。高阶技能书、特殊材料、古老契约残页、禁忌药剂,甚至还有几件我本人都不太建议客人随便碰的危险收藏。” 伊索尔德眼神微动。 “所以?” “所以,不是我不想赚这笔钱。”乌尔轻轻摊手,“是契约之神不允许我们亲手制造失衡。” 乌尔的声音轻了一些,面具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流浪商人若是什么都能卖,什么都敢卖,这片大陆早就乱套了。” 伊索尔德冷笑:“说得像你们很有道德。” “道德倒不至于。”乌尔很诚实,“我们更看重平衡。”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几件东西。 “流浪商人的交易讲究缘分,也讲究尺度。客人能不能遇见我,是缘分;我愿意拿出什么,是判断;东西卖出去以后,会不会立刻把局势打乱,则是底线。” 伊索尔德眯了眯眼:“底线?” “是的。”乌尔微微欠身,“商人可以让水变浑,却不能亲手把整片河掀翻。否则,不止买家会死,卖家也会被卷进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这话里藏着的意思并不轻。 伊索尔德听懂了。 流浪商人不是没有更好的东西。 是不能随便卖。 至少现在,不能卖给她。 她现在刚拿下鸦烛堡,毁了灰鸽修道院,又和圣庭结下死仇。 要是乌尔再给她塞几件足以改写格局的东西,那就不是交易,是明着把大陆局势往悬崖下推。 到时候,盯上她的就不只是圣庭和王室。 连那些真正藏在暗处的老怪物,也会顺着交易痕迹盯上乌尔。 伊索尔德不喜欢被人限制。 但她更不喜欢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乌尔见她不说话,又笑了一声:“况且,我拿出的这些东西里,已经包括一枚陨落碎片。” 他的视线隔着面具落在【黄昏沙漏】上,“这份诚意,已经足够重了。” 伊索尔德看着那枚碎片,没戳破他的算盘。 不过一个流浪商人刷出金色碎片,已经算很稀有了。 而且她这次拿到的东西并不差。 黄昏沙漏碎片,虽然暂时拼不出完整传说技能,却是未来可能的底牌。 这一趟,已经算满载而归。 伊索尔德垂下眼,收回敲桌的手。 “行。” 乌尔面具上的笑容重新亮起来:“您不追问了?” “我追问,你也不会卖。”伊索尔德淡淡道,“与其浪费口水,不如先把能用的东西吃进肚子里。” 乌尔认真地点了点头:“非常明智。” 伊索尔德看他一眼:“等我消化完这些,再来问你剩下的。” “当然。”他语气愉快,“对商人而言,回头客永远值得欢迎。尤其是像您这样,眼光好又付得起价,总能带来惊喜的客人。” “那就好。”伊索尔德把【黄昏沙漏】碎片收进盒中,语气平静,“毕竟,我暂时还很讲规则。” 乌尔:“暂时?” 伊索尔德抬眸:“你不是也说了吗?交易讲究缘分,只是不确定下一次,你还能不能拿得出我想要的东西了。” 乌尔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吧。那么,出于这份难得的缘分,我再给您看最后一样东西。” 他拉开外套,从内层数不清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黑盒。 “这件东西,或许更适合您身边那位沉默的女仆小姐。” 莉娅原本站在伊索尔德身后,听到这话,灰蒙蒙的眼珠微微转向他。 乌尔从黑盒夹层里取出一枚银灰色圆核。 圆核只有硬币大小,外层缠着细细的圣银丝,内里封着一团很淡的蓝白光。 像专门用来固定什么易碎的东西。 伊索尔德伸手接过。 系统提示浮现。 【特殊材料:基础傀儡核心】 【所属主系:异人】 【适配分支:人偶师 / 契约执行体】 【材料用途:稳定残魂,修补人偶驱动回路】 【适配对象:灵魂契约者·莉娅】 【可辅助效果:提升行动精度,开启基础自我修复】 【所需辅助材料:封魂蜡、圣银矿石、亡灵残光】 这东西确实适合莉娅。 它提升的重点不是杀伤力,而是稳定性。 让残破的灵魂和这具人偶身体,更稳地连在一起。 这比单纯的“攻击提升”更有价值。 伊索尔德忽然想起早上的事,莉娅反常的询问自己“身份证明”的事。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确实一直把莉娅当成工具。 一个忠诚好用、从不违抗命令的人偶女仆。 好用到她几乎忘了,莉娅的躯壳里其实还塞着一枚灵魂。 前世,她也被人当过工具。 她知道那种滋味。 她可以心狠,可以算计,可以把敌人卖进坑里。 但站在她身边的人,至少该有一点选择的机会。 莉娅现在还不懂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命令。 没关系,成长可以慢慢来。 先让她稳定下来,拥有一颗更完整的核心。 等她真的开始明白“自己”是什么,再由她亲口说出答案。 伊索尔德把基础傀儡核心放到桌上,抬眼看向乌尔。 “开价。” 乌尔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语气慢条斯理:“一千金币,一盒辉光水晶,半盒高纯度圣银矿石,外加一个高阶法杖。” 伊索尔德皱眉:“你是不是瞧着我刚发了笔财,临时把价格往上抬了三成?” 乌尔面具上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您误会了。这些可都是能救命的稀有材料和顶级技能。” “可我怎么觉得你是在看人下菜碟呢?” 乌尔诚恳道:“这说明我对客户需求判断精准。” 伊索尔德扯了下嘴角:“奸商。” 乌尔微微欠身:“感谢认可。” 第60章 买断情报 伊索尔德懒得再跟他扯皮,她需要这些物资,而且她现在有钱,豪横一把也无所谓。 她抬手示意,莉娅心领神会,很快带着无面侍从将乌尔指名的物资一一码放在桌面上。 乌尔验货很快,指尖一点,所有材料都被吞进了斗篷暗袋里。 随后,他又额外取出一卷厚重地图,放在桌面上。 “塞兰提亚大陆地图,赠送。” 伊索尔德挑眉:“你也会送赠品?” “当然。”乌尔微笑,“优质客户值得长期维护。” 伊索尔德一个字都不信,但手却很诚实地收下了地图。 直到此刻,这场交易才算真正落了地。 伊索尔德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脑子里很快排出顺序。 先用导魔线改造魂线。 再给莉娅换核心。 至于恶念替标……今晚就熬夜做三个出来。 最后一枚留在身上备用。 她从不相信什么“万无一失”,她只信狡兔三窟。 伊索尔德抬手,把黑盒合上。 就在交易即将结束时,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乌尔。 “对了。我的情报,在你这里值多少钱?” 乌尔停住。 花园里的冷风卷过,杯里的红茶泛起一圈涟漪。 乌尔像是在衡量,半天没说话。 伊索尔德也不催他,慢慢道:“你是商人,消息自然也是商品。关于我的底细,迟早会有人开出大价钱向你买。” 乌尔歪了歪头:“所以……?” “所以,我要买断。” 乌尔面具上的笑脸微微弯起。 “买断的范围呢?” “关于我的一切信息。”伊索尔德一字一顿,“姓名、身份、古堡、月冠锁......所有你知道的,所有你将来知道的,不在我允许范围的信息都买断。” 她微微后仰,补充道:“开个价吧。” 乌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藏在面具后的视线在伊索尔德身上寸寸扫过。 那一刻,他眼里流露出一种仿佛注视稀有藏品的狂热。 过了很久,他才慢吞吞地竖起一根手指。 伊索尔德眼神微沉,警惕道:“又是一段关于‘未来’的代价? 乌尔摇头,慢悠悠道: “一枚金币。” 伊索尔德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一枚金币。”乌尔语气愉快,“尊贵的小姐,我很想知道您日后会发生什么。这或许会是一个很不错的投资。” 伊索尔德看着他,心里只有一句话。 奸商不宰人时,更吓人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价格对她确实十分有利。 所以她亲自拟条约,乌尔也很配合。 【情报封存契约】 【立约者:伊索尔德】 【持契人:乌尔】 【持契人不得以出售、赠送、交换、暗示、误导、谜语、货品指向、地图标注等任何形式,向第三方透露立约者相关信息】 【立约者相关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姓名、身份、外貌、阵营、古堡地点、交易记录、技能、道具、路线、伪装、同伴、契约生命、以及由双方在此刻确认并认知的道具及载体等。】 【持契人若因不可抗力获知立约者新增信息,该信息自动归入封存范围】 【买断价格:一金币】 伊索尔德很谨慎的读了三遍。 最后,确认没有任何漏洞后,她拿出一枚金币,放到桌面上。 她签下名字,乌尔也签下名字。 【契约生效】 下一瞬,乌尔胸前最内侧的暗袋忽然一亮。 他动作一顿,一枚银色纽扣,从他的暗袋中浮起,晃晃悠悠穿过桌面,最后啪嗒一声,落回伊索尔德掌心。 【窥秘纽扣】 伊索尔德低头看着它,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乌尔低头看了眼自己空掉的暗袋,白色面具挂着的笑脸第一次有了茫然的错觉。 伊索尔德慢悠悠抬起头,把纽扣在指尖转了一圈。 “看来你们的契约之神,还蛮公正的。” 乌尔缓缓看向她,伊索尔德十分体贴地把契约推到他面前,点了点其中一行,笑得很温柔: “这里。双方在此刻确认并认知的道具及载体。” “窥秘纽扣是我使用过的道具,也是我们此刻共同认知的存在。按照条约,既然信息买断了,信息载体当然也要回到我这里。” 乌尔安静了很久,最后,乌尔轻轻叹息。 “真遗憾。” 伊索尔德心情很好:“遗憾什么?” “遗憾有一天,我也会在契约上被人摆一道。” 他顿了顿,看着她又低低笑起来:“不过,这也让我很兴奋“我开始觉得,这一金币的交易太值了。” 伊索尔德把窥秘纽扣收回袖口,看着他直直盯着自己的样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感觉怪膈应的,有种被痴汉盯上的感觉。 古堡方向的钟声沉闷地敲响了一下,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伊索尔德顺势站起身,下了逐客令:“今天的下午茶到此为止,你可以离开了,乌尔先生。” 乌尔跟着站起身,优雅地摘下礼帽,躬身致意: “非常感谢伊索尔德小姐的款待,这几日的借宿十分愉快。” 说着,他主动走上前,递出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期待我们的下一次交易。” 伊索尔德看了一会儿,出于表面礼貌伸手准备敷衍地握一下。 可还没等她触碰,乌尔却突然反客为主,轻轻牵过她的手,隔着面具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毫无温度的吻。 伊索尔德本能地抽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伫立的莉娅突然切入两人之间,一柄餐刀带起光弧,刺向了乌尔的喉咙。 “莉娅!”伊索尔德喝止。 尖锐的刀锋在乌尔喉管前五厘米处硬生生停住,狂暴的魂力激起乌尔斗篷的一角。 乌尔却并没有被吓到,反而愉快地直起身,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礼帽,将帽檐拉得很低。 “那么,后会有期,伊索尔德小姐。”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坍塌下去,如同粘稠的黑色沥青,融进了地面的阴影之中。 下一秒,整座古堡的地面发生了轻微的震颤。 庭院外围响起了一阵空灵的铃声与物体移动的轰隆声。 伊索尔德快步走到古堡大门前。 原本驻扎在门口的那座诡异杂货铺,早已伴随着渐行渐远的铃铛声,隐没在了远处的灰雾之中。 第61章 学习!学习! 乌尔走得很干脆。 可伊索尔德一点也没放松。 因为她很清楚,奸商偶尔吃亏,不代表他真的亏了。 更可能是他觉得,把筹码押在她身上,未来能赚到更多。 不过,她可不会就这样白白被她占到便宜。 下一次,也得从这个奸商身上再捞点好处才行。 至少目前她债清了,纽扣回来了,地图到手了,技能卷轴也买了。 人活着,总得先吃进肚子里的肉,才有资格考虑下顿吃点啥。 莉娅安静站回她身侧。 伊索尔德看了她一眼。 刚才乌尔碰她手背时,莉娅几乎是本能出手。 如果她没有及时喊停,乌尔的喉咙说不定已经被刺穿了。 虽然她不清楚这样的攻击,到底能不能对他造成伤害。 伊索尔德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大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去地下实验室。” 莉娅微微垂首:“是,小姐。” 地下实验室的鬼火一盏盏亮起。 伊索尔德走到实验台前,把买到的卷轴,以及光辉戒指里能用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圣性碎片×16】 【光辉属性碎片×21】 【陨落碎片:黄昏沙漏(1/5)】 【高阶光系攻击魔法:昼星】 【基础通用术式:导魔线】 【恶系通用技能书:恶念替标】 【特殊材料:基础傀儡核心】 【技能卷轴:威压】 【古堡核心碎片】 还有塞兰提亚大陆地图。 伊索尔德盯着满桌东西看了几秒。 忽然有种拆快递拆到手软的幸福感。 伊索尔德先调出自己的面板。 【姓名:伊索尔德】 【身份:鸦烛古堡主人 / 织魂魔女 / 缝魂师】 【主系:恶系】 【附系:圣系】 【被动技能:魔女的面具、古堡权限、主场优势】 【主动技能:缚魂线、净光、弱点标记、绞杀、血宴替席、宴会裁定、亡语拆解、掌握真理】 【契约圣兽:穆恩】 【灵魂契约者:莉娅】 伊索尔德盯着技能栏看了片刻,表情渐渐复杂。 技能确实比刚醒来那会儿多了很多。 实用性够了,但战斗力还有待提高。 伊索尔德低头看向【圣性碎片】和【光辉属性碎片】。 【检测到可吸收属性碎片】 【圣性碎片×16】 【可强化方向一:圣性伤害抗性】 【可强化方向二:伪装状态圣性亲和】 【可强化方向三:恶系核心污染压制】 三个选项浮在半空。 抗性保命,亲和方便伪装,污染压制能降低反噬。 三个她都想要,可惜系统不做人。 伊索尔德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片刻后,她选择第一项。 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伪装。 灰鸽修道院的事闹得太大,手里还有这么多战利品,未来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和圣庭的人对上。 现在多堆点伤害抗性,也能提高自身优势。 【确认强化:圣性伤害抗性】 【圣性碎片×16已消耗】 白金色光点从桌面升起,像一群萤火虫,缓慢钻进她的掌心。 【强化完成】 【你获得被动增益:圣性耐受】 【效果:受到圣性伤害时,削弱30%伤害;使用光系技能时,恶系魔力冲突降低18%。】 她吐出一口气,拿起【导魔线】卷轴。 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有了它,她的【缚魂线】才可以承载更多东西。 甚至以后用【亡语拆解】拆出来的术式结构,都能被她一点点塞进魂线里。 伊索尔德展开卷轴。 那些细密的术式符号像无数条极细的线,在她眼前缓慢分开,又重新缠回一起。 【是否学习基础通用术式:导魔线?】 “是。” 卷轴化成灰白色光流,顺着她腕骨内侧的缝线印记钻入体内。 魂线被拉扯开,细细密密的魔力纹路在里面重新生长。 像有人在她灵魂里一针一线补衣服。 【学习成功】 【获得基础术式:导魔线】 【缚魂线承载力提升】 【魂线类技能属性传导效率提升】 伊索尔德看着提示,唇角终于弯了一下。 很好,魂线的上限增加了,以后开发专属的技能,那就方便多了 她看向【光辉属性碎片×21】。 【检测到可强化光系技能】 【可强化技能:净光】 【可强化伪装形态:自由法师】 【可尝试与弱点标记、导魔线进行术式重构】 伊索尔德眼神微亮。 这不就是现成的组合技吗? 单独强化【净光】,收益有限。 强化伪装形态,太泛。 但如果把【净光】【弱点标记】和【导魔线】重构在一起,她就能得到一个攻击能力强,还能进行弱点暴击的新技能。 甚至给“自由法师”的马甲用,也是绰绰有余。 伊索尔德在心里默念:“进行术式重构” 灰色光幕终于弹出。 【技能重构成功】 【净光(中级)+弱点标记(初级)+导魔线(基础术式)融合】 【你获得新主动技能:残辉钉刺】 【技能类型:光系 / 标记 / 穿透】 【技能效果:短暂锁定目标一处低防区域,凝聚残辉光钉进行穿透攻击。若目标处于污染、亡灵、腐败状态,伤害额外提升。】 【当前熟练度:初级】 [在我面前,你浑身都是弱点。] 伊索尔德看着新技能,心情顺了不少。 虽然还是初级,但能带出门。 最重要的是,它看起来像正经光系法师会用的技能。 以后披着“自由法师”的马甲出去,她终于不用靠【净光】刮痧了。 至于【昼星】…… 伊索尔德拿起那卷高阶光系魔法,又很快放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残辉钉刺】只能算她把光系打通了一条小路。 【昼星】是直接把一颗燃烧的星星往这条小路里塞。 路不够宽,星星没打出去,她先被炸飞。 先放着。 等她把【残辉钉刺】练到中级,再用【圣辉耐受】继续压反噬。 贪心可以,但上头不行。 她能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一口吞下所有好东西。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藏,什么时候让别人先替她试毒。 伊索尔德把【昼星】收进光辉戒指,又拿起【恶念替标】。 这本卷轴展开时,实验室里的火光暗了一瞬。 阴冷的恶意像薄雾一样爬上指尖。 【是否学习恶系通用技能:恶念替标?】 “是。” 暗色符文钻入她掌心,伊索尔德闭了闭眼。 【学习成功】 【获得技能:恶念替标】 【当前熟练度:初级】 伊索尔德从旧衣物上拆下来银扣。 她抽出一缕恶念,用导魔线细细缠住,又把一点圣庭库房里残留的光辉尘末混进去。 银扣表面很快浮出一圈若隐若现的灰纹。 【恶念替标制作成功】 【当前可承接一次低强度气息追踪】 伊索尔德把银扣夹在指尖,轻轻转了转。 以后可以把它丢在废弃营地。 也可以塞进某个倒霉蛋的口袋。 处理完自己的技能,伊索尔德的视线,终于落到了莉娅身上。 第62章 傀儡核心 莉娅依旧安静站着。 像一件等待主人检修的旧兵器。 可伊索尔德现在已经很难只把她当兵器看了。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莉娅的胸口。 伊索尔德看着她灰蒙蒙的眼睛,声音低了些。 “现在,该让你自己去找‘身份证明’了。” 桌上,那枚【基础傀儡核心】安静躺在黑盒里。 银灰色圆核外层缠着圣银丝,内部蓝白光芒极淡,像一颗还没完全醒来的小心脏。 伊索尔德先取来封魂蜡,又从仓库里调出圣银矿石和剩下的【亡灵残光】残渣。 想了想,她又把之前收起来的那截【旧主脊骨残段】取了出来。 之前系统提示过,莉娅魂核强度不足,暂时不建议直接融合。 现在时机刚好,正是用这段骨头的时候。 伊索尔德抬手,魂线缠住那截脊骨,将其中污染最重的部分一点点剔除,只留下最坚硬的骨质。 细碎的骨粉混入圣银矿石里,又被封魂蜡包裹,最后落进阵法中央。 地下实验室的地面浮现出暗红纹路。 莉娅站在阵心。 她身上的女仆裙被阵风吹得轻轻晃动,空洞的左眼暴露在鬼火下,比平时更安静。 伊索尔德抬头看她。 “可能会疼。” 莉娅:“多谢小姐关心,但我没有痛觉。” 伊索尔德淡淡道:“那也记一下。如果觉得不舒服,要说。” 莉娅似乎不太理解这句话。 她停了很久,才回答:“是,小姐。我会记录异常。” 伊索尔德垂下眼,把傀儡核心按入阵法。 【是否为灵魂契约者·莉娅融合基础傀儡核心?】 【提示:该融合将提升魂核稳定度,开启基础自我修复,并小幅提高行动精度。】 【检测到材料:旧主脊骨残段】 【是否进行骨架二次强化?】 “是。” 阵法骤然亮起。 封魂蜡融化成淡白色液体,顺着莉娅脚下的纹路爬上小腿、腰腹、胸口。 圣银丝从圆核外层脱落,像活物一样钻进她的缝合线里。 莉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胸口原本布满裂纹的魂核浮现出来,灰败光芒忽明忽暗。 伊索尔德眼神一沉,魂线刺入阵法。 傀儡核心融入魂核外层,像给一盏快熄灭的灯重新套上灯罩。 【融合成功】 【灵魂契约者:莉娅】 【魂核稳定度:39%→67%】 【行动精度:低→中】 【骨架硬度:低→中高】 【开启特性:基础自我修复】 【说明:非致命损伤可通过消耗储备魔力与亡灵材料缓慢修复。】 【提示:契约者自主判断能力出现轻微提升。】 莉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她缓慢地握了一下,又松开。 动作还是僵硬,但比以前顺畅了很多。 伊索尔德问:“感觉怎么样?” 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好像,变得轻松很多。” 伊索尔德心口微微一动。 这还是莉娅第一次,用这种不完全像指令反馈的话来形容自己。 她压下那点异样情绪,拿起最后那张【威压】卷轴。 “还有这个。” 莉娅看向卷轴。 伊索尔德把卷轴展开,一缕暗灰色辉光从纸面浮起。 【是否为灵魂契约者·莉娅学习技能:威压?】 【适配度:82%】 “是。” 卷轴化作暗灰色流光,钻入莉娅眉心。 莉娅完好的那只灰眼珠里,短暂浮现出一圈细小暗纹。 【学习成功】 【灵魂契约者·莉娅获得主动技能:威压】 【当前熟练度:初级】 【提示:1.因契约者魂核稳定度提升,该技能可自主释放。 2.该技能对契约者无效。】 伊索尔德满意地点头,对她说道: “试一下。” 莉娅抬起眼。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实验室角落里,一只正在搬运骨灰瓶的无面侍从动作一僵。 啪嗒。 骨灰瓶掉在地上,无面侍从当场跪下。 伊索尔德看着满地骨灰,陷入沉默。 莉娅也看着那只跪得非常标准的无面侍从。 片刻后,她认真汇报:“小姐,技能有效。” 伊索尔德:“看出来了。” 就是可惜了她的骨灰。 “以后对自己人收着点用。” 莉娅垂首:“是,小姐。” 伊索尔德弯起唇角。 “至于敌人。”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了些。 “往死里用。” “是,小姐。” 地下实验室里的鬼火轻轻摇晃。 伊索尔德重新看向自己的面板。 她的体系终于不再是一堆东拼西凑的破烂。 而莉娅,终于从“家政版人形叉车”,正式升级成了“有自我修复能力的最强辅助”。 主C变强了。 副C也氪起来了。 前期“打团”至少不会是逆风局了。 伊索尔德心情愉快地合上面板。 下一秒,古堡墙壁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她:还有我。 伊索尔德抬头,望向上方阴森森的屋顶。 “你也想升级?” 墙壁里传来低沉的咯吱声。 地面血纹慢慢亮起,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地下实验室深处缓缓睁开。 【鸦烛堡请求使用:古堡核心碎片】 【推荐强化方向:防御机制升级】 【理由:增强守卫能力。】 【附加说明:它觉得自己也应该拥有姓名以外的实际关爱。】 伊索尔德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行。” 她取出那枚【古堡核心碎片】,放在掌心。 碎片内部,那座微缩宴会厅缓慢流动,像还在回忆旧主死亡时的血光。 伊索尔德轻轻一抛。 核心碎片坠入地面阵纹。 下一瞬,整座地下实验室轰然震动。 墙壁微微裂开纹路,又重新闭合。 实验台边缘长出新的银黑色刻纹,鬼火颜色从幽绿变成更深的蓝紫。 那些原本锈蚀的器具像被无形的手擦拭过,锋刃一点点泛出冷光。 【古堡核心碎片已消耗】 【防御机制升级完成】 【新增功能:灰雾预警】 【效果:外来者靠近灰雾边界时,古堡可提前感知。】 【新增功能:画像巡查】 【效果:古堡画像可传递视野,并向主人示警。】 【新增功能:守卫联动】 【效果:无面侍从、骸骨守卫等低阶单位可执行防御指令。】 【新增功能:血宴预标记】 【效果:入侵者触碰禁物或攻击古堡单位时,将被叠加血宴标记。】 【鸦烛堡心情:愉悦】 伊索尔德现在的心情也很愉悦。 那种把属于自己的屋子,一点点打造成安全屋的踏实感,可是在现代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前世在现实世界里,她也有住处。 可那只是租来的房子。 门锁坏了要找房东,水管漏了要等维修,连墙上多钉一枚钉子都要犹豫很久。 后来被卷进《堕落地界》,她连那点暂时的安稳都没了。 没有家,没有退路,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以后她要出门,要去找前世那批仇人,要抢技能或者材料。 鸦烛堡就是她的底气。 就在这时,实验室角落的画像忽然转动。 一只没有眼珠的乌鸦画像张开嘴,吐出嘶哑的声音。 “主人。” 伊索尔德看向它:“什么事?” “古堡外灰雾边界,发现五名外来者。” “五个?” 乌鸦画像:“四男一女。携带短剑、法杖、大盾、猎矛、短弩,身上有低阶魔力波动。判断为大陆冒险家。” 伊索尔德思索片刻,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莉娅。 莉娅安静垂首:“等待您的命令,小姐。” 既然有人不请自来,那就拿来给莉娅试手。 毕竟实践才是检验升级成果的唯一标准。 而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上门送测试的倒霉蛋。 伊索尔德抬手,轻轻敲了敲墙壁。 “大金宝,放出一条路,让他们进来。” 第63章 有命拿,没命花 灰雾边界外,枯林深处。 五名冒险家停在雾前。 原本浑成一团的灰雾,忽然像被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一条湿冷的小路。 路的尽头隐约立着一座古堡,尖顶刺进阴沉天幕,墙面爬满黑色藤蔓,像一头沉睡在雾里的巨兽。 拿着大盾的壮汉最先笑了。 “我就说这地方有东西。” 他叫巴克,身形高大,背着一面铁质大盾,腰间还挂着短斧。 他身后,穿灰袍的男人诺曼握紧法杖,杖头嵌着一枚浑浊风晶。 “灰雾里藏古堡,肯定是旧贵族遗迹。”灰诺曼眼睛发亮,“这种地方随便翻出一件武器或者宝箱,都够我们去赤鸢城邦快活半年。” 女人站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柄短剑: “我可好久没拿到好东西了,希望这次不是空手而归。” 另一名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扛着猎矛,矛尖绑着破旧兽牙,闻言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那还等什么?进去。” 只有队伍最后那个矮小男人脸色发白,背着一把短弩,腰间挂着几只小皮囊。 里面装的是最廉价的驱兽粉和低阶药。 他盯着灰雾里若隐若现的路,嘴唇颤抖。 “我觉得这地方很危险。” 壮汉巴克回头看他,粗声笑了出来。 “你哪次觉得安全过?” 络腮胡也嗤了一声:“米洛,你这胆子还当什么冒险家?回去给酒馆老板刷杯子吧。” 蕾娜收起短剑,语气带着轻蔑:“行了,他愿意怕就让他怕。反正里面真有宝物,分的时候也别算他。” 灰袍法师诺曼也看向米洛,眼底满是嫌弃。 “你就在外面把风。万一有人来就吹哨。至于里面找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笑得恶意十足。 “你一枚铜币都别想碰。” 米洛想反驳,可周围的恐怖氛围让他半天说不出话。 巴克已经懒得理他,抬起大盾走进雾里。 “走。” 四人的身影很快被灰雾吞没。 米洛站在原地,望着那条小路,额头渗出冷汗。 雾气贴着他的鞋尖翻涌,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拉他。 他猛地后退一步。 “不碰就不碰!” 他低声咕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就怕你们有命拿,没命花!” 古堡大门缓缓敞开。 巴克四人踏进大厅的瞬间,冷气顺着脚踝爬上来。 高耸穹顶隐在黑暗里,吊灯悬在半空,烛火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出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画像。 那些画像全都没有眼珠。 黑洞洞的眼眶随着几人的脚步转动。 蕾娜握紧短剑,低声道:“这里有古怪。” 诺曼却已经看直了眼。 大厅右侧,雕花石柱旁散着一片金币。 金色光芒在烛火下闪得晃眼,里面还夹着几颗红宝石和断裂的珍珠链。 巴克呼吸一重。 “金币!” 络腮胡第一个冲过去,猎矛随手往墙边一靠,蹲下就开始往怀里扒。 “发财了!” 诺曼也顾不上装体面,直接撩起袍摆,把金币往里面塞。 蕾娜原本还想警惕四周,可看见那串珍珠链时,眼神也变了。 她蹲下身,将珍珠链抓进掌心,指腹摩挲过上面的光泽。 “是真的。” 巴克哈哈大笑,连大盾都斜放到脚边,伸手捡起一只镶嵌蓝宝石的金杯。 “我就知道!这种鬼地方肯定有好东西!” 他们一边捡,一边往大厅深处走。 金币像是被故意洒出来的面包屑,从门口一路延伸到长廊。 越往里,珠宝越多。 一开始只是散落的铜币银币,后来变成金币、戒指、怀表、雕花匕首。 贪婪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按住他们的后颈,把他们往更深处推。 墙上的画像静静看着他们。 地毯下,暗红纹路一闪而过。 【血宴预标记】 伊索尔德站在二楼回廊阴影里,垂眼看着他们。 她连白裙都懒得换。 对付这种闻到金币就能自己进锅的材料,实在用不着浪费演技。 “真配合。”她轻声道。 莉娅站在她身侧,右眼珠低垂,双手交叠在身前。 “小姐,需要现在拦截吗?” “再等等。” 伊索尔德指尖搭在栏杆上,神色平静。 “让他们多走几步。吃饵吃得越深,挣扎起来才会越疼。” 四人沿着金币走到宴会厅外。 黑色大门半掩着。 门缝里透出幽蓝烛光,里面隐约传来银器轻碰的声音。 巴克咽了咽口水:“里面肯定还有。” 蕾娜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压低声音: “我们拿得已经够多了。” 络腮胡立刻瞪她:“够什么够?外面那个胆小鬼还傻等着看笑话,咱们满载而归,他指定会后悔死了。” 诺曼握着法杖,眼底也满是火热。 “这里的魔力波动很强,深处肯定还有宝库。金币只是外层诱饵,真正值钱的东西还在里面。” 他说完,自己都没意识到“诱饵”两个字有多刺耳。 巴克一把推开门。 宴会厅里四下无人,长桌铺着暗红桌布,银盘整齐摆放,烛火安静燃烧。 桌面上没有食物,只有更多金币和辉光水晶。 还有几个散落的高级装备。 宝石堆在黑色绒布里,闪亮的火彩像是会呼吸。 四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们惊呼一声冲进去,开始疯狂搜刮。 巴克把金杯和宝石全塞进腰袋,塞不下就往胸甲里倒。 络腮胡把金币捧进怀里,连掉在地上的都用靴尖往自己这边扒。 诺曼一边喘着气,一边把戒指往十根手指上套。 蕾娜动作最快,短剑咬在嘴里,两只手专挑小而贵重的宝石。 就在这时,宴会厅尽头传来轻微脚步声。 四人猛地抬头。 烛火深处,一位女仆缓缓走出。 她半张脸缠着绷带,灰败右眼珠毫无波动,黑白女仆裙旧而整洁,手里还端着一只空银盘。 莉娅停在长桌尽头,声音平直。 “各位客人,主人并未允许你们取用古堡财物。” 宴会厅因她的到来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巴克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是什么怪物。” 络腮胡也松了口气,重新抓起一把金币放入兜里。 “一个女仆而已。” 诺曼打量着莉娅,眼底的贪婪又换了方向。 “这东西看着像人偶。旧贵族遗迹里的魔法人偶,卖给黑市能换一大笔钱。” 蕾娜握着短剑,微微眯眼。 “她看起来像是有契约者。” “怕什么?”巴克拎起大盾,往前一步,“让开。” 莉娅没有动。 巴克脸上的笑意沉下来。 “听不懂人话?” 莉娅依旧安静站着。 络腮胡骂了一句,提起猎矛就要上前。 “挡路的破烂,滚开。” 他伸手想推莉娅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衣料时,莉娅缓缓抬起头。 灰蒙蒙的眼珠里,闪过凌厉的光。 【威压】 周围空气骤然一沉。 络腮胡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被钉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巴克脸色大变,抬盾的手臂一软,盾牌“哐当”一声落在地面。 面对眼前力量的绝对压制,四人都后背都冒出了冷汗,诺曼甚至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面。 她明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仆,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威压? 四人眼底终于浮出恐惧。 她们想逃,可身体像是被彻底定死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只剩下了被恐惧所支配的颤栗。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门轻轻打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里缓步走出。 第64章 腐烂樱桃 伊索尔德穿着合身黑裙,长发披在肩后,精致的脸庞在烛火下漂亮得惊人。 她唇角带着一点笑,缓步向他们走来。 每一步的落下都与秒针的走动轻轻重合,让人感到窒息的压迫。 “捡得开心吗?”她问。 巴克额角青筋暴起,瞪着眼睛想开口,却被威压压得喉咙发紧。 伊索尔德慢慢走到长桌旁,拿起一枚沾了灰的金币,指尖轻轻一弹。 金币落在银盘上,发出清脆声响。 “我还担心饵放得太直白,你们会有所防备。” 她抬眼看向他们,笑意更深。 “看来是我想多了。” 诺曼眼里满是惊恐,拼命想调动魔力。 法杖顶端的风晶亮了一下,又立刻熄灭。 这份从白银袍审判官身上拆下来的基础【威压】技能,放在真正高阶强者面前也许只算开胃小菜。 可用来处理这些低阶冒险家,效果好得超出预期。 伊索尔德看着四人满头大汗的在原地瑟瑟发抖,心里慢慢有了判断。 莉娅的力量原本就高,缺的是控制和起手。 有了【威压】,她就能在敌人靠近前抢到先手。 这意味着,今后只要闯入者实力没有高到碾压莉娅,她都有能力独自处理这些杂兵。 络腮胡喉咙里挤出嘶哑声音:“我、我们可以把东西还给你……” 伊索尔德轻轻歪头。 “还?” 她慢悠悠的走到主位坐下,随意拿起一颗宝石在指尖把玩。 “各位既然深入内堡,那就是我的客人。” 她慢条斯理地道:“而且我们鸦烛堡最欢迎的,就是贪婪的客人。” 巴克眼珠充血,终于从威压里挣出一点声音。 “我们可是佣兵会的人!” 伊索尔德眨了下眼。 “哦。” “那你们佣兵会还挺善良,什么阿猫阿狗都愿意收留。” 巴克脸色涨红,伊索尔德懒得再看他们。 她有些无趣的丢下宝石,声音轻飘飘落下。 “莉娅,动手。” “是,小姐。” 下一瞬,【威压】猛然加重。 巴克整个人被压得双膝跪下,但还是拼尽全力想拿起盾牌。 莉娅一步上前,手掌扣住盾沿,轻轻一掰。 铁盾发出刺耳变形声,变成了一块废铁。 巴克瞳孔骤缩。 这个人偶的力气,比魔兽还恐怖! 蕾娜咬破舌尖,借疼痛挣出半秒清醒,短剑刺向莉娅侧颈。 莉娅没有躲。 短剑刺入绷带下方,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刺中冷硬骨骼。 蕾娜脸上血色褪尽,还未反应过来 莉娅便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捏。 咔嚓。 惨叫声在宴会厅里陡然炸开。 诺曼凭靠意志力挣脱一点束缚,法杖顶端风晶亮起。 “风刃——” 莉娅轻松躲过,一发餐具刀从她手中射出洞穿他的手臂,顿时血花四溅。 络腮胡被吓破了胆,他四肢并用,狼狈奔向大门。 刚一推开,却被突然出现的无面侍从抓住脚踝摔倒,再次拖入了宴会厅中。 “我错了,我不该拿您的东西,不要杀我!” 惨叫声接连响起,惊起了古堡外的鸦群。 米洛猛地抬头。 他意识到那是巴克的声音。 紧接着,是蕾娜的惨叫,以及诺曼的求饶...... 米洛被吓的嘴唇发白,双腿发软。 他连短弩都拿不稳,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湿泥里。 古堡方向又传来一声惨叫。 米洛牙齿打颤,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一根羽毛。 那是他花光积蓄买来的保命道具。 【撤退羽毛】 原本他打算留到遇见真正的魔兽时再用。 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快逃! 离这座该死的古堡越远越好! 米洛手中的羽毛落在脚下,旋风骤起,将他的双脚带起残影。 下一秒,米洛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远方,“嗖”的一声消失在原地。 宴会厅里,最后一声惨叫停下。 莉娅站在长桌旁,裙边沾了些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走到餐桌的主位旁,恭敬道。 “小姐,清理完成。” 伊索尔德刚要开口,墙上的乌鸦画像忽然说道: “主人。” “灰雾边界外,有一人逃离。对方使用撤退道具,已离开古堡追击范围。” 宴会厅里的烛火轻轻一晃。 伊索尔德手上把玩金币的动作也跟着停下。 逃了一个。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尸体,眉头微微皱起。 这事算好,也算坏。 好处是,莉娅的战力测试结果很清楚。 【威压】可以有效压制低阶冒险者,配合她原本的力量和古堡守卫联动,足够处理大部分贪婪闯入者。 坏处是,外面那个胆小鬼活着离开了。 胆小的人未必敢回头报仇,却很可能把这里的消息带出去。 一座藏在灰雾里的恐怖古堡。 这些消息只要落进佣兵会、酒馆,或者某些更麻烦的势力耳朵里,迟早会引来新的麻烦。 就在这时,地上的四具尸体微微一颤。 四簇暗淡的灵魂火焰从尸体上方飘了出来。 火焰颜色很浅,灰白里夹着一点脏红,像快要熄灭的烛芯。 伊索尔德看清后,有些讶异。 不是她亲手解决的人,竟然也会有罪魂。 或者说,莉娅作为她的灵魂契约者,本就属于她力量的一部分,所以也能触发【裁定果实】的效果。 只是这四个罪魂的质量显然比白银袍审判官差远了。 白银袍那颗罪魂凝出来的时候,黑红浓得像能滴出血。 眼前这几簇魂火,轻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她抬手一挥,四簇魂火被无形力量拽到半空融合。 不一会儿,它们勉强凝成一颗小小的果实。 那东西只有玻璃球大小,表皮皱巴巴的,颜色暗红发黑。 【获得:腐烂樱桃】 【说明:由低质量罪魂压缩而成,可少量提升基础属性。】 伊索尔德看着那颗小东西,沉默了一下。 原来如此。 高质量的三个罪魂,可以合成腐烂苹果。 低质量的罪魂,数量不够时,只能凑出这种小玩意儿。 小是小了点,总比没有强。 无面侍从从一旁走出,双手捧起一只银盘,小心接住那颗腐烂樱桃。 随后,它安静来到伊索尔德面前,将银盘恭敬地摆上长桌。 那颗樱桃躺在银盘中央,表皮还在轻轻渗出一点黑红色汁液。 伊索尔德盯着它看了两秒,最后用莉娅递来的银叉将其戳穿。 她连腐烂苹果都吃过了,一颗腐烂樱桃又算什么? 伊索尔德面无表情地把它放入口中。 嘴里的口感还是很恶心,但居然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难以忍受了。 习惯这种东西,有时候真不是什么好事。 下一秒,灰色光幕浮现。 【你吞噬了:腐烂樱桃】 【生命值:450→452】 【魔力值:140→145】 【防御力:100→102】 【敏捷度:20→22】 【力量:18→19】 【智力:130→132】 提升幅度不大,但全属性都有变化。 低阶闯入者虽然没经过审判放大恶念,也没有白银袍那样的罪孽。 可只要有罪恶的行为发生过,她都能抽取那部分的罪魂进行吞噬。 不过她之前在灰鸽修道院也杀过洗礼修士和守卫骑士。 当时她走的太急,没有等到罪魂凝聚。 伊索尔德揉了揉太阳穴,放弃了细究。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喊道: “金宝,把剩下的尸体分解掉。” 古堡微微颤动,暗纹从地面亮起,尸体像是融化的液体一般融入地板之中。 无面侍从从墙角走出,安静地收拾血迹和散落的金币。 同一时刻,物品掉落清单在她眼前弹出: 【获得:破损重盾×1】 【获得:低阶风晶法杖×1】 【获得:淬毒短剑×2】 【获得:兽牙猎矛×1】 【获得:佣兵会徽章×4】 【获得:金币×217】 【获得:红宝石戒指×3】 【获得:低阶药剂×6】 【获得:杂项材料若干】 第65章 一趟路,两件事 伊索尔德扫了一眼。 东西算不上稀有,但也算是基础材料。 唯一称得上有用的,就是那个佣兵徽章。 逃走的人如果回去报信,这几枚徽章也许能派上用场。 她抬手,将徽章单独收起。 “物资入库,药剂检查,金币归账。” 简单吩咐完,伊索尔德起身离开宴会厅,莉娅安静的跟在身后。 走廊恢复安静,墙上的画像纷纷垂下空洞眼眶,像是陷入沉睡。 现在处理几个佣兵不麻烦。 麻烦的是,那个逃出去的活口。 书房门被推开,里面还残留着旧纸和冷蜡的味道。 伊索尔德走到长桌前,从光辉戒指里取出地图。 羊皮地图展开,塞兰提亚大陆的轮廓浮现在烛火下。 北边是霜脊北境盟,圣白城坐落在偏东的圣辉大道尽头。 翠眠林庭依旧神秘,并未清晰标注。 赤鸢城邦周围有数条贸易线,炉山矮人盟则占据群山矿脉。 其余大大小小的势力或城镇,便围绕这四大势力均匀分布。 而鸦烛堡的位置,比她前世记忆里更偏僻。 它被灰雾、枯林和旧商道包在中间,像被人遗忘的一块污渍。 伊索尔德拿起旁边的羽毛笔,在地图上沿着旧道画出一条线路。 笔尖忽然停在了灰槲村的位置。 这个村子离鸦烛堡不算远,村子不大,却卡在旧商路边上。 如果撤退道具没有把那个胆小鬼带到太远的地方。 他大概率不会往荒野深处跑,而是找最近的村镇。 伊索尔德盯着那个小小的地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个胆小鬼能活下来,有时候比十个莽夫更麻烦。 莽夫只会往前冲,死了就死了。 胆小鬼会记住恐惧,会添油加醋,会把一座灰雾里的古堡讲成会吃人的地狱。 失踪的佣兵,逃回来的幸存者,还有疑似有稀有宝物的旧古堡。 这些东西只要凑在一起,很快就会变成酒馆里的高价值目标。 巴克那几个人实力不怎么样,能拿到佣兵徽章,至少说明他们不是完全没人管的野狗。 只要他们接取过任务,佣兵会就会有记录。 徽章编号,同行人数,最后出现的位置,再加上幸存者口供。 这些线索一旦对上,鸦烛堡就会被写进灰槲村佣兵会的记录册里。 鸦烛堡虽然能隐藏。 可隐藏不等于不存在,更不等于无人能找。 如果有人带着能打破幻阵的术士,灰雾迟早会被摸出边界。 鸦烛堡现在能吞掉贪婪的低阶冒险者,却未必能永远挡住早有准备的人。 尤其是,当“灰雾古堡里疑似有宝物”这句话传出去后,来的就不会只有佣兵会的人。 伊索尔德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思绪转得很快。 她不能等。 如果就这样放任流言越传越广,等到别人武装齐全再被动守家,那就太蠢了。 伊索尔德拿起其中一枚徽章,放在烛火下看了看。 徽章背面刻着一串符文数字,伊索尔德眯了眯眼。 看清数字旁边,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使用者闲来无事时用匕首刻上去的。 这枚徽章应该属于蕾娜,那个会运用淬毒双刀的短发女人。 她大概率走的是武系+元素毒系,是典型的刺客职业。 伊索尔德思考片刻,然后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被她吞噬过的灵魂样貌,她手指一指,选择了蕾娜。 下一秒,断断续续的画面涌入她脑海。 她看见蕾娜刺死了一位老人,并拿走了他身上仅剩的一袋钱币。 嘈杂的酒馆,劣质麦酒的酸味。 一个木牌上写着【灰槲村佣兵会分点】。 蕾娜靠在柜台边,笑着和柜台后的老板说话。 “先记账,下次我一定还你。” 画面一闪。 巴克骂骂咧咧地踢开酒馆门,诺曼把一枚风晶碎片藏进靴子夹层,那个胆小的米洛畏畏缩缩的跟在最后。 眼前又是一闪。 佣兵会的记录册,蕾娜的名字,徽章数字。 还有一串潦草的备注。 【欠酒钱十枚银币。】 伊索尔德睁开眼,没想到还真能查看部分记忆。 可惜,罪魂太碎。 她只能看到最近的零散画面。 不过这些也足够了。 对付一个小村分点,不需要她把蕾娜原样复刻出来。 她只需要让别人相信,蕾娜还活着。 这就够了。 伊索尔德把徽章放回桌面,目光从灰槲村继续往南。 前世,她跟着第一批玩家走过不少地方。 那些人总把她赶在队伍最前面探路。 她因此记住了很多本该轮不到她知道的地点。 那时候,她没有话语权,也改变不了他们的路线。 所以现在,她才能精确预判他们可能会出现的位置。 伊索尔德的目光最终停在南方那片墨绿色森林上。 地图上用通用语标着名字。 【雾栖森林】 伊索尔德看着那片墨绿色区域,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算算时间,前世第一批把她当工具的“老熟人”,会刚好经过那里。 她记得雾栖森林深处,还有一个树精守卫。 那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探来的消息。 当所在的那支队伍知道树精守卫后,很快放弃了硬闯的打算。 他们选择绕开树精守卫,找到了一条隐蔽小路,直接通向黑棘渡外侧。 而那些人就是靠这条小路,抢在其他降临者前面,拿到了废弃水车坊隐藏的第一批物资。 伊索尔德唇角勾起弧度。 一趟路,可以做两件事。 先去灰槲村,确认米洛有没有回来,看看佣兵会把鸦烛堡记录到了哪一步。 接着再去雾栖森林,找到那群“老熟人”,把该结的账都给结了。 呵,你们不是最喜欢让我探路吗? 这一次,我会替你们把路铺好。 铺得足够漂亮,也足够刺激。 第66章 我会给你带礼物 第二天清晨,鸦烛堡的花园里还飘着薄雾。 伊索尔德抬起手腕,日冕圣环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亮。 黑红色光点从手环里浮出来,在花园空地上慢慢凝成一匹独角兽的身影。 穆恩踏着雾气出现。 细腻的皮毛里流动着暗红色的微光,那支独角锋利又漂亮,像一截被火烧过的短矛。 伊索尔德拿出骨梳,站到它身边,慢慢替它梳理鬃毛。 穆恩一开始只是安静站着,后来像是觉得舒服,主动把头低了一点。 它的鬃毛很顺,黑红里夹着一点浅浅的莹白,梳开以后落在颈侧,看上去比刚出现时柔和不少。 伊索尔德顺手把它的鬃毛分成几股,编成粗粗的麻花辫。 穆恩似乎很喜欢这个发型。 它甩甩头,在原地转了半圈,尾巴扫来扫去,发出几声低鸣。 伊索尔德看着它的样子,心情也开心了一些。 她低声说:“这次要出一趟远门,你愿不愿意一起去?” 穆恩没有迟疑,低头蹭了蹭她的肩侧。 伊索尔德抬手摸摸它的脸,目光又落在它头顶的独角上。 这支角太明显了,如果骑着它出去,这跟在村子里开法拉利炸场有什么区别? 估计她还没到灰槲村,可能就先被半路的人盯上给爆装备了。 她正发愁,眼前忽然浮出一行字。 【契约者穆恩,请求共享技能:魔女的面具】 伊索尔德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被动技能还能共享。 穆恩又轻轻蹭了她一下,像是在催她同意。 她很快在心里确认。 一层微光从日冕圣环里流出,缓缓落到穆恩身上。 穆恩周身的光影像水面一样晃了晃,那支独角慢慢隐去,黑红皮毛也一点点变深。 下一秒,一匹高大漂亮的黑色骏马,出现在了花园里。 它身形修长,肩背有力,黑色皮毛在晨雾里泛着柔亮的光。 唯一还保留下来的,是那几股刚编好的麻花辫,看来它真的很喜欢这个新造型。 伊索尔德围着它转了几圈,越看越新奇。 穆恩骄傲地扬起头,尾巴扫得更欢。 共享后的【魔女的面具】搭配日冕圣环,将圣性都给隐藏了下去。 普通人看不出问题。 其他冒险者也只会觉得这匹黑马精神很好,毛色很亮。 至于真正有眼力的高阶职业者…… 估计也不会相信这么一匹黑马,会是月冠独角兽异化而来。 莉娅见她打算骑马出门,很快从仓库里取来一副马鞍。 那副马鞍被保存得不错,皮革厚实,金属扣件也很完整。 莉娅告诉她说这是以前缴获的战利品,至于战利品怎么来的,伊索尔德不用猜也知道。 她没有多看,只把马鞍接过来,和莉娅一起,一点点给穆恩绑好。 穆恩全程很配合,只是轻轻动了动耳朵,连一步都没有挪。 她之前在幻境骑过一次独角兽,这次有了穆恩的配合,她很快便掌握了骑马的诀窍。 伊索尔德回到房间,莉娅已经把出门用的东西整理好了。 一件深灰色斗篷,一套便于骑行的衣裤和长靴,还有一副黑色露指手套。 伊索尔德换好衣服,站到镜子前。 光辉戒指还戴在指上,她指尖微动,一缕魂线缠上戒指,将外层光辉压制在了下面。 从外面看,它只是一枚旧戒指。 日冕圣环贴在手腕上,也被露指手套遮住。 黑色皮革贴住皮肤,刚好盖住手环的位置。 【窥秘纽扣】被她放在了衣领的位置,以免不时之需。 她又把地图、药剂、钱袋和几枚佣兵会徽章分别收好。 蕾娜那枚徽章被她单独放进暗袋。 淬毒短剑也带上。 不过现在还不是换身份的时候。 从鸦烛堡到灰槲村,按地图上的距离,至少还要走几天。 这一路要经过旧商道、枯林和几处废弃驿站,谁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 太早换上蕾娜的脸,万一半路遇见认识她的人,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最好的办法,是先用自由法师的身份赶路。 等快到灰槲村,再换成那个“死里逃生”的蕾娜。 伊索尔德拿起一根其貌不扬的法杖,抬头看向莉娅。 “我走之后,古堡就交给你了。” 莉娅立刻垂首。 “请小姐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 伊索尔德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叮嘱道: “灰雾边界维持低警戒,普通路人迷路,就把他们绕出去。带武器闯进来的,就用金币法测试。 “贪婪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莉娅安静记下。 “是。” “如果来的是高阶职业者,不要硬碰,最好让对方自己离开。如果硬闯......就把他困在幻阵里,等我回来处理。” 莉娅沉默片刻,低声道: “明白。” 伊索尔德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 没有其他遗漏后,她走出了房间。 古堡大门缓缓打开。 清晨的灰雾涌进来,潮湿的风带着枯林里腐叶的味道。 门口处,穆恩已经等在了那里。 它如今披着普通黑马的外形,额前鬃毛垂下,刚好遮住原来独角的位置。 看见伊索尔德出来,它轻轻踏了踏前蹄,像是很兴奋。 莉娅跟在她身后。 几名无面侍从安静站在门廊两侧,微微鞠躬。 伊索尔德将自己变成于凌夜的模样。 她戴好兜帽,身上那点属于古堡主人的阴冷感被压了下去,倒真像个要独自赶路的自由法师。 她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穆恩的背很稳。 比普通马匹多了一种安静又可靠的力量感。 伊索尔德握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鸦烛堡。 高大的黑色城堡立在雾气深处,尖塔沉默,窗户昏暗。 房檐上的徽章泛着冷光。 乌鸦胸口绽开的彼岸花,像是宣告死亡,又像是在庆祝新生。 从前这里是瓦伦的巢穴,后来成了她的安全屋。 这种感觉很微妙。 比如,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种莫名虚浮,又不真切的感觉。 直到她看到那些侍从,都对她低头鞠躬时,那种切实的真实感才回到了她手中。 伊索尔德的视线慢慢落回莉娅身上,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礼物的。” 莉娅抬起头,那只灰蒙蒙的眼睛很轻地亮了一下。 可那点光很快又黯下去。 她像是想起自己只是一个人偶,接受命令可以,期待礼物这种事却显得太过越界。 于是她重新垂下头,恭敬道: “感谢小姐,但请您将自己的安全放在首要位置,希望您能早日回归。” 伊索尔德内心有些波动。 她轻轻一扯缰绳。 穆恩迈开步子,黑色马蹄踏进薄雾里。 莉娅站在门前,裙摆被晨风吹起,右眼安静的望着她。 “恭送主人,愿主人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无面侍从齐齐弯腰。 古堡周围,鸦群鸣叫,环绕在房屋之上。 伊索尔德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类似祝福的话了。 这感觉陌生得很,也久违得很。 她背对着她们摆摆手,灰雾在她面前缓缓分开,露出那条通往旧林的碎石路。 黑色骏马载着她穿过雾气,麻花辫随着晨风轻晃。 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薄雾之中。 第67章 精神折磨到发疯 洛九歌坐在牢房里,盯着面前厚嘴唇、豆豆眼的矮小骑士,有些崩溃地抓了抓头发。 “我都说过一百遍了,我真不知道什么月冠锁。” “我连那玩意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要我怎么偷啊?靠意念吗?” 豆豆眼骑士坐在她对面,盯着洛九歌,慢吞吞地重复: “月冠锁,在哪里?” 洛九歌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 豆豆眼骑士继续盯着她。 “月冠锁,在哪里?” 洛九歌:“……” 她见过屈打成招的。 见过威逼利诱的。 真没见过纯靠复读机精神折磨的。 本来她老老实实躺在草垫上补觉,一睁眼就看见这人坐在牢房外,抱着一块审讯记录板,揪着同一个问题问个没完。 已经不下一百遍了! 关键是他长得还特别有冲击力。 厚嘴唇,豆豆眼,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骑士铠甲,在这儿一坐就是一晚上。 刚开始洛九歌还觉得这人长得挺有喜感。 时间久了,那两只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嘴里机械重复同一句话,就开始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洛九歌感觉自己的San值正在狂掉。 豆豆眼骑士又开口: “月冠锁,在哪里?” 洛九歌终于受不了了。 她双手捂住耳朵,当场开始发疯。 “大风车乌拉乌拉乌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难看——” 豆豆眼骑士面无表情: “月冠锁,在哪里?” 洛九歌唱得更大声: “天不好看!地不好看!还有一只丑八怪呀真难看!” 豆豆眼骑士继续: “月冠锁,在哪里?” 洛九歌彻底破防,捂住耳朵,嘴巴里像是在炒菜: “啦啦啦啦,听不见听不见,巴巴博一,依古比古,乌西迪西,啦啦啦——!” 询问声和胡言乱语声充斥在牢房里,简直就是噪音攻击。 一道压着怒意的声音从牢房外忽然传来。 “吵死了!闭嘴!” 洛九歌和豆豆眼骑士同时噤声。 走廊尽头,维芙兰大步走来。 她没穿那身完整重甲,只披着一件深色军用外袍。 褐色短发还带着些许风雪融化后的湿意,眉眼冷硬,一双锐利的眼直直朝洛九歌射来。 洛九歌感受到了压迫,不自觉的立刻坐直。 豆豆眼骑士似乎有些局促,厚嘴唇在头盔下努了努,目光飘忽。 维芙兰走到牢门外,目光先是扫过洛九歌,然后落到他身上,眉头一皱。 “卡卡。” 豆豆眼骑士身体一僵。 维芙兰冷声道:“你怎么又偷穿这身衣服?” 洛九歌:“......啊?” 维芙兰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多了一点明显的疲惫。 “脱下来。” 豆豆眼骑士站了起来,身高大概一米四左右。 维芙兰看着他。 在短暂的对峙后,牢房外那个折磨了洛九歌整整一晚上的矮小“骑士”,这才慢吞吞摘下头盔。 头盔下面露出来的,不是什么人类脑袋。 而是一颗毛茸茸的头。 灰白色短毛,圆耳朵...... 洛九歌眼睛一点点睁大。 “猴......猴子?” 那只猴子抱着头盔,转头看向她,认真纠正: “卡卡。” 洛九歌:“……” 会说人话的猴子,穿着骑士铠甲,审了她一晚上。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令她绝望的是,这不是幻觉。 这个世界终于还是颠覆了她一直保守的蓝星认知。 维芙兰伸手,连猴带铠甲的将卡卡提起,尾巴也顺势落了下来。 卡卡四肢在空中晃了晃,嘴里还不忘复述: “月冠锁,在哪里?” 洛九歌立刻抱住脑袋:“你闭嘴啊!” 卡卡委屈地抬头看向维芙兰。 维芙兰面无表情:“再学审讯官说话,就让你去给贝奥梳毛。” 卡卡听完也不动了,安静的被拎出了牢房。 洛九歌坐在草垫上,整个人像被一夜的精神污染抽走了半条命。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还没等她恢复San值,铁栅栏外传来椅脚拖过地面的声音。 洛九歌疲惫的抬头看去。 刚才坐在那里的豆豆眼“骑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维芙兰。 是那个能一剑把她打到失去意识的女人。 洛九歌看着维芙兰,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自己宁愿卡卡回来。 维芙兰翻开手里的记录板,抬眼看她,冷声道: “看来你精神不错。” 洛九歌抬头,声音幽幽: “被猴子精神污染了一晚上还能正常说话,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可以评年度优秀了。” 维芙兰没理她,这些来自异世界的人,说的话总是很莫名其妙。 她从副官手里接过一卷记录,翻了两页。 “你的背包已经清点过。” 洛九歌眼神一凛。 “你们还真能翻背包?” “战败拘束状态下,白塔铁卫有权清查可疑目标的随身物。” 维芙兰合上记录。 “没有月冠锁。” 洛九歌立刻坐直:“你看,我就说我没偷!” “也没有圣庭库房丢失的高阶圣器、辉光水晶、圣银矿石和武器装备。” 洛九歌顿时更理直气壮:“那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维芙兰看着她。 洛九歌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秒,维芙兰说道: “但你身上有猎骨哨。” 洛九歌:“……” 这哨子刚到手时,还是超稀有隐藏任务奖励。 现在怎么越看越像罪证。 “这东西是阵营信物,不是谁拿到都能用。”洛九歌努力稳住语气,“你们抢走也没用。” 维芙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赫温·哈特曼给你的?” 洛九歌没有回答。 维芙兰淡淡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洛九歌不满的瞪了她一眼:“那你还问?” 这姐说话比那猴子还让人心梗。 维芙兰起身向前一步,牢门上的符文微微亮起。 “虽然月冠锁不是你拿的,库房也不是你搬空的,但你仍是潜入灰鸽修道院的罪人。” “所以?” “所以,你只要说出你在那里遇见过什么人,看见过什么事。只要能指出是谁偷了月冠锁。如果你能提供有效证据,我可以把这写进呈报里,作为减罪依据。” 洛九歌内心犹豫。 她知道维芙兰说的是老乡。 可她确实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对方并没有告诉过她。 更重要的是,她都没亲眼看见对方拿月冠锁。 没看见的事,她怎么能乱说呢? 她前世可是个警察,清楚的明白一个道理。 口供不是拿来保命乱编的。 如果咬错了人,出去后只会换来更恐怖的毒打和报复。 第68章 成劳改犯了 洛九歌沉默片刻,抬头道: “我确实见过一个女人,她给过我一条救人的路线。” “我借着那条路线找到了赫温和艾文。” “但她没告诉我名字,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 维芙兰声音冷静:“她长什么样?” 洛九歌记得一些, 可她记得的也很有限。 当时燃灯房里光线昏暗,情况又乱,对方还刻意遮掩过身份。 她只能确定那是位年轻女性,长相普通,说话冷淡。 除此之外,她真不敢说自己看清了多少。 “没看清。” 维芙兰盯着她。 洛九歌立刻补充:“不是我不说,是我真没看清。燃灯房里那么暗,外面又全是巡逻修士,她给完路线就走了。后来我忙着救人,哪有空研究她脸长什么样?” 维芙兰:“她使用过什么武器?” “不知道。” “职业呢?” “不知道。” “她有没有进入静骨祈祷室?” 洛九歌摊手:“我没看见。” 维芙兰目光更冷。 洛九歌立刻道:“长官,我不是耍你。我只是说我确定的事。” “我确实见过她,她给了我救人的路线,她帮过我,所以我也想回来帮她。但我没看见她偷月冠锁,也没看见她搬空库房。” 她顿了顿,语气也认真了些: “你让我指出是谁偷了月冠锁,我指不出来。没证据的事,我不能乱说。” 其实洛九歌想说:别揪着她不放了,不如去查查地底下那些被掏空心脏的尸体。 可从目前的对话来说,她们或许就是一伙儿的。 无论那些事是不是老乡干的,至少她觉得并不是什么坏事。 维芙兰看着她,换了个方向继续问道: “你是怎么潜入灰鸽修道院的?” 洛九歌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倒是能回答。 反正她本人都在大牢里了,还有啥好隐藏的。 她稍微放松了些,像是配合调查: “一周前,我遇见了一个流浪商人。” 维芙兰眼神微动:“流浪商人?” “对。” 洛九歌点头,“穿得花里胡哨,戴着笑脸面具,卖东西还死贵。一看就是那种游戏里专门刷新隐藏道具的商人。” 维芙兰低声喃喃道:“笑脸......第三流浪商人,独角兽遗体失踪,会不会和他有关......” 她抬头示意洛九歌继续。 洛九歌:“我从他那里买了一些技能卷轴,也顺便换了点情报。他说灰鸽修道院附近有宝物,魔法防御阵西北侧有一段旧裂隙,风雪大的时候巡逻最薄。” “所以你就进去了?” “对啊。” 洛九歌说得理所当然,“我一个降临者,花钱买来的信息,还知道入口在哪里,你觉得我能不去吗?” 维芙兰看着她:“然后你潜入进去遇见了那个神秘女人,救了赫温?” 洛九歌:“当时那些修士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我虽然爱捡宝箱,但我的职业不允许我看见活人被折磨还视而不见。” 职业不允许? 维芙兰下意识以为洛九歌说的是圣剑士。 圣剑士这种职业,确实讲究圣辉、守护和正面裁决。 可维芙兰见过太多披着圣性外衣的人,嘴上喊着正义,手里的剑却不见得有多干净。 所以这句话从洛九歌嘴里说出来时,反倒让她多看了对方一眼。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审讯上。 她观察到洛九歌说起流浪商人、入口、潜入路线的时候很自然。 说起救人,也没有明显迟疑。 说到那个神秘女人时,目光也很是坦诚。 维芙兰没有继续逼问。 她手里没有决定性证据,不足以证明她和那个偷走月冠锁的人有直接关系。 而那个神秘女人,也只是目前最大的嫌疑对象而已。 就在牢房里的气氛越来越紧时,走廊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披甲骑士快步走来,在牢门外停下,单膝跪地。 “维芙兰长官,王都急信。” 维芙兰抬手,骑士立刻递上一封封口严密的信。 洛九歌悄悄抬眼瞄了一下。 信封上的蜡印是金色的,图案像一顶王冠,王冠中间穿过细长银十字,边缘有一圈藤蔓纹路。 王都的信? 她心里顿时生出更不好的预感。 维芙兰拆开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随后,维芙兰合上信纸。 掌心忽然燃起一簇暗红火焰。 信纸在她手中无声燃烧,很快化成灰烬。 洛九歌盯着那团火,眼睛忍不住动了一下。 又来了,这个火系附魔到底怎么学? 维芙兰抬眼看向她。 “你很幸运。” “怎么说?” “王都免去了你的死罪。” 洛九歌眼睛一亮,整个人差点从草垫上弹起来。 “那我是不是可以无罪释放了?” 维芙兰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洛九歌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果然,维芙兰淡淡开口: “王都只是免去了你的死罪,没说还你自由。” 洛九歌缓缓吸了一口气:“这两者差别很大吗?” 维芙兰把记录板递给身后的副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阴影笼罩在洛九歌身上,宣布道: “从明天开始,你编入挖采小队,去雪山下面挖冻石。” 洛九歌怀疑自己听错了。 洛九歌:“挖什么?” 维芙兰:“冻石。” 洛九歌:“我?” 维芙兰:“你。” 洛九歌:“我为什么要去挖石头?” 维芙兰:“准确来说,是服劳役。” 洛九歌僵硬在原地,轻轻裂开。 她从隐藏任务跑腿,升级成重点嫌疑人,现在又喜提劳改犯身份。 这游戏职业路线真是越来越励志了,真要上演监狱求生了。 不过至少,她活下来了。 但又想起要挖石头,洛九歌抓着栏杆向天哭嚎,发泄对这个世界的不满。 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倒霉,又后悔骑士来时没有跑快一点。 不过挖石头就说明她可以出去啊,只要能出去,就能找机会逃跑。 维芙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头对她说。 “哦对了。你最好别想着逃跑。” 说完她看向洛九歌两只脚上的铁环, “我们虽然不会限制你的奔跑,但脚环上有白塔铁卫的追缚术,它既能封锁你的魔法回路,也能在你离开监管范围时发生可怕的事情” “建议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洛九歌有种被看穿的无力感。 她就说为什么无法使用技能,也无法召唤面板了。 合着她是被管理员拉黑了。 维芙兰转身往外走,显然已经不打算继续和她废话。 洛九歌扒着牢门喊: “管理员!不是.....长官!我什么都招了,就放了我吧,我发誓不会把那天看见的事说出去的!” 身后声音依旧很吵闹,维扶兰走到走廊尽头,对身边的人道: “好好看住她,别让她死了,知道吗?” “是!长官!” “还有,把刚刚审讯的内容送回王都。” “是!” 做完这些,维芙兰看了眼窗外的落雪,向前走去: “最近天气冷了,该去享受三天温泉假期了。” 监狱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洛九歌绝望的靠在铁栏上,忽然听见牢房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她抬头,发现那只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角落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一人一猴隔着牢门对视。 然后,卡卡小声问: “月冠锁,在哪里?” 洛九歌怒火喷发,抓起草垫就砸了过去。 “你给我滚呐——!” 第69章 就你们还打劫? 伊索尔德骑在穆恩背上,沿着旧商道往东南走。 说是商道,路面早被杂草盖住了大半。 她停在枯黄藤蔓缠住半倒的路标前,木牌上的字迹被雨水冲淡,只剩下几个模糊的方向。 她依稀能辨认出北境、黑棘渡、其他的无论伊索尔德如何辨认,几乎都看不清。 还有一块指路牌已经裂成两半倒在泥里。 伊索尔德勒住缰绳,确信这条路以前是通商的主路。 可现在,人迹罕至,就连大部分村庄都荒无人烟。 她猜想应该是瓦伦把古堡周围变成了怪物巢穴,又经常诱杀路过的人。 久而久之,普通人不敢靠近,商队绕路,佣兵有所畏惧,贵族懒得管。 等所有人都习惯把这里当成一块危险的地带,它自然就被世界遗忘在了角落。 不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也最适合用来藏身。 可她不可能永远都缩在灰雾里。 迟早有一天,她会让鸦烛堡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地图上。 穆恩轻轻打了个响鼻,伊索尔德回神拍了拍它的颈侧,继续向前走去。 傍晚时,路上终于“热闹”了一点。 不知哪里来的三个劫匪从树后面钻出来。 为首的男人长着一脸乱胡子,手里拎着生锈砍刀,眼睛直勾勾盯着穆恩。 “小姐,你如果想从这里过去,最好把钱和马都留下。你放心,我们兄弟几个绝不会为难你。” 伊索尔德停在原地,低头看他们。 三个人。 一把砍刀,一柄缺口斧,还有一个拿木棍凑数的。 皮甲裂了,靴子漏了,腰间的钱袋还瘪得可怜。 劫匪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吓住了,另一个瘦子立马大声道: “听见没有?下马。” 伊索尔德目光从他腰间的钱袋移开,语气很淡。 “就这点装备,也敢劫马?” 劫匪笑容一僵。 下一刻,穆恩往前踏了一步。 黑马的身影压下去时,几个人才意识到这匹马比普通马高出一截。 为首的男人后退半步,然后捏紧武器,破罐子破摔似的大喊: “抓住她!” 片刻后,废弃驿站旁边的枯树上,多了三个被倒挂起来的人。 每个人脸上,都有一个清晰的马蹄印。 伊索尔德坐在穆恩背上,抖了抖钱袋。 里面只掉出来两枚铜币,还是缺口的铜币。 “……” 伊索尔德抬头看向树上那几个人。 “你们穷成这样,还敢出来抢劫?” 为首的劫匪鼻青脸肿,倒挂着直晃,哭喊道: “大人别杀我们啊!我们三个加起来只剩下这点钱了,您要是不嫌弃,就都拿走吧! ” 伊索尔德把钱收起来,低头看向地上的破刀和缺口斧。 卖不了几个钱,但铁料还能回炉。 她一并收进戒指里。 蚊子腿也是肉。 前世她连碎矿渣都捡过,现在就算重生了,还是保留了部分捡破烂的习惯。 临走前,她还顺手把他们藏在树底下的半袋干粮翻了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就是数颗皱巴巴的蛙豆子。 伊索尔德盯着那几颗蛙豆子,表情微妙。 穆恩低头闻了闻,十分果断地把头挪开。 她把蛙豆子原封不动扔回原地,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树上倒挂着的几个人见她真要走,顿时急了。 为首的乱胡子男人晃得像条晒干的咸鱼,扯着嗓子喊: “小姐!不,大人!您缺不缺护卫?” 伊索尔德勒住缰绳,回头看他。 “护卫?” 她的视线从几个人身上慢慢扫过。 瘦的瘦,伤的伤,傻的傻。 傻的那个被倒挂久了,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伊索尔德不屑的笑了:“就凭你们?” 乱胡子男人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嫌弃,赶紧道: “我们便宜!一天一枚铜币就行!端茶倒水、牵马搬东西,什么都能干!” 伊索尔德看了一眼穆恩。 穆恩也看了一眼他们。 一人一马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共识。 谁会给自己带三个拖油瓶? 伊索尔德拉紧缰绳继续向前走去,然后想了想,随意道: “如果你们能在我回来之前,把这条旧商路重新修一遍,我或许可以考虑雇你们。” 伊索尔德说完,就没再看他们。 穆恩迈开步子,很快带着她消失在旧路尽头。 枯树上,几个劫匪还倒挂着。 风一吹,他们就跟破布袋似的晃了晃。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已经翻白眼的光头才虚弱开口: “大哥。” 乱胡子男人还盯着伊索尔德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瘦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她是不是耍我们的?” 光头也有气无力道: “就是啊,大哥。她都走了,还没把我们放下来。而且修路是什么活儿?我们是劫匪啊。” 乱胡子男人猛地回过神,劈头盖脸骂道: “劫匪?你还有脸说自己是劫匪?” “出来抢劫,连木棍都握不稳,被一匹马踹成这样,你劫谁?劫路边蚂蚁吗?!” 两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光头小声嘀咕: “可我饿……” “饿就对了!”乱胡子男人骂道,“饿了才知道活着不容易!” 瘦子吸了吸鼻子:“大哥,那现在怎么办?” 乱胡子男人挣扎着晃了晃身体,像龙虾一样蜷起身子,试图去够到自己脚腕上的细线。 结果没够到,反而晃得更厉害,差点撞到光头的脑门。 他气得骂了一声,怒道:“先想办法下去!” 光头连忙问:“下去之后呢?” 乱胡子男人瞪他: “修路啊!” ...... 之后的几天,伊索尔德一路沿着旧商道前行。 白天赶路,傍晚找背风的地方休息。 莉娅给她准备的食物很充足,长期放在光辉戒指里也不会变质。 途中她还见过烧毁的村屋,也见过被拖到路边的商队残骸。 偶尔有野兽靠近,穆恩只要抬头看一眼,那些东西就会夹着尾巴退进林子。 五天后的傍晚,灰槲村出现在废弃磨坊的道路尽头。 磨坊的风叶断了一半,木墙爬满绿色青苔,屋顶塌了一个角。 旁边是一条浅溪,溪水浑浊,岸边长着一片野草。 伊索尔德勒住缰绳,让穆恩停在磨坊前。 远处已经能看见灰槲村的轮廓。 几缕炊烟从低矮屋顶后升起,村口有木栅栏,还有一个歪斜的哨塔。 再往里,隐约能听见人声和犬吠。 到了。 伊索尔德翻身下马,牵着穆恩走进废弃磨坊。 这里很久没人来过。 角落里堆着发霉的麦秆,地上有老鼠爬过的痕迹。 她先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人藏着,才把门板半掩上。 穆恩站在她身后,低头蹭了蹭她的肩。 伊索尔德抬手摸了摸它的脸。 “接下来不能带你进去。” 一匹漂亮黑马已经足够显眼。 如果“死里逃生”的蕾娜骑着这样一匹好马进村,傻子都会觉得不对劲。 更何况,米洛知道蕾娜没有这种马。 她抬起手腕,日冕圣环微微发亮。 “先回去。” 穆恩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不太情愿。 伊索尔德语气放轻了些。 “很快会再叫你。” 穆恩这才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 黑红色光点从它身上散开,庞大的马身一点点化作雾气,被日冕圣环收回。 磨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索尔德取出蕾娜的徽章和淬毒短剑。 又从暗袋里拿出几枚银币,塞进蕾娜原本该放钱袋的位置。 【魔女的面具】结合【逆辉折影】能让智力低于她的人,更愿意相信自己就是“蕾娜”。 但她却无法复刻蕾娜的战斗技巧。 关键时刻,还是需要用魂线在暗中辅助。 伊索尔德来到破裂的水缸前,水面倒映出于凌夜的脸。 她闭上眼,调取蕾娜的形象。 很快,她的五官开始改变。 一双精明的眼睛藏着刻薄,干练的短发让她看起更灵活。 伊索尔德抬手撕开斗篷下摆。 她把衣角在地上蹭脏,又用短剑在袖口和肩侧划出几道裂口。 接着刺死了一只老鼠,把血迹抹在衣襟、手腕和脖颈边缘。 血不能太新,她要的是一路逃回来的狼狈。 于是她又抓起泥土,混着水抹开,看起来脏而干裂。 做完这些,伊索尔德站在破水缸前,歪头看了看自己。 不够。 她抬手揉乱头发,又用指甲在脸侧刮出一道浅痕。 疼痛让眼尾微微发红。 这下看起来,终于像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倒霉佣兵了。 蕾娜推开磨坊破门,看见远处的村口亮起了几盏灯。 她把兜帽往下压了压,拖着略显踉跄的步子,朝灰槲村走去。 第70章 死人“复活” 灰槲村不大。 几条泥路交错在一起,路边是低矮木屋、破旧马厩和挂着油灯的酒馆。 傍晚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猎人、佣兵、商队伙计、几个衣着奇怪的降临者,全都挤在村口那块公告牌前。 公告牌上有一张新钉的厚羊皮纸。 纸面压着皇冠银十字的火漆印,边缘还嵌了一圈藤蔓。 一个瘦高佣兵踮着脚,艰难地念出告示上的字: “……该污染圣物有极强伪装性,凡能在各城邦、荒野,或是黑市交易中,探测到异常圣洁魔力波动,或发现有人跨等阶使用、持有来路不明的高阶光系道具者——皆视为异端同谋。” 人群骚动起来。 “异常圣洁魔力波动?什么意思啊,王都丢东西了?” “后面还有!” 另一个佣兵挤上前,高声念了出来: “凡将携带污染源的‘异端’斩杀并带回其身上所有遗留物品者,赏万金,并开放国库,允许挑选一件金色技能卷轴。” 紧接着,所有人的发出一声惊呼。 “金色技能卷轴……王都这次疯了?” 旁边的人眼睛都红了。 “疯什么?这才叫悬赏任务,只要找到那个异端,这辈子都不用接护送商队这种破活了。” 一个老佣兵却冷笑了一声。 “想得美。能让王都出万金,还开放国库挑技能卷轴的东西,是你们能碰的?” “富贵险中求。” “那也得有命求。”老佣兵敲了敲烟斗,“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异常圣洁魔力波动,高阶光系道具,污染圣物,异端同谋。这里面哪个词听着像普通悬赏?” 旁边几个降临者听得眼神发亮。 其中一个穿着新皮甲的年轻男人压低声音道: “金色技能卷轴,这个悬赏任务的奖励有点东西啊。” 他同伴立刻接话: “但上面说要带回身上所有遗留物品。意思就是爆出来的装备全要交任务?这也太黑了吧。” “你傻啊,先杀人,再看东西。真有高阶光系道具,谁还交?” “可上面写了,持有来路不明的高阶光系道具,也算异端同谋。” “那就藏起来。NPC查得出来吗?” 一个本土佣兵听见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们这些降临者是不是脑子有病?王都骑士会在各地设置关卡,他们的圣辉印能在100米内识别圣性装备和道具的气息,你以为塞进背包就没事?” 那个降临者嗤笑。 “吓唬谁呢?你们本地人就是胆小,难怪什么好东西都抢不到。” 佣兵立刻按住刀柄。 “你再说一遍?” 周围人赶紧把两边隔开。 伊索尔德刚好从他们身后路过,刚刚的对话,她听的一清二楚。 悬赏文书上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冲着她来的。 王都没有公开月冠锁,也没有提灰鸽修道院。 他们把最关键的真相藏了起来,只放出足够诱人的赏金和足够模糊的条件。 这样一来,整片大陆都会替他们找人。 所有人都会盯着那些“不该出现在低阶职业者身上的光系道具”。 她之后如果遇到排查,就很容易暴露。 尤其是光辉戒指,还有日冕圣环。 这两样东西都和圣庭有关,哪怕她已经用魂线和【逆辉折影】压住气息,也不能保证永远安全。 如果遇见真正的王都骑士,或者圣庭派出来的审判官,只靠伪装未必能糊弄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迟疑地喊了一声: “……蕾娜?” 伊索尔德脚步一顿,迅速调整状态看向喊她的人,忽然语气愤怒。 “米洛在哪?我要找他算账。” 那人被她眼底的怒意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指向村子中央。 “酒、酒馆里。他刚才还在那儿……” 伊索尔德没有再听他说完,抬脚就往酒馆方向走。 她维持着狼狈的模样,走得又快又急。 破斗篷被风吹起,露出腿侧那柄淬毒短剑。 剑鞘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泥,像是刚从某个极其糟糕的地方爬出来的。 路边的人纷纷让开。 有人小声问:“那是蕾娜?” “米洛不是说他们都死了吗?” 这些声音落在伊索尔德耳中,她脸上的怒意更重,心里却很冷静。 看来米洛已经把鸦烛堡的事说出去了。 但目前也不是无法控制的阶段。 试想,一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说出来的话本来就容易被人质疑。 再加上他口中原本已经死去的队友“活着”出现在他面前。 再把另一套更合理的故事压上去,米洛嘴里的真相就会变成谎话。 而胆小鬼的“谎话”,是没有信誉可言的。 酒馆里,米洛正坐在吧台上,手里捏着酒杯,脸涨得通红。 桌上摊着一张旧商道地图,边角被酒水浸湿,墨线糊成一团。 他用手指狠狠点着地图北边的位置。 “就是这里!” “旧商道站往北,绕过两棵交叉的枯树,再沿着碎石路往深处走。那里一定有幻阵!” 周围围了不少人。 佣兵、商队护卫、几个降临者,还有两个坐在柜台边装作喝酒的黑市掮客。 角落里,有个身披深绿色斗篷,戴着兜帽和面具的人安静坐着,手边的清水一口未动。 背上用布包裹的武器格外引人注目。 米洛喘着粗气,继续道: “我亲眼看见灰雾分开,里面有路!路尽头就是一座古堡!巴克他们进去了,我在外面放哨,后来里面就传来了惨叫声。” 一个佣兵嗤笑:“你在外面放哨?难道不是因为你不敢进去吗?” 酒馆里响起笑声。 米洛咬牙:“我不是不敢!我......我本来是想进去救他们的,可雾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米洛声音发抖:“我......我不知道。但我好像看见了人影......它好像没有脸。它就站在雾里看着我。” 这话一出,笑声更明显了。 “米洛,你上次说水沟里有水鬼,最后捞出来的是半只烂靴子。” “还有上上次,他说树根是活的,结果是他自己踩到藤蔓摔了。” “胆小就胆小,还编什么古堡。” 米洛急得脖子都红了。 “我没编!我真的听见他们惨叫了!” 一个老佣兵放下酒杯,慢悠悠问: “你看见尸体了吗?” 米洛一僵。 “我……” 老佣兵又问:“你看见他们被怪物杀了?” 米洛嘴唇发白。 他没看见。 因为他跑了。 这个事实把他死死捆住,像挣扎不开的索命荆棘。 旁边的独眼佣兵立刻笑了:“所以你什么都没看见,就跑回来讲故事?” 米洛猛地攥紧拳头。 他知道这些人看不起他,可巴克他们确实没回来,那座古堡也确实存在。 他一咬牙,忽然抬高声音: “你们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最好多找几个人,那里肯定有幻阵。只要找到入口,你们就知道我没撒谎!” 这话让酒馆里的笑声低了下来。 几个佣兵交换了眼神。 巴克那几个人确实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如果米洛真只是编故事,未必敢主动带路。 更何况旧商道北边本来就不干净,没人敢主动靠近。 有些人的眼神开始动摇。 柜台边的黑市掮客也放下酒杯,装作随意地看向地图。 就在这时,酒馆大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 冷风卷进来,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所有人同时回头。 看见一位满身狼狈的人出现在门口,酒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米洛手里的酒杯“啪”一声落在地上,碎片和麦酒溅了满脚。 他呆呆看着门口的人,脸上的惊恐和惊喜混在一起,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蕾......蕾娜......”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 “你、你还活着......” 第71章 谁是真相 蕾娜没有回答,她只盯着米洛。 那目光像一把裹着冰锋的刀,让米洛刚生出来的那点惊喜,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下一刻,蕾娜大步走上前。 她抓起旁边桌上的酒杯,照着米洛的头狠狠砸了过去。 酒杯砸在米洛额角,炸开的碎片和麦酒一起溅开。 米洛踉跄一步,整个人都懵了。 周围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低呼一声。 蕾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里压着隐忍的怒火。 “我活着,你很失望吗?” 米洛额角血水混着麦酒往下流。 他被眼前的蕾娜吓到,嘴唇不停发抖。 “我不是……我以为你们都死了……” “你以为?” 蕾娜盯着他,冷笑一声: “你当然只能以为了,因为你是第一个逃跑的混帐!” 她几乎是咬着牙把最后的话砸出去。 米洛脸色骤变,声音颤抖: “我没有……” “没有?”蕾娜把他往前一拽,“巴克被藤蔓拖住的时候,你在哪里?” 米洛一怔:“藤、藤蔓?” “诺曼手臂被斩断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 “络腮胡让你点火烧断树根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 米洛彻底愣住,然而蕾娜的话还在继续。 “你只是僵硬在原地,像个婴儿一样瑟瑟发抖,最后还使用道具丢下我们逃跑了!” 蕾娜猛的将他推了出去。 米洛脚下不稳险些摔倒,但脑子里却已经混乱一片。 藤蔓?什么藤蔓?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他们明明看见的是古堡。 他抬眼怔怔看着眼前的“蕾娜”,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只见她从口袋里抓出三枚佣兵徽章,重重拍在桌上。 一枚属于巴克,一枚属于诺曼,还有一枚属于那个络腮胡。 酒馆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三枚徽章吸住了。 有人脸色变了。 佣兵不会轻易丢下自己的徽章,除非死了。 米洛当然认得那些徽章。 可这些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 蕾娜撑着桌面,像是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声音压得很低。 “巴克死了,诺曼也死了。” 她抬眼看向米洛,眼底怒意更深。 “络腮胡为了给我断后,被那树精拖进雾里。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爬了出来。”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树精?” “那玩意儿可是古树异变的魔物啊,你们是在哪里碰见的?” 蕾娜道:“雾栖森林。” 议论声很快响起。 比起米洛口中那座突然冒出来的古堡,雾栖森林里的树精显然更容易被本土佣兵接受。 米洛却猛地抬头。 “不是!” 他声音尖锐,甚至破了音。 “不是树精!我们去的地方根本不是雾栖森林!是北边的旧商道!我们看见的是古堡!” 蕾娜看着他,忽然笑了。 “雾栖森林本就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你看见一座古堡,很奇怪吗?” 米洛僵住。 蕾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你被吓破胆了,所以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你怕别人知道你第一个逃,所以下意识把幻觉中的古堡当做真相,不愿意面对现实。” “米洛。” 她轻轻念出他的名字,语气反而放缓。 “我们就不该让你加入队伍,因为就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逃兵,是害了我们的蛀虫!” 这句话落下,酒馆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有人看向米洛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鄙夷。 米洛站在原地,手在抖,腿也在抖。 他明明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 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告诉他,他只是个胆小的逃兵。 旁边一个老佣兵喝了口酒,脸色难看地看着米洛。 “临战逃跑已经够丢人了,还拿幻觉欺骗人。” 另一个人低声道: “巴克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和这样的人组队伍,也只能自认倒霉吧。” 米洛猛地后退一步,撞翻身后的椅子。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声音发抖,眼神飘忽。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蕾娜嘴角扬起的轻微弧度,让他呼吸一滞。 她不是蕾娜。 她是从那座古堡里出来的怪物。 它披着蕾娜的身份,走进灰槲村,是来封住他的嘴,是来杀死他的。 米洛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你不是她……” 这几个字刚出口,旁边立刻有人骂道: “够了吧,米洛!” “人都活着回来了,你还咬死不认?” “自己跑了不敢承认,还想说蕾娜是假的?” “你要点脸吧。” 米洛急得双手乱舞。 “她真的不是!你们听我说!” 可无论他多么声嘶力竭,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再拿正眼看他。 米洛猛地后退一步,撞翻身后的椅子。 “你们会后悔的……” 他声音发抖,眼神死死盯着蕾娜。 “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冲。 有人想拦他,却被他一把撞开。 酒馆大门被撞得砰一声打开,冷风卷进来,很快又被重重甩上。 角落里穿墨绿色斗篷的人快步跟上,也离开了酒馆。 酒馆里安静片刻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疯了吧。” “我看他是真被吓坏了。” “胆子这么小还加入什么佣兵会,害死了人还不敢认。” 议论声渐渐响起,蕾娜站坐回了吧台前,没有去追。 她当然不能追,也不能杀了他。 如果米洛死了,才会引起怀疑,让别人回想起他说过什么。 他如果活着,才会被所有人当成胆小鬼,被所有人厌恶,被所有人怀疑,这样才最好。 伊索尔德很早就明白一件事。 一个人一旦被推到需要“自证”的位置上,他就已经输了半步。 因为旁人不会真的耐心听完所有解释。 他们只会盯着你的停顿、愤怒、犹豫和每一次措辞上的漏洞,然后把那些东西当成新的疑点进行质问。 你越急着证明,越像心虚。 你越想把细节补全,越容易被人挑出破绽。 自证从来不是一条通往清白的路。 它更像一片沼泽。 越挣扎,陷得越深。 所以,在“自证”的环节里,真相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真相。 蕾娜慢慢收回手,把那三枚徽章重新拢进掌心。 她垂下眼,声音沙哑。 “老板,酒。” 柜台后的老板这才回过神,连忙倒了一杯递过去。 蕾娜接过酒杯,用余光扫过酒馆里每一张脸。 佣兵们已经不再看地图,黑市掮客也把注意力从旧商道挪开。 几个小队还在小声讨论王都悬赏,眼里全是金色技能卷轴和万金赏金。 蕾娜仰头喝了一口酒。 劣质麦酒滚过喉咙,苦得发涩。 她放下酒杯,低低咳了两声,脸色看起来更差,旁人却只当她伤得太重。 她谢绝了周围人的关心,心里已经开始计算下一步。 关于鸦烛堡的流言已经被压住。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蕾娜”的身份在村子再待一日。 然后再出发去雾栖森林,好好和“老熟人”清算一下前世恩怨。 而且,王都的悬赏是个很麻烦的东西。 只要那份文书还贴在村口,她就得小心王都骑士的盘查。 好在目前所在的地方较偏远,暂时不会遇上他们。 蕾娜将酒水一饮而尽,然后起身离开了座位。 老板回过头时,只看见桌上压着一枚银币。 那枚银币只够今晚的酒钱,离蕾娜从前欠下的旧账还差得远。 老板嘴角弯下去,将那枚银币从桌面抠起来。 哼,人是活着回来了,账还是一样赖。 第72章 需要新鲜的胡萝卜 米洛一路跑出酒馆。 冷风扑在脸上,额角被酒杯砸出的伤口还一阵阵发疼。 可他顾不上擦血,只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蕾娜? 不,那不是蕾娜。 米洛越想越害怕,脚下踉跄,差点摔进路边泥沟里。 灰槲村的夜色很暗,几盏油灯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远处马厩里传来牲口不安的低叫,酒馆里的笑声被门板挡住,变得又闷又远。 心中的害怕和委屈越来越浓烈。 米洛最后只能躲进草垛里捂住耳朵,像往常一样把自己蜷缩起来。 那些人不信他,所有人都不信他。 明明他说的才是真的。 他真的看见了灰雾里的路,真的看见了那座古堡,也真的听见了巴克他们的惨叫。 可蕾娜一回来,所有事都变了。 那三枚徽章拍在桌上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难道自己真的记错了? 难道他真的被雾栖森林的幻象骗了? 可很快,这个念头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可能! 那个“蕾娜”肯定有问题!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你.....你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米洛猛地回头,手忙脚乱地拔出短刀。 “谁!” 阴影里,那个墨绿色斗篷人慢慢走出来,戴着一个奇怪的面具。 对方身形不高,比普通成年人矮一些,走路却很轻盈。 米洛看见那身斗篷,脸色更白。 “是你……你刚才也在酒馆里。” 对方点了点头:“我目睹了酒馆里的一切。” 米洛握刀的手发抖:“你、你想干什么?” “问细节。”对方说得很平静,“那个回来的人,有点奇怪。” 米洛心脏猛地一跳。 终于有人觉得她奇怪了。 他刚想开口,却见对方抬手,慢慢掀开了兜帽和面具。 下一瞬,米洛差点一屁股坐进泥里。 面具下面不是人脸,而是一颗兔子的脑袋。 雪白短毛,长耳朵,圆眼睛,鼻尖还轻轻动了一下。 她穿着人类的旧斗篷,后背的武器被黑布包裹着,看上去比她脑袋都还大。 米洛张大嘴,半天没能说出话。 “怪、怪物——” 兔头兽人耳朵一竖,语气认真: “我是兽人,不是怪物。” 米洛腿一软,勉强扶住木桩才没倒下。 兽人。 他从书本里看过。 塞兰提亚东南方向有一片息风荒原,那里生活着许多兽人部族。 那里没有人类的律法,也没有圣庭那套审判规则。 兽人们都崇拜角神。 书里说,角神象征原始力量、野性、狩猎和生存。 兽人相信,只有在弱肉强食的荒原里活下来,拥有不可战胜的力量,才会被角神眷顾。 米洛从没见过真正的兽人。 灰槲村这种破地方,连精灵都少见,更别说来自角风荒原的兽人。 他看着那颗兔子脑袋,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别吃我。” 兔头兽人安静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吃人。” 米洛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听她补了一句: “但人族在某些兽人的眼里,的确是高端食材。” 米洛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兔头兽人像是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她往前走了一步,鼻尖又轻轻动了动。 “你身上有恐惧的味道。” 米洛声音发颤:“废话!谁晚上看见兔子脑袋不会怕?” 兔头兽人低头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我叫珂萝。” 她指了指自己,“息风荒原,白耳氏族。专门出来历练的。” 米洛紧紧贴着木桩 ,还是不敢放下刀。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珂萝看着他:“我刚刚说过了,我觉得那个蕾娜很奇怪。” 米洛拿刀的手微微放下:“哪里奇怪?” 珂萝想了想:“她身上的血味闻起来像老鼠,有泥味和腐烂的麦秆味,但没有森林的味道。” 米洛愣住。 珂萝掰着手指,很认真地说: “从森林出来会有树脂味,腐木味,还有藤蔓汁液的苦味。她身上没有。” 米洛呼吸急促起来:“我就说她在撒谎!”他迫切的看向珂萝,“我们一起去揭发她!” 珂萝耳朵动了动:“你没有证据。”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戳进米洛心口。 他低下头,额角的血顺着脸侧滑下来,滴进泥里。 “你说的对。他们都觉得我是胆小鬼,根本不会相信我。” 珂萝点头:“你确实是胆小鬼。” 米洛更加难受了。 “但胆小鬼不一定都是谎话精。” 米洛猛地抬头。 这句话莫名让他鼻尖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从他加入佣兵会开始,所有人都在骂他,笑他,拿他的胆小当笑话。 只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兔头兽人,居然说他可能说了真话。 虽然听起来也不算多温柔,但已经足够了。 米洛抓住最后一点希望,急忙说道: “你能帮我吗?你既然也发现她不对,你帮我揭穿她!只要证明她不是蕾娜,大家就会相信我说的是真的。” 珂萝没有立刻答应。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让米洛愣了一下。 “干什么?” “钱。” 米洛:“……” 珂萝:“我发现你们这里吃东西需要钱币。” 米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珂萝又说:“我需要钱币。”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钱?” 珂萝点头。 “也为了历练,我想让我的经历更丰富一些,回去好讲给弟弟妹妹听。” 米洛张了张嘴。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兽人虽然长得奇怪,但比酒馆里那些佣兵好懂多了。 至少她要钱要得很直白。 其他人不一定只惦记你的钱,还有可能是你的命。 他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三枚银币和几枚铜币。 这是他剩下的大半积蓄。 米洛有些肉疼,可一想到酒馆里那些人的眼神,还有那个假蕾娜,他咬了咬牙,把三枚银币递了过去。 “我只有这么多。” 珂萝接过银币,眼睛立刻亮了。 她把银币举到月光下看了看,又用牙轻轻咬了一下。 “是真的。” 米洛忍不住问:“你以前没见过银币?” “见过。”珂萝把钱收进小皮袋里,认真道,“但很少有人愿意给我真的。” 她拍了拍皮袋,耳朵高兴地晃了一下。 “这下终于能买胡萝卜了。” 米洛:“……”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感动有些多余。 珂萝收好钱,态度明显认真了些。 “你说吧,要我怎么帮?” 米洛立刻精神一振。 “我想证明她是假的。” 珂萝问:“怎么证明?” 米洛被问住。 他刚才只想着有人信他,却没想过具体该怎么办。 米洛脸色又难看起来。 “我不知道……” 珂萝看着他,忽然问: “她说你们遇见了树精,对吗?” 米洛咬牙:“对,她在撒谎。我们根本没有去雾栖森林,也没遇见什么树精。” “那很简单。”珂萝语气轻松,“让她带你们去找那只树精。” 米洛一愣。 珂萝继续道:“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只树精就是她编出来的。找不到树精,就说明她撒谎。” 米洛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树精的活动范围有限,根本不会离开自己的领地。 蕾娜说巴克他们死在雾栖森林。 那只要让她带路去找树精,如果没找到,不就能证明她在撒谎了吗? 米洛激动得呼吸都快了。 “没错……没错!她说的话肯定是假的!只要证明雾栖森林没有树精,就能证明她在骗所有人!” 珂萝点头:“没错。” 米洛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可很快又冷静下来,丧气道: “可现在没人愿意相信我了。” 他低声说:“他们都觉得我是逃兵。就算我让蕾娜带路,也不会有人帮我说话。雾栖森林很危险,他们不会为了我去冒险。” 珂萝想了想:“我会帮你说话。” 米洛抬头看她,眼里充满感动。 珂萝拍拍自己腰间的小皮袋。 “因为我收了你的钱。”她语气很认真,“我懂你们的规矩。收钱,就要做事,这样才能买到新鲜的胡萝卜。” 米洛怔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单纯的兔头兽人,有些憋不住眼泪。 虽然她帮他是为了买胡萝卜。 虽然她只是个兽人。 但她比酒馆里那些只会嘲笑他的同胞,要更可靠一些。 米洛吸吸鼻子:“你真会帮我?” 珂萝点头:“明天你去找她,我在旁边帮你说话。” “她说有树精,那就让她带路。她不敢带路,就是她有问题。她敢带路,我们召集其他人跟着去。” 米洛心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 “要是她路上想杀我呢?” 珂萝歪了歪头,示意了一下她背后的武器: “那她要先打过我。” 米洛记得,兽人崇拜原始的力量,哪怕是看起来最无害的兔类兽人,也能一脚踢碎普通野狼的头骨。 米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付出去的三枚银币,也许真的很值。 “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明天我就去找她。” “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她根本不是蕾娜。” 珂萝点头:“嗯。” 说完,她转身要走。 米洛连忙问:“你去哪?” 珂萝重新戴上面具,长长的耳朵隐藏在兜帽下。 “买胡萝卜。” 米洛:“现在?” “明天可能要打架。”珂萝说得很严肃,“打架前,要吃饱。” 说完,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村口小摊方向走去。 米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抬手擦掉额角的血,死死攥紧拳头。 等着吧,假蕾娜! 明天,我一定要当着大家的面。 揭穿你! 第73章 你敢吗? 伊索尔德没有立刻离开灰槲村。 她在村里找了一家最普通的旅店打算休息一晚。 旅店靠近马厩,木墙有被腐蚀的痕迹,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老板是个胖女人,眼神精明,见她满身血泥进门,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又不确定道: “蕾娜?” 蕾娜抬眼看她,声音沙哑。 “一间房,热水,干净布条,还要一套干净的衣物。” 老板看了她几眼,没多问,只把手往柜台上一伸。 “先付钱。” 蕾娜从钱袋里摸出三枚银币,拍在柜台上。 “够不够?” 老板看了一眼银币,眼神动了动。 三枚银币勉强足够,但她还想要更多。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蕾娜已经抬眼看了过来,带着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 “不够就去地狱找巴克要。” 老板脸色微微一变,立刻闭了嘴。 伊索尔德走进了房间。 屋子很窄,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 窗户用发黄油布封着,风一吹就轻轻鼓动。 不一会儿,东西很快送了上来。 等老板走后,伊索尔德先检查了门锁和窗缝,又在床脚、窗户和门边各牵起一根极细的魂线。 魂线贴着木板缝隙隐没进去,几乎看不出痕迹。 只要有人从外面推门,或者从窗户翻进来,她都会第一时间察觉。 做完这些,她才脱下破斗篷,用热水擦掉脸上多余的泥和污渍 简单收拾完,伊索尔德才在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铺着一层发潮的旧被褥,和鸦烛堡那张柔软大床完全不能比。 可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便平静地躺了下去。 前世她睡过矿洞,睡过废屋,也睡过满是虫子的草堆。 能有一块平整的床板,已经算得上难得。 更何况,比起舒不舒服,她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雾栖森林里的树精。 那可不是一般的魔物。 一棵树要有千年的时间底蕴,才能异化成精。 随便掉落一片叶子,都是药剂师和工匠抢着要的稀有材料。 可以说浑身都是超稀有的宝贝。 部分材料拿来给金宝升级,绰绰有余。 明天最好的情况,是先借树精之手处理掉那几个前世仇人,然后再让穆恩出面配合,趁树精被消耗到虚弱时,把它一并拿下。 仇人要杀。 材料也要拿。 既然都来了,她当然得拿到全部最好的。 ......ZZZZZ 第二天清晨。 蕾娜刚走出旅店,就被人拦住了。 是米洛。 他站在路中央,额角缠着布,眼底全是没睡好的红血丝。 和昨晚比起来,他看起来更狼狈,却多了几分硬撑出来的勇气。 原因应该和他身边那个穿墨绿色斗篷的人有关。 那人不高,斗篷盖住全身,脸上还戴着一张粗糙面具。 面具上没有太多装饰,只挖了两只圆圆的眼孔,看起来有些古怪。 更显眼的是,对方背后背着一件用厚布包起来的武器。 那东西比她的上半身还大,形状宽而沉,包布边缘露出一点暗色金属。 蕾娜的视线在那件武器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抬眼看向米洛,眼里流露出厌恶。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米洛脸色涨红。 “因为你是假的!你别想再欺骗我!” 蕾娜挑眉:“哦?”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想说我不是蕾娜,说我是从古堡里爬出来的亡灵,专门回来找你索命的吗?” 米洛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又强行停住。 伊索尔德看着他的反应,心里轻轻笑了。 看来他昨晚确实想通了一些细节。 可想通了也没有用。 因为他的话根本就不具说服力,只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精神出问题的疯子。 米洛猛地回头,朝街上喊道: “大家过来!我有话要说!” 路边有人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铁匠铺的小学徒继续拉风箱。 几个佣兵从酒馆出来,听见声音,也只是嗤笑一声。 “米洛又开始了。” “昨晚还没丢够人?” “别理他,越理越来劲。” 米洛有些无助,捏着拳头继续喊: “请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就好!” 话还没说完,他身边的墨绿斗篷人忽然动了。 那人抬手,把背后的包布武器取下来。 下一刻,沉重武器轰然砸在地面。 “砰!” 泥地猛地一震,碎石和泥水溅起半尺高。 路中央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坑,坑边裂开数道细缝。 周围声音一下子停了。 酒馆门口几个佣兵也齐齐转过头。 伊索尔德内心微动。 那柄武器虽然还裹着布,但砸下去时的力道,却无比沉重。 这个墨绿斗篷人身形瘦小,胳膊也细,没想到力量这么强。 说不定还能和莉娅掰一掰手腕。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伊索尔德心底多了一点兴趣,也多了一点警惕。 米洛感激地看了身边人一眼。 墨绿斗篷人只是把包着布的武器重新扛回肩上,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 “现在他们会听了。” 米洛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抓住了勇气。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蕾娜。 “蕾娜,你昨晚说巴克他们死在雾栖森林,被树精袭击对吧?” 蕾娜冷冷看着他:“所以呢?” 米洛咬牙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就应该去给巴克他们报仇。” 周围人安静了些,米洛继续说: “树精很强,能杀掉巴克他们,就说明它已经成了森林里的威胁。以后要是想要穿过森林去黑荆渡就会变的非常危险。” 这话说得比昨晚聪明多了。 伊索尔德的余光扫过那个墨绿斗篷人。 看来是有人替他出过主意了。 米洛此时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应该趁现在组织人手,一起去雾栖森林,击杀那只树精!” 人群里很快有人动了心。 树精确实危险,但树精身上也有非常难得的东西。 有人立刻问:“那掉落的东西算谁的?” 米洛一顿。 他昨晚想了一整夜,只想着怎么揭穿蕾娜,却没想过真组队以后东西怎么分。 他迟疑的时候,身边的墨绿斗篷人开口了。 “强者多劳。” 众人看向她。 她握着那柄包布武器,语气很平静。 “谁出力多,谁多拿。谁躲后面,谁少拿。就这么简单。” 这话说的很直白,很合佣兵的胃口。 佣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 “这规矩倒是干脆。” “比那些降临者按队伍乱分好。” “她谁啊?力气倒是不小。” 墨绿斗篷人没有解释,她只往前站了半步。 “我参加。” 米洛立刻挺直了背。 有了她这句话,他底气明显足了许多。 他看向蕾娜,眼里带着压不住的挑衅。 “蕾娜,你敢带路吗?” 第74章 临时队伍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视线都落到蕾娜身上。 伊索尔德看着米洛那副强撑镇定的样子,心里几乎要笑开了花。 她原本还在考虑该如何利用仇人击杀树精。 毕竟树精不比瓦伦,那可是千年才孕育出的魔物。 没想到米洛自己送上了门。 更有意思的是,他还带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帮手。 这下不仅能把鸦烛堡继续藏起来,还能让这些炮灰先去探路,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蕾娜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她只是冷冷看着米洛,声音平静。 “当然。” 米洛一愣。 他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蕾娜慢慢走近他,唇角压出一点讥讽。 “我很乐意给你们带路。” 她的目光落在米洛苍白的脸上。 “不过这次,你又想用什么样的方式逃跑呢?” 米洛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珂萝看见,伸出手使劲拍在他的后背上,才把他涣散的勇气给拉了回来。 “我不会逃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一定会为巴克他们报仇!” 蕾娜盯着他看了会儿,像是在施加无形的压力。 最后,她收回视线,看向围过来的人。 “好!我给你这次机会。” 说完,她站在台阶上转向众人。 “讨伐千年树精,还有其他人愿意参加吗?” 人群很快骚动起来。 树精危险,但稀有。 更何况蕾娜这个幸存者愿意带路,那个墨绿斗篷的小个子又刚刚展示过力气。 有人想分一杯羹,也有人只想凑个热闹。 最先站出来的是昨晚那个独眼佣兵。 他摸了摸下巴,笑了一声。 “算我一个。要是真有树精,我只要树心。” 另一个瘦高法师也举手。 “我去。” 另外一个弓箭手也挤了出来。 “我也参加。” 他们显然不是为了给巴克他们报仇的。 而是掉落的稀有战利品,值得他们冒险一试。 很快,又有一个商队护卫加入。 最后算下来,队伍一共七人。 蕾娜,米洛,墨绿斗篷人,独眼佣兵,瘦高法师,一个弓箭手,还有那个商队护卫。 这样的人数,刚好是一支标准的BOSS讨伐队。 米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里反而有些慌。 因为蕾娜答应得太快了,就好像她本来就在等这一刻。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墨绿斗篷人,眼神里写满了“怎么办”。 墨绿斗篷人侧过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没关系。” 米洛紧张地问:“真的没关系?” 她很认真地点头。 “她迟早会露出鸡脚。” 米洛愣了一下。 “什么脚?” 墨绿斗篷人停顿片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马脚。” 米洛:“……”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至少面前的兽人很镇定。 蕾娜站在不远处,余光扫过两人的小动作。 那个戴面具的人显然在帮米洛。 问题是,为什么? 为了钱? 为了正义? 还是因为它真的发现了什么? 如果只是前两者,倒不算难处理。 如果是第三种,就麻烦一点。 伊索尔德视线落在那柄包布武器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衣领那颗不起眼的【窥秘纽扣】 下一秒,眼前的世界像被抽走了颜色,全都变成冷淡的黑白。 唯有墨绿斗篷人藏在斗篷下的腰袋,亮起一团刺眼的光。 有了,对方最近的一次隐藏行为。 伊索尔德目光专注,那个袋子在她的视野里一点点变得透明。 然后,她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一根,两根,三根。 满满一袋的......胡萝卜? 伊索尔德眼底那点刚升起来的警惕,难得停顿了一瞬。 藏得这么严实,亮得这么明显,结果是一袋胡萝卜? 现在还有谁会把胡萝卜小心翼翼藏在贴身袋子里? 她难道是一只兔子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伊索尔德觉得有些荒唐,但考虑自己所处的世界,似乎又很合理。 是兽人? 还是别的异族? 她心里很快把这个人单独列了出来。 接下来去雾栖森林,这个墨绿斗篷人,需要重点防范。 她正想的出神,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蕾娜,什么时候出发?” 伊索尔德眼前的黑白世界瞬间褪去。 人群里的嘈杂声也一下子涌了回来。 她抬眼,看向问话的独眼佣兵,面上仍是蕾娜那副冷硬又疲惫的样子。 “半小时后,村口集合。” 她淡淡道:“想活命的,自己带药。想要战利品的,别拖后腿。” 说完,她转身进入了旅店,身后议论声重新响起。 有人兴奋,有人迟疑,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树精材料能卖多少钱。 米洛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拳头一点点收紧。 他一定会证明她在撒谎,一定。 而蕾娜走出人群后,唇角弯起了独属于魔女的讥讽。 米洛以为自己找到了破局办法。 可他不知道,从他开口要求去雾栖森林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自己走入了她提前织好的蛛网里。 猎物越多,才会让捕猎者更兴奋。 ...... 半小时后,灰槲村村口。 雾栖森林弥漫着一层潮湿的绿雾。 村口的木栅栏年久失修,几根木桩歪斜着插在泥里,旁边挂着一块发霉的警示牌。 【前方雾栖森林,夜间禁入。】 牌子下面还有几道旧刀痕,像是曾经有人不信邪,临走前随手砍上去的。 蕾娜靠在歪斜的木栅栏边,低头检查短剑上的毒槽。 不一会儿,独眼佣兵最先到了。 他背着一面半旧圆盾,腰间挂着砍刀,脸上那只完好的眼睛扫过蕾娜。 “就只有你一个?” “不急。”蕾娜淡淡道,“想发财的人,总会比想活命的人来得快。” 独眼佣兵哼笑一声。 “这话倒是像你会说的。” 伊索尔德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真正的蕾娜和这个独眼佣兵有多熟,话说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细节。 没过多久,瘦高法师和弓箭手也到了。 瘦高法师披着灰蓝色法袍,手里握着一根刻了符文的法杖。 他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眼下发青,脸色比旅店墙灰还差。 弓箭手则背着长弓,身上挂满小皮袋,走路时里面的箭头和药粉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商队护卫带着一把宽刃剑,胸口皮甲磨得发亮,应该是经常给商队卸货导致的。 几人互相看了几眼,谁都没有先说话。 这支临时拼起来的队伍,味道一看就不对。 没有信任、配合,也没有真正的队长。 只有眼前的利益,和每个人心里藏着的盘算。 这很好,伊索尔德就喜欢这种队伍。 太团结的队伍不好拆。 临时拼凑起来的人,只要一点利益,一点恐惧,再加一点怀疑。 就能自己裂开。 第75章 职业线路偏离 米洛是在最后一刻出现的。 他背着短弩,明明还没进森林,手指已经紧紧扣着弩身,看上去很是紧张。 他的目光先落在蕾娜身上,只看了一眼,又立刻移开。 米洛身后,那名墨绿斗篷人慢吞吞走来。 她兜帽压得很低,脸上戴着那张面具。 宽大的斗篷遮住身体,手里还捏着半截胡萝卜。 很新鲜,还带着一点泥。 她背过身体掀开面具,认真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村口响了一下。 几个佣兵同时看过去。 墨绿斗篷人立马停住动作,像是意识到大家都在看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胡萝卜,又看了看众人,语气平静。 “打架前,要吃饱。” 弓箭手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这什么怪规矩?” 墨绿斗篷人想了想:“能活久一点。” 弓箭手不笑了,独眼佣兵眯起眼,看着她背后的武器,问道: “你就是米洛找来的帮手?” 墨绿斗篷人点头。 米洛像是终于找到一点底气,立刻站直了些。 “她叫珂萝,很厉害的!” 蕾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珂萝。 名字记下了。 喜欢胡萝卜,力气大的惊人,武力值大概率不低。 这样的变量,会是个麻烦。 不过现在还不是处理她的时候。 独眼佣兵扫了众人一圈,把圆盾往地上一磕。 “既然是临时组建的队伍,那么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谁能做什么,现在说清楚,别进了森林才发现身边站着废物。” 他先开口。 “我叫达蒙,主系武系,附系普通系·匠人,职业是铁盾专家。” 他说着,抬了抬手里不同寻常的圆盾。 这类职业拥有对手中武器的顶级理解和开发,可以自己制造,也可以用各种材料附魔改造。 高阶熟练者甚至能打造出堪比矮人工艺的传说武器。 “别以为我只能防御,我的盾反积攒到了足够力量,可以轻而易举的轰死一头灰熊。” 弓箭手吹了声口哨。 “那可得离你远点。”他笑得有点散漫,“我怕怪没死,先被你的盾反一起送走了。” 达蒙冷笑:“在临时队伍里,这样的死法应该很常见。” 这句话一出,气氛稍微沉了一下。 伊索尔德垂着眼,心里倒是很赞同。 老佣兵活得久,果然不是没有理由。 瘦高法师拢了拢灰蓝色法袍,声音有些沙哑。 “塞文,主系元素系,附系普通系·学者,职业是四相学者。” 他说完,手里的法杖轻轻一挥。 杖尖卷起一小缕风,把地上的枯叶推开半寸。 “我会基础风、火、水、土四种元素技能,真正熟练的是火系。可以烧掉一些藤蔓,但别指望我能近身作战。” 他看向达蒙。 “危险贴到我身边之前,最好有人把它拦住。” 达蒙哼了一声。 “法师都一个德行,娇贵的不行。” 塞文面无表情:“用盾的也都一个德行,脾气倔的像一头臭驴。” 还没出发,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便开始蔓延。 弓箭手连忙挤在中间,举起自己手中的弓箭。 “莱恩,主系武系,附系元素系·风,职业是极速弓手。” 他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细箭,箭尾缠着很淡的青色羽纹。 “我拉弓的速度很快,能驾驭风,必要时能用风纹箭制造强力的旋风,只是在森林里可能不好发挥。” 说到这里,他扫了众人一眼。 “但我先说好,我的箭不认人,谁要是乱跑被误伤了,可不能怪我哦。” 商队护卫把宽刃剑扛到肩上,语气比前面几人沉稳。 “瑞斯,主系普通系,附系武系·护卫。职业商队护卫,最近商队不多,赚不到钱,想分点材料拿去卖。” 他的手掌搭在剑柄上,虎口有很厚的茧。 “我压后。队伍后面出事,我来挡。” 莱恩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有责任心。” 瑞斯冷冷道:“我是在商队待过的人,压后是习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得到的材料出去再分。谁敢私藏,别怪我翻脸。” 这句话落下,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变。 伊索尔德心想,现在还没见到树精,他们自己人之间就已经开始防着彼此。 等真正的好东西出现,这支队伍肯定会裂得更快。 米洛站在旁边,所有人的目光转到他身上时,他明显僵了一下。 他像是很不习惯被这么这样盯着,咽了咽口水,才低声开口。 “米洛,主系普通系,附系武系·弓手,职业……见习斥候。” 莱恩“啧”了一声。 “见习斥候?” 在《堕落地界》,职业名称不是随便喊的。 主系和附系决定侧重方向,职业则代表一个人走到了哪一步。 所以米洛这句“见习斥候”,分量实在太轻。 原主伊索尔德最初是主系恶系,附系暂无,职业是恶系女巫中最基础的缝魂师。 可她现在的情况又和普通职业晋升不同。 她杀了瓦伦,拿到了银白核。 又成为鸦烛堡新的主人,吞下了原本属于BOSS的权柄。 从那一刻起,她的职业路线就已经偏离了普通缝魂师。 甚至因为自己学习了光系技能,附系已经变成了与主系完全对立的“圣系”。 她现在是“织魂魔女”。 以后面板上会出现什么新的身份称号,连她自己都不能完全确定。 见周围人都很是轻蔑,米洛咬了咬牙,高声补了一句: “我会用短弩,也认得一点路。” 达蒙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不是佣兵?” 米洛抿紧嘴唇:“我跟过佣兵队。” 可“跟过”,和“加入过”,不是一回事。 佣兵队里总有些负责跑腿、看风、搬东西的边缘人。 活多,钱少,米洛就是这样的小角色。 蕾娜不屑的补充道:“原本让你入队是让你跑腿打下手,没想到你的脚下功夫会这么厉害。” 米洛脸色涨红。 这个假蕾娜总是能精准踩中他最难堪的地方。 他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能让别人信服的话。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墨绿斗篷人身上。 她抬头看向众人:“珂萝。” 说完,她就停住了。 达蒙皱眉:“没了?” 珂萝想了想,像是在认真回忆自我介绍应该怎么说。 但她不能主动暴露自己兽人的身份,于是借用了之前听过的职业。 “主系武系,附系普通系·猎人,职业是孤影游侠。” 达蒙盯着她背后的武器,又看了看她站立时微微错开的脚尖,眼神多了几分谨慎。 这个小个子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可半小时前,她一击砸进泥地里的深坑,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蕾娜的目光从珂萝身上扫过。 斗篷,面具,包得严严实实的武器,还有那袋贴身藏着的胡萝卜。 遮掩得越严实,越说明她身上有可以拿来谈判的东西。 第76章 树精的弱点 众人报完后,达蒙看向蕾娜。 “蕾娜,该你了。” 米洛的目光钉了过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蕾娜只抬手按了按腰侧的两把短刀。 “蕾娜,主系武系,附系元素系·毒,职业是夜巡刺客。” 前世她跟过许多队伍,职业配置她也了解过很多。 再加上从蕾娜的灵魂里获取到的信息,她很轻松的就说出了“蕾娜”的职业背景。 获取职业信息很简单,难的是技能。 她无法知晓蕾娜的技能,为了避免米洛追问,她立马转移了话题。 “自我介绍应该结束了,我负责带路,找到树精,之后我会根据现场情况进行机动。” 达蒙皱眉:“你不加入总攻?” 蕾娜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的右臂被树根刺穿过,毒还没退干净。” 她抬眼看向达蒙,“我是从树精手里逃出来的,又不是从酒馆睡醒的。” “能活着回来,已经算命大。” “你如果指望我像没受伤一样冲在前面,那现在就可以换人带路。” 没人接话。 临时队伍里,能带他们讨伐树精的人,只有蕾娜。 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 达蒙敲了敲盾面,看着蕾娜。 “行,路你带,但树精的情报也由你先说。” 塞文接话:“技能,弱点,攻击范围,还有该避开什么,最好现在说清楚。” 话音一落,米洛立刻抬起头,像是终于抓住了机会。 “对。”他盯着蕾娜,有些激动,“你这么厉害,一定还记得它是怎么杀人的。” 蕾娜将短刃入鞘,很不耐烦的看着米洛。 “你想问什么?” 米洛咽了咽口水,说话结巴: “树....树精的弱点,还有它的技能。” 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她确实没有真正和那只树精打过。 前世她只是被赶去探路,踩过陷阱,惊动了树精,拼死才跑了出来。 她只知道部分攻击。 虽然不完整,但只要稍加润色也够用。 “第一,注意脚下。” 众人安静下来,表情认真。 “雾栖森林里的黑泥,有些不是泥,是烂根陷阱。踩上去的时候,会有细根从脚踝缠上来。” 达蒙问:“能砍断吗?” “能。”蕾娜道,“但你砍断一根,旁边会再缠上三根。被拖倒之后,才是真正麻烦的时候。” 众人像是在思索,她继续道: “第二,看见蓝白色的小花,绕开。花粉会让人产生幻觉,也会让人走错方向。” 塞文脸色微变:“精神干扰?” “不知道。”蕾娜答得很快,“我只知道诺曼当时听见有人喊他,回头走了几步,差点被花丛后面的藤囊吞进去。” 米洛立刻道:“你胡说!诺曼根本——”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出事的地点仍旧是在古堡,根本不是什么森林。 蕾娜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 “根本什么?” 米洛嘴唇抖了一下。 周围佣兵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达蒙冷笑:“你不是说你当时跑了吗?” 米洛脸色涨红:“我、我是跑了,可是……” “可是什么?”蕾娜问,“你不会连这段记忆都替换成古堡幻觉了吧?” 米洛攥紧短弩:“我确实不记得这段,但也不能证明你说的就是真的。” “对。”蕾娜点头,“因为活着回来的,只有我。” 风从雾栖森林的方向吹来,带着潮湿腐叶的气味。 米洛的脸涨得更红。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每多说一句,都像是在提醒别人他是最先逃的那个。 达蒙有些不耐烦。 “行了,现在不是你们翻旧账的时候。蕾娜,继续说。” 蕾娜收回目光,按照前世听来的碎片信息继续道: “普通火有用,但用处不大雾气太重,火很快会灭。真要烧,得烧到根心附近。” 塞文立刻问:“根心在哪?” 蕾娜看向他:“我要是知道得那么清楚,就不会只剩我一个人回来。” 塞文被噎了一下,米洛却更急,指着他大叫。 “你又在说不确定的话!” 蕾娜终于忍不住了。 只听见“锵”的一声轻响,腰侧短刀出鞘,寒光贴着米洛的脖颈横了过去。 米洛还没来得及后退,衣领就被她一把揪住,后背重重撞在旁边的木桩上。 短刀锋刃压着他的喉咙,只差一点,就能割开那层薄薄的皮肉。 米洛整个人僵住,短弩还握在手里,可他的手指已经不敢动了。 蕾娜盯着他,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米洛,我忍你很久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刚才冷得多。 “从酒馆到村口,你一遍遍问,一遍遍质疑,一遍遍把所有人都拖回那天晚上。”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证明我是假的?证明巴克他们不是死在树精手里?还是证明你当时逃跑很有道理?” 米洛呼吸急促,可蕾娜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短刀又往前了一些。 “米洛,我给过你脸。” “昨晚在酒馆,我没让你把那点丢人的事全吐出来。今天在村口,我也没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踩死。” “但你最好记清楚。” 她凑近了一点,眼神冷得像刀。 “我不是你能随便咬一口的人。” “你怀疑我,可以。你想盯着我,也可以。” “可你要是再拿这种蠢话耽误所有人的命,进了森林以后,不用树精动手,我会先把你丢进烂根陷阱里。” 蕾娜盯着米洛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 米洛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青白交错。 蕾娜收刀入鞘,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米洛,想活命的人,都不会把没把握的东西说成绝对。” 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补了一句。 “当然,除了逃跑者以外。” 米洛脸色一下子难看到极点。 达蒙没忍住笑了一声,瑞斯咳了一下,没有插话。 珂萝看了看米洛,又看了看蕾娜。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气势很足,也很危险。 米洛气得发抖,最后只能咬牙低声道: “我一定会证明我才是对的,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蕾娜没有反驳。 “随你。” 说完,她转身走向雾栖森林。 第77章 清算败类 灰槲村在身后慢慢远去,泥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 交错的枝叶遮住大半阳光,只剩几缕灰白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再往前,腐木与枯枝的味道越来越浓烈,脚下的泥土也开始变软。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陷进湿冷的腐叶里,发出轻微的黏响。 蕾娜走得并不快。 她时而停下查看地面痕迹,时而抬头辨认树冠间的风向。 达蒙皱眉问:“树精的位置到底在哪里,我怎么感觉我们一直在绕路?” 蕾娜蹲下身,指尖拨开一片腐叶。 “树精的根系怕石层,旧溪谷那边岩脉多。绕过去,可以避开外围根须。” 塞文看了一眼地上的根须。 “有道理。雾栖森林北侧确实有一段旧溪谷,早年商队走过,后来塌了。” 米洛没说话,他不熟悉雾栖森林。 但蕾娜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感到害怕。 难道真的是他记错了? 不对。 珂萝说过她有问题,兽人的鼻子不会出错。 他看见珂萝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蕾娜的身上。 面具后,她的鼻尖轻轻动了动。 却因为周围植物味道的干扰,没有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伊索尔德其实是在有意兜圈子。 因为前世那几个人会在这个时间经过旧溪谷。 那时候,他们刚从灰槲村外绕进雾栖森林,准备在这里休息,于凌夜也是在这个时候被逼去探路的。 于凌夜记得他们的路线,记得他们的语气。 记得他们站在高处,看她被藤蔓拖进泥里时,那种看小丑般的戏谑眼神。 所以她一路都走得很慢,为的就是在正确的时间里,遇上正确的烂人。 快到旧溪谷时,森林里的雾变薄了一些。 前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不是说这附近有条隐藏路吗?” “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怎么可能记错?刚刚那个npC说过,雾栖森林西侧有捷径,能绕到黑棘渡外面。” “行吧,先找找,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隐藏的道具。” 蕾娜脚步一顿,抬起头。 四个人从塌掉的石桥旁绕出来,三男一女。 但抬头看见她们的瞬间,属于蕾娜的面具差点维持不住。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形修长,皮甲崭新,腰间挂着一把银灰色长剑,名字叫许知衡。 他长得很好看。 眉眼清俊,笑起来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个可靠的队长。 可于凌夜知道,那只是表面。 他欺软怕硬,遇到弱者,他随意践踏他人尊严。 遇到强者,他又能笑着低头,说一句误会。 这种人最恶心,也最擅长变脸背刺。 跟在许知衡身侧的矮瘦男人叫周奕。 他背着一把短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许知衡只要说一句话,他总能第一时间接上。 “许哥说得对。” “许哥想得周到。” “这种小事怎么能让许哥亲自动手?” 他不像许知衡那样会装体面。 他就是一个明晃晃的小人,趋炎附势之徒。 可小人有小人的好处。 至少杀起来,不需要找太多理由。 第三个男人走在队伍最后。 他穿着暗色皮甲,手里没有拿主武器,腰间却挂着一排细窄小刀。 那人长得并不凶,甚至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可于凌夜看见他的瞬间,恨意几乎要从胸口喷出来。 前世有一晚,她们在营地休整。 韩烬拿着数瓶低阶治疗药水,说要研究刀法。 后来那整整一夜,于凌夜都沉浸在被反复折磨的痛苦里。 从黑暗的记忆里抽离,她微微呼出一口气,目光变的阴暗。 心里盘算着哪种折磨的死法,才能配得上前世的怒火。 苏晓曼则走在中间,长得漂亮,唇角总带着一点甜软笑意。 她喜欢许知衡,喜欢到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许知衡多看她一眼,她就会主动把自己分到的东西递过去。 许知衡夸她一句,她就会红着脸谦虚拍马屁。 她很聪明,知道怎么活下去。 可就算这样,于凌夜也不会原谅她将自己的刻薄和不满,肆意的发泄在自己身上。 于凌夜有时会想,来到这个世界的降临者这么多,为什么只有她遇见的全是该死的败类。 可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这世上当然不全是败类。 只是善良的人往往死得太快,沉默的人学会闭嘴,活到最后还能耀武扬威的,大多都是这种货色。 也正因为她们都是败类,才轮得到她重生一次亲手清算。 蕾娜垂下眼,胸口那点翻涌的恨意很快沉进更深的地方。 她不能在这里失控。 现在的她不是于凌夜,而是本土佣兵蕾娜。 她要做的是把所有人都带进合适的位置。 让他们共同上演一场,盛大又讽刺的人性交响乐。 许知衡很快发现了他们。 他抬手整理了肩上的皮甲,又把腰间那把银灰色长剑往外侧拨了半寸,让剑柄刚好露在最显眼的位置。 “有人。” 许知衡回头提醒了一句。 周奕立刻停下翻石块的动作,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苏晓曼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来,目光先扫过蕾娜几人身上的装备,又落在珂萝背后的大武器上,眼底闪过一丝兴趣。 韩烬站在最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视线从每个人身上慢慢划过,像在评估合适的虐待材料。 蕾娜的队伍停了下来, 达蒙最先皱起眉。 “又是降临者?真晦气。” 瑞斯把宽刃剑从肩上放了下来,剑尖垂在身侧。 目光扫过那四个人崭新的皮甲和过于干净的靴底,眉头压低了些。 “他们刚换过装备。”瑞斯沉声道,“可能已经截获一批商人了。” 最近这段时间,降临者在附近闹出的乱子不少。 有些人会帮忙杀怪,也有些人会拿本土人的命试规则。 本地佣兵和冒险家对她们的评价大都褒贬不一。 唯一达成共识的,就是这些人身上总有一股说不出的优越感。 明明连风向都看不懂,连植物根须都分不清,却偏偏敢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指点别人。 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们的冒险而准备好的。 达蒙活了这么多年,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不怕蠢,就怕蠢得理直气壮的人。 第78章 按我的规矩来 许知衡停在几步外,微微一笑。 “各位是要进雾栖森林深处吗?” 他的目光落在蕾娜身上,又很快扫过其他人。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知衡,是你们口中的降临者。我们这支小队刚好路过这里,如果你们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们。” 周奕立刻接话,笑得一脸殷勤。 “对对对,我们许哥很厉害的,打怪、探路、护送,都能帮忙。” 苏晓曼也弯了弯唇,声音甜软。 “大家在森林里相遇也是缘分嘛,互相帮一把,危险也会少很多。” 许知衡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不自觉的挺起胸膛。 “当然,我们也不能白帮。要是任务难度高,最好能有一点谢礼。金币、装备、特殊材料都可以。” 周奕看着眼前的队伍,双手搓在一起: “这么多人一起进森林,肯定不是普通小任务吧?谢礼方面,应该不少吧?” 莱恩脸色一沉:“你们还真敢开口。” 见多了降临者的贪婪,达蒙也不满的加重语气。 “我们自己接的活,凭什么让你们插一脚?” 周奕也不怂,立刻抬高声音。 “话不能这么说吧?我们降临者帮你们解决麻烦,你们给点谢礼,不很正常吗?” “正常?” 达蒙往前一步,铁盾重重落在泥地里。 “人越多,掉落的东西越难分。你们张嘴就要进队,还摆出一副来施舍我们的样子,谁给你的脸?” 狗仗人势习惯了,周奕被他一吓,脖子缩了缩,又下意识看向许知衡。 许知衡脸色难看,很快又恢复温和,但那份居高临下的态度依旧惹人厌。 “这位朋友,没必要这么排斥。我们降临者对任务机制更熟悉,有我们加入,你们成功率只会更高。” “少拿这套糊弄人。”莱恩冷声道,“你们这些异界人最会抢功劳,一般这么殷勤的,准没安什么好心。” 苏晓曼轻轻皱眉:“你们怎么能这样想人?我们只是想帮忙。” “帮忙可以。”塞文终于开口,“但不能伸手要东西” 气氛一下绷紧。 风从旧溪谷的断桥下穿过,带起一股潮湿的腥味。 达蒙的盾牌已经抬了半寸,莱恩指尖也扣住了箭羽。 周奕后退一步,嘴上却还在嘀咕。 “凶什么凶……没我们,你们说不定还要死在里面呢。”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本就危险的引线。 达蒙眼神一厉,吼道:“你再说一遍?” 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蕾娜忽然冷声喝道: “够了。” 这一声惊起了森林里栖息的鸟群,树叶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蕾娜转头,首先看向达蒙几人,目光凌厉的吓人。 “现在带路的人是我。你们要去哪里,要怎么绕开根系,要不要换路线,全都得先问我的意见。” 她站直身体,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愿意带你们,是因为这趟活对我也有利。可你们最好记清楚,我不是你们雇来随便使唤的猎犬。在没到达目的地之前,我就是这个队伍的话语权。” 达蒙的脸色变了变,莱恩扣着箭羽的手慢慢松开,无人反驳。 随后,蕾娜转身看向许知衡。 那一瞬间,属于于凌夜的恨意,都被压进了蕾娜这张脸该有的暴躁与冷硬里。 “还有你们。” 许知衡微微一顿。 蕾娜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是什么降临者,还是从哪个烂泥坑里爬出来的流脓怪。” “想合作,就把脖子低下来,把态度放端正。” 周奕脸色一变:“你怎么说话的——” 蕾娜的视线刺过去,周奕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重新看向许知衡,语言犀利。 “别以为你们这些异人顶着个漂亮头衔,就能无视规矩,为所欲为。” “这里是雾栖森林。” “不是你们撒野的酒馆,也不是你们翻箱子捡奖励的后院。” “你们想合作,就按我们的规矩来。” “你们想摆降临者的架子,也可以。” “我只需要带错半步路,杀你们,根本费不了多大力气。” 许知衡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 他看着蕾娜,眼底那点轻慢迅速收了回去。 这女人不好惹。 他立刻调整表情,露出一点歉意。 “抱歉,是我们冒昧了。” 他抬手按住周奕的肩膀,像在管束不懂事的队员。 “我们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听见你们要进森林,担心里面危险,所以想问问有没有合作机会。” 周奕被他按得肩膀一沉,虽然脸上还有不服,却不敢再说话。 苏晓曼也赶紧柔声补了一句。 “刚才是我们说话不太合适。大家别生气,我们可以听安排。” 韩烬站在最后,目光依旧安静。 他看着蕾娜,嘴角掀起了似曾相识的残忍。 达蒙原本还满脸不爽,可听完蕾娜那番话后,胸口那点火气反倒顺了不少。 他最讨厌降临者那种高高在上的腔调。 蕾娜骂得难听,却骂到了他心坎里。 莱恩也低声哼笑:“流脓怪,这词不错。” 塞文扫了许知衡几人一眼,默默捏紧了法杖,但看向蕾娜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 瑞斯更直接,闷声道:“要是他们真敢抢东西,我第一个剁了他们的手。” 这支临时队伍的裂缝还在。 但刚才那一刻,他们至少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降临者确实欠骂。 米洛站在人群后方,脸色却越来越白。 他死死盯着蕾娜的背影,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对!这不对! 记忆里的蕾娜脾气也差,也会骂人,甚至会在被冒犯时直接动手。 如果有人这么挑衅她,她更可能一脚踹过去,或者拔出短刀抵住对方的喉咙。 她不可能拥有如此可怕的控场能力。 米洛忽然有种更可怕的感觉。 如果眼前这个人是假的,那她一定很了解蕾娜。 一个假人如果装得粗糙,反而容易揭穿。 可她装得太像了,像到所有人都愿意替她补上那些细微的破绽。 米洛下意识靠近珂萝,压低声音。 “珂萝,你有没有觉得……” 珂萝没有看他,却抢先回答道: “她还挺有本事的。” 米洛有些不可思议。 “你不是说她有问题吗?” 珂萝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有问题和有本事,不冲突。” 米洛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再看向其他人。 发现没有人觉得蕾娜刚才的表现有什么不对。 甚至连珂萝,也被她吸引了目光。 米洛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层很薄的冰上。 冰面下有东西在游,所有人都看不见。 只有他听见了冰层开裂的声音。 可他越急,越是说不清楚。 他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 昨晚在酒馆里,他明明知道蕾娜有问题,可最后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为了给自己的逃跑找借口。 如果现在再说呢? 他们会怎么想? 米洛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们会死掉的。” 没人听见。 或者说,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当回事。 蕾娜站在两支队伍中间,像终于压住了场面。 她看着许知衡,语气依旧很冷。 “我们这次是要去讨伐树精,你们想跟,可以。” “但规矩我先说清楚。” “第一,路线由我定。谁敢擅自乱走,自动退出。” “第二,发现异常先报,不许私自碰东西。” “第三,战利品按出力分。” 听到是讨伐树精的任务,许知衡的眼睛都亮了,迅速答道: “合理,我们会听安排的。” 才怪。 许知衡脸上笑得温和,心里其实早就想好了让眼前的土著先去当炮灰。 最后掉落的战利品,当然是谁先抢到算谁的,只有蠢货才会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讲规矩。 他和其他几位降临者相互交换了眼神,大家都默契的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伊索尔德没有错过他的视线。 心里冷笑一声,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抬手指向旧溪谷的另一边。 “夜晚的森林很危险,我们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扎营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本土佣兵们立刻收敛了争执。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 能在充满危险的雾栖森林里带路的人,其价值,要比嘴上说漂亮话的降临者高多了。 第79章 吞噬人心的深渊 一行人越往森林深处走,腐叶就越厚。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 再往前,地面几乎看不见泥土,只剩层层叠叠的黑褐色叶片,像某种腐烂生物脱落下来的皮。 蕾娜走在最前方,靴底陷进腐叶里,又很快拔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腐叶下面,藏着几株细细的花茎。 白日里花苞紧合,灰白色外壳缩在叶柄间,边缘泛着一点浅蓝,颜色淡得几乎和霉斑混在一起。 若不是前世采过太多植物,她也很可能把这东西当成普通野花。 雾眠花。 森林里很常见的一种夜生花。 前世总说雾眠花会让人产生幻觉,其实说得并不准确。 它不会凭空制造不存在的东西,只会让人困倦,让人的反应变慢,让耳朵和眼睛都蒙上一层雾。 效果不算强。 对精神力高的人,作用更弱。 可如果赶了一天路,身体疲惫,心神又一直紧绷,再加上森林夜晚本来就容易让人困倦,那就很够用了。 她白天告诉众人蓝白小花会让人产生幻觉,就是为了让他们主动远离花丛,避免有人会认出雾眠花。 蕾娜指尖拨拢腐叶,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站起身。 她看见许知衡走在降临者队伍最前,仍旧维持着那副温和可靠的模样。 周奕跟在他身边,时不时看向本土佣兵的武器和背包,眼珠子转得比鼠兽还快。 苏晓曼嫌弃地避开脚下黑泥,却还要装作不在意,免得显得太娇气。 韩烬走在最后,安静得像一截落在阴影里的枯枝。 一个喜欢折磨弱者的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残忍,而是在残忍之后还能保持清醒。 而这份清醒,往往会是极致的利己与纯粹的漠然。 于凌夜很快决定好了目标。 所以今晚,第一个就轮到他。 蕾娜抬头看了看天色。 树冠交错,夕阳被切成几道昏黄碎光,落在雾气里,很快就被吞没了。 “停。” 她忽然开口。 达蒙抬盾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蕾娜看向前方越发浓重的雾气,说道: “天快黑了,今晚就在这里休整。” 周奕立刻皱眉:“这才走多久?不是说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树精吗?” 蕾娜看了他一眼。 “没人拦你,你可以自己去。” 周奕开口想争论,却被许知衡拉住笑着打圆场: “蕾娜小姐,能不能再往前走一点?这里腐叶太多,万一下面有东西……” “再往前是塌陷区。”蕾娜打断他,“黑泥更深,树根更多。夜里走进去,踩空一个,拖出来的时候可能只剩半截。” 刚还在质疑的周奕脸色一僵。 莱恩对他嗤笑一声:“听见了吗?你要是不怕只剩半截,可以自己往前走。” 达蒙把盾牌往地上一砸。 “行吧,就在这里扎营。” 瑞斯扫了一眼四周,沉声道:“附近有石层,树根不容易从下面钻出来。” 塞文抬手感受了一下风向。 “雾从低处来,夜里火不能太大,否则会引东西过来。” 本土佣兵几句话就把事情定了下来。 许知衡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又很快恢复如常。 “既然各位经验丰富,那我们听安排。” 周奕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嘴。 两拨人一起扎营,气氛比腐叶里的味道还难闻。 火堆点起来后,达蒙和莱恩先为谁守夜吵了一轮。 降临者们也不愿意被排在最后。 周奕阴阳怪气道:“谁知道我们睡着之后,你们会不会搞什么小动作。” 达蒙冷笑:“我们从不搞小动作,我们只会光明正大的把你丢出去喂狼。” 苏晓曼脸色发白:“你们怎么能这样说话?” 莱恩挑眉:“那要怎么说?感谢你们主动加入,感谢你们准备抢东西,感谢你们给我们添堵?” 苏晓曼咬住唇,变得委屈极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可惜在场这群本土佣兵不是她鱼塘里的傻鱼。 达蒙甚至翻了个白眼,忙自己的事去了。 许知衡终于开口:“行了,别吵了。守夜可以按轮来。我们出一个人,你们出一个人,这样公平。” 达蒙立刻道:“我们凭什么信你们?” 周奕也反唇相讥:“你以为我们信你?” 火堆旁又吵了起来。 蕾娜听着他们毫无意义的争吵,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潮湿树枝。 她淡淡道:“我守第一轮。” 米洛原本低着头,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脸。 “我也守第一轮。” 几道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 达蒙皱眉:“你?” “我是见习斥候,守夜这种事,我比你们熟。”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可他必须盯着蕾娜。 他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时,就又少了什么东西。 少一个人,少一段真相,或者少掉他最后一点能证明自己没有撒谎的机会。 蕾娜抬眼看他,不以为意。 “想盯就盯,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米洛被她说中心思,脸色更难看。 珂萝坐在不远处的树根旁,背后的黑布大武器横放在膝边。 她没有参与争吵,只是安静地看着众人。 她一只手搭在武器旁,像是随时都能起身进入战斗。 她不属于本土佣兵,也不属于降临者。 这趟路上,她收的是米洛的钱。 米洛让她证明蕾娜有没有问题,不是让她替谁主持公道。 更何况,这种争吵在她眼里没有意义。 在兽人的世界里,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道理。 不过让她有些苦恼的是,腐叶堆里开始浮出一缕很淡的甜香。 珂萝鼻尖轻轻动了动,很快又把呼吸压浅。 那味道像一层湿雾,慢慢糊住她的嗅觉。 她现在闻不清蕾娜身上的味道,那股让她在意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她描述不出来那种感觉。 就像是埋在草丛里的细针,像是藏在繁花下的荆棘。 恍惚间,珂萝忽然想起自己的爷爷。 那时候她还小,刚学会分辨猎物留下的气味,总觉得自己鼻子够灵,什么都能闻出来。 爷爷却用树枝敲了敲她的脑袋: “真正的凶险从不是张牙舞爪的恶。” “喧嚣的敌意易躲,沉默的伪装难防,但最致命的东西,往往藏在最干净、最平和的表象底下。” 此刻这缕捉摸不透的甜香,还有这份看不清虚实的诡异平静,恰好印证了爷爷的话。 无风无浪的暗处,才最可能藏着吞噬人心的深渊。 第80章 今夜还长 守夜顺序很快定下。 蕾娜和韩烬负责第一轮。 安排完后,众人各自找地方休息。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火光被裹在白雾里,照不出多远,只能映亮附近几张模糊的脸。 蕾娜坐在火堆东侧,背后是一截倒塌的枯木。 韩烬则守在另一边,靠近通往旧溪谷的方向。 两人之间隔着整座营地。 只要谁想离开,都很难避开另一个人的视线。 米洛因为不被信任没有被安排守夜,但他依然坚持抱着短弩,选了一块离蕾娜不远的石头,侧身靠了上去。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蕾娜的背影,只要她起身或者其他动作,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一次,他要亲眼盯着蕾娜,看她到底会做什么。 夜色渐深。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让人放松。 像湿热的水汽顺着口鼻钻进身体,一点点泡软脑子里绷紧的弦。 周围除了轻微的鼾声,便是森林暗处忽远忽近的鸟鸣。 米洛眼皮开始发沉,他猛地抬起头。 火堆旁,蕾娜还坐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一截细枝,偶尔拨动一下火堆。 似乎从未离开过半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米洛的内心开始出现了动摇。 她为什么能毫无破绽? 她为什么能这样一直装下去?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看他像个白痴一样四处喊叫,看着所有人将他当成胆小鬼和疯子? 他用力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痛让他短暂清醒。 可没过多久,那股困意又重新漫了上来。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他的后脑,慢慢将他往梦里推。 米洛使劲摇头,双眼发红。 他从袖中摸出一支细小的弩箭,咬牙划过小臂。 皮肤裂开,血珠迅速冒了出来。 尖锐的疼痛终于撕开那层黏稠的困意。 他不能睡。 如果今晚睡过去,等明天再发生什么,他就彻底说不清了。 蕾娜背对着他,却将那点细微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胆小鬼也会有这样的一面,还挺能撑。 她将白天摘下的苦草压在舌下。 苦味又涩又冲,难吃得让人想吐。 前世挨饿时,她曾经连续嚼过半个月这种东西。 那时她恨透了这股味道。 现在含在嘴里,竟然觉得有些亲切。 这满口清苦早已算不上折磨。 更像刻进骨头里的警醒,提醒着她是怎么从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一步步爬出来的。 腐叶堆里,雾眠花已经悄悄盛开。 蓝白色花瓣舒展开,藏在黑褐色叶片之间,像一双双半睁的眼睛。 花香不算浓,里面还混着腐叶发酵后的潮气。 吸入得久了,身体便会一点点放松,连警惕都被困意磨钝。 火堆旁安静下来。 众人各自枕着武器或者木头,陆续陷入沉睡。 只有珂萝还坐在原处。 她将斗篷拉高,遮住大半张脸,身体靠上背后的石头,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她搭在武器旁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只是进入了假寐。 一旦周围出现异响,那双藏在斗篷下的眼睛随时都会睁开。 就连另一侧守夜的韩烬靠在树边,视线偶尔扫过周围。 可随着夜色渐深,他的眼皮慢慢垂了下来。 伊索尔德知道时机到了。 她的指尖在斗篷下轻轻一动。 一缕细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魂线钻进腐叶堆,悄无声息的贴着地面缓慢游走。 魂线绕过火堆,也避开米洛所在的位置。 睡意让米洛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只能看见蕾娜的背影,却很难留意地面上那根比蛛丝还细的线。 魂线一路来到韩烬身旁,从腐叶下方探出一截,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扎了一下。 那点刺痛不算强,却足够将他从困倦中惊醒。 韩烬猛地睁开眼,手掌已经按住腰间短刀。 周围依旧安静。 火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其他人还在沉睡。 蕾娜坐在营地另一侧,低头看着火光,仿佛从未注意过他。 韩烬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上面没有伤口。 刚才那阵刺痛更像是被虫子咬了一下。 伊索尔德藏在斗篷下的手腕微微发热。 【日冕圣环】内,穆恩收到了她传去的念头。 就在韩烬准备重新合上眼睛时,他前方的林间深处忽然亮起一抹极淡的白光。 银白鬃毛扫过雾气,额前独角闪过一缕纯净的光,很快又消失在腐木后方。 韩烬看见了,虽然只有一瞬,那道身影却足够清晰。 是独角兽。 这个词飞快掠过他的脑海,眼底残留的睡意顿时散了大半。 他忽然站起身,目光先扫过沉睡的同伴,随后看向火堆另一侧的蕾娜,小声问了一句: “你刚刚看见什么了吗?” 蕾娜脸上只有被打扰后的冷淡。 “看见什么?” 韩烬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的茫然不像是装出来的。 看来只有他发现了。 这时,蕾娜斜后方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 米洛从困意中惊醒,猛地抬起头。 他先看见站起来的韩烬,又立刻看向蕾娜,惊慌道: “怎么了?是不是蕾娜她......” “没什么。” 韩烬立刻打断了他,收起短刀,语气随意。 “我出去方便一下。” 米洛皱眉:“现在?” 韩烬笑了一声。 “难道还要向你申请?” 米洛被堵得说不出话,他下意识又去看蕾娜。 蕾娜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只冷淡提醒了一句: “别走太远,夜里的森林可是会吃人的。” 韩烬嘴角勾了一下:“不需要你教我。” 他转身走向刚才白影消失的方向。 米洛重新打起精神,目光落在蕾娜身上。 她还在,姿势也没变。 只是抬手往火里丢了一根细枝。 火光轻轻一晃。 韩烬的身影已经被雾气吞没。 米洛盯着蕾娜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忍了片刻,还是压低声音问道: “你就这样让他走了?” 蕾娜拨弄火堆的动作没有停。 “不然呢?” 米洛看向韩烬消失的方向,“你刚才还说夜里的林子会吃人。” “我提醒过他。” 蕾娜将烧黑的树枝翻了个面,火星细碎地溅开。 “他不听,难道还要我拉着他的裤子,陪他一起去?” 米洛说不出话来,他很快又察觉到不对。 “你就不拦他?” 蕾娜终于偏过脸,看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拦?” “现在是你在带路。”米洛盯着她,“也是你同意让他们跟上来的。他要是出了事,那些降临者不会善罢甘休。” 蕾娜嗤笑一声。 “我答应的是带路,不是给他们当保姆。” “腿长在他身上。他自己找死,还要算在我头上?” 米洛张了张嘴,蕾娜这副态度很符合她一贯的脾气。 自私,暴躁,也不在乎别人死活。 可越是符合,越让他觉得胸口发堵。 她似乎永远知道该说什么,每一句话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米洛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 “你知道我一直在看你?” 蕾娜低低笑了一声:“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米洛的手指扣紧短弩:“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你愿意睁着眼睛熬夜,关我什么事?” “况且,你不是想证明我有问题吗?” 她偏过头,火光照亮半边侧脸。 “那就盯紧一点。” “看看今晚我会不会突然长出獠牙,把你们全吃了。” 米洛手心渗出冷汗,半晌,他才哑声道: “我会证明你是假的。” “是吗?” 蕾娜把手里的细枝丢进火中。 “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一直证明不了呢?” 米洛的呼吸骤然一停。 蕾娜已经转回身,声音轻得像是随口一问。 “到那时候,你准备怀疑我,还是怀疑你自己?” “不会的,我没有记错。” 米洛说得很快,像是慢上一点,连自己都会动摇。 “我亲眼看见了那座古堡,我还看见——” “嘘。” 蕾娜转身竖起一根手指。 周围的人仍在沉睡。 珂萝靠在石头旁,斗篷遮住脸,看不出有没有被他们惊动。 “既然这么确定,那就继续看。” 蕾娜重新转过身,将后背留给米洛。 “今夜还长。” “可千万别睡着。” 第81章 清晰的死亡 韩烬走得很轻。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天生适合在黑暗里做坏事。 尤其是抓那些流浪的小猫小狗,他经验颇丰。 顺着刚才白影消失的方向往前走,韩烬的手指已经按在小刀柄上。 那只独角兽似乎受了惊,始终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 不远也不近。 刚好能让他看见,又刚好让他追不上。 韩烬眼里的兴趣越来越浓。 他并不急。 越稀有的东西,越不能吓跑。 只要先弄伤腿,就能控制它的速度,然后在慢慢靠近,割下它的角。 独角兽这种生物在现代可遇不到,想必折断骄傲时的样子,也会格外好看。 想到这里,他唇角慢慢翘起,全然没注意他脚踝处捆着的一截魂线。 下一秒,他脚下被猛的一拽。 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扑去,黑泥像一张早就张开的嘴,瞬间将他吞入了阴影里。 韩烬被粘稠裹住想要挣扎,刚要出声,几根藤蔓从腐叶堆里弹出,猛地缠住他的脖颈和嘴。 声音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 他抬手想割断藤蔓,可更多细藤从黑泥里缠上他的手腕。 韩烬惊恐的低头看去,借着树缝里倾洒的月光,他看见藤蔓上密密布着细细的黑线。 那些线部分从藤蔓脱落,像蛇一样钻入黑泥里,向他游了过来。 营地里,蕾娜仍坐在火边。 米洛盯得眼睛发酸。 她没有离开,行为一切正常,甚至还伸手烤了烤火。 可在米洛看不见的地方,蕾娜嘴角牵起一丝残酷的笑。 她探出手靠近火焰,像是在取暖,手指却轻轻一勾。 一缕魂线缓缓钻入腐叶。 【逆辉折影】将魂线的恶系波动压到最低,穆恩逸散出的圣性残光又隐匿在【日冕圣环】内。 两股气息相互折叠隐匿,在雾眠花的作用下,很难让人发现异常。 单根魂线最多只能延伸十米,这是魂线目前最大的限制。 可伊索尔德从来没有打算用一根线,跨过整片森林。 白天赶路时,她每走七八米,都会留下一截极细的魂线。 从营地到旧溪谷深处,一截又一截魂线埋在腐叶下,早已铺成了一条看不见的路径。 此刻,她只需要放出一根主线,接上距离最近的魂线。 就能让力量沿着埋藏在地下的魂线逐段传递,织出一张足以绞死数百米外猎物的巨网。 百米外,魂线随着她的指挥游移,在黑泥深处,贴着韩烬的身体游走。 伊索尔德没有急着杀他,这样太便宜了。 她前世被他折磨了一整夜。 治疗药水被一瓶瓶灌下去,只为了让她保持清醒,也为了让他继续所谓的“研究”。 现在终于轮到他了,她脑中关于人体结构的知识清晰得可怕。 哪里最疼, 哪里出血多, 哪里看着危险,却能暂时留住命,她都知道。 就像她刚刚对米洛说的——夜还很长。 被困住的韩烬点燃了求生欲,立刻调动体内的魔力释放移动技能【掠影步】。 可他沉入黑泥的脚下刚浮起术式微光,身体却猛地向下一沉。 黑泥已经漫过腰腹,将他的双腿死死吸住。 脚下没有能够借力的地方,技能自然也就释放不出来。 韩烬瞳孔骤缩。 他不死心,又强行挣动手臂,试图从背包里取出道具。 缠在手腕上的藤蔓骤然收紧。 骨骼发出一声闷响,小刀脱手落进黑泥,很快便被黑线缠住,拖入浓稠的黑暗里。 韩烬终于慌了。 他看见不远处,那只独角兽停了下来。 它站在雾中,金色眼瞳安静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正在腐烂的脏东西。 韩烬拼命朝它伸出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求救声,泪水顺着眼眶落入黑泥,乞求一丝光辉的照见。 独角兽没有靠近,它转过身。 白色身影无声没入更深的林间,很快消失在雾中。 韩烬眼底最后一点希望也跟着熄灭。 下一瞬,钻心的疼痛从泥下猛然炸开。 他的身体剧烈一颤。 数根魂线藏在黑泥里,贴上他的小腿,缓慢割进皮肉。 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一点点的剥离挑筋。 他疼的疯狂挣扎,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喉咙里挤出的惨叫却被藤蔓死死堵住,只剩破碎的呜咽闷在胸腔里。 韩烬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腿上的肉正被一寸寸剜开。 先是小腿,随后往上。 每一处都避开了能够让他立刻死亡的地方。 血不断渗出来,又被冰冷的黑泥包裹,没有泄露任何血腥的味道。 疼痛仿佛没有尽头,死亡也没有立刻降临。 唯有凌迟般的折磨反复碾磨着他的意志与躯体。 这一刻,韩烬才明白,原来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动物,是如此清晰的看见死亡的来临。 米洛忽然抬头。 他刚才好像听见了什么。 他猛地看向蕾娜,蕾娜依旧背对着他,火光勾出她肩膀的轮廓,没有任何异常。 米洛喉咙滚了滚。 难道又是他的幻觉? 困倦的米洛低头看向自己小臂上的伤口,血液已经干涸。 他红着眼,再次用箭头刺伤自己。 刺眼的血液蜿蜒淌下,布满红丝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蕾娜的背影。 另一边,珂萝忽然睁开眼。 她先是被米洛的血腥味吸引,紧接着一缕清晰的圣性气息从夜雾里飘来。 干净温暖,与腐叶混杂出的潮腥味格格不入。 珂萝抬手按住面具,悄无声息站起身,抬眼望向林间。 一抹雪白的身影正站在雾里。 银白鬃毛垂落在颈侧,额前的独角流转着淡金色微光。 它与营地隔着一排歪斜的树木,身体边缘模糊得像月光留下的残影。 独角兽? 珂萝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这种圣洁生物为什么会出现在雾栖森林? 这里遍地腐泥,连空气里都浸着树精根须腐烂后的腥味,根本不适合独角兽生存。 白影静静看着她。 下一刻,它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后,它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等她。 珂萝眯起眼。 这只独角兽在示意她跟上去。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扫了一眼营地。 蕾娜依然坐在火边,米洛靠在石头旁,双眼通红地盯着她。 韩烬原本守夜的位置已经空了。 珂萝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韩烬离开的方向,正好和那只独角兽出现的方向相同。 这件事太巧了。 她握住武器,心中迅速作出判断。 独角兽也许看见了什么,也可能是某种东西披着圣性生物的外表,故意将人引进森林。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必须过去确认。 珂萝没出声,只是将沉重的武器背到身后,压低身体,趁米洛不注意追进了树林里。 雾气里,白影始终走在前方。 它的动作很轻,蹄子踩过腐叶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偶尔雾气涌过,它便会消失片刻。 等珂萝追近几步,那抹白色的光又会在更远处亮起。 它没有逃跑,也没有刻意甩开她。 更像是在带她去什么地方。 珂萝心里的警惕越来越重。 她追出了将近百米左右,四周的树木逐渐变得稀疏,腐叶下面的泥土也越来越软。 那道白影忽然停在一棵枯树旁。 珂萝放缓脚步正要靠近,鼻腔里突然灌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其中还混着腐烂泥土的腥气。 珂萝神色一变,立刻将背后的武器取下,横在身前。 她穿过挡在前方的灌木。 枝叶擦过斗篷,发出细微的沙响。 下一刻,她停住了。 不远处的枯树上,悬挂着一个人影。 数根粗壮藤蔓穿过他的衣服,将他的双臂高高吊起,脑袋无力垂落,脖颈上缠着一圈发黑的根须。 他的下半身已经没了完整的血肉。 从腰部往下,只剩大片模糊的猩红与沾满黑泥的白骨暴露在月光下。 鲜血混着黑泥沿着骨骼滴落,落进树下的腐叶里,很快被泥土吸了进去。 像是还没尽兴的贪婪怪物。 珂萝的目光落在那张扭曲的脸上。 是那个降临者中的一员。 他双眼睁得很大,瞳孔里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 嘴巴被藤蔓勒得变了形,似乎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能发出求救声。 珂萝握住武器的手一点点收紧。 从营地到这里不过百米,韩烬离开才多久? 她竟然没有察觉到任何战斗的动静。 这让一向相信自己【野兽直觉】的珂萝感到恼火。 可比恼火更强烈的是警惕。 能让一个降临者无声无息地死成这样,绝不是普通树根能够做到的事。 珂萝忽然转头。 那只引她过来的独角兽依旧站在不远处。 淡金色的眼瞳隔着雾气,平静地看着树上的尸体。 像是特意将这场死亡交到她眼前。 下一瞬,夜风穿过树林。 白色身影像被风吹散的月光,轻轻地消失在雾中,那股圣性气息也迅速淡去。 营地里,伊索尔德的手腕微微发热。 她垂下指尖,切断最近一处的主魂线。 失去力量支撑后,埋藏在腐叶下的魂线逐个松落,化作细小黑灰,融进潮湿泥土。 眼前的火堆发出一声轻响。 伊索尔德拿起旁边烧断的枯枝,随手扔进火里。 这第一笔账,算是结清了。 第82章 互相撕扯的声音 半夜的雾贴着腐叶缓慢爬动。 众人赶到时,韩烬的尸体还挂在枯树上。 周奕只看了一眼,就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韩、韩烬……” 苏晓曼捂住嘴发出惊呼,她像是想哭,可视线触及那片血肉模糊的下半身时,只剩下压不住的恐惧。 许知衡站在最前方,没有立刻靠近尸体,他先扫过树下被翻动的黑泥,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珂萝,问道: “是你发现他的?” 珂萝点头,语气诚实:“是独角兽把我带过来的。” 周奕猛地转头:“独角兽?你是说那种超级稀有的传说生物?” 珂萝抬眼看向他:“没错。” “那你看见它的时候,为什么不先叫醒我们,反而一个人追过来?” 珂萝不紧不慢,像是在传授知识。 “追踪的时候,人越多,动静越大。” 周奕和许知衡对视了一眼。 许知衡没有开口,只是望向珂萝的眼神深了几分。 这件事确实太巧了。 韩烬独自离开营地,珂萝随后消失,最后又由她带着众人找到尸体。 至于所谓的独角兽,目前只有珂萝一个人看见。 可怀疑归怀疑,许知衡并不准备现在下结论。 这个戴面具的女人力气惊人,身份也不清楚。 没有足够的证据便贸然翻脸,只会把本土佣兵一起推到对面。 更何况,周奕已经沉不住气了。 让他先开口,正好可以看看珂萝会有什么反应。 若她心虚,自然会露出破绽,再借此开出条件榨取利益。 若她真与韩烬的死无关,得罪人的也只是周奕。 周奕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当成了探路的石子。 他见许知衡投来一个眼神,立刻会意抬手指向珂萝。 “韩烬离开以后,你也跟着消失了。现在人死了,你又说是独角兽带你找到的,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珂萝听懂了他的怀疑,却无法理解这种判断方式。 没有气味,没有痕迹,也没有亲眼看见,仅凭她最后出现在尸体旁边,就能将杀人的罪名扣到她头上? 在她看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人类判断事实的方式,真是无法理解的荒诞。 “你想说什么?” 周奕被她冰冷的视线盯得后背发麻,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谁知道是不是韩烬撞见了你追独角兽,你怕他抢走线索,才杀人灭口!” “你胡说什么?” 米洛忽然开口,快步挡到珂萝身前。 “韩烬离开的时候,珂萝还在营地。她当时就靠在石头旁边,根本没有跟着他。” 周奕冷笑:“然后呢?你看见她一直待在那里了吗?” 米洛嘴唇动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因为他整晚都在盯着蕾娜。 困意最重的时候,他甚至连火光都快看不清,哪里还顾得上珂萝什么时候离开。 苏晓曼从惊恐中缓过来,缩在许知衡身后说道: “韩烬走后,她是唯一追出营地的人,又是第一个找到尸体的人,说不定就是她杀了韩烬!” 珂萝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我要是想杀他,为什么还要带你们过来?” “也许你就是想靠这个洗清嫌疑。”周奕立刻接话。 珂萝终于听明白了。 她出于好意将这群人带过来,却被他们当成了杀人凶手。 背后的大武器被她取下,底端重重落在地面,压碎了大片腐叶。 “我说了,不是我。你们要是还怀疑,就来跟我打一架。” “谁赢了,谁才是道理。” 周奕下意识后退,达蒙将铁盾挡在两人中间,冷着脸看向降临者。 “没有证据就闭嘴。不过你们非要动手,我也不会拦着你们去陪葬。” 莱恩握着弓,拿着火把仔细观察尸体上的伤口,分析道: “这不是重型武器造成的伤。” “骨头没有砸裂,伤口也没有大面积撕扯,更像某种锋利的东西反复切割导致的。” “如果真是小个子动的手,她也没必要费力把人吊上树。” 周奕还想说话,却被许知衡抬手拦住。 “先别吵。”他的目光落在珂萝身上,“我只问几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营地?” 珂萝道:“看见独角兽以后。” “韩烬离开了多久?” “不清楚。” “你找到他时,他还活着吗?” “已经死了。” “你碰过尸体?” “没有。” 许知衡问完珂萝,转头看向米洛。 “你刚才说,韩烬离开时,珂萝还在营地。” 米洛立刻点头。 “对。” “那蕾娜呢?” 米洛身体一僵,视线缓缓移向站在人群外的蕾娜。 许知衡语气平静:“你不是一直在盯着她吗?她有没有离开?” 米洛很想说有。 只要蕾娜离开过,只要他找到一点破绽,一切就都能说通。 可他看见的事实,偏偏不是这样。 蕾娜从始至终都坐在火边。 她拨过火,也和他说过话。 她没有离开过半步。 “没有。” 米洛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周奕立刻道:“听见了吗?那个女人没有离开,韩烬走后,只有这个戴面具的女人追了出来。” “不是她!” 米洛猛地提高声音,惊起了栖息在树上的鸟,黑影扑棱着飞进夜雾。 周奕皱眉,不甘示弱:“不是她,那是谁?难不成韩烬是被鬼杀的?” 米洛张开嘴,却说不出答案。 珂萝是他花钱请来的帮手,她没有理由杀韩烬。 可蕾娜也确实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韩烬却死在距离营地不过百余米的地方。 两件互相冲突的事实在他脑中反复碰撞。 “她没有离开……” 米洛低声重复着,目光却猛的看向蕾娜,声音急促。 “可她一定有问题。” “她不是蕾娜。” 周奕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你刚刚才证明她一直在营地,现在又说她有问题?” “我没有说是蕾娜杀的!” 米洛猛地捂住脑袋,声音越来越乱。 “真正的蕾娜早就死了!” “不是蕾娜杀的,是披着她那张脸的东西!” “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陷入混乱的米洛忽然停住,他发现众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米洛只觉得脑子里挤满了声音。 一个声音告诉他,真正的蕾娜被留在了那座古堡里,绝不可能毫发无损地出现在灰槲村。 另一个声音却不断提醒他,眼前这个人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两种声音互相撕扯,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撕开。 蕾娜始终没有说话。 她站在人群之外,安静地看着米洛。 仿佛他越是拼命解释,越能替她证明清白。 许知衡收回视线,淡淡道: “米洛精神不太清醒,他的话暂时不能作为证据。” 米洛猛地抬头:“我很清醒!” 然而周围没人理会他。 许知衡终于走向韩烬的尸体。 他先用剑鞘拨开垂落的藤蔓,确认那些根须已经失去活性,这才砍掉藤蔓,让韩烬降低了一点,伸手按在他完好的胸口。 片刻后,一道只有降临者能够看见的提示浮现在他眼前。 【检测到同队成员死亡。】 【队长可接管无主背包。】 【是否接收全部遗留物品?】 许知衡没有犹豫。 【是。】 第83章 你到底是谁 下一秒,背包里的物品全部转入许知衡的储物空间。 周奕见状松了口气。 至少东西没丢,说不定他还能分到一些好东西。 苏晓曼望着韩烬的尸体,神色有些复杂。 “许哥,韩烬的东西……” “我先替他保管。” 许知衡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 “韩烬是我们队伍的人。他死在这次任务途中,遗物自然归我们小队处理。” 达蒙冷眼看着他。 “没人想抢一个死人的东西。” “那最好。” 许知衡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终于处理完一件麻烦事。 比起韩烬的死,他显然更在意接下来的讨伐任务。 “不过,原本的战利品分配方式需要重新谈。” 达蒙脸色一沉。 “什么意思?” “我们的队伍已经死了一个人。” 许知衡看向蕾娜。 “韩烬是在跟随你们前往树精巢穴的途中遇害。现在任务危险程度远超预期,我们继续合作,承担的风险也会更高。” 莱恩听明白了:“所以人越少,反而要分得越多?” 许知衡神色不变。 “韩烬虽然死了,但他原本也是我们队伍的一员。他的份额应该保留,由剩下的队员接收。” “放屁。” 达蒙毫不客气。 “还没看见树精的影子,他就自己跑进林子里送了命,哪来的份额?” 周奕立刻怒道:“他死在了任务路上!” 蕾娜终于开口:“他死在了自己找死的路上。” “树精的影子都没见着,也配算任务份额?” 众人安静下来。 伊索尔德其实不在乎任务份额,但她现在的身份是佣兵,她得维护自己所在的势力才能有一席之地。 她看着许知衡,语气冷淡。 “我提醒过他,米洛也听见了。” 许知衡转头看向米洛,后者脸色惨白,却只能颤抖着嘴唇点头: “.....她确实提醒过。” 蕾娜继续说道:规矩是你们答应的。现在人死了,你想让活着的人替他的蠢买账?我当佣兵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听过这种道理。” 许知衡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蕾娜小姐,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你要是觉得不妥,你现在就可以走。” 蕾娜抬手指向身后的雾气。 “韩烬的背包已经进了你的口袋。你们现在回灰槲村,也不算空手。” 许知衡没有接话。 他当然不会回去。 独角兽出现过,韩烬又死得蹊跷。 更重要的是,树精任务很可能藏着比预想中更高阶的掉落。 现在离开,才是真正的损失。 沉默片刻,许知衡重新露出温和的笑,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是我考虑不周。既然韩烬没有正式参与讨伐,他的个人份额可以不算。” 达蒙冷哼了一声,看不惯他那张见风使舵的嘴脸。 许知衡不理他,接着说道: “但分配方式不能再按个人临时计算。接下来以两支队伍为单位记录贡献。” “树精核心、技能卷轴和高阶道具,按照两边的整体贡献决定归属。普通材料再由各队内部自行分配。” 一直没说话的塞文眯起眼。 “你是怕自己的人抢不到最后的击杀,拿不到战利品?” 许知衡笑意不减。 “我只是希望分配过程更清楚。” 蕾娜略微思索,点了下头。 “可以。树精的掉落按双方实际贡献分。” “谁私藏任务相关的战利品,被发现后整队失去分配资格。” 许知衡眼神微动。 “整队?” “你如果管不好自己的人,就别带队。” 蕾娜看着他,毫不退让。 许知衡脸上的笑淡了些,最终还是点头。 “成交。” 两边重新定下了分配规则。 可谁都知道,这些话只能约束愿意守规矩的人。 至于许知衡真正准备怎么做,伊索尔德心里清楚。 他不会守规矩。 不过这样更好。 等他先“吃饱”,她再收走降临者整队的东西,就方便多了。 伊索尔德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韩烬的尸体上。 其他人只能看见白骨和缠绕的藤蔓。 而她看见的,是一团暗红色的罪魂正漂浮在尸体上方。 事情暂时谈妥,达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夜雾仍旧很重,林间连半点天亮的迹象都没有。 “先回营地。” 他将铁盾重新背到身后。 “今晚发生的事太邪门,继续留在这里怕是会再死人。等天亮以后,再去找树精。” 莱恩点了点头。 “瑞斯还守在营地,物资也都在那里。” 周奕早就不想继续待在尸体旁边,闻言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许知衡没有反对。 韩烬已经死了。 即便他想查清楚,也没必要让剩下的人继续暴露在夜雾里。 众人正要离开,蕾娜忽然开口。 “尸体得处理掉。” 许知衡脚步一顿。 “为什么?” 蕾娜抬眼看向树上还在滴血的尸体。 “这么浓的血味留在这里,天亮前就会引来瘦骨狼、食尸鸦,或者其他靠血肉觅食的东西。” “到时候它们一路追着味道摸到营地,你负责喂饱它们?” 周奕脸色又白了几分,有些紧张道:“那该怎么办?” 蕾娜抬手指向珂萝:“你留下帮忙。” 珂萝愣了一下:“我?” “这里就你力气最大。” 蕾娜扫过那具被藤蔓吊起的尸体。 “把他放下来,埋进黑泥,再用树根压住。动作快一点,还能赶在其他东西过来之前处理干净。” 周奕立刻皱眉。 “为什么偏偏让她留下?” 蕾娜冷冷看向他。 “那你留下来吗?。” 周奕瞬间闭嘴。 那具尸体就挂在不远处,惨白的骨头还暴露在月光下。 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胃里翻涌,更别说亲手去碰。 许知衡的视线在蕾娜与珂萝之间转了一圈。 珂萝刚刚还被怀疑,若是让她单独留下,确实可能毁掉现场。 可韩烬的背包已经被他接管。 尸体上的伤口和藤蔓,他也已经检查过了。 更何况,还有蕾娜留下盯着。 许知衡最终点头:“那就麻烦两位了。” 说完,他便带着周奕和苏晓曼快步离开,仿佛死的不是队友,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米洛还站在原地,嘴里不断重复着什么。 “她没离开……” “可是有人死了。” “她没离开……” 这两句话像是卡进了他的脑子里,反复碰撞。 达蒙皱了皱眉,伸手拽住他的肩膀。 “走了。” 米洛猛地挣了一下。 “我不能走,我得盯着她!” “你再不睡,明天连路都走不了!” 达蒙懒得和他废话,直接将人往回拖。 人声渐渐远去,林间只剩下蕾娜和珂萝。 还有树上那具残破的尸体。 珂萝握着武器,目光落在蕾娜身上。 “你真要把他埋进黑泥?” “先不急。” 蕾娜走到尸体下方,那团暗红色的灵魂正漂浮在韩烬胸前。 伊索尔德抬起手,轻轻一招。 那团暗红色的灵魂便被她收入掌心。 【获得:罪魂×1】 提示在眼前一闪而过,伊索尔德轻轻合拢手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珂萝却忽然绷紧了身体。 她看不见罪魂,可【野兽直觉】让她清楚察觉到,尸体周围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珂萝一只手落在武器柄上,眼睛透过面具盯着不远处的蕾娜。 “你刚才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 蕾娜像是没有听懂,偏头看向她。 “你在说什么?” 珂萝透过面具上的缝隙盯着她。 “从酒馆开始,你身上的一切都是假的,我闻得出来。” 蕾娜眼底浮出一点兴趣。 “所以呢?” 珂萝的手指慢慢收紧,空气也弥漫着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你到底是谁?” 蕾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还用问?” “佣兵,蕾娜。” 珂萝没有移开目光。 “不。” “你不是她。” 第84章 和兔子的交易 伊索尔德看了她片刻。 过分敏锐的嗅觉,斗篷下的体型,还有背后那柄与身形完全不相称的重型武器。 之前那些零散的线索,终于在这一刻对上了。 她刚才主动提出留下处理尸体,本就是为了将珂萝单独留下。 身份不明,实力强大,又不完全站在任何一边。 这种人很危险。 用得好,也会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只凭鼻子和直觉也能当证据?” “不能。”珂萝回答得很快,“所以我只当面问你,没有回去告诉他们。” 这句话倒让伊索尔德多看了她一眼。 眼前这人比她想象中更清醒。 她闻出了问题,却分得清怀疑和证据不是一回事。 蕾娜的目光从她脸上的面具缓缓向上,落在兜帽两侧。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帮米洛?” 蕾娜朝她走近一步,视线仍然停在她的兜帽上。 “我还以为,兽人应该很少掺和人类的麻烦。”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 珂萝盯着对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究竟只是猜测,还是对方已经确定。 片刻后,她确认周围没有第二道呼吸和脚步,才摘下面具,又将兜帽向后扯下。 两只雪白的长耳从头顶竖起,耳尖因为警惕微微向后压着。 面具下面,是一张属于兔族兽人的脸。 白色绒毛覆在脸颊两侧,鼻尖轻轻翕动,一双透亮的眼睛直直望着蕾娜。 “因为我收了米洛的钱,收钱就要办事。” 珂萝回答得理直气壮,伊索尔德并不意外。 “他给了你多少?” “三枚银币。” 伊索尔德内心微动,就这? 才三枚银币,就能雇一个兽人给自己当保镖? 这种好事竟然砸在了米洛头上,她都开始替这只兔子觉得不值了。 “我可以给你三倍。” 珂萝立刻摇头:“我已经收了他的钱,就不能中途换人。” “你可以把钱还给他。” “那也不行。”珂萝回答得十分坚定,“答应的事情在做完之前,换雇主会坏掉名声。” 伊索尔德看着她,忽然有些理解米洛为什么会找到这个兔子了。 实力够强,感知敏锐。 偏偏又把交易规矩看得比胡萝卜还重。 对于米洛来说,这确实是个难得的帮手。 “可你帮不了他。”蕾娜说道。 珂萝的长耳向前动了一下。 “为什么?” “他要的不是你相信他。” 蕾娜走到枯树旁,随手扯下一根失去活性的藤蔓。 “他要让其他人相信,眼前的蕾娜是假的。” “你发现了异常,也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事。可这些东西只有你自己能感觉到。” “所以,你也没有证据。” 珂萝没有反驳,两只耳朵却一点点垂了下来,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蕾娜将藤蔓丢到一边,继续道: “而且,你自己的麻烦比米洛更大。” 珂萝发现蕾娜的视线扫过她露在外面的长耳,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要是回去告诉他们,你是兽人——” “我先打断你的腿。” 珂萝接得很快,武器也跟着抬了起来。 蕾娜扫了一眼那柄沉重得过分的武器,语气放缓: “别紧张,我没有把你卖进黑市的兴趣。”她顿了一下,“可其他人未必没有。” “你要是当众揭发我有问题,他们迟早会问,你为什么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东西。等他们掀开你的斗篷,米洛能保护你吗?” 这个问题让珂萝一时答不上来。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实在讨厌。 每一句话都不重,却专门往别人最敏感的地方戳。 “所以,你想让我闭嘴?” “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蕾娜看向她,慢条斯理地说道: “在找到树精并杀死以前,你可以继续履行对米洛的承诺,但你不能把今晚看见的事情告诉他,不能替他寻找证据,也不能主动提醒他该查什么。” 珂萝听完,耳尖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让米洛自己证明。”蕾娜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他能让在场至少一个人明确认定我的身份是假的,你就能获得好处。” 珂萝皱眉:“我已经认定了。” “你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是交易的一方。” 蕾娜语气平静:“交易的一方,不能同时充当证明人。” 珂萝想了想,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只要我还活着,我们也没有成为敌人,我每个月给你一袋新鲜胡萝卜。” 珂萝的两只长耳一下绷直。 “多大一袋?” “够你吃大半个月。” 珂萝明显认真了许多。 “那如果米洛失败呢?” “你欠我一次委托。” “什么委托?” “现在还没有决定。” 见珂萝一脸的警惕,蕾娜继续说道: “不会让你伤害自己的族人,不会要求你出卖自己,也不会把你送进必死的地方。” “完成委托需要的费用由我承担,报酬另外计算。” 珂萝问:“报酬可以直接给金币?” “当然。” “金币可以买胡萝卜。”她小声确认。 “没错。” 珂萝低下头,认真计算起来。 米洛成功,她能得到长期供应的新鲜胡萝卜。 米洛失败,她只需要完成一次有报酬、也不会伤害族人的委托。 表面上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吃亏。 可眼前这个女人显然不是会白白送出好处的人。 珂萝抬起头,说出自己的条件。 “交易结束以前,你不能亲手杀米洛。也不能故意把他送到别人或者怪物手里。” “可以。”蕾娜想了想,补充道,“如果他自己不听劝,主动去送死,那可不算我的责任。” 珂萝点头,这个划分很公平。 蕾娜也提出自己的条件: “如果米洛因为你泄露今晚的事情找到证据,算你违约,我不再替你保守身份。” 珂萝立刻道:“如果米洛因为你故意设计而死,我也可以把今晚看见的事情说出去。” “可以。” 珂萝将所有条件从头到尾重新想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重新戴上面具,将两只长耳藏进兜帽。 “这算交易?” “当然。” 蕾娜朝她伸出手。 珂萝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最终伸手握住。 “成交。” 第85章 外置技能 交易成立。 伊索尔德这才重新看向树上的尸体。 她抬起手,掌心对准韩烬。 【检测到目标生前最后一次释放技能: 【掠影步。】 【是否消耗当前魔力值的50%,使用技能“亡语拆解”?】 “是。” 【魔力值扣除成功。】 【当前魔力值:70/140。】 伊索尔德清楚,在珂萝面前使用【亡语拆解】,等于主动递出另一个把柄。 可交易已经成立,适当让珂萝看见一点真实,反而能让她更清楚撕毁交易需要承担什么代价。 即使她的力量远不如她,也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 挂在树上的尸体轻轻震动了一下,珂萝的两只长耳骤然向后压去,警惕地观察那具尸体。 残留在血肉中的力量被无形的线条迅速剥离。 剩下的皮肉和骨骼开始干瘪,随后崩解成细碎的黑灰,从树梢簌簌落下。 系统提示接连在伊索尔德眼前浮现。 【亡语拆解成功】 【获得:恶性碎片×2】 【获得:暗影属性碎片×3】 【获得基础技能框架:掠影步】 【该基础技能无法直接学习。】 【是否消耗暗影属性碎片×3,补全技能骨架?】 伊索尔德没有犹豫。 “补全。” 随着她作出选择,碎片无声崩解。 【暗影属性碎片×3已消耗。】 【技能框架补全成功,已转化为可学习状态。】 【是否学习基础技能:掠影步?】 “学习。” 完整的术式框架迅速收缩,化作一道灰黑色流光,没入伊索尔德体内。 【学习成功。】 【掠影步】 【技能类型:基础/位移/爆发】 【魔力消耗:10点】 【技能效果:锁定视野内八米范围的一处稳定落脚点,沿最短可通行路径快速突进。突进速度不受基础敏捷影响。】 【技能限制:发动后无法中途改变方向。若目标没有立足点,或落脚点过于松软、正在塌陷,或在突进过程中遭到破坏,技能将被迫中断,并使使用者短暂失去平衡。受到强力控制时,将无法发动。】 【提示:十秒内连续发动时,每次额外消耗5点魔力,并叠加一层腿部负荷。】 【负荷达到三层后,技能将暂时无法发动,移动速度下降10%,持续三十秒。】 伊索尔德扫过技能说明。 当时韩烬陷入黑泥,始终没能逃出来。 就是因为没有稳定的立足点,无法使用【掠影步】。 八米算不上远,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却正好补上了近身时缺少位移手段的短板。 伊索尔德对此还算满意。 她抬起眼时,正好对上珂萝警惕的目光。 珂萝看不见那些系统提示,却清楚感觉到,尸体里有某种力量被剥离出来,钻进了蕾娜体内。 那股陌生的暗冷气息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夜风吹过,树上最后一点黑灰被卷进腐叶深处。 珂萝看着空荡荡的树枝,又看向蕾娜。 “你刚才还说自己是蕾娜。” 蕾娜放下手。 “我现在也这么说。” 珂萝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敢当着我的面做这些?” 蕾娜语气平静: “你知道我的秘密,我知道你的身份。这样更公平。” 珂萝不喜欢被人威胁。 可比起随时会被咬上一口的恶意,眼前这种把筹码和代价都摆在明面上的做法,反而更容易应付。 珂萝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蕾娜看向她,月光洒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有些朦胧。 “什么问题?” “那个独角兽是不是你的手笔?树精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蕾娜微微一笑,缓步走到她的身侧。 “有时候思考太多,只会平添烦恼。倒不如顺其自然,让答案随风而来。” 说完,蕾娜便从她身边走过,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直到这一刻,珂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米洛付给她的那点钱,似乎远远不够应付眼前这个麻烦。 两人回到营地时,火堆已经快熄了。 达蒙坐在最外侧,他看见两人回来,先朝她们身后看了一眼,问道: “尸体处理了?” 蕾娜走到火边坐下:“扔进黑泥了。那里的根须会替我们收拾干净。” 塞文靠着树干,灰蓝色法袍上沾满腐叶,法杖始终搭在膝上。 莱恩坐在另一侧,正在检查箭头。 瑞斯靠在队伍最后方,宽刃剑放在他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哪怕休息,他也没有彻底放松。 许知衡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干净布料,正在擦拭自己的长剑。 周奕和苏晓曼靠得很近。 韩烬的死亡让他们之间少了一个人,也让那点原本隐藏得很好的不安浮了出来。 米洛被达蒙强行拖回来后一直没有睡。 他先看向珂萝,又越过她看向蕾娜。 “你们怎么弄了这么久?她和你说了什么?” 珂萝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将背后的武器靠在树旁。 “处理尸体。” “我不是问尸体!” 见周围人都投来烦躁的目光,米洛立马压低声音,语速越来越快。 “她有没有做奇怪的事?有没有离开你的视线?你是不是也发现她不对劲了?” 珂萝抬头看了一眼火堆对面的蕾娜: “她身上的确有问题。” 米洛猛地转向众人,迫不及待的喊道: “听见了吗?珂萝也这么说!她根本不是——” “但我的感觉不能当证据,看见的也不能。” 珂萝打断他,继续道,“我只说过会帮你说话,可你想让别人相信,就要拿出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事实。” 米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明明答应帮我。” “我正在帮你。”珂萝将斗篷往上拢了拢,“所以你要活到明天,自己把证据找出来。” 米洛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追问。 达蒙已经不耐烦地将一块干布扔到他脸上。 “闭嘴。再吵下去,今晚谁都别睡。” 米洛只能将后面的话咽回去。 他捏着那块布,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蕾娜。 蕾娜像是完全不在意,只垂下眼,用枯枝拨了拨即将熄灭的木柴。 火星从灰烬里冒出来,短暂照亮她的脸。 这张脸已经骗过了佣兵、村民。 可脸能够伪装,技能却不行。 真正的蕾娜是夜巡刺客。 她熟悉短刃、潜行、毒术,也拥有长期在狩猎中留下的战斗习惯。 伊索尔德能从蕾娜的残魂中获得职业信息,却无法把那些锻炼多年的技巧一起偷过来。 一旦真正交手,破绽迟早会出现。 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定要在回来以前,将那场与珂萝的交易定下来。 那场交易没有让珂萝站到她这一边,却限制了珂萝能够做的事。 如此一来,这股原本随时可能打乱计划的力量,便被暂时困在了双方共同划出的边界里。 伊索尔德看向营地里剩下的人。 韩烬死后,队伍只剩十人。 四名佣兵、米洛、三名降临者、珂萝,以及她。 她手里的树精情报少得可怜,也不能暴露魂线和光恶系能力。 一是有交易限制,二是她需要蕾娜的身份作为掩护,这样才能隐藏自己魔女的身份,将风险缩至最小。 只要队伍里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就只能继续扮演右臂受伤、战斗力不完整的蕾娜。 好在她从来没指望靠蕾娜的技能杀树精。 伊索尔德将最后一截枯枝推入火中。 眼前这些人,才是她能够使用的外置技能。 第86章 真的有树精 清晨的第一缕灰光穿过树冠时,林间的雾仍然没有散。 只是从浓白变成了一层缥缈的薄纱。 众人简单吃了些干粮,重新整理装备。 韩烬的死让队伍的气氛比昨日更沉。 许知衡主动提出调整自己三人的位置。 “我和周奕、晓曼走中段。韩烬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三人不能再分开。” 达蒙将铁盾扣在左臂上。 “随你,但谁脱离队伍,出了事自己负责。” 许知衡笑了笑:“当然。” 他答应得很痛快,至于真遇到好东西以后还会不会守规矩,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蕾娜懒得看他们演戏。 她走到队伍最前方,抽出短刀,在旁边的树干上划下一道记号。 “从这里往东南走。进入树精领地以后,不要乱碰东西,也别擅自离队。” 莱恩背好长弓,忍不住揶揄道: “你昨天说了一路不要乱碰,结果最先死人的,是那个自己跑出去的降临者。” 周奕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莱恩扯了扯嘴角,“听得懂就行。” 许知衡按住周奕的肩膀,没有让他继续争吵。 蕾娜没理会他们,已经抬脚走进薄雾。 达蒙跟在她身后,塞文和莱恩位于中间,许知衡三人紧随其后。 米洛本想跟紧蕾娜,却被珂萝伸手拽住斗篷后领,直接拖到了自己旁边。 瑞斯仍旧压在队尾,保持着后方的警戒。 随着众人逐渐深入,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不同。 最初只是枝叶减少。 再往前,树干上出现了大片灰褐色斑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只剩一层勉强维持形状的树皮。 林间的鸟鸣慢慢消失,连昨夜一直叫个不停的虫子都没了声音。 莱恩抬头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 塞文用法杖拨开腐叶。 下面没有泥土,只有一层细密交错的暗红根须。 他伸手想碰,蕾娜立刻开口: “别动。” 塞文停住:“这些也是陷阱?” “不确定。”蕾娜盯着那片根网,“但从这里开始,我们踩的已经不是地面了。” 达蒙用盾沿轻轻磕了一下石块,下方传来空洞的闷响。 这片根网下面,似乎还是空的。 蕾娜站起身,继续往前。 她的神情看起来平静,心里却没有表现得那么有把握。 前世,她确实来过这里。 但也只到过外围。 那时候,许知衡让她走在最前面探路。 她刚踩进一片黑泥,脚踝便被细根缠住,整个人被拖进腐叶堆里。 如果不是旁边有块凸起的岩石,她拼命抓住石缝,又用采药刀割破鞋子逃出来,那天大概已经死在了这里。 从始至终,于凌夜都没有看见过树精的本体。 更不知道它有多少技能,又掌握着怎样的领域规则。 前世公开流传的地图上,这里也只有一个模糊的红色标记。 【高危区域,建议绕行。】 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走在后面的珂萝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面具后的鼻尖轻轻动了动。 “有铁的味道。” 达蒙回头:“矿石?” “不像。”珂萝又闻了闻,“生锈的铁,还有烂木头。” 她停顿了一下,蹲身仔细查看树根,“这里死过很多人。” 众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蕾娜顺着她看向的方向拨开前方垂落的藤蔓。 一条被树根掩埋大半的石路,出现在众人脚下。 石板早已碎裂,两侧却还能看见倾倒的路桩,以及几块被青苔覆盖的商队标记。 一辆车轮断裂的旧货车被树根托在半空,车厢已经腐烂,只剩下几根发黑的木梁。 几枚铜币嵌在树皮里,旁边还挂着一只锈蚀的商铃。 风吹过时,铃铛纹丝不动,像是停滞了时间。 瑞斯走上前,抹去路桩表面的泥污,下面露出一个已经模糊的家族纹章。 纹章中央是一朵完全绽放的玫瑰。 层层叠叠的花瓣向外舒展,最内侧却没有花蕊,而是隐约包裹着一枚边缘刻满细纹的金币。 即使纹章已经被风雨磨损,藏在花心里的那点金色依旧没有完全褪去。 乍一看华丽精致,可那些细密尖刺,又让整个纹章透出一股不太温和的意味。 徽章边缘还刻着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 ——金钱会流动,但永远不会无主。 瑞斯盯着那枚纹章辨认了片刻。 “玫瑰裹金,是罗莎琳德家族的徽记。” 周奕连忙凑了过来:“值钱吗?” 瑞斯将他推开,表情不悦。 “我只说这是徽记,没说可以拆下来卖。” 许知衡则在旁边问道:“那罗莎琳德家族现在怎么样了?” 瑞斯思考了片刻,说道:“她们曾经掌握赤鸢城邦通往北方的主商路,西北几座驿站也都在她们手里。只是后来重要货物失踪,家族也逐渐没落了。” 蕾娜站在石路边缘,陷入了沉思。 前世她没有走到这里,更不知道森林深处还埋着一条废弃商路。 现在仔细再看,那些根须也不是胡乱生长。 它们沿着碎裂的路面向前延伸,将路桩、货车和两侧的树木连接在一起。 像是在守着什么。 她正要开口,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震动,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地下缓慢翻身。 细小碎石开始跳动,瑞斯立刻转身看向来路。 道路两侧的根须从泥土中无声抬起,交错着封住后方。 “退路被封了。”瑞斯沉声提醒。 塞文举起法杖,一团火焰在杖尖燃起,向收紧的根须射去。 火光砸在根须上,两侧树干同时点燃,但很快有更多更粗壮潮湿的树枝覆盖,熄灭了微弱的火焰。 米洛脸色发白,短弩指向前方: “树精......真的有树精!” 几乎在同一时间,伊索尔德与三名降临者眼前浮出了猩红色光幕。 【警告!】 【你已进入特殊区域:断契的商道】 【正在确认通行者数量……】 【当前通行者:10】 【正在生成临时商队席位……】 【临时商队已成立。】 伊索尔德眼神微沉,许知衡三人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周奕下意识道:“特殊区域?” 达蒙回头:“什么特殊区域?” 周奕立刻闭上嘴,许知衡却低声解释: “我们得到了来自降临者系统的提醒,这里应该就是树精的领地。” 塞文握紧法杖,紧张道:“你还看到了什么?” 许知衡没有立刻回答,他面前的提示还在继续。 伊索尔德眼前的光幕上,也浮出了新的内容。 【检测到区域BOSS:噬契树精】 【身份:旧商路守契者·异化体】 【属性:自然系·木系、土系】 【异化属性:恶系】 【生命值:5800/5800】 【力量:420】 【防御力:280】 【特殊状态:根域共生】 【领域规则:未知】 【污染源:未知】 【警告:目标受到高阶残缺权能遮蔽,无法读取完整信息。】 伊索尔德盯着“力量四百二十”看了一瞬。 这要是正面抽中自己,估计能把她当场拍成灰。 更麻烦的是【根域共生】。 这意味着摆在眼前的所有树根,可能都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周奕惊讶的张大嘴巴:“这东西生命值五千八?” 看不见数值的莱恩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们降临者到底还能看见多少东西?” 许知衡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已经越过众人,落向石路尽头。 浓雾在那里缓慢散开,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逐渐显露出来。 空地中央,生长着一棵高得几乎看不见树冠的古树。 它的树干至少需要十几个人合抱,表面没有一片正常树皮,只有大片扭曲凸起的木瘤。 无数货箱、断裂车轮和人类白骨被包裹在树干里。 其中一辆保存相对完整的马车,甚至被它从中间吞了进去,只露出半截歪斜的车厢。 古树根部横压着一座倒塌的石质关卡。 上面模糊刻着几个已经被根须遮住的字。 【北部商路……货物登记……】 树枝间悬挂着数十只锈蚀铜铃,其中一只却忽然轻轻晃动。 叮—— 声音传出去很远。 下一刻,古树表面那些紧闭的木瘤,同时裂开一道缝隙。 一颗浑浊的巨大褐色眼珠,从树皮下转了出来。 眼珠看向了站在旧路上的众人。 脚下的石板轻轻震动。 腐叶下面,密密麻麻的根须开始苏醒。 最后两行提示逐渐染成刺眼的暗红色。 【警告:商路守契者已苏醒。】 【商路开启。】 第87章 商队身份牌 众人停在圆形空地的边缘,不敢贸然靠近那棵吞没车马与尸骨的古树。 紧接着,周围树干表面的根须一根根松开。 十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从缝隙中掉落下来,砸进腐叶与石缝之间。 木牌并未停在原地。 缠在石缝里的细根轻轻蠕动,将十块木牌分别推向不同的人。 周奕离得最近,下意识便要弯腰去捡。 瑞斯却先用剑鞘压住了他的手腕。 “别乱碰。” 周奕立刻把手抽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 “不就是几块牌子吗?” “这里连树根都能吃人。”瑞斯冷冷扫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牌子不能?” 周奕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伸手。 许知衡没有参与争执。 他等了片刻,确认那些木牌没有主动攻击的迹象,才隔着袖口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块翻了过来。 木牌正面刻着三个字【代商主】。 许知衡的视线在那个“代”字上停了一瞬。 不是商主,只是代商主。 这意味着他或许能暂时调动商队,却也可能在真正的商主缺席时,替对方承担所有责任。 许知衡没有立刻将木牌系在身上,只隔着袖口捏住边缘,看向其他人。 “暂时没有攻击性,先确认所有人的身份。” 达蒙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许知衡这种自然而然接过指挥权的态度。 可眼前的情况不明,与其继续僵持,不如先弄清楚规则。 他用盾沿拨开落在脚边的木牌。 【护卫长】 其余人也陆续查看附近的木牌。 塞文拿到了【举灯人】 莱恩拿到的是【瞭望哨】。 瑞斯手里的是【押货人】。 苏晓曼是【随队医师】。 周奕翻开自己的牌,看清上面的字后,脸顿时垮了下来。 “搬运工?”他把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怎么是个苦力活?” 莱恩却笑道:“挺适合你。” “适合个屁——!” 周奕举手就想砸了木牌,抬头时看见四周像蛇一样缓慢游动的根须,又将举起的手收了回去。 米洛拿到的木牌比其他人的更窄。 【见证人】 他盯着上面的三个字看了很久。 见证。 这两个字让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蕾娜。 从灰槲村开始,他说过那么多次自己没有撒谎。 可所有人都只觉得他胆小、慌乱,为了推卸责任才编出一个又一个故事。 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能把事实留下来的身份。 哪怕木牌上没有说明,他也能猜到,这个身份肯定和“见证事实”有关。 珂萝面前的是【开路人】。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便将木牌系进斗篷内侧。 米洛忍不住问: “你不担心牌子有问题?” “担心。”珂萝回答得很干脆。 米洛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珂萝抬眼看向远处那棵吞没尸骨的古树,答道: “担心也解决不了任何事。” 米洛被堵得一噎。 他不喜欢珂萝总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直白,可看着四周缓慢蠕动的根须,他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而且最要命的是,树精和蕾娜提醒过的那些危险都是真的。 这证明她没有从头到尾编造一切,却不能证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米洛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让他恐惧的念头。 会不会那晚的灰雾和古堡确实存在,树精也确实存在。 他在逃跑时受到了某种影响,以至于记错了部分经过? 可如果只是记错了一部分,眼前这个蕾娜出现时身上的异常,又该怎么解释? 米洛握紧木牌,掌心渐渐渗出冷汗。 如果他真的记错了,那就是他把所有人重新带回了危险里。 米洛忽然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脸。 仿佛只要有人问一句“你现在满意了吗”,他便成了当之无愧的那个罪人。 最后一块木牌被细根推到蕾娜脚边,牌面上只有两个字。 【向导】 从字面上看,她应该是负责引路的那一个。 可问题是,她对这片领域一无所知。 如果只是带错方向还好,可这里显然不会用一句“走错了”就轻轻揭过。 其他木牌只给了他们一个身份,没有规则,也没有告诉他们违反职责后会发生什么。 伊索尔德抬眼看向古树。 树干深处挤满了腐烂马车和破碎货箱,森白骨骸被根须缠在其中,有些腰间还挂着早已腐朽的木牌。 她们显然不是第一批进入这里的人。 也许上一任【向导】,已经替她试过走错路的代价。 伊索尔德太阳穴隐隐发紧。 这个树精副本原来有这么复杂吗? 前世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打过去的? 还是说,就从来没有人通关过? 蕾娜正准备弯腰捡起木牌。 米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抢在她前面迈出一步。 “等等!” 话音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蕾娜缓缓抬眼看向他。 米洛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右手下意识摸向短弩,又想起她抵在自己喉咙前的刀锋,手指顿时停在半空。 他想后退,可视线落到那块【向导】木牌上,又硬生生站住了。 “你之前……难道没见过这个?”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几人纷纷转过头。 蕾娜停下动作,直起身盯他,表情不悦: “什么意思?” 米洛握紧【见证人】。 他明明急得掌心全是汗,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张口便说蕾娜在撒谎。 珂萝说过,怀疑不能当成证据。 所以这一次,他只问眼前的矛盾。 “你说过,自己是从树精手里逃回来的。出发以前,你提醒过我们黑泥、花粉和树根,却没有提到木牌、驿碑和这条商道。” 他的声音发抖,目光几次想要避开蕾娜,最后还是强迫自己看着她。 “如果....你真的走到过这里,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些?” 他这一提醒,达蒙等人的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塞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举灯人】,很快皱起眉。 蕾娜出发前确实说过不少树精的弱点,却从未提过这些身份木牌。 莱恩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仔细回想。 “好像是有些不对。” 他晃了晃手里的【瞭望哨】,“这么显眼的东西,不至于忘了说吧?” 第88章 她为什么不知道 伊索尔德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才刚看清【向导】这个麻烦的身份,米洛便从她短暂的迟疑里咬住了破绽。 而且这一次,其他人真的听进去了。 “她没提过木牌,不代表她在撒谎。”达蒙忽然开口。 米洛猛地看向他。 达蒙把【护卫长】木牌系在盾牌内侧,语气很平静。 “至少我们一路走过来,她提醒过的危险确实存在。” 米洛嘴唇动了动,强忍着没有提高声音。 “可她确实说过,自己来过树精的领地。” “雾栖森林这么大,来过树精的领地,就一定走过这条路?” 达蒙皱眉看着他,“你率先逃跑就算了。她能逃出去已经算运气好,你还指望她把每一根树枝长在哪里都记下来?” 米洛被问得一滞,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可达蒙的话落在其他人耳中,却比他的怀疑更容易接受。 毕竟他们亲眼见过蕾娜提醒过的危险,以及树精的存在。 “这些木牌不太对。”瑞斯忽然说道,“代商主、向导、护卫长、押运人、医师、搬运人,还有见证人。” “这不是随便几块身份牌,是一整套商队的责任牌。” 周奕没听明白:“所以呢?” “正常商队必须凑齐必要的人手,才会正式登记启程。” 瑞斯数了一遍地上的木牌。 “我们刚好十个人,木牌也刚好十块。” 他抬头看向远处半塌的驿碑。 “如果这条商道需要完整的商队才能开启,那她上次只有五个人,根本不可能见到这些东西。” 达蒙点了点头:“这就说得通了。上次人少,只在外围遇到树根和黑泥。这次人齐了,才出现木牌和商道。” 两人的话让其他两位佣兵的怀疑淡了不少。 塞文低声道:“确实有可能。” 伊索尔德没有立刻接话。 她原本还在飞快盘算该怎么解释人数与商道的关系,没想到达蒙和瑞斯已经一前一后,替她把缺口补得严严实实。 尤其是瑞斯。 连完整人数才能开启树精领域的理由都替她想好了。 伊索尔德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缓缓松开。 果然,谎话不一定要编得滴水不漏。 只要身份立得够稳,表现得足够像,自然会有人从自己的经验里替她寻找答案。 说得直白一点—— 只要她装得像,自有大儒替她辩经。 米洛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这能解释她为什么没见过商道,但也只是一种可能,不能证明她说的一定是真的。” “他说得也有道理。”珂萝忽然开口。 米洛愣了一下,蕾娜也转头看向她。 珂萝的手仍搭在武器柄上,面具遮住了她的脸。 “你们说的可能成立,但米洛问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说完,她便闭上了嘴。 她收了米洛的钱,既然米洛真的发现了问题,她就应该帮他说一句话。 但她不会替他继续追问,证据得由米洛自己去找。 伊索尔德扫了珂萝一眼。 达蒙和瑞斯替她把最难解释的部分补上了,这只兔子却偏偏还要让她亲口说一次。 规矩倒是守得清楚。 “行。” 蕾娜抬手抓了把被潮气黏住的头发,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既然你们都想听,我就再说一次。” 她指向周围密密麻麻的根须。 “上次加上我,一共五个人。米洛记忆混乱暂且不提。” “我们刚靠近树精的范围,就踩进了黑泥。藤蔓从地下钻出来,不到半刻钟,队伍就被冲散了。” “没有木牌,没有驿碑,也没有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条路。” 她说得又快又冲,像是被接连不断的质问磨光了耐性。 “我连这里都没走到,拿什么提前告诉你们里面还有什么?” 米洛下意识绷紧肩膀。 他还想继续追问,一道声音却先一步插了进来。 “够了。” 许知衡缓缓走到两人中间,语气明显多了几分不耐烦。 “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我们不清楚,也没兴趣替谁判案。” 米洛脸色一变:“可她——” “她知不知道,和我们现在能不能离开这里是两件事。” 许知衡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不断蠕动的树根。 “木牌已经出现了,继续站在这里争论,只会让所有人一起陷入危险。” 周奕早就想骂这群不懂事的“土著”了,立刻跟着说道: “就是。我们进来是为了树精和奖励,又不是专门听你们翻旧账的。我们甚至死了队友,你们在这又有什么好争的。” 苏晓曼往许知衡身侧靠近半步,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我还以为本地佣兵至少会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她看了米洛一眼,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没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在争谁说过谎。” 几名佣兵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达蒙和瑞斯已经给出了说得通的解释。 既然蕾娜上次只有五个人,没能触发商道,并不算什么无法解释的漏洞。 比起一个尚未证实的怀疑,他们更关心眼前这套木牌究竟会带来什么。 米洛没有继续争辩。 瑞斯的解释能够成立,但没有证据。 蕾娜的解释同样能够成立,也没有证据。 换成以前,他一定会拼命让所有人立刻选一边。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喊得再大声,也不能让一种猜测变成事实。 米洛低头看向手里的【见证人】。 这块木牌能让他把真正发生过的事情留下来。 既然如此,那他就继续看。 他一定会找到一个让“蕾娜”都无法反驳的破绽,来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伊索尔德没有继续理会他。 她弯腰捡起【向导】木牌。 指腹刚碰到冰冷的牌面,远处那座半塌的驿碑便亮起一缕暗红色微光。 紧接着,其余木牌也接连震动起来。 缠绕在古树前方的根须向两侧缓慢退开,露出一条由灰白石板铺成的旧路。 那条路没有直接通向古树。 它沿着圆形空地的边缘向左弯折,很快没入浓雾深处。 低矮石柱顺着道路一路延伸,隐约围绕中央古树形成一圈更加庞大的圆环。 伊索尔德抬眼看向古树。 它明明就在空地中央,距离他们似乎不过数百步,可道路尽头的浓雾里,却隐约立着一座又一座模糊的驿碑。 这片领域显然模拟了废弃商路。 他们如果想真正走到古树面前,就必须沿着这条路,一圈圈的向内靠近。 石路上方,两行暗红色文字随之浮现。 【身份确认完毕。】 【请各位,持牌入道。】 第89章 阴暗里的攻击 周奕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搬运工】,脸色有些发僵。 “这也太扯了吧?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就给我绑上了?” 瑞斯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他走到商道入口,蹲下查看地面,又用剑鞘敲了敲最边缘的石板。 声音沉闷,没有空响。 “路是实心的,可以走。” 达蒙烦躁地用手背敲了一下铁盾。 “老子是来杀树精的,不是来这里散步的。现在到底该怎么弄?” 他说完,下意识转头看向蕾娜,其他人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来。 伊索尔德握着【向导】木牌,顿时觉得掌心里的东西沉了几分。 身份是她拿的,这“商路”自然也得由她来带。 好在眼前只有一个入口,暂时还不需要选择方向。 她原本以为所谓树精,不过是一个普通副本。 她可以像对付瓦伦时那样,把其他人推到前面消耗,自己留在后面观察,最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可这一次,她掌握的情报太少,一直被动调整策略,有些不受控制。 不过没关系。 没有情报,那就现场找。 只要她能比其他人更早看懂规则,眼前的“被动”迟早会被她反过来利用。 伊索尔德心里稍定,将木牌上的麻绳绕在皮带上,又用力扯了两下,确认战斗时不会脱落。 道路两侧的浓雾正在缓慢合拢,远处那棵吞没车马与尸骨的古树,也逐渐隐入雾气深处。 蕾娜不再耽搁,迅速安排位置。 “我们先沿着石板路去前面的驿碑。” “达蒙跟着我走最前面。塞文、莱恩和许知衡走中段,苏晓曼跟紧他们。周奕不要掉队,珂萝和米洛一起,瑞斯压后。” 许知衡微微挑眉:“你确定这样安排合适?” 伊索尔德本就被眼前的规则弄得心烦,听见他还要试探,语气顿时冷了下来。 “你有更好的安排?” 许知衡语气高傲,扬起下巴:“我只是用降临者的经验提醒你。” “雾里很可能藏着埋伏。” 伊索尔德毫不客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说得好像谁不是降临者一样。 哦,对。 她现在的身份确实不是。 但这也不妨碍她看不惯许知衡那副高人一等的姿态,和弱智的发言。 “你是降临者,我们是佣兵。不用你来提醒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 装杯不成,反被嘲讽,许知衡有些尴尬。 他却没有继续争辩,随便扯几句挽回面子,便走到了指定位置。 达蒙提着铁盾跟上,经过许知衡身边时,还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毫不掩饰对他那的讥讽。 珂萝也从背后取下武器,顺手抓住正想靠近蕾娜的米洛,把人拽回自己身边。 米洛被扯得踉跄了一下。 “你干什么?” “保护你。” 珂萝把他推到自己前面的位置。 “这里安全一点。” “我自己能走。” 被当成“废物”米洛有些恼火,视线扫过浓雾里缓慢蠕动的黑色树根,又下意识朝珂萝身边靠近了一点。 其余人也陆续踏上“商道”。 当最后方的瑞斯跨过两侧石柱,步入石板路时,身后的根须忽然开始收拢。 十个人同时回头。 身后只剩一面布满湿滑苔藓的根墙,再也看不见来时的小路。 既然无路可退,众人只能硬着头皮,沿着脚下的石路向前。 走出没多远,挂在十人身上的木牌同时亮起暗红色微光。 紧接着,四周的浓雾里传来一阵诡异的摩擦声。 蕾娜停下脚步,左手按住短刀,举起右拳。 “停下。周围有动静。” 气氛骤然绷紧,所有人握紧武器,警惕地盯着道路两侧翻涌的白雾。 “右边!” 蕾娜话音刚落,一根粗壮树根骤然撕开雾气,朝着队伍侧面直刺而来。 达蒙反应极快。 他向前一步,铁盾重重砸进石板。 砰—— 树根狠狠撞上盾面,沉闷的撞击声在浓雾中荡开。 达蒙连人带盾向后滑出半步,靴底在石板上磨出两道灰白痕迹。 他肩膀上的肌肉绷紧,忍不住骂了一声。 “好大的力气……” 仅仅是一根从雾里探出的树根,就能正面撞退达蒙。 蕾娜握紧短刀,视线迅速扫过道路两侧。 石路外的腐叶正在接连鼓起,一根又一根黑色树须从地下钻出,却没有立刻扑上来,只贴着地面缓慢游动。 “都愣着干什么?”达蒙咬紧牙关,用盾牌死死顶住还在施力的树根,“快把这东西弄开!” 塞文抬起法杖,杖尖刚冒出一点火光,珂萝已经从队伍后方冲了出来。 她双手握紧那件被布条严密包裹的重型武器,腰腹骤然发力,朝着树根中段狠狠砸下。 咔嚓! 树皮从中间崩裂被硬生生斩断,木屑与碎石同时炸开,翻滚着落入道路外侧的泥里。 缠在武器表面的布条顺着斧柄滑落,露出一柄造型古怪的双刃重斧。 两侧斧刃并不对称。 一侧宽厚沉重,另一侧却向内弯曲,像一枚锋利的钩子。 达蒙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绝不是普通货色。 “好东西。” 珂萝将重斧重新扛回肩头。 达蒙忍不住问:“哪来的?” “抢来的。” 达蒙一愣:“你抢别人的?” “他先抢我。”珂萝认真纠正道,“但他没抢过。” 达蒙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奕却听得眼皮直跳。 他看看那柄几乎比珂萝上半身还宽的双刃重斧,又看看她藏在墨绿色斗篷下并不高大的身形,忍不住怀疑道: “这东西真是你能拿得动的?” 珂萝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能?兔......” 她差点脱口而出,又及时咽了回去。 “我的力气本来就很大。” 周奕正想继续追问,周围几根细长树须突然同时暴起,朝着队伍不同位置抽来。 达蒙立刻发动【力量储存】,抬盾挡住正面 树须撞上铁盾的瞬间,一层黯淡光晕沿着盾面亮起,将冲击的力量迅速吸收。 塞文挥动法杖,【焰火】贴着石板滚过,将两根从侧面袭来的细须点燃。 受到火焰灼烧的树须疯狂扭动,迅速缩回道路外侧的浓雾里。 “火有用!” 塞文眼中浮出一丝喜色。 下一刻,又有一根粗壮树须贴着道路边缘游来,直奔米洛的脚踝。 米洛发现它的目标是自己,脸色一变,慌忙抬起短弩。 他刚把箭头对准树须,身旁已经响起一声沉重的破风声。 珂萝握着重斧横扫而过,树须连同下方松动的石砖一起被掀飞出去。 泥水与碎石溅了米洛一身。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脚边,双腿还有些发软。 “别站着不动。”珂萝收回武器,“你又不是木头。” 米洛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忍不住反驳: “这条路这么窄,我能往哪里躲?” “我知道。”珂萝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提醒你。” 她说得很认真,听不出半点嘲讽。 米洛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另一边的瑞斯忽然开口:“必须尽快赶到下一个驿碑。一直留在路上,这些东西是不会停止攻击的。” 莱恩侧身避开一根树须,抬手射出一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支商队。” 瑞斯一剑斩开缠向周奕的细根,“商队最不缺的,就是埋伏在阴暗里的攻击。” 莱恩嗤笑一声:“不过是树精弄出来的障眼法,你还真把这里当成商路了?” 瑞斯冷冷看了他一眼:“牌子已经挂在你身上了。不信这套规则,你可以先把它丢掉。” 莱恩没再说话,只拉紧弓弦,警惕着周围树根的动向。 另一边的降临三人组,更是边骂边砍。 虽然素质和人品不行,但能在前世活到后期,自保的能力多少还是有一些。 第90章 第一段结算 十人一边防守,一边沿着石路向前移动。 蕾娜走在最前方,她看起来一直在观察路况,实际上,大半注意力都放在道路外侧那些黑色树根上。 发动袭击的只是一部分,剩下的树根始终贴着地面缓慢游动,没有贸然越过石路边缘。 而且树精力量这么强,没理由不能把他们一举歼灭。 或许是因为要模拟“商队”在路上的情形,所以刻意收力了? “左边有东西。” 莱恩忽然抬起手臂,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浓雾之后,道路外侧的黑色树根不断向上缠绕,逐渐拧成一根粗壮树干。 紧接着,一颗皮球大小的木瘤从树皮间缓慢鼓起。 木瘤表面裂开一道缝隙,一颗金色瞳孔从裂缝中转了出来,冰冷地盯着石路上的众人。 周奕先被吓了一跳,随即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个一定就是树精的弱点了!” “我觉得更像是一种监视。”苏晓曼小声说道,下意识往许知衡的身后缩了缩。 莱恩已经搭上箭矢,与此同时,他腰间的【瞭望哨】微微发热。 这种反应让莱恩更加确定,眼前的东西肯定与自己的身份职责有关。 “这个交给我。” 瑞斯却皱起眉,按住了他的手臂。 “先等等。” “怎么了?” 莱恩的手指仍压着弓弦,神色有些不耐,“木牌刚才有反应。既然发现了异常,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发现和攻击是两回事。”瑞斯沉声道。 莱恩眯起一只眼睛,将箭头对准木瘤中央。 “我只射一箭。如果真有问题,也总比毫无防备地被它偷袭强。” 话音落下,他松开弓弦。 【风纹箭】撕开浓雾,刺入金色木瘤。 箭头没入大半,金色树液沿着瞳孔上的裂缝缓慢渗出。 所有人立刻握紧武器,等待树根发起反击。 可那棵扭曲树干没有任何动作,周围也没有新的树须钻出。 一切安静得有些诡异。 伊索尔德立刻看向树精的面板。 【生命值:5800/5800】 没有变化。 莱恩刚才那一箭,竟然没有对树精造成任何伤害。 “没掉血?” 许知衡显然也看见了面板上的数值。 莱恩的脸色有些难看:“可能是射错地方了。” 他说着,又从箭袋里抽出第二支箭。 “停手。” 蕾娜忽然开口,莱恩搭箭的动作一顿,有些烦躁。 “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她发现那颗被射中的金色木瘤,伤口中渗出的金色树液没有继续向下流淌。 它们停留在周围,逐渐凝成一粒粒细小光点,缓慢绕着伤口转动。 像一群被困在树皮上的萤火虫。 不对。 这一箭不是没有留下伤害。 只是伤害没有反映在树精的生命值上。 莱恩见她不说话,压住火气道:“既然没造成伤害,那就多射几箭。说不定连续攻击几次,就能把外面的壳打破,你应该不是第一天当佣兵吧?” “那你继续。”蕾娜侧过脸,冷冷看着他,“真出了问题,你自己负责。” 莱恩:“你——!” 刚才人多的时候,莱恩还敢跟着其他人一起质疑她几句。 可眼下真要拿自己的命去试,他反而迟疑了。 搭在弓弦上的手指紧了又松,那支箭终究没能射出去。 “不攻击就先走。” 蕾娜收回目光,语气依旧不太客气,“前面离驿碑已经不远了,别在一个不掉血的东西上浪费时间。” 在瑞斯的劝说下,莱恩这才不服气的放下弓箭。 队伍重新向前移动。 伊索尔德却没有将刚才的异常抛到脑后。 金色树液、没有变化的生命值,还有围绕伤口旋转的光点。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伤害无效。 更像是那一箭造成的结果,被某种力量暂时扣住了。 一根树须忽然从道路右侧探出,擦着她的小腿卷来。 伊索尔德侧身避开,左手反抽短刀。 刀锋贴着树根划过,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切口。 树须吃痛般缩回石路外侧,伤痕依旧留在表面。 伊索尔德记住了自己造成的伤害,把短刀重新收回腰后。 再往前走出一段距离,一辆腐烂的旧货车出现在道路外侧。 车厢已经塌了大半,发黑的木板陷在腐叶里,只剩下一只歪斜的车轮靠着石路。 几根粗壮树根缠绕在车架上,它们始终没有越过石砖,也没有主动攻击任何人。 伊索尔德放慢脚步,装作查看货车残骸是否挡住道路。 她弯腰拨开车轮旁堆积的腐叶,发现一条手腕粗细的黑色树根藏在下面。 安静,没有攻击性。 她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刀尖贴着树皮快速的轻轻划过。 树皮裂开一道浅痕,和刚才一样,没有进行反击。 她记住伤口的长度和深浅,若无其事地收起短刀,重新站起身。 树精的生命值依旧没有变化。 看来那颗金色木瘤并不特殊,包括眼前这些根须,无论是否受到攻击,似乎都不会扣除树精本体的生命值。 伊索尔德握紧腰间的【向导】木牌。 眼下的信息还是太少。 想要获取更多信息,就必须先抵达前面的驿碑才行。 走在后方的珂萝忽然偏过头,刚好看见蕾娜收起短刀,从货车旁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做过。 又在偷偷试什么。 珂萝原本想上前询问,脚步迈出一半,又停了下来。 蕾娜没有伤害米洛,也没有违背她们之间的交易,那她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只是珂萝有些想不明白。 想试那根树根,直接砍一刀不就好了? 为什么还要遮遮掩掩,装成自己什么都没做? 人类做事总喜欢绕弯。 真麻烦。 又抵挡了几次树须袭击后,队伍终于靠近第一座驿碑。 石碑已经坍塌大半,断裂的碑身被青黑色苔藓覆盖,顶部挂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铃。 驿碑周围没有树根,就连浓雾都比其他地方淡了许多,隐约能够看见远处那棵吞没车马与尸骨的古树。 脚下的石路却在驿碑前方断了。 再往里,只剩大片翻涌的白雾与交错根须。 仿佛只有完成这里的规则,下一段道路才会从雾中生长出来。 “到了。” 蕾娜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达蒙将铁盾立在身前,瑞斯则绕着驿碑走了半圈,蹲下查看碑面上的刻痕。 “上面有字。” “写了什么?”周奕立刻凑了过去。 靠近之前,他还不忘给许知衡递去一个眼神。 这种弯腰看字、打听消息的事,自然应该由他这个跟班来做。 许知衡只需要站在后面,摆出一副掌控局面的样子,都能让他敬仰万千。 “磨损得太严重了。”瑞斯抬手擦掉碑面上的泥土,“只能看清几个词。” 他眯起眼睛,沿着残缺的刻痕缓慢辨认。 “入道……核验……还有,结算。” 结算? 伊索尔德看向驿碑顶部那只生锈的铜铃。 这个词出现在商道上,并不奇怪。 商队抵达驿站以后,本就需要清点货物、核对损失,重新安排之后的行程。 可他们手中根本没有货物。 这里又准备结算什么? 伊索尔德还没来得及细想,头顶的铜铃忽然自行摇晃起来。 铛—— 铃声并不响亮,却顺着空荡荡的石路传出很远,在浓雾中久久没有散去。 道路两侧所有蠕动的树根同时停下。 十人身上的木牌也接连亮起暗红色微光。 下一刻,莱恩的肩膀猛地向后一震。 一个血洞,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肩头。 鲜血从皮甲的缝隙中喷溅而出,莱恩闷哼一声,手中长弓掉在地上。 “啊!” 苏晓曼被喷出的血液吓了一跳,连忙后退避免被溅到。 莱恩低下头,盯着肩膀上的伤口,脸上只剩茫然。 “这是……?” 周围没有树根靠近他,这道伤口就像是凭空从他的血肉里钻了出来。 周奕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弓箭,又看向莱恩肩头的血洞,声音有些颤抖。 “难道……刚才那一箭……回到你身上了?” 与此同时,伊索尔德的指腹传来一阵细微刺痛。 她垂下目光,看见一道浅浅的割口出现在指尖。 伤口的长度、深浅,甚至刀锋划过时微微上挑的弧度。 都与她刚才留在货车旁那条树根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第91章 履行职责 伊索尔德垂下眼,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主动袭击商队的根须,以及缠在货箱旁、从未发动攻击的黑树根。 规则已经很明显了。 身处商道之内,他们可以抵挡,也可以反击主动袭击商队的东西。 但不能越过道路的边界,去攻击那些没有威胁商队的存在。 一旦违反,造成的伤害便会被暂时扣下,等抵达驿碑后,再原封不动地返还给攻击者。 伊索尔德回头看向隐秘在白雾中的来路,还是感觉不对劲。 既然“误伤”会遭到反噬,那珂萝她们造成的伤害最后又落在了哪里? 她盯着面板上树精的满生命值,还没来得及细想,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莱恩捂着肩膀,鲜血已经浸透指缝,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淌。 他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单手扯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瓶低阶治疗药水。 瓶塞刚拔开,一只手却先按住了他的手腕。 莱恩猛地抬头:“瑞斯,你干什么?” “别自己喝。”瑞斯盯着他手里的药水,神情严肃,“队伍里有【随队医师】。治疗伤员,应该是她的职责。” 莱恩简直被气笑了:“我血都快流干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讲职责?” “正因为你受伤了,才不能乱来。” 瑞斯没有松手,盯着他的眼睛,“刚才,你只是在道路外射了一箭,伤害就被原样返还。谁知道越过身份木牌,擅自替其他人完成职责,又会触发什么?” 周围安静下来,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向苏晓曼。 苏晓曼站在许知衡身侧,双手紧紧抓着背包的带子,往后退了一步。 她知道自己拿的是【随队医师】。 可这些治疗药水,都是她一点点攒下来的。 有些是她用材料炼制的,有些是抢来的,还有两瓶高阶药剂,是她留到真正保命时才舍得用的东西。 这里才只是第一段路,后面还有多少危险,谁都不知道。 现在给莱恩用一瓶,下一个人受伤还要不要给? 如果一路上所有人都指望她救,等她自己受伤的时候,又有谁会把药留给她? 苏晓曼咬了咬牙,说道:“只是肩膀受伤而已,又不会立刻死人。” 莱恩脸色一黑:“你说什么?” 苏晓曼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却还是抓着背包没有松手。 “我的意思是,他自己也有药,为什么一定要用我的?” 达蒙本就是个急性子,听见这句话,声音拔高: “你拿着【随队医师】的牌子,还有脸问为什么?!” 苏晓曼眼圈一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牌子又不是我自愿选的,你吼什么吼?!” 她说着,下意识看向许知衡: “知衡,你说话啊。这是我们的东西。” 许知衡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蕾娜却先一步说道: “她说得也有道理。” 苏晓曼眼底刚浮出一点喜色,便听见她继续道: “前提是,她愿意替我们试试不履行职责的后果。” 苏晓曼脸上的表情僵住,看着蕾娜走到她面前,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 “莱恩只是攻击了没有主动威胁商队的目标,驿碑便将伤害返还给了他。” “随队医师拒绝救治队员,后续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她看向苏晓曼,声音很平静。 “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可能等到下一座驿碑,未完成的职责会以另一种方式结算。” “你如果想替我们弄清这条规则,我没意见。” 苏晓曼终于有了一丝慌乱,就连周奕也忍不住看向她,小声劝道: “她说得有点道理,这鬼地方什么都能算账,还是别乱试了。” 苏晓曼张了张嘴,还想解释。 “晓曼。” 许知衡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冷,让苏晓曼微微一怔。 许知衡看了她一眼,眼底已经没了平日里的温和,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大家都在看着,不要让我丢脸。” 苏晓曼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她太熟悉许知衡这种语气了。 他并不在意莱恩会不会流血,也不在意她舍不舍得用药。 他只在意,自己的人当众拒绝履行职责,会不会让其他人觉得他带队的能力有问题。 苏晓曼攥着背包的手指慢慢松开,最终还是在那道无声的威慑下低了头。 她什么也没再说,从背包里拿出一瓶颜色浑浊的低阶治疗药水,走到莱恩面前不情愿道: “把手拿开。” 莱恩冷笑一声:“我还以为随队医师要等我死了才肯过来。” 苏晓曼想反驳,却看见许知衡的目光,不敢再顶嘴。 她拔开瓶塞,将药水倒在伤口上,淡绿色液体接触血肉后,发出轻微的气泡声。 莱恩肩上的伤口缓慢止血,裂开的皮肉却只勉强合拢了一层。 苏晓曼眼底闪过一丝肉疼。 低阶药水已经足够了,她才不会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弓手,浪费真正能保命的高阶药剂。 就在伤口停止流血的瞬间,米洛腰间的木牌忽然微微发热。 他身体一僵,立刻将木牌取了下来。 原本空白的牌背面上,一行细小文字正缓慢浮现。 【第一段商路待见证。】 米洛盯着那几个字,脑子空白: “待见证……” 离他最近的珂萝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瑞斯走到两人身边,看清牌面上的文字后,神情微变。 “商队抵达驿站,会核对这一路发生过的事。” “货物有没有损坏,谁受过伤,路上遇见了什么,都要留下记录。” 米洛立刻问道:“要怎么记录?” 瑞斯摇头:“不知道。” “旧商队用的是账簿,也有专门负责记录的人。我只负责押运,没做过这些活。” 他说完,又看向米洛手里的木牌。 “不过既然你拿了这个牌子,它应该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木牌背面的暗红纹路还在缓慢亮起。 越靠近驿碑,牌面便越烫。 米洛犹豫片刻,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驿碑底部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堆积多年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一道狭长的凹槽。 大小与他手里的木牌严丝合缝。 米洛脚步停住攥紧木牌,有些紧张: “我要说什么?” 珂萝站在他身后:“说你看见的。” 米洛回头:“什么?” 珂萝先看了一眼莱恩的肩膀,又指向她们刚刚走过的石路。 “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既然叫见证,你说的话,在这里会被证实。” 米洛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瞬。 被证实。 也就是说,他可以将一路上亲眼看见的事记录下来。 只要是真实的,驿碑就会承认。 米洛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蕾娜。 她也正在看他。 那张脸依然与记忆中的蕾娜一模一样,神情平静,看不出半点异常。 伊索尔德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看来,从这一刻起,米洛不会再只盯着她说过什么。 他会盯着她走过的每一步,做过的每一个动作。 一旦她做出与蕾娜身份不符的事,又恰好被他亲眼看见,就可能被记录在驿碑里,成为被承认的事实。 更麻烦的是,这种见证似乎不接受推测,只接受看见的事实。 从现在开始,想在他的视线下使用魂线,被发现的风险会大大提升。 米洛捏紧木牌,像是终于握住了勇气。 他走到驿碑前,将木牌压进凹槽。 咔哒。 木牌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米洛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第一段商路,队伍遭到树根袭击。” “护卫长达蒙阻挡了第一次攻击。” “开路人珂萝斩断了越过石路的树根。” “瞭望哨莱恩主动攻击道路外的木瘤,在抵达驿碑后,受到了同样的伤害。”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随队医师苏晓曼为莱恩进行了治疗,伤口已经止血。” 米洛没有提蕾娜指尖的伤。 因为他没有看见伤口出现的过程。 没看见,就不能算作他的见证。 最后一个字落下,嵌在驿碑里的木牌忽然轻轻震动。 米洛心口一紧。 暗红色光芒顺着凹槽一路向上,爬过斑驳石面,最终汇入顶端那只锈蚀的铜铃。 叮—— 铜铃轻响。 石碑表面缓缓浮现出四个字。 【见证成立。】 众人绷紧的神经同时松了几分。 米洛却盯着那四个字,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成立。 这块驿碑承认了他说的话。 只要真实发生的事被他看见,事实就不会因为谁声音更大、身份更高,便被轻易改变。 米洛第一次觉得,它不是一块普通的身份牌,而是他第一次真正握在手里的证据。 木牌自行从凹槽里退了出来。 他连忙伸手接住。 牌面上的文字已经消失,只在右下角留下了一道暗红刻痕。 与此同时,挡在前方的浓雾缓慢向两侧退去。 湿冷的石路继续向森林深处延伸。 第二段商路,出现了。 第92章 该上路了 浓雾只退开了不到百米,前方的石路便从分成了两条。 一左一右。 两条路宽窄相同,地面铺着同样的灰白石板,路边也立着一模一样的低矮石柱。 就连缠绕在石柱外侧的黑色根须,看上去都没有任何区别。 众人刚刚松懈下来的神情,再次绷紧。 周奕往左边看了看,又踮起脚朝右侧张望。 可两条石路都没入浓雾深处,最多只能看清十几米,再往前便只剩一片惨白。 “怎么还有岔路?” 达蒙皱起眉,转头看向瑞斯。 “以前的商道也这样?” 瑞斯走到岔路前,分别朝两边看了一会儿,摇头。 “真正用来运货的主路,很少会在驿站后面直接分叉。” “就算有,一条也多半是通往货栈、营地或者附近村镇的支路。” 莱恩捂着刚止住血的肩膀,语气有些烦躁。 “那你倒是看出来哪条是主路。” 瑞斯没有接话,因为两边的石路实在太像了。 无论是石板的颜色、磨损程度,还是道路两侧翻涌的白雾,几乎找不出半点区别。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蕾娜腰间。 那块刻着【向导】的木牌,此刻正泛着极淡的暗红光芒。 苏晓曼也注意到了,像是终于抓住机会,率先开口: “你不是向导吗?现在该你带路了吧?” 伊索尔德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挑衅,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木牌。 从商队踏上石路开始,【向导】一直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第一段商路只有一条,他们只要沿路往前走,根本不需要她真正辨认方向。 直到现在,两条路同时出现,才算真正轮到【向导】履行职责的时候。 可如果选错路了呢? 如果【向导】把整支商队带进了错误的道路,惩罚会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还是整支商队都要跟着承担? 伊索尔德不准备拿自己的命试,更不打算替所有人承担一次毫无根据的选择。 她抬头重新打量两条石路,从表面上看,确实没有任何区别。 但既然给出了选择,就一定留下了判断依据。 如果只能靠运气二选一,【向导】这个身份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蕾娜迈步走向岔路,丢下一句: “都站在原地,别跟过来。” 周奕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你让我过去,我还不愿意呢。” 伊索尔德拨开堆积在石板缝隙间的湿叶与青苔。 两边道路上,逐渐露出几道浅淡的车辙。 左侧道路上的车辙密密麻麻,从岔口一路延伸进浓雾深处,看上去像是曾有无数辆货车从这里经过。 右侧的痕迹则少了许多,大部分车辙早已被青苔覆盖,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凹痕。 乍一看,左边显然更像真正的商道。 周奕伸长脖子,也看见了那些痕迹,顿时嗤了一声。 “这还用选?左边的车印这么多,肯定走左边。” 他说着便想上前,却被达蒙伸手挡住。 “向导让你别动。” 周奕不满地抬起头,可一对上达蒙那只冰冷的独眼,又看见他脸上横贯眼眶的疤痕,到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伊索尔德的目光仍停在左侧那些车辙上。 这些痕迹太明显了,像是生怕他们看不见似的。 真正经过长年使用的旧路,痕迹应该杂乱断续,还会受到雨水、树根与泥土的侵蚀。 可左边这些车辙不仅密集,深浅还十分相近。 她伸出手,简单丈量了一下两道车辙之间的距离。 随后,又回想起他们进来时看见的那些废弃车轮。 普通马车勉强能走,但商队运货用的车厢更大,车轮之间的距离也会更宽。 伊索尔德没有立刻下结论,瑞斯却在这个时候蹲在了她身边。 作为常年跟随商队的人,他对路面的理解肯定比普通人要强上很多。 他先看了看左边的车辙,又起身走到道路边缘,仔细检查两侧的石柱。 片刻后,他抬手抹过石柱表面,指腹只沾到一层湿冷的泥灰。 瑞斯在两个岔路来回看了许久,才重新站起身,笃定道: “右边。” 莱恩问道:“确定?” “确定。” 瑞斯指向左侧道路:“左边的车印虽然多,但车辙太窄,走的应该都是普通马车。而且石柱内侧没有轮轴和车厢长期剐蹭留下的痕迹。” “右边的痕迹虽然少,却更符合商队货车留下的宽度。这条才是运货的主路。”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向右侧。 有瑞斯这个真正跟过商队的人作证,大家都没有怀疑,只等【向导】引路。 “不对。”蕾娜忽然开口。 众人的脚步同时停住,周奕刚才被达蒙拦了回去,心里本就憋着火,听见她又临时改口,顿时忍不住讥讽道: “什么不对?这位经常走商路的老大哥都看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他扫了一眼蕾娜腰间的木牌,语气越发阴阳怪气。 “别以为身上挂个【向导】的牌子,自己就真能认路了。” 伊索尔德懒得搭理他,目光越过左右两条道路,落在岔路正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上。 刚才的判断没有问题,右侧的确有商队货车通过的痕迹。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的那点违和感始终没有消失。 一切都太顺利了。 只要看懂车辙宽度,再检查石柱上的剐蹭痕迹,就能找到答案。 这种程度的判断,瑞斯自己便能完成。 伊索尔德忽然想起瑞斯刚才说过的话,她转过头,看向他。 “你刚才说过,真正用来运货的主路,很少会在驿站后面直接分叉。” “对吗?” 瑞斯不知道她为什么又问了一遍,却还是点头。 “对。” “运货的商车笨重,车队也长。主路如果在驿站后面立刻分叉,很容易堵住后面的车。” 伊索尔德重新看向那两条路。 “左边走过普通马车,右边走过商队货车。这只能证明,两边都曾有人通行。却不能证明其中任何一条,就是通往下一座驿碑的主商道。” 达蒙听不懂,不耐烦道: “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那还能走哪儿?” 伊索尔德的视线缓缓移向两条岔路之间,那里被厚重的白雾彻底吞没。 乍一看,前方什么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从一开始,所有人都默认这里只能在左右之间作出选择。 “谁说这里只有两条路?” 她没有解释,径直朝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白雾走去。 周奕第一个跳起来,喊道: “哎不是,你又来?!想死可别连累我们啊!” 赛文平静的注视他,达蒙沉声喝止: “站住!前面真没路了!” 连瑞斯都忍不住跨前半步,伸手想拦。 身后的声音像是突然远了。 白雾在伊索尔德面前缓慢翻动,脚下却看不见任何可以落足的地方。 再往前一步,就可能直接踩空,落入埋伏在雾里的树根里。 伊索尔德没有停下,她内心的直觉不让她停下。 她抬起脚,鞋尖被雾气吞没。 在身体前倾的瞬间,脚掌稳稳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嗒。 清晰的脚步声从白雾中传出。 伊索尔德低下头,雾气在她脚下缓缓散开,露出一块灰白色的石板。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石板接连从雾中显现,一条笔直的商道破开白雾,出现在众人眼前。 伊索尔德回头,对着震惊的众人扬起下巴,笑道: “诸位,该上路了。” 第93章 这才是我该干的活 众人跟着蕾娜踏上第二阶段商道后,明显比先前安静了许多。 唯独米洛依旧盯着蕾娜的背影,不放过她的任何一处细节。 在米洛的记忆里,蕾娜不是这样的人。 她胆子不小,但没这么细心。 更不会用自己的命,去试探看似不存在的路。 可这些终究只是他的记忆。 人在死里逃生之后,变得谨慎些,无畏些也不是说不通。 米洛攥紧腰间的木牌。 不够,这些还不能证明她是假的。 他需要更多“事实”才行。 石路两侧的雾气贴着地面缓慢流动,偶尔有细根从腐叶下探出,又很快缩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忽然变厚。 一堵由荆棘和粗根缠成的墙,横在了商道中央。 那些黑褐色荆棘从地底钻出,织出一堵墙,将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珂萝斗篷内侧的木牌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向那堵荆棘墙。 “该我了。” 没有人反对。 挡路的东西已经压到商道上,不处理,他们就没法继续往前走。 珂萝把背后的双刃重斧卸下来。 “请让开。” 她从队伍后方走到最前面,周围人给她让出一条路。 蕾娜也往后退了半步,免得被她那股蛮力扫到。 珂萝握紧斧柄,手臂微微下沉。 下一瞬,暗红色光芒顺着斧刃一闪而过。 【万钧】 双刃斧隔空向前一挥。 世界万籁俱寂。 眨眼间,声音再次回笼。 前方荆棘墙骤然四分五裂。 米洛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真不愧是兽人, 这力量也太夸张了一些。 珂萝却像只是随手劈开了一截枯木,收斧时动作轻松自如。 蕾娜走到她身边,目光在那把双刃重斧上停了一瞬。 “你这武器,和你的形象一点都不搭。” 珂萝低头看了眼斧头,又看了眼她: “我又不在乎,能砍就行。” 蕾娜轻轻笑了一声。 也是。 总不能因为看起来可可爱爱,就非得拿把粉红色的萝卜刀。 伊索尔德突然一顿,严肃思索起来。 这样......好像也不是不行。 珂萝忽然抬头,面具后的鼻尖动了动。 “前面有东西。” 蕾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散落的荆棘后方,一辆废弃货车正歪倒在路中央。 车轮腐烂大半,车厢被根须勒得变了形,货车上堆着三只大木箱,两只还算完整,最上面那只已经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隐约露出几块暗红色晶石,还有几枚被泥灰盖住的金币。 周奕立马向前走了几步: “我去!是宝箱!” 瑞斯立刻冷声道:“没弄清楚之前,谁都别碰。” 周奕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也太紧张了吧?东西都摆路上了,万一就是过关奖励呢?” 他说着,看向许知衡:“许哥,你说是不是?” 许知衡听见周奕喊他,猛的回神,轻咳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微微发亮的【代商主】,神色很快端了起来。 “是不是奖励还不好说。” 许知衡看向那辆货车,语气沉稳了些。 “但既然货物出现在商道上,我作为代商主,确实有权暂时处置。” 蕾娜偏头看他,眉梢轻轻一挑: “哦?那么请问代商主,准备怎么处置这批无人认领的货物?” 许知衡的目光飞快扫过那几只箱子。 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是好东西。 如果这些东西真能带出去,别说这趟副本,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资源都不用愁了。 他压住眼底的兴奋,挺直背脊:“先带走。等离开这里,再按照各队贡献分配。” 周奕立刻点头:“对,先带走最稳。” 他先看向莱恩,肩上的伤口还没恢复。 他又看向塞文,虽然高,但是又瘦又不爱说话,一看身子骨就不行。 半圈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达蒙、瑞斯和珂萝身上,抬手一指: “诶,就你们吧。一人搬一箱,刚好!” 三人站在原地没动,达蒙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周奕被看得火气上来,大喊道:“看我干什么?难不成还要——”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低头,是腰间的【搬运工】亮了。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我搬吗?” 许知衡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周奕倒吸一口气,他一把扯出木牌,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不是吧?还真把他当苦力用? 可木牌已经亮了,再装看不见也没用。 周奕咬了咬牙,骂骂咧咧地往货车边走。 “搬就搬。先说好,回头箱子里的东西,我得多分一份。” 瑞斯冷冷道:“出去再说。谁敢现在私藏,我第一个砍了他。” 周奕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土著吓唬谁呢。” 他走到废弃货车前,弯腰抱住最上面的木箱。 木箱比想象中轻,稍一用力,裂开的箱盖便往旁边滑开了一点。 几块暗红矿石在里面轻轻碰撞。 最下面,压着一枚赤色晶体,边缘泛着淡淡金光。 周奕的呼吸微微一停,这东西绝不是普通矿石。 他飞快侧头扫了一圈,没人看他。 见天时地利人和,周奕抬起手佯装扶住滑开的箱盖,指尖却顺着缝隙探进去,把那枚赤色晶体压进掌心。 再一缩手,东西已经被他塞进腰间的口袋里。 “快点。”瑞斯朝他喊道,“别磨蹭。” 周奕立刻抱起木箱:“催什么催,这么重,你来试试?” 蕾娜站在不远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 刚才箱盖滑开时,她分明看见箱底闪过一点红光。 现在已经不见了。 按照她对周奕的了解,他一定拿了什么东西。 蕾娜没有立刻拆穿,她看向其他人的木牌,发现都没有异常。 只有周奕腰间的【搬运人】还在微微发亮,像是在确认他正在履行职责。 如果其他木牌也跟着出现反应,她会立刻让周奕把东西吐出来。 但现在,她更想知道,私自拿走货物究竟会受到怎样的结算。 周奕是主动把手伸进陷阱里的,她当然没有提醒的义务。 三只木箱陆续被搬下货车。 最后一只落地时,那辆坏掉的货车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腐烂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辆车被看不见的力量拖向道路外侧,慢慢沉进雾里。 前方浓雾再次分开,第二座驿碑隐约出现在远处。 蕾娜率先迈步。 “继续走。” 周奕却站在原地,有些犯难:“等等,三个箱子我一个人怎么搬?” 他情绪一激动,往前迈了一步,腰间的【搬运工】木牌随之一亮。 下一瞬,地上的三只木箱像被什么东西牵住,竟跟着他的动作往前挪了一小段。 米洛愣了一下:“箱子……好像会跟着你。” 周奕也怔住,他试探着往左走了一步,三只木箱跟着挪过去。 他停下,箱子也停下。 他再往前走,箱子便乖乖跟在身后。 周奕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得意的叉腰抬起下巴: “诶~舒服!这才是我该干的活。” 众人没理他。 搬箱子的问题解决了,队伍沿着商道继续前进。 第二段路上的树根比先前安静许多。 它们没有再主动袭击,只在道路两侧缓慢蠕动,像一群藏在泥里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商队经过。 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伊索尔德更加警惕。 第94章 风险和深渊 众人安全抵达第二座驿碑前,十块木牌同时亮起。 他们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没有伤害返还,才陆续松了口气。 这说明,珂萝刚才劈开荆棘和树根,确实被商道判定为职责以内。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众人的目光又落到了米洛身上。 只要他完成见证,第二段商路就算走完了。 米洛握着手里的木牌,只觉得掌心发烫。 牌面上,暗红纹路缓慢浮出一行小字。 【第二段商路待见证。】 这一次,米洛没有像先前那样慌张,他走到驿碑前,将木牌嵌进底部凹槽,深吸一口气道: “向导选择了正确主商道,开路人清除了阻挡商队前进的荆棘和根须。”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看向队伍后方那三只木箱。 “商队发现遗落货物,代商主决定接收。” “搬运工将三只木箱搬离废弃货车,货物随商队继续前进。” 这些都是他亲眼看见的,至于箱子里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也没有擅自补充。 最后一个字落下,驿碑表面浮出暗红文字。 叮—— 铜铃轻响。 【见证成立。】 米洛刚要取回木牌,驿碑顶部的铜铃再次晃了一下。 清脆的铃声落下,跟在队伍后方的三只木箱自行打开。 里面的暗红矿石和金币全部浮起,悬在半空。 【货物清点开始。】 【登记货物短缺。】 【搬运工,职责缺失。】 当看清驿碑上的字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周奕身上。 周奕脸色一变:“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弄丢的!” 他刚往后退了一步,腰间的【搬运工】木牌忽然生出几根细小木刺,猛地扎进他的皮肉。 周奕惨叫一声,伸手就去扯木牌。 “滚开!不是我!” “我只是——” 话音戛然而止,一枚赤色晶体从他腰间口袋里掉了出来,砸在石板上,骨碌碌的滚在许知衡脚边。 瑞斯脸色彻底沉下去:“你私藏货物?” 周奕疼的冷汗都冒了出来,但仍旧嘴硬道:“我那是替队伍收着!” 他弯腰就要去捡。 “这东西一看就值钱,放破箱子里丢了怎么办?” 莱恩也看不下去了,怒道:“替队伍收着,要藏进你自己的口袋里?” “我本来就准备到了驿碑再拿出来!” 周奕还想狡辩,蕾娜却忽然冷声道: “别靠近他。” 达蒙原本已经抬起盾牌,动作一顿: “为什么?” 蕾娜盯着周奕腰间不断钻出的木刺,目光冷了下去。 “这不是树根袭击,这是商道结算。” 攻击主动闯入石路的根须不会被追责,可现在这些木刺,是从木牌里长出来的。 它代表的,是违反职责本身的惩罚。 谁现在冲上去救周奕,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一起算进这笔账里。 周奕显然也听懂了,他捂着腹部,眼里的愤怒迅速变成恐惧。 “许哥!”他跌跌撞撞走向许知衡,“许哥,救我啊!晓曼!快给我治疗……” 许知衡握紧剑柄,却没有上前。 他的目光先扫过周奕腰间疯长的木刺,又落到自己手里的【代商主】上。 木牌暂时没有反应,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当视线挪到周奕惨白的脸上时,许知衡拉着苏晓曼往后退了几步。 “先把东西还回去。” 周奕痛苦地看着他:“许哥……” “还回去!”许知衡声音猛地拔高,“现在只有这个办法!” 周奕嘴唇发抖,嘴角溢出鲜血,猛的扑向那枚赤色晶体。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更多细根已经从木牌里钻出,缠住他的手腕和脚踝。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狠狠按在石路上。 赤色晶体被一根细须卷起,送回木箱,箱盖缓缓合拢。 驿碑上的文字再次变化。 【货物已归。】 周奕眼里刚浮出一丝希望,可新的文字便紧跟着显现。 【侵占行为成立。】 【搬运工席位开始清退。】 周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被恐惧压垮的周奕疯狂挣扎,根须骤然收紧。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石路上清晰响起。 周奕张大嘴,呼救声变成了一口鲜艳的血水。 他拼命伸手,抓向许知衡的方向。 “救……” 许知衡没有动,甚至又往后退了一步。 周奕看着他的眼睛,终于从里面看见了藏不住的厌弃和胆怯。 下一瞬,根须猛地将他拖向道路外侧。 腐叶翻涌,黑泥张开。 周奕的身体很快被吞没,只剩那块【搬运工】木牌掉在石路中央,沾着一点没干的血。 驿碑上,新的记录缓缓浮现。 【商队减员:1。】 【搬运工职责缺失。】 【请代商主,重新任命该职责。】 与此同时,许知衡手里的【代商主】忽然变得滚烫。 他低头看去。 发现牌面背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细小的暗红刻痕。 许知衡手指开始颤抖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瑞斯先看向石路中央那块沾血的木牌,又看向许知衡手里的【代商主】,恍然道: “原来是这样。” 达蒙皱眉:“什么意思?” 瑞斯沉声道:“木牌不是只要你做事,它也在看你有没有违背职责。”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只安静停在后方的木箱。 “私藏货物是商队的禁令,他直接触碰到了红线。” 莱恩看了一眼地面那滩血迹:“所以那家伙死得不冤。” 达蒙也故作惋惜的啧啧几声。 可周奕死得太快,也太惨。 惨到连苏晓曼都捂着嘴,半天没敢发出声音。 许知衡却已经顾不上周奕了。 他盯着自己木牌背后的那道暗红刻痕,声音发紧。 “那这道痕迹呢?” 瑞斯看了他一眼:“你是代商主。” 许知衡嘴唇动了动:“所以?” “所以商队里出了问题,你也逃不了干系。队伍有人做出这样的事,应该算作你的失职。” 许知衡脸色一下白了。 他原本以为【代商主】只是清闲的职位。 不用开路,不用打怪,不用搬东西,只要跟在队伍后面,在分配货物时还能占一个名义上的便利。 可现在他才明白。 【代商主】不是坐着分账的人,他是整支商队的决策者。 每一道命令,每一次处置,每一个被他放任的错误,最后都有可能记在他身上。 那道刻痕,就是第一笔账。 许知衡开始后悔了。 他没想到这个游戏副本是这么复杂的“角色扮演”。 先是韩烬死了,现在又是周奕。 而且都死的不明不白。 这该死的游戏副本,还有这群该死的NPC,他到底要怎样才能安全通关! 许知衡压住内心的暴躁和焦虑,喉结滚了滚,态度谦逊: “那现在怎么办?你们谁愿意接?”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驿碑上的文字还亮着。 它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伊索尔德站在一侧,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搬运工】看起来不需要自己扛箱子,但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货? 三箱是货,十箱也是货。 如果后面变成一车、一队,甚至整条商路的货物,许知衡又能顶住多少诱惑不把东西全部收走? 更何况,权责每增重一分,枷锁便收紧一寸。 享受名利光环的同时。 也要承接随时可能到来的风险和深渊。 第95章 漂亮的猎犬 石路上安静得可怕。 周奕被拖走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片刺目的血迹。 许知衡握着手里的【代商主】木牌,指腹无意识擦过牌背那道暗红刻痕。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躁意,将目光投向达蒙。 达蒙的手还按在盾牌边缘。 接触到许知衡的视线后,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别看我。我是护卫长。刚才那些根须怎么过来的,你们都看见了。” “我要是去搬货,根本来不及防御攻击。到时候,你就等着被戳成窟窿吧。” 许知衡内心不爽,但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护卫长如果出了事,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他就算有命令权,也不想把唯一能挡在自己前面的人推到别的位置上。 许知衡只能把视线转向瑞斯,可后者比达蒙更直接。 他抬起自己手里的木牌,牌面上【押运人】三个字在雾里泛着暗光。 “我也不行。” 许知衡忍了忍,还是问:“为什么?” 瑞斯看了一眼路边那几只货箱:“押运人负责确认货物,搬运工负责移动货物。” “这两个职责混在一起,货出了问题,算我押错,还是算我搬错?” 许知衡脸色微僵,一股暴躁从胸口顶上来,他正想再说什么,旁边的珂萝忽然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墨绿色斗篷随着动作轻轻晃开,背后那柄沉重的双刃重斧依旧惹人注目。 珂萝向来不喜欢看人推来推去。 能做就是能做,不能做就是不能做。 在她看来,搬几只箱子,总比站在这里听他们互相找理由要简单。 可她刚要开口,蕾娜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苏晓曼可以。” 珂萝转头看她,苏晓曼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还没从周奕被拖走的画面里抽离出来,突如其来的举荐像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我?” 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行,我是医师,我怎么能搬货?” 蕾娜站在一侧,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你刚刚也看到了,搬运工不需要亲手扛箱子。” “而且你原本就在队伍中段,再加上身份特殊,本来也需要被保护。” 她说完,视线转到拿不定主意的许知衡身上: “代商主觉得呢?” 许知衡睁大了眼睛,像是忽然被点醒了。 对啊。 苏晓曼。 他刚才竟然没想到她。 苏晓曼胆子小,没主意,习惯听他的话。 更重要的是,她是自己人。 只要她接下搬运工,货物名义上跟着她,实际上还在他的控制范围里。 等出去清算任务奖励时,苏晓曼那一份,自然也会听他的安排。 许知衡心里那点焦躁,终于慢慢落了下去。 他看向苏晓曼,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温和了些。 “晓曼。” 苏晓曼被他叫得一抖,连连摇头: “不行,知衡,我真的不行。周奕刚才就是因为搬货死的,我不想拿那块牌子。” “我还要给你们治疗,我不能再接别的职责……” 她说得又急又乱,眼眶很快红了。 许知衡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周奕不是因为搬货死的。” 苏晓曼怔了一下,许知衡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他是因为私藏货物。只要你不做那种蠢事,就不会有事。” 苏晓曼脸上愁云密布。 她当然不会私藏,她连碰都不想碰。 许知衡像是看出她的动摇,语气又缓了下来。 “而且你想想,搬运工在队伍中间。” “货物那么重要,达蒙会护着你,瑞斯会盯着货,塞文的灯也会照着你。” “你接了这个职责,反而更安全。” 苏晓曼怔怔看着他,后面几个字像一根细线,慢慢勾住了她混乱的思绪。 她怕死,她太怕死了。 周奕刚才被拖出去的时候,她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如果货物真的很重要,那跟货物站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被轻易丢下? 至少所有人都会看着她,许知衡也会看着她。 “真的……会保护我吗?” 她声音很轻,许知衡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当然。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这句话落下时,伊索尔德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讥讽。 前世,苏晓曼就是被这句话喂大的。 那时候的苏晓曼,总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是许知衡信任的人,是他身边最特殊的那一个。 所以她愿意替他递刀,愿意替他骗药,愿意对无辜之人撒下致命药粉。 哪怕于凌夜求她多给一点治疗药水,苏晓曼也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眼间带着一点可笑的怜悯。 “凌夜,你这样不行的,在这种地方,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你连怎么讨男人欢心都不会,活该混成这样。” 那时候于凌夜没有反驳。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太懂了。 太懂那些温柔话里藏着多少钩子,也太懂许知衡这种人给出去的每一点好处,最后都会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许知衡不会真的爱谁。 他只是享受有人依赖他、服从他,再替他把脏事做干净。 说起来,于凌夜其实也有点佩服苏晓曼。 至少在这种地方,她确实靠这套本事,活得比很多人都体面。 只是这种生存之道,于凌夜学不来。 也不屑去学。 她可以低头,可以忍,可以为了活下去暂时把尊严踩碎了往肚子里咽。 但她做不到把一条拴在脖子上的绳子,当成什么值得炫耀的宠爱。 所以那时候,苏晓曼看她像看一个不懂规则的可怜虫。 而于凌夜看苏晓曼,也像看一只被人养熟的漂亮猎犬。 可猎犬终究是猎犬。 饿肚子的时候,恶人第一个想到的,永远不会是割自己的肉。 而是把最听话的那只,温柔的哄到自己身边来。 苏晓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安全感。 她慢慢转头,看向地上那块沾血的【搬运工】木牌。 木牌像是察觉到新的归属,自己轻轻动了一下。 几根细小的树根从石缝里钻出,将它推向苏晓曼脚边。 苏晓曼吓得往后缩,许知衡的手压在她肩上,不让她后退。 “拿起来。”他的声音贴近她耳侧,“出去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苏晓曼看着他俊朗的侧脸,眼睫剧烈颤动。 她最终还是听话的靠近木牌。 指尖碰到木牌的瞬间,一点暗红光芒顺着她的指腹滑入。 【搬运工职责确认。】 苏晓曼腰间的木牌骤然一亮。 【随队医师】四个字微微缩小,旁边浮出新的字迹。 【搬运工】 与此同时,石路边那几只货箱底部,忽然钻出细密的根须,向苏晓曼靠拢。 她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许知衡温声道:“你看,不用你搬。它们会自己跟着你走。” 苏晓曼怔怔看着那些箱子,在许知衡的温柔声音里,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好像……确实不用她搬。 只要走在中间,别乱跑,别碰不该碰的东西,她就不会像周奕那样被拖出去。 苏晓曼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伊索尔德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雾气从石路两侧缓缓压过来,中央古树的方向依旧安静。 可她已经看明白了。 许知衡没有从周奕的死里学会带领团队,敬畏规则。 他只学会了如何分到最高的利益,不让自己吃亏。 伊索尔德看着苏晓曼脚下的货箱,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前世,苏晓曼总喜欢躲在许知衡身后,主动把于凌夜推到前面送死。 这一世,伊索尔德只是递了一个名字。 从她接下木牌的这一刻开始,货物就不再只是货物了。 那是一根绳子。 一端,攥在许知衡手里。 另一端,把苏晓曼拴进了名为利益的账单里。 第96章 必须都要 石路重新向前延伸,拥有新职责的苏晓曼走在队伍中段。 塞文抬起法杖,火光从杖端亮起,勉强驱开贴近石路的浓雾。 莱恩走在稍前的位置,弓弦始终半扣着,锐利的眼睛扫过两侧腐叶。 “雾比刚才重了。”他压低声音,“右边树根有反应。” 达蒙立刻抬盾,腐叶堆里却只是钻出几只灰白色的小虫,很快又缩回泥里。 莱恩笑了一下:“只是碍事的虫子。” 塞文看了他一眼:“没事别乱喊。” “拜托,这里气氛这么压抑,不说两句,我怕自己先被憋死。” 达蒙被吵得不耐烦,盾面在石板上磕了一下: “都闭嘴。” 他抬起铁盾,警戒着周围,视线落到苏晓曼身后。 那几只货箱滑得很慢,却始终跟在她影子边上。 她试着往左挪了半步,货箱也跟着偏了半寸。 那感觉太怪了。 明明没有东西压在她肩上,可她每走一步,都感觉肩上像是有什么沉重的负担,压得她喘不过气。 莱恩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道:“你要是不想带着箱子一起滚进树根里,最好别乱晃。” 苏晓曼瞪了他一眼:“我没乱晃。” “你是没乱晃。”莱恩扯了下嘴角,“只是身上生出跳蚤了。” 许知衡也在看那些箱子。 和苏晓曼的恐惧不同,他的眼神已经重新冷静下来。 【代商主】这个身份,能决定整支队伍的走向。 规则既然承认他的决定,那他就不该白白浪费这个权利。 没过多久,前方的雾气里又出了模糊的阴影。 一辆半腐烂的旧货车斜倒在路边,旁边散落着五只箱子。 “先停。”许知衡忽然开口。 队伍停下,达蒙皱眉看他。 只见许知衡举起手里的【代商主】木牌,看向瑞斯。 “你去确认一下。” 瑞斯站着没动:“我说过,无主货不能乱搬。” “我没让你搬。”许知衡道,“只是让押运人确认货物。” 瑞斯的脸色更冷,可他腰间的木牌很快亮了一下。 这就代表许知衡这句命令,在规则里成立。 瑞斯低骂了一声,还是走了过去。 他先挑开最外侧那只箱子的锁扣,又用剑鞘压了压箱角。 检查箱体没有其他异常后,他才掀开了箱子。 五只箱子依次打开。 金币、赤晶矿、封瓶草药、兽骨材料,还有各类布匹和矿石。 他又绕到旧货车后方,发现了一个商队徽记。 徽记有些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一圈玫瑰纹。 瑞斯皱了皱眉,低声喃喃:“像是罗莎琳德家的徽章。” 检查完所有细节,瑞斯很快来到队伍面前,如实告知自己看到的内容。 “东西是罗莎琳德家族的,物品也是真的。”他看向许知衡,“但我建议,只带一箱。” 达蒙立刻点头:“带最有用的,比如矿石什么的。” 莱恩也忍不住道:“我觉得金币最好。” 许知衡神色没变:“必须都要,商道上出现货物,可能是给我们的考验。” 瑞斯冷笑了一声:“考验?你怕不是舍不得吧?” 许知衡脸色一沉,却没有发作:“我是在考虑规则。如果这些货物本来就属于商队,结果我们视而不见,会发生什么?” 见其他人没说话,他继续道:“刚才周奕为什么死,你们都看见了。” “私藏货物会被清算,那遗弃货物呢?” 许知衡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瑞斯身上。 “押运人,你敢保证不带走它们,就一定不会触发规则?” 瑞斯脸色沉了下去,他当然不敢保证。 平日里押送货物,他只要遵守底线,都能成功完成任务。 可这里没有正常的规矩,只有摸不透的恶心规则。 许知衡见他沉默,心里那点把握顿时多了些。 他转头看向米洛:“见证人,记得记录。” 米洛握着木牌的手一紧,哑着声音问: “记录什么?” 许知衡道:“代商主发现散落货物,由押运人确认无误后,决定全部接收。” 瑞斯脸色更难看:“你胃口倒是挺大。” 许知衡淡淡道:“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蕾娜站在一旁,视线掠过那几只散落的木箱,又看向更深处的浓雾。 只觉得雾比刚才更厚了。 许知衡看向苏晓曼:“晓曼,把货带上。” 苏晓曼内心其实是拒绝的,她身后的几只货箱已经让她很不安了。 现在又要加? “我……” “别怕。”许知衡温声道,“不用你碰。你站近一点就行。” 苏晓曼迟疑片刻,还是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旧货车旁的五只木箱底部,忽然钻出细密根须。 它们像闻到味道一样,贴着石路滑向苏晓曼身后。 五只木箱整齐地排在原来的货箱后面,原本还算紧凑的队伍,被这八只箱子硬生生拖长了一截。 苏晓曼看着身后排成两列的八只木箱,心里有些不安。 达蒙的脸也彻底沉了下来,转头盯着许知衡。 “货物越多,我要守的地方就越多,到时候可顾不上你。” 许知衡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你放心,你只管保护货物,其他的我们会自己解决。” 达蒙笑了:“你还挺自信的。” 就在这时,路边的腐叶忽然翻动。 一条根须从侧面抽出,直冲最后一只新加入的货箱。 “小心!” 达蒙的铁盾重重立在地面,挡住撞上来的几条根须。 砰的一声闷响,盾面泛起一圈蓝色光晕。 达蒙低喝一声,手臂肌肉绷紧,盾前的光芒骤然炸开,将几条根须震得四分五裂。 碎裂的枝条砸进腐叶里,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达蒙站在原地,只觉得痛感像电流一样穿过手臂,有些微微发麻。 那几条根须被震碎时,反冲的力道也透过盾面砸回了他的腕骨。 达蒙低头看了一眼盾面,铁盾边缘多了两道很浅的凹痕。 但他很快把盾重新抬起来,像是根本没把这点损耗放在眼里。 “也就这点本事。” 话音刚落,石路两侧的树枝同时抖动起来,仿佛是被这句话激怒。 蕾娜眼神一冷,立刻道: “别停下,继续往前走。” 雾里传来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第97章 金色光粒 队伍重新往前推进。 八只货箱跟在苏晓曼身后,木箱滑过石板的声音拖得又长又沉。 没过多久,第三座驿碑出现在雾气里。 米洛按照职责见证并记录。 驿碑表面的旧纹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见证成功通过,没有人受到反伤。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可达蒙看着苏晓曼身后那排货箱,脸色却没有半点放松。 队伍继续前行。 从第三段商路开始,路上的攻击明显变多了。 浓雾变得更厚,塞文法杖上的火光照出去不到五步,就被灰白雾气一点点吞掉。 莱恩的弓几乎没有放下过。 “左边。” “后面也有。” “苏晓曼,别往那边退!” 苏晓曼被他喊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右边躲。 她一动,身后的八只货箱也跟着滑动。 原本守在侧面的达蒙不得不立刻转身,硬生生把盾横到货箱前。 根须撞上盾面,然后又被反弹的伤害震碎。 达蒙咬牙顶住,肩膀却被侧边一根细枝擦开一道血口。 莱恩看见了,眉头一皱:“达蒙,你受伤了。” 达蒙看都没看:“死不了。” 蕾娜站在靠近箱子的位置,正好被达蒙和瑞斯挡住大半身形。 她没有选择往前冲,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这具身体力量不够,也不能在米洛眼皮底下暴露太多东西。 可这并不代表她只能看着。 她的手指轻轻一勾,一缕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魂线缠上短刀。 下一瞬,她侧身避开苏晓曼撞过来的肩膀,短刀贴着石路斜斜挥出。 刀锋擦过细根的同时,魂线也跟着绷紧。 那根正要缠住箱子的细根无声断开,落在石板上抽搐了两下,很快便变化成了灰烬。 达蒙已经忙的不可开交,只低骂一声: “都站稳!别给我添乱!” 他重新抬盾,继续往前。 接下来的两段路里,苏晓曼只要害怕就会躲。 她一躲,货物就跟着动,货物一动,达蒙就要补位。 瑞斯要重新确认货箱位置,塞文的灯也要跟着偏移,莱恩的箭更是几乎没有停过。 队伍越走越慢,达蒙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 到了第五座驿碑前,苏晓曼身后的货箱已经从八只变成了十五只。 有些是许知衡主动接收的。 有些是路边旧货车旁“顺手”带上的。 还有几只,是驿碑结算后自动并入商队的残货。 达蒙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揪住许知衡的衣领,把人往自己面前拽了一步。 “你这个混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许知衡脸色一变:“放手。” 达蒙没有松,眼底全是压着的怒火: “十五箱。” “你自己看看,现在是十五箱!你每多收一箱,队伍就被拉长。那个女人一慌,货物就乱跑。货物一乱,我就得分出更多的心神去保护箱子。” “我不是挡不住。” 他咬着牙,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我是看不惯你把所有人的命,都拿去给你的箱子垫路。” 这句话砸在众人的耳朵里,苏晓曼不敢说话,许知衡直视着达蒙的眼睛,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我知道你辛苦。你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 “等出去之后,物资一定会按贡献分配。你护货最多,不会少你那一份。” 见达蒙的力气有些松动,许知衡继续道: “而且你受伤了,晓曼会给你治疗。”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越接近中心,越不能乱。” 达蒙盯着他看了片刻,手上的力道居然松了: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许知衡转头看向苏晓曼,命令道: “晓曼,给他处理伤口。” 苏晓曼不敢反驳,她的指尖在背包里几只药瓶上停了停。 最后,她绕过颜色更深的那几瓶,拿出一瓶低阶治疗药水。 达蒙看见了,眉头一皱:“就这个?” 苏晓曼手指收紧:“……我只剩这些了。而且你的伤口不深,低阶药水够用了。” 达蒙盯着那瓶低阶药水,忽然嗤笑一声。 “行。我皮糙肉厚,死不了。” 苏晓曼赶紧把药水倒在他的伤口上。 浅绿色光芒浮起,伤口表面合拢,但也只是勉强止住了血。 达蒙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到疼痛依旧没散,动作停了半拍。 他很快握紧盾柄,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最好别再耽误,我想赶快从这个该死的地方出去。” 珂萝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走到蕾娜身边,不经意间开口: “他不适合带队。” 蕾娜侧眸看她:“你竟然看的出来?” “看得出来。” 珂萝似乎没听出来她的语气,转头看向许知衡的背影。 “领头的人,应该让队伍少受伤,少死人。但他不是,他在让所有人背上了更多的风险。” 蕾娜笑了一下:“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珂萝想了想:“在族群里,这种领头的会被赶走。” 她停顿一瞬,又补了一句,“或者被更强的人替掉。” 蕾娜看着她:“你想在这里杀掉他?” 珂萝没说话,见她可能真有这个打算,蕾娜轻声道: “他现在是代商主。杀掉代商主会触发什么,你应该猜得到。” 珂萝皱眉:“那就看着他害死我们?” 蕾娜收回视线,语气淡得近乎冷漠: “其他人怎么死,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要是不想被拖进去,就守好你的职责。” 珂萝沉默下来,她不喜欢这句话,可她知道,蕾娜说的是事实。 伊索尔德没有再看她。 她的视线越过浓雾,落向更深处那棵若隐若现的古树。 越靠近中心,古树的轮廓就越清晰。 最开始,它只是雾里一道黑沉沉的影子。 现在,众人已经能大致看见它盘结在地面的粗大根须,还有树身上被根须淹没扭曲的黑影。 风一吹,远处雾里偶尔还会漏出极细的金色光粒。 伊索尔德的眼神微微沉下去。 她还记得达蒙刚才震碎那些根须时,断口里也曾滚出一粒类似的金色粒子。 难道是树缝里偶然飞出的萤火? 还是某种尚未知晓的规则痕迹? 伊索尔德不觉得这个副本会留下无意义的细节。 达蒙击碎主动攻击货物的根须后,树精生命值没有变化,可根须断口却滚出了金砂。 而现在,越靠近中央古树,那抹金色光粒就越明显。 就在这时,她指间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热意。 伊索尔德下意识的低头。 那枚被她藏在混线下的戒指,正微弱地有了反应。 自从进入雾栖森林后,光辉戒指一直被她压得很安静。 这东西来历太敏感,圣庭的气息更不能随便露出来。 可刚才那一瞬,它确实动了。 但似乎又不是来自戒指本身,而是里面的某个东西。 她立刻收拢手指,将那点光压回阴影之下。 第98章 这是命令 米洛站在不远处,正握着自己的【见证人】木牌。 此刻,他刚好抬头,也刚好看见蕾娜手指上那点一闪而过的微光。 米洛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戒指? 她手上什么时候有的戒指? 以前在灰槲村里,他从没见过蕾娜戴戒指。 更别说这种会发光的戒指。 他想开口询问,可前方雾气里,莱恩忽然打断了他。 “奇怪......” 莱恩站在半截断裂的石柱旁,眯眼看向中央古树。 “树里面怎么会有光?” 塞文立刻抬高法杖,火光往前送了一寸。 “你看清了什么?” 莱恩微微睁眼,发动【鹰眼】技能,视线穿过雾气,盯着远处那棵古树。 粗大的根须盘在地面,像一条条沉睡的巨蟒。 树身上开裂的黑色树皮之间,偶尔会漏出一点细碎金光。 莱恩皱了皱眉:“不清楚。要再靠近一点才能知道。” 许知衡也看见了那棵古树。 虽然他看不清树缝里的光,却能看见古树已经近在前方。 只要再走过几个驿碑,他们就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副本。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晓曼身后那十五只货箱。 人虽然死了几个,可只要能出去,这些东西就是实打实的收获。 许知衡压下心里的期待,沉声道: “休息好了就继续走。” “古树已经在前面了。拖得越久,危险越大。” 瑞斯脸色冷下来:“带着十五只箱货赶路,危险只会更大。” 许知衡没有理他,只看向苏晓曼: “晓曼,跟紧队伍。” 苏晓曼被点到名字,下意识点头。 十五只货箱跟在她身后,像一条被拖长的尾巴。 达蒙看着那些箱子,胸口那股火又往上顶。 可他骂归骂,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过其中几只箱子。 赤晶石,寒铁矿。 还有一箱被封蜡包住的孔雀蓝石。 那些东西对许知衡来说,只是出去以后能分账的收获。 可对有匠人身份的达蒙来说,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高级锻造材料。 他比谁都清楚,一块好矿石能把一面盾提升到什么程度。 而且他手里这面铁盾用了太久,边缘早就被砍出缺口,内侧的承重纹也松了。 要不是他一路修修补补,早该在路上就裂开了。 如果能拿到那箱赤晶石,再混一点寒铁,他就能重塑这面盾牌。 一面能堪比矮人工艺的完美装备。 想到这儿,达蒙也不顾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忽然挺胸抬头道: “遇到攻击都小心这点儿,我只保护箱子,其他人我可不一定救得回来。” 队伍踏上了第六道商路。 这一段石路比前面更窄,两侧腐叶堆得很厚,石板缝里爬满黑色细根。 塞文的火光压在雾里,只能照出前方几步远的路。 货箱滑动的声音拖在众人身后,像是跟了一群烦人的老鼠。 蕾娜走在前方半步的位置,警惕地握着短刀。 莱恩因为职业原因,动态视力比其他人都好,弓弦始终绷着,视线扫过雾气和腐叶。 “右边危险。” 他话音刚落,右侧腐叶猛地炸开。 三条根须同时抽出,直奔队伍后方最后几只货箱。 苏晓曼下意识的往左躲。 她一躲,十五只货箱也跟着偏移。 最后两只箱子几乎贴到石路边缘,其中一只箱角都已经擦过了外侧腐叶。 许知衡脸色骤变:“别让箱子掉出去!” 达蒙骂了一声,整个人已经冲了过去。 铁盾重重砸在石板上,硬生生挡在货箱前。 砰! 第一条根须撞上盾面,蓝光炸开,轰碎树根。 第二条根须紧接着抽来,缠住盾牌边缘,试图把他和盾一起拖出石路。 达蒙咬紧牙,手臂青筋暴起,硬是把盾往回扯了一寸。 “给我滚回去!” 他低吼一声,盾面上的蓝光再次亮起,将缠住盾缘的根须震裂。 可那些根须似乎知道这个护卫最碍事。 它们细长的末端猛地一折,钻向达蒙之前受伤的手臂。 那道被低阶药水勉强合上的伤口,早就在一路撞击里裂开。 药水只封住了表皮,里面的疼痛和污染,根本没有散。 细根扎进去的一瞬间,达蒙整条手臂都被贯穿。 苏晓曼慌忙带着箱子离开危险边缘,挥动手里的法杖,吃力抵抗攻击。 达蒙被困住。 他咬住牙,另一只手扣住盾柄,硬是没有脱手。 细根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缠,皮肉下鼓起一道道细细的痕迹。 达蒙疼得额角青筋都跳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珂萝冲上来,双刃重斧猛地劈向缠住他的树根。 斧刃落下,黑色汁液四溅。 可另一侧忽然出现了空缺。 更多根须像闻见血肉的蛇,贴着石路边缘疯狂冲向后方的箱子。 许知衡大喊:“开路人!保护箱子!都给我保护箱子!” 珂萝动作一顿,眼底掠过怒意。 可她只能转身,挥斧拦住趁虚而入的根须。 塞文的火光猛地一抖:“后面也有!” 十五只货箱被挤在队伍中段,稍微一乱,就能拖垮所有人的位置。 达蒙看了一眼身后的货箱,又看了一眼已经快被根须逼到石路边缘的苏晓曼,忽然笑了一下: “老子真是倒霉。” 他举盾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踏到石路边缘。 瑞斯脸色大变:“达蒙!” 达蒙用身体和盾牌一起卡住边缘那几只货箱,将其拦了回来。 根须趁机从侧面缠上他的腰和右手臂,像绞索一样勒进皮甲。 达蒙的盾还立着,他整个人却已经被一点点往外拖。 许知衡站在队伍中段,他的视线扫过达蒙,又很快落到那几只货箱上。 货箱没有掉出去,十五箱都还在。 这个念头浮出来的时候,他竟然松了一口气。 伊索尔德看见了。 她没有半点意外,但她也自顾不暇。 面前两根细须贴着石缝刺来,她侧身避开,缠绕魂线的短刀利落砍下。 达蒙感受着剧烈的疼痛。 那一瞬间,他终于有些怕了。 怕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他明明只是想收集资源,想重新开炉,把那面陪了他好几年的旧盾重新打磨一遍。 可现在,他连手臂都快保不住了。 达蒙忍着剧痛,大喊道: “许知衡!你快下令放弃我面前的箱子!” “再拖着它们,老子要撑不住了!” 许知衡脸色一变,怒道:“不行!这些货很重要。” 吃力防守的瑞斯看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货?” 许知衡挥剑砍断树枝,看向达蒙: “达蒙,你是护卫长,保护货物,是你的职责。” 他停顿一瞬,语气更冷: “这是命令!” 第99章 全都得死 达蒙腰间的【护卫长】木牌猛地发亮。 根须趁着他这一瞬间的僵硬,猛地收紧,几乎将他半边身体拖出石路。 达蒙喉咙里爆出一声压抑的痛吼。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臂已经被根须扯得变了形。 那只手还死死扣着盾柄,那是他亲手打出来的盾。 达蒙眼眶发狠,忽然大骂一声: “去你*的箱子。” 他左手猛地抽出腰间短斧,狠狠劈向缠住右臂和盾柄的根须。 树根被斩开一半,可缠在他手臂上的根须死咬着不放,骤然往外一扯。 咔嚓。 达蒙的整个右臂被硬生生扯断,连同那面铁盾一起落入翻涌的树根里。 像是被争抢的鱼饵,瞬间被黑色根须吞没。 达蒙怔怔看着。 鲜血从他右肩断口喷涌出来,很快染透半边皮甲。 疼痛迟了一瞬才冲上来。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钩,从肩膀一路捅进他的脑子里。 “啊啊啊——!” 达蒙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断臂的痛,还是看着自己的右臂和盾一起消失时,那一瞬间涌上来的绝望。 没了。 他的盾没了。 他的右臂也没了。 就算能活着出去,没了能握住锤子的手,他永远都不可能打造出属于自己的装备了。 那些之前不肯放弃的箱子,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笑话。 达蒙缓缓抬头,看向许知衡。 许知衡根本不在乎他的伤势,只是大喊:“你愣着做什么,赶快去保护箱子!” 呼吸急促的达蒙红着眼,像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 血顺着他的断臂往下淌,直勾勾的盯着许知衡: “箱子?”他左手握紧短斧,眼底一片通红,“老子现在一点也不在乎那些垃圾了。” 许知衡看着他一步步的向自己走来,脸色骤变: “你想干什么?我是商主,你敢——” 话还没说完,达蒙拖着满身血污,左手举起短斧,朝许知衡冲了过去。 “老子杀了你——!” 许知衡脸色骤白,踉跄着往后退。 斧刃擦着他的肩膀劈下,撕开衣料,在皮肉上拉出一道血口。 许知衡手里的剑抬起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他是【代商主】,达蒙是【护卫长】。 这条商路连丢货都要记账,谁知道【代商主】先杀【护卫】,会触发什么东西? 他不敢赌,只能踉跄后退。 达蒙却没有停,他像是已经感觉不到断臂的疼了,满脸都是血,左手握着短斧,眼里只剩下许知衡一个人。 “你不是要箱子吗?”他一步一步逼近,杀意骤起,“你抱着它们一起死啊!” 许知衡脚下踩到一截断枝,险些摔: “达蒙,你疯了!” 达蒙笑了一声:“对,老子疯了。” 他猛地抬斧,再次朝许知衡劈下。 许知衡下意识往旁边躲,可他身后就是苏晓曼。 苏晓曼看见斧头落下,她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一步冲了过去。 “知衡!” 她扑到许知衡身前,抬手去挡,斧刃擦过她的小臂,血瞬间溅了出来。 苏晓曼痛得叫出声,整个人摔在许知衡怀里。 许知衡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脸上的惊惧还没散,第一反应却是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前压了一下。 苏晓曼抬起头,愣愣看着他。 许知衡像是也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手指僵了一瞬。 可达蒙已经再次冲了过来。 瑞斯看见那边混乱的局势拔剑想拦,却被两条根须从侧面逼退。 珂萝的重斧刚劈开一片缠向货箱的根须,另一侧又有黑影贴着石路窜来。 她低骂一声,只能回身挡住苏晓曼身后的货箱。 伊索尔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荒诞又讽刺,但又无比熟悉和亲切。 那种自食恶果的戏码,她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觉的腻。 塞文举着法杖,火光被雾压得只剩一圈昏黄。 “你们都在干什么!冷静一点!”他声音急切,“再乱下去,谁都别想活了!” 可没人听得进去。 苏晓曼捂着手臂跪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许知衡捂着肩膀,一边后退,一边警惕盯着达蒙手里的斧头。 莱恩的箭已经搭上弦,却迟迟不敢放。 伊索尔德也被两根细须缠住了退路。 她短刀斜斩,魂线顺着刀锋绷开,将一根贴着石缝钻来的细根切断。 另一根趁机缠向她的脚踝,她立刻后撤,借着瑞斯挡出来的空隙避开。 场面彻底乱了。 达蒙却像是根本看不见其他人,眼里只有许知衡。 “都是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里的血色却越来越重。 “老子这条手,老子的盾,全是因为你。” 许知衡咬牙道:“你自己也想要那些东西!别把错都推到我身上!” 这句话像是狠狠戳进达蒙胸口。 他瞳孔猛的一缩,怒意彻底炸开。 “所以老子现在后悔了!” 达蒙嘶吼着扑上去,斧刃再次扬起。 就在这时,石路外翻涌的腐叶忽然掀起。 之前被他砍断的根须像是终于找到机会,猛地从后方扑上来,缠住他的身体和断臂。 达蒙身体一僵,挣扎着还想往前。 可那些根须没有再给他机会。 一根缠住他的腿,一根勒住他的腰,还有几根细须钻进断臂的血肉里,像钩子一样往外扯。 达蒙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左手短斧砍向身后。 可他已经失血太多,体力不支,这一斧落下去,只砍断了最外面一层细根。 更多根须从腐叶里钻出,密密麻麻缠上来,将他整个人往石路外拖。 达蒙丢掉短斧,左手猛地扣住石板边缘,指甲刮过石面,留下几道带血的痕。 他半截身体已经被拖入雾里,只剩左手还死死抓着石路。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抬起来,目光愤恨的盯着还站在路上的众人。 他半截身体已经落在石路外,谁伸手去拉,谁就会跟着越界。 瑞斯的剑抬了又落,最后只能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达蒙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血从他嘴角涌出来,他的声音嘶哑又恶毒,像是从雾里爬出来的诅咒。 “你们出不去的,你们一个都出不去。” 根须猛地一拽,他的指甲被硬生生掀开,血在石板上拖出长长一道。 达蒙还在笑:“你们全都得死!全都得死!” 最后一个字被浓雾吞没,他的手终于从石板边缘滑了下去。 下一瞬,路外的腐叶彻底翻涌起来。 无数根须像闻见血腥味的兽群,齐齐扑向达蒙落下去的方向。 雾里传来沉闷的撕扯声,还有骨头被拧断的脆响。 那声音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苏晓曼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干呕起来。 许知衡脸色白得厉害,肩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却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货箱。 伊索尔德没有浪费时间。 那些根须全都被达蒙的血肉吸引过去了。 这是他们眼下唯一的空隙。 “跑!” 蕾娜的声音骤然响起,惊醒了还在错愕的众人。 “趁现在,赶快往前跑!” 瑞斯最先回过神,咬牙拽了米洛一把。 “走!” 莱恩猛地收回视线,弓箭重新抬起,边退边盯着两侧雾气。 塞文强行把法杖举高,火光晃了一下,照出前方窄窄一截石路。 珂萝一斧劈开挡路的根须,回头吼道: “苏晓曼,动!” 苏晓曼这才像被惊醒,捂着流血的手臂踉跄起身。 十五只货箱也跟着她滑动,木箱摩擦石板的声音重新响起。 咯吱,咯吱。 没有人再回头看达蒙。 雾里那些可怕的撕扯声还在继续。 而他们只能趁着达蒙的尸体替他们拖住根须的这点时间,朝前方越来越近的古树狂奔。 第100章 微不足道的工具 八人几乎是踩着荆棘树枝,冲到第七座驿碑前的。 石碑从雾里显现出来时,塞文的手已经抖得快要握不住法杖。 火光贴着石碑表面晃了一下,照出上面斑驳的旧纹。 众人停下脚步,十五只货箱也跟着停在苏晓曼身后。 木箱拖过石板的声音终于消失,可每个人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除了蕾娜,其他人的脸色都白得难看。 刚进入商路时,他们还觉得这是一场危险但能搏一搏的挑战。 现在没人再这么想了。 进入这个领域前就已经死了一个人,现在周奕死了,达蒙死了。 队伍里最能扛的护卫长,被一堆他们舍不得丢的货箱拖死在了路外。 莱恩靠着断裂的石柱喘气,指节还扣在弓弦上,眼神却没有了之前的轻松。 因为三枚银币被卷进来的珂萝,此时有些后悔。 她摸了摸自己的袋子。 还好,里面还剩下最后一根胡萝卜,死前也不至于饿肚子。 米洛抱着木牌,嘴唇一直在抖。 他像是想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可那些画面太乱,乱到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应该先说哪一个。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的时候,瑞斯忽然动了。 他大步走到许知衡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拽了起来。 许知衡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被他这么一扯,痛得脸色一白。 “你为什么不放弃那些箱子?” 瑞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比怒吼更可怕。 “只要你刚才松口,哪怕只放弃几箱,达蒙都未必会死。” 许知衡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脸上的惊惧很快被恼怒压下去。 “那是他自己能力不行。” 瑞斯眼神一沉,许知衡咬牙道:“他是护卫长,保护货物本来就是他的职责。” “更何况,他刚才想杀我。这种人留在队伍里才是最大的麻烦。” “他死得好!” 空气像是一下子凝住了。 瑞斯眼底怒意翻涌,拳头猛地抬起,几乎已经砸到许知衡脸上。 可拳头停在半空,最终却没有落下。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许知衡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拳头,忽然笑了一声,嘲讽道: “怎么?不敢动手?” 他抬了抬下巴,声音里多了几分恶意。 “怕因为袭击【代商主】,被规则惩罚吗?” 瑞斯揪着他的手收紧,他当然想动手。 他想把这张脸砸烂,想把这个人拖到达蒙死去的地方,让那些根须也尝尝他的血是什么味道。 可他不能。 这不是普通的野路子队伍。 他们现在背着“商队”的职责,而且就算在正常商队里,押运人袭击雇主,也是不被允许的大忌。 瑞斯深吸一口气,将拳头一点点放下。 下一瞬,他猛地松手,将许知衡狠狠推倒在地。 许知衡摔得闷哼一声。 瑞斯低头看着他,声音冷得像铁。 “你最好祈祷自己先死在这条路上,又或者让我死在你的前面。” “只要我们都活着出去,我一定把你劈成碎片。” 说完,他转身走到远处,坐在一块断裂的石阶旁。 宽刃剑被他横放在膝上,他抽出布,一点一点擦拭剑锋。 许知衡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难看,却没有再顶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刚才达蒙那一斧没有砍深,却也撕开一大块皮肉。 血还在往外渗,疼痛一阵一阵的往骨头里钻。 许知衡皱起眉,转头看向苏晓曼。 “晓曼。” 苏晓曼正捂着被斧刃擦伤的小臂,凌乱的头发显得很狼狈。 许知衡理所当然地朝她伸出手:“快给我治疗。” 苏晓曼迟钝地眨了下眼,她低头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瓶中阶治疗药水。 许知衡看见那瓶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是这个?” 苏晓曼手指一紧:“你的伤用中阶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高阶药水得留到最后。” “别废话!” 许知衡打断她的尾音,眼里的烦躁清晰可见。 “我说用高阶就用高阶!快给我!” 苏晓曼被他吼得一颤,手里的药瓶差点滑下去。 许知衡看见她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可下一瞬,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现在还需要她,立刻缓和了语气,眉眼低垂。 “对不起,晓曼。我刚刚情绪太激动了,不是故意吼你。” 苏晓曼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她一直以来依靠的那个人吗?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她以前不愿意看清,也假装看不清。 许知衡见她没动,声音更软了些:“晓曼,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的职责在这里很重要。只要我还活着,还能控制商队,我们就还有机会。” “你也看到了,瑞斯他们根本靠不住。达蒙刚才还想杀我。可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说得很认真,像真的在替她考虑。 “等他们在前面卖命,我们只要守好这些货,撑到最后,就能带着所有东西离开。” “到时候,我会保护你。你不用再害怕了。” 苏晓曼看着他半晌,忽然问: “知衡,你爱我吗?” 许知衡一愣,他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可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她手里的药水上,他忍着肩上的疼,柔声道: “我当然爱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啊,晓曼。”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快给我治疗吧,我真的快疼死了。” 苏晓曼安静地看着他。 那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她曾经听过很多次。 每一次,她都像被人从泥里拉出来。 她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以为只要她足够听话,足够有用,足够站在他身后,她就不会被丢下。 可刚才达蒙的斧头落下来时,许知衡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压到自己身前。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被偏爱的人,从来不需要证明自己有用。 需要反复证明有价值的,只有微不足道的工具而已。 而现在,她不想再当工具了。 第101章 本来的面目 苏晓曼的目光有些释然,她看着许知衡,柔声道: “好,我马上给你拿。” 她把中阶治疗药水放回背包,手指探进更深的位置。 许知衡以为她终于听话,神色缓了一点。 珂萝却忽然皱眉,因为她闻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她刚要上前,蕾娜却往旁边挪了半步。 不多不少,正好挡在她面前。 珂萝不解的看向她,蕾娜只是淡淡道: “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珂萝握紧斧柄,再看过去时,苏晓曼已经拿出了那瓶药水。 黑色药液在瓶中轻轻晃动,像一团被封住的污血。 许知衡终于察觉不对:“你拿的什么?” 苏晓曼没有回答,她抬手,将整瓶黑色药水泼向许知衡的肩口。 药液碰到皮肉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许知衡的表情猛地扭曲。 “啊啊啊——!” 他的皮肤迅速发红、溃烂,像是被腐烂感染。 肩上的伤口被毒液灌进去,血肉一层层翻卷,露出下面惨白的骨头。 许知衡踉跄着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苏晓曼!你在干什么!” 苏晓曼将空瓶丢在地上。 玻璃瓶滚了两圈,撞到石缝边缘,碎开一地黑色残液,冒出青烟。 她的目光淡得令人心惊,却又盛满了眷恋: “知衡。既然你爱我,我们就不出去了,好不好?” 许知衡疼得浑身抽搐,喉咙里挤出粗重的喘息。 苏晓曼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累了,你也累了。” “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那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吗?” 米洛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怎么了……” 莱恩也被惊的后退一步,低骂一声: “疯了,都疯了。” 许知衡脸上的皮肉开始溃烂。 一只眼睛被毒气熏得充血外凸,血水从眼眶边缘往下淌。 他伸手想抓苏晓曼,却因为疼痛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黑红色的血。 他盯着苏晓曼,眼里全是恨意。 “你这个……贱人……” 苏晓曼忽然笑了。 泪水从她脸颊滚下来,可她却越笑越厉害。 笑到肩膀发抖。 笑到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呕了出来。 “是啊,我是贱人......” 她拔出藏在靴侧的短刀,几步上前,刀尖像是带着扭曲的“爱意”,缓缓刺入许知衡的腹部。 许知衡瞳孔猛地放大,将一口污血喷在她清丽的脸上。 苏晓曼贴近他耳边,自嘲中带着醒悟后的凄凉: “我其实早就该发现的,因为这才是,我本来的面目......” 许知衡嘴唇张合,似乎还想骂她,可喉咙里涌出的只剩黑血。 毒药蔓延得太快,他的脸颊已经被腐蚀得露出一小片白骨,表情可怖又凄惨。 最后,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 指尖从苏晓曼的衣袖上滑落,彻底没了气息。 苏晓曼抱着他跪坐在地上,浑身都是血。 她低头看着许知衡的尸体,脸上只有一种被抽空后的麻木。 片刻后,她缓缓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米洛。 “你都看到了,对吧?” 米洛呼吸一滞,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见证人。 她要他见证这一切。 米洛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木牌,木牌烫得厉害,像是在催促他记录。 他喉咙干涩,脚步发僵地走到驿碑前。 血腥味裹在雾里,几乎堵住他的呼吸。 米洛握着木牌,声音发抖,却还是一字一字说了出来。 “我见证。” “抵达第七座驿碑前,护卫长达蒙被根须缠住,要求代商主许知衡放弃部分货箱。” “许知衡拒绝,并命令达蒙继续保护货物。” “随后,达蒙失去右臂和盾牌,攻击代商主许知衡,最后被根须拖入石路外。” “护卫长达蒙死亡。” 米洛喉咙发紧,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我见证。” “第七座驿碑前,随队医师苏晓曼取出黑色毒药,泼向代商主许知衡。” “随后,她以短刀刺入许知衡腹部。” “代商主许知衡死亡。”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蕾娜。 蕾娜站在雾里,神色平静。 像这场血腥的混乱,早就在她意料之中。 米洛心里那点恐惧又往上爬了一截。 他咬了咬牙,继续道: “此外,在抵达第七座驿碑前,我曾看见向导蕾娜指间有一枚会发光的异物。” “她很快将它收了起来。” 伊索尔德没想到他看见了这个,微微讶异后,又很快神色如常。 米洛说完,驿碑前悬着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清脆的铃声在雾中扩散,他的木牌也跟着微微发亮。 驿碑表面的旧纹一寸寸浮现。 【见证成立】 紧接着,剩余几人的木牌同时发烫发亮,暗红色的字迹在驿碑表面缓缓浮现。 【商队内乱】 【随队医师职责缺失】 【搬运工职责异常】 苏晓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木牌。 那块木牌表面已经裂开细细的纹路。 她没有感到害怕,而是平静的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到地上。 里面都是她没来得及用的治疗药水,还有几只封得很紧的毒药瓶。 她把它们全都推到众人面前,声音很平静。 “这些你们拿去吧,我已经用不上了。” 苏晓曼说完,木牌裂缝里忽然探出几根细细的黑根,像针一样刺入她的腹部。 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血很快从衣料下渗出来。 其他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苏晓曼慢慢走到许知衡的尸体旁,蹲下身,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许知衡的身体已经被毒药腐蚀得不成人样。 皮肉发黑,血污黏在她的衣袖上。 可她抱得很紧,像抱住最后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晓曼低头看着他,神情有些恍惚。 她被牵着走了太久,久到连对方给予的疼痛,都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根须在她腹中继续生长,苏晓曼疼得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可她还是笑了一下,因为她终于把那条绳子咬断,攥在了自己手里。 苏晓曼低头,把脸贴在许知衡残破的肩头。 声音轻得像梦呓。 “你不是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那就陪我吧。” 根须猛地收紧,苏晓曼身体一颤,血从嘴角溢出来。 她没有挣扎,只是抱着许知衡,慢慢闭上眼。 雾气从驿碑后方涌来,像一层灰白色的布,将两个人一点点盖住。 很快,雾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一根黑色树根从石板缝隙里探出来,将两人的身体缠在一起。 根须猛地一扯,苏晓曼抱着许知衡,被拖向驿碑后的浓雾深处。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瑞斯坐在远处,擦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地面混杂的黑血,和那留下来的背包,默默记住了苏晓曼的名字。 珂萝握着斧柄,沉默很久,才低声道: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伊索尔德看着浓雾深处,目光有些遥远。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因为她醒得太晚了。” 珂萝皱眉:“什么意思?醒了还要一起死?” 伊索尔德垂下眼,看向石板上那道被拖拽出来的血痕,以及掉落的木牌。 “有些人被拴得太久,刚挣开的时候,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其实不是不想活。而是她已经分不清,离开那个人以后,自己还能不能找回初心。” 珂萝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她: “你觉得她可怜吗?” 伊索尔德望着雾气在驿碑后方缓慢翻涌,良久后,她才说: “可怜。” “也活该。” 第102章 新任代商主 原本十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六人。 谁也没想到,进入这条商路不过短短几段路,队伍就已经死掉近一半的人员。 就在这时,剩余几人腰间的木牌同时发烫。 第七座驿碑表面的旧纹缓慢亮起。 雾气贴着石碑往下流,一行行暗红色文字,从石碑深处浮了出来。 【商队减员:4】 【代商主职责缺失】 【随队医师职责缺失】 【搬运工职责缺失】 【护卫长职责缺失】 【请剩余人员选举新的代商主】 【由新任代商主任命缺失职责】 字迹亮起的同时,驿碑下方的石缝里钻出一枚新的黑色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三个字。 【代商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了过去。 这个身份代表权力,也代表责任。 它是一把真正的双刃剑。 用得好,能让自己拿到最大的利益。 用不好,也会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许知衡就是最好的例子。 珂萝握着斧柄,盯着那枚木牌看了一会儿。 她其实不想接。 她不懂商队,也不喜欢指挥别人。 可如果没人接,这条路可能根本不会放他们继续往前。 她刚往前迈出半步,瑞斯却先动了。 他走到驿碑前,将宽刃剑立在地上。 剑锋碰到石板,发出一声沉响。 “我来。” 珂萝停住脚步。 其余人也抬起头看他。 瑞斯站在驿碑前,没有立刻去拿木牌。 他宽阔的肩膀绷得很紧,脸色却比所有人都沉稳。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要这个身份。” 他说着,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黑血。 “但我更想活着出去。我想,你们也一样。” 这句话落下,在场没有一个人反驳。 瑞斯继续道:“我以前待过商队,知道正常商队该怎么走。” “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我会尽力带剩下的人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诚:“我不保证所有人都能活。” “但我不会为了几只箱子,把人命当垫脚石。” 周围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他的话可不可信。 塞文率先开口:“我没意见。” 他看了一眼驿碑后的浓雾,声音很疲惫,“现在有人愿意站出来,总比没人管强。” 莱恩已经没有刚开始的活泼,表情严肃的点头: “我也没意见。” 米洛迟疑了一下,也低声道: “我同意。” 瑞斯本人愿意接任,塞文、莱恩和米洛都已经表态。 剩下的珂萝或者蕾娜就算反对,也无法改变什么。 伊索尔德站在一旁,垂眼看着那枚木牌。 前世那几笔账,已经在这条商路上清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是顺利通过副本,拿到该拿的东西。 瑞斯如果真能把队伍重新拉起来,对她反而是件好事。 专业的事,果然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见周围无人反驳,瑞斯蹲下身,伸手触碰那枚木牌。 木牌入手的一瞬间,他腰间原本的【押运人】木牌微微一亮。 紧接着,旁边又浮出一行新的字迹。 【代商主】 瑞斯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站起身,看向剩下的人。 “现在重新分配职责。”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目光扫向剩下的众人,“我知道你们没人想多背一块牌。” “但想出去,就必须有人补上空缺。” “我会说清楚为什么这么分。如果不合理,你们可以提。” 他的目光先落在米洛身上:“搬运工给米洛。” 米洛一惊:“我?” “对。” 瑞斯道:“你原本就是见证人,不能冲到前面,也不能离队伍太远。货箱跟着你,至少会待在队伍中间。”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 “别乱跑,别害怕就往边上躲。只要你稳住,货箱就能稳住。” 米洛捏紧手里的木牌,他想说自己不行。 可转头看见苏晓曼被拖走后留下的血痕,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低声道:“我尽量。” 瑞斯看向蕾娜:“随队医师给蕾娜。” 莱恩愣住,有些不可思议:“她会治疗?” 瑞斯摇头:“不需要她会治疗术。地上有苏晓曼留下的药。” “现在还活着的人里,她最冷静,让她来最合适。” 蕾娜微微挑眉,轻笑道:“你就这么信我?” “现在由不得我不信。”瑞斯回答得很干脆,“所以药怎么用,你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低阶止血,中阶救伤,高阶只用在会影响队伍继续往前的伤势上。” “你可以判断,但不能私藏,也不能偏向谁。” 他声音沉了些。 “如果你故意扣药害人,我会当场收回这个职责,药也会重新分。”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蕾娜却只是淡淡一笑。 “可以。” 她弯腰捡起苏晓曼留下的药水。 低阶治疗药水三瓶。 中阶治疗药水三瓶。 高阶治疗药水两瓶。 毒药一瓶。 数量不多。 但只要剩下的人别再作死,撑过最后几段商路,应该够用。 她把药水重新放好,米洛看着她的动作,想起刚才那枚一闪而过的发光异物,几次欲言又止。 蕾娜像是没有察觉,只是默默的整理手上的物品。 瑞斯的目光最后落在珂萝身上。 “护卫长给你。” 珂萝皱眉:“我已经是开路人了。” “所以更要给你。” 瑞斯道:“现在达蒙死了,没人能正面扛住树精的进攻。” “剩下的人里,只有你的机动性最强,能挡住最危险的东西。” 珂萝没有立刻答应,瑞斯补了一句: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硬扛。我还是押运人,代商主也是我。” “货物数量减下来后,我会负责确认货箱位置,尽量减少你的负担。” 珂萝看了他片刻。 这个人比许知衡要强得多。 珂萝点头答应,木牌上的【开路人】,微微一亮,多出来了【护卫长】三个字。 瑞斯等职责全部落定,才转身看向那十五只货箱。 “现在,处理货物。” 许知衡死前死活不肯放弃的东西,整整齐齐停在石路中央,像一排沉默的棺材。 瑞斯看向众人,声音清晰:“我打算只留六箱。” “一人一箱,自己挑。” “出去之后,你们想自己留着,还是互相交易,都可以。” 这个方案很公平,也很聪明。 每个人都有东西拿,每个人也都有了不得不积极配合的理由。 塞文最先走过去,他挑了一箱矿石。 莱恩选了一箱有兽骨的稀有材料。 米洛犹豫很久,最后抱住一箱金币。 珂萝也选了一只金币箱,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有了这一箱子的金币,就不愁没有胡萝卜了。 瑞斯则留下了一箱封好的药草和备用物资。 轮到蕾娜时,她在剩下的箱子前停了很久。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微微蹙起。 说实话,这种选择对她来说确实有些为难。 毕竟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都是全收走的。 现在要她从一堆东西里只挑一箱,反而麻烦。 她的目光扫过矿石、旧银器、残破布料,最后停在一只装满杂物的木箱上。 那箱东西看起来最不起眼。 里面有破旧账册、残缺银扣、几只封蜡小盒,还有一个带着玫瑰裹金纹章的密封木匣。 木匣被压在一堆杂物下面,边缘有些发黑。 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伊索尔德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 她总觉得,这东西一定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于是她伸手,选中了那只杂物箱。 其他人看见她的选择,神情都有些微妙。 没人理解蕾娜为什么要选那种东西,也没人打算出去以后和她换。 米洛看着剩余的箱子,小声问: “那些被放弃的箱子……不会出事吗?” 瑞斯道:“会不会出事,我不能保证。” “但十五箱带着一定会出事。” 他说完,看向驿碑,宣布道:“现在我是代商主。” “我决定放弃多余货物,只保留六箱。” 话音落下,那些被丢弃的箱子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箱底的阴影里伸出细细的黑根,将它们一点点拖向石路两侧。 众人屏住呼吸,直到那些箱子彻底滑入雾里,也没有新的根须攻击他们。 职责分配完毕,货物也削减完毕。 米洛接下【搬运工】木牌后,六只货箱缓缓滑到他身后。 比起之前十五只货箱拖成一长串,现在这六只箱子到变得顺眼许多。 蕾娜背上药包。 珂萝扛起重斧,站到队伍前侧。 莱恩抬弓,重新盯住两侧雾气。 塞文深吸一口气,将法杖上的火光重新点亮。 瑞斯把宽刃剑握在手里,站在货箱侧后方。 第七座驿碑后的雾气缓缓分开。 更窄、更湿、更黑的商路,从雾里露了出来。 中央古树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树身裂缝里,那点金光一明一暗,随风散出细碎光粒。 瑞斯沉声道:“走。” 六个人,六只货箱。 踏上了第七段商路。 第103章 死亡商队 第七段商路,比前面任何一段路都窄。 石板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边缘坑坑洼洼,两侧腐叶几乎漫到路面上。 六只货箱跟在米洛身后,和之前十五货箱比起来,已经轻松了太多。 唯一让人头疼的,是因为达蒙不在了。 以前根须撞过来,最先响起的是铁盾砸地的声音。 而现在,只有腐叶翻动、树枝摩擦石板,还有众人压得很低的呼吸声。 瑞斯看着前方异常紧张的米洛,低声道: “注意看路,不要看两边。” 米洛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可下一瞬,左侧腐叶忽然鼓起一整片,像藏着许多只手,猛地往上一翻,十几根细枝同时钻出。 那些树枝不再只是简单的抽打。 它们弯曲、并拢,末端交错缠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只只枯瘦的鬼手,贴着石路边缘爬上来,抓向米洛的脚踝和货箱底部。 米洛吓得呼吸一窒,脚下差点乱了。 “别动!” 瑞斯厉声喝住他。 此时的珂萝已经冲了过去。 重斧横扫,第一只鬼手被斩成两截。 断开的树枝却没有立刻死去,它们落在石板上,还在用残缺的指节往前爬,抓得石板咯咯作响。 莱恩一箭射出,将一只快要抓住米洛脚踝的鬼手钉在地上。 可后面又有更多鬼手伸出来。 塞文脸色难看,法杖上的火光猛地一亮,最前面的几只鬼手立刻缩回腐叶里。 可那些缩回去的鬼手没有消失。 就在众人以为压制住攻击时,那些鬼手竟然绕到另一侧,从更靠近货箱的位置探了出来。 瑞斯脸色一沉:“比之前的要更难缠了。” 话音刚落,右侧石缝猛地裂开,三只鬼手从下方伸出,一个攻击米洛,其他的直接抓向最后一只货箱。 米洛下意识的往后一仰,六只货箱跟着一偏,箱角几乎擦到石路边缘。 瑞斯立刻一脚踩住箱角,宽刃剑斩下,将缠在箱底的鬼手劈断。 另一只鬼手却顺着剑身往上爬,五根细枝扣向他的手腕。 瑞斯眼神一狠,直接丢剑后撤。 珂萝反手挥出一斧,无形的力量把那只鬼手连同宽刃剑一起震开。 “接着!” 她一脚踢回剑柄。 瑞斯稳稳接住剑,挥刀砍下树根,手背上已经被划出几道血痕。 蕾娜站在队伍偏前的位置,手里的短刀已经斩出两个缺口。 一只鬼手贴着石缝爬来,五指张开,抓向她的小腿。 她侧身避开,刀锋下斩,竟然卡进树枝中段,没能立刻切断。 鬼手反而顺着刀身缠上来,指节一样的枝杈扣住她的手腕。 伊索尔德眼神微沉。 不行。 这些东西比前面的根须硬得多。 只靠短刀,她撑不了多久。 她手指微微一动,魂线贴着刀背滑出,沿着那只鬼手的枝节缠了一圈,顺势往旁边一扯。 那只鬼手被带偏方向,正好撞上另一根从侧面抽来的树枝。 两条树枝绞在一起,像两只互相抓住的手,越缠越紧。 珂萝的重斧紧跟着落下。 咔嚓一声。 那团纠缠在一起的鬼手被劈得四分五裂。 珂萝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恶性气息,她皱眉,回头看向蕾娜。 蕾娜正低头甩开短刀上的黑色汁液,表情吃力,像只是侥幸躲过了一击。 珂萝没有说话,只是握斧的手紧了紧。 队伍继续往前,雾越来越厚。 塞文的火光开始不稳定。 每往前走几步,雾气里就会伸出一只鬼手,试探着抓向他们的脚踝、武器、货箱,甚至是腰间的木牌。 最麻烦的是,它们仿佛学会了思考,会运用战术和围剿。 六个人的队形被一点点压窄。 米洛额头全是冷汗:“我撑不住了。” 瑞斯沉声道:“再撑一段,前面应该还有驿碑。” “应该?”莱恩扯了扯嘴角,“连你都开始不确定了吗?” 瑞斯没有反驳,因为雾气太厚了,他也看不清。 塞文举着灯,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样不行。”他忽然开口,“前面被雾压住了,看不清方向。” 瑞斯看向他:“那你说怎么办?” 塞文盯着前方石板,眼底浮起一丝急躁。 “我可以用【火光印】探查周围能走的所有路线。” “只要提前标记出方向,就能冲出去。” 瑞斯立刻皱眉:“你别乱改路。” “我没有改路。”塞文握紧法杖,声音压低,“我只是把能走的路,提前标记出来。” 瑞斯脸色还是不好,砍断一个鬼手,急切道: “这条商路不正常,你标记出来的,未必就是正确的。还是让向导和你一起。” 塞文用法术抵挡攻击,不悦道: “我是学者,自然认得该走哪条路。” 他的目光落在一块半埋在腐叶里的旧石板上。 那块石板表面有一道很浅的车辙印,像很久以前,有货车从那里碾过去。 【火光印】扫过时,车辙里浮出一点淡淡的灰雾。 塞文惊喜道:“我发现了新的路,应该可以走。” 莱恩皱眉:“你确定?” 塞文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笃定。 “商路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车辙。这些痕迹,可能就是过去商队通过的路线。” 瑞斯冷声道:“也可能是死在这里的商队留下的。” 塞文手指一紧,他知道瑞斯说得有道理,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继续往标记,如果不对,我会立刻回来。” 瑞斯还想阻止,前方雾气却猛地翻涌起来。 十几只鬼手同时从两侧伸出。 珂萝勉强闪过,重斧横扫。 莱恩连射三箭,箭矢钉穿鬼手,却挡不住后面更多树枝爬上来。 瑞斯一剑劈开缠向米洛的细枝,终于还是妥协道: “那就快点。” 塞文没有再犹豫,他将法杖往地面一顿。 火光顺着法杖底端流下,像一条细细的火线,贴着石缝往前蔓延。 被火线触碰过的石板亮起淡淡的金色。 雾气被那点金光逼开,前方竟然真的显出一条窄窄的路。 米洛眼睛一亮:“有路!” 莱恩也松了一口气:“总算能看清了。” 瑞斯却没有放松,他盯着那些亮起来的石板,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石板上的车辙非常模糊,模糊像是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阴影。 蕾娜站在旁边,眼神微微一沉。 她能感觉到那条路上弥漫的熟悉气息,是沉淀已久的死亡气息。 “塞文。”她忽然开口。“收灯。” 塞文一怔:“为什么?” 蕾娜看着前方越来越黑的车辙,声音很冷。 “这不是活路,这是死路。” 塞文脸色微变,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条路的雾气深处,忽然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咯吱,咯吱。 那声音忽远忽近。 周围的鬼手也在同一时间停止攻击,像是为某种东西让开了路。 莱恩猛地抬弓,对准雾气深处。 火光照出的黑色路线上,一辆破旧的货车缓缓出现。 车轮陷在石板里,轮辐上缠满黑色根须。 货车后面,跟着一道人影。 那人影穿着腐烂的衣服,身上挂着一枚旧木牌。 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层被根须戳烂的灰白皮肉。 紧接着,第二道人影、第三道人影,也从雾里走了出来。 他们推着货车,拿着武器。 一整支腐烂商队,沿着塞文照亮的死路,缓缓走向他们。 塞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这是什么……我明明只是用【火光印】照出了路。” 瑞斯咬牙:“你照出来的是他们的路!” 那些死亡商队停在火线尽头。 下一瞬,他们同时扭头,齐齐看向塞文。 塞文僵住,他脚下的影子忽然被拉长。 那影子贴着石板延伸出去,竟然和死亡商队脚下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他想后退,可脚动不了。 地面上那些影子像细绳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 “塞文!” 莱恩冲上前想拉他。 瑞斯一把拽住莱恩后领,将他硬生生扯回来。 “别碰他!” 莱恩怒道:“可他还有救!” 瑞斯盯着塞文脚下的影子,不忍道: “他已经在那条死路上了。” 塞文低头看见自己的脚,他的靴子边缘开始褪色。 像被十几年、几十年的时间一层层刷过。 皮革开裂,衣摆泛黄。 连握着法杖的手,也开始浮出灰白色的死斑。 然后,一只由树枝缠成的鬼手,从他们背后的货车里探了出来,抓住塞文的手臂。 塞文终于怕了,他猛地抬起法杖,想熄灭【火光印】。 可法杖上的火忽然变成了青蓝色的鬼火。 他张嘴,想吟唱发动魔法防御。 一只鬼手忽然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喉间的咒语压了下去。 更多鬼手从死亡商队身后伸出,将他一点点往雾里拖。 他的身体被拖得前倾,衣服和头发迅速褪色,皮肤下却钻出一道道黑色腐纹。 塞文手里的法杖掉在地上,竖在石缝里,火光越烧暗。 “唔!唔唔......” 他瞪大眼睛剧烈挣扎,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用【火光印】点亮了不属于他们的路。 而徘徊在那条路上的死物,把他认成了新的举灯人。 鬼手猛地一拽,塞文的身体被拖进那条死路里。 他的脸迅速凹陷下去,眼窝发黑,嘴唇干裂,身体长出枯枝,如同一具被寄生的行尸走肉。 下一瞬,雾里多了一盏灯。 那盏灯悬在死亡商队最前方。 灯罩里,隐约映出塞文扭曲而充满死气的脸。 他僵硬的举着那盏灯,轻轻晃了一下。 咯吱,咯吱。 破旧货车重新转动。 死亡商队推着车,带着那盏新灯,一点点消失在黑色的雾气里。 第104章 古树养料 地面上,塞文留下的【火光印】迅速熄灭。 刚才被照亮的路,也跟着消失不见。 众人僵在原地,背后全是冷汗。 瑞斯弯腰捡起塞文掉在石缝边的法杖。 法杖表面裂开一道细纹,他试着灌入魔力,法杖轻轻亮了一下。 一点昏黄火光从法杖顶端冒出,很快又被雾压成豆粒大小。 比塞文握着时黯淡太多,这点光别说照路,连几人的轮廓都照不清。 莱恩扣着弓弦的手僵在半空,他扫过四周。 少了塞文的探照和达蒙的防御,周围像是一下子没了边界,令他极度没有安全感。 “现在怎么办?”他停了一下,又问:“我们该往哪走?” 没人回答他,此时的众人都神色凝重,警惕雾里隐约响起细枝摩擦石板的声音。 像无数指甲,正一点点挠近他们。 面露胆怯的米洛轻轻晃了一下,身后的六只货箱也跟着移动。 瑞斯握紧剑柄,咬着牙思绪飞速运转。 他是代商主,可商队没了举灯人,在这种地方就和瞎了没有区别。 忽然,一只鬼手从雾里探出,贴着地面爬行,抓向一只货箱。 瑞斯猛地挥剑劈断鬼手,另一侧同时又伸出两只。 莱恩立刻放箭钉穿一只鬼手,另一只却从石缝下方钻出,抓住米洛的脚踝。 米洛差点叫出声,最近的珂萝一斧砍下。 鬼手断裂,黑色汁液溅了一地。 可更多摩擦声从雾里响起来,仿佛潜伏在浓雾中的巨蟒,随时会暴起发动袭击。 瑞斯握着法杖,忽然转向蕾娜。 “你来。” 莱恩猛地看过去:“她?” 瑞斯简单解释:“她是向导。现在队伍里,只有她适合走在前面。” 蕾娜没有拒绝,伸手从瑞斯手里接过那根裂开的法杖。 瑞斯问:“能点亮吗?” 蕾娜扫过法杖顶端:“试试。” 她指尖扣住杖身,将一缕圣性魔法顺着掌心流入法杖。 灰暗的光芒颤了一下。 原本快要熄灭的昏黄火光,被一点点压成更冷的白色。 白光不刺眼,却干净得近乎锋利。 雾气被白光照到,像是被烫到一般往两侧退开了一段距离。 莱恩握弓的手收紧,米洛也怔在原地。 蕾娜握着法杖,没有给他们继续发问的机会。 “我在前面开路。”她抬脚往雾里走,“跟不上的,就自求多福。” 话音落下,她已经冲了出去,白色光芒在雾里划出一道冷线。 众人来不及多想,只能追上去。 “跟上!”瑞斯厉声低喝。 米洛咬紧牙关,拖着六只货箱往前跑。 货箱在石板上飞快滑动,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莱恩一边后撤一边放箭,挡住从两侧扑来的鬼手。 珂萝冲在队伍侧前方,重斧不断劈开挡路的枝条。 蕾娜举着法杖跑在最前面,每一次落脚,都刚好避开破裂的石缝和腐叶边缘。 在蕾娜奔跑的最前方,她其实早就用几缕魂线贴着石板滑了出去,替她往前探路。 一只鬼手从左侧雾里扑出,五指张开,直抓她的肩膀。 蕾娜没有回头,她只是将法杖往下一压,白光擦过鬼手边缘。 与此同时,几根魂线缠上旁边的窜来的根须,用力一扯。 那截根须猛地在空中一折,正好撞在鬼手腕部。 鬼手被撞偏,擦着蕾娜的斗篷抓空。 下一瞬,珂萝的重斧从后方斩落,将它劈成两截。 珂萝脚步一顿,她从那个法杖里闻到了一股圣性。 难道是她吗? 她看了一眼蕾娜的背影,可前方雾气翻涌,根本没有时间细想。 “右边!”莱恩忽然喊。 右侧浓雾里,十几只鬼手同时爬出。 它们不再散乱攻击,而是交叠在一起,像一张由枯枝编成的网,直接罩向米洛和货箱。 米洛脚步一乱,六只货箱跟着偏移。 瑞斯低喝:“稳住!” 蕾娜指尖微微收紧,几根魂线贴着地面掠过,缠住最前方两只鬼手的指节,然后猛地往相反方向一拽。 那张鬼手编成的网还没完全落下,就被自己扯歪,轰然砸在石路中间。 珂萝抓住机会,重斧横扫,整张鬼手网被劈开一条裂口,从里面冲了出来。 瑞斯拖着米洛跟着珂萝从裂口冲了过去。 米洛身后的货箱更是像被带着疯狂前进,砸断了好几根树枝 “别停!继续跑!”蕾娜在前方开口。 后面的人发足狂奔,没人敢停。 白光在雾里不断向前。 后方那些鬼手像是被激怒了,摩擦声越来越密。 莱恩射空了箭囊里大半箭矢,手指被弓弦勒出血。 伊索尔德扫了一前方开始凝聚的树根,将魂线顺着法杖的白光往前蔓延,像藏在光里的细丝。 她借着挥杖的动作,一次次把扑来的鬼手带偏。 让它们撞上彼此,缠住枯枝,抓空目标。 莱恩喘得胸口发疼,他追着前方那点白光,像追着最后一根能把他们从雾里拽出去的绳子。 “前面!”他忽然喊。“驿碑!” 雾气深处,果然有一道模糊的黑影。 第八座驿碑。 它立在更深的雾里,表面没有亮光,却是所有人此时的希望。 瑞斯哑着嗓子喊:“冲过去!” 声音落下,所有人拼命往前跑。 就在他们冲到第八座驿碑前的瞬间,后方忽然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树枝的摩擦声。 米洛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它们追来了……” 蕾娜没有回头,她只把法杖举得更高。 白光猛地亮了一瞬,将最后几只扑来的鬼手逼退回去。 珂萝和瑞斯几乎同时出手,将缠向货箱的枝条劈断。 六只货箱撞过最后一截石板,停在第八座驿碑前。 下一瞬,雾气像撞上无形屏障,猛地停住。 那些鬼手停在驿碑外,指节一点点扣着石板边缘,却没有继续往前。 众人终于停下。 米洛腿一软,扶住旁边的货箱才没跪下。 莱恩靠着断柱,大口喘气。 瑞斯握着卷刃的宽刃剑,胸口剧烈起伏。 珂萝把重斧撑在地上,却没有立刻移开位置。 她站在队伍侧前方,隔着半步距离,打量着蕾娜。 蕾娜垂下法杖,白光慢慢暗下去。 第八座驿碑后的雾气后,中央古树终于完整显露出来。 它巨大得不像一棵树。 更像一座从地底长出来的黑色塔楼。 树干粗到十几个人都未必能合抱。 树皮开裂,裂缝里不断渗出细碎的金色光粒。 那些光粒像沙,又像快要熄灭的星火,沿着树根缓慢流动。 树根盘踞在古树四周,一层叠着一层,像无数条粗壮的黑蛇。 而在那些树根之间,缠着马车、货箱、破碎的商旗,还有一具具熟悉的尸体。 莱恩扶着断柱,半天没动:“他们……” 后面的话卡在喉间。 雾气从古树根部一层层漫出来,贴着地面缓慢流动,带着令人反胃的腐烂气息。 瑞斯走到莱恩身侧,他看着不远处的古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他们......都成为树精的养料了。” 第105章 价值不菲的小东西 瑞斯说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莱恩扶着断柱,半天没动。 他开启【鹰眼】从周奕那半截身体上扫过,又落到达蒙断掉的右臂和碎盾上。 最后,他看见了缠在一起的苏晓曼和许知衡。 那两具尸体已经快分不开了。 血肉被树根勒进缝隙里,只剩几片衣料还挂在外面。 莱恩喉咙滚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忽然问:“塞文呢?” 莱恩又往前走了半步,眼睛在那些树根之间乱扫。 “我问你们,看到塞文了吗?” 瑞斯皱眉:“莱恩。” 莱恩猛地回头,眼眶红得吓人: “他连尸体都没留下?” 瑞斯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莱恩的视线最后落在蕾娜手里的法杖上。 那根法杖表面裂着一道细纹,顶端的光已经快要熄灭。 刚才,塞文就是握着它,被雾里的死亡商队拖走的。 莱恩看着那根法杖,忽然笑了一声。 “真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真**行。” 下一瞬,他突然抽出一支箭,搭弦,对准了中央的古树。 瑞斯脸色一变:“别动!” 可箭已经射了出去,破空声擦过雾气,直直冲向古树裂开的树皮。 蕾娜抬手,裂开的法杖横扫过去,将那支箭微微带偏。 箭矢钉进旁边一截枯根里,干裂的黑色树皮被箭尖撬开,往外翻了一小片。 几乎同一瞬间,莱恩肩头再次炸开一片血花。 他闷哼一声,被那股反震力逼得后退。 瑞斯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人拖回石路中央。 “你想死?” 莱恩甩开他的手,呼吸粗重:“它把人吃成这样,我连射它一箭都不行?” 瑞斯冷声道:“攻击路外的东西,伤害会返还,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莱恩喘了两口气,忽然转头看向蕾娜。 “她也知道。” 蕾娜不明所以,没有接话。 精神接近崩溃的莱恩盯着她,像是现在才真正看清她。 “你刚才拦得真快。” 瑞斯沉声道:“莱恩,够了。” “我没说错吧?”莱恩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塞文要用火光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 这句话落下,米洛站在货箱旁,猛地抬起头。 他脸色本来就白,此刻更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点血色。 “对……”米洛声音颤抖,抬起手,指向蕾娜:“你肯定知道什么。” “你总是站在旁边,看着别人去送死。” 莱恩偏头看他,米洛呼吸越来越乱,声音也越来越急。 “我看见过她手里有光,而且蕾娜是武系,根本不擅长魔法。” “她不是蕾娜,她肯定不是!这就是证据!” 米洛的声音在雾里抖得厉害。 莱恩没有说话,可他的弓还握在手里。 瑞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珂萝站在侧前方,斧刃微微垂着,没有动。 但蕾娜知道,只要她这时候露出一点威胁,那把重斧会比莱恩的箭更快。 珂萝不是米洛。 米洛只是怕。 珂萝是真的能砍死她。 伊索尔德握着法杖的手指轻轻收紧。 主动暴露? 这个念头只冒出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行。 她现在一旦承认自己不是蕾娜,事情就不是“向导可疑”这么简单了。 一个冒名者,一个跨阶级拥有高级道具、却藏到现在的女人。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足够让剩下所有人把她当成下一个讨伐目标。 更麻烦的是珂萝。 真翻脸,伊索尔德没有百分百的胜算。 所以不能让米洛继续把话题往“她是不是蕾娜”上拖。 得换一个更容易被接受,也更危险的解释。 “我是藏了一个价值不菲的小东西。” 蕾娜抬起右手,将缠在光辉戒指上的线条扯下。 一个镶嵌了淡蓝色宝石的戒指,暴露在众人眼前。 莱恩瞳孔一缩,米洛也僵住了。 珂萝鼻尖轻动,面具下的眉头皱得更紧。 圣性,而且不是普通的圣性。 那股气息是如此的干净纯粹,根本不可能是蕾娜这个普通佣兵能拥有的。 蕾娜很快又把线绕了回去,圣性气息也跟着消失。 “看清楚了?”她放下手,语气平静,“灰槲村公告牌上的悬赏,你们都知道。” “异常圣洁波动,来路不明的光系道具。” “发现异端同谋,带回遗留物,可换万金和金色技能卷轴。” 她看向米洛,目光肃然:“我手上正好有这么一枚戒指。我藏起来,很奇怪?” 米洛一下子说不出话,莱恩却盯着她的手。 “所以刚才法杖上的白光,是因为这枚戒指?” “是。”蕾娜答得很快,“塞文的法杖快灭了,我只是借它增强了魔法。” 莱恩咬牙:“你之前为什么不用?” 蕾娜看向他肩头的血。 “你以为大方的挂在手上,别人看见会夸我运气好?”她笑了一下,带着点冷嘲。 “我要是不藏,是等着你们问它从哪来,还是等着有人半夜割了我的手指,拿它去领赏?” 这话一落,几个人都沉默了。 许知衡为了几箱货,能看着达蒙被拖死。 如果队伍里的人一开始就知道蕾娜身上藏着悬赏物,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米洛的心里却更加恐惧了,因为他看见的异常是真的。 可这个异常,被蕾娜换成了另一个能说通的解释。 他忽然发现,自己抓住的不是证据。 而是蕾娜愿意让他抓住的破绽。 他咬着牙,硬着头皮道:“可你不是蕾娜……” 蕾娜看着他,声音平静,像是和一位朋友闲聊: “米洛,你一路都在证明我是假的,不累吗?” 米洛的大脑再次变得混乱,蕾娜声音淡淡,像是随意的呢喃: “你以为他们现在最在意的,是我是不是蕾娜?” 米洛呼吸一滞,蕾娜却像已经看穿了其他人的沉默。 “他们现在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还有——” 她抬起缠着细线的戒指,轻轻晃了一下。 “这东西,能不能占为己有。” 米洛看着幸存下来了其它人,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拼命想证明蕾娜是假的。 可到了这一步,别人听见的不是“她可能是假人”。 而是“她手里有一件值万金的光系道具”。 他想要真相。 可他自己喊了一路的真相,甚至比不上那枚戒指来得有价值。 珂萝站在旁边,隔着面具看着蕾娜。 这个披着蕾娜身份的人,太会挑人心里的缝隙了。 珂萝不喜欢这种人。 太危险。 可她更清楚,现在动手没有意义。 蕾娜手里有圣性戒指,有药,有法杖,更重要的是,她能带他们出去。 在这种地方,谁先把向导砍了,谁就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珂萝把斧柄往肩上一扛,没有开口。 米洛看见她的沉默,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莱恩像是也想通了什么,他把弓放低,朝蕾娜伸手。 “药。” 蕾娜侧眸看他。 莱恩抬了抬受伤的肩:“你现在是随队医师,我现在需要治疗。” 蕾娜也没废话,从腰背包摸出一瓶中阶治疗药水,直接扔过去。 莱恩下意识接住,药瓶落进掌心,他反而怔了一下。 “中阶?你倒是舍得。” “你是瞭望哨。”蕾娜语气平静,“下一段路,还用得上你的眼睛。” 莱恩盯着她:“你不怕我恢复以后抢你的戒指?” 蕾娜看着他,有些不屑的笑了:“那也得活着出去才行。反正谁拿到它,谁就是新的悬赏对象。” 莱恩握着药瓶的手指收紧,沉默片刻后,拔开瓶塞,将药水灌下去。 药液入喉后,肩头的血很快止住。 伤口边缘发痒,撕开的皮肉缓慢收拢。 他脸色还是白,至少手已经能重新拉弓。 蕾娜收回视线,知道自己这样做,让某些人动了歪心思。 可那又怎么样? 她不想在这里给他们陪葬。 也不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会被他们抢走。 真有人伸手,她不介意让树精再多一个像样的养料。 第106章 最后一段商路 伤口恢复以后,莱恩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把弓拿起,手指却一直扣着弓弦。 像是只要雾里再钻出一点东西,他就会立刻射出去。 瑞斯也没有放松警惕,他简单处理了一下擦伤,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向不远处的蕾娜。 只要得到那个戒指,他后半辈子都不需要为生计奔波了。 可下一秒,瑞斯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想这些,只会死得更快。 蕾娜收好药瓶,目光重新落向中央的树精。 刚才那一箭虽然被她带偏了,但还是撬开了一小片枯根外皮。 她隔着距离仔细看去,那片翻卷的黑色树皮下面,不是正常的木质纹理。 而是一点黑红色的光。 像腐烂血肉里嵌着一块没有熄灭的炭火,明明暗暗,缓慢跳动。 更奇怪的是,那黑红色光芒周围,还闪过一粒极细的金光。 那点金光出现得太快,像被什么东西压在深处,只在树皮裂开的缝隙里漏出来一下。 伊索尔德藏在细线下的戒指忽然再次发热。 热意很轻,却比之前更清晰,像有某种东西隔着戒面,被树精深处的气息牵引着,轻轻撞了一下。 伊索尔德眼前无声弹出半透明的光幕。 【检测到同源陨落碎片:黄昏沙漏。】 【距离过近,碎片共鸣增强。】 【当前碎片状态:污染寄生中。】 伊索尔德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棵树精内,竟然有一枚陨落碎片,还是污染状态。 难怪树精会异化。 它恐怕不是单纯发疯,而是被困在了某个时段里,一直重复商队运送货物的事。 也正因如此,只要有十人的队伍靠近,就会被强行拉入规则领域,替它完成循环。 不过从那些尸骨上看来,能成功的队伍寥寥无几,大都会因为贪婪,矛盾,恐惧而死在这里。 所以这才是让这片区域商道荒废的根本原因吗? 伊索尔德眼底浮起一点冷意,树精外围那层令人不适的邪恶气息,很可能不是它原本的力量。 那么这股力量又是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阵忽远忽近的低笑,像是对她刚才冒出的那个念头的轻浮回应。 莱恩看着蕾娜紧皱眉头的表情,忽然问:“你看见什么了?” 蕾娜转头看他,对方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眼神里依然带着警惕的意味。 “我看见你一直在看那块树皮。”他说,“里面有什么?” “能让这条商路变成现在这样的东西。”蕾娜也不隐瞒,继续道,“也可能是我们离开这里的关键。” 瑞斯听到后,立马走了过来:“说清楚。” 蕾娜看着那棵树精,雾气贴着它的根部流动,尸体、货车、破碎的木牌,全都被根须缠在一起。 “它不是单纯要杀我们的树精,因为它一直在让我们履行商队职责,只要商队还有人带着货物抵达终点,或许就能从这里出去。” 蕾娜看向浓雾,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人。 “你觉得,规则还会慢慢让我们一段一段走下去吗?” 瑞斯脸色沉了下去,他明白蕾娜的意思。 规则不会再给他们慢慢试错的机会了。 现在的人数已经不够了,后续万一在减少人员,职责压在一个人身上会越来越重。 他甚至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驿碑在等着他们。 像是回应他的内心猜想,第八座驿碑上方,那只锈迹斑斑的铜铃忽然自己晃了一下。 叮—— 铃声穿过雾气。 众人腰间的木牌同时发烫,像是在催促什么。 瑞斯看向有些魂不守舍的米洛,喊道: “米洛,该你了。” 米洛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拒绝,却还是咬牙走了上去。 随着他诉说完毕,暗红色文字从驿碑表面浮现出来。 【见证成立】 【商队减员:5】 【触发最终结算:残队归途】 【剩余商路合并】 【请幸存商队成员保护剩余货物,成功送至终点】 【途中可继承职责】 【终点:噬契树精】 莱恩握紧弓,肩上的伤口明明已经恢复,可那种被箭伤反噬的痛意似乎还残留在骨头里。 “也就是说,后面没有驿碑了。” 没有驿碑,就没有休整。 是死是活,全看这一段路能不能冲过去。 瑞斯的目光落在那些货箱上。 木箱还在,完整的六只。 既然塞文死了,那么属于他的那个箱子就应该放弃,减少队伍的负担。 他将这个想法提了出来,在场的几人都没意见。 就怕有命拿,没命花。 米洛想起了自己之前说的话,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让他有些哽咽。 珂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木牌。 【护卫长】和【开路人】两个身份压在上面,木牌边缘已经发烫。 她沉默片刻,忽然把最后那根胡萝卜从袋子里摸出来,背着其他人塞进嘴里,三两口咬碎。 米洛愣愣看着她:“你现在还吃得下?” 珂萝含糊道:“不吃,可能就没机会了。” 米洛:“……” 驿碑后方传来轰隆隆的声响,蕾娜抬头望向前方。 浓雾正在向两边分开。 原本被一段段驿碑切开的道路,在这一刻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揉到了一起,拼凑出一条蜿蜒而潮湿的道路。 石道尽头,正对这那诡异至极的庞然大树。 树精裂开的缝隙里,黑红色光芒一明一暗,像一颗被腐肉包住的心脏。 与此同时,路两侧所有腐叶都开始翻滚。 无数鬼手、枯枝、黑根从泥下钻出,贴着石板边缘躁动。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在安静的等他们踏上最后一段路。 瑞斯深吸一口气:“看来这已经是最后一段路了。” 莱恩心里早已燃烧了一团火焰,看了看自己所剩无几的羽箭,往前踏了一步。 “那就直接杀过去。” 珂萝把重斧从肩上放下来,斧刃压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我来开路。” 米洛声音发颤:“那我呢?” 瑞斯看了他一眼:“你还是站中间,不想死的话,就尽量保证货箱别丢。” 莱恩重新搭箭,冷声道:“箱子敢掉一只,我先把你钉在路上。” 这话很难听。 但奇怪的是,他竟然安心了一点。 至少莱恩还愿意威胁他,说明他暂时不会被抛下。 蕾娜将裂开的法杖握紧,顶端那点白光再次发亮,道路旁的树根有些畏惧的向后缩了一下。 她看向中央古树,眼底压着极深的冷意。 黄昏沙漏碎片。 既然撞上了,她就不可能空手离开。 只是这一次,不能再像前面那样慢慢试规则。 节奏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而剩下这些人,还都有用。 伊索尔德抬起法杖,白光从杖尖压出一道细线。 她在脑海中很快将所有人的职责重新过了一遍,再这样各打各的,谁都撑不到终点。 蕾娜抬眼看向瑞斯:“我想简单的规划一下我们的作战计划。” 瑞斯没有犹豫:“说。” 米洛却立刻抬头,带着明显的敌意: “为什么要听她的?” 空气微微一静。 莱恩也看了蕾娜一眼,眼底警惕没有完全散去。 瑞斯冷冷扫向米洛:“因为一路走到这里,活下来的人,大半都是靠她看出了规则。” 米洛还想说什么,却被瑞斯沉声打断: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米洛脸色难看,却说不出话。 他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一刻都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 瑞斯重新看向蕾娜:“你继续。” 得到【代商主】的应允,蕾娜语速很快。 “珂萝负责正面开路,莱恩只射主动越界的东西,别再碰古树本体。” 莱恩脸色一僵,他显然不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箭有什么错。 可肩上被反噬洞穿的痛感还残留在骨头里,片刻后,他咬牙点头。 “知道了。” 蕾娜继续道:“瑞斯守住货箱侧后方,别让根须把箱子拖出石路。” 瑞斯沉声:“可以。” “我走前侧,负责照明、治疗和观察路面变化。” 她最后看向米洛,后者抢先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是不会乱跑的。” “最好如此。” 每个人得到作战安排后,瑞斯抬起宽刃剑,剑锋指向前方。 “按蕾娜说的做,只要别乱,我们就能活着出去。” 最后,蕾娜看向前方翻涌的雾气。 那些鬼手已经贴到了石路边缘,枯瘦指节一下下敲着石板,像在催促他们上路。 她握紧法杖,抬脚踏上最后一段商路。 “既然货要送到,那么欠下的账应该也要收回来。” 第107章 残队归途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石路两侧的枯枝像是被激怒了,猛地抬了起来。 那些原本只贴着石板边缘敲击的鬼手,忽然齐齐往前探出。 扭动的树枝更是紧紧缠绕在一起,比刚开始袭击他们的根须还要粗壮,甚至布满了荆棘。 蕾娜最先动。 她举着点亮圣光的法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压低的箭,迅速窜了出去。 路边蠢蠢欲动的树根和鬼手像是听到号令一般,同时向她扑去。 珂萝的重斧紧随其后横扫出去,砍断了大片树枝,黑色汁液溅在石板上,发出滋滋轻响。 “走!” 瑞斯在最后喊了一声,米洛单手攥着短弩,慌张地跟了上去。 五只木箱在狭窄的道路上,排成一列沿着石道往前滑动。 莱恩抬手就是一箭。 羽箭从珂萝肩侧擦过,钉穿一根从雾里窜出的细藤。 莱恩保持呼吸,每一箭都压得极稳。 可这条路比之前任何一段都窄,两侧的枯枝不再只是试探,而是一层一层压上来,不给人一点喘息的余地。 还有些枯根贴着石板缝隙游走,不攻击人,只去卷木箱边角。 它们像是已经知道,杀人不是唯一的办法,只要拖走货物,商队一样会失败。 “左后方!” 莱恩声音刚落,瑞斯已经转身劈下。 宽刃剑砍断缠住第三只货箱的黑根,可另一条根须从他脚边弹起,狠狠抽在他小腿上,带出一道深痕。 瑞斯闷哼一声,膝盖一沉,却还是硬生生站住。 最前方的蕾娜脚下不停,但仍旧注意到了后方的状况。 她单手从包里掏出一瓶低阶治疗药水,迅速回身,精准的砸向瑞斯的小腿。 药水炸开,破开的皮肉迅速止血收拢。 她视线没有停,珂萝左臂被细枝擦伤,莱恩的身上也被刺开了几个口子。 伊索尔德在脑中判断,手里的药水必须用在关键时刻,只要不影响行动、不致命的伤势,都可以暂且缓一缓。 米洛跟在货箱中间,体力已经快要跟不上了。 他一边气喘吁吁的跑,一边看着两侧那些密密麻麻的鬼手,嘴唇抖得厉害。 “它们越来越多了……” 他抬起短弩朝向来飞来的树枝射去,却因为手抖而射偏了位置。 珂萝见状,立刻冲了过来将其劈碎,转身又投入到另一边的战斗。 她一斧劈开拦路的枯枝,斧刃刚落,地底忽然窜出三根粗壮树根,同时砸向第一只货箱。 珂萝瞳孔一缩,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横移。 重斧上挑,挡住两根。 第三根却从她斧柄下方穿过,狠狠卷住木箱。 木箱被拖得猛地一歪,半只箱角已经滑出石路。 “箱子!”米洛尖叫。 莱恩反手搭箭,可那根树根缠在货箱上,根部还没有完全越界。 他手指发紧,迟迟没有放箭。 如果射错,伤害会返还。 可再不射,箱子就会被拖出去。 莱恩眼底血丝一点点爬上来,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道白光从蕾娜袖中飞出,缠住那根树根的末端。 魂线猛地收紧,树根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珂萝回身一斧,将它从箱角上砍断。 木箱重重砸回石路,莱恩猛地看向蕾娜。 那一瞬,他终于看见她袖口下方一闪而过的银白线光。 蕾娜没有看他,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用法杖挥开细枝: “继续走!” 莱恩喉结滚了滚,终究没有问。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们距离噬契树精越来越近,那团树缝里的黑红光芒也越来越亮。 雾里,那些没有脸的死亡商队尸体开始动了。 它们推着断轮车,背着烂木箱,僵硬地从两侧围上来,把自己的货车、箱子、断裂的木杆,全部推向石道边缘。 道路被挤窄,珂萝一斧砸开一辆腐烂货车。 车里的白骨滚落一地,骨头缝里钻出细根,缠向她的脚踝。 莱恩一箭射穿越界的根须,刚要再搭第二箭,身后的衣角被尸体拽住。 凭借着战斗本能,莱恩立马转身,拉弓对准了尸体的脑门,但当他看清眼前人时,手中的动作猛的一滞。 “塞文......” 瑞斯也迅速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确实是塞文。 半张脸被雾气啃得只剩惨白骨痕,下方的胸口塌陷,法袍上全是破损的洞口。 众人都清楚塞文已经死了。 可现在,他站在死亡商队里,像一具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灵怪物。 塞文缓缓抬起头。 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一点属于活人的情绪。 下一刻,他抬起手里的树根,像长矛一样,刺入了莱恩的腹部。 莱恩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贯穿自己的黑色树根,喷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溅在塞文脸上,让他的面目更显狰狞。 “莱恩!” 瑞斯见状,立刻扑过去,宽刃剑斩向塞文。 可塞文的尸体率先做出反应,他僵硬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莱恩的肩膀,五指深深扣进皮肉。 莱恩咬牙抬弓,想把箭射出去。 可腹部的树根猛地一搅,手指彻底失力。 羽箭掉在石板上,发出清脆一声。 塞文的尸体拖着他往路外退去,瑞斯一剑砍断拦路的树根,想伸手去抓他。 “抓住我!” 他一把扣住莱恩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奋力想要把人从路外拽回来。 周围更多的死亡商队围了上来。 几只腐烂的手同时抓住莱恩的衣服、头发、肩膀和腿。 缠在手上的黑根,像无数条从死人身体里长出来的绳索,把莱恩的身体一点点往外拖。 瑞斯被带得半跪在石板上,另一只手将宽刃剑插入地面,抓住剑柄,才没有一起被拽出去。 “珂萝!”他嘶声喊道。 珂萝刚劈开前方枝墙,闻声回头,面具后的脸色一变。 可她离得太远,中间还隔着五只货箱。 蕾娜抬手,法杖白光扩大范围压向死亡商队。 几只尸手被烫得松开,可塞文那具尸体猛地抬头,空洞眼眶直直对上莱恩。 它微微张开嘴,像是在无声地喊他的名字。 莱恩的眼神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更多黑根从雾里探出,缠住他的腰身,猛地往后一扯。 瑞斯手臂一震,险些被带出石路。 疼痛不已的莱恩看见后方货箱被根须拖得一晃,神智忽然清醒。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腰间木牌扯下来,狠狠甩回石路。 木牌砸在米洛脚边,滚了半圈,然后停住。 “走!”莱恩声音嘶哑,“别管我!” 话音落下,他的手腕从瑞斯掌心里滑了出去。 死亡商队彻底将他拖进黑色的雾里。 第108章 压后是习惯 莱恩的声音最终断了。 黑雾翻滚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原本的死寂。 只有那块被他甩回来的木牌,还孤零零躺在米洛脚边。 暗红色字迹迅速在其余人的木牌上浮现。 【瞭望哨职责缺失】 【途中可继承职责】 瑞斯眼底的痛意还没消散,他就强行把自己从莱恩的死亡里拽了出来,将情绪全部都倾泻在扑来的树根上。 其余的死亡商队还在靠近,石路两侧的根须正一层层压上来。 他一剑劈碎扑来的尸手,声音嘶哑: “米洛,把牌子捡起来!” 米洛低头看着脚边的那块牌,整个人像被钉住。 “不……”他疯狂摇头,“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他声音发抖,膝盖一软,竟然下意识想抱住头蹲下去。 “你行不行都得捡!” 瑞斯一脚踹开缠向货箱的黑根,吼道: “莱恩死了,他的位置必须有人接!” 米洛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可他还是不敢动。 那块木牌像是咬人的毒蛇,他只要碰一下,就会被拖进更深的毒沼里。 他已经是【见证人】,还是【搬运工】。 再加一个【瞭望哨】,他会死的。 他一定会死的。 米洛拒绝承担职责,一只手猛地揪住他的后领,整个人被珂萝拽了起来。 她隔着面具盯着他,声音闷在面具后,快速说道: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 “如果你连看清楚、喊出来这点能耐都没有,还怎么证明自己?” 米洛呼吸一滞,珂萝继续道: “你难道想永远当一个胆小鬼吗?!” 这句话像一巴掌一样,狠狠抽在米洛的脸上。 他确实胆小怕死,也怕自己说出来的话没人信。 可他更怕到最后,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做成。 莱恩的木牌还躺在地上,暗红色光芒沿着牌面流动,像是在催促。 米洛吼出一声,几乎是用尽了这辈子攒下来的所有勇气,弯腰把木牌捡了起来。 木牌入手,暗红色光芒一闪。 属于莱恩的【瞭望哨】木牌,在他掌心化成一道光,直接融进他腰间那块木牌里。 【瞭望哨职责确认】 米洛看见木牌上的三道职责,差点没站稳。 蕾娜见职责确认,立刻使用【净光】逼退前方扑来的几根黑枝。 “继续往前跑!就快要到了!” 瑞斯一剑劈开从侧后方卷来的树根,咬牙吼道: “听她的!跑!” 米洛呼吸粗重,颤抖的射中几根树枝,给前方奋战的珂萝提供有限的预警信息。 “左、左边!”米洛喊破了音。 几根黑枝从雾里钻出,正迅速刺向珂萝的死角处。 蕾娜手中魂线骤然飞出。 银白细线在雾里一闪,缠住那几根黑枝,猛地收紧。 黑枝被绞成几段,掉在石板上不断抽搐。 米洛瞪大了眼睛,他确定他没有看错。 那根锋利的线是从蕾娜手里钻出来的。 原本的蕾娜只会用短刀攻击,而且仔细想来,她似乎一路上都没有使用自己的技能。 这是证据! 他只要在下一个驿碑前说出自己所看到的,这个假蕾娜就会彻底暴露了! 米洛喉咙发紧,仿佛是看见了希望般,脚下的速度又加快了许多,目光却依然紧紧粘在蕾娜的背影上。 随着几人的靠近,沿路上的攻击开始变得更加疯狂。 珂萝的力量很强,但面对如此频繁的攻击,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 伊索尔德见状,从包里摸出两瓶治疗药水。 一瓶砸在珂萝后背,另一瓶丢给后方的瑞斯。 珂萝肩膀一震,重斧挥得更狠。 伊索尔德扫了一眼剩下的药剂,低阶治疗药水已经用完,现在她手里,只剩下两瓶高级治疗药水,以及一瓶毒药。 高级治疗药水不能随便动,那是保证到达终点的最后底牌。 瑞斯大口喘息,砍断一根从后方探来的黑根,朝前方喊道: “蕾娜!还有多久到终点?” 浓雾被法杖白光撕开一线,蕾娜抬眼看向前方,噬契树精庞大的树身已经越来越清楚。 树身裂缝里,黑红色光芒一明一暗,金色光粒像被困在腐肉里的余晖,挣扎着往外渗。 伊索尔德迅速估算了一下距离: “目测还有八百米。” 瑞斯喉咙里挤出一口粗重的呼吸。 这八百米放在平时,不过是眨眼间就能到达的距离。 可在这条路上,每一步的凶险都像是在被无限拉长。 他咬紧牙关,抬剑劈开缠向货箱的根须,喊道: “那就一口气冲过去!” 四人再次提速。 珂萝利用弹跳能力不断在前后方防御,重斧砸开拦路的枝墙,斧刃上全是黑色汁液。 伊索尔德一直跑在前,法杖圣光压住路面,手里魂线频繁飞出,像细而冷的蛛丝,在雾里无声穿梭。 就在他们冲过一段断裂石阶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周围的腐叶都被掀了起来。 米洛下意识回头,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后面……”他声音都变了,“后面有东西!” 伊索尔德回头看去。 无数黑根从石路两侧拔地而起,像倒卷的瀑布一样冲上半空。 它们在雾中疯狂纠缠、编织、最后凝成一条庞大的黑色巨蟒。 那东西没有真正的眼睛,头部却裂开一道暗红色缝隙,缝隙里转出了一颗金色的瞳孔,竟然和之前莱恩射中的目瘤一模一样。 周围的石板、腐烂货车、死亡商队的残肢,全都被它卷进身体里。 黑色巨蟒一边吞噬身后的路,一边朝他们追来,速度越来越快。 瑞斯回头看着那条黑色巨蟒,呼吸忽然沉了下来。 周围的一切仿佛在眼前减缓了速度,他看向前方三人奔跑的背影。 仿佛回到了平时运送货物时的惊险。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视线又落到沾满血的双手上,忽然想起从他掌心滑出去的那只手。 相同的事情应该发生了不止一次。 可瑞斯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压住,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腰间的木牌在余光中闪过。 【押运人】暗红色的字迹在雾里微微发亮。 商队出身的人都知道,压后不是最风光的位置,也不是最安全的位置。 可总得有人走在最后,总得有人看着货物和队伍,也总得有人来承担末尾的风险。 瑞斯呼出一口气,随后一把扯下腰间那块木牌。 “蕾娜!”他朝前方喊道,“接着!” 木牌从后方掠过,带着一线暗红光芒。 伊索尔德微微侧头,手中的魂线飞出,在半空缠住那块木牌。 她猛地一收,木牌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这一幕被米洛看见,眼底亮起近乎病态的光。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他又看见了!蕾娜是假的! 是假的! 这次他绝对能把她的真面目当众挖出来! 此时的木牌已经在伊索尔德的掌心发烫,上面浮出文字: 【原代商主自愿让渡】 【押运人职责让渡】 【职责确认】 瑞斯看见木牌被蕾娜接住,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脚步一停,背对这其他人,独自面向后方汹涌而来的巨蟒。 珂萝察觉不对,停下猛地回头: “瑞斯!” 瑞斯像是没有听见,双手握住宽刃剑,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黑色巨蟒翻涌而来,庞大的阴影压过石路,腥冷的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可他只是把剑横在身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别会错意,我在商队待过,压后是习惯。” 珂萝握紧重斧,面具后的眼神明显震动了一下。 黑色巨蟒已经扑到他身前,瑞斯抬起剑,迎着那张由无数黑根撕开的巨口,榨干自身的所有力量迅速蓄力。 “走!”他怒吼一声。 珂萝握了握手指。 下一刻,她猛地转身,重斧带起一阵破风声,劈开前方重新合拢的枝墙。 后方的黑色巨蟒扑到瑞斯面前,身上暗红色光芒骤然亮起。 【铁脊守】 瑞斯的技能领域展开,巨蟒狠狠撞上来,激起一层红色的波光。 瑞斯整个人被撞得后退几步,他咬紧牙关,双手撑剑,怒吼着斩下第二击。 【裂横斩】 宽刃剑劈进巨蟒头部,黑根被撕开一道裂口。 那颗金色瞳孔猛地收缩,前冲的速度终于被拦下了几秒,足够后方的三人再往前跑出一段距离。 瑞斯嘴角溢出血,手臂上的伤口彻底崩开。 黑色巨蟒嘶吼着再次撞来,瑞斯拼尽全力抵挡。 面对力量悬殊的敌人,宽刃剑最终不堪重负的从中间断裂。 瑞斯低头错愕的看了一眼,还没等他有所反应。 巨蟒便彻底碾过他的身体,将骨头碎裂的声音淹没在碎石之下。 第109章 被逼疯的真相 巨蟒碾过瑞斯以后,速度明显慢了一截。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黑根还在疯狂翻涌,头部被【裂横斩】撕开的裂口却迟迟没有合拢,周围的一点金色光粒忽明忽暗。 瑞斯用命换来的几秒,终于落到了前方三人身上。 伊索尔德将法杖举得更高,【净光】撕开前方浓雾,距离道路的尽头也越来越近。 珂萝身上的斗篷已经被枝条撕得破烂,伤口边缘隐约露出被血染红的白色毛发。 米洛带着五个木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拼命往前跑。 他的眼睛牢牢锁在前方蕾娜的身影上,周围的其余动静,仿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一举一动,他一秒都不想放过。 只要看得足够多,他就能证明自己没撒谎,证明他从始至终都是正确的。 前方的噬契树精越来越近,树根内部纠缠在一起的腐烂尸体也越来越清晰。 身后的黑色巨蟒再次追了上来,它张开巨口,黑根像浪潮一样向三人压下。 蕾娜脚下微光一闪,使用【掠影步】率先踏进噬契树精根须交错的空地。 米洛带着五只货箱,追着蕾娜的身影猛地冲过最后一道石缝。 紧接着,珂萝脚下一蹬,不俗的弹跳力带着她在空中高高跃起。 在被追上的最后一刻,稳稳踏入了噬契树精的所在范围。 身后的黑色巨蟒猛地停住,庞大的身体僵在石路尽头。 那颗金色瞳孔剧烈颤动,身体上的黑根一寸寸干枯掉落,砸满了断裂的石道。 米洛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在根须交错的地面,摔得满嘴都是腐泥。 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眼前树干里那些被根须缠住的尸体。 他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向埋在泥里的最后驿碑,把木牌迫不及待的插了上去。 “我见证……” 他一口气说出这一路发生的事。 一句接着一句。 他说得又快又乱,却独独漏了瑞斯的死亡。 直到最后,他猛地抬头,指向蕾娜。 “还有她!她用了不属于蕾娜的技能!” “我亲眼看见了!不是一次,是两次!” “她手里有线!那根线能绞断树根,还能把东西抓过去!” “她不是原本的蕾娜,她的身份有问题!” 驿碑表面的纹路沉寂了一瞬,米洛的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暗红色文字慢慢浮现。 【见证成立】 米洛怔住,然后他露出惊喜的笑容。 “通过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激动,“通过了!我没说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是假的!” “你们看见了吗?我没疯!我真的没疯!” 他猛地转头,想去看瑞斯,想去看莱恩,想看那些曾经不信他的人。 可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位假扮成蕾娜的女人,和浑身是伤的珂萝。 米洛脸上的笑意僵住,他侧身往来时的路看了一眼。 断裂的石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黑色的巨蟒坍塌的枯枝败叶。 米洛嘴唇颤了颤:“瑞斯呢?” 珂萝垂下头,握着斧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了些: “他替我们争取了时间。” 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说。 米洛的表情呆滞:“死了?” 他摇着头往后退,声音忽然拔高: “不对,不对!他怎么能死了?” “我明明已经找到证据了!” “他应该看见的!他怎么能死了?!” 米洛嘴巴快速念叨着什么,然后猛地转身,扑向树根里那些被缠住的尸体。 他伸手去扒达蒙的衣服和断臂,指甲里很快全是黑泥和血肉。 “醒醒!你醒醒啊!” “睁眼看看!我没撒谎!我真的没有撒谎!” 树干里的尸体没有回应,只有根须被他扯动时,发出黏腻的摩擦声。 米洛眼里布满血丝,泪水和口水纠缠在一起,就像他脑子里的执念和理智,怎么理也理不清。 “我不是疯子……” “我没有撒谎……” “你们看啊!她是假的!她真的是假的!” 伊索尔德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发疯。 她眼底没有多少怜悯,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真可惜,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看着雇主发疯的模样,珂萝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这就是你的目的?” “把所有人害死,再把一个无辜者逼疯?” 伊索尔德冷笑一声:“你错了,这里没有无辜者。有的,只是被自己利益驱动的利己者。” 她微微偏头,似笑非笑的看向珂萝: “别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 珂萝喉咙一哽,她当然没有忘记昨晚的交易。 最开始,她接下米洛的委托是为了钱。 后来,她留下来继续配合假蕾娜,也是为了能有吃不完的胡萝卜。 她看不惯眼前这个女人的手段,可她自己也不是毫无目的地走到这里。 而且,这条商路上的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 包括她自己。 那么眼前这个女人又做了什么? 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因为贪婪、恐惧、执念和职责,自己走向灭亡的道路。 她甚至没有撒太多谎,她只是穿针引线,让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 这个认知让珂萝很不舒服,她宁愿眼前这个人是彻头彻尾的恶人。 那样她至少可以毫不犹豫地举起斧头。 可偏偏,她还不算是。 珂萝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另一边的米洛却像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猛地转头看了过来。 “交易?什么交易?” 珂萝沉默了一瞬,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米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面露惊恐。 “你和她是一伙的?” “你故意接近我,故意引我相信你,是不是?” 他开始崩溃,声音逐渐变成嘶吼,“你们是想把我骗进早就设定好的死局里,让我给巴克他们陪葬!” 珂萝皱眉,往前走了一步: “你冷静一点。” “别过来!”米洛尖叫一声疯狂后退,“别杀我!” “我错了,我是胆小鬼,我是撒谎精!” “我不该乱说话,我不该逃,我不该活下来!” 他的脚后跟绊到一截树根,整个人摔倒在地慌乱地往后爬,最后竟然一头钻进一具腐烂尸体的下面,浑身发抖,嘴里不断重复: “我是胆小鬼……” “我是撒谎精……” “别杀我……” “别杀我……” 珂萝站在原地,握着重斧的手慢慢垂下。 她看着米洛把自己缩进腐尸阴影下,嘴里一遍遍重复那些破碎的话,最终没有再靠近。 人还活着,但已经疯了。 可按照她最初接下的委托,现在看来,算是勉强完成了。 珂萝收回视线,不想再浪费时间。 她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连握斧的手都有些发麻。 再待下去,谁知道这棵树精还会弄出什么东西。 珂萝问道:“我要怎么出去?” 伊索尔德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驿碑,珂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最后一座驿碑上的暗红色文字正在缓缓浮现。 【货物已抵达终点】 【残队归途,结算条件达成】 【请幸存商队成员将木牌插入槽口,完成商队结算】 【结算完成后,可携带货物离开商路】 驿碑下方,窄长的槽口出现,大小正好能插入他们腰间的木牌。 伊索尔德看着那几行字,语气平静: “只要把牌子插进去,就可以带着箱子离开了。” 珂萝立刻伸手去解腰间木牌: “那还等什么?” 她刚把木牌取下来,伊索尔德却抬手拦住她。 珂萝动作一顿,隔着面具看她,语气不善: “你又想做什么?” 伊索尔德望向不远处那棵庞大的噬契树精,眼前的生命值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就这么走了?”她慢条斯理地问,“难道你不想把面前这棵吃人树精,给连根拔了?” 珂萝沉默,然后很诚实地回答: “不想。” 伊索尔德偏头看她,后者继续道: “我只想拿回自己的金币,然后去买新鲜胡萝卜。我本来就对树精不感兴趣。” 面对她的坦诚,伊索尔德轻轻笑了: “可我感兴趣。” 珂萝干脆道:“那你就自己去。” 伊索尔德立刻道:“你还欠我一个委托。” 珂萝耳朵差点在斗篷底下竖起来,猛地转头看向她: “你是故意的!” “嗯。” 伊索尔德承认得很快,珂萝忽然很想一斧头砍过去。 伊索尔德道:“委托有金币。反正你迟早要还,不如现在就结了。” 她从包里取出两瓶高级治疗药水,指尖轻轻晃了晃。 “正好,我还有两瓶高级治疗药水,可以拿其中一瓶帮你把状态回满。” 珂萝盯着那两瓶药水,说不心动是假的。 她现在浑身是伤,哪哪都疼,而且心里还憋着一股无处释放的火气。 珂萝声音发沉:“那你怎么保证打得过树精?” 伊索尔德垂眼看了一下手里的木牌,抬头看向噬契树精裂开的树心,唇角轻轻弯起。 “就凭一路上我收集到的信息。”她顿了顿,抬手按上自己的脸。 脸上的伪装像一层融化的薄蜡,缓慢褪去,属于蕾娜的轮廓一点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于凌夜的面容。 “还有,我隐藏起来的特别实力。” 第110章 特别的实力 雾气从于凌夜身边掠过,缩在树根角落里的米洛呆呆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忽然痴痴笑了一声。 “我看见了……” 他低头扯下腐烂尸体的一截手骨,嘴唇哆嗦,眼里满是惊慌和胆怯。 “我……我要记下来,脸皮……被吃掉了!” “哈哈……” “她的脸皮,被吃掉了。” 他说着说着,又把那截手骨抱进怀里,像怕谁抢走,“藏起来,我要藏起来!” 米洛疯癫的念叨着,重新缩进尸体堆里,露出沾满枯叶和污垢的脑袋。 珂萝看着他内心有些不是滋味。 在兽人的规则里,就算是战死,也不可能将这样毫无尊严的一面展露出来。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兽人会为了给对方留下最后的体面,而动手取走性命。 但那是兽人的规矩,至于人族。 她还无权干涉。 珂萝压下心头思绪,重新看向面前陌生的女人,鼻尖微动。 “你现在也是假的,对吧?” 于凌夜挑了下眉,任由珂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你这样的人,我不认为会把真实的样貌暴露出来。” “所以,你到底是谁?” 于凌夜没有回答,而是先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属于蕾娜的外壳褪去后,木牌上的职责依然清晰。 这说明,无论是蕾娜还是于凌夜的身份,在这条商路上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商道只认职责,不认人。 于凌夜抬眼,看向古树裂开的树干,轻声道: “是谁不重要。” 珂萝皱眉:“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于凌夜声音很淡,“难道想用黑魔法诅咒我吗?” 珂萝盯着她看了片刻,将双刃斧扛在了肩膀上,似乎在展示实力。 “兽人才不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能被兽人记住名字的,是一种认可。” 于凌夜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这种认可,我可能没有福气拥有。” 珂萝扭头“啧”了一声,这人真是油盐不进,荤素不吃啊! 见拿她没办法,珂萝深吸一口气,干脆切入正题: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于凌夜捏着下巴观察了一会儿树精,周身的气质都变得深沉起来。 “你不觉得奇怪吗?” 珂萝看了半天,没看出重点,疑惑道: “哪里奇怪?” 于凌夜道:“既然有代商主的职责,那商主去了哪里?” 珂萝皱眉:“正因为没有商主,所以才任命代商主吧?” “不。”于凌夜看着树精,“代商主不是凭空出现的。”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腰间的木牌,“商队需要有人收货,需要有人交接,也需要有人确认这趟商路结束。” “正常流程里,我们把货物送到终点,在商主面前完成交接,就可以离开。这就是普通的通关手段。” 珂萝似懂非懂,歪头道:“你的意思是,这棵树精就是商主?” 于凌夜沉吟了一会儿:“至少,它最适合占商主的位置。” 珂萝看向树精,眉头皱得更紧:“如果它是商主,那它应该保证商队抵达终点。” 她顿了一下,语气冷了几分,“可它一路都在攻击我们,应该违反了职责才对。但你也看见了,它好好的跟个花椰菜一样,一点事也没有。” 于凌夜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所以,该由我们来结算了。” 珂萝大脑蒙了一下,正想细细品味话里的意思,她就看见于凌夜将高阶治疗药水扔给她,指着树干内部那团黑红色光芒,命令道: “珂萝,把裂缝砸开。” 珂萝拿着药水,眼皮一跳:“你还真把我当下人用了?” “你本来就是开路人,现在我们要结算商主的职责,那么这条商道就还没走完,而且你还欠我一个委托。” 珂萝很想反驳,可腰间的木牌在这时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代商主】的命令不可违抗。 在双层条件的压制下,珂萝脸色更臭了,她索性摘掉面具和兜帽,喝下药水拎起斧头,大步走向树精。 她先是看了看身后悠然等待的女人,长耳朵甩了甩,然后猛的举起双刃斧重重劈在裂开的树皮上。 砰! 碎木飞溅。 树精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整个地面都跟着晃了一下。 这一斧让珂萝发泄了不少情绪,她后退半步,第二斧紧跟着落下。 砰! 裂缝扩大。 黑红色光芒从树干深处漏出来,像血水里混着燃烧的砂砾。 接下来的几斧,珂萝越砍越凶。 米洛缩在尸体堆里,身下慢慢洇开一片深色,嘴里反复念着“不要杀我。” 最后一斧落下时,树干中央终于被硬生生砸开一道足够清晰的口子。 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 她走近一看,发现树干深处缠着无数发黑的根须,根须中央裹着一团暗红色的物质。 而最深处,有几粒细碎的金色光砂正艰难闪烁。 伊索尔德眼前骤然弹出光幕。 【检测到同源陨落碎片:黄昏沙漏】 【当前碎片状态:污染寄生中。】 【污染源判定:腐败。】 【警告:腐败污染已与碎片外层缠结,强行剥夺将触发污染反噬】 【建议:先行压制污染,再进行碎片剥离】 “腐败”两个字,让伊索尔德想起了那位已经领盒饭的“养父”。 瓦伦当初就是因为驾驭不住腐败污染,才把自己缝成了那副鬼样子。 他想利用独角兽的圣性进行压制和平衡,结果没等成功,就被她先一步送走了。 而现在,她拥有穆恩,附系是圣系。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用圣性压制腐败,再把里面那枚陨落碎片剥离出来? 还没等她细想,前方的珂萝忽然低低吸了一口气。 “那是……”珂萝皱着眉,像是不敢完全确定,“陨落碎片?” 于凌夜眼底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她差点忘了,这只兔子不是没见识的普通佣兵。 陨落碎片这种东西,不认职业,不认血脉,也不问来历。 谁拿到,谁就有机会凑出一个传说技能,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能轻易移开视线的东西。 如果她想抢,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于凌夜试探着问道:“你想要?” 珂萝的目光还停在树干深处。 她当然想要,谁都知道陨落碎片意味着强大的力量。 可珂萝视线看向外层那团黑红色的污染物上,鼻尖微动,立马往后退了几步。 她除了三天没洗、还把自己埋进烂泥坑里的食腐鬣狗,还从来没闻过这么令人厌恶的味道。 甚至还带着异常危险的气息,仿佛只要沾上一点,它就会慢慢侵蚀肉体,变成一堆没有营养的烂肉。 珂萝动了一下耳朵:“我很想要,但我处理不了那东西。” 伊索尔德心里那点紧绷稍稍松开。 还好,这只兔子虽然有些贪,但还不蠢。 于凌夜重新看向树干深处,往前走去: “那就让我来试试。” 看着对方的背影,珂萝其实想说,这种东西不是试试就能得到的。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眼前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很神秘,她能披着蕾娜的脸走完整条商路,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藏住身份,还能看懂这里乱七八糟的规则,就一定不是普通人。 现在,她又敢对腐败污染伸手,珂萝相信她不是在逞强。 既然如此,不如就看清楚一点。 看看她到底还藏着什么“特别的实力”。 第111章 迟来的结算 珂萝往旁边让开半步,默默的看着于凌夜的动作。 于凌夜抬手,光辉戒指微微发亮,一枚残缺的发光卷轴碎片出现在她掌心。 碎片刚出现,树干内部的金色光砂便震颤起来。 感受到了手中相吸的力量,于凌夜张开手掌对准树干中央。 周围掀起搅动的微风,细碎金光从树干深处被一点点牵引出来,像金色的尘埃,缓慢流向她的掌心。 可那些黑红色力量没有放手,它们像荆棘一样缠住金色光粒,死死往回拖。 甚至,有几缕黑红色气息顺着金光反扑而来,顺着于凌夜的手腕向身体蔓延。 于凌夜身体一震,腐蚀的剧痛沿着手臂一路爬向心口。 她另一只手猛地扣住手腕,动用体内的圣性进行阶段压制。 就在这时,眼前画面忽然变了。 她看见古树前的运货车队络绎不绝。 有人在树下的驿碑前歇脚,有人靠着货箱喝水,也有人把写着职责的木牌郑重挂回腰间。 画面一转,黑红色污染物落入古树内部。 顷刻间雾气吞没了路,周围的货车翻倒,马匹被根须拖进泥里。 商人抱着账本惨叫,货箱被树枝拖到到古树前,血顺着石路往下淌。 于凌夜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 黑红色气息顺着她手腕往上爬,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一只纤细的手,顺着自己的胳膊主动接近腐败污染。 她的耳边朦胧的响起熟悉又讨厌的声音: “不要拒绝腐败的力量,它本就为你而存在。” 于凌夜猛地睁眼,意志力撕开那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低吼道: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 下一秒,手腕上的日冕圣环骤然亮起。 温热的圣性力量从银环中涌出,沿着她的腕骨一路铺开。 金白色光芒压住黑红气息,像锋利的火焰,将那些试图钻进身体里的腐败力量一寸寸逼出来。 于凌夜闷哼一声,被剥离的痛意比被侵蚀更清晰,像是有无数肉芽从躯体里被硬生生拔出。 她伸出左手,圣性力量聚集在掌心,将黑红气息压成一团,不断的躁动翻涌。 不远处的珂萝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右手剥夺陨落碎片,左手剥离腐败污染,原本自然竖起的耳朵,一下给绷直了。 在于凌夜惊人的毅力下,树干内部的金色光砂终于挣脱束缚,化作一道细细的光流,撞进她右手中的碎片上。 两枚碎片融合在一起,伊索尔德眼前光幕再次展开。 【获得陨落碎片:黄昏沙漏×2】 【共鸣度提升】 【解锁碎片能力:迟暮刻痕】 【效果:可在自身五米的范围内,展开五秒的时间迟滞场,任何飞行攻击技能或物品道具进入迟滞场后,速度将大幅度减缓。】 【限制:每日可使用一次。】 [迟暮的黄昏,是死亡还是新生。] 同一时间,左手压制的腐败污染也开始凝聚成型,它不甘心地扭动着,最后被硬生生压成一截焦黑的细根。 那截根须不过手指长,表面布满暗红色纹路,像还在缓慢呼吸。 光幕再次弹出。 【获得特殊物品:腐败残根】 【状态:已绑定】 【说明:被剥离的腐败残留,仍保留部分吞噬与寄生特性。具体用途未知。】 [腐败之物不会真正臣服,它只会等待下一次的盛宴。] 于凌夜还未反应,【腐败残根】便化作一道黑红光影,没入她的掌心。 珂萝不知道她具体获得了什么,她只看见金色光芒和黑红色气息同时涌向于凌夜。 而那个女人站在中间,硬是把两种不同的力量都剥离了出来,并收入了自己的手里。 珂萝皱紧眉,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眼前的女人果然危险,但同时对她又产生了好奇。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获得的陨落碎片又会是什么? 就在于凌夜恢复气息的时候,眼前的树精猛地震动。 整片树干发出痛苦的嘶吼,树枝如同疯了一样抽向四周。 于凌夜脚下的树根炸开,身体被一股巨力直接掀飞出去。 珂萝几乎是下意识的扭动身体,一把抓住于凌夜,才没她落进腐叶堆里。 “喂!”珂萝低头看她,语气急促,“你刚刚拿到了什么?这个花椰菜好像不对劲!” 于凌夜站稳身体,抬头看向被剥离力量的树精,轻声道:“被储存的伤害,是时候该结算了。” 她的话音落下,树精胸口般的主干上,忽然裂开一道细长的箭伤。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一道宽大的斧痕从树干侧面浮现,随后是剑痕,火烧痕,盾撞留下的凹陷。 还有那些被珂萝一路劈开的断口。 一道接一道,不断的出现在树精的躯干上。 珂萝怔住了:“这是……”她看着那些熟悉的痕迹,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一路上的攻击?” 那些箭伤、斧痕、剑痕、火烧过的焦黑,清晰的浮现在树精身上。 像是把这一路被吞掉的挣扎,重新摆在了她眼前。 珂萝的目光一点点落向树干间缠住的尸体,内心五味杂陈,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也不擅长说那些人族的形容词。 她想,如果莱恩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大概会骂一句脏话,然后得意地说自己的箭果然没白射。 可他们都已经死了。 再多的伤口,也换不回一个活人。 可至少,在这棵怪物身上,在这条吃人的商路尽头,他们曾经战斗过的痕迹,并没有白费。 树皮大片剥落,树叶纷纷枯黄。 枝条一根根断裂,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伊索尔德眼前的光幕正在疯狂跳动。 【噬契树精】 【生命值:5800/5800】 【延迟伤害结算中……】 【生命值:4810/5800】 【生命值:2860/5800】 【生命值:1821/5800】 ...... 数字一路往下坠。 最终停留在了【510/5800】之上。 “果然如此。” 于凌夜抬起眼,望向那棵终于开始真正受伤的古树。 “我们不是没有造成伤害,只是那些伤害,被它暂时储存了。” 树精像是被迟来的剧痛彻底唤醒,树干上忽然睁开巨大的眼睛,愤怒的盯着下方的珂萝和于凌夜。 它剩余的枝条疯狂的抽打空气,雾气疯狂倒卷。 米洛依然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腐烂的手骨: “我看不见了.....我怎么看不见了......” 于凌夜握紧掌心,看着那棵还未彻底倒下的噬契树精,声音轻得几乎被雾吞没。 “现在,该让这位商主结算最后一笔账了。” 第112章 这事儿我熟 树精生命值的快速跌落,让巨型树干上的眼睛骤然充血。 周围那些缠在树干里的尸体迅速干瘪。 腐烂的血肉、断裂的骨头、破碎的铠甲,全都被树根一点点揉进树身深处。 树干两侧,大量老根从泥里拔出,像脱落的肋骨一样重新拼接,最后凝成两条粗壮的树枝手臂。 枯枝从树冠上垂落下来,交错成一顶残破的王冠。 【噬契树精进入第二阶段】 【加冕树王】 【状态:狂暴】 【力量核心重组中】 珂萝看着眼前的东西,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反而让藏在血液里的兽性变得沸腾起来。 “这才像点样子,刚才那棵花椰菜,砍起来一点都不过瘾。” 于凌夜瞥了她一眼,内心疑惑。 这只兔子是饿疯了,还是打疯了? 树王没有给她们继续说话的机会,地面的泥土隆起。 数十条粗壮树根从腐叶下破土而出,像一群黑色巨蟒,朝两人同时抽来。 珂萝双脚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 双刃斧在她手中旋转半圈,斧刃表面浮起暗沉的土黄色纹路。 第一根树根迎面砸下。 珂萝双手握斧,身体下沉,借着腿部爆发力一斧劈上去。 【万钧】 树根被从中间劈开,断口炸出大片黑红色汁液。 第二根、第三根紧跟着扫来。 珂萝踩着碎裂的石板往前翻身,斧刃横扫,把两根树根砸偏。 于凌夜趁机从地上捡起塞文的法杖,将魔力灌入其中发动【净光】 【当前魔力值:125/140】 裂开的法杖轻轻一颤,顶端被圣性染亮,变成一小团刺目的白金色光芒。 于凌夜左手握着法杖,右手五指微微收拢。 【掌握真理】从她掌心抽出,逐渐凝成一柄细长的银剑。 陷入狂暴的树王伸长双臂,从侧面横扫而来,于凌夜释放魂线绞住长臂,减缓其速度进行躲避。 随后立刻回身将真理长剑斩入树根外层,紧接着抬起左手法杖,喊道: “净光。” 白金色光芒顺着裂口灼进去,树根内部传来刺耳的滋滋声,很快冒出一缕黑烟。 树王的瞳孔缩紧,将灼伤的树枝收回,再次发起新一轮的攻击。 于凌夜一边后撤,一边抬眼观察树王。 那只巨大的红眼一直盯着她,原本被掏空的树干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蠕动。 于凌夜目光一凝,发现周围被吸干的尸体和根须,都在向那个裂缝汇聚。 一团暗红色的肉瘤正在树干深处重新凝结。 树王的生命值也开始缓慢上升。 【生命值:480/5800】 【生命值:512/5800】 于凌夜立马反应过来,树王失去了延迟结算伤害的能力,却开始用腐败之物重新弥补核心。 如果让那颗新的腐败心脏彻底长出来,就会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优势,彻底撕碎。 “珂萝!”她扬声道。“别砍枝条,砍它胸口的缝隙。” 珂萝一斧砸飞扑来的树根,抽空回头: “你确定?” “确定!它在长新的核心。” 珂萝耳朵一竖,握紧了双刃斧:“早说砍心脏啊,这事儿我熟。” 树王像是听懂了她们的话,双臂猛地砸向地面。 轰! 地面裂开一条长缝,黑色树根从缝隙里密密麻麻钻出,仿佛锋利的地刺,铺满整个地面。 于凌夜抬眼,迅速锁定八米外一块尚且完整的石板。 【掠影步】 她身影一晃,整个人瞬间从原地消失,避开了来自地面的攻击。 刚一落地,于凌夜的大脑便疯狂转动起来。 这个树精的防守太强,珂萝无法近身分毫。 攻击枝条所造成的伤害有限,根本赶不上树王恢复的速度。 要想扭转局势,只能攻击树缝里的核心。 于凌夜站起身,将法杖指向正在聚集力量的树干裂缝,魔力沿着法杖顶端压缩成一道极亮的光刺。 【残辉钉刺】 【已锁定目标低防区域】 【腐败目标额外增伤】 白金色光刺在法杖前端凝成,于凌夜猛的一挥,光刺破空而出,直直射向树王正在凝聚的腐败核心。 树王仿佛察觉到了危险。 树干两侧的枝条疯狂交错,在核心前方织出一堵厚重的树枝墙。 于凌夜没想到这个树王的反应会这么快,眼看就要被树枝墙拦下,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挡什么!” 珂萝从旁边的树根上跃起,长耳朵微微压在脑后,双刃斧举过头顶,身体在半空旋转一圈,狠狠劈下。 【兽血跃击】 砰! 树枝墙轰然炸开,白金色的残辉钉刺从裂口中穿过,精准刺入树王缝隙里的腐败核心。 刺眼光芒在树干内部炸开。 树王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庞大的躯体都开始剧烈震颤起来,抖落大部分的树叶。 【命中弱点】 【触发额外伤害】 【生命值:400/5800】 珂萝落地时,双脚在泥土上擦出两道痕迹。 她肩膀被碎枝划开一道血口,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于凌夜看着她背影,感叹道: “我还以为你只会横冲直撞呢,没想到还挺聪明的。” 珂萝回头看她,将双刃斧扛在肩上,动了动鼻子: “你别以为夸我一句,我就会喜欢你了。” 于凌夜愣了愣,有些失笑:“那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很讨厌我咯?” 她很快反应过来,故意恶狠狠地瞪向于凌夜: “你要是再继续问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我就要忍不住把你也砍了。” 于凌夜耸耸肩:“行吧,我不问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解决眼前的树王。”她看向周围重新生长的枝条,微微皱眉, “少了你,我还真有点麻烦。” 珂萝哼了一声,抖了抖耳朵: “知道就行。” 刚刚那一下彻底激怒了树王,那只暗红色的巨大眼睛死死盯住于凌夜,几乎所有树根都转向了她。 “它盯上你了!”珂萝喊道。 就算不用她提醒,于凌夜也看出来了。 树根从四面八方抽来,范围太大,根本没有安全的退路。 她再次锁定一处落脚点,发动【掠影步】 身形刚刚落下,第二波攻击已经追到眼前。 她咬牙再度发动,连续位移带来的负荷迅速压上腿部。 于凌夜落地时,小腿像灌了铅,肌肉也传来不适的酸痛。 【掠影步负荷层数:2】 树王没有给她缓和的机会,巨大的树掌从头顶拍下,遮天蔽日。 于凌夜反应迅速,魂线从手中射出,缠住远处断裂的石柱,借着魂线猛地一拉,身体擦着地面横移出去。 树掌轰然落下,在原地拍出一个深坑。 碎石溅在她脸侧,划出一道细小血痕。 另一边珂萝的近战也并不乐观。 她每往前一步,都要先劈开三四根树枝,速度只要稍微慢一点,脚下就会立刻钻出新的细根,比之前在商路上都还要难缠。 珂萝第三次冲锋时,细枝缠住她的脚踝限制行动。 她抬斧劈断一根,却被更多树枝缠上腰腹、手臂和肩膀。 “麻烦死了!” 她挣扎着抬起斧头,可树枝仿佛抓紧机会将她越缠越紧,很快裹成一个巨大的树茧,倒吊在空中。 “珂萝!” 失去重要的战力,于凌夜脸色沉了下去,当她再次看向眼前光幕时,树王的生命值又开始慢慢往上爬。 再这么拖下去,不仅刚才拼命打出来的伤害会被它一点点磨平。 珂萝也会被那团树茧绞碎,变成新鲜的养料。 第113章 真理之弓 此时的情况很糟糕。 珂萝被困住,掠影步已经叠了两层负荷,如果强行突进,很可能在落地的一瞬间就被树根贯穿。 正思索着,吊在空中的树茧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珂萝还在里面挣扎。 树王没有浪费时间,操作这树根从四面八方向于凌夜压来,交织的黑影遮住头顶,死亡的气息几乎近在咫尺。 既然速度不够,那就让它们慢下来。 于凌夜将【黄昏碎片】从戒指里取出。 淡黄色光芒从她指缝间漏出,像一层薄薄的沙雾。 “迟暮刻痕。” 【当前魔力值:9/140】 一圈暖色圆形屏障以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铺开。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变慢,向她抽来的树根在触碰到迟滞领域的瞬间,速度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飞溅的碎木停在半空,腐败汁液像黏稠的黑雨,一滴一滴悬在那里。 唯独于凌夜还能动,但这个状态撑不了多久。 【迟滞剩余时间:5秒】 于凌夜深吸一口气,将法杖插入地面,右手中凝聚的长剑忽的散开,开始重新凝聚成一张狭长的弓。 弓身冰冷,线条锋利,宛如一弯弦月。 【掌握真理·真理之弓】 她抬手拉弦,魂线在弓上凝聚成箭。 此时剩余的魔力值不足以提高弓箭的力量,于凌夜意念微动,金白色光辉从她手腕上亮起,散发柔和的光晕。 穆恩从光中踏出,出现在她身侧。 它四蹄落地,红色麻花辫在缓慢的滞空领域里浮动,额前的独角泛起凌厉的光芒。 心意相通的穆恩低下头,独角轻轻抵上真理之弓,纯粹的圣性力量顺着弓身流入箭矢。 原本脆弱的魂线箭一点点被金白色光芒包裹,充满了澎湃的光辉之力。 于凌夜指尖用力,将弓弦一点点拉满。 但这还不够。 紧接着,穆恩使用【地狱火】,让一缕漆黑火焰缠绕至箭尖。 黑火缠住金白色圣辉,竟没有相互吞噬,而是在真理之弓的强行统合下,压成一支光芒环绕的魔法之箭。 【圣性注入完成】 【地狱火附着完成】 【真理之箭凝聚中】 【迟滞剩余时间:3秒】 树王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死亡威胁,它的独眼剧烈颤动。 即使在迟滞场里,那只巨大的手掌也仍旧一点点突破迟滞领域,朝于凌夜头顶压来。 穆恩发出一声低鸣,于凌夜的眼神在这一刻冷得出奇。 “这段漫长的商路,该结束了!” 她松开手。 真理之箭离弦而出。 金白色圣辉与漆黑地狱火缠绕在一起,化作一道光线,刺穿了树王压下来的手掌。 黑火猛地燃起,沿着掌心一路烧上手臂。 树王发出刺耳嘶吼,周围的树枝也不安分的抽动起来。 可箭没有停,它穿过燃烧的手臂,穿过漫天树枝和浓密的雾气,直直刺入树王裂开的缝隙里。 下一瞬,地狱火在树干内部猛的爆开,贯穿了那团核心。 树王疯狂挣扎,王冠崩裂,独眼里的红光剧烈闪烁。 它试图用所有树根扑灭那团火,可火焰却越烧越旺,毫无减弱之势。 【命中腐败核心】 【触发圣性克制】 【触发地狱火持续灼烧】 【暴击】 【生命值:0/5800】 迟滞场也在这一刻碎开,原本被减速的树根恢复速度,齐齐砸向于凌夜。 穆恩低下身,将于凌夜驮到背上,然后四蹄踏光,带着她冲出迟滞场范围。 轰! 无数树根同时落下,把刚才站立的位置砸出巨坑。 穆恩驮着于凌夜落在安全的位置,眼前光幕浮现。 【加冕树王已死亡】 周围疯狂抽动的树根忽然僵住。 紧接着,它们从根部开始化成灰烬,黑色灰尘被风卷起,像一场倒流的雪。 树茧裂开,珂萝从里面摔了出来,半跪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她抬起头,看见那棵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树王,仿佛崩塌的城堡一节节断裂。 最后,整具庞大树躯拦腰垮塌,轰然砸进腐叶之间。 火焰逐渐熄灭,雾气也开始散了。 为了不暴露穆恩,于凌夜再次将它收入了日冕圣环之中。 珂萝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愣愣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于凌夜,问道: “这都是你做的?” 于凌夜腿部的负荷依然存在,她站在原地微微呼出一口气。 “很意外吗?”她抬了抬眼,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温和,“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哦。” 珂萝张了张嘴,看向落在自己周围的树根,没有反驳。 要不是她,或许自己真就变成兔肉干了。 周围的雾气彻底散开后,原本被灰白浓雾遮住的区域终于显露出来。 腐烂的马车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尸骨堆积在树根之间,有些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而在那些被树根拖出来的货箱里,竟有数箱金币、矿石、药材和魔法材料。 这些全都是树精这些年吞掉商队后积攒下来的东西。 这时,倒塌的树王木桩上,缓缓浮起两团微光。 珂萝眼神一动:“那是……” 于凌夜缓步走上前,抬手碰了碰那两团微光。 光幕随之浮现。 【获得物品:千年树心】 【说明:千年古树死后凝成的核心材料,可用于强化、炼金改造、制作道具】 【获得物品:远古花种】 【说明:被腐败侵蚀前遗留下的古老种子,仍保留极微弱的生命活性。】 于凌夜将两样东西收起,珂萝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心下微动。 能从这种怪物身上掉出来的东西,怎么想都不会便宜。 可最后一击是于凌夜完成的,珂萝再贪,也不至于刚被人救出来,就抢对方的战利品。 那太难看了。 珂萝压下心里那点痒意,把视线挪向周围的货箱,故意哼了一声。 “你收得倒是快。” 于凌夜侧眸看她:“想要?” 珂萝翻了个白眼:“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被救了命,还立刻抢战利品的兔子吗?” 于凌夜认真看了她一眼:“有点像。” 珂萝瞪了回去:“那是你眼神不好。” 第114章 一个半人情 珂萝环视四周。 腐烂的马车横七竖八倒在泥地里,断裂的车轮半陷进腐叶,货箱一只叠着一只,有些已经被树根勒裂,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币和矿石。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没想到这棵树精吞了这么多东西。” 于凌夜语气平静:“吞得越多,死后吐出来的也越多,很正常。” 珂萝转头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感慨,反倒像是某种漠然的审判。 于凌夜没注意到她的眼神,抬手指了指那些货箱。 “树精死了,剩下的东西,你可以选几样带走。” 珂萝的目光在金币、矿石和药材之间扫过。 她看得很认真,也确实心动,尤其是金币。 满满几箱金币堆在那里,光是看一眼,就足够让她想到烤胡萝卜、蜜渍胡萝卜、胡萝卜浓汤,还有能铺满整张桌子的胡萝卜馅饼。 但她最后摇了摇头,说道: “我只要之前说好的那一箱金币。” 于凌夜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这里的东西这么多,你就只要一箱金币?”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真心实意的不理解,“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单纯,还是死脑筋。” 珂萝把双刃斧背回身后,回答得很自然:“你刚刚不是说了吗?吞得越多,死后吐出来的也越多。” 于凌夜眸色微顿,忽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玩味。 “我刚刚说的是树精。” 她看向满地货箱,语气不紧不慢,“它强取豪夺,罪有应得。这些东西现在没了主人,算不上贪。” 珂萝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些被树根拖出来的尸骨: “谁说没了主人就可以随便拿?” 于凌夜挑眉,珂萝说话还是那副直来直去的样子。 “猎物是谁杀的,东西就该归谁。你杀了树精,你拿最后的战利品我没意见。” “但这些货箱不是我杀出来的,我只拿我该拿的那一份。” 于凌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只兔子的想法意外的清楚。 珂萝继续道:“我喜欢金币,也喜欢胡萝卜,但不属于我的东西,拿多了容易烫手。” 她看了眼巨树桩,声音低了些,“这条路上死了这么多人,不就是因为有人觉得,顺手多拿一点没关系吗?” 这句话落得很轻。 可于凌夜指尖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她想起了灰鸽修道院。 那些从圣庭带出来的东西,严格来说,也没有哪一样真正属于她。 而且,它们现在的确给她招来了一点麻烦。 于凌夜的视线落在脚边那块半埋进腐泥里的金杯上。 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她拿那些东西,是因为她需要活下去,需要变强,需要在圣庭、玩家和这片吃人的大陆之间撕出一条路。 如果她不拿,就只能等别人来拿她的命。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把干净的选择摆到她面前。 既然如此,她当然要选能让自己活下去的那一个。 哪怕贪婪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于凌夜重新抬眼,看向珂萝:“你说得也有道理。” 珂萝有些意外地看她,像是没想到这个油盐不进的人,居然会承认她说的话。 可下一瞬,于凌夜便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和你不一样。” 珂萝耳朵微微一动:“哪里不一样?” 于凌夜抬脚,踢开其中一个箱子,发出一声闷响。 “你怕拿多了以后会吐出来,而我只会先想办法,把吞下去的东西全部消化掉,就不怕吐出来了。” 珂萝:“……” 她盯着于凌夜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适合听劝。” 于凌夜不置可否:“活到现在,靠的也不是听劝。” 珂萝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沉默半晌,只好闷声道: “反正我只拿这一箱。” “随你。”于凌夜看向满地货箱,不客气道,“剩下的,归我。” 珂萝把被战斗掀乱的兜帽重新压低,又将面具戴好。 然后她走到那箱金币前,弯腰抱了起来。 一整箱金币分量不轻,她抱起来却很稳,甚至还轻轻晃了晃,有些欣喜。 “够我买很多胡萝卜了。” 于凌夜看着她这么容易满足的样子,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刚才不拿其他东西,该不是因为饿昏了,脑袋里只装得下胡萝卜了吧? 珂萝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向于凌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虽然我还是不太喜欢你。” 于凌夜慢条斯理地看向她,等待她的下文。 珂萝顿了一会儿,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但你救了我的命。”她把怀里的金币箱往上托了托,语气硬邦邦的,“我欠你一个人情。” 以为她要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没想到会是这个。 于凌夜轻轻笑了,忽然很想逗一逗这只兔子,说道: “只欠一个?” 珂萝藏在兜帽下的耳朵一颤,没好气道: “那你还想要几个?” “之前的开路、砍树、救命。”于凌夜认真数了数,“怎么算,都不止一个。” 珂萝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感激来得太早了。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最多一个半。” 于凌夜挑眉:“还有半个?” “半个是看在那匹独角兽的份上。”珂萝飞快的看她一眼,“它比你顺眼多了。” 于凌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原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而且穆恩出现的时间很短,树王崩塌后,她也第一时间将它收回了日冕圣环。 更何况那时候珂萝还被树茧缠住,按理来说,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于凌夜犹豫着开口:“你……看见了?” “没看见。”珂萝很快回答,然后抬手点了点自己鼻子上的面具。 “但我闻得到。那股圣性力量,和昨晚森林里出现过的独角兽很像。” 她转过头,暗红色眼睛盯着于凌夜。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从你身边出现。但肯定和你有关。” 于凌夜没有立刻说话。 珂萝这只兔子,看起来单纯好忽悠,其实该记住的东西,一样都没落下。 于凌夜垂眸看了一眼重新安静下来的日冕圣环,打趣道: “那我替它谢谢你?” 珂萝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下次见面,别再披别人的脸了。” 于凌夜看着她的背影,语气随意:“那要看情况咯。” 珂萝脚步一顿,明显更气了。 但这一次,她只是抱着那箱金币,气呼呼的踩着满地腐叶和泥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115章 腐烂与新生 于凌夜站在原地,目送珂萝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后,才慢慢收回视线。 这个兽人,倒是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认识不到几天,珂萝给她留下的印象,比这支临时商队里的大多数人都要深刻。 敏锐,直接,有点聪明....但不多。 明明知道她有问题,却没有急着揭穿,更没有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冲上来就要审判她。 最重要的是,她讲规矩。 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露出獠牙。 于凌夜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戒指,不知为何,她有一种直觉。 她们未来一定还会再见,毕竟那位兔子小姐还欠她一个人情。 微风拂过脸颊,于凌夜这才从珂萝身上收回心神,忽然又想起另一个人。 米洛。 她抬眼望向原本米洛藏身的位置,发现那里已经空了。 地面只剩下一片被树根翻乱的湿泥,泥土周围残留着几道凌乱的脚印,一路歪歪斜斜地延伸进树林深处。 有几处脚印深得不像话,旁边还留下了掌印,像是摔倒后又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于凌夜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米洛暴露古堡的位置。 但他现在已经疯了,一个疯子说出口的话,本来就没有多少分量。 至少长时间内,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当成疯话,无人在意。 有时候,最安全的灭口,不是让一个人永远闭嘴。 而是让他拼命喊出来的真相,变成旁人耳中毫无意义的疯言疯语,这就够了。 于凌夜环顾四周,目光落回地面。 散落的金币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几只宝箱半埋在腐叶里,箱角还沾着湿泥。 于凌夜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果然只有在发奖金......哦,不对。 果然只有在捡宝箱的时候,才会觉得之前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这一趟,确实没有白来。 心情很好的于凌夜,立马将几十只完整的宝箱一一收入光辉戒指里。 金币、魔法矿石、药材、布匹、香料、器皿......除了一些已经腐烂的食物,几乎都没放过。 粗略一算,加上圣庭搜刮来的东西,她现在手里积累的财富,已经比得上一个真正的大贵族了。 还是那种祖上没有被败光家底的大贵族。 于凌夜收到其中一只黑漆木箱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箱盖上刻着一枚褪色的玫瑰纹章,花朵层层包裹着金币,纹路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能看出旧日贵族商队的讲究。 于凌夜指尖在那枚纹章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瑞斯之前提过的罗莎琳德家族,仔细想来,这里有一半货物都属于那个家族,其中就包括她选择的那个杂物箱。 难怪会没落。 这些货物原本是支撑家族的经济命脉。 一旦商队频繁失踪,货物交不出去,违约金、补偿、商路断裂带来的损失,就足够把一个贵族家族慢慢拖垮。 不过现在,这些遗失的货物换了主人,有了更好的归宿,也不算被埋没。 于凌夜没有打开箱子。 她现在没时间一件件清点,只扫了一眼外面的封条,确认没有明显破损,便连箱子一起收进了戒指里。 等地上的物资都收干净后,于凌夜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枚金币,才抬眼看向远处那截巨大的树桩。 树王死后,庞大的树身已经坍塌,只剩下焦黑与暗绿交错的断面,还一大截倒塌的树干。 树干上的眼睛已经消失,断口处残留着一圈圈年轮,密密麻麻,像被岁月一刀刀刻出来的痕迹。 于凌夜走过去,弯腰捡起一截断裂的树根,拿在手里掂了掂。 很沉。 表面看着像普通枯木,内部却还残留着浓郁的魔法残留。 指尖敲上去时,发出的不是木头的闷响,反而有点像敲在某种经过淬炼的矿石上。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眯起眼睛细细打量。 这可是树王啊。 再怎么样,也是在雾栖森林里扎根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经过时间沉淀,又异化成精,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普通木材。 正好带回去给大金宝做内部升级,就算拿来制作法杖,也是极其合适的。 至于那些叶子…… 于凌夜捡起其中一片拿在手里看了看。 暗绿色的树叶很有韧性,边缘有些焦黑,表面却依然残留着鲜活的纹路。 保持活性的高级植物可以炼制高阶恢复药水。 就算炼不了,拿去做肥料也不亏。 她的后花园现在还荒得像块坟地,正愁没有东西养土。 而且刚刚又得到了远古花种,可以趁机试着栽一栽。 万一真种出点什么好东西呢? 于凌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反正都来了,总不能让这些材料烂在地里,那得多可惜啊。 她抬起手,魂线无声铺开,细密银丝沿着树桩断面一圈圈缠绕上去。 下一瞬,魂线猛地收紧,把坚硬的木桩整齐切成数截木块。 于凌夜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地将周围大片残枝、树叶、树根、木头全部收入戒指。 连一些看起来还有魔力残留的碎木屑,她都没有放过。 很快,眼前弹出光幕。 【获得:满满当当的木箱X60】 【获得:不朽硬木 × 40216】 【获得:活络树叶 × 5489125】 于凌夜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一下。 这戒指,应该还能塞吧? 幸好有储物戒指,不然这一地材料,光靠手捡,捡到明年都捡不完。 她最后又扫了一圈,确认附近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这才抬手召出穆恩。 残雾里,日冕独角兽踏着湿润泥土走出。 它身上的鬃毛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麻花辫上还缠着一点没有散尽的金色火星,像刚从一场盛大的火焰里走回来。 于凌夜伸手摸了摸它的脸颊。 穆恩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仿佛刚才她们配合的攻击让它很满意。 于凌夜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次配合的很漂亮。” 穆恩轻轻打了个响鼻,围着她转了一圈,湿润的热气擦过她的指尖,于凌夜忍不住捏了捏它柔软的嘴唇。 树精死后,雾栖森林里的腐烂味淡了许多。 没有了遮天蔽日的树冠,阳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细碎地洒在潮湿的腐叶上,将一人一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原本阴冷沉闷的森林,被阳光照的透亮。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湿泥、草木和新芽的气息。 于凌夜短暂休息了一会儿,随后让穆恩褪去独角兽的模样,变成了普通黑马。 确认它身上的圣性气息已经收敛干净后,这才翻身上马,轻轻拍了拍穆恩的脖颈。 “走吧,这里的恩怨已经结束了。” 穆恩迈开步子,踏过满地潮湿的腐叶, 马蹄落下时,泥水轻轻陷进去,又很快被腐叶掩住。 这里埋过商队,埋过尸骨,也埋过一群人到死都没放下的贪念。 可森林并不会因为谁的死亡而停下。 腐烂的东西沉进泥里,新的嫩芽又从泥里钻出来。 一边腐烂消融,一边破土新生 于凌夜忽然轻轻道:“这倒也公平。” 她不再回头,驱马朝前走去。 身后阳光落下,那些被翻开的泥土里,冒出了几簇嫩绿的小苗。 第116章 灾难的开端 雪山矿洞里的风,比外面更冷。 洛九歌穿着统一发下来的御寒衣,双手握着特制铁镐,一下又一下砸在石壁上,震得虎口发麻。 她已经挖了快一周的时间了,刚开始被押进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所谓的“冻石”多少会有点特殊。 比如挖出什么封印矿,什么古代圣物,又或者圣庭藏在雪山里的秘密。 结果挖了半天,除了普通灰石,还是普通灰石。 眼睛一睁是石头,眼睛一闭还是石头! 怎么穿越到异世界了还要给黑势力当免费劳工啊! 到底有没有王法了! 洛九歌越想越气,低喝一声,举起铁镐用力砸下去。 “砰”的一声,竟然将一整块石壁都给敲了下来。 碎石哗啦啦滚落,差点砸到旁边一个同样被押来采石的犯人。 洛九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戴着厚手套的手,又握了握。 她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难道这几天挖矿,真把力量练上去了? 她还没想明白,旁边就传来一声怒骂。 “你有病啊!” 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拎着铁镐,先往守卫骑士那边看了一眼,确定没人立刻过来,才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你想死自己死,别拖别人下水!” “抱歉。”洛九歌连忙放下铁镐,“我刚才没收住力。” 男人却不买账,一把拍开裤腿上的碎石,气得眼睛都红了。 “没收住?我这条腿要是断了,你一句没收住,能把它接回去?” 洛九歌本来还想好好道歉,听见这话,火气也有点上来了。 “我说了是我不对,也跟你道歉了。你腿不是还好好长着吗?” “那是我躲得快!” 男人声音一下拔高,又立刻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了回去。 然后,直接拿起铁镐往洛九歌面前一杵。 “你们这种被单独押来的麻烦货,干过的事肯定不小。离我远点,别来害我!”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犯人都停下了动作,洛九歌脸上的歉意也淡了下去。 “我是无辜的。” 男人不屑的冷笑:“来这里的,哪个不是无辜的?我们这些人已经够倒霉了,不想再被你这种人牵连一次。” 洛九歌看着他,矿洞另一边忽然传来铁甲碰撞的声音。 “吵什么?” 几个犯人脸色一变,立刻低下头,重新举起铁镐凿石壁。 身穿铠甲的骑士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石,又看向洛九歌和男人手里的铁镐,眉头一皱。 “怎么?想打架?” 男人垂下眼:“没有。” 骑士冷笑:“没有?我看你们挺有活力的。” 他抬起鞭柄,指了指旁边堆积的石料, “既然这么有活力,今天这片石料多加三筐。谁完不成,晚饭不用吃。” 周围犯人都大喘了一口气,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洛九歌想解释:“我们不是——” 骑士冷冷打断她:“我让你说话了吗?” 洛九歌嘴唇动了动,最终闭上嘴。 惹怒看守的后果,她还是知道的,所以还是不要再自找麻烦的好。 骑士又扫了他们一眼:“再让我看见偷懒,就不是多挖三筐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铁甲声渐渐远去。 矿洞里重新响起零散的敲击声,只是比刚才沉闷了许多。 男人瞪了洛九歌一眼,然后默默的往里深处走了一截,继续凿石壁了。 洛九歌无语,但还是重新拿起铁镐,余光却注意到了那片被她砸塌的石壁。 石壁上面,似乎露出了一点不属于普通岩层的暗色痕迹。 她正要走近些看,旁边忽然有人低声道: “那石壁上面……好像有画。” 洛九歌拿起火把,哈出一口白气,伸手抹掉上面的碎冰。 火光照上去,露出一截古老的壁画。 最前面的是一团巨大的黑色扭曲物质,周围伸展着无数根须,几乎占满了半面石壁。 哪怕只是粗糙的刻痕,也能看出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邪恶感。 在它旁边,一群简笔画的小人正在逃窜。 有人倒下,有人回头,有人伸出手,像是想把同伴拉回来。 洛九歌皱起眉。 这难道是一段历史? 她继续敲开旁边的冻石,举着火把往后照。 第二幅壁画上,出现了一个持剑的人。 那人看不清形象,只能看见手中长剑指向最前方的黑色怪物。 他身后站着很多人。 有穿破旧长袍的,有披兽皮的,有个头矮小的,还有耳朵尖尖的。 那些人围在他身后,手掌朝前,像是在把力量都注入那柄剑里。 洛九歌盯着那个持剑者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她低声问:“这是谁?”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初代英雄王。” 洛九歌转头看他,老者似乎也累了,干脆坐在石堆旁,两只手撑着铁镐,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 “传说百年前,诸族混战,腐败污染差点吞掉半片赛兰提亚。后来有个持剑者站出来,团结了各族,击败了腐败女王,也点燃了最初的圣辉誓言。” 洛九歌又看向壁画。 第三幅里,那个持剑者单膝跪地,用剑将黑色的物质钉在地底。 周围密布着许多黑色断点,像是被斩断后散落的根须残肢。 可在那团黑色物质的下方,还有一条极细的黑根,贴着石壁边缘延伸出去。 只是画到这里时,那一截被人强行凿断了。 洛九歌伸手碰了碰那条残缺的刻痕,问道: “他后来怎么样了?” 老者左右看了一眼,确认看守离得远,才说道: “史书上说他消失了。可我祖母却说,这是赛兰提亚灾难的开端。” 洛九歌像是激活了职业病,最喜欢打听故事细节,追问道: “你祖母为什么这么说?” 老者表情有些复杂,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石: “她是个女巫。” 洛九歌眼里露出释然,老者连忙补了一句: “不是害人的那种。她会熬草药,会炼药治病。附近好几个村子的人,都受过她的恩。” “那后来呢?” 老者叹出一口热气:“后来她疯了。” 火光在石壁上晃动,映得他的眼睛也有些发暗。 “她以前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草药,也喜欢翻旧书,听老人讲那些早就没人敢讲的历史。可有一天,她突然开始到处说,神明也是会陨落的。” 见洛九歌听的认真,老者招招手让她过来,洛九歌迟疑了一下,还是凑近过去。 只听老者伏在她耳边悄悄道: “她还说,各族现在信仰的神明,才是真正的怪物。” 洛九歌呼吸微顿,她慢慢拉开距离,表情变得凝重。 老者望着石壁上的画,目光变得悠长: “后来圣庭的人来了。他们说她蛊惑人心,散播异端言论。那年冬天,她被绑在镇口的木架上活活烧死了。” 洛九歌惊讶道:“只是因为她说这些就被活活烧死?” 老者苦笑了一下:“不然呢?一个老太婆,手里只有草药和破书。面对高高在上的圣庭,她能拿什么反抗?” 说完,便重新拿起铁镐继续凿冻石,嘴里嘟囔着: “我们都是底层人,底层人拿什么去抗衡手持教鞭的怪物哟。” 洛九歌内心复杂,拿着火把再次走到那幅壁画前。 后面的壁画被毁得最厉害,上面刻着一段文字,歪歪扭扭的她看不懂。 她左右确认看守没有注意这边,便把火把凑近了些。 火把顶端烧得焦黑,她敲下一点炭灰捻在手里,又低头掀开御寒衣的内侧。 这衣服又厚又旧,正好能留下痕迹。 洛九歌不懂这些字,只能照着石壁上的形状,一笔一笔往衣服内侧描。 就在她描完最后一个字后,矿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面石壁猛地一震,头顶碎石簌簌落下。 有人惊叫:“要塌了!” 洛九歌猛地回头,矿洞尽头的支撑木梁裂开一道缝,石块从上方滚落,砸得火把一支支熄灭。 骑士大喊道:“所有人!往外跑!” 犯人们立刻丢下工具,朝洞口冲去。 洛九歌也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外跑。 头顶的裂缝越来越大,碎石擦着她肩膀砸下,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洛九歌跟着人群冲到洞口,冷风扑面而来。 她刚喘了一口气,忽然听见矿洞后方传来一声嘶哑的呼救。 “救命——!” 是刚才与她发生争执的那个男人。 洛九歌脚步猛地停住,前方的骑士看见她停下,冷声喝道: “不想死就赶快出来!” 她转身看向矿洞内部,里面已经被灰尘和碎石堵住小半,火光越来越暗。 那道呼救声又传出来一次,比刚才更弱。 洛九歌一咬牙,转身又冲了回去。 ...... 雪山矿洞塌方时,维芙正在临时营地外听副官汇报王都传来的消息。 风雪压过山脊,吹得帐篷边缘猎猎作响。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雪地都轻轻震了一下。 维芙兰抬眼,副官脸色微变:“是矿洞的方向。” 片刻后,一名骑士策马冲来,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 “维芙兰大人!雪山矿洞塌了!” 维芙兰表情没变,冷静道:“损失。” 骑士喘着气道,如实汇报:“大部分人已经撤出来了,洞口塌了一半,几个犯人受了伤,还有……” 他声音停顿了一瞬。 维芙兰看向他:“还有什么?” 骑士硬着头皮道:“那个叫洛九歌的降临者,为了救人又冲回去了......” 维芙兰脸色迅速沉下去,厉声道: “我说过,要她活着。” 骑士被吓的一哆嗦,立刻低头:“属下已经派人——” “派人?”维芙兰冷冷打断他,“人还在里面,你站在这里跟我说派人?” 骑士呼吸都停滞了,立刻匍匐在地,身体颤抖。 维芙兰:“如果她死在了里面,你也不用回来了。” 骑士背后瞬间冒出冷汗,不敢再出声。 维芙兰转身快步离开营地,翻身跃上雪怪。 贝奥低吼一声,四足踩碎雪层,带领着一队骑士,朝矿洞方向狂奔而去。 风雪从耳边刮过,维芙兰抓着缰绳,脸色冷得吓人。 洛九歌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王都要从她嘴里撬出灰鸽修道院的线索,也需要一个能被推到圣庭台前的嫌疑人。 她若死在这里,麻烦会全部砸到自己头上。 家族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想到这儿,维芙兰压低身体,迎这风雪加快了速度。 第117章 天职 等维芙兰赶到雪山矿洞外时,那里已经乱成一团。 犯人们跪在雪地里咳嗽,几个看守拿着绳索和铁钩,试图靠近还在不断落石的洞口,却又被滚下来的碎石逼得连连后退。 维芙兰翻身落地,靴底踩进雪里。 “人呢?” 守在洞口的骑士立刻低头:“大部分都撤出来了。” 维芙兰看着他:“我问的是洛九歌。” 骑士喉结一滚:“还在里面。” 维芙兰眼神骤冷,骑士吓得立刻补充: “她、她是自己冲回去的!里面还有一个犯人被压住,她听见呼救声,就不顾命令又进去了!” 旁边几个犯人全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维芙兰扫过洞口,部分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 再拖下去,里面的人就算没被砸死,也会被困在里面冻死。 她冷声道:“准备绳索,派人进去。” 几个骑士刚要上前,洞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紧接着,一道满身冰渣的身影从昏暗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洛九歌肩上架着一个男人。 男人一条腿软软垂着,裤管被血浸透,在一片白茫的雪地里非常刺眼。 洛九歌半拖半扛地把人带出洞口,刚踩到雪地,整个人就被冷风吹得晃了一下,差点和男人一起栽下去。 “接一下啊!” 她看着那些呆愣的骑士,忍不住吼了一句。 维芙兰眼神示意,几个骑士这才上去把男人接了过来。 洛九歌手臂一松,差点直接栽进雪里。 那个被救出来的男人被放到简陋的运石车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 那些犯人还跪在雪地里,不敢抬头,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惹来麻烦。 洛九歌还没缓过气,身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她抬头,看见维芙兰站在自己面前。 洛九歌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扯了扯嘴角: “你这矿洞太不安全了,在我老家要是发生这样的事,那可是会掉一排乌纱帽子的。” 维芙兰没有接她这句话。 她看了一眼被运走的男人,又看向洛九歌,冷声道: “谁允许你违抗撤离命令?” 洛九歌愣了一下,直视她的眼睛道: “有人被困在了里面,我当然要去救。” “所以你就无视撤离命令,自己冲进去?” “我不回去,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现在也未必算活。” 洛九歌脸上的表情慢慢凝住。 维芙兰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洛九歌,寒风将周围的温度压的更冷。 “他腿骨碎了,筋也断了。这里不是王都圣疗院,没有义务耗费资源给一个犯人。” 洛九歌攥紧手指:“所以在你眼里,他的命根本不算命? “圣白城的百姓、王都的命令、边境的防线,这些才是我需要负责的东西。至于矿洞里的犯人,活着是劳力,死了也会有人补上。” 洛九歌没法接受她将人分成三六九等,问道:“既然如此,我就算违抗命令死在里面也和你没关系吧?你又干嘛派人进矿洞?” 薇芙兰冷冷看着她:“因为你的命,王都点名要留。而他没有。” 洛九歌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烧到头顶: “你们凭什么决定谁该活,谁不该活?” 维芙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还没认清处境的蠢货。 “凭王都的命令。” 洛九歌:“你们王都真恶心。” 话音刚落,周围骑士齐刷刷拔剑,出鞘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刺耳。 维芙兰抬手,骑士们动作一停,没在往前。 “怎么?很愤怒吗?”维芙兰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过冻硬的雪,“那就记住这种感觉。” 她微微俯身,仿佛恶魔在低语,“因为你现在除了无能狂怒,什么也做不到。” 这句话像一把火,烧断了洛九歌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 她猛地抬拳砸过去。 维芙兰只是偏头便轻松避开。 洛九歌却顺势撞向旁边一名骑士,抬手夺过他的配剑。 冰晶映在剑锋上,闪过刺眼的光。 那名骑士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去抢。 可洛九歌动作更快,握住剑柄,直直刺向维芙兰。 脚上的封锁镣铐压住了她的力量,她用不了魔力,也动不了技能。 可怒火已经烧到头顶,这一剑不砍出去,她咽不下这口气。 维芙兰站在原地,连剑都没有拔,只是侧身避开。 剑锋擦着她的铠甲边缘刺空,带起一点雪屑。 洛九歌咬牙,反手再劈,依旧被对方轻松躲过。 维芙兰眼底浮起一丝讥诮:“就这样?” 洛九歌一剑劈空,有些沉不住气了,怒道: “有本事就拔剑和我打,躲什么?” 维芙兰淡淡道:“你现在没有能让我拔剑的资格。”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洛九歌耳朵里,她双手握剑,用尽全力朝维芙兰斩去。 不耐烦的维芙兰终于动了。 她抬手扣住洛九歌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卸掉她的力道。 洛九歌还想挣扎,维芙兰已经向前一步,膝甲撞开她的剑柄,另一只手握拳,重重砸在她腹部。 洛九歌整个人弓起身,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手里的长剑脱手落地,还没等她缓过来,薇芙兰抬脚一扫,直接将她踹进雪地里。 洛九歌摔得眼前发黑,掌心擦过冻硬的地面,血一下子渗了出来。 她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冰冷的靴底却踩上她的背,压得她动弹不得。 维芙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自以为是。” 洛九歌咬紧牙关,手指抠进雪里,维芙兰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以为冲进矿洞救出一个犯人,就能证明自己比别人高尚?” “以为骂几句王都,拔一把剑冲上来,就能改变现状,获得尊严?” 她脚下微微用力,将奋力支撑的洛九歌再次压了下去。 “天真,愚蠢,还不知死活。” “如果不是王都的命令,你现在已经死在我的剑下了。” 洛九歌呼吸发沉,却还是硬生生偏过头,咬着血沫看向她。 “我救他,不是为了证明我高尚。” “这是我刻入骨髓的天职,以前是,现在也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对一个还在求救的人见死不救。” 维芙兰被“天职”两个字微微触动,但脸上依然冷淡道: “喊救命的人多了,你救得过来吗?” 洛九歌喘着气,血从唇边渗出来: “正因为喊救命的人多了,才能体现我这个职业的重要性,不是么?” 前世那身衣服她已经无法再穿上了。 可那些她学过的每一条规矩,背过的每一条誓言,都是她不想丢掉的东西。 那是信仰,是职责,是她作为蓝星人的倔强执念。 现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拿剑战斗,也可以拿剑保护别人。 武器变了,世界变了,可她要守住的东西没有变。 这与她刻进骨头里的天性,并不冲突。 维芙兰脚下的力道松了一瞬。 洛九歌抓住这个空隙,猛地抬手撑住冻硬的雪地,从靴底下撑起身体。 维芙兰没有再踩下去,只是退开半步,冷眼看着她挣扎着站起来。 洛九歌摇摇晃晃的从地面站起,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凌厉的看着维芙兰。 “你可以觉得我蠢,觉得做这些没用,觉得我救不了几个人。” “但一条命就是一条命。” “不是你们嘴里一句没有价值,就能抹掉的东西。我和你们不一样。” 维芙兰看着她,唇角却没有一丝笑意。 片刻后,她重新往前踏了一步,银白靴甲踩进雪里,发出轻微的碎响。 “果然,降临者没了魔法和技能,也只有嘴上逞能了,看着就令人火大。” 她抬手,轻而易举扣住洛九歌的肩膀,洛九歌刚想反抗,腹部便又挨了一记重击。 她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刚弯下去的膝盖,又被她咬牙撑了起来,像一截被风雪压弯,却怎么都不肯折断的枯枝。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半塌的矿洞还在往外冒着烟尘,碎石偶尔滚落,砸进雪里,发出闷响。 犯人们跪在雪地里,头埋得一个比一个低。 可这一刻,还是有人忍不住悄悄抬了一下眼。 他们看见洛九歌站在那里。 明明已经被打得摇摇欲坠,明明嘴角都流出了血,却依然没有屈服的跪下。 他们内心虽震撼,但也习惯了被踩在脚下的麻木,谁也不敢站出来替她说话。 维芙兰静静注视了一会儿前方的女人,随后脚尖挑起雪地里的剑,扔给那位骑士。 “连自己的剑都看不住,去领二十鞭。” 那骑士立刻跪下:“是。” 维芙兰背对着洛九歌,下令道: “把她拖下去关进监牢三天,一天只给一顿饭。” 几个骑士立刻上前,扣住洛九歌的手臂。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抬起眼,目光盯着维芙兰的背影,低低道: “我一定会打败你。” 风雪从两人之间卷过,洛九歌的声音很哑,却压不住心里的那团火。 “我也一定会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维芙兰回头看她,洛九歌满身白雪和脏污,狼狈得几乎没有半点威胁。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也锋利的惊人。 维芙兰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第118章 搜刮物资 于凌夜去了废弃水车坊。 她前世来过这里一次。 那时,她跟着许知衡的队伍离开雾栖森林,途中经过了这片溪沟。 苏晓曼在水车坊背后发现一处暗格,转头便告诉了许知衡。 于凌夜当时离得远,只看见一对耳坠,还有几卷用油布包住的卷轴。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具体有什么用。 现在回想起来,许知衡后来数次避开竞争者的探查,又总能提前判断敌人的强弱,未必全靠他那点“看人下菜碟”的本事。 水车坊半塌在溪沟边,腐烂的木轮陷进淤泥,几根断裂横梁斜插在废墟里。 旧商路繁盛的时候,沿途的驿站、水车坊和废弃仓库,经常被商队当成临时存放物资的地方。 人走了,房子塌了,藏在里面的东西就成了降临者们搜刮的物资。 于凌夜翻身下马,绕到水车坊背面,掀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 石板下果然露出半截锈死的铁环。 她握住铁环,轻轻一拽。 沉闷的摩擦声从地下传来,藏在石板后的暗格缓缓露了出来。 里面东西不多,却让于凌夜的眼神微微一亮。 一对普通的耳坠安静躺在最上面。 银灰色耳坠表面刻着细密镜纹,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极浅的旧符文。 她刚伸手碰到,一股凉意便顺着指腹窜了上来。 【特殊装备:雾镜耳坠】 【品质:稀有】 【效果一:佩戴后,可根据当前装扮模拟合适的耳坠外观。】 【效果二:锁定视野范围内一名非战斗目标。持续注视三秒后,可探查其基础数值、属性倾向与当前状态。该效果可穿透威压与力量收敛造成的信息遮蔽。】 【限制:同一目标二十四小时内只能探查一次。若目标感知远高于使用者,探查行为可能被对方察觉。无法直接探查隐藏职业、具体技能、特殊血脉与陨落碎片。】 于凌夜指尖按在耳坠上,终于明白许知衡前世靠的是什么了。 有了这件装备,他只要远远看上一会儿,就能大致判断对方的实力。 遇到弱者便想办法吞掉,遇到强者就提前低头避开。 难怪他前世能把“欺软怕硬”发挥得那么稳定。 塞兰提亚大陆从来不缺鉴定和探查类技能。 降临者尤其依赖系统面板,经常见面便先探查别人的属性、职业与阵营。 也正因为这种毫无边界的窥探,后期降临者公会与本土佣兵公会没少发生冲突。 于凌夜以后还要频繁在外活动,她也需要看清别人。 确认耳坠没有附带污染和诅咒后,她将其戴在耳朵上。 冰凉的坠饰刚贴住耳垂,便像活物一样自行收紧,与皮肤牢牢贴合。 于凌夜眼前弹出提示。 【雾镜耳坠已绑定。】 【检测到当前装扮:普通冒险者出行装束。】 【正在模拟合适外观……】 一层薄雾从耳坠表面升起。 等雾气散去,原本带有符文的银灰色耳坠,已经变成两枚毫不起眼的黑色耳钉。 耳钉藏进发丝,几乎看不出痕迹。 于凌夜抬手碰了碰,分量很轻,也不妨碍行动。 正当她准备查看其他东西时,新的提示忽然弹了出来。 【“雾镜耳坠”受到被动技能“魔女的面具”影响。】 【契合条件成立,触发额外效果。】 【附加效果:当使用者遭受鉴定、属性识别、阵营侦查、灵魂窥视等外来感知时,雾镜耳坠将提前示警,并尝试反向锁定窥视者的大致方位与外露气息。】 【警告:若外来感知远超装备承受上限,仅能确认使用者正在遭受窥视,无法完成反向锁定。】 于凌夜停下动作,手指还按在耳侧。 ……还能这么用? 之前的【逆辉折影】也受过【魔女的面具】影响,能够将探查结果反射成对方最愿意相信的身份。 现在看来,只要完成绑定,装备或技能本身又与伪装、遮蔽有关,就有可能被【魔女的面具】牵出新的效果。 当然,这只是她目前的猜测。 究竟是所有同类装备都能触发,还是【雾镜耳坠】刚好与她的能力足够契合,还得以后继续验证。 但至少从现在开始,谁再想躲在暗处查看她的职业、阵营,或者用道具暗地里验证她的身份,她不会再毫无察觉。 于凌夜放下手,继续检查暗格。 一只瓶颈破裂的小水晶瓶压在木板缝里,瓶中装着五枚暗红色晶片。 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看起来像凝固后的血块。 【属性材料:力量属性碎片×5】 【效果:吸收后,可永久提升力量属性。】 于凌夜觉得自己终于捡到适合自己的补品了。 她现在的力量只有十九点。 靠着魂线、技能和装备,面对普通敌人时,这个短板还不算明显。可一旦被近战职业贴身,或者被敌人限制住移动,她很难单靠身体挣脱。 之前与树王战斗时,她几乎全程都在依赖【掠影步】和魂线拉开距离。 真被那些树根缠住,她的下场不会比珂萝好到哪里去。 这五枚碎片来得正是时候。 于凌夜拔掉残破的瓶塞,将晶片全部倒进掌心。 晶片接触皮肤后迅速融化,化作五缕滚烫红光,沿着掌心钻进身体。 短暂的酸胀从骨骼深处传来。 她手臂和肩背的肌肉微微绷紧,很快又恢复正常。 【力量属性碎片吸收完成。】 【力量:19→24】 五枚碎片,一共提升五点。 幅度不算大,但至少下一次近身格挡、拉弓或者强行挣脱束缚时,她不会像以前那样毫无反抗余地。 于凌夜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收紧时,确实比之前更有力。 她对此还算满意。 暗格更深处还压着三卷卷轴,于凌夜先拿起最上方那一卷。 卷轴通体深灰,展开后光芒迅速凝聚成一道人影,又在卷轴上方无声散开。 【基础技能卷轴:替身】 【初始消耗:5魔力值】 【效果:制造一个与使用者当前外貌相同的替身。】 【替身可执行行走、监视、等简单动作与预设指令。维持时间越长,动作越复杂,消耗的魔力值越高。】 【替身受到攻击、超出操控范围,或使用者魔力不足时,将自动瓦解。】 【限制:基础替身具备真实生命气息,但不具备完整思考能力与独立战斗能力。】 于凌夜看着卷轴上的说明,没有立刻使用。 普通人得到【替身】,多半会用来诱敌、监视,或者代替自己在某些地方短暂露面。 可她手里还有【导魔线】。 导魔线拥有不弱的延展性和承载能力。如果先用魂线构成骨架,再让【替身】覆盖在外层,或许能够改变替身原本的身高和体型。 至少,人形之间的调整应该可以尝试。 至于动物和鸟类…… 跨度太大,消耗的魔力和术式材料恐怕不会少,能不能成功还得另说。 若是以后真能做到,再配合【魔女的面具】,这项基础技能的用途会比卷轴上写的多得多。 于凌夜指腹擦过卷轴边缘,眼底多了几分兴趣。 不过,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技能融合出现偏差,损失几张卷轴还是小事,若是连魂线结构都受到反噬,麻烦就大了。 这种尝试最好放在鸦烛堡里进行。 那里材料充足,真出了问题,也有莉娅和古堡替她处理。 于凌夜将【替身】卷好,收入光辉戒指。 剩下的两卷都是技能卷轴,其中表面印着一道向内凹陷的拳痕。 【武系技能卷轴:破甲重拳】 【效果:短时间内集中身体力量,对单一目标发动一次重击。命中后,可削弱目标部分物理防御。攻击力度受自身力量大小决定】 【限制:对身体负担较大,力量属性越低,使用后的僵直时间越长。】 得,这个技能不适合她。 第119章 未知存在的窥视 于凌夜看了一眼自己刚提升到二十四点的力量。 这点属性用来近身格挡、挣脱束缚还算有用,想真正发挥【破甲重拳】的威力,依旧差得远。不过给莉娅就不一样了。 她原本的力量就超过一百点,身体经过基础傀儡核心和旧主脊骨强化,骨架硬度和力量本就远超普通人。 哪怕不使用技能,正面一拳砸下去,也足以让大部分近战职业吃不消。 更重要的是,融合基础傀儡核心后,莉娅已经不再是普通人偶。 按照塞兰提亚的职业分类,像她这种拥有独立意识、能够自主判断,又脱离正常血肉结构的高级傀儡,很可能会被归入极其罕见的【异人系】。 但异人不全是傀儡。 其中还有一部分,是接触诅咒后侥幸活下来的人。 他们的血肉、骨骼和魔力回路发生异变,外貌多少都会留下怪物般的痕迹。 普通人畏惧他们,其他势力又将他们视为异类,大多数异人只能远离城镇独自生存。 异人最大的优势,是不受常规职业路线限制。 只要身体能够承受,他们可以学习不同系别的技能。 但代价也很明显。 每多容纳一种不适配的力量,异化负担就会增加。 轻则身体损伤、技能失控,重则意识被诅咒和异变本能吞噬,彻底退化成具有领地意识的怪物。 前世便有降临者盯上了这条路。 他们主动寻找女巫和黑魔法师,用诅咒改造身体,试图绕开职业限制,多学几个系别的技能。 成功的人寥寥无几。 剩下的大多失去意识,变成野外地图上的异化BOSS,最后还要等其他降临者或佣兵组队清理。 于凌夜看着手里的卷轴,眼神认真了些。 莉娅现在还没有确定附系。 如果她能够完整承载【破甲重拳】,便有机会将武系确认为自己的第一附系。 力量越高,武系技能的效果越强。 这条路确实适合她。 将来莉娅能够正面砸开敌人的护甲,于凌夜就不必再让魂线一点点磨掉对方的防御,也能腾出更多魔力控制战场。 不过,适不适合是一回事。 愿不愿意学,又是另一回事。 莉娅拥有了自主判断能力,于凌夜不打算连她今后的职业方向也直接替她决定。 还是带回去问问她吧。 想到这里,于凌夜将【破甲重拳】重新卷好,收进了光辉戒指。 最后一卷通体暗青,表面刻着数道向外散开的锋刃纹路。 【基础技能卷轴:碎刃散射】 【效果:消耗10点魔力,在身前凝聚二十四道魔力碎刃,向指定方向呈扇形射出。每道碎刃可造成8%基础魔法伤害,同一目标最多承受六道碎刃。距离越近,受到的碎刃数量越多。】 【限制:碎刃穿透能力较弱,命中高防御目标后会迅速溃散。攻击范围与伤害受使用者当前魔力值影响。】 于凌夜点点头,她现在缺的,正是稳定的范围攻击。 面对数量较多的低阶敌人时,她只能将魂线一根根分散出去。 目标越多,对精神和操控能力的消耗就越大。 【碎刃散射】可以直接覆盖正前方。 即使杀不掉敌人,也能在遭到围攻时逼退一批目标,替她争取调整位置的时间。 而且,这些碎刃本身由魔力凝聚。 如果以后能用【导魔线】将魂线接入碎刃结构,说不定可以牵引其中几道碎刃改变方向,甚至让它们在半空进行第二次散射。 当然,这只是初步设想。 【导魔线】不是万能的。想要改变完整技能结构,还需要对应的术式骨架、属性材料和大量尝试。 于凌夜没有急着学习,她将卷轴重新卷好,进入戒指的瞬间,戒面上的蓝色宝石忽然闪了一下,随后迅速染上暗红。 【储物空间已达到上限。】 于凌夜低头看了一眼。 还好暗格已经搬空。 再多发现一件东西,她可能真得抱在怀里带回去了。 她重新检查了一遍暗格,确认连角落里的碎片都没有遗漏,才将木板推回原位,又把长满青苔的石板盖了上去。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夜晚穿过雾栖森林并不安全,于凌夜没有急着赶路。 她先用魂线封住水车坊的入口和破窗,又让穆恩守在身侧,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脚印,才在尚未完全坍塌的角落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她和穆恩继续返程。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笼罩雾栖森林多年的浓雾已经散开。阳光从树冠缝隙里落下,照亮满地腐叶、断根和残留的黑色汁液。 两天后,于凌夜重新回到灰槲村。 她没有再使用蕾娜的脸,只披着一件普通斗篷,将大半张脸藏进兜帽里,跟着几个过路人混进村口。 不远处,几名佣兵正围在公告牌前低声议论。 “你们看见了吗?林子里的雾散了。” “不会真是那支讨伐队成功了吧?” “成功什么啊?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也不一定,可能从别的路走了。” “别瞎说,昨天夜里我还听见林子里有东西又哭又笑的,指不定是谁的亡灵呢。” 于凌夜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对灰槲村的人来说,讨伐队全部失踪,雾栖森林却突然恢复正常,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他们猜上很久。 等消息继续传开,商队和冒险者迟早会尝试进入森林。 曾经的吃人禁地,也可能重新变回通往北方的旧商路。 这片萧条太久的区域,很快就会出现新的变化。 于凌夜去酒馆吃了些东西,又在公告牌和米洛曾经住过的地方附近转了一圈。 暂时没人发现米洛,也没有听说他回到灰槲村。 那个疯子要么还躲在森林里,要么已经沿着其他道路逃走了。 短时间内,应该掀不起太大风浪。 于凌夜没有继续寻找。 她回到之前住过的旅店,用魂线封住门窗,又在床边布下一层简单的感知线,这才坐下来清点收获。 光辉戒指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金币、矿石、木材、药材和树精材料被她粗略分开。 那些带有罗莎琳德家族纹章的箱子,则单独放在一边。 清点完戒指,于凌夜的意识落向背包面板最下方。 那里多出了一个独立的绑定栏。 那截【腐败残根】正安静地悬在里面。 于凌夜脸上的轻松淡了下去。 她想起剥离黄昏沙漏碎片时,耳边响起的那道声音。 “不要拒绝腐败的力量。” “它本就为你而存在。” 什么叫为她而存在? 难道只因为瓦伦已经被腐败侵蚀,变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这个养女也理所应当继承他的东西? 于凌夜眉心轻蹙,再次看向物品信息。 【特殊物品:腐败残根】 【状态:已绑定】 【无法转让】 【无法丢弃】 【当前不可使用】 几行文字简单得近乎敷衍。 既不能使用,也不能转让,甚至连丢都丢不掉。 那它绑定在自己身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于凌夜先发动【逆辉折影】,将恶系与圣系力量压到相对稳定的状态,随后把腐败残根调出放在桌面上。 干枯表皮布满细小裂纹,暗红色微光藏在缝隙深处,像某种尚未完全熄灭的火。 于凌夜操控魂线,试探着碰向其中一道裂纹。 忽然间,周围仿佛进入了真空状态,楼下的争吵、窗外的马蹄、风吹动窗框的轻响,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彻底掐断。 于凌夜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等视野再次恢复时,她已经不在旅店里。 而是一个没有任何边界,只有近乎凝固的黑暗不断向远处延伸,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深海。 她站在其中,身体无法移动,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看她。 于凌夜缓缓抬起眼。 黑暗深处,一团有着巨大红色眼睛,无法看清轮廓的庞大物质正盘踞在那里。 它像树根,又像堆积在一起的无数肢体。 黑色表面不断蠕动,偶尔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光。 那东西太大了,于凌夜甚至看不见它的全貌。 只能感觉到它正在缓慢低下头,将某个本该不存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耳侧的【雾镜耳坠】骤然发烫。 【警告:你正在遭受未知存在的窥视。】 【反向探查失败。】 【目标层级远超装备承受上限。】 【无法锁定来源。】 下一刻,它主动移开了“视线”,眼前的黑暗随之崩塌。 于凌夜猛地睁开眼,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 旅店房间仍旧保持着原样。 窗外有人牵马经过,楼下老板还在与客人争吵。那些刚才被切断的声音,一股脑重新涌进耳中。 于凌夜低下头。 探向腐败残根的魂线已经断了,桌面空空如也。 眼前浮现新的提示。 【绑定物品已自动归位。】 于凌夜重新坐回床铺,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刚才那不是普通幻觉,也不像道具附带的残留记忆。 那东西真的在通过腐败残根看她。 甚至有可能,它看的不是“于凌夜”,而是伊索尔德这具身体。 于凌夜不再尝试召出残根,只将绑定栏暂时封闭,准备回到鸦烛堡后,翻一翻瓦伦留下的手札和旧书。 瓦伦研究残肢腐败这么多年,总该留下点东西。 还有那些带有罗莎琳德家族纹章的箱子,也必须在自己的地盘上慢慢清点。 这里已经不适合继续试探了。 天亮之后,她就回鸦烛堡。 第200章 三只青蛙头 第二天一早,于凌夜离开灰槲村,骑着穆恩往鸦烛堡方向走。 刚走过一段泥泞小路,前面几个行人的议论便顺着风传了过来。 “北边旧驿站那边真有怪物?” “有,三个!青蛙脑袋,人身子,晚上也不睡觉,就在那儿修路。” “修路?怪物修什么路?” “谁知道啊,有人远远看了一眼,说那三个东西又搬石头又填坑,还会呱呱叫。” “不会是树精死了以后,又冒出来的新怪吧?” “我可不敢过去,万一把我也抓去修路怎么办?” 于凌夜轻轻勒住缰绳,让穆恩放慢了脚步。 三个青蛙脑袋,还在旧驿站附近修路? 嘶——她怎么感觉有些耳熟呢? 穆恩轻轻嘶鸣了一声,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于凌夜立马反应了过来,脑子里浮出之前那三个劫匪的脸。 那三个家伙穷得连武器都凑不齐,却还敢跳出来劫她的马。 她临走前随口让他们修整旧路,没想到他们竟然真干了。 至于青蛙脑袋…… 多半和那一袋皱巴巴的蛙豆子脱不了关系。 幸好她当时嫌弃那东西,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 否则顶着蛙头的,没准还要再多一个。 旧驿站就在主路旁边,于凌夜握紧缰绳让穆恩加快速度,没多久就看见了传闻里的三只“怪物”。 塌掉一半的路面已经被重新填上,泥坑里铺了碎石,横在路中央的腐木也被搬到一边。 三个顶着青蛙脑袋的人影正蹲在路边干活。 一个戴着破草帽,一个背着歪歪扭扭的竹筐,剩下那个拿着木棍,费力地把碎石往坑里推。 远远看着确实很怪,也确实很努力。 于凌夜翻身下马,刚往前走了一步,戴草帽的那个便听见了动静。 它猛地回头。 “呱!” 另外两人吓得当场跳起来,石头滚了一地。一个钻进废墙后面,另一个慌不择路地撞上草帽青蛙,两人抱在一起摔进泥里。 一时间,驿站外全是惊慌失措的蛙叫。 于凌夜站在原地,看着它们撞成一团,差点笑出声。 那三个家伙慌乱了半天,躲在废墙后面只敢露出眼睛远远的瞧她。 最先看清她脸的,是那个戴草帽的青蛙。 他“嗖”地站直身体,张嘴发出一声响亮的“呱”,另外两人也认出了她。 下一刻,三个蛙头人争先恐后地扑过来,趴在地上对着她不停作揖磕头。 “呱!” “呱呱!” “呱——” 声音一个比一个凄惨。 于凌夜听不懂,但她大概能猜到。 无非是求饶、求救、求变回来。 她蹲下身,认真看着最前面的草帽青蛙。 “别叫了,我听不懂。” 三人同时僵住。 草帽青蛙急得手脚并用,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指指远处那袋剩下的蛙豆子,嘴里呱个不停。 于凌夜被吵得额角一跳。 “停。” 三道蛙叫瞬间消失。 “点头代表是,摇头代表不是。听明白了吗?” 三个蛙头立刻点头,下巴差点一起砸进泥里。 于凌夜先问:“路是你们修的?” 点头。 “这些天一直在这里干活?” 继续点头。 “变成这样,是因为吃了蛙豆子?” 这次三人点得更用力了。 于凌夜盯着草帽青蛙看了三秒,耳侧的黑色耳钉泛起一丝极淡的凉意。 【雾镜耳坠探查成功。】 【目标种族:人族】 【当前状态:低阶蛙化】 【异化来源:误食变质蛙豆】 【当前异化尚未完全固化,存在恢复可能。】 还真是那袋豆子,而且暂时能救。 于凌夜心里有了数,又问: “偷懒了吗?” 三个蛙头动作一顿,悄悄对视了一眼。 于凌夜眯起眼睛。 三人立刻把脑袋摇得快出残影。 她压住唇边的笑意,站起身,顺着修过的旧路往前看。 这一段旧路原本荒废得很厉害,现在竟然已经能勉强通过一辆小马车。 三个不成器的劫匪,竟然真把她随口交代的事做成了。 看到这儿,于凌夜的脑海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现在树精已经死了,雾栖森林的浓雾也散了。 这条断了多年的北方主商路,迟早会重新有人走。 而这段路,离鸦烛堡并不远。 于凌夜很清楚,鸦烛堡不可能永远藏在雾里。 现在没人发现,只是因为降临者们还没发育完全,圣庭和其他势力的眼线还没找到这里。 鸦烛堡暴露只是早晚的问题。 她不可能一直依靠浓雾和恐惧,把所有人挡在外面,她得让外界知道这片雾地有主人。 真正稳妥的办法,是在古堡被发现以前,先让周围重新活起来。 道路、驿站、仓库、商队,还有靠着这条路吃饭的人。 只要这里形成一片足够大的利益圈,鸦烛堡就不再只是藏在森林深处的一座怪物古堡。 它会变成商路附近无法轻易绕开的势力。 到时候,无论是谁想对鸦烛堡下手,都得先考虑与这片经济带绑在一起的利益。 当然,前提是这条商路的分量足够重,普通的小路,可是拦不住真正想动手的人。 她还需要一个能摆在明面上的身份,一份足以证明商路归属的凭证,以及真正愿意替她维护道路的人。 于凌夜脑海里闪过那只带有玫瑰纹章的黑漆木箱。 或许,契机就藏在那些罗莎琳德家族的旧货物里。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三个人。 他们本事一般,胆子不大,脑子看起来也不算好用。 可他们无处可去。 变成这副模样以后,三人连灰槲村都不敢靠近,只能守在旧驿站附近,等她回来。 至少,他们肯干,也足够听话。 比起那些心思太多、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人,于凌夜现在反而更需要这种肯干又容易掌控的人手。 于凌夜看向三个青蛙脑袋,问道:“想变回去?” 三只青蛙疯狂点头。 “想活?” 继续点头。 “那就接着修。” 三个青蛙脑袋愣住。 于凌夜抬手指向前方的旧驿站。 “你们运气不错。这附近有一位贵族,最近正准备重新启用这条旧路。” 草帽青蛙眨了眨眼睛,另外两人也回头看向那片杂草丛生的废墟。 “我替那位贵族办事。”于凌夜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只要你们老实干活,把路修好,我会向她推荐你们。” 草帽青蛙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试探着发出一声: “呱?” “你们的蛙化还没有完全固定,我会替你们找恢复的办法。” 三双青蛙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其中一人激动得想往前扑,于凌夜却抬手拦住了他。 “别高兴得太早。” “在我回来以前,把路修到旧驿站。沿途的碎石清掉,泥坑填平,太窄的地方继续往两边扩。” 她抬手比出大致宽度。 “至少要让两辆马车能够错开。” 三人连忙点头。 “还有,不许再抢人,不许偷东西,也不许堵住过路的商队。” 于凌夜看了一眼他们的青蛙脑袋,又补充: “在恢复以前,看见外人就先躲到驿站后面。你们顶着这副模样主动迎上去,没抢东西也像准备吃人,小心真的遇到哪位雇佣兵,小命都没了。” 三个蛙头老老实实地点了点。 “表现得好,以后可以继续替那位贵族修路、搬货、看守驿站。吃住有人管,也不用再躲着所有人。” 这一次,三人终于完全听懂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忽然齐刷刷趴下,对着于凌夜又开始磕头,听取呱声一片。 “呱!” “呱呱!” “呱——” 于凌夜额角一跳:“行了行了,别叫了。” 三道蛙叫戛然而止。 “以后少磕头,多干活。” 三个青蛙脑袋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扛起铁锹,一个拖着木板,剩下那个抱起路边的石头,争先恐后地朝旧驿站方向跑去。 于凌夜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安排。 树王留下的那批不朽硬木正好可以用来修缮驿站。 这三个人暂时只能当劳力。 至于能不能真正收进外围势力,还要看他们接下来的表现。 于凌夜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些干粮和水袋,放到路边。 都是正常食物。 三只青蛙脑袋看见正常的食物,眼睛顿时湿了。 看他们这副反应,之前多半是饿得实在撑不住,才把那袋变质的蛙豆吃了下去。 草帽青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到食物前,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于凌夜道:“吃吧,等过几天我会再来的。” 三个青蛙脑袋已经放下手里的工具,齐齐站在路边,身体绷得笔直。 草帽青蛙学着平日里守城士兵送行的模样,把手按在胸前,其余两人也慌忙照做。 于凌夜看了几秒,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她走过去,抬手将草帽青蛙按在胸口的手臂掰直,又把它的手掌推到额前。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只青蛙脑袋就这样僵着身体,歪歪扭扭地举起手,动作虽然不标准,看起来倒比刚才顺眼多了。 于凌夜退后一步,打量片刻,终于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味了。” 三只青蛙虽然没听懂,却立刻把腰挺得更直。 下一瞬,三道整齐响亮的蛙叫同时响起。 “呱!” 于凌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轻咳一声,恢复常态翻身上马,随意朝三人挥了挥手。 穆恩甩动尾巴,沿着刚刚清理出来的旧路继续向前。 于凌夜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蛙头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副不太标准的敬礼姿势,目送她离开。 直到穆恩走出很远,三人才放下手,争先恐后地扑向路边的干粮和水袋。 寂静的旧路上,很快又响起一片混乱的蛙叫声。 第201章 家人 身后的蛙叫渐渐远去。 穆恩沿着林间小路往鸦烛堡的方向走,阳光穿过枝叶,一块块落在它漆黑的鬃毛上。 于凌夜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回到自己的古堡,见到莉娅了。 可一想到莉娅,她忽然拉住缰绳,让穆恩的脚步停了下来。 “差点忘了。” 她之前说过要给莉娅带礼物回去的。 于凌夜想了一会儿,武器和材料不缺。 衣服可以让无面侍从重新裁制,什么礼物才适合莉娅呢? 她脑海里闪过莉娅站在鸦烛堡长廊里的模样。 黑白分明的女仆裙,脸上缠着泛黄的绷带,还有那张永远安静的脸。 最终,于凌夜调转方向,重新往灰槲村的方向走了一小段。 她记得刚刚看到村落小道边还有几个流动商贩没有收摊。 其中一名戴着棕色毡帽的老商人坐在马车旁,身前支着一张低矮木桌。 摊位上的东西很杂。 除了铜片、彩石和染色玻璃制成的便宜首饰,还有不少手工缝制的小物件。 兔皮帽、羊毛护腕、拼接皮靴、草编口袋,还有几件用粗麻布和碎皮做成的短褂。 针脚谈不上多漂亮,却缝得十分结实。 于凌夜站在摊位前扫了一眼,视线很快停在角落里放着的一枚银灰色发夹上。 发夹做成鸦羽的形状,羽梗细长,表面刻着几道简单的羽纹,尾端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玻璃。 上面没有附着魔法,材质也只是掺了银的普通金属。 可那颗暗红玻璃在阳光下微微透亮,看上去像落在鸦羽上的一点烛火。 和鸦烛堡倒是很配。 “这个多少钱?” 老商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立刻露出笑容。 “不贵,三十枚铜币。手工打的,虽然不是纯银,可戴几年也不会褪色。” 于凌夜拿起发夹,指腹从鸦羽表面划过。 边缘磨得很平,没有毛刺,做工确实还算细致。 “十五枚。” 老商人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小姐,这已经是最低——” 于凌夜转身就走。 “等等,十五就十五!” 她停下脚步,将铜币放在摊位上。 老商人看到钱后,又殷勤地问道:“需要我帮您包装吗?” 于凌夜想了想,既然是礼物,这样干巴巴的送出去确实不太好: “需要。” 老商人替她找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把发夹放进去,又用一块干净的灰布垫好。 像是唠家常般的看向她:“是要送人吗?” 于凌夜接过木盒:“嗯。” “家里人?” “是。” 储物戒指已经装满,宝石还是代表空间达到上限的暗红色。 于凌夜没办法把木盒收进去,只能将它放进衣服的口袋里,将纽扣仔细扣好。 这样也好,免得东西往戒指里一扔,回去时反而忘了。 于凌夜正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摊位最里面堆着一卷泛黄的东西。 它被几块裁剩下的碎皮压在下面,只露出半截卷边,表面没有技能卷轴常见的魔法纹路,看起来更像一沓卷起来的旧纸。 “那是什么?” 老商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啊。” 她把碎皮移开,露出下面的泛黄纸卷。 “是我这些年记下来的缝纫手法,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老商人拍了拍纸卷上的灰,语气里多了点不好意思。 “我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摆几年摊。想着以后哪天突然没了,就把这些东西交给孙女。” “她能学会多少算多少,至少以后有一门吃饭的手艺,不至于饿着。” 于凌夜眼底多了几分兴趣。 “能拿给我看看么?” 老商人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将纸卷递了过来。 于凌夜解开外面缠着的细绳,缓缓展开。 里面的字迹不算好看,有些地方还沾着油渍和指印,内容却记录得十分细致。 不同布匹的软硬、弹性与吃针程度。 皮毛应该怎样鞣制,皮革应该从什么角度下刀。 衣服不同部位需要预留多少尺寸,破损后怎样缝补才不容易再次裂开。 除了普通衣物,里面甚至还记录了皮甲内衬、武器绑带和防雨斗篷的制作方法。 每一种手法旁边都画着简单图样,显然不是临时写出来糊弄人的。 这是老商人一针一线做了大半辈子后,才慢慢积攒下来的经验。 于凌夜翻到中间时,眼前忽然浮现出几行提示。 【检测到完整技艺传承】 【普通系通用技能卷轴:缝纫】 【效果:学习后,可掌握布料辨认、测量、裁剪、缝合、修补、皮革拼接等缝纫技巧。可修复普通衣物及部分软质装备,并根据图样制作不同类型的服装。】 【进阶效果:熟练度提升后,可处理高阶布料与魔物皮革,制作具备防护、保温、隐蔽等特性的高级服装。】 【限制:成品品质受材料、工具、熟练度与使用者自身能力影响。制作魔法类衣物时,还需掌握相应的魔力传导与附着方式。】 于凌夜眉梢微微一挑。 本地人眼里或许没有技能面板。 可只要一门技艺记录得足够完整,同样能被判定为可以直接学习的技能传承,而且这个技能,刚好和她的能力十分契合。 她的魂线足够纤细,也足够坚韧。 既可以代替普通丝线,也可以在制作过程中固定布料、同时控制多根针线。 再配合【导魔线】的赋能,她甚至可以尝试把魔力均匀导入衣物,在布料内部缝出完整的魔力结构。 等熟练度提升,再找到合适的高级材料,制作一件防御力高、韧性又好的衣服,岂不是手拿把掐? 以后即使得到破损的披风、皮甲和特殊软质装备,也不必全部丢给工匠修理。 还能替莉娅重新制作女仆裙,甚至改造穆恩使用的护具。 这门看起来不起眼的生活技能,用处比很多普通攻击技能还大。 “这东西我要了。” 老商人愣了一下,脸上明显露出迟疑。 “大人,这个不是拿来卖的。” “我知道。” 于凌夜合上纸卷。 “你既然能写出第一份,就能重新写出第二份。” “这些钱,足够你买最好的纸墨,再给你孙女重新誊一份。” 发夹只是普通饰品,该值多少就付多少。 可这卷手稿不同,它是一个普通人花费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完整技艺。 放在她手里,这份技艺的价值更会被放大数倍,一枚金币并不算多。 她没有当众掏出金币,附近来往的人不少,难保没有人盯着这些摊贩。 于凌夜从摊位上拿起一只巴掌大小的皮革针线包。 针线包分成两层,里面缝着几个专门放置线团和骨针的小口袋,外面还带着一条可以系紧的细绳。 她背对着道路,借斗篷遮挡,取出一枚金币塞进针线包最里面,随后将开口系好递回老商人面前。 “这个针线包和那卷手稿,我都要了。” 老商人疑惑地接过针线包,手指刚探进去,她的动作便僵住了。 等看清里面那枚金币,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这、这......” 于凌夜声音连压低了不少,下意识用身体挡住针线包。 “给不给?” 老商人活了这么多年,自然听得懂她的意思。 “就一个手稿,大人要是喜欢就拿走。这个针线包是我自己的......我在给您拿一个。” 她立刻把旧的针线包塞进衣服内侧,将一个新的重递给于凌夜,态度比刚才恭敬了许多。 “摊子上还有什么看得上的,大人也尽管挑几样。” 于凌夜本想说不用,视线扫过摊位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刚才那卷手稿挡住了后面大半地方,直到老商人将它拿开,她才发现角落里还放着一样不起眼的东西。 三条金黄色的发带。 发带用染色细软皮革和绳子编织缠成,末端扣着一枚指甲大小的暗金色圆扣。 圆扣中央刻着几道向外散开的纹路,看起来像一轮小太阳。 这个正好送给穆恩来装饰麻花辫。 “这个我也要了。” 老商人连忙道:“这个是我闲来无事编的,皮子很软,用来捆头发很合适。大人喜欢,直接拿去便是。” 于凌夜没有客气,直接将其缠绕收入了口袋里。 穆恩站在路边等她,见她回来,低头嗅了嗅她的衣袋。 于凌夜按住它凑过来的脑袋。 “不是吃的。” 穆恩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似乎顿时失去了兴趣。 “但也是好东西。”于凌夜拍了拍它,“你看看。” 穆恩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于凌夜拿出刚才那条明黄色发带,在它面前晃了晃。 “低头。” 穆恩配合地垂下脑袋。 她从它耳侧挑起一小束散落的黑色鬃毛,将金黄色发带与毛发缠绕在一起,最后扣上那枚暗金色日轮。 黑色鬃毛间立刻多出了一点鲜亮的颜色。 穆恩偏过头,试图看清自己鬃毛上的东西,转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反而差点把脑袋撞到于凌夜肩上。 “别乱动。” 于凌夜扶住它的脸,往后退了两步。 黄色发带贴在黑色鬃毛间,末端的日轮扣被阳光一照,微微闪了一下。 即便穆恩恢复独角兽的模样,这枚日轮也不会显得突兀。 “还算顺眼。” 穆恩立刻走到旁边的水槽前,对着水面的倒影左右转动脑袋。 看了好一会儿,它才重新回到于凌夜身边,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于凌夜拍了拍它的额头。 “满意了?” 穆恩发出一声轻轻的鼻鸣。 “这东西可不能增加属性。” 穆恩又碰了她一下,于凌夜忍不住笑了一声,翻身坐上马背。 “知道了,礼物不一定非得有价值。” 穆恩迈开步子,载着她朝鸦烛堡的方向走去。 斗篷内侧装着莉娅的鸦羽发夹,穆恩的黑色鬃毛间则多了一枚小小的暗金日轮。 这趟出来的时候,她只想着怎么处理米洛、怎么拿走树精留下的东西。 回去的时候,却莫名多带了两件毫无属性的普通饰品。 于凌夜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她对外人向来警惕。 一句话要分辨真假,一次靠近要判断目的。能利用的便利用,该舍弃时也不会犹豫。 可莉娅和穆恩不一样,她们已经被她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 大概也只有面对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时,她才愿意暂时收起那些锋利的东西,露出一点连自己都很少察觉的温柔。 于凌夜轻轻拍了拍穆恩的脖颈。 “走吧。” “回家。” 第202章 回家了 越靠近鸦烛堡,周围的雾便越浓。 灰白色雾气从林间缓慢漫过来,将前方的道路与枯树一点点吞没。 普通人走进这里,恐怕连十步外的方向都分辨不清。 穆恩却没有停下,它踏进雾里的瞬间,前方的浓雾便像认出了什么,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条通往鸦烛堡的道路安静显露出来。 远处高耸的古堡依旧藏在昏暗天色下,尖顶刺入雾中,漆黑外墙爬满枯藤。 窗后亮着一盏盏昏黄烛火,隔着很远,也能看见那一点安静的光。 于凌夜的肩背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无论外面有多少麻烦,至少回到这里,她可以暂时放下戒备。 这种感觉很陌生。 前世她去过很多安全区,也加入过不同队伍,却从没有哪个地方真正属于她。 鸦烛堡阴森又破旧,里面还藏着不少没弄清楚的秘密。 可当浓雾为她让开道路时,于凌夜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她回家了。 回到了真正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穆恩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脚步比刚才轻快不少,耳侧新编上的金黄色发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上去很是活泼。 古堡大门已经提前打开。 莉娅站在最前方。 她穿着一身整洁的黑白女仆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两排无面侍从,低垂着没有五官的脸,像是已经等待了许久。 穆恩刚走到石阶前,所有无面侍从便同时俯下身体。 莉娅也向她行了一礼。 “欢迎回来,主人。” 平静的声音顺着雾气传来。 于凌夜眼底浮出一点笑意,覆盖在脸上的伪装悄然褪去,眉眼、肤色与发丝逐渐恢复成伊索尔德原本的模样。 她翻身下马,穆恩恢复成独角兽的模样,撒欢似的往后院跑。 伊索尔德没有阻止,抬手解开斗篷。 莉娅上前一步,自然接过她递来的斗篷,仔细搭在臂弯里。 “小姐离开期间,房间每日都有人清理。” “食物和洗澡水也已经准备好了。” 莉娅停顿了一下。 “小姐想先用餐,还是先沐浴?” 伊索尔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扫过完好无损的大门,又看了一眼站在两侧的无面侍从。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闯进来吗?” “有。” 莉娅的回答没有迟疑。 “共计三批。” “第一批是四名佣兵,第二批是两名降临者,第三批共有五人,身份暂时无法确认。” “他们进入古堡后,分别试图盗取财物、开启封闭房间,以及毁坏建筑。” 莉娅语气平静,像是在汇报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按照小姐离开前的命令,贪婪者都已经接受审判。” “他们遗留的装备、金币与材料,均已由大金宝分类收入仓库。” “具体清单已经放在小姐房间的桌上。” 伊索尔德点了点头,古堡的离线运行比她预想中还要稳定。 窥视壁画、诱魂烛台和血宴路标已经能自主引导闯入者。 只要对方在古堡里生出足够明显的贪念,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回来处理。 换句话说,即便以后她长期待在外面,鸦烛堡也能继续替她筛选猎物、收集资源。 “辛苦了。” 莉娅微微低下头。 “能为小姐做事,莉娅从来不觉得辛苦。” 她说得平静又认真,伊索尔德看了她两秒,忽然想起斗篷内侧那个小木盒。 “对了。” 她伸手取出木盒。 “这个给你。” 莉娅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木盒上,又缓缓转向伊索尔德,像是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伊索尔德将木盒打开,银灰色的鸦羽发夹安静躺在灰布上,尾端那颗暗红色玻璃被门口的烛光照亮,微微一亮。 “不是什么魔法装备,也没有特殊效果。”伊索尔德把发夹拿出来,“答应过你的礼物,觉得挺适合你,就买了。” 莉娅仍然站在原地,视线停在那枚发夹上,灰蒙蒙的独眼里像是闪过一丝很轻的波动。 伊索尔德等了片刻,见她依旧没有动作,索性向前走了一步。 “低头。” 莉娅顺从地垂下头,伊索尔德拨开她耳侧的一缕头发,将鸦羽发夹别了上去。 莉娅刚开始的头发很枯黄,经过升级后,头发也变得柔顺许多。 银灰色鸦羽落在发间后,尾端那一点暗红色反而让她整个人多了一丝鲜活。 东西算不上精致,做工也只是普通。 可戴在莉娅身上,却意外合适。 伊索尔德退后半步,认真看了几眼。 “不错。挺适合你的。” 莉娅抬起手,指尖小心碰了一下发夹。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几乎看不出明显变化。 可那只灰蒙蒙的眼睛确实柔和了些,唇角也像是极轻地往上弯了一点。 “谢谢小姐。”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过去很少使用的词。 “我……很开心。” 伊索尔德看着她:“开心就好。” 话音刚落,头顶的古堡吊灯忽然晃了一下。 金属灯架轻轻碰撞,发出一串清脆响声。 紧接着,她眼前弹出提示。 【大金宝的心情:羡慕】 伊索尔德抬起头,大厅里的烛火齐齐晃了两下,像是在刻意吸引她的注意。 “你也有。” 吊灯微微停住。 伊索尔德从戒指里拿出一小块树王掉落的木材,放在掌心晃了晃。 木料颜色深沉,断口处却没有半点腐朽痕迹,内部还残留着极其细密的金色木纹。 【特殊材料:不朽硬木】 【效果:水火难侵,防虫防潮,具有极高的承重能力与魔力传导性。正常情况下,千年不会自然腐烂。】 【用途:高阶建筑、木偶骨架、魔法载体、机关核心。】 “这次带回来的不朽硬木很多。” 伊索尔德看着大厅上方,慢悠悠道:“拿一部分给你升级内部结构,修补以前受损的地方。” “剩下的,再用来重建外面的旧驿站。” 吊灯又轻轻晃了一下,两侧墙壁上的烛火都跟着亮了几分。 【大金宝的心情:开心】 【大金宝认为自己比旧驿站重要。】 伊索尔德眉梢一挑:“你用多少,得等莉娅检查完再说。” 吊灯的晃动立刻停了,大厅里安静两秒。 【大金宝的心情:勉强接受】 伊索尔德轻笑一声,往屋里走去,就连墙壁上的画像也欢迎着她的回归。 伊索尔德先去浴室泡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火光朦胧,雾气萦绕。 她靠在浴池边缘,任由温热的水漫过肩膀,享受这片刻难得的舒适,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周奕临死前的惊恐,许知衡被贪欲逼出的狼狈,以及苏晓曼的醒悟。 人往往都是在被逼入绝境的时候,才会展现出真正的本质。 但瑞斯和莱恩又和他们不同。 他们不算多么高尚的人,一路上也有过犹豫、怀疑和自保。 但他们死在了自己最光荣的时候。 至少在那一刻,他们配得上手里的木牌和自身的“职责”。 伊索尔德缓缓闭上眼。 她心里尊重归尊重,但如果他们真的活着离开了树精副本,又看见她身上的【光辉戒指】,之后会做出什么,谁也说不准。 稀有道具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底色,再坚定的原则,放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也未必经得住考验。 伊索尔德无法确定,所以她不会因为他们死得令人尊敬,就替他们补上一层从未得到验证的忠诚。 浴池边缘的水珠缓慢滑落。 伊索尔德睁开眼,视线落在被水汽模糊的烛火上。 下一瞬,那团盘踞在黑暗深处的庞大物质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 无数纠缠在一起的黑色根须,裂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 还有那道落在她身上,仿佛等待了很久的视线。 伊索尔德呼吸一滞,猛地捧起热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额发和脸颊不断往下淌。 她闭着眼停了片刻,直到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彻底淡去,才重新靠回池边。 腐败残根。 伊索尔德的残留意识。 鸦烛堡周围即将重开的商路。 还有赤鸢城邦里,那个早已没落的罗莎琳德家族。 摆在她面前的事情太多了。 任何一件处理不好,都可能引来新的麻烦。 伊索尔德缓缓吐出一口气。 急也没有用。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路也得一步一步走。 她抬手拨开漂到面前的花瓣,眼神重新恢复平静。 至少现在,她已经回到了鸦烛堡。 这里还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慢慢把所有线索理清。 半个小时后,伊索尔德换回一身柔软的居家衣裙。 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披散在肩后。 她回到房间时,桌上的食物仍然温热,旁边则放着莉娅提前整理好的清单。 伊索尔德先简单吃了些东西,才拿起清单靠在椅背上翻看。 闯入古堡的人带来的东西比她预想中还要杂。 金币并不算多,武器也大都是普通品质。 短剑、弯刀、低阶法杖、皮甲、佣兵常用的护腕,还有几件已经彻底破损的装备。 估计是莉娅干的。 而真正吸引她注意的,是后面列出的材料。 【狼皮×9】 【老鼠指甲×17】 【火叶草×6】 【苦雾藤根×3】 【沼泽蛙囊×5】 【青壳豆荚×12】 【腐酸果×4】 【低阶魔兽血液×7瓶】 【月斑蜥蜴尾×2】 …… 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伊索尔德的视线在几种材料上停了下来。 前世她跟在队伍里,做得最多的事情之一就是捡材料。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东西她大多认识。 青壳豆荚和沼泽蛙囊可以用来制作低阶变形药剂。 苦雾藤根则能压制其中的持续效果。 再加上一点净化类材料,或许真能配出解除蛙豆子变形效果的解药。 她原本还在想,该去什么地方找齐解药材料,没想到那几批闯入鸦烛堡的人,已经替她送来了一大半。 伊索尔德指尖轻轻敲了敲清单,看来那三个青蛙脑袋运气确实不错。 把所有物品看完后,她对这段时间古堡收缴的东西已经有了大致判断。 普通装备可以留给以后招募的外围人员,材料分类处理,能炼药的先留着。 不适合使用的装备和多余物品,以后也可以找渠道出售,换成更实用的资源。 不过,清单终究只是清单,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还得亲眼看过才知道。 伊索尔德放下纸张,起身走出房间。 莉娅已经等在门外,鸦羽发夹仍然戴在她耳侧。 “小姐要去仓库吗?” “嗯。” 伊索尔德眼底重新浮出一点期待。 树精留下的货、废弃水磨坊拿到的卷轴,再加上古堡这段时间自己收进来的战利品。 虽然大部分已经列入清单,但有些箱子尚未逐个打开。 开箱这种事,她从来不嫌多。 “走吧。” 伊索尔德带着莉娅穿过长廊。 下一轮充满惊喜的开箱时间,又要开始了。 第203章 教练,我想学 沉重的仓库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里面的烛台随之亮起,一排排木架和堆叠整齐的箱子从黑暗里显露出来。 伊索尔德站在门口,视线先落在右侧,那边摆着闯入者遗留下来的装备。 伊索尔德随手拿起一把长剑,抽出半截看了看。 剑刃上有几处明显缺口,拿去卖值不了几个钱,留着给以后招募的外围人员使用倒是正好。 她重新将剑插回鞘中,吩咐道:“普通武器和防具单独放。” “损坏不严重的留下,彻底不能用的拆成材料。” 莉娅点头:“是,小姐。” 伊索尔德继续走到一个宽敞的位置,将戒指里的箱子全部放了出来。 树王留下的货物占据了一大片区域,其中大部分货箱已经被根须和水汽侵蚀,箱盖一碰便簌簌往下掉木屑。 第一只箱子里是几匹布料。 最上面几层已经腐烂发黑,散发着明显的霉味,下面倒还有两匹勉强能够使用。 第二只装着香料和干燥药材。 经过几十年时间,大部分药性早已流失,只剩下几个用蜡密封的罐子还算完整。 第三只箱子里则整齐堆着一批金属锭。 表面虽然生了一层锈,内部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重新熔炼后依然能用。 往后的几只箱子情况也差不多,真正还能留下的货物不足三成。 但数量摆在那里,就算只留下这一部分,也比她预想中多得多。 更何况树王本身还留下了一大批不朽硬木,无论是修复鸦烛堡,还是重建外面的旧驿站,短时间内都不用担心缺少材料。 伊索尔德将戒指里的东西陆续取出。 随着内部空间逐渐腾空,戒指上那颗暗红色宝石也慢慢恢复了原本的蓝色光泽。 三卷技能卷轴被她单独放在了长桌上。 莉娅安静站在旁边,伊索尔德拿起其中一卷印着拳痕的卷轴上,递给她。 “这个给你。” 莉娅伸出双手,接过卷轴。 “这是......” 伊索尔德道:“你现在还没有确定附系,这个技能和你的身体很适配。” “如果成功学会,应该能替你确定武系方向。” 莉娅低头看向手里的卷轴。 【武系技能卷轴:破甲重拳】 她没有立刻使用,而是再次确认道:“小姐不需要吗?” “我的力量体系不适合。”伊索尔德说得十分坦然,“而且你变强,和我变强没有区别。”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最后还是看你愿不愿意走这个方向。” 莉娅握着卷轴,恭敬地微微低下头。 “只要是小姐的意愿,莉娅都愿意。”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灰蒙蒙的独眼安静望向伊索尔德。 “而且,武系很适合现在的我。” “力量更强,便能保护小姐,也能更快清除挡在小姐面前的敌人。”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没有半分勉强。 “小姐,我想学这个。” 伊索尔德看了她两秒,脑海不由自主划过“教练,我想学”的梗,有些忍俊不禁道: “那就学吧。” 莉娅握着卷轴解开绳结,将手掌按在卷轴中央。 暗红色纹路从纸面一寸寸亮起。 卷轴化作数道赤色光芒,沿着莉娅的手臂没入身体。 她的骨骼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藏在胸腔里的傀儡核心也跟着震动了一下。 【契约者莉娅已掌握基础技能:破甲重拳】 【检测到技能与当前躯体高度适配】 【系别倾向已确定】 【主系:异人】 【附系:武系】 莉娅抬起手,五指缓慢握紧时,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爆响。 她似乎也有些意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伊索尔德从装备堆里挑出一面已经裂开的旧铁盾,示意无面侍从将它固定在墙边。 “试试。” 莉娅走到铁盾前,她没有蓄力太久,只将右拳收至腰侧。 下一瞬,拳锋落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仓库内猛地炸开,铁盾中央瞬间凹陷下去。 原本只蔓延到边缘的裂纹同时向四周扩散,固定盾牌的木架跟着晃了几下,差点向后倒去。 莉娅收回手,拳面完好无损,连皮肤都没有破。 “力量集中得不错。” 伊索尔德走过去,看了一眼铁盾中央留下的痕迹,单纯论破坏力,这一拳还算不上夸张。 真正有价值的是,技能能够将莉娅原本分散的力量集中到一点,专门破坏防具和坚硬外壳。 等她的熟练度继续提升,这个技能的效果也会一起增长。 “以后遇到高防御的敌人,就用这招砸开它的外壳。” “是,小姐。” “我会替小姐清除所有阻碍。” 伊索尔德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回到长桌旁。 第二卷是【碎刃散射】。 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范围攻击。 伊索尔德展开卷轴,暗青色的锋刃纹路从纸面浮起,在她指间迅速碎裂,化作一道道细小光芒没入体内。 大量陌生的魔力运行方式随之涌入脑海。 【技能学习成功】 【获得基础技能:碎刃散射】 伊索尔德走到仓库外的空地,几名无面侍从很快搬来几块废旧木板,分散立在前方。 她抬起手,按照刚刚获得的运行方式调动魔力。 暗青色光芒在掌心前方迅速凝聚,数十道细小碎刃悬浮在她身前,随着她手腕向前一压,同时向前激射而出。 最前方的木板被连续击中,表面瞬间多出七八道深浅不一的裂口,两侧稍远一些的木板只被命中两三次。 最边缘那块甚至只留下了一道浅痕。 伊索尔德看了一眼结果。 伤害确实不高,单独一枚碎刃,甚至不如普通箭矢。 但胜在覆盖范围足够大,释放速度也快。 用来对付数量较多的低阶敌人,或者在遭到近距离包围时清出一块空间,已经足够。 她再次凝聚碎刃。 这一次,几根半透明的【导魔线】从指尖延伸出去,分别缠住其中几枚碎刃。 碎刃射出的瞬间,她轻轻拨动手指。 其中三枚原本会从木板旁边飞过的碎刃,在半空中出现了极小的偏转,重新擦过木板边缘。 只有三枚,方向变化也不大,但确实能够控制。 【检测到技能联动】 【导魔线可对碎刃散射进行小幅牵引】 【当前控制数量及偏转角度受精神力、导魔线熟练度影响】 伊索尔德看着木板上的新痕迹,眼底多了一点满意。 基础伤害低并不是问题。 等她对【导魔线】的掌控继续提升,或许可以让碎刃在半空中二次转向,甚至绕开前方的防御,攻击后面的目标。 即便暂时做不到,这个技能也已经补上了她缺少范围攻击的短板。 至于最后一卷【替身傀儡】,她暂时没有学习。 这个技能本身不算危险。 真正危险的是她想用魂线替代原本的傀儡骨架,突破只能复制当前外貌的限制。 这种改造一旦失败,消耗的可能不只是魔力。 还是等准备好测试材料和足够安全的环境后再尝试更稳妥。 伊索尔德将卷轴重新卷好,收入已经腾出空间的戒指。 回到仓库,她又拿出了从老商人那里买来的泛黄手稿。 纸页展开,密密麻麻的缝纫技巧再次出现在眼前。 【检测到完整技艺传承】 【普通系通用技能:缝纫】 【是否学习?】 伊索尔德选择了确定,纸页上的文字开始泛起微弱白光。 一行行字迹从纸面剥离,连同旁边那些略显粗糙的图案一同涌入她的指尖。 这些原本需要数年才能熟练掌握的经验,被系统快速整理后融入她的记忆。 与此同时,她体内的【导魔线】也出现了轻微反应。 细线顺着手指延伸,在空中自行勾勒出数道缝合轨迹。 【检测到技能“缝纫”与“导魔线”高度适配】 【基础技能正在进行适应性转化】 【获得特殊生活技能:魔线缝制】 【效果:可使用普通线材或导魔线进行裁剪、缝合与修复。使用特殊材料时,可在缝制过程中保留并引导材料内部的魔力。】 【当前可制作:普通衣物、皮革用品、基础软质防具】 【当前可修复:普通衣物、低阶皮甲、部分破损魔法布料】 【限制:制作魔法装备需要对应图样、特殊材料以及属性材料附魔。】 伊索尔德眉梢轻抬,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她从旁边拿起一只彻底裂开的皮革护腕。 这种程度的破损,普通裁缝即使补好,也很难继续承受战斗时的拉扯。 伊索尔德抬起手,几根魂线从指尖探出。 一根固定皮革边缘,两根代替针线,从裂口两侧交错穿过,剩下的则沿着护腕原本的受力方向重新加固。 整个过程不需要她亲自动手拉扯皮革。 所有线条都在她的控制下同时动作。 不过十几秒,原本翻开的裂口便被重新缝合。 表面留下的针脚极细,若不仔细观察,甚至看不出这里曾经彻底断裂。 伊索尔德弯了弯护腕,修补处没有再次裂开。 更重要的是,魂线在皮革内部留下了一条细微的魔力通道。 只要材料本身能够承受,便可以继续向其中灌入魔力。 普通皮革效果不明显。 如果换成高阶魔兽皮、特殊丝线或者带有属性的布料,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以后她不仅能够替自己制作防御更好的衣物,还可以修补战斗中损坏的披风和软甲。 伊索尔德将修好的护腕放到一旁。 老商人或许怎么也想不到,他写给孙女的一份缝纫手稿,到了她手里,竟然会变成这样一项能力。 第204章 罗莎琳德 连续学习两个技能后,她的精神已经出现了些许疲惫。 伊索尔德没有继续尝试【替身傀儡】,而是准备把剩下的箱子看完便去休息。 仓库最里面,还单独摆放着两只从树精副本带回来的箱子。 其中一只是她当时主动挑选的杂物箱,另一只则是黑漆木箱。 先前在树精体内时,她只来得及把它们一起带走,还没仔细查看过。 伊索尔德先走向杂物箱。 “打开吧。” 莉娅手指握住锁扣轻微用力,早已生锈的金属从中轻松断开。 伊索尔德朝里面看去,都是一些比较私人的杂物。 最上面放着一件已经褪色的深红色斗篷。 斗篷叠得很整齐,部分布料已经发硬,上面那朵半开的玫瑰依旧清晰可见。 莉娅将斗篷取出,下面是几件更私人的东西。 一把断了两根齿的木梳。 一只装着干枯花瓣的小香囊。 几封已经被水汽浸透、看不清内容的信。 还有一本巴掌大小的旅行手记。 手记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厉害,右下角却还保留着一行模糊的烫金小字。 【伊莲娜·罗莎琳德】 伊索尔德拿起手记,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记录的大多是一些琐碎内容。 沿途驿站的食物,不同路段的天气,某座桥梁需要修缮。 还有几名商队成员的名字和习惯。 从内容来看,这位伊莲娜似乎经常在不同商道之间来往。 手记后半部分大多已经被水浸透,部分纸张甚至粘连在一起,暂时无法直接翻开。 杂物箱里有个她很早就注意到的密封木匣。 盒子不重,她轻轻打开,里面的保存尚且完好的绒布上,躺着一条银色项链,上面还抓着一个精致的吊坠。 伊索尔德能感受到上面细微的魔法流动。 她轻轻按下边缘的暗扣,吊坠从中间打开,一道已经十分黯淡的魔法留影从吊坠内部亮起。 影像里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她站在盛开的玫瑰前,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红色骑装,长发束在肩后,眉眼明艳,神情却显得十分坚定。 女人胸前佩戴着一枚金色徽章,徽章中央同样是一朵被荆棘环绕的玫瑰裹金。 留影下方刻着一行细小的文字。 【伊莲娜,愿你比盛放的玫瑰更加耀眼。】 伊索尔德摩挲了一下。 这应该是伊莲娜随身携带的私人项链。 根据眼前的信息,伊索尔德慢慢捋清了部分事情的脉络。 多年前,一名叫伊莲娜·罗莎琳德的贵族小姐,带着这些私人物品进入北方旧商道,最后连人带货一起被树精吞没。 本以为罗莎琳德只是损失了财产,没想到还牺牲了一位族人。 而且看起来,这个族人的地位并不低。 伊索尔德放下项链,目光转向旁边的黑漆木箱。 与杂物箱不同,这只箱子明显不是用来存放衣物和日常用品的。 箱盖与四周严丝合缝,银质锁扣虽然已经生锈,却依旧牢牢卡在原位。 而且木箱外面还残留着几处极其微弱的魔力痕迹。 伊索尔德伸手擦过箱盖上的玫瑰花纹,眼前弹出提示。 【特殊容器:罗莎琳德密匣】 【状态:封印失效】 【说明:用于存放家族重要契约、商路凭证及继承文件。】 看到这行说明,伊索尔德眼里的疲惫顿时淡了不少。 “莉娅,打开。” 莉娅握住锁扣,稍稍加重力道。 咔嚓。 早已失去魔力保护的锁芯从内部断裂,箱盖被缓缓掀起。 里面的东西并不多。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枚被暗红色丝绒包裹的金质徽章。 徽章中央是一朵半开的玫瑰,外侧缠绕着荆棘,花蕊中心便是一枚金币,徽章外围还有小行字。 和之前瑞斯发现的一模一样。 伊索尔德将它拿起,眼前很快浮现出信息。 【特殊物品:罗莎琳德家族徽章】 【原持有者:伊莲娜·罗莎琳德】 【说明:由赤鸢城邦罗莎琳德家族颁发,仅限家族嫡系及预备家主持有。】 预备家主。 伊索尔德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私人项链。 看来那名失踪在旧商道上的年轻女人,身份比她之前想象的还要重要。 徽章下面压着数份已经泛黄的文件。 外层用防潮兽皮包裹,几十年过去,里面的内容依然保存得相对完整。 文件上分布着三种不同印章。 玫瑰裹金,金色秤以及一只傲然的赤色飞鸟。 其中大部分文字使用的是数十年前的商会秘文格式,伊索尔德暂时看不懂全部内容,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反复出现的词。 赤鸢,北方商道,驿站,管理,交接。 文件最下方还放着一块长方形的暗金色令牌。 令牌表面刻满了细密路线,中央同样是那朵被荆棘环绕的玫瑰。 【特殊凭证:赤鸢北方旧商道管理印】 【归属:罗莎琳德家族】 【原持有者:伊莲娜·罗莎琳德】 【状态:冻结】 【说明:经赤鸢领主、金衡商会共同核发。持有家族对指定北方旧商道拥有优先修缮、管理、经营及建立驿站的资格。】 【因商道中断时间过长,当前权限已被冻结。具体恢复方式未知。】 伊索尔德看着令牌上的信息,指腹缓缓擦过中央的玫瑰。 一枚预备家主徽章,一套保存完整的商路交接文书。 还有一块几十年前的旧商道管理凭证。 也就是说,这位不幸死亡的伊莲娜并不是普通商队成员。 她很可能就是罗莎琳德家族派来接管这条道路的人。 伊索尔德本来只想在鸦烛堡外面修一座驿站,慢慢建立起一片外围缓冲区域。 现在却突然发现,这条荒废了几十年的旧商道,曾经就属于赤鸢城邦的某个家族。 更加巧合的是,它原本的管理凭证,如今正落在自己手里。 虽然状态显示冻结,具体作用也还不清楚。 但它既然依旧被系统判定为特殊凭证,就证明其中的权利没有彻底消失。 徽章、私人遗物和管理凭证,单独拿出去都能换到不少利益。 如果罗莎琳德家族依旧存在,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只会更加重要。 即便那个家族已经没落,另外那些依靠北方商道获利的势力,也未必不愿意花钱买下它们。 伊索尔德将徽章、项链与暗金令牌重新摆在桌上。 “莉娅。” “小姐。” “书房里有没有关于赤鸢城邦的书?” 她前世没去过赤鸢城邦,只知道那里的空气都是充满铜臭味的城市,外来者想进去,都需要验明资质。 莉娅稍作思索:“瓦伦大人的藏书中,有几本城邦游记和旧商路图册。” “但具体内容还没有重新整理。” “把与赤鸢、罗莎琳德和金衡商会有关的书全部找出来。” “是,小姐。” 伊索尔德合上金属匣,眼里的疲惫已经淡了不少。 “我想知道,这几件东西现在究竟值多少钱。” 以及它们能不能替鸦烛堡,换来一条真正属于她的经济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