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皇女误闯天家,全皇朝惊艳沦陷》 第1章 从假意开始的初遇 天边残月被乌云吞没的刹那,玄真观后殿窗纸突然溅上三道血痕。 十岁的小阿宁怔怔看着眼前的世界。 青石阶上横陈着知客道姑的尸首,素灰道袍浸在血泊里,像被踩碎的迎春花。 观主师父半跪于她身前,含泪抚摸着她胸前的半块龙纹玉佩:“往鹤鸣峰跑,记住!死也不能让他们抓住你!跑!!!” 小阿宁跌跌撞撞扑向角门,身后传来金铁相击的脆响。 她谨记师父的话,一路沿着鹤鸣峰狂奔,山风卷着碎雪灌进领口,荆棘刺破皮肤也不敢停歇半步。 终于,她到达了山顶。 但山峰之上是悬崖峭壁,没有生机,只有绝路。 小阿宁仓促回头,追兵首领拖着刃长五尺的陌刀缓缓向她逼近,月光照亮了男人鱼袋上的金线龟钮。 “请帝姬宾天!” 染血陌刀被横空甩出,小阿宁谨记那句,不要被他们抓住,纵身往后一跃。 长刀刺破她脆弱的骨架,于明月之下盛开血莲。 * “轰隆——” 惊雷劈开雨幕,紫电游龙在夜幕流窜。 卫芙宁霍然睁眼,清丽明动的桃花眼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微弱的烛光似乎承受不住狂风肆虐,上下跳动,原本昏暗简陋的草屋显得更加凄凉。 她慢慢爬起身,从怀里取出半幅龙纹玉佩,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中明灭晃荡。 怎么又做了这个梦?! 六年前她刚刚魂穿到这具身体上时,总是会做各种各样的噩梦,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几乎已经不会再梦见原主记忆了,今日是怎么了? “哐当——” 突然,隔壁草屋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卫芙宁缓缓抬眸,隔着一堵木墙循声看去。看来,昨晚捡回来的’踏板’已经醒了。 她当即收敛神思,将玉佩塞进用猪皮缝制的假孕肚里,仔细调整好束腰的位置后才缓缓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轰隆——” 屋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卫芙宁刚一跨出门槛,半边身体就淋湿了。 她转身推开隔间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老旧的木门声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缝缓缓拉开的瞬间,头顶劈下一道紫电,光影如游龙般闪过,漏下满屋华光。 就在这一瞬间,卫芙宁抬起眸,与草席上年轻的郎君相对而视。 眼前之人眉骨深邃斜飞入鬓,顶级皮相勾人遐想,纵然满身血污,却不掩芝兰玉树之姿,眸光虽若春水温润,神态却清淡冷月,一看就是个不好掌控之人。 这人要是生在她的时代,定然是信息茧房里的超级巨星。 看来,得上强度了。 卫芙宁不动声色垂下眼睑,黑色的眼珠静止片刻,瞳光瞬间变得空洞。 她一手端着破了瓷的粗碗,一手在空中慢慢摸索着,抬脚走进了房间。 与此同时,崔玄聿正不动声色打量着卫芙宁。 相比起她的隐晦,崔玄聿的目光没有半分遮掩,眸色幽暗,转睇间带着一丝刀锋出鞘的压迫,转眼触及微拢的腹部,眼梢登时垂落,少了几分凌厉。 卫芙宁状似浑然不知,以目视“前方”的姿态慢慢向床榻靠近。 崔玄聿不语,只静静看着他,直到那只布满伤痕的指尖即将穿破黑暗落于他的鼻尖,崔玄聿才慢条斯理偏过头,悠悠收回了目光。 “娘子目不能视?”他率先开口,声音跟卫芙宁想的一样清冷。 “!” 卫芙宁瞪圆了眼睛,悬在半空的手掌故作惊慌抖了抖,指尖‘无措’擦过崔玄聿的耳侧,语调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郎君,你醒了?” 崔玄聿当即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指尖碰过来的一刹那,他的脑子忽然嗡得一下炸响,好似被人打了一闷棍。 又是这种感觉,从方才惊醒到现在,他的头就一直在隐隐作痛,出城之后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原以为是头部受了重创才会如此,但仔细检查后,并未发现任何磕碰,反倒是全身骨架酸痛,如同烈马反复在身上踩踏,不仅腰间多出了一道血痕,连腰带也被人摘了去。 崔玄聿自幼习圣人大道,君子风度不允许他对一个已有身孕的妇人咄咄相逼。 他缓了几分脸色,神色清冷,“你是何人?我为何为会在此?” 卫芙宁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妾不过一山野村妇,姓名不足挂齿。这里我家,昨夜大雨,我在溪水涧捡到了郎君,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作主将郎君带回了家。” 溪水涧? 崔玄聿脑子闪过零星画面,但速度极快,没等他抓住又立马消失。 他当即闭了闭眼,调整呼吸。 沉吟片刻,抬手摸向腰侧宽松的罗衫,故作淡然:“娘子可有看见……我藏于腰间的鱼符?” 他是当朝最年轻的中书侍郎,因功勋卓著得圣人偏爱,御赐金鱼符,可调动盛安十二坊兵力,夜叩宫门直达天听,便是太子都没有这等殊荣。 但醒来后,可以证明身份的鱼符和腰带都不见了,崔玄聿原本想问的是腰带,碍于男女有别,说不出口,只得先改问信物。 “鱼符?” 卫芙宁凝眉思索片刻,轻声道,“郎君说的可是小鱼形状的挂件?郎君当时昏迷不醒,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郎君安置好,那物件便是那时掉了出来。我将它放于郎君的枕下了。” 崔玄聿眼皮动了动,抬眸又看了卫芙宁一眼,“那……” 我的腰带呢? 卫芙宁却像是不知道崔玄聿的心思,偏了偏头,目光坦荡,柔声提醒:“郎君且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那物?” 崔玄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顾不得分神,他探手摸向枕下,果真摸到了金鱼符,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几分。 卫芙宁摸索着,将手里的药碗奉上:“郎君身上有伤,山中湿冷不易调理,妾略通些医理,此药有活血化瘀,行气止痛之效,郎君若不嫌弃可用之。” 说罢,不等崔玄聿回应,她摸索着将药碗放置床头,起身点了点头,张着双手往门外走去。 崔玄聿低眸看着床头黑糊糊的陶碗,纵然头疼欲裂也没有半分伸手的意思。 这妇人只怕是知晓了他身份尊贵,想强留他攀附关系。 “对了。” 卫芙宁走到门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身“看”向草席上年轻郎君,低声轻语:“若是郎君已无大碍,还请速速离开。夫君不日便要归家,若是让他瞧见了,恐生嫌隙。” …… 第2章 不翼而飞的腰带 赶他? 崔玄聿头疼还没缓解过来,就感觉脸上又被人打了一巴掌。 他略有几分意外,目光从陶碗又转移到了卫芙宁的脸上。 盛安城里,心思诡谲之人他见的多了,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瞧过了一眼的便知那副皮囊下藏着什么心思。而眼前的妇人荆钗布裙,素得跟张白纸似的,明知有心思,偏偏却看不透。 窗外,惊雷滚过长空,风雨未歇。 卫芙宁并未给崔玄聿太多时间反应,说完,淡淡颔首,过转身,双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会儿,慢慢抵上门栏。 “吱呀——” 她轻轻推开弱不禁风的老门。 霎时,暴雨裹着雷声砸向茅草院落,眼前突然出现的重重人影,他们如铁铸雕像般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手中的火把在雨幕中扭曲成血色光蛇,映得腰间鎏金错银的雁翎刀忽明忽暗。 金吾卫?! 竟然惊动圣人亲卫? 卫芙宁眼底的瞳光几乎不可察地动了动,看来,这个跳板果真没有选错。 就在这时,最前排的士兵齐刷刷按住刀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卫芙宁压下狂跳不止心律,慢慢抬起手。 狼烟阵前的铁甲雄狮尚且拦不住她,她又岂会被锦绣城的猎犬逼退? 任暴雨斜打溅落在掌心,卫芙宁但行往前,不退一步。 崔玄聿不知何时下了榻,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眼看着她的手直直撞向刀锋也不曾有一刻迟疑,少年郎君眼底的杀意淡了几分,当即抬手制止。 金吾卫会意,不动声色退进雨幕。 眼看着卫芙宁摸索着进了隔壁的房间,崔玄聿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两名随侍对视一眼,跟着进屋,跪地叩头:“拜见郎君,圣上听闻郎君失踪,龙颜大怒,敕令金吾卫出城搜山,我等护主不力,还请郎君责罚。” 他二人是崔家宗族里选出的家生子,黑脸粗犷的是崔笺,善文善思;白脸净秀的崔盏,好武善斗,两人自小跟随崔玄聿,一般心腹比不得。 崔玄聿垂眸,端详着手里的鱼符:“我失踪了多久?” 两人满脸羞愧,“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这妇人要真藏了什么心思,你们是来替我收尸的?” “郎君恕罪!” “待回盛安后,自去族堂领三十鞭。”崔玄聿神情淡漠,没有一个重音,却压得眼前两人头都不敢抬。 “是。”两人不敢有异。 崔玄聿一向赏罚分明,既已罚过,这事便不会再追究,当即又问道:“那群贼人现下如何了?” 崔笺脸色严肃:“郎君恕罪,那些贼人不愿受降,皆自裁于南衙卫刀下,他们行事决绝狠厉,我等来不及阻止。” 崔玄聿,“这般气性不像是寻常毛贼,倒像是哪家大族培养的死士,盛安城…” 蓦地,他脑子嗡的一下空白,碎片般的记忆如潮涌般断断续续,不停闪回。 昨夜,崔玄聿下值回府,忽闻朱雀街走水,火势冲天致使百姓争相践踏,惶恐成灾,一伙贼人趁乱杀了守城卫,私开了城门策马出逃。 当时情况危急,他顾不得多想,便亲率府兵出城擒贼。 那伙贼人并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几个回合便全数落网。 原本一切顺利,不想回城路上忽然遭逢罕见大雨,他的马儿因雷电轰鸣受了惊,乱入丛林,他也因此与众人走散,不得已只能弃马去山洞避险。 “不对!” 崔玄聿霍然睁眼,眸底燃起一簇幽光。 “郎君,您怎么了?” 崔盏、崔笺见他额头满是汗珠,脸色大变赶紧上前搀扶。 “哐当——” 崔盏一时情急,起身时不慎打翻了床边的药汁,黑糊糊的药汤撒了一地,药味忽的冲上鼻尖。 崔玄聿盯着地上的湿痕,脑子的记忆碎片也正一点一点慢慢重塑—— 好像…… 有人骑在他的身上…… 扒了他的衣裳,摸了他的脸…… 还…… 扯下了他的腰带…… …… 第3章 你是冲我来的? “轰隆——” 天际再次传来地动山摇的闷雷。 回到房间后,卫芙宁以背抵着房门,藏在黑暗处的眸光慢慢露出了锋芒。 方才在屋里与崔玄聿交谈时,她就已经听出了外面的动静,知道崔玄聿在试探她。虽然外面的人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不过好在一切还在计划之中。 卫芙宁慢条斯理摸向微拢的小腹,那就正式会会这位盛安第一郎君,且看看她归家这条路好不好走! * “吱呀——” 一声沉重的闷响,破败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狂风带着潮湿吹进屋内,烛火灭了又亮。 “啊!什么……什么人?” 斑驳的土墙上印着一道蹁跹身影,纤细的指尖轻轻拔下发间的木簪,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落在烛光里随着灯焰跳动,忽明忽暗。 卫芙宁跪在床榻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小衣带落在腰间,雪白的左肩完全暴露在暗光之下,一朵九霄牡丹缠金纹顺着肌肤延展栩栩如生。 崔玄聿目光一滞,来不及思考,背过身,顺手掩上了门,将正要进屋的崔盏、崔笺拦在屋外。 “请娘子先把衣裳穿上。” 卫芙宁往后睨了一眼,手忙脚乱地穿衣,拔高了声音:“你出去!” 崔玄聿不为所动,神色淡淡看着眼前朽败的木拴,“适才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想向娘子求证,事急从权,还望娘子见谅。” 见他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君子模样,卫芙宁暗暗挑了挑眉,佯装手忙脚乱,故意放大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这声音应和着屋外的暴雨,暧昧地有些磨耳朵。 等了许久那声音才止住。 卫芙宁先转过身,见崔玄聿一直背对着自己,这才开口:“郎君要问什么?” 崔玄聿回身,恰巧看见榻上的女郎拿起一根木钗随意一转便挽成了妇人髻,莫名地,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榻上之人青丝垂落的少女之态。 他眉头微拢,不觉脱口而出,“娘子年方几何?” 卫芙宁回头‘看’了他一眼,故作尖酸:“这就是郎君所谓的重要之事?” 崔玄聿陷入了沉默,抬眸睨了她一眼,慢步行至榻前。他身量比一般男子高,即便没有逼近,也极具威慑之力。。 “回答。” 卫芙宁神色微变,拽着领口的衣襟慢慢往墙角退缩,面上柔弱可欺的模样,语调却掷地有声:“郎君止步!妾乃良籍,郎君若要求那露水之缘只怕是寻错人了。” 崔玄聿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娘子误会了,我来便是想请问娘子,我分明记得昨夜是在林间山洞避雨睡过去了,何以娘子说是在溪边‘救’的在下?” 卫芙宁眼神闪躲,偏过头,“我就是在溪边遇见郎君的,其余的一概不知。” 崔玄聿将她话中的漏洞看在眼里,不欲辩驳,又道:“桃仁十二克,红花九克,当归十五克,川芎六克,赤芍十克,牛膝十二克,再加以黄酒同煎,娘子给我熬的药方为《血府逐瘀汤》?只是……这碗药里的黄酒未免倒得多了些,娘子莫不是想灌醉我?” 竟然还知道《血府逐瘀汤》?看来也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卫芙宁抬起眼帘,飞速看了他一眼,又垂眸看向暗处。 盈盈弱水之姿,这番情态分明有苦楚。 崔玄聿并未受其蛊惑,继续道:“你既愿救我,缘何又防备至此?此处并无烟火气息,不似旧居之所,你鞋底磨损有新泥,定是长途跋涉新居至此,你同我一样也是新客?” “我不过是在林间迷了路,何以醒来时会全身酸痛,不仅头疼难当,还……还被解了腰带?” “莫非……” 他掀开眼帘,眸底多了几分凌厉:“你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 第4章 你待如何? 陌生的气息越来越近,卫芙宁低垂着眼睑,露出脆弱不设防的脖颈,无辜又无助。 她泫然欲泣:“郎君这话说得好生无礼,难不成我救你还救出错了?郎君若心有存疑大可离去便是,何以对我一个弱女子咄咄相逼?我观郎君言词也是读书之人,习圣人之道,何以……何以喜淫到连一个有孕在身的妇人都不放过?” 崔玄聿活了二十年,头一次见人如此理直气壮地当面栽赃,不由挑开了眼睑,多了几分气性:“娘子尽可放心,崔某虽比不得圣人大儒,但行君子之道,对娘子,并无觊觎之心,崔某不过是……” 没等他说完,卫芙宁先发制人,仰着头打断他:“郎君说的是,这里不是我家。我原本想在天黑之前赶至盛安落脚,但奈何天降暴雨,山林路滑,我不得已只得寻个山洞避雨。谁料……山洞里已经有了个光风霁月的登徒子,那登徒子见我孤身一人兽性大发,欲强……” 崔玄聿眉心拢起,“荒唐!” 卫芙宁氤氲着雾气的眸光嗤笑道:“郎君现在知道荒唐了?可若非我奋力挣扎……只怕……现在连清白都没有了。” 她这话漏洞百出,崔玄聿自是不信,“山洞离涧水溪边有二三公里,若我真如你所言这般有冒犯之意,何以又在溪边溺水?” 这件事说来话长了。 昨夜,卫芙宁巡山时,发现一群朝廷官兵和一伙黑衣人在林中打了起来,她趁乱打晕了一名士兵,扒了那人的衣裳,原本计划趁乱进城,不想忽逢大雨,寸步难行,她只得先找个山洞避雨换装。 不料衣带才解了一半,暗处忽然有人扑上来,她当即反手锁喉,拔下腿上的匕首准备灭口。 就在刀锋即将没入血脉时,她看清了身下之人的脸,正是盛安第一权贵,崔家嫡长孙崔玄聿。 ——她曾在来盛安之前,花重金买过所有权贵的小画,是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若有崔玄聿相助,盛安这第一道门就能不攻自破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将崔玄聿吃剩的毒蘑菇其余一股脑儿全喂给了他,原本打算等他完全失去神志后再把人带回来。 不想,毒素加倍,崔玄聿彻底放飞,跟个没栓绳的猴儿似得,上蹿下跳,转头就冲出了山洞。 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卫芙宁不得已,冒着瓢泼大雨一口气追出二里地。 但崔玄聿根本不受控制,一会儿装猴一会变鸟,最后惹得卫芙宁暴动,直接扯了他的腰带将他绑在树上,一巴掌拍晕将人拖回了草屋。 但这种事哪能如实交代? 卫芙宁只能继续指鹿为马:“郎君当真不记得吗?我抵死不从逃出山洞,可郎君却依旧穷追不舍,我目不能视,在暴雨中逃亡狼狈至极,实在无奈便只能佯装顺从,趁郎君松懈将你推下了山涧。” 没等崔玄聿反应,她直起上身,睁着一双无辜的水眸开始反击,“如何?郎君是要治妾宁死不从欲加谋害之罪吗?” 崔玄聿眸光微滞,不自觉后仰避开。 这妇人说的话荒诞至极,此人绝无可能是他! 他很快抓住她的逻辑漏洞,反问道:“若我果真如此混账,娘子为何又要救我?” “……” 不好骗啊。 卫芙宁眸光闪了闪,立马退回腰身,选择示弱:“我自小目不能视,鼻子和手便是我的眼睛,挣扎时我摸到了郎君衣裳,是西域浮光锦。自西域被封后,如今也只有盛安城的贵族手里有存货,所以我料定郎君身份不凡。我本是山野之人,无心与人为敌,若郎君真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担心会招来祸事,这才将你捡了回来。” 一个乡野妇人竟然知道西域浮光锦? 崔玄聿心知有异,却按下不提,另起疑问:“我头部未曾有伤,何以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诓她?要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位圣人天胄还用在这跟她一个孤女说这么多? 他现在脑子里定然是有些零碎片段的,只是真真假假分辨不了。 卫芙宁有恃无恐,摆出天地可鉴的清高姿态:“那就要问郎君自己了。我若是你,也只当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反正这世间真相并不重要,你们贵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最后一句话让崔玄聿心头一震,他并未同她理论,只道:“那……我的腰带……” 卫芙宁又挺直了腰身,露出显怀的孕态,理直气壮,“郎君解了我的腰带,我便扯了你的,至于你腰上的伤,那是因为你行为不端,我刺的!你待如何?” …… 第5章 退守!不辞而别 “嗡——” 崔玄律忽然头疼得厉害,电光火石间,脑海里闪过两道交缠起伏的虚影。 屋里的烛光霎时寂灭又在瞬间复燃,好似他此刻的心情。 满身反骨,看似柔弱实则步步为营,看似猎物,却织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他。 崔玄聿闭了闭眼,最终后退一步,双手作揖行君子礼,“叨扰了。”说罢,转身推门而出。 屋外,风雨如晦。 四十名金吾卫依旧钉在泥泞中,火把在雨幕里扭曲成血色光蛇。 崔盏、崔笺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护在身侧。 崔玄聿神色如常掩好门,任凭斜雨打湿衣襟:“去查。” 话音刚落,数道身影随即闪入雨帘,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夜里,雨势转停。 三更时分,崔盏回屋复命。 “公子,金吾卫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了一遍,的确在山洞里现在有挣扎的痕迹。另外,属下还在熄灭的柴火旁找到了一些没吃完的烤蘑菇。” 崔盏打开油布,将残余的蘑菇递上前。 崔玄聿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接。 他之所以容那妇人狡辩,便是隐约记得自己晕倒前的确烤了些菇类果腹,只是记忆模糊,像隔了一层雾,并不真切。 崔笺上前,拿起油布上的蘑菇仔细端详,又凑于鼻尖嗅了嗅,蓦地!脸色大变。 “公子,这是光盖菇!” 崔玄聿皱眉。 崔笺忙解释道:“属下当年随猎户们进山时曾见过此物。这光盖菇与书本记载的松乳菇长得极为相似。同样的伞盖,同样的菌褶,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可松乳菇无毒,味美鲜香;这光盖菇,食之令人癫狂,产生幻觉,轻则胡言乱语,重则伤人自残。郎君头疾之症,或许是中毒了。” 崔玄聿不语,抬眸见崔盏欲言又止,眉头越蹙越拢:“涧水边还有什么发现?” 崔盏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半旧的木盒,双手呈上:“公子请过目。” 崔玄聿接过木盒,掀开盒盖,眸光暗了暗。 里面放着一条女子束腰,灰扑扑的颜色,像是被人洗过无数次,布面上没有花纹,只有补丁,针脚细密,却用的是不同颜色的粗线,一看便是自己摸索着缝上去的。 崔盏低声道:“属下等搜遍涧水上下游,在乱草缝里发现了这个。” 听了这话,崔玄聿心跳得厉害,耳边不觉又响起妇人那句:“郎君解了我的腰带,我便扯了你的……” * 天色将明,雨势终于渐渐收住。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内推开。 崔玄聿踏出茅屋,衣摆扫过门槛上未干的水渍,虽然玄青色的袍角沾着泥点,但难掩他身上的通体贵气。 崔笺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即上前,将一件玄色狐裘披风抖开,轻轻搭在他肩上。狐裘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毛锋长及三寸,与他甚是相称。 崔玄聿抬手,随意理了理领口,不着痕迹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随即收回目光,抬步向院中走去。 院中央,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马车车身通体紫檀木,车顶四角垂着鎏金铜铃,风过时不响。车帘是玄青色的蜀锦,织着极细的银线云纹。车轮比寻常马车高出一尺,每一根辐条都包着熟铜,这是权利与等级的象征。 金吾卫统领周奉节亲自驾着车辕,见崔玄聿走来,连忙跳下:“见过小国公。圣人听闻国公无恙,龙心大悦,特令卑职护送国公回府。” 崔玄聿微微颔首,淡漠温雅:“有劳。” 周奉节忙道:“圣人还说,国公是朝廷栋梁,天下文人之圣,若有个好歹,他没法向天下人交代。国公若是身子不适,可先回府歇息,不必急着进宫复命。待养好了身子,再去谢恩不迟。” “圣人仁德,为臣者更不可逾矩?劳周将军替本官明禀陛下,待臣回府梳洗一番,换身衣裳,便进宫谢恩。” “是。”周奉节亲自将缰绳交予崔盏,随即翻身上马。 崔玄聿踩着脚踏登上马车,崔盏、崔笺跟着跳上了车辕,随侍两侧落下车帘。 “驾——” 缰绳一抖,两匹威风凛凛的乌孙马迈开长腿,车轮缓缓转动,铜铃晃动,四十名金吾卫齐刷刷转身。 此时,天边透出第一缕晨光,不过片刻光景,那支铁甲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吱呀——” 随着铁蹄声远,紧闭的房门渐渐打开了缝隙。 卫芙宁立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摸索着往隔壁草屋走去。 这屋子本是陋室,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为了装得像样,她还特意花了几个铜板去山下的农户家里买了副像样的草席。 此刻,席面铺叠得整整齐齐,布褥平展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在她那个时代,只有被编入程序的驯化半人才会对这种小事执着至此。 这念头一起,卫芙宁眼里的眸光黯了几分。 六年了,她都以为自己要同化了,却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曾经的世界。 没想到强大如她,竟被困在这贫瘠落后的星球,她的仇人要是知道了,现在应该也已经释怀了。 卫芙宁慢慢踱步,挨着床榻坐下,随手掀了掀草席,忽然听见嘎吱的声音。 她察觉到了有东西,伸着双手在草席上摸索了许久,才将藏在里面的木盒拿了出来,眼底闪过一抹暗芒。 这是……崔玄聿留给她的? 他相信了她是瞎子,知道他走后她必然回来收拾屋子,所以才将东西放在床榻里,是因为她扮演的是一个已婚的妇人,男客走后,为了不被丈夫误会,她必定会的第一时间收拾床榻。 卫芙宁打开木盒,待看见里面的物件时,略微有些惊讶。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样是钱。 五两的银锞子,一共六锭,共计三十两纹银。 还有一样,是她的腰带。 她猜到了崔玄聿不告而别定会留下什么,也猜到了多半是防身的银子,唯独没有想到,还一有这样物件。 卫芙宁拿起腰带,指尖慢慢划过被磨损的针线,黯淡的眸光莫名变得深邃了几分。 崔玄聿把这么重要的物证还给她,看来溪水边的事,他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 第6章 忠骨被宣判有罪 马车驶上官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平稳而有节律的声响。 车内,崔玄聿单手支颐,脊背挺直,闭目端坐,那件玄色狐裘披风搭在他膝上,衬得他整个人沉静如渊。 车外,崔盏和崔笺并排坐在车辕上,随着马车微微晃动。 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如此反复三次后,崔盏终于忍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好歹是救命恩人,两人还……” 他不敢说,伸出两根食指对撞了一下,声音压的更低:“郎君真就这么不辞而别,不似寻常作风啊?” 崔笺瞥了这武懵子一眼,低声道:“你懂什么?那女子虽一身荆钗布裙,但难掩风华。你再瞧她与郎君对峙的模样,看似无状,实则条理分明,这定然是读过书学过理的。你瞧着哪家寻常美姬娇妾,有了身孕不在家养着还往深山老林跑?她啊~十有八九是哪家私逃出来。” 被这么一提点,崔盏犹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那郎君他……” 崔笺:“我能看透,郎君还能不知晓?她这般颜色,又能有孕,主人家定然是宠爱的。这个时候逃出来不是受主母迫害便是犯了什么事。但不管是哪种,这种人,崔家的门第都沾不得。郎君赠她三十纹银,已然是仁慈。” 崔盏想想也是,点了点头,后又想到什么,摇摇头:“可救命之恩……” “是救命之恩还是另有所图,这事有待商榷。”崔盏回头隔着垂帘往里看了一眼,“不过郎君既选择了不辞而别,心中定然已经有了答案。” 话音未落,官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由远及近。 崔盏目光一凛,下意识勒住缰绳。两匹乌孙马微微扬起前蹄,发出低低的嘶鸣。 只见前方一队人马迎面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着玄色甲胄,肩披猩红战袍,腰间挎鱼鳞横刀,俨然地南衙卫的制式装束。 马蹄声如雷鸣,转瞬便到了近前。 那队人马显然也看见了前方的金吾卫仪仗,当先统领眉头微微皱起。 金吾卫与南衙卫隶属同级,平日里为了点功绩,两司私交并不好,眼下冤家路窄碰上了,断没有让路的道理。 正当他要出言挑衅时,目光落在了那辆紫檀木的马车上,登时脸色大变。 紫檀车,鎏金铃,乌孙马,除了皇族,整个盛安城,敢用这种规制马车的,也就只有一家。 清河崔氏。 今早朝会,天子便是因为崔家国公在城外遇险失踪一事,将金吾卫和南衙卫两边的指挥使召去两仪殿骂了足足半个时辰。他虽未进殿,但隔着老远都听见里头摔茶盏的声音。 沈渡后背倏地一凉,反应过来后立马勒住了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落地时已在三丈之外。 他赶紧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参见国公!卑职一时疏忽险些冲撞了国公,还请国公勿怪。” 身后人马见状,齐刷刷翻身下马,跟着跪了一地。 崔盏勒住马车,车轮缓缓停住。 崔笺侧身,轻轻敲了敲轿壁:“郎君,是南衙卫的沈统领。” 车帘掀起一角。 崔玄聿单手撩开蜀锦车帘,露出一张清隽如玉的脸,微微颔首,温声道:“沈统领不必惊慌。这么早,统领亲自带人出城,可是有公务在身?” 盛安城谁不知崔家小国公圣人风度,平易近人,沈渡早就有心结交,立马堆起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回国公,今日早朝,大理寺三司会审,定了上官琮的叛国罪。上官琮已殁,依律死后骨灰不得入祖坟,洒于荒郊野地,任其随风飘散,不得收葬。其家眷,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官妓,男子十六以上为奴,十五以下随母入教坊,成年后发配边州。因此案为十恶之罪,便是将来朝廷大赦,也不在赦免之列。” 崔玄聿眸光未动,修长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情绪不显:“哦?大理寺倒是雷厉风行。” 沈渡左右看了看,故作神秘:“不瞒国公,今早大理寺去京兆府狱提人,发现上官琮的长子上官辞不见了。” 崔玄聿抬眼:“有人劫狱?” 沈渡见崔玄聿有兴趣,忙道:“据狱丞交代,昨夜三更时分,有人持假令牌混入狱中,说是奉旨提人。狱丞见令牌无误,便放了人。待今早大理寺的人一到,才发现不对。恰今日,南衙卫又接得城外村民举报,说在这附近瞧见一伙形迹可疑之人,不似本地口音。卑职奉上峰之命,这才带人追查至此。” 如今盛安里,旧皇派和新皇派党争激烈,也只有清河崔家和帝师裴家属于中立派,但不管是哪边的人,都盯着上官琮的案子。沈渡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才故意投其所好。 崔玄聿淡淡颔首:“有劳沈统领。” “不敢不敢。”沈渡诚惶诚恐,不觉勾下腰,往前凑近了几分,“国公昨日都在城外,不知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 不知道怎的,崔玄聿忽然就想起了那个胆大的妇人。他摇了摇头,眼下阴翳更深,“未曾见过。” 角帘拂下,就此话别。 沈渡目送马车驶离,直到铜铃声彻底消失在晨雾里,才直起身,长长吁了口气。 身后一个年轻校尉凑上来,满脸不解:“头儿,方才那位是哪家的贵人?您怎么……”他比划了一下,“这么客气?” 沈渡回头瞪了他一眼,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见那马车?整个盛安城,谁用得起?” 校尉捂着后脑勺,还是懵:“那到底是……” “崔家。”沈渡目光还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清河崔氏,宗族嫡长孙,崔家小国公。” 校尉倒吸一口凉气,“这我知道,盛安女娘们的梦中情郎!” “什么狗屁?”沈渡继续道:“这位郎君可不是一般女娘能肖想的。十四岁策论惊动朝堂,被先帝亲赞治世之才;十八岁修撰《魏政律疏》补注,至今仍是科举取士的圭臬;二十岁随军北征,以三千轻骑破齐军万余,阵斩敌将,却不居功,战后仍归朝堂执笔修史。” “盛安城人人都叫他‘天枢星转世’!什么意思?天枢是北斗第一星,众星围绕旋转,他就是那个轴。就连太子殿下见了都要礼让三分,满朝文武,就更不用说了。” 校尉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厉害的人物,方才对您还这么客气?头儿,您也不是一般人!” “滚犊子!这叫圣人风度。”沈渡踢了手下一脚,敛了神色,挥挥手:“行了,别看了。贵人的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赶紧追查逃犯要紧。上马!” “是!不过!头儿,这林中少有人烟?咱们都溜半个时辰了,别说人影,就是鬼影也没看见,这到底是谁举报的啊?” “少废话!赶紧找,近日京都连出怪事,不找出端倪,咱们以后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 第7章 ‘不忍’之心 马车内,案几上一只小巧的鎏金狻猊熏炉正吐出袅袅青烟,金炉里点着是上好的瑞脑香,清冽甘凉,丝丝缕缕沁入鼻端。 崔玄聿却还是觉得头疼欲裂,指尖抵着眉心转动。 良久,他淡淡开口:“还有多久到驿站?” 车外,崔盏微愣了一下。 郎君乃是家族顶梁,一夜未归,族中必然已经大乱,按理来说此番回去当是马不停蹄,但郎君问起驿站显然是有落脚的意思,这是为何? 一旁的崔笺立马回道:“回郎君,约莫还有二里地,一炷香的功夫便到。” 崔玄聿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现出一座院落。青瓦灰墙,门前立着两株老槐,树干粗壮,少说也有百年。院墙外拴着几匹马,打着响鼻,悠闲地甩着尾巴。 灞桥驿到了。 驿站不大,却是官道上往来官员歇脚的重要所在。平日里南来北往的官员、传递公文的信使、押送物资的队伍,都要在此处换马休整。 “快快快!都给我出来!贵人到了!”驿站令早早带着一众驿卒候在门外,还没等马车停稳,便呼啦啦跪了一片:“恭迎国公!” 崔盏跳下车辕,崔笺紧随其后。 崔玄聿抬手掀开轿帘,踩着脚踏下了马车,晨光似也偏爱他,落在眉眼处,衬得他整个人如玉山照人,风雅无双。 赵四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卑职是灞桥驿驿令赵四,恭迎国公!早间便听闻国公要经此处回城,一早就候着了。国公一路辛苦,快请进内歇息,茶点都已备好,热水也烧上了。” 崔玄聿微微颔首,算是还礼,“有劳。” “不敢当不敢当!”赵四万万没想到这贵人竟如此和煦,脸上诚惶诚恐,立马张罗一众驿卒让道。 崔玄聿下了马车,侧首,看了崔笺一眼,“你去一趟。” 语气淡得像是随口一提,说完,便抬步向驿馆内走去。 一路护送的金吾卫士兵鱼贯而入,将驿站里里外外护了个严实。 崔笺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正要扬鞭,被一旁的崔盏拉了回来。 武懵子一头雾水,“你去哪?” 每回都是这样,郎君冷不丁冒出两个字,他还在字面上打转,崔笺人就已经不见了。 崔笺:“去草庐接那妇人。” “!”崔盏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驿站,捂着嘴小声道:“郎君这是想通了?准备纳妾了?可那妇人肚子里的娃娃怎么办?郎君也要一并认了?” “……呆子!这话你也敢说?”崔笺一鞭抽在崔盏肩上。 这力道对于一个武痴如同搔痒,是以崔盏并未见怪,反而兴致更高:“难道不是?天子和族中长辈还等着郎君回去复命,郎君却在驿站等着他的心上人,这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桥段吗?现在小女娘们就兴这个。” “以后这种毁人心智的东西少看。”崔笺摇了摇头,俯下身凑于崔盏耳边,“你没瞧见南衙司那伙人往哪去了?” 崔盏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山里啊?那怎么了?” 崔笺:“南衙卫恶名在外,手段并不清白。眼下王都风波不断,圣人等着他们交差,而那妇人身份禁不起考究,她未必有罪,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落于南衙卫手里,多半是要先送进去先审问一番的。” “女子有孕不易,若因此断了她与腹中胎儿的机缘,郎君定是不忍的。” 说罢,崔笺扬鞭而去,留下崔盏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不是! 郎君不是就说了四个字吗?崔笺是从哪意会出这么一大串歪歪绕绕的? 而且! 他说的不对! 崔盏回头,净秀的五官几乎要扭成一团。 难以苟同!! 不忍?! 崔笺是傻子吗?郎君何曾对谁有过‘不忍’之心? * 山间薄雾未散,晨光穿过林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渡勒住缰绳,眯眼看向前方那座破败的茅草院落。 “头儿,就是这儿。”身旁的校尉指着院子,“听山下村民说,昨夜大雨,这茅屋里火光冲天,天亮前才散的。” 沈渡眉头微皱,振臂一挥:“搜!” 十几名南衙卫士兵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泞,向院子围去。 外头马蹄声杂乱,卫芙宁早就听见了动静,慢悠悠将银子放回木箱后,又将木箱摆在极其惹眼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摸向床头提前准备好的帷帽。 那帷帽是粗竹编的,帽檐垂下一圈黑色的纱罗,能遮住面容,也能遮住半个身子。 卫芙宁将帷帽戴好,纱罗垂下,遮住眉眼,摸了摸衣襟里的那半块玉佩,确认它贴着心口的位置,才抬步往屋外走去。 “砰——” 院门被一脚踢开。 沈渡跨进门槛,目光如刀,扫过这间破败的茅屋。 草席铺得整整齐齐,灶台冷清,墙角堆着几只破瓦罐。唯一的木桌上放着一只粗碗,碗里还剩半碗凉透的药汤。 家徒四壁。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正要往里走,忽然顿住。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荆钗布裙,身形单薄,帷帽下隐约可见的下巴尖尖细细。 她一只手护着腹部,那腹部微微隆起,分明是有孕在身,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向前摸索着,动作迟缓。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还是个瞎子? 沈渡微微眯眼,荒山野岭,一个有孕在身的瞎子是怎么上来的? 他转头看了下属一眼,下属会意,扬声道:“南衙所巡卫,奉京兆府尹之命捉拿要犯,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原是官爷?”卫芙宁似松了口气,缓和了神色:“回禀官爷,妾是来盛安探亲的,昨夜大雨,路上与家人走散,不得已在此处落脚。” “探亲?” 沈渡冷笑了一声,抬手示意。 士兵们当即冲进屋里翻找。草席被掀开,灶台被敲打,墙角的瓦罐被踢翻,乒乒乓乓,粗鲁至极。 卫芙宁假意瑟缩在门边,双手护着肚子,不敢动弹。 借着下属搜查的空隙,沈渡又将眼前的妇人打量了一遍,状似无意问道:“听你口音是从南方的?” 卫芙宁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妾自江都而来。” 沈渡并不好应付,又道:“可有路引为证?” 大魏律令,若无路引擅自出行视为流民逃犯。 卫芙宁摇头,“我与家人走散,钱财和路引也都丢失了。” 话音刚落,屋里便有了动静。 “头儿!”一个校尉抱着一个木盒跑了出来:“有发现!” 沈渡伸手,拿起木盒,掀开盒盖看了一眼,随手拿起一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方才还说没有银子,这又是什么?” 卫芙宁忙解释:“官爷明鉴,这是……是昨夜贵人留下的。说是……说是赠礼。” “满口胡言!” 沈渡厉声喝止:“此处人烟罕迹哪个贵人会来?昨夜贼人乱京,有人报案说是曾在纵火附近见过一蒙面女子行迹可疑,我看你便是那可疑女子,这银子就是你挑唆贼人作乱的赃款!来啊!绑了!” …… 第8章 好人,沈渡 这么潦草就给她定罪了? 这南衙卫果真跟守城大叔说的一样,全是混账东西。 不过还好,她有个厉害的跳板! “慢!” 上前绑人的下属手里的绳子都举起来了,冷不丁又听见上峰呵斥,齐刷刷地顿在原地。 沈渡死死盯着手里的木盒,伸手拿出压在银锭下的腰带。 玄青色的绫锦,内里缝着细密的金线,腰带上还嵌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玉上刻着…… 沈渡瞳孔骤缩,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花了。 昨夜崔家小国公一夜未归,今早恰又在山下碰上了,莫非这妇人口中的贵人是崔家小国公。 男子腰带这等信物,小国公怎会轻易给一个妇人呢? 莫非? 沈渡方才只顾栽赃嫁祸,压根没正眼瞧过卫芙宁,此刻凝神看去,才发现满是端倪。 寻常农妇若遇见官兵搜查,哪个不是缩着肩膀、弓着背?但这妇人脊背挺得笔直,活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细竹,看似柔弱,却极有风骨。 帷帽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底下一截下巴。尖尖细细,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却又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隐隐透着一点血色,宛若晨光里初绽的梨花。 还有这声音,虽带怯意,但吴侬软语甚有腔调,可不就是贵人们最喜那一朵解语花? 只是,这有孕…… 沈渡脑子一紧又嗡得一下豁然开朗! 是了!他前几日去教坊司,就听那里的嬷嬷说起过,不少贵人就有特殊的癖好,专喜妇人,尤其喜爱有孕的妇人。 霎时,一滴冷汗从额前滴落。 深山、废林、老屋、美妇、贵人…… 沈渡当即反应过来,他只怕是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了! 他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动声色将腰带放回木盒盖好。随即抬起头,压低声音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照做。 小院瞬时安静了下来。 沈渡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对着卫芙宁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起身时才想起来这妇人是个盲人。 虽对崔玄聿的嗜好表示不理解,但却不敢质疑,立马又换上笑脸,声音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娘子恕罪!误会!都是误会!” 说着,便将手里那只木盒递过去恭敬奉上:“适才多有得罪,是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娘子,还望娘子莫要往心里去。这是娘子的东西,原物奉还,一样不少。” 卫芙宁没有伸手接,神情晦涩:“官爷……可是知道了什么?” “不不不不不!”沈渡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也请娘子莫要将今日之事告知那位……贵人。” 卫芙宁沉默片刻,佯装不解:“官爷说的是什么事啊?我一向记性不好,贵人昨日还取笑了我。” 沈渡顿时眼前一亮,心道这妇人当真是个妙人,既应承了不往外说,又给自己留了台阶,难怪能惹得国公爷不顾身份,在这荒郊野岭与她赴这云雨之约。 他当即整了整神色,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娘子大义!下官南衙卫左统领沈渡,日后娘子若是入了盛安城,但凡有个跑腿打杂、递话传信的事儿,只管差人来南衙卫知会一声。” “下官虽是个粗人,在城里头还算有些门路,娘子若有不便之处,下官定当效力。” 原本是客套话,不想卫芙宁直接打蛇上棍,故作惊喜道:“原来是沈统领。实不相瞒,夫君新丧一月,妾就被婆家赶出了家门,原想着来盛安投奔远亲,谁知半路遇雨,与护送的家奴走散,幸得遇见了贵人。” “贵人原是要亲自送妾进城的,奈何他家中长辈催得急,天不亮便匆匆走了。临走前,贵人留下这些银两和…信物,说是日后可凭此物可去盛安寻他。” “可我一个外乡人,目不能视,实在不便,不知沈统领可否行个方便,日后我若得了机缘,必定感念沈统领今日之恩情。” 这不是天上掉下根高枝吗? 沈渡喜不自胜,连忙应口:“此等小事,不足挂齿!” 话落,便转头招呼下属:“快!给娘子备马!不,备车!骑马太颠,娘子有孕在身,得走稳当些!” 卫芙宁急于入城,不愿耽搁时间,立马柔声劝阻:“不必如此麻烦,这林间山路马车不便,还是先下山吧。还有一事……” 她佯装谨慎,小声道:“沈统领,下山可有别的路?我身份不便,恐给贵人惹麻烦。” 不仅妙还识大体,沈渡当即拍了拍胸膛:“娘子放心,我沈渡是个粗人,旁的本事没有,但论毁尸灭迹……啊不!销赃灭迹,盛安城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我知道一条通往盛京的小路,娘子安心随我前去就是。至于这里……” 他指了指眼前的茅草屋,“我替娘子收拾一番,就算是大理寺的人亲临现场,掘地三尺,我也保证他们拿不着你和贵人的任何把柄。” 帽帷后的卫芙宁眉眼低垂,盈盈作揖:“多谢沈统领,您可真是个好人……” …… 第9章 终入盛安城 晨光从窗棂斜斜透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明净的光影。 房内燃着沉水香。窗半开,晨风拂过,将案上书页吹得微微翕动。 崔玄聿正坐在窗下的圈椅里,简单梳洗后,他换上了一袭玄色常服,袖口的暗纹云雷在晨光下隐约流转,膝上摊着一册书,是半卷《灵宪》。 窗台搁着一尊青铜小日晷,晷针的影子正正压在“巳初”的刻痕上。 崔玄聿抬起眼,视线在日晷上落了片刻,语调寻常:“崔笺仍未归?” 屋里近前侍奉的只有崔盏,崔玄聿话音刚落,崔盏神色不动瞥了主位一眼,大脑高速运转。 崔笺是去接那妇人的,所以郎君这话表面是在问崔笺,实则是在问那妇人? 崔盏心里有谱了,主动上前给崔玄聿倒了一杯热茶,开口道:“郎君,属下知道盛安城有一处地段好又隐蔽的院子,最近急着出手,属下以为用来安置那小妇人正好。” 崔玄聿正准备端茶,听了这话,指尖一顿,抬眸看着崔盏:“我方才问的什么?” 崔盏一时没转过弯,“郎君问崔笺回来没?” 崔玄聿:“那你答的什么?” 崔盏低下头:“郎君恕罪。” 崔玄聿低眸,吹了吹茶汤,“加罚三十鞭。” “是。” 崔盏不敢有异,凄凄惨惨放下茶壶,刚转身就看见崔笺推门走了进来,一时间表情更悲愤了。 早来一刻他也不至于猜错啊! 崔笺完全顾不上崔盏眼里的哀怨,快步入内,单膝点地,抱拳垂首:“郎君恕罪,属下失职,未能完成郎君所托。” 崔玄聿抬眸,眸色清冷,不见喜怒:“出什么事了?” 崔笺:“属下巳时一刻赶到草屋,那妇人已经离开了。” 崔盏一时好奇:“她被南衙卫的人抓走了?” “我上山途中并未遇见南衙卫的人,想来他们应该是去了别处搜查,那妇人应该是躲过了一劫。不过……” 崔笺稍稍迟疑的片刻,神情古怪,“属下这次回去有了新发现。” 崔玄聿低眸抿了一口茶,“什么?” “草屋有被人动过痕迹,此人手法十分老道,将有人居住的痕迹全部抹除了,方才我进院子时,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崔笺脸色凝重了几分,“郎君,那妇人身份定不简单。” 在崔笺看来,不管卫芙宁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对方有意抹除所有痕迹必然是在遮掩什么。 院中安静了片刻。 晨风穿堂而过,吹动崔玄聿膝上的书页,窸窣轻响。 “罢了。”崔玄聿拂袖起身:“回城。” 日头渐高,驿馆门前车马已备。 崔玄聿从院内走出,玄色衣袍在日光下不见一丝褶皱。候在门外的护卫齐刷刷垂首,院中乌泱泱跪了一地。 驿丞双手捧着名册,弓着腰小步上前,恭恭敬敬呈上:“下官恭送国公爷。” 崔玄聿没看他,径直上了马车。 崔盏抢先一步掀开车帘,等人进去坐定,才轻轻放下,自己爬上驾车位,挨着车夫坐下。 崔笺翻身上马,手臂一抬,沉声道:“走。” 车马辚辚启动,护卫分列前后,护着马车缓缓驶出驿馆大门。 驿丞领着众人在门口长揖到底,直到车队的影子拐过山脚,才敢直起腰来。 官道渐宽,两旁林木退去,露出大片农田。日影一寸寸移动,车辙在土路上碾出细长的痕迹。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的尽头,隐约端现出盛安城高耸巍峨的轮廓。 崔笺低声提醒:“郎君,前面就是王都了。” 片刻后,车帘从里面挑开一角,崔玄聿的目光落在前方。 路上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就算天子不说什么,宫里那位只怕已经闹起来的。 思忖片刻,他道:“先入宫。” “是。” 崔盏调转马头,车队在岔道口偏离官道,拐上通往皇城的御道。 与此同时。 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正跟随着入城的车门在城外等候巡检。 沈渡策马随行在车侧,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殷勤:“娘子,到盛安了。” 车内静了一息。 片刻后,青布帷幔被一只素白的细手轻轻挑开一角。 卫芙宁微微侧身,隔着帷帽垂落的薄纱,偷偷探视着眼前的一幕。 巍峨的城楼矗立在晨光之中,青灰色的城墙高达数丈,城楼飞檐斗拱,三层叠起,檐角悬着铜铃,在晨风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清响。 正门上方,“盛安”二字镌刻在巨大的石匾上,笔力遒劲,似要破石而出。 城墙向两侧延伸,望楼、箭塔、敌台依次排开,每隔数丈便有披甲的士卒执戟而立,所有出入王都的百姓都要驻足接受盘查。 这便是盛安,当朝王都,天子脚下,九州最繁华的所在。 马车随着入城的队伍缓缓前移,终于挨到了城门洞口。 “落轿。” 一名巡城府兵抬手拦住马车,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任何温度。 沈渡扬手示意马车停下,自己翻身下马,几步迎上前去。 领头的府兵是个黑脸校尉,见有人策马而来,手已经按上刀柄。待看清沈渡身上的南衙卫服色,神色微微一顿,却仍没有让开的意思。 “南衙卫办差。”沈渡从腰间摸出令牌,在对方眼前一晃,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黑脸校尉接过令牌仔细端详片刻,目光越过沈渡,落在那辆青布帷幔的马车上。 帷幔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校尉眉头微皱,“上面说了,入城车辆一律要查!” 沈渡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兄弟,南衙卫办差,有些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要掀开看,看见什么,回头出了什么岔子,这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 校尉脸色变了变。 沈渡退后一步,又换上那副笑脸,拍了拍对方的胳膊:“都是替朝廷办事,行个方便。回头有空,来南衙卫,我请兄弟喝酒。” 校尉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放行。” …… 第10章 判罪书 马车辚辚驶入城门,没入盛安城的烟火人间。 入了城,沈渡还赶着回衙门交差,便捡了些盛安城里需得注意的事项交代。 卫芙宁点头,转身取了三锭银子交予沈渡,算是感谢他这一路的照拂。 沈渡还想着攀高枝,死活不可收。 卫芙宁却很坚持,情真意切地表示沈渡是她来盛安遇见的第一个好人,眼下只有这些,她便给这些。他日若有更好的,便给更好的。 沈渡并非没有拿过人家的孝敬,但如卫芙宁说话这么好听的还是头一回听,这哪里拿的是银子?分明是他日富贵不相忘的许诺。 沈渡这才接了银子,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递进车窗。 “这是南衙卫的腰牌样式,虽不是真的,但拿出来唬人够用了。娘子收着,万一遇上急事,多少能顶些用。” “多谢沈统领。”卫芙宁并未客气,直接笑纳。 进退有度,便是寻常贵人也难有这番洒脱,沈渡不禁对眼前这妇人更是高看了,肃了神色:“相识匆忙,还未请教娘子尊姓大名?” 卫芙宁隔着帷帽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妾身姓卫。” 她现在是妇人身份,随意告知外人闺名也算失礼。 卫虽是国姓,但在大魏并不稀奇,沈渡并未在意,抱拳作揖:“卫娘子,就此别过。” 待送走了沈渡,卫芙宁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算作车夫的赏钱。 直至她扶着车辕下了马车,王都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眼前的画面仿佛一下活了过来。 当街叫卖声、孩童追逐打闹声、铁匠铺里传出的叮当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 不愧是锦绣堆出来的王都,比兰郡热闹多了。 卫芙宁循着人声往前走去,步履不疾不徐,刚走出一箭之地,前方忽然嘈杂起来。 她循声往前看去,这才发现内城街头前乌泱泱围了一群人,民意愤涌,对着墙上张贴的东西指指点点。 卫芙宁往人群边缘靠了靠,随手拉住一个刚从里面挤出来的中年妇人,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大嫂,前头出了什么事?怎么这般热闹?” 那妇人被她拉住,本有些不耐烦,低头看见是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声音又软和,便收了脾气,却仍掩不住满脸的义愤:“娘子是外乡来的吧?那是大理寺贴出来的判罪书,兰郡的守将上官琮,通敌叛国,被株连三族了!” 卫芙宁指尖猛然一颤,转身挤进人群。 人满为患的城墙下,张贴着一张黄纸黑字的判罪书,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今已查明:原兰郡刺史、忠武将军上官琮,身膺疆寄,职守边城,不思报效朝廷,乃敢包藏祸心。贼寇进犯之际,该员暗通外寇,献城纳款,致兰郡陷落,百姓遭戮,罪大恶极,神人共愤。 依《大魏律令》,其罪入“十恶”之第三“谋叛”,罪不容诛。 罪不容诛? 卫芙宁藏在帷幕下的双眼登时染上了血色。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惨无人道的七日。兵尽粮绝,满城黑鸦啃食着咽气的肉身,百姓哀嚎,王旗染血。 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一人立在城门之上,背负王旗,高擂战鼓,坚信朝廷一定会派救兵前来,拯救城中百姓于水火之中。 齐军曾以高官厚禄相诱,但他视死如归。 可足足撑了七日,城中百姓家家断粮,户户新丧。 门破那日,他手持红缨枪战死于兰郡城下,朝着盛安王都哭声嘶喊:“孤臣可弃!但绝不折节!” 这样的人,最后竟至落得史笔一句罪不容诛? 周遭百姓一片叫骂: “我呸!还将军呢?!狗贼!兰郡三千守军,战到最后只剩八百,他倒好,大开城门迎贼人!” “听说他收了齐国人整整十车金银!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呸!” “这种人祸害了多少百姓?抄家流放都是清的!该把他的族人也千刀万剐才是!” 卫芙宁闭了闭眼,帷帽之下,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的发黑。 六年了,在巨大世界观冲击下,她已经不是当初非黑即白的异世灵魂。 但不管多少年,融于她信念里底线永远不会变。 所以,可恶的不是这些咒骂愤怒的百姓,是一手遮天妄断是非愚弄百姓的权贵。 可悲的也不是薄待忠义之士不公运道,而是忠魂蒙冤的腐朽皇权。 上位者不仁,雪永远都是脏的。 师父,您且等着,徒儿定会为您沉冤昭雪…… 卫芙宁神情麻木,徐徐走出混乱的人潮。 身后那一片叫骂声还在嗡嗡作响,像一团挥之不去恶,啃噬着她心头最后一点温热。 她的脚步虚浮,却仍撑着脊背,一步一步往前挪。 忽然,一只粗糙长满厚茧的手落在她肩上,语气里满是欣喜。 “恩公?果真是你?!” …… 第11章 举报人,张老翁 “恩公,到了。” 张老翁推开眼前歪斜的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呻吟,露出里头巴掌大的小院。 说是院子,其实只是两间土屋之间的一片空地,逼仄得转个身都嫌局促。 院墙矮得踮脚就能望见隔壁,墙头上爬着几株枯藤,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一只豁了口的瓦缸接着屋檐滴落的雨水。 张老翁回头看着身后素得跟观音似的卫芙宁,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寒舍简陋,恩公别嫌弃。” 卫芙宁点了点头,抬步进了院子。 “阿媛,阿媛!”老翁忙朝里屋唤了两声,“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苇席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是个五六岁的女孩儿。 瘦伶伶的,像棵缺了水的秧苗,唯有一双眼睛生得好,黑亮黑亮的,像两汪清泉。 阿媛躲在苇席后,怯生生张望,待认出卫芙宁后,眼睛一下子亮了,扑哧从屋里跑了出来,一把抱住卫芙宁的腿:“姐姐。” 卫芙宁笑了笑,抬手掀开幕帘,蹲下身摸了摸女孩儿的头:“小阿媛,又见面了。” 老翁笑呵呵道:“上回巷口有个戴帷帽的妇人走过,她追出去半条街,没追上,回来还哭了半晌。” 小阿媛听着爷爷说起自己的丑事,有些害羞,拉着卫芙宁的手不放。 张老翁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里屋。过了片刻,又抱着个灰扑扑的陶罐出来。 那陶罐肚子鼓鼓的,口上封着一块粗布,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老翁解开麻绳,掀开布,伸手掏出几枚铜钱,又掏了掏,最后摸出几块碎银子,捧在手心里递到卫芙宁面前。 “恩公,这是衙门今日发的赏银,原本我还想着当值的时候去城门给您送过去,没想到您今日进城了,正好省了功夫。” “赏银?”卫芙宁略有几分意外。 张老翁忙点头:“昨日恩公让老朽去衙门报信,说山里有可疑之人,老朽去了,没想到还真抓到了贼人。老朽一分没动,恩公收好。” 抓到了人? 卫芙宁眸色不觉深了几分。 几天前,卫芙宁准备前去盛安城门打探消息,不想刚下山就遇见了张老翁和阿媛。 她略懂些医理,一眼就看出了阿媛处于高热惊厥,情况很危险。 而老翁却不自知,还细声安慰背上的孙女,到了集市见了郎中,她的病就能好起来了。 卫芙宁在边陲荒漠长大,见过太多疾苦,知道集市大多是走方郎中,时常会拿观音土冒充治病良药糊弄病患。 老翁背负幼子的画面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于是她主动上前搭话,给阿媛诊脉治病。想到老翁出城寻医定是家中清贫,她又将所需药草一一画了下来,给老翁指了一条采药的路。 原本是无心之举,但不想却因此结了个善缘。 第二天,她按照往日习惯去盛安城下打探情况,竟在城门盘查口看见了张老翁。 在大魏,每个城门都由“城门郎”管理,城门郎手下养着一批干粗活的“防人”,这些人都是寻常百姓,属于最低等的吏员,连流外品都够不上。 张老翁便是这类“防人”。 老翁认出了卫芙宁,趁着换防空隙上前致谢,告诉她阿媛已大好,死活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老翁虽只是盛安城里最底层的百姓,但日日守在城门迎来送往,消息比一般人要灵通,卫芙宁每回都算准了交差的时间去城楼门前与老翁搭话,打探城中消息。 为了感谢老翁的知无不言,她还会给阿媛带上精心准备的礼物,一来二去,也就有了交情。 昨日,在山洞捡到崔玄聿后,卫芙宁立马意识到进城的机会来了,于是她立马下山找到了张老翁,让他去给衙门报信,说山中有纵火贼的踪影。 她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假消息引朝廷的人上山,再利用崔家的关系瞒天过海光明正大入城,可老翁却说真的抓到了人,这也太巧了。 不过,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卫芙宁看着张老翁被风霜割裂的枯手,抬手轻轻将赏银推了回去:“这银子你收着。马上就要立春了,给阿媛买几身漂亮的衣裳。” 张老翁眼角隐隐有些湿润,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手脏,用红布包着银钱直接塞进卫芙宁的手里:“恩公拿着,入盛安城都是用钱的地方,有银子傍身行事也方便。” 卫芙宁神色微动,目光空洞看着眼前的老汉。 原来老翁知道她这几日打探是另有目的,也是,他守了半辈子城门,什么人心没有见过? 孩子在前,卫芙宁不便多说,淡淡颔首算是谢过。 张老翁憨实地笑了笑,“恩公还没吃饭吧?正好!今日不当差,我去买些好菜,好好招待恩公。” “老翁不必……” 卫芙宁正要推辞,张老翁直接从陶罐取了一吊钱,连忙摆手,一边往门外赶,一边招呼阿媛,“快去屋里把果子拿出来。” 阿媛二话不说,拔腿往屋里走。 卫芙宁看着眼前那副晃荡的苇席,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布,沉吟片刻,从包袱里取出一锭银锞子连同赏银一起包好,放进了陶罐里…… “姐姐!” 阿媛用头顶开苇席,兴冲冲捧着竹篮,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还没来得及高兴,嘴角的笑容就收了回去。 “姐姐?” 她张望着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人已经不见了,歪斜的木门半敞着,门轴被风吹得吱呀吱呀作响。 阿媛明白了什么,瘪了瘪嘴,抱着怀里的竹篮坐在苇席下的门槛上,有些不高兴。 过了片刻,巷子那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张老翁提着一尾用草绳串着的鲫鱼进了屋,抬眼见阿媛一副要哭的模样,当即变了脸,四处看了看,立马上前询问:“阿媛?恩公呢?” 阿媛吸了吸鼻子,“姐姐走了。” 稚子手里抱着的山柿子,是前几日张老翁赶集买的,她吃了一个觉得甜,剩下两个就舍不得吃了,眼下都拿出来也是想哄恩公开心。 张老翁看在眼里,忍不住心疼:“别哭了,盛安城就这么大,以后还能再见的。爷爷买了鱼,今晚加餐。” 这种鲫鱼盛安城外河汊子里就有,不值什么钱,却是寻常人家难得开荤的好东西,阿媛立马抹了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阿媛乖。”张老翁笑着安慰摸了摸孙女的头,起身准备去灶台,转头见陶罐还在院子摆着,立马上前准备收拾。 他刚提起陶罐,不由愣了愣,迟疑片刻,探手往里面摸了摸,不觉脸色微变。 阿媛见老翁脸色异样,一脸关心:“阿翁,您怎么了?” 张老翁抱着陶罐,语调哽咽:“无事。” …… 第12章 皇贵妃,崔云疏 正当午时,日头高照,两侧的红色宫墙,将光影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甬道。 过承天门,经永安门,再往前便是太极殿。按照规制,外臣车驾不得入内。 崔玄聿踩着脚踏下车,便见甬道乌泱泱立着一群人,领头的是大魏内侍总管,马英。 此人年约五十,生得白净面皮,眉眼细长,唇上无须,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腰间还悬着金鱼袋。 紫袍金带在一众深青色的衬托下甚是惹眼。 一个内侍监能穿三品以上高官的服制,足见圣眷之隆。 马英见了崔玄聿,当即弯了腰,脸上那点天生的笑意立时绽开,十足十的殷勤:“小国公可算来了。圣人知道您要进宫,特意命老奴在此候着。” 在大魏,爵位是门第身份,职官是实际权力。崔玄聿虽然是四品中书侍郎,但可直接参议朝政、承旨宣敕,相当于副宰相之位。更不要说,他背后还有一整个清河崔家支撑。 崔玄聿的祖父,崔绍先,乃大魏三朝元老,曾任三师太保一职,是三朝帝王亲封的清河国公,食邑三千户。 虽然如今告老还乡,赋闲家中,但身上还有个山南东道节度使的加封。 节度使是大魏地方最高军政长官,掌管一道或数州的军政大权。 也就是说,崔家这位老国公看似退出了朝堂斗争的中心,但只要他一声令下,就立马能变成有实权一方藩王,便是帝王也不敢轻易得意。 而老国公膝下育有一儿一女。 长子崔延,也就是崔玄聿的生父,官居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承旨兼国子监祭酒兼修国史。 不仅是天下文官之首,还可执天下笔,定万世名,留青史书。 至于老国公的嫡女,崔云疏,也是不可得罪的金贵人物。 生得美艳绝伦不说,入宫十载,虽无子而宠冠六宫,是帝王心尖唯一人。 是以,即便马英有从龙之功,官阶三品,在崔玄聿面前也只有乖乖低头的份。 崔玄聿身上毫无骄奢之气,进退有度:“劳马总管久等了。” “不敢不敢。”马英连忙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道,“圣人说了,小国公这个时辰进宫,定是还没用膳。请小国公移步甘露殿,和圣人、皇贵妃娘娘一同用膳。” 崔玄聿颔首:“有劳马总管引路。” 马英笑着应了,躬身引着崔玄聿往甘露殿去。 过回廊,穿角门,太液池波光粼粼,池畔垂柳依依。几个宫人正拿着竹竿驱赶池中的锦鲤,见人来,慌忙避让到一旁行礼。 马英引着崔玄聿沿着太液池畔的石径前行,绕过一座假山,甘露殿的飞檐已在眼前。阶前种着两株海棠,花期已过,枝叶葳蕤。殿门半敞,早已有婢女迎候。 “郎君可算来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精干,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又不失分寸。 “娘娘从昨夜就开始念叨,说郎君在外头受了惊,也不知伤着没有。今儿一早又催着人去打听,听说郎君无碍这才放了心。这不,方才还让奴婢出来瞧了第三回了~” 这位女官随崔姓,单名一个瑶字,是崔云疏未出阁时的贴身丫鬟,自幼一同长大。当年崔云疏入宫,她便跟了进来,是崔云疏在宫中最信任的人。 崔玄聿脸色温和了几分:“瑶姑姑安好。” “劳郎君挂念,奴婢一切都好。郎君快请进,娘娘正等着呢。”瑶姑姑笑着应答,朝马英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向殿内走去。 崔玄聿正要抬步,马英不动声色跟上前,小声道:“小国公,昨夜皇城失火,今日朝廷几位大人又吵了起来,陛下一夜未眠……还请小国公待会见了娘娘,切莫提及危急之事,不然,圣上只怕……” 马英不便言明,给了崔玄聿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崔玄聿当即明白,定然是他那嚣张得不可一世的亲姑姑又对圣人动手了,圣人招架不住,这才授意马英给他递话。 他点了点头,神色不显:“知道了。” 甘露殿内光线柔和,沉水香的烟气袅袅。东窗下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已布了七八道膳肴,热气袅袅升起。长案两侧各设一席,铺着织金坐褥。 “阿聿!” 崔玄聿刚踏入宫门,一道身影快步从内殿迎出。 崔云疏生得美艳动人,发髻高挽,头戴赤金点翠的翟凤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 “快让姑姑瞧瞧,岂有此理,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金吾卫那些酒囊饭袋是干什么吃的?” 崔云疏几步上前,拉住崔玄聿的手腕,上下打量。 崔玄聿顾及男女大防,侧身轻轻挣开,后退半步,转身向长案方向行了一礼。 “臣崔玄聿,参见陛下。” 崔云疏早已见怪不怪,只嗔了他一眼,并未计较。 长案后,元熙帝含笑看着自己的爱妃,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起来起来,这是家宴,不必拘礼。姑姑念叨了你一早上了,再不让她好好看看,朕这耳根子可清净不了。” 贵妃横嗔了元熙帝一眼,回身落座长案:“饿了吧?快入座。” 崔玄聿依言落座,身姿端正如松,虽是家宴也不逾矩。 元熙帝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看向崔玄聿,语气随意中透着关切:“听金吾卫来报,玄聿能逃过一劫,是被一女子所救?” 崔玄聿点头:“正是。” “哦?”元熙帝不由有了几分兴致,“玄聿何等能耐,那妇人竟能助你脱困,定然是有不凡之处。只是……一个妇人,怎么会半夜出现在山林之中?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等崔玄聿回答,崔云疏当即甩了筷子:“能有什么问题?这么多蹊跷陛下不问,偏偏问一个施以援手的妇人?莫不是觉着这宫里的人不新鲜了,又想去外面摘花了?” “……” …… 第13章 帝师,裴元晦 大殿之上的气氛静了一瞬。 元熙帝被这一通抢白,到嘴边的话生生噎了回去,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 崔云疏却还不罢休,多情的狐狸眼微挑,似笑非笑盯着眼前的天子:“陛下怎么不说话了?是被臣妾说中了心虚了?” 元熙帝干咳一声,讪讪道:“朕不过是随口一问,爱妃想到哪里去了……” “随口一问?”崔云疏轻哼一声,接过崔瑶新递上来的筷箸,不依不饶道:“陛下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批折子,省得还有闲心去操心一个山中妇人。” 四年前的暮春,元熙帝去骊山行宫避暑,也不知怎的,就看上了行宫外一个种花的农妇,那妇人是个寡妇,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元熙帝一时兴起,便召幸了。 消息传到了崔云疏耳朵里,崔云疏不仅发卖了那妇人,还直接挠花了元熙帝的脸,吵着闹着要去静安寺做尼姑。 后来还是崔玄聿进宫训诫了崔云疏一顿,她才不情不愿收敛了脾气。 但自从那件事之后,崔云疏便在善妒的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只要有机会绝对不会放过阴阳元熙帝的机会。 元熙帝面上过不去,又不好发作,只拿眼风扫了崔玄聿一眼,指望他说句话解围。 崔玄聿神色淡然,“姑姑,慎言。” 崔云疏唇角动了动,原本还想说什么,在对上崔玄聿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后,立马又咽了回去。 崔玄聿是崔家的宗子,清河崔氏的下一任族长。按族规,宗子训导族人,便是长辈也得听着。 “知道了知道了。”她不情不愿应和了两句。 元熙帝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抽了抽。 恰是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马英躬身进殿,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启禀陛下。裴太傅求见,说有急务要面陈陛下。” 元熙帝看了崔云疏一眼,忙不迭放下手中的酒盏站起身。 马英已快步上前,替他整理衣袍。 “朕去看看。” 崔玄聿和崔云疏跟着起身。 元熙帝当即摆摆手,“不必多送了,你们先吃着。”说罢,转身随马英出了殿门。 待到元熙帝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崔云疏立马给身边的锦姑姑使了个眼色。 锦姑姑会意,领着众宫人退出了内殿。 殿内重归安静的瞬间,崔云疏直接往身后的圈椅一靠,朝天翻了个白眼:“呼!碍眼的老东西终于走了,赶紧的,趁他不在,咱们姑侄两个好好唠唠~” 崔玄聿正要端盏,闻言,抬眸看向崔云疏:“姑姑,慎言。” “慎什么慎?”崔云疏甩臂一挥,不以为然道:“这外面都是我的人,我就是在这儿翻了天也传不出去!进宫这么久了,若是这点喘息的缝隙都不给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罢,她站起身,提着酒壶走到崔玄聿的长案前,十分豪爽,大马金刀盘腿而坐: “帝王多疑,陛下方才分明是想试探你与林中女子的关系,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她又道:“这几日新皇派和旧皇派斗得愈发激烈,兰郡的案子判得这么快,便是陛下在向旧皇派示威。还有前几日,陛下同我说起你的婚事,听他的意思,似乎有意将昭华公主许配给你。” “阿聿,你是崔氏一族的命脉,你未来的妻子必与崔家同气连枝,若是娶了公主,朝堂这趟浑水只怕是躲不掉了。” 崔玄聿提起酒壶给崔云疏倒了一杯清酒:“我尚能应付,倒是姑姑,下次莫要为了替我解围惹陛下不快了。” “也不全然是为了你。” 崔云疏摆摆手,一口抿了杯中清酒仍不过瘾,就着手里的酒壶仰头直接灌了一口,眯着眼咂了咂嘴:“你不知道,陛下身上的老人味越来越重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所以我打算找个由头再闹一次,最好这次能清净个大半年。” “……” * 元熙帝出了甘露殿,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殿外,十二名金吾卫亲军分列两侧,甲胄鲜明,腰悬横刀。四名内侍捧着拂尘、香炉、巾帕等物,垂首而立,纹丝不动。 銮驾停在不远处,车马齐备,只待登车。 元熙帝上了御辇,侧头看向马英:“裴太傅可有说为何事而来?” 马英挥手示意仪仗启程,躬身回道:“半个字都不肯说,不过……奴才斗胆猜测,兴许是和上官琮的案子有关。” 元熙帝看了马英一眼,眼里的情绪愈发不明。 转眼,两仪殿已在眼前。 殿门紧闭,阶前立着两名值守的内侍,见御驾亲临,连忙跪地行礼。 马英快步上前,正要推门通禀,里头却已听见动静。 殿门从内打开。 一道身影迈出门槛,随即跪伏于地,行大礼参拜。 “老臣裴元晦,恭迎陛下。” 裴元晦今年六十有七,须发已然全白,却根根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位三朝帝师生得一副清癯面容,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虽已浑浊,却依旧透着锐利的光。深紫色官袍穿在他身上,不见半分老态,脊背挺得笔直,跪在那里,像一株经冬不凋的老松。 元熙帝看着他,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分毫,快走两步,亲自俯身,双手扶住裴元晦的手臂。 “太傅快快请起。”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朕说过多少次了,太傅年事已高,见了朕不必行此大礼。” 裴元晦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垂眸道:“君臣之礼,不可废。” 元熙帝笑了笑,携着他的手往殿内走去:“太傅今日求见,可是有要事?” 裴元晦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元熙帝的侧脸上。 威仪赫赫,前呼后拥,便是从甘露殿到两仪殿这几步路,也要摆足了帝王排场。 他忽然想起了先帝。 先帝虽为女子,却是真正的圣德明君,她从不刻意彰显君权,每每与大臣们议政论事,也是推心置腹。有时议事晚了,便与臣子们一同用膳,席间谈笑风生,毫无架子。 曾有文臣谏言,礼不可废,先帝却道:“朕与诸卿,共治天下,何须这些虚礼?” 哪像眼前这位…… 裴元晦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兰郡一战,上官琮死守七日,满城百姓家家戴孝,最后一城主将战死于城门之下。这样一个忠义之士,死后却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株连三族,骨灰洒于荒野。 若上官琮当真该死也就罢了,可陛下处置只因他是先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守城将,陛下要立威,要打压旧皇派,便用上官琮的忠骨磨刀。 朝堂之争,竟能颠倒黑白至此。 这样的君王,怎配与先帝相提并论? 裴元晦心下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敬道:“确有一事,需面陈陛下。” …… 第14章 吾有风骨,只待明君! 两仪殿内,窗明几净,龙涎香的烟气在日光中袅袅浮动。 元熙帝携裴元晦入殿,亲自扶他在客位落座,这才转身走向御案。 待坐定,他抬眸看向裴元晦,面上依旧带着温煦的笑意:“太傅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裴元晦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 马英上前接过,置于御案之上。 元熙帝目光扫过那奏疏的封皮,待看见封皮上写着“乞骸骨”三字,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帝王只当没看见,抬眼看向裴元晦:“太傅这是何意?” 裴元晦垂首,声音苍老而沉稳:“老臣年近古稀,精力日衰,近年来常感力不从心,恐难当辅政之任。恳请陛下开恩,准老臣告老还乡,以终余年。” 元熙帝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太傅是三朝元老,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朕登基以来,多赖太傅扶持。如今国事繁重,朕正需太傅这样的老臣坐镇,太傅怎可轻言去职?” 裴元晦依旧垂首,语气平静:“陛下春秋鼎盛,朝中人才济济,老臣留与不留,于国事无碍。只是老臣年迈体弱,实在不堪重任,还请陛下体恤。” 元熙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太傅可是对朕处置上官琮一案有所不满?太傅应该知道,这案子是大理寺判的,人证物证皆在,朕即便有心开恩也不可逾制。” 裴元晦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如深潭,只道:“臣不敢。” 元熙帝盯着他,眼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元熙帝开口,声音已冷了下来:“太傅当真去意已决?” 裴元晦撩袍跪下,深深叩首:“求陛下开恩。” 元熙帝看着那个跪伏于地的苍老身影,袖中的手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好。太傅既执意要走,朕……准了。”元熙帝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陛下隆恩。” 裴元晦直起身,缓缓摘下头上的进贤冠,置于身侧。冠帽落地,露出花白的发髻,一丝不乱。 随侍殿前的马英见状,厉声呵斥,“太傅这是何意?殿前失仪乃是大罪!” 裴元晦充耳不闻,抬手解开腰间的金玉带,放在冠旁。深紫色的官袍从肩头滑落,他缓缓褪去外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躬身高声拜唱: “忠骨之魂不可辱!忠义之士不可负!还君朝服,以鉴臣心。吾有风骨,不侍无德之君!临别谏言,望陛下三思!” 此话一出,元熙帝眼里杀机毕现。 一旁的马英脸色大变:“裴元晦,你好大的胆子!” 裴元晦三朝帝师,不屑自降身份与一个阉人置喙,转身赤足踏在青砖上,拂袖而去。 殿门从外打开,日光涌入,连地上的影子都是直的。 元熙帝站在御案后,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日光尽头,眸色渐深:“不愧是先帝临终托孤的肱骨忠臣,一把老骨头比边陲那些将士的脊梁还硬。” 马英会意,眼神阴恻:“陛下,不如……” “不可!”元熙帝闭了闭眼,咬牙将心中的郁气吞了进去,“裴家不是上官琮之流,死一个上官琮掀不起风浪。裴家一门六将,裴元晦要出了事,边境三洲都得乱。” “奴才就是气不过!这老东西仗着是先帝恩师,竟敢对陛下如此不敬。” 元熙帝冷笑了一声,心中郁气一下散了个干净:“先帝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他自是向着先帝。但先帝早崩,血脉已绝,他纵有一身风骨又如何,此生注定是无君之臣。” * “冰糖葫芦——刚出锅的冰糖葫芦——” “炊饼!热炊饼!” “让一让让一让,新鲜鲤鱼——” 盛安街市,东市南侧的巷口,几根歪斜的竹竿撑着一块灰扑扑的布棚,棚下摆着三四张歪腿木桌,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却是贩夫走卒最常落脚的地方。 卫芙宁坐在角落里一张最不起眼的桌子旁,半旧的青灰色布裙,发髻用同色布帕包住,一副男儿模样。 她对面坐着个中年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短褐,袖口挽着,露出精瘦的小臂。 男子手里捏着个粗瓷碗,也不喝,只拿眼珠子在卫芙宁身上来回转。 “就是你小子要办路引?” 卫芙宁点了点头。 男子一脸戒备:“瞧着眼生,什么时候进城的?” 卫芙宁看了看日头:“莫约有两个时辰了。” 男子满脸不可思议:“刚进城就能找到我,你小子有点能耐!” 说罢,又打量起卫芙宁的穿着,眼神里多了几分轻视:“如今盛安城查的严,路引这活儿可不好办,你出的起价吗?” 卫芙宁抬起眼,声音平淡,“什么价?” 男子伸出三根手指,左右看了看,“三十两。” 三十两? 卫芙宁稍稍沉吟,正欲开口,街市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踏在青石上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人群惊呼着个慌忙避让。 茶摊上的人都停了碗,伸长脖子朝北边张望。 “快快让开!是京兆府的官爷们!” 街心,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当先的是数十名京兆府的差役,他们个个手按刀柄,神色慌张,像是在追赶,又像是在……护送? 卫芙宁转头望去。 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日光从让出的那道缝隙直劈而入,一个身着白衣的老人脚踏金光碎影,赤足向她走来…… …… 第15章 坑蒙拐骗不如抢 老者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交领,宽袖,素绢无纹。 花白的发髻一丝不乱,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在满街灰扑扑的布衣中刺眼得如同雪地里落进的一只鹤。 在老者身后,三匹高头大马缓缓压阵。马上坐着三个年轻男子,俱是玄色劲装,腰悬长刀,眉目间与那老人有几分相似。 他们没有拔刀,也不曾有任何威慑之举,只是不紧不慢地策马跟着,却让整队京兆府的人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不是三朝元老裴太傅吗?怎么这副模样?” 卫芙宁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男子,眉头微蹙:“裴太傅?” 那男子见她一脸茫然,嗤笑一声:“你是外乡来的自然不认得,这位可是咱们大魏三朝帝师,当今太傅,正一品的大官。” 卫芙宁不动声色,只淡淡“哦”了一声,“那他身后三位?” 她在疆场长大,自然也感受到了马上之人的铁血肃杀之气。 “裴家战郎你都不知道?!” 男子立时瞪大了眼睛,像看乡巴佬一样看着卫芙宁:“大魏朝开国三百年,震古烁今不外乎两件事。其一:女子为帝,咱们大魏出了位史无前例的仁德女君。这其二嘛,便是这裴家,一门六将,个个骁勇善战,忠心不二,大魏的半壁江山都是裴家在守,若非如此,先帝也不会临终托孤……” 卫芙宁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暗涌。 男子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语气一顿,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当即转过话题:“不是,这贵人好端端的,怎么脱了官袍在大街上乱逛?” 恰巧这时,裴元晦从茶摊前走过,离卫芙宁不过两三丈远。 卫芙宁转过目光,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老者。 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虽已浑浊,但眸色清光荡漾,有圣人之态。 裴元晦目视前方,继续前行,如同一柄出鞘的剑,笔直地、决绝地消失在街巷尽头。 很快,街头的热闹就随着这位太傅的离去渐渐消散,叫卖声陆续响起来,喝茶的人又坐回原位。 那男子这才回过神来,转向卫芙宁,把碗往桌上一顿,语气也硬了几分:“行了,闲话少说,你到底办不办?” 卫芙宁抬起眼:“办。” 男子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通用的手势:“三十两。” 卫芙宁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男子低头一看,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意思?三十两!你这才五两?就算要砍价,也没你这么砍的吧?” 卫芙宁摇了摇头:“杀头的买卖营生,也算辛苦钱,我不砍价,这是定金。” 男子愣了愣,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么认可自己买卖的人。 他脸色缓和了些,却仍不满:“你知道就好,我们这行当的规矩,定金七成,二十一两。你这五两,还差得远呢。” 卫芙宁起身,下摆轻轻一晃,人已经立得笔直,“这五两不是路引的定金。是劳大哥在此处等我片刻的定金。我去取钱,一炷香便回。” 男子横乜了卫芙宁一眼,拿起桌上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伸出食指,强调了一遍,“行!就一炷香,过时不候。” 卫芙宁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茶肆,刚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身形一闪,便贴在了巷角的老墙后头。 从这里望出去,斜对着那茶摊,正好能看见男子的一举一动。 伪造路引是杀头的买卖,干这行的,最要紧的不是手艺,是信誉。 拿了钱就办事,事办了就把人忘干净。这种人,才值得继续打交道。 这五两银子就是试金石,若是这人拿了银子就溜,或是转个身就去衙门告发,那她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从此换个路子。 若是这人还在原地等,起码是个一心一意做买卖的。 男子还坐在原位。 他先是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这才把那锭银子从袖袋里摸出来,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确认是真银,脸上绽开一个满意的笑,把银子揣好,然后朝茶摊招了招手。 “老刘!再添碗茶!” 卫芙宁在墙后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底,转头没入了人群。 * 教坊司后巷的灰墙生着厚厚的青苔,常年不见日头,透着一股阴湿的霉味。 此时,后院的门边停摆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垂得严严实实。小轿旁还立着一顶黑漆轿子,轿顶镶着银饰,帘上绣着暗纹,比那顶青轿阔气许多。 两个青衣皂隶正引着一个妇人出来。 卫芙宁立在巷口阴影里,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去茶馆之前,她已经来这里踩过一次点了,正如在赌坊打探到的消息一样,这教坊司的后门日日都有权贵的马车驻足,所谓大魏宫廷乐府不过是贵人们狎妓淫乐的后院,车来车往,生意比外面的娼窑还红火。 出来的妇人大约四十来岁,徐娘半老,脸上敷着脂粉,凑在黑漆轿的窗边看了一眼,怔愣了片刻立马换上讨好的笑脸。 黑漆轿的帘子纹丝不动,里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妇人又是一愣,随即脑袋点头如捣蒜,朝院里招呼了一声。 不消片刻,后门开了条缝,两个杂役出来,径直走向那顶青呢小轿。 轿帘掀开一角,两人从里头抬出一卷白布,布卷狭长,隐约显出人的形状。 妇人捂着鼻子,掀开白布瞥了一眼,眉头皱起,一脸晦气地摆了摆手。 白布一头滑落,垂下一截女子的手臂。 那臂膀,从手腕到肩膀都布满了淤青,青紫交错,映衬着后院潮湿阴冷的氛围,格外地触目惊心。 两个杂役似乎已经见怪不怪,神情麻木抬着那卷白布往后巷深处去了。 这时,黑漆轿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手背白净,指节分明,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珠。那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随手往地上一丢。 袋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是银子,分量不轻。 坑蒙拐骗不如抢,角落里,卫芙宁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猩猩皮面具。 那边,妇人见了银子,腰弯得更低了,眉开眼笑恭送轿子里的人。 黑漆轿的帘子纹丝不动,轿夫弯腰起轿,稳稳当当地往巷子另一头去了。 妇人站在原地目送,等到黑色的轿子彻底拐出巷口,两眼放光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提起裙角,弯下腰,双手捧起地上钱袋。 “哎哟,还得是这样的大人物,出手就是不一样,这里少说也得有五六十两了吧?” 沉甸甸的分量让妇人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她迫不及待,正要扯开钱袋,头顶忽然压下一道黑影。 这黑影来得毫无声息,像是从墙根底下长出来似的,将妇人整个人笼罩其中。 妇人愣了愣,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回头看向身后。 日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逆光里站着一道身影。 妇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妖……妖……” 她眼底闪过比方才面对黑漆轿中人时更深的恐惧,嘴唇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砰——” 卫芙宁手中的抻衣棍干净利落地砸了下来。 …… 第16章 榻上郎君 茶摊上,男子喝完最后一口茶,抬头看了看天色,把空碗往桌上一搁: “都这个点了,人怎么还没来?” 他嘟囔了一句,正要起身—— “嘭——” 一袋银钱从天而降,正好砸在他面前的茶碗里。 男子愣住,抬头。 卫芙宁已经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疾不徐:“你还挺有诚信。不多不少,正好一炷香。” 男子眨了眨眼,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他哪知道,卫芙宁抢完银子到归还抻衣棍,拢共就用了半炷香的时间,剩下的半炷香,就在对面的茶楼里盯着他。 男子提起钱袋,解开绳结往里一瞅。 白花花的银锭子,正好二十五两。 加上之前那五两,三十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男子有些诧异,不解看着卫芙宁。 卫芙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钱我一并结清,时间快些就好。” “行。”男子不再多话,往怀里一摸,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 他把纸摊开在桌上,又从袖口摸出一截短短的炭笔,往卫芙宁面前一推。 “你画个押,这笔买卖就算成了。不过,咱可有言在先,这事就是一锤子的买卖,以后要出了什么事,谁都赖不上谁。” 卫芙宁垂眸,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是一份契约。上头写着立约人、事由、银两数目、交付日期,字迹歪歪扭扭,却每一条都写得清楚明白。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事成之后,各不相干。若事败露,互不指认。 她抬起眼,看着对面那男子,眼里多了几分玩味。 男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梗着脖子道:“盗亦有道。咱们虽然造假,但咱不骗人。签了这个,五日后交货。” “好。”卫芙宁拿起炭笔,歪歪扭扭落下两字:卫丁。 男子接过看了一眼,连同那二十五两银子一起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满脸费解:“哎,我说!你就没想过,五日后我要是不来,你怎么办?” 卫芙宁翻开桌上的新碗,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抿了一口,声音平淡:“你要没来,我就去你家。” 男子愣了愣:“你知道我姓谁名谁?家住哪吗?” 卫芙宁放下碗,抬起眼看他,眼里的笑意很淡:“知道啊。你叫赵顺当,家住南城柳树胡同,第三间,租的。屋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男子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拱了拱手:“告辞。” 卫芙宁不甚在意,低头把玩着手里的茶碗。 路引的事搞定了,接下来就是住所了。 * 与此同时,黑漆轿子稳稳当当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比教坊司后巷宽敞些,却也幽深。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新绿的槐枝,在日光里投下斑驳的影。 青墙尽头,一扇朱漆后门静静掩着,门额上无匾,只两只铜铺首衔着环,锃亮如新。 轿帘掀开一角,里头走出一个人。 此人身量中等,穿着一身绯色圆领袍衫,腰间束着银饰革带,侧悬着一只银鱼袋,眉眼间带着几分内侍特有的阴柔。 后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 门内涌出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青衣管事,后头跟着两个小厮、四个婢女,还有两个垂首而立的粗使杂役。他们像是早就候着似的,动作整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内侍率先开口:“贵人可有传唤?” 领头的管事摇头,小心翼翼:“未曾。” 一行人穿过角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行走间,两个婢女迈着碎步,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雪白的帕子。 内侍接过帕子,步伐飞快,手上的动作却不紧不慢,擦得极仔细,指甲边缝都不曾漏下。 游廊尽头,雕花门扉紧闭,门前站着两个美婢。 一个手捧鎏金香炉,炉中烟气袅袅;一个执白玉拂尘,垂眸而立。日光透过竹影落在她们身上,衬得人比花娇。 内侍脚步一顿,正要开口询问—— 吱呀一声,门扇洞开,里头的光线比廊下暗得多,只隐约能看见纱帘重重,龙涎香的烟气缭绕其间。 内侍连忙将丝帕塞进袖口,躬身进了屋子。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但见一年轻郎君斜倚在榻上,墨发披散,只着一件月白中衣。 他生得一副极好相貌,眉眼昳丽,此刻刚刚睡醒,眼底还带着几分慵懒的雾气。 榻前跪着四个美婢,两个捧着漱盂巾帕,两个端着漆盘,盘里一只雕着螭龙纹的羊脂玉佩甚是惹眼。 榻上郎君听见屋外的动静,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形状,却被眼底的深沉压得严严实实。 “去哪了?” 这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 第17章 两个祸端 内侍垂眉低眼,快走两步,在榻前跪了下来。 “启禀太子殿下,昨夜芙蓉河的船宴,几位大人喝得尽兴,叫了教坊司的官妓作陪。席间不知怎的?一个叫云娘的,被折腾得过了头,今早人没了。” 谈及生死,内侍语调轻描淡写,但见榻上郎君抬腿,立马捧起榻边一只黑缎金纹的靴子,将靴子套好。 见榻上之人并未动怒,躬身理了理靴筒的褶皱,小心翼翼道: “奴才想着,毕竟是殿下设的宴,若是被有心之人拿捏了把柄,恐有损殿下清誉,便作主去教坊司走了一趟。” 一个官妓的死活,并不值得卫祯多费心神,他单手支颐,低眸打量跪在脚边的内侍:“崔玄聿有下落了?” 内侍正给他套另一只靴子,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口中应道:“回殿下,今早金吾卫在城外山林里寻着了小国公。据暗探来报,小国公午时已入宫谢恩,圣人携皇贵妃在甘露殿设了宴款待。” “哦?” 卫祯眉梢微微一动,唇角勾起一点弧度,那笑意却淡得没有痕迹。 “我那父王,向来喜欢攀附裙带。见了崔家的人,恨不得把脸贴上去蹭一蹭。虽是天子,上不得台面。” “咣当——” 话音刚落,屋里惊起一声脆响。 最末端的婢女,不知是手抖还是腿软,铜盆从手里滑落,水洒了一地。 大魏以孝为天,子言父过已经是大罪,更何况是臣论君过?是以就算卫祯敢说,人微言轻的婢女们也不敢听。 四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奴婢该死!殿下恕罪!” 卫祯漫不经心抬眼,浅色的瞳仁里却空无一物不见任何情绪,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内侍抬起头,偷偷打量一眼,便明白了意思,随即朝门外淡淡道:“来人。” 门应声打开,四个侍卫鱼贯而入,甲胄无声行至婢女跟前,拎起来就往外拖。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咻——” 就在侍卫将婢女拽出门槛的瞬间,屋顶上空传来一声短促的锐鸣。 转眼,一只黑鹘飞入屋内,落在床尾的架子上,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风,将榻边的纱帘吹得微微晃动。 卫祯抬眸看了一眼,终于动了动,懒懒地支起身子。 内侍连忙上前,替他披上外袍,系好腰带,又捧来玉佩挂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架子上的禽鸟,毛色漆黑,喙如铁钩,双爪覆着鳞片似的硬皮,一动不动盯着主人。 待卫祯穿戴齐整,黑鹘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鸣,扑扇着翅膀立马飞到了卫祯面前。 卫祯抬手取下黑鹘脚上的信筒,从里面抽出两卷轻薄的丝绢,只扫了一眼,便没了兴致。 “一群废物。” 内侍神色微动,恭敬上前:“殿下,可是兰郡那边有消息了?” 卫祯不置可否,随手将丝绢随意往地上一扔。 丝绢如柳絮般飘落,内侍反应极快,双手接住了其中一卷。 他不敢再动,细细扫过丝绢,目光顿凝。 一个月前,卫祯曾派死士赴兰郡抢夺百姓为上官琮写下的请愿血书。原以为万无一失,没曾想请愿书竟被上官琮的旧部夺走。 卫祯震怒,着令十二死士在兰郡一带布下天罗地网追杀上官琮旧部。 内侍接住的这封正是兰郡密探的谍报,死士回禀请愿书依旧下落不明,怀疑东西已经不在兰郡。 天罗地网都拦不住一个人,出了兰郡,天大地大,这人就更不好找了。 内侍不敢置喙,弯腰捡起地上另一封丝绢,待看到上面的私印,不由一愣。 江都谢府谢郡公的亲笔家书。 信上说:谢家小郡公谢璋看上了青楼里一个卖艺不卖身的花娘,那花娘却声称自己已经有意中人,还凑了银子准备赎身。 谢璋不允,便杀了花娘的情郎并强占了花娘。 花娘忍辱偷生告到江都府,谢家买通了上下,直接派人灭了口。 谁知那女子命大,不但没死成,还趁乱偷走了谢家与度支司勾结的账本,逃出了江都。 度支司掌天下漕运盐铁,花娘带走的账本里涉及谢家财源命脉,这东西一旦见了光,便是当今天子只怕也会眼红,恐给家族招灾。 谢郡公谢府之,这才寄来亲笔家书上禀卫祯,请他在谢家人赶到盛安之前,周全一二。 谢家是太子的母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于情于理不会推脱。只不过卫祯一向厌蠢,是以就算是亲舅舅,也没有好脸色。 内侍洞察了几分心思,暗暗思量片刻,捧着家书上前:“殿下,奴才以为上官琮的旧部费尽心力抢夺请愿书,定然是想告御状。” 卫祯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内侍恭敬俯首:“殿下肩上担着社稷之重,切莫因此等小事伤了心神,奴才愿为殿下分忧。” 卫祯是太子,生来尊贵,对于臣服和跪拜早就习以为常。 他不以为意,勾着指尖轻轻挠了挠黑鹘的下颌,漫不经心:“这两个祸端,一个是孤城逆境杀伐果决的硬骨头,一个是将江都谢氏玩弄股掌的贞洁孤女。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替孤分忧?” “咕咕——” 黑鹘野性难驯,此刻却舒服得眯起眼,乖顺得像只家雀。 内侍抬起头,神色恭谨却不慌乱:“回殿下,奴才以为,上官琮的旧部要告御状必然要经过大理寺或御史台。奴才在宫中这些年,与各衙门的人都有交情,就算不沾殿下的光,想来也能讨得几分薄面。” “奴才这就吩咐下去,但凡有兰郡来递状子的,先截下来过一遍,不怕找不着人。” “至于那花娘,就更好办了。” 他呈上卫祯没耐心看完的家书,“谢郡公在信上说了,那女子背后有花绣印记,图案乃是九霄牡丹缠金纹,金丝盘绕,栩栩如生。” “此等花绣乃江都青楼独有的印记,沾了身除非扒下一层皮,否则根本洗不掉。奴才只要按着这个线索找,定能将账本寻回。” 卫祯瞥了一眼书信后的牡丹花样,并未放在心上,摆摆手:“去吧。” …… 第18章 大隐隐于市 “小郎君,您看看这地界儿——” 一个精瘦的男子,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手指着巷子深处。 “闹中取静,四通八达!往东走两条街就是东市,往西一炷香能到南城根儿。巷口那棵老槐树,夏天阴凉得能摆三桌酒席!左邻是卖豆腐的,寅时出门不吵人;右舍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我瞧着小郎君还未娶亲吧?说不得机缘就在这。” 卫芙宁顺着男子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不深,约莫七八丈,两侧灰墙斑驳,檐角生着几蓬枯草。 巷口的老槐树,枝叶茂密,落了一地阴凉,几个顽童躲在树下打打闹闹。 男子掏出钥匙,手脚麻利地开了门,侧身让道:“您里边请,里边请!” 卫芙宁抬步跨进去。 虽是个巴掌大的小院,但胜在独门独户。 青砖铺地,墙角有一口水井。正屋三间,偏厦两间,门窗上的漆虽已斑驳,却无破损。 卫芙宁走进正屋,状似无意从窗棂望出去,这个视角正好能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也能看见进出巷子的每一个人。 卫芙宁点点头:“是不错。” 男子一听有戏,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凑上来: “小郎君好眼力!不瞒你说,这院子原是个货郎住的,那货郎攒够了钱,回乡下买地去了,这才空下来。风水好,旺人!只不过……这价钱嘛……”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一月三两,押一付一。我瞧着与小郎君有缘,茶水费就不收了,拢共……先拿六两吧。” 话音未落,一袋银子从天而降,直接落在了男子手里。 卫芙宁回过身:“既然替我跑了腿,茶水费就不能不收。这里是十两,剩下的就当下个月的月租。” 男子愣了愣,再看卫芙宁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将银子收入囊中,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过来,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小郎君是爽快人!这是钥匙,您收好。柴房里有劈好的柴,够烧半个月。往后若有什么事,可来牙行寻我,就说是找孙三儿的,没人不知道。” 卫芙宁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待孙三走后,卫芙宁站在院里打量了一圈,转头又去了东市。 半个时辰不到的工夫,就把东西都买齐了,下午,小院送货的商户络绎不绝。 槐树巷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一会儿的功夫,巷头巷尾都知道货郎旧屋搬进了新人。 日头西斜,暮色一寸一寸漫过槐树巷。 堂屋方桌上摆上了茶杯,里间木榻上铺了新席子。灶台边的木橱里码着米面油盐,角落里堆着那几尺青灰粗布。窗户被木棍支起来,晚风送入,吹散了屋里那股子久无人住的霉味。 卫芙宁站在院子中央,将手里的抻衣棍架好,回头看着眼前的小屋,不觉有些恍惚。 “阿宁,以后要是不打仗了,你想去哪?” “师父在哪,我就在哪。” “你这孩子,哪能一直跟着师父,你以后总要嫁人的。” “谁说我一定要嫁人的?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养活自己。我就跟着师父,在您家隔壁买个宅子,悠哉度日。” “什么你家我家,你若要住,我还能赶你不成?” “师父这就不懂了,感情再好也不能天天见面,这叫距离产生美。” “从哪冒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照你这么说,我死了,阴阳相隔岂不天天美。” “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哈哈哈哈……” 卫芙宁抬眸,仰望着夜幕里的云层,轻声道:“师父,您又骗我,盛安的月亮根本比不上兰郡。” 她眨了眨眼,逼回眼里的湿润,转身进了厨房。 灶前,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沸,白汽腾腾往上冒。 卫芙宁舀了水倒进木盆,又兑了些凉的,端着盆进了里屋。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摇曳。 她将门窗锁死,从包袱里摸出下午去东市采买的药粉,一股脑儿倒进热水里,伸手搅了搅,药香混着水汽蒸腾起来。 卫芙宁跪坐于榻前,抬手解开了衣襟,转身背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子里,度着蜜色的皮囊上盛开着一株艳丽绝伦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从肩膀蔓延到蝴蝶骨,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幽香从皮肉间透出来。 卫芙宁从盆里捞出毛巾,拧到半干,侧着头往后伸,轻轻擦拭牡丹花绣。 只一下。 花瓣的边缘开始晕染,红色混着水渍,顺着脊背滑落。 她重新沾水,继续擦,片刻功夫,肩上的花瓣没了踪迹,金线也不翼而飞,带着药香的水珠顺着肩胛骨慢慢滑落,滴滴答答落在盆里。 卫芙宁抬眸,目光幽幽盯着后背。 一道粉色的疤痕从左肩胛斜斜而下,一指来长,横亘在牡丹曾经盛开的位置。 “咚咚咚——”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小郎君在家吗?” 卫芙宁沉吟片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中衣,快速穿好。 “来了。” 她应了一声,端起油灯,不疾不徐地向院门走去。 门闩拉开,昏黄的灯光照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酱色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鬓角还簪了朵小小的绢花。 妇人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热气腾腾,飘着葱花和蛋花的香味。 见门开了,妇人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哎哟,小郎君还没歇着呢?我是你右隔壁的邻居,姓王,街坊都叫我王婶儿。这不,晚上做了碗蛋花汤,想着新邻居刚搬来,锅灶怕是还没开,就给你端一碗过来暖暖胃。” 卫芙宁接过碗,微微颔首:“多谢王婶儿。” 王婶儿见她长得俊秀又斯文,眼里多了几分热切:“还不知小郎君名讳?郎君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卫芙宁:“我姓卫,单名一个丁字。家里就我一人,来盛安是谋生的,做什么还不知道。” 外乡人,还是个身无长技,谁敢把女娘嫁过来? 王婶儿略有些可惜,便也没有再问,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卫芙宁:“小郎君,盛安可比不得别处,小娘子们眼睛都尖着呢。你赶紧谋划个正经差事要紧。” 卫芙宁关上院门,盯着手里的蛋花汤,笑了笑:“谋划是谋划了,正不正经就不知道了。” …… 第19章 ‘贱’骨头 五日后。 日头正盛,教坊司的朱门高墙内,东阁里琵琶弦动,西厢边笛声婉转,后院的廊下三五个年轻女子正排着队形练舞,水袖翻飞,裙裾如云。 丝竹悠悠,粉饰着太平盛世的雅致。 忽然—— “杀千刀的贼胚!老娘*你八辈祖宗!” 一道破锣似的叫骂从后巷炸开,震得檐上瓦雀扑棱棱飞起。 “黑了心肝的烂肠子!老娘的东西全叫你个短命鬼卷走了!也不怕噎死!不怕撑死!” “王八羔子生儿子俩屁眼儿!生闺女代代为娼!拿回去给你娘买棺材板!!!” “噔——” 东阁里,琵琶声断了一瞬。 临窗的软榻上,红锦拨了拨怀里的琵琶,细长的凤眼朝后巷方向乜了一眼,嗤笑道:“又来了,这都第几回了?” 旁边绣墩上坐着的绿萝放下手里的团扇,掰着手指头数:“今儿个第一回,昨儿个四回,前儿个三回……大前天…大大前天……老天爷,我可数不清了。” 莺儿手里捏着块帕子,笑得眉眼弯弯:“你还真是块木头,谁叫你数了?” 绿萝生得白白净净,穿一身豆青色的衫子,好脾气地轻叹了一声:“我这不是担心吗?那妖怪天天来,惹得教习都快疯魔了,连带着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说你是块木头还真是块木头。” 红锦把琵琶往旁边一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妖怪?教习这分明是被人惦记上了,贼人拿她当钱庄使,要不然也不会气成这样。” 绿萝立时瞪大了眼睛,好奇道:“既是贼人,教习为何不报官?由着那贼人如此猖獗?” “你啊你~”莺儿摇了摇头,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别忘了那贼人抢的银子是从哪来的?本就见不得光的东西,哪个官府衙门敢管?” 话音一落,屋里静了一瞬。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那边,柳教习已经进了院子。 今日她穿了件绛紫茧绸褙子,原是预备晚上见客的,这会儿却被气得胸口一起一伏,衣襟上缠枝花都快崩开了也顾不上,指着廊下的女娘破口大骂: “一个个软得跟没骨头似的,晚上拿什么伺候贵人?琵琶弦绷不紧,唱腔提不上来,银子能从天上掉下来砸你们脑袋上?” 众女娘各自低头,该练琴的练琴,该吊嗓的吊嗓,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红锦冷冷扫了一眼,伸手猛地关上窗,“砰”的一声闷响,把屋里两人都吓了一跳。 这时,角落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琵琶声。 那人独自坐在窗下,一身青灰色的襦裙,洗得发白,款式也旧,在一屋子红红绿绿里显得格外不起眼。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少女低垂的侧脸上,看不清神色。 绿萝和莺儿对视了一眼,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练琴。 红锦眯了眯眼,起身走到少女面前:“你也练琵琶?教习没告诉你,在东阁,琵琶只有我能使的?” 少女指尖一顿,抬起头,露出清冷绝伦的一张脸:“我只会这个。” 红锦是教坊司最红的姑娘,脾气也最大,冷笑道:“那就换个!我说了,在东阁,琵琶只有我能使的。” 少女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拨弄琴弦。 “你……”红锦只觉脸上无光,抬手就要去夺琵琶。 绿萝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拉住红锦的袖子:“红锦姐!别……” 莺儿也赶紧过来,挡在两人中间,陪着笑脸:“她新来的,不懂规矩,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新来怎么了?”红锦不吃这套,甩开绿萝的手,“东阁的琵琶是我先使的,旁人就不许学,这是老规矩,谁来了都得认!” 绿萝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道:“红锦姐,她……她不一样……” “不一样?”红锦挑眉,“哪里不一样?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多了个鼻子?” 绿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睛往那少女身上瞟。 红锦又把那少女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故意拖长了调子:“哦~我想起来了。听说前些日子教坊司新来了个姑娘,说是叛臣家眷,你与那上官老贼是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 那把半旧的琵琶狠狠砸在地上,琴弦崩断,木屑四溅。 屋里拉扯的三个人顿时惊愣。 少女站起身,灼灼的眸中如淬了一层寒冰。 她看着红锦,一字一句道:“我阿父是冤枉的,他不是叛国贼。” 红锦愣了愣,被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 柳教习带着两个粗使婆子闯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把四分五裂的琵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三两步冲到少女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又是你个贱东西!说八百回了,这里是教坊司!甭管你以前是多矜贵的官娘子,到了这儿,也是伺候人的贱骨头!吃饭的东西也敢砸?反了天了!” 她越说越气,转头朝门口的两个婆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捆了!关到柴房去,饿她三天,看她这贱骨头还硬不硬!”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一人一边拧住少女的胳膊。 红锦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正要开口,绿萝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使劲摇了摇头。 莺儿也凑过来,小声道:“教习娘子这几日心情不好,你就别去触这个霉头了。” “你们几个也别闲着,晚上有贵人开宴,都仔细点。” 柳教习没好气叮嘱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立马又追了出去。 “别关了!就绑在院子里打!拿鞭子抽!叫大伙儿都来看看,不安分是个什么下场!进了这教坊司的门,还当自己是官家小姐呢?贱骨头不打不老实!” 她一嗓子,惊得四阁和廊下的姑娘都探出了头。 “打!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老实为止!” 廊下,一小厮匆匆跑进院子,一头撞上柳教习的胳膊。 “哎哟!”柳教习被撞得一趔趄,回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小厮脑袋上,“瞎了你的狗眼?跑什么跑!” 小厮捂着脑袋,气喘吁吁道:“教习,来个年轻后生,说是要应征护院。” …… 第20章 专打不服 柳教习正骂得起劲,闻言转过身,这才发现小厮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一打量,眉头就皱了起来。 眼前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短褐,头发用同色布帕束着,肤色黝黑,两道眉毛又粗又浓。生得倒是不矮,但身板瞧着单薄,胳膊腿上没几两肉,根本不像是个能看家护院的。 “就你这样的,还想来应征我这儿的护院?” 柳教习一脸嫌弃。 卫芙宁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外之音,认真点了点头:“我瞧着门口挂了招示,这不是缺人吗?” 柳教习嗤笑一声,摆摆手:“走走走,别耽误工夫。我这儿要的是能打的,不是来吃白饭的。” 卫芙宁没动:“教习怎么笃定我不能打?” “呵?”柳教习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把她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你自己瞧瞧,你哪儿长得像护院?细胳膊细腿的,真来了贼,是你护院还是院护你?” 卫芙宁顿了顿,故作惋惜摇了摇头,“原以为教习在这教坊司掌事多年,见多识广,看人的眼光该与旁人不同。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柳教习眉毛一竖:“你这话什么意思?” 卫芙宁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不卑不亢:“听说教习最近在抓贼?” 教坊司后院遭贼,柳教习骂街就骂了五天,是以她对卫芙宁猜到缘由并不惊讶,反声质问:“是又怎么样?” 卫芙宁:“教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贼人屡屡得手,却一直抓不着?” 柳教习脸色愈发难看,她哪知道,要知道也不会被气得半死。 卫芙宁笑意更深,自顾自说道:“一个人若是看着孔武有力,往院门口一站,贼人远远瞧见,心里就先提防上了,处处小心,时时留意,这就叫失了先手。可若是换了我这样的,就不一样了。” 说着,她抬手,在自己单薄的胳膊上拍了拍,有些吊儿郎当:“瞧着就是个软柿子,贼人见了我,怕是正眼都不带瞧的。他越是瞧不上,越是掉以轻心,抓他的机会不就来了?” 柳教习愣了愣,不由被说动了几分。 卫芙宁见状,趁热打铁,又道:“教坊司不缺孔武有力的护院,教习为何还要对外征人?要我说,法子不行就得换新的,人也是。” 柳教习盯着她看了半晌,脸上的怒气慢慢褪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就在这时—— 院子里的鞭子声停了。 柳教习心烦意乱,回头骂道:“谁叫你们停了?她不求饶就给我接着打!” 一个粗使婆子小跑着凑上来,看了卫芙宁一眼,压低声音道:“教习,那丫头骨头硬得很,死不悔改,可再打就真打坏了……” 柳教习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也顾不上卫芙宁了,提起裙角就往院子那头赶去。 卫芙宁立在廊下不动,缓缓抬眸,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庭院里的一道身影上。 少女的脑袋无力地垂着,后背的衣裳已被抽得稀烂,洇出大片深色的血迹。 东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红锦探出半个身子,正要往外走,又被一只手猛地拽了回去。 “红锦姐!”莺儿紧紧攥着她的袖子,压着嗓子急道:“你要干什么?” 红锦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沉得难看:“我出去说句话。” “说什么?”莺儿把她往屋里又拽了拽,直摇头,“你别犯傻,教习这是要立威,这个时候谁说话都不管用?” 绿萝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拉着红锦的衣角:“红锦姐,你就听莺儿姐姐的吧……你放心,教习不会真让她死的。” 红锦这才转过头看绿萝,“你怎么知道?” 绿萝往四周瞅了瞅,小声道:“我前两天偷听到教习跟刘师傅说话,说是上面几位贵人都点着要她伺候,连开苞的银子都给了。那些贵人,教习得罪不起,一定不敢动她性命。” 红锦眸光暗了暗,攥着门页的手慢慢收紧。 那些贵人最喜欢的就是磋磨从前高攀不起的名花,这女娘如此刚直不阿,只怕是下个云娘。 院子里,柳教习正叉着腰站在少女跟前,“我再问你一遍!你服不服?” 阳光落在少女身上,将一身血迹照得刺眼。 少女抬起头,目光平静:“不服。” “好!好!好!”柳教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说了三个好字,咬牙切齿,“贱骨头!老娘今天就打断你的脊梁!” 她抬手举鞭,正要落下,忽然被一道重力紧紧扼住了手腕。 柳教习愣了愣,回过头对上卫芙宁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心头不由一颤。 没等她反应过来,卫芙宁退后一步,不紧不慢地松开手,再抬眸时,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这种事哪用得着教习亲自动手?调教人,我最在行了。还请教习给个机会,让我试试?” 柳教习上下打量她一眼,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狐疑。 “你?” 卫芙宁点头,神色诚恳:“教习若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定把她治得服服帖帖,往后绝不敢再给教习添堵。” 柳教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行!你要真能把这贱骨头治服,我就录用你。” “多谢教习。” 卫芙宁转头走到廊柱旁,从架子上取下一根抻衣棍,在手里掂了掂。 身边的粗使婆子有些不放心,小声提醒柳教习:“这棍子瞧着比鞭子结实得多,可别打坏了。” 柳教习还想着立威,皱了皱眉:“先看看再说。” 卫芙宁提着棍子,不疾不徐地走到少女面前。 少女依旧被绑在条凳上,脑袋垂着,一头乱发遮住了脸,只有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 卫芙宁在她面前蹲下,半跪着,与那张低垂的脸平齐,语调温和:“小娘子可要小心了,我手里的棍棒专打不服。” 蓦地,少女被血糊住的睫毛颤了颤。 她缓缓抬起头,就在看清眼前之人的瞬间,藏在乱发和血迹里的眸光亮了起来。 …… 第21章 凶残的后生 “冯教头!不好了!出大事了!” 后院廊下,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摆弄捕兽夹,抬头见自己的小弟连滚带爬冲进后院,立马抡着家伙起身:“是不是那猿人小贼又来了?” 小弟喘着粗气,指着教坊司方向:“不……不是!院子里来了个年轻后生,要跟咱们抢饭碗。” 因为屡次被贼人得手,柳教习在外面贴了征招护院的告示,这事冯广也是知道的。 闻言,他极为不屑嗤笑一声:“慌什么?你当教坊司的护院是这么好当的?来一个正好,以后得罪贵人的脏活累活,就让那新人来做,咱们正好落个清闲。” “不……不是…” 小弟咽了口唾沫,“那小子只怕没那么好差使,他还没被录用呢,就敢当着柳教习的面说咱们这帮人全是废物,还劝柳教习把咱们都换了!” “放他娘的屁!”冯广当即震怒,往手里啐了一口唾沫,“那狗东西在哪儿?” 小弟回头指着内院方向:“在里面出风头呢!” “走!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敢嚼他冯爷爷的舌根!” 冯广振臂一挥,身后呼啦啦跟上一群护院,有拎棍子的,有提刀的,气势汹汹杀向内院。 “人呢?在哪?” 一群人刚冲进院门—— “呼——” 忽然!一阵强劲的风迎面扑来,吹得脸上的皮都抖了抖。 “砰!” 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抻衣棍高高举起后狠狠砸在那少女后背上,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少女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扑,一口血喷在地上,洇开大片刺目的红。 见此情景,冯教头脚下一顿,身后那群护院也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棍棒…… 始作俑者却浑然不知,单手握着棍子,眼神凶狠得像头恶狼,手里的棍子又扬了起来。 “砰——!” 又是一棍,比方才还狠。 “啊!”少女的脊背猛地一弓,惨叫了一声,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惨叫成这样,不会是骨头断了吧? 一旁的柳教习和粗使婆子心头一颤,吓得直接抱在了一起。 没等周遭的人反应过来,卫芙宁手里的棍棒如暴雨般落下,一棍比一棍狠,一棍比一棍急,眼底的凶残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砰——” 最后一棒,力道太猛,半截棍子飞出去,砸在廊柱上,弹了两弹,滚落在冯教头脚边。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冯教头眉心跳了跳,神情严峻:“此人的狠厉恐怕在我之上。” 说完,转身就走。 “哎~~冯教头!”几个小弟连忙拉住他:“您不能走啊!这关系到咱们的饭碗!” “是啊冯教头,您走了咱们怎么办?” 冯教头被拽得东倒西歪,方才那点威严荡然无存:“哎呀!别推!别推!” 那边,卫芙宁喘了口气,扔掉手里半截断棍,弯腰又捡起地上一根新的。 柳教习和几个粗使婆子这才回过神来,脸色煞白,赶紧冲上去拦住她。 “行了行了!别打了!” “是啊,娇滴滴的小娘子,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卫芙宁被拽住胳膊,却还是死死盯着条凳上的少女,拿着手里的断棍指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服不服?!” 少女趴在条凳上,一动不动。 半晌,她缓缓抬起头。 满脸是血,乱发糊了一脸,可那双眼睛里,却有泪水夺眶而出,混着血水淌下来,晕成一团模糊的红。 “……服。” 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柳教习直接愣住,回头看着条凳上的少女,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 这丫头骨头有多硬她是知道的,刚来的时候,鞭子抽断了三根硬是一声不吭,竟然真被这几棍打服了? 卫芙宁却还是不满意,手里的断棍又往前一指:“柳教习的话,你听是不听?” 少女闭上眼睛,低下头:“听。” 卫芙宁这才扔了断棍,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在柳教习耳边小声道:“教习,顿顿饱和一顿饱,您觉着哪个更好?” 在教坊司,小娘子最重要的就是皮囊,越好的皮囊就能挣更多的银子,如果打坏了,不仅没了进项还得花银子将养,如卫芙宁这般下手没轻没重,不知道断柳教习多少财路。 原本柳教习是不满的,但听了她最后一句话,登时眼前一亮。 这话说的没错! 以那丫头的容貌,日后定是棵摇钱树,今日打服了也算立了威信,虽然要费些时间养身体,但若论长久却是划算的买卖。 柳教习心里一顿盘算,抬着下巴拍了拍身上的衣裙,低睨着条凳上奄奄一息的少女,扬声问道:“以后能不能好好练曲?” 少女颤巍巍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能。” 柳教习满意地哼了一声,朝一旁的粗使婆子挥挥手:“既然知道错了,我便放过你这次。把人带下去,好生休养,别耽误了日后调教。” 说罢,又把目光一横,看向院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姑娘们:“都瞧见了?这就是不安分的下场!往后谁要是敢偷奸耍滑、不服管教,尽管试试!” 廊下、阁楼里那些女娘们纷纷缩回脑袋,再没人敢往外多看一眼。 两个婆子连忙上前,七手八脚解开绳索,搀着少女往后院去了。 人群一哄而散,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柳教习收敛了神色,扶着摇摇欲坠的赤金朱钗,重新打量卫芙宁:“你叫什么?” “卫丁。”卫芙宁垂手而立,神色恭谨,与方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判若两人。 柳教习点了点头,又问:“哪里人?” “江都人氏。” “江都?怎么跑到盛安来了?” 卫芙宁:“老家日子难过,出来讨个营生。听说盛安遍地是机会,就来了。” 柳教习思忖片刻,伸出一只手:“路引和立身帖,拿出来瞧瞧。” 卫芙宁早就准备好了,从怀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了过去。 柳教习接过来,仔仔细细翻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破绽,便又递还给卫芙宁。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伺候的都是贵人,非富即贵,半点马虎不得。你夜里巡院,白日歇息,逢年过节、贵客临门,还得帮着张罗杂事。月钱三两,包吃不包住,干得好有赏,干不好随时滚蛋。” 卫芙宁点头:“明白。” 柳教习盯着她看了片刻,想起之前的对话,不由心动:“你若真有本事,替我把那杀千刀的贼揪出来,我重重赏你。” 卫芙宁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教习放心,有我在,那猖狂小贼定不敢来犯。” 柳教习权衡片刻,朝着廊下的冯广招了招手:“你们叽叽歪歪在那说什么呢?这是我新招的护院,冯教头,你且过来!” 冯广忽然听见柳教习点名,立马丢下小弟,调头就走。 “冯教头,听见没,叫你呢~” 小弟以为冯广没听见,一把拽着他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好心指路:“教头,教习在那,你走反了!” 冯广:“……” …… 第22章 污泥虽贱,沾身亦留痕 冯广心知是糊弄不过去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的瞬间立马两极反转,端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气势,昂首挺胸走到卫芙宁面前。 他本就生得高大,这一挺胸抬头,更显得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把短褐撑得鼓鼓囊囊,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光是影子就能把人罩住。 “小子,棍耍得不错!但吓唬吓唬小娘子尚可,真遇见什么贼人,你还得练。” 柳教习立马颔首附和:“这位是冯教头,武行出身,一身功夫在盛安城里数一数二!当年要不是时运不济,说不定如今早当上大将军了。你与冯教头过上几招,我且看看你的功夫。” 冯广微微侧身,摆出几分世外高人姿态:“不必了,方才那几棍虽不敌我三成功,但也不是假把式,此人可用。” 卫芙宁抬起眼,把面前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容谦虚:“多谢冯教头。” 得了准话,柳教习也没了顾虑,点点头:“卫丁,你以后便跟着我,今日且随冯教头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冯广嗯了一声,十分高冷:“跟我来吧。” 卫芙宁抱拳作揖,抬步跟上。 两人刚走出几步,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从角门那边跑进来,急得满头大汗,“教习!教习!” “要死了!一天天的横冲直撞?”柳教习眉头一皱,一巴掌扇在小厮脑袋上,“若是冲撞了贵人,小心你的皮!” 小厮捂着脑袋,也顾不上疼,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嘴唇翕动了几下。 柳教习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了,“你说谁?” 小厮又凑近说了几句,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柳教习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摸了摸头发,提起裙角就往前院方向赶。 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骂小厮:“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备茶!上回宫里赏的那盒御赐龙团,去窖里取!快!” 卫芙宁正跟着冯广往后院走,听见动静,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越过廊柱看了一眼,便收了回来。 * 厢房外,廊下立着十余名带刀侍卫,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校尉抬手一挥,侍卫们无声散开,将整间厢房围得水泄不通。 门被推开,三个少女鱼贯而入。 当先的少女明艳动人,一袭石榴红织金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宝相花,每一朵花蕊里都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发髻高挽,华珠满钗,通身贵气明艳照人。 “这便是你们说的盛安贵人的销金窟?本宫瞧着,也不过如此。” 说话的是元熙帝和谢皇后最疼爱的昭华公主,一开口便是高高在上势态。 紧随其后的是谢氏嫡女,谢清辞,生得清冷雅致,如雪中之莲。 其祖父谢坤乃当朝太保,圣上特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满城文武无人不敬。人道谢家女贵,这贵说的就是她。 厢房里,博山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脂粉气,甜腻腻的有些熏人。 谢清辞皱了皱眉,掏出丝巾捂了捂鼻子,朝身后招手:“快进来吧,你若再磨蹭,昭华可就走了。” 跟最后的少女身着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碧色半臂,不论是穿着还是样貌都远远不及前面两个,正是户部尚书之女,孙鸢。 虽然同为贵女,但孙鸢与前面两位可谓云泥之别。 她连忙进屋,眼里满是讨好:“多谢公主和谢姐姐愿意陪我来这一遭,若没有你们,阿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昭华公主在主位落座,随手拨了拨腕上的红玛瑙串:“行了,漂亮话就不用说了。本宫也不是为了你,不过是看在表姐的面子才应的口。说罢,你想怎么处置那个罪女?” 孙鸢咬着唇,眼里多了几分煞气:“我与秦家郎君的婚事在即,他却为了上官宓这个贱人不惜违逆父母,还想纳她为妾,这口气,我咽不下。” 昭华嗤笑了一声:“咽不下又如何?要本宫看,你也是个没出息的,秦淮这种货色狗都不要,偏你拿他当宝。” 孙鸢被刺得脸色煞白,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早就被她撕烂了嘴,偏偏面前这人是她不能招惹的。 谢清辞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孙鸢的手背,安抚道:“昭华性子直,你莫在意。” 说罢又转头看向昭华,“这怪不得孙鸢妹妹,秦孙两家门当户对,本就是天作之合。若是因为一个罪臣之女便将自己的婚约拱手相让,那才真叫没出息。” 孙鸢眼眶微红:“谢家姐姐知我,我便是这么想的。” 虽然谢清辞用了两族联姻来烘托这桩婚事的重大,但在昭华公主眼里,也就是芝麻大点儿的事。 她挑了挑眉,不甚在意:“一个贱籍乐人,你既这般不忿,弄死便是。” 孙鸢喜出望外,她马上就要成亲了,不想节外生枝,巴不得上官宓立马从这世界消失。 如果昭华公主愿意帮她,那她可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不可。”谢清辞摇了摇头,语调温柔,“上官宓现在虽然是戴罪之身,但若平白无故没了,只怕落人口舌。” 昭华嗤了一声:“蝼蚁罢了,何须如此忌惮?” 话音刚落,屋外就响起一道谄媚的声音。 “贵人们安好?” 谢清辞抬着下巴,目光看向房门,嘴角微笑:“污泥虽贱,沾身亦留痕。不是忌惮,是不值当。” …… 【备注:上官宓[mì]】 第23章 借刀杀人 昭华虽目中无人恃才傲物,但并非全然听不进意见,沉吟片刻懒懒坐了回去,扬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柳教习弓着腰小步快走进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 她伺候过几回皇宫夜宴,是以一眼就认出了昭华公主和谢家女郎,当即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奴婢叩见公主殿下,见过谢娘子。” 昭华公主:“本宫问你,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上官宓的?” 柳教习拿不准这几位贵人是来撑腰的还是来找麻烦的,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回公主的话,是有这么个人……” 昭华眉头一皱:“支支吾吾做什么?你且把人叫来!本宫要见她。” 柳教习额头沁出冷汗,连连叩首:“公主恕罪!上官宓今日不服管教,摔了教坊司的器物,还对嬷嬷口出恶言,奴婢按规矩惩治了她一番。谁知……谁知新来的小厮下手没轻没重,伤了根骨,眼下还在屋里躺着。嬷嬷方才回话说一直在吐血,奴婢是怕污了贵人的眼。” 孙鸢一听“吐血”二字,眼睛都亮了,脱口而出:“死了没有?” 话一出口,她才察觉失态,连忙垂下眼,可那语气里的急切却是掩都掩不住。 柳教习躬着身子,全然没有方才在院子里的凌厉,讨好道:“回这位娘子的话,人还有口气,只是……得养些日子。” 孙鸢听说人还活着,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又很快敛去。她咬了咬唇,目光带着几分期待看向谢清辞和昭华。 柳教习生怕自己惹了什么祸端,脸色微变,“奴婢这就去请,便是抬也要把人抬来给贵人们过目!” “不必了。”昭华公主嫌恶地皱了皱眉,“半死不活的人,抬上来晦气。” 柳教习跪在地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清辞转过头,目光轻轻落在孙鸢脸上,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眼神极淡,淡得像是无意间的一瞥,可孙鸢却像是得了什么指令,立马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银袋子,上前一步,塞进柳教习手里。 柳教习两眼发光,伸出手就要接,指尖刚碰到银子,孙鸢又收了回去,淡笑道:“上官宓是我旧友,她家里遭逢劫难,我……我心里实在不忍,还请教习多照应她些,往后若有能露脸的机会,多让她去,我啊~只盼她能在教坊司过得好些。” 说完便把银子塞进柳教习的手里。 在教坊司露脸的还能是什么好活?这话说得温温柔柔,可字字句句都淬着毒。 柳教习沉吟片刻,抬眼觑了觑公主的脸色,这事还得是这位说得才算话。 昭华倚着座椅,漫不经心把玩着腕上的红玛瑙串:“怎么?很为难?” “不不不!!”柳教习赶紧将银袋子塞进袖口,脸上堆起笑:“能为公主效劳,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公主放心,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孙鸢退后一步,重新垂下眼帘,又是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昭华公主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行了,既然交代清楚了,那就走吧。” “奴婢送……”柳教习急不可待起身。 “不必。” 昭华眼皮都没抬,领着另外两人径直出了厢房。 * 教坊司的后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门内涌出两列带刀侍卫,甲胄肃然,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一名宫人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前,那马神骏非凡,拉着的是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车帘上用金线绣着五色祥云。 紧随其后的是谢家的马车,通体乌木,窗牖雕着缠枝莲纹,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世家气度。 昭华公主由侍女搀扶着登上马车,正要躬身入轿,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谢清辞:“表姐,你过来。” 说完,便进了轿子。 谢清辞正要上车,闻言眸光微动,回身拍了拍孙鸢的手,温声道:“我与昭华还有事,我让府上的人先送你回去,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且安心待嫁吧。” 孙鸢一脸感激点了点头:“今日多亏了姐姐替我周全。姐姐恩情,阿鸢不敢忘。日后姐姐但凡有用得着阿鸢的地方,姐姐只管开口,阿鸢绝无二话。” 谢清辞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温温柔柔的,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她没有接话,轻轻抽出手,转身上了昭华的马车。 “起轿!” 拉车的白马打了个响鼻,脖颈上挂着的銮铃叮当作响,宫人一声唱响,马车缓缓启动。 “吱呀——” 就在一行队伍即将消失在巷尾尽头时,角落里的一扇小门缓缓开启,一道身影慢步走了出来。 卫芙宁站在墙根阴影里,身上的青灰短褐几乎与斑驳的墙面融为一体。 她微微眯着眼,目光越过重重深巷,落在朱轮华盖顶端那只展翅的金凤上。 凤昂向天,翅身鎏金,这是皇室嫡女才配享有的仪制。 堂堂公主避开所有耳目入教坊司,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卫芙宁思忖片刻,从怀里掏出仿真猩猩皮面具。 …… 第24章 圣人之心如尺 两辆马车驶出巷口立马分道扬镳,南辕北辙汇入长街的人流。 谢清辞撩着厚实的蜀锦往外瞧了一眼便没了兴致,转头看向昭华:“今日的事,多谢你了。” 昭华懒洋洋倚着靠枕,端起眼前的玉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孙鸢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往日你根本瞧不上她,今儿怎么忽然这么好心?” 谢清辞端坐如仪,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柔声道:“孙家和秦家的联姻,务必要成。” 昭华睨了她一眼,微愣:“外公想拉拢秦家?这是为何?” 谢清辞捧着茶盏,目光沉凝:“阿翁收到消息,陛下为了安抚旧皇党,有意于先帝忌日那天重启女学。” 昭华皱了皱眉:“此事我也听母后说起过,但不是还没定吗?” 谢清辞摇了摇头:“阿翁说了,裴太傅脱袍辞官,让陛下颜面扫地,旧皇党又因为上官琮一案对大理寺口诛笔伐,如今朝堂纷争不断,陛下为了安抚旧皇党、重拾臣心,势必要做出退让,所以重开女学势在必行。” 昭华:“这与秦孙两家联姻又有什么关系?” 谢清辞:“女学若成,官家女子皆可入学,成绩优异者,可充任女官。听闻……” 她顿了顿,身子前倾附与昭华耳侧,轻声道:“听闻女学祭酒的位置,陛下有意让秦怀远来做。” 昭华指尖微顿,抬眸与谢清辞对视了一眼,慢慢直起腰身,若有所思道:“女学祭酒,掌管天下官家女子的进身之阶。谁若坐上这个位置,就等同于握住了未来无数女官的仕途命脉。这就难怪外公费尽心思也要拉拢秦家了。” 谢家是新皇党的中流砥柱,门下附庸无数,孙家就是其中之一。而秦家家主秦怀远,素来中立,不党不群,这么多年不管是新皇派还是旧皇派,抛出多少高枝都不曾动摇,谢家这才动了联姻的心思。 谢清辞莞尔,举起茶杯低头敬谢:“正是如此。” 昭华斜睨了她一眼,“以谢家如今在朝廷的权势,就算要拉拢秦家也犯不着你亲自出面?你这般看重秦家,是为了我那眼睛长在头顶的阿兄吧?若是女官都归顺东宫,他日我阿兄继位,便不用背负父王身上的骂名。” 谢清辞神情微动,清冷的眼里泛过一丝极浅的涟漪:“说哪里去了?我是为了谢家。” “是啊~谢家~”昭华笑了笑,凑上前,“那外公可有说,为了谢家,什么时候让你嫁来东宫啊?” 谢清辞难得脸色有了娇羞之色,正要开口,见昭华眼里满是狭促,知晓她是逗弄自己,这才恢复了几分自持,故意道:“说到这个,我倒忘了恭喜公主了。听说陛下有意赐婚,将你许配给崔家那位小国公?” 闻言,昭华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别提了。” 她将手里的玉盏往小几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恼意:“我听闻他遇险受伤,特意命人给他送药,他倒好,说什么‘私下授受,于理不合’,全都退了回来。” “这就生气了?”谢清辞温声道,“崔家小国公是君子,最重礼数。他这般行事,恰恰说明他是个端方持重之人,不易受人蛊惑,公主该高兴才是。” “我可高兴不了。”昭华撇了撇嘴,看着眼前熏炉吐出的袅袅青烟,满怀少女心事,幽幽道: “我啊,是真怕他在入圣这条路一去不回,一辈子都不开窍。” * 春寒料峭,崔家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日光从轻薄如翼的纱窗透进来,柔和得像笼了一层暖金薄雾。 屏风后的案几上摆着两只青瓷盘,一只盛着几枚松乳菇,菌盖肥厚,纹路清晰;另一只里头搁着模样相似的菇子,颜色却略深些,两相对照,真假难辨。 崔玄聿侧躺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件雪白狐裘,此刻眉心紧锁,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那层薄汗洇在额角眉梢,如玉山覆了层雾气,打破了平日里岿然不动的泰然。 榻前,一名青衣女子跪坐不动,瞧得入迷,半晌才回过神,红着脸低下头划弄铜盆里的湿帕。 此刻,崔玄聿正陷在梦魇里浑然不觉。 梦里,滂沱大雨砸得人睁不开眼。 嘈杂的溪水疯涨,转眼就漫过青石,也溅湿了他的衣袍。 他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那雨水浇透衣衫,凉意浸到骨子里。 忽然,一道人影压了下来。 柔软,温热,带着雨水的潮湿,就这么从天而降覆在他身上。 他想反抗,却无能为力;想看清那人的脸,那人却永远藏在雾里,虚虚实实,到处都是晃动的光影。 梦到这里,他已经意识到这是梦了,但随着他的意识逐渐清晰,身上的触感也渐渐变得真实。 隔着湿透的衣裳,他好像能感觉到那人身体的轮廓,起伏交缠间,他竟能在暴雨洪流中听见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 光影摇晃,他们也在晃,一会儿他在上,一会儿那人在上,几个回合下来,那人占了上风,抬手摸向鬓边那支摇摇欲坠的木簪。 “怦——怦——” 忽然!心跳失序,梦境与意识骤然分离,崔玄聿的脑海中忽然晃过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 有人立在灯下,素手解钗,青丝如瀑。 福灵心至,梦里的雾渐渐散了,那人的脸也在逐渐变得清晰,她捏住木簪,像是要拔下来。 就在崔玄聿即将看清那双眼的前一刻—— “啪!” 那手带着雷霆之力,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嗡——” 脑子里一片轰鸣,崔玄聿猛地睁开眼。 暖阁里一片寂静,银骨炭还在静静地燃着,一张清秀的脸近在咫尺,正俯身望着他,手里还攥着块半湿的帕子。 崔玄聿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将人一把推开:“谁允你进来的?” 女子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帕子飘落在地,满脸惊惶跪了下来:“阿兄息怒,姑母担心阿兄操劳过度,这才让青岚过来照顾阿兄的。” 崔玄聿闭了闭眼,平息了片刻,捂着头坐了起来:“崔笺!崔盏!” 门应声而开,崔笺崔盏快步而入,抬眸见榻上郎君面色沉凝,心知不妙,当即跪地请示:“郎君?” 崔玄聿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声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命人备车,即刻将表小姐送回清河老宅,着家中宗妇长辈严格教导,勿失礼教。” 青岚脸色煞白,膝行两步:“阿兄!青岚只是心悦阿兄,但并无逾矩啊!” 见崔玄聿不为所动,她立马又道:“是姑母,是姑母让我来的,求您看在姑母的份上饶我这一回吧?!” “传家主令,崔门陶氏,纵容外戚干扰宗室内宅,罚抄族规百遍,禁足半月。” 发落完自己的母亲,崔玄聿终于转过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淡然:“还有谁给你撑腰?一并说出来。” …… 第25章 郎君的心思你别猜 竟然连自己的母亲都处置了? 这什么人??? 青岚愣在原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连哭都忘了。 崔笺、崔盏对视一眼,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扶起她:“表小姐,请。” 青岚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出了暖阁,直到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都没能再听见榻上那人说一句话。 片刻功夫,崔盏、崔笺两人再次推门而入,快走几步跪在榻前,额头贴地。 “郎君恕罪。” 崔笺率先开口,“方才夫人命人传话,让我二人去后院问话,这才让表小姐钻了空子……” 崔玄聿没有半分意外之色,神情淡淡:“起来吧。” 两人如蒙大赦,站起身来。 崔笺见他额角的汗渍未干,主动上前一步:“郎君,可要更衣?” 崔玄聿点了点头。 不多时,他便换上一身月白常服,日光透过纱窗落于眉眼处,衬得那张脸温润俊美、清隽如玉。 “东西还没有找到?” 崔玄聿绕过屏风走到案几前坐下,随手拿起盘里的蘑菇,端详片刻放进了标记有毒的篮筐里,语气随意。 他是一个严于律己的人,绝不允许自己在同一个坑摔两次,是以回来后,便将能寻到的菇类图谱翻了个遍,又命人寻来实物一一对照,如今已经能一眼分辨出松乳菇和光盖菇的区别了。 崔盏当即反应过来,垂首道:“属下带人把整座林子都翻了个遍,连溪水上下游都搜了,但就是没有找到。那晚雨大,郎君的腰带怕是被溪水冲走了……” 崔玄聿指尖一顿,脑海中忽然闪过梦境里的画面。 有人骑在他的身上,不仅扯了他的腰带,还打了他一巴掌…… 他并不是一个容易想入非非的人,那个梦境光怪陆离、荒诞离奇,极有可能是他忘记的真相…… 崔玄聿眸光微凝,只觉头又疼了起来。 这段时间,只要他一回忆那晚的事,头就疼得厉害。 郎中说他中毒太深了,极有可能在毒发时完全失智过,所以才会导致记忆紊乱。但他分明记得自己吃的不多,怎么可能中毒太深? 崔玄聿沉默,崔盏以为他不悦,连忙又道:“属下再多派些人手……” “不必了。”崔玄聿扔下手里的蘑菇,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崔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崔玄聿已经转了口风,看向崔笺:“京兆府那边,审出什么了?” 五日前,京兆府接到城中百姓举报,说边郊林中有可疑之人出没。京兆府与南衙卫分别派兵出城搜捕,最后京兆府的人还真在北林溪边发现了埋伏崔玄聿的那群黑衣人。 一番恶斗抓了两个活口,其余逃之夭夭。 崔笺:“回郎君,那两人一口咬定是从外地逃难来的山匪,进山避祸,见朝廷兵马,以为是来抓他们的,这才出手袭击,其余的一概问不出来。” 崔玄聿沉吟片刻,抬手从青花画筒里抽出一柄画轴递给崔笺。 “若我猜得没错,此人应该还在盛安,把她找出来。” 崔笺双手接过画轴,解开系带,待画轴展开露出全貌,不由一愣。 画中女子蒙着面纱,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瞳色如墨,眼尾微扬却无半分柔美之姿。 作画之人丹青造诣极高,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画中女子眸底的深邃暗涌。 “郎君,此人是……?”崔笺略有困惑看向崔玄聿。 “东门暴动那日,此人就在人群中。”崔玄聿垂眸,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如刀裁,“我怀疑她与纵火案有关。” 兹事体大,崔笺神情一凛,当即将画轴收好,“属下这就去办。”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迟疑片刻,抬头看向崔玄聿:“郎君,有件事,属下觉得有些蹊跷。” “何事?” 崔笺:“太子身边的内侍曹敬近日与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官员走动颇为频繁,属下还打听到,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人,但凡江都那边上递的折子一律都拦了下来。” “江都是谢氏封地,属下担心是谢党又在密谋什么?” 崔玄聿垂眸,语调寻常:“知道了。” 见崔玄聿并无反应,崔笺抱拳作揖:“属下告退。” “那……属下也告退了。”崔盏站了半天,也没捞着个活儿,赶紧跟着崔笺退出了暖阁。 两人出了暖阁。 崔盏百思不得其解,一把拉住崔笺:“嗳,郎君那条腰带上有家族宗印,他平日里那般看重,怎么说不找就不找了?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崔笺瞥了他一眼:“什么蹊跷?你东西没找回郎君未曾同你计较,你还不乐意了?” 崔盏摆摆手,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你懂什么?找不着定是被人捡去了,肯定在那妇人身上!郎君却提都不提,显然对那妇人不一般!” 崔笺嗤之以鼻:“你一个武懵子,不好好练武怎么尽看那些蛊惑人心的话本子?咱们郎君可跟别人不一样,就是九天玄女下凡也不会多看一眼,何况是个有孕的妇人?” 话音刚落,暖阁里忽然传来崔玄聿的声音:“崔盏。” 崔盏正要争辩,闻言那张秀气的脸上瞬间绽开得意的笑,一把推开崔笺:“瞧见没?郎君定是后悔了,又要我去寻那女子了。” 说罢,屁颠屁颠跑进了暖阁。 片刻功夫,崔盏从暖阁走了出来,手里也多了一柄小小的画轴。 “瞧见没?我也有。” 他故意走到崔笺面前晃了晃,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崔笺伸手一把夺过来,往下一甩摊开画轴。 霎时一朵怒放争艳的牡丹跃然于纸上,花瓣层层叠叠,从根部一路舒展到顶端,花瓣边缘以金线勾勒,那金线细密繁复,缠绕成纹,在日光下隐隐生光。 崔笺怔然,不解看向崔盏:“这是什么?” 崔盏一把夺回画轴,揣进怀里:“你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我跟你说不清楚,猜去吧你。” 说完,足尖一点,跃上屋檐飞身而去。 崔笺:“……” …… 第26章 那就反了这天 教坊司后院。 柳教习推门进了自己屋子,确认四下无人,立马关上门插好门闩。 “发财了发财了!” 她把怀里的钱袋子掏出来往桌上一倒,笑得合不拢嘴:“要是能攀上昭华公主这根高枝,这辈子可就真不愁吃穿了。” “咔嚓。” 正美着,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柳教习脸上的笑容一僵,抱着银子霍地转过身,两眼警觉地扫向屋里:“谁?谁在那儿?给老娘出来!” 话音刚落,日光从窗缝照进来,一道黑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柳教习瞳孔骤缩,一滴冷汗从额头滑落。 眼前的人影,通体漆黑,从头到脚裹在暗色的衣袍里,脸上戴着一张惟妙惟肖的猩猩面具。 青天白日里,那张猩红的脸毛发浓密真实,眼珠沉得渗人,狰狞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又……又…是…是…来……”柳教习张了张嘴,正要尖叫—— “砰——” 一声闷响,木棍当头落下,她两眼一黑直直倒在了地上。 往日都是直接晕过去的,这次不知怎么回事竟还有知觉? 柳教习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一只浑身是毛的手正弯着腰,一枚一枚捡起地上散落的银子,动作慢条斯理。 日光从窗纱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可那团漆黑的身影蹲在那里,竟比夜里撞鬼还让人毛骨悚然。 柳教习吓得肝胆俱裂,只能假装晕死,眼睁睁看着那只毛手捡完最后一锭银子,大摇大摆抽出插销,从正门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过劲,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门口:“来人啊!!快来人抓贼!” 一想到这贼人连着五日找上门,把她体己的银子都抢走了,柳教习便恨不能生啖了那贼人的肉,咬牙切齿,扶着门框嘶吼着尖叫: “谁要是能抓住那个挨千刀的!老娘赏他八辈子祖宗!!!” * 一间逼仄的小屋内,窗子被木条封得严严实实,只留巴掌大的缝隙透气。 上官宓低垂着眼,一声不吭趴在木榻上。 突然,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一个黑脸婆子端着药碗进来,往床头的木凳上重重一搁,碗里的药汁溅出来几滴。 她啐了一口,不由分说掀开上官宓后背的衣裳:“老婆子事忙,没工夫跟你磨蹭,你且识相些……” 话说到一半,婆子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盯着上官宓的后背愣了片刻,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些打量。 奇怪了。 今儿个那新来的护院抡着棍子打了十几下,棍棍到肉,她亲眼看见这丫头吐了好几口血,怎么这会儿掀开衣裳一看,只有前几天鞭子抽出来的旧伤,今儿挨的棍棒,竟一点痕迹都没有? “嘶——” 婆子察觉到不对劲,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再仔细验一验…… “咣咣咣——”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锣声,人声嘈杂,脚步声纷乱,整条廊下像是炸开了锅。 黑脸婆子便也顾不上检查了,拉开房门,探头往外张望。 只见廊下人影憧憧,护院们拎着长棍,小厮们举着扫帚铁锹,乌泱泱往内院方向涌。 她一头雾水,忙揪住从面前跑过的小厮:“哎!大家伙这是怎么回事啊?” 小厮被她拽得一趔趄,急得直跺脚:“贼人进内院了!柳教习放出话,谁要是抓住那贼人,赏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黑脸婆子眼睛直了,“我跟你一道去。” 刚抬脚迈出一步,忽然想起屋里还有个累赘,老婆子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走到门口,从袖里摸出一盒药膏,对着上官宓扔了过去:“呸!贱人贱命,老娘可没工夫照料你!不想死就自个儿擦!” 说完,一把拉上门,从腰间取下钥匙,咔嚓一声落了锁。 待门外的脚步声散去,上官宓慢慢抬手,伸着指尖往后背摸索,就在即将触碰到药膏时—— 晦暗的屋里,泻下一缕天光。 光束从屋顶一道不知何时裂开的缝隙里透进来,越来越大,形成光柱。借着这一缕光,细小如尘埃能被肉眼所看见。 上官宓指尖顿住,缓缓抬起头。 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悄无声息,落在她的床头。 那人通体漆黑,裹在暗色的衣袍里,脸上戴着一张猩红色的面具,龇牙咧嘴,狰狞可怖。 日光从身后照进来,将那团黑影勾勒出诡异的轮廓。 她歪着头,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向她招手。 上官宓的目光直直落进面具后那双眼睛里,四目相对,她先是笑了笑,随即红了眼,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阿宁……” 她的声音很委屈,却又藏着无人知晓的喜悦,“太好了,你还活着?” 卫芙宁低头揭下猩猩面具,日光从头顶的裂隙斜落,映着她眼里的湿润碎光。 “是我。”她轻轻擦去上官宓眼角的泪痕,温柔回应:“我还活着。” 上官宓一把拉住她的手,湿润的眼里隐隐有些期盼:“阿宁,我阿父他是不是又骗我?他是不是也……” 卫芙宁眸光微黯,摇了摇头:“师父守了七日,最后实在守不动了。对不起,阿宓,我没能把师父带回来。” 上官宓眼里的光渐渐熄灭,她摇了摇头,声音极轻:“不怪你。阿父那样的人,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不怪你……” “可是,阿父都死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什么还要敲碎他的脊梁,将他挫骨扬灰?” “他守了兰郡三十年,为何要这么对他?” “阿宁……我好恨啊!我恨天道不公!奸臣当道!圣人不明!!我恨他们每一个人。” 三个月积压的委屈与怨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上官宓眼神癫狂,目光凄厉。 “阿父没了,兰郡没了,家也没了,他们却还想敲碎我的脊梁……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卫芙宁抬手,轻轻将眼前这个快碎了的少女抱进怀里:“命运从不公平,但你可以选择如何回应不公。” “回应不公?”上官宓眼里的血色僵滞,她抬起头,目光深沉:“可……那是天。” 卫芙宁:“那就反了这天。” …… 第27章 少年且当无畏 反天? 上官宓的瞳孔猛地一缩,眸色里的癫狂如潮水散去,只余下惊天骇浪过后的平静。 她看着卫芙宁,沉默了许久,久到屋顶那道裂隙里漏下的天光都挪了位置,才缓缓开口道:“阿宁,你是认真的吗?” 卫芙宁点头:“这世道的不公何其多?若听天由命,何时才能沉冤昭雪?公道既然不在人心,那我们就自己去抢。”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裹,摊开一角。 上官宓低头看去,神情怔愣。 露出的冰山一角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暗红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却依然能看出那些笔画里透出的绝望与不甘。 “这是?”她神情颤动。 “这是兰郡百姓为师父写下的万民请愿书。” 卫芙宁轻轻抚摸着手里的血书,低声道,“师父的坚守,兰郡的百姓知道,他们宁死也要为师父的清白留下自己最浓厚的一笔。” 闻言,上官宓止住的眼泪又沾湿了睫毛,她伸出手,指尖颤抖不敢触及:“兰郡百姓们,他们如何了?” 卫芙宁眸色黯了几分,指尖慢慢收紧:“齐人攻破了城门,他们都成了俘虏,日子过得水深火热。” 上官宓神情激动,悲愤难抑:“阿父守了一辈子,却还是没能护他们周全,若是泉下有知,只怕死不瞑目。” “师父心系兰郡,兰郡的百姓也不曾负他。当他们得知天子将师父就地火化,带往盛安问罪时,他们群起奋勇不顾性命写下了这份清白书。这里共计四千六百三十三户落笔,有些因战乱已经不在,他们便父代子,妻替夫。” 卫芙宁将手里的血书包好塞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上官宓的肩膀:“阿宓,不止是我们,兰郡的百姓也等着师父昭雪的那天。师父虽然死了,但他的意志还在,我们就是他的意志!他的清白我们来讨,他的城我们来守!他泉下有知,必然欢喜。” “我们?”上官宓眼里的泪水悬停,怔怔看着眼前面色黝黑、如同男儿的少女,“可能吗?” “有何不可?” 卫芙宁又从袖口抽出几张纸笺,摊开在上官宓面前:“你看,这是我查到的兰郡边防使周丛山和转运使钱文通暗中勾结的证据。兰郡之战,押送的粮草和援兵迟迟不到,便是他二人在从中作梗。现在人证物证皆在,就算天皇老子来了也得……” 没等她说完,上官宓抬手,轻轻握住卫芙宁的手,“阿宁,谢谢你。我知你是为了报答当初我们对你的救命之恩,但你早就不欠我们了,你陪着阿父在兰郡守了八年,还将我从恶狼嘴里救了回来,该还的你早就还了。” 上官宓抿了抿干涸的嘴角,继续道:“阿父出事的这三个月,是我十六年光阴里最绝望的三个月。我和阿兄从不相信阿父会背叛大魏,在大理寺未下判决之前,我们四处奔走,到处求人,可世道艰难啊,往日交好的叔伯亲友避我们如蛇蝎,没有一个人愿意在朝堂上替我阿父说话。” “后来,阿兄的授业恩师周老先生于心不忍,偷偷告知我们,阿父的案子并非是他一人之过,而是新皇派和旧皇党之间的朝堂博弈。” 卫芙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耐心听着。 上官宓又道:“你在边关长大,所以不知大魏时局。当今陛下并非正统,十年前,先帝御驾亲征死于战乱,留下遗诏立帝姬公主为皇太女,但储君尚未登基便死于皇陵大火。当今陛下以勤王救驾之名率兵杀入盛安,要求彻查储君受害之事。” “后来,大理寺判定储君之祸乃天灾所致,案情无疾而终。先帝只有帝姬一子,血脉断绝,王位空悬。当今陛下便在谢氏的拥护下登上了九五之尊之位。” 卫芙宁:“我听师父说过,先帝于他有知遇之恩。” 上官宓点头,眼里浮现一抹嘲讽,“我祖上皆是农户,三十年前,阿父不过是盛安城下一名微不足道的守城卒,先帝观阿父有大将之风,调令升为延平门守将。便是有了这份知遇之恩,阿父才得了机缘,屡立战功,一跃为西襄大都护,官拜正三品,镇守边陲兰郡。” “半年前,旧皇党又在朝局之上提及十年前储君被害一案,陛下对此厌恶痛绝却又不能发作,恰巧阿父的案子被提了上来,陛下为了杀鸡儆猴,便令大理寺草率结案。” “阿宁。” 上官宓看着卫芙宁手里的纸笺,神色悲凉,“我同你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我阿父的清白在陛下眼里并不重要,就即便我们有这些罪证,恐怕也不能改变什么,因为最不想看到这些东西的,就是当今陛下。” 血书、罪证,寻常人若想寻得一样便已经难如登天,可卫芙宁却独身一人跋涉数千里到来到盛安,将这两样东西奉于她面前,这是何等大义? 卫芙宁可以对经历的艰险磨难只字不提,可上官宓却不能真的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因为她太明白这条路有多难走,她才不想卫芙宁再赔上自己的性命。她父亲已经不在了,她希望这个继承了父亲意志的女孩儿能好好活着。 卫芙宁将手里的罪证收好藏回袖口,“阿宓,兰郡现在烽火狼烟,百姓苦不堪言,他们曾用性命护我出城,我也曾以性命起誓,会将帝王的罪己诏和师父的清白都带回去,我不能失信!” 上官宓知道卫芙宁说一不二的性子,喃喃道:“我是怕连累你。” 卫芙宁垂眸,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上官宓的手里。 “还记得我们一起斩杀恶狼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说罢,她站起身,拽了拽悬挂在屋顶的麻绳,最后看了榻上的少女一眼,足尖一点,踏进了光柱之中。 随着卫芙宁的离开,屋顶的缝被瓦片盖住,光柱消失,小屋重归晦暗。 上官宓盯着手里的瓷瓶,眸光晦暗不明,恍然间一股强烈的暗涌从被她压制的情感里破壳而出! “怕什么?” 恍惚间,她好似又看见了暮色黄昏下,一个肆意无拘的少女在对她笑。 十四岁那年,她为了一株救命药草,不顾父亲阻止偷偷进了山林,折腾了一夜,药没采到却撞见了两只恶狼。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时,卫芙宁手持红缨霸王枪,拦下了致命一击。 她当时害怕极了,却依然记得,卫芙宁用红缨枪刁着狼身往肩上一丢,低头看她时的模样。 “怕什么?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那笑容在暮色里亮得刺眼,成了她回到盛安之后久久无法释怀的念想。 “……” 良久后,上官宓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神色安静倒出一颗药丸含进了嘴里。 两年前,天子为了制衡她的父亲,将她召回盛安。 为了融合这些贵人,她放下了在兰郡的过往,选择做一个循规蹈矩知书达礼的官娘子。 但她怎么忘了,她也曾少年无畏,徒手斗狼? …… 第28章 少年有神通 卫芙宁爬出裂隙,小心蹲在屋脊阴影里,将面具和黑色外袍卷成一个小包塞进屋檐夹缝中。 屋顶的视野极好,整个教坊司尽收眼底。 她刚藏好东西,就听见前院传来敲锣打鼓的喧哗声。 “快快快,教习让大家去大堂集合!” 前院大堂乌泱泱聚了一群人,护院小厮们拎着棍棒扫帚,像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 卫芙宁看准时机,顺着房梁滑到了廊下,趁乱钻进了人群。 中堂里三三两两站着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看到那贼人了吗?” “没有啊,一根毛都没看见,那贼人莫不是会遁地不成?” 角落里,冯广带着几个小弟站成一圈。 小弟们惴惴不安,不时往门外张望:“教头,这可怎么办?那贼人要是再抓不住,咱们的饭碗可就保不住了。” “莫慌。”冯广一脸淡定,“待会儿看我眼神行事。” 小弟们这才有了主心骨,一脸崇拜看着他:“教头,你耳朵里面是什么啊?” “好像是棉花。” “……无知!” 冯广淡定自若从耳朵里掏出两团棉花,“我近日在练五感,就是不用耳朵,光凭眼睛就能感受到万物的动静,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教头厉害啊!”小弟们两眼放光。 “诶~~不足道哉!”冯广摆摆手,做出世外高人的模样,顺势又把那两团棉花塞回袖子里。 他故作轻巧转身,冷不防正对上卫芙宁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冯广头皮一紧,后脖颈的汗毛刷地立了起来。 这小子什么时候站那儿的?看了多久? 没等冯广反应过来,卫芙宁走上前来,抱拳作揖:“听闻大内高手可以关闭五觉,神形合一,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冯教头果然深藏不露,晚辈受教了。” “大内高手?!”围观的小弟发出惊叹。 冯广佯装镇定,抬了抬头:“算你小子有见识。”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柳教习铁青着脸走了进来,额头上的包又红又肿,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方一进门,她便劈头盖脸骂道:“一群废物!老娘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大门守不住,后院看不牢,那贼人进进出出五回了,你们连根毛都没抓着!” 众人低着头,习以为常,没人吭声。 柳教习骂了一圈,目光落在冯广身上,火气更大了:“冯教头!大门归你管,那贼人怎么进来的?” 冯广昂首挺胸,一脸肃然:“教习,这可不能怪我。闹贼的时候我正好带那小子熟悉环境去了,谁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被那小贼钻了空子?” 说罢,便又瞥了卫芙宁一眼,语气意味深长:“我记得好像有人夸下过海口,说有他在,那小贼必不敢来犯?年轻人啊,说话就是没轻没重。”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卫芙宁。 卫芙宁不慌不忙,笑着回应:“教习,这确实怪我,第一天当差,所以不知道冯教头有敲锣打鼓抓贼的习惯,才让贼人钻了空子。下回我有经验了,不会再被坑了。” “嘿?你小子……”冯广浓眉高挑,目光在卫芙宁身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眼神明显多了几分警惕。 这时,一道身影从人群里窜出,在柳教习耳边说了几句。 柳教习脸色微变,扬声:“卫丁,你先别走!” 这一声语调过于生硬,卫芙宁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柳教习,“教习还有事?” 柳教习站起身,眼里多了几分咄咄逼人:“老刘家的,你说。” 那老刘家的正是之前给上官宓上药的黑脸婆子,她抬着下巴,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老婆子刚刚去给那死丫头上药,发现那丫头背上一点新伤都没有!咱们都是亲眼看见你抡着棍子打了十几下,打得这么厉害怎么一点印子都没有?” “教习,我知道教坊司的娘子们身体娇贵,不可有损伤,故而杖行的时候用的是内力,只伤内腑不伤皮肉。” 说罢,卫芙宁转头看冯广:“冯教头习五感之术,必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嗯…这个…” 冯广原想否认,但转眼见身边的小弟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便抬起下巴,点了点头:“没错!的确有这么回事。” 老婆子啐了一口,信誓旦旦道:“教习,就算有神功,也得像冯教头这般历练多年才行。这小郎君乳臭未干,定是装神弄鬼!您要是不信,不妨将那丫头拖来,一验便知。” “何必这么麻烦?”卫芙宁笑了笑,“你既怀疑,敢不敢受我一棒?若我能把你打得吐血但皮肉无损,是不是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柳教习当即拍案:“说得没错!冯教头,取棍来!” 老婆子一想到卫芙宁的手劲儿,吓得头皮发麻,连忙拉着柳教习求情:“教习,我不行,我年纪大了,换冯教头来吧?” 冯广原本不想掺和,听了这话,当即转身出去找棍子。 “教习!使不得啊使不得!”老婆子吓得两腿发软。 柳教习一脸不耐,“少废话!卫丁有没有问题,你挨一棍便知。若他真的有问题,我定重重赏你。若是他没有问题,这一棍便是你胡乱嚼舌根的教训。” 老婆子眼看没有退路,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好!我就不信你真有神通!” 说话的功夫,冯广递上一根比之前还粗的抻衣棍。 卫芙宁接过棍子,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微笑,抬手一挥,长棍带风横扫千军。 “砰——” 一声巨响,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老婆子直接飞了出去。 …… 第29章 探查敌情 “砰——!” 一声巨响,老婆子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横飞出去,直直撞在三丈开外的廊柱上,又反弹回来,滚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出老远。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中堂鸦雀无声。 “哎哟喂!” 老婆子趴在地上,喘了一口气后开始惨叫,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子,却愣是没晕过去。 有好事者壮着胆子上前掀开她的衣裳,一身老皮满是皱褶却愣是连个半个红印子都没有! “这……这……” 那人结结巴巴,一脸惊叹看向卫芙宁。 柳教习愣了片刻,半响才反应过来,脸上阴云瞬间散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卫芙宁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笑得比亲娘还亲热: “卫丁啊!今儿个这事可真是委屈你了!那老刘家的满嘴喷粪,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就把她打发到后院劈柴去,这辈子别想再往前院凑!往后你就跟着我,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谁敢再找你麻烦,我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卫芙宁往外走,嗓门大得整个中堂都能听见: “来来来,我送你出去。你今儿个也累了,先回去歇着,明儿早点来。工钱我再给你加半吊,后头那间小柴房我让人收拾出来,你安心住着,省得来回跑。” 走到门口,她又压低声音,凑到卫芙宁耳边:“你要是能帮我把那贼人揪出来,我以后绝亏待不了你!” 卫芙宁微微颔首,神色如常:“教习放心。” 柳教习喜笑颜开,一直送到大门外,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角落里,冯广带着几个小弟缩在廊柱后头,探着脖子张望。 一个小弟忍不住开口:“老大,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另一个小弟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咱们老大肯定比他厉害!老大,你什么时候给咱们露一手?不然风头都被这小子抢完了。” 冯广正盯着卫芙宁的背影出神,闻言抬起头,一脸肃然:“露什么露?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学武是为了除暴安良、护一方平安的,不是逞强斗勇!” 小弟们对视一眼,满脸崇拜:“对对对,是我们肤浅了,还是老大境界高!” “就是就是,不像那小子,尽爱出风头。” 冯广把棍子往身后一背,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 卫芙宁出了教坊司,沿着长街往东市方向走去。 集市上,巡逻的官兵三五成群,挨家挨户地询问,明显比往日密集了许多, 卫芙宁状似无意地放慢脚步,连逛了几家店铺,最后拐进药材铺拿了几味寻常草药,拎着大包小包往牙行的方向去了。 到了孙三儿的铺子门口,她踌躇片刻,探头往里张望,“小哥?” 孙三儿正在柜台前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抬头一见是老主顾,脸上立马绽开笑,搁下算盘就迎了出来,“哎哟,小郎君!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接过卫芙宁手里的包袱,“快进来歇歇脚,喝口茶。” 卫芙宁顺势跟着孙三儿进了铺子,在桌边坐下,揉了揉手腕,笑道:“初来盛安,瞧什么都新鲜,一时没忍住。这不,手都没劲儿了,想着找个地方歇歇,就看见你的铺子了。” “那可不巧了?” 孙三儿手脚麻利地倒了杯茶递过来,又殷勤地把她那些包袱往旁边挪了挪:“郎君那院子住得可还习惯?” 卫芙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甚好,邻里和睦,倒也多谢了小哥。” 孙三儿连连摆手:“郎君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 这头说着话,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卫芙宁透过窗棂往外看去,只见斜对面的客栈门口围了一群人,几个身穿皂衣的官差进进出出,搬着箱笼往马车上抬。客栈掌柜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两腿直打颤。 孙三儿已经探出脑袋张望,片刻后缩回身子,摇了摇头,叹道:“哎,这世道,百姓艰难啊。” 卫芙宁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人群边缘一顶银饰黑轿上。这轿子她记得,与五日前在教坊司后巷出现的是同一个。 “对面出什么事了?”她收回目光,故作不解。 孙三儿压低声音:“那客栈住了个书生,不知天高地厚往御史台递了折子,也不知是犯了哪位贵人的忌讳,如今官府来查,人被抓走了,客栈也封了。” 卫芙宁若有所思,目光又往窗外瞟了一眼:“官府抓人就抓人,怎么还有人坐着轿子围观?” “嘘——!” 孙三儿脸色骤变,伸出食指抵住嘴巴,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急道:“小郎君,盛安可不比别处,天子脚下能坐在轿子里督促京兆府办案的定然是非富即贵,咱平头百姓,不该问的别问,担心祸从口出!” 高门朱户的影子从头顶碾过,蝼蚁连抬头都不敢太用力,孙三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卫芙宁笑了笑,把茶盏放下:“多谢小哥提醒。” 孙三儿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一桩事,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小郎君,你初来乍到,最近可得当心些。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官府的人到处在抓小娘子,挨家挨户地搜,听说抓住了还要扒衣裳验身,造孽哟~” 卫芙宁眸光微动:“抓小娘子做什么?” “谁知道呢?上头贵人吩咐下来的事,咱也不敢问,咱也不敢说。” 孙三儿摇摇头,一脸唏嘘,“反正这几日街上不太平,小郎君虽是男儿身,也避着些走,莫要惹了麻烦。” 外头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下来,黑轿在众人的簇拥下消失在了巷口,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散开,坊市恢复如常。 卫芙宁抬手,指着客栈旁边的一家书肆,“小哥,那边儿又是怎么回事?” 书肆丝毫没有受到官差抓人的影响,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大多客人都是穿着各色衣裙的丫鬟打扮,她们手里拿着书册,说说笑笑,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孙三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小郎君不知道吧?那是咱们这儿最大的书肆,那些都是高门里的侍女,替自家小姐来买话本的。官家小姐们闲来无事,就喜欢看这些消遣。这家书肆是崔家私产,东家惯会做生意,手下养了一群写手,专写时下小娘子喜欢的话本子,生意好得不得了。” 卫芙宁盯着那书肆看了片刻,站起身,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叨扰了,不耽误小哥做生意,告辞。” 孙三儿一愣,连忙起身相送:“小郎君客气了,慢走啊~” 卫芙宁已经出了门,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孙三儿回到柜台前,正要重新拿起算盘,忽然瞥见桌角落了个油纸包,拆开一看,是一盒糕点。 他忙抓起糕点就往外追,隔着半条街喊:“小郎君!东西落了!” 那头,卫芙宁挥了挥手,头也不回走进了书肆。 …… 第30章 人生三大不幸,少年得志乃其一 书肆里书香扑鼻,满架的书册堆得满满当当,几个衣着鲜亮的丫鬟凑在一起翻看着什么,不时发出几声轻笑。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干净儒雅,正弯腰整理书架,抬眼瞥见卫芙宁,脸上立马堆起客气的笑,“小郎君想找什么书啊?” 卫芙宁负手环顾了一圈,“掌柜的,你们这收书吗?” 掌柜的当即收了笑,捋了捋胡子,上下打量了卫芙宁一眼,见她半旧的青灰短褐不像是个肚子里有墨的,便起了轻视之心。 “收是收。”他慢悠悠开口,语调拖得老长,“但~咱们这儿只收精品,寻常货色可入不了眼。” 卫芙宁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话本子,往柜台上一搁。 掌柜瞥了一眼,没急着接,装模作样捋了捋胡子,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来书皮,眼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才翻过两页,蓦地,脸色就变了。 又翻过两页,腰杆不自觉又直了起来。 “这……你写的?” 掌柜眼神明显起了一簇光亮,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逡巡,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出味来。 “啪——”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合上书,脸上的轻视消失得干干净净,语气亲和:“小郎君,请移步雅室详谈。” 卫芙宁点了点头,跟着掌柜绕过柜台,穿过一道小门,进了里间。 雅室不大,收拾得却雅致。墙上挂着幅山水,案上摆着套青瓷茶具,窗边一盆兰草,幽香淡淡。 掌柜亲自斟了杯茶,双手捧到卫芙宁跟前,脸上堆满了市侩的笑:“恕在下眼拙,方才怠慢了小郎君,万望勿怪。” 卫芙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掌柜的以为这篇故事如何?可算精品?” “算算算!必然是!”掌柜连连点头,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不瞒小郎君,在下经营书肆十几年,话本子见得多了,可这般新奇的构思、这般老辣的笔法,当真头一回见。” 他往前凑了凑,眼里冒着精光:“这篇话本,可是出自小郎君之手?下卷也在您手里?” 卫芙宁把茶盏放下,点了点头。 掌柜眼睛更亮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咱们就……” 没等他说完,卫芙宁起身欲走:“实不相瞒,我今天只是来问问,还打算多打听几家再决定。” 掌柜一听这话,急了,连忙站起身将人拦住:“别啊!小郎君,你出去打听打听,咱这书肆可是老字号了,在盛安城里开了几十年,东家是赫赫有名的崔家!” “小郎君若愿意把这本书卖给我们,我给您印多少都行!铺满整个盛安城,让各家贵人的小姐都能看到!您既找上门来,想必也知道,盛安城里的贵人小姐,十有八九都是我们的老主顾。这书到了我们手里,一定能大卖!” 卫芙宁垂着眼,假装思索。 掌柜见她神色松动,立马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契约,铺在桌上:“小郎君,今天要是能敲定,我愿多付三成。” 卫芙宁抬眼看他,半晌,才勉为其难应口:“罢了,既然掌柜这么有诚意,我也不墨迹了。” 掌柜大喜,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连忙研墨递笔。 卫芙宁左手接笔,正要落墨。 掌柜满脸笑容,逮着机会就夸:“小郎君,您是左撇子?都道字如其人,我瞧着小郎君的字端正圆润,一看就是个敦厚老实的。” 卫芙宁笔尖微顿。 小阿宁这具身体,虽然记忆不全,但各项天赋点满。 当年,她刚穿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再加上年纪小身上还有伤,一直高热不退,反反复复脑子没有一刻清醒过。 生死垂危之际,她遇见了上官琮。 上官琮不仅救了她,还将她收养在身边,如父如师教导了六年。 她很幸运,她的师父是个“异类”,与这个时代大多数的父亲都不一样。 在师父心里,女儿家便该像先帝那般,洒脱于天地之间行大丈夫之事,而不是拘于朱楼高阁,整日拈酸呷醋。 是以,为了教养好她和上官宓,不管兰郡条件再艰苦,师父也会想尽办法替她们寻来名师教导。 而接受启蒙的第一天,她就隐隐觉察出‘小阿宁’的不一般了。 上官宓当时已经启蒙两年,提笔落墨尚且稚嫩。可轮到她时,笔蘸饱墨,手腕一转,落笔成书。 那字潇洒俊逸,笔锋凌厉,收放自如,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能写出来的字。 上官宓见了惊呼她是天才,但上官琮看过后,只摸了摸她的头,语重心长:“阿宁,人生三大不幸,少年得志乃其一。你还小,锋芒不可外露。” 她谨记师父教导,勤奋苦练,如今左右手皆能成书。 左手字迹圆润是她的盾,右手笔墨锋利是她的枪,任何人都妄想从寥寥几笔中看透她。 卫芙宁笑了笑,不做解释。 “掌柜的,有新话本子没?快!你盏爷还有差,没功夫磨蹭。” 这边字迹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叱咤。 …… 第31章 论家庭地位 卫芙宁搁下笔,循声望去。 掌柜脸色微变,连忙起身告罪,“哎哟,对不住了,有贵客到,烦请小郎君稍候,我去去就来。” 卫芙宁点了点头。 掌柜转身推门而出,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门缝。 卫芙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透过那道门缝,落在外面的大堂里。 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玄色劲装,腰悬长刀,刀鞘上缠着银丝,生得眉清目秀,肤色白皙,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 卫芙宁眸光微凝,这个人她见过。 那晚,她装瞎从崔玄聿的房间出来时,这人便在金吾卫之中,一身杀气即便隔着雷电风雨她也能感觉到。 卫芙宁垂下眸继续喝茶,浓密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暗涌, 外头,掌柜匆匆迎上前,脸上的市侩换成了殷勤的恭顺,腰身也弯了几分:“盏小爷来了!快快快,里面请!” 崔盏正跟着掌柜往里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隐约能看见一道身影,男子皮肤黝黑,看不清神色,但那睫毛忒长,逆着光根根翘立。 崔盏有些羡慕摸了摸自己的睫毛,他真不敢相信,要是这毛长在他这张帅脸上该是多么的相得益彰?! “有客?”他酸酸问了一句。 “是,写书的。”掌柜随口应道,躬身引着他往里面的雅间走,“盏小爷,您这边请。” 崔盏又看了一眼才收回了目光,跟着掌柜进了最里面的雅室。 门一关,掌柜立刻走到墙边,伸手在书架后头摸索了一阵,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开。 掌柜从里头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双手捧到崔盏面前:“盏小爷,这是清河十三坊上个月各方的情况,一早准备好了,劳您交予小国公。” 清河十三坊是崔家设在各地的暗桩,这家雅集书肆明面上卖书,实则是崔玄聿掌管清河十三坊的联络枢纽,各地的消息、账目、密信,都通过这里汇总,再由崔盏或崔笺带回崔府,请崔玄聿定夺。 崔盏接过木盒,掂了掂分量,揣进怀里。 掌柜又道:“还有一事。主家那边传来消息说:国子监今年招了不少学子,之前裴太傅将自己府上的一万卷藏书借予国子监,如今裴太傅辞官,裴家便将那些书尽数取回了。祭酒写了家书来,想请崔家借阅一万五千卷藏书供国子监学子参读。” 崔盏愣了愣,一下没转过弯:“国子监祭酒?这不是咱们家老爷吗?” “正是。”掌柜点头,表情尴尬笑了笑:“信上说,老国公说自己要颐养天年,这等小事让小国公处置,族家便来请家主令。” “嘶~等会儿!”崔盏脑子不如崔笺,暗自琢磨了一会儿。 儿子找老子借书,老子不管,让儿子去找自己的儿子?? 敢情老爷如今办事还得看他家郎君的脸色? 论家族地位这块,还得是郎君啊!! “晓得了,晓得了!”理清思路,崔盏一脸畅快,把木盒往怀里又塞了塞,站起身:“还有别的事?” 掌柜的忙摇头,“没了,盏小爷慢走,替我向小国公问好。” “得嘞~”崔盏摆摆手,出了雅间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最近有没有时兴的话本子?我要新鲜的!这回可别拿那些老掉牙的糊弄我了,你不知道,当差太苦了,我现在就靠这点爱好续命了。” “有有有!”掌柜指着外面一排书架:“才子佳人、神仙鬼怪、江湖恩怨,都在那边,盏小爷您随意挑。” 崔盏扫了一眼,撇嘴道:“又是这些俗物,崔掌柜,不是我说,你老吃闲饭,这书肆迟早要倒。” 这张臭嘴! 掌柜一脸晦气,又不敢表露出来,正愁着怎么接话,忽然眼睛一亮:“盏小爷莫急!我这会儿刚收了个顶好的本子,新鲜热乎的,才谈妥。您过几日来,我给您留着!” “哦?”崔盏来了兴致,“什么本子?” “这个……”掌柜嘿嘿一笑,“容小的卖个关子,保管您喜欢。” 崔盏笑骂了一句,抬步走出书肆。 掌柜的送走了崔盏,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转身就往另一间雅室赶。推门进来时,那笑容已经换成了殷勤的市侩。 “小郎君久等了,勿怪勿怪。”他搓着手,连连点头致歉。 卫芙宁摇了摇头,把茶盏放下。 掌柜的目光落到桌上,见契约已经签好,连墨迹干了,脸上大喜:“小郎君爽快人!”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捧到卫芙宁面前,“书行的规矩都是先付一半定金,待话本上市再结清。但我观小郎君也是洒脱人,就不整那些虚的了,加上之前说的三成,拢共二十六两,一并在这。往后你若再有这般好本子,万万先想着我,价钱好商量,绝不让小郎君吃亏。” “掌柜爽快。”卫芙宁接过布袋直接揣进兜。 掌柜抬眼打量了她一眼,“小郎君不数数?” “不必。”卫芙宁从怀里又摸出一本薄薄的书册,往桌上一搁:“这是下册,告辞。” 掌柜眼睛一亮,忙跟着起身:“我送贵客。” 卫芙宁摆了摆手,推门而出。 掌柜只得站在原地,连连点头:“小郎君慢走,往后常来啊!” 待人走后,他脸色骤变,迫不及待拿起桌上的下册翻看。 一页,两页,三页,越看眼睛越亮,直至翻到末页,崔掌柜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意犹未尽摇了摇头:“竟是这般收尾?!妙啊!” …… 第32章 忠义小郎君 翌日。 天刚蒙蒙亮,槐树巷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吱呀”一声,榆木老门轻响,卫芙宁推门而出。 有风从巷子深处吹来,拂过脸颊,已经没了前几日的料峭,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春日暖意。 王媒婆端着一盆水出来,瞧见她,脸上立马堆起笑:“哎哟,小郎君这么早就出门啊?” 卫芙宁笑着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年轻人勤快些总没错。”王媒婆把水泼在墙角,一股子爽快麻利劲儿。 彼时东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棚,炊饼的香气混着热腾腾的白雾飘得老远。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从身边走过,有人蹲在路边挑拣青菜,有人扛着布匹往铺子里搬。 昨个儿被贴了封条的客栈,门前萧条,光景惨淡,坊市里的人们像是习以为常,有条不紊地继续忙碌着自己的生活。 卫芙宁也是如此,继续往前走。 教坊司的角门虚掩着,门口一个小厮正靠着墙打哈欠,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余光瞥见有人来,并未在意,待看清是卫芙宁,猛地一个激灵,脸上的困意瞬间散尽,堆起笑就迎了上来。 “卫小郎来了!快快快,里边请!”小厮殷勤地侧身让路,“柳教习一早就来问了,说您要是来了,直接去后院找她就行。” 卫芙宁点了点头,抬步跨进门槛。 一路往里走,遇到的丫鬟小厮都停下来打招呼,笑容一个比一个热络。 “卫小郎早。” “卫哥儿好。” 卫芙宁一一颔首,神色淡然。 昨天那一棍太显神威了,眨眼功夫,全教坊司都知道新来了一个会耍棍的年轻郎君,一棒子下来,能要了人的命。 廊下原本传来咿咿呀呀的练唱声,她方一进来,立马变得安静。几个练琴的小娘子躲在廊柱后悄悄打量,迎上目光又吓得立马躲起来。 卫芙宁并未在意,目不斜视,越过众人径直往后院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柳教习的住所。 一处独立小院,青砖黛瓦,院墙不高,里头三间正屋,门窗紧闭。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又弄死一个?不是让你看着点吗?” 卫芙宁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又尖又利的咒骂,像是要把屋顶掀翻。她脚步微顿,伫立门外。 里面的婆子声音委屈:“那严主簿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仗着有东宫撑腰,就喜欢磋磨清白的官家娘子。他铁了心要弄,我一个下人哪能拦得住?昨夜那情况,我若再多说一句,只怕就要被拖出去打死了。” 柳教习气得牙痒痒:“外面那么多勾栏娼妓,他们怎么不去祸害?专挑我这儿霍霍!他倒是痛快了,我怎么办?再有几日就是太后千秋宴了,各部官员都要带歌舞献艺,一时半会儿我上哪去找个模样干净的会跳琵琶舞的?” “教习。”婆子眼神闪烁,声音里透着几分试探,“绿萝那丫头方才偷偷找过老奴,说是婉娘不在了,她可以替您分忧。” “绿萝?”柳教习皱了皱眉,“我早看出她是个有心气的,只不过她那功底比起婉娘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婆子忙道:“不是还有几日功夫呢,加把劲儿练,兴许能赶上,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每年宫宴登台的机会,对教坊司的官奴来说,不亚于千载难逢的鲤鱼跃龙门,万一得了哪位贵人的青睐,说不定就能跳出这泥潭,是以每次遴选,众人都是绞尽脑汁,争得头破血流。 这次宫宴,柳教习早早就定了红锦和婉娘,若非昨日严主簿抬出东宫施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将婉娘外借。 柳教习思忖了好一会儿,乜了老婆子一眼:“那丫头给了你多少好处,这般替她说话?” 老婆子心虚,讪笑了两声,将藏在袖子里的赤金簪拿了出来:“我不过是沾了教习的光,哪能真不懂事?就是您不问,我原也打算交代的。” 柳教习从老婆子手里夺过簪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绿萝倒是舍得,罢了罢了,就她吧。让师傅们这几日多指点指点,别丢了咱们教坊司的脸。” “是。”婆子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柳教习忽然想到什么,叫住她:“诶!昨天那死丫头呢?今日如何?” 婆子回身,满脸嫌弃:“还在吐血呢。” “怎的还吐?郎中怎么说?” “郎中说要静养,不能移动,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 柳教习气笑了:“这几棍倒打出个富贵病了。行吧,先养着,以后再连本带利讨回来。” “是。” 婆子正要推门出来,卫芙宁这才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谁?” “教习,是我,卫丁。”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柳教习的声音,语气陡然转变,热络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哎哟,卫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门从里头打开,婆子侧身让路,脸上也堆着笑,客气地点了点头,擦着卫芙宁的肩膀出了院子。 卫芙宁跨进门槛,柳教习已经迎了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卫丁啊,你可算来了。家里都安排好了,你千万记住啊,今儿一定好好跟着我,寸步不离,听见没?” 她刚拿了三十两封口费,要是再被那贼人惦记上,只怕真要气死了。 卫芙宁微微颔首:“教习,我昨夜回去想了想,光守着只怕不行,咱们得主动出击。” 柳教习不疑有他,立马问道:“怎么个主动出击法?” 卫芙宁抬眼,目光在屋里环顾一圈:“我可以在院子里布些陷阱,到时候贼人再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柳教习想起那贼人五次三番的猖狂,恨得牙痒痒,点头应道:“行!只要能抓到那个杀千刀的,你说怎么布就怎么布!” 卫芙宁又道:“光您这院子只怕不够。” 柳教习展臂一挥,豪气干云:“那就把整个教坊司都算上!卫丁,你且甩开膀子去做,让我看看你的能耐,日后将你引见给盛安城里的贵人,到时候飞黄腾达、平步青云都不在话下。” 还知道给她洗脑? 卫芙宁笑了笑:“有教习这番话,我定当竭尽所能擒贼,日后在这教坊司,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柳教习笑得合不拢嘴,抬手竖起大拇指:“忠义!有你这话,我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 第33章 上官辞 昏暗的小屋里,只有木条缝隙里透进几缕惨淡的日光。 上官宓靠着墙,安静地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她换了身干净的里衣,发丝也梳理得齐整,虽面色依旧苍白,却已不复昨日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忽然,头顶传来极轻的摩擦声,瓦片被移开,一道光束从天而降。 上官宓睁开眼,缓缓抬起头。 光柱里,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降临。 卫芙宁落在床头,一张黝黑刚毅的脸,日光从身后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两人四目相对,上官宓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她撑着身子坐直,正襟危坐,双手交叠高举贴在额头,对着卫芙宁躬身拜了下去。 那是兰郡军中最高的礼节。 卫芙宁心中安慰。 她就知道,看过兰郡塞北狼烟的小娘子,绝不会被盛安这座锦绣牢笼困住。 卫芙宁上前一步,重重托起上官宓的手臂:“起来吧,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大恩不言谢,上官宓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 卫芙宁从怀里摸出一个新瓷瓶,塞进她手里:“药不要停,但伤还是要继续养,这里不干净,在你脱困之前,能拖多久是多久。” “好。” 上官宓知道卫芙宁从不轻易许诺,更不会做无谓的安排,小心将瓷瓶藏进袖口后,抬起眼,认真问道:“阿宁,你有什么打算?” 卫芙宁思忖片刻,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蓦地,上官宓瞳孔微缩,脸色一变:“这太冒险了!” 卫芙宁直起身,神色平静,“置之死地而后生,虽险,但万无一失。” 上官宓到底不如卫芙宁沉稳,咬着唇,脸上仍掩不住担忧。 卫芙宁看出她的心思,唇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少年的傲然:“不必为我担心,盛安城这些绣花枕头,我一枪能串个糖葫芦,便是太子也不在话下。” 上官宓怔了怔,卫芙宁好像一贯如此,从不惧天高地厚。她跟着笑了笑,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千万小心。”她握住卫芙宁的手,轻声嘱咐,“如今我就只剩你和阿兄了。” 提到上官辞,上官宓的眼神黯了下去。 上官琮膝下有一儿一女,上官辞已经及冠当属成年男丁,“叛国”之罪株连三族,他被流放剑南道。 剑南道是西南蛮荒之地,瘴气弥漫,十去九不回,上官辞又是文弱书生,上官宓担心他遭不住。 卫芙宁看出她的心结,眸光微动:“阿辞被人救走了。” 上官宓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 卫芙宁:“七日前,有人在盛安城纵火,阿辞被那伙人救走了。我买通的衙役说,官差抓着两个人,但什么都没审出来,阿辞至今下落不明。” 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便又问道:“阿宓,阿辞可有和谁来往过密?为何有人冒死救他?” 上官宓凝神,细细想了许久却毫无头绪,她摇了摇头,道:“阿父出事后,阿兄的同窗都避他如毒蝎,不曾和谁交往亲密。” 线索断了只得暂时先放下,卫芙宁点了点头:“能在京兆府衙把人劫走,必然不是普通人。阿辞的行踪我会继续追踪,你先别担心。” 她顿了顿,又道:“朝廷找不到人,必然回来提审你。” “你放心,我能应付。” 上官宓眼神坚定,抓着卫芙宁的手,力道重了几分,“盛安不比兰郡,我知你有能耐,但也不能不顾自己。” 卫芙宁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知道了。” * 山野林间,日光正盛,上官辞被一阵刺眼的日光晃醒了。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万千尘埃在光束里跳舞,缓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经逃离了暗无天日的牢笼。 上官辞撑起身子,目光扫过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雅致的木屋里。他想下床,刚一动,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身上有伤,不宜乱动。”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上官辞微愣,循声望去,这才发现窗下站着一个人。 逆光里,那人穿着一袭素白衣裙,背立在窗边,姿态清绝,如孤松独立。 上官辞怔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朝那女子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闻言,女子转过身,虽然面上覆着一层白纱,看不清面容,但露出的那一双凤眼,眸光清绝出尘,望之如临寒月。 “敢问娘子,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救我出牢笼?” 上官辞心知此人身份不简单,再次躬身作揖,语调清润,即便牵动胸前的伤口也不为所动。 女子立在光影里,任他俯拜,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上官将军大义,我不忍见忠骨血脉断绝,这才出手相助。” 上官辞眼里闪过几分复杂:“娘子与我阿父有旧?” 女子摇了摇头:“素未谋面,只听家中长者提过罢了。” 素未谋面之人仅凭一面之词就敢劫狱?上官辞自是不信,温声道:“不知此地为何处?娘子……” 不等他说完,女子冷声打断:“郎君有伤在身,当务之急还是把伤养好。至于郎君心中疑惑之事,待你伤好,我自会解惑。” 说罢,便转身推门而出。 上官辞怔怔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良久,才苦笑出声:“怎么跟阿宁一个性子,好生霸道。” 门外,一名灰衣侍女早已候在廊下,见女子出来,连忙跟上,垂首行礼:“女君。” 女子脚步不停,沿着游廊往前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兰郡百姓的血书还没有找到?” 灰衣侍女垂首:“我们派出去的死士全部折陨,连带那人也消失不见。姑姑猜测,那人只怕……已经入了盛安。” “此人是上官琮旧部,费劲心思抢夺血书定是为了翻案,若入了盛安,必定会去寻上官宓。告诉姑姑,盯好教坊司,务必在卫祯之前找到此人。” “是。” 女子忽然想到什么,回眸看向木屋,语气平静,却让人脊背发凉:“待找到抢血书那人,上官宓就不必留了。” “是。” 灰衣侍女跪地领命,眨眼便消失于廊下。 …… 第34章 王不见王 暮色四合,盛安城华灯初上。 御史台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里拖出长长的影子,朱红大门缓缓打开,曹敬阴沉着脸从里面走了出来。 “总管。” 身后的随从跟了上来,小心翼翼道:“御史台的折子已经压了六七天了,百姓怨声载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曹敬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史台那扇朱红大门,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他原以为在盛安城抓两个毛贼易如反掌,这才在太子面前夸下海口,没想到折腾了这么久,竟连个人影都没抓到。 如今已经惊动了两司,还把京兆府也拉了进来,若是再不快点结案,只怕小命难保。 一想到那位处置人的手段,曹敬脸色愈发难看。 “总管。”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灰衣仆从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曹敬面前,单膝点地,抱拳道:“谢家小郡公刚刚入京, 现在泰平楼设宴,殿下口谕,命您即刻过去回话。” 曹敬心头一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用问,谢家小郡公进京定然是为了那花娘。 他面上不动声色,转眸看向身侧的随从,低声道:“让你派人盯着上官琮的女儿,有消息了吗?” 随从摇头:“教坊司那边都打点好了,但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继续盯着。” 曹敬不敢坐轿,翻身上马,扬鞭往泰平楼方向疾驰而去。 * 泰平楼三层,雅间窗扉半开,夜风裹着东市的笙歌笑语拂入室内。 谢璋倚在窗边,一手揽着美婢,一手提着酒壶,看着外头灯火如昼的长街,红光满面,笑道:“殿下,我不过两年没来盛安,盛安比之从前繁华更甚,陛下劳苦功高啊。” 卫祯斜靠在软榻上,一袭月白锦袍,衣襟微敞,墨发以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出尘。 “听舅舅说,你要入国子监?” 他漫不经心开口,凤眸里波澜不惊,仿佛外头那满城繁华,不过是他眼底的一抹流影。 谢璋饮了一口酒,连连点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她同我阿父说,往后您坐了那位置,总要有人辅佐,我也该认真学点东西了,日后入朝堂好为您谋事。” 卫祯抬起眼,那双浅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语气刻薄得紧:“我母亲若真想为我好,便不该派你这么个蠢货来害我。” “……” 谢璋深知这表弟的性子,从小便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对谁都不假辞色,偏生又是太子,谁也奈何不得。 他只得挥手屏退两个美婢,讪讪笑了两声缓解尴尬。 待闲人退下,谢璋立马凑到卫祯跟前,一脸讨好:“殿下,我那事……怎么样了?” 卫祯厌蠢的毛病又犯了,连眼皮都懒得抬:“堂堂郡公,被一个花娘玩弄于股掌之间,蠢钝如猪。” “……” 谢璋没半点脾气,只得嘴硬道:“我那是大意了!那小娘子瞧着不似是个有主意的,谁知道胆子这么大?连谢家的东西都敢偷……” “殿下。” 说话间,门外响起一道恭敬的声音。 卫祯淡淡开口:“进来。” 曹敬躬身而入,快步上前,跪地行礼:“拜见殿下,见过小郡公。” 谢璋见有外人,轻咳一声坐了回去,端起架子问道:“找到人了吗?” 曹敬先看了太子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小心应道:“回小郡公,奴才这几日调了南衙卫和京兆府的人,把盛安城翻了个底朝天,客栈、民坊、勾栏瓦舍都查遍了,却连个人影都没摸着。画像和秀印都发下去了,各城门也盯得死死的,愣是没见着那女子的踪迹。” 谢璋眉头一皱,但碍于是太子的人不好发作,冷着脸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问的是人!” 曹敬额头沁出冷汗,连忙道:“小郡公息怒。奴才琢磨着,画像和花绣印记都有,若那女子真在盛安,满城搜捕必然是藏不住。可如今……连个可疑之人都没抓着,奴才斗胆猜测,那花娘兴许根本不在盛安。” 这话也不算搪塞,毕竟谢家也只是猜测那花娘来了盛安,并无确凿证据。 闻言,谢璋神色间有些动摇。 实则,在他心里,也不认为一个娼妓能有多大本事?偷了账本逃出江都已经是胆大包天,若还敢来盛安告御状,那简直是不要命了。 他转头看向卫祯:“殿下,您说呢?” 卫祯抬眸,不冷不热觑了曹敬一眼,浅色的琥珀眼蓄着意味不明的幽光。 曹敬只觉后背一凉,艰难地咽了咽唾沫。 “叩叩——” 气氛凝固的一瞬间,门外响起一道声音:“草民崔笺奉崔侍郎之命,叩见太子殿下。” 卫祯眼里闪过一丝暗涌,懒懒靠回坐椅子:“进来。” 曹敬暗暗松了一口气,跪着挪到一旁不敢妄动。 门被推开,一道玄色身影迈入雅间。 崔笺上前拜礼:“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卫祯:“何事?” 崔笺垂首道:“回殿下,楼下有辆马车,停的位置不妥,占了半条街巷。我家郎君路过,见那马车规制过大,堵了百姓去路,便做主拆了。拆后才知殿下在此……” 没等他说完,一旁的谢璋眉毛竖了起来,满脸戾气:“你家郎君算个什么东西?敢拆小爷的车?你让他滚下来,我倒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 崔笺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理会谢璋,继续道:“郎君还有要务,便命草民前来谏言。” 卫祯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摇曳的灯火,似笑非笑道:“你家郎君又要训孤什么?” 崔笺垂首作揖俯拜,扬声道:“郎君言:恃权纵恶,非明君之道,殿下德行有亏,当躬身自省。” “……” 第35章 且让他来 一刻钟前。 中书省散值,崔府的马车自皇城方向辚辚而来。崔笺坐在车辕上驾车,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两匹马走得稳稳当当。 “郎君!” 一道身影从街边蹿了出来,轻巧地跳上车辕。 崔盏一把挤开崔笺,敲了敲轿壁,压低声音道:“郎君,您让属下查的事有眉目了。” “进来。” 崔盏冲着崔笺的得意挑了挑眉,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崔笺摇了摇头:“武懵子。” 车厢里,崔玄聿单手支颐,阖着眼,清隽如玉的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崔盏跪坐下来,抱拳道:“郎君,江都暗坊那边的消息:一个月前,谢家小郡公看上了春风楼里一个已经赎身的花娘,那花娘原本与情郎约好赎身后便成婚,谁知谢家小郡公竟横插一脚,当场打死了那情郎,还强占了花娘。” 崔玄聿缓缓抬眸,眸色清冷,不见波澜。 崔盏继续道:“那花娘也是个有骨气的,拖着身子去江都府报官。可官府收了谢家的好处,反判她诬告,一顿板子下去,据说人当场就没了命。” “这几日御史台压着江都的折子不批,只怕与这事脱不了干系。谢家是太子的母族,太子出面周旋,想来是受了谢家所托。” 崔玄聿垂眸,眼睫如鸦翼般覆下,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 原来是为了伸冤,难怪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 崔玄聿身处繁华,虽不爱风流,但也曾听人说过,江都瘦马,名动天下,花娘们多在后背刺青,尤以牡丹为贵。 那夜草庐里,油灯昏黄,那女子跪坐于榻上,衣襟半解,背上那朵九霄牡丹在烛光下栩栩如生,那时他便已经猜到了女子的来处。 之所以未曾当场拆穿,不过是觉得,自己身负千钧,不可草菅人命。 “吁——” 马车一顿,停了下来。 崔笺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郎君,有辆马车横在路中间,堵了道。属下去问问。” 崔玄聿抬手,掀开车帘一角。 暮色里,一辆黑漆马车横亘在街心,车身乌木为底,窗牖雕着缠枝莲纹,四角垂着鎏金铜铃,在灯火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车前簇拥着十余名家仆,一个个膀大腰圆,横眉立目。 有个挑担子的货郎想从旁边过去,被其中一人抬脚踹翻,货担滚落一地,货郎不敢吭声,只得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崔盏见状皱了皱眉,“什么人?怎得如此嚣张?” 没一会儿,崔笺上了马车,隔着轿帘低声道:“郎君,是谢家的马车,谢小郡公在此设宴,太子殿下也在。” 喜欢看话本子的崔盏嫉恶如仇,立时瞪圆了眼睛,“谢家这混账东西也来盛安了?” 崔玄聿抬眸,面无表情看向他。 崔盏自觉失礼,正要认错,就听见他那向来温和与人为善的郎君说道: “给我砸了。” 这便是崔玄聿的圣人之道,与人为善时,心怀慈悲;与人为恶时,怒目金刚。 * 彼时。 楼阁里的雅室气氛凝固,针落可闻。 卫祯眼睑轻抬,眸光里情绪不明。 曹敬单膝跪地,小心觑着太子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他跟在太子身边近十年,自然知道崔笺口中的郎君是谁? 这位崔家小国公训斥殿下也不是一两回了,每次还喜欢摆出圣人之姿,太子厌恶已久。偏偏圣人喜欢,还时常督促太子虚心接纳,多与这位小国公走动。 谢璋不知内情,飞快扫了卫祯一眼,抽出挂在腰间的马鞭,撸起袖子骂道:“哪儿来的混账东西!连太子殿下都敢教训,好大的狗胆!” 卫祯抬腿,一脚踹开谢璋,目光落在崔笺身上,语气不冷不热:“你家郎君呢?” 崔笺作揖,“禀太子,郎君就在楼下。” 卫祯冷笑了一声,站起身,缓缓踱步到窗前,敛着幽光垂眸往下看去。 崔玄聿似乎早有预见,在卫祯目光探来的瞬间,车帘掀开一角,抬眸往楼上睇了一眼。 两人四目相对,暗涌四起。 崔玄聿抬手,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这礼行得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那张芝兰玉树的清贵俊脸上却没有丝毫谦卑恭顺。 卫祯扯了扯嘴角,眼里的笑意淡得几乎没有痕迹。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崔笺:“回去告诉你家郎君,孤记下了。滚。” 崔笺垂首拜别:“草民告退。”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璋快步走到窗边,盯着楼下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表情古怪:“殿下,此人莫非就是崔家那位……圣人宗子?” “圣人?”卫祯一脸恹恹,“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崔玄聿的名头,权贵里没有人不知道,但谢璋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嚣张到敢与储君对峙。 眼看着卫祯脸色不好,谢璋陪着笑脸,点头附和:“太子说的是,我瞧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卫祯懒得搭理,抬眸看向跪在一旁的曹敬,声音不疾不徐:“你,过来。” 曹敬心下一凛,膝行几步,跪伏在卫祯面前。 “殿下。” 卫祯:“那花娘当真不在盛安?” 曹敬联想到这几日布下的天罗地网,把心一横,重重叩首:“奴才不敢欺瞒殿下。奴才已将搜捕范围扩大到盛安周边郡县,城门、驿站、渡口,处处都安插了眼线。只要那女子敢露面,奴才定能叫她立马消失。” 谢璋闻言,脸上阴云散了大半,连连点头:“好好好,如此我便可放心了。” 卫祯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楼下那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马车,笑了笑:“既是如此,那就去杀了崔玄聿。”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他鬓角的碎发,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满城的灯火,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曹敬:“…………” * 另一边。 崔府门前灯笼高悬,照得石阶上一片通明。门房早已迎了出来,小厮们垂手列在两侧,见马车停稳,连忙搬来脚凳。 车帘掀开,崔玄聿踩着脚凳下来,玄色官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崔笺拴好马,快步跟上来,不动声色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郎君这般训斥太子,这几日只怕又要不安宁了。” “腐草荧光耳,且让他来。” 崔玄聿脚步未停,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砖上,不疾不徐,簌簌如风。 …… 第36章 蜉蝣撼大树 立春日。 春意融融,槐树巷的老槐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片在晨光里透着茁壮的生命力。 东市门口,封了五日的客栈终于解了封条,门前换了崭新的红绸。伙计们进进出出搬着东西,掌柜满脸堆笑亲自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日子再晦气也得继续过,市井烟火气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隔壁的雅集书肆,今日也分外热闹。 崔掌柜指挥着伙计往门楣上挂一块崭新的木牌,上头刻着“大吉”二字,漆色鲜红,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挂好木牌,他又让人在门口摆了一张长案,铺上红布,上头整整齐齐码着新印的话本子,封皮花花绿绿,煞是好看。 一个伙计从里头搬出一面小鼓,“咚咚咚”敲了起来,引来不少人驻足围观。 “哟,崔掌柜,您家这是也重新开业了?”一个路过的妇人探着脖子问。 崔掌柜站在门口,一身簇新的石青长衫,捋了捋胡子,笑得红光满面:“说笑了。小店新出了一本话本子,乃不可多得之旷世奇文啊,故才大张旗鼓想赚个吆喝。” “旷世奇文?”有人不信,嗤笑道,“崔掌柜的,您可别说大话,什么话本子敢称旷世奇文?” 崔掌柜不慌不忙,往门口一站,嗓门洪亮:“诸位!做生意以诚信为本,岂有胡诌的道理?诸位若是不信,尽管进来看。若是看了觉得平平无奇,崔某分文不收,权当交个朋友!” “当真?还有这等好事?” “走走走,看看去!” 这话说得满,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呼啦啦往书肆里涌。 门口的伙计应接不暇,赶紧上前招呼:“乡亲们,这边排队!” 另一名伙计见状,一脸担忧看向掌柜:“掌柜的,您这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了?万一客人不满意,咱们可要赔本的。” 崔掌柜看着乌泱泱往里挤的人群,只觉一锭锭银子往怀里扑,踌躇满志摆摆手:“赔不了!” * 书肆门口锣鼓喧天,人群涌动,连隔壁街的百姓都惊动了。 长巷那头,一辆马车停了脚程,檐角垂着拇指大的珍珠流苏,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车旁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急得团团转,手里攥着帕子直擦汗,嘴里不住地念叨:“阿湘那死丫头又跑哪去了?再耽搁下去,就要误了进宫的时辰了。” “姑姑!姑姑!我来了!” 这时,一个圆脸胖丫鬟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提着一大串吃食,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妇人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拧她的耳朵:“你这丫头,又去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我让她去的。姑姑莫说她!” 一道脆亮的女声喝止了妇人,车帘掀开一角。 “阿湘,上来吧。” 阿湘蹭地一下跳上车,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娘子,我刚从书肆门口过,那掌柜说这是旷世奇书,我特意给您买的。” 闻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接过了阿湘手里的书。 马车缓缓而行,往御道方向驶去。 * 与此同时,盛安某处闲邸。 曹敬独坐在廊苑凉亭里,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日太子问话,他不过是想着快些结案,把这桩烂事翻过去,谁能想到,太子转头就扔给他一个更要命的差事。 崔家是什么门第? 门客三千,私兵部曲三千有余,就连圣人都要礼让三分。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内侍,带着几个死士去刺杀崔家宗子? 那不是杀人,是送死。 曹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总管!不好了!出大事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亲随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 曹敬被他吓得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他霍地站起身,脸色惊慌:“崔家小国公发现我们的人了?” “不……不是……”亲随喘着粗气,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本书,双手捧上,“总管,我刚刚路过东市,发现了这个!”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这种东西?”曹敬扬手就要把书摔回去。 “不是啊总管!”亲随急得直跺脚,把书捡了回来,“谢小郡公要寻的那女子就在盛安,您看了便知!” 闻言,曹敬眉心一跳,低头看了一眼亲随手里的书封。 ——《九霄牡丹记》 这五个字落进眼里时,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曹敬勉强稳住心神,一把抢过书册,迅速翻阅起来。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翻得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书中牡丹仙子归位时,背后的牡丹绣印与谢家要找的那花娘的印记一模一样。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定是那花娘在搞鬼! 曹敬瞳孔骤缩,啪”地合上书,一把揪住亲随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声音都变了调:“说!这书哪来的?!” 亲随被他勒得脸涨红,结结巴巴道:“东……东市一家书肆在卖……如今这本子大火,百姓争相购买,牡丹仙子杀夫证道的故事都传开了……” 曹敬缓缓松了手,脑子“嗡”地一下乱成了一锅粥。 若是让太子知道,他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曹敬眼底闪过一抹血色,一把抓起桌上的披风,大步往外走。 “跟我来!带上京兆府的人,去东市!” 一个低贱的蝼蚁还妄图蜉蝣撼大树,痴人说梦!待他抓到那花娘,定活剐了她的皮不可。 …… 第37章 梳妆娘 日头正高,书肆门口人头攒动,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门楣上挂着售罄的木牌,一个伙计正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嘶喊:“多谢乡亲们捧场,今日书册已经售罄,明日再来吧。” 话音刚落,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京兆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差役们一拥而上,连推带搡,把排队的客人往两边赶。有人手里的书被撞落在地,刚要弯腰去捡,又被一脚踢开。几个妇人惊叫着往后退,被挤得东倒西歪。 崔掌柜正低头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脸色微变,转头朝身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会意,悄悄退后两步,趁人不备溜进了后堂。 崔掌柜整了整衣襟,从柜台后绕出来,笑着迎上前去:“官爷,出什么事……” 曹敬从轿子里头走了出来,一身绯色圆领袍衫在日光下格外扎眼。他抬手捻了捻腕上的沉香木珠,目光扫过门口散落一地的书册,眼底阴鸷更重了几分,等崔掌柜话还没说完,抬脚将人踹翻在地。 “给我搜!不许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京兆府的差役得了令,如狼似虎地冲进书肆。书册散了一地,纸页纷飞,有客人还没来得及跑,被一把揪住衣领推到墙角,搜身查问,吓得脸色煞白。 崔掌柜蜷缩着不敢动,曹敬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声音阴冷:“说!写书的人在哪儿?” 崔掌柜脸色铁青,喘不上气:“什……什么书?” “还敢装蒜?”曹敬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五指收紧,“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崔掌柜的脸从青变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两手徒劳地扒着曹敬的手,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一旁的京兆府官员看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劝阻,压低声音道:“总管,使不得……这人到底是崔家铺子里的掌柜,闹出人命不好交代。” 曹敬迟疑了片刻,松了手,从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把这里封了,所有人带回衙门细细审问。” 崔掌柜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差役们一拥而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待官差押着人走远,围观的百姓才敢慢慢聚拢回来。 眼下的书肆门口一片狼藉,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大吉”木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人们再一次切身感受到,所谓的繁盛不过是贵人们一念之间的镜花水月。 “也不知道崔掌柜这是犯什么事了?怎么就惹上了内庭的人,京兆府在这些人面前都不敢喘气,崔掌柜只怕麻烦大咯。” 一个拎着油瓶路过的老婆婆停下脚步,摇了摇头,叹气道:“本本分分做生意能犯什么事?无非就是个‘利’字。” 说完,脚步生风蹿进了人群里。 越是讳莫如深,越是勾人心痒,若崔掌柜真是因为那本书惹了祸,这书里一定大有文章。 * 另一边,拎着油瓶的老婆婆脚步如飞,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道窄弄。 巷子逼仄,两侧是高耸的灰墙,日光从头顶那道狭长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柱。 老婆婆抬脚迈入光柱,身形一闪,再出来时,肩上那件灰扑扑的外衫已经搭在臂弯,露出里头一身青绿色的窄袖短襦,腰间系着条豆青色的围裙,裙摆刚过脚踝,干净利落。 卫芙宁一边走一边摘下头上的布帽,露出一头乌压压的青丝,指尖一拢,松松挽了个髻,路过墙角堆着的柴火时,随手抽出一个一尺长半尺高的木箱子。等她再次走出巷口时,人群里多了一个清秀水灵的走街妆娘。 街对面是云想阁,朱雀大街上最大的胭脂铺。 卫芙宁将妆镜往腰间一挂,提起裙摆,笑着喊道:“陶掌柜。” 云想阁里头比外头瞧着还要宽敞,四面墙壁上嵌着整排的乌木架子,上头摆满了各色瓷瓶、漆盒、琉璃盏。博山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甜而不腻,混着脂粉气,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绵软温香的网。 柜台后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收拾妆箱,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见是卫芙宁,脚步生风地迎上来,热情地拉住她的手:“哎哟!我的姑奶奶~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五日前,卫芙宁扮作走街妆娘,到云想阁来寻活计。 恰巧当时店里有位难缠的客人,一连气走了三个妆娘,掌柜陶五娘正焦头烂额,见卫芙宁打扮得整洁干净便提出让她试试。 那客人是个中年妇人,满脸横肉,眉间两道深纹,瞧着便不好相与。 卫芙宁并未推辞,替妇人修了眉,做了皮肤管理和光影修容,梳了个端庄的抛家髻,最后出来的效果惊艳了整个云想阁,就连刻薄的妇人都高兴地落了泪,临走前不仅道了歉,还多付了一倍银子。 陶五娘眼见着卫芙宁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二话不说,便留她在铺子里挂了个闲职,只要有好活便会请她来。 陶五娘亲自给卫芙宁倒了杯茶水,拉着她小声道:“今日立春,大皇子在郊外办了场踏春宴,盛安城里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和官家小姐都去了。方才宋家差人来说,宋家小娘子要请咱们云想阁入府梳妆。瞧见没?宋家的轿子还在外头等着呢?” 卫芙宁往门口看了一眼。 陶五娘又道:“听宋家人说,宋小娘子脸上长了许多暗疮,找了好几个妆娘都不满意,听人举荐才找上了咱们云想阁。每年这时正是各家小娘子争奇斗艳的关口,你今日若能让宋小娘子在春日宴上艳压群芳,往后咱们云想阁便不愁在贵人圈里立足了。” “宁娘子,这事能不能成,就看你的了。” …… 第38章 牡丹印记 两刻钟后。 卫芙宁和陶五娘如约而至。 宋家角门外,早有婆子候着,见两人落轿,笑着上前引路。 院中花木扶疏,还没走进,就听见里头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婆子回头笑道:“里面几位都是我们家娘子的手帕交,听说新来了位手艺好的妆娘,好奇得紧,非要来瞧瞧。” 陶五娘笑着点了点头,悄悄拉了拉卫芙宁的袖子,小声道:“宋家是清贵门户,不比那些鼻孔朝天的贵人,这宋家娘子也是个好脾气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卫芙宁点了点头。 一行人刚走进院子,就听见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你们说,那牡丹仙子最后拂袖而去,是不是太飒了?简直跟女将军一样威风。” 另一个立马接话:“可不是吗?杀夫证道,解气!我看了这么多年话本子,头一回见这样的结局。” 第三个接着道:“我早说过了,痴男怨女没什么可看的,如牡丹仙子这样的才是吾辈楷模。” 几个少女正说得眉飞色舞,见婆子领了人进来,立马收了声,齐刷刷转过头来,盯着卫芙宁和陶五娘上下打量。 其中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娘上前两步,目光在陶五娘和卫芙宁之间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卫芙宁身上:“你就是他们说的宁娘子?” 卫芙宁微微欠身:“妾身符宁,见过诸位娘子。” 少女们各自矜持,手持团扇、香帕颔首回礼,完全不似方才谈论牡丹仙子那般恣意。 宋娘子是个爽快人,直接问道:“我的情况你应该知晓了,你可有把握?” 卫芙宁从容淡定:“娘子可否摘下面纱让我瞧瞧?” 在座的都是手帕交,宋娘子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抬手取了面纱。 她的脸颊起了几颗红肿的暗疮,虽不算严重,却正是最显眼的时候,强行施粉不仅盖不住,反倒会让暗疮恶化。 卫芙宁只看了一眼,淡淡点头:“娘子放心交予我便是。” 宋娘子愣了愣。 没等她反应过来,卫芙宁又问:“娘子想在哪儿上妆?” 宋娘子回过神来:“就在这吧,屋里闷得慌。” 卫芙宁应了一声,打开妆箱,从里头取出一副薄薄的羊肠手套戴上,又取出一只小瓷瓶,用棉巾蘸了药水,轻轻敷在宋娘子脸上。 少女们没见过这样式上妆,不觉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围上前:“这是什么?” 卫芙宁一边轻按,一边解释:“这是我自个儿调的爽肤水,能消炎补水。” 爽肤水?消炎? 这是什么? 少女们不懂,但为了显得矜持并未多问。 卫芙宁取下湿敷的面巾,开始给宋娘子上妆,故作不经意道:“方才听娘子们说起牡丹仙子,不知可是那自救于泥潭的牡丹仙子?” 众人原本说得意犹未尽,只是因为有外人来了才强行克制不提,眼见卫芙宁主动接话,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圆脸姑娘立马来了精神:“你也知道牡丹仙子?” 卫芙宁笑道:“今日赶巧在早市买了一本,看完便念念不忘了。尤其记得终章,牡丹仙子对众生言:我以血肉为纸,以仙骨为笔,留下这朵牡丹。它日我若回归九天,这便是我的印记;我若困守人间,这便是我的脊梁。碎我脊梁者,不死不休!” 院中静了一瞬。 同道中人。 女娘们相互看了一眼,立马放下手里的团扇,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卫芙宁时不时迎和两句,气氛十分融洽。 陶五娘原本还担心卫芙宁拘谨,如今看她三言两语便和这些贵女们打成一片,比自己还游刃有余,也乐得在旁边做陪衬。 少女们还沉浸在谈论牡丹仙子的剧情里,忽然就听见卫芙宁说:“好了。” 众人一愣,齐齐凑上前,又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娘子见状,立马变得紧张起来,攥着手里的丝帕:“怎么样啊?” “宋娘子自己看看。”卫芙宁捧起铜镜,递到宋娘子面前。 镜中人眉目舒展,肤若凝脂,那几颗暗疮被遮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瞧不出来。 卫芙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加深了脸部的轮廓,让镜中人看着明明是宋家娘子,却又比真正的宋娘子好看百倍不止。 最为点睛之笔的是额间那一朵小小的九霄牡丹,金丝缠绕,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日光下隐隐泛着金光,衬得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宋娘子一时看痴了,捧着自己的脸左右细看,喃喃道:“这是我吗?” 卫芙宁笑了笑:“自然是。” 陶五娘上前看了一眼,心知这把稳了,笑着夸道:“哎哟,可不就是活脱脱的牡丹仙子下凡了?” 宋娘子自然知道自己比不得真正的牡丹仙子,但还是忍不住高兴,对着镜子打量:“这牡丹花钿画得可真好,就跟话本子里描述的一样。” 卫芙宁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我虽是个没见识的妇人,却也向往牡丹仙子那般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一时技痒,便学着牡丹仙子在肩上画了朵牡丹绣印。方才见娘子喜欢,这才斗胆给娘子的妆容加了牡丹花钿。” “还有这等事?”少女们的眼睛齐刷刷亮了,“给我们看看?” 卫芙宁稍稍拉开衣襟,露出脖子后一片雪白的肌肤,那牡丹绣印栩栩如生,仿佛融于皮下,生着暗香。 《九霄牡丹记》第三回曾提到,牡丹仙子知道丈夫背叛,却不哭不闹,只取金针刺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右肩画下一朵九霄牡丹。金丝缠绕,层层叠叠,与云锦上的那朵别无二致。 众人情不自禁与话本子的剧情对上,一时看痴。 圆脸姑娘忽然眼前一亮,一把拉住卫芙宁的手:“好主意啊!我怎么没想到!今日春日宴,大皇子命人搬了百余盆牡丹作陪,春衫轻薄,若是咱们也画上,若隐若现岂不应景?” 这话一落,几个少女立马齐刷刷看向卫芙宁,那眼神热切得很:“宁娘子可愿为我们添彩?” “愿意愿意。”陶五娘笑得合不拢嘴,“娘子们赏光,岂有不应之理?” 卫芙宁抿嘴笑了笑,唇角那点笑意,不散也不深,恰到好处。 …… 第39章 争锋相对 春日时节好,盛安城的贵女郎君们倾巢而出,将城郊太仙池畔挤得满满当当。 池边空地上,十余名年轻郎君策马往来,箭矢破空,正中靶心,引来阵阵喝彩。 文士模样的少年郎摇着折扇,吟诗作对,笔墨风流。 少女们手持团扇香巾,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沿着河岸赏花、赏春、赏少年。 高阁之上,成王凭栏而坐,一身玄色常服,眉目温和,摇指着远处策马肆意的少年郎:“阿聿许久不曾上马了吧?不如下去同大家一起乐乐?” 崔玄聿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坐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 “殿下好意,臣心领了。只是午后还要进宫面圣,若是出了汗,仪态不整,有失臣子之礼。” 成王的母妃出身卑微,自小便由太后抚养长大,元熙帝对他并不亲厚,是以除去佳节盛宴,一年到头父子间并无交集。 一想到他这个儿子还没有崔玄聿一个外臣受宠,成王眼底闪过一丝艳羡。 “是我思虑不周。” 说罢转头朝身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内侍会意,捧着一个檀木书盒,恭恭敬敬地呈到案上。 成王亲手打开书盒,从里头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笑道:“本王近日得了一幅前朝名家辛道也的《寒衣帖》,本王对字画一窍不通,实在看不出真假,今日特意带来想请阿聿品鉴品鉴。” 崔玄聿面上不显,倒是身后的崔盏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偷偷给崔笺使了个眼色。 盛安城里谁不知道他家郎君喜好收藏名家书法,尤其最爱前朝名仕辛道也的字。 即便成王再不受宠但也是亲王,手底下不可能连个辨认字迹真假的门客都没有,这分明是假借品鉴之名想拉拢郎君。 崔笺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理会斜眼的崔盏。 崔玄聿神态泰然,起身踱步到案前,垂眸只看了一眼,便道:“的确是辛老的字。” “当真?!”成王故作惊喜,随即又惭愧道,“可笑我们这些不懂辛老的人争论了半天也分不出真假,阿聿你一眼便识清。知己难求,这幅字,合该归阿聿所有。” “辛道也的字,孤也喜欢。” 忽然,帘外传来一道慵懒清冷的声音,垂帘一挑,一道绛紫身影走了进来。 卫祯一双凤眼微挑,浅色的瞳仁里映着满室春光,嘴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哂笑,“王兄如此慷慨,倒不如送给孤。” 谢璋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摇头晃脑跟了进来,懒洋洋拱了拱手:“谢璋见过成王殿下。” 成王看了太子一眼,勉强笑了笑:“谢小郡公也来盛安了?” 卫祯根本不把这位庶兄放在眼里,抬眸看向崔玄聿:“这字帖孤瞧着甚是喜欢,君子不夺人所好,小国公可否割爱,将这幅字让与孤?” “这……”成王脸色微僵,欲言又止,下意识看向崔玄聿,眼底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崔玄聿双手作揖,先是向太子行了一礼,又转向成王,温声道:“太子殿下问错人了,这字帖,本就是成王殿下的东西。” 成王被这话点醒,连忙堆起笑,摆手道:“是本王糊涂了,既是太子殿下喜欢,那便赠与殿下了。” 随即,成王朝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赶紧上前,将字帖仔细卷好,成王接过字帖双手捧于卫祯面前,“还请殿下笑纳。” 卫祯眼皮都没掀,直接越过成王上座。 成王站在原地,笑容僵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将字帖交予身后的内侍,内侍大气都不敢喘,双手捧住奉于太子随侍。 谢璋仗着有东宫和谢家撑腰,大摇大摆跟着落座,借着摆扇的空隙偷偷打量崔玄聿。 阁中的氛围瞬间变得怪异。 成王强打起精神,先请崔玄聿入座,又转向太子,笑道:“今日皇后娘娘宫中设宴,太子殿下不在宫中作陪,怎么有空来这儿?” 卫祯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撩着眼皮:“听闻成王为了今日的春日宴,不惜兴师动众将府中牡丹都搬来了太仙池,引得全盛安的青年才俊趋之若鹜,孤便也来凑凑热闹。” 说着,他偏过头,目光往崔玄聿那边扫了一眼:“平日里三催四请也不见国公,今日怎么这般清闲?” 崔玄聿不卑不亢:“臣职在文翰,案牍之余,偶得清闲,不足为道。倒是殿下,身系社稷,万民所望,岂可效臣等闲散之态,游手好闲?” “噗——!” 谢璋正端着酒杯往嘴里送,一时没防住,一股脑儿地全喷了出来。 “咳咳咳!” 他呛得直咳嗽,眼见太子的眼神看了过来,谢璋立马拍案惊起,指着崔玄聿:“崔玄聿,你好大的胆子!” 崔玄聿抬眸,目光平静从谢璋脸上掠过,淡淡道:“谢璋,莫说我乃国公之身,爵位压你一头,便是我与令尊谢郡公同朝为官,同殿称臣,你直呼我之名讳,就已经犯了大不敬之过。” “你…放…”谢璋急眼,正要口出狂言,忽然想起这不是江都,当即噤声转头看向卫祯。 卫祯却连眼皮都没抬,“蠢货。” 谢璋:“……” “殿下。” 这时,一名内侍站在帘外禀道,“殿下,春霁诗社的娘子们在牡丹亭作画写诗,听闻崔小国公在此,想请国公移步牡丹亭,指点一二。” 成王先是看了崔玄聿一眼,见他没有反应,立马问道:“什么春霁诗社?” 内侍连忙解释:“回禀殿下,春霁诗社是太常博士林大人之女与一众好读诗书的官娘子们一同创办的,意在以文会友。” 成王恍然:“便是圣人都曾夸过的那位林家才女?” 内侍:“正是。” 成王点点头,转头看向崔玄聿:“阿聿,你以为呢?” 卫祯眼看着成王装傻充愣,嘴角的嘲讽不禁变得愉悦起来。 如今朝堂里都在传,天子有意重开女学,凡八品以上官员中,有符合条件的女子都可入学,是以所有人都起了笼络未来女官的心思。 不管是皇后在宫中宴请当朝三品以上官员女眷,还是成王在太仙池举办春日宴,打的都是这个主意。 成王自知比不过皇后,所以他的目标是旧皇党的那些不受重用的文臣。 他又岂会真的不知春霁诗社便是旧皇党官僚女眷组织的书社,今日演这么一出戏,不过是想借崔玄聿的名望笼络那些官娘子,为日后势力渗透女学铺路。 可崔玄聿是谁,连做天子剑都不愿,又怎么会屈身于一个不受宠的亲王? 他这王兄啊,真是又蠢又可笑,实在不怪他这么多年都提不起劲与他较量。 卫祯站起身,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小国公好为人师,想来是不会拒绝的。来都来了,孤也去瞧瞧热闹。” …… 第40章 春日宴 太仙池上,衣香鬓影,文墨飘香。 纱帘轻晃,一群少女聚在牡丹亭中,有人执笔作画,有人提诗于扇面,三三两两围在一处品评,时而争论,时而抚掌而笑,脂粉香混着墨香,酿成春日最好的光景。 远远地,一行人沿着花径走来。 卫祯绛紫袍衫,金玉腰带,凤眸微挑,衣袂在春风里微微拂动,明明只是寻常的步履,却让人觉得步步都踩在云端之上。 崔玄聿眉目清隽,如松如竹,既不张扬,也不刻意收敛,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便让人觉得这满园的春光都聚在了他一人身上。 大魏民风开放,贵女们虽矜持,却也不似前朝那般拘束。 几个胆大的少女悄悄探出头,目光越过纱帘,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落了一落,又飞快地收回来,团扇掩面,耳尖却悄悄红了。 “好生俊俏,那是谁家的郎君?” 有人压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羞怯。 “你不认得?那是崔家小国公。”旁边的人小声提醒,“旁边那位……瞧着也不逊半分,却不知道是哪家?” 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低声笑骂:“没羞。” 亭中静了一瞬。 官娘子们听见动静,纷纷抬头张望,纱帘半掩,日光透过花枝落在少年郎君身上,光影交错间,一时竟分不清是春光衬人,还是人映春光。 成王自知容貌比不上,只挂着温和的笑,时刻保持风雅。 谢璋跟在最后,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他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轻浮,见少女们含羞带怯往这边张望,不由心荡神怡,目光肆意地往人群中扫去。 有面薄的小娘子被他瞧得不好意思,羞愤难当,跺了跺脚,捂着脸转身躲开。 谢璋心中一喜,正要去追,眼眸骤然紧缩。 “不……不可能!” 他脚步生生被钉在原地,摇了摇头,用力揉搓眼睛,再抬眼时,方才的小娘子已经不见了,但随之而来的景象却更加毛骨悚然。 一个少女正侧身与同伴说笑,春衫轻薄,霞披如蝉翼覆在肩头,半透明的纱料下,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金丝缠绕,栩栩如生。而与她说笑的同伴肩上,露着同样的花印。 谢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踉跄后退两步,将目光拉远,这才发现在他能看清的视线内,回廊下、草地上、楼阁内,不止一人,数不清。 她们有着不同的面孔,却都画着同一朵牡丹花。 “谢璋,你不得好死!我会化作厉鬼回来向你索命的!” 忽然,脑海里闪过花娘被血水染红的那张脸。 “啊!!!”谢璋脸色铁青,大叫一声,扑通跌坐在地上。 闻声,成王一脸疑惑:“谢小郡公这是怎么了?” 卫祯抬步走到谢璋面前,居高临下垂眸,像看一只垂死的虫豸。 谢璋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攥着卫祯的袍角,声音尖锐得破了音:“是她!是她!!是那个贱人!” 卫祯皱了皱眉,抬腿一脚将谢璋踢翻,“大庭广众,莫要污言秽语。” 他抬眸看向四周。 今日来踏春的女娘们都穿着新做的裙裳,春衫轻薄,纱料如烟,牡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金丝缠绕,甚是惹眼。 卫祯只稍稍思索片刻,脑海中便回忆起了那日他不过匆匆一瞥的绣印。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闭眼捏了捏眉心,一脸恹恹:“先把这蠢货带下去。” 谢璋被侍卫架着,正要挣扎,抬眼对上卫祯的目光,立马老实,任由侍卫把自己拖了下去。 卫祯抬手理了理袖口,“回府,让曹敬即刻来见我。” 说罢,招呼也不打,直接出了回廊。 卫祯一贯目中无人,成王早已习惯,低声对崔玄聿道:“太子性子一贯如此,阴晴不定,莫要在意,你我同去。” 崔玄聿将视线收回,不动声色地掩下眼里的幽光,点了点头。 那边,诗社的娘子们听见动静,纷纷从亭中走了出来。 当先一位少女穿着粉白衫子,外罩杏色半臂,眉目清秀,气质温婉,正是太常博士之女,林学薇。 林学薇一眼便认出了崔玄聿,脸颊微微泛红,上前几步,先向成王行礼,又转向崔玄聿,盈盈一拜,声音轻柔:“见过成王,见过国公。” 其他娘子们也跟在后头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崔玄聿身上飘。 宋娘子与几个小姐妹站在一处,为了迎合今日的妆容,她特意换了件浅碧色的春衫,肩头的牡丹花印在纱料下若隐若现。 “小国公真是愈发俊俏了,不怪阿薇念念不忘。” 没等她说完,忽然发现崔玄聿的目光正往这边看过来。 宋娘子耳尖瞬间烧了起来,慌忙举起团扇遮住半张脸,声音都变了调:“小……小国公方才看我了?” 身边的好友连连点头,比她还兴奋:“看了看了,小国公定然也是注意到你这绣印了。” 宋娘子心下大喜,捂着发烫的脸,嘻嘻笑道:“今日好多人都夸我好看,还依着我肩上的绣印描了样式,现在就连小国公都看我了,还得是宁娘子有本事。” …… 第41章 为后继者开路 林家娘子的目光一直追着崔玄聿,她敏锐地注意到崔玄聿的视线在宋家娘子肩头停了片刻,心中微微一紧,正要细看时,崔玄聿已经收回目光。 “课业。”他神色如常,瞧不出半点异样。 谁不知道崔家小国公文采风流,笔下文章被名流士子争相传抄,乃是当今文人学子心中的新圣,能得他指点一二,必定受益无穷。 原本还心悦于崔玄聿皮相的女娘们立马收拢了心思,纷纷拿起自己的课业奉于案前,像是等着夫子授业的懵懂幼童,一脸忐忑看着崔玄聿。 林学薇见状,来不及多想,轻声解释:“姐妹们各有所长,这是方才亭间之作,国公见笑了。” 崔玄聿垂眸翻阅,不苟言笑:“学之可贵,何言见笑?” 女娘们心底一热,抛开了羞怯,排着队上前,轮到自己的课业时便虚心请教。 而崔玄聿也不曾因她们是女郎就轻视半分,每一首诗、每一幅画都看得极其仔细,评得中肯,让人如沐春风。 待所有课业点评完,天色已近黄昏。 少女们意犹未尽,齐齐向他行了一礼,这一礼与初见时的矜持不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成王见目的达到,喜不自禁,亲自将崔玄聿送上马车,殷勤作别。 待马车驶出一里路,轿里的人敲了敲轿壁,语调嘶哑:“去永乐观。” * 永乐观坐落在城南半山腰,白墙黛瓦隐在苍翠松柏之间。 彼时一个小道士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山门石阶前落下松针叶。 暮色四合,远山笼在薄薄的雾霭里。 凉亭中,一个老者凭栏而坐,浑浊的眼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苍凉而深远。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将功成万骨枯。斯人已逝,太傅节哀。” 裴元晦从意绪中回过神,缓缓转身。 暮色里,一个少年站在亭外,一身月白常服,眉目清隽,如芝兰玉树,立于苍茫云海之中,既不见局促,也不见张扬,只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这满山的松风都静了下来。 裴元晦眼底浮起一丝清明,双手高举,对着崔玄聿深深俯首,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君子礼:“老夫替那些孩子,谢过国公。” 这些年,旧皇党中的清流文官被打压得厉害,贬的贬,散的散,剩下的那些,也不过是在夹缝里求生存。 天子决意重开女学,本是好事,可那些末品文官的女儿,只怕会因为各种名目被刷下来,裴元晦为了替她们争取一个公平的机会,这才找上了崔玄聿。 原则上崔家不牵扯党派之争,但崔玄聿也不想有才之人被无端埋没,这才答应裴元晦在春日宴上替那些女娘造势。 “太傅言重了。”崔玄聿上前托住老者的手臂。 裴元晦摆摆手:“成王为她们造势,不过是想笼络未来女官。但国公不同,你替她们争的是能公平读书的机会。” 崔玄聿:“若非太傅脱衣辞官的决绝,陛下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妥协。陛下要的是颜面,是朝堂的平衡,太傅乃三朝元老岂会不知?重开女学,未来便会有更多女娘走入学堂,识文开智,她们也会有更多的出路。太傅之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裴元晦抬眸看向远处的山影,目光苍茫而悠远:“女学,是先帝一生所系,我岂能相负?” 暮色渐深,山间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崔玄聿默然片刻,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向裴元晦行了一礼。 他是世族之首,千秋之功注定不能前行,这一拜算是别过。 崔玄聿直起身,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亭中的老人:“太傅当真不再入世?” 裴元晦站在凉亭中,苍老的身影被余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松风满山,吹动他花白的发丝。 “帝王无德,入世何用?” 崔玄聿不再说话,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苍茫深雾里。 * 盛安城的另一头,太子别院刚刚点上灯火。 卫祯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身月白中衣,衣襟微敞,手里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话本子,正细细赏读。 谢璋坐在下首,捂着被卫祯踢肿的半张脸,大气都不敢出。 曹敬跪在堂下,眼看着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却动都不敢动。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嗯?” 榻上的郎君忽然轻哼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兴味。 曹敬身子猛地一抖,肝胆俱裂看向卫祯。 只见卫祯意犹未尽合上书,略有几分怀疑看向谢璋:“你当真强占了那花娘?” 谢璋愣了愣,挺直腰板,“千真万确!殿下为何这么问?” 卫祯摩挲着书页边缘,慢悠悠开口:“这书里的牡丹仙子,杀伐果决,沉稳内敛,这写书之人辞藻华丽却又字字暗藏刀锋,观其心性,不像是你这蠢货能拿捏的。” “……”谢璋噎了噎,不敢顶嘴讪讪道:“殿下,如今该怎么办?现在满城都是牡丹绣印,这贱人只怕更不好找了。” 卫祯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了些,撩着眼皮瞥向堂下,“曹敬。” “是!”曹敬整个人像被抽了魂,膝盖一软,差点趴下去。 卫祯把话本子随手丢在一旁,抬手靠着引枕,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你之前跟孤说什么来着?” 曹敬浑身一震,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抖:“殿下饶命!是奴才一时大意才叫贼人钻了空子,请殿下再给奴才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 卫祯扯着嘴角笑了笑,温润的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冰冷的幽光,“天亮之前,把人带到孤面前来,记住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 第42章 你的狗不行 跨出院门的那一刻,曹敬才终于喘了一口气,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总管!”亲侍吓了一跳,伸手将人扶住:“您没事吧?” 曹敬攥紧了拳头,一把推开亲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贱人。” 亲侍一脸愁容:“总管,如今离天亮不足三个时辰了,满城都是牡丹绣印的女子,咱们上哪儿去找那花娘?” 曹敬心烦意乱,“书肆掌柜招了没有?” “掌柜的说,来卖书的是个男子,画师根据他的口供画出了样貌,但咱们搜了一天,连个人影都没摸着。估摸着是那小子察觉了风声,早跑了。” “废物!” “总管!” 远处,马蹄声渐近。 曹敬眼里生出一簇幽光,马上之人刚翻身下马,他便一把揪住来人的衣襟,“是不是有消息了?” 灰衣人点头:“属下等依照您的吩咐,暗中盯着书肆,方才发现有人从后院偷偷溜了进去,看身形……是个女子!” 曹敬瞳孔一缩,“你看清了?” “千真万确!”灰衣人被他勒得脸涨红,却不敢挣扎,“那女人似乎在书肆找什么东西?属下不敢打草惊蛇,特来请总管示下。” 曹敬灰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层血色,冷笑一声,从身旁侍卫手中夺过一柄陌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倒要看看,这次你还怎么逃?” 一行人赶到东市时,整条街巷漆黑一片,只有书肆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曹敬贴在门缝边,眯着眼往里看。 屋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蹲在散落的书堆里翻找着什么,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映得那半张脸恍惚飘动,唯一清晰的是左眼下方一颗红色泪痣。 除了绣印,谢家人还拓印了花娘的画像,那张画像曹敬看了几百遍,是以一眼就认出了眼前此人眼角的泪痣与画像中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 突如其来的惊喜湮灭了他的理智。 “砰——!” 曹敬抬脚猛地踹开大门,“贱人,我看你这次往哪里逃?!” 火光应声涌入,十余名暗卫持刀冲入,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黑影低下头,将手里的火折子收好,二话不说转身往后院跑去。 “还想跑?”曹敬眼里带着血色,提刀便追,“给我抓住她!” 暗卫们蜂拥而上,齐齐冲进后院,火把照亮了半个院子,可那道身影却凭空消失了。 “给我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暗卫们四散开来,各自潜入不同的房间。 曹敬站在原地,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院墙,忽然,视线定格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他上前扒开草丛,不想竟意外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狗洞。 这个洞只能容纳身形纤细的人通过,且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曹敬眯眼看了看眼前丈高的院墙,原地踮足轻踏,直接跃上了墙头。 墙后还有路。 他站在墙头,眼看着一道身影正往巷子深处跑去。 曹敬狞笑一声,跳下墙头,提着刀直追黑影而去。 巷子又窄又深,两侧是高耸的灰墙,月光从头顶那道狭长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线。 曹敬脚步飞快,前方的路也越来越窄,就在最后两道身影越来越近时,黑影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立着一堵高墙,路被堵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 憋了半个月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纾解,曹敬放声大笑,一步一步提着陌刀慢慢逼近。 “跑啊!你再跑啊!不管你往哪儿逃,都是死路一条。” 绝路前的身影一动不动。 “殿下只说让我把你带回去,可没说是死是活,是整是缺。” 他缓缓抽出陌刀。 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在深巷中如同割骨的回响。 “我要砍了你的脚,扒了你的皮,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话落,曹敬纵身跃起,长刃逆光,倒映出持刀人眸底的杀气,横空劈下! “呼——” 刀刃破空,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那道身影的瞬间! 卫芙宁动了。 她脚步轻移,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贴着刀刃滑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折光的另一面倒映出一双孤绝深邃的桃花眼。 卫芙宁双手握住了曹敬握刀的手腕,借力一转,刀尖调转,寒光倒卷。 “噗——” 陌刀刺入血肉,插进了胸膛。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是在眨眼间完成。 曹敬低头,看着那柄没入自己胸口的刀,怔愣了片刻才抬头,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终于看清了。 “你……不是……” 他嘴唇翕动,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血沫从嘴角溢出,堵住了后面的话。 卫芙宁后退一步,抽刀,鲜血溅起的瞬间歪了歪头,血水泼上身后的灰墙,在月光下洇开一片暗红。 曹敬瞳孔涣散,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又缓缓向前倒去。 卫芙宁站在月光下,提刀割下曹敬腰间的鱼符,轻轻一挑握在手里。 这个鱼符袋和梦境里杀死小阿宁的极为相似,只是梦境是金的,这个是银的。 她提起陌刀,逆着月光看向刀刃锋口:“找到了。”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太子别院的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甲胄森寒,两列侍卫鱼贯而出。 卫祯一身绛紫朝服,腰系金玉带,凤眸微垂,由内侍引着往外走。 “殿下小心!” 最前面的侍卫统领忽然顿住脚步,手按上刀柄,声音压得极低。 卫祯掀眸,这才发现门前的石阶下,不知何时停着一顶黑漆小轿。 轿帘垂得严严实实,雾气缠绕在轿顶,湿漉漉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十余名侍卫无声散开,将轿子团团围住,统领上前一步,用刀尖挑开轿帘。 晨光涌进去,照亮了轿子里那张灰白的脸。 曹敬歪靠在轿壁上,胸口洇着一大片暗色的血迹,早已干透。 统领脸色微变,回头看向卫祯。 卫祯站在石阶上,往轿子里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跟了他十年的心腹,而是一件不值一提的旧物。 “殿下。”统领追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轿子里……有封信。” 卫祯脚步微顿,偏过头。 统领双手奉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纸面泛着旧黄,边缘撕得参差不齐,折痕深深浅浅地压着,像是被人随手扯下的一角。 卫祯捻着边角随手一摊,目光落定的瞬间,琥珀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雾气。 “你的狗不行,你来。” 这字,锋芒毕露,力透纸背。 …… 第43章 把她的人头给孤带来 清晨的槐树巷熹光微醺,远远看着像蒙着一团淡金色的雾气, 王媒婆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刚打开院门,身后的小尾巴就窜了出去。 “诶!你这小泼猴!” 王媒婆嚷着一把揪住小孙子的衣襟,正要训斥,余光瞥见一道人影正不紧不慢往巷子里走来。 青灰色的短褐,身量不高不矮,步子不徐不慢。 王媒婆眯了眯眼,待人影走进光亮里,她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嗓门亮得像敲锣,“卫小郎君!这么早就出去了?” 卫芙宁笑着点了点头,从拎着的大包小包里摸出一包糖糕,弯腰递给正在挣扎的小孩儿。 那孩子扑腾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看糖糕,又看了看奶奶,不敢接。 王媒婆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卫芙宁把糖糕塞进孩子手里,直起身:“小东西,不值几个钱,婶子莫要客气。” 王媒婆这才松了口,“还不谢谢卫家小哥儿?” 小孩儿接过糖糕,咬了一口,咧开嘴笑得露出两颗豁牙。 卫芙宁笑了笑,转身往自己家院门走去。 王媒婆热情地张罗:“晚上我炖了骨头汤,给小郎君送一碗过去?” 卫芙宁摆摆手:“不必了,今日事忙,怕是要晚些回来。” 再出门时,卫芙宁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王媒婆家的厨房升了炊烟,小孩儿蹲在墙角挖蚂蚁,见她出来叫了声阿哥好。 “好。”卫芙宁应了一声,出了门。 路过东市,雅集书肆的繁荣已经不在,门楣上那块“大吉”木牌歪歪斜斜地挂着,南衙卫的兵丁拉了线,不许人靠近,百姓们交头接耳远远看着。 卫芙宁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从人群边缘走了过去。 教坊司的角门虚掩着,门房小厮永远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瞥见她,又强行堆起笑招呼:“卫小郎早。” “早。”卫芙宁点了点头,抬步跨进门槛。 今日教坊司开张得早,院子里搭了个台子,廊下围满了练曲的娘子们。 绿萝穿着一身粉衣水袖裙,在台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红锦坐在一侧,怀里抱着琵琶,指尖拨弄琴弦,曲调高亢婉转,足见功力。 柳教习坐在下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没等一曲终了,“啪”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霍地站起身。 “停停停!这跳的是什么?还有三天就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宴了,你就跳成这样,是想让教坊司被人看笑话吗?” 绿萝的水袖还扬在半空,闻言身子一僵,缓缓放下手臂,脸上带着几分委屈:“教习,还有三天,我一定能练好的。” 红锦幽幽放下琵琶,事不关己地摸了摸头发。 柳教习转头看向教导嬷嬷,指着绿萝的腰,语气尖刻:“你看看她的腰,都粗成什么样了!从今日起,晚膳不许进食!” 教导嬷嬷略有些迟疑,“教习,这琵琶舞甚费心力,若不进食只怕支撑不住。” 绿萝连忙应口,“我可以的。” 柳教习冷哼了一声,余光瞥见人群里站着的卫芙宁,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练也练不出个样子来。” 闻言,众人哄散开来。 柳教习抬眸给卫芙宁使了个眼色,卫芙宁立马跟上前几步。待穿过后院月牙门,柳教习往后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上,才松了口气,捂着下腹:“怎么样?药配好了?” 卫芙宁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双手递过去,“配好了。那位圣手交代,这药需用温水送服,一日一次,连服三日,便可减轻腹部胀痛。” 柳教习接过纸包,打开一角,看见里头细细的药粉,脸上终于绽开了笑,“若是有用,你可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两日前,柳教习突然来了月事,疼得死去活来,卫芙宁主动提出自己认识一位专治妇人病的千金圣手,可以替她求药,只是那位圣手规矩多,要些时日。柳教习疼痛难忍,当即给了卫芙宁一天假。 药已到手,柳教习对卫芙宁越发满意,笑着道:“太后的千秋宴定在芙蓉园紫云楼,下午你随我走一趟。” 卫芙宁点头。 柳教习不放心,又道:“芙蓉园不比寻常地方,规矩大,认脸认牌,你第一次去,跟着我别乱走,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卫芙宁一副谦虚模样:“多谢教习提点。” * 卫祯下朝回府时,日头已近中天。 谢璋在门口候了半个时辰,一见那顶绛紫轿子落地,便急匆匆迎了上去:“殿下,南衙卫的人来了。” 卫祯眼皮都没抬,由内侍引着往里走。 方一跨进正堂,侍女们端着金盆鱼贯而入,卫祯接过湿巾,一根一根细细擦拭着指尖。 “让他进来。” 沈渡从门外进来,双膝跪地,抱拳垂首:“南衙卫左统领沈渡,参见太子殿下。” 卫祯摆了摆手,婢女们款款退出。卫祯睨了沈渡一眼,绕于案牍前坐下,神色淡漠:“查得如何了?” 沈渡:“回殿下,卑职验过曹总管的伤口,一刀毙命,刀锋自胸前贯穿后背,出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能做到这一步的,必是武学高手,且对刀法极为熟稔。” “武学高手?!”谢璋瞪大眼睛,一脸错愕地看向卫祯。 明明就是个偷了账本跑出来的花娘,怎么转眼就变成了一刀杀死曹敬的武功高手了? 卫祯:“可有线索?” “从伤口的角度和深度推测,凶手身量大约在五尺五寸到五尺七寸之间。” 卫祯抬眸,眸光冷凝落在沈渡头顶。 沈渡只觉空气都冷了几分,腰身又弯了几分。 “五尺五寸到五尺七寸?”谢璋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脸色一变,“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凶手是个女子。” 沈渡:“回小郡公,这个身量在女子里虽说是高了些,但也并非少见。” 谢璋表情变得古怪,欲言又止看向卫祯。 卫祯:“杀人凶手既然选在书肆动手,必然与书肆有莫大干系,沈统领不妨沿着这条线索往下查。” 谁不知道东市那家书肆是崔家的产业,太子这是要拿命案作筏子找崔家的麻烦。 沈渡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卑职遵命。” 待沈渡退下,谢璋立马站起身,言辞激动:“殿下,那花娘身形娇小,与杀害曹敬的断不是同一个人。” 卫祯斜睨了他一眼,“孤早就说了,此人不是你这蠢货能摆弄的。” “……“谢璋噎了噎,又道:“那我们找错人了?” 卫祯取出夹在书册中的纸笺,在手里把玩,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轻笑,“不,就是她。” 谢家那边已经证实,他手里这张纸签正是谢家账本的内页。 谢璋看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一脸费解:“既是如此,殿下为什么不命南衙卫彻查此事?” “南衙卫抓不住她。”卫祯轻抬指尖,点了点案台。 堂中安静了一息。 窗外有风穿过,光影在门扉上晃了晃。 只见一道人影逆着光影走来,那人全身灰素,腰间挂着一只巴掌大的龟壳,缓缓跪下。 “参见殿下。” 卫祯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将手里那张纸笺随手一掷。 “把她的人头给孤带来。” 纸笺飘落,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那人脚边。 …… 第44章 芙蓉园、紫云楼 未时三刻,教坊司正门大开。 柳教习站在台阶上,一手拢着袖子,扬声催促:“快些快些,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时辰,苑监大人又该摆脸了!” 红锦和绿萝一前一后从门里出来。 红锦换了身簇新的石榴红襦裙,发髻梳得齐整,脸上敷了薄粉,瞧着比平日精神几分,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像是谁欠了她二两银子。 见柳教习盯着自己,才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见了礼,提着裙摆率先上了马车。 绿萝跟在后面,穿着一身粉白衫子,腰身收得紧紧的,显得愈发纤细,只是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柳教习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绿萝低头踩着脚凳上了车。 卫芙宁将最后一只箱子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道:“教习,东西都点好了,可以启程了。” 柳教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踩着脚凳上了马车,钻进车厢前又探出头来叮嘱:“路上稳当些。” “好。”卫芙宁应了一声,翻身上了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教坊司的门房里。 冯广斜靠着门框,目送马车拐过街角,啧了一声:“这姓卫的小子好手段啊!短短几天时间就成了教习的心腹,连太后的千秋宴都带着他。” 小弟凑上来,挤眉弄眼:“老大,您说柳教习平日里尖酸刻薄,怎得待这小子却格外不同,莫不是老牛吃嫩草,看上这小子了吧?” 冯广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 小弟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 两人正说着话,人群里忽然走过来一个老道。 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袖口宽大,袍角拖地,腰间挂着一只巴掌大的龟壳,一手捏着指诀,一手托着几枚铜钱,嘴里还念念有词。 冯广皱了皱眉,提着棍子走上前,扬声喝道:“哪来的牛鼻子老道?走走走!这里不是你行骗的地方!” 那老者脚步一顿,缓缓抬起头。 垂暮的脸上看着有几分仙风道骨,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阴冷,尤其那一双眼睛又深又冷,如同深山老林里冻了一冬的潭水。 这是披着仙人皮的吃人妖魔。 冯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来,脊背发麻,握着棍子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老道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继续对着教坊司的门头打量。 就在这时,挂在腰间的龟壳忽然震了三下,老道皱了皱眉,轻轻拍了拍龟壳,甩了甩袖子,灰扑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巷里。 “嘿!这老道……” 小弟撸起袖子要追,被冯广一把拉住。 “老大,您拦我做什么?” 冯广没答话,强撑着挺直腰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你说多少遍了,咱们习武者,不可恃强凌弱。” 小弟抱拳作揖,“不愧是老大。” * 春日的日头格外迷眼,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两旁的铺子半掩着门,伙计们靠在柜台上打盹。 卫芙宁驾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慢调。 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芙蓉园正门前停下,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高悬着金字匾额,芙蓉园三个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园门前,两列带刀侍卫分列左右,甲胄鲜明,一动不动。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迎上来,上下打量了马车一眼,又看了看柳教习递过去的腰牌,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挥了挥手:“进去罢。今日试台的人多,莫要乱走。” “是。”柳教习赔着笑,连声道谢,领着众人往里走。 芙蓉园里一片忙碌。 回廊下堆满了各色道具,几个工匠正往柱子上缠绸缎,大红的绢布垂落下来,被风一吹,猎猎作响。乐工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调试乐器,琵琶铮铮,筚篥呜呜,羯鼓被敲得咚咚响,声音混成一片,热闹得有些嘈杂。 柳教习领着众人绕到东侧偏殿,推门进去,里头已经摆了几张长案,案上堆着各色乐器箱笼。角落里堆着几只大箱子,贴着红签,上头写着“教坊司”三个字。 偏殿不大,胜在清净,与外头的喧闹隔了一堵墙。 “今日试台的人多,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柳教习拍了拍桌上的灰,环顾一圈,“苑监大人说了,轮到咱们会有人来叫。都安分些,别乱跑。” 绿萝站在窗边,踮着脚往外张望,眼里满是好奇,对面那座巍峨的高楼:“教习,咱们便是在楼阁里表演吗?” 卫芙宁顺着绿萝手指的方向看去。 曲江池畔,矗立着一栋三层高阁,朱漆碧瓦,飞檐如翼,檐角悬铃。 “怦——” 忽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脑海中闪过一道破碎的画面。 虚幻的光影里,小阿宁笑着在宫殿里奔跑,身后跟着一群手忙脚乱的宫娥。 “殿下……” …… 第45章 少年只管两袖清风 “殿下——” 卫芙宁的思绪被猛地拽回,现实与回忆顷刻间分明。 她掩下眼底暗涌的凶光,垂眸看向不远处的廊桥。 金鳞池上,一名年轻男子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上桥头,男子一身锦衣华服,面容寻常,眉眼温和,嘴角挂着平易近人的笑。 柳教习听见声响,探着脖子往窗外瞥了一眼,脸色微变:“是成王殿下!快快快,出去跪迎!” 绿萝慌忙站起来,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又勒了勒腰身,紧跟着柳教习往外走。 红锦看在眼里,冷嗤了一声,放下琵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卫芙宁不为所动,慢吞吞绕到窗扇后面,将自己隐在帘子的阴影里,隔着一条拇指宽的缝隙,目光越过湖面再次落在对面的楼阁之上。 * 廊桥这边,成王脚步不疾不徐,几名绯袍官员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伺候。 “殿下,紫云楼的帷幔已经重新调过,用的是今年蜀中进贡的云锦,太后那边看了样色,很是满意。另外,今日又从洛阳移栽了三百株牡丹过来,各色齐备,开花的日子正好赶得上。” 成王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另一名官员忙接上话头:“教坊司那边报上来的曲目已经定了,开场的《千秋乐》,压轴的是新排的《琵琶仙乐》。太常寺那边,坐部伎八部、立部伎六部,乐工共计一百二十人,前日已经试奏过。今年,梨园也排了三支新曲,说是要在太后跟前露个脸,沾沾喜气。” “舞马那边呢?”成王这才开口。 “回殿下,舞马已经入苑了,一共二十四匹,从陇右调来的,个个膘肥体壮。驯马的师傅说,马儿们听《倾杯乐》已经听熟了,届时衔杯祝寿的环节,万无一失。” 成王嗯了一声,抬眼扫过跪在台阶下的众人,摆摆手:“都忙去吧。” 说罢,便领着众人往紫云楼方向去了。 柳教习带着红锦和绿萝同众人一道跪在廊桥岸,待成王走远,才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立马又恢复了颐指气使的模样:“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绿萝小心翼翼抬头,目光追着成王远去的背影,一时没动。 红锦斜眼睨了她一眼,轻身弯腰,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在绿萝耳畔凉凉道:“别看了,山鸡永远是山鸡,就算暂时钻了空子,也飞不上高枝,变不了凤凰。” 绿萝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抬眸打量红锦,见她眼里满是嘲讽,一脸委屈:“红锦姐,咱们以前关系明明那么好,可自从教习让我领舞之后,你就看我哪哪都不顺眼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红锦扯着嘴角冷笑出声,“少装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你是怎么得到领舞资格的你心里清楚。” 绿萝:“大家都盯着这个位置,又不是我一个人塞了好处。” “还装?”红锦眼神微眯,看向绿萝的眼里满是厌恶,“那你倒是说说,婉儿是怎么死的” 绿萝指尖收拢,作势起身要:“婉儿姐姐是被严主簿……” “你闭嘴!”红锦打断,压着她的肩膀将她摁了回去。 “在这里,人人都想要往上爬,这无可厚非。但你以姐妹之名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是不是太恶毒了点?等着瞧吧,如你这般佛口蛇心的贱人一定会遭报应的。” 红锦略带警告瞪了绿萝一眼,转身往偏殿而去。 绿萝藏在袖子里的指尖微微收拢,缓缓抬眸,一声不响看着红锦的背影。 片刻后,又慢慢松开指尖…… * 试台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暮色从曲江池面漫上来,将整座芙蓉园笼在一片昏黄里。回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远远近近,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一行人回到教坊司。 柳教习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脸上满是疲态,还不忘训认:“红锦,你那琵琶还要再磨磨,太后跟前可容不得半点差错。绿萝,你也是,别光顾着好看,舞步再练练。梨园的人今日没来,但我打听到她们也排了新曲,你可别被比下去了,省得咱们教坊司跟着一块儿丢脸。” 红锦应了一声,抱着琵琶往马车上走。 绿萝态度诚恳,一脸受教模样:“知道了。” 柳教习点点头,又回头看向卫芙宁:“卫哥儿,你把马车安置好,今儿就早些回去歇着。” 卫芙宁应了一声,牵着马车往后院去。 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踢踏着青石板。卫芙宁将马车赶进车棚,拴好缰绳,又在棚下站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点足跳上了房檐。 柴房的灯亮着。 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剪开了一道口子。 卫芙宁轻轻揭开屋顶的瓦片,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受潮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上官宓正坐在榻边,单手托着下巴盯着墙上的影子发呆,听见头上有声响,立马抬起头,与卫芙宁目光相视,眼里瞬间有了光。 卫芙宁纵身一跃,像一只猫儿蹿进了屋里。 上官宓一直等着她,见她安然无恙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怎么样?太子那边顺利吗?” 卫芙宁点了点头,“知道你会担心,所以特意来报个平安。像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我也不定每次都能来,以后你不必刻意等我。” 生死博弈,需要的是相互扶持的默契,而不是无用的关心。 “好。”上官宓轻声应下,随即从衣襟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折子,“这是你要的盛安朝堂各势官员的信息,知道的我都记下了。” 卫芙宁接过册子,快速浏览了一遍,忽然想到什么,抬眸看向上官宓:“你知道神策军吗?” “神策军?”上官宓凝眉想了想,摇头:“听闻神策军乃先帝亲军,先帝驾崩后,神策军统领夏侯斥不愿受制新帝,遂率领十万大军去了北境守界,已经十年不曾入过盛安了。” 卫芙宁:“竟有如此血性?这么说他必是大魏最念旧主之人?” 上官宓点了点头,又摇头,“若论念旧,还有一人或可相比,三朝太傅,裴元晦。” “裴元晦?”卫芙宁脑海中立马浮现出那日当街脱衣游行的老者。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先帝旧臣处境水深火热,若非有裴太傅在朝堂替那些旧臣们撑着,他们的下场只怕也如我阿父这般。阿父的事,我也曾去求过裴太傅,但太傅不见。” 上官宓神色黯然了几分:“虽然太傅不见我,我却也不怨他,我知道,他要护得人太多了。” 卫芙宁沉默片刻,将折子叠好收入袖口,“裴太傅辞官了。” “辞官了?”上官宓愕然,“怎么会?若太傅也撑不住,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谢氏抗衡?” 卫芙宁不假思索:“崔家。” “崔家?”上官宓眉头微蹙,摇了摇头:“崔家从不涉足党派之争,他们只效忠帝王。” 卫芙宁却不赞同:“不要被假象的规则迷惑了,这世间没有绝对之事,就像所有人都觉得帝王不会认错,但帝王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说着,她俯身抽出藏在长靴里的压裙刀。 “当日在兰郡抢夺血书的一共有三伙人,其中两批人马我已经有了线索,但还有一伙我完全不知底细。这些人没有找到血书,一定会从你下手,说不定他们已经潜入了教坊司,你近日多留点心。” “这是……”上官宓嘴角的笑容凝固,眸底忽然蒙上了水汽,“清风?” 任天地动荡飘摇,少年只管两袖清风,清风是父亲赠她的及笄礼。 卫芙宁拉过上官宓的手,将清风送进她的掌心,“当初你离开兰郡时将‘她’赠予我,还说自己以后都用不上了,现在我把‘她’还给你,这次,可要握紧了。” …… 第46章 她毁您清白,快去抓她! 崔府暖阁。 春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棂里钻进来,带着庭院里新开的花香。 崔玄聿端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书册,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尊温润的玉雕。 崔笺掀帘进来,抬眼见案后之人看得入神,上前一步,低声道:“郎君,南衙卫左统领,沈渡求见。” 崔玄聿眼皮都没有抬,指尖翻过一页,“请他进来。” 崔笺应了一声,立马转身出去。 崔盏眼珠一转,想到什么,凑上前,道:“郎君,南衙卫定是为书肆命案而来,如果任他们继续查下去,咱们底裤只怕都要被人扒出来了。” 崔玄聿这才放下手里的书,抬起眼看着他。 崔盏只觉头皮一麻,抿着嘴往后退了一步。 少顷,崔笺再次掀帘而入,“沈统领请。” 沈渡一身便服,方一进门便要跪地行礼。 崔玄聿抬手止住他,语气温和:“不必拘礼,坐。” 崔笺端盏上前,“沈统领,请用茶。” 沈渡双手接过,捧在手里,挨了半边椅子坐下,脸上的笑带着几分客套,“多谢国公。” 崔玄聿淡淡颔首:“沈统领这么晚过来,所为何事?” 沈渡搁下茶盏,面露愁色,“东市书肆的命案想必国公也听说了,死者乃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殿下震怒,要求南衙卫彻查,卑职不敢不尽力。” 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个折子,双手递过去,“这是南衙卫查到的底档,太子殿下怀疑贼人与书肆背后有牵扯,意在谋害储君,兹事体大,卑职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国公爷赐教。” 崔玄聿素有圣贤之名,沈渡两边都不敢得罪,这才深夜造访。 崔笺上前接过折子,转身呈上。 崔玄聿接过,垂眸扫了一眼便将折子合上,压在案角,“崔盏,替我送送沈统领。” 沈渡一时拿不准崔玄聿的意思,但想着既收了折子应当不会再记恨自己,心里也踏实了不少,立马起身行礼:“卑职就不打扰国公爷歇息了,告退。”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外头的夜色。 另一边,崔盏将沈渡送到崔府门口,正要转身,沈渡忽然将他叫住:“这位小哥儿。” 崔盏挑了挑眉,双手抱胸,“你叫我?” 沈渡笑了笑,低着头往前凑近一步,“不知夫人近日可好?” “夫人?”崔盏下意识以为沈渡口中的夫人是崔母,眉头微蹙,“问这作甚?” 沈渡只当崔盏是为了替崔玄聿遮掩,暗暗递了个眼神:“小哥别误会,那日护送夫人进城后,我忙于公务未曾将夫人妥善安置好,今日想来甚是惭愧,这才多嘴一问。” 崔盏紧急撤回一个转身,目光如炬,盯着沈渡上下打量:“等会儿,你说的哪个夫人?” 还不止一个?沈渡神情微动,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暗暗递了个眼神,“草~庐~” 崔盏:“……” 沈渡见崔盏一脸晦涩,轻咳了一声:“小哥放心,我知这里面的要害,已经将草庐里行踪全数掩埋了,小国公尽可高枕无忧了。” 崔盏:“…………” * 暖阁里。 崔笺给崔玄聿换了一杯热茶,躬身请教:“郎君,是否命人将书肆的东西先转移?” 崔玄聿端盏,抿了一口:“不必。” 崔笺会意,刚直起身就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唰——” 珠帘哗啦啦撞成一团。 崔盏满脸红光跑了进来,见了崔玄聿立马冷静下来,换上了一张严肃的脸,“郎君,不好了!您有夫人了!!!” 崔玄聿指尖微顿,搁下茶盏,抬眸看着他。 崔笺顿感眼前地转天旋,上前拉了拉这武懵子,“胡说八道什么?” 崔盏一巴掌拍下崔笺的手,上前一步:“我可没有胡说,是刚刚那个墙头草说的。草庐那瞎眼妇人拿出你赠的银子和腰带,说要来盛安投奔您,墙头草为了巴结您,把她送进盛安了。” “郎君,破案了!那瞎眼妇人不仅偷走了您的腰带,还冒充您的外室在外面毁您清白,咱们快去抓她吧!” 崔玄聿:“……” …… 第47章 一池浑水 立春之后便是雨水,空山新雨,远处的山峦隐在乳白色的雾里,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草庐里,白衣女子坐在石案前,指尖搁在一只粗陶茶盏上。 灰衣婢女跪坐在下首,脸上满是恭敬:“女君,姑姑那边传来消息说,她已经取得了上官琮旧部的信任,并且在盛安城各处都留了兰郡军内部的暗号,只要那人看见,定然会主动咬钩。” 女子不置可否,神色淡漠:“阿萝那边如何了?” 婢女又道:“阿萝已经拿到了千秋宴的登台机会,一切都在女君的计划之中。” 女子这才动了动,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搁在石案上。 她的手指很白,白得有些过分,衬着那封褐色的信笺,像是深冬里落了一层薄雪。 “把这个交给阿萝,告诉她,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把上面交代的东西带回来。” “是。”婢女双手接过信,收进袖中,正要起身—— “吱呀。” 木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上官辞立在门外,他生得清俊,眉目温润,细细的雨丝落在肩上仿佛都有了诗意。 婢女下意识要起身阻拦,女子抬了抬手指,“退下。” 婢女垂头,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你伤势未愈,不宜下床走动。” 草庐里的女子抬起眼,看向门口郎君,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陈述事实的淡漠。 上官辞拱了拱手,声音清润,“娘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下还有未尽之事,不便逗留。” “郎君心急离开,可是要去盛安救令妹?”女子气定神闲,“盛安城重兵把守,莫说你现在是戴罪之身根本进不去,便是让你混进去了,你又拿什么救人?” 上官辞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沉了沉:“娘子想说什么?” 女子抬起眼,清冷的眸底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不如,你臣服于我。我替你们上官家昭雪,如何?” 上官辞眉头微蹙:“臣服?” 女子微微颔首:“弯下你的膝盖,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 雨声沙沙地响着,屋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砸在石阶上,碎成更细的水雾。 上官辞沉默了片刻,慢慢直起身,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君子礼,“某志不在此,就此别过。” 女子掩在面纱后的嘴角轻扯出一抹弯弧,抬手举起手里的半块玉佩,“若这也是你阿父的遗愿呢?” 上官辞直起身,目光在触及那半块玉佩时,沉静的双眸掀起了惊天骇浪。 * 雨从清晨开始落,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日,到傍晚才收住。 天边最后一抹光被暮色吞没时,教坊司的灯火便次第亮了起来。 这是教坊司最热闹的时候。 东阁里丝竹声悠悠地飘出来,混着歌女软糯的唱腔,在夜风里荡开。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地面上摇来摇去,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锦衣华服,说笑声从门口一路漫进院子深处。 空气里飘着酒香、脂粉香,还有雨后泥土翻上来的潮气。 “大人们喝好啊~” 柳教习拎着酒杯笑吟吟从包间里走出来,门帘一落,登时变了脸,回头啐了一句:“什么东西。” 卫芙宁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没看见。 “教习!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粗使婆子从廊下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色煞白:“严主簿喝多了,让人把红锦绑了,说要带出去!” “什么?” 柳教习气得当场摔了酒杯,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婆子脸上:“混账东西!谁让你们把严主簿带去东阁的?都瞎了眼不成!” 婆子被打懵了,捂着脸叫苦不迭:“冤枉啊教习!是严主簿喝多了自个去的,我们哪拦得住?!” “人呢?!”柳教习声音尖了起来。 婆子哆哆嗦嗦,手指一指:“后……后院。” * 后院灯笼昏暗。 “美人儿~” 红锦被堵了嘴,捆成了人粽,严主簿醉眼迷离,早已按捺不住,搂着她往轿子里塞,一边亲一边说着不干不净的荤话。 “大人!!” 柳教习远远看着,眉心一跳,卫芙宁跟在身后,眼看着柳教习瞻前顾后不敢上前,趁她上前时默默伸腿,柳教习一时不察,脚被绊住直接扑进了轿子。 “唉哟!” 严主簿正沉醉于温柔乡,冷不丁后背压了一个人,顿然大怒,抬脚对着柳教习踹了过去,“老虔婆,不要命了,敢拦老子的好事?” 柳教习被踹得一个踉跄,膝盖磕在地上,却半分怒气不敢有,笑着爬起来,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大人说哪里的话,您能看上红锦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哪能阻拦?只不过这丫头三日后要去太后的千秋宴,昨儿个已经试过台了,成王殿下也瞧过了,您要是在这个时候把人带走,到时候出了岔子,只怕……连累了大人您的名声。” 严主簿一听这里面还有成王的事,酒醒了一半,上下打量柳教习,“你个老虔婆不会是诓我的吧?” “不敢不敢。”柳教习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往前凑了凑:“大人,教坊司近日刚来了个获罪的官娘子,身子还是干净的。您今日行个方便,等那丫头伤养好了,这两个我一起给您送过去,您觉着呢?” 卫芙宁平静看着柳教习谄媚的笑脸,眸底闪过一抹暗涌。 “哈哈哈哈!”严主簿脸上的阴狠霎时消散,摸了摸下巴,“这可是你说的?” 柳教习跟着虚笑,“是。” “好。”严主簿摆摆手,满脸淫光扫向红锦:“美人儿,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躬身上了轿。 “大人慢走。”柳教习亲自送到门口,等轿子不见影子,脸上的笑瞬间没了,转头指着红锦大骂:“哭哭哭!自己惹的事有什么好哭的?” 卫芙宁见红锦满脸泪水,身子一直在抖,便主动上前替她松了绑。 得了自由,红锦满脸绝望,冲上前跪地抱住柳教习的小腿,“教习,求求你救救我,不要把我送给严主簿。” 柳教习翻了个白眼,一脚踹翻红锦,“你不该求我,若是太后千秋宴你有了造化,三日之后便什么事都没有。若你没个水花,这就是命。” 红锦怔愣片刻,神情瞬间冷漠,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起身冲进了夜幕。 “一个个的都是讨债鬼!”柳教习扶着腰,冲婆子嚷道:“杵着做什么,扶我回去。” 老婆子赶紧上前搀扶,两人走到廊下,柳教习想起什么,回头嘱咐卫芙宁,“卫哥儿,把后门关上,这三天后院不迎客。” 卫芙宁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门走去。 后院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晕在地上碎成一团一团的,暗处比亮处多。 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栓,正要合上最后一道缝—— 一根枯木拐杖从门缝里伸了进来,院门被一股不明不白的力道顶开,吱呀一声,又敞了半扇。 卫芙宁掀开眼帘,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道士。 灰扑扑的素袍,腰间依旧挂着一只巴掌大的龟壳,一双眼睛深凹进去,像两口枯井,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 第48章 双杀! 空气凝了一瞬。 道士盯着卫芙宁打量了片刻,未见端倪,便收回了咄咄逼人的目光,主动道:“贫道路过此处,想进来讨碗……” “砰——” 卫芙宁二话不说,两手一合,关门插栓,动作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赶巧,冯广带着几个小弟从廊下走来,远远看见这一幕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卫芙宁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声音淡淡的:“不认识。” 小弟跑上前,趴在门缝里往外瞅了一眼,张口嚷道:“老大,是昨天那个臭道士,肯定是想来喝花酒的。” 冯广想起那道士的眼神,心里莫名有些不踏实,“别管他。” 门外,老道听着门里的对话,眉头的川字纹深得都快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他沉吟片刻敲了敲腰间的龟壳,没一会儿爬出一只金色的小虫子,小虫子振了振翅膀,又往教坊司的前门飞去。 老道目光一凝,那杀人凶手果然就藏在这里面。 接下太子杀令后,他立马转去了杀人现场,并在现场发现了一种香料。 龟窍蚕虫对气味特别敏感,是追踪侦察的第一利器,蚕虫绕城一圈最后锁定了教坊司。 他原本不打算打草惊蛇,想找人探探虚实,没想到竟然吃了个闭门羹。 老道甩了甩袖袍,罢了!既然人锁定了,先回去复命要紧。 * 另一边,卫芙宁不急不慢地走进廊庑,一时间,周围的灯笼光影虚虚实实,锦衣华服的客人们三三两两从她身边经过,她波澜不惊如游鱼一般穿梭其中。 杀死曹敬时, 她故意在现场撒了一把香料,就是想继续引太子的人上门。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太子派来的第一个杀手竟然是这个老道。 三个月前,有三伙人闯入兰郡抢夺血书,她与每一方人马都交过手,这个道人便是其中下手最狠的一个。 冤家路窄了。 卫芙宁眼底闪过一抹血色。 回到了房间,她迅速脱下外衫,从床底摸出一身黑色夜行衣,三两下换上,又从包袱里翻出自制的死神骷髅头面具套在头上。 准备就绪,一刻都没有耽误,推开后窗,跳上屋檐,融入了夜色之中。 卫芙宁趴在屋脊上,一眼就看见了巷子尽头一道灰扑扑的身影。 月光落在他的龟壳上,泛着幽幽的青光。 卫芙宁猫着腰一路随行。 眼看着老道拐进一条窄巷,她加快脚步,从屋顶跳到另一面墙上,然后直接从老道头顶一跃而过。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诡异地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具骷髅。 老道察觉到异样,脚步一顿,顺着风向慢慢转过头。 只见屋顶之上,巨轮银月之下,立下一道白骨黑影,那人通体漆黑,两个眼洞黑黢森然,眼里燃着两簇幽幽火光。 “来者何人?!”老者警铃大作,声音又哑又嘶。 卫芙宁没有说话,慢慢举起右手,五指握成拳,竖起一根中指。 月光落在她指尖,那只手白得像没有皮肉的骨头。 老道瞳孔骤缩。 眼前忽然闪过另外一幕:塞北孤城,那人满身血水,独立城墙之上,也如眼前这般高举起右手,对着城下所有想杀他的人竖起中指,仰面纵身跃下…… “是你!!” 老道枯朽的双目赫然爆发出杀气,抽出腰间拂尘,足尖点地,直直扑上屋檐。 卫芙宁转身就跑。 “哪里走!”老道紧追不舍,大喝一声甩出拂尘。 霎时,银丝如针,结成千丝万缕簌簌刺向卫芙宁。 卫芙宁脚步不停,在银丝即将刺穿脑心的前一秒,手掌撑着灰瓦在空中侧身旋转,银丝几乎是卡在毫厘之间擦着她的耳边飞空,钉在身后的瓦片上,碎瓦四溅。 “岂有此理!” 老道在后面追得眼睛发红,手里的拂尘甩了一次又一次,瓦片碎了一路。 卫芙宁故意引老道在原地绕圈,眼看着他暴跳如雷快要失去耐心,转身跳下屋檐,拐进一条巷子。 老道跟着落下来,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跑进了一条深巷,前方一堵高墙拦住了去路,而那小贼就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虚张声势!” 老道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三面小旗。黑色的旗面,上头画着暗红色的符文。 只见他手腕一抖,三面令旗破空而出,擦着卫芙宁的耳边飞过,“叮叮叮”三声,钉在了巷尾的高墙上,呈品字形将她围在中间。 “死到临头,我看你还往哪里逃?说!血书在哪?!” 老道一步一步逼近,拂尘横在身前,眼里杀机毕现。 卫芙宁没有说话,掩在死神面具下的红唇轻轻一抿,侧身跃起,脚尖踏上院墙,借力回身的瞬间,顺手抄起堆在墙根的长棍,疾步前冲,对着老道迎头劈了上去。 老道见她握棍的姿势奇怪,嘴角扯出一抹讥笑,“小辈,棍可不是你这么使的。” 话落,他手中拂尘一甩,银丝缠上棍身。 就在这一瞬间,卫芙宁手腕一转,棍身沿着横切面的轴心飞速旋转,老道的拂尘丝缠在棍上,被那股旋转的力道绞住,一根一根绷断,银丝碎屑飞了一地。 老道脸色大变,想撤手已经来不及了,卫芙宁欺身而上,后手抵住棍尾,推掌往前一送! “噗——” 棍身从断开的拂尘丝中脱出,直直捅进老道的胸膛。 卫芙宁握着棍柄,摇了摇头:“谁说我耍的是棍?我师父是上官琮,我学的当然是枪了。” …… 第49章 以下犯上 太子业院。 灯火通明,将整间正堂照得亮如白昼。 卫祯斜靠在贵妃榻上,一袭月白锦袍,衣襟微敞,手里端着一盏温茶,瓷玉般的脸上透着冰冷的昳丽。 门被推开,三道身影鱼贯而入。 当先的男子身量圆胖,一身锦袍,头上戴着镶嵌宝石的乌纱帽; 紧随其后的是个青年人,一张国字脸,腰板挺得笔直,脚步沉稳,像一截移动的木头; 走在最后的是个漂亮的苗疆少年,穿着苗疆特有的对襟短褂,靛蓝色的土布,双手枕着后脑勺,笑着无害无邪。 三人进堂,一字排开,跪了下去。 “参见殿下。” 卫祯低垂着眼睑,看也不看堂下跪着的三个人,慢慢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才开口问道:“如何?” 圆胖男子立马作揖回道:“殿下恕罪,我等从兰郡到盛安,途中一路追踪并未发现偷走血书之人。” 卫祯抬眸,眼里情绪不明,“半点线索都没有?” 太子门下,最负盛名的不外乎九星死士,他们每一个人都身怀绝技,名字与道教里的九星星宿对应。 圆胖的中年男子便是北斗第三星宿,代号禄存,掌管天下情报网,也是卫祯的钱袋子。 卫祯这话问得不温不火,禄存心下一凛,立马俯身告罪:“殿下恕罪,那人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一路销声匿迹,半点痕迹都没有。” 眼看卫祯脸色不对,禄存立马又道,“不过,我等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 说罢,从衣襟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折子双手奉上案前,“我等潜入兰郡后才发现,还有另外两伙人的目标也是血书,其中一伙人行踪飘忽不定,属下断定应是江湖势力。还有一伙人……” 禄存垂眸,躬了躬身子,“殿下一看便知。” 卫祯放下茶盏,坐起身,随手拿起折子打开扫了一眼,片刻后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有趣~” 但这份兴味并未在他眼中过多停留,很快,他便没了兴致将折子扔回案台。 “你方才说,还有一方是江湖势力?可有查出来是哪来的鼠辈?” “回禀殿下,属下已有线索,不日便会有结果。” 卫祯这才缓了脸色,抬了抬指尖,“起来吧。” “谢殿下。” 三人起身,苗疆少年笑了笑,露出尖尖的虎牙,起身后大摇大摆走到卫祯身侧,逗弄起了金架上的黑鹘。 禄存和青年男子相互对视一眼,默默低下头。九星死士里,要论得宠,谁都比不过季无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亲卫统领躬身回禀:“殿下,方才崔家的人送来一个锦盒,说是国公给殿下备的礼。” 卫祯正要准备喝茶,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诧异,“崔玄聿?” “正是。” 卫祯思忖片刻,若无其事端起茶盏,“拿进来。” 亲卫统领快步入内,双手托住锦盒举过头顶。 卫祯:“无忧。” 季无忧甩出蛇鞭,鞭梢一卷,将锦盒抱在怀里。少年打开锦盒的瞬间,脸色大变,立马将手里的木盒递了上去。 盒子是一只四分五裂的龟壳,上面贴着一张白纸,笔力遒劲写着两个字:卫祯。 卫祯当即被气笑了,抬手抽出纸笺捻在指尖细看。 禄存躬身上前,瞥了一眼案几的木盒,目光错愕,“殿下,这八骏龟壳是苏问心的贴身之物,如今四分五裂,莫不是……” 不仅杀太子的人,还胆大包天在龟壳上写储君的名讳,崔家这是要造反吗? 锦盒的封口印着崔家的宗印,是以没有人对锦盒的来处起疑。 卫祯冷笑了一声,将纸笺甩在禄存脸上,“你看看,这画是何意?” 禄存接过纸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上面不仅有字,还有画了一幅画。 他神情严肃,学着画上的动作,抬手握拳,对着卫祯竖起一根中指。 “殿下,以属下多年搜罗情报的经验,这手势背后必有深意。” 卫祯看着锦盒上的崔家宗印,眼底的深邃暗了几分。 他自是知道以曹敬的能力是不可能能刺杀得了崔玄聿,之所以让曹敬去,无非就是想给崔玄聿一个教训。 崔玄聿倒好,不仅杀了他派出去巡查的死士,还上门挑衅,当真是半点没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卫祯抬手掀翻眼前的木盒,“传信破军,速回盛安。” * 崔玄聿下值回府时,夜已经深了。 在暖阁里换了常服,崔笺端了一盏温茶进来,正要退下,门外便响起了崔盏的声音,“郎君,出事了。” 崔玄聿靠在椅背上,阖着眼,声音淡淡的:“进来。” 门被推开,崔盏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压着嗓子惊呼道:“郎君,咱们书肆后巷又死人了。” 崔玄聿缓缓抬眸。 崔盏往前进了一步,眼里燃着灼灼火苗,“这次死的是太子身边那个老神棍。” 崔笺脸色微变,与崔盏的吃瓜心态不同,他立马意识到问题严重,转头看向崔玄聿,“郎君,苏问心虽武力不及九星其他八人,但论排兵布阵,布局巧思,九星里面无人能及,他是太子殿下身边第一智囊,能杀他的绝不是普通人。” 崔盏一脸不赞同,“苏问心难杀吗?我看也不过如此。” 崔笺懒得跟这武懵子理论,正色道:“郎君,此人在后巷连杀太子两人,这是……” 崔盏抢白:“英雄!定是条好汉!” “……”崔笺:“这人只怕是冲着崔家来的。” 崔盏这才反应过来,瞬间醍醐灌顶,“你是说,他是故意在咱们书肆杀人的?” 崔玄聿端茶,轻抿了一口,“太子身边那九人都回了盛安?” 崔盏立马道:“只回了四人。” “把那五人找出来。”崔玄聿淡淡吩咐,又转头看向崔笺,“还有后巷那个小贼,也一并找出来。” “是,郎君。”崔盏、崔笺躬身应道。 出了暖阁,崔盏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用胳膊捅了捅崔笺,“欸~郎君为啥不去找毁他名声的小娘子,反而让咱们先抓贼?清白不重要了?” 崔笺瞥了他一眼,不着痕迹拉开距离。 崔盏正要凑近,暖阁里忽然传来一道不温不火的声音,“崔盏,去族堂领三十鞭。” 崔盏裂开的嘴角瞬间绷直:“……” …… 第50章 到处都是心眼子 翌日,春雨依旧,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溅起朦胧的水花。 “沙沙沙沙——” 窗下的竹笼里,金色的蚕虫四处碰撞,撞得笼子嗡嗡响。 卫芙宁换好装束,从贴身的药囊里捏出一粒药丸丢进笼子。蚕虫闻见气味,立马停下,弓起身子嗅了嗅,扑上去啃食起来,细碎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这才乖。” 卫芙宁盖上竹笼,从墙上取下油纸伞,方一推开房门,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袖口。 东市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半条街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还支着棚。 雅集书肆门口的南衙卫换上了太子的黑甲卫,甲胄被雨水打得发亮,手里的刀横在身前,纹丝不动。这浓浓的杀气让百姓们避之不及,远远看着立马绕着走。 书肆后巷,雨丝如帘。 苗疆少年双手抱胸,斜靠在二楼栏杆上,闭目养神。 雨水从屋檐上滑下来,在他面前挂成一道水帘,却没有一滴溅到他身上,挂在腰间的银铃随风摆动,时不时发出悦耳的铃音。 禄存在后巷来回巡视,捻起一撮湿透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拧成一团。 雨下了一夜,什么痕迹都冲没了。 这时,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禄存和苗疆少年同时抬眸循声望去,待看清眼前二人时,眼里的眸光暗了几分。 崔笺嘴角挂着微笑,“两位继续,不必理会我们。” 说着旁若无人走进深巷,眼皮都没抬直接越过禄存,四处打量起来。 崔盏撑着伞,东张西望,捡起地上带血的长棍:“这就是那小贼的凶器?” 禄存皱了皱眉,“放下……” 没等他话音落地,眼前的雨幕骤停,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眨眼带血的棍棒就停在了眼前。 苗疆少年皱了皱眉,起身坐了起来。 崔笺正踮着脚观察墙上的青苔,一心二用道:“崔盏,别惹事,担心郎君又罚你。” 崔盏挑了挑眉,手腕一转收了棍扛在肩上。 禄存脸色难看,往后退了一步,抬眸看向阁楼上的少年。 这时,崔笺突然出声,“原来如此。” 脸上还带着恍然大悟的透彻。 剑拔弩张的三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崔笺。 崔笺从墙角取下了几块青苔用丝巾包好放进袖口,拍了拍身上的雨渍,笑容嘲讽,“崔盏,可以走了。” 禄存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围着这巷子里里外外找了三个时辰,但一点线索都没有,崔家的人来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有收获了? 他一脸存疑地看着被取走的青苔。 苗疆少年跳下阁楼,看着两人背影,冷笑了一声:“这个崔盏,还是这么惹人厌。” 另一边,出了书肆,崔盏往后看了看,见没有人立马拎着棍子屁颠屁颠上前请教,“找到什么线索了?我看看!” 崔笺脚步不停,声音不高不低:“就如你所说,下了一夜雨,蛛丝马迹早就没了。” 崔盏大失所望,“那你原个屁的如此!” 崔笺回头看了一眼书肆,嘴角勾出一抹狡黠的笑:“现在郎君和太子在找同一个人,我们不给他们找点事做,怎么抢得先机?” 崔盏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们读书人,心眼子就是多。” * 卫芙宁撑着伞走到教坊司门口时,雨小了些。 门外的小厮远远瞧见她,脸上立马堆起笑,精神抖擞地迎上来:“卫小郎来了!伞给我。” 卫芙宁扫了一眼小厮,递上雨伞,随口问道:“有客人?” 小厮接过伞,压低声音道:“掖庭局的大清早就来了,说是太后千秋宴近了,来登记进宫的名额,要查验名册路引。柳教习这会儿正在前厅陪着呢。” 卫芙宁点了点头,抬步跨进门槛。 前厅里比平日规整了许多,上首坐着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女官,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正一页一页地翻着。 几个教坊司的娘子站在廊下,低眉顺眼,柳教习陪坐在客位,一脸谄媚。 卫芙宁从侧门进来,柳教习一眼瞧见她,连忙招手,“卫哥儿,过来。” 说着又转向那女官,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这是我们教坊司的护院,不登台,那天就帮着搬搬乐器,干些粗活。” 赵司籍抬起眼,细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牌,蘸了墨,写了几个字,递给卫芙宁:“进宫那日凭此牌出入,不得转借他人。” 卫芙宁双手接过,退到一旁。 赵司籍继续翻名册,一个一个念名字,确认无误后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准备前往下家。 柳教习连忙起身,亲自跟着出了门。 堂前众人见无事,便各自散去。 卫芙宁走在最后,跟着人群进了内院。 红锦抱着琵琶,犹豫片刻,下了台阶向卫芙宁走去。 不想这时,绿萝忽然从后面跟上来。 “真是可惜,还以为你昨日就会死在严主簿的榻上了。” 她忽然凑近,嘴唇翕动,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幽幽道。 红锦身形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钉在原地,眸光一厉,转头看向绿萝,“是你?” 绿萝笑了笑,一脸无辜,“是啊,你不是想替婉娘鸣不平吗?那就尝尝她受过的滋味吧。” “贱人!!”红锦怒气横生,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绿萝顺势受了一巴掌,捂着脸往后退了几步,声音带着哭腔嚷道:“红锦姐,我不过是担心你,想同你说说话,你……”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我撕烂你的嘴!”红锦理智全无,举起手里的琵琶对着绿萝砸去。 “救命!救命!杀人了!!” 绿萝一边喊一边躲,躲到廊柱后面,红锦追上去,扯散了她的发髻。 “红锦姐!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廊下众人见状,赶紧上前拦,拉的拉,劝的劝,乱成一团。 绿萝趁乱躲在人群后面,眼见红锦举着琵琶向自己扑来,她当即抓住前面女娘的胳膊,暗使巧劲,故作被撞到,借着前面人的遮挡,一掌击中红锦的下腹。 “啊!!!”红锦一声惨叫,身体猛地后仰,直直朝廊下的圆柱撞去…… …… 第51章 暗号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侧边掠过来,快得像一阵风。 卫芙宁单手揽住红锦的腰,另一只手撑住石柱,借着冲力旋了半圈,将人稳稳地拽了回来。 红锦被带得踉跄两步,撞在她肩上才勉强站住。 大难不死,红锦惊魂未定,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看着人群的方向,半天说不出话。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回过神来的众人惊出了一身冷汗,七嘴八舌地围上前搀扶红锦。 “红锦姐,你没事吧?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 方才推人的小娘子看着自己的手,满脸自责,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卫芙宁越过人群,看向衣香云鬓里的绿萝。 绿萝发髻散乱,半边脸红肿着,感受到卫芙宁的目光,她弱弱抬眸又飞快地垂下眼,像只受惊的兔子楚楚可怜。 卫芙宁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淡淡从绿萝身上移开,转而落在廊柱的位置。 以刚刚红锦飞出去的力道,如果她晚到一瞬,命就没了。 一个学武之人混进教房司当乐妓,还用如此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想杀人,这人不是善类。 “干什么?都想造反了是不是!” 柳教习刚送走宫里的人,就听报信的嬷嬷说后面打起来了,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便怒气冲冲杀了进来。 眼见着红锦的琵琶摔成两半,绿萝红着脸躲在角落,柳教习气得五官扭曲,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不安分的贱蹄子,掖庭局的人还没走远呢!你们是想把官司打到宫里去是不是?” 众人吓得往后退,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哑了。 绿萝捂着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又细又颤:“教习……是…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时候去跟红锦姐说话……红锦姐心情不好,打我也是应该的……” 柳教习皱了皱眉,又看向红锦:“你打的?” 红锦咬着唇,眼眶通红,恨恨地盯着绿萝,“她刚刚亲口承认,是她把严大人引来东阁的,是她害了我,我……” 众人错愣,齐齐看向绿萝。 绿萝满脸委屈:“红锦姐姐,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害我?” 红锦气得又要动手,“你还装……” 柳教习火气更大,抬手点着红锦的额头:“你还想动手?!三天后就是太后的千秋宴,这个节骨眼上闹事,你是想让全教坊司跟着你倒霉?红锦,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把事情搞砸了,不用等严主簿来,我第一个把你送过去!” 红锦脸色一白,心知在这是要不到公道了,手指攥紧了袖口,咬牙将喉间的哽塞咽了下去。 卫芙宁见状,上前一步,小声道:“进宫名册都登记好了,若是这个时候谁出事,只怕上面的贵人会认为教习您管教失当。” 柳教习回头怒视着人群众人:“我警告你们,太后娘娘的千秋宴是眼下的头等大事,平日你们算计来算计去我只当是个消遣,但现在宫里已经递了牌子,尘埃落定的事若还有人胆敢兴风作浪,别怪我不留情面,扒了她的皮!都听清楚了吗?” “是。”众人不敢有异,连忙应和。 柳教习训完众人,上下打量了红锦一眼,语气依旧刻薄:“滚回去,摔烂的琵琶从你这月的工钱里扣。” 红锦抹了抹眼泪,转头跑出了廊庑。 绿萝跟在人群里,冷冷睨了一眼红锦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卫芙宁,见她亦步亦趋跟着柳教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当自己遮掩了过去,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 “这个红锦,以前我还当她是个聪明的,如今看来也是个没脑子的。” 进了屋子,柳教习给自己倒了杯水,嘴里还骂骂咧咧,转头见卫芙宁站在门外,立马又变了一副面孔,笑着招了招手:“卫哥儿,你进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粗使嬷嬷的声音:“教习,老奴有事禀报。” 柳教习坐回主位,端起架子:“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粗使嬷嬷快步进来,抬头瞧见卫芙宁,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 柳教习摆了摆手:“自己人,不必避讳。” “是。”嬷嬷上前,将册子双手递过去,压低声音道:“教习,这是大人们要的货,您过目。” 柳教习接过,翻开扫了一眼,淡淡道:“行了,按上面的要求,把货挑好送去。” 教坊司的娘子们,在贵人眼里,不过是可以挑拣的货物。 卫芙宁站在一旁,神色如常。 嬷嬷应了一声,将册子揣进袖中,一脸奴相:“教习,红锦若是送上严大人的榻,人只怕就废了。咱们是不是也该物色个新人了?” 柳教习正端着茶盏喝水,闻言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一时半会儿上哪找去?琵琶这技艺,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上的。” 嬷嬷眼咕噜一转,脸上堆着笑:“教导师傅说,新来那死丫头的琵琶弹得有模有样,到底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底子,比野路子强得多。又是官娘子,往后调教好了,能赚不少银子呢。” 卫芙宁抬眸,目光淡淡地从嬷嬷脸上扫过。 柳教习不由动了心思,转头看向卫芙宁,“卫哥儿,你去安排。” 卫芙宁和嬷嬷遂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老婆子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刻意等着卫芙宁,待她跟上来,将卫芙宁天花乱坠一顿乱夸。 卫芙宁淡淡点了点头,转身穿过月牙门,忽然身形一顿,眼底深处没过一丝暗涌。 对面墙角的青苔,长年不见日头,厚厚地铺了一层,湿漉漉的,绿得发暗。可就在那一片暗绿之中,不知何时被人插了一株兰草。 兰草的叶片被人折了三片,只留下中间两片。 这是…… 兰郡军的暗号。 …… 第52章 被暗中操控的棋 柴房里光线昏暗,上官宓靠墙坐在榻上,眉头紧锁。 忽然,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她浑身一紧,目光警惕地射向房门。 门前落下一束光影,待看清来人,她明显愣了一下,“阿宁,你怎么……” “嘘。”卫芙宁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堂而皇之进了屋,转身掩上门,“柳教习被钱婆子挑唆,让我押你去练琵琶。” 上官宓稍作迟疑,上前一把拉住卫芙宁的手,声音掩不住地急切:“阿宁,兰郡军联系我了。” 卫芙宁微微蹙眉:“来的是什么人?” 在看见院中的暗号时,她就已经猜到这样的结果了。 上官宓拉着卫芙宁坐下,声音压得低了些:“是东阁的绿萝。昨夜我听见屋外有动静,正疑心,她忽然从窗户跳了进来。” 卫芙宁眼眸暗动,“她说了什么?” “她说两日后的千秋宴,她会想办法让我跟着一起登台演出,等出了教坊司,兰郡军便会里应外合,救我出去。” “还有!”上官宓顿了顿,脸上谨慎了几分,“她还说,兰郡军打算依靠血书翻案,问我知不知道血书的下落。” 卫芙宁的脸色冷了几分,果然,这群人找不到她,便想着利用上官宓寻找血书。 上官宓察觉她脸色不对,回过神来:“阿宁,这个绿萝是不是有问题?” 卫芙宁点了点头,将绿萝暗害红锦、院中出现兰郡暗号的事说了一遍。 上官宓听完,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绿萝暗害红锦,只怕是为了让我代替红锦登台。兰郡军忠勇刚毅,定不屑于做祸害无辜女娘的性命的事,她绝不是兰郡军。” 说罢,上官宓眼里多了一丝庆幸,“好在当时我并未轻信于她,一个字都没说。” 卫芙宁摇了摇头,“宵小之辈不足为惧。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们为什么会知道兰郡军的暗号?莫非……除了我,盛安城里还有兰郡军?” 上官宓目光一滞,惴惴不安地看向卫芙宁:“阿父身死,兰郡军被陛下纳入了萧山郡,若是有人擅自入城,岂不是违反军令?” “只怕没这么简单。”卫芙宁目光沉了几分,脑海中不断闪过这几日细碎的片段。 片刻后,她缓缓抬眸,眸光定了定,“他们的目标是我和我手里的血书,为了取信于你,绿萝势必还会再来。等她来了,你让她带一件军中信物过来,我们顺藤摸瓜先把人找出来再说。” 上官宓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好。” * 夜深了,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 西市的织布作坊里,偌大的庭院摆满了空荡荡的染缸,雨水从屋檐漏下来,一滴一滴砸进缸里,溅起细碎的声响。 一只信鸽穿过雨幕,刚落在阁楼的窗台上,窗内便伸出一双细白的手将鸽子捧了进去。 穿着灰衣的婢女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转身进了里间。 “姑姑,女君的信。” 里间亮着一盏油灯,灯芯子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灯下坐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窄袖襦裙,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臂,一双风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只是眉宇间那点冷厉,把那份柔美压得严严实实,像极了一把收了鞘的刀,瞧着不起眼,抽出来却是要见血的。 妇人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便将信笺凑到灯上,看着火舌舔上来,最后化成一片灰烬落在桌上。 “姑姑。” 这时,门再次被推开,依旧是个灰衣婢女,带着一身湿气,作揖道:“姑姑,方才绿萝姐姐传信回来说,情况有变,千秋宴那日上官宓不能入芙蓉园为太后贺寿了。” 妇人皱了皱眉:“怎么回事?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婢女:“绿萝姐姐说,教坊司那边已经起疑了,若是她强行动手只怕耽误了女君的大计。还有,上官宓态度十分冷漠,哪怕绿萝姐姐说出了兰郡军的暗号,她也不为所动。” 妇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上官宓不为所动? 这倒是大大超出了她的意料。 经历生死大劫,家破人亡,跌至深渊谷底,按理这个时候只要是与上官琮有故的人出现,都会被上官宓视为救赎。如此,他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利用上官宓完成大计,可为何,最后的结果却与计划背道而驰? 婢女见妇人久久没有说话,犹豫片刻,又道:“姑姑,还有一事,兰郡军的暗号已经发出去两天了,依旧没有半点回应,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妇人眉宇间的褶皱逐渐深刻,所有的棋子都部署好了,怎么偏偏到了盛安又哪哪不对了? 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三个月前的兰郡。 妇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不管是血书之人还是上官宓,所信的都是兰郡军。既然如此,那就让兰郡军入城吧。” * 雨夜沉沉。 边郊破庙里透着一团昏黄的火光,火堆旁坐着四个人,身上挂着不同程度的伤口,各自沉默着啃食着手里的白馍。 佛像前,一个断了腿的老汉将手里的馍掰下一块,恭敬地放在佛像前的石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菩萨保佑,忠魂不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干了很久的柴。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围坐在篝火旁的四人眼底流露出无声地默哀。 “吱呀——” 这时,庙门传来嘶哑的摇摆声。 五个人眼神霎时染上了血色,几乎是本能地默默压上腰间的刀柄。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庙门被推开一条缝,风夹着雨丝灌进来。 灰衣婢女收了伞,抬眸扫向眼前五人,十分守礼盈盈作揖,“诸位,我奉姑姑之命,送诸位入城。” 断腿的老汉慢慢直起身,将短刀插回腰间,撑着拐杖站起来,“有劳。” 灰衣婢女垂眸点了点头,“马车已经备好,请诸位随我来。” 说罢,撑开雨伞出了破庙。 其余四人站起身,跟着老汉一起入了夜幕。 临上马车,老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寺庙,风从坍塌的墙缝里灌进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跳动的投影落在大殿那尊缺了半边脸的佛像上,让慈悲显出了怪诞。 …… 第53章 兰郡军,郑守业 夜幕已深,城中家家户户都熄了灯,马车在泥泞中辘辘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条窄巷深处停了下来。 灰衣婢女收了伞,轻叩三下门环,里面的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这才将门打开。 “诸位,请随我来。” 婢女侧身引路,一行人跟着穿过堂屋,来到了一间暗室前。 “诸位请进。” 婢女轻轻推开暗门,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灯下坐着一个人。 妇人此刻已经换上温和的笑脸,见客人到访立马起身相迎,“诸位守信前来,上官将军果真没有看错人。” 独腿老汉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抱拳作揖,声音沙哑却沉稳:“全赖恩公谋策。” “郑将军言重了,快快请坐。”妇人伸手虚扶,请老汉入座。 郑老汉点头,撑着拐杖坐下,身后四人见状,这才跟着落了座。 妇人朝一旁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婢女走到墙边,双手握住屏风边框,轻轻一转,屏风徐徐转动,露出背后一张精细的舆图。 “这是……” 五人齐齐一愣。 妇人站起身,走到屏风前,指尖点着图中那座最高大的楼阁,道:“这里便是芙蓉园的紫云楼,两日后的盛宴,圣人与朝堂诸公皆会登楼。我已将诸位安排入宴会的杂役班中,其余兰郡军旧部,也已悉数安插进舞马乐司,只待号令,便可催动舞马奔腾,引得圣人注意。” 说罢,她转过身,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声音沉了几分:“诸位皆是兰郡沦陷之战的亲历者,上官将军死守七日,战至最后一刻的忠勇,你们亲眼所见,有你们作证,定能为忠魂鸣冤。只是……” 妇人眼里多了几分踌躇,“圣心难测,虽是为了大义,但冲撞太后华诞,只怕事后会被怪罪。” 老汉抬手,脸上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刚毅:“恩公不必多说。我等既来盛安,便没想着要活着回去。” 妇人眼底浮起一丝动容,退后一步,双手交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旧闻兰郡军侠义,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说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叹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事。我已命人与上官娘子取得联系,但她遭逢突变,历经劫难,难以取信,诸位可有办法?” 听闻故人消息,郑老汉刚毅的脸色终于露出了一点柔软。 他伸手入怀,摸索了一会儿,掏出是一只兰草编的小鸟,“劳烦恩公,将此信物交予娘子,她一看便知。” 妇人双手接过,“郑将军放心,吾等必不负所托。诸位一路辛苦,我已为诸位安置好去处,且等明日开宴。” 灰衣婢衣会意,主动上前,“请诸位随我来。” 郑老汉起身,看了屏风的舆图一眼,领着四人出了暗室。 待人走后,角落里又走出一名灰衣婢女,从窗下看着一行人冒雨离开,不禁有些疑惑: “姑姑,处决上官琮是圣人的决断,这些兰郡军冲撞太后盛宴为上官琮鸣冤,只怕会适得其反,说不得还会被治擅离军营之罪,他们为何还要去做?”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愚也。” 妇人嘴里挂着一丝讥讽,将手里的编织小鸟递给婢女,“上官宓不能入宴便罢了,就算少了她,我也能逼得兰郡军反。你将此物交给绿萝,让她务必取信于上官宓,找到血书之人的下落。” “是。”婢女上前接过信物,转身出了暗室。 窗外春风不断,妇人驻足片刻,回身看向光晕里的舆图,喃喃道:“十年了……” * 翌日。 下了一整日的雨,终于在黎明前收了。 天色放晴,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上官宓刚叠好的被褥上,亮得有些晃眼。 老婆子一把推开柴房门,叉着腰,嗓门大得像敲锣:“享清福享够了没有?整日里躺着等人伺候,真当自己是官家小姐了?走走走,教习说了,从今日起你得练琵琶。” 上官宓被拽得踉跄,也不吭声,只低着头跟着走。 老婆子一路将人推进西阁。 西阁里光线敞亮,绿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见上官宓进来,连忙起身,脸上挂着笑,“上官娘子来了?快坐,教导师傅还没到呢。” 上官宓脸色淡淡,“她是你的人?” 绿萝上前拉着上官宓的手,声音柔柔,“白日人多,我不便去柴房,这才想办法将娘子请来,权宜之计让娘子受了委屈,还请娘子莫怪。” 上官宓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若非卫芙宁已经告诉她,这是个吃人的妖魔,她只怕真要被这绿萝这伪善的模样给欺骗了。 绿萝见上官宓不为所动也不气恼,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只兰草编织的小鸟,眼神略有深意:“上官娘子,你且看看这个。” 上官宓原本防备的眼底浮起一丝错愕,这不是寻常之物,是郑叔亲手编制的兰鸟。 她猛地站起身,“你怎么会有……” 绿萝察觉到上官宓的指尖在发抖,心里有了底,幽幽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上官宓看着手里的发黄的小鸟,眼底蒙上了一层雾气,久久没有说话。 * 深夜。 教坊司的丝竹声渐渐歇了,廊下的灯笼也灭了大半。 卫芙宁避开巡夜的小厮,贴着墙根摸到柴房门前,轻轻拨开门栓闪身钻进门缝。 柴房里没点灯,只有木条缝隙里透进一线月光。 上官宓料到卫芙宁晚上一定会来,听见动静,立马起身。 两人默契地退至墙角暗处,不等卫芙宁开口,她立马将藏在袖子里的编制小鸟拿了出来,眼里满是掩不住急切。 “阿宁,你看!信物是郑叔的,他怎么会跑来盛安?” 卫芙宁拿起上官宓手里的小鸟,待看见小鸟的尾翼多绕了一圈兰草,眸光黯了几分。 “郑叔他们……只怕会有危险了。” …… 第54章 千秋宴至 两人口中的郑叔,是上官琮麾下的右副将,郑守业。 郑守业随上官琮戍边二十余年,是兰郡军里看着卫芙宁和上官宓长大的老人。 小时候,卫芙宁和上官宓都曾跟着郑守业学过编织,每次郑守业都会给小鸟的尾翼多缠一圈兰草,用他的话说,这样小鸟能飞的远一些,是以两人都一眼认出了手中的信物。 上官宓有些慌神,紧紧拉着卫芙宁的手: “兰郡军已经已经归入萧山郡,两军相合,兰郡军本就存在劣势,若是这个时候再被人抓住擅离军营的把柄,兰郡军将陷入不忠不义之地!” “阿宁,现在该怎么办?阿父已经不在了,如果是为了救我连累了兰郡军,我万死难恕!” 卫芙宁收敛心绪,细细想了一遍,摇了摇头,“郑叔跟着师父出生入死二十年,绝不会背叛师父,也不会陷兰郡军于不义,这其中,一定有原因。” 蓦地,她想到什么,眸光一定,“我怀疑是有人在背后布局,他们想利用师父的死策反兰郡军,只怕郑叔也被蒙在鼓里。” 上官宓神情一惊。 卫芙宁轻轻按住上官宓颤抖的肩膀,眼底闪过一抹暗涌,“别担心,事情还有转机。绿萝千方百计想让你出席千秋宴,我猜他们布局的时机就在千秋宴。明日我也会赴宴,但时候我会想办法阻止郑叔他们。” “还有一件事。” 卫芙宁缓和了冷意,直直看着上官宓,“对方既然能说服兰郡军,说明他们对我们很了解。以后除了我,你切莫相信任何人。” 上官宓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哑声道:“阿宁,幸好有你。” 卫芙宁拍了拍上官宓的肩膀,“放心,不会有事的。” 她说的笃定,足尖一点,身影没入夜色之中的。 * 天色初晴,千秋宴至。 寿安殿内,金碧辉煌,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将满室的富贵熏得温温软软。 “恭祝太后千秋圣寿,福泽绵长。” 谢皇后领着后宫妃嫔们鱼贯而入,齐齐跪在殿中,行大礼参拜。 太后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紫色织金凤袍,领口袖口绣着五色云纹,发髻高挽,戴着赤金累丝凤冠,目光甚是慈和:“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依序落座。 谢皇后坐在太后下首,一身石榴红织金襦裙,发髻上簪着赤金累丝凤钗,通身贵气。 崔云疏坐在皇后对面,一袭绛紫宫装,裙摆上绣着金线缠枝牡丹,光靠一张脸就杀得后宫粉黛失了颜色。 太后不动声色睨了崔云疏一眼,转头看向皇后身旁的昭华:“昭华有长进,今日比去年来得早了。” 昭华笑着起身,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只檀木锦盒,双手捧着送到太后跟前,脆生生道:“皇祖母,孙女儿给您抄了一卷佛经,愿皇祖母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好好,昭华有心了。” 太后跟前的侍女上前,双手捧过锦盒。 昭华一脸得意,正要退下,殿中另一侧,大公主昭梨抱着锦盒突然站起身。 淑妃见状,脸色微变,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昭梨垂眸挣脱,大步上前,脆声道:“皇祖母,孙女儿也抄了佛经。” 殿中静了一瞬。 昭华嘴角的笑意收拢,冷冷看着昭梨。 淑妃脸色微白,小心翼翼看向皇后。 谢皇后却只是淡淡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不愧是自家姐妹,都想到一块儿去了。要不说母后有福气,连这福分都是双倍的。” 淑妃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应和:“皇后娘娘说的是,太后万福。” 妃嫔们见状,也跟着出声应和,一时间大殿满是唱诵之声。 唯有崔云疏皮笑肉不笑,低头喝茶。 太后含笑点头,将两份佛经搁在案上,靠回椅背,目光从殿中妃嫔们脸上扫过,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哀家老了,旁的也不盼,就盼着能多抱几个孙儿。你们啊,要多上心,别让哀家等得太久。” 妃嫔们齐齐低头,应了一声。 太后这才转过头,看向崔云疏,笑着道:“云疏啊,你可是圣上心尖上的人,别总想着霸着盛宠,也该让自家姐妹沾沾光。” 崔云疏放下茶盏,抬眸对上太后别有深意的目光,扶着云鬓莞尔道:“太后娘娘不知,臣妾已有小半月没搭理陛下了。但既然您发话了,臣妾岂能不应?臣妾决定,再跟陛下冷战三个月,就当是给太后娘娘的贺礼了。” 殿中忽然如死寂一般。 太后面上那点笑意全僵在嘴角,活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谢皇后事不关己低头喝茶,掩在茶盏下的嘴角冷笑了一声。 “启禀太后娘娘——” 忽然,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陛下带着朝臣来给娘娘贺寿了。” 太后像是被人从尴尬中捞了出来,脸上的僵色一扫而空,连忙坐直身子,眼里多了几分亮光:“快去相迎。” 殿门大开,晨光涌进来,照得一室通明。 元熙帝一身赭黄袍,腰系玉带,面色红润,身后跟着的文武朝臣,个个腰悬金鱼袋,意气风发,步履从容。 “哈哈哈,儿臣特地带了朝臣来给母后贺寿,恭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身后朝臣纷纷撩袍跪拜,唱诵:“恭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眼里满是慈爱,拉着元熙帝,笑道:“诸亲有心了,都起来吧。” 说着便转头看向元熙帝身后的太子,“阿宸瞧着清减了,可是近日过于劳累了?” 太子名祯,字澜宸,太后这一句阿宸足见偏爱。 卫祯唇角噙着一点笑意,茶色的眼底像是盛了半盏琥珀酒,醉人却不自醉,“近日确是有些伤神,劳皇祖母牵挂了。” 太后一脸心疼,“政务再忙,也不能耽于休息。” 卫祯点了点头,“知道了。” 太后往人群里一瞥,目光微亮,对着月白人影招手,“那是阿聿吧,快过来。” 崔玄聿抬眸,雅秀如玉,步履从容上前,“太后安康。” “好好好。” 太后看着眼前两人,实在欢喜,一手拉着一人,笑道:“都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大魏却能同时有明君谋臣,实乃百姓之福啊。” 说罢,毫无预兆将两人的手交叠,紧紧靠在一起。 “…………” …… 第55章 纷争不断 这恶心的感觉来得猝不及防。 崔玄聿和卫祯眸底同时闪过一抹逆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不约而同猛地抽手,动作之快,太后回过神时,掌心都麻了。 元熙帝看在眼里,哈哈一笑,上前道:“母后这般喜欢阿聿,倒不如替他寻个好娇娘,收住他的心。” 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是意有所指。 太后缓和了脸色,笑着朝昭华招手:“华儿,过来。” 昭华从崔玄聿进殿,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的脸,见太后召唤,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欢快地跑上前:“皇祖母。” 太后拉过昭华的手,打趣道:“都是好孩子,瞧着就般配。” 说着又要去拉崔玄聿的手。 有过前车之鉴,崔玄聿退后半步,双手作揖,不卑不亢道:“太后娘娘慎言。婚姻大事,关乎不仅两家体面,也关乎女子一生,岂能以玩笑之姿轻言之?” 太后嘴角的笑容瞬间僵硬,她这是被一个晚辈教训了? 昭华有些不悦,嗔怒地瞪了崔玄聿一眼。 卫祯见状,皮笑肉不笑:“国公还是这么好为人师,今日是皇祖母生辰,你倒是半点不让。” 崔玄聿神色如常:“微臣性格愚钝,还望太后恕罪。” “诶~~” 元熙帝笑着托起崔玄聿,“锦卿素来恪守法度,方正不阿,朕就是看中他直言不讳,不谄媚逢迎,母后莫怪。” 锦卿是崔玄聿的字,男子及冠后,只有身边长者或亲族好友会以小字相称,是以元熙帝这一声‘锦卿’足见态度。 太后看了天子一眼,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有主意。行了,都去忙吧,哀家这儿不缺人陪。” 元熙帝笑着应了,领着群臣告退。 众朝臣步入廊下,日光落在紫袍金带上,晃得人眼花。 谢坤落后半步,走在卫祯身侧,故作不经意道:“看样子,陛下还是想收拢崔家。” 这位老国公乃三公太保,也是太子的亲外祖父,虽已年过七旬,但精神矍铄,眸底清明,是谢氏一族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当年元熙帝能力挫众藩王,荣登大宝,谢老国公功不可没,是以圣上特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样的殊荣,整个大魏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卫祯唇角扯了扯,眼底闪过一丝讥诮:“父王老了,竟妄想用一个公主拿捏崔玄聿,简直不知所谓。” 谢老国公已经习惯了卫祯的无礼,并未纠正,声音又低了几分:“殿下,暗探传来消息,夜宴舞马那边有异动,应是有贼人潜入,我已命人封锁消息。” 卫祯挑了挑眉,侧头睨了谢老国公一眼,“祖父不打算奏明父王了?” 老国公目视前方,面色祥和:“短短十年,帝王就忘了当日的提携之恩,不仅盛宠崔家女儿,还妄想拉拢崔家与谢家抗衡,是时候给陛下敲敲警钟了。” 话罢,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刀剑无眼,殿下身边多派些护卫,防患于未然。” 那边,成王正笑着与几位文官寒暄。 一位老臣捋着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听闻芙蓉园夜宴都是殿下一手操持,殿下孝心可嘉啊。” 成王一派温和,“本王也是略尽绵薄之力,为皇祖母分忧罢了。” 卫祯看了成王一眼,意兴阑珊理了理袖摆,“一群乌合之众,就随阿翁处置了。” * 另一边,教坊司门外停着三辆马车,从清晨就开始忙乱。 箱笼、乐器、衣饰,一箱一箱往外搬,卫芙宁站在车旁,手里攥着一本册子,一样一样地清点。 “快些快些!磨磨蹭蹭的,耽误了进宫的时辰,谁担待得起?” 柳教习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绛紫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簪子,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站在日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女娘们一个个画着精致的妆容,踩着小碎步,唯恐惹了晦气。 柳教习这才作罢,又回头嚷了一嗓子:“都到齐了,启程。” 卫芙宁翻身上了最后一辆车,一抖缰绳,跟在前车后面,汇入长街的人流。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在芙蓉园西侧偏门停下。 内侍早早在门外候着,引着众人往里走。 园中也是一片忙碌,回廊曲折,每隔几步便有禁军值守,远处紫云楼巍峨矗立,飞檐斗拱,楼前的高台已经搭好,红毡铺地,铜鼎列阵,几个太监正指挥工匠调整帷幔。 “教坊司的随我来。” 一个穿着深青色圆领袍衫的内侍迎上来,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柳教习连忙堆起笑,领着众人跟上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偏殿。 内侍颐指气使道,“你们就在这儿候着,等传召再上高台,今日园中贵人多,切莫乱走。” “是是是。”柳教习陪着笑,“我一早就立了规矩了。” 卫芙宁将箱子归置好,借着放箱子的空隙,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边隔着两道墙,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太后寿宴,到处都是禁军,如果郑叔他们真在宴会中,应该也是跟舞乐混进来的。 念此,卫芙宁拿着手册走到柳教习身旁,低声道:“教习,我方才清点物品,发现少了一箱衣饰,那衣裳是新做的水袖裙。” 柳教习刚笑着送走宫人,闻言,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随即目光在人群里扫荡一圈,“这箱子是谁负责的?” 老婆子神情大骇,急得语无伦次,“教习,我……我明明记得搬下车了,我……” 水袖裙是琵琶舞的舞裙,教坊司为了这次宫宴下了重本,是以柳教习特意叮嘱上台前再换,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漏了! 柳教习气得两眼一黑,“你个老憨货!” “教习。”卫芙宁低声打断她,“这个时候动气于事无补,好在发现及时,我现在回去取,手脚快些应该来的及。” 柳教习勉强稳住心神,“卫哥儿,你赶紧去。” 卫芙宁点了点头,刚跨出门槛,身后就传来老婆子凄厉的求饶声。 …… 第56章 兰郡军 马车还停在原处,卫芙宁掀开车帘,取出藏在座椅下的小箱子。 到了芙蓉园门口,值守的禁军多了一倍不止,卫芙宁拿出腰牌说明了情况,禁军便放了行。 进了园子,她直接拐进了路边一座假山。 方才来的路上她就留意过的,这山石嶙峋,里头藏着一处凹洞,刚好容得下一个人。 卫芙宁闪身进去,拿出提前藏在箱子里的红色齐腰襦裙换上,随即散开青丝,松松挽了个髻,擦去了粗眉,又用脂粉将黝黑的脸遮得白净了几分。 等她从假山出来的时,摇身一变就成了清秀委婉的舞姬。 教坊司在西殿,而东殿那边人影憧憧,想来是梨园的乐工和太常寺的舞姬。 为了证实心中猜想,卫芙宁混进人流里,直接去了东殿。 果不其然,东殿中比西殿宽敞,也热闹得多。 梨园的人在调弦,太常寺的舞姬在试妆,就连角落里都围满了人。 她慢慢在人群里游走,目光来回逡巡了几圈都没有看见郑叔和其他兰郡军的身影。 难不成不在这? 卫芙宁不禁迟疑,她记得入园的时候,引路的宫人交代,舞马乐司在北殿。 这里去北殿,要穿过两个园子,若是有疏忽再赶回来只怕就来不及了。 为了保险起见,卫芙宁又沿着东殿边廊绕了一圈。 忽然她眸光僵滞,脚步顿在原地。 东殿最角落的廊柱后面,站着几个人。 郑守业拄着一根拐棍,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右腿的裤管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身后站着四个人,都穿着八仙的戏服,一个个低着头,神色萧索。 一位穿着宫装的嬷嬷端着漆盘走上前,她上下打量了郑守业一眼,满眼嫌弃:“瞧这汗出的,一会儿妆花了谁给你们补?都站着别动,这要是画花了,可耽误时间了。” 盘里的彩漆是工匠做工用的,气味刺鼻,沾了身只怕皮肤都会溃烂,这宫人如此行径摆明了是图省事,作践人。 身后年轻男子有些动怒,正欲上前阻止,又被同伴拉了回去。 宫人嬷嬷走到郑守业面前,这才意识到眼前这老汉看着潦倒,个子却不低,她不满道:“杵着做什么?真当自己是八仙老爷?” 郑守业垂首,握着拐棍,慢慢弯下仅剩的一只腿。 嬷嬷用刷子蘸了彩漆,正要落彩—— 忽然,横空出现一只手,拿走了她手里的毛刷。 嬷嬷微愣,蹙着眉一回头便迎上了一张笑脸。 卫芙宁不动声色压下嬷嬷的手腕,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您受累了,这活儿交给我吧。” 嬷嬷见她穿着大红裙装,脸上画着妆,是个歌姬的模样,一脸迟疑:“你是?” 卫芙宁:“我是梨园请来的妆娘,方才掌事特意嘱咐我们手脚勤快些,嬷嬷辛苦了半日,这点小事交给我便是。” 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说话得体,摆摆手道:“行吧,你仔细些,这彩漆气味大,沾了手可不好洗。” 说罢,捂着鼻子进了内殿。 卫芙宁不语,走到郑守业面前。 郑守业杵着拐杖主动屈膝,刚一动,面前的人忽然抬手,抵住了他的胳膊,语调沉重:“你的腿,是何时断的?” 郑守业眸光一窒,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顷刻,他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 “你……你是……”他的声音在抖。 卫芙宁轻轻托起郑守业,恢复了自己一贯的清冷女音:“郑叔,是我。” 这声音…… “阿宁?!是你吗?你还活着?” 郑守业刻满风霜的脸上满是错愕与震惊,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拐杖,激动地一把拽住卫芙宁的手。 身后四人听见郑守业的称呼,登时脸色大变,齐齐围了上来,眼含泪光,“阿宁?” 卫芙宁点了点头,眼眶微红,“您还没回答我,腿是怎么没有的?” 郑守业悲恸难抑,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我有负将军所托,对不起兰郡将士。” “旗头,您别这么说!”小北年纪最小,藏不住话,拉着卫芙宁,“阿宁,旗头的腿是被萧山守将处以军法砍掉的。” 卫芙宁眼底闪过一抹血色,“军法?” 小北咬牙:“陛下将兰郡五万将士归入萧山,可萧山军却说我们是叛军是逃兵,明明同在一个军营,但待遇却天差地别。克扣军饷军粮不说,还让我们给萧山军洗私物。” “那日军营小试,分明是我们兰郡军赢了,可萧山守将却说我们胜之不武,旗头替我们出头,他便以军法处置,不仅削了旗头的军职,还斩了他一条腿。” “别说了。”郑守业自觉羞愧,“我对不起将军,对不起将士们。” 卫芙宁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心口闷闷的,她收紧指尖,咽下喉间哽塞,哑声问道,“你们为何会在这?” 郑守业:“将军获罪的消息传入萧山郡,兰郡将士势气大败,再加上萧山军的挑衅和压榨,我担心将士们会撑不下去。我已被削了军籍,无处可去,便想着来盛安替将军、替兰郡军面圣伸冤。小北他们是私跑出来找我的,军法在上,以萧缎的心胸,他们定然是没有活路,我这才带着他们一起上路。” 卫芙宁抬眸看向身后四个年轻人,“除了你们,还有兰郡军出逃萧山吗?” 小北有些不服气,“我们不是逃!兰郡之战我们亲眼所见,我们要来替将军讨回公道,便是一死也不怕!” “对!” “死也不怕!” 卫芙宁冷了脸,“你们死容易,但最后的代价是让五万兰郡将士就此除名,与我师父一同背上叛臣逃兵的污名,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说!还有谁?” 四人噤声,红了眼,这才道:“除了我们,还有一百多将士一起来了盛安,其实大家都想来的。” 百人之多。 “……” 卫芙宁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郑守业:“他们在哪?” 郑守业不敢隐瞒,“舞马司。” 卫芙宁看了看天色,“时间紧迫,来不及跟你们解释。郑叔,立刻通知其他兰郡将士,计划取消,退出千秋宴。” …… 第57章 纷争开始 退出千秋宴? 郑守业神情僵硬,怔怔看着卫芙宁。 身后的几人脸色亦是诧异,他们千里迢迢不辞辛劳,从萧山到盛安,为的就是今天,哪有就这么回去的道理? 可是,没有一个人说不。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卫芙宁。 城破那日,独身出城,阻拦五万兰郡军回去送死的人。 郑守业拄着拐杖,点了点头。 卫芙宁从衣襟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纸笺,道:“酉时三刻,太后移驾紫云楼,所有人都往前头去,后园会空一炷香的功夫。你们从角门出去,巷子里停着一辆骡车,灰棚,青布帘子,上车之后到图上的地点等我。” “那……其余将士们呢?” 他们五人走还能遮掩,但百人同时撤离明显是不可能,郑守业接过,欲言又止。 卫芙宁:“忠勇之士不可弃,放心吧,我有办法保全他们。” 闻言,五人眸光一亮,齐齐看着卫芙宁。 * 酉时将近,暮色四合,芙蓉园里华灯初上,太液池畔,数百盏绢灯次第亮起,火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鼓乐声从园门那头传来,先是一声长号,划破暮色,紧接着编钟齐鸣,浑厚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一波一波地荡开。 园门大开,两列禁军鱼贯而出,手里的旌旗猎猎作响。 元熙帝一身赭黄袍,腰系玉带,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串在额前轻轻晃动。 太后凤驾在后,八抬凤辇,金顶朱栏。 紧随其后的文武百官,紫袍金带,乌纱象笏,有说有笑踏入阆苑。 众人齐聚紫云楼下,元熙帝亲自携太后登楼望高,凭栏而立,整个芙蓉园尽收眼底。 太后眼神愈发祥和,轻轻拍了拍元熙帝的手,“陛下有心了。” 元熙帝看着脚下的太平盛世,被权力裹挟的胜利油然而生,畅快笑道:“母后喜欢就好。” 楼下,文武百官依序列队,等待登楼。 一个年迈的文臣站在队列末尾,仰头望着紫云楼上金碧辉煌的灯火,不禁潸然泪下:“一宴之费,何止千金?这满园的灯火,是多少百姓的膏血啊?” 身旁老友脸色大变,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慎言!今日是太后千秋,您这话若是传出去可不得了。” 话音刚落—— “国公大人!”马英领着内侍笑着往这边走来。 两位老文臣愣了愣,这才发现崔家国公就站在他们跟前,等着登楼。 站得这么近,小国公定然是听见他们说话了。 马英行至崔玄聿跟前,略微弯下腰,满是殷勤:“您怎么在这儿?陛下特意吩咐了,国公不必拘礼,与祭酒大人同席便可。请国公随我来。” 崔玄聿颔首,神情温和,“有劳。” 马英不敢受礼,笑着在前面带路。 待人走远,两个老臣相互看了一眼,默默抬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方才唏嘘的老者重重吐了一口浊气,幸好遇见的是崔家这位,若是谢党,他只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 西殿里那头。 柳教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时探头往门外张望,“完了完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卫哥儿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门外小厮喊了一嗓子。 柳教习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卫芙宁抱着箱子跨进门,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低声道:“园外戒严了,禁军挨个儿查,我费了好大工夫才进来。” 柳教习摆摆手,转头就喊:“红锦、绿萝,快来换衣裳!” 殿里再次忙碌起来。 小厮赶紧给卫芙宁倒了杯茶,殷勤道:“卫小哥,快歇歇。” “多谢。”卫芙宁接过茶盏,转头看向对岸。 紫云楼灯火通明,飞檐斗拱被灯火勾勒出金灿灿的轮廓,彩绸从楼顶垂落,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道道流动的虹。远远望去,那一片灯火璀璨、人影憧憧,仿佛是天上的宫阙落在了人间。 小厮痴痴望着,“也不知做贵人是什么感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卫芙宁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手里浑浊的茶汤,又看了看桌上冷了的炊饼,嘴角牵出一抹讥诮。 那边,红锦和绿萝已经换好了登台的装束,柳教习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里,“舞乐随我来,准备登台,其余人就留在西殿,哪儿都不许去。” 卫芙宁抬眸扫了绿萝一眼,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柳教习身侧,“教习,我跟着您去吧,万一有什么事也能照应。” 柳教习不疑有他,应道:“行,把备用的舞裙带上,万一有贵人兴起点乐也有准备。” * 与此同时。 西巷染布坊,阁楼的窗户半敞着,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灯芯子晃了晃。 阁楼之上,白衣少女长发为束,望着远处灯火通明之处。 “砰——” 一声巨响,夜空中金线银线四散飞溅,像一树倒挂的杨柳枝,将一方天地照得如同白昼,少女清冷的眸底印着满城灯火,眸光无喜无悲。 灰衣婢女端着热茶上前,探着头往窗外瞧了一眼,低声道:“女君,您是在担心姑姑她们吗?” 少女望着天色出神,摇了摇头,“我在想,天道这次又会站在谁那一边?” 婢女:“自然是站在女君这边了。女君,您放心吧,姑姑都谋划好了,有兰郡军做掩护,绿萝姐姐一定能完成您的任务。” 少女没有接话。转过身端过她手里的茶水,慢慢走到屏风前。 灯火从窗外透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舆图上,薄薄的,像一层纱。 她抬起手,指尖从园门开始,沿着甬道慢慢划过,经过太液池,经过回廊,经过那几道月洞门,最后停在紫云楼上。 “若天道不允,我便自己抢。” …… 第58章 乱宴 “众宾——行礼——” 紫云阁内,内侍清扫拂尘,高声唱诵。 东侧谢皇后领众妃起身,西侧文武整肃衣冠,待唱诵之声落地,众人齐拜,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臣(臣妾)等恭祝太后娘娘千秋长寿,圣寿无疆!” 太后红光满面,笑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依序落座。 “开宴——” 丝竹声又起,侍女们鱼贯而入。 卫祯坐在百官之首,墨发以玉簪高挽,一扫之前的慵懒之姿,露出一张昳丽又侵略感十足的脸,惹得东席的贵女们频频探头打量。 “国公,这边请——” 马英引着崔玄聿上前,神情恭敬,“太子殿下,太保大人要与崔祭酒论事,陛下吩咐老奴请国公与殿下同席。” 卫祯挑眼,打量了崔玄聿一眼,语调慵懒:“孤不喜与人同席。” 马英嘴角微僵,却又不敢得罪卫祯,正为难之际,一旁的成王急不可待站起身。 “不必麻烦太子了,国公若不嫌弃,与本王一道如何?” “这……” 马英讪讪笑了两声,元熙帝想撮合的是崔玄聿和太子,这里面可没有成王的事,是以他也不敢应。 崔玄聿对着成王作揖一礼,转身入了成王的席位。 马英见状躬身回礼,往御前去了。 成王笑得谦虚,主动给崔玄聿倒酒,小声道:“太子一贯如此,国公莫要放在心上。” 崔玄聿神色温和,不置一词。 东席挂着重重垂帘,轻纱薄罗,影影绰绰。 帘后坐着各府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嫡女,贵女们盛装华服,珠翠满头。 昭华与谢清辞同席,因崔玄聿当众拒了太后的示好,心情满是不忿,隔着垂帘幽幽瞪着对面的灼灼郎君。 谢清辞捂着嘴笑了笑,给她倒了一杯果酿,“好了,你要气到什么时候?这事,陛下和太后都有意,还能跑了不成?” 昭华冷哼了一声,回头见贵女们都往崔玄聿那边张望,心里又不是滋味,“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压根没瞧上我。” 谢清辞,“没瞧上你但也没瞧上别人不是?今日满朝文武都在,谁看不出太后娘娘的意思?你呀,平日里瞧着什么都有主意,怎得碰见崔家国公就不灵了?” 昭华脸色不愉,闷闷道:“我就是不想以公主的身份胁迫,我盼着他能与我同心才好。” 谢清辞眸光微动,抿嘴笑了笑,“痴儿。” 昭华不悦,斜睨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光知道说我,你倒是拿出本事降服我阿兄啊。别怪我没提醒你,我阿兄可是个硬脾气,没有人能按下他的头,便是父王也不行。前几日,母后同他说起迎娶正妃之事……” 谢清辞轻咳了一声,“殿下怎么说?” 昭华,“阿兄说,若娶谢家女,那他就一并纳了王家女、郑家女、卢家女,反正是联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谢清辞皱了皱眉,“殿下真这么说?” 昭华略有些同情地点了点头,“你自己担心点,崔玄聿虽气人,但只是情窍不通,我阿兄不同,他纵情欢肆,薄情得很。” 谢清辞收敛了神色,若有所思望向对面的卫祯。 席间,觥筹交错。 一名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行至御前,躬身行礼:“陛下,舞马已备,请陛下与太后娘娘移驾观礼。” 元熙帝搁下酒盏,看向御下:“诸位爱卿,一同前去。” 闻言,丝竹声暂歇,殿中众人纷纷起身,内侍们鱼贯而入,引着众人往殿外走。 紫云楼前的高台上灯火通明,数十匹舞马已列队等候,银鞍金络,鬃毛如云,在灯火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见天子莅临,台下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高声拜唱:“陛下万岁,太后千岁——” 卫芙宁半跪在人群里,目光紧紧盯着绿萝的背影。 “平身——” 众人起身,鼓乐声又起,马蹄欢快,瞬间把宴会推至高潮。 怎么回事?! 绿萝一脸诧异看着高台上的舞马,不是说好了,等乐起的时候,兰郡军便引舞马撞向城楼,以鲜血洗地引得现场暴乱吗?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计划有变? 绿萝一下慌了神。 舞马之后就是琵琶舞了,若是错过现在的机会,再入芙蓉园只怕是难上加难。 与此同时。 谋算一切的妇人此刻也站在欢舞的人群里,看着高台歌舞升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旁的舞姬低声回禀:“姑姑,找过了,但是没有看见那几个兰郡军的身影。” 妇人指尖收拢,气得身体隐隐颤抖。 谋划了半年的计划,竟在这个节骨眼功亏一篑! 舞姬脸色略有担忧,“姑姑,现在该怎么办?女君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 妇人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了一圈,最终闭了闭眼,咬牙道:“动手吧。” 舞姬会意,拉着红绸点足飞上高台。 高楼上,贵人们还以为是提前排演好的节目,拍手叫好。 崔玄聿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拉住崔延,“父亲暂避。” 崔延虽不解,但见崔玄聿脸色冷凝,立马折身下了楼。 高台上,舞姬如九天玄女,身姿纤纤,挥洒花瓣。 “好!!!” 台下一片喝彩。 “咻——” 突然,阆苑高阁之下万箭齐发,齐齐对准紫云楼上的元熙帝。 “护驾!护驾!!!”马英脸色大变,拉着元熙帝往楼里躲。 “啊啊啊啊!!!” 一时间,群臣慌乱相互推挤,女眷们抱头鼠窜,头上的朱钗东倒西歪。 眼看着暴乱丛生,自己的父王惊慌失措由禁军护送开道,卫祯唏嘘摇了摇头,低眸俯瞰着脚下,“蝼蚁之怒罢了,真不知道怕什么?” 同样立在城楼不动的还有崔玄聿。 他眼看着高台的舞马因乱箭纷扰变成祸乱之手,尖叫着踩踏无辜百姓,淡然的眸底隐隐有了一丝裂痕。 “崔盏。” 话音一落,少年肩扛陌刀,从夜空而降,“郎君,你唤我?” 崔玄聿:“驯马。” 崔盏略有迟疑,转身看向卫祯的方向:“可是……” 此时,卫祯嘴角带笑,身侧站着的几道黑影,正虎视眈眈看着崔玄聿。 崔玄聿抬眸,与之相对,上扬的眼睑有了破相的锋芒:“驯马。” …… 第59章 驯马 高阁的箭如暴雨天降,乱入射向台下的人群。 舞马或被惊扰,或被箭矢所伤,仰立而起,发了疯似的四处冲撞。 绿萝仿佛得到了某种指示,踩着跌倒的人群,飞身一跃跳往高楼而去。 卫芙宁取出藏在袖口的面纱,遮了脸,脱下了身上的圆领长衫,点足一跃,一袭红裙直追绿萝而去。 “啊啊!!” “救命啊!!!” 卫芙宁跃上高楼,回头见人潮翻涌,哀嚎遍野,一颗滚烫的心像被丢进了千年冰窖。 眼看着纷乱的马蹄高蹶,对着哭泣的幼童撞去,她脚步一顿,红色的身影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灼目光。 “嘶!!!” 舞马发出高亢惨烈的嘶鸣声,引得惶恐混乱的人群仓惶望去。 只见一红衣舞姬只身拦在马前,一手持棍抵着马前胸,一手抱着稚子。 混乱因她停滞了一秒。 待人们反应过来时,红衣舞姬单手拉住缰绳,奔跑着贴近马身,一个俯冲翻身上马。 “接着!” 她没有任何招呼,将手里的幼子让人群一抛,几乎是本能,无数双手在人潮中高高举起,稳稳托住了幼子。 “吁——” 卫芙宁含指吹响一声哨音,疯狂的舞马登时立起耳尖,隐藏在人群里的兰郡军纷纷变了脸色,目光一致望向疯马群里的红影。 那是……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卫芙宁振臂一挥,红裙被夜风灌满,猎猎作响。 她双手握紧旗杆,将彩绸抖开,挥舞半截绸子在夜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弧。 霎时间,三十匹舞马如潮水般涌来,铁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卫芙宁不退反进,策马在马群里奔走,一边吸引火力,一边喝道:“上马!!!” 没有人知道,她一声令下唤的是谁,但话音刚落,前仆后继的身影从人群里窜出,落在发疯的马背上。 这一刻混乱的漩涡里不仅仅是红色,还有无数无名之人。 卫芙宁高举彩旗迎空挥舞三下,指着两侧廊庑:“左翼,封锁廊桥!右翼,驱散人群!” 她的声音被喧嚣淹没,但旗令一出,立马有人上前开道。 与此同时,谋划一切的妇人立在廊外,将眼前一幕尽收眼里,冷厉的眸光里满是诧异。 身边的婢女神情焦急,“姑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妇人却置若罔闻,一动不动看着高台上的红衣舞姬,喃喃道:“怎么会……这么……” 婢女一把拉着妇人,拽着她往后退:“姑姑,女君还等着我们。” 妇人这才如梦初醒,深深看了一眼漩涡里的红影,转身随暗卫隐入了夜幕。 紫云楼前。 风暴已平,卫芙宁单手勒住缰绳,白马仰立而起,前蹄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红裙翻卷如焰。 她仰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楼阁飞檐,落在紫云楼最高处。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眸底蕴着清冷幽光,如高悬明月,清辉广撒落下。 还有一个凤眼微眯,被灯火照暖的眸子透着戏谑的俯瞰之姿。 看你妹! 卫芙宁扔了旗杆,高抬右手,对着高楼的紫袍郎君握拳,稳稳竖起了中指。 卫祯明显一愣,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女子的样貌,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她凌驾于自己之上的挑衅。 他眼里的轻慢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忽然就碎开了。 崔玄聿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涌,转头看向卫祯。 卫祯自觉那女子的底气来源于眼前崔玄聿,偏头迎上崔玄聿,笑得敷衍:“破军,把她给孤抓来。” 话音一落,身后一道黑影纵身跃下高楼,衣袂破空,像一只从暗夜里剖出来的蝙蝠。 崔玄聿:“崔盏。” “是。” 崔盏二话不说,扛着陌刀跟着跳下高楼。 破军落地无声,足尖在石阶上一点,朝着卫芙宁扑去。 眼看刀锋落下,只听得‘铮’的一声,火花四溅,崔盏从天而降,抽刀劈回刀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欺负女流之辈算什么本事,有能耐跟我打。” 破军冷哼一声,贴着陌刀的刀身滑过来,直取崔盏咽喉。 崔盏不退,陌刀一转,刀柄横在身前,将那一刀撞开,又顺势劈下去,刀风凌厉,当即削断了破军一缕头发。 两道人影在月光下缠斗在一起,刀光如雪,一时间难解难分。 见状,卫芙宁没有犹豫,转身攀上屋檐,身影再次被夜风吞没。 卫祯眼看着那道红影在眼皮底下消失,嘴角笑意淡了些,“无忧,你去。” 崔玄聿收回目光,转身往殿内走去。 * 紫云楼内,贵人们在禁军的护送下匆匆撤离,珠翠散落,裙裾拖地,慌乱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没有人注意到,一道藕荷色的身影贴着廊柱滑了过去。 绿萝闪身进了东侧的一间偏殿。 殿门外头挂了一把锁,锁上还落了灰。 她取下发间的钗饰,轻而易举打开了锁,进了屋反手将门掩上。 屋里黑漆漆的,窗棂上的纱纸破了大半,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见满地灰尘。 绿萝扇了扇鼻尖的霉味,取出火折子,这才看清墙角那堆歪歪倒倒影子竟然是破了的屏风、缺腿的凳子、落满灰的瓷瓶。 这些杂物堆得像座小山,满是岁月的尘埃。 她愣了一瞬,举着火折子照了一圈,脸上那点镇定渐渐裂开了缝。 这里与女君说的栖云阁完全不同,这让她怎么找? …… 第60章 命运的笔轻轻一挥 卫芙宁闪身融入夜色后,趁乱又折回了紫云楼,借着禁军护送贵人的空隙,从后廊直接攀上了二楼的宫宴。 殿内,灯火依旧,但欢景不再。 琥珀色的酒液沿着长案沿往下滴,滴滴答答的,似在讥笑眼前过眼云烟的太平。 卫芙宁藏在帷幕后,细细打量殿内的情况。 那些人费这么大的心力搅乱宴会,逼退天子,定然有图谋不小。所以她猜,绿萝一定还在这紫云楼里。 卫芙宁在内殿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立马又转去了三楼。 三楼的廊柱比二楼密,帷幔也比二楼多,红色纱幔迎风招展,说不出的清冷寂寥。 她小心翼翼贴着墙根潜行,经过转角时,脚步忽然顿住。 廊外的石栏边,斜斜伸出一枝海棠。 那海棠的根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根茎外露,盘虬卧龙地缠在石壁上。 枝干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仿佛折断了腰,却开了一树粉白的花。 夜风拂过,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片飘到廊下,落在她的脚边。 忽然间,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记忆的碎片一片一片涌了上来。 小阿宁举着水壶,给冒出芽尖的海棠花浇水,身后有人问她: “你将它种在这儿,很难养活的,若是喜欢,为什么不迁回宫里去?” 小阿宁没有回头,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泥土,认真回道:“它当初落在这儿生了根,便是喜欢这里的自由。若我硬将它带回皇宫,岂不辜负了它千辛万苦的逃离?” “阿宁,你也觉得皇宫是牢笼吗?”身后那人问她。 小阿宁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拉起那人的手,笑道:“是,可这也是我选择。走吧,快躲起来,不然嬷嬷们要找到我们了。” 现实里的风灌进了记忆,吹得帷幔猎猎作响…… 卫芙宁的眼眸瞬间清明。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重合,她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顺着小阿宁奔跑的方向,往东侧走去。 她知道,这是小阿宁在指引她。 东侧的尽头是一处书殿,房门紧闭,门梁上高悬着“栖云阁”三个金漆大字。 小阿宁拉着那人的手,一把推开房门,霎那间光影乍现,记忆截断。 卫芙宁脚步一顿,抬头看着高悬的牌匾。 ——栖云阁。 她看着门上落灰的新痕,眸底闪过一抹暗涌,手掌抵住门扉悄无声息推开一条缝隙。 屋里有一道身影,幽暗的火焰跳动,她一眼就认出了绿萝。 果然在这。 看情况,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 “嘶——” 角落里,一条黑蛇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爬了上来,幽幽吐着信子,毫无征兆对着她扑了上去。 卫芙宁反应极快,在黑蛇弹起的瞬间出手,五指如钳,死死掐住蛇的七寸。 黑蛇的蛇尾猛地卷过来,缠住她的手腕,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滑腻腻的。 卫芙宁一脚踢开门,将蛇往绿萝身上甩去,故意喊道:“绿萝,有人来了,快跑!” 绿萝正蹲在地上翻一只旧箱子,冷不丁迎面扑来一条黑影,来不及躲闪,只觉手腕上一疼,一条黑蛇正咬在她的手背上。 她尖叫一声,甩掉蛇,捂着伤口往后退。 “你…是…”绿萝疼得脸色发白,满脸戒备看着卫芙宁。 “砰——”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季无忧慢悠悠跨入门槛,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笑了笑,“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卫芙宁神情微动,拦在绿萝面前,“东西已经找到了,你先撤,我拖住他!走!” 此时,手上的灼烧感越来越重,绿萝来不及多想,转身翻窗跳下了阁楼。 季无忧扯了扯嘴角,他已经认定眼前两个舞姬是一伙的,欺身而上,一掌劈向卫芙宁的肩颈。 卫芙宁眼底闪过暗色,故作不敌,两眼一闭,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季无忧不疑有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蛇丢在她身上,转身跳窗去追绿萝。 “嘶——嘶——” 小蛇盘成一团慢慢缠绕卫芙宁的脖颈,张着獠牙正要撕咬。 晦暗的空间静了一瞬。 突然,一只手横空出现,拧住小蛇七寸,将它从脖子上扯下丢出了窗外。 虽然那少年被引走,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此地不宜久留。 卫芙宁起身,目光在屋里游荡了一圈,转身往门口走去。 就在她抬脚即将跨出门槛时,身形蓦然顿住。 她回头望向窗边,窗扇还在风里晃,吱呀吱呀地响,月光穿过窗纱落下,在地上投下一地海棠花碎影。 脑子里的记忆断断续续,光影不断晃动,是什么,她已经抓不住了。 卫芙宁皱了皱眉,收回脚,转身走到窗前。 她蹲下身,抬手敲了敲落满海棠倒影的地砖。 “咚咚——” 空心的。 她又敲了敲没有海棠倒影的砖,声音实沉的,明显是填满了砂浆。 卫芙宁不再迟疑,取下手上的簪子,将尖端插进砖缝,轻轻一撬,严丝合缝的砖块出现了裂缝。 她用手扒开,砖块底下躺着一只暗红匣子。 此刻,她已经猜到了,这就是绿萝要找的东西。 卫芙宁将匣子捧出来,拨开搭扣,揭开木箱的瞬间,神情凝重了几分。 里头铺着一层明黄的缎锦,她取出缎锦,展开只看了第一行,手指便僵住了。 沉默片刻,她将缎锦贴身藏进胸前,又把木盒放回原处,盖上了地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 另一边。 绿萝的脚步已经乱了,蛇毒顺着血液往上涌,她的手臂肿得发紫,意识开始模糊,分不清东南西北,只一味地往暗处钻。 季无忧不急不慢地跟在绿萝身后,眼看着她踉踉跄跄地拐进死胡同也没有同伴接应,这才收了玩笑姿态,身影一闪掠过绿萝。 没等绿萝反应过来,胸口便挨了一脚,整个人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她刚爬起来,两把钢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季无忧看着趴在脚下的绿萝,神情冷漠:“送去殿下别院。” 说罢,转身朝紫云楼而去。 再次回到栖云阁时,门还开着,但屋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季无忧脸色微变,走到窗边察看,见他的蛇蛊被人捏碎了七寸僵死在月光里,这才明白自己着了道。 少年冷笑,抽出腰间的短笛:“你跑不掉的。” * 芙蓉园外,崔家马车等候多时,崔笺和崔盏一左一右护着崔玄聿从侧门撤离。 护卫们见崔玄聿出来,立马上前恭迎,“郎君,大人命我等护送郎君回府。” 崔玄聿颔首,踏上脚蹬上了马车。 方一掀开帘子,他神色微凝,目光在轿内扫了一圈,正要后退。 座椅下突然滑出一道红色舞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他的腰身,将他拖进了轿内…… …… 第61章 卿卿 崔玄聿身形一晃,被拖进车厢深处。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同丝带一起滑出,缠绕在腰身的丝带一圈一圈往上延,崔玄聿感觉肩膀被人推了一把,他顺势往后倾倒,那身影突然从身后贴了上来,突如其来的触觉比座下的锦被还软。 崔玄聿神色微怔,抬眸往后看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滟潋灼目的桃花眼。 “……” “郎君!!!” 崔笺和崔盏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掀开轿帘,见崔玄聿被红丝缠了半身,身后还有个女子勒着他的脖子,两人同时一愣。 崔盏认出了眼前的红衣舞姬就是驯马女子,皱眉怒道:“放开我家郎君!” 卫芙宁勒紧手里的丝带,拔下头上的簪子,尖端抵在崔玄聿颈侧,“让他们下去,不然扎你。” 崔玄聿被勒得呼吸一窒,闭眼偏了偏头。 “你!” 崔盏大怒,正要动手,崔玄聿抬手,指尖轻轻挥了挥,“回府。” 两人神色微动,对视一眼,默默退出轿子。 放下车帘的两人又相互看了一眼,崔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解道:“郎君这是什么?怎么能容得下这女子如此猖狂?这可不像他。” 崔笺凝眉,“郎君自有打算,你我听令就是。” 说罢,示意崔盏噤声,扬声喊道:“回府!”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车身微微一晃,轿子里的两人也跟着晃了晃,前胸后背几乎是贴在了一起,崔玄聿身子微僵,不动声色地挺直腰身,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卫芙宁察觉到崔玄聿的挣扎,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拽回身前,冷声警告:“别动。” “……”崔玄聿低垂着眼睑,一动不动。 卫芙宁这才转过头,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长街空旷,禁军的火把已经远了。 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崔玄聿低垂的眉眼上,活像一尊不辨神色的玉雕。 卫芙宁思忖片刻,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向自己。 崔玄聿被迫抬起眼, 这张脸眉目清隽,如玉山上行,眸色深得像夜半的潭水,此刻正映着卫芙宁的脸,面纱半遮,眸光滟潋灼目像是淬了刀锋。 两人近在咫尺,一眼就能看到彼此眸底的最深处。 眸光在月色的清辉下生出了交锋的暗涌,崔玄聿眼睑动了动,先垂下了眸,正要转过目光,卫芙宁指尖忽然收力,掐着他的下巴不让他动。 “眼睛珠子也不许动,不然刺你。” “……”崔玄聿眼梢挑动,掀眸直直看着她。 他的眸子黑得发亮,不避让时带着灼灼刺目的打量,专注地在她脸上每一处逡巡。 卫芙宁挑了挑眉,脸上又缓和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道:“有人要抓我,你送我出去。”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停住。 崔笺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郎君,前面有人拦路。” 长街尽头,火把通明,黑甲卫列成两排。 当先一人,靛蓝短褂,腰间银铃,少年负手而立,娃娃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崔盏跳下马车,盯着季无忧上下打量了一圈,“好狗不挡道。” 季无忧眼皮都没抬,对着马车作揖行礼:“国公见谅,黑甲卫奉太子之命捉拿刺客,但凡出入芙蓉园的车马都必须巡检,还请国公下轿。” 崔笺站起身,指着季无忧:“大胆,竟然对国公无礼!” 这时,轿子里传来两声清脆的叩击声,崔笺会意,冷声道:“开道!” 崔家护卫拔刀出鞘,寒光在月色下连成一片,前排黑甲卫下意识后退半步,两边形成对垒之势。 季无忧见崔玄聿连面都不露便指挥崔家护卫硬闯,心下便起了疑心,当即发难,点足扑向马车。 崔盏早有准备,以身拦截,陌刀横空劈下,刀风凌厉,逼得季无忧连退数步,腰间的银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大人!”黑甲卫蜂拥而上。 季无忧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发红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那辆已经启动的马车,嘴角那点笑意冷了几分,“跟着他们。” 车里,卫芙宁挑开轿帘往后看了一眼,回眸见崔玄聿还看着她,她抬手一抽卸了他脖子上的红丝带,笑了笑:“多谢小国公。” 丝带从细白的脖颈上滑落,柔软的缎面擦过喉结,带起一阵酥麻。 崔玄聿垂眸,将那一瞬的异样压下去。 卫芙宁转身坐到了案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定自若喝了一口。 见崔玄聿还看着自己,她立马又倒了一杯递上前,“他们不敢与国公硬碰硬,势必会一路尾随,等着我落单,我先跟你回家避一避。” 崔玄聿眉梢轻挑,不置一词看着她。 卫芙宁将茶盏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依旧淡笑,“实不相瞒,除了避祸,还有一件想与国公商议。” 崔玄聿薄唇轻启,终于开口,“所为何事?” 卫芙宁挺直了腰身,收了笑意:“我为兰郡军而来。” 崔玄聿眸光微暗,沉吟片刻,端起眼前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 马车驶入崔府后巷,正门便赫然在望。 崔府正门用的是乌头门制式,两根高大的木柱立在石基之上,门楣上方悬着一方匾额,上书“清河崔氏”四字,笔力遒劲,乃是先帝御笔亲题,两侧高悬的灯笼足有十二盏,照得门前石阶亮如白昼。 管家领着一众门客早已在阶下等候,见马车驶来,齐齐整肃衣冠,躬身行礼。 谁料,今日却不同往常,马车并未在正门停留,直接拐入侧巷,从侧门驶了进去。 季无忧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侧门,脸色阴郁:“你们在这盯着,我先回去复命。” 黑甲卫应声散开,隐入暗处。 另一边,马车在二门停下。 崔笺遣散护卫,跳下车辕,掀开车帘,“郎君,到了。” 崔玄聿弯腰出来,踩着脚凳刚下了车,就听见廊下传来一声哀怨娇作的声音:“卿卿~~~” …… 第62章 共谋 崔玄聿脚步一顿,抬眸望去。 但见,廊下灯笼的光晕里,一男一女正快步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小厮婢女。 当先的妇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织金褙子,裙摆上绣着缠枝兰草,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她生得极美,眉目清绝,肌肤胜雪,通身都是娇养出来的贵气。 崔延跟在后头,一身石青色道袍,腰间系着玉带,清俊的轮廓与崔玄聿有五六分相像。 这位执天下笔、留青史书的祭酒此时脚步慌乱,紧追在妇人身后,弯腰替她提着拖地的裙裾,“你慢些,别摔着了,小心点!” 陶氏越喊越快,几个箭步冲到崔玄聿面前,拉住他的手,细细打量,“阿娘听说芙蓉园出了乱子,有刺客作乱,你回得这么晚可有受伤?” 崔玄聿退后一步,避开陶氏的手,“无碍,母亲莫要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陶氏随手从袖口掏出一块丝巾,垂眸擦眼,“儿行千里母担忧,阿娘……” 陶氏提了一口气,正在酝酿情绪,忽然瞥见崔玄聿脖子上的淤痕,当即换了脸,脸色冷凝凑上前,“卿卿,你这是……” 崔玄聿偏头,避过陶氏的目光,“无碍。” 陶氏看了他一眼,转头怒视崔盏、崔笺,“郎君遇伏,为何不报?” 崔笺、崔盏低头不语。 崔延走上前,表情严肃了几分,“锦卿,听闻太子命黑甲卫封锁芙蓉园,是不是他为难了你?” “太子?”陶氏当即怒道,“崔延,你明日让你的那些学生联名弹劾太子,让他长长教训。” 崔延眉心一跳,满是无奈:“说多少次了,不许直呼名讳。” 坐在轿子里的卫芙宁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若换作平日,崔玄聿还能分出些耐心,但眼下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他垂眸朝崔延和陶氏行了一礼,温声道:“父亲,母亲,夜深了,回房歇息吧。” 崔延轻咳一声,点头附和:“锦卿说得对,夜深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陶氏还想说什么,对上崔玄聿那双清冷的眸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行,你好好歇着。阿娘明日让厨房给你炖汤。” 崔玄聿颔首,目送父母转过回廊,才收回目光,敲了敲轿壁:“随我来。” 回廊那头,陶氏挽着崔延刚转过弯,立马挥退身后的随从,提着裙摆往回跑。 走到回廊拐角处,又扶着廊柱,鬼鬼祟祟蹲下身探头张望。 崔延没眼看,“你这是做什么?让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人都被我赶走了,谁会看见?”陶氏两眼发光盯着院子的方向,“不对劲。” 崔延:“什么不对劲,又哪不对劲了?” 陶氏回头,一脸哀怨看着他,“你不觉得你儿子今天特别冷淡吗?” 崔延眉头拧成一团,“锦卿不一直都这样吗?要不然也不会连你这个母亲也敢处置。” “不一样。”陶氏转过头,眼里满是认真,“他平时就算端着架子,尚能回应两句。今日连话都不愿多说,像是不自在似的。” 崔延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天底下还能有人让他不自在?” 陶氏正要解释,忽然眼前一黑。 廊柱后忽然走出一道人影,崔笺笑吟吟地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陶氏被抓包,神情尴尬,拽着崔延转身就走,嘴里还义正严辞道:“看什么看?走啊!又想被罚抄族规?” * 崔盏推开暖阁的门,侧身让路,“娘子进屋稍作休息,郎君片刻就来。” 卫芙宁点了点头,抬步跨进门槛。 暖阁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角落里点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将满室的清冷熏得温温软软。 卫芙宁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了案牍上,那里摆着两只青瓷盘,里面放着两种模样相似的蘑菇。 她自然认得那是什么,不着痕迹移开了目光。 门被推开,崔玄聿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圆领袍衫,腰间系着玉质蹀躞带,袖口收得窄,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衬得他清冷如玉,如深秋夜里一截浸了霜的竹子。 崔盏端茶进来,给两人斟满,便退了出去。 卫芙宁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温润清澈的茶汤,低笑出声,“小国公与我这一路见到的那些贵人还真有不同。” 崔玄聿是唯一一个被她拿簪子抵着脖子威胁却还心平气和与她说话的人。 崔玄聿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深水:“所以,娘子才如此不喜贵人?” 卫芙宁神色微动,笑了笑,将话题带了过去:“今日造访,是有一事想与小国公交易。” 崔玄聿,“说来听听。” 她放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淡了:“我想请国公出面,护住兰郡军。” 崔玄聿:“兰郡沦陷,兰郡军已被陛下下旨归入萧山郡,何来护住一说?” 卫芙宁:“萧山郡守将萧缎急功近利、心胸狭窄,并无容人之心。以他的谋略,定然降服不了在边陲沙场里磨炼出来的雄鹰。如今五万将士因上官将军获罪一并被冠上了叛军之名,萧缎以此克扣军饷,折辱将士,以致兰郡军军心涣散,与朝廷离心,长此以往,必是大魏之患。” 崔玄聿神色淡淡,“既是雄鹰,又岂会因一时风沙折羽?上官将军一案,再无定数,若是兰郡军不能明白这个道理,我护得了一时,护不得一世。” 萧山郡是崔家兵马所在,他一纸书令呵斥萧缎不难,但军队主帅已死,若他们还沉浸于悲伤,兰郡之名终将会变成一盘散沙。 “无须一世,国公只须替我护他们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便是我的事了。” “你的事?”崔玄聿看向卫芙宁的眼神多了几分思量,“你是何人,与上官琮,兰郡军是什么关系?” 卫芙宁沉吟片刻,挺直腰身,行君子礼:“我叫卫芙宁,上官琮是我师父,兰郡万万将士是我的手足。” …… 第63章 认出 深夜春风簌簌吹窗轩,引得卫芙宁半遮的红色面纱轻轻袂飞。 崔玄聿瞥了一眼面纱下若隐若现的真容,眼里的淡漠清退了几分,“听卫娘子的意思,似乎还打算继续替上官大人伸冤?” “这是自然,只有真相大白,兰郡军才能堂堂正正挺直腰杆。” 卫芙宁回得坦诚。 崔玄聿垂眸,清润的茶汤倒映出他眼里的幽光,他低声道:“娘子可有想过,这注定是条不归之路?” 上官琮的死是朝堂上的党权之争,若皇太女还在,上官琮定是大魏肱骨之臣,只可惜斯人已逝,孤臣之勇,已成弃子,这一局谁都改变不了。 他原也不想多说,但一个女子孤身来讨清白,又在绝境去帮助同样受苦的百姓,不管是哪一点,他都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呵。”卫芙宁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在安静的暖阁里尤其刺耳,崔玄聿心下微漾,抬眸看她,“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卫芙宁摇头,“世人都喜欢顺势而为,因为有‘势’就代表这件事一定能成。但我喜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因为我把自己当做‘势’,国公说这是不归路,在我眼里,却是我证道之路。” 见崔玄聿不语,她沉吟片刻,继续道:“我知道,崔家门客公卿三千不止,说大话的人国公见得多了,国公也尽可将我视为此类,不必在意。” “我今日所托之事与我要做之事无关,只求兰郡军三月安稳,若国公应允,我愿献上江都谢氏一族与度支司勾结,私运盐铁中饱私囊的罪证。” 崔玄聿扯了扯嘴角,神色淡淡。 卫芙宁:“陛下盛眷崔家,无非是想拉拢崔家与谢氏抗衡,但陛下已经老了,谁知道还有几个春秋?新君若上位,必然亲谢远崔,国公手里多拿捏谢家一些把柄,总归是有备无患。我只要国公一纸书令保兰郡军三月无虞,这笔买卖国公怎么算都不亏。” 崔玄聿放下茶盏,微微偏头,细细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问道:“是你杀了太子的内侍和死士?” 卫芙宁微愣了一秒,不假思索道:“国家大义面前,国公怎得问起不相干的人来了?” 她对崔玄聿的真诚只限于名字和目的,过程是不可能披露的。 崔玄聿睨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卫芙宁以退为进,反问道:“国公莫非不信我?” 崔玄聿垂眸浅笑,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又把话题绕了回去,“我答应娘子的要求了。” 卫芙宁见他一派淡然,答应得爽快,立马站起身,双手交叠行君子礼作揖,“多谢国公。三日后,我会将账本亲手送于国公。另外……还有一事。” “何事?” 卫芙宁:“今夜舞马司里配合我一起驯马的都是兰郡军,他们感念师父提携之恩,报了死志来京面圣,这样的热血应该洒在战场,而不是奸险的朝堂,望国公能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事可比一纸书令难办多了,擅离军营就是死罪,还有百人之多,这是拿他当庙里的菩萨了。 见崔玄聿意味不明看着自己,卫芙宁垂眸,正色道:“听闻国公十六岁披甲从军,二十岁打完封狼一战便应族请退守朝堂,那国公应当看过遍地风沙埋尸,残肢断臂孤坟。实不相瞒,每个兰郡军都在沙场为自己选了埋骨之地,望国公能成全。” 崔玄聿指尖微顿,闭了闭眼,“只此一次。” 卫芙宁眸光微亮又藏了回去,抬起头,“国公忠义。多有叨扰,告辞。” 见崔玄聿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就在指尖刚抵上门页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清润嗓音,“卫娘子,三日后,可否将我的腰带一并还回来?” 卫芙宁眼睫微动,指节在雕花门页上顿了一息。 暖阁里烛火跳了跳,她随灯影晃动,转过身来,面上并无窘色,“是我疏忽了,三日后定当归还。” 崔玄聿往她眸底看了一眼,修长的手指拢着茶盏,低头“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卫芙宁也不多留,转身推门而出,夜风灌入廊下,吹得她鬓边碎发微扬。 待人走后,崔玄聿抬头,一口未喝便放下了茶盏。 * 太子别院,沉香袅袅。 殿中燃着九枝金蟠螭灯,灯盏以琉璃为罩,烛火温润如水,将满室照得通明如昼。 卫祯半倚在镶金嵌玉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柄短棍,逗弄立在檀木架上的黑鹘。 “殿下。” 禄存躬身而入,单膝跪地,“所有大刑都已经用过了,但那女子依旧咬死什么都不知道。” 卫祯嗤笑一声,他根本不相信这世上有撬不开的嘴,悠悠道:“能挺过你的狱刑,想必指使之人早有应对。不必打了,好生供养,等她尝到了活的尊严,再叫她去死,她才会怕。” “是。”禄存应声,躬身退下。 卫祯意兴阑珊丢了手里的玉柄,转头看向一旁的季无忧:“你是说,那红衣女子跟着崔玄聿进了崔府?” 季无忧略有迟疑,低声道:“属下虽未亲眼所见,但黑甲卫已经封锁了芙蓉园所有出入口,进入的车马逐一排查过,只有崔家的车驾硬闯,所以属下斗胆猜测,轿子里除了崔玄聿,应该还有别人。” “这就有趣了。” 卫祯斜靠着软榻,琥珀色的眸光里满是兴味,“他崔玄聿是什么人?还有人能让他行法度之外的事?” 不知怎的,卫祯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红衣烈猎、策马奔腾的画面。 他皱了皱眉,抬起指尖轻点案沿。 那女子今晚用的分明是战场厮杀才会用到的旗令,大魏何时出了一位女将帅? 卫祯猛地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冷光,看向季无忧:“传令下去,封锁舞马司,彻查今晚所有配合那女子的驯马人,一个都不许漏。” …… 第64章 各执为棋 郑守卫几人从芙蓉园出来,便依照卫芙宁的指令,躲进了她在槐树巷租赁的屋里。 此刻,五人神色各异围坐在主屋的方桌前。 “是我,开门。” 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低音。 众人倏地眼睛一亮,一人上前迅速拉开门闩,一道身影闪进屋里。 红衣,墨发。 卫芙宁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灯。火苗舔上灯芯,昏黄的光晕一层层荡开,映出她眼底的沉静。 郑守业还有些恍惚,颤抖起身,上前拉住卫芙宁,盯着她的脸细细打量,“孩子,真的是你?!你怎得变了副模样?” 此前在芙蓉园,处处是眼线,即便情绪奔涌如潮,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如今没了限制,郑守业再也绷不住了。这个在沙场上断了一条腿都没掉过一滴泪的老兵,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其余四人想起种种遭遇,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卫芙宁扶着郑守业坐下,等他情绪平复了些,才解释道:“当初师父身死,兰郡百姓以命护我,我这才侥幸活了下来。至于这脸,权宜之计罢了。” 郑守业掩面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阿宁,你怎么来的盛安?还知道我们今日的计划?” “我看见了你们留在教坊司的暗号。” 卫芙宁将自己潜伏在教坊司的事和盘托出,当说到绿萝的身份和其背后隐藏的势力时,郑守业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见状,卫芙宁放缓了语气:“郑叔,我知道你护卫兰郡军的心思,但绿萝不是好人,在背后指使她的也不是善类,你们和这样的人合作便是与虎谋皮。” 闻言,众人满是无措和震惊。 小东年纪最小,藏不住话,不解看向郑守业,“旗头,这怎么可能,那位恩公一路护送我们来的盛京,还帮着我们百余将士隐匿行踪,若非有她,将士们被抓回去定然会没命的。” “恩公?”卫芙宁微微蹙眉,“他若不想尽办法护住你们,又如何能确保你们在千秋宴发挥作用?擅离军营,冲撞太后寿宴,便是你们有天大的冤屈,没等说出来就是已经死于禁军刀下。” “你们是不惧一死,但你们死了,你们的罪就转移到了兰郡五万将士身上,他们百口莫辩,若圣人降下雷霆,他们是受还是反?你们想过没有?” 郑守业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猛然惊醒。 兰郡战败,兰郡军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他被断了腿,从云端跌进泥沼,绝望得像溺水的人。 就在那时候,有个人出现,说敬仰兰郡军的侠义,说不忍忠骨蒙冤愿意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他便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稀里糊涂地交了心。 如今想起来,他太想要一个公道,以至于被人当刀使了这么久,还浑然不知。 郑守业满脸羞愧,扔下拐杖,单膝跪地重重磕头,“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将军,对不起兰郡军!” “旗头!” 四人见状,立马上前搀扶。 “郑叔。”卫芙宁蹲下身,双手托起郑守业,“起来吧。” 郑守业自觉没脸,死死抓住空荡荡的裤管,伏地不起。 卫芙宁眼角微酸,轻声道,“郑叔,我已经想到办法替师父昭雪了,你若这样,我还怎么放心与你商议?” 郑守业身体一僵,陡然直起身,泪水悬空而下,满是希冀望着卫芙宁,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当……真……” 身后四人齐齐看向卫芙宁,亦是难抑激动。 卫芙宁点了点头,眸色沉沉:“我绝不会让任何人践踏师父和兰郡军的脊梁。” * 西巷染布坊。 白衣女子坐在临窗的玫瑰椅上,手中捧着一盏雨过天青的茶盏,茶汤碧绿,倒映着她眉宇间的森然。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心绪格外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崩塌。 “女君!” 忽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妇人疾步走了进来。 女子眉心微蹙,将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出事了?” 妇人俯身跪拜,言词间满是懊悔:“女君恕罪,计划失败了。” “败?” 女子指尖一顿,倏地抬眸,目光震荡上前扶起妇人,“姑姑,你方才说什么?说什么?” 妇人双手覆上女子冰凉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悲愤,“兰郡军临阵变卦,郑守业也不知所踪,机不可失,无奈之下奴婢只能号令暗卫出手。” “原本舞马冲撞人群有机可乘,不料中途有人搅局,制止了人祸,我们没了掩饰,死士撤离不及伤亡过半,就连绿萝也被抓了。” “什么?!!” 女子脸色煞白,眼睫剧烈地颤了几下,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先帝遗诏呢?” 妇人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女君恕罪,奴婢也不知道,但若绿萝找到遗诏,只怕……”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连沉水香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呵…呵呵……”女子低笑了一声,转身看向身后屏风上挂着的那幅舆图。 “十年……我谋划了十年,竟然一朝间功亏一篑。天道最后还是不愿看我一眼!!姑姑,你说可不可笑?”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妇人满眼心疼,紧紧握住她的手:“女君,这并非天意,是人为。咱们还有筹谋,眼下不过废了一子,算不得什么,您切莫伤心!” “兰郡军来过这,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今晚必须撤离。” 女子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方才的凄惶与癫狂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冷冷道:“绿萝知道太多了,不能留。” 妇人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狠厉:“女君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 女子抬眸,清冷的凤眸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查清楚兰郡军去了哪?是谁在背后搅局?把人找出来。” “杀!” …… 第65章 秋后算账 翌日,天空又下起了蒙蒙细雨,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卫芙宁撑着竹节伞从巷口走了出来,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路过东市时,牙行的孙三儿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卫小郎,有您的信!” 卫芙宁脚步一顿,收了伞,走进牙行。 孙三儿从柜台后头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是云想阁的陶掌柜送来的,说是有急事。” 卫芙宁接过信,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孙三儿连忙摆手,笑呵呵道:“顺手的活儿,哪能收您的钱?卫小郎客气了。” 说着,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多谢。” 卫芙宁将铜钱推了回去,转身出了牙行。 路上,她便拆了信,信上说宋家小娘的诗社要举办文试,点了云想阁的妆,还钦定要卫芙宁去,末尾陶五娘特意交代了定妆的日子。 卫芙宁将信折好塞进袖中,撑开伞,往教坊司的方向走去。 教坊司门口今日格外热闹。 门前停着一辆朱漆马车,车帘上绣着银线云纹,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黝黑,鬃毛修剪得齐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车驾。 马车前,一排带刀护卫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卫芙宁眸光沉了沉,收了伞,刚走近,一个护卫伸手拦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什么人?” 门口的小厮见状,连忙跑过前,堆着笑解释道:“官爷,这是咱们教坊司的护院。” 护卫这才挥了挥手,“进去吧。” 卫芙宁跨进门槛,回头看了马车一眼,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小厮凑上前,压低声音:“成王府的人,卫哥儿,红锦姑娘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卫芙宁脚步微顿,转头看向小厮。 小厮眉飞色舞道:“昨夜芙蓉园闹刺客,成王殿下遇险,是红锦姑娘替殿下挡了一劫,如今她得了贵人的青眼,要迎进成王府享福了!” 话说着,东阁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我就说女儿你是有福气的,打你一进教坊司我就看出你与旁人不同。” 柳教习领着一群娘子从东阁里出来,脸上的笑堆得比脂粉还厚,嘴里不住地恭维:“女儿啊,你这一去便是贵人了,往后可要多想着点我们啊。” 红锦被众星拱月包围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襦裙,发髻梳得齐整,脸上敷着薄粉,通身上下焕然一新。 面对柳教习的殷勤,她始终冷着脸,直到看见卫芙宁,眼里才微微有了情绪,但也只停留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卫芙宁低眸从人群越过,趁着众人都跟出去送行的空隙,转头窜进了绿萝的房间…… 院外,送行的人占满了半条街。 马车上下来两个侍女,红锦由着她们搀扶上了车辕,忽然想到什么,回身看向脚边的柳教习,“教习。” 柳教习顿时眼睛一亮,笑得合不拢嘴,“是,女儿有什么交代?” 红锦:“劳烦教习同严主簿说一声,红锦福薄,不能伺候了。” 柳教习脸色当场僵硬。 红锦冷笑了一声,躬身进了马车。 待马车走远,柳教习当即变脸,转身对着送行的怒道:“看什么看?还不回去练曲?” 众人不敢自讨没趣,纷纷作鸟兽散去。 柳教习一脸郁色,回头往院子看了一眼,招来老婆子,低声问道:“绿萝还没有找到吗? ” 老婆子摇摇头:“听说昨晚芙蓉园死了不少人,禁军抬出来的尸首一具一具的,里头有男有女……估摸着,绿萝那丫头怕是回不来了。” “这都什么事?”柳教习脸色更加难看。 “铮——” 忽然,长街外传来整齐划一的铁甲踏地声,只见一列黑甲卫从巷口涌入,手持铁血陌刀如杀神般将教坊司上下围得水泄不通。 黑甲卫身上的煞气完全不是成王府的护卫能比的,柳教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哆嗦着上前,声音抖得不成调:“官爷,这、这是……” 领头的是一个黑脸统领,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过,他没等她说完,抬脚便踹在柳教习胸口上。 “啊——” 柳教习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在地,正要起身,统领抽出腰间长刀,刀尖直直抵在她咽喉前三寸处。 “教坊司涉嫌窝藏反贼,谋害圣上,黑甲卫奉太子殿下亲令彻查此事!所有人等,即刻到院中集合,违令者,斩!” 柳教习吓得魂飞魄散,四肢发软往院子里爬,“快!!快……到院子集合!!” 雨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教坊司的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深色。 教坊司上下,从掌乐、到乐工、舞姬,再到杂役、护院,不分尊卑,全被黑甲卫驱赶到了院中,很快,院子里乌泱泱挤满了人。 上官宓隐入在女眷的队伍里,不动声色四处打量,视线与卫芙宁交错的一瞬,后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当即会意垂下眼睫,安静站在原地。 黑甲卫训练有素地分成两列,两人抬着一把太师椅放至院中。 随后,一把竹节纸伞从院门外探了进来。 伞下的少年生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季无忧走到太师椅前,撩袍坐下,漫不经心扫过众人。 一旁的黑甲卫躬身上前:“大人,这是教坊司的名簿,请大人过目。” 季无忧接过名簿,随手翻了翻,转头朝柳教习勾了勾手指。 柳教习浑身一颤,连忙跪着爬了过去:“大、大人……” 季无忧偏头看着她:“人都齐了?” 柳教习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张着脖子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回、回大人,还缺两个……” “哪两个?” “一个叫绿萝,昨晚夜宴后便没有回来。还有一个叫红锦,方才成王殿下把人接走了。” 季无忧沉吟片刻,将手里的名簿扔在柳教习脸上,转头笑着看向众人:“绿萝乃行刺圣上的谋逆主犯,现已缉拿在狱。教坊司身为宫廷礼乐重地,却出了这等逆贼,有督促不严、窝藏逆贼之嫌。” 闻言,整个教坊司都慌了神,纷纷跪地求饶,大喊冤枉。 看着脚下蝼蚁的挣扎,季无忧嘴角的笑意渐深:“既你们都喊冤,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谁要是能供出绿萝在教坊司的同伙,我便免了他包庇之罪。不仅无罪,还有赏。” 话音一落,众人目光闪烁,相互打量起来。 藏在人群里的老婆子吓得手足僵硬,当初为了银子,她曾替绿萝办过事,那会儿她根本不知道绿萝的身份。 忽的,她想起了什么,转头往人群里看去。 而此时,上官宓也已经反应过来,抬眸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老婆子杀机毕现。 只要她先供出上官宓,交待绿萝与上官宓来往密切,那包庇的罪名就能推到别人头上,自己就能活。 “大……” “大人!” 就在老婆子准备举手示意时,有人先她一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 第66章 步步为营 卫芙宁从人群中走出,在台阶下站定。 人潮静默了一秒,忽然变得嘈杂,众人交头接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季无忧抬手,人潮再次静默。 少年偏头打量着她,眸光深沉,“你是何人?” “草民卫丁,是教坊司护院。” 说罢,她抬手指着人群里的老婆子,“草民小人曾多次看见钱婆子私下与绿萝交往甚密,行迹可疑,望大人严查。” “哦?”季无忧的目光顺着卫芙宁的手指的方向。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钱老婆子却像被人掐住了咽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大人!冤枉啊大人!我没有!是她!” 老婆子猛地转头,指着人群里的上官宓,“这个死丫头和绿萝才是真正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两日前我还看见绿萝把她叫到西阁,两人关着门说了好半天的话!大人明鉴啊!”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露出风暴中心的身影。 上官宓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襦,外头罩着半臂,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面对老婆子的指认,她没有丝毫慌张,淡淡迎上季无忧的目光又倨傲转过头,全身上下透着清冷至极的倔强。 季无忧挑了挑眉,收回目光,朝身侧的黑甲卫抬了抬下巴。 两名黑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上官宓的胳膊,将她从人群中推了出来。 季无忧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你们各有说词,可有证据?” 老婆子愣了愣,“我……” “我有。”卫芙宁抬起头,掷地有声,“大人有所不知,原本此次登台的乐娘名单里并没有绿萝,是宛娘出了意外,才由绿萝顶替的,而宛娘便是跟着钱婆子出去后,才被害了性命。” 这话一出,院子里再次炸开了锅,众人交头接耳,看向钱婆子的目光满是嫌恶。 钱婆子慌了神,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卫芙宁尖声嚷道:“卫丁!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季无忧皱了皱眉,“聒噪。” 黑甲卫立刻上前,抬脚踹去,钱婆子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季无忧:“继续说。” 卫芙宁又道:“红锦曾当众揭发过绿萝,指认绿萝多次利用严主簿的嗜好铲除异己,而这老婆子就是帮凶!红锦便是人证,若大人不信,可去成王府一问便知。” 老婆子眼看再不辩驳只有死路一条,扯着嗓子喊道:“大人!冤枉啊!他血口喷人。” “大人!”卫芙宁扬声,压住老婆子的吼叫,继续道:“草民还有物证。” “堵住她的嘴。”季无忧看向卫芙宁的眼里多了几分审视,“什么物证?” “启禀大人,半月前教坊司曾遭贼人惦记,三番五次闯入,还盗走了教习不少银两,草民担任护卫之职,守教习所托彻查贼人一事。” “几日前,草民曾无意间看见绿萝塞给钱老婆子两锭银子,那银子刻着官印,与教习丢失的银子正好能对上,草民便起了疑心。原想着等宴会结束再上报教习,不想竟还是迟了一步。” 季无忧转头看向脚下的柳教习,柳教习不敢隐瞒,连连点头,“是……的确是有小贼出没,大人,这事全教坊司都可以作证。” 卫芙宁双手作揖,神色恭敬,“大人,草民怀疑绿萝就是那贼人,大人不妨派人搜一搜她的房间,一查便知。” 季无忧抬眸,看了黑甲统领一眼,统领会意,抬手示意,黑甲卫如入洪水般从往两侧涌入,挨个进入房间,翻箱倒柜。 一时间,院里无人再敢吱声。 “大人!” 不多时,西阁那边传来了动静,黑甲卫抱着一套黑色夜行衣走进院中。 柳教习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猩猩人皮面具,登时又惊又怒:“大人!这就是行窃之人戴的面具,化成灰我都认识。” 季无忧,“哪里搜出来的?” 黑甲卫:“回禀大人,是西阁往里走第一间房。” 柳教习:“大人,那是绿萝的房间,果真是她!难怪抓了这么久抓不着,原来是内贼!” “大人!” 这时,后院那边也有了发现。 统领拎着一袋官银扔在钱婆子跟前,回禀道:“属下在这老婆子房中发现了这些银两。” “是我的银子。”柳教习怔愣了片刻,总算清醒过来,磕头大喊:“大人,教坊司冤枉啊,我们也是被贼人利用了。” 教坊司众人立马跟着一起跪拜求情,“大人,我们的确不知情啊,求大人明鉴。” 季无忧看着脚下的证据,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转头看着地上面如死灰的老婆子,“一个胆敢刺杀君王逆贼,笼络一个教坊司的老婆子是何用意?” 卫芙宁像是想到什么,抬眸对上季无忧的目光,立马又低下头。 季无忧眯了眯眼,“说。” 卫芙宁故作为难看向柳教习,柳教习吓得两股颤颤。 “你看我做什么?” 卫芙宁这才抬起头,低声道,“钱婆子手里,有朝堂诸位大人召妓的详单……” …… 第67章 深谋远虑 谢府,书房。 紫檀长案上搁着一尊鎏金博山炉,篆烟袅袅,将满室熏染得沉静如深潭。 窗外春雨刚歇,透着乍暖还寒的凉意。 季无忧已经退到一侧,垂手而立。 卫祯坐在下首,半倚着椅背,姿态慵懒,“区区教坊司,竟有如此能耐的护院?” 谢老国公坐在主位上,端起手边的参茶低头抿了一口,淡淡道:“名单呈上来。” 季无忧双手将手里的召妓名录奉上。 谢坤接过,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啪”的一声将名录拍在案几上,“乌烟瘴气!” 说罢,抬眸看向卫祯,语气沉甸:“这些人仗着东宫的名头在外头胡作非为,殿下应当肃清这种不正之风才是。” 卫祯歪了歪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谢坤目光如炬,盯着他,“殿下,如今当务之急是女学之事,若是此事被崔家拿捏,殿下这一个月耳根子都别想清净了。” 今日朝堂上,元熙帝因宴会遇刺之事问责太常寺,没想到自己的恶气还没出,反倒先被言官骂上了。 崔延领着言官们轮番上阵,直斥天子与太后寿宴铺张浪费,禁军部署形同虚设,致使刺客混入、牵连百姓。 言官们嘴毒,唾沫星子横飞,天子被噎得面色铁青,驳无可驳,忍着脾气被谏言了足足一刻钟才消停。 最后,崔延出列,拱手遥拜,“先帝在位二十载,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每逢大朝,先帝必先问百姓疾苦而后及国事,臣请陛下,追先帝之遗德,慕先帝之俭朴,节用爱民,以固国本!” 元熙帝气得直接拂袖退朝。 卫祯扯了扯嘴角,眼里的笑意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也是父王性子好,若是孤,早就将崔延那老匹夫拖出去砍了。” 谢坤眉头微皱:“崔延那人最是护短,你寻崔玄聿的不是,他当朝就敢指着陛下的鼻子骂,这是崔家的警告。” 卫祯抬眸,与谢坤对视,“祖父这是在教孤做事?” 谢坤微微一怔,缓和了神情,语重心长道:“阿宸,虽然重启女学已是定局,但朝堂之争才真正开始。如今女学祭酒之位,开府之地尚待商榷,若崔家因你和崔玄聿的嫌隙与旧皇党联手,咱们只怕会失了女学的掌控权。” “我知你并不在意这蝇头小利,但,阿宸,依附谢党的那些人需要,我们给他们的越多,谢家从他们身上吸取的养分也会更多。阿翁谋天下之局,诛旧皇遗党,便是希望他日你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莫要再背负先帝这座大山。” 卫祯收回目光,转眸窗外一株海棠,“季无忧,将名单里与东宫有关联的蠹虫一一清剿。” “是。”季无忧躬身领命,迟疑片刻,抬头看向卫祯,“殿下,那教坊司?” 谢坤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摆摆手:“此时若大张旗鼓为难一个小小乐司,只怕那些言官又有话说了,事情查清楚了便到此为止,莫要落人口舌。” 季无忧抬眸看了卫祯一眼,见他并未阻止,上前拿过名单,躬身退下。 * 教坊司的上空仍是灰蒙蒙的,积云低低地压着屋脊,透不出一丝日光。 乌泱泱的人群站在院中,无人敢动。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黑甲卫统领大步上前,面朝众人,沉声道:“太子殿下已查明,绿萝行刺一案,系其一人所为,与教坊司无涉。念尔等受人蒙蔽,不知内情,殿下宽仁,不予追究。” 众人压抑了半日的情绪像决堤的潮水轰然倾泻。 院里的人带着劫后重生的欣喜,连连磕头:“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黑甲卫统领抬手示意,院里的黑甲卫如潮水般退去,甲叶碰撞的金属声渐行渐远。 这是,没事了? 柳教习第一个从地上弹了起来,心有余悸拍着胸口:“哎哟!没事了!没事了?!殿下圣明!殿下宽仁啊!” 卫芙宁在廊檐下,眉目淡然,目光越过人群,与上官宓再次交汇,只一眼,两人又默契地转移了视线。 柳教习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卫芙宁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竖起大拇指:“卫哥啊,今日可多亏了你!若非你找到了绿萝和那贼婆子勾结的证据,在黑甲卫面前据理力争,咱们教坊司这次只怕要栽大跟头了。” 闻言,众人也纷纷围了上来,附和道:“是啊,今日多亏了卫哥!” 角落里,冯广抱着胳膊,斜倚在廊柱上,一双三角眼半眯着。 他身旁的小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老大,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能耐的。” 冯广摆了摆手,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边,柳教习见人群越聚越多,连忙拍手驱散:“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赶紧收拾收拾,夜里还要开门迎客,都散了散了!” 众人这才纷纷作鸟兽散,互相搀扶着往屋里走。 “卫哥儿~”柳教习的语气比平日里不知柔和了多少:“你就甭忙了,去屋里歇着吧。” 卫芙宁拱了拱手:“教习,明日我有些私事要办,想休一天的差。” 柳教习一愣,随即摆摆手,笑得格外爽快:“去去去,尽管去!今日闹了这么一出,晚上必定是冷清的,你若不得闲,下午便回去吧,早些把事办妥早些回来。” 卫芙宁笑了笑,“好。” * 上官宓回了柴房,便坐在木榻边专心等着。 不多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转头看向房门,却见卫芙宁推门走了进来。 她立马起身,上前拉住卫芙宁的手,低声问道:“我听昨晚回来的女娘说,千秋宴有贼人行刺,死了不少人,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卫芙宁摇了摇头,遂将昨夜与兰郡军会合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上官宓听完,脸色微白,庆幸道:“还好你机警,不然兰郡军行刺的罪名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顿了顿,抬眸看着卫芙宁:“那……郑叔他们呢?” 卫芙宁:“我来便是想告诉你,我已经给郑叔他们安排好了去处,你不用担心。” “去处?”上官宓微怔,“你是说,他们现在不在盛安?” 卫芙宁点头:“能布局破坏太后的千秋宴,绿萝背后的人定不简单,郑叔他们临阵反悔,致使那群人损失惨重,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眼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明智之举。” 上官宓颔首,略有些担忧,“我明白,可遭此横祸,他们又能去哪?” 卫芙宁眸底闪过一抹碎光,轻声道:“北境国界。” …… 第68章 沆瀣一气(修) 夜色深沉,崔家暖阁里燃着一盏铜雁灯,灯火透过青色的纱罩,将满室笼在一片温润的光晕中。 崔玄聿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册,一身月白道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的绦带,长发半束,浓睫半掩,沉静地如同一尊玉像 “郎君。”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崔笺推门而入,躬身行了一礼,双手捧着一封洒金笺呈上:“郎君,林家小娘子遣人送来的请帖,说是明日在停云馆举办春日雅集,邀请京中各家娘子以‘学’为题各抒策论,想请郎君莅临品评指导。” 崔玄聿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淡淡道:“知道了。” 崔笺应了一声,正要退下,余光瞥见屏风前的地上搁着两只竹篮。 篮子里的蘑菇码得整整齐齐,已经分拣过完毕。 崔笺看了崔玄聿一眼,犹豫了一瞬,走到案前,手掌刚碰上篮筐,榻上之人忽然开口。 “不必收拾。” 崔笺动作一顿,当即直起身,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郎君!” 这时,崔盏捧着一封信,推门而入,脸上掩不住的兴奋:“郎君,有小娘子给您写信了。” 崔笺眉心跳了跳,低声斥道:“这种东西你拿进来做什么?” 也不怪崔笺如此反应。 崔府门房每日收到的书信能装满一箩筐,其中大半是京中各家小娘子匿名送来的情书。这些信从来到不了崔玄聿面前,门房直接便处理了,这是多年的规矩。 “你懂什么!”崔盏侧身挡了崔笺一下,崔盏满脸堆笑,又往前递了递,“郎君,您瞧,这封信上盖着咱们崔家的宗印,偷您腰带的那位小娘子找上门了~” 崔笺一愣,凑上前看了一眼,脸色古怪:“还真是……” 崔玄聿指尖一顿,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淡淡接过信。 崔笺的神情变得更加怪异,不对啊!郎君瞧着怎么像在等着这封信一样? * 成王府。 府外长街寂寥,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沿着巷角缓缓驶来,拐进了西侧的角门巷道。 角门早已敞开,管家提着灯笼久候多时,见马车停稳,躬身行礼。 车帘掀开,先后下来两道人影。 管家提灯引路,一行人穿过角门,绕过影壁,沿着游廊快步走向内院。 书房内灯火通明。 成王背着手,围着书房走来走去,听见门响,几乎是扑到门边。 抬眼见了来人,双手作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先生,你可算来了,真是急死本王了!” 当前身影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秀丽至极的面容,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凤眸清冷如高岭之雪,正是白衣女君。 少女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冷凝:“殿下久等了。” “来了就好。”成王连忙摆手,示意身后的管家关门,又亲自引着少女往上座走去,“先生快请坐,来人,上茶!” 少女也不推辞,从容落座,姿态端方如松,妇人站在她身后半步,垂手侍立。 成王满脸急切,不解问道:“先生,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不是说好了让兰郡军面圣喊冤吗?怎得变成了死士刺杀圣上了?” 少女不动声色,目光微微一偏,看向身侧的宁姑姑。 妇人会意,上前一步,垂首道:“殿下息怒,昨夜之事确有变故。不知是何人提前洞悉了我们的计划,不仅策反了兰郡军,还将我等行踪摸得一清二楚,意图一网打尽。奴婢无奈之下,只能下令死士先发制人,强行突围。” “竟有此事?!”成王眉头紧皱, 脸色阴沉,“你们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少女摇了摇头,清冷的凤眸里掠过一丝暗芒:“此人心智颇高,行事滴水不漏,我暂时还没有找到线索。但殿下放心,只要此人还在盛安,我势必会将他找出来。” 成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脸色不虞,“原以为能借此事收服兰郡军,如今煮熟的鸭子飞了不说,本王还在父王面前落了个办事不利的名声,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殿下恕罪。” 妇人跪地请罪,“此事是奴婢思虑不周,才让人钻了空子,奴婢甘愿受罚。” 成王看了少女一眼,见她神色不动,立马缓和了神情,摆了摆手:“宁姑姑这是做什么?先生为本王的大业劳心劳力,你是先生最亲近的人,本王怎么会因这点小事就迁怒于姑姑?只是……” 他话未说完,少女接过话头,声音清冷而笃定:“殿下放心,上官琮叛国已经盖棺定论,兰郡军跑不了,待我抓到幕后之人,定帮殿下降服兰郡军,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殿下所用。” 成王顿时眼前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先生既已回到盛安,本王全凭先生谋划。” 少女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吹了吹,才不紧不慢开口:“此事不急一时,当务之急,是为殿下积累名声。听闻明日太常寺林博士家的娘子集合众家官娘子在停云馆举办文宴,还请动了崔家国公品评指导。” “是有这么回事。” 成王言语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女学入学名额有限,她们弄这么多花样,无非是想沾崔家的光,为自己博个好名声罢了。” 少女放下茶盏,抬眸看成王,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映着跳动的暗焰,“殿下既看得透彻,何不也为自己博个好名声?” …… 第69章 换个思路 翌日。 天色微明,春雨初歇后的盛安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云想阁的马车在一处朱漆门前停下。 卫芙宁掀开车帘,抬眸望去,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停云馆”三字,笔意闲淡,颇有魏晋遗风。 门内隐约可见修竹掩映,曲径通幽,一股清雅之气扑面而来。 两人刚下马车,便有一个婆子迎了上来:“可是云想阁的陶掌柜和卫家娘子?” 陶五娘连忙应道:“正是。” 婆子点了点头,客气道:“随我来吧,娘子们等候多时了。” 卫芙宁提着妆奁,跟在陶五娘身后。 今日书社包了场,园中三三两两穿梭着各府的婢女,有的捧着笔墨纸砚,有的端着茶盏果碟,有的在廊下布置坐席,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婆子领着二人穿过庭院,沿着游廊走到正堂门口,掀开帘子,示意她们进去。 内堂比想象中宽敞,四面开窗,光线明亮。堂中铺着厚厚的蔺草席,上置几张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茶具香炉,布置得清雅而不失庄重。 十几个官家娘子散坐在各处,三两为伴,或低声说笑,或品茶论诗,衣香鬓影,满室生春。 宋家娘子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卫芙宁,当即眼睛一亮,起身迎上前:“卫娘子,你可算来了!我后来去云想阁寻了你好几次,陶掌柜都说你不得空。” 卫芙宁微微福了福身,笑道:“家中事忙,实在抽不开身,宋娘子莫怪。” 宋锦瑟摆摆手,爽快道:“我可没怪罪你的意思,我是要谢你!你给我写的那方子,我照着用了半个月,脸上的疮都好了,你瞧~” 卫芙宁看了看,认真道:“娘子生得面容娇憨,没了瑕疵,便是不用上妆也好看了。”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宋锦瑟听得心里熨帖得很,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拉着卫芙宁的手腕往里走:“来来来,我给你引荐几位姐妹,她们可都等着你。” 陶五娘跟在后面,看着宋锦瑟对卫芙宁那股热络劲儿,心中暗暗咋舌,心道自己还真是捡到宝了。 内堂正中,林学薇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盏茶,姿态从容,目光却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见宋锦瑟领着卫芙宁走过来,放下茶盏,视线在卫芙宁身上停了一瞬,旋即起身笑道:“这就是宋妹妹说的那位,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 “正是。”宋锦瑟笑着点头,转头向卫芙宁引荐:“卫娘子,这位是太常博士家的林大娘子,也是京中贵女圈子里公认的才女,素有“女学士”之称。” 卫芙宁颔首,“林学士好。” 林学薇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莫要听这狭促鬼编排,今日是我们书社重要的日子,晚些时候会有贵客亲临,听闻卫娘子手艺好,便想着请你来为我等梳妆添彩,还请卫娘子尽心。” 卫芙宁垂眸,福了福身:“娘子抬举,妾自当尽力。” 林学薇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身旁的侍女:“带卫娘子去偏厅准备,请先到的姐妹们准备梳妆。” 这边正说着,只见方才引路的婆子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脸色惶恐,“娘子,有贵人到。” * 停云馆门前,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稳。 成王的马车先到,车帘尚未掀开,后头那辆朱漆金饰的马车便已驶近,车身上东宫的金徽在曦光中尤其惹眼。 “他怎么也来了?” 成王透过半掀的车帘看了一眼,脸色微沉,回头看向轿中端坐的少女,压低声音道:“太子多疑,先生今日只怕不便露面。” 少女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乌发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面容隐在帷帽的薄纱之后。 她掀眸往外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太子此行,只怕也是为了笼络女学而来,殿下莫要惊慌,依计行事便可。” 成王点了点头,整敛衣襟,撩开轿帘时,脸上已堆满了温和的笑意。 下了马车,便主动迎了上去,“今日是什么风,竟把太子殿下请来了?” 卫祯懒洋洋地倚在车内,“怎么?你来得,孤来不得?” 成王笑容微顿,拱手道:“殿下说笑了。” 这时,停云馆的大门从里面打开,林学薇领着众官家娘子鱼贯而出,在台阶下齐刷刷跪了一片: “参见太子殿下,见成王殿下。” 卫祯由着季无忧搀扶下了马车,垂眸低睨脚下众人,神色矜贵淡漠:“孤听闻此处有文宴,一时好奇,便来看看。今日是微服出行,尔等不必拘礼。” 众娘子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掀起眼皮打量。 只见眼前的年轻郎君面如冠玉,凤眸茶瞳,晨光在他身后铺开,衬得这张脸清俊出尘。 成王当即笑着接话:“太子说的是,诸位随意便可。” 话虽如此,可这些官家娘子们哪里真敢随意?一个个垂着眼,攥着帕子,连站姿都比平日里规矩了三分,生怕有半分失礼。 林学薇站在最前面,到底是太常博士家的女儿,见过一些世面,虽心中也紧张,面上却勉强撑住了从容。 她福了福身,声音清朗而不失恭敬:“两位殿下屈尊莅临,我等喜不自禁,请两位殿下入内上座。” 卫祯抬步跨过门槛,成王落后半步跟上,面上笑容依旧,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停云阁原是城南一处旧园改建,保留了前朝园林的格局,庭中一池碧水,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池畔立着一座假山,山石间种着几丛翠竹,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正堂是一栋二层小楼,飞檐翘角,窗棂雕花,廊下挂着几盏绢丝灯笼,虽未点亮,却已见精致。 卫祯方一入内,廊下的婢女们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他只觉索然无趣,抬了抬手,“孤自己逛逛,你等不必跟着。” 成王立马点头附和道,“娘子们自行方便吧。” 林时薇回头朝众人使了个眼色,躬身退下。 廊下顿时空了大半。 卫祯负手沿着檐廊慢悠悠往里走。 停云馆的景致算得上雅致,碧水假山,修竹幽篁,可他见过的美景无数,皇家园林尚且不放在眼里,何况区区一处城南旧园? 季无忧跟在他身后半步,压低了声音:“殿下,破军已部署妥当,只要崔玄聿敢来,必叫他有来无回。” 卫祯不置可否,拐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处僻静的偏院。 院子不大,正对面的厢房窗户半敞着,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说话声和细碎的笑声。 卫祯本不在意,抬步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里面的人说道: “大家都跑出去看太子殿下了,怎得卫娘子一点都不好奇?” “宋娘子不是也没去吗?” “见不见结果都一样,那是云端上的贵人,总归是看不上我们的。” “既然结果都一样,娘子何不换个想法?是你没看上太子殿下,如此心情是不是畅快一些?” 卫祯:“……” …… 第70章 又见面了 “岂有此理!”季无忧正要上前。 忽然,一阵风穿堂而过,将半掩的窗扇吹开了一些。 只见一个女子背对着窗户,身上穿了件青灰色的窄袖襦裙,外罩半旧的半臂,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圆髻。 她微微俯身,右手执笔,左手托着少女的下巴,动作轻柔而专注。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算不上多惊艳,却有一种沉静淡然的气韵。 卫祯抬手制止季无忧,盯着窗前的侧影看了两息,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宋娘子听得卫芙宁的转念论,捂着嘴,瞪圆了眼睛,“卫娘子,你好生独特,同我之前遇见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卫芙宁笑了笑,察觉到有人打量,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就这样,两人的目光隔着半扇窗户,在晨光中忽然撞上了。 “……” 卫芙宁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张或羞涩,低垂着眼睑走到窗前,淡淡颔首,抬手关上了窗。 “刁民!殿下,属下去拧断她的脖子。”季无忧皱了皱眉,手按上腰间短刀。 “不必。” 若是被人知道他因为偷听了女子的闺阁之言,还因为人家说没看上自己就拧了人的脑袋,那才是叫天下人看笑话。 卫祯收回目光,转身往明堂走去。 * 正厅那边,林学薇正在吩咐侍女准备茶点。 林家嬷嬷匆匆穿过回廊,凑上前,低声音道:“娘子,偏院现在可热闹了,那位卫娘子的手巧得很,小娘子们经她添妆后,个个跟换了个人似的。娘子也去看看吧,可别落后了。” 林学薇正拿着一方帕子擦拭茶盏边缘的水渍,闻言手上一顿,抬眸看了嬷嬷一眼,“我就不去了。 嬷嬷一愣,急得直跺脚:“娘子!今儿可不比往常,连太子殿下、成王殿下都来了,娘子生得这般好模样,再添上几分颜色,岂不是……”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涂脂抹粉去了,我如此才显得独特。”林学薇气定神闲:“今日是文宴,比的肚子里的墨水,而非谁的眉毛画得好看。” 林嬷嬷回过味,笑呵呵道:“难怪娘子特意把这卫娘子请来,还是娘子有远见。” 偏院里,春光明媚。 一群小娘子已经添完了妆,三三两两围坐在窗前的长案旁,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清脆如铃,个个神采飞扬,容光焕发。 少年无忧,现在是她们最好的年纪。 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娘子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卫娘子的手真是巧,我考入阁那日,定还要请卫娘子为我添妆。” “你倒是有志气。”同桌的伙伴打趣,“我还道你要说出阁那日呢~” 少女瞪了她一眼,“出阁有什么好,嫁了人就得相夫教子,一辈子就只能困在后院了,我自是想往高处看的,我阿父已经答应我了,若是我能考入女学,便作主替我退亲,你瞧我这手,近日提笔都磨出茧子了。” “巧了!往日我母亲总督促着我绣女红,听闻女学重开,再也不提这事 了。” “我倒是羡慕你们,我阿父阿母说,入学是贵人的事,怎么也落不着我头上,让我死了这份心,不瞒你们说,我今日还是偷跑出来的,回去说不得还要挨训了。” 闻言,偏室的笑声一顿,众人纷纷起身,围着方才说话的少女暖言安慰。 “休要听他们胡诌,我阿父说了,便是不能入女学,也不可断了求学的信念,他们就是怕咱们学出来,才不敢叫全天下的女子读书的。” “对,想想先帝,那才是吾辈楷模。” 卫芙宁总算忙完了手里的活,陶五娘递上一杯茶水,看着春日里明媚的小娘子们,唏嘘地摇了摇头。 “看来,贵人们也有自己的烦恼。” 卫芙宁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林家娘子呢?怎么没有过来?” 陶五娘,“方才林家嬷嬷来传话了,说是在外面负责文宴事宜抽不开身。” 卫芙宁眸光微动,不动声色放下了茶盏,抬头看着眼前抱团取暖的小娘子们。 正说着,林家嬷嬷快步走了进来,“娘子们,崔小国公到了,还请快快移步正堂。” “国公来了!!!”少女们眼睛肉眼可见地明媚起来。 林家嬷嬷拿出一袋银钱递给卫芙宁,“卫娘子辛苦了,这是我家娘子给卫娘子的茶水钱,卫娘子收好。今日贵人多,未免冲撞,就不招待了。” 卫芙宁点头,接过银钱,转手递给陶五娘。 “知道知道。”陶五娘笑着应道,赶紧收拾妆匣。 “卫娘子!”宋家娘子仿若没看见林嬷嬷,笑着拉住卫芙宁的手,“你同我们一道去看看吧。” 林嬷嬷有些为难,“这……” 偏院的其他娘子也看出林家是因为卫芙宁身份卑贱才如此不客气,纷纷帮着说话。 “今日开宴,本就是为了论‘学’而来,不论是谁,只要有求学之心便不该驱赶,今日我们若驱赶卫娘子,与女学以品阶删选人才又有何不同?” “说得好!”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偏院外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成王,笑意盈盈,正拍着手掌,方才那声“说得好”便是出自他口。 而成王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质蹀躞带,长发以玉冠束起,阳光从廊檐外斜斜照进来,将他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 第71章 踢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衽裣施礼:“参见成王殿下,参见崔国公。” 成王笑着抬手,声音温和如春风:“免礼。本王与崔国公路过此地,听见诸位娘子高论,一时没忍住,唐突了。” 众人连说“不敢”,起身时面面相觑,不由看向崔玄聿。 林学薇站在成王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脸上笑容僵硬。 她故意引着崔国公和成王从偏院经过,就是想让他们看这群娘子耽于梳妆的样子,没想到竟意外让她们在国公和成王面前长了脸。 林学微压下心中不快,轻声提醒:“殿下,国公,时辰差不多了,该入席了。” 成王点了点头,侧身看向崔玄聿,“崔国公,请。” 崔玄聿微微颔首,抬步往明堂走去。 宋锦瑟回头,朝卫芙宁和陶五娘招手:“快跟上!” 卫芙宁点了点头,跟在人群末尾。 明堂比偏院宽敞得多,四面开窗,光线明亮。正中间的主位空着,两侧依次排开坐席。案上已摆好文房四宝、茶果点心,沉水香在铜炉中袅袅升起。 卫祯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众人入堂,齐齐上前跪拜:“参见太子殿下。” 卫祯目光在崔玄聿身上停了一瞬,又淡淡移开,“今日既是文宴,不必拘礼,都入座吧。” 众人依言落座,卫芙宁和陶五娘并无席位,只能跟着侍女站在廊下的垂帘后,隔着半透的纱帘望向堂中。 崔玄聿走到西席主位,撩袍坐下,月白色的衣袂垂落,如流水泻地。 待他坐定之后,林学薇整了整衣襟,朝崔玄聿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学生林学薇,携书社诸姐妹,恳请崔国公教考学问。” 其余娘子跟着起身,齐齐衽裣施礼,动作整齐划一:“恳请崔国公教考。” 崔玄聿微微颔首,目光在堂前逡巡了一圈,开口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句出自何书?何人所言?” 这题考的是对经典名言的出处掌握。 堂下娘子们并不争抢风头,笑着相互看了一眼,宋家娘子俯身作揖:“出自《孟子·尽心下》,是孟子所言。” 崔玄聿点了点头,又问:“第二题,何为‘格物致知’?” 这题比前一题深了一层,不光要背书,还要有自己的理解。 堂中安静了片刻,小娘子们相互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陶五娘只觉自己是在听天书,拉了拉卫芙宁的袖摆唏嘘道,“这些贵人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卫芙宁笑而不语,隔着垂帘打量堂前的灼灼郎君。 “格物”是探究、推究事物的道理。 “致知”是获得知识、通达智慧。 崔玄聿的问题是,如何看待通过对万事万物的探究和思考,获得真正的知识与智慧这句话? 古往今来,历代大儒对“格物致知”的解释并不统一,这道题考得是一个人的见识深浅和思辨能力。 林学薇见无人应对,俯首作揖回道:“格者,至也。格物,即穷究事物之理。致知,即推极吾之知识。所谓格物致知,便是通过对万事万物的探究,获得真正的知识。” 陶五娘听不懂,但见林雪薇说的头头是道,不觉竖起大拇指,“林娘子不愧是盛安才女。” 崔玄聿“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又问出第三道问题:“《孟子·滕文公上》——‘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问,女子读书明理之后,是当为劳心者,还是劳力者?” 此言一出,堂中皆静。 太子指尖微顿,抬眸睨了崔玄聿一眼,转而看向堂下。 一群绣花枕头罢了,崔玄聿还真把她们当学者考究? 冗长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覆在明堂的每一寸空气上。 一盏茶的时间转瞬即逝,崔玄聿抬眸扫过堂中众人,神色淡淡:“无人能答?” 堂中更静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高谈阔论的笑声,由远及近,肆无忌惮。 “国公莫要为难这些女娘子们了,她们整日只知涂脂抹粉,哪里读过《孟子》?国公问她们劳心劳力,不如问她们胭脂怎么调、眉怎么画,保准对答如流。哈哈哈哈!” 门帘被掀开,七八个穿着青色襕衫、头戴儒巾的年轻男子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面容白皙,眉目清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身后几人昂首挺胸,眼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倨傲。 陶五娘皱了皱眉,小声道:“是太学的学子,看样子来者不善。” 卫芙宁神情淡淡,转眸看向东席两位上位者。 今日有太子坐镇,这些人还敢来,必然是有所依仗。 学子们踏入明堂,径直走到西席主位上的崔玄聿,正要俯身参拜,为首的男子余光忽然瞥见正中间主位上坐着一人,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撩袍跪拜:“学生张砚,参见太子殿下,参见成王殿下,参见国公。” 身后的太学学子个个变得恭谨起来,跟着跪地叩拜。 卫祯抬了抬眼皮,淡淡道:“起来吧,今日是私学宴,你们来做什么?” 成王坐在太子下首,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卫祯一眼,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圣人有意重启女学的消息传出,除了新皇党,反对的最凶的就是这些太学的学子。 他们认为女子入学堂是违背祖制,乃是牝鸡司晨之大恶。眼前这些太学学子正是他安排刁难嘲讽这些官娘子的棋子,待到这些官家娘子难堪至极不能应对时,他再站出来主持公道,替她们解围,必能博得一片好感。 张砚起身,拱手道:“殿下恕罪。学生们并无冒犯之意,国公乃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贤,学生们仰慕已久,平日里想听国公一言都难如登天,今日听闻国公在此授业解惑,我等特来请教,还望殿下、国公恕我等求学迫切之过。” 成王放下茶盏,先是看了太子一眼,才笑了笑缓和道,“就是求学,便不分男女,众学子想必也是太过仰慕国公才会不请自来,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借此机会让他们同席策论,以文会友,太子殿下以为如何啊?” 卫祯向来看不上成王的算计,不置可否,垂眸喝茶。 成王笑容不减,又转头看向崔玄聿:“国公以为如何?” 崔玄聿端盏,眼睑低垂,“可。” …… 第72章 我待骂回来 此话一出,堂前的气氛瞬间凝固,两方势气俨然有水火不容之态。 陶五娘看得焦急,紧紧捏着卫芙宁的胳膊,“这些太学学子一看就来者不善,崔国公怎么不帮女娘子们说话?” 卫芙宁抽回自己的胳膊。 很明显,崔玄聿这是在试探这些官娘子。 若她们连以考学之名的桎梏都不敢破,她们未来又如何能立于朝堂之上与那些男人争天下呢? 众娘子们费尽心里想要一个公平求学的机会,却不知机会现在就摆在她们面前,只要有人敢站出来,做第一个打破秩序的人,她就能拿到崔玄聿手里的那张入场券。 堂前,张砚拜过高台贵人,转身看向堂中娘子们,神色咄咄逼人:“以国公的学问,便是教太学博士也绰绰有余,尔等朽木连三个问题都答不利索,也好意思烦请国公?” 宋锦瑟终于忍不住了,怒道:“你们在门外偷听,本就失礼,竟然还有脸强词夺理?” 张砚不慌不忙,笑道:“这位娘子此言差矣。学问之事,本就是公开论道,何来偷听一说?若娘子们答得出来,我等自然心服口服;若答不出来,那便说明,女子读书,终究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你!!”宋锦瑟气得脸通红。 “张兄说得极是,什么文宴,依我看,不如叫妆宴来得贴切。” 一个圆脸的太学生摇着头,目光轻蔑地扫过众娘子头上的珠翠,“大伙儿瞧瞧,她们一个个头上插金戴银,脸上涂脂抹粉,满屋子脂粉气,哪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另一个太学生接话道:“可不是。我等在太学读书,先生教导,求学之人当以清心寡欲为本,衣贵洁不贵华。你们倒好,把文宴弄成了选美场,奉劝诸位娘子们一句,若爱红妆,还是赶紧收收心在家里绣女红吧。” 太学生们笑得肆无忌惮,笑声在明堂中回荡,刺耳而嚣张。 堂中众娘子脸色铁青。 有人被带偏了话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方才还觉得明媚动人的妆扮,此刻竟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脏水,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林学薇自觉与众娘子不同,冷声斥道:“郎君读的圣贤书,就是教你这般轻慢无礼的吗?” 张砚挑了挑眉,转向林学薇,拱手道:“我等并无轻慢之意,只是就事论事。国公的问题摆在那里,娘子们若是答得出来,我等当场赔礼;若是答不出来,我等也绝不容这种胭脂文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堂前众女娘身上。 她们沉默着低着头,身体隐隐颤抖。 她们不是无话可说,是不敢说。 崔玄聿的问题是,女子读书明理之后,究竟应该做那个“动脑子管理别人”的上位者,还是应该做那个“出体力被人管”的下位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考教学问,这是一次尖锐的试探。 按照传统观念,女子天生就该是“劳力者”,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是被管理、被统治的对象。但如果女子读了书、明了理、有了见识和才能,她还能安于只做一个“劳力者”吗? 如果她想做“劳心者”,那她凭什么?这个时代会给她们机会吗? 这些娘子大多是清流末品官家之女,她们没有显赫的家世托底,是以不敢轻易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无论怎么答都是两难,说女子该做劳心者,等于挑战千百年来的男尊女卑秩序;说女子该做劳力者,那她们今天坐在这里读书求学,又有什么意义? 她们身上不仅背负着一座延续了千年的旧制大山,还有整个家族的命运,这千年来,逃过大山压制、家族规训的女子,也只有先帝一人。 她们都想成为像先帝那样的人,但却没有人敢效仿先帝的来时路,因为这需要莫大的勇气,现在的她们有心无力。 卫祯早就预见了这样的结局,单手支颐,百无聊赖看着眼前这一场闹剧。 崔玄聿抬眸,深邃的眸底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气。 成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慢条斯理放下茶盏,正准备起身主持公道。 忽然,角落里传来一道清冷女音,“原来这就是读书人的策论,瞧着与我们老百姓平日里争论拌嘴也没什么不同,若是这样,我也能辩。” 这话可谓是大胆至极,话音一落,众人目光齐齐望了过去。 只见声音来处,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纱帘半透,那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明堂中安静了一瞬。 今日文宴,堂下都是有身份的,廊下都是婢女嬷嬷,张砚折扇一合,指向垂帘:“帘后何人?竟敢出言不逊?!” 卫芙宁低垂着眼睑,微微颔首:“妾不过一介妆娘,方才不过就事论事,郎君为何如此激愤?” 小小妆娘竟敢顶撞他? 张砚当即怒斥:“放肆!此处是太学学子与官家娘子的文宴,你算什么东西?一介贱籍妆娘,也配在此论道?” 帘后的身影纹丝不动,语调轻慢:“成王殿下方才还说,学问之事,不分男女,怎么到了妾这里,便论起身份了?郎君读的圣贤书,原来是对上一种态度,对下又一种态度?” 张砚被噎得脸色青白:“我等论的是圣贤大道,你听得懂吗,就敢口出狂言?” 卫芙宁,“听不懂。但你骂了天下女子的话我听懂了,我亦是女子,这便有干系了。” 张砚冷笑:“你待如何?” 卫芙宁风轻云淡,“不如何,我待骂回来。” …… 第73章 当堂辩论 这话一出,满室哗然。 只见半薄的绡纱里透着一抹微黄的光晕,那人微微侧立,一双深邃的眼眸里噙着滟潋的幽光,隔着一目垂帘平静地与众人对视 崔玄聿眸底的薄雾散去了几分,带着淡淡的审视直直看着帘后之人。 而之前低垂着头,隐忍不发的小娘子们齐齐抬起了头,眼里满是错愕与震惊。 成王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收紧。他绝不能允许计划有失,不动声色朝太学学子们使了个眼色。 太学学子会意,纷纷上前拉住张砚,“张兄,莫要与这无知妇人计较,有失身份。” 张砚目光环视了一圈,抬头理了理胸前衣襟,摆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清高姿态,“诸君说的是,市井刁妇可悲可叹。” 说罢,转身对着高位上的三位贵人,作揖恭拜,“殿……” 不等他开口,卫芙宁开口:“你怕了?” 张砚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侧身指着卫芙宁,“你这刁妇……” “有趣~” 卫祯早已经听出了帘后之人的声音,像是猎犬忽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琥珀色的眼瞳闪过一抹细光。 他嘴角微微上扬,“朝堂之争孤看得多了,还没见过市井论调,那谁,你且与她论上一论,让孤瞧瞧热闹” “……” 太子这是把他当猴耍?与一个无知妇人论道,日后传出去他岂不是要见笑于同窗。 张砚敢怒不敢言,嘴角抽搐看向卫祯。 见张砚满脸迟疑,卫祯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怎么,你不愿意?” “学生不敢。”张砚头皮发麻,俯身参拜,学生只是怕传出去,说学生欺负一介无知妇人。” 这时,一直沉默的崔玄聿忽然开口:“术业无贵贱,道理通达人心并非只在书本,今日既是论学,便该不拘形式,不拘身份。” 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崔家小国公竟会应和太子? 成王神色微愣,目光在崔玄聿和太子之间游离,含笑道:“太子和小国公说的没错,张砚,既有小娘子上前讨教,你当拿读书人的气度认真对待才是。” 眼见推脱不得,张砚连忙称是,抬眸看向帘后时,眼里多了一丝怨毒。 今日他定要让这蠹妇羞愧存活于世。 心中有了计较,张砚理了理袖摆,行君子礼,“既然这位娘子有心讨教,我便应了,请娘子解答国公提出的劳心劳力一问。” 这等问题寻常官家娘子都不敢回答,他倒要看看这市井女子的骨头有多硬! 见帘后之人没有反应,太学学子戏谑道,“张兄,你这不是为难人吗?这妇人只怕大字都使不得几个字,哪能听懂孟公之言?” 张砚得意笑了笑,啪得一声甩开扇子,摇扇道,“诸位说的是,是我疏忽了,如此,我便替娘子细说……” “呵~”卫芙宁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诸位莫不是真以为自己读了几句圣贤书就能论圣人之道了吧?你们连做人都做不好,读再多圣贤书,又有什么用?” 原本还猖狂的众人登时恼羞成怒,张砚眯了眯眼:“你胆敢骂我等不是人?莫怪我没提醒你,我等读书之身,有品阶在身,你区区一个贱籍若口出虚言以下犯上,可是要吃板子的。” 陶五娘站在卫芙宁身后,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扯着她的袖子低声急道:“你疯了!” 卫芙宁一把甩开陶五娘的手,神色恹恹迎上张砚的目光,“我骂得对不对,堂下众人自有分辨,无须你等替我操心。我且问太学诸君,可有心上人?” 一句太学诸位,将一对一之势变成了一对众。 张砚也不管什么君子之风,言语刻薄至极,“终究是妇人浅见,三句不离情爱,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夏虫岂可与冰,市井之妇难登大雅之堂!” 他故意引经据典,说得晦涩难懂,便是想羞辱卫芙宁。 “呵~” 卫芙宁依旧以一声轻笑开场,淡然道:“我问诸君可有心上人,实则是想告诉诸君:一个女子,只有在她真正喜欢的人和事面前,才会有想要不遗余力装扮自己的心思。众娘子们为自己添妆,是因为她们眼下在做自己的喜欢的事,她们想以最好的姿态保存这一份美好纯洁的记忆,这就好比,状元郎金榜题名,定会穿上新制衣袍,策马游街。” “而我只问了一句‘可有心上人’,诸君便对我下了定义,可见真正止于情爱的是诸位,着相的也是诸位。你们从不是鲲鹏,莫要给自己带高帽了。” 她听得懂?! 高台三人看向卫芙宁的目光多了一丝探究,而众娘子们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欣喜。 这是她们的心声,有人替她们说出来了! 太学众人脸色难看至极,面面相觑,终是忍不住,纷纷上前来对峙。 “强词夺理!梳妆打扮与金榜题名岂能相提并论?状元游街,那是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荣耀,你们涂脂抹粉算什么?” “就是!你们可曾悬梁刺股?可曾秉烛夜读?不过是学些皮毛沾些才气妄图高嫁,也配与状元相提并论?” “我等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你们呢?自以为会写几句伤春悲秋的酸诗就是叫学问了?” “呵哈哈哈~”卫芙宁捂嘴轻笑,又清咳了一声,故作严肃道:“抱歉,一时没忍住,这等愚昧之言我不屑你尔等辩论,实在是怕把你们点醒了。” 这一声戏谑,姿态甚高,立马堵住了学子们的嘴,众人气得脸色发青,恨不得将把帘后之人生吞活剥。 “岂有此理!” 张砚拂袖一甩,疾言厉色:“女子之道,当柔顺贞静,言不越阃,行不履险。你今日抛头露面,与男子当庭争辩,已是失了妇德本分。似你这般牙尖嘴利、不知收敛,日后嫁入夫家,定然是公婆不喜,夫君不睦,到那时,看谁家还敢要你这等泼辣之妇?!” 堂中娘子们连连变了脸色,齐齐转头怒视张砚。 这不只是在骂帘后的妆娘,这是在骂天下所有不甘于沉默的女子。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们心上。 女娘们齐齐往前踏了一步,有人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帘后之人风轻云淡笑答:“我能赚银子养家,能孕子嗣延后,嫁人做什么?” 张砚万万没想到市井之妇胆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折扇一合,声音拔高了几分,“自古男女有别,阴阳有序。男有室女有家,方能繁衍子孙、绵延香火。若天下女子都学你这般,百年之后,人烟断绝社稷倾覆,你便是这祸国殃民之首!” 见卫芙宁沉默,他自觉有了胜算,乘胜追击:“你以一己之私,煽动天下女子悖逆人伦,其心可诛!其言可灭!” 这个张砚,哪是在论道?分明要将卫娘子置于死地。 宋锦瑟微微蹙眉,正要开口,一旁的林学薇立马拉住她,摇了摇头,轻声道:“莫要给诗社惹祸。” “怎么?无话可说了?”堂前的太学学子自觉扳回一成,纷纷挺直了腰杆。 卫芙宁转身,抬手作揖,对着崔玄聿行君子礼,“现在,我可以回答国公的问题了。” …… 第74章 选择的权利 西席之上,崔玄聿眸底的雾色骤散,垂眸的温润之姿被上挑的眼睑掀开了一抹圣人的假象。 他丝毫不掩饰对帘后之人的探究,神情专注肃穆。 张砚与太学众人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看向卫芙宁的眼神多了几分迟疑与警惕。 难不成,一个市井妇人还真懂孔孟之道? 卫芙宁抬起头,掷地有声,“以我之见,劳心与劳力,本非天定,亦非性别所限,应是各因其才、各称其能。有人擅思,便劳心;有人擅行,便劳力。男子如此,女子亦如此。” “孟子所言,是天下之通义,而非男子之义。若女子读书明理之后,有劳心之才,便当为劳心者;若无,便为劳力者。问题不在女子该做哪一个,而在女子是否有自我选择的资格。” “就如今日我之所言,我不嫁是怕未来夫婿都如眼前太学之人这般蠢钝,免于日后想见两厌!我不生,是不想我肚皮之下生出来的,是日后妄图踩碎我脊梁的不孝之辈!但若其他娘子遇见欣喜之人,成美好姻缘;孕育孝悌之辈,承欢膝下,我亦觉得此乃人生幸事一桩。” “故我以为,今日之问,国公不当问‘女子当为劳心者还是劳力者’,而当问‘女子读书明理之后,能否与男子一样,凭才学决定自己是劳心还是劳力’。若能,则孟子之义方为真正之‘通义’;若不能,则所谓通义,不过是偏义。” 这话如同石破天惊,震得在场所有人心神一颤。 卫祯原本懒洋洋地倚着凭几,不觉缓缓坐直了身子。 崔玄聿沉思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缓缓起身,双手作揖施还一礼,“受教。” “!!!!” 崔玄聿这一礼,让原本寂静无声的明堂赫然掀起轩然大波。 张砚脸色灰白,看了崔玄聿一眼,又死死看向帘后。 怎么可能? 这不过就是一个侍弄胭脂水粉的无知妇人,为什么连国公都认同她说的话? 还没等他想明白,卫芙宁收了礼,目光幽幽落在了过来,“郎君方才说我其心可诛,其言可灭,乃祸国殃民之首?我却觉得眼前诸君不忠不义,不孝不德,乃是国之蠹虫,人之败类。” “你信口雌黄!”张砚心神一荡,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急忙看向成王,神情愤慨,“成王殿下,此妇妖言惑众诋毁学生清誉,当望殿下严惩以正视听!” 成王眉心跳了跳,这个蠢货,这个时候把他抬出来做什么?! 但人是他请来的,若是真被一个妇人拿捏了,今日这场戏可就全被搅黄了。 成王摆摆手,“行了行了!研学本是好事,若因伤了论道的初衷可就不好了,你二人便到此为止吧。” “不能到此为止。”帘后之人拱手作揖。 成王当即一怒,“大胆?!你敢质疑本王?” 卫芙宁垂眸,“殿下误会,不是妾身想对殿下不敬,实在是妾身一想到,朝廷费劲心力培养出的是这等无才无德之辈,便忍不住替圣人,替大魏,替天下百姓而忧。” “今日之事虽小,但足可见微知著。诸君进门挑衅,言辞自大,足见品行不端。看待问题,只浮于表里,足见才学不全。身为上位者,知我只是一介妆娘,开口闭口皆是贱籍,予夺生杀如同对待蝼蚁,毫无仁德之心,若是日后叫这样的人做了父母官,百姓危矣!” 学子寒窗苦读十年,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入仕为官,一展抱负。 除了学业,学子的风评也尤为重要,卫芙宁此言一出,等同于直接毁了他们的前途,可谓真正的兵不血刃,杀人诛心。 崔玄聿眼里的打量多了一丝晦暗。 卫祯原以为这女子引得崔玄聿的注意后便会息事宁人,没想到竟半点贞良淑德的样子都没有,但不得不说,这厮杀的性子,倒有些合他的眼缘了。 “你个毒妇!!!” 太学生们彻底炸了,撩起襕衫下摆,面目狰狞,三步并作两步朝廊下冲去。 “你们敢!!”听了这般振聋发聩之言,女娘们身体里的热血被点燃,蜂拥成群围起一堵人墙挡在垂帘之前。 “放肆!” 眼看双方谁也不让,剑拔弩张之际,上座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茶盏搁置声。 太学生们身形一僵,女娘们也不由自主地收了声,众人齐齐转身,朝主位方向躬身作揖。 成王冷声怒斥,“不成体统!帘后之人出来回话。” 明堂中安静了一瞬,帘后却没有回应。 张砚几步上前,一把掀开垂帘,陶五娘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不是我……她走了。” 走了? 把这搅得天翻地覆后转身就走,谁给她的胆子? 卫祯抬手,勾了勾指尖。 季无忧躬身上前。 卫祯,“抓回来。” …… 第75章 狂草报信 青灰色的身影在廊柱间一闪而过,卫芙宁提着裙摆快步穿过游廊。 拐过一道月洞门,侧门近在眼前。 她伸手推开门扉,门槛外是一条窄巷,青砖墁地,两侧高墙挡住了午后的阳光,只余一线天光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就在卫芙宁抬脚准备跨出门槛时—— 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巷中,正好挡住了去路。 那人穿了一件玄色织金袍,领口露出一截银白色的苗绣滚边,腰间悬着一柄短笛。 卫芙宁脚步一顿,往后退了半步,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戒备:“你……你是什么人?” 季无忧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身影如风闪现至面前,抬手一掌横劈向卫芙宁的后颈,她眼里的瞳光慢慢散去,软软倒下。 “大人。” 角落里闪出几道黑影,皆是玄色劲装,面容冷峻。 季无忧一把拎住卫芙宁的后领,将人丢给暗卫:“带回别院。” “是。” 暗卫接过卫芙宁,动作利落地将她塞进巷口停着的马车里,跳上车辕,策马而去。 季无忧站在门外,眼看着马车驶出巷口后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马车里,光线昏暗。 车身微微摇晃,光影穿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卫芙宁的眉眼处,忽然,她动了动眼皮,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恍惚迷离,眸色沉静得不像话。 她原本应下文宴的邀约,就是想从这些文官内眷下手,打探朝廷局势为日后所行之事铺路,谁料竟与太子撞了个正着。 太子踏入停云馆后院时,她就站在海棠花墙的另一边,意外听见了太子准备在停云馆截杀崔玄聿的计划。 郑叔离开盛安之前,曾告诉卫芙宁,背后之人在西巷染布坊落脚,卫芙宁暗地去调查过一次,但已经人去楼空。 经过千秋宴一事,卫芙宁怀疑,绿萝背后的人处心积虑策反兰郡军,可能与上官琮的叛国案有关,她必须尽快查出那些人的身份,否则定会成为她翻案路上最大的阻力。 于是,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主意。 眼下太子为杀崔玄聿,调动了别院所有兵力,正是她打探消息的最好时机。 之后,卫芙宁故意在梳妆时与宋家娘子说起胆大包天的闺阁玩笑话,挑衅太子,就是为了让他记住自己。 而在文宴上出尽风头又故弄玄虚离开,也是要让太子以为,她在欲拒还迎,目的是想引起崔玄聿的注意。 一个市井妇人却能口出孔孟之道,这本身就存在疑点,何况这个妇人还处心积虑地想攀附他的死对头,以太子多疑、自负的性子,定然是不会容许她在他眼皮子底下逃离的。 一切都如她所料。 太子果然上钩了。 马车拐了个弯,车身微微一倾。 卫芙宁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顺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在车厢里,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闭上了眼。 * 另一边。 季无忧无声地回到明堂,不动声色上前替卫祯斟茶,低声道:“殿下,属下已经命人把人押回别院了。” 卫祯神色不动,端盏,低头抿了一口。 崔玄聿往东席看了一眼,眼里的眸色沉了几分。 此时堂前已经闹开了。 张砚脸色灰白,强撑着心力,对着上席躬身作揖:“那妇人未得准许便擅自离席,分明是没有把两位殿下放在眼里,此等行径若不惩戒,日后何以服众?学生恳请殿下下令,将那妇人捉拿归案,以正视听!”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语气却已经没了方才的底气,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只剩下一声虚张声势的嘶吼。 他身后的太学生们恨不能生啖了卫芙宁,纷纷跟着附和。 成王脸上的温和几乎要维持不住了。 这群废物,他花了这么多心思安排他们来搅局,结果竟然败在一个妆娘手里,还要他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成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转头看向太子,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太子殿下,这妇人说走就走,的确不合规矩……” 崔玄聿抬眸,出声打断:“成王殿下与太子殿下此前说过,今日是微服出行,不必拘于礼节。既然道理已经分明,那位娘子是去是留,自然可以自己做主。” 成王一愣,不由多看了崔玄聿一眼,随即笑了笑:“国公说得有理。” 卫祯睨了崔玄聿一眼,似笑非笑:“国公竟也会怜香惜玉了?” 崔玄聿面色不变,淡淡道:“就事论事。” 卫祯看着他的侧脸,那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没有再说什么。 张砚眼见台上贵人都没有要替他做主的意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身后的太学生们也跟着缩了回去,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斗败的公鸡。 眼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文宴竟成了为她人做嫁衣的闹剧,林学薇心下冷沉,藏在袖子里的指尖死死收紧。 那贱籍妇人的言论不过是投机取巧,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根本不落于实处,要论真才实学,她自诩不输盛安城里任何一位贵娘子,今日竟被抢了风头,简直是奇耻大辱。 林学薇压下心中翻涌的涩意,朝崔玄聿深深一揖,声音比平日更柔了几分:“上次文宴,国公点评了众姐妹的课业,姐妹们回去后受益匪浅,又各自做了新的文章,还请国公指点。” 崔玄聿微微颔首。 林学薇捧着提前准备好的课业恭敬上前。 “崔盏。” 崔盏会意,从林学薇手里接过纸笺,转身呈于崔玄聿案前。 崔玄聿拿起案上的朱砂笔,堂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指尖。 只见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横扫,下笔果断,从无迟疑。 蓦然,朱砂微顿,笔悬停在纸页上方。 崔玄聿眼里波澜荡开,睫毛轻轻覆下,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堂中众人见状,纷纷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目光。国公一路批下来行云流水,怎么忽然停了? 林学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众娘子都偏爱簪花小楷,是以她今日交上去的课业特意换了一种笔体,难道国公是看出了其中的妙处,才迟迟不肯落笔? 她垂下眼,压住唇角那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崔玄聿搁笔,目光再次细细扫过眼前的字。 -“国公大人,太子埋伏停云馆,欲杀你。国公若能化险为夷,可否出兵杀穿太子业院?” 这字迹以胭脂为墨,却狂放不羁,笔锋如刀。便是他现在提笔,也未必能写出这狂草笔意里的十分不羁。 …… 第76章 明杀 马车一路向西,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幽深的长巷。 巷口有暗卫把守,见了马车上的标记,无声地让开。 车轮碾过青石板,在一扇漆黑的角门前停下。 暗卫跳下车辕,掀开车帘,将卫芙宁扛在肩上,大步跨进角门。卫芙宁低垂着头,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的环境。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高墙森森,遮住了所有的天光。甬道尽头,一道铁门半掩,门后隐约透出潮湿的霉味。 暗卫推门而入,沿着石阶往下走,尽头隐隐透着微光。 地牢不大,被铁栅隔成数间。最里面的一间,油灯的光勉强照到角落,那里蜷缩着一个女子,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脸。 钱袋子禄存站在铁栅外,手里端着一个红漆食盒,正低头看着那女子:“绿萝姑娘,你一个女子,何苦替人卖命?殿下说了,只要你肯开口,从前的事既往不咎,殿下还可许你荣华富贵。” 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子像一截枯木,毫无反应。 禄存将食盒搁在铁栅前的矮几上,打开盖子。 食盒里是四菜一汤,还有一碗晶莹的白米饭,热气腾腾,香味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开。 他拿起筷子,一边布菜一边说:“这些可是殿下特意吩咐厨房备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谁才是你该依靠的人。” 绿萝抬起头,看了一眼食盒里的菜肴,手脚并用慢慢爬了起来。 禄存眼里的笑意渐深,“这就对了。” 话音刚落,绿萝伸手一把将矮几掀翻,碗碟碎裂,汤汁溅了一地。 “要杀便杀,废什么话!”她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禄存看着地上的狼藉,脸上的笑意冷了几分,正要开口,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身看去,见暗卫扛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暗卫:“大人,季大人的吩咐,属下也不知。” 今日季无忧随殿下去停云馆是有要事要办,这个节骨眼带回一女子必是殿下的意思。 禄存盯着卫芙宁瞧了一眼,见她中等姿色又作妇人打扮,一时拿不住太子的心思,摆摆手:“先把人关进西厢房,等殿下回来再处置。” “是。”暗卫转身出了暗牢。 禄存并未在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绿萝,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绿萝姑娘,你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叫我。” 从暗牢出来,禄存负手站在廊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拢,“如何了?” 身后的暗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启禀大人,果然不出殿下所料。那伙贼人现在已聚集在别院之外,看动静是准备动手了。” 禄存:“传令下去,先按兵不动。等人杀进来,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别院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巷口的梧桐树荫下,车帘低垂。 灰衣婢女从巷口疾步返回,贴靠车窗,压低声音:“姑姑,暗探查明,太子已将别院暗卫全数调走,如今守卫空虚,正是动手的时机。” 车帘微动,宁姑姑一身深青色劲装掀帘而出,“传令下去,今日务必斩草除根,不容有失。” * 停云馆。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将明堂中的光影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亮斑。 崔玄聿垂眸看着手中字迹,沉默了片刻,将纸笺放回一沓课业里,细细叠好转手递给崔笺。 “今日文宴,我已看到诸位的向学之心,这些课业,我会带回去细加批注,三日后着人送到各府上。” 说罢,他站起身:“今日文宴到此结束,诸位先回去吧。” 女娘们齐齐起身,衽裣施礼:“多谢国公指点。” 太学学子们如蒙大赦,匆匆朝上座拱了拱手,灰溜溜跑出了停云阁, 成王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正准备往外走,忽然发现崔玄聿又坐了回去。 他微微一愣,又转头看向太子。 卫祯依旧懒洋洋地倚着凭几,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成王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怎么都不动了? 明堂中的人很快散尽了,崔玄聿转眸看向成王:“成王殿下不走吗?” 成王原本还摇摆不定,闻言,当即摆摆手,重新坐了回去:“好不容易与国公和太子同席,本王还想多坐坐。” 这可坚决不能走,必须看看这两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崔玄聿不再劝,抬眸卫祯,瑞凤眼里薄雾散尽,露出底下清冷的光,淡淡道:“太子殿下还不动手?” 季无忧眉头微蹙,不动声色摸向腰间的短笛。 卫祯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崔玄聿的脸,“你以为明着来,孤就不敢了?” 他轻笑了一声,眼里的散漫褪尽,抬手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向身后的墙壁。 “啪——” 瓷盏碎裂,碎片四溅。 成王心头一跳,猛地站起身,脸上还挂着勉强的笑容,伸手拦在两人之间,语气故作轻松:“太子殿下,有话好好说,何必动——” “咻——” 突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打断了他的话。 成王只觉得鼻尖一凉,一支乌黑的箭羽贴着他的鼻梁飞过去。 “???” 他瞳孔骤缩,倏尔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直直朝崔玄聿飞去。 “!!!” 太子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转身朝明堂之走去。 “给孤杀!” …… 第77章 被负真心 话落。 明堂光影一暗,无数黑影如潮水般从廊下、檐顶、窗棂外翻涌而入。 破风声至。 只见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穿过众人,刀锋直指崔玄聿,利刃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崔盏眸光顿厉,拔剑迎上,剑意如寒泉闪过,杀意铺天盖地。 “铮——” 一声金戈铿锵之声,刀剑相撞,火花飞溅,两道身影在空中弹开,回落于各自阵前。 崔笺神情冷凝,抬手射出三枚响箭。 “砰——砰——砰——” 箭羽破空而出将檐顶瓦片击得粉碎,随着炸开的声响声落地,数十名崔家护卫从天而降,瞬间将崔玄聿护在中心,与太子死士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一时间刀锋相对,杀意弥漫。 崔玄聿坐在西席主位上,瑞凤眼里薄雾散尽,露出底下清冷的光,“杀。” 明堂里刀光如雪,剑风所过之处,桌椅碎裂,梁柱留痕,沉水香炉滚落在地,香灰与鲜血混在一起,满室皆是铁锈的硝烟气息。 “这……这……” 成王缩在椅子后,时不时探出头打量堂前的情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么就打起来了? “咻——” 箭矢从头顶飞过,再顾不得什么皇家仪态,惨叫着往崔玄聿的方向扑去。 刀剑无眼,他还是先跟着崔玄聿比较安全。 突然,那道鬼魅身影绕梁穿行甩下崔盏,飞身提刀直刺崔玄聿面门,而身后的崔盏犹豫一瞬,往后退了一步,反身截杀身后的死士。 崔玄聿眼神平静看着陌刀向自己刺来,就在黑影距离他一丈之内,他抬眸,轻轻捏碎手中杯盏,以碎瓷为暗器扬手掷出。 碎瓷破空,寒光点点,黑影脸色微变,横刀格挡,只听得一串脆响,刀身上火花四溅,黑影被逼得大退三步。 但他身后的死士就没这么幸运了,碎瓷入喉,血线迸出,一击毙命。 成王见崔玄聿拂袖便取走了十多条人命,咽了咽唾沫,连滚带爬窜回了明堂正中间那把椅子上,双手扶膝,正襟危坐。 现在是太子和崔家斗法,他现在势单力薄不宜站队,还是先苟着吧。 明堂外,卫祯透过半敞的门扉将堂中那场厮杀尽收眼底,挑了挑眉梢,“果真不好杀。” 季无忧目光跟着落在明堂中,眉头微蹙,“殿下,崔玄聿俨然早有准备,破军只怕敌不过他。” “他要真这么容易就死了,孤才会觉得无趣,且等下一局吧。” 卫祯双手负背,转身往廊庑走去,“别院那边怎么样了?” 季无忧垂首跟上:“禄存传信来,那群人已经闯入地牢了。” 卫祯:“回府。” * 此时,太子业院外杀声四起。 厮杀声从角门方向传来,夹杂着闷哼与惨呼,院中的护卫被惊动,齐齐转向前院。 卫芙宁站在窗边,侧耳倾听,等到廊下空无一人,轻手轻脚推开窗扇翻身而出。 她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很快就找到了通往暗牢的甬道口。 甬道口的青砖地上,一把断刀斜插入地,刀柄还在微微颤动。暗卫和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交叠在一起,鲜血从身下洇开,在砖缝间汇成细流。 卫芙宁抬起头,目光思索看向尽头深处。 黑衣人的数量不少,死伤却比暗卫更重,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锋,而是一场不计代价的突袭。若只是为了救一个人,不值得死这么多人。除非,那个人活着比死了更让她们害怕。 卫芙宁不再迟疑,闪身进入甬道。 石阶向下延伸,两侧墙壁上的油灯被打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 地牢里刚刚结束一场混战,刺鼻的腥味直接盖过了原本的霉味。 卫芙宁在拐角处停下,贴着墙壁,躲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地牢里的油灯还亮着,透过微醺的光晕,地牢的情况依稀可见。 “姑姑……” 绿萝已经从角落里站了起来,眸光锃亮,神情激动握着铁杆。 姑姑从人群里走出来,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递到绿萝面前:“你受苦了,这是止血药,快服下,我们带你走。” 绿萝眼眶一热,不疑有他,接过瓷瓶仰头便饮。药水入喉,苦涩辛辣,她呛咳了两声,却笑着抹去嘴角的药渍:“我就知道,姑姑一定会来救我的。” 话音刚落,她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腹中如刀绞般翻涌,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捂着肚子,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是毒药?” 姑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底色,“女君不放心。” 绿萝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四肢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能仰着头,死死盯着那双她看了十年的眼睛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说……” 姑姑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一丝波动:“你活着,就是最大的威胁。太子用你钓鱼,我们不得不来。你若死了,这条线就断了。” “可是……”绿萝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呛得她咳了两声,血沫溅在姑姑的衣襟上,“你说过……会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你说……我们是一家人……” 姑姑原本已经转身,闻言,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见绿萝瞳孔涣散眼角一直流泪,沉默片刻,蹲下身凑到绿萝耳边,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原来如此……” 绿萝眸眼里的星光彻底熄灭,悬在半空的手重重垂落在地,低声轻喃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姑姑。” 这时,一名黑衣人从甬道口跑下来,声音急促,“我们上当了!禁军将地牢包围了!” “撤。”姑姑毫不留恋带着众人退出地牢,留下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无人问津。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铁栅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猛兽。 卫芙宁从暗处走出来,慢慢走到绿萝身前。 沉默片刻,她蹲下身,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瓷瓶,掰开绿萝的嘴将药水喂了进去。 …… 第78章 于水深火热中救出 宁姑姑带领众人从甬道中鱼贯而出,光明猝然涌入,众人不适地眯了眯眼。 待视线落定,映入眼帘的是持刀而立的暗卫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对面的阁楼顶上,弓箭手匐伏于瓦面上,拉满弯弓,蓄势待发。 四面埋伏。 宁姑姑握紧手中的长剑,眼底没有恐惧,扬声下令:“杀出去。” 她率先冲进人群,剑光如匹练,直取正面的暗卫。 禄存站在廊下,一眼看出了宁姑姑的不同,从袖中取出一把算盘。 但见他左手托住算盘,右手拇指扣住框沿,食指和中指夹住一排算珠,猛地一拨,算珠脱框而出,如暴雨般激射而去。 宁姑姑正在与两名暗卫缠斗,听见破风声时已经来不及躲闪。 算珠前后击中她的右肩、膝窝,致使身体前倾跪倒在地,下一秒,两柄钢刀已经架在了脖颈。 禄存将缺了一排珠子的算盘收回袖中,居高临下审视着脚下妇人: “摘了她的面纱!” 话音刚落—— 破风惊啸声骤起,一阵箭雨疾驰而下。 阁楼顶上的弓箭手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暗箭击中,一个接一个从瓦面上滚落。 数十名黑衣人从天而降,轻而易举打破了禁军的防线。 禄存脸色一变,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冲来,横刀劈向他面门。 宁姑姑见状,趁乱避开刀锋,滚地捡起长剑,趁着双方交战之际纵身跳出了院墙。 彼时。 太子的马车就停在别院外,卫祯正靠着软榻闭目养神,耳边猝不及防传来叫嚣的厮杀声。 他眼睑微微上挑,重睫低垂,琥珀色的瞳底闪过一丝戾气。 禁军统领带着一队人马从别院正门涌出,甲叶碰撞声急促而有序地将马车围在中间。 “启禀殿下,有刺客闯入,请殿下回避!” 卫祯起身掀开轿帘,神色冷凝,“怎么回事?” 统领单膝跪地,躬身抱拳:“回殿下,禄存大人原本已经抓住了那伙贼人,但她的同伙突然杀到,将人救走了。这群人出手狠辣,竟在院子里纵火,如今火势已经烧起来了。殿下千金之躯不宜冒险,还请先行回避,臣等即刻灭火擒贼!” 纵火?! 卫祯抬眸看向别院方向,见黑灰色的烟柱直冲天际,火舌窜出城墙半丈高,不由气笑:“你们倒是会给孤长脸。” 统领当即俯身叩首,“殿下恕罪。” 卫祯冷哼了一声,转眸看向一旁的季无忧:“去地牢看看。” 说罢,转身拂袖进了轿辇,“回宫。” * 别院对面的高阁。 白衣女君端坐在窗前,眉头微蹙,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被火势熏黑的天空。 灰衣婢女站在她身后,小声惊呼:“女君,别院起火了。” 少女指尖微微收紧,清冷的眼里多了一丝沉重。 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上前通报:“女君,姑姑回来了。” 少女倏地站起身,转身往楼下走去。 楼下,宁姑姑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见少女下来立马迎了上前。 少女一把扶住宁姑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姑姑,你怎么受伤了?” 宁姑姑:“太子早有准备,今日的暗卫……全部折损了。” 闻言,少女脸色微变,帷帽后的那双凤眸翻涌着复杂的神色,“那绿萝呢?” 宁姑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女君放心,绿萝已经被我处置了,那件事断不会再有差池了。” * 与此同时,季无忧已经带着暗卫返回了地牢。 但令人头疼的是,地牢也被放了火,火舌在甬道尽头跳动,将墙壁上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季无忧带人往下走了几步,又被呛鼻的浓烟生生逼退了回来。 “季无忧!” 正当他左右为难时,禄存从前院方向狂奔而来,脸上熏得黢黑,破音嘶喊:“快走!他们要追上来了!” “咻咻咻——” 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破风声。 顷刻间,箭雨如蝗,青砖碎裂,石屑飞溅,身侧的禁军被箭矢射中咽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季无忧见院墙上人影攒动,拉着禄存猫腰往廊下跑,“怎么回事?” 禄存边跑边骂:“我哪知道?这群杀神见屋就烧,见人就杀,比我一个死士还狠,快跑!” 季无忧漂亮的脸上满是阴郁,他上一次这么狼狈,还是被巫山蛊潮追杀的时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两人快速穿过游廊,拐进一处偏院。 偏院尽头是一丛枯竹,季无忧一脚踹开门枯竹后的石门,拖着禄存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就在石门掩上的瞬间,暴雨齐发的箭簇戛然而止,屋顶火光明灭处,立着一道身影,那身影挺拔而立,肩上扛着一把陌刀,纵身跳进了浓雾之中。 半个时辰后,暮色四合,厮杀的院落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草木簌簌,风过而静止。 角落里光影晃动,卫芙宁背着绿萝,学着季无忧的动作一脚踹开枯竹后的石门,转身走进了密室。 密室不长,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 卫芙宁侧身而出,月光猝然涌进来,铺了一身。 远处别院的火光还在天际隐隐发红,却听不见厮杀声了,不过只是隔了几道墙,那些刀光剑影就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卫芙宁背着绿萝,沿着墙根慢慢走,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斜长,歪歪扭扭的,像两株缠在一起的藤蔓。 走了一段路,绿萝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卫芙宁脚步未停。 绿萝的睫毛扑扇了几下,慢慢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晃动着,模糊着,像隔着一层水雾。 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很熟悉的感觉。 “姑姑?”她轻声试探。 卫芙宁沉默了一瞬,偏头迎上她迷离的眼神:“你输了。” …… 第79章 赌约 两个时辰前。 西厢房的门落了锁,暗卫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便安静了。 卫芙宁从榻上翻身而起,踩着桌面攀上房梁,掀开瓦片钻了出去。 屋顶上视野开阔,伏在瓦面上,几乎可以俯视整个别院。 前院有禁军巡逻,三五一队,但奇怪的是到了中庭却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不对劲,以太子的身份,就算暗卫被调走大半,也不该空成这样,这俨然就是座空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卫芙宁收回目光,沿着屋脊往后院方向移动。 后院有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与别处的建筑隔了一道高墙,这便是地牢的入口。 甬道口只有两名暗卫,卫芙宁从屋脊上翻下来,贴着墙根闪到门边,迅速将两人击晕后拖进了假山,拿到钥匙后立马往甬道口走去。 地牢里亮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绿萝蜷缩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 卫芙宁走到铁栅前,盯着她的身影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两天了,你的同伙怎么还没动静?” 绿萝猛地抬头,眼神警惕又带着戾气:“你是谁?太子的人?来套话的?” 卫芙宁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与卫帧不是一路人。我来是告诉你,你等不到营救了,等来的会是一把抹脖子的刀。” 竟敢直呼太子名讳? 绿萝瞳孔骤缩,随即冷声回斥:“胡言乱语!我为她们扛下所有罪责,他们怎么可能害我?你休要在这挑拨离间!” 卫芙宁挑了挑眉,居高临下看着她:“扛下所有罪责?你们大闹千秋宴,刺杀天子,你活着,对他们才是最大的威胁,太子故意留你性命,就是算准了他们会来灭口…… ” “不可能!我们是同袍同泽的家人,他们不会弃我的!你懂什么?”绿萝猛地站起身,铁链拴着的脚踝,拉扯得她一个趔趄。 卫芙宁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她眼底:“同袍同泽?家人?抵得过人心隔肚皮的猜疑?抵得过生死关头各奔东西的本能?太子布了空城计,就是为了让你的家人带着刀来杀你。” “你放屁!”绿萝浑身一颤,眼里的火光猛地蹿高,“我要杀了你这个挑拨离间的贱人!” 她试图反扑,却被脚下的铁链死死拽住,猛地摔倒在地。 “他们不会来杀我……他们只是还没找到机会救我……一定是这样……” 卫芙宁蹲下身,见她狼狈得有些神志不清,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冰冷:“我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我们打个赌。” 绿萝目光一怔,倏尔抬头,眼底猩红,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赌什么?” “赌一个时辰内,你的同伙会不会来杀你?如果他们没来,我设法救你出去,如果他们来了……”卫芙宁眼底闪过一丝暗光,轻声道:“你把遗诏的下落告诉我,我保你一条命。” 绿萝眼里的眸光像被什么撕裂一般,带着不可抑制的震惊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 这天下除了女君,还有谁能知道遗诏的事? 她们蛰伏十年,集结同伴,为的就是找出遗诏将真相公布天下,若是除她们之外的人也知道了遗诏的存在,那女君岂不是会有危险? 这天下若没了女君,还有谁能还她们天下大同的愿景? 石壁上的火舌适时跳动,发出细微的燃烧声,绿萝眼里映着灼目的幽光,恨不能一眼看穿眼前之人:“你到底是谁?” 卫芙宁低垂的眼睑,扯了扯嘴角:“怎么?怕了?” “好!我跟你赌!”绿萝抬起双手,紧紧握着眼前的铁栏,如同困兽之勇,怒道:“我信她们!这十年,我们从北境到岭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刀尖上滚过去。她们教我识字,教我剑术,教我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你以为几句挑拨就能动摇我?” “你说同袍同泽抵不过人心隔肚皮?那是你不曾遇见过,你不知道什么是同生共死,什么是手足相依。你听好了……” 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这一个时辰,我等。她们不来,是我赢。她们来了,也定是来救我的,你休想在我心里种刺。我绿萝这辈子,输过,败过,被人踩进泥里过,但未信错过!” 卫芙宁:“成交。” * 月光铺了满地,像落入人间的一层薄霜。 绿萝趴卫芙宁的背上,脑袋垂在她肩窝,眼睛半睁着,呆呆看着月光从头顶流过,高墙上的枯草在夜风里摇摆,最终缓缓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抽泣,眼泪却像一口被封死的枯井迎来了涨潮季的灌溉,一发不可收拾地没入卫芙宁肩头的衣料里。 “好痛。”她呜呜呢喃。 卫芙宁目视前方,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样子,“痛就对了,因为你还活着。” * 皇宫,紫宸殿。 殿内烛火摇曳,将元熙帝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屏风上,压得极低。 他将一封密报攥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急声怒道:“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卫祯躬身请罪:“儿臣不敢。” “不敢?”元熙帝冷笑一声,从御案后绕出来,又转身走上殿,回身指着卫祯。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公然派死士截杀朝廷命官?!且不说你胆大包天为所欲为,你想过没有,崔玄聿若死了,崔绍先明天就能带着河东崔氏举族反出盛安,到时候朝局大乱,你拿什么收场?” 卫祯垂眸,掩下眸底的幽光:“他崔家便是仗着有山南东道的兵权才敢对父王出言不逊,父王能忍,我偏忍不得。我不过是吓吓崔玄聿,他要真就这么死了,也是他崔家没本事。” “放肆!!”元熙帝的声音拔高了一度,目光却没有之前的咄咄逼人,“你就这么沉不住气?朕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替朕做主了?” 卫祯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抿紧:“儿臣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但脸上哪有半点服气的样子? 元熙帝哼冷了一声,转身走回御案后,端起茶盏,“传朕旨意。太子卫祯,行事乖张,罔顾国法,即日起闭门思过一月,不得出东宫半步。东宫侍卫裁撤三成,所掌政务暂交中书省。” 卫祯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压了下去,“父王……” 元熙帝摆了摆手,眉宇间满是疲惫:“下去吧。别再给朕添乱了。” “儿臣领旨。”卫祯躬身行礼,转身往殿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马英端着热茶正好进殿,连忙退让一旁,笑着见礼:“恭送殿下。” 卫祯眼皮都没有抬,直接越过。 马英微笑着欠了欠身子,转身步入大殿,上前给元熙帝换了一杯热茶,“陛下,您消消气。” 元熙帝接过茶盏,脸上的疲惫之态一扫而空,略微思索了片刻,沉声道:“让暗探都撤回来吧,兰郡之事想必是谢家的主意,与太子无关。” 两日前,暗探回报,与金吾卫抢夺血书的人马中,有一批正是太子身边的近侍。 处死上官琮是元熙帝的决议,若是血书被公布天下,元熙帝定会被万民指责,到时候旧皇党再以此为柄煽动舆论,他将成为天下人口之笔伐的昏君,是以没有人比元熙帝更想抹除血书的存在。 元熙正值壮年,少说还有十个春秋,而太子聪敏博学又有谢家做靠山,元熙帝对这个儿子早就有了忌惮之心,所以当他得知太子参与其中,当下便起了疑心。 原本元熙帝打算寻个错处先治治卫祯,看看他和谢家是什么反应,没想到卫祯转头递上这么大个把柄,这让元熙帝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过于多疑了。 马英神色微动,“陛下,血书之人还没找到,万一在太子……” “诶!”元熙帝摆摆手,“朕这个儿子同朕不一样,他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又过于早慧,万事皆不放在眼里。他若是笼络崔玄聿,朕是得提防一二,但他现在与崔家结下这么大的梁子,恰恰说明,他没有为君的图谋。金吾卫去兰郡是奉了密旨,太子并不知情,抢夺血水未必是起了逆心。” “陛下说的是。”马英笑着应和,接过元熙帝手里的茶盏,状似不经意道:“只不过,太子殿下有谢家做依靠,看不上崔家,也是情理之中。” “短视!”元熙帝斜睨了马英一眼,老神在在靠回身后的软榻,“你当朕为何如此放心?太子性格有缺,偏执成性,断然也是不会允许谢家掌控自己,他若真听谢坤的话,今日就不会做出刺杀崔玄聿的事。如今孤轻而易举摘了他半数职权,谢家定然是会说教于他,长此以往,他心中必生怨恨。” “陛下圣明。”马英不敢辩驳,睨了元熙帝一眼,轻声道:“听说今日停云馆行刺时,成王殿下也在,成王殿下倒是有心与崔家交好。” 说起成王,元熙帝五官都拧成了一团,“那个蠢东西,真是半刻都不消停。” 成王的母亲是宫中洗脚婢,元熙帝酒后乱性才有了成王,元熙帝深以为耻,但又因为成王是他登顶后第一个孩子,有太后作保,元熙帝才同意了去母留子。 他子嗣不昌,一群歪瓜裂枣里,也就卫祯龙章凤姿,可堪大任,元熙帝虽然忌惮但也有几分真情。但可对成王,那是十足的厌恶。 马英知晓其中因果,见状,便收了声,专心伺候。 * 东宫。 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映得飞檐翘角流光溢彩星光璀璨,庭中一株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夜风过处,簌簌落了一地。 丹墀前,宫人们跪地相迎,大气都不敢出。 卫祯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径直进了内殿。 两名宫女垂首跟进来,指尖只捏着衣料边缘,小心翼翼替他解下外袍。另一名宫女捧来一套月白色的家居道袍,踮起脚尖,伺候穿衣。 卫祯抬起双臂,由着她们服侍,系好最后一根系带,宫女们无声退下。 与此同时,季无忧和禄存躬身踏入内殿。 卫祯扫了一眼,走到榻边,撩袍坐下。 禄存心知别院的差事没办好,见了礼便小心翼翼等候发落。 季无忧上前道:“殿下,谢国公派了南衙卫和守城军镇压停云馆,我们派去的死士,除了破军,皆被国公下令当场击杀。” 说罢,他顿了顿,抬头看了卫祯一眼,声音低了几分,“谢老国公因为此事气得不轻,明日只怕又要来东宫寻殿下的不痛快了。” “孤如今正被禁足,可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卫祯生得俊美,唇角又天生微微上翘,说这话时吊梢着眼,明明是嘲弄却又像含着半江春水,叫人看不明白。 季无忧拿不定他的喜怒,不解道:“殿下,陛下发您禁足,可还疑心咱们?” 卫祯不置可否,转头看向禄存:“停云馆那边如何了?” 两日前,文娘子传回消息,说在回京途中与金吾卫碰上了,还不慎泄露了调查血书的行踪。 卫祯深谙他那愚蠢父王的心思,当即便策划了今日这场刺杀,反正他与崔玄聿的账迟早要算,就算杀不死,也能让他愚蠢的父王降低对他的防备,顺便卸了那无聊的庶务。 而他之所以不篡位,不是因为不敢,只是单纯不想批奏折,他不喜被人控制,天下苍生也不行。 “殿下恕罪。别院被烧毁了大半,那伙人也趁乱逃了。属下无能,有负殿下所托。”禄存的眉毛被火烧了半截,配上圆乎乎的脸,滑稽得不像话。 卫祯沉默了片刻,眉心蹙拢,拂袖将案上的香炉扫落在地。 他最不喜的就是计划被打乱,事情无故脱离掌控,这会让他失去秩序感。 铜炉滚了几滚,香灰洒了一地,青烟散尽。 禄存眉心一跳,伏身磕头:“殿下恕罪,属下实在是没想到,那些人的后援实力竟如此强横,就连禁军都不是他们的对手,那些人武器精良,不似宵小之辈,倒是哪家大族的亲卫。” 卫祯:“孤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务必把人再找出来。” “是!”禄存匍匐在地,不敢起身。 卫祯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神偏头看向季无忧:“今日堂前辩论那个妇人可还在?” 季无忧微微一愣,俨然是没想到太子这个时候竟还能想一个无关紧要的妇人,小心翼翼道:“今日别院大火,又遭遇屠杀,那妇人被关在西厢房……只怕是凶多吉少。” 闻言,卫祯转过身,意兴阑珊摆了摆手,“罢了。” …… 第80章 还君腰带 春分时节,雨落得温柔,细细地软软地渐在窗台的石板上,洇出的淡淡痕迹像极了浑然天成的水墨画。 湿润的空气里从窗下送入,吸一口入肺,凉丝丝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润。 “姑姑……姑姑……不要…不要!!” 绿萝赫然惊醒,瞪圆的眼瞳里还泛着惊魂未定的幽光。 她又做梦了?! 不,不是梦。 绿萝眨了眨眼,眼睫瞬间被眼里的雾气沾湿,她艰难地抬起手,刚一动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服了药,你最好不要乱动。”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卫芙宁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襦裙,头发挽着寻常的圆髻,袖口沾着水渍,像是刚从雨里走进来的。 碗口还冒着白气,卫芙宁将碗搁在炕头推向绿萝。 绿萝空洞的眼神轻轻落在卫芙宁身上,细细打量她:“你究竟是谁?” 卫芙宁拉过竹椅,在她面前落座,双手抱胸,“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是谁?你背后的人是谁?你们有什么目的?” 绿萝看着卫芙宁的眼睛,明明是一眼到底的清澈,却给人感觉深不可测。 她自知不是卫芙宁的对手,缓缓垂眸,神情麻木,“你就没有想过,你冒死救我出来,我还是什么都不会说?” “你可以不说,但依旧改变不了你输了的事实。若是之前,你觉得自己的牺牲是大义,是成全,那么现在,你必须承认自己愚蠢和愚忠。” 绿萝像被点醒一般,又抬起头,“我能不能先请教你一个问题?” 卫芙宁:“你想问我,怎么知道他们是来杀你的?” 绿萝指尖一颤,紧紧攥紧身下被褥,“是。我想知道我到底看错了什么?” 她的眼尾瞬间染上了猩红的血色,声音抖得厉害,即便隐忍得厉害,依旧可以看出灵魂碎裂的痕迹。 卫芙宁皱了皱眉。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在感受到绿萝的绝望时心绪跟着被牵动了,之前在地牢,她看着绿萝被践踏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像是有什么野兽要破笼而出。 她了解自己,她冷漠而克制,那样的冲动绝不是她的情绪。 所以,那是小阿宁的心慌。 卫芙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因为兰郡军。你身后那人为了找一样东西,就能引得上百人乱宴赴死,其本质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同样的,你知道她的秘密,对她来说,就是必须除去的障碍。” 绿萝脸色苍白,眼里的眸光惊疑不定,“女君说过,大局面前要有取舍,若牺牲一人能救百人,那一人就必须死。若牺牲百人,就能救千人,那百人也算死得其所。所以,我是被舍弃的那个,因为我的死死能救更多人……” “谬论。” 就在绿萝自我催眠陷入魔怔时,一道声音猛地把她拉了回来。 “谬论?” 绿萝怔怔看着卫芙宁,眼里的泪水一直在打转,却怎么都不肯落下,“为什么是谬论?” 卫芙宁:“救人就是救人,杀人就是杀人,把两者绑定在一起就是在混淆视听,不是谬论是什么?” 绿萝细细想了一遍,眼神渐渐变得迷惑:“可是,女君说……” “说什么都没用。” 卫芙宁神色淡漠,“进入芙蓉园的方法多的是,她为什么偏偏选择牺牲兰郡军?说到底,是脑子不够所以才使用下三滥。同样,你的女君并非一定要杀你,等到太子耐心售罄你一样活不成,她选择亲自了结你,也不过是此人无心罢了。” “这件事说穿了就是一个脑子不好使的人子被一个心地不好的人忽悠了,原则上,结束看这种不对等的关系,你现在才是自由的。” “……”绿萝酸涩的眼角因为这一通打击,忽然有些哭不出来了,她张着嘴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可以辩论的点。 一个长期被人洗脑付出的人,是没有那么快醒悟过来的,卫芙宁深谙这一点,并未急着说服,不动声色转移话题继续发问,“你说的女君就是你背后指使之人,那杀你的那个姑姑呢?” 绿萝眸光一闪,眼里隐隐有些挣扎。 卫芙宁见状,目光暗了暗,“你们与宝凝帝姬是什么关系?” 绿萝眼里的情绪瞬间消散,直直看着为卫芙宁,“你怎么……” 这世上能知道遗诏的事,定然与先帝或者帝姬有关,先帝已经入土,唯有宝凝帝姬下落不明,卫芙宁原本是想用试探一二,没想到一下就被自己猜中了。 见状,她佯装愠怒,“脑子不聪明就赶紧交代,别被卖了给替人数钱。” 绿萝咬了咬唇,低头轻声道,“女君便是帝姬殿下,我们此番来盛安,便是要问罪当今天子,为帝姬殿下正名。” 卫芙宁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头,“那个杀你的姑姑呢?” 绿萝神情微黯,“姑姑是先帝身侧第一女官,卫姿。女君流落在外这些年,都是姑姑在守护。” 卫姿? 卫芙宁心头微动。 这个名字她曾在先帝传里读到过。 卫姿原是贱籍,被先帝从教坊司的泥沼里捞出来后,赐国姓,授官职,一路擢升,以女子之身位极人臣。 她与先帝从不是简单的君臣之谊,而是过命的金兰之义。 这位女官一生未嫁,在先帝去世后入住东宫教习帝姬,后随帝姬死于皇陵大火。 毫不夸张的说,卫姿就是先帝时代,除女帝之外最耀眼的存在。 竟然会是她? 卫芙宁略有些意外,但脸上不露分毫,又继续问道:“你们为何要鼓动兰郡惊扰太后的千秋宴?” 开弓没有回头箭,绿萝不再遮掩,坦白道:“当今天子为巩固皇位不断迫害先帝旧臣,女君帮助兰郡军入宴喊冤,便是要让天人知道兰郡军的冤屈,看清圣人的虚伪。” 卫芙宁:“难道不是为了替你们遮掩去紫云楼寻遗诏吗?” 绿萝避开她的目光,“那只是顺道。” 卫芙宁轻笑一声,不予置评,眼里的眸光利了几分,“兰郡护城守将上官琮被冤杀一案,可与你们有关?” 绿萝摇了摇头。 卫芙宁:“你如何确定不是?” 绿萝顿然噎住,声音渐弱,“为了不让人起疑,我半年前就来了盛安,女君那边的事我并非全然知晓。但……上官琮是先帝旧臣,女君不会害他的。” 见卫芙宁不语,她目光定住,“我没有说谎。” 没有说谎不代表是事实,卫芙宁并不相信绿萝的判断,缓缓起身,“我没什么要问的了,你我的交易结束了。” 绿萝猝不及防,眼看着卫芙宁推门离开,还是没忍住,急声叫住她,“娘子!” 卫芙宁侧头,面无表情看着她。 绿萝:“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卫芙宁回头,看着眼前被雨雾笼罩的世界,沉默片刻,拿过门前的竹骨伞,头也不回走进了雨里。 * 紫宸殿外,晨光与春雨并行。 元熙帝高坐御座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张略显老态的脸。 殿中百官分列两侧,朝服如云,笏板如林。 马英上前一步,拂尘一摆,尖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出列,双手举笏,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女学一事,自去岁议至今,朝野瞩目,万民期盼。臣请陛下圣断,早日颁旨,以定民心。” 女学的事,朝堂上吵了半年,旧皇党说开女学是顺应民意,新皇党则认为女子读书有悖祖制,两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殿中微微一静,纷纷看向元熙帝。 御座上的天子终于开口,沉声道:“准。女学重启,着太常寺与礼部共同拟定章程,限一月之内呈上来。选址、师资、课业、考核,一应事宜,皆须详尽。” 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女学既开,当有定制。先设内文学馆,隶属内廷,待章程完备后再议扩设。”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内文学馆隶属内廷,意味着女学虽开,却仍在天子的眼皮底下。 那些女学生学成之后,不是入朝为官,而是入宫为女官,这是把女学变成皇家的私塾,把女学生变成天子的近臣。 旧皇党的人面面相觑,虽不忿却也不敢有异,毕竟重开女学,已经是这十年间新帝的最大让步了。 新皇党以谢坤为首,眼里满是得意之色,如此一来,那些女学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元熙帝扫了一眼殿中众人的神色,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抬手示意马英。 马英拂尘一甩,尖声唱道:“退朝!” 百官跪伏,齐呼万岁。 散朝后,百官三三两两退出大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崔玄聿走在廊下,一袭绯色朝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隽。 陆续有官员从身后追上来,拱手寒暄。 崔玄聿一一颔首回应,语气谦和而温煦。 “小国公留步。”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玄聿脚步一顿,转过身。 谢坤身着紫袍玉带,腰悬金鱼袋,胸前绣着麒麟补子,步履生风走上前来,“昨日贼匪猖獗,小国公无碍吧?” 他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问候晚辈。 崔玄聿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多谢老国公挂心,无碍。” 谢坤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几分:“小国公乃不世之才,未来太子继位还得仰仗国公辅佐。昨夜那群贼人已经就地正法,还望国公莫要往心里去。” 崔玄聿眼里没有丝毫波动,“老国公言重了。” 谢坤笑着颔首,转身离去。 “他这是往东宫去了。”身后响起崔延的声音。 崔玄聿收回目光,回身作揖,“父亲。” 崔延点了点头,抬眸扫了一眼谢坤的背影,脸色不愉:“太子行事,真是愈发乖张了。” 父子二人并肩往外走,崔玄聿神色淡淡,“乖张是假,逼我入局才是真。” 崔延脚步微顿,偏头看向儿子。 崔玄聿目视前方:“太子是未来储君,他公然对我起了杀心,分明是在警告崔家。我们若要想保住家族在朝廷的根基,要么谋局换个储君,要么臣服陛下,但不管哪一种,崔家都逃不开党争。” 崔延眉毛拧得更紧了:“那以你看,陛下处置太子,又是什么心思?” 崔玄聿:“陛下刚撤了太子的庶务,便下令重启女学,除了要给崔家一个交代,更多是不想太子插手女学之事。太子背后是谢家,这是在敲山震虎。” 崔延点了点头,目光深沉:“陛下制衡朝局无可厚非,但将女学设为内廷私塾,实在是……” 太卑劣了。 这是要彻底断了天下女子出仕的念想。 崔玄聿脚步微顿,晨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朝服的衣袂微微拂动。 他忽然想起那位辞官脱袍的老太傅,淡淡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女帝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说话间的功夫,父子二人走到廊道尽头,前方分作两条路。一条往中书省,一条往国子监。 崔玄聿停下脚步,对着崔延抬手作揖, 崔延摆了摆手,“你且去吧。女学章程的事自有太常寺和礼部操心,你莫要插手。” * 宫门外,崔笺驾着马车等候多时,见崔玄聿出来,立马跳下马车,撩起车帘,垂手立在车辕旁。 崔玄聿弯腰上车,在车厢内坐定,闭目养神。 行了一段路,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崔盏翻身跃上车辕,钻进车厢,在崔玄聿面前跪定。 “郎君,属下已将太子别院烧得只剩了个空壳,也算出了口恶气。”崔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快意,眉毛一扬,像只邀功的猎犬。 崔玄聿没有睁眼,只淡淡问了一句:“人呢?” 崔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摸了摸鼻子:“属下打探到,太子在千秋宴抓了个反贼,一直关在别院。昨日放火烧院时,我瞧见禁军和那伙贼人在厮杀,场面极乱,火灭后我寻了一圈,并未发现那妆娘的踪影……”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住,车身微微一倾,外头传来崔笺的低声喝问:“什么人?” 少顷,崔笺掀帘躬身进来,手里拿着一团皱巴巴的纸,递到崔玄聿面前:“公子,有人将这个扔上了车。” 崔玄聿接过纸笺看了一眼,眸光微漾。 -【明晚戌时三刻,教坊司东阁,还君腰带。】 …… 第81章 赵令仪 谢氏府邸坐落在崇仁坊中心地段,朱门铜钉,石狮蹲踞,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国公府”匾额,在春雨中洗得发亮。 马车停稳,谢坤弯腰下车,花白的胡须上沾着细密的雨珠,他抬手拂了拂,抬步跨进门槛。 谢清辞快步迎出堂内,上前虚扶着谢坤的胳膊,脸色带笑,“阿翁,今日散朝倒早。”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外罩月白色半臂,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素净而不失雅致,虽不是一眼惊艳的长相,但眉目间那份沉敛的气韵,并非寻常人家能比的。 谢坤“嗯”了一声,由谢清辞扶着在主位落座。 “阿翁,可有见到太子殿下?” 谢清辞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双手奉上,才绕回堂下落座。 谢坤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摇了摇头:“禁军守着东宫,太子禁足期间不便见客。” 话虽这么说,但太子是什么心性?禁军哪能拦住他,这分明是不愿相见。 谢坤搁着茶盏,眼里的情绪不冷不淡,“殿下这是长大了,心思也深了。” 谢清辞嘴角的笑意微僵,随即又不露声色遮掩了过去,轻声道:“太子殿下许是心中烦闷,过几日便好了,阿翁向来宽厚,定不会同自己的孩子计较的。” 谢坤神色微动,摆摆手,“不过是气他沉不住气,性子愈发乖戾了,看样子,是得找个人好好管教他了。” 谢清辞见状,连忙转移话题:“阿翁,听说陛下下旨,将女学设在内文学馆?” “没错。虽说是暂议,但圣人金口玉言,此事已成定数。” 谢清辞略带惋惜叹了口气:“可惜了,我原还想着也能同阿翁舅父一样,入朝为官呢。” 如此一来,女学就不再是寒门女子摆脱阶级的出路,而是闺阁嫁入高门的筹码了。 谢坤偏头看了她一眼,花白的眉毛微微舒展,语气里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如此也是好事,你总归是要进宫的,先入女学做两年女官使,熟悉宫中事务,以后掌管后宫,方能得心应手。殿下我行我素,以后你少不得要耐心劝道。” 谢清辞垂下眼睫,脸颊微微泛红,没有接话。 谢家与太子本就是一体,这门亲事从她出生那日便已定下,她早已接受了这种安排。 谢坤顿了顿,状似不经意问道:“淮南王的千金入京有一阵子了吧?叫什么来着?” 谢清辞:“赵令仪。” 谢坤抬眸,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淮南王坐拥百万雄师,是朝廷倚重的柱石。老夫与皇后商议过,东宫侧妃之位,便许给淮南王的千金了。” 谢清辞神情微动。 谢坤看在眼里,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后宫三千本是常事。你只要坐稳中宫之位,其他的,都是过眼云烟。” 谢清辞垂下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像春水被风吹皱了一瞬,又迅速平复。 她站起身,走到谢坤跟前,端起案上的茶壶替续了半盏茶,轻声道:“阿翁说的是,我曾在宫中的春日宴上见过赵县主一面,县主言谈举止有大家风范,若她能入东宫,于殿下也是一大助力。” 谢坤欣慰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这么想就好,赵家县主与你年龄相仿,此后在女学中,你们可多多亲近。” 谢清辞含笑应下:“是,阿翁放心。” * 教坊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暮色初合,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教坊司门前没有迎来送往的姑娘,只有几个穿着短褐的小厮在招呼马车。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一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从帘后探出来,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带着几分好奇。 “这就是教坊司?” 下一秒,那双小鹿眼上方又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扎着双髻,是侍女模样,神色紧张:“娘子,真的要去吗?嬷嬷知道会打死我的。” 帘子唰地一下被拉开,一个少年从车上跳了下来。 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发髻高高束起,插了一支碧玉簪,面容白净,眉目清秀。 赵令仪唰得甩开手里的折扇,下巴微微扬起,一脸的不服气,“别怕!嬷嬷也得听我的,跟上你家娘……不对!郎君!” 阿湘苦着脸,捂着胸口赶紧追上。 赵令仪大摇大摆走上前,脚还没跨上台阶,眼前忽然落下一根木棍。 冯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摆摆手:“教坊司内不招待女眷,请回吧。” 赵令仪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抬头挺胸,梗着脖子说:“你看清楚,我是男子,不过就是长得俊俏了些。” 冯广面无表情,伸手往廊下一指。 廊柱旁,一个青灰色衣裳的年轻人斜靠在柱子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天。 那人的侧脸在灯笼光中忽明忽暗,线条流畅得像一笔勾勒出来的山水画,眉目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怠,除了太黑,挑不出毛病。 “你看清楚……”冯广道,“那才是长得俊俏的男子,你?回去吧。” “岂有此理!” 竟然说她不如一块黑炭? 赵令仪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一旁的阿湘见状,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把人拖出走,“娘子!您忘记咱们是来干什么的了?不能暴露身份!” 赵令仪甩开阿湘,压低声音:“要在淮南,我定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阿湘见门前的马车越来越多,赶紧替她捂着脸,“娘子,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等大郎君回来,在家中摆宴,再请上官娘子过府一叙,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不行!” 赵令仪将扇子插回腰间,“我憋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溜出来,今天必须要见到她!” …… 第82章 救或不救 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教坊司后巷。 后巷窄而深,两侧高墙挡住了前街的喧嚣,只有檐角漏出的灯火在墙头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地上湿漉漉的,是方才春雨留下的痕迹,踩上去鞋底微微打滑。 赵令仪仰头看着那道比她高出两倍的院墙,眉心拧成了疙瘩:“可恶,这教坊司里面是有金子吗?后院的城墙怎么修得比淮南宫墙还高?” 阿湘仰头看了一眼,“娘子,还是算了吧!这墙太高了,您翻不过去的。” “谁说我翻不过去?” 赵令仪搓了搓手,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双膝微屈,双手在身侧缓缓抬起…… 虽说她学武不用心,但翻个墙应该不在话下。 低沉丹田! 赵令仪甩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欲腾空而起,鞋底踩在湿滑的青砖上,打了半个趔趄,飞身撞向石墙。 “……” 阿湘抬脚,身影闪现,以肉盾之姿护住了赵令仪。 月色遮掩,卫芙宁立在墙头的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里。 赵令仪浑然不知,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恼羞成怒。 她扒开阿湘,准备再次运气。 阿湘赶紧把人拉住:“娘子,求求……” 她话还没说出口,巷子的另一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伴随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郎君,求求您了,还是回去吧?您连半丈高的梯子都跨不过去,万一摔坏了,老爷会打死我的!” 阿湘:“……” “嘘!”赵令仪一把捂住阿湘的嘴,皱着眉头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穿湛蓝圆领袍的年轻郎君,正踩在一架半人高的梯子上,双手扒住墙头,活像一只被夹在墙缝里的壁虎,上不去,下不来。 下面的小厮急得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赵令仪愣了片刻,嘴角愉悦地弯了起来。 有梯子都上不去,竟还有人比她更笨。 赵令仪双手抱胸,大步走上前,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年轻郎君,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喂!你这梯子借给我用用呗~” 年轻郎君冷不丁听见下面有人,吓了一跳,手一松,整个人从墙上滑了下来。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去接,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年轻郎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转身打量赵令仪,眉头紧皱:“你是何人?” 赵令仪一甩扇子,笑眯眯地说:“你不用管是谁,人海茫茫中大家能在同一天爬墙,就是缘分,梯子借我一下。” “借梯子?”年轻郎君盯着她打量了一眼,表情古怪,“你一个女娘,夜里爬教坊司的墙是何意思?” 赵令仪学着他的模样,先扫视了一番,质问道:“你还说我?你带着细软来这后院爬墙是何意?” 年轻郎君不语,重新架好梯子,闷声吩咐小厮,“扶好。” 小厮一副哭脸,敢怒不敢言。 赵令仪转头朝阿湘使了个眼色,“你去扶另一边。” 阿湘点头,刚抬脚忽然感应到什么,侧身看向角落。 恰时一阵风过,院内竹影晃动发出沙沙的摇摆声。 赵令仪扶着正要爬梯,见阿湘没有反应,小声嚷道,“阿湘,快过来。” “来了。”阿湘应了一声,又换上了一张苦瓜脸,“小姐,求求您,回去吧。” “闭嘴!” * 院墙的另一边,卫芙宁从墙头翻身落下,转身往后院走去。 东阁的灯火微醺。 上官宓里抱着一把琵琶坐在窗下,薄纱披帛,松松地搭在臂弯间,随着她拨弦的动作轻轻晃动,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那本就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吱呀——” 房门被推开,卫芙宁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上官宓眼眸一亮,站起迎上去,目光在卫芙宁脸上停了一瞬:“出什么事了吗?” 卫芙宁:“柳教习要让你接客了。” 上官宓的手顿了一下。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将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片刻后,她垂下眼,嘴角弯了弯,轻轻拍了拍卫芙宁的肩膀,淡然道:“既入了这,便没有清白可言了。从我被发落进教坊司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拖了这么久,已经是万幸了。” “你放心,我能面对的。从前觉得活不下去,是因为没有念想。但如今有你……不管再艰难,我也能挺过去。” “谁说要你熬了?”卫芙宁微微倾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上官宓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抬起头,盯着卫芙宁的眼睛,声音里满是不确信:“你说,你要请崔家小国公……给我当恩客?” “正是……” 不等卫芙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毛骨悚然的嘶吼,“放开我家娘子!我家娘子是……” 蓦地,嘶吼声又戛然而止。 卫芙宁和上官宓对视一眼,转身走到窗边。 内院里灯火通明。 赵令仪玉冠被揭,青丝散落,被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人从身后箍住。 阿湘被十几个护围在墙角,一根木棍正中她的面门,血水顷刻染红了脸,踉跄了一下缓缓跪倒在地。 “阿湘!!!”赵令仪尖声大喊,拼命挣扎,“放开我,我是淮……” “原来教坊司还有这种节目?”男人酒气熏天,死死捂住她的嘴巴,调笑道:“女扮男装?有意思,我喜欢。来,把人给我拖进去。” “放开……我家……娘子……” 阿湘瘫倒在地上,十几护卫挥动棍棒像在拍打砧板的肉泥,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却不管不顾拼死爬向赵令仪。 “谢璋。” “淮南县主!” 阁楼上,卫芙宁和上官宓同时出声,意识到对方话里的信息,双方齐齐怔愣。 卫芙宁,“你说她是淮南王的女儿?” 上官宓点头,“县主每年都会来京祭祖,我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不会认错。” 卫芙宁,“十几个护卫对付一个贴身婢女,还屡次打断主仆俩自报家门,这俨然是知道这位县主的身份的。” 上官宓皱了皱眉,“知道还敢对县主动手,必是早有预谋,阿宁?怎么办?” “老熟人了。”卫芙宁勾勾嘴角,“我去会会那蠢货。” …… 第83章 安邦令 “怎么回事?什么人胆敢在教坊司闹事?” 柳教习带着冯广和七八个护卫,吆喝着从廊下走来。 门廊的小厮吓得两腿发软,指着院中:“教习,谢小郡公看上了一个混入后院的女娘子,那女娘不从, 他便强取,还命人那女子的同伴毒打了一顿,瞧着都快没气了。” 柳教习原本气势汹汹,一听见是谢家的人,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转头看见地上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身躯,吓得心头一颤,赶紧挥手驱赶冯广:“走走走!别多管闲事,都回去!” 垂花门前,一小厮紧紧拽着爬墙郎君的衣袖:“郎君,这可怎么办?” 秦淮眉头紧蹙,下意识握着手里的行囊,谢璋仗着有谢家撑腰,向来无法无天,这小娘子落在他手里只怕凶多吉少。 眼看着赵令仪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拖进廊庑,他闭了闭眼,松了指尖,正要上前—— “什么人?竟敢在教坊司撒野?!”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先他一步冲进内院,手里长棍一劈,疾风扑面,落在阿湘身上的数根棍棒齐齐碎裂。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人落棒震地,飞身横踢,脚风所到之处,肉身齐齐震退。 秦淮脚步一顿,满脸不可置信。 谢璋的酒意被这一棍扫醒了大半,怒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伤我谢家人!” 卫芙宁手里拎着一根抻衣棍,慢步走到阿湘身前,故作不知谢璋的身份,冷声道:“管你是哪家人?不可在教坊司伤人。” 柳教习原本已经跑出几丈远,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没把魂吓飞了。 “谢小郡公,误会!误会。” 她赶紧折回去,虚笑俯身作揖,又回头狠狠瞪了卫芙宁一眼,压低声音:“卫丁,退下!” 卫芙宁只当没听见,蹲下身去扶阿湘,作出一副低头倾听的模样。 柳教习气急败坏,拔高了声音:“卫丁!还不退……” 忽然,卫芙宁抬起头,黑色的瞳眸泛过一丝冷光,身影闪烁,直接消失在众人的眼帘之中。 赵令仪被两个护卫捂住口鼻一路拖行至廊下内房,就在房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根抻衣棍无中生有般出现在门缝里,死死卡住了最后一丝缝隙。 青灰身影手握长棍从天而降,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上至下狠狠劈开。 “唰——唰——” 木屑四溅,两扇门页如纸屑般被撞开,廊下众人无一幸免,纷纷被罡风退。 卫芙宁眼睑轻抬,执棍落地,飞身伸手揽住赵令仪的腰,将她从昏暗的房间里拖了出来。 “疯了疯了!”柳教习只觉得气血倒涌,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谢璋眼看形势不妙,转身跑出廊庑,指着卫芙宁,急声怒道:“来啊,有刺客,将他就地正法!” “谁敢!” 赵令仪从卫芙宁怀里挣出来,一把扯掉嘴里的帕子,从腰间取出块玉令,高高举起:“我阿父是淮南王,我乃淮南县主,今日谁敢动他,便是与整个淮南山道作对!” 柳教习原本已经要晕过去了,听见“淮南县主”四个字,猛地喘上了一口气,又活了过来。 “淮南县主?她是县主?!” “淮南山道的唯一家主,赵县主?” 院中哗然,之前不少躲在阁中看热闹的客人也纷纷走了出来。 谢璋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方才故意捂住赵令仪的嘴,就是不让她自报家门,如此便能以“不知者无罪”的名头将事办了。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淮南王追究,他也可以推说误以为是教坊司的娘子才酒后乱性。 淮南王就这么一个女儿,到时候也只能将赵令仪嫁给他。 可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你说是便是,让我验验……” 谢璋勉强稳住心思,伸手就要去夺赵令仪手里玉牌。 他刚一动,一道疾风劈来,卫芙宁握着棍头抵着他的胸口,不让他再近半步。 谢璋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木棍,又抬头看向持棍的人,顿时恼羞成怒,“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拦我?” 赵令仪从卫芙宁身后站出来,目光如刃,死死盯着谢璋:“你算个什么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此乃先帝御赐淮南王的“安邦令”,取“安定邦国”之意。持此令者,可调淮南王府亲卫三千,神策军三千,禁军三千,可不经刑部、大理寺,先斩后奏,天下仅此一枚!” 淮南王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谢璋脸色微变,终于收了脸上的怒容,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抬手作揖:“今日之事是个误会。我原以为是教坊司的娘子,没想到惊扰了县主。得罪之处,还望县主见谅。”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赵令仪冷声喝止。 谢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挑眉道:“我方才说了,都说是误会了,我哪能想到堂堂县主会跑来教坊司玩乐?所幸县主也无碍,今日之事,我改日再登门向县主赔不是。” 赵令仪指着倒在血泊中的阿湘,气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在发抖:“你伤了阿湘,就想走?” 谢璋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过一个婢女而已,若是死了,我再赔县主十个就是了。” 赵令仪咬牙恨恨道:“阿湘从小陪我长大,不是普通的婢女。” 她转过头,看向卫芙宁,将手中的玉牌递了过去,目光灼灼,“先帝赐令时曾言:此令在,淮南王府与国同休。烦请郎君替我去淮南王府跑一趟,就说,淮南王府受辱,赵令仪请出安邦令……” “我要……谢、璋、死!” 谢璋的脸色彻底变了,额角的青筋暴动,指着卫芙宁,声色内荏威胁道,“你敢接令,我定诛你九族!!!” 卫芙宁眼皮都没抬,伸起双手,“接令。” …… 第84章 过招 “驾——” 一骑快马在崇仁坊的长街上疾驰,马蹄踏碎春雨后的积水,溅起一地喧嚣。 待到朱门石狮前,那人翻身而下,直冲到谢府门前,双掌拍门,嘶声震吼:“国公!郎君危矣!” 谢府的灯,从门房到前院,从前院到正堂,烛火如一条苏醒的长龙,在夜色中次第蜿蜒。 婢女、小厮、护卫从各个角落涌出,脚步急促却不敢出声,整个府邸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黑暗中无声运转。 正堂灯火通明,屏风上的山水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谢坤披着一件鸦青色的道袍,面色沉如深潭,于堂前主位落座。 谢清辞慢步走到屏风后,立定。 谢坤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掀眸扫向堂外匍匐之人,“说。” 那人伏在地上,额头贴地,声音急促却不敢遗漏半个字:“国公,郎君今夜在教坊司消遣,遇见了一位女扮男装的娘子,郎君酒醉与之起了争执,误伤了她的侍女,那娘子自称是淮南县主,手中持有先帝御赐的安邦令,说要杀了郎君替她的侍女报仇。” 安邦令? 烛火跳了一下,将谢坤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压得极低。 “砰——” 堂内一声炸响。 谢坤忽然抬手,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裂,溅起的茶汤洇湿了织金地毯。 霎时,满堂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好一个安邦令!我倒要看看淮南王如何用先帝的令杀我谢家子。” “备马!” 谢坤甩袍起身,大步跨出内堂,衣袂带起一阵风,将博山炉中的篆烟吹得四散。 屏风后,谢清辞缓缓抬眸,温婉的眸中印着滟潋的幽光。 谢璋这个蠢货,她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让赵令仪有机会开口,这么好的机会,竟然白白浪费了! * 教坊司内鸦雀无声。 只听得铁甲霍霍由远及近,眼前光亮骤起,禁军与淮南亲兵手持火如洪水般涌入,将整座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方才还在看热闹的客人早已吓得躲进了廊柱后面。 柳教习被这骇人的气氛吓得喘不过气来,全靠冯广扶着才没有瘫下去,转头见卫芙宁竟站在一众淮南亲兵中间,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这家伙,还真去淮南王府报信了?! 他怎么敢? 只见一披着白色斗篷的妇人快步走进院中,抬眼便将目光落在了赵令仪身上。 见她青丝散乱满身狼狈,心疼得眼眶一红,取下身上的头蓬替她披上,“娘子可有受伤?” 赵令仪摇了摇头,她转头看向身后空置出来的房间,泫然欲泣:“嬷嬷,阿湘…她…” 顾嬷嬷顺着赵令仪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还是轻声安抚道:“县主放心,老身将府里的郎中带来了,阿湘不会有事。” 她抬了抬手,身后的两名郎中立刻疾步进了小屋。 安抚好赵令仪,顾嬷嬷面沉如冰扫向谢璋。 谢璋已然方寸大乱,他原想逃回谢家,但赵令仪请出安邦令,他若逃便是对先帝不敬。 顾嬷嬷高举玉令,字字如铁,“众军听令,拿下!” 淮南亲兵齐刷刷上前一步,铁甲碰撞声如潮水涌动,刀锋在火光中泛着森冷的光,一步步向谢璋逼近。 “你们……” 谢璋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往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敢?我……我父亲是江都郡公,祖父是三朝国公,你们……” 淮南亲兵置若罔闻,泛着寒光的刀锋高高举起。 “啊啊!”谢璋吓得抱头尖叫。 “孽畜!起来!我看谁敢?”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道气定神闲的声音,如一只无形的手,将满院的杀意生生按了下去。 卫芙宁缓缓抬眸,于满院璀光中看着一道人影如入无人之境,向她走来。 终于见面了,谢坤。 谢坤大步走进院中,身后跟着的数十名谢府护卫,甲胄鲜明,刀剑出鞘,与淮南亲兵形成对峙之势。 他环顾一圈,并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慢走到谢璋面前,眼底掠过一丝厌弃,却还是伸出手,将谢璋从地上拽了起来。 “祖父……”谢璋的声音带着哭腔,腿抖得厉害。 谢坤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手一推将他送入谢家守卫之中。 重获新生,谢璋抑制不住脸上的狂喜,得意地朝赵令仪挑了挑眉。 赵令仪顿然动怒,抬步上前却被顾嬷嬷拉住,护于身后,“娘子,不可。谢坤是谢党之首,又是三朝重臣,便是圣人亲临也不敢无礼。” 谢坤抬眸打量顾嬷嬷,眼眸微眯:“我道是谁,原是顾少卿,难怪敢用安邦令诛我谢家人。” 卫芙宁不动声色看向眼前的妇人。 姓顾的女少卿?顾蕴? 她查过女帝在位期间的所有邸报,顾蕴是女学学考的探花,由先帝亲擢入大理寺,从寺正做起,一路升至少卿。 先帝驾崩后,新帝即位,废女官制,满朝女官一夜之间尽数罢黜。 没想到,她竟入了淮南王府。 此人甚得先帝器重,与卫姿有同袍之谊,说不定能从她手里拿到更多信息。 顾嬷嬷面色不变,神色平静:“见过国公,老身如今只是淮南王府的管事嬷嬷,当不起少卿二字。” 谢坤淡笑了两声,不置可否,抬眸看向顾嬷嬷身后的赵令仪,“县主,今日之事确是璋儿有错在先,本君答应县主,回去后定会严惩给县主和淮南王一个交代,县主也受惊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罢,转身欲走。 赵令仪不服,从顾嬷嬷身后走出,怒道:“此事我已传书通报阿父,他辱没淮南王府在先,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闻言,谢坤脚步一顿,回眸时眼里的淡笑顷刻褪去,“县主,你家大人没有教过你,安邦令是怎么用的吗?你拿安邦令杀我孙儿,是要将我谢氏门楣扣上国贼的帽子吗?国家大事,岂能儿戏?若是你不会用,本君也可向圣上请旨,收回你淮南的安邦令。” 果真是老狐狸。 卫芙宁暗暗冷笑了一声,看样子,这一老一小今天是斗不过谢家了。 “你……”赵令仪抬手,指着谢坤。 顾嬷嬷脸色微变,赶紧拉下她的手,抬手作揖:“国公,今日之事,待淮南王回京再向谢府讨教。” 谢党如今只手遮天,原本她来就没指望真能杀谢家人,来此也不过是为了替赵令仪正名。 “好。” 谢坤淡笑应下,正要转身,一旁的谢璋脸色阴狠,指着人群里的卫芙宁: “阿翁,就是这贱民去淮南王府报信的,您帮我杀了他!!!” …… 第85章 以后,我罩你! 夜色如墨,风吹火烧,谢坤于满院昏暗中缓缓转过头。 恰是这时,卫芙宁抬眸,两人的目光不期然对上。 谢坤久居高位,眼里的审视带着自上而来的压迫,眼前的少年却如顽强砾石,非但没有一丝佝偻之姿,反而进退有度抱拳作揖,“见过谢国公。” 如此对比,衬得一旁面目狰狞的谢璋像只疯狗。 院中忽然安静了。 谢坤眼底覆上一片阴翳,“拿下。” 话音刚落,身后的谢家护卫齐齐抽出佩刀。 阁楼上,上官宓脸色大变,正要转身下阁,忽然想到什么,攥紧指尖回头看向昏暗光晕里的卫芙宁。 卫芙宁神色淡然,收了礼,目光坦荡立于庭前不动。 淮南王府出了安邦令,杀不了谢璋是一回事,但若连她这个报信的都救不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看谁敢?!” 赵令仪大步上前,挡在卫芙宁面前,目光灼灼直视谢坤。 谢坤岂会将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放在眼里,神色淡然,“县主好大的威风,便是淮南王在此,也不敢对本君如此大呼小叫。” “若是……” 顾嬷嬷生怕赵令仪不知分寸被谢坤抓住把柄,扬声接过话,“国公见谅,这位小郎君于我家县主有救命之恩,他如今已是我淮南王府的坐上宾,国公若要处置他,还请国公依国法来办,否则淮南王府绝不会坐视不理。” 卫芙宁抿了抿嘴角,垂眸掩下眼里的情绪。 顾蕴可是从男权党争里厮杀出来的铁面判官,要论国法,谁能论得过她? 如此看来,这淮南王府比盛京城里其他贵人的确多了几分血性。 “好。”谢坤收回目光,“淮南王府好大的规矩,本君算是领教了。回府!” 谢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狠狠瞪了卫芙宁一眼,那目光像淬了毒,“贱民,你给我等着。” 谢府护卫如潮水般退去,甲叶碰撞声渐行渐远。 “怂包!”赵令仪怒骂了一句,回身看向卫芙宁,“你别担心,别人怕他谢家我淮南王府不怕,今日之事我已经告诉我阿父,待我离京之日,我将你带去淮南,没人敢欺负你。” 卫芙宁缓和了脸色,这位县主倒是心思单纯。 赵令仪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卫芙宁抬手抱拳:“卫丁。” “卫丁?名字略显普通了点,与你不衬。”赵令仪笑道,“你今日便随我回府,以后我罩你。” 卫芙宁点头,“多谢县主。” 顾嬷嬷不由多看了卫芙宁一眼,县主自小被娇惯长大,有权有势的见得多了,又有淮南王府撑腰,是以无惧谢坤。 但这少年与谢坤对视时,不垂眉眼,不折腰身,是真正的无惧无畏。 这份气度怎么可能是市井草莽能长出来的? 柳教习见卫芙宁转头攀上了淮南王府这根高枝,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说富贵险中求,这卫丁还真是人物。 她连忙跪地赔罪,“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县主大驾光临,险些酿成大祸,还望县主高抬贵手,宽恕我等不知之罪。” 赵令仪并非迁怒之人,环顾一圈,摆摆手,“行了,你们都散了吧。” 柳教习暗暗松了口气,“谢县主宽恕,老奴告退。” “慢着。”赵令仪忽然想到什么,又喊住她。 柳教习心又提了起来,躬身,“县主有何吩咐?” 赵令仪正要开口,转头瞥了顾嬷嬷一眼,犹豫片刻又摆摆手,“没事,走吧。” “是。”柳教习忙不迭退出了后院。 赵令仪转身跑进小屋,见阿湘躺在那一动不动,眼眶又红起来,“她怎么样了?” 老郎中轻叹了一声,“棍棒太猛,伤了五脏六腑,命是保住了,只怕往后会留下咳疾的病根。” “阿湘。”赵令仪走到床边,轻轻拉起阿湘的手,小声道:“对不起,我真是个很坏的娘子,对不起阿湘。” 顾嬷嬷上前轻轻拍了拍赵令仪的肩膀,“人没事就好,阿湘还年轻,往后再想办法就是,今晚的事已经闹大了,咱们还是先回府吧?” 赵令仪抹了抹眼角,“好。” * 谢府马车的垂帘密不透光,直接将外头冲天的火光隔绝在外。 谢坤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面容沉静如深潭,看不出喜怒。谢璋缩在角落里,勾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寂静而冗长。 “吁——” 好不容易马车到了谢府门前。 谢璋如蒙大赦,起身掀开轿帘,主动去搬脚蹬。刚转过身,身后忽然出现一道黑影,谢坤抬腿一脚将他从车辕上踹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 谢璋鼻梁撞在石板上,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淌进了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门房吓得脸都白了,想上前扶,又不敢动,唰得跪倒在地。 “祖父。”谢璋两眼一黑,顾不得疼痛,一把抓住谢坤的低袍,“祖父……不关我的事……是那死丫头先勾引……” 不等他说完,谢坤抬脚直接狠狠踩住他的手。 “啊啊啊啊!”谢璋疼得浑身颤抖,“祖父饶命。” 谢坤低垂着眼睑,耷拉的眼里蓄着毫无温情的幽光,“你以为我出面救你,是信了你的鬼话?你记住,你便是死也不能死在别人手里,我今日保的不是你,是谢家的颜面。” “是是是……我记住了!祖父,我记住了!求祖父饶命。” “饶命?” 谢坤加重脚下的力道,慢慢蹲下身,“赵令仪原是我替太子殿下选的侧妃,你把主意打在她身上,是要跟太子抢人?” “我饶你容易,你且看看你得太子表兄饶不饶得了你?” “阿翁息怒。” 忽然,门外响起一道温润的女音。 谢坤神色微动,站起身,不动声色移开了脚。 谢清辞款款上前,挡在谢璋面前,衽敛行礼。 谢璋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颤抖着手用力攥紧谢清辞的裙裾,“妹妹,救我。” 谢清辞提起裙摆,跪在谢坤面前,“阿翁,兄长也是一时犯浑,谁能想到县主好端端的竟会女扮男装去教坊司厮混?” “一时犯浑?”谢坤神情不明,“你觉得太子殿下能信?” 谢清辞低下头,“殿下信与不信,单看阿翁怎么说?但有一点,赵令仪明知阿兄是谢家人还敢请出安邦令,如此心性,日后就算进了东宫与谢家也很难齐心。望阿翁三思。” …… 第86章 论迹不论心 淮南王府的马车在门前停稳时,夜已经深了。 顾嬷嬷先下车,伸手扶住赵令仪。 府门外,赵管家快步迎了下来,见赵令仪发髻散乱,满脸心疼,垂手道:“娘子快回府休息。” 赵令仪转头看向身后。 卫芙宁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那根抻衣棍,正抬头打量着淮南王府的匾额,青灰色的衣裳在夜色中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 “赵叔。”赵令仪朝卫芙宁招手,“这位是卫小郎君,你给他安置一处院子,缺什么都补上,不可怠慢。” 赵管家的目光在卫芙宁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颔首:“是。” 赵令仪又转向卫芙宁,语气比方才柔了几分:“卫丁,你且放心随他去,明日我再寻你,今夜先好好歇着。” 卫芙宁抱拳:“多谢县主。” 赵令仪颔首,转身往内院走去。 顾嬷嬷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若有所思看向月下的少年郎。 卫芙宁察觉到顾嬷嬷的打探,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顾嬷嬷回礼,跟着赵令仪转入了垂花门。 赵管家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领路,笑着道:“过了这道门便是内院,王府常年只有县主居住,人不多,规矩也少,卫小郎君不必拘束。” 卫芙宁现在是男儿身,不便入内院,赵管家领着她绕过正堂,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小院宽敞,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里已经掌灯,青砖墁地,屋瓦连舍,墙角的一株石榴树刚刚抽了新芽,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颇有几分生机的意境。 赵管家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就不打扰小郎君休息了。明日我再挑两个伶俐的丫头过来,供小郎君使唤。” “不必麻烦,我习惯了一个人。”卫芙宁温声拒绝。 “是。”赵管家躬身,退出了小院。 卫芙宁掩上门,站在院中静默了片刻,才转身走进正房。 * 主院那边。 赵令仪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坐在妆台前,头发散着,披在肩后,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渍。 铜镜里映出她疲惫的面容,眼底青黑,像一朵被风雨打过还没来得及舒展的花。 顾嬷嬷推门而入,见她没有安寝的意思,轻叹了一声上前关上妆台边的小窗,“娘子不睡,是在担心阿湘吗?” 赵令仪点了点头。 顾嬷嬷轻声安慰,“郎中已经开了药,阿湘中间醒了一回知道娘子没事便睡去了,娘子也早些休息吧,今日之事惊动了禁军,圣人定然是要过问的,明日还要入宫一趟。” 赵令仪闷闷不乐:“嬷嬷,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把阿湘害成这样。” 从前在淮南,她常常女扮男装溜出去玩,但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所以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哎~”顾嬷嬷轻叹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赵令仪的头,“娘子如此心善,以后该如何是好?” 今日之事定然不是认错人这么简单,淮南王府只怕是遭人暗算了。可比起这件事,她更忧心的是赵令仪的心性。 大魏人人都知淮南王叱咤疆场,是个冷面阎王,一生唯一心系的便是淮南王妃。只可惜淮南王妃福薄,诞下赵令仪后伤了元气,短短几年便香消玉殒,淮南王痛失爱妻,便所有的心思都转移到了赵令仪身上。 赵令仪一出生,淮南王便以军功替她求了县主之位,十六年来将她如珠如玉捧在掌心,这也养成了赵令仪娇憨单纯的性子。 这性子若是生于普通富贵之家还好,可淮南王府坐拥百万雄师,是盛安城里人人惦记的香饽饽,他日若淮南王不在,县主只怕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嬷嬷,心善不是好事吗?” 赵令仪皱了皱眉,“娘说过,爹爹这一生杀戮太重,我们应当多行善事,这样菩萨就能保佑爹爹,让他每次都能凯旋而归。” 说起故人,顾嬷嬷眼里满是感慨。 罢了!她留在王府,便是为了守住故人这最后一滴血脉的,总不能什么都责怪孩子。 顾嬷嬷点点头,“你阿娘教的没错。” 赵令仪眉梢舒展,拉过顾嬷嬷的手,“今日之事,还要谢过嬷嬷替我周全。” “娘子说这话就见外了。”顾嬷嬷又想到什么,斟酌道,“娘子想好了,当真要留下教坊司那小郎君?” 赵令仪点头,“当然。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有有恩不报的道理?” 说着,抬眸看着顾嬷嬷的眼睛,“嬷嬷是觉得我不该收留他?” 顾嬷嬷沉默片刻,温声道:“我只是觉得,今日之事过于巧合,他不过是一个教坊司的护卫,却敢与谢家人动手,本事还如此了得,就连面对朝堂泰斗都能表现得不卑不亢,这份胆色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见赵令仪不为所动,顾嬷嬷神色严肃了几分,“娘子涉事未深,不懂盛安时局,我是怕他是另有图谋。” 赵令仪:“我是不懂盛安时局,但知道,人要知恩图报。嬷嬷不知道当时的情况,若非有他,我只怕已经遭了谢璋那厮的毒手,若真因我让淮南王府失了颜面,我定一剑抹了脖子。” 顾嬷嬷吓得脸色一惊,“娘子可莫要说气话。” “不是气话。” 赵令仪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固执道,“阿娘教过我,论迹不论心,不管他是不是有所图谋,他的确在我最需要的时刻救了我,只要他没有做出危害淮南王府的事,这个恩情我赵令仪这一辈子都认!” …… 第87章 皇后娘娘有令 翌日,东宫。 春日的晨光从窗棂间漏进,落在金砖地上,疏影斜洒,难得清闲。 卫祯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禁足的日子乏善可陈,他无聊地提不起一点儿劲。 “殿下。”季无忧大步入殿,在案前跪定,垂首道:“教坊司昨夜出事了。” 卫祯眼皮都没抬,“说。” “谢小郡公在教坊司醉酒闹事,与淮南县主起了冲突,县主请出了安邦令要杀谢璋,最后惊动了老国公才保住了谢小郡公一命。” 卫祯的手指顿住了,抬起眼,“安邦令?淮南王倒是舍得,如何?赵谢两家打起来了?” 季无忧摇头:“未曾” 卫祯嗤笑了一声,“令出不见血,淮南王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血性了?” “今日早朝,谢老国公主动请罪,说自自己教导无方,纵孙行凶,请圣人降罪。圣人温声宽慰老国公,罚了谢小郡公一年俸禄。淮南王府那边,皇后娘娘先是赏了不少礼以示安抚,而后又派了宫里两个姑姑去王府照看,说是照看,实则是教规矩。” 季无忧上前倒茶,双手递于卫祯,又道:“殿下,淮南县主女扮男装去教坊司寻乐的事已经传开了,如今朝野都在笑话淮南王教女无方,皇后娘娘原本还属意赵县主给您做侧妃,这事是怕是不成了。” 卫祯接过茶盏,盯着茶汤里的波纹沉吟片刻,淡淡道:“传令,让谢璋来东宫见我。” “是。” 季无忧正要转身,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微凛,“殿下,雅集书肆的命案一直没有进展,京兆府尹迫于崔家颜面,已经将掌柜释放。” 卫祯低头抿了一口茶汤,神色淡然:“能在盛安城销声匿迹一点把柄都抓不住,那贼人背后定有人相助,派人盯着崔玄聿,孤就不信,他能藏一辈子。” “是。” * 淮南王府,客卿西院。 卫芙宁闭眼躺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偶尔有一两片影子落在她脸上,又被风移开。 同样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她却显得怡然自得。 “卫丁。” 院门被人推开,赵令仪大步走了进来。 今日,她打扮的格外贵气,高髻正中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鬓边又簪了两朵绢制的牡丹,身上穿了一件石榴红织金襦裙,外罩同色大袖衫,袖口和领口绣着缠枝莲纹。 卫芙宁只看了一眼,职业病就犯了,这位县主生得娇小可人,脸上稚气未脱,这番打扮像极了小孩儿偷穿大人的衣裳。 真是糟糕的搭配。 “见过县主。”卫芙宁起身,对着赵令仪拱手作揖。 “免礼,免礼。” 赵令仪盯着卫芙宁好奇打量。 昨日灯火昏暗,她只瞧了个大概,今日再看这小郎君,只觉他也没那么那么丑了,不过还是很黑,像一个懒洋洋的黑炭。 “你们进来吧。”赵令仪朝外面喊了一声。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每个盘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黄灿灿的金条。 赵令仪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随即转向卫芙宁,解释道:“这些是皇后娘娘赏的,说是对我的安抚。我这人衣裳首饰都不缺,现银搁在我这儿也是落灰,不如给你。” 担心卫芙宁推辞,她又补了一句,“诶!你可别推辞啊~你救了我,我不能让你白救。” 卫芙宁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银子,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多谢县主。” 赵令仪眉梢舒展开来,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搁在金条旁边:“这是出府的令牌,你拿着,往后进出方便。” 卫芙宁拿过令牌,端看了一眼,抬起头,“县主就这么放心我?” 赵令仪:“你救过我,我当然放心。” 正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两个身穿深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迎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 为首的妇人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赵令仪身上,微微福身:“县主,奴婢们在王府找了一圈,可算是找到您了,皇后娘娘交代奴婢们要尽心教导县主,还请县主配合。” 赵令仪的脸色沉了下来,嘴唇抿紧,“皇后娘娘让你们教导本县主规矩,不是让你们像狗皮膏似得粘着本郡主,你们烦不烦?” 为首的妇人面不改色,“县主,奴婢们也是听令行事,皇后娘娘说了,县主自幼在淮南长大,不懂盛安规矩乃是人之常情,可县主如今也有十六了,若是一直不懂规矩有失淮南王府名望,还望县主勤加学习,莫要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片苦心。” 赵令仪冷笑,“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坐在王府吗?” 妇人垂眸,“男女有别,县主日后若有事,最好让丫鬟传话,或是请郎君到正堂说话,单独在院中相见,于礼不合。” 赵令仪的脸色更难看了,怒气冲冲盯着那个妇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什么外男。皇后娘娘管天管地,还管我在自己家里见谁不见谁?” 妇人不卑不亢:“县主慎言,奴婢只是依规矩教导,县主若不愿听,奴婢现在就去回禀皇后娘娘。” 赵令仪的手指攥紧了,站起身,“行!!!我走!这总行了吧?” 两个妇人十分默契退至一旁,待赵令仪负气走出院门,才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卫芙宁垂眸看了看满桌的金条,又看了看手里的令牌,眸光深邃。 皇后大张旗鼓派人来教导谢令仪规矩,无非是在告诉所有人,昨晚的事并非是谢璋一人之错。 这件事淮南王府不该息事宁人的,有些底线一旦退了,血性就没了。 “这位小郎君。” 卫芙宁眼睑慢挑,不动声色抬眸看向院外。 之前为首的妇人竟又折了回来,面无表情打量着她,“皇后娘娘有令,跪下,接令。” 卫芙宁:“……” …… 第88章 反杀 石榴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明灭不定的光影从卫芙宁脸上辗转掠过。 卫芙宁勾了勾嘴角,指尖一划将令牌塞进袖中,抬眸向妇人走去。 妇人自觉代表天家威严,眼里满是不可一世的傲慢,等着卫芙宁恭敬跪拜叩首。 就在两人距离两步之遥,卫芙宁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刚刚是在跟我说话?” 妇人脸色骤变:“大胆!皇后娘娘有令,还不跪下!” 卫芙宁看着她,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令呢?” 妇人被噎住,脸上肌肉隐隐抽动:“娘娘传的是口令,你——”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卫芙宁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平平递过去,“小孩子都知道口说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 “混账!”妇人冷声怒道,“我可是皇后娘娘派来教导县主的,怎可能有假?” 卫芙宁轻笑了一声,“我看你不是来教规矩的,也不是来传令的,你是来找死的。” “你……”妇人脸色阴晴不定,她原本想给这贱民来个下马威,如此以后也好拿捏,不曾想竟碰见个有心思的。 皇后那边还等着回去复命,妇人也只能先咽下这口气,往前一步,捂着嘴低声道:“你且听着,昨夜之事,待淮南王归京后定会重议,皇后娘娘说了,若你愿意指证是县主蓄意勾引谢小郡公,与你里应外合构陷谢家,皇后娘娘便既往不咎,饶你一命,否则……” 不待她说完,卫芙宁侧身,飞脚横踢,直接把妇人踹出了院子…… 与此同时,院门外,另一个妇人正领着顾嬷嬷往客院这边来。 两人早就计划好了,算准时间让顾蕴亲眼看见卫芙宁与宫中人密谋,如此顾蕴定会对卫芙宁起疑,将她逐出淮南王府。 一个无依无靠的贱民,没了淮南王府撑腰,到时候也只能任谢家拿捏,待解决了朝堂对峙危机后便可随意处理掉。 不想,一群人刚过月光门,就看见一道身影从眼前飞了出去。 “啊啊!!!” 领头嬷嬷脸朝下摔在地上,门牙磕掉了两颗,血糊了一脸。而始作俑者就站在三步之外,衣袍平整,神态淡然,连呼吸都没乱。 同伴妇人神情大骇,转头指着卫芙宁,“大胆!对教习嬷嬷不敬便是对皇后不敬,来人!拿下!” “卫丁……”顾嬷嬷神情错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卫芙宁冷笑了一声,上前又是一脚,把指着她的同伴妇人也一并踹飞。 顾嬷嬷吓得心都悬了起来,连忙上前阻止。 卫芙宁反手拉住顾嬷嬷,脸上挂着不依不饶的凶狠,“嬷嬷,这两人是细作,方才此人假传皇后娘娘的旨意,要我指认县主蓄意勾结谢家郡公。” “什么?!”顾嬷嬷眼瞳一厉,当即调转枪头,目光如刀刃般剜向两人。 谢家好歹毒的心思! “她胡嗦!”妇人捂着血流不止的嘴,气得浑身颤抖。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泥腿子,连皇后娘娘都敢得罪? “嬷嬷,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仁德宽厚,定然不会传出这种下三滥的旨意,这两人只怕是收了谁的好处,故意诬陷皇后娘娘。” 卫芙宁暗暗加重手里的力道,表情气愤填膺:“这等人怎么能留在王府,万一教坏了县主怎么办?” 顾嬷嬷察觉到腕间的暗示,瞬间冷静下来,眼前沉过一丝暗涌,怒道:“来人!把她们拖出去乱棍打死!” “顾姑姑,我们皇后的人,就算要处置,也应该是皇后处置。” 卫芙宁低笑了一声,“这个时候还想攀咬皇后娘娘,你们不会天真地以为,娘娘就能饶过你们两个蠢货了?” “!!!” 原本两人还要想反咬,听见卫芙宁的指控,吓得两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 是了!皇后娘娘定然是不会承认自己下了私令,这事只要闹开,横竖死得都是她们。 顾嬷嬷抬手,吩咐侍卫:“堵住她们的嘴,拖下去。” 两人面如死灰,定定看着卫芙宁,原以为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不曾想竟被她抬手就取了性命。 待人走后,顾嬷嬷收敛神色,欲言又止看着卫芙宁。 卫芙宁:“姑姑有话不妨直说。” 顾嬷嬷沉吟片刻,对着卫芙宁抬手作揖,“今日之事,多亏了卫小哥,待淮南王回府,我定会如实禀报。” 卫芙宁轻轻颔首,转身入院。 * 入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春末微凉的潮气,轻轻摇动着马车檐角悬着的铜铃。 崔盏坐在车辕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帘。 帘子垂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轿子里的郎君依靠着软枕,闭目养神,灯烛的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崔盏小心翼翼放下轿帘,转回身,一副看透世态炎凉的深沉模样,“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见洁身自好的郎君逛花楼。” 崔笺眉心跳了跳,压低声音:“闭嘴。” 崔盏闭不了一点,两眼幽幽望着前方:“你说,郎君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的?看来今天这腰带是非要回来不可了。” 见崔笺不搭理自己,崔盏没好气,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缰绳。 “驾——” 马蹄得得,车轮忽的飞速转了起来。 崔笺吓得心惊胆颤,回头看了一眼,“又想挨鞭子了。” 崔盏,“你懂什么?郎君早就迫不及待了,一边待着去。” 崔笺这一路都没从崔盏手里抢回缰绳,待马车在教坊司门前停稳,人还有些懵了。 郎君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崔盏回身敲了敲轿壁,“郎君,教坊司到了。” 车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探了出来,指尖如玉,在灯火下泛着清冷的光,随即,一道修长的身影弯腰下了马车。 崔玄聿站定,淡淡扫过教坊司的匾额,抬步往门口走去。 崔笺愣了愣,连忙跟上,压低声音:“郎君,咱们从正门进?” …… 第89章 被算计咯 教坊司内冷冷清清。 柳教习坐在凉亭里,满脸郁色喝着闷酒。 昨夜的事虽然两家都没有怪罪,但教坊司的生意还是受了折损,今夜的客人连平时的三成都不到,再这么下去这个月的脂粉钱只怕都凑不出来了。 “教习!教习!来贵客了!” 门外小厮着急忙慌从游廊那头跑进院里,太过激动,险些被门槛绊倒。 昨晚的事连圣人都惊动了,那些贵人老爷们现在只怕避嫌都来不及,怎么还会上门? 柳教习只当小厮眼皮子浅,不甚在意摆了摆手:“这如今哪还有贵人来?” “真是贵人!天大的贵人!” 小厮跑上前,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柳教习的脸色从懒散变成惊愕,手里的酒杯“啪”地掉落在地。 “你没看错?” 小厮急得直跺脚:“那可是崔家的族徽,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乱报啊!” 柳教习的酒意瞬间全醒了,一边往外跑一边吩咐小厮:“快!让她们赶紧收拾干净,点上最好的香!” 刚出院子,便见一位年轻郎君走了进来,模样罕见地出挑且先不说,通身芝兰玉树的气派衬得她这香粉奢糜的教坊司都跟着高雅了起来。 柳教习眼前一亮,故作矜持拢了拢头发,快步迎上前,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喂~小国公大驾光临,教坊司今日可真是蓬荜生辉了。老奴是教坊司教习,国公是要赏舞还是听曲啊?您第一次来,老奴给您挑几个模样上乘、才艺出众的娘子伺候着,保准您满意。” 崔玄聿停下脚步,抬眸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在柳教习脸上,“今晚东阁可有客人?” 东阁? 柳教习微愣,东阁原本是红锦的屋子,现在已经拨给了那死丫头用来接客,小国公指名东阁是何意? 她不敢隐瞒,连忙道,“小国公来的巧,今晚东阁没有客人,国公可要招宓娘子伺候?” 崔玄聿眸底微动,“且先看看。” 先看看? 小国公这是还要挑? 也对!那死丫头虽然模样不错,但总归缺了点情趣,小国公第一次来,可不能让她败坏了教坊司的招牌。 柳教习心里盘算着,转头低声吩咐小厮,“去,让另外几个阁里的娘子都好生准备着,等我吩咐。” 小厮:“教习,准备什么?是伺宴还是伺榻?” 这声音不大但也绝对算不上小,就这么直勾勾问出来,崔玄聿面不改色转眼投去疑惑的目光。 “……” 要死了! 柳教习只觉一口血气直逼天灵盖顶,狠狠剜了小厮一眼,咬牙:“还、不、去?” 小国公第一次来,哪能上门就介绍她们的隐藏花样的?万一被一锅端了所有人都要跟着遭殃。 一群蠢东西!这个时候,她才深刻感知到卫芙宁的好。 “…是。”小厮不敢再耽误,灰溜溜往内院跑去。 柳教习讪讪笑了两声,故作若无其事,“国公,请随老奴来。” 她侧身引路,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一面走一面偷偷打量崔玄聿的脸色。 没瞧见半分异样,心中才稍稍安定。 东阁位于内院最深处,与其余几阁隔着一道月洞门,门前种着一株老桂树,枝叶葳蕤,遮住了半边屋檐。 此时还未到桂花盛开的时节,只有满树青绿,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国公,这就是东阁。” 柳教习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屋内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 琴案上搁着一把焦尾琴,香炉里青烟袅袅,屏风后隐约可见妆台铜镜,收拾得整整齐齐。 “宓娘,快来给贵客见礼。” 妆台前的年轻娘子听见动静,抱着琵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素白的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艳色,与这教坊司的香粉气格格不入。 崔玄聿立于门槛前,撩眸扫了一眼便垂下了目光。 这……是不满意? 柳教习如临大敌,转头瞪了上官宓一眼,示意她上前卖乖。 上官宓谨记卫芙宁的交代,衽敛行礼,“妾上官氏,见过小国公。” 崔玄聿这才又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抬步跨入了阁内,在案前坐下。 柳教习大喜,忙道:“国公稍坐,老奴去备些酒菜,片刻就来。” 回身经过上官宓身边时,脸上的笑容还在,语气却冷了几分,低声道:“好好伺候,出了岔子别怪我不留情面。” 上官宓垂眸,点了点头。 待人退下,屋里安静下来。 上官宓主动开口,“国公想听什么曲子?” 崔玄聿:“随意。” “是。”上官宓在案边坐下,将琵琶抱入怀中,指尖轻轻一拨。 铮然一声,琵琶声起! 铮铮铁骨之音从她指尖迸出,霎时,千军万马从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冰河,刀枪划破长空。 曲至高潮,弦声越来越急,有暴雨打在铁瓦上的铿锵,亦有铁蹄碾碎骨血的残忍…… 东阁的烛火在声浪中微微颤动,香炉里的青烟被震得四散。 崔玄聿自斟了一杯热茶,神色不辨。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上官宓按住琴弦,指尖微微发抖。 她勉强稳住心神,放下琵琶,起身从榻上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檀木盒子,行于崔玄聿面前,跪拜叩礼,“多谢国公听我一曲,这是阿宁交代物归原主的东西,国公收好。” 崔玄聿垂眸看着那只檀木盒子,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你是上官琮的女儿?”他问。 “是。”上官宓回得坚定。 崔玄聿点了点头,接过盒子便站起身往走。 崔盏和崔笺守在门外,见他出来,不由都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屋内。 屋内光影晃动,上官宓已经起身,背对着门看不清神色。 柳教习欢天地喜领着一群人端着酒菜正往东阁这边来,不想刚转过月牙门便看见崔玄聿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顿时僵滞。 她赶忙迎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小国公,您这……这就要走了?可是乐娘伺候的不满意?” “崔盏。”崔玄聿脚步未停,目不斜视直接越过众人。 崔盏会意,从袖中摸出一袋银子,随手丢给柳教习。 柳教习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砸在怀里,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她一时愣住,低头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这么重的礼,小国公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柳教习赶紧将手里的酒壶塞给小厮,提着裙摆追了上去,“老奴送送国公。” 一行人追到门口,崔家马车已经停在了院外,柳教习站在台阶下,脸上堆着笑,挥舞着手绢:“小国公,下回再来啊~~” 崔玄聿蹬上马车,抬手刚掀开轿帘,指尖忽然顿住。 月光从半条缝隙里漏进去,将车厢内照得半明半暗。 此时,他的软枕上斜斜靠着一道人影,那人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端着茶盏,正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光影落进她的眉眼,她才抬眸,一双桃花眼滟潋灼人。 崔玄聿:“……” …… 第90章 摘星星 两人四目相对,月光从身后铺过来,将崔玄聿半边侧脸镀上一层冷白光晕。 卫芙宁不慌不忙理了理裙摆,正襟危坐,朝他招了招手。 崔玄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捏着茶盏的右手上。 那只手纤细白净,指节微微泛粉,正稳稳当当地托着一只汝窑天青釉的茶盏。 “……” 那是他上月刚得的,因着喜爱,这半月一直在用。 卫芙宁见崔玄聿纹丝不动,又招了招手。 崔玄聿:“……” “郎君?”崔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可是车上有什么不妥?” 崔玄聿垂下眼,松了指尖,弯腰进了车厢。 “回府。” 马车微微晃了一下,车轮开始转动。 车厢里空间还算宽敞,卫芙宁占了主人家的位置,崔玄聿只能背靠着车壁,盘坐在下首。 卫芙宁反客为主,主动挑了只玻璃盏续上茶水递给崔玄聿:“小国公辛苦了,东西拿到了?” 崔玄聿看着眼前的玻璃杯,眼里薄雾微散,沉默片刻抬手接过茶盏。 指尖触到杯壁时,两人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瓷,没有碰触,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力量。 卫芙宁先松了手,细细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神色,抿嘴笑了笑,“小国公可算是我遇见的性子最好的郎君了,若换作旁人,只怕这盏茶要泼我脸上了。” 崔玄聿早在上官宓自爆家门时就明白了自己又被算计了,若无其事低头抿了一口,“卫娘子这是在夸我?” 他抬眸,这会儿眼里没了避讳,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卫芙宁拱手,满是坦然:“当然。小国公君子之风,着实令我仰慕。” 崔玄聿眸光顿了顿,正要回避这灼热的目光,又听见卫芙宁道:“不知国公明日可还有时间来教坊司听曲?正好,我明日将账本交于国公。” “……”崔玄聿险些被气笑了,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你真当我是泥捏的性子?” “小国公何出此言?” 卫芙宁故作唏嘘摇了摇头,抬手做君子礼,正色道:“我可不是觉得国公无能愚钝才算计国公的,恰恰相反,我与国公相谋,只是因为国公是我遇见过的真正君子,君子有道,我亦有道,我待国公与旁人是不同的。” 崔玄聿端起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哦,娘子对我行的什么道?” “阳谋。” 崔玄聿指尖悬停,连同玻璃盏里的茶水也静了一瞬。 卫芙宁:“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我将真相、图谋曝于国公面前,绝不隐瞒,是进是退全由国公自己决定。” 譬如方才,崔玄聿明知屋里的人不是她,但在知道上官宓的身份还是进了屋,他也不是不知道那一曲十面埋伏的用意,但他还是选择听完了再走。 虽然一切都是卫芙宁的算计,但崔玄聿确是明知而为,某种程度来说,他也没有被摆布,因为最后的结果都是他在掌控之中。 崔玄聿沉吟片刻,一口饮杯中尽温茶,抬眸看她:“巧舌如簧,此刻你对我行的也是阳谋?” “是。”卫芙宁收敛了神情,“小国公莫怪,我不曾生在锦绣堆,手里也没有予夺生杀的权利,自幼想要什么不是动动嘴皮就有,而是要绞尽脑汁。所以算计是我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我对你用阳谋,已经是我最大的尊重了。” 空气僵滞了一瞬,目光在无声中交织。 崔玄聿眼里的薄雾散尽,露出底下清冷的光, 他放下茶盏,腰身后移靠在车壁上:“你引我来教坊司,就是想让我护住东阁那女娘?” 卫芙宁缓和神情,点了点头:“我已找到了为师父翻案的办法,不得不暂时离开教坊司。柳教习此人心肠歹毒,唯利是图,我担心她会对阿宓不利,便想请小国公替枉死的忠魂护住他在这人世间的念想。” “此事,想必对国公不难吧?” 不难?崔玄聿挑了挑眉。 卫芙宁又道:“国公放心,我定不会让国公白担了这风流之名,我答应国公,待我办完了师父的事,必会报答国公今日的恩情,届时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来。” 崔玄聿额角直跳,看向卫芙宁的眼神又变的晦暗不明。 每次只要他阿父惹阿娘生气,总是说尽好话地哄,其中必有一句:我给你摘天上的星星。 卫芙宁见状,以为崔玄聿不信自己,抬起头,“国公可听过一句话?莫欺少年穷,你且再等几年看看,我不仅能摘星,我还能翻天。” 崔玄聿不欲与她掰扯,再抬眸时脸上淡得没有一丝情绪:“盛安城里,可还有别人知道你的图谋?” “方才都说了,我只与你谈阳谋,其他人,我都是来阴的。” 虽然刚见面时,她也阴过崔玄聿,但事急从权,不提也罢。 卫芙宁欺身逼近,主动伸手递于崔玄聿面前: “如何?国公应是不应?” …… 第91章 做作的妈,摘星的爸 崔玄聿的目光落于卫芙宁的指尖。 纤细,白净,微微泛粉,没有蔻丹,没有护甲,这样一只手,他动动手指就能拧断,可她却说要用这手翻天? 胆子不小。 崔玄聿心有意动,稍稍抬起指尖,正要抬手—— 忽然,眼前的手收了回去。 “差点忘了,这儿的规矩不兴握手。” 卫芙宁从善如流提起茶壶,往崔玄聿面前的茶盏里续了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端起,朝他举杯。 “那便以茶代酒吧,你若应便喝一杯。”她迎着他的目光,桃花眼里映着烛火,亮得坦荡。 “……” 崔玄聿不动声色将手掌藏回袖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才又伸了出来,抬手端盏。 清透的茶汤倒映着眸底幽敛的目光,崔玄聿触及的那一瞬,一口饮尽。 “小国公爽快。” 卫芙宁端盏,跟着喝了一杯,随即将手里的天青茶盏揣进怀里,拱手作揖,“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崔玄聿微怔,目光落于她胸口,意识到失礼又抬眸看着她的眼睛。 “哦!”卫芙宁又从怀里拿出茶盏,解释道,“这我都已经用过了,小国公只怕介意,丢了怪可惜了,我便带走了?” 见崔玄聿不语,她又将茶盏递了过去,“小国公舍不得?” 崔玄聿腰身往后移了半寸,目光在她眼里停了一瞬,淡淡道,“拿走。” “那便多谢了。”卫芙宁反手将茶盏扣于掌心,抬手敲了敲轿壁,“前面停一下,我要下车。” 崔盏和崔笺早就听出马车里还有其他人,但崔玄聿没有发话,两人也只当作不知。 听见声响,崔盏当即勒紧缰绳,回过头正准备瞧热闹,轿帘一掀直接甩在他的脸上,两眼一黑什么都没看见。 他赶紧拉下轿帘,再抬眸时只看见一道身影跳入了月色之中。 “竟是她?”崔笺如老僧入定,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谁?”崔盏被勾的心痒痒,满脸好奇看向一旁的崔笺,“是不是上次挟持郎君的那红衣舞娘?” 崔笺看了崔盏一眼,但笑不语从他手里抢过缰绳,继续驾车。 真是急死个人! “说啊?到底是谁?”崔盏一把抢过缰绳,车轮猛地一歪,整个车厢都晃了一下。 车里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茶盏搁置声。 崔盏眼皮一跳,赶紧将缰绳塞进崔笺手里,腰身挺得板直,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不多时,马车在崔府门前停稳。 “郎君。” 崔盏跳下车辕,伸手去扶崔玄聿,崔玄聿眼皮都没抬,自己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跨进了府门。 内院里灯火通明。 一行人刚转过影壁,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延!今日这事我与你没完!你给我等着!” 水榭回廊里,陶氏气咻咻往前冲走,崔延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不住地说着好话。 管家和一众随行站在廊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转眼见崔玄聿回来了,顿时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崔玄聿:“发生了何事?” 管家一脸无奈:“今日夫人同老爷约好去盛清寺还愿,老爷忙于公务忘了时间,出门的时候晚了一个时辰,回来就成这样了。” “夫人,夫人你听我说!” 陶氏化身甩臂无影手,“我不听!我不听!崔延你扪心自问,你的那些学生同你请教学问时你可记错过时间?我看你根本就是对我不上心了!好,你既嫌我人老珠黄,我明日就搬回老宅遂了你的心愿。” “哎呀呀!!夫人呐!” 崔延全然没有在外的半分儒雅,急得直拍大腿,“夫人,那些学生怎么能跟你比?我对他们那都是敷衍,夫人你是知道的,为夫扛着这偌大的家业,免不了要逢场作戏。” 陶氏站住脚,回头瞪他:“你又诓我?” “不敢不敢!”崔延凑上前,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作揖行礼:“今日之事是我疏忽,还望夫人原谅我这次。夫人知道我的,你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能舍命去摘。” 陶氏的脸红了,别过脸去,声音却没那么硬了:“你就会拿这话哄我。” “……”崔玄聿闭了闭眼,头也不回进了内院。 管家正为两人的和解松了口气,转头见崔玄聿已经走远,不由愣了愣:“郎君?” 崔延和陶氏闻言,先后从廊下走了出来。 陶氏探着脖子四处张望:“锦卿回来了?在哪呢?” 管家看了看内院方向,“郎君往暖阁的方向去了。” 正说着,崔笺从月牙门后走了出来,上前行礼,“老爷,夫人。” 崔延:“可是阿郎有什么吩咐?” 崔笺点头,清咳了一声,“郎君说,老爷既知道自己身上担着家族颜面,便不该说出敷衍学子这种惹人非议的话。国子监祭酒一言一行皆为士林表率,若连祭酒都敷衍学问,天下读书人何以自处?” 话音一出,陶氏立马事不关己,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崔延表情瞬间尴尬,一张脸憋得通红,“知道了,下去吧。” 崔笺恭敬颔首,转身折进了内院。 待人一走,气氛更加尴尬了,管家和随从们赶紧跟着退了出去。 “幸好,这次没说我。”陶氏长舒了一口气,一把拽住崔延的袖子,小声道:“你放心吧,这臭小子得意不了多久了?” 崔延眼皮一跳,如临大敌:“夫人啊,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什么幺蛾子,阿卿是我儿子,我还能害了他不成,我啊,盘算着给他娶个媳妇治治他,这样咱们就可以过好日子了。原本今日约你去盛清寺就是办这事的,偏你失约。” “你还没放弃啊?你忘记上次的教训了?” 陶氏,“上次的事是青岚自作主张,害得我也被连累了,这次不同!女学初定,那些藩王世族的好女儿家都会来京,赶巧盛清寺的布施会也快到了,那些孩子必会去布粥行善,届时我乔装打扮一番,定为阿卿寻一个人美心善好娘子。” “……” 崔延并不看好,但也不敢直言,违心道:“那日我只怕是不得空,就辛苦夫人了。” …… 第92章 起疑 坤仪殿内,灯火通明。 皇后端坐在凤榻之上,手中茶盏刚刚递到唇边,便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眉心微蹙,抬眸望去,只见贴身侍女匆匆入殿,面色不大好看。 “娘娘。”侍女行至近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皇后持盏的手微微一顿,下一瞬,那只价值连城的越窑青瓷茶盏便从她手中飞出。 砰得一声,碎瓷四溅。 “好一个淮南王府!” 殿内伺候的宫人齐齐跪了一地,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侍女是跟随皇后二十余年的老人了,非一般亲信能比,温声安抚:“娘娘息怒,仔细伤了手。” “息怒?”皇后冷笑一声,“打狗还得看主人,淮南王府分明是半点都没把本宫放在眼里。” 侍女重新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娘娘,区区一个贱民,背后若是没有人撑腰,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奴婢以为淮南王府只怕是对娘娘教导之恩不满,寻了个由头故意处置了宫人,他们便是算准了,要让娘娘吃下这个哑巴亏。” “岂有此理!”皇后的目光倏地凌厉起来。 侍女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便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殿内一时寂静,皇后端起新斟的茶,目光沉沉盯着茶汤里的倒影,良久,开口问道:“淮南王什么时候回京?” 侍女:“估摸着还有三日行程。” 三日。 淮南王可不是个好性子,若是不能叫淮南王府知难而退,谢赵两家只怕还有一争。 皇后将茶盏搁下,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行色匆匆地跑进来,扑通跪地:“娘娘!大事不好了!东宫出事了!太子殿下要将谢小郡公沉池!” “什么?!”皇后脸色骤变,凤袍一甩,大步往外走:“备轿!快!” 一旁的侍女吓得脸色都白了,一面走一面吩咐左右:“封锁消息,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杖毙!” “是。”坤仪殿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东宫离坤仪殿不算远,皇后的肩舆一路疾行,穿廊过殿,宫人们远远看见凤驾,纷纷避让跪伏。 一路上,皇后心急如焚。 太子是什么性子她最是清楚,若是他真下了狠心,谢璋只怕凶多吉少。 到了东宫门口,肩舆还未停稳,皇后便迫不及待起身,由着侍女搀扶冲进了殿内。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东宫的花园修得极为精致,一池碧水映着月色,本该是宁静幽雅的景致,此刻却被池中央的景象衬得诡异森然。 凉亭里,卫祯斜躺在贵妃榻上,面前的石案上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自斟自饮,姿态闲适得像在赏月。 而他身后的花池里,谢璋被粗麻绳绑住了手脚,头下脚上倒悬在水面中央。 池水已经漫过他的口鼻,每一次挣扎都带出一串气泡,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皇后脸色铁青,厉声道:“季无忧,还不住手!” 季无忧攥着麻绳的另一端,转头看向卫祯。 卫祯慢悠悠饮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看向皇后,有些不悦:“母后怎么来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凉亭,一把夺过卫祯手中的酒杯,重重搁在石案上,“阿宸,你疯了?璋儿可是你的表兄,想想你的舅父,若是他知道今日之事该是何等心寒?” 卫祯眼里的的笑容淡了几分,“若非看在舅父的份上,你以为他等得到母后来救?” 皇后心头一紧,放柔了语气,“既是如此,赶紧把人捞上来吧,可别真闹出什么事了。” 池中央,谢璋的身体在绳索的束缚下微微抽搐,挣扎力度越来越弱,溅起的水花也越来越小, 卫祯垂着眼,指尖在酒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放人。” 季无忧得了令,手腕打了个旋,下一瞬,谢璋从池中里被打捞了出来,身子一甩,重重摔在凉亭的石阶前。 “砰”的一声闷响,谢璋像条死鱼一样砸在地上,湿透的衣衫贴紧了身子,头发散乱,嘴里塞着的布巾被甩脱了半截,呛了满肚子的池水从口鼻里涌出来,混着泥沙,狼狈至极。 “你……” 皇后脸色铁青,蹲下身,亲手去替谢璋松绑:“璋儿,你没事吧?阿宸是跟你闹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 谢璋的双手一获自由,立刻撑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好几口池水,才慢慢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发紫,眼眶通红,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眼泪。 “姑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明显的颤意,“他要杀我?” 皇后正要开口安抚,谢璋猛地转过头,红着眼死死盯住凉亭里的卫祯。 死亡点燃的他的怒火,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谢璋怒道:“卫祯,我阿父为了替你守住江都,从小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说我谢璋混账!但你卫祯不行!” “璋儿!”皇后眼里隐隐泛过怒气,“太子是君,不可无礼!” 卫祯嗤笑了一声,“你和谢清辞,孤总要找一个出气,你想清楚了再同孤说话。” 谢璋眸光僵了一瞬:“关清辞什么事?” 卫祯:“赵令仪孤看不上,但不代表你们可以做孤的主。东宫这道门槛,谁进谁出,只能孤说的算。” 谢璋指尖攥紧,眼神闪躲。 爷爷原本就因为错失淮南王府的兵权对他大发雷霆,若是让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和谢清辞在背后捣乱鬼,他只怕要被削去爵位。 皇后神色微动,盯着谢璋打量,“璋儿,淮南王府之事阿辞也参与其中?” 谢璋看了卫祯一眼,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后气得险些晕倒,“混账东西!若非你们,谢家也不至于同淮南王府闹成这样,三日后淮南王就回来了,若真叫他抓了把柄,便是陛下也保不住你。” 谢璋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倒在地,“姑姑,那晚之事无人知晓,断不会……” 卫祯:“无人知晓?那为何区区一个护院敢和谢家人动手?不是提前知道了赵令仪的身份,还能是什么?” …… 第93章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谢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皇后看着他这模样,闭了闭眼,亲手上前扶起谢璋,语调缓和:“璋儿,你先起来。” 谢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攥着皇后的袖子:“姑姑,是赵令仪,是她先不安分的!” 皇后指尖力道收紧,语调冷了几分,“闭嘴!” 谢璋这才惊醒,惶恐低下头,“姑姑恕罪。” 皇后不动声色给他递了个眼色,谢璋转身面向软榻上的卫祯,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老实作揖行礼,“教坊司之事,是我思虑不周,太子恕罪。” 卫祯低垂的眼睑看他,正要开口,皇后连忙接话,“好了,都是一家人,这件事就此揭过,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璋儿,你也累了,且先回去休息。” 谢璋点头,正欲转身,忽然又想到什么,神情略有迟疑,“姑姑,那……淮南王那边?” 皇后脸色沉了几分。 原本她派宫人去笼络护院便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谁料淮南王府竟然将她的人给杀了,新仇旧恨,以淮南王的性子定不会善了。 卫祯扯了扯嘴角,嗤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强抢县主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皇后睨了卫祯一眼,又转头看向谢璋:“此事我已修书去了江都,待你父亲来京再议。” “父亲要来盛京?!”谢璋顿时吓得脸色转青,“姑姑,父亲也知道这事了?” 出了花娘那事,谢府之就已经对谢璋这个儿子失望透顶,若非是谢家幕僚拦着,谢璋早就死在江都祠堂。 原本谢府之将谢璋送来盛京,是想让谢璋在谢坤的教导下改过自新,可他如今却犯下更大的过错,谢府之若来盛京,谢璋命虽能保,但只怕要被活剥一层皮。 谢皇后:“你祖父乃三朝元老,若为了这等事与淮南王辩驳公堂,就算谢家最后赢了也难免落人口舌,此事,你父亲来处理最适合不过。” 谢璋面如死灰,踉跄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出了东宫。 谢皇后看着谢璋摇摇欲坠的背影,眼里蓦然浮过一丝哀默,“阿兄年轻时曾是盛安京都里人人仰望的无双郎君,璋儿竟没半点像他。” 说罢,转了目光看向卫祯,款款入坐,“你不喜清辞?” 月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卫祯的肩上,将他半边脸照得冷白。 卫祯抬起眼,带着几分哂笑,“她又蠢又毒,母后说呢?” “……”谢皇后莫名被噎了一下,难得没有反驳。 她是喜欢谢清辞不错,但前提是谢清辞乖乖听话,愿意做她手里的刀,但谢清辞这次竟然胆子大到干涉东宫选妃,这就另当别论了。 卫祯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皇后的身影,唇角微微弯了弯,“母后怎么不说话了?” 谢皇后闭了闭眼,“江都富饶,你舅父为你守了十年,守得是你继任大统的基业。清辞我会找个机会敲打,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倒是你,故意激怒你父王,丢了统筹庶务,是不是太任性了?” 卫祯:“母后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 谢皇后:“你是我的儿子,知儿莫若母。” “知儿莫若母?”卫祯眉目间那股倦怠散几分,“原来母亲知我?” 谢皇后脸色微变,“阿宸,那件事已经……” 卫祯淡了神色,站起身直接绕过皇后,语调冷淡:“夜深了,母后请回吧。” 皇后眸底微黯,侧过身,目视着卫祯的背影巨大的阴影吞没。 * 清晨,天色放晴,连下了几日的春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像一层刚出炉的金箔。 卫芙宁穿了一件半旧的鸦青色圆领袍,头发随便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懒洋洋躺在竹椅上晒太阳。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般的光影随着风动在她身上移来移去。 “卫丁!!!” 院门被人一脚踢开。 赵令仪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砸进池塘,把满院的宁静搅得稀碎。 卫芙宁睁开一只眼,瞧着一眼,坐起身正要行礼,赵令仪大步冲进来。 “免礼免礼。” 她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盯着卫芙宁不放,“我昨个可都听嬷嬷说了,你把宫中那两个老家伙给踹飞了?!” 卫芙宁:“她们假装皇后娘娘旨意,欲谋害县主,我一时激愤才动的脚。” 赵令仪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心照不宣,摆了摆手,“我懂我懂。” 说着,撩着裙袍入座,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大抿了一口,又给卫芙宁倒了一杯:“自打来了这盛京我就觉得憋屈,昨天终于扬眉吐气一回了,卫丁,多亏了你啊。” 卫芙宁看着眼前的茶水,“县主千金之躯,还能有人让您受委屈?” “哎!卫丁你不懂~”赵令仪双手托腮,像泄了气的包子嘟囔道:“我虽是县主,但头上还有郡主、公主,这盛安人心复杂,不是人人都好相与的。” 卫芙宁:“是县主良善。” “连你也这么说?”赵令仪目光一震,坐直的身体,“嬷嬷总说我这性子会吃大亏,你觉得?” 卫芙宁沉吟片刻,抬手端盏,轻抿了一口:“我觉得顾嬷嬷说的对。” 赵令仪眼神黯了几分。 卫芙宁又道,“但嬷嬷说的不全,凡事都有好坏两面,有人欺善,也一定有人护善,县主或许会吃大亏,但也一定会因为坚守本心遇见属于自己机缘,有道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赵令仪眼里的星光瞬间被点燃,这是她听见最好的劝语,“你当真你旁人不同,卫丁,你读过书?” 卫芙宁点头,“识些文墨。” “能说出这么一番道理,岂止是只通文墨,足可为师。” 卫芙宁指尖微顿,缓缓抬眸。 只见院门外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虽看不清面容,周身气压却如乌云压顶、山雨欲来…… …… 第94章 淮南王,赵镇 “阿父?!” 赵令仪猛地转过头,在看见门外身影的瞬间,张开双臂就冲了过去,“阿父!真的是你?不是说还要两日再回吗?” 赵镇眼睛里的冷厉顷刻间被击碎了,粗糙的大掌落在赵令仪头顶,“军务处理完了,便提前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浑厚低沉,像远处滚过的闷雷,震得人胸腔发颤,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阿父,我好想你啊~” 赵令仪语气娇憨,一头扎进赵镇的怀里,忽然想到什么,立马又退了出来,有些不自在指着院里的卫芙宁,“阿父,他就是卫丁,教坊司那夜救我的少年郎君。” 赵镇轻轻拍了拍赵令仪的肩膀,阔步走入院中,在距离卫芙宁三步之遥停下。 淮南王戍边二十年,手握百万雄兵,身上的气度是沙场上用刀剑和鲜血磨出来的杀气,往面前一站便像半堵墙,将照向卫芙宁脸上的日光挡去了大半。 卫芙宁立于石榴树下,不闪不避,拱手作揖:“草民卫丁,见过淮南王。” 淮南王目光在卫芙宁眉眼处停留了片刻,见她不卑不亢自成气韵,不由扬了扬眉。 他这傻女儿从哪捡了块璞玉回来? 赵令仪生怕赵镇吓着卫芙宁,赶紧上前拉着赵镇往后退了两步,小声道:“阿父,你别这么看着人家,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赵镇扭不过女儿,抬了抬手,指着眼前的石墩,“坐吧。” 卫芙宁颔首,撩袍坐于下首。 “阿父,喝茶。”赵令仪坐在两人中间,眉眼可见的开心。 赵镇含笑点了点头,“阿父还有话问卫丁,你且先回避。” 赵令仪瘪了瘪嘴,“什么话我不能听?” 赵镇脸色严肃了几分,“听话。” 赵令仪迟疑片刻,站起身,福了一礼,刚走出两步又不放心折了回来,“你别欺负他。” 赵镇瞪了她了一眼,“说得什么话?” 赵令仪哼了一声,转头跑出了院子。 赵镇摇了摇头,抬手给卫芙宁续了盏茶。 卫芙宁神情微动,淮南王父女都这么礼贤下士的吗? 她故作错愕,正要起身推辞,赵镇神情淡然,“不必如此,你救了我女儿一命,这杯茶,你受得起。” 闻言,卫芙宁垂下眸光,应了声是,端盏饮尽。 赵镇许久没有见过如此有胆色的后生了,眼里的欣赏一闪而过,又恢复了淮南王素有的深沉。 他沉吟片刻,道:“阿湘已经醒了,本王问过她了,她说不曾告知你县主的身份。” 卫芙宁抬眸,似有不解之意,反问道:“淮南王何出此言?” 赵镇:“谢璋那厮为了堵住阿湘的口,才对她下了杀手,满院子里的人没有人知道县主的身份,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卫芙宁:“看来淮南王不信我。” 赵镇微微蹙眉,“事关重大,本王轻信不得,你救过县主,只要你如实交代,本王不会追究。” 卫芙宁笑了笑,平静道:“王爷,阿湘真的醒了吗?” 赵镇神情一愣,眼里的眸光明显静滞。 卫芙宁:“王爷,你为县主选的侍女很忠诚,即使在生命垂危的最后一刻,阿湘心心念念的都是她的县主娘子,王爷尽可放心。” 她探过阿湘的伤,短短两天不可能恢复,就算醒过来意识也是模糊的,在当时那样混乱的情况下,阿湘拼出性命不要也想报出赵令仪的名号,所以她不可能能给出这么清楚的指认。 赵镇沉默片刻,手执茶盏又给卫芙宁倒了一杯茶,“卫丁,你同本王说说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芙宁知道,淮南王这是相信了自己,遂将自己目睹的一切不偏不倚都说了出来。 “岂有此理!!!” 听得爱女受辱,赵镇怒极,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叮作响。 卫芙宁端坐不动。 赵镇站起身在院中来回踱了两步,甲胄铁叶碰撞发出的每一声脆响都带着沉甸甸的杀意。 “好个谢家!好个谢坤!” 赵镇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扫向卫芙宁。 “卫丁,本王问你,若是到了金銮殿上,你敢不敢当着天子和满朝文武的面,把你今日说的这些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你且放心,有本王在,没有人能动你一根毫毛。” 上金銮殿,见天子? 这可不是正合她意? 卫芙宁垂眸,压下眼里的兴奋,抬手作揖,一派谦虚之姿:“天下事,天下人言之。王爷放心,若天子垂询,满朝问对,草民自当据实以告,不敢有一字虚言。” “好。” 赵镇抬手托起卫芙宁,毫不掩饰眼里的欣赏:“好一个天下事,天下人言之,少年之气,本是利剑,是本王狭隘了。” * 翌日,早朝。 紫宸殿内,百官分列,朝服如云。 元熙帝高坐御座之上,马英手持拂尘,立于御阶之上,尖声唱道:“宣——淮南王进殿!” 殿门大开,晨光涌进来,照得金砖地面明晃晃一片。 赵镇一身玄色铠甲,身上散发的杀伐之气引得百官侧目,莫敢对望。 他走到御阶之下,双手抱拳,单膝跪地:“臣赵镇,参见陛下。” 谢坤立于左列之首,目光在赵镇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面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元熙帝上挂着一丝笑意,抬手道:“淮南王连日奔波辛苦,不必多礼。朕已在宫中设宴,为王爷接风洗尘。王爷且先回去歇息,咱们君臣晚些再聚。” 赵镇抬起头,目光越过御阶,直直看向元熙帝:“陛下,臣有本要奏。” 殿中安静了一瞬。 元熙帝的笑意僵在脸上,目光不自觉地往谢坤的方向扫了一眼,“何事啊?” 赵镇伸手摘下头盔,转身面朝左列之首,“谢老国公。” 谢坤抬起眼,与他对视,“淮南王有何赐教?” 赵镇手臂一挥,头盔脱手而出,挟着风声,直直砸向谢坤的面门,嗓门亮如洪钟: “你个老不死的!老子在边关替大魏守了二十年的门,你倒好,趁老子不在,纵着你那不成器的孙子欺负我女儿!今日谢家若不给我淮南王府一个交代,老子今晚就带兵踏平你谢家祖坟!” …… 第95章 父爱如山 淮南王突然发难,文武百官猝不及防,待反应过来时,便看见泛着寒光的头盔直直擦过谢坤的耳侧。 只听见砰得一声巨响,谢坤右边侧脸便渗出一丝血线。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满朝哗然! “谢国公!!!” 谢党们纷纷变了脸色,蜂拥而上争先查看谢坤的伤势。 谢坤抬手摸了摸耳廓,看着指尖的血,眼里的淡然顷刻碾碎,目光幽幽看着赵镇。 赵镇并非有勇无谋之人,若是这一砸真把谢坤砸出个好歹,淮南王府就算有理也变成没理了,他故意砸歪,意在示威。 崔玄聿的目光在赵镇与谢坤之间逡巡了一圈后,不动声色往外退了一步。 中立党见状,纷纷效仿,默默退出了战火区。 依附谢党的新皇派群起愤怒,尤其是几位身居高位大臣,自发组成人墙挡在谢坤面前。 门下侍中第一个站出来,指着淮南王破口大骂:“赵镇!谢公为大魏守疆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 “教坊司之事,陛下已有定论。谢璋被罚俸禁足,于法已尽。你若觉不公,可循例上奏,请陛下圣裁。公然在朝堂之上,以兵刃击打朝廷重臣,是何道理?” 吏部尚书卢承庆紧随其后,拱手面朝御座,掷地有声:“此风若长,国将不国。臣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话音刚落,谢党一派的官员们齐齐出列,撩袍跪倒,齐呼:“臣等附议!请陛下严惩淮南王,以正朝纲!” 朝堂之上,从御阶一直延伸到殿门口,乌泱泱矮了一片,叩首之声沉闷而整齐,如潮水拍岸。 元熙帝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崔玄聿掀眸瞥了元熙一眼又继续闭目养神,淡然之姿如松下之风簌簌而立。 赵家是否拥兵自重尚待察验,但谢家左右半壁朝堂绝对君王不能容忍的。 这位淮南王出手便是绝杀,不愧是先帝时代靠战功厮杀出来的唯一异姓王,兵法诡道,娴于朝局。 赵镇等的就是眼前这一刻,但见他甩袖横指,点着半数满朝文武,嗤笑道: “数年不曾归京了,我竟不知大魏朝堂竟成了谢家一言堂,诸君都得了谢家什么好处啊?老匹夫不过是擦破点皮你们要死要活的!自家祖宗死了,我看你们这些孙子也没这么上心吧。” 这话骂得实在太难听了,崔延听得直皱眉头,赵家小子怎么还是这猢狲性子? 保持沉默的旧皇党们个个如逢甘霖,要不是场合不对,定要仰天大笑,叫声快哉。 “赵镇!” 谢党们这十年顺风顺水,哪里受得住这等羞辱,不少文官暴起,拿起手里的笏板对着赵镇砸了过去。 赵镇也不是好惹了,当即冲上前对着扔笏板的几个文臣就是一顿暴揍。 他乃武将出身,还没舒展拳脚,脚下呜呼哎哉倒了一遍。 谢坤脸色愈沉,指着赵镇:“竖子!尔敢” “够了!” 元熙帝猛地一拍御案:“你们把朕的金銮殿当成了什么?演武场?还是菜市场?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 谢党官员齐齐叩首,额头贴地:“臣等不敢。” 赵镇当即收了拳头,拱手作揖,姿态却如一柄不肯入鞘的刀。 他道:“陛下,臣妻已故,阿仪是我赵镇此生唯一所系,臣愿为陛下,为大魏,为天下苍生守国门赴黄泉,虽死无憾。惟愿陛下怜臣一片孤心,还臣一个公道。” 元熙帝:“你要公道,是不满意朕对谢璋的处置?” 赵镇:“臣不敢,臣要公道是因为谢党一手遮天,蒙蔽圣听,臣请陛下彻查教坊司一事!” 元熙帝沉思片刻,转眸看向崔玄聿,面色稍缓:“崔爱卿以为呢?” 话落,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崔玄聿。 崔玄聿抬步出列,朝御座拱手一揖,鸦翼般的睫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陛下,臣以为,淮南王戍边二十年,功在社稷。其女受辱,为人父者心有愤懑,情有可原,既生疑虑,理当彻查。” 闻言,吏部尚书侧头看向谢坤,见谢坤脸色不愉,起身出列。 “陛下,臣有异议。淮南王戍边有功,臣不敢否认。然功是功,过是过。今日淮南王当殿行凶,以兵刃击打朝廷重臣,此风若开,他日人人效仿,朝堂之上还有何体统可言?” 崔玄聿:“陛下,淮南王行径有失,乃是护女心切,虽有情可原,但于法度不合,理当严惩。” “然……”他又道:“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彻查此案,一则可解淮南王之惑,安边关将士之心;二则若谢璋无辜,自当还其公道;若有罪,亦不枉国法。如此,既可全陛下赏罚分明之圣明,亦可杜朝堂悠悠之众口。” 比起人人怒斥的孤将,帝王更惧的是结党营私的权臣,谢坤功高盖主,元熙帝早有处置之心,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 眼看时机已到,他故作深沉,转头看向谢坤,“崔爱卿此话有理,谢公以为呢?” 谢坤掩下眼底的锋芒,拱手作揖,声音平稳如常:“教坊司一事,臣问心无愧,既然淮南王指认我谢家只手遮天,那便请三司彻查还谢家一个公道。只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赵镇,“淮南王当殿行凶,以兵刃击打朝廷重臣,满朝文武皆为见证。此事若不处置,朝廷法度何存?臣请陛下先行严惩淮南王殿前失仪、殴打重臣之罪。 元熙帝点头,“淮南王赵镇,当殿行凶,目无君上,按律当斩。朕念你戍边二十年,功在社稷,且护女心切,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来人!拖下去,当庭杖一百!” 当庭施仗,打的不是皮肉,是颜面。 二十年前,先帝也打过赵镇一次,那次是因为他当街抢亲,抢的还是公侯之家。 赵镇脸色未变,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作响:“臣领旨。不过臣不信三司,只信陛下,臣请金銮殿上辨黑白!” “淮南王!”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瞬间黑了脸,三人齐齐出列,正要参奏,元熙帝抬手制止。 “准!传朕旨意,宣谢家小郡公谢璋、赵家县主赵令仪进宫面圣。” …… 第96章 隔岸对招 坤仪殿。 皇后坐在妆台前,铜镜里雍容华贵的脸上,眉尾微微蹙起,“不经三司,殿前对峙?简直荒唐,陛下这都允了?” 侍女垂首:“是。陛下已经下旨,宣小郡公和赵家县主进宫面圣。” 皇后将步摇搁在妆台上,沉吟片刻,不放心道:“教坊司那边都打点好了?” 侍女声音压低了几分:“娘娘放心,便是三司去查,也查不出什么。” “好。” 皇后冷笑了一声,“赵镇那个莽夫,以为在朝堂上闹一闹就能扳倒谢家?他也不想想,他生的是女儿,事情闹大了,败坏得是她宝贝女儿的名声。” 侍女连称了一声是。 * 东宫。 卫祯倚在卧榻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签,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架上的黑鹘,听得季无忧的回禀,索性扔了银签,半坐了起来,有些不悦: “怎么偏偏挑在孤禁足的时候摆了这么一出好戏?” 季无忧:“淮南王杖刑已毕,眼下满朝文武都等着谢小郡公和赵县主登殿。” “一百杖换一个金銮殿对峙,若是赵令仪能把公道讨回来,这笔买卖倒是淮南王府赚了,只是谢家可没好对付。” 他单手支颐,偏头看向季无忧,“江都那边有消息了?” 季无忧:“淮南王比预期早了两日归京,舅老爷只怕赶上不上今日的朝局了。” 卫祯摆摆手,“你去盯着,殿上说了什么,一个一个记下来,回来细细说给孤听。” 说罢,又重新拿起银签,继续逗金架上的黑鹘。 季无忧叩首:“是。” * 谢府。 管家刚送走来传旨的宫人,谢璋便吓得直接瘫倒在地。 谢清辞摇了摇头,起身搀扶谢璋:“兄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莫叫人见了笑话。” 谢璋面如死灰,“完了!我要完了!” 谢清辞垂眸,附在谢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谢璋顿时眼前一亮,不敢置信看着她。 谢清辞莞尔:“我方才说的都记住了?” 谢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妹妹,真的有用吗?我怕……” 谢清辞施施然起身,眉眼温润:“自然。三司会审,讲的是证据,但金銮殿对峙,全看圣人的心思。” “圣人忌惮谢家不假,但对赵家那百万雄师又何尝放心?先帝赐给赵家的安邦令,一直都是圣人心头的一根刺,若你能借今日之事,逼赵家交出安邦令,圣人岂会不动心?” 谢清辞放柔了声音:“阿兄,你只须记住一件事,你不是在同赵令仪辩是非,而是在给圣人递梯子。只要圣人觉得你有用,你就不会有事。” 谢璋的眼睛亮了一下,“记住了。” * 淮南王府。 “什么?!爹爹被当殿杖刑?” 赵令仪急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色煞白,“陛下凭什么打我爹爹?!” “县主!” 顾嬷嬷刚送走来宣旨的宫人,跨进门便听见赵令仪出言不逊,脸色骤变,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隔墙有耳,这话若是传出去,淮南王府上下都别想活了!” 卫芙宁坐在堂下,垂眸看着手里的茶盏,神色也跟着冷了几分。 谢家有从龙之功,元熙帝爱惜自己的名声,若非‘逼不得已’定然不会对谢家出手,淮南王出门时传令她与赵令仪一同在堂前候旨,她便猜到了淮南王会大闹朝堂。 可笑的是,赵镇戍边二十载,身负赫赫军功,不过是向谢家这样的犬马之党讨要一个公道竟都不能全身而退? 看来,在得到更大的依仗之前,她还不能把自己的底牌露出来,毕竟她要面对不止是谢党,还包括这个时代最高阶级的统治者。 赵令仪眼眶红了一圈,“嬷嬷,那是一百杖啊!爹爹年纪大了,这一百杖下去,他还能站着走出宫门吗?” 顾嬷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朝堂有朝堂的规矩,有些事不是明面上那么简单的,王爷不是鲁莽之人,我们要做的是相信他。我且先去收拾马车,准备进宫。” 说罢,转头看向堂下,“卫丁,你先看着县主。” 卫芙宁点头。 顾嬷嬷快步出了堂门,赵令仪站起身,神情不安来回踱了两步,眼眶越来越红。 “都怪我……” 她喃喃自语,眸底的水雾眼看就要落下时,忽然,面前出现一盏白雾缭绕的热茶。 赵令仪愣了一下,抬起头,怔怔看着眼前黝黑的少年。 卫芙宁将手里的茶递了过去,“县主,您现在要想的,不是王爷的伤,而是如何应下群臣百官的刁难,为自己讨回公道,如此才不辜负王爷对您的一片爱护之情。” 堂中安静了片刻。 赵令仪深吸一口气,将眼里的泪意逼了回去,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你放心,到时候我定会一五一十把事情说清楚,是非黑白面前不容谢璋那厮抵赖。” “不。”卫芙宁摇头,“不能一五一十的说,县主,对方不是君子,你守君子之道便输了?” 赵令仪皱了皱眉,“卫丁,我不太明白。” 卫芙宁:“谢家敢应下金銮对峙必是有所依仗,教坊司或许已经被他们收买了也犹未可知,县主该相信的不是真相,是自己。” 见她不解,卫芙宁又道,“如果谢家人问县主:堂堂县主为何要不守女德,假扮男子去烟花之地?县主该作何回答?” “如果谢璋倒打一耙,怪县主不该去教坊司,害得他酒后乱性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县主又作何回答?” “如果谢坤当朝指责县主视军令如儿戏,因自己无德落了面子便恼羞成怒,调令三军打杀无辜,县主能否应对?” “我……”赵令仪眼里满是惊愕与震怒,“这与谢璋冒犯我有什么关系?” 卫芙宁:“与真相无关,但你的敌人要的不是真相,他们要的是击溃你。” “自古以来,不贞,失德是对付女子最无往不利的武器,殿前问话,无人能替,县主若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可以教你。” …… 第97章 你放屁 紫宸殿。 殿外日光正盛,殿内却如坠冰窟。 谢坤坐在御赐的锦墩上,太医正半跪在侧替他处理耳廓的伤口。 赵镇受了杖刑,脸色稍显苍白,独身立于堂下,不折风骨。 以崔家的中立派和旧皇派的大臣们神情各异,各占一营。 谢党的新皇派也暂时收起了獠牙,齐齐退回谢坤身后,静待伏击。 马英躬身入殿,快步走上御前,低声道:“陛下,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元熙帝放下手里的茶盏,“宣。” 马英起身,轻甩拂尘,尖细的嗓音唱道:“宣——谢家小郡公谢璋、赵家县主赵令仪——进殿!” 不多时,大殿之外出现两道身影。 谢璋走在前面,发冠束得齐整,面上带着几分苍白,却还算镇定。 他进殿第一眼便看向谢坤,见祖父神色沉着游刃有余,心头稍安,快步上前,撩袍跪拜:“谢璋参见陛下。” 赵令仪落于谢璋身后,一身鹅黄色褙子,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素净而端庄,方一入殿,目光便急急看向赵镇。 赵镇唯恐她失态,不动声色摇了摇头,赵令仪这才收回了目光,与谢璋并行跪下行礼,声音清朗:“臣女赵令仪,参见陛下。” “平身。” 元熙帝目光在两人游离了一圈,开门见山道:“你二人想必已经知道朕宣你们入殿的原因了,谢璋,淮南王告你蓄意谋害淮南县主,你可知罪?” 谢璋身形微微一僵,快速稳住心神,拱手道:“陛下,臣冤枉!那晚之事,臣确有失察之过,但绝非蓄意谋害。臣实在是没想到堂堂县主竟然会假扮男子去教坊司玩乐,若是臣事先知情,就是借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冒犯。” 元熙帝见赵令仪并未反驳,挑了挑眉:“谢璋,你将那晚之事细细道来,若有半点不实之处,便是欺君之罪。” “是。” 谢璋深吸了一口气,按照谢清辞教他的话一字一句说道: “陛下,那晚臣在教坊司饮酒赏舞,席间出来更衣,在后院遇见一位穿着男装的年轻娘子。她主动与臣攀谈,言笑晏晏,臣以为她是教坊司的伶人,这才……这才与她调笑了几句。臣承认,臣的确酒后失态,举止轻浮,但那是因为臣以为眼前的女子是教坊司的乐人。” “谁知……她挑逗了臣几句便又拿乔推辞,臣自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才下令护卫将人拿下。至于县主身边的那个丫鬟,是她先动的手,臣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并未真想要她的命。” “倒是县主,原本这事说清楚就罢了,她却隐瞒身份,故意激怒臣,等臣上头闹得人尽皆知又搬出先帝御赐的安邦令。” “陛下!” 谢璋万分委屈,撩袍再拜,“臣是行为有失,见色起意,陛下要打要罚臣都认,但淮南王得寸进尺,咄咄逼人,臣也不想独受了这冤枉气,故臣今日也有三状要告淮南王府!” 被告便原告,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谢坤微微抬眸,难得正眼打量起谢璋来,今日倒是还有几分机智,看来背后有高人指点。 淮南王见赵令仪不辩一句,只道她是被谢璋的无耻气着失了态,当即出列,拱手道:“陛下……” “诶!淮南王莫急。”元熙帝抬手制止,略有深意看向谢璋,“你且说说哪三状?” 果然如谢清辞所料,元熙帝将话语权给了谢璋。 谢璋心下暗喜,回忆着谢清辞的话,斟酌道:“第一状,臣告县主不守妇德。身为县主理当矜持自重,她却不穿女装出入教坊司与醉酒之人周旋,那晚之事,若论根源,是县主自毁名节在先,臣不过是误入歧途。” “第二状——”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臣告县主构陷朝臣。臣不知县主的身份,但县主一开始就知道臣的身份,她明知臣是谁,却隐瞒身份,任由臣误会下去。待事情闹大,她才亮出安邦令,喊打喊杀。臣不得不疑,她从一开始便是冲着臣来的,设局构陷,意在谢家。” 说着,谢璋竖起第三根手指,眼里暗藏得意:“第三状,臣告淮南王府以权谋私、有负皇恩。安邦令是先帝御赐之物,有调兵遣将护国安邦之重,然县主因一时意气便请令杀人,根本有负安邦二字。臣请陛下收回安邦令,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之心。” 三状说完,殿中一片死寂。 谢坤缓缓勾起嘴角,掀眸睨了赵镇一眼,泰然出声:“陛下,璋儿言之有理。” 话音落下,谢党一派的官员如闻号令,纷纷应和。 “陛下,县主身为国戚,不守闺范,夜入教坊司,已是有亏妇德。若此风一开,天下女子争相效仿,朝廷体面何存?” “臣附议。安邦令乃先帝所赐,是军国重器。淮南王将其交与一闺阁女子随身携带,已是轻慢皇恩;县主因一时意气便请令杀人,更是亵渎先帝。臣请陛下收回安邦令,以正国法!” * 殿外,日光将汉白玉台阶晒得发烫。 卫芙宁和顾嬷嬷立在檐下等候宣召,听得谢璋三状,顾嬷嬷吓得当场变了脸色。 圣人心中最大的刺就是先帝,安邦令又是先帝所赐,若是能因此拿回安邦令的调兵权,圣人定然会偏帮谢家的。 卫芙宁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阴翳,完全遮掩了神色。 殿门另一侧。 谢清辞立在朱漆柱旁,听着殿内谢党官员的应和声如潮水般涌起,她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含蓄而克制。 三状告完,安邦令收回,淮南王府失了先帝御赐的倚仗,便再也翻不出什么浪了。 至于赵令仪,不守妇德、构陷朝臣,这两顶帽子扣下去,她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一个坏了名声的县主,还拿什么跟谢家斗? “走吧,去看看姑姑。” 就在她转身迈出步子的瞬间—— 殿内不约而同响起两道惊雷之声,响彻寰宇:“你放屁!” …… 第98章 我为君子 殿内。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赵镇和赵令仪的身上。 刚刚这父女俩一起口出狂言了? 赵镇也是一脸错愕,满脸不可置信看着殿前娇小的身影。 刚刚,他的闺女跟他一起口出狂言了? 赵令仪扬起下巴,往前一步。 这是卫丁教她的,后发制人。 对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击溃她,而她需要的是保持冷静,不要被对手激怒,从而找到对方致命的漏洞。 可不巧了,谢璋三状全在卫丁的预测之中。 赵令仪如有神助,直直迎上元熙帝的目光,一双乌眸清澈见底,“陛下!” 她抬手指着一旁的谢璋,“谢璋满嘴谎言,乃是欺君之罪!” 赵镇从未见过这样的赵令仪,眸光暖了下来,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赵令仪!”谢璋微微眯眼,抬手回指,“你还想狡辩?!” 赵令仪回身,啪得一巴掌打掉谢璋的手,“我狡辩什么?从头到尾都是你在信口雌黄,你言辞凿凿,可有人证物证?” 谢璋:“你不守妇德,教坊司众人皆可为证。” “笑话!”赵令仪往前一步,目光直逼谢璋,“我穿男装入教坊司就是不守妇德?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妇德?” 谢璋气势不及,急道:“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赵令仪:“我不认。” “你……”谢璋一时反应不及,有些懵,“什么你不认?此乃后世典范,哪容得你认不认?” 赵令仪转身,对着御前抬手作揖,行君子礼,“陛下,臣女自知受皇恩厚待不可辱没,从幼年起对自己的要求便比旁人更严苛。我曾在书中读到过,儒家有言,‘君子’不仅可以指男性,也可以用于形容具备高尚品德和修养的女性,是以多年来,我只以君子之道责己。我初入盛京,听闻教坊司歌舞一绝,入司品鉴何错之有?” “难不成,盛安城里有规矩,君子不可入教坊司?” 她抬头环顾一圈,“诸君都未曾去过?” 朝堂半数官员脸色微变,纷纷避开赵令仪的审视。 赵镇哈哈大笑,“说得好!” 不过,他的女儿什么时候习君子之道了? “巧言令色。”谢坤冷嗤了一声,淡淡道,“那县主隐瞒身份不报,私用安邦令又作何解释?” 赵令仪直起身,“我为何要解释?受伤的是我,现在我告的是你们谢家,要解释的也是你们谢家。至于谢璋告我构陷朝臣和私用安邦令,你们最好拿出证据,否则亦是欺君。” 闻言,崔玄聿抬眸,不由多看了赵令仪一眼。 这位淮南县主他曾有过几面之缘,印象中娇憨单纯,眼下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谢坤也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赵令仪应付自如,倒像是真有应对之策。 谢璋拿不出赵令仪构陷的证据,直接跳过直指安邦令:“那日你让教坊司护院去淮南王府传令之事,闹得人尽皆知,人证物证皆在,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谢清辞曾提醒过他,安邦令才是关键所在,是以谢璋才紧抓着这点不放。 元熙帝目光转向赵令仪,“县主,有何解释?” 赵令仪转过身,面朝御座,双手交叠于额前,行了一个大礼。 她直起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陛下,赵家世代为大魏守土。祖父战死雁门,叔伯七族,无一幸存。当年与齐人一战,阿父阿母三入边城救战乱子民,阿母因此伤了身子,回京不久便去了。阿父立誓此生不娶,赵家九代,只剩臣女一脉。” 殿中安静了下来。 赵令仪:“先帝怜我赵家世代忠良,赐安邦令时曾言,此令在,淮南王府与国同休。陛下,那晚臣女命悬一线。若臣女死了,赵家血脉绝嗣,臣女请令,不为出气,不为杀人,但求活命,为我赵家存留一滴血脉,不负先帝。” 闻言,旧皇党们纷纷垂泪,退到一旁的文官们齐齐上前,“陛下,当年为平雁门之乱,淮南王府几乎全族殉国,先帝特赐安邦令回赠忠臣,许以一国之力护忠臣血脉,这是君臣之间惺惺相惜之情,万望陛下圣断。” 赵家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若是此时提出收回安邦令,他只怕要被千夫所指。 元熙帝稍作权衡,缓和了神情,“县主,请起。” 谢璋察觉到了君王的转变,顿感不妙。 他之所以能转移视线,都是因为君王的默许,若是元熙帝歇了收回安邦令的心思,那他便没了依仗。 元熙帝扫了谢坤一眼,故作疲惫捏了捏眉心,“你们吵来吵去,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若无人证物证,此事叫朕如何主持公道?” “陛下,臣女有证据!”赵令仪扬声应道。 卫丁说过,前面的较量是看谁能拉拢君心,最后的较量就是无中生有。 谢坤眸光霍然锐利,直直看向赵令仪。 他之所以敢应下金銮对峙,便是笃定赵家拿不出实质的证据,只要没有证据证明谢璋是明知而为,这件事就永远可以用不知者无罪粉饰过去。 但赵令仪的神情不似有假,谢坤当即变了脸色,转头扫向谢璋。 谢璋被谢坤的目光所慑,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得意,摇了摇头,指着赵令仪,“你陷害我!” 赵令仪懒得搭理,眼皮都没抬,继续道:“陛下,当日我险些遭到谢璋的毒手,是教坊司的护卫卫丁救了我,他可以作证,谢璋明知我的身份,故意构陷,意在毁我名节。他如今就在殿外,陛下可宣他上殿,当堂对峙。” “胡说!陛下,那护院——” 谢璋方寸大乱,正要辩驳却被元熙帝抬手制止。 马英会意,起身上前,唱道:“宣——教坊司护院,卫丁进殿。” 彼时。 日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正正照进卫芙宁的眼里,那双桃花眼在光中变成了浅琥珀色。 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瞳仁深处映着殿门上方那块“紫宸殿”的匾额,金色的光在眼底流转。 …… 第99章 嫁祸,无中生有 殿门缓缓推开,日光从门缝间涌进来,门框里那道青灰色的身影镀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贱民不可直视天威,卫芙宁将目光藏于艳阳流光中,飞快落于大殿之上的最高位。 可不等她看清王座之人的相貌,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 “阿宁,过来。” 这是…… 小阿宁的记忆? 卫芙宁目光一怔,当即垂眸收回了目光,做出小心翼翼的姿态抬步跨槛。 谁知,就在靴尖落在金砖地面的瞬间,她眼里,脚下那片被日光镀亮的砖面一寸一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不辨古今的黑白。 “阿宁~” 一道声音从极远又极近的地方传来,威严,却温柔,像春日的风裹着松针的香。 那声音落在耳中,不像是从殿内传来,是属于这具的灵魂刻进骨子里的回响。 她在的意识里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大殿,御座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冕旒的玉珠遮住那人的眉眼,只露出下颌一道温润的弧线。 那是个女子,穿着玄黑色的衮服,十二纹章在黑白的画面里流转着暗金色的光。 她是—— 不等卫芙宁辨明,识海忽然传来一阵刺痛,眼前的幻境如大梦归离化作一缕硝烟散去。 日光重新涌进入她的眸底,感受到脚下的金砖传来的托举之力,卫芙宁闭了闭眼,压下心绪,神色如常迈过大殿门槛,在距离王座几丈之外站定,屈膝叩首。 “草民卫丁,拜见陛下。” 元熙帝并不在意一个蝼蚁,声色威严,“抬起头来。” 卫芙宁抬起头,青灰色的圆领袍洗得发白,腰间束着一条旧布带,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值钱的物件,与满朝文武的锦袍玉带相比,她就像一块粗粝的石头滚进了珠玉堆里。 这姿态落在殿中百官眼中,是最上不得台面的市井之流,谢党看了一眼便安了心。 这等蝼蚁最不禁吓唬了,到时候随便编造一个罪名便能拿捏。 谢坤曾与卫芙宁有过一眼对视,他记得这个年轻人,也记得她眼里区别于此时的桀骜。 多年来生存的警觉让他比一般人更能感知危险,从这个年轻人出现在大殿的那刻,他隐隐就有些不安了。 崔玄聿立于左列之中,目光灼灼看着眼前的黝黑少年。 方才他借着光影在打量了帝王? 元熙帝只看了卫芙宁一眼,便没了兴致,淡淡道:“那晚,就是你救了县主?” 卫芙宁垂眸,“回陛下,是。” 元熙帝又道:“县主说,你能证明谢璋是故意构陷县主,污蔑其清白。” 不待卫芙宁回答,谢璋当即出声截断,“陛下,这贱民那晚重伤我谢家护卫,她与淮南王府是一伙的,陛下不可轻信啊。” “孽障,陛下问的是卫丁,哪有你说话的份!”谢坤厉声呵斥。 谢璋脸色一白,立马俯身向元熙帝告罪。 谢坤缓缓起身,转眸落在卫芙宁身上,“小子,朝堂之上不容虚言,天子问话,想好了再说。” 赵镇不甘示弱:“卫丁,谢国公说的对,你只管实话实说,有陛下和本王在,你便说破了天也没事。” 卫芙宁顺势抬手作揖,“启禀陛下,草民不能指认谢公子是故意欺辱县主,这个草民没有证据。” 谢璋扯了扯嘴角,还没等他高兴,又听见卫芙宁说,“草民只能证明,谢公子是知道县主身份的。” 最后一句话,让整个谢党都变了脸色,就连崔玄聿打量的眼神都深了几分。 好聪明。 只要证明了谢璋是提前知道县主身份,就坐实了他是明知而为,此人看似避开了谢家锋芒,实则是顶着锋芒往谢家心窝插刀。 元熙帝:“说。” 找死!谢璋冷笑,那晚的事都是口令,只要他不承认根本没有证据。 卫芙宁:“出事那晚,谢公子曾给我一笔赏银,让我故意放县主进教坊司。” “???”赵镇一头雾水,昨日这小子怎么没提起这事? “!!!” 竟然当着他的面栽赃! 只有被冤枉的人才知道自己有多冤枉,谢璋顿时气得暴跳如雷,“你!你放屁!!” “放肆!”元熙帝怒斥,“谢璋!你眼里有没有朕!” 谢璋畏惧圣怒不敢硬碰硬,连忙告罪,“陛下息怒,臣是冤枉的,是淮南王!” 他顿时灵光一闪,抬手指着一旁的赵镇,怒道:“堂堂藩王,手段竟如此下作!!” “混账东西!” 还是那句话,只有被冤枉的人才知道自己有多冤枉,赵镇勃然大怒,提起拳头就要揍谢璋,“老子行事光明磊落,你当我是你们谢家。” “都给朕闭嘴!”元熙帝被吵的头疼,怒声呵斥,“谁要胆敢闹,给朕打出紫宸殿。” 赵镇、谢璋对视一眼,各自回位。 元熙帝,“卫丁,你继续说。” “是。”卫芙宁一副顺从的模样,又道:“那晚,县主原本是想从教坊司正门进园,但被护院一眼认出是女扮男装,护院当即驱逐了县主。此事,教坊司护院皆可为证。可县主并未放弃,随即又转去了后院爬墙。” “草民身兼护院职责,见此情景原本应当要阻止,之所以放任县主爬墙入园,便是因为谢公子告诉草民,这女扮男装之人乃是淮南县主。” “谢公子说,县主是他的朋友,对教坊司心生好奇,但顾虑身份才女扮男装,让我睁一眼闭一眼。” “我畏惧谢家权势,又不敢得罪淮南县主,这才收了银子放县主进了教坊司。” 元熙帝脸色深了几分,“照你所说,你是受谢璋指使,也算半个真凶,何以最后又与谢家动起了手?是良心未泯?” 卫芙宁脸色带着几分挣扎,摇了摇头,“回陛下,草民惭愧,并非什么良心,是怕。草民想着,人是自己放进来的,若是出了什么事,事后追究起来,草民定会被问责。但如果救下县主,草民还能以功抵过,为自己搏一搏,这般想着,才斗胆出了手。” 当一个底层人显得太完美时,反而容易怀疑,可当她显露贪婪与私心时,精于算计的权谋者反而觉得“这就是真实的人性”。 这就是证人的不利坦白效应。 “陛下恕罪。” 卫芙宁抬头贴额,叩下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情真意切,“草民放县主进来的时候,事先并不知道谢公子要对县主做什么?还望陛下明鉴!” “你……你!”谢璋气得全身发抖,回头看向谢坤,“阿翁,我冤枉啊!你要替我作主啊!” 谢坤眉头微蹙,看向卫芙宁的眼里带着几分愠怒,沉声道:“陛下,黄口小儿的一面之词不足以采信。” 谢党们纷纷附和,“是啊陛下,卫丁这两日就住在淮南王府,他的证词只怕没那么简单。” “岂有此理!”赵镇怒道,“你们这帮老东西,是不是皮又痒了!” 卫芙宁直起身,“陛下,我有证据!” …… 第100章 熟悉的感觉 殿中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少年身上。 “你有证据?”谢璋瞪大了眼珠,眸底血丝爆涌。 不是!他自己都没做过的事,这贱民上哪来的证据?不会是给他又捏了一个吧?! 好啊!证词造假不好抓,但这贱民胆敢给他捏造假证,他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元熙帝挑了挑眉,“什么证据?” 卫芙宁:“陛下,当晚还有一位郎君与县主一同爬墙,两人还借了梯子说了几句话。只要找来此人,陛下便知草民所言是真是假。” 殿中又是一阵低语,谢党官员面面相觑,谢坤微微蹙眉,看向谢璋的眼神愈发不善。 元熙帝目光微动:“那人是谁?” 卫芙宁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终落在中立党所在的方向:“是崇文馆大学士,秦大人……” 唰唰唰—— 文武百官齐齐侧头,扫向秦怀远。 秦怀远一脸懵,反应过来后吓得脸色苍白,赶紧出列,“启禀陛下,微臣没有……” 卫芙宁:“……之子,秦家郎君。” “……”秦怀远正要喊冤,闻言,脸色大变,转头看向卫芙宁,“你说秦淮?” 卫芙宁:“正是。县主从后墙翻入时,秦家公子也在,他可以作证,我方才说的是否属实。” 元熙帝看了马英一眼。 马英会意,碎步上前,尖声唱道:“宣——崇文馆大学士秦怀远之子秦淮,进宫面圣!” 殿外侍卫应声而去。 殿中再次安静了下来,文武百官各藏心思,低头不语。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 殿外侍卫禀报:“陛下,秦淮已在殿外候旨。” 元熙帝:“让他进来。” 不多时,殿外走进一位年轻郎君。 月白色的圆领袍,玉面冠发,清秀温雅。 “学生秦淮,参见陛下。” 秦淮是重臣之子,又有功名在身,元熙帝缓和了脸色,抬了抬手:“免礼,起来回话。” “谢陛下。”秦淮不动声色瞥了卫芙宁一眼,缓缓起身。 元熙帝:“秦淮,这教坊司的护卫说,县主与谢璋发生冲突那日,你也在场?你与县主一同爬墙入了后院?” “是。”秦淮并未迟疑,点了点头,“那日我带着梯子去教坊司爬墙,不料县主也在。她问我借梯子,我们一道从后院翻墙而入。” “当时,我并不知道县主的身份,只当是哪家娘子玩闹,便也没在意。后来,淮南王府和谢家闹起来,才后知后觉。” 此话一出,百官脸上可谓是精彩万分。 秦怀远为官多年,从不结党营私,是以元熙帝不疑有他,当即转头怒视谢璋:“跪下!” 谢璋万万没想到,卫丁的证人竟然是秦淮,整个人都傻了,扑通跪倒在地:“陛下,我冤枉啊!我真是冤枉的!” 赵令仪看准时机,出声截断:“你还有脸喊冤?难不成你想说,我们淮南王府又买通了秦家?” 秦怀远当即出列:“陛下,犬子虽愚钝,但绝不是信口雌黄之人!” “怎么会这样?”谢璋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怔怔看向谢坤,“阿翁,你替我说说话啊,阿翁!这贱民冤枉我!” 谢坤沉着脸:“陛下,就算有秦淮的证词,也只能说明爬墙之事是真的,并不能证明……” 赵镇:“你们谢家真是好生无耻!若非有人授意,卫丁怎么可能在明知我儿是女扮男装的前提下还把人放进去?我儿刚进了后院子,谢璋正好出门更衣,若非提前算计,天下间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元熙帝见两家吵得不可开交,目光在朝堂上游离一圈,最后落在崔玄聿脸上,“锦卿,这件事你如何看?” 众人的目光又一致看向这位崔家小国公。 崔玄聿沉吟片刻,淡淡扫了卫芙宁一眼,正要开口,卫芙宁抬起头,同众人的视线一道,主动迎上了他的目光。 只这一眼,崔玄聿就知道这熟悉的感觉是从哪来的了。 早不看他,晚不看他,偏偏到圣人问话故意泄露自己的身份。 又是阳谋。 “……” 崔玄聿眼里的眸光暗了几分,不动声色看向谢璋。 此时的谢璋眼里全然没了生机,嘴唇发白,脸上满是怨恨和错愕,这副模样落在别人眼中是不甘,但只有崔玄聿知道,他这是冤的。 崔玄聿沉吟片刻,朝御座拱手一揖:“陛下,谢小郡公是否蓄意,臣不敢妄断。但,秦淮与卫……丁二人素不相识,口供却能相互印证,臣以为,其可信度远高于谢小郡公一面之词。” 卫芙宁垂眸,悠悠收回目光。 一旁的谢璋的脸又白了几分,崔玄聿此人虽然可憎,但绝不徇私,连他都信了这个贱民的鬼话,这是天要灭他。 元熙帝点头,看向谢璋的眼神多了几分厉色,“谢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谢璋颓然跪地,无力低语:“陛下,我没有给他银子,也没有指使他放人,我根本不认识他。” “还敢狡辩。”元熙帝扫向殿中百官,“刑部尚书何在?” 刑部尚书心头一凛,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臣在。” 元熙帝:“按大魏律令,谢璋该当何罪?” 刑部尚书冷汗直流,小心翼翼地开口:“回陛下,强抢县主未遂,按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殴打婢女致重伤,加一等,徒一年半;构陷朝臣、欺君罔上,数罪并罚,依律——” “当斩。” …… 第101章 处置 斩?! 怎么可能?! 谢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眨了眨眼,眼泪混着额角的汗珠垂直落下。 “不……” 他摇了摇头,回过神后,神色隐隐有些魔怔,“陛下,你不能……” 朝堂之上公然对君王说不能,无异于找死。 “陛下!!!” 谢坤抬步出列,挡在谢璋之前躬身作揖:“泰景三年,江都洪水滔天,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府之奉旨赈灾,亲赴险地,三个月不曾解衣就寝,从洪水中救出百姓三千余人,又散尽家财,以谢氏私产购粮赈济,江都百姓得以存活。先帝感其功绩,亲赐‘忠义传家’四字,至今悬于谢氏祠堂。” “陛下,当年府之平定盛京之乱,便独身赴江都,一去便是十载。这十年,他从未回京述职,从未求过封赏,从未在朝堂上替自己说过一句话。从风华正茂到一头银发,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全部埋在了江都那片瘴疠之地上。” “谢璋自幼丧母,府之忙于公务对他疏于管教,这才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老臣自道,谢璋之过法理难容,但请陛下看在府之的份上留璋儿一命。府之这一脉,只剩这一根苗了。” 谢党官员齐齐跪下,额头贴地,满目肃容:“陛下,谢郡公大人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臣等乞陛下念其功绩,法外施恩。” “求陛下法外开恩!!!” 提前谢府之,元熙帝眼里的怒意散了几分,沉吟片刻,道:“传朕旨意,谢璋强抢县主,构陷朝臣,欺君罔上,数罪并罚,依律当斩。朕念谢家世代忠良,不忍国勋绝嗣,特赦网开一面,即日起,谢璋削去爵位,夺去功名,流放岭南,终生不得返京。谢璋,望你好自为之,莫负皇恩。” 谢璋惊慌失色看向谢坤,“阿翁,我不要去岭南,我……” 谢坤闭了闭眼,对着御座俯身一拜:“臣……谢主隆恩。” 谢璋眼里的光瞬间寂灭,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瘫坐在地。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拽出了大殿。 元熙帝的目光从殿门外收回来,落在赵令仪身上,面色缓和了几分:“赵家世代忠烈,淮南王戍边有功,县主受辱,朕心甚愧。传旨——赵令仪赐封郡主,加封号‘嘉宜’,食邑三千户,另赐金帛锦缎,以慰其心。” 谢家刚被夺爵,赵家就被加封,足见君王对此事的态度。 谢坤脸色阴翳,转身坐回锦墩,神情不善笑了笑。 “谢陛下。”赵镇上前,抱拳跪拜。 赵令仪这才反应过来,嘴角弯弯,跟着跪拜叩首,“臣女叩谢皇恩,陛下圣明!” “免礼。”元熙帝抬了抬手,目光在赵令仪脸上停了一瞬,语气越发温和:“太后经常同朕说起郡主,说你不似盛京这些闺秀那般拘谨,有一股子淮南的山野灵气,她老人家很是喜欢。” 赵令仪:“太后宽德仁厚,不嫌臣女粗鄙,臣女惶恐。” 元熙帝语气含笑,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朕已命太常寺与礼部拟定女学章程,开学在即,你便留在盛安吧?入女学读书,与京中闺秀多走动走动,也是好事,平日里常来宫里,省得太后她老人家惦记。” 赵令仪嘴角的笑容微僵。 便是她反应再迟钝,也听出了君王这是要将她扣在盛京为质的意思。 可她不想留在盛安,她想回淮南,想回那片可以骑马射箭、无拘无束的天地去。 眼见元熙帝眼里的温和淡去,赵镇笑着应道:“陛下恕罪,这丫头只怕是高兴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仪儿,还不谢恩?” 赵令仪看了赵镇一眼,抿了抿嘴唇,低头拜叩:“臣女……遵旨。” 元熙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下想起殿下还跪着一人。 于君王而言,一个教坊司的小小护院实在不值一提,元熙帝神色淡淡:“卫丁。” 卫芙宁垂首:“草民在。” 元熙帝:“你救县主有功,但你收银放人、知情不报,亦有罪。功过相抵,朕不赏不罚。教坊司那边,朕会命人销了你的贱籍,往后你自己谋生去吧。” 崔玄聿不动声色打量着卫芙宁,见她不动,眸底深处隐隐泛起一丝暗涌。 之前卫芙宁就曾经说过,她找到伸冤的办法了,崔玄聿只当她准备上告御史台,当时并未在意,没想到今日竟然在紫宸殿碰上了?! 更没想到的是,她还女扮男装骗过了所有人。 如此胆大包天,崔玄聿不得不怀疑,卫芙宁是不是下一刻就要站起身在这大殿上为上官琮喊冤了。 若真是,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卫芙宁抬手,双手作揖,俯身叩首:“草民谢陛下隆恩。” 元熙帝收回目光,正要喊退朝,余光瞥到了崔玄聿,见他一直盯着卫芙宁打量,不由好奇多看了一眼。 但这一眼并未看出什么,帝王没了兴致,摆摆手。 马英会意,甩了甩拂尘,尖声唱道:“退朝——” “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跪伏,再拜。 “卫丁!”待君王退出大殿,赵令仪立马上前亲自搀扶卫芙宁。 殿前人多眼杂,卫芙宁不欲声张,躬身往后退了一步,“多谢郡主。” 刚升了阶位,赵令仪还有些不习惯,挠头笑了笑,“算你一半功劳,我的赏银都给你。” 赵镇见谢党们像供着祖宗一样围着谢坤,挑了挑眉,故意绕过众人拦在谢坤面前,拱手抱拳,笑道:“谢公,承让了。岭南苦寒,国公记得给谢郎君多备几分冬衣。” “淮南王……你……” 谢党们纷纷变了脸色,正要斥责,谢坤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笑了笑,目光在赵镇和赵令仪之前逡巡了一圈,意味深长道:“多谢淮南王提醒,郡主既已留京,咱们来日方长。” 赵镇嘴角的笑带上了刀锋,谢坤眼皮都没抬直接越过。 崔延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踱步走到崔玄聿面前,“走吧。” 崔玄聿神色清冷,回眸看了卫芙宁一眼,才收回目光随崔延出了大殿。 卫芙宁正垂眸与赵令仪说话,察觉到那灼人的视角转移,她才不动声色抬眸,侧头往崔玄聿的方向看去。 赵令仪跟着卫芙宁的目光看了过去,天真道:“刚刚多亏了崔玄聿帮我们说话,你不知道,陛下可信他呢!” 卫芙宁神色微动,“有多信?” 赵令仪朝她勾了勾手指,捂着嘴巴小声道:“这么说吧,他若说屎是香的,陛下都会上前去闻一闻。” 赵镇:“?” …… 第102章 谢府之 午门外,华篷乌盖的马车沿着朱墙根一溜排开,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 谢家的马车停在西侧最末,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谢清辞站在车旁,远远看见一道紫服身影从宫门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阿翁。”谢清辞双手扶着谢坤的胳膊。 谢坤没有看她,眼神晦暗目视前方:“上车再说。” 谢清辞不再多言,扶着谢坤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外头的日光隔绝在外,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帘缝里漏进一线昏黄,落在谢坤膝头。 谢清辞等了一会儿不见谢坤开口,小心开口:“阿翁,兄长的事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谢坤:“君无戏言。” “可是……”谢清辞的脸色白了,“阿翁您是三朝元老啊,还有阿父,他手握江都命脉,难道还换不回……” “这便是朝局。” 谢坤的依旧平稳,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抿了一口,掀眸睨了谢清辞一眼,“璋儿今日在朝堂那番说辞是你教的?” 谢璋什么秉性他知道,凭他的见识断然是说不出那些话的。 谢清辞垂眸,低头避开锋芒,轻声道:“阿翁,我是想救阿兄的……” 谢坤摇了摇头:“权势之争哪有什么没想到?你今日见着了,棋差一着便是满盘皆输,你阿兄的前途算是被你毁了。” 谢清辞心头一荡,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阿翁,何出此言?” 谢坤:“挑唆璋儿对赵令仪动手的人是你吧?你不满我和你姑姑拉拢淮南王府,所以才想毁了赵令仪?” “原来阿翁什么都知道。” 谢清辞苦笑了一声,哀切道:“阿翁,我只是不喜自己还没入东宫便要与人一同分享夫君,但我从未想过要忤逆您。我知阿翁想要的是淮南王府的兵权,便同兄长商议以强娶的办法将淮南王府拉进谢家阵营,我……” 谢坤抬手制止,“不管你是为了谁,你兄长成了流放的庶民这是事实。” 谢清辞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道,“是。” 谢坤的目光不冷不热,“你自小主意大,闺阁里没人是你的对手,你便心野了,妄想可以在这纷争割据的朝堂起弄风云。这次,知道什么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 谢清辞羞愧难当,“阿翁教训的是,清辞不敢了。” 被养大的野心,哪会因为一次跟头就收敛? 谢坤并未拆穿,闭目养神,“罢了,来日方长。” * “吁——” 淮南王府的马车刚停稳,赵令仪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一边跑一边张罗:“快去请郎中!把府上最好的金疮药拿来!” “仪儿!”赵镇大步跟上,哭笑不得拦着她:“别嚷嚷了,再嚷嚷,全王府都知道你爹被打了。” 赵令仪瘪了瘪嘴,“现在是顾虑面子的时候吗?” “去书房。”赵镇回身看向卫芙宁:“卫丁,你也来。” 卫芙宁正准备去客院,闻言,脚步一顿,点头跟了上去。 进了书房,赵镇又道:“关门。” “什么事神神叨叨的,药也不上。”赵令仪嘟囔了两句,掩上门。 赵镇目光在两人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扯开衣袍一角。 甲胄之下,露出一件暗金色的软甲,甲片细密如鳞,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是? 金丝软猬甲。 卫芙宁略有些意外,这么看,淮南王也不是不知变通之人。 赵令仪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捂住嘴,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爹爹,你耍诈?” 赵镇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兵不厌诈。你爹是谁?这辈子能把为父打服的,也就先帝了。” “先帝?”卫芙宁故作好奇。 赵镇没有避开她,显然已经信任她了,她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打探女帝的消息。 赵令仪:“这你就不知道了?我阿爹以前可是盛安城里的刺头纨绔,当年阿娘被赐婚嫁于卫姓公卿,阿爹便在新婚当日当街抢亲,把阿娘抢回了淮南王府。先帝大怒,当庭打了我阿爹一百军棍,让他把阿娘还回来。” “我阿爹却说,抢回去就是自己的媳妇了,人还不了,大不了打一百棍。后来两百棍,阿爹把阿娘娶回家。” 卫芙宁笑了笑。 说起当年,赵镇眼里多里几分热烈,轻轻摸了摸赵令仪的头,唏嘘道:“年轻时什么都想着轰轰烈烈,一条命轻易就拿出来了。如今老了,却惜起命来了,叫你阿娘知道了,定要在下面笑话我了。” “阿娘不会笑话爹爹。”赵令仪一板一眼纠正,“因为这不一样。” 赵镇只当她是小儿,被逗笑:“你知道什么?” 赵令仪神情认真:“别的不知道,这个我就知道。” 赵镇也不与她辩驳,转头看向卫芙宁:“卫丁,今日之事,多谢。” 卫芙宁:“王爷言重了,郡主心思单纯,我也不过怕她被人挑唆才提点了几句。” “不是的。” 赵令仪连忙摆摆手,急道,“爹爹,卫丁可厉害了,她跟神仙似的,谢璋说什么她都知道,要不是她,我定然已经方寸大乱,你可一定要好好感谢卫丁。” 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又变了脸,“可惜了,差点就杀了那个谢璋了。” 赵镇:“有谢府之在,谢璋杀不了,能褫夺爵位流放三千里,已经是不容易了。” 卫芙宁心下一动,故作不解:“这位谢家郡公很有能耐?” “那狗东西……”意识到自己口出狂言,赵镇清咳了一声。 这时,赵令仪凑上前,“我听说,谢府之曾向先帝自荐枕席,这不是男宠之姿吗?有什么能耐?” 赵镇眉心一跳:“你听谁说的?” …… 第103章 朋友 午时的日光白得扎眼,从窗棂间泼进来,映着赵令仪理直气壮的一张脸。 她双手叉腰,略带鄙夷:“还用谁说,盛安城里都这么传。” 赵镇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盛安城里传的话,十句有九句不能信。” 说罢,转身走到案边坐下,抬手示意二人也坐。 赵令仪拖了把椅子挨着赵镇坐下,眼里满是好奇,“这么说,他不是男宠?” 赵镇端起茶盏,刚抿了一口险些没喷出来,斜睨了赵令仪一眼,眉头微蹙:“你一个女娃娃,关心这个做什么?” 赵令仪:“女娃娃怎么了?再说,这次我们已经把谢家得罪狠了,谢府之回来定会找赵家的麻烦,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不得打探清楚些?” 赵镇脸色严肃了几分,搁下茶盏,“你以后记着,要真遇见谢府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先绕道避开。” 卫芙宁心下微动,不解看着赵镇。 赵镇又道:“大魏建国五百年,真正的不世郎君,除了崔玄聿,也就是谢府之了。二十年前的盛安城,没有人的风头能胜过谢府之。” 赵令仪:“崔玄聿有封狼功勋,他谢府之有什么?” “文臣想要出头,要么有惊世之才,要么有惊世之功,这两样他都有。” 赵镇顿了顿,略有深意看向眼前的两位后生,沉声道:“他的确曾在朝堂向君王自荐枕席,但不是男宠献媚,靠的是治洪水、平盐乱、赈瘟疫、除奸党的护国之功。” 赵令仪难以置信,惊呼道:“他这么厉害?那……先帝为何不允?难道……他长得奇丑无比不堪入目?” 赵镇摆摆手,端盏喝茶,“平平无奇吧。总之,此人心机城府之深不是你们这些小辈可以应付的,好在谢府之有自己的臭毛病,我并不担心他会对你动手,否则,今日在朝堂为父便是拼着封号不要,也不会同意让你留在盛安。” 说起这件事,赵令仪的脸色跟着沉了下来,“我一点都不喜欢盛安,陛下留下我,无非是想拿捏爹爹您。” 赵镇:“帝王心思向来如此。” 赵令仪摇头,不服道:“先帝就不会如此,以前阿爹你在外面打仗,先帝也会接我进宫,但她从不拘束我,也不让我学规矩,她总说盛安的规矩不适合淮南的王女,还说等我长大,可以自己保护自己的时候,她会给我在淮南造座王都。” “可惜了,这么好的帝王就这么没了。” 卫芙宁抬眸,不动声色看了赵令仪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来盛安之后,她从形形色色的人口中听到过不少关于先帝的故事,可唯独没有阿宁与先帝的记忆。 阿宁究竟是谁? 是不是真如她猜想的那般? 赵镇轻叹了一声:“时局不同了,你且安心在盛安住几年,待学业结束,阿父定会寻着机会带你回淮南。以后在皇宫,切记莫要提及先帝,免得犯了陛下的忌讳。” 赵令仪点了点头,“爹爹放心,我知道轻重。” 赵镇脸色缓和了几分,转头看向卫芙宁,“卫丁。” 卫芙宁抬手抱拳回礼。 赵镇:“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经此一役,谢家必定记恨于你,你若有想去的地方不妨说出来,淮南王府可替你打点一二。” 卫芙宁:“多谢王爷好意,我来盛安是有私事要办,暂时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赵令仪眼睛微亮,眼里满是期待,“卫丁,不如你就留在淮南王府与我做伴吧?你想做什么可以跟爹爹说,我爹爹也可以帮忙,是不是啊?爹爹?” 赵镇淡笑,“是啊。卫丁,这次的事若不是你,仪儿只怕凶多吉少,你若有求什么不妨直说,只要淮南王府能办到的,本王定不遗余力。” 卫芙宁:“多谢王爷和郡主的好意,我并无所求。” 她与淮南王府只是萍水相逢,虽然中间隔着救命之恩,但事关兰郡军万万性命,她不敢赌。 “卫丁……”赵令仪还想再劝,赵镇却已经看出了卫芙宁的顾虑,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安静。 “卫丁。”赵镇接过话,“我今日说的话,只要淮南王府不倒,我赵镇子孙后代必将守诺,且先记着吧,将来你或许能有一用。” 卫芙宁站起身,抬手作揖,眼里多了几分温和:“多谢王爷。” 赵令仪急得不行,使劲儿地拽赵镇的袖袍,活像只刨草的土拨鼠。 “诶~~”赵镇满脸无奈,摆摆手,“先别急着道谢,你虽无所求,但本王有事求你。” 卫芙宁转头看向一旁的赵令仪,赵令仪表情微僵,立马停止小动作。 赵镇看在眼里,哭笑不得,拱手道:“先帝祭奠后,我便要回淮南去了,虽然有顾嬷嬷在,但我还是不放心仪儿留在盛安,卫丁聪慧过人,可否先留在王府,替我照看一二?” 卫芙宁垂眸,若有淮南王府做掩护,她日后行事也能方便些,的确可以考虑。 只是……看孩子这个活,她可不太擅长。 赵镇看出她的迟疑,又道:“就当是王府雇用你,你若什么时候想走,提前说一声便是。” 赵令仪唯恐卫芙宁会拒绝,可怜巴巴凑上前,一点架子都没有,对着卫芙宁双手祈祷:“卫丁,你就答应吧,我在盛安城里没有朋友,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 卫芙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 与此同时,东宫。 黑鹘立在檀木架上,金瞳半阖,一动不动。 卫祯大马金刀坐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签,“这么说,谢家输了?” 季无忧跪在案前,“殿下,陛下褫夺了谢璋的封号,还将他赶出盛安可是要对谢家出手了?” “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要出手,我这父王别的本事没有,借力打力倒是比谁都厉害。处置了谢璋,又将赵令仪留京为质,这局棋最大的赢面就是他了。” 卫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孤一直以为赵令仪就是个蠢货,没想到还能反杀谢清辞,倒是惊喜。”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翅羽声,只见一只黑鹘穿过半敞的窗扇,稳稳落在檀木金架上。 季无忧看了卫祯一眼,起身上前取下铜管,从中抽出一卷极薄的纸笺,双手递上。 卫祯接过纸笺,垂眸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瞳里飞快划过一抹锋利幽光。 他转身将手里的纸笺丢进香炉,淡淡道:“准备一下,孤要出宫。” …… 第104章 谢国公帮我欺君 门下省,值房。 崔玄聿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公文,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渗透一缕熹光,将那道清隽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 崔笺在案前侍茶,见此情况,不由暗暗称奇。 在的他记忆里,崔玄聿可从来不会在处理公务的时候走神。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崔盏大步走了进来,躬身作揖:“郎君。” 崔玄聿将公文搁下,“如何?” 崔盏:“属下查到,这个卫丁是一月前进入的教坊司,因武艺高强本事了得,短短几日便在教坊司站稳了脚跟。教坊司出事那日,无人敢拦谢璋,唯有这个卫丁手持一根木棍,以一挡十,将谢家护卫打得落花流水,这才救下了淮南郡主。” “以一挡十?”崔笺不由一愣,转头看向崔玄聿,“郎君,谢家护卫可不是酒囊饭袋,此人定不简单。” 崔玄聿不置可否,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崔盏,“你方才说,她拿着什么?” 崔盏:“木棍。” 崔玄聿闭了闭眼。 崔盏不解,“郎君,您怎么了?是不是今日朝堂,他们争得太凶,吵到您的眼睛了?” “……”崔笺瞪了他一眼,小心询问,“郎君,可是有什么不妥?” 崔玄聿神色不显,“传令下去,让暗探都回来,不必再追查书肆命案。” “这?” 好端端的,为什么不查了? 崔盏不明,转头看向崔笺。 崔笺略有些怔愣,忽然想到什么,立马道,“属下遵命。” 崔玄聿摆摆手,重新拿起案上的公文,提笔沾墨,一副专心处理公务的模样。 两人不便打扰,躬身便要退下。 “且慢。”崔玄聿眼皮都没抬,一边专心批注,一边道:“传话教坊司,让他们把东阁留出来,就说本官今晚要去听曲。” 崔盏、崔笺同时一愣,见崔玄聿再无吩咐,应了一声便默默退出了值房。 门方一合拢,崔盏猛地一把拉住崔笺的袖子,将他生拖至回廊拐角。 “腰带都拿回来了,郎君还惦记着教坊司,我跟你赌一百两银子,郎君准是瞧上谁了!不是那舞娘就是那瞎眼妇人。” “……” 崔笺面无表情,整了整被拽皱的袖子,“郎君岂是如此肤浅之人?你方才没听见?郎君问过教坊司的护院后,便让咱们撤回暗探,只怕那护卫就是凶手,郎君今夜去教坊司,定是去抓人的。” “什么凶手值得郎君亲自去抓?他分明就是去约见小娘子!一百两银子,你就说赌不赌??” 崔笺斜睨他,上下打量他:“你什么时候兜里有过一两银子?” 崔盏一噎,立马反呛,举起手:“瞧不起谁,我怎么招也算郎君跟前的第一红人,区区一百两算什么?你就说赌不赌?” 实则是,别说一两银子,就是一串麻绳崔盏也拿不出,他的钱都被他拿去买话本子和酒了,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但他知道,崔笺从小就有存钱的习惯,区区一百两,他肯定有,此时不坑,更待何时? 崔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手与他一击:“好,赌就赌。” * 下值后,门下省的官员陆续散去,唯有崔玄聿还在继续批阅公文。 崔盏惦记着一百两赌注,时不时抬头张望,“怎么回事?约会这么拿乔可不好事,就算是郎君,也会被小娘子讨厌的。” 崔笺嗤笑:“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正说着,值房的门从里面推开,崔玄聿换了身常服走了出来。 崔盏得意挑了挑眉,捂着嘴小声道:“瞧见没?都装扮上了。” 不等崔笺回答,他屁颠跑上前,殷勤道:“郎君,马车备好了。” 崔玄聿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直接越过。 崔盏莫名其妙,不解看向崔笺:“看我作甚?” 崔笺懒得搭理:“少啰嗦,赶车。” 暮色四合的时分,崔家马车在教坊司门前停稳。 教坊司上下早得了消息,柳教习领着护院站在门口候着,见崔玄聿下了马车,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快步迎上去:“哎哟喂,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您盼来了!东阁一早就备好了茶点,郎君请随我来。” 东阁门口,上官宓已经候着了。 她换了一身水绿色的窄袖衫子,外罩同色薄纱披帛,发髻挽得简单,只斜插了一支白玉簪,清清淡淡的,像一朵开在夜色里的白莲。 见崔玄聿走来,上官宓衽裣一拜,声音清润如泉:“妾上官氏,见过小国公。” 其他阁里的娘子们纷纷探出头来张望,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叽叽喳喳地议论:“瞧瞧人家的本事,竟把盛安城里最了不得的月亮引来了。” 柳教习转身挥手,“走走走,别在这碍眼。” 崔玄聿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抬步往屋里去。 崔盏和崔笺默契止步,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东阁内,烛火温润如玉,沉水香袅袅升腾。 上官宓将崔玄聿引至案前坐下,衽敛一拜,转身走到屏风后面,抱起琵琶,指尖拨动,琵琶声起的瞬间,烛火微晃,又一道人影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崔玄聿这才抬眸看去。 卫芙宁穿着灰青旧袍,扎着道士髻,一派风流雅士的模样走到案边,抱拳作揖,笑盈盈看着他,“今日朝堂,多谢国公仗义执言。” 崔玄聿不动声色避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然道:“本君不过就事论事。” 卫芙宁看了他一眼,“那就谢别的。” 说罢,她直起身,又作一揖,嘴角微弯:“谢国公帮我欺君。” “……” 崔玄聿指尖微顿,忽然觉得茶水烫嘴。 …… 第105章 画像 她是故意的。 崔玄聿面上不露分毫,慢条斯理放下茶盏,抬眸反问道:“本君何时帮你欺君了?” 大殿之上,他们只有一个眼神交汇,谁又知道他当时是认出来了还是没认出来? 卫芙宁笑了笑,并不与他争辩,顺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原本七分满的茶盏又添了一分。 “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跟国公说声谢谢,喝茶。” 崔玄聿面无表情端起茶盏。 刚抿了一口又听见卫芙宁略带关心地问道,“怎么样?这回不烫嘴了吧?” “……”崔玄聿沉默片刻,斜睨着她。 她今日对他格外放肆。 卫芙宁见崔玄聿这就警惕起来,淡笑着拉开椅子,与他对视而坐。 没等崔玄聿反应过来,她顺手从桌底掏出一块缝制的猪皮甩在面前,“国公守约而来,卫某不胜感激,这是答应国公的东西,国公收好。” 崔玄聿见过的小娘子,不是对着他抛媚眼,就是往他心口插刀子,如卫芙宁这般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略有兴致抬了抬眉梢,“何意?” 卫芙宁不语,从袖口摸出一把匕首,按着猪皮一刀划开,针脚崩裂,露出里面的空隙。 她伸手探入,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上前 崔玄聿接过,翻开扫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探究:“你与谢家要捉拿的花娘,是同一个人?” 卫芙宁,“是。” 当初从她兰郡逃出来后转头就去了江都,蹲守半月,她决定从江都小霸王谢璋开始下手。 谢璋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她便一人分饰两角,既扮花娘,又装作花娘的情人,一唱一和引谢璋上钩。 为了让谢璋深信不疑,她还安排了一名想借种生子的女子在房间等着,两人成了事,她便偷偷潜入了谢家,盗取了账目。 拿到罪状后,她一路佯装孕妇,北上到了盛安。 不想大理寺匆匆结案,上官琮定罪,盛安戒严,她在城外谋划半月后遇见命定踏板。 崔玄聿将账本合拢,放置一旁,开口问道:“你如此辛苦盗取谢家罪证,无非是想借此证明你师父的清白,这么重要的证据,为何又轻易给了我?” 虽然卫芙宁只回了一个字,但凭一己之身能做到如此地步,崔玄聿也能想象到这其中艰险。 若是旁人定然死守着这份证据,不会轻易拿出来。 卫芙宁:“此一时彼一时,入盛安之前,我同兰郡百姓一样,以为圣人是受人蒙蔽才会降罪师父,既然真相并非如此,那么这份证据对我来说也无用了。” 今日朝堂局面再次验证了一个道理,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说话之人站在什么样的高度。 谢家、东宫都盯着这份名单,她一直捏在手里难免有天会泄露行踪,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崔玄聿,以崔家之势,若要攻伐谢家,这份证据会比握在她手里有分量得多。 崔玄聿并不在意卫芙宁的盘算,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卫芙宁见他久久不语,扯着嘴角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国公是不是在想,我连这么重要的证据都给你了,定然是找到了别的出路?” 她悠悠吹了一口茶汤,“国公是不是好奇,我想做什么?” 崔玄聿:“卫娘子肯说?” “我肯啊。”卫芙宁好整以暇看着他,“但国公敢听吗?莫怪我没提醒国公,你听了我的秘密,以后咱们可就是共犯了。” 崔玄聿迎上她的目光,烛火在眼底跳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片刻,他站起身,微微颔首,拿起桌上的册子转身出了东阁。 待人走后,屋里的琵琶声幽幽熄弱。 上官宓抱着琵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盯着崔玄聿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你想拉拢他?崔家从不涉及党争,崔玄聿智多近妖,只怕行不通。” 卫芙宁看着眼前空盏的茶水,摇了摇头,“他容许我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思就已经在徇私了,只是这点私心不足以动摇他的原则罢了。” 闻言,上官宓神情微动,转头打量起卫芙宁,见她一身黝黑,五官硬朗,又把那份说不上的感觉压了回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微凉的潮气。 崔玄聿推门而出,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崔盏和崔笺对视了一眼,默默跟上。 柳教习时不时往东阁方向张望,眼见几道人影从东阁出来,立马起身迎了上去,今晚她数着时间,一壶茶续了三回,看来小国公对那死丫头很是满意啊。 “国公,老奴,送送您。”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只要搭上了崔家这艘船,以后还怕没有银子? 崔玄聿:“不必。” 崔家的马车已在院外等候,崔盏掀起车帘,崔玄聿弯腰上车,帘子落下,将外头的灯火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启动,柳教习站在台阶上,挥着手绢,笑盈盈地喊:“国公慢走,下回再来啊~” 角门的小厮眼看着马车消失在夜幕后,一脸兴奋凑上前,“教习,后院里那些客人都嚷着要见东阁的乐娘,要不要赶紧安排?” 柳教习笑盈盈的褶子脸瞬间阴沉,回头赏了小厮一巴掌,怒道:“没眼力见的东西,安排什么安排?也不看看那都是些什么货色?哪能跟崔家国公比?吩咐下去,以后东阁的吃穿用度都仔细些,莫要惹了小国公不痛快!” 小厮捂着半张脸,人都麻了:“是……是!” * 另一边,崔玄聿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忽然想到什么,眼睑动了动,抬手轻叩了两下轿壁。 崔盏反应极快,一把将缰绳塞给崔笺,撩起轿帘,闪身钻了进去,“郎君有何吩咐?” 崔玄聿:“让崔家暗桩去萧山和兰郡,查一个人。” 查人? 刚约见完小娘子查什么人?难不成他真看走了眼,郎君是去办公务的? 崔盏勉强打起精神:“郎君要查谁?” 崔玄聿:“卫芙宁。” 小娘子的名字? 崔盏眼前一亮,打了鸡血般看着崔玄聿。 崔玄聿想了想,又摇头,“叫卫丁的也查一下。” 卫丁? 这卫丁不是教坊司的护院吗? 崔盏心上上下下,波动得厉害,却又不敢细问,只能点了点头默默出了轿厢。 崔玄聿掀开轿帘,看着头顶那一片月色,眼底的眸色瞬间深邃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执着于想弄明白一个人,但既然念头起了,他便不能躲。 至于卫芙宁的秘密,他并非不敢听,只是不想被她掌控罢了。 * 夜色渐深,月影西斜。 太子业院。 前些日子一场大火烧毁了半座墙院,虽已入春,翻新的工程却只起了个头,墙院内到处堆放着木料砖石偌大的院落显得格外冷清。 卫祯踏进院门时,四周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暗处的黑影无声闪动,在辨明卫祯的身份后又悄然隐去。 卫祯面色如常,穿过前院,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后院行去。 后院花木深处,有一座八角阁楼。 阁楼不算大,四面环水,仅有一座九曲石桥与岸相连。 水榭廊下悬着一盏孤灯,灯影摇摇晃晃,映出一人独坐楼阁的轮廓。 那人倚着栏杆,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钓竿,鱼线垂入水中,纹丝不动,身侧放着一只青瓷酒盏,酒已半空。 卫祯踏上石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水榭中的人没有回头,专心致志盯着眼前的水池。 “舅父。”卫祯走到近前,微微垂首,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 钓竿未动,谢府之缓缓转过身。 他满头华发,看上去却依旧很年轻,眉骨高而清峻,鼻梁如削,唇色浅淡,五官拆开来看都算不上惊艳,可拼在一起,偏偏生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冷。 他的年轻不是少年人那种饱满鲜活的年轻,而是岁月从他身上绕了路,没留下什么痕迹,只带走了一些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卫祯径直都在水榭前,往池里瞥了一眼,又兴致缺缺坐了回去,“舅父什么时候回的盛安?” 谢府之放下鱼竿,给自己倒了半盏酒,“昨日。” “昨日?” 卫祯有些意外,盯着他打量,“今日朝堂可上演了一出好戏,舅父既都回了盛安,怎得不去凑热闹?” 谢府之神情冷然:“谢璋生性愚钝,便是救下他这一回,也免不了下回。岭南虽苦,但只要谢家还在,他去哪都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 没了爵位,失了颜面,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卫祯:“舅父倒是看得开。不过谢璋这一贬,旁人看在眼里,怕是要以为谢家气数尽了。” 谢府之端起酒盏,波澜不惊:“谢家气数,从来不在谢璋身上。” 卫祯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谢府之,旋即笑了笑,“那倒是。舅父传信说有要事商议,不知是何事?” 谢府之放下茶盏,“殿下可有那花娘的线索?” 卫祯眉头微蹙,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谢府之,“殿下莫气,找不着也是情理之中,我也刚得到的消息,兰郡抢夺血书之人是个女子。如此推断,那花娘与血书之人极有可能是一伙的。血城尸海都能杀出来,也难怪曹敬、苏问心二人都折于她们手中。” 卫祯语气不善,“舅父从哪来的消息?” 谢府之:“兰郡军。” 卫祯:“兰郡军的消息舅父也敢信?” “为何不信?” 正说着,水面的鱼漂猛地一沉。 谢府之目光微动,手腕轻抬,钓竿在空中弯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只见水花四溅,一尾银白的鱼儿带着粼粼光影破水而出。 谢府之不紧不慢地将鱼取下,随手丢进身旁的木桶里,又将空饵抛了出去。 水面因鱼钩沉入溅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接着道:“这世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有情有义,总有人贪生怕死,贪图富贵,兰郡军若是铜墙铁壁,上官琮还能冤死?” 说罢,他摆了摆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暗处闪出,跪在水榭台阶下,双手举着一卷画轴,呈于卫祯面前。 卫祯睨了一眼,“何意?” “她便是兰郡抢夺血书之人。”谢府之顿了顿,刻意又补了一句:“真容。” 卫祯接过,展开画轴,丹青映入眸底的瞬间,暗金的眸光动了动。 * 山间的夜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吹得案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上官辞端坐在案前,桌面上摊着一幅画。 画上的少女生了一副美人皮囊,眉如远山含黛,鼻子若凝脂雕玉,初一眼,是无可挑剔的勾人皮相,待入了神,再往深看,那双眼微微上翘的桃花眼,眼尾染着一抹胭脂色,明明是盈盈弱水之姿,眸光里却盛着桀骜不驯的凶光,这份骨子里的叛逆让她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遥不可及。 吱呀一声,木门从外面推开,山风灌入,桌上的画纸被吹得猎猎作响。 上官辞这才从画里走了出来,站起身,对着走进屋里的女子抬手作揖,“女君。” 少女慢步走到案前,低垂着眼睑,盯着画里的女子看了许久,轻声道:“若非是你亲手所画,本君怎么都不会相信画上之人竟是兰郡边城令齐军闻风丧胆的鬼面罗刹。” 上官辞:“阿宁本就是很厉害的人,她虽是女子,却不输给任何人。” 少女神色微动,目光上移,不动声色打量他:“你心悦她?” 画里女子眉眼间尽是神韵,不难看出是画师的用心与偏爱。 上官辞眼神微黯,并未作答,抬眸迎上白衣少女的目光,“女君,阿宁真的还活着吗?” 少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若你所言不虚,她应该就是抢走血书之人。我收到情报时慢了一步,兰郡已是一片血海,而她也带着血书不知所踪。” “我原以为她会来盛安替你阿父伸冤,便想着来盛安助她一臂之力。谁料,等到你阿父被判罪,上官一族被抄家,她和血书依旧不知所踪。” “现在有你相助,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 第106章 小同窗 过了谷雨,天气便一日暖过一日。 客院里的石榴树,叶子密了一层,新旧叶片交替显得生机勃勃。廊下的锦帘也换成了竹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夏日明媚的感觉就来了 “卫丁!” 院门被推开,赵令仪大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衫子,外罩同色半臂,发髻梳得比平时高了些,衬得整个人精神不少。 卫芙宁正捞着袖子在院里净手,闻言,偏头应了声。 赵令仪闻着一股药味,不由好奇凑上前,见盆里的水黑乎乎的,神情微愣:“这是什么?你受伤了?” “没受伤。” 卫芙宁拿过盆上的布巾,一边擦手一边解释:“这个药草可以活肤生肌,平时泡一泡能消肿去茧。” “哈?” 这么黝黑粗犷的一个人,还会在意手好不好看? 赵令仪实在费解,又问:“你泡这个做什么?” 卫芙宁将擦手的布巾搭回廊柱,想了想,认真道:“我不想一伸出手,对手就知道我能一拳打死十个人,这叫出其不意。” “呜呼~!” 赵令仪从未想过还有这种论调,顿时两眼放光,捞起袖子,“我也泡泡。” 卫芙宁一把揪住她,“你这手一看就知道十指不沾阳春水,你要想骗人,现在就应该去砍柴。” 说罢,端起铜盆往榴树下泼了去。 赵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眸光若有所思。 卫芙宁看了她一眼,给她倒了一杯茶,“郡主找我有事?” “哦!”赵令仪这才想起什么,捧着茶盏坐下,正色:“是有事。” 她略有斟酌,低头喝了一口茶才缓缓道:“卫丁,你在教房司做护院,知道一个叫上官宓的乐娘吗?” 卫芙宁的目光在赵令仪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反问道:“郡主去教坊司就是为了找这位上官娘子?郡主认识她?” 赵令仪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算认识,上官将军获罪累及家人,我打听到她入了教坊司,那晚原本是想去见见她的。” 卫芙宁眸光凝固,“郡主认识上官将军?” “嗯。”赵令仪神色黯淡,“当年平雁城战乱,阿翁叔伯皆战死,我阿父与阿娘收到消息,连夜奔赴平雁支援。而我因年纪太小,被留在了淮南。先帝仁慈,怕我在淮南无人照看,便派人下旨将我召入盛安给帝姬殿下做伴读,当时,来淮南接我入盛安的便是上官将军。” 卫芙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便是因此,想去看看上官将军的女儿?” “嗯。” 赵令仪轻叹了一声,情绪有些低落,“卫丁,你不知道,上官将军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上京路上我一直闹情绪,还偷跑出去找阿父阿母,结果遇上了齐人派来的刺客。上官将军为了护我,受了很重的伤,但他从未责怪我,他用奇怪的草给我编各种各样的的小动物,他还说每次他去边疆打战的时候,只要他给女儿编一只小鸟,女儿就不会哭闹了。” “他同我阿父一样,是会丢下心爱的女儿去守国门的将军,这样的人,怎么会叛国呢?要是先帝还在就好了,若她还在……” 意识到到自己失言,赵令仪当即噤声,吐了一口浊气,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尴尬笑了笑,“我浑说的,你只当是故事听了便罢,可千万别跟别人说。” 卫芙宁垂眸,沉默片刻,开口道:“郡主若真有心,日后还是避着些好。你身后是淮南王府,上官宓是叛国罪臣之女,你二人同是将门之后,若是被人有心之人拿捏住了把柄,殃及淮南王府不说,上官宓只怕也会保不住。” 这话若说在教坊司那晚之前,赵令仪只当是危言耸听的说教,不会放在心上。 但经历过谢璋之事,她已经知道盛安的水深得能淹死人,她堂堂县主险些过不去,更何况是失去依仗的上官宓? 赵令仪重重点头,“好心做坏事,一样是坏。我明白的。” 卫芙宁见她一点就透,缓和了神情,安慰道:“郡主不必担心,上官宓刚入教坊司的时候的确是吃了不少苦,但现在有小国公护着,倒也没无碍。” “小国公?”赵令仪惊愣,“哪个小国公?崔家?” “嗯。” 赵令仪嘶了一声,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若是崔家,倒也的确能在圣人眼皮子下护住上官宓,只是……” 下一秒她眼睛又瞪得溜圆,“不对啊!崔玄聿可是陛下内定的贤婿,若是叫昭华那个坏家伙知道了,上官宓不是死得更快?” 卫芙宁:“崔国公与公主有情?” 赵令仪连忙摆手,“哪能啊?崔玄聿就是个万年不开花的空心竹,看着品性高洁,实则是圣人无心,万事皆空,昭华喜欢这么一个人,也算是遭报应了。” “……”卫芙宁双手抱胸,歪头打量赵令仪。 赵令仪愣了愣,上下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卫芙宁,“人人都道崔玄聿温良恭谦,为何郡主说他是青竹本空?” “圣人也是人,连神性都做不到真正的众生平等,又何况是他?他对谁都一样,不过是因为所有人于他而言毫无差别罢了。” 赵令仪说完,咧开一嘴白牙,“是不是觉得我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卫芙宁:“谁教你的?” “!”赵令仪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更大,“你怎么……” 她顿了顿,立马对着卫芙宁竖起大拇指,“嘿嘿~是我小同窗教我的。” 同窗? 卫芙宁微微思量,眸光幽暗:“你方才说,先帝曾接你入宫给做帝姬的伴读,所以你说的小同窗是帝姬?” 赵令仪摇头,“不是。” “小同窗也是帝姬的伴读,在我入宫之前就陪着帝姬了,帝姬不爱搭理人,最喜欢的就是小同窗了。” 卫芙宁沉吟片刻,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佯装不经意:“郡主似乎很喜欢帝姬和小同窗,你还记得她们长什么样子吗?” “嗯?” 赵令仪好奇看着卫芙宁,就在卫芙宁以为她会质疑时,赵令仪耷拉着肩膀幽幽叹了口气。 “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我入盛安时只有六岁,在宫中也就住了一年。帝姬出事的时候只有十岁,物是人非,就算真能再见,只怕也不认识了。” “说起来,帝姬和小同窗也是极好的人呢。” 卫芙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低声道:“她们很像吗?” 赵令仪不假思索道,“不像,一点儿都不像。帝姬沉稳内敛,不爱笑,跟个小大人似的。小同窗每天叽叽喳喳的,皇宫里的人都喜欢她,先帝也喜欢。” 卫芙宁抬手垂眸喝茶,正要压回心思—— 赵令仪又道:“但要细细想起来,也有很多相像之处。” 卫芙宁指尖微顿,抬眸。 赵令仪:“她们俩的学问都极好,还有字,因是受先帝启蒙,写出来的字都有先帝的影子,她们都喜欢吃甜食,所以都是个小胖子。” 小胖子? 卫芙宁有些意外,“她们很……胖?” 赵令仪摆摆手,又对着自己脸比划,“不是胖球的胖,就像糯米团子那样,肉嘟嘟的。先帝说,这是稚气未脱,以后长大便好了,所以从不拘着帝姬的吃食。” 卫芙宁,“那小同窗呢?” 六岁的孩子就能看出崔玄聿是青竹空心,就算如何天赋异禀也说不通。 赵令仪回想着:“小同窗也一样,帝姬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帝姬做什么她就陪着,所以帝姬才把她当做是最好的朋友,平日里,但凡我们与小同窗多亲近,帝姬都会吃味。” 卫芙宁见赵令仪知无不言,抬手给她倒了杯茶水,故意道:“同是稚子幼年,小同窗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在难得可贵。” “是啊,她真的很好。嘶,我一直叫她小同窗,都忘记她叫什么了?” 赵令仪蹙眉,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叫什么来着……怎么不记得了。” 卫芙宁神色微异,声音低沉了几分,“听郡主的意思,那位小同窗也不在了?” 能陪在帝姬身边的定是勋贵之家,若是还在,赵令仪不会连名字都记不住,唯一的解释是,小同窗只存活在幼年的记忆里。 赵令仪愣了愣,有些惊讶于卫芙宁的敏锐,随即目光又黯了下来,“嗯。她什么都陪着帝姬,十年前那场皇陵大火她也陪着,再也没有回来了。” 原来如此。 卫芙宁垂眸,掩下眼里的情绪,“她的家人一定很难过。” 赵令仪:“她没有家人。” 卫芙宁原本是想打探清楚小同窗的身份,没想到竟然得到这样的结果,不由有些意外:“她是孤臣之后?” “这便不知了,我曾好奇问过她的来历,你猜她怎么说的?” 赵令仪忍俊不禁,“她说她是受天地精华孕育,从石头缝里出来的。” 卫芙宁皱了皱眉。 她穿越前所在的星际联邦,硅基生命体虽然稀少,但并非传说,他们以晶体为躯,以地热为食,寿命悠长得像山峦,思维快得像光。 难道这个小同窗与她是同类? 卫芙宁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赵令仪的话说:“童言无忌,或许只是小孩子编来搪塞的。” 赵令仪笑着点头,正要再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梳双环髻的小侍女小跑着进来,在廊下站定,气喘吁吁地福了一礼:“郡主,学政署来人了,顾嬷嬷请您去正堂。” “学政署?”赵令仪看了卫芙宁一眼,有些不高兴站起身。 * 前厅里站着两个穿玄青色圆领袍的男子,腰悬铜鱼符,一看便是官面身份。 为首之人面容端正,手持一卷暗红绢帛,见赵令仪出来便拱手行礼:“下官学政署典簿周恪,奉学正大人之命,前来送达女学入学事宜。” “女学定于下月初八正式开馆,入学者须于三日内前往学政署核验身份、领取学牒。凡入学诸生,需于开馆前接受教考,由学正亲自命题,以定分班次第。教考不合格者,暂缓入学,待来年补考。” 说罢将绢帛双手奉上。 赵令仪只扫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卷起来。 顾嬷嬷笑着递上赏银,“辛苦周典簿特意跑一趟。” 周恪接过,躬身一礼,“下官告退。” 等那两道玄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赵令仪才把绢帛随手往桌上一撂。 “真是烦死了!” 顾嬷嬷折身回来,盯着绢帛看了一会儿,垂眸抹了抹眼角。 卫赵令仪注意到顾嬷嬷的小动作,心头一紧,乖乖坐直的,“嬷嬷,你怎么了?” 顾嬷嬷回过神来,眼神复杂,“郡主,这几日便在府里好好温书吧。” 赵令仪一听这话,顿时垮了脸, 顾嬷嬷笑了笑,语气温和:“好了,别撅着嘴了,岁月匆匆,少年一去不回,你现在万般嫌弃,说不得再过十年,做梦都想回来。” * 教坊司今日无贵客点班子,后院难得安静了下来。 柳教习搬了张竹躺椅,搁在老槐树底下,一手摇着蒲扇,迷迷糊糊正要睡去,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教习!教习!!” 柳教习猛地惊醒,蒲扇啪地拍在扶手上,怒道:“喊魂啊!天塌了还是地……” 话音未落,抬眸便看见小厮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体态极其富态的宫人,五十来岁,穿一身绛紫色的妆花褙子,头上戴着点翠凤头簪,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穿一色青缎子比甲,低眉顺目,手里捧着描金匣子和拂尘。 柳教习的脸色瞬间变了,噌地从躺椅上站起来,端着笑意迎上前,“哎哟!原是嬷嬷大驾光临啊,有失远迎,莫怪莫怪。” 宫人吊梢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帖子,颐指气使。 “公主殿下今晚在芙蓉园设宴,听闻你们教坊司东阁有位乐娘,琵琶弹得堪称一绝,殿下起了雅兴,特命她赴宴助兴。” …… 第107章 请公主换人 午间的日头正好,院墙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拖长了调子,把周遭所有的声响都兜了进去,卫芙宁闭着眼靠在藤椅里,似睡非睡。 “卫小哥!卫小哥!” 门房老赵头的声音从垂花门外传来。 卫芙宁睁开眼,侧头望去。 老赵头小跑着进院,在廊下站定,喘了口气,“卫小哥,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教坊司的,要找小哥。小的问他什么事,他只说认识小哥,有要紧的事当面说,小哥可要见?” 教坊司? 卫芙宁坐直了身子,略一沉思,起身理了理衣袍,“在哪?” 老赵头道:“耳房,小哥请随我来。” 卫芙宁颔首,穿过穿堂,转过影壁,便看见耳房门口站着一个青灰色圆领袍的彪形大汉。 冯广双手负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端的是一副高深莫测的做派。 卫芙宁大步走上前去,劈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冯广正盯着院中景致出神,闻言猛然回神,目光沉沉地落在卫芙宁脸上。 他正要开口,卫芙宁直接越过,推开了耳房的门。 “进来说。” 冯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略一顿,抬脚跟上。 老赵头斟了茶端进来,又朝卫芙宁躬了躬身,退出去时顺手将门带得严严实实。 冯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 短短两天时间,这厮竟又在淮南王府站稳了脚跟,这本事还真是了不得。 卫芙宁在主位坐下:“你现在可以说了。” 冯广跟着落座,低声道:“昭华公主今晚在芙蓉园设宴,点名要上官娘子出宴助兴。” 卫芙宁神色淡淡:“你来找我时,可曾泄露行踪?” 怎么没反应,难不成是他猜错了? 冯广脸色一正,摆摆手,“你放心,绝对没有!我的本事……哼咳咳……” 他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尴尬地摸了摸额头,“我的本事,你不都知道了?” 他奶奶的,这些年他在教坊司欺上瞒下,玩忽职守,如鱼得水,结果这厮才来半月,直接把他底裤都给扒了。 不仅有他值守期间偷跑出去喝酒、赌博的证据,竟然还看穿了他伪装武学高手的骗局。 不讲武德,明明说了有内伤,改日再切磋,这厮偏就不听,那一棍差点就要去见地下的太奶了。 “你可以回去了。”卫芙宁从袖口取出一个布袋扔给他。 冯广条件反射接过抛来的布袋,听见熟悉的声响,顿时一愣,拉开布绳见真是银子,不由愣了愣,“这……” 卫芙宁,“怎么?嫌少” “不不不!” 冯广将布绳一拧塞进怀里,双手抱拳,刚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犹豫了片刻又折了回来,“那个……前两日,我看见绿萝了。” 卫芙宁抬头,眯了眯眼。 冯广倏尔想起那灭顶一棍,头皮发麻,往后退了一步,嘴硬道:“你只让我盯着教坊司,但绿萝当时在教坊司外,不算!” 卫芙宁,“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说了?” 冯广:“……” 卫芙宁:“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就在后院瞧了一眼就走了。” 说罢,他试探性地往后退了一步,见卫芙宁没有阻止,暗暗松了口气,推门拔腿跑出了耳房。 耳房的门虚掩着,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线。 卫芙宁转眸看向手边的茶盏,茶水澄澈,倒映着她眸底的沉静。 她抬起指尖,轻轻在桌面叩了两声,茶汤里的倒影瞬间散去,荡开一圈圈涟漪。 当初选中崔玄聿,她就已经设想到了今天的局面。 权势是一柄双刃剑,既然接受了崔玄聿的庇护,就必定会受到与他相关的牵连,公主也好,县主也罢,若崔玄聿连这种烂桃花都处理不好,那就不值得她在他身上花心思了。 * 教坊司这边,酉时三刻赴宴,申时初,上官宓便已经收拾好,抱着琵琶在院子里听训。 柳教习跟没骨头似的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嘴对嘴灌了一口,还是一贯刻薄的调调。 “别以为小国公多看了你两眼,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告诉你,那不过是一时新鲜,跟逗雀儿似的,玩过了就扔。你可别昏了头,真以为自个儿攀上了高枝。” “今晚去的是昭华殿下的席面,那可是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嫡公主!到了那儿,给我老实点!贵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半个不字都不许有。要是敢自作主张,惹贵人不快,死在外头,都没人给你买副棺材板。” “听明白了吗?” 上官宓垂着眼,脸上清清冷冷,“知道了。” 这边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厮急匆匆跑进来,“教、教习…来……人了!” 柳教习皱了皱眉,将紫砂壶往桌上一搁,不悦道:“来人了就来人了,慌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话还没说完,一队亲卫已经从月洞门后涌了进来。 柳教习的脸色登时就变了,蹭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还没等她迎上去,就见一白净少年扛着陌刀,大摇大摆地从亲卫中间走了出来。 “老妈子,我家郎君今晚要听曲,特命我来请上官娘子。” 崔盏走到院中,目光扫了一圈,见上官宓装扮整齐,她怀里还抱着琵琶,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装扮上了?正好!轿子已经在外头了,娘子请吧。” “这……” 柳教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快步上前,笑得极其谄媚:“崔爷,您可不能把人带走!昭华公主殿下今晚在芙蓉园设宴,也点了宓娘的牌子。” 崔盏挑了挑眉,“这么巧?” 柳教习连忙道,“是啊,可不巧吗?你要这么把人带着,公主问话我如何交代啊?” 崔盏偏了偏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办,就说我家郎君说的,请公主殿下换人。” …… 第108章 宴无好宴 门下省,值房。 日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叠厚厚的公文上,将纸页照得发亮。 谷雨前后,各州忙着播种修渠,报上来的折子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崔玄聿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管笔,正埋头批阅一份关于春汛赈灾的奏报。 朱砂批注落纸有声,不急不慢。案角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连盖子都没掀开过。 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股子阳光晒过青石板的热气。 崔笺大步走到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 “郎君,普宁坊那处宅子已经办妥了,这是房契。” “放着吧。” 崔玄聿连眼皮都没抬,左手仍然支着额角,右手翻过一页公文,声音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崔笺将房契小心地搁在案角,退后一步站着。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传来几声鸟雀的啁啾,衬得这间堆满公文的屋子愈发安静。 崔笺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郎君,上官娘子已经安置好了,今晚可要……去宅子看看?” 崔玄聿:“不去。” 崔笺一愣。 怎得不去? 郎君一听说昭华公主去教坊司找麻烦,当即便买了处宅子,还让崔盏带着府中亲兵去教坊司抢人,这般护着应该是真惦记上了,怎么又不去了? 完了,他最近都跟不上郎君的思绪了,崔盏那个蠢货马上要抢走他的心腹之位了。 崔笺如临大敌,面上不动声色,又试探性地问道:“公主那边……” 崔玄聿被这些批不完的公文闹得头疼,国库没银子,各地又嗷嗷待哺,正是烦心的时候,崔笺一直叽叽喳喳,他有些不悦,这才抬起头,正色道:“出去。” 竟然踩雷点了! 简直奇耻大辱!崔笺面色微僵,羞愧难当,捂着脸跑了出去。 * 酉时一刻,芙蓉园这边,已是张灯结彩。 湖畔的藕香榭里,宫人们早已忙碌了起来,端盏换碟,摆花温酒,穿梭往来各司其职。 夕阳西下,将整座水榭染成了暖金色,连湖面上的荷叶都镶了一圈碎光。 内殿里,昭华公主歪在美人榻上。她今日特意穿着一件艳红的洒金褙子,头上珠翠环绕,鹅蛋脸,杏眼桃腮,端的是好相貌,却因眉宇间凝着一股郁气,将这份明艳打了折扣。 谢清辞靠坐在一旁的圈椅里,眉头微蹙:“今日是皇后娘娘特意交代的女学宴,殿下叫不相干的人来做什么?叫皇后娘娘知道你不知轻重,回去又要挨训了。” 昭华将团扇往榻上一拍,坐直了身子,怒道:“我不知轻重?我有谢璋不知轻重?我母亲昨日险些气晕在坤仪殿,可不就多亏了他?” 谢清辞冷了脸色,垂了垂眼,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没再开口。 昭华也知道自己说话冲了些,缓和了神情:“我就是生气,就是想看看,能让崔玄聿不顾名声,连着两夜跑去教坊司的贱人到底长什么狐媚样子!别人不知,你还不知吗?” 谢清辞懒得计较,温声道:“殿下要处置她,办法多的是,何必亲自动手?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 昭华冷笑一声:“让本公主不痛快的人,当然要亲自动手,才能一泄心头之恨!” 谢清辞因着谢璋的事,心绪不快,见昭华一意孤行,便也无心再劝。 昭华见她不说话,又歪回榻上,“父皇已经钦定秦怀远为女学祭酒,秦孙两家联姻势在必行,秦淮偷偷跑去教坊司为了谁你我心知肚明,就算不为崔玄聿,这个贱人也留不得。” 谢清辞垂了垂眼,端起茶盏,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这时,殿门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玉嬷嬷迈着小碎步走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笑道:“殿下,各府的贵人娘子们都到了。” 闻言,昭华脸上的戾气瞬间收了三分,起身理了理鬓发,重新端起公主的威仪,神色矜贵:“让她们进来吧。” 玉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伴着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安阳侯府的嫡长女,身后跟着永宁伯府的三娘子、工部侍郎家的千金,皆是盛京排得上名号的闺秀。 贵女们个个姿态端庄,仪态万方,进殿后齐齐行礼,口中称着“殿下万福”。 昭华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起了得体的笑容:“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道清脆娇软的笑声,“二妹妹好生小气,请了大家一起吃酒,怎得也不叫上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处珠帘微动,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贵女们神色微异,齐齐起身见礼,“参见大公主。” 昭华脸色冷了几分,转头看向谢清辞,谢清辞看出昭华眼底的怒意,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大公主昭梨是淑妃所生,明眸皓齿,眉目间与昭华有三分相似,却多了一股子天真烂漫的娇憨。 元熙帝子嗣单薄,膝下一共两个女儿,是以昭梨身份虽不及昭华尊贵,但也颇为受宠。 见昭华不悦,她眼里的笑意更盛,“我不请自来,二妹妹不会恼我吧?” 昭华皮笑肉不笑,“大姐姐说笑了,原本也是要请大姐姐的,但想到今日是女学同窗宴,大姐姐平日课业倦怠,校考只怕与我们分不到一块,也就没有请了。” 昭梨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谢清辞起身,上前拉住昭梨的手,“大殿下快别站着,入座说话。今日这宴席,本就是姐妹们聚在一处乐呵乐呵,哪分什么课业不课业的?殿下来的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昭梨面色稍霁,顺着她的手势在客席落座,环顾一圈后,笑道,“我方才进来时,听宫人们说,二妹妹今晚还请了教坊司的琵琶娘子助兴?” 崔玄聿是盛安贵女人人都想得到的白月光,是以他的一言一行总是格外引人注意。 这两日,教坊司一琵琶女引得小国公破例流连两日的消息早已在闺阁中不胫而走,不少人已经起了打探的心思。 贵女们没想到昭华这么快就出手了,不由精神一振。 昭华看出众人的心思,淡笑一声,偏头看向殿门处侍立的玉嬷嬷。 玉嬷嬷会意,转身正要往外走—— 突然! “殿下!殿下——” 一宫娥匆匆跑进殿,跪地求饶,“殿下恕罪,奴婢派人去教坊司接人,教坊司却说人被……被……” 昭华眯了眯眼,“舌头不想要了?” 宫娥吓得浑身一抖:“被……被小国公派亲卫接走了。” …… 第109章 告状 殿中霎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家小国公向来清冷自持,从未见过他对哪家贵女不同,今日竟为了一个教坊司的贱奴拂了公主的面子? 简直荒唐! 昭梨最先回过神来,见昭华脸上阴晴不定,偏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娥,幸灾乐祸道:“小国公难道不知今日二妹妹在此设宴?” 宫娥脸色白得像纸,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嗡嗡的:“回……回大殿下,知道的。” “知道?”昭梨挑了挑眉,捂着嘴轻笑了一声,“知道还把人接走?这未免……也有些太不把二妹妹放在眼里了。二妹妹,你说是不是?” 这话一落,殿中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谢清辞脸色微变,迅速转头看向昭华,正要开口却已经来不及了。 昭华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席案。 “砰”的一声巨响,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几个离得近的贵女惊叫着往后躲,裙摆上溅了酒渍也顾不得擦。 “殿下!”谢清辞快步上前,伸手去拦,“殿下息怒。” 昭华一把推开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双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头也不回往殿外走去。 殿中一片死寂。 贵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昭梨环顾了一圈殿中众人,缓缓站起身来,脸上那抹幸灾乐祸已经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副端庄得体的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手,笑道:“二妹妹今日身子不适,先回去歇着了。诸位不必拘束,该吃吃该喝喝,本宫陪你们。” 说着,便转向一旁呆立的宫人,“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重新摆一桌席面上来。”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收拾残局。 谢清辞看着昭梨反客为主,落座主位,微微蹙眉,起身微微福了一礼,跟着出了大殿。 藕香榭外,暮色渐浓。 谢清辞追出来的时候,昭华已经过了垂花门,艳红的衣袂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宫人们小心翼翼跟在身后,谁也不敢出声。 “昭华!”谢清辞提着裙摆赶到她身侧,伸手将人拦住,“你要去哪儿?” 昭华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来,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蹦:“去见父皇!本公主倒要问问,崔玄聿他凭什么!” 谢清辞:“你冷静些……为了一个教坊司的乐娘惊动圣驾,这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昭华打断她,“传出去也是他崔玄聿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谢清辞蹙眉:“殿下,崔家是百年门阀,崔玄聿又是崔家嫡孙,你若为了这种事闹到陛下面前,陛下就算表面斥责他,心里未必会觉得你懂事。况且……” “况且什么?”昭华冷笑一声,“况且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丢人现眼?” 谢清辞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昭华眼圈已经泛了红,但语气里全是不肯低头的倔强:“全盛安都知道父皇和我的心思,他岂会不知?他既然不给我脸面,我又何必给他留体面?这件事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说罢,她转身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藕香榭,低声道:“至于昭梨那个贱人,且让她先得意两日,等女学开馆,我定要叫她好看。” * 甘露殿里,熏香袅袅。 案前摆着一盆新进贡的墨兰,花瓣如玉,幽香阵阵。元熙帝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歪在内殿的软榻上,一会儿摸了摸叶子,一会儿闻闻花香,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崔云疏躲在殿外,捂着鼻子,一脸的嫌弃,“怎得还没有人来请?” 崔瑶嘴角抽了抽,压低了声音:“哪还有人啊?那些娘娘一听说陛下进了甘露殿早早就熄了灯。” “一群废物!本宫都已经摆烂成这样了,她们怎么还是一个能扛事的都没有?这是想恶心死本宫,好继承本宫的贵妃之位?” 崔云疏正烦着,身后忽然传来元熙帝慵懒的声音:“爱妃啊~~” 崔云疏眼皮跳了跳。 这声音三分酒意三分慵懒四分腻歪,她太熟悉了,每次这老家伙用这种语气叫她,准没好事。 崔云疏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了温柔得体的笑容,转身入殿,“陛下。” 元熙帝已经从软榻上坐起来了,拍了拍身边的榻沿,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爱妃去哪了?来~到朕身边来坐。” 崔云疏心里虽膈应得要命,但还是弯起眉眼,施施然走过去,挨着元熙帝身侧坐下,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这一个月的冷脸从未存在过。 “陛下还说臣妾,您都瞧这盆花瞧了一个晚上了,臣妾还以为陛下是来赏花的,这才没上前打扰陛下的兴致。” 入宫多年,她的演技早已炉火纯青,有时候连自己都能骗过去。 元熙帝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揽住崔云疏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声道:“这花虽好,不及爱妃半分。”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崔云疏僵了一瞬,身体本能地想要躲开,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都已经闹了一个月了,小作是情调,再作可就不合时宜了。 崔云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往元熙帝怀里靠去——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瑶快步走入殿中,躬身道:“陛下,娘娘,昭华公主求见,说是有要事启奏。” 崔云疏豁然睁眼,唰地回正身体,怕自己脸上的笑意绷不住,故作害羞地拿起案上的团扇遮住脸,“没规矩,谁让你就这么进来的?” 元熙帝满脸不悦,“叫她回去。” 崔瑶服侍崔云疏多年,哪能听元熙帝指派,当即跪下请罪,“陛下恕罪,奴婢告知公主陛下已经歇下了,但公主却不依不饶,还动手打了洒扫的宫人,奴婢也是没办法才惊扰圣驾。” 元熙帝盛怒,站起身,“人呢?” 崔瑶:“在偏殿,公主说,若是见不着陛下她便不走了。” “岂有此理!”元熙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拂袖便往外走,边走边道:“朕倒要看看,她是不是要翻天了?!” 崔云疏见人走远了,将手里的团扇往桌上一撂,慢悠悠起身,伸了个懒腰,“阿瑶,你真是越来越有头脑了,办得不错。” “哎呀娘娘~” 崔瑶只觉头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昭华公主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说是郎君惹她不快,来请陛下做主,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崔云疏侧身看向偏殿方向,眼里的倦怠一扫而空,“她、找、死……” …… 第110章 蓄谋已久 偏殿内,烛火通明。 元熙帝大步跨进门槛时,昭华正歪在椅子里,见皇帝进来,猛地站起身扑上前,眼泪说来就来,哭得稀里哗啦:“父皇!您要给儿臣做主啊!儿臣活了十八年,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这口气儿臣咽不下去!” 元熙帝脸上的怒气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女儿这一扑一哭,堵了个严严实实。 万般无奈,他只得先伸手拍了拍昭华的肩膀,以示安抚:“好了好了,堂堂公主,哭成这样成何体统?有什么事好好说,父皇替你做主。” 昭华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元熙帝,泣不成声地将今日宴会的事说了一遍。 “父皇,今晚宴上的那些女眷,都是儿臣未来的同窗,若传出去,儿臣的脸往哪儿搁?” 元熙帝眉头拧成了疙瘩,正要开口,崔云疏抬步一脚踏入内殿。 “公主慎言!阿聿不过是招待了一位红颜知己,怎么到了公主嘴里,就成了‘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话落,崔云疏转眸落在昭华脸上,不怒自威:“这罪名阿聿担不起,崔家也担不起。” 昭华公主的脸色微微一变,泪痕还挂在脸上,但那股子气势明显矮了几分。 元熙帝轻咳了一声,朝昭华使了个眼色。 昭华松开元熙帝的衣袖,退后一步,作揖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不敢!”崔云疏依旧不依不饶,“公主好大的架子,来我这甘露殿又是打我的人,又是告我崔家的状,眼里哪还有半点我这个贵妃?” 昭华皱了皱眉,满是委屈,“贵妃娘娘这话说反了吧,分明是你们崔家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我要找父皇,你的侍女拦着不让我见,这是何意?” “住口!”元熙帝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昭华,怎么跟贵妃说话的?” 昭华悻悻撇了撇嘴,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怒气,“父皇不疼儿臣了!儿臣被人欺负到头上,父皇不但不替儿臣做主,还骂儿臣!儿臣不活了!” 说着又要去撞柱子。 “哎呀呀!”元熙帝赶紧把人拦住,这个小女儿也是他宠着长大的,哪能真不心疼,“你这是做什么?朕又没说不给你作主。” 小丫头片子,搁这儿演什么欲擒故纵? “陛下什么意思,阿聿又没错,你做什么主?”崔云疏一把搂住元熙帝的胳膊。 昭华不甘心,拉着另一只胳膊,“父皇,都是那贱奴的错,求父皇赐死那贱奴,让崔玄聿给我道歉。” 崔云疏:“阿聿喜欢她,说明人家有本事,你说赐死就赐死,置国家法度于何地?” “父皇!” “哎呀呀呀!!够了!” 元熙帝被拉来拉去两只胳膊都麻了,气得一把甩开两人,“你堂堂公主,为了这么点小事要死要活,像什么话,给朕站好。” “还有你……” 刚起调,崔云疏叉腰瞪眼,元熙帝一噎,手指一转又点着昭华,“此事我已知晓,待问过锦卿再做处置。” 说罢,扬声道:“马英,传朕口谕,让崔侍郎即刻进宫见朕。” 崔云疏眉头微蹙。 元熙帝过问此事应当不仅仅是为昭华出气这么简单,满朝文武都看得出他召婿的心思,崔玄聿定然也知道,老贼这是打算借此机会试探崔家态度 。 念此,她转眸看向一旁的崔瑶,崔瑶垂眸默默退出了偏殿。 * 淮南王府,客院。 夜风习习,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淡不一的影子。 “卫丁!卫丁~~” 远远听见咋呼声,卫芙宁撩开竹帘,刚从屋里出来,就听见 砰的一声,院门被大力掼开。 赵令仪已经提着裙摆小跑着进了院子,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眼睛亮晶晶看着她。 “出大事了。” 卫芙宁笑了笑,转身往石榴树下走去,“什么事,郡主这么高兴?” 赵令仪挨着她坐下,笑嘻嘻道:“昭华那个坏家伙果然出手了,她今晚在芙蓉园设宴,请了好些女学的闺秀,还特意交代教坊司命上官娘子出演助兴,结果你猜怎么着?崔玄聿派人把上官娘子从她眼皮子底下截走了!听说昭华气得当场就把席面给砸了,丢下一众贵女进宫告状去了!!” 卫芙宁扬了扬眉,手段倒是干脆。 赵令仪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不由一愣:“你怎么这么淡定?昭华 可是最受宠爱的嫡公主,连皇后都管不住她。崔玄聿这回算是把她得罪狠了。” 卫芙宁慢条斯理给赵令仪倒了杯茶,淡淡道:“崔家亦是百年望族,崔小国公若真怕得罪公主,便不会出手了。” 赵令仪想了想,点头附和:“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崔玄聿向来克己复礼,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做过任何逾矩之事,今日竟为了上官娘子当众给公主难看,实在是有些反常。” 反常吗? 卫芙宁不置可否,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陛下已经下旨,召崔玄聿连夜进宫问话。马公公亲自去传的口谕,这会子人怕是已经在路上了。只希望这件事不要连累了上官娘子就好。” 赵令仪想不明白,双手托腮看向卫芙宁,“卫丁,你说上官娘子会不会有事啊?” 卫芙宁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会。” 因为克己复礼的人一旦离经叛道,那便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 …… 第111章 如你愿,我不快活 崔瑶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阴影里,廊下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到——” 皇后怎么来了?殿中几人神色微变。 最开心的当属昭华,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好不委屈迎上前,“母后。” 皇后一身杏黄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不如崔云疏明艳张扬,但也是个温雅清丽的美人。 她先是看了昭华一眼,才将目光落在元熙帝身上,优雅行礼:“陛下,臣妾听闻昭华在甘露殿闹事,特意赶来看看。” 说罢,笑吟吟看向身侧的崔云疏,“这孩子在潜邸时就被本宫惯坏了,如今是越发没有规矩了,今日若有什么冒犯贵妃之处,还望贵妃看在本宫的面子上,莫要与她计较。” 崔云疏掀眸迎上谢皇后的目光,皮笑肉不笑。 昭华公主自觉有了靠山,一把扑到皇后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气:“母后!崔玄聿他欺负儿臣!儿臣今晚的宴席全砸了,那些同窗都在看儿臣的笑话!” 皇后轻轻拍着昭华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瞥了崔云疏一眼,轻斥道:“胡说,小国公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欺负你?” 昭华:“他为了教坊司一个乐娘置儿臣脸面于不顾,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崔云疏嗤笑,“公主倒不如问问自己,好端端的女学宴,你学那些官场做派是什么意思?学便学了,教坊司上千人,何以偏偏就选中东阁那位?难道不是因为阿聿去听了两晚曲子,公主便心生嫉妒故意找茬?” “你……” 殿中气氛僵滞,昭华被崔云疏怼得哑口无言,攥着皇后衣袖的指节霎时泛白。 皇后轻轻拍了拍昭华的手背,目光落在崔云疏脸上,唇角弯了弯,“贵妃言重了,昭华设宴是本宫允的,宴上请舞姬乐女助兴也是常有的事,什么时候成了官场做派了?至于那女娘,昭华选中她算得上是抬举,何至于有找茬一说?” 崔云疏:“既说得这么坦荡,人没来怎的不知换一个?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宴是为那乐娘办的。” 元熙帝见气氛不妙,皱了皱眉,沉声道:“吵什么?是非黑白等锦卿来了自有分晓。” 崔云疏与谢皇后对视了一眼,一个冷哼了一声,一个收敛了笑意,各自转身入座。 元熙帝见状,不免心烦,扬声朝殿外喊道:“人呢,去请了没?” 正说着,马英躬身入殿,“陛下,崔国公到了。” 殿门处,一道身影踏着烛火走了进来。 崔玄聿一身青色圆领袍,腰束银带,发冠端正,烛光映在他脸上,俊美的面容透着温润如玉的淡然。 “臣崔玄聿,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贵妃娘娘。” 昭华一见他这清冷高雅的模样,心中顿觉五味杂陈。 谢皇后察觉昭华的异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元熙帝端坐上首,目光沉沉落在崔玄聿身上,笑着开口:“不必多礼,这么晚叫你来,实在是被这丫头闹得没办法了。锦卿,你向来稳重,今日是怎么了,可是另有隐情啊?” 崔云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这个老登,惯会装好人,明明是怕自己拉拢崔家的计划不成,却装出一副被女儿闹得没办法的慈父模样。 崔玄聿直起身来,垂手而立,“陛下恕罪,微臣不知陛下说的是何事?” 元熙帝见崔玄聿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起了疑,随即转头看向昭华。 昭华沉不住气,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道:“崔玄聿,你敢派亲卫把人接走,到父皇面前怎么就不敢认了?” 崔玄聿转头看向她,“公主殿下说的教坊司的事?” 昭华:“没错!” 崔玄聿抬眸看向元熙帝,神色肃然:“陛下,臣愚钝,实在不知从教坊司接走一个乐娘犯了大魏哪条律法?还请陛下明示。” 元熙帝被这句话噎了个结实。 花钱听曲,天经地义,别说是崔玄聿,就是贩夫走卒,只要出得起银子,教坊司的门也是敞开的。他总不能说“朕叫你进宫不是因为你犯了律法,是因为朕女儿不高兴”。 殿中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噗嗤~”崔云疏轻笑了一声,“锦卿,你这就不懂了,你犯的不是王法,是公主的法。 哎哟!一晚上为了个乐娘吵得我头疼。” “贵妃!”元熙帝自觉挂不住脸,沉声呵斥。 崔云疏瘪了瘪嘴,只当没听见,悠悠放下茶盏。 崔玄聿微微蹙眉,端出一副清贵的圣人模样:“陛下圣明,既是公主的法,恕微臣不能服从。” “锦卿……” “崔玄聿!”昭华气极,不待元熙帝开口,反唇相讥,“你别想否认,你接走那乐娘就是想让我难堪!你挑衅我,就是在挑衅皇家尊严!” “闭嘴!”元熙帝忍无可忍,重重拍案,“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昭华当众被斥,瞬间红了脸。 皇后起身,将她拉回身后,温声道:“陛下恕罪,昭华性子骄,自小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这才失了分寸,臣妾回去定会好好教训。” 说罢,转身看向崔玄聿,眼里的笑意愈发温婉,“锦卿啊,你和昭华青梅竹马,她与你置气也是看重与你的情分,只是不会表达罢了。今日我们几个长辈坐在这里,其中若有什么误会不妨说开,犯不着因为一件小事伤了你们的和气。” 崔玄聿颔首回礼,“皇后娘娘,微臣实在不知错在何处,竟被公主扣下不敬皇室的罪名。恕臣直言,今日 之事 若真要追究,也是公主存心刁难臣下,失了皇家体面。” 昭华:“崔玄聿!明明是你的错,你竟还颠倒黑白?” 崔玄聿不欲争辩,眼皮都没有抬,转头看向别处。 比起针锋相对,这样的忽视更叫昭华难堪。 她一下失了理智,不顾皇后劝阻,冲到崔玄聿面前与他对峙:“那不过就是个贱奴,你竟为了她与我生分?崔玄聿,你还说你没有藐视我?” 崔玄聿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清冷,“公主何以一直揪着一个乐娘不放?没了她,公主的宴便不成宴了吗?非我毁了公主的宴,是公主私心作祟罢了。” 这话已经算得上难听了,皇后脸色微僵,冷声道:“昭华,回来!” “我私心作祟?你明知我宴请的是女学同窗,为什么就不能顺了我的意呢?” 昭华此刻已经陷入不可自拔的漩涡,她喜爱月亮高贵独悬,却又恨他不肯给予清辉,是以连委屈都显得咄咄逼人。 崔玄聿:“如你意,我不快活。” …… 第112章 拒婚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昭华公主死死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君,像要把这个人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可他站在那里,青衫垂落,睫羽半掩,神色毫无波澜。 她一点都看不明白。 也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可笑,闹了一晚上,砸了宴席,打了宫人,闯进甘露殿,搬出父皇,搬出母后,甚至不惜在众人面前丢掉公主的体面,最后只换来一句—— 我不快活。 朝堂谁不知道君王有意指婚,崔玄聿这句“不快活”分明是在拒婚。短短四个字把她十八年来所有的骄傲、矜持和念想,碾得粉碎不堪。 “锦卿!”元熙帝脸色沉了几分。 崔玄聿垂首:“臣失言了。” 元熙帝见他认错,不好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都少说两句。昭华,你也是,多大的人了,为一个乐娘闹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昭华低着头,没有应声,也没有再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金砖上。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满是心疼,站起身将人拉回身侧,抬眸看向主位:“陛下,此事……” “行了!”元熙帝闭了闭眼,眉宇间满是疲惫,“你们都先下去吧,朕同锦卿说两句。” 皇后微怔,心知元熙帝这是还没歇下拉拢崔家的心思,垂眸福了一礼,转身看了崔玄聿一眼,拉着昭华出了偏殿。 “唉呀~这一晚上折腾得……”崔云疏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起身,由着崔瑶搀扶跟着出了殿。 殿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元熙帝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崔玄聿,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锦卿,朕知道你不是糊涂之人,你今日此举,怕不只是听曲那么简单吧?” 崔玄聿抬手作揖:“陛下圣明,此事的确另有隐情,那乐娘并非别人,而是上官琮之女,上官宓。” 元熙帝原以为崔玄聿是为了拒绝他的招揽,才故意惹出乐娘之事,现在看来倒是他错怪了。 “坐吧,跟朕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帝王当即缓和了神色。 崔玄聿转身入座,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可还记得,一月前有人纵火,趁乱私闯京兆府衙劫走了上官琮之子上官辞?” 元熙帝点了点头,“此事朕已交由南衙卫督办,但一直没有线索。” 话罢,帝王脸色凝重了几分,“莫非……与此事有关?” “正是。”崔玄聿道,“臣一直派人暗中盯着教坊司,近日发现了不少可疑行踪,臣怀疑那些人劫走上官辞是另有目的,便想着利用上官宓顺藤摸瓜查出背后之人。” “原来如此。”元熙帝恍然,眼里满是赞许,“为了替朕分忧,你不惜毁了自己的名声,真是难为你了。” 崔玄聿垂眸不语。 元熙帝清咳了一声,“昭华那孩子,被朕宠坏了,你莫要往心里去。” 崔玄聿:“陛下言重了。” 元熙帝略带试探:“既然是误会,待贼人落网,朕亲自与昭华解释,想必她定能理解。” 崔玄聿站起身,抬手作揖,“陛下恕罪,此事虽说是另有隐情,但臣同公主说的那些话却是出自真心。” 元熙帝微微皱眉,沉声道:“朕有意将昭华许配于你,满朝皆知,你如今是想告诉 朕,你看不上朕的女儿?” 崔玄聿抬眸,不卑不亢直直迎上帝王的目光:“陛下容禀。臣不才,蒙家族厚爱,委以重任。族长之责,上承祖宗之训,下立子弟之范。是以崔家择妇,首重贤德,次及温恭,惟愿宗妇能持家以俭、待人以宽,上孝舅姑,中和妯娌,下慈幼弱。” “恕臣直言,公主善妒专横,动辄以尊卑压人,以喜怒断事,如此心性,崔家受不住。” 话虽刺耳,却挑不出破绽。 崔玄聿不过是去教坊司听了两夜曲子,昭华尚且还没有名分,便如此不依不饶,若是以后成亲还了得? 如崔玄聿这等自小受人追捧的世家公子,定是受不得压迫的,若是强行下旨,只怕会逼出一对怨偶来。 看来,联姻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得另想法子才是。 元熙帝捏了捏眉心,语气里的试探和威压都散了个干净,无奈道:“你的意思,朕明白了。今日之事朕会督促皇后好好教导昭华,你就当是看在朕的份上,莫要与她计较。上官宓背后的势力朕便交予你彻查,先帝的忌日就快到了,朕不想再有任何纰漏。” 崔玄聿躬身作揖:“臣明白。” * 与此同时,大魏漠北。 天边最后一抹光被地平线吞没,四周暗下来,只有风吹过枯草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嗥。 “旗头!” 小北忽然勒住马,抬起手臂指向远方,因为太过激动,干涸的嘴角又被扯出了新的伤口,“您看那边!是火光!” 郑守业顺着小北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点微弱的光在夜色中跳动,那光不大,却像一颗坠落在荒漠里的星辰,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城墙之上,一面巨大的军旗在夜风中猎猎招展,旗面上绣着一头踏云而行、威风凛凛的神兽。 “是神策王旗!” 郑守业勒住缰绳,满目疮痍的眼里亮着点点星光,“阿宁,我们到北境国界了!” …… 第113章 帝王签 翌日,清晨。 “砰砰砰——” 油亮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客院的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卫丁!卫丁!你起了没?”赵令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卫芙宁正坐在窗前束发,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起身应了一声:“来了。” 院门方一打开,赵令仪提着裙摆大步跨了进来,脸上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早啊~” 任谁对着这么一张朝气蓬勃的脸都会被感染,卫芙宁跟着笑了笑,“郡主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赵令仪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台阶,回头见卫芙宁没动,立马上前拽着她的袖摆往里面走,“进去说。” 卫芙宁看着胳膊上的手掌,神色微凝。 赵令仪拉不动,回头对上她目光,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立马甩开手,清咳了一声,“那个……你别误会啊,我就是拿你当朋友!没有那个意思!”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不喜欢黑煤炭的,但偏偏就是看卫丁顺眼。 卫芙宁点了点头,“我知道。” 赵令仪有些不好意思,自顾自往石榴树走,走了两步见卫芙宁没跟上,又赶紧招手,“快来啊,有事跟你说,我都憋了一路了,难受死了。” 卫芙宁哭笑不得,这位郡主还真是不把她当外人,知道什么八卦都跟她说。 托她的福,现在足不出户,盛安朝局了如指掌。 卫芙宁快步走上前,“何事?” 赵令仪身子往前一倾,眉飞色舞:“还真被你说对了,也不知崔玄聿跟陛下说了什么,陛下半点没责怪。这便算了,我派人去教坊司打听,听说崔家一次性付了三个月的银子,上官娘子这三个月被崔玄聿一个人包圆了!” 卫芙宁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三个月,不多不少,正好是她和崔玄聿约定的时间。 “嘶~” 赵令仪丝毫不在意卫芙宁的冷淡,摸着下巴,作思考状:“崔玄聿这不等于在外面养了个外室?陛下不是打算给崔玄聿赐婚吗,怎么这都能允?” 卫芙宁给她倒了杯热茶,“只怕婚事不成了。” 这个崔玄聿,倒是会利用时机。 “不成了?”赵令仪一脸惊叹,“这就怪了,之前在朝堂上,你也看见陛下对崔玄聿的热乎劲儿了,怎么说不成就不成了。” 崔氏一门,四代三公,姻亲半朝,钱粮自足,兵马在握,尚公主于崔家并非是最好的选择,不过碍于帝王的面子不好直接拒绝罢了。 而昨日的事恰好就是契机,崔家需要的是能撑起门楣的宗妇,而不是骄蛮专横的妒妇。 昭华配不上崔家宗妇的条件,元熙帝就算再有心,也不好强买强卖,毕竟崔家从来都不是软柿子。 卫芙宁不便解释其中原因,摇了摇头:“这就不知了。” 赵令仪眯了眯眼:“莫不是崔玄聿对上官娘子情根深种,豁出命拒了婚……” “郡主,”卫芙宁放下茶盏,打断她,“你一大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被她这么一问,赵令仪才想起正事,拍了一下脑门:“哎呀,差点忘了!下个月就是先帝十周年忌辰,依照旧例,各家各府都会在盛清寺做法事、办布施会为先帝祈福。往年我不在盛京都是顾嬷嬷操持,今年既然回来了,我可不得尽点心意?” “阿爹已经同意了,今年淮南王府的布施会由我负责,但我什么都不懂,所以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趟盛清寺,看看场地,顺便请教一下方丈该准备些什么?” 淮南王府待卫芙宁不薄,她略微思索,点了点头:“好。” 赵令仪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拽着卫芙宁就往外走:“走走走,我已经让人备好马车了,办完正事若是时辰尚早,还可以去街市逛逛。” * 盛清寺建在一座不高的土丘上,山门巍峨,古木参天,因是先帝敕建的护国寺香火极盛。 赵令仪和卫芙宁下了车,早有知客僧迎上来,引着二人穿过重重殿宇,往后山方丈院去。 方丈法号虚尘,是个须眉皆白的老僧。 赵令仪说明来意,虚尘微微颔首,遂将今年布施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因着先帝十周年大祭,大魏各方诸侯纷纷归京,今年各府施粥的总数是往年的一倍不止,反倒是施药的药棚寥寥无几。恰巧一月前,边郊山下一个村子闹了时疫,药材紧缺,成了今年百姓急缺的稀罕物。 虚尘便想着同盛京几家大族商议,能否将原本定好的粥棚改为药棚,但药棚牵扯的事物太杂,还要与有时疫的病人接触,是寺里问了几十户人家,也就只有两户人家同意了。 闻言,赵令仪与卫芙宁对视一眼,当场便决定淮南王府今年不做粥棚,改为义诊赠药。 虚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赞淮南王府仁心济世,又唤来身边的小沙弥,引二人去前殿广场择定搭棚的位置。 此时巳时刚过,日头还不算毒辣,广场上已是人来人往,各府各家的下人们正忙着搭棚立柱、扯布挂帘。放眼望去,红蓝黄绿各色棚布在日光下格外鲜亮,瞧着与庙会一般无二。 两人跟着小沙弥穿过大雄宝殿,绕过一片青石砖铺就的月台,眼前豁然开朗。 广场足有数亩见方,青石墁地,两侧古柏森森。 赵令仪环顾一圈,一眼便瞧见了最显眼的两处棚子。 一座紫幔金顶,檐角高挑,棚前立着两根朱漆立柱,气派得像是谁家的正堂。 旁边那座则是青幔银钩,素净雅致,棚檐下还悬着一盏琉璃灯。 两家棚子挨在一处,一奢一雅,将周围的布棚衬得像乡下的草台班子。 “那是谢家和崔家的。”小沙弥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的平淡。 “臭显摆。”赵令仪嘟囔了一句,认真打量着眼前这片空地。 各家划分的已经差不多了,可供选择的寥寥无几,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转头求助卫芙宁:“卫丁,咱们选哪块?” 卫芙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那些棚子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广场东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地方离正殿远,离回廊的出口也远,旁边是一口古井,井边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丫伸展开去,将那一角荫得严严实实。四下的棚子都绕着它走,谁也没看上那块地。 卫芙宁抬手一指,“就那吧?” 赵令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皱了皱眉:“会不会太偏了?到时候人家找不到咱们的棚子,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卫芙宁低声解释,“看病不比施粥,粥棚要热闹,人越多越好,但来药棚的都是病人,病人多少都有隐疾,太热闹了,反倒不好开口。” 说着,她又指了指那口古井,“再有一月就热起来了,棚子搭在老槐树下,日头晒不着,凉快。再则,旁边就是水源,煎药取水方便。若是怕人找不到,可以在路口竖一面药幡,远远就能看见,岂不比挤在中间强?” “还是你想得周到!”赵令仪听完,眼睛一亮,朝小沙弥招手,“小师父,我们就要那块地,烦请你替我们记下。” 小沙弥连忙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本薄册子,工工整整记了下来,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真诚的欢喜:“二位施主心善,菩萨定会保佑的。说起来,敝寺的观音殿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最是灵验,逢初一十五求愿的人排到山门外头去。今日香客不多,两位不妨去拜一拜?全当结个善缘。” 赵令仪来了兴致,拉着卫芙宁的袖子,“走,去看看~” 卫芙宁对神佛之事不感兴趣,但见赵令仪兴趣盎然便也没有扫兴。 大雄宝殿的门槛足有半尺高,是整块青石凿成的,被千千万万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殿内光线幽暗,檀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裹着烛火的热气,将满室熏得昏昏沉沉。 正中供着三世佛,石像因千年沉淀返璞归真,隐隐透着玉石光泽。 赵令仪迈过门槛,脚步轻快,直奔右边的观音殿。卫芙宁跟在她身后,一脚跨过门槛,正要往右转—— 一道身影从殿内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月白色褙子,头上戴着白色的帷帽,薄纱在穿堂风中轻轻拂动,隐约可见底下削尖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卫芙宁往右,她往左,一左一右在殿门口擦肩而过。 倏尔,卫芙宁闻到了一股香气。 不是檀香,不是脂粉,而是一种极淡的、冷冽的、像深冬里冻僵了的梅花被碾碎后散发出的气息。 那气味只在鼻端停留了一息,便被檀香吞没,再也寻不见。 卫芙宁脚步一顿,停滞片刻,转头看向女子消失的方向。 “卫丁?” 赵令仪的声音从观音殿方向飘过来,带着几分疑惑,“发什么呆呢?” 卫芙宁回过神,目光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收回来,抬脚跟上。 刚才那股冷冽的香气像黏在了鼻腔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确定自己闻过这个味道,不止一次两次,是曾经经久数年。 她拼命回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真相。 刚才那个人,是故人? “你刚刚怎么回事?怎么心不在焉的?”赵令仪折返回来,在她面前摆了摆手,“魂丢了?” 卫芙宁敛了敛神,摇头:“没事,走吧。” 赵令仪没再多问,领着她穿过观音殿侧面的月洞门,进了抽签的耳房。 耳房不大,三面墙前摆着高高的木架,一格一格码着密密麻麻的签筒,竹的、木的、漆器的,大小不一,新旧各异。 赵令仪一进门就直奔木架,蹲下来精挑细选,这个拿起来晃一晃,那个放下去又换一个,比挑首饰还认真。 “卫丁,你知道吗?传说这里面有一支帝王签,谁要是抽到了,便是天眷之人,这辈子高官厚禄、福泽无穷。” “咱们也试试?” 卫芙宁靠在门框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存活的星球处于星际文明中九阶巅峰时代,在那漫长的生命里,她救过的人比赵令仪这辈子见过的还多,见过的毁灭,比这世上所有的寺庙加起来都多。 所以,在她的世界里,命运从不是写在竹签上的谶语,而是一系列可以被计算、被推演、被干预的变量。 她不信神,若真有神,那是她自己。 赵令仪挑了好久,终于从最底层的角落里翻出一只乌木签筒,筒身磨得油光水滑,显然被人摸过无数遍。 见卫芙宁站着不动,她又随手从架子上抽了一只竹制的签桶塞给她,拉着她一起跪下,“来都来了,试试嘛,就当陪我。” 赵令仪摇得很认真,摇了十几下,一根竹签从筒口探出头来。她睁眼一看,连忙伸手接住,翻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卫芙宁侧头。 赵令仪飞快地把签条塞回签筒里,往供桌底下一推,一副不认账的模样:“菩萨,我还回去,这次不算啊!” 卫芙宁失笑,正准备将竹筒放回,忽然想起来盛安之后,脑子里浮现的一系列碎片。 鬼使神差地,她闭上眼,轻轻摇了一下。 就一下。 一根竹签从筒口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蒲团前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卫芙宁捡起来。 签条很细,比寻常的窄了一半,颜色也深,像是被岁月浸透的老竹,泛着暗沉沉的赭红色。顶端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她辨认了一下,是“乾”字。 翻过来,墨色已褪成灰褐色,有些笔划已经模糊了,但骨架犹在,一笔一划皆呈万钧之势。 签上文: -【天地何运?日月何升?朕见之耳。万古长夜何终?山河何安?朕临之矣!】 天地为何运转?日月为何升落?因为朕看见了它们。 万古长夜为何终结?山河为何安定?因为朕抵达了这里。 这是—— 卫芙宁目光微窒。 帝王签?! …… 第114章 洞察 日头已经升高了,将整座盛清寺的殿脊照得发白,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替谁数着日子。 广场上人声鼎沸,各府的家丁还在忙碌着,锤声、吆喝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白衣女子在广场边缘站定,风吹起她的衣袂,月白色的褙子在日光下显得悲凉。 卫姿从她身后走出来,如影子一般垂手而立,“女君。” 少女看着眼前忙碌的人们,眼神清冷,“十年前,本君随先帝祭祀,也曾站在高处俯瞰着他们,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日光,没想到短短十年,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卫姿垂下眼,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温意,“女君,先帝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少女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身后的大殿,“她还是不知道的好,不然,一定会很难过。” 卫姿神色黯了几分。 少女闭了闭眼,淡淡开口:“都准备好了?” 卫姿收敛神色,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火油膏一百二十斤,柴火两千斤,分藏在后山的三个岩洞里。寺庙的柴房也打通了关系,忌日当晚,寺中僧侣做晚课时,柴房会先‘不小心’走火,到时候混入各府的探子纷纷响应,这里所有的粥棚、药棚都会成为这场祭祀盛宴的火源。如此,足够盛安的百姓回忆起十年前皇陵那场大火了。” 少女抬眸,目光虚无地望着远方,“姑姑,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手段过于歹毒了?” 卫姿微微蹙眉,往前走进一步,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胳膊,“是他们先以天罚之名糊弄天下,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自古开太平者,哪一位不是踏着白骨登阶?女君莫要多想,只要一切回归正轨,自有还天下太平之时。” 少女眼里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情,“姑姑,谢谢你,若不是你一直陪我,我只怕……” 卫姿轻轻摇头,柔声道:“微臣蝼蚁贱命,凡所有皆是先帝所赐,为了这份恩情,微臣可负天下人,绝不负殿下。殿下放心,不管殿下要做什么,微臣万死不辞。” 这一声殿下,喊得少女揪心,她忽然想到什么,清冷的眼睛红了一圈,喃喃自语:“如今哪还有什么殿下?真理不昭,孤不过是这世间一缕孤魂罢了。” * 大雄宝殿内光线幽暗,长明灯的火苗寂寂跳动,灰烬绕着光柱缓缓旋转,将殿中飘浮的细小尘埃照得明明灭灭。 那行字落入眼底的瞬间,卫芙宁指尖微微一僵,反应极快,将竹签翻面塞回了筒中。 赵令仪正好探过头来,只来得及看清,签就不见了,她一脸疑惑:“抽到什么了,还得这么快?” 卫芙宁转过身,面色如常,“百尸埋骨不归路” 赵令仪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坏的不灵,好的灵。菩萨忙得很,哪能记这么清楚。走走走,不抽了。” 说着拽着卫芙宁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在逃离什么晦气。 卫芙宁任由她拉着,回头看了一眼大殿之上垂眉慈目的观音,手腕轻轻一转,将手中那支被偷偷藏起来的竹签塞进了袖子。 出了大殿,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将台阶上磨得发亮的青石晒得发烫。 赵令仪眯着眼看了看天色,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卫芙宁,眼睛又亮了起来:“天色还早,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去街市逛逛?你想去哪儿?” 卫芙宁落后她半步,想了想,道:“去东市吧,那里有几家盛京最大的药材铺,顺道把布施会要用的药材也问一问。” 赵令仪拍手道:“一举两得,走!” 淮南王府的马车一直在寺外等着,两人上了轿厢,车夫一甩鞭子,马蹄哒哒哒地踏过青石板路,朝东市方向去了。 东市是盛京最热闹的坊市之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两边铺面林立,茶楼酒肆、绸缎庄、首饰铺、药材行,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迎风招展。 淮南王府的马车在街口停下,赵令仪先跳了下去,卫芙宁跟在后面。 第一家药材铺是东市最大的“济世堂”,门面阔气,柜台后站着好几个伙计,掌柜的正在拨算盘。 卫芙宁将淮南王府的帖子搁在柜台上,掌柜瞥了一眼,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连忙绕出柜台,躬身作揖,声音都变了调:“郡主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令仪摆了摆手,将义诊赠药的事说了一遍。 往年掌柜也不是没有遇见过侯府权贵上门采买药材,但基本都是管事出面,如赵令仪这般矜贵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连忙领着二人去库房验视药材真假,拍着胸脯保证药材一定用最好的、价格一定是最便宜的。 一连走访了三家,情况大致相同。 赵令仪虽然不通药理,但郡主的身份摆在那里,没有哪家敢怠慢。 事情办得顺利,忙完离天黑尚有一段时间。 赵令仪心思活络起来,四处东张西望,一会儿捏捏泥人,一会儿买个糖糕,悠哉得不像话。 卫芙宁看出她是憋坏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就没有扫兴。 “卫丁!”赵令仪拉住她的袖子,朝斜对面一指。 “诶,这书肆什么时候开张的?我买了一本神作之后一直心心念念,不知道那个作者出新书了没?走走走,进去看看!” 卫芙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雅集书肆换了块更醒目的招牌,掌柜的一如从前般,站在柜台后迎来送往,关了半个月,脸色丝毫不见颓废之色。 虽说崔玄聿已经猜到牡丹仙子是她的手笔,但为了不节外生枝,还是能避则避吧。 卫芙宁脚步一顿,“郡主先去,我到那边买点东西,一会儿过来。” “行。”赵令仪不疑有他,松开她的袖子,转头冲进了书肆。 卫芙宁看着赵令仪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藏在袖口的竹签,沉吟片刻,转身汇入了人群。 孙三的牙行在拐角不起眼的巷子,卫芙宁如往常般推门而入,恰巧这时,两个男子一前一后,迎面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身形精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走在后面的稍微年轻些,膀大腰圆,手里捏着一卷画轴。 卫芙宁目不斜视,脚步未停,余光匆匆瞥了一眼,已经将两个人扫了一遍。 前面的那个,走路时左脚略重,右脚略轻,这是常年骑马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后面的那个,虎口处满是老茧,应是常年提刀的,二人神情桀骜、目中无人,定然不是普通老百姓。 自古以来,市井贩夫走卒里,牙行的消息是最灵通的,这二人带着画轴来,定然是找人。 不会这么巧吧? 卫芙宁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柜台,淡笑着招呼,“孙掌柜。” 孙三早看见她进来了,等那两名男子走远,立马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沏茶倒水:“哟,卫小哥!快快请坐。” 卫芙宁点了点头,接过孙三的茶,状似无意道:“方才那两人也是来找宅子的吗?孙掌柜这生意不错啊。” 孙三一愣,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找人的。” “找人?找人不去官府,来牙行做什么?” 卫芙宁故作不解,但见孙三欲言又止,立马道,“我就是随口问问,掌柜若是不便说就当我没问。” 孙三摆摆手,“牙行的生意明一面暗一面,老市井们都知道,也没什么不便的。不瞒小哥,我平日里除了租赁宅屋,偶尔也给人打听些消息,这盛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不管是贵人还是咱们老百姓,都离不开吃穿住行,我啊,也就是占了个走街串巷的便利。” “原是如此。”卫芙宁点了点头,故意转过话题:“我方才见雅集书肆又开张了,不是说出了人命案吗?掌柜的怎么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孙三:“卫小哥这就不知了,雅集书肆的掌柜姓崔,背后靠的可是参天大树,自然不会有事。嘶~说来也是奇怪,近日不知是怎么了,所有人都在找女子。” 卫芙宁不解地看着她。 孙三细想了想,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低声道:“月前京兆府尹满大街抓犯人,抓的就是女子。前些日子,盛安牙行、商铺都被打探过,找的也是女子。方才那二人,问的还是女子。” 卫芙宁不动声色,“是同一女子吗?” 孙三摇头,给卫芙宁添了茶,“这里面的事,不是咱们平头小老百姓能掺和的。” 卫芙宁会意,一口饮尽茶水,从腰间拿出一袋银子递上。 孙三微愣,“卫小郎这是?” 卫芙宁,“此前付了十两,算作院子的月钱,前两日忙没能续租,今日特意来补上。” 孙三笑了笑,刚接过银袋子,察觉重量不对,扯开袋子瞧了一眼,脸色微变,“卫小郎,你这是上哪发财了?” 卫芙宁:“得贵人赏识,谋了个新差。那院子我还得再租三个月。” “好说。”孙三笑呵呵收了银子。 卫芙宁从牙行出来,在台阶上站定,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转身往对面的墙角走去。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叫花蜷在角落,眼睛骨碌碌地四处转悠,冷不丁头上覆上一层阴翳,愣了愣,惶恐地抬起头。 卫芙宁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串铜板,“方才有两个人从这路过,一个高壮,一个精瘦,手里拿着画轴,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叫花抬手往西边一指,小心翼翼道:“那边,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多谢。”卫芙宁将铜板塞进他的手里,站起身,转身往深巷走去。 西边的巷子越走越窄,两侧高墙挡住了日头,青砖地上只余一线天光,阴凉得像另一个世界。 卫芙宁贴着墙根轻步潜行,转过一个弯,远远看见两人的背影,立马放缓了速度,借着墙角的阴影掩住身形。 “都查了三天了,半个人影都没看见,会不会是消息有误?” “谁知道呢?今日就要回去交差了,什么消息都没有,郡公只怕要怪罪。” 拿着画轴的汉子越想越害怕,不禁慢了几步。 卫芙宁看准时机,脚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掠了出去,三两步便追了上去。 壮汉耳朵一动,像是察觉了什么,刚要回头,后颈一麻,身子便软了下去。 精瘦那个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正要抽刀,只见一只黑靴迎面踹了过来,力道太大,震得他仰面栽倒,头部重重撞向夯土,眼一斜昏死了过去。 四周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簌簌声。 卫芙宁慢步走到男子跟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画轴,缓缓打开画轴。 日色昏暗,落在纸面上,将画中人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红衣,墨发,桃花眼,可不巧了,正是她本尊。 还是毫无修饰,真正的本尊。 兰郡军里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少,所以样貌被泄露不足为奇。 但…… 卫芙宁看着画中少女眉眼间盈盈不可说的情态,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但会把她画得这么“娇弱”、完全不符合人设的,也只有一个人。 上官辞。 卫芙宁眼底闪过一丝暗涌,伸手探向昏迷的两人,搜了一圈并未发现有用的线索,她只能作罢,再次打量起手里的画。 方才交谈时,他们曾提到过一个人,郡公。 盛安城的郡公屈指可数,有手段且有动机找她麻烦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谢府之了。 但若是谢府之,又有些说不过去。 因为以上官辞的性子,哪怕是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出卖她,所以能让他亲笔作画寻人的,必定是他信任之人。 但师父已死,除了上官宓和她,他还能相信谁? 倏尔,卫芙宁眸光一闪:“难不成又是那个女君?” …… 第115章 还乡在即 暮色从高墙的缝隙里渗进来,将整条街市染成一片昏黄。 雅集书肆门口已经点上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晕洒在石阶上,将赵令仪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街上人来人往,偏她一个站在灯下左顾右盼,连身后的侍卫同她说话也置之不理。 卫芙宁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远远便看见这一幕。 赵令仪踮着脚尖,视线一转正巧与卫芙宁对上,她脸上的焦躁一扫而空,急切地奔上前:“你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卫芙宁眸色暖了几分,略带歉意:“方才去办了点私事,一时忘了时间,让郡主久等了。” 赵令仪见她神色如常,身上也没有受伤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是不是碰见了谢家的人,差点就要回去搬救兵了!” 卫芙宁哑然失笑,“以后若是等不到我,郡主可以先回府。” “那怎么行?”赵令仪不乐意道:“本郡主可不是这么不讲义气的人,我就是问问,没有等久的意思。” 说罢,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惋惜道,“时候不早了,再晚城门都关了,咱们先回去吧?” 卫芙宁点头,扫了一眼停在书肆前的马车,随口问道:“郡主没有去逛逛吗?” “没有啊,我怕你找不到我,在门口等着呢~” 赵令仪答得很轻易,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卫芙宁不语,快一步跟上前。 就在这时,书肆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行人鱼贯而出。 打头的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者,穿一件半旧的玄青色道袍,腰束皂绦,面容清瘦,眉目间自带一股山河若定的气度。 卫芙宁神色微敛,这不是此前当街脱衣的老太傅吗? 赵令仪愣了愣,赶紧拉着卫芙宁退守一旁,抬手作揖。 与此同时,十几个少年人跟着老者鱼贯而出,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满满的不舍,立于书肆外,齐齐躬身参礼: “先生此去,山高水长,我等再次拜别。” 裴元晦一一扫过众人,神色沉然:“回去吧。老夫教不了你们什么了,剩下的路,诸君各勉。” 话罢,人群里不少人红了眼眶。 裴元晦摆摆手,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有些人就这么渐渐远去了。 赵令仪偷偷给卫芙宁使了个眼色,两人先后上了马车。 驶出一段距离,书肆门前依旧有不少人徘徊,赵令仪撩着车帘,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唏嘘地摇了摇头: “哎~连太傅都走了,盛安城真是越来越陌生了。” 卫芙宁抬眸,不解地看着她。 赵令仪:“你方才看见那位老者,曾是我们大魏盛极一时的三朝帝师,裴太傅。太傅是先帝的授业恩师,也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大圣,前些日子不知什么原因向陛下辞了官。” “女学开馆在即,不少人来书馆借阅典故,今日凑巧,太傅也在,学生们都围着他请教学问呢。” 卫芙宁:“郡主怎得不在其中?” 赵令仪捂着嘴小声道,“我入店时没留意,叫侍卫买了整整两箱话本子,碰巧太傅进来全看了个干净,我哪还有脸上去请教学问?” 闻言,卫芙宁笑出了声。 赵令仪有些尴尬,“你笑话我?” 卫芙宁抿直了嘴角,“的确有些好笑。” 赵令仪瞪圆了眼睛,想到什么,没忍住自己也噗嗤笑出了声。 “笑话就笑话吧,我从小便不喜欢看书,先帝还在时,因为太贪玩总被太傅训斥。不瞒你说,我现在对太傅还有阴影。他方才也瞧见了我,但看见我那两箱子话本子,硬是没有正眼看我。” 卫芙宁只觉赵令仪这性子极好,不擅长的事绝不内耗,是非黑白又掂量得清楚。 她主动给赵令仪倒了杯茶,“郡主方才说,裴太傅要走?” “嗯。”赵令仪接过茶,不在意道,“方才我偷听别人说的。裴家祖籍在河东,这次还乡只怕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可惜了,裴家武将之家,满门忠烈,圣祖之际,大魏国情岌岌可危,太傅弃武从文,用一杆笔挑起了大魏山河的脊梁,三朝治世,才有了先帝时期的海晏河清。” “连他都要走了……” 卫芙宁:“郡主知道裴太傅什么时候回乡吗?” 赵令仪摇了摇头,“太傅不曾交代,不过我猜怎么着也要等到先帝祭日之后,先帝是太傅最喜欢的学生,他一定会在离开之前,再见先帝最后一面的。” 卫芙宁垂眸,指尖微微收拢。 * 太子别院。 正堂里灯火通明,谢府之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垂眸睇睨着脚下胆战心惊的两人,矜贵淡漠的脸上看不见半丝情绪。 堂下两人匍匐在地,额头几乎要贴上地面,身体抖得像筛糠似的。 “郡……郡公饶命。” “饶命?” 谢府之端盏,语气寻常,“让你们出去找人,你们连找人的画轴都弄丢了。被人打了脸,竟连对方的模样都不知道,你们说说,本君留你们有何用?” “郡公!!”两人脸色大变,直起身重重磕头,“求郡公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定能把人找出来。” 谢府之浅抿了一口,“废物就是废物,给你们机会,倒显得本君愚蠢了。” “郡……” 两人方直起身,正要再拜,门外射出两枚冷箭,一箭穿喉,二人眸光顿暗,应声倒下。 谢府之搁茶,站起身,抬步跨过脚下两人,白色的底袍沾着血水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双手负背,门前站定。 “郡公。”一道身影闪入,跪于台下。 谢府之:“如何了?” “属下已经找到芙蓉园女刺客的下落了,她如今独自一人,受了重伤,请郡公示下。” 谢府之抬眸,夜风起,一头银丝随风扬起遮住了眼前的月,“派人跟着她,切莫打草惊蛇,本君倒要看看,她背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 第116章 当头棒喝 顾嬷嬷早早便在府门前等着,淮南王府的马车刚一停稳,还没来得及伸手,赵令仪一把掀开帘子,抱着一袋吃食直接从车辕上跳下。 “郡主,当心。”顾嬷嬷连忙喊道。 赵令仪摆摆手,“嬷嬷,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我给阿湘带了好多有趣的玩意儿,我先去见她。” 说罢,拔腿往王府里冲,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忽然又想到什么,回头朝卫芙宁挥手,目光热切,“卫丁,我明日还找你玩。” 顾嬷嬷朝卫芙宁点了点头,一脸无奈地追了上去,“郡主,下个月就开馆了,你可不能只顾着玩啊。” 暮色四合,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晕落在台阶上,卫芙宁不紧不慢跳下马车,目光在两道追逐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才收了回来。 进了大门,沿着游廊一路往西,便到了客院。 客院的灯未点,只有窗外的月色漏进来,将屋中的桌椅床榻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卫芙宁拿起案上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光影晃动,屋中的陈设一件一件从暗处浮出来。 她在案前坐下,摸出藏在袖子里的那根竹签,细细打量。 这笔力与遗诏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这支签文必定出自先帝之手。 但若是先帝…… 卫芙宁神色微动,从怀里取出半块龙纹玉佩。 这玉佩从她魂穿在这具身体前便已经有了,玉质是极品和田羊脂白玉,正面浮雕着半条腾云驾雾的五爪龙,背面刻着十个字。 ——【芙蕖生深泥,宁折不弯腰。】 竹签上的字,笔力遒劲飘逸,玉佩上的刻字虽然稍显稚嫩,但一眼便可看出两处笔迹出自同宗同源。 她魂穿过来的时候只有十岁,身上中了数箭,致命的是胸口那一箭,直接射穿了身体,原主小阿宁便是血水流干,活活疼死的,要不是她的精神力过于强大,只怕也撑不到上官琮的出现。 “难道……” 卫芙宁缓缓抬眸,清澈的眸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某个念头一闪而过。 上官琮出任兰郡守卫之前曾是盛安城的守门将,后来得先帝赏识擢升为御前亲卫,既是亲卫,他定然是见过小帝姬和小同窗的。 小帝姬死于皇陵时只有六岁,短短四年,师父不可能认错人。 难道,师父出现在断崖,救下她不是意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他一直都是奔着救主来的? 可“她”究竟是谁呢? 赵令仪说过,小帝姬和小同窗皆启蒙于先帝,且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不论是学识还是才情都不相伯仲。 卫芙宁一时抓不住线索,只得细细回想与上官琮的点点滴滴。 他待她很好,遍寻名师,倾囊相授。 他从不以闺阁之道规训她,他会带她去看大漠风沙孤烟,也会花光所有俸银为她打造及笄簪。 他教她杀人,也教她救人,带她深入敌军感受战争的可怕,也会在归来后,领着她去山坡感受何为太平? 如果她是小帝姬,上官琮如此待她,倒也合情合理。 卫芙宁垂眸,静静看着手里的两件信物。 “线索太少了,与其在这绞尽脑汁,不如去会一会那个女君,到时候真假自有论断。” * 几天后,普宁坊。 此处是盛京城里难得的“清净”之地,街巷不宽,两侧高墙深院,种的不是寻常的槐树榆树,而是修竹和梅树。 时至初夏,梅子早已落尽,但竹影森森,风过时沙沙作响,将外头的喧嚣都隔在了高墙之外。 坊间的庄园鳞次栉比,一扇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各色匾额,这里没有市井之气,安静是被刻意营造出来的。 绿萝蹲在一条窄巷的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不动声色打量着对面的别院。 她已经在这蹲守三天了,但还是没有守到想见的那个人,眼看着天色渐暗,崔家护卫又换了一轮,心知今天也不会有收获,只得折回了阴影里。 穿过窄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又在几堵高墙之间绕了几个弯,她才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锈迹斑斑,一看就荒废了许久。 绿萝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四处都是颓败之气。绿萝没有进屋,径直走到墙角那口破缸前,从缸沿上取下一只缺了口的木瓢,舀了半瓢水,端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下去。 她身负重伤,手里也没有银子,吃了卫芙宁留下的药后,便找了这么个破败的地方栖身。 “咕——咕——” 平时喝水勉强能应付过去,但今日不知是怎么了,肚子一直叫个没停。 绿萝脸色苍白,有些挫败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想到她都这么努力了,长大以后,竟然还要挨饿。 她自嘲地笑了笑,又舀了半瓢水。 水面摇晃着,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散乱的鬓发。 忽然!水面漾开一道波纹,一道黑影从身后的墙头一闪而过。 绿萝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头喝了一口,若无其事转身回房。 过了一会儿,屋里有了亮光,光线昏黄,将一道黑色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墙头的暗处,一双眼睛正聚精会神盯着窗下的影子。 等了一会儿,影子纹丝不动,暗探立马察觉到不对,破门闯了进去,待看见桌上立着个稻草人后,眼里浮现一抹杀意,回身走到门前,挥手示意。 “追!” * “呼——呼——” 耳边的风声像是被人扯成了长条,呜呜地响着,灌进耳朵里,震得绿萝脑子里嗡嗡的一片。 她捂着心口的剧痛,顾不得多想,只告诉自己,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呼——”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风声贴着她的耳侧欺身逼近。 绿萝陡然停下脚步,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对着身侧的黑影猛地刺去。 “呼!!!”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阵更强劲的风声呼啸而来,还没反应过来,脑子嗡的一声长鸣,她被人当头一棒直接打飞。 “……” “敢刺我,你找死?” “…………” …… 第117章 登门 痛! 剧痛从后脑炸开,绿萝惨叫了一声,咬了咬牙,撑着手臂想爬起来。 刚抬起头,又一道劲风迎面劈来,震得她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转眼,一根木棍轻轻抵上了她的鼻尖。 绿萝眼睑轻轻颤抖,顺着那根木棍往上看去。 眼前是一张没有皮肉的骷髅面具,两只黑洞洞的眼窝正幽幽俯视着她,月光从骷髅身后照过来,诡异地不像阳间之物。 “!” 绿萝布满血丝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因为过于惊吓,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卫芙宁收回木棍,冷冷道:“不想死就跟我来。” 说罢,纵身跳进了夜幕之中。 这个声音? 绿萝霍然惊醒,眼底掠过一丝惊诧,扶着墙缓缓站起身。 她顾不得多想,心一横,跟着那道骷髅身影,一头扎进了暗巷。 与此同时,身后的巷子里,脚步声越来越近,数十道黑影从远处墙头越过,正往这边赶来。 黑影如鬼魅般随行,绿萝伤势未愈,才跑了一会儿就有些使不上劲了,眼看着前面的身影越来越远,她力不从心停下了脚步。 霎时,风啸混着衣袂破空的锐响,数道黑影从墙头跃下,举着冷冽的刀锋直取绿萝的后背。 “铛——” 又一声金戈撞击,暗巷火花四溅。 原本跑在前面的卫芙宁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一棒打飞了杀手的尖刀。 另一个杀手见状准备补刀,卫芙宁从袖中摸出一包药粉,扬手一撒,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散成一片薄雾,呛得当先两人捂着脸连连后退。 “走!”她一把抓住绿萝的手腕,拽着她往前冲。 绿萝被卫芙宁拖着踉跄了几步,目光天旋地转之后又落在一道纤细高挑的背影上。 她的心跟着抽动了一下,不由自主迈开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更加密集,踢踢踏踏,眼前这一幕不禁让她想起了六年前的血夜。 村子里到处都是火光,凶狠的歹徒挨个出入房间,她躲在阿娘的嫁妆箱里,耳边到处充斥着踢踢踏踏的声音。 蓦然,绿萝心口的伤口被扯动,剧痛像一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搭在卫芙宁的胳膊上,“我身上有伤……走不远……你……你走吧……” “少废话,跟上。” 卫芙宁没有回头,手上的力道却紧了几分,拖着绿萝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侧高墙挡住了月光,两人的身影在高墙上并肩重叠。 转眼,巷子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桥头立着一座石雕的牌坊,借着清冷的月色,依稀能看见普宁坊三个大字。 卫芙宁拉着绿萝冲出巷口,目光一扫,锁定了巷子深处那座没有匾额的宅院。 绿萝察觉出她的意图,立马出声否决,“不行,崔家守卫森严,我们进不去……” 卫芙宁充耳不闻,拖着她直奔别院门前,抬手便砸。 “砰砰砰——” 此时身后的杀手已经追出了巷口,见她们竟堂而皇之敲门求救,瞬间起了疑心,停在桥头观望。 院门滑动,朱漆木门从里面缓缓打开,走出一个身形壮硕的护卫。 护卫的目光触及到卫芙宁的面具时明显瞳孔缩了下,缓过神后,才又抬眸看向桥头的黑影。 盛安城里到处都是贵人,若是稍有不慎,给主家惹了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就在护卫为难之际,卫芙宁从腰间取出一块木印,高高举起。 护院脸色骤变,方才的犹豫一扫而空,连忙拉开门,侧身让到一旁,恭恭敬敬将人请了进去。 桥头,几道黑影立在牌坊的阴影里。 “统领,咱们要不要跟进去,杀——” “不可!”站在最前面的黑影抬手打断,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已经合拢的朱漆木门,“那是崔家的亲卫。” 他方才看得很清楚,开门的护院腰间悬挂的崔府令牌。 崔家多管闲事,莫非与那刺客有牵连? 黑影不敢自作主张,沉吟片刻,沉声道:“你们在这盯着,我先回去禀告郡公。” * 入夜后,崔府的暖阁平添了一份清寂。 窗槅上新糊的碧纱将月色滤得朦胧,案前的白玉笔洗里浮着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海棠花瓣,红白相映,说不出的雅致。 崔玄聿坐在案前,正在批阅一份江淮转运使递上来的漕运折子。 郎君一身月白色的家居道袍,长发半束,目光沉静,清贵出尘。 “郎君,普宁坊那边来消息了。”崔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崔玄聿没有抬头,思绪依旧停在公文上。 崔盏推门而入,看了一眼案前堆积如山的公文折子,眉头拧成了疙瘩:“郎君,太子殿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禁?他自己的东宫庶务不看,陛下全堆到您这儿来了。您都连着好几日没好好歇过了,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崔玄聿翻过一页折子,朱笔在上面圈了两处,头也没抬:“普宁坊那边发生何事了?” “哦~”崔盏瘪了瘪嘴,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牌,“守门的护院说,方才有人拿着您的木印求救,护院不敢懈怠,先将人安置在偏厅了。” “木令?” 崔玄聿的笔尖微顿,抬起眼,扫了一眼崔盏手里的木疙瘩,用笔管挑着木令上的帽绳,拎在眼前细细打量。 崔盏趴在案台上,圆圆的脑袋跟着凑上前,“郎君,您最近也缺钱吗?您的宗族令不都是玉令吗?什么时候改木令了?” 崔玄聿抬眸,目光从木令转到崔盏脸上。崔盏顿觉头皮发麻,两股颤颤地站了起来。崔玄聿淡淡转回目光,抬手将木令拿在手心把玩。 “求救的是男是女?” 崔盏偷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女的,两个小娘子,护院说追杀他们的人还在桥头盯着。” 崔玄聿思忖片刻,整了整衣袍,起身绕过案桌往外走。 “去普宁坊。” “啊?!!” 崔盏愣了愣,回头看了看堆积如山的公文,捂着受惊的心脏追了出去,“不是!郎君?您今晚要旷工吗?” …… 第118章 好招 进了别院,护院将卫芙宁二人引至偏厅稍作休整。 “请贵人且先喝杯茶,我已传信郎君,稍后便会有消息。” 卫芙宁微微颔首,护院识趣地退了出去。 绿萝不可思议地环顾一圈,神情复杂地打量她,“你是崔家的人?” 卫芙宁抬手,扣住面具的下缘,轻轻一揭,露出清冷寡淡的一张脸。 此前她扮作妆娘潜入太子别院救下绿萝一命,用的也是这张脸。 绿萝对盛安城的贵人没什么好印象,一脸防备看着卫芙宁,“你为什么三番两次救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卫芙宁灌了口茶,斜着眼睨了她一眼,“你现在才警惕是不是太晚了点?不想受控于人,方才就不该跟我进来。” 如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的确没什么可折腾的,绿萝无话反驳,乖乖闭上了嘴。 卫芙宁:“你怎么还在盛安?” 绿萝原本是打算离开盛安,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但临到盛安城下时,最后一步怎么都跨不出去。 卫芙宁的话一直在她心头萦绕,如何都挥散不去。 她知道,若是真这么一走了之,她这一生都将输给那个赌注,可她背负着太多人的期待,她不能输。 绿萝幽幽看了卫芙宁一眼,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不甘心。” 话刚落地—— “咕~~咕咕~~~” 肚子忽然不争气叫了起来,连同方才那股子倔强和气势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绿萝脸色腾地一下窜红,红晕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窘迫地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卫芙宁不置可否,将案几上的茶点推到她面前,“吃吧。” 绿萝咬了咬唇,短短挣扎过后,抬手拿起一块糕点大口塞进嘴里,囫囵嚼了两下便咽进了肚子。 她舔了舔手心里的残渣,抬眸看了卫芙宁一眼,小心翼翼又拿了一块,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此前在太子别院,她心存死志,所以任禄存如何引诱也不曾动摇,但现在不同,她想活下去,她想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 卫芙宁自顾自倒了杯茶,正要端盏,绿萝捧着一只茶杯递上前,卫芙宁抬眸,却见她嘴角沾着饼屑,一脸巴巴地看着自己。 卫芙宁转手拎起茶壶,将温热的茶水注入悬空的茶盏,清润的茶汤在两人的指尖升腾着雾气。 绿萝颤抖着手,低头吹了吹,一口一口小心啜饮。 卫芙宁看着她消瘦了一圈的手腕,淡淡道:“你好歹会些拳脚,怎得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绿萝指尖微顿,抬起头:“女君还在盛安城,她很厉害的,我怕她知道我还活着,所以一直东躲西藏不敢露面。” 卫芙宁:“不敢露面你天天盯着教坊司和普宁坊做什么?” 绿萝微微一愣,腮帮子鼓鼓看着卫芙宁,“你怎么知道的?” 卫芙宁不答,自顾自话:“从教坊司到普宁坊,瞧着是为上官宓而来,但你现在与上官宓毫无利益冲突,费这心思做什么?所以……你在找我?” 月光从窗沿落下,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撒下一层薄霜,晚风拂过,吹得月下的树影簌簌晃动。 绿萝捧着茶盏的手轻轻一抖,见底的茶汤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犹如她此刻彻底乱了心绪。 虽然她与眼前的女子只有数面之缘,但,她总能用寥寥数语击破她心里的防线,这种聪慧和强大,她只在一个人身上体会过。 不,她或许比女君更厉害。 绿萝放下茶盏,抬眼细细打量卫芙宁,神情严肃:“是,我的确在找你。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遗诏?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会说是我错了?我到底错在哪?我想要一个回答,这对我来说,比生命更重要。” 卫芙宁:“你要的回答,我给不了你。” 绿萝指尖收拢,眼里隐隐有了一丝迫切:“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是坏人!你愿意救我、愿意救兰郡军,定然与盛安城那些忘恩负义的权贵不同,你……” “直觉?”卫芙宁轻笑了一声。 绿萝怔愣,脸色憋红:“你笑什么?” 卫芙宁:“我笑你摔了这么大的跟头竟然还死不悔改,你的直觉将你害得还不够惨吗?地牢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绿萝摇了摇头:“可是……” “我与你的女君并无不同。我救你无关善恶,只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倒是你,随便什么人勾勾手、释放些许善意,你便像刚出生的幼犬摇着尾巴凑上前,你未免也太廉价了。” 绿萝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叩叩——” 偏厅的门忽然被推开,夜风裹着廊下灯笼的薄光一同涌了进来。 门槛外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月白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月色朦胧映出山水灵秀的轮廓。 崔玄聿半挑着眼帘,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了一圈,最后轻轻落在卫芙宁脸上,一眼认出来人,崔玄聿这才抬脚,跨过了分割月光的门槛。 “他是……” 绿萝从崔玄聿出现的那刻,脸上的神情立马僵硬,神情戒备站起身。 卫芙宁没料到崔玄聿来得这么快,站起身,抱拳作礼:“小国公别来无恙啊?” 崔玄聿低眸扫了一眼案上的面具,神情淡淡:“狡兔三窟,不知卫娘子有几窟?” 卫芙宁笑了笑,“我便是有十窟,国公还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计较这些做什么?” 崔玄聿淡淡收回目光,越过两人径直落座主位,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卫娘子亲自登门,这次又给本君下的什么招?” “小国公这么说可就见外了。” 卫芙宁笑吟吟,崔玄聿看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她立马收了笑,一本正经道:“好招,寻常人无福消受,但国公智计无双定然得心应手。” 崔玄聿抬眸,眼瞳深邃,“你把太子审问的刺客送进我府里,这是好招?” …… 第119章 后生可畏 崔玄聿竟然知道绿萝的身份? 卫芙宁略有些意外看向绿萝。 绿萝更是无措。 她不知道为什么卫芙宁要把她带来崔家,但崔家是盛安权贵,不是好人。她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卫芙宁。 卫芙宁耸了耸肩,“瞧瞧,小国公就是这么有能耐。” 崔玄聿扯了扯嘴角,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里,声音淡淡的:“又想拿我当挡箭牌对付东宫?” “不!”卫芙宁语气一顿,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坦荡,“格局打开,这是莫大的机缘。” 崔玄聿掀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 “郎君。” 崔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谢郡公到了,人已经进了前院。” 谢郡公? 谢府之回盛安了? 卫芙宁神色微动,但见崔玄聿岿然不动、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心下了然,一把抓起绿萝的手腕闪进了内堂。 帘子在身后落下,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崔玄聿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慢慢起身,缓步走到堂下,抬手将那两只茶盏推到案几内侧,又用碟子盖住了绿萝吃剩的糕点残渣,动作不急不慢,从容得像是在收拾自家书案。 竹帘的缝隙很窄,从卫芙宁的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崔玄聿的神情很淡,低垂的眼睑压着一排纤长浓密的睫毛,叫人看不清眸底的情绪。 收拾完残局,崔玄聿拿起桌上的骷髅面具,端详了一瞬,抬手一甩。 竹帘飞起又落下,面具穿过竹帘不偏不倚落在卫芙宁的怀里。 “……” 卫芙宁不由挑了挑眉梢。 都说崔玄聿封狼一战后伤了根骨才弃武从文,如今看来,传闻不实。 绿萝将两人来往的暗涌看在眼里,心中晦涩,转头欲走。 卫芙宁眼皮都没抬,一把扣住她的肩膀,“现在外面必然都是谢府之的人,你出去就是送死。” 绿萝:“落在崔家手里和谢家手里,于我没有区别。” 卫芙宁:“区别还是有的。你不是想找答案吗?谢家不能给你,但崔家可以。” 绿萝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内堂。 恰是这时,一道斜影落在染着白霜的地面。 谢府之一身紫袍玉带,腰悬金鱼袋,抬步走进明堂。 他只身一人,冠发半束,银白的发丝在月下显得有些妖异。 这就是先帝时代名动盛安的独艳郎君? 卫芙宁微微眯眼,是个白毛? 崔玄聿抬眸,睨了一眼,起身绕过案几,拱手作揖,声音清润如泉:“晚辈见过郡公,一别数年,郡公风采依旧。” 论官阶,谢府之是江都大都督,从二品,比崔玄聿高出一截。但崔家是百年门阀,崔玄聿袭的是国公的爵位,论功勋,谢府之的郡公之位反倒在他之下,故而崔玄聿行的是晚辈礼。 谢府之目光在偏厅里扫了一圈,又极其自然地落在崔玄聿脸上,唇角微弯:“十年未归,再见崔郎竟已是灼灼少年,便是不服老也不行了。” “郡公过誉了,请。” 崔玄聿神情从容,走到上位落座。谢府之抬眸看了一眼,转身在下首落座。 这时,崔盏端着茶盏进来,先给崔玄聿换了茶,才躬身走到谢府之面前,“郡公请用茶。” 茶汤斟入杯中,雾气升腾,将堂前的暗涌洇得朦朦胧胧,崔盏垂眸,默默退回崔玄聿身后。 谢府之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含笑道:“顾渚紫笋,今年的新贡,听闻宫里也不过得了数斤,陛下因着崔郎喜爱便都赏了崔家?” 崔玄聿目光温和,“圣人抬爱。” 谢府之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今日本君不请自来,想必崔郎已然知晓原因?” 崔玄聿不答,垂眸抿茶。 见状,谢府之搁下茶盏,抬手搭着圈椅,偏头打量眼前的少年,徐徐道:“那女子曾在太后千秋宴行刺,乃是朝廷要犯,恕我直言,崔郎怎么会与这等人有交集?” 先发制人,兴师问罪? 谢璋那蠢货,怎么会有个如此貌美还狡诈的爹?他怕不是亲生的吧? 卫芙宁转头看向崔玄聿,实在好奇,同是盛安城最负盛名的温润君子,崔玄聿会怎么应对另一个自己? 崔玄聿抬眸迎上谢府之的目光:“既是朝廷要犯,何以会出现在我这家宅之巷?” 谢府之:“不瞒崔郎,太子审讯期间,她得同伴所救不知所踪,我府中暗探几经周折才找到她的下落。崔郎若与此事无干,还请速速将人交出来,免得受其所累。” 崔玄聿:“郡公此话差矣。既是刺客,依律当交付大理寺或京兆府勘问。太子知情不奏,已然失当;如今还私设牢狱滥用私刑,这分明是将大魏法度置于不顾。” 闻言,谢府之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崔郎这话是何意?” 崔玄聿不以为意,又道:“郡公归京,可有面圣述职?” 谢府之的手指微微一顿。 崔玄聿目光清正如初,语调温润:“按大魏律令,藩镇大员奉诏入京,三日内当赴阙面圣,呈述职表。不知郡公回来有几日了?”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待谢府之回答,崔玄聿自顾道:“郡公曾任太子太傅,自然比晚辈更懂朝廷礼制。先面圣,后理事。这是规矩。若是先忙着替太子料理私务,再进宫述职,陛下问起来,郡公是说太子的事要紧,还是陛下的事要紧?” 谢府之的目光沉了沉,收敛了神色与崔玄聿对视,“崔郎这是打算护着那刺客了?” “郡公误会了,千秋宴一案,陛下已经下旨交由大理寺全权审查,晚辈自然不会插手,但……” 崔玄聿眉眼温润,眸色敛沉,“亦不许他人逾矩。” 谢府之轻抬指尖,叩了叩案几,沉默片刻,站起身,“后生可畏。如此,便不打扰崔郎了,告辞。” 崔玄聿起身,抬手作揖,“郡公慢走,恕不远送。” …… 第120章 探探我的心跳 谢府之的背影刚刚跨出明堂,竹帘一动,卫芙宁从暗处走了出来。 绿萝跟在她身后,看向崔玄聿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忌惮。 卫芙宁环顾一圈:“闲杂人等终于走了,现在轮到我和小国公议事了。” 崔玄聿扯了扯嘴角,目光若有似无地看了绿萝一眼。 卫芙宁会意,搭上绿萝的肩膀,将她往崔玄聿面前推了一把,“这人我就交给小国公了,待我们议完事,小国公想怎么处置都随便。” 绿萝猝不及防,没想到卫芙宁当着面就把她卖了,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崔玄聿明显没有兴致,神情淡淡,“卫娘子怎得这么喜欢往本君这塞人?” 卫芙宁转身落座,老神在在,“这可是我的一番心意,小国公别客气,尽管收下。” 一旁的崔笺见状,微微皱眉,这女子对郎君也太无礼了,难不成真当郎君是好脾气的主? 崔玄聿沉吟片刻,抬手,“崔笺,把人带下去。” “……” 崔笺神情一愣,恍了片刻才回过神,表情古怪打量了卫芙宁一眼,立马领着绿萝出了偏室。 堂前两扇沉重的木门从外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线月光隔绝在外,烛火微晃,两人目光幽敛却又直白地对望。 崔玄聿低垂端茶,不动声色地转过目光,率先打破僵局,“卫娘子要与我说什么?” 卫芙宁站起身,“小国公真要将绿萝交给大理寺审查吗?” “国法所在,便是我也不可逾矩。你既知道她是千秋宴的刺客,便该知道这个结果。” 不是不能逾矩,是筹码不够。 卫芙宁摇了摇头,“国公可知,她为什么破坏太后的千秋宴?她究竟有何目的?” “这是大理寺卿……”崔玄聿语气微顿,偏头又迎上卫芙宁的目光,“卫娘子知道?” 卫芙宁,“知道。她们利用兰郡军入局,恰巧被我撞上了,所以我查得明明白白。国公想知道吗?” 若是旁人这般故弄玄虚,崔玄聿早就处置了,但他拒了谢府之,可不就是自愿来看她卖关子的? 顾不得心绪纷乱,崔玄聿抬起下巴,故作淡漠,“说来听听。” 卫芙宁嘴角牵出一抹笑意,大步上前,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捂着嘴小声道:“绿萝潜入紫云楼,并非是为了行刺,而是偷东西。” 她忽然凑近,迎面扑来一阵药香,崔玄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却还是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芷辛香。 他不自觉垂下了眼帘。 卫芙宁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见他转眸,又问道:“你猜她偷的是什么?” “……”崔玄聿抬起眼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逗狗呢? 卫芙宁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唇轻轻吐出两个字,“遗、诏。” 崔玄聿眼里的眸光瞬间荡起一次涟漪,顾不得男女有别,一把扣住卫芙宁的胳膊,将她拖向自己,“当真?” 十年前,帝姬死于皇陵大火,元熙帝入宫后,曾派禁军将整个皇城都搜了一遍,但就是没有找到先帝的遗诏。 当年侍奉帝姬的内侍官曾言,小帝姬因为过于思念先帝,每晚都抱着遗诏入睡,换言之,这世间除了帝姬,不可能有人知道遗诏在哪。 绿萝又是怎么知道紫云楼里有遗诏的? 卫芙宁看着扣在腕间的大手,抬了抬胳膊,“小国公,你逾矩了。” 崔玄聿指尖收力,“事关国祚,另当别论。” “原来还可以另当别论啊?” 卫芙宁原本就是来钓鱼的,并不在意,弯下腰,在崔玄聿耳边轻声说道:“绿萝称呼背后之人为女君。那位女君可不得了,不仅知道遗诏藏在紫云楼的栖云阁,还策动兰郡军谋反为其效力。据绿萝交代,女君身边还有个了不得的妇人为她瞻前马后,那妇人叫卫~姿。” 崔玄聿眼眸暗了几分,偏头看向卫芙宁。 偏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烛火的倒影在两人之间来回跳动着,崔玄聿眼里瞳光深邃暗涌,扣着卫芙宁的手缓缓松开,等宽大的袖袍垂落于肘处,指尖再次收拢,微热的掌心紧紧包裹着她腕间的肌肤。 卫芙宁挑了挑眉,偏头,“这也另当别论?” 崔玄聿轻轻摸上她的脉搏,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没有骗我?” 心跳测谎? 这家伙这么先进的吗? 卫芙宁抿嘴笑了笑,眼里满是坦荡,“没有。” 她说的是事实,言词没有欺骗,但仅限言词。 而她之所以向崔玄聿透露绿萝的身份,是因为藏着别的心思。 如今的形势已经很明显了,小阿宁,也就是原主的身份,定然是小帝姬和小同窗其中之一。 那位女君不似良善之辈,身边不乏死忠狡黠之辈,她若贸然出头,泄露了自己的存在,反而危险。 但这身份是她昭雪的最大依仗,她必须要弄清楚,因此她想到了崔玄聿。 崔家是朝野的中立派,崔玄聿得知那位女君的存在,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查明真相。若是查明女君是小同窗,她便是小帝姬;反之,则身份调转。 如此,她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坐享其成。 脉搏没有变化,心律也没有异常。 崔玄聿正要松手,忽然想到之前在草庐,她也是这样,一脸无辜却满口谎言。 他心下微动,四根手指齐齐搭上了主脉,看着卫芙宁的眼睛,“你为何要告诉我?” 卫芙宁:“这位女君算计兰郡军,与我要做之事背道而驰。她若身份有异,交予你,我便可扫清一个障碍。” 崔玄聿思忖片刻,目光攫夺:“你与遗诏之事可有牵扯?” 遗诏现在就在她的手里,关联大得去了。 卫芙宁摇头,满脸真诚,“毫无关系。” 崔玄聿微微蹙眉,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察觉不到半点异样,他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在草庐一样。 卫芙宁见他不好骗,清咳了一声,往前凑近了几分,认真道: “反正都已经逾矩了,不如换个方式?” 崔玄聿看着她。 卫芙宁反扣住他的手腕,笑了笑:“探探我的心跳?” …… 第121章 望小国公悉知 四目相对,偏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昏暗的烛火不安地跳了跳,崔玄聿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卫芙宁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扣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纤细的手掌,骨节分明,像是一截上好的羊脂玉。 见他不语,卫芙宁牵引着他的手拉向胸口,同时微凉的指尖轻抬又落下,紧紧贴着他的脉搏,“怎么?小国公不敢看我的心吗?” 崔玄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意识到腕间脉搏正在被窥探,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覆上那只作乱的手背,指腹贴着她的骨节,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并非在握她,而是在推开她。 只是,不那么纯粹。 “放手。”他淡淡道。 卫芙宁挑了挑眉,“你不敢?” 竟然还敢试探他? 崔玄聿指尖微顿,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跳动的阴影,那阴影之下,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一层薄薄的理智死死压制。 片刻后,崔玄聿垂眸,冷冷清清地将覆在腕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脉搏上剥离,动作干净、利落、不容置疑。 卫芙宁收回手,弯腰,勾着头打量他的眼睛,“不测了?你相信我了?” 半个字都不信。 崔玄聿不置可否,“卫娘子,坐好。” “……”卫芙宁双手背在身后,轻轻活动指节,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坐就不必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这就告辞了。” “卫娘子慢走,不送。”崔玄聿垂下眼睫,侧身端盏,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几分冷淡。 卫芙宁刚走了两步,听见这调调,立马又转了回去。 “小国公,不高兴了?” 崔玄聿低头喝茶。 卫芙宁往前走了两步,“介于以后可能要长期打交道,我觉得有些事还得有言在先。” 崔玄聿漫不经心,“卫娘子想说什么?” 卫芙宁:“我这人性子一贯如此,别人怎么对我,我便怎么待人。你摸我哪里,我不能吃亏,必然要摸回去。” 崔玄聿眼睑微动,抬眸看着她。 卫芙宁抬了抬下巴,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桀骜,“在我这儿没有男女,只有公平,望小国公悉知。” 崔玄聿:“……” * “吱呀——” 卫芙宁推门出去,廊下的夜风扑面而来,将方才偏厅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热吹散了大半。 不远处,崔盏正拉着崔笺碎碎念。 “你倒是说清楚啊?里面那个小娘子长得什么样?是不是那日绑架郎君的红衣舞姬?” 崔笺皱眉,“不是,是另外一副面孔。你问这个做什么?” “又换了一个?”崔盏嘶了一声,略有些怀疑地摸了摸下巴,“你该不会眼花看错了吧?郎君瞧着也不像是见异思迁的人啊,最近怎么到处招惹小娘子?” 崔笺,“你又皮痒了?” 两人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身旁多了一个人,开口就道:“教坊司的上官娘子,你们知道她住哪间屋子吗?” 崔盏、崔笺吓得浑身一激灵,回头见是个女娘,这才恢复了一丝血色。 崔笺此前在偏厅已经见过卫芙宁了,抬手作揖,“娘子。” 崔盏见状,跟着抱拳行礼,一双眼睛好奇地在卫芙宁身上打量。 卫芙宁又问了一遍,“两位可知上官娘子住哪?” 崔笺微微蹙眉,郎君不曾吩咐,贸然带人前去只怕不妥,他立马道:“娘子稍后,待我前去……” “我知道我知道。”不等崔笺说完,崔盏抬手将他推开,清咳了一声,“我知道上官娘子住哪儿,我带你去。” 崔笺不敌崔盏,被撞开半米远,扶着腰怒视道,“崔盏!” 崔盏充耳不闻,做了个请的动作,随即一脸高深莫测地在前面领路,“小娘子今年年方几何啊?不知高姓大名?家住哪里啊?家中都有些什么人啊?与上官娘子有亲还是有仇啊……” “……” 崔笺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往偏厅走去,不想没走两步,便看见崔玄聿正站在门槛外,目光深远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郎君。”崔笺收敛了神色,上前作揖,“崔盏他……” 崔玄聿抬手打断,“方才那刺客何在?” 崔笺:“已命人关进了西院。郎君,可要将她交给大理寺?” 大理寺? 大理寺如今是元熙帝的一人堂。若那女子真如卫芙宁所言,真相只会再次被掩埋。 崔玄聿沉吟片刻,转身往西厢房的方向去了。 * 另一边,崔盏将卫芙宁带到了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藏在西跨院的最深处,小径尽头是三间正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暖得像一枚被夜色包裹的琥珀。 崔盏问了一路,一点有用的都没问出来,心道这小娘子不好糊弄啊,抬手往小院指了指:“就是这儿了。郎君吩咐过,上官娘子的院子不许人随意打扰,我不便过去了。” 卫芙宁微微颔首,抬脚跨进了月洞门。 崔盏转身往回走,刚走两步,身影一闪又折了回去,猫着腰躲在门外偷看。 做亲卫的,就得眼里有活。这两位都是与郎君有牵扯的小娘子,万一打起来了,他正好立个功。 院门虚掩着,卫芙宁推门进去,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院子里那丛芭蕉照得发亮。 她走到正房门前,抬手叩了叩门框。 “谁?”上官宓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 门内沉默了片刻,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多时,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上官宓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散在身后,脸上脂粉未施,看见卫芙宁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恢复了平静,侧身让开。 “进来说。” 卫芙宁进了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屋内陈设素净简约,木案清浅,纱帐垂落,一缕淡香萦绕其间。虽不甚奢华,但处处透着主人妥帖内敛的性子。 上官宓关上门,转过身拉着她的手入座,“托你的福,国公对我礼遇有加,不曾苛待。” 卫芙宁点了点头,“那就好。” 上官宓起身给她倒茶,卫芙宁方才在偏厅喝了几盏,肚子里都是水,连忙拉住她,“不必忙了,我来是有事与你商议,说完便走。” 闻言,上官宓立马坐了回去,正色道,“你说。” 卫芙宁:“我有阿辞的消息了。” …… 第122章 圣人无心,全靠算计 兄长?! 上官宓神情一怔,紧紧抓着卫芙宁的胳膊,眼里满是欣喜,“他在哪?他怎么样了。” 父亲身死,家族破败,上官宓现在除了卫芙宁,就只剩上官辞这一个亲人了。 卫芙宁明白上官宓的心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放心吧,阿辞现在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只是……” “只是什么?”上官宓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卫芙宁闭眼,捏了捏眉心,“只是,他或许跟郑伯他们一样,被人骗了。” “被人骗?” 见上官宓不解,卫芙宁便将自己去牙行打探消息,误打误撞发现了自己画像的事说了一遍。 “兰郡军中见过我真容的不少,但会把我画成那样的也只有你哥。小时候他就因为乱画的事被我揍过,所以我绝对不会认错。” 上官宓缓缓松开了手,脸上的神情复杂至极,“阿宁,对不起。” 她知道兄长定然不是故意泄露阿宁行踪的,对兄长而言,阿宁和她一样重要。 但她无法当着卫芙宁的面替上官辞说话,盛安局势凶险万分,即便上官辞不是故意,添了麻烦却是事实。 卫芙宁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忘了,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可以化作这世间任何一个人。这个,阿辞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泄露的是我最不值一提的秘密。” “再说,你阿兄虽蠢,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捏的,他这画里有话。” 闻言,上官宓立马收起了愧疚的心思,凝神细想了一会儿,眼睛跟着亮了起来,“你是说,阿兄这是在给我们报信?” 卫芙宁点头,“我猜,救他的人应该已经将血书的事告知于他,而他通过分析,也猜到了抢夺血书之人就是我。若救他的人是一眼可辨的坏人,他定然不会作画,这便说明此人在他心中暂时可信却又不可尽信。” “他知道,我定能一眼认出他的画作。若是想找他,便可跟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但我若是许久不现身,他定会怀疑救他的人是不是别有用心。” 上官宓说不上什么感觉,抿嘴笑了笑,“小时候一起玩,你总嫌他笨手笨脚,但他真的笨手笨脚了,你却又总往好的方向想。” 卫芙宁,“一起长大的情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上官宓见卫芙宁当真不介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可是若真是如此,画轴为何又会落在谢家人手里?若是谢家人,兄长断然不会信的。” 卫芙宁想了想,斟酌道:“这事只怕是另有曲折。我怀疑是那女君骗走了画轴,又将画轴泄露给了谢家。” 上官宓蹙眉,“她想借刀杀人?” 卫芙宁点头,“那女君费尽心思救下阿辞,定然与兰郡军有关,她暂时不会跟阿辞撕破脸,所以,你阿兄短时间内不会有危险,咱们不必管他。” 上官宓有些不忍,“那就让他在狼窝里待着?傻乎乎被人骗?” 卫芙宁,“当一个人处心积虑骗你的时候,会向你展示她最值得信赖的一面,所以这段时间反而会是最安全的。放心吧,我虽然不找,但我找了帮手,等找到那女君,我自会一棒子把那蠢货打醒。” 以前小时候,卫芙宁常常带着上官宓去山林刨坑抓野猪改善伙食,为了测试陷阱的牢固性,两人经常合起伙来坑上官辞。 有一次陷阱出了问题,把他和野猪关在一起了,上官辞一怒之下,写了一篇千字文控诉她们。 第二天,那千字文就被上官琮拿去点火烤野猪了。 眼下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上官宓眼角隐隐有些湿润,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笑着遮掩过去,细细打量卫芙宁,“你在淮南王府过得怎么样?郡主和淮南王待你如何?” “挺好的。” 卫芙宁怕上官宓担心,又遂将赵令仪与上官琮的旧事说了一遍,低声道:“郡主原本是想来看你的,但被我劝住了。” “原来她那晚差点受辱是为了我?”上官宓唏嘘了一声,拉着卫芙宁的手,眼里带着几分庆幸,“真好,这一路我们还能遇见极好的人。郡主如此,小国公也如此。” 卫芙宁正要点头,一听见还有崔玄聿的事,神情微妙了起来。 那家伙可不算,圣人无心,全靠算计。 * 西厢房内,烛火通明。 崔玄聿端坐在窗下,眸光深邃,一言不发打量着绿萝。 绿萝坐在榻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显得无措拘谨,“那位娘子呢?” 这位小国公从见到她开始就从未正眼看过她,如今真的打量了,明明是温和不过的眼神,却不知为何让人莫名发怵。 崔玄聿,“她把你交给本君了。” 绿萝气得脸色涨红,“我又不是物件,她凭什么?” 崔玄聿不予置喙,“你们怎么认识的?她为何三番两次救你?” 绿萝原以为崔玄聿会审问有关女君的事,不想竟问起了妆娘,她神情古怪,“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崔玄聿掀眸,眼神淡漠:“本君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绿萝指尖收拢,硬着头皮迎上崔玄聿的目光,恨恨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会说,大不了你杀了我。” 崔玄聿抬手,轻叩了两下案几。 片刻,崔笺捧着一幅画轴走了进来,“郎君。” 崔玄聿抬了抬下巴,崔笺会意,转身看向绿萝。 绿萝下意识蜷缩腰身,身体往后退,“你们想干什么?” “唰——” 崔笺抬手,画轴自上而下缓缓摊开。 画像落入眸底的刹那,绿萝脸色煞白,眼瞳猛地微缩。 崔玄聿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从容起身,“看来……这便是你那位女君了?” …… 第123章 四号娘子 月余前,也就是崔玄聿遇见卫芙宁的那天晚上,一伙贼人在盛安城纵火,趁乱劫狱,杀了守城卫,私闯城门策马出逃。 恰逢崔玄聿下值归府,见此事便亲率护卫出城擒贼。 那晚,他曾在拥挤践踏的人潮中,看见过一个白衣女子,那人蒙着一层薄纱,一双丹凤眼斜飞若裁云,瞳色幽邃清冷。 这样的人,即便藏于流沙砾石之间也一眼可辨,更不要说,在当时那么混乱的局面下,她却不受限制,周身似有无形屏障,在人群里进退自如。 崔玄聿当时便察觉出了异样,从草庐回府后,细思犹觉得不妥,便依着记忆里的模样画了一幅肖像丹青命崔笺寻人。 方才卫芙宁说,那位女君救走上官辞意在掌控兰郡军,恰巧上官辞被救那日正好与盛安大火重叠,于是他便推断,贼人杀人出城是为了调虎离山,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劫狱。 若真如此,他那日在人群中看见的蒙面女子极有可能和绿萝是一伙的。 崔玄聿原本只是想试探绿萝,不曾想,竟有了意外的收获,此人不是同伙,竟是主谋。 绿萝更是怎么都没想到,崔玄聿随手一掏就拿出女君的画像,虽是蒙面,但那双眼睛刻画得入木三分,只要是见过的都不会认错。 “你……”她嗫嚅着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眼前的人不是她能应对的,多说多错。 “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就没办法了?”崔玄聿并不在意,转身往门口走去。 绿萝心中更加不安,立马起身叫住崔玄聿:“你想做什么?” 崔玄聿脚步微顿,立于门前,侧身看着她,“若是你的女君知道你还活着,必然会再来杀你一次,本君守株待兔便可。” 清冷的月光落于眉眼,连着他眸底的光都带着霜色。 绿萝眸光一怔,指尖收拢,怒道:“人人都道你是德贤圣人,没想到竟与东宫乱党无异?” “乱党?”崔玄聿目光平静,“你的女君便是这样定义成王败寇的?看来失了正统教养,这些年她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绿萝满是诧异,“那妆娘跟你说了?不对!你……你……你认识女君?” 崔玄聿抬眸,望着天上那一轮皎洁的明月,淡淡道:“帝姬一句‘民贵君可替’,天下谁能不识君?如今却能火烧盛安城,人心不过如此。” 说罢,抬步走进了夜幕。 绿萝看着崔玄聿的背影,眼里满是茫然和无措,崔玄聿的话跟妆娘的话如出一辙,他们都觉得是女君错了。 出了西厢房,崔笺立马跟上前,“郎君,这刺客如何处置?” 崔玄聿脚步不停,沿着游廊往正厅方向去,边走边道:“将这画像抄送一份送于清河祖宅,请老国公过目。” 崔笺点头,神色凝重,“郎君,皇陵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十年,此人难不成真是宝凝帝姬?” 崔玄聿,“不管她是谁,先把人找出来再说。先帝忌日在即,她这个时候回京,手段还如此暴烈,非善类所为。” “是。” 两人刚转出月牙门,就看见崔盏蹦蹦跳跳从后院走了出来,他心情甚好,这摸摸花,那踢踢草,好不悠闲。 崔玄聿脚步一顿,立在廊下看着他。 崔笺没眼看,低头清咳了一声。 崔盏抬头迎上崔玄聿的目光,立马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表情严肃走上前,抱拳行礼,“郎君。” 崔玄聿,“你在这做什么?” 崔盏往前走了一步,捂着嘴凑上前,小声道:“郎君,我刚刚偷听了四号娘子和三号娘子说话,原来她们一早就认识。” 崔玄聿:“四号娘子?” “昂。”崔盏一本正经伸出手比划,“草庐瞎眼的妇人是一号,绑架威胁您的舞姬算二号,上官宓三号,今日这个妆娘就是四号。” 一旁的崔笺听得眉心直跳,这武懵子最近吃熊胆了,竟然敢在郎君面前上蹿下跳,看来这次少不了一百鞭了。 崔玄聿,“她们说什么了?” “!”崔笺猝不及防地看向崔玄聿,郎君支持崔盏听壁角? 崔盏又往前凑了一步,“郎君,四号娘子和三号娘子在谈论上官辞,尤其四号娘子,叫上官辞叫得可亲热了,一听关系就不一般。” 崔玄聿眉梢拧了拧,“叫什么?” 崔盏:“蠢、货。” 崔玄聿抬了抬眉梢,凉凉看着他。 “!!!”崔笺大惊失色,抬腿蹬向崔盏的屁股,“大胆!竟然对郎君无礼。” “啊,不是!”崔盏一脸无语,赶紧解释,“郎君明鉴,我不是说您,我是说四号娘子叫上官辞蠢货。她们俩聊了小半天,三句不离上官辞,可见这蠢货不是讽刺,是爱称啊!” 崔笺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懂个屁!”崔盏生怕得罪了崔玄聿,言辞凿凿:“郎君您信我,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诸如:死鬼、冤家、杀千刀的,这都一个理儿~” 崔玄聿收回目光,转身,刚走两步又停下,冷冷道:“崔盏,自去族堂领三十鞭。” “为……”崔盏看着月下决绝的背影,捂着心口,悲痛万分,“郎君,我这可都是为了您啊~~郎君!!!” 崔笺上前,木着脸拍了拍崔盏的肩膀,“不作死就不会死。” 崔盏眼看着崔玄聿已经走远,立马直起腰,一把拍开崔笺,“你懂个屁,郎君若不在意,怎会听我说这么多?三号和四号之中,必有一个目标人物,你那一百两输定了!” …… 第124章 喜欢这个? 崔府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门房还没来得及搬脚凳,帘子便被人从里头掀开了。崔玄聿弯腰下车,一路从大门走进内院,脚步不急不慢,神情看不出喜怒。 刚转过穿堂,便看见陶氏身边的丫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见了他像是见了救星似的,一溜烟跑了。 崔玄聿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正要继续往里走,陶氏的声音便从正厅里传了出来。 “唉哟,我儿回来了?” 陶氏快步走出正厅,朝崔玄聿招手,“卿卿,快来,阿娘有好事同你说。” 崔玄聿在廊下站定,目光越过陶氏,看向她身后的崔延。 崔延捂着脸,表情一言难尽。 “……”崔玄聿思忖片刻,移步走向正厅,拱手行了一礼:“母亲,父亲,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休息?” 陶氏笑得合不拢嘴,“娘等你呢~听说,你丢下公务去普宁坊小院了?” 崔玄聿直起身,“母亲,普宁坊那边是因为……” 不待他解释,陶氏抬腿跨出门槛,摆摆手,“娘懂,你是为了推脱圣人指婚故意闹得那么一出,对吧?可怜我儿,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活活被逼上了养外室的狼狈名声。” “不怕啊,这事娘给你解决,以后你也不必天天去那小院了。” 说着便拉崔玄聿的胳膊往里走,进了内堂,又亲手端了碗茶放进他手里。 崔玄聿心知不妙,正欲转身,陶氏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别急啊。” 这时,三个侍女抱着一摞画轴走了进来。 陶氏兴致勃勃看着他:“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儿生得如此貌美又懂礼数,怀璧其罪,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这件事,咱们只能先下手为强。” 崔延听不下去,从身后探出头来,“放肆!你怎么说陛下的?” “我指名道姓了吗?”陶氏回头瞪了崔延一眼,又笑吟吟看向崔玄聿,“这些都是为娘这几日在盛清寺考察过关的娘子,无论品性、家世、才学都与你般配,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崔延见崔玄聿不为所动,清咳了一声,“瞧瞧吧,你母亲为了为这事,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劳心劳心,甚至辛苦。” 崔玄聿看着陶氏殷切万分的眼神,沉默片刻,随手拿起一只画轴。 刚摊开,目光一怔,面无表情看向陶氏。 “怎么了?” 陶氏不解,上前瞧了一眼小画,立马道,“哦,这个是工部侍郎家的嫡次女,今年十六,性子温婉,弹得一手好琴,与你正好相配。” “工部侍郎家的闺女不是个肉丸子吗?听说今年已经长到一百八十斤了。” 崔延勾着脖子看了一眼,闭了闭眼,立马噤声。 陶氏不满,“什么肉丸子,那叫丰满!再说,胖是胖了点,但她品性好啊,咱们这是找儿媳妇,又不是选美,自然是人品最重要,你说是不是啊,卿卿?” 崔玄聿不置一词,卷起画轴扔在一旁。 “你这孩子,怎么也以貌取人。”陶氏嘟哝了一声,又挑了一幅递上前。 “瞧瞧这个,永宁伯府三娘子,年十七,不仅善骑射,心地也好,永宁伯府的粥棚都是她跟着底下人一起亲力亲为搭好的。” 崔延:“这长相,瞧着比阿郎都有男子气概,你这是结亲还是结义啊?” 陶氏忍了忍,又翻出一卷,“这个是安阳侯府的嫡长女,不仅学问还极有孝心,听闻她家祖母生病,她在床前侍疾了整整三个月,任劳任怨。” 崔延:“这个模样倒是比前两个要好,就是身量是不是矮了些,她是不是还没有阿郎的配剑长啊?” 陶氏青筋暴动,终于忍无可忍,“崔延,我这是在给你儿子选媳妇,你挑三拣四的,居心何在?” 崔延只觉头大,立马告饶:“哎呀,夫人啊!虽说娶妻娶贤,但日日相见,总得看得过去吧,你不能把咱们儿子当仇人整啊。” “你这话说的,他都二十了,盛安城里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要动心早动心了。我不找些奇珍异宝回来,你儿子能看得上?” 陶氏气极,一脸委屈,“我每天起早贪黑,我为了谁啊?你们整日公务繁忙,不得闲,我呢?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不得找个顺眼的好相处的儿媳妇搭伙?” 崔延连忙向崔玄聿使眼色,“阿郎,你母亲也是一番好意,要不你忍痛选一个吧,就当尽孝了。” “……” 崔玄聿转头看向陶氏,见她眼底乌青,有些无奈:“都这样的?” 陶氏收敛了神色,当即摇头:“后面还有呢,才貌双全,你看了再说。” 崔玄聿抬手拿过画轴,扫一眼便放下,如此反复不停。 陶氏看出他在敷衍,有些不悦,苦口婆心,“卿卿啊,选媳妇不能只看外表,这空有美貌,没有才能是撑不起咱们崔家宗妇……” 忽然,崔玄聿指尖顿住,眼睑轻轻上挑,目光垂定于画间,低声道:“她是谁?” 有看上的?! 崔延顿时起了好奇心,凑上前瞧了一眼,立马抚掌应和:“这个好。夫人啊,原来你早就备了这么一手,之前那些都是逗阿郎玩的?” 陶氏嗔了崔延一眼,笑吟吟看向崔玄聿手里的画轴,登时脸色惊变,“这……这是谁啊?” 崔玄聿抬眸,“这不是母亲替我物色的盛安贵女吗?” 陶氏又细细看了一眼,捂着嘴惊呼:“不对啊!这不是我替你找的媳妇!” 崔延一脸古怪:“夫人,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记错了?这画轴不是你收集的吗?” “是我收集的没错,但……”陶氏一时也想不明白,回头看向贴身侍女,“怎么回事?” 侍女也是一头雾水,正要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夫人,我想起来了,我们去盛清寺祈福的时候,正好和一个求签的妇人撞了,当时那妇人手里正好也拿了一幅小画。” “妇人?”崔玄聿神色微凝。 “哦!!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陶氏转头看向崔玄聿,“是有个妇人,肯定是那个时候弄混了,我就说了,盛安城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了,我要是见过,哪能不记得?” 崔玄聿垂眸,一瞬不瞬盯着画中的少女。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双桀骜不驯的桃花眼,让他觉得莫名地熟悉。 陶氏见他目不转睛,眼睛都看直了,抿嘴笑了笑,一脸深意凑上前,“怎么?喜欢这个?要不要阿娘帮你?” …… 第125章 调查儿媳 崔玄聿眸光微动,抬眸看向陶氏,眼里略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沉吟片刻,他将画轴合拢握在掌心,语调平淡,“不必。” 不必? 不必你拿着画轴不放做什么? 陶氏看不惯崔玄聿这老气横秋的样子,故意伸手去抢画轴,“既是没看上,我就收……” 崔玄聿侧身抬手,避开陶氏的抢夺。 陶氏一喜,叉腰点着他的额头,“还说没看上,画都舍不得……” 崔玄聿神色清冷,正色道,“听闻今年盛清寺大半世族都设立了善棚,母亲这几日都在盛清寺,只怕与半数权贵都走动了?” 陶氏挑眉,“走了,怎么了?你还怕别人知道你招亲不成?” 崔玄聿:“半年前太医署请命前往京郊田村诊治,如今疫症虽除,百姓身子却亏空得厉害,正是求药的时候。母亲可知今年盛安寺的善棚有几成药棚?” 一听是正事,陶氏清咳了一声,慢条斯理放下叉腰的手,蹙起眉梢,“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怪了,今年全是粥棚,没瞧见几处药棚。” 崔延悠哉入座,捋了捋山羊须,“你一门心思全在招儿媳身上,哪有空顾及这些?夫人啊~你这是借行善之名假公济私,不地道啊。” “去!”陶氏瞪了崔延一眼。 崔玄聿:“母亲,盛安乃大魏京都,繁华盛景,食不饱者能有几人?若行善之事流于表面,过剩的粥棚也不过是世族权贵们以祈福之名为自己累积名声的手段罢了。” 陶氏被说得有些羞愧,挨着崔玄聿落座,解释道,“娘不是啊,你知道的,你娘我根本不在乎名声。” “没错。”崔延从另一边凑上前,“你娘就是单纯假公济私给你找媳妇。” 陶氏瞪眼,“你闭嘴!” 崔延讪讪撇了撇嘴,窝着头嗡声道,“善之一词不拘于形,且看迹。夫人你想为锦卿选个品德贵重的媳妇原是好意,但你去寺庙求善便是着相。” 陶氏不服,“我怎么着相了?” 崔延:“念经的可不都是和尚,施粥搭棚的也不都是善人。京郊时疫的折子递上去都有半年了,除了夫人你是居心不良,剩下的他们哪家不知道?夫人要寻善不该去盛安寺,应该要去清贫窝、豺狼地。” “打狗屁!”陶氏翻了个白眼。 崔延顿时瞪大了眼睛,“怎么骂人了?” 陶氏,“照你这么说,我要想见佛祖,死后不能去极乐,还得下十八层地狱?我看你才是居心不良!我不过想找个好媳妇,你竟撺掇我去凶险之地做甚?” 崔延扶额,“这不过是个比方,你得往深了听。” “我不听。” 崔玄聿:“娘,爹说得对。退一万步来说,你真要在这里面选良善之辈,也当是往药棚里选。” 陶氏当即变脸,一脸委屈看向崔玄聿,“好好好,不说了,这事是娘失误,我明日就让他们把粥棚撤了,改施药。” 说罢,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女,“你可有瞧见哪家府上是药棚?” 她当时一门心思就想着找媳妇,根本没有留意。 侍女福了一礼,“奴婢不确定,只记得两家。一家是成王府,还有一家……好像是淮南王府?” “淮南王府也就罢了,成王府……”陶氏皱了皱眉:“成王这人左右逢源、小肚鸡肠,他还有这觉悟?” 侍女顿时眼睛一亮,“奴婢想起来了,与奴婢相撞的那妇人好像是成王府的嬷嬷!” “当真!!”陶氏一脸欣喜,“卿卿,阿娘明日去盛安寺给你打听打听。” 崔玄聿原想拒绝,但话没说出口,脑海中忽然又闪过那双夺目的眼睛。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可是,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种事对于他来说太反常了,他自小过目不忘,很少有想不起来的事,所以那日才会对草庐之事格外计较。 如今,又平添了一桩。 崔玄聿闭了闭眼,指尖收拢,点了点头,“有劳母亲了。” 自己的母亲他再清楚不过,若是叫她查人,她定然天天喊累,偷奸耍滑,但若是说找儿媳妇,此人的祖上八代她都能挖出来。 果不其然,陶氏见崔玄聿竟然应下了,眼睛笑得都快看不见缝隙了,拍着胸脯道:“放心,包在为娘身上。” 崔玄聿起身,抬手作揖,“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了,母亲、父亲也早些歇息。” “去吧去吧。”陶氏跟着站起身,一脸心疼,“我儿啊,做事也不要太实诚了,公务太多就跟陛下说说,别累坏了身子。” 崔玄聿颔首,转身出了正堂。 见儿子走远,崔延眼神飘忽,慢慢站起身,脚步刚一动,陶氏的眼神就杀了过来,“站、住!” “哎哟!”崔延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胸口跌坐回椅子,“夫人,我明日还要早朝……” 陶氏双手抱胸,“你少打马虎眼?我问你,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我说一句,你顶一句?怎么?在儿子面前给我逞威风?” 崔延立马站起身,搀扶着陶氏入座,“哎呀夫人,我要不一唱一和,锦卿能这么快同意找媳妇吗?” “说的也是。”陶氏脸色缓和不少,“盼了这么多年,总算有点苗头了。” 崔延一边给陶氏捏肩膀一边道,“夫人,有件事你想过没有?成王不过虚长锦卿几岁,他府里的嬷嬷拿着画像,指不定是成王的心上人,甚至是姬妾也说不准。” 陶氏皱了皱眉,觑眼打量崔延,“你什么意思?崔延我警告你,在这个家里,除了卿卿谁都不能对我指手画脚,尤其是你!” 崔延嘴角抽搐:“我……就是想提醒夫人……” “提醒?”陶氏翻了个白眼,“我用得着你提醒吗?真当我没脑子不会看事?旁的不说,就说那双透着刀锋的眼睛,能是给人做妾的吗?” “至于心上人?我管他什么成王败王的,反正我儿子看上了,我这个做娘的就得争!” …… 第126章 总角情谊 成王府,书房。 “阿嚏!” 烛火跳了一下,成王忙从袖中取出锦帕擦了擦嘴角,眼眶泛红地抬头:“先生,事情都办妥了吗?” 白衣女君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微微颔首:“殿下放心,药棚的事都安排好了。边郊的百姓听闻城中有善心人施药,届时必会前来求药。” 她顿了顿,清冷的凤眸幽深如井,“太医署的折子递上去半年了,朝廷一直不闻不问。殿下此举,既可解百姓燃眉之急,又全了朝廷体面。圣人那里,自然会记得殿下的功劳。” 成王眼睛一亮,双手搓了搓,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还是先生想得周到。此事若成,本王也可在父皇面前博个好名声,也算一雪前耻了。” 从太后盛宴后,元熙帝便越发不待见成王,连每月的进宫请安都免了。 女君抬眸睨了成王一眼,状似不经意道:“殿下一片孝心,陛下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成王轻叹了一声,“但愿如先生所言吧。” 女君见成王眼里只有惆怅,再无其他,心知还不到时机,当即放下茶盏,缓缓起身,“时候不早了,殿下也早点休息吧。” 成王跟着起身,虚礼作揖,“劳先生这几日劳累了,早些回去休息。” 女君淡淡颔首,转身出了书房。 卫姿一直守在门外,见女君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女君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转身往廊下走去,“如何?查到了?” 卫姿点头,“那日与我相撞的是崔家主母身边的侍女。” 闻言,女君脚步微顿,侧身看向卫姿,“哪个崔家?” “清河崔家。”卫姿面露惭色,“女君恕罪,那日是我疏忽了,崔家主母陶氏与我有过数面之缘,我担心她会认出我,急于躲避,不想竟与外头的侍女撞上了。当时那侍女手里抱满了画轴,那画应是在那时被混淆了。” “姑姑不必自责。”女君思量片刻,沉声道,“若是崔家人,这事只怕会麻烦些。那侍女可曾见过你的样貌?” 卫姿摇头,眼中闪过精光,“我当时一直遮着脸,想必她不曾在意。但为了方便行事,我穿的是成王府的青袍,想必她也留意到了。” 女君眉头微蹙:“盛清寺的计划不容有失。既然那些画轴是崔家为崔玄聿准备的,想必他此刻已经看到了。” 卫姿还记得当年与先帝博论的少年,脸上多了几分忌惮,“女君,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女君眼神锐利了几分,“崔家定然知道自己拿错了画,若是还回来也就罢了,只当是个乌龙。” 卫姿:“若是不还呢?” 女君抬眸看了卫姿一眼,转身往身后的垂花门走去,幽幽道:“那咱们就得小心了。你速速找人再画几幅,加派人手尽快找到此人,否则只怕夜长梦多。” “是。” 阆苑另一边。 红锦手里提着食盒,隔着窗格目送着两人转进垂花门。 “红锦娘子?你怎么还在这儿?”管家从书房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红锦提了提手里的食盒,淡笑道:“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奴婢给王爷送来。” 管家接过食盒,一脸为难:“王爷这会儿在忙,说了不见人。娘子先回去吧,羹我一会儿给王爷送进去。”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她虽受宠,但也不能逾矩。 红锦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往不远处的桥廊瞟了一眼,垂首福了一礼,“有劳。” * 翌日,朝会。 谢府之身着紫袍玉带,腰悬金鱼袋,手持象笏,阔步踏入宣政殿。 银白的发丝盘成玉冠,一丝不苟藏进贤冠帽中,一别十年,当初那位绝艳郎君竟无半分颓老之色,风采依旧,引得满朝哗然。 元熙帝对这位臂膀重臣极为看重,散朝后,特意留谢府之在宫中用膳,以示恩宠。 “当年你放着分封不要,一声不吭就去了江都,朕连发几道圣旨都没能将你追回,朕还以为你要死守封地不回了。如今怎么想通了?” 元熙帝与谢府之自幼相识,相识半生,两人之间虽有君臣权衡,亦有少年情谊,是以,元熙帝这番话也带着几分难得的真心。 谢府之淡笑,“落叶归根,臣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葬于盛安为好。” 元熙帝皱了皱眉,“说的什么话?你瞧瞧你这张脸,哪像是要落叶归根的人?朕的皱纹都爬满了,你却还是当年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江都练了什么不老丹?” 闻言,谢府之给元熙帝倒了杯酒,摇了摇头,“十年光景,哪能不老,臣亦如是。” 元熙帝端杯,一饮而尽,“既然回来了,那便留在盛安。当初你领着朕杀回盛安时可是答应过朕的,会替朕一起守住这天下。” 谢府之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看了元熙帝一眼,笑道:“陛下不是提防着谢家吗?留我作甚?” 一侧的马英见状,躬身上前,“郡公……” 元熙帝当即抬手制止,马英见状,躬了躬身子,退出了内殿。 元熙帝看了谢府之一眼,站起身主动给他倒了一杯酒,沉声道:“谢家是谢家,府之是府之。朕纵寡情寡义,亦不会忘记当年总角之情。” 谢府之稍作沉吟,端杯一饮而尽。 元熙帝缓和了神色,撩袍入座,轻叹了一声,“谢璋之事,朕也为难,实在是朝局之上,国法难容……” “陛下。” 谢府之轻轻搁下杯盏,眸色清冷,“谢赵两家对簿朝堂那日,臣就在盛安。臣若不明白,便也不会拖至今日才觐见。” 元熙帝微愣,触及谢府之的目光,脸上满是羞愧之色,主动自罚一杯。 马英听着门外的传报,刚入殿便见此情景,不由忌惮地看了谢府之一眼。 当年,元熙帝不过是卫家一个不起眼的落没王孙,而谢府之已经是人人敬畏的盛世郎君。因着自幼相识,谢府之将元熙帝带来了盛安,待他如师如友,硬是将一个谁都看不上的草包扶上了帝王宝座。 这样的情分,便是没有后来的从龙之功,寻常人也比不得。 马英小心翼翼走上前,“陛下,崔小国公求见。” 来得倒是时候。 谢府之垂眸,嘴角扯出一抹轻笑。 …… 第127章 当年所愿 “锦卿?” 元熙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思忖片刻,站起身,“府之稍坐,朕去去就来。” 说罢,便领着马英大步出了殿宇。 谢府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二十年陈酿,酒香酣纯,他端到唇边,低头闻了闻,目光穿过半敞的轩窗,落在不远处那座凉亭上。 凉亭建在太液池畔,四面通透,无遮无拦。 崔玄聿一身绯色官袍,腰悬金鱼袋,立于亭中。 元熙帝走过去时,他躬身行礼,姿态优雅。 凉亭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旁人看清动作,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崔玄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元熙帝接过,目光扫过一眼,指尖在折子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他遇上麻烦事的习惯动作,谢府之太熟悉了。 崔玄聿不知说了些什么,元熙帝抬起头,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确认什么。 沉吟了片刻,元熙帝将折子合上,收进袖中,上前在崔玄聿耳边说了几句,之后又抬手拍了拍崔玄聿的肩膀,以示嘉许。 崔玄聿躬身作揖,转身离去。 谢府之斜靠椅背,透过半卷的竹帘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指尖沿着杯壁轻轻摩挲着。 看来,崔家这是要插手了,还知道先下手为强,果真是少年人心性。 谢府之将酒杯搁回桌上,黑曜的眼瞳倒映着天光云影,深得看不清底。 元熙帝回来时,面上那几分凝重已经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惯常的天子从容。 他撩袍入座,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笑道:“崔家这孩子,真有几分你当年的模样。” 谢府之淡笑道:“我在江都之时,也常听人提起崔家这位小圣宗,不怪陛下如此抬爱。” 元熙帝颔首,略有深意地看了谢府之一眼,“朕方才所言,你以为如何?” 谢府之:“如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陛下留臣在盛安做什么?” “越是平静的海面,越是暗藏汹涌。朕自知庸碌,自继位起,终日恪尽职守不敢懈怠。天下之大,再无一人如府之这般,有通天之能,又能令朕心安了,你若回来,朕才可高枕无忧。” 谢府之,“陛下这话当真?” 下臣质问君王已然是大不敬,但元熙帝丝毫未见怪,正色道:“君无戏言。你当朕还是那个为了一鸣惊人,去夫子房中偷卷题,被发现后打死不认的落魄王孙?” 提及少年糗事,哪怕知道是算计,也会多出一丝宽容。 谢府之眸光缓和了几分,“陛下打算让臣做什么?” 元熙帝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斟酌片刻开口道:“朕原本是打算给你再晋个位份的,但老郡公犹在,越级分封于法度不合。是以你的郡公封号依旧,另加食邑实封三千户,通前五千户,视同国公之秩。兼授太子太傅,领崇文殿大学士,赐紫金鱼袋,许于紫宸殿开府置属,参预机要,如何?” 这份殊荣意味着谢府之可以在府中自行辟署僚属,参与朝廷核心决策。朝堂之上,便是宰辅之臣都未必能有的殊遇。 但谢府之依旧不为所动。 元熙帝起身,抬手作揖,行的是同窗的君子之礼:“府之,朕知你不在乎这些虚名。可朕要给的不是虚名,是诚意。朕子嗣淡薄,唯太子可继大统,朕将他交给你。他之才能远胜朕之当年,一根朽木你尚且能雕刻成器,又何况质本璞玉?” “朕将他交给你,你将他教成天下之君,而非谢氏之君。这盛世太平,终会如我们当年所愿。” 谢府之神色微变,当即起身托起元熙帝,垂眸躬身作揖,“陛下圣恩,臣,定不负所望。” “好!”元熙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重重在谢府之肩上拍了拍,拎起酒壶,将两人杯中都斟满了酒。 窗外,蝉声忽然聒噪起来,仿若当年酒肆对歌,少年互诉青云之志。 君臣对视一眼,执杯一饮而尽。 * 日光正盛。 谢府之踏步走出殿内,熹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连同方才的酒气也一并蒸了出来,清冷的神色不觉透出几分懒散来。 候在廊下的内侍连忙迎上去,躬着身子伸出手臂。 谢府之眼皮都没抬,直接越过,淡淡道:“去东宫。” “是。”内侍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侧身引路。 连廊桥头,宫人们拿着竹帐正在驱逐飞虫,见了谢府之,连忙收了竹帐,退至两侧。 东宫的宫门在宫道尽头,朱漆大门紧闭,门钉被日头晒得发亮。 门前站着一排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槊,肃然而立。 见了有人过来,为首的校尉将手一抬,长槊交错,挡住了去路,“太子禁足,非天子传召不得入内。” 引路的内侍脸色骤变,快步上前,语气急切:“休要无礼!这位是谢郡公,陛下钦点的太子太傅,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 校尉顿时变了脸色,手持长槊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不知太傅大驾,多有冒犯,请太傅恕罪!” 其余禁军纷纷收槊,退到两侧。 谢府之目光淡淡,“开门。” 校尉不敢再拦,抬手示意。 沉重的门闩被两名禁军合力抬起,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推开,日光从门缝里涌进去,将门内的阴影逼退了几步。 谢府之抬步,一只脚刚踏过门槛。 “咻——”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凌厉的破风声。 “郡公小心——!” 校尉惊骇万分,腰间的刀才拔出一半,白色箭矢从谢府之耳侧穿风而过,带着鬓边的银白发丝一同飞起。 只听得“叮”的一声,箭簇钉入厚重的朱漆门板,入木三分,尾羽嗡嗡震颤。 水榭之上,卫祯倚在栏边,手里还握弯弓,笑得随意,“舅父,孤这一箭比之十年前,如何?” …… 第128章 好大的胆子 太子是疯了不成? 殿中静如死地,众人惊魂未定齐齐看向谢府之。 方才那一箭稍有偏差,谢郡公人就没了。 “有进步。” 谢府之抬步入殿,脸上从始至终都不曾有过半点失态。 禁军统领心下戚戚,当即收敛神色,躬身退了出去。 卫祯扯了扯嘴角,将弓箭扔给一旁的季无忧,转身出了水榭,“舅父瞧着喝了不少,喝杯茶水醒醒酒?” 谢府之往水榭看去,见亭中早已备好茶水,不置一词越过卫祯入座。 卫祯回身看了一眼,跟着入内,季无忧垂首,上前给两人斟茶。 谢府之:“你父王钦点我为太子太傅,可开府置属,参预机要。” 卫祯不以为意:“这不是都在舅父的掌握之中吗?谢璋也算物尽其用了。” 谢府之淡淡睨了卫祯一眼,抬手端盏,“你呢?打算什么时候解禁?” 卫祯捏了捏眉心,颓懒靠上卧榻,“解禁作甚?孤现在才算逍遥,那些折子不是请安就是贺岁,孤可没兴致陪着一群老家伙周旋。” 谢府之轻抿了一口茶水,眼里的酒气散得干净,“殿下可知,你审问的那个女刺客还活着?” 季无忧原本坐在栏杆上看鱼,闻言,立马转头看了过来。 卫祯皱了皱眉,随即又挑起眉梢打量谢府之,“舅父怎么知道孤抓了个刺客?” 他审查绿萝之事可没对外说过,谢府之刚刚回来就知道别院的情况,这不得不让卫祯多想。 谢府之并未解释,自顾道:“昨夜那刺客被人所救,入了崔玄聿在外置办的别院,我亲自上门讨要,崔玄聿以国法相护将我逼退。方才我与陛下在内殿叙旧,崔玄聿求见陛下,虽不知说了什么,但陛下应该已经应允他插手此事了。” “若是崔家介入,你私设刑狱、滥用私刑的事必然会捅到你父王面前。” 卫祯嗤笑了一声,“孤的把柄多的是,还能在乎这一桩?” 谢府之:“既是不在乎,此事你便不要插手了。从明日起,殿下每日辰时入崇文殿读书,半日经史,半日策论。午后习骑射,黄昏练书法。三日一考,月考不合格,臣自会禀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卫祯:“舅父应下父王封赏不就是为了消除父王的疑虑吗?如今目的已成,做做样子便是,何苦来为难孤?” 谢府之站起身,眸光清正,“你若不想同你父亲这般,为君十年还需靠笼络世族、算计下臣来巩固王位,那便好好学。” 卫祯微怔,站起身,眼里的肆意收敛了几分。 谢府之转身,临出水榭又停下脚步。 耳边的蝉鸣徐徐,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目光深远:“等到有一日,你有了帝王之心,你我之间也会如我同你父王这般只剩算计,但在此之前,我只为师,你不必防我。” 话落,风轻轻吹动,地上的影子一晃,谢府之头也不回出了东宫。 卫祯立在原地,直到谢府之的背影彻底消失于眼帘,才转身落座。 季无忧垂首上前,“殿下。” 卫祯脸色沉然,“别院着火那日,除了绿萝的同伙,还有谁?” 季无忧正要摇头,忽然想到什么,目光一怔,“还有……那个妆娘。” “妆娘?” 卫祯抬手端起茶盏,茶水如柱般泄入杯盏,白雾沿着杯壁徐徐缭绕,那日求学宴的零星画面如走马灯般一一在眼前浮现。 忽地,他指尖微顿,昳丽的丹凤眸闪过一丝暗芒。 “好大的胆子。” 卫祯气笑,广袖一拂,茶汤尽覆。 * 夏日的日头刚过辰时便已毒辣起来,晒得地上的黄土泛着白光。 此时,盛清寺外的空地上一片繁忙,几座临时搭建的草棚沿着山门外的缓坡依次排开,木架竹席虽简陋,却井井有条。 卫芙宁蹲在棚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截烧黑的木炭,在一块旧木板上画着布局图。 “这边是问诊处,搭两张长案,椅子放在背阴面,方便大夫看诊。” 说着又用木炭在木板上划了一道线,“往东十步是取药处,药材按类别分三排摆放,常用药放在最前头。再往后是煎药处,要跟前面隔开,架五口大锅,保证泉水不断。” 旁边几个负责搭建的仆从听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郎,这……我们都是粗人,怕记不住。” “不妨事。”卫芙宁将木板上的图又画大了些,在每个区域标上数字,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清单,递上前,“按图上的数字对着清单来。问诊处是壹,取药处是贰,煎药处是叁,挨个搭,搭完了我来验。” 从事劳力的伙计大多不识字,但简单的数字还是认识的。卫芙宁提前做功课,将每个区域的尺寸、朝向、所需物料都用数字标记得清清楚楚,原本复杂的程序被拆解后一目了然。 众人捧着清单如获至宝:“懂了懂了,放心,小的们一定搭得妥妥当当!” 卫芙宁点了点头,“午间暑气重,诸位可以先去树荫下避阳,不可贪时,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伙计们连声应好。 “去吧。” 卫芙宁站起身,正准备去查看药材的晾晒情况,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将一个满满当当的果篮子怼到她面前。 “歇口气。” 赵令仪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夏衫,手里提着竹编的果篮,里头装着洗得水灵灵的枇杷和樱桃。 卫芙宁也不客气,拈了一颗樱桃塞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将她被日头晒得有些发昏的神思拉回来几分。 “辛苦啦~~”赵令仪看着她黝黑的肤色,眼里满是崇拜。 卫芙宁清咳了一声,避开她的目光,“郡主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赵令仪笑嘻嘻,“我觉得你厉害啊,你瞧瞧,不过半日光景,咱们这棚子就成型了。还有顾嬷嬷,她原来不放心我一个人处理此事,方才过来瞧了一眼便回府了,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肯定也觉得你厉害。” 两人正说着,一位侍女模样的少女忽然走上前,对着赵令仪福身一礼。 “参见郡主,我家主母听闻郡主在此,特命奴婢请郡主去茶寮一叙。” …… 第129章 小肉丸,蒋婉 赵令仪正一脸痴汉状,闻言,赶紧将果篮往卫芙宁怀里一塞,拍了拍裙摆,端起郡主的架子。 “你家主母是哪位?” 侍女福了一礼,声音清润:“回郡主,我家主母是清河崔氏,陶夫人。今日来盛清寺恰巧瞧见郡主在此理事,便命奴婢来请。夫人说,若是郡主得闲,还请赏光一叙。” 清河崔氏? 卫芙宁不动声色打量了侍女一眼,莫非是小国公的娘亲? “陶夫人?”赵令仪微愣,眼底满是意外。 见卫芙宁看来,她立马捂着嘴小声解释道:“这位陶夫人是北地陶氏的嫡长女,圣上亲封的一品北郡夫人,盛安城真正的顶级贵妇。” 卫芙宁神色微动,赵令仪说起这位陶夫人,先说的是她的母族和陶夫人本身,而非冠以夫姓,说明这位夫人并不一般。 赵令仪清咳了一声,“既是夫人相邀,岂敢推辞?烦请带路。” 说罢,一把拽住卫芙宁,咧着嘴角,皮笑肉不笑,“你同我一起去。” 侍女含笑,躬身道:“郡主请。” 茶寮设在藏经阁东侧的一处小院中,院内植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遮去大半日头。 院中摆着几张竹桌竹椅,桌上搁着青瓷茶具,简朴中透着几分清雅。 这是寺中专门供香客歇脚品茶之处,不似前殿那般喧嚣,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侍女引着二人穿过小径,远远便见陶氏坐在光影斑驳的竹影深处,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全身上下染上了洒金的碎影。 陶氏身旁还坐着一人,那人体型比之陶氏大了一倍不止。 赵令仪原本以为是哪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走近了才发现,那人穿着女子的襦裙,拿着一方堪比搓澡巾大小的丝帕,捂着脸哭得好不委屈。 “夫人,不是你说我体态丰满,娇俏可爱,小国公就喜欢我这样的吗?怎么……怎么才一晚上,就变了?” 这几日陶氏一直在收集各家贵女的画册,以是崔家选亲的消息几乎成了权贵圈不公开的秘密。 那日画师画像时,陶氏对蒋婉赞不绝口,还说她有福像,蒋婉欣喜若狂会错了意,以为自己被崔家这位主母瞧上了,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来打探消息。 谁知陶氏竟半点不提选亲的事,她再三追问才知道,原来小国公竟然有了心仪的姑娘。 昨儿个还以为自己要一飞冲天,今天就摔得鼻青脸肿,这让她怎么接受? 蒋婉哭得一抽一抽,“夫人,您就好心告诉我,小国公瞧上哪家的娘子了?也好叫我死了心。” 有瓜吃? 赵令仪脚步一顿,拉着卫芙宁站在竹林外静候。 卫芙宁转眸看了赵令仪一眼,见她竖起耳朵往竹林偏头,心照不宣,低头看着林间竹影一起吃瓜。 这事原本就是蒋婉会错了意,且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跑来问这种问题,在寻常人看来,已然是有失体统。 但陶氏并非寻常女子,她反而觉得眼前这个小肉丸很勇敢。 这个时代,不是只有男子才可以主动争取的,女子同样可以。 是以面对蒋婉的哭诉,陶氏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反而轻声安慰,“小丸啊,你是个好姑娘,我家那臭小子没瞧上你是他没福分。” “夫人,你就不要哄我了,小国公是不是也觉得我胖?我可以减肥的,我可以瘦……” 陶氏摆摆手,“小丸,你可千万不要这么想。你若是自个儿觉得想瘦,那便瘦;若是如今这样你舒爽,也不要为了一个不把你放在眼里的人委屈了自己。瞧瞧这小脸哭的,赶紧擦擦。” 蒋婉是真心喜欢陶夫人。 从小因为身体的原因,长辈们对待她大多都是指指点点,只有陶夫人,看她的眼神与别人不同。 蒋婉略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拎着“搓澡巾”揩了揩眼角。 “夫人……” 她余光一扫,这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两位不速之客,一想到自己刚刚的失态的行为,瞬间羞红了脸,连忙站起身。 “今日是我莽撞,让夫人见笑了。夫人还有客,阿婉先行告退。” 陶氏站起身,拿起提前准备好的锦盒递给她,“此事是我不够周全,这便算我的赔罪礼了,你还小,莫要往心里去。” 蒋婉打开锦盒,见是一只八宝琉璃赤金簪,顿时变了脸色,“夫人,这太贵重了。” “有什么贵不贵重的,拿着。” 陶氏是长辈,身份地位摆在那,每每见过小辈都会酌情赐礼,像这样的礼,她平日都会备上十个八个的。 “谢夫人。”蒋婉衽敛作揖,转身走出竹林。 “她出来了。” 赵令仪小声提醒,为了避免尴尬,故意歪着头四处张望。 忽然,头顶压下一片阴影。 她愣了愣,扭头看去,这才发现蒋婉就站在自己两步之外的距离。 “……” 这距离不算逼近,只因蒋婉的体型过于庞大,才显得有压迫感。 “见过郡主。”蒋婉俯身,先行行礼。 卫芙宁抬眸瞥了蒋婉一眼,眸光不觉沉了几分。 眼前的少女眼瞳扩张,太阳穴发青,整个人膨胀得像一坨发酵过度面团。 这不是单纯意义上的胖,而是中毒了。 赵令仪没想到蒋婉竟会主动上前示好,略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婉娘子。” 蒋婉颔首,又福一礼,转身告辞。 赵令仪捂了捂脸,盯着蒋婉门板一样的背影,不觉又蹙起了眉头,喃喃道:“婉娘子瞧着怎么好像又胖了?这蒋家怎么回事?也不管管?” 正说着,竹林那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声音,“我这茶都凉了,郡主还要瞧到什么时候?” …… 第130章 入地狱见仁心 赵令仪顿然瞪圆了眼睛,回头看了卫芙宁一眼,抱着果篮拔腿跑进竹林,虚笑了两声,上前行礼。 “见过夫人。” 卫芙宁慢步跟上赵令仪,垂首行礼,“见过夫人。” 陶氏颔首,目光在卫芙宁身上稍作停留,便转头打量起赵令仪,“上一次见郡主还是十年前,没想到转眼郡主就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赵令仪难得谦虚,恭维道:“夫人谬赞了。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我之前还道是句空话,如今见了夫人才知道什么是岁月不侵,我已经长大了,但夫人却还如年少记忆中一样,惊为天人,风华绝代。” 卫芙宁挑起眼梢睨了赵令仪一眼。 马屁拍成这样,这位崔家主母究竟什么来头? “瞧你这张嘴。”陶氏捂着嘴轻笑出声,“坐吧,手里抱着什么?” 赵令仪顺从入座,主动递上果篮,“我瞧着新鲜,今早在东市农户手里买的,夫人要吃吗?冰镇过的。” 陶氏摆摆手,“这才入夏,莫要贪冰,你年纪还小,到时候再大些就明白了。” 赵令仪乖巧点头,笑了笑,“顾嬷嬷也总是这么说,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 “顾少卿?”陶氏的眼里多了几分看不懂的晦涩,旋即,淡笑掩过,“郡主还小,顾少卿的话还是要多听。” “是。” 赵令仪应下,环顾一圈,主动找话题,“今年崔府的善棚是夫人亲自督办吗?入夏后暑气也上来了,其他府上都是管事监工,夫人凡事亲力亲为真是菩萨心肠。” 陶氏昨晚才被家里一老一小拆穿,冷不丁被夸善心,心里不免发虚。 她轻咳一声,不露声色转移话题,“我寻你来,一是为了叙旧,二是为了一月后的布施会。” 赵令仪不解地看着陶氏,“夫人何意,我不太明白。” “我打算将原定的粥棚改为药棚,因为临时更改,之前囤积的米粮、搭建的棚舍都要重新调整。下月十五就是布施会,满打满算不过月余光景,施药之事是关乎性命,仓促之间我只怕难尽周全。” 陶氏的目光在赵令仪脸上轻轻扫过,虽是上位者,却难得的和煦:“我瞧着淮南王府搭的这药棚,虽未完工,却已见章法,问诊、取药、煎药,三道分明,井然有序,便想问问,郡主可愿出借布局的图纸,如此我也能省去不少折腾的时间。” “这有何不可?” 赵令仪回头看了卫芙宁一眼,与有荣焉:“夫人好眼力,药舍的布局筹划都是出自卫丁一人之手,不仅是药棚,若夫人不嫌弃,我还可将卫丁写的防疫方子尽数分享。” 陶氏略有些意外:“病人还未曾问诊,怎得就有药方了?” “夫人不知,卫丁已经去田村走访过了。虽说经过太医署的救治,不少村民逃过了一劫,但时疫伴随的并发症却并没有解决,而这些并发症又非单一病情,会因患者年龄、体质不同表现各异。” “卫丁目前已经出了七张单方,等到下月十五定然还会有更多。” 陶氏神色微愣,这才抬起眼认真打量起赵令仪身后的少年,“小郎君去了疫村?” 卫芙宁抬手作揖,“是。” 陶氏眼眸多了一分思量,“你不怕吗?” 卫芙宁摇头,“时疫分为很多种,有些只是传染性很强,但并不致命,只要提前防治,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 半年前,太医署令张太医请命去田村治疫的奏本里写得清清楚楚:“田村时疫已得控制,病势渐衰,传染日微,已不足为虑。” 可是元熙帝没有信,因为毗邻盛安,不容有失,天子一意孤行,下旨闭村治疗。 而正是因为这道诏令,轻病者不可出,药材难以在规定时间送达,最后越拖越严重,村民活活被消磨致死。 君王震怒,降罪太医署,前往救治时疫的张太医被扣上了懈怠治疫的罪名,贬为庶人,逐出盛安,永不录用。 一个在太医署勤恳二十年的老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庶民,临走时还要背上千古骂名,张太医受不住,出城那日一头撞上南城门,当场暴毙。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敢提“不足为虑”这四个字。 陶氏微微蹙眉,思索片刻,似是下了某种决心,眸光凝定看着卫芙宁: “你可知道他们得的什么病?” 太医署的新令丞上任后,毁掉了张太医所有记录,半年来每日一份防疫奏本,把田村说成人间炼狱,以至于大多数人都蒙在鼓里。 卫芙宁点头,“据我观察,他们所得的乃是暑湿痢疾。此病来势汹汹,高热、腹痛、便血,看似骇人,实则是肠道湿热蕴结所致。用白头翁、黄连、黄柏、秦皮四味煎汤内服,清肠解毒,再辅以米汤养胃,多数患者旬日内便可痊愈。” “太医署令忙于扑灭疫情,用了大剂苦寒之药,热虽退了,却伤了患者脾胃之气,故而留下了缠绵不愈的腹泻、纳差、体虚等并发症。其中老人多是脾虚泄泻,小儿多是积食发热,妇人则是气血两亏,需分别用补中益气、健脾和胃、养血安神等不同方子调理,方能断根。” 陶氏见卫芙宁说得有理有据,不由深看了她一眼。 盛安寺前,善棚几十舍,但真正存善心者,只怕一半不及。剩下的一半,如她这般已然是难得,但如眼前少年却是凤毛麟角。 入地狱者见仁心。 还真被卿卿说中了,她要寻品德贵重之人,就在药棚。 “没错没错!”赵令仪在一旁配合,点头如捣蒜。 陶氏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既是如此,那也算上我一份,淮南王府出方子,我崔家出药,如何?” “这敢情好。”赵令仪拍手叫好,“如此,夫人便是我们的药棚搭子了。” “搭子?这是哪来的词?”陶氏笑了笑。 赵令仪看了卫芙宁一眼,眨了眨眼,“就是因为志趣相投,临时抱团的意思。” 陶氏并不纠正,将提前准备好见面礼递给赵令仪,“好孩子,淮南王教了个好女儿。” “多谢夫人。”赵令仪知道陶氏喜欢送礼的习惯,并未推辞。 陶氏点了点头,这才转头看向卫芙宁,认真道:“你叫卫丁” 卫芙宁抬手作揖,“是。” “我记下了。” 陶氏从袖口取出一块叶子令,递上前,“药棚之事乃是大善,若有小鬼挡道,可来崔府寻我。” …… 第131章 那个呆子 两人从竹林出来,日头又偏西了些,暑气却未减半分。 卫芙宁捏着陶氏给的叶子令翻来覆去地打量。不得不说,这令牌的铸造工艺是她来此世后所见之最,无出其右。 赵令仪见卫芙宁看得认真,抱着锦盒悠悠凑上前,低声道:“这东西可不得了。” 卫芙宁偏头看着她。 赵令仪拉着卫芙宁往药棚方向走,边走边说:“你可曾听过北地陶氏?” 当年齐人围困兰郡,是北地陶氏连夜送来弓箭和长枪,才解兰郡军兵械告急之困,所以卫芙宁是知道的。 但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赵令仪立马道:“陶家虽不在五姓七宗之列,却比五姓七宗更让人忌惮。” “陶氏先祖以冶铁起家,世代经营铁矿开采与兵器锻造,大魏三成的铁料、七成的精铁兵器出自陶氏之手。从太宗朝起,陶氏便与皇室联姻,历代皇后、妃嫔中多有陶氏女。虽不在清贵之列,却握着大魏最硬的通货。” 卫芙宁:“铁器?” 赵令仪点头:“没错!陶氏一门,家资巨万,富可敌国。在北地有私兵三千,矿工数万,朝中六部皆有陶氏门生,地方州府更不必说。圣人当年能坐稳皇位,陶氏的铁矿和银子功不可没。” 卫芙宁:“那陶夫人呢?” “陶夫人?”赵令仪竖起大拇指,“夫人单名蘅,乃是北地陶氏嫡长女,她还有个妹妹,如今是陶氏一族之长。” “女族长?” “昂。”赵令仪捂着嘴,“我也是到处吃瓜从别人那打听来的。” “听说当年陶家为了争夺族长之权闹得血雨腥风,夫人带着十里红妆和幼妹嫁给当时的文人之首,也就是现在国子监祭酒崔大人。陶夫人将幼妹抚养长大,又带着她杀回了陶家,长姐为母,因着这份情谊,陶家族长对陶夫人言听计从。” 说话间,两人已经转出竹林,忽然,赵令仪惨叫了一声,“糟了!我的果篮!” 卫芙宁,“方才落在陶夫人那了。” 赵令仪拍了拍脑袋,一脸讨好看向卫芙宁,“卫丁,你帮我去把果篮拿回来行不行?陶夫人刚刚劝我不要吃冰的,我不好意思去。” 卫芙宁:“哪有送人又拿回来的道理,你若是想吃,咱们回府再买。” “可是现在回府起码还得两个时辰,我熬不下去。” 赵令仪可怜兮兮,双手合十,“求你了,陶夫人又不吃,丢了也是浪费!” 卫芙宁有些无奈,认识这么多人,赵令仪真是唯一一个所有心眼都在吃喝玩乐上的人。 她指着树下药棚,“我去拿也行,今日你就坐在树下盯工,将我画的布局和药性的方子都背下来,回府之前我会抽查。” “啊?”赵令仪正准备哀嚎,但一见卫芙宁那张黝黑深沉的脸,立马抿嘴点头,“好。我现在就去,你也赶紧去。” 卫芙宁这才转身,原路折了回去。 竹帘还半卷着,竹影被风吹着沙沙摇晃。 卫芙宁正要出声,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她皱了皱眉,透过竹帘往茶寮看去。 只见陶氏歪在引枕上,一手托腮,一手拈着樱桃,正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直到两边的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才开始嚼。 鲜红的嘴唇左抽右扭,吃得五官乱飞,最后噘嘴一嘬。 “噗~噗~噗~” 樱桃核像连珠炮似的从嘴里飞出来,精准地落在案边的空碟子里,一颗都没掉在外面。 “……”卫芙宁沉默片刻,转身出了竹林。 “咂~”陶氏一脸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又往嘴里塞果子,“那妇人实在找不着就算了,总归是成王府的人,改日我寻个机会去成王府转转,不怕找不到人。” 侍女见状,急得不行,“夫人,你快别吃了,当心被人瞧见了。” 陶氏立马坐直身体,“说得对,你赶紧去门口给我守着,等我吃完了就出来。” “……”侍女一脸的无奈。 * 药棚这边。 赵令仪正在翻看卫芙宁的稿图,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卫芙宁不光画了自家药棚的布局,连盛清寺所有善棚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还根据广场地形,规划出了一条便于运输药材和疏散人群的路线。 怎么会有人严谨到这个地步? 赵令仪不觉想起这些日子与卫丁的相处,不管任何事,他都表现得游刃有余,而且永远都会先想好退路。 她知道,卫丁不是普通人,也知道他一定有自己的故事。原本卫丁不说她也不打算问,但随着慢慢接触,她对卫丁越发好奇。 一个人究竟有怎样的过去,才会把自己逼得这么厉害? 卫丁之前,应该过得很辛苦吧? 她想得深,连头上压下一道阴影都没察觉。 “郡主?” 卫芙宁走近,见赵令仪盯着草图眼珠一动不动,心知她又走神,指尖轻轻叩了叩台面。 赵令仪一下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突兀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立马虚笑了起来,“是你啊,吓死我了!” 她站起身,围着卫芙宁转了一圈,拧着眉头,“我的果篮呢?” 卫芙宁脑海中忽然闪过陶氏豌豆射手的模样,淡淡道:“果篮被收走了。” “啊?”赵令仪有些沮丧。 这可怎么办?她每天就靠吃点小瓜小果续命。 “回府再买。” 卫芙宁抬眸往广场打量了一圈,“我方才过来,见还有几家也是药棚,郡主知道是哪几家吗?” 赵令仪掰着手指头数:“有裴家,就是那日咱们在书肆门口碰见的老太傅府上?还有成王府!说来也怪,成王向来不做出头鸟,今年的药棚搭得比忧国忧民的太傅还早。”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个,就是那呆子家?” 卫芙宁,“哪个呆子?” “新任女学祭酒秦大人府上,我说的呆子就是他儿子,秦淮。说起那呆子,我又有个瓜,要不要听?” 不等卫芙宁回答,赵令仪兴冲冲分享,“听说,户部尚书之女与那呆子自小便定了娃娃亲,两家都要下定了,那呆子却突然反悔。秦大人家法的棍棒都打断了,他硬是不肯娶,好好的亲家硬生生变成了仇家。” “你说,他是不是个呆子?” 卫芙宁清咳了一声:“你说的呆子,现在就站在你身后。” 赵令仪:“……” …… 第132章 接踵而来 赵令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脖子僵得像生锈的门轴,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秦淮站在三步开外,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银带,发冠束得齐整,手里还捏着一卷药书。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副清秀温雅的面容照得明明白白,不知是不是被气的,耳根涨得通红。 赵令仪嘴角抽了抽,虚虚地笑了一声,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天的橘皮:“秦公子,好巧啊……” 秦淮拱手一揖,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愉:“不巧。我听闻淮南王府的药棚布局精妙,连陶夫人都亲自垂问,特来取经,不想,竟听见郡主在说闲话。” “谁说闲话了?!我说的是事实!” 这个呆子,听见就听见了,当面戳穿是什么意思?就这态度还想来取经?! 赵令仪二话不说,拉着卫芙宁挡在身前。 秦淮懒得同赵令仪一般见识,转头打量起卫芙宁。 相比朝堂之上的收敛,秦淮对卫芙宁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日教坊司的惊鸿一棒,当时围观者不少,但也只有这个黑脸少年做出了反抗。 秦淮收敛了几分怒意,微微颔首,“听闻淮南王府的药棚是郎君一人督办,郎君懂医理?” 卫芙宁:“略知皮毛。” 赵令仪皱了皱眉,探出半张脸,“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秦淮瞥了赵令仪一眼,吐了一口气,淡淡道:“我方才去集市逛了一圈,发现许多常备药材都已经售罄了,整个布施会,药棚就这么几家,所需量应不至于这么大,我来此便是来与郡主商议,既然大家都是为了救人,能否分工合作,秦家可以负责配药事宜。” “售罄了?”赵令仪愣了愣,抬头看向卫芙宁,“你买的?” 卫芙宁摇了摇头,“我刻意算好了剂量,便是为了防止囤药过度,寻常百姓无药可用。” “不是你们?”秦淮眼里满是诧异,“可是东市、西坊几家大药铺的掌柜都说是淮南王府买断了药材。” 赵令仪不耐烦:“都说了没买,你……” “不好。”卫芙宁眉头微蹙,侧身看向赵令仪,“只怕是遇上小鬼了。” “小鬼?”赵令仪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淮抬眸睨了卫芙宁一眼,沉声道:“郡主还是速速回去将此事禀告淮南王吧。再迟,只怕来不及了。” “卫丁?”赵令仪不信秦淮,一把抓住卫芙宁的手臂,“怎么回事?” “布施赠药原是好事,但若为了自己行善,买断城中救命药材,致使生病的百姓无药可用,那就成罪恶了。若真如秦家郎君所言,药铺掌柜应该是在数量上动了手脚。” “岂有此理。”赵令仪脸色沉了下来,又气又急,“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回去吧。” “郡主莫急。” 卫芙宁处变不惊,“宵小手段上不得台面,不足为虑,咱们先去街市看看什么情况?” 赵令仪原本毫无头绪,恨不能马上飞回淮南王府,闻言,心定了不少,点头附和,“对,你说的对!走走走!” 卫芙宁朝着秦淮点了点头,领着赵令仪往寺外走去。 秦淮驻足原地,目光紧跟着卫芙宁的背影。 不仅能三言两语就说服郡主,还能有条不紊分析事态,此人是谁? * 马车到了东市街口,赵令仪掀帘一看,心沉了半截。 这条街她前几日刚来过,那时各家药铺门庭若市,伙计进进出出,药材成筐成篓地往外搬,满街都是当归黄芪的苦香。如今门板封得死死的,门楣上还悬着“售罄”的木牌。 “怎么会这样?”赵令仪喃喃了一句,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去。 卫芙宁跟在她身后,目光不急不慢地扫过整条街。 济世堂、万安堂、同仁药铺、惠生药栈,这四家是盛安最负盛名的药铺,今日却跟约好了似的全关了。 门口聚着乌泱泱一片,粗布衣裳挤着细布衣裳,有人提着空药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个个脸上都写着焦躁。 “到底什么时候有药?我爹喘了三天了,就等着这副药救命!”一个汉子拍着万安堂的门板,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里头传来伙计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没药了,过几日再来!” “过几日?人都要死了还过几日!”汉子又拍了两下,门板纹丝不动。 旁边一个穿靛蓝褙子的妇人拉着他的袖子,脸上神神秘秘,声音却不小,“别拍了,我听说是淮南王府把全城的药材都买断了。他家的郡主今年头一回办布施会,为了出风头,把东市西市药材全扫了。” 汉子气极:“什么郡主,我看是个黑心肝的,这简直是没给咱老百姓留点活路。” “嘘!”妇人吓得赶紧捂住汉子的嘴,“你不要命了!” 赵令仪的脸刷地白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卫芙宁慢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了。” 赵令仪一把拉住卫芙宁,“库房里有药,他们也挺可怜的,要不先拿出来救人?” 卫芙宁看着她,“你觉得呢?” 赵令仪瘪了瘪嘴,“我觉得,是个馊主意。” 卫芙宁这才笑了笑,“知道就好,走吧。那两人就是演员,不必理会。” 赵令仪见卫芙宁如此淡然,眸光一转,快步跟了上去,“卫丁,你一点都不慌,是不是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正说着,前面的身影猛地顿住,赵令仪不防直接撞了上去。 “啊哟!” 她捂着鼻子,刚嗷了两声立马噤声。 此刻,卫芙宁脸上的淡然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冽。 “卫丁?”赵令仪顺着卫芙宁的目光看去。 往日红绸招展的云想阁如今满楼素缟,白色的布幔从三楼檐角垂到一楼门楣,门头正中,悬着一个巨大的“奠”,奠字下方,挂着一只白色的信封。 信封约莫一尺长、半尺宽,用一根白线悬着,垂在门楣正中。 …… 第133章 淮南王的软肋 这信是给她的。 看来东宫已经知道绿萝没死的消息了,卫祯这么快反应过来倒是有几分聪明,堂堂未来储君,为了逼出她手段如此下作,看来是被气狠了。 卫芙宁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淡淡道:“天色不早了,先回王府吧。” “啊?” 赵令仪还沉浸在眼前白丧的震惊中,等反应过来时,卫芙宁已经转身走出了一丈远了。 “等等我。” 她快步跟上去,不时回头张望,“这云想阁是出什么事?怎么把白丧挂在店铺来了,也不怕惹了晦气日后做不成生意?你看见没,门口还挂着一封信,也不知是给谁的?” 卫芙宁:“收信的人自然知道。” * 淮南王府门前,顾嬷嬷提着一盏灯笼,早早就站在台阶上等着,远远瞧见马车从暮色里驶来,眼里浮起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郡主回来了,今日可还顺……” 她的话没说完,车帘猛地掀开,赵令仪探出头来,眼眶微红:“嬷嬷,出事了!我阿爹呢?” 顾嬷嬷脸上的笑意僵住,目光越过赵令仪看向她身后的卫芙宁,但见卫芙宁面色如常,心中稍稍安定,伸手扶住赵令仪的胳膊:“郡主别急,王爷在书房……” “哎呀,不能慢!” 赵令仪跳下车辕,两步并三步拔腿冲进大门。 “这孩子……”顾嬷嬷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卫芙宁,“出什么事了?” 卫芙宁:“今日集市的几家药材铺都关了门,对外宣称是淮南王府买断药材所致,郡主担心有人对淮南王府不利,所以才会如此。” “竟有此事?”顾嬷嬷神情凝重,“咱们先去见王爷。” * 澹宁居。 赵镇正站在书架前翻找兵书,赵令仪如一阵小旋风嗖地一下窜进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不好了!阿爹!出大事了!” 赵镇被她拽得身子一晃,稳住身形,皱着眉将她的手从袖子上拨开,语气里满是无奈:“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天塌了有阿爹顶着,慌什么?” 赵令仪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将今日在东市看见的事全说了出来。 “爹爹,这是冲着咱们淮南王府来的。” 赵镇久经沙场,什么路数没见过?他轻轻拍了拍赵令仪肩膀,神色如常:“先喝口水,缓缓。” “阿爹,我不渴。” 赵镇给她倒了杯茶,递上前:“遇事莫慌,先学会冷静,若是冷静不了,就先喝杯茶。” “哎哟,这都火烧眉毛了喝什么……” 正说着,顾嬷嬷和卫芙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赵令仪立马接过赵镇手里的杯盏,老老实实低头喝茶。 赵镇觑了她一眼,双手负背,行至案前落座,“坐吧,你们来也是为了药铺之事?” 方才来的路上,顾嬷嬷已经从卫芙宁口中听了个大概,点头应道:“王爷,这事不简单,几个药材铺子哪敢跟淮南王府作对,这背后定是有人指使。” 赵镇不以为意:“这盛安城兜来兜去无非就是这么些手段,上不得台面。” 赵令仪默默放下茶杯,“阿爹,会不会是谢家啊?咱们才跟他们结了梁子,谢家那位郡公归京可不得报复回来?” 赵镇摆摆手,“谁都有可能,谢府之不可能。” 赵令仪不解,“为什么?” 赵镇目光落在赵令仪稚嫩的脸上,思忖片刻,缓缓道:“谢府之有百龙之智,他若出手,淮南王府定要伤筋动骨。” 卫芙宁心下微动,不由看了赵镇一眼。 淮南王府雄狮百万,但赵镇却能用到“伤筋动骨”这个词,可见他对谢府之的忌惮不是一星半点。 但即便如此,为了赵令仪,他依旧可以披上金丝软猬甲与谢家殿前对质。 赵镇的软肋就是赵令仪。 “阿爹竟然对他评价这么高?”赵令仪一脸惊叹,眼里满是困惑,“若不是谢家,又会是谁呢?” 赵镇不置可否,沉声道:“这事你就不要管了,为父来处理。还有,这几日你和卫丁都别去盛清寺,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不行!” 赵令仪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善棚的事一直都是我负责,药材也是我采买的,现在出了事我就躲起来,岂不成了缩头乌龟?” 赵镇皱了皱眉:“这不是躲,莫要与小人周旋。” “反正就是不行!”赵令仪梗着脖子,脸上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这件事既然交给了我,我就得负责到底。出了问题就逃,这是逃兵!若是传出去,我以后哪还有脸回淮南?” 赵镇被女儿顶得一时语塞,转头看向顾嬷嬷,指望她说句话。 淮南王妃走得早,留下赵令仪这一根独苗,淮南王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事事都替她挡在前头,导致赵令仪做什么都没有定性,如今日这般坚持,实在是难得。 顾嬷嬷弯了弯嘴角,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王爷,郡主说得有理。这事若是退了,旁人只当淮南王府心虚,反倒坐实了那些谣言。况且……” 她转头看向卫芙宁,“卫丁沉稳又有主意,有他看着出不了什么事。王爷若实在不放心,多派几个护卫跟着便是。” “是啊是啊!”赵令仪立马出声附和,“有卫丁在,不会有事的。” “这……” 赵镇没想到顾嬷嬷竟然跟自己唱起反调,神色不显,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卫丁,你说呢?” 卫芙宁抬手作揖:“王爷,鹰雏不离巢,便不知天高地阔。郡主身后是淮南百万将士,她不能退。” 赵令仪猝不及防,小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下,扭头看向卫芙宁。 赵镇又何尝不知自己那根绳绷得太紧了,可赵令仪是妻子留在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他实在不敢放手。 “行吧。” 向来说一不二的淮南王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便依你们。” “当真?”赵令仪一脸欣喜,起身扑向赵镇,“爹爹,你放心吧,我肯定能处理好的。” 赵镇看着眼前肖似发妻的眉眼,点了点头,“爹爹相信你。” …… 第134章 绝境反杀 淮南王留卫芙宁一起用膳,吃过饭,便各自回院。 客院与后院南辕北辙,卫芙宁手里提着一只灯笼,慢步穿过游廊。进了院门,反手将门掩上,便径直往里屋走去。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的格子。 她走到床边,弯腰探手,从床底深处摸出那只骷髅面具。 淮南王府的底蕴摆在那里,即便有人作乱,赵镇还不至于陷入困境。 但云想阁的情况不一样,卫祯明明知道陶五娘不知内情,却依旧对她们下手,无非就是想逼她现身。 若是她不为所动,云想阁的人没了价值,是打是杀全在卫祯一念之间。 陶五娘和那些伙计是无辜的,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把旁人拖进泥潭。 * 夜深,梆子敲过三更。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巷此刻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床,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落叶拖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云想阁矗立在街角,满楼白绸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在月下格外醒目。 街对面的暗处,两道身影隐在屋脊的阴影里。 季无忧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着,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铜制的蛇哨。 禄存蹲在他身侧,目光不时扫过街口。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月亮在云层后进进出出,将街面的光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眼看天就要亮了,禄存皱了皱眉,低声道:“必死无疑的明局,我看那人不会来了。” 话音刚落。 “咻——” 一声响彻长街的箭鸣划过长空,乌黑的箭羽带着凌厉的劲风从两人眼前飞驰而过,直直穿透正在风中打转的白线,“叮”的一声,扎入那幅巨大的“奠”布上。 季无忧和禄存同时抬头。 对面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 那人立在檐角,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轻盈修长,是个女子。黑衣骷髅面,身后背负黑棍,手持弯弓,却又宛若死神降临。 “竟然敢独身前来?”禄存微微蹙眉,转头看向季无忧,“小心应付。” 季无忧冷笑了一声,“这里是盛安城,匹夫之勇只会死得更早。”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蛇哨,含在唇边,吹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哨音。 哨音一响,屋顶上的黑影没有迟疑,纵身跃起,身形如一只夜鸟,从屋顶掠向云想阁的檐角。 禄存大步走向廊前,抬手一挥,巷口、墙角、檐下,所有潜伏在暗处的黑影如潮水般涌出。 卫芙宁如同雀鸟般在屋顶疾驰,落脚的每一步都踏在屋脊的最高处,借着高度优势,与追兵拉开距离的瞬间,回身取箭搭弓,一击毙命。 死士一个一个从半空坠落,原本是猫捉老鼠的猎场,生生被她打成了翻身局。 “好身手,难怪敢逞匹夫之勇。” 季无忧不阴不阳地赞了一句,继续吹响了蛇哨。 “簌簌——簌簌——” 奇怪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混着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月光下,无数条蛇从巷道的阴影里涌出来,黑的、青的、花的,吐着信子。 蛇群中,有几条个头尤其大,三角脑袋,眼瞳竖成一条细线,嘴里渗出透明的毒液,滴在青砖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季无忧看着自己的杰作,咧嘴露出一颗虎牙,对着高空的黑影说道:“既然来了,那就把命留下。” 卫芙宁藏在面具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嵌在骷髅头里的一双黑瞳随之激荡起一圈暗涌。 她将长棍竖执,棍头朝下穿透瓦片钉入梁木,单手借力腾空,身体拔地而起,在空中翻转,落下的同时,长棍从梁木中拔出,带着一蓬碎瓦和灰尘,横扫四方。 棍风过处,蛇群被卷起,像被狂风掀飞的枯枝,有的摔在墙上,有的掉进暗巷,有的被棍风扫断,在半空中断成两截,血水和鳞片在月光下溅开。 蛇群跟下雨似得乌泱泱落了一地,正好砸在还未死透的死士身上,被激怒的蛇群无差别攻击,霎时整个长街响起一片哀嚎。 季无忧万万没想到,他的蛊毒阵就这么被破了,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凝固。 禄存见事态严重,立马提醒:“别让她跑了!一起上!” 说罢,他从侧面欺身而上,算盘横在胸前,拇指拨动一排算珠,算珠脱框而出,如暴雨般朝卫芙宁的面门激射而去。 季无忧收敛心神,吹奏蛇哨驱使蛇群的同时绕后包抄。 数十个来回后,两人看准时机,再次同时出手,敌众我寡,卫芙宁堪堪避开季无忧的致命一击,转身被禄存的算珠击中,直接从屋顶掉了下来。 “咳咳。” 她将喉间的腥甜咽下,刚爬起身,前路就被蜂拥而至的蛇群堵住了。 她转身,脚步刚动,季无忧身影落下,拦住了退路。 她抬头,禄存立在屋顶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卫芙宁沉默了三息,单手将棍竖执,猛地往地下砸去。 “咔嚓——” 霎时,青色的地砖如纸屑般翻飞,棍身深入地下三寸。 但见她单手抓住棍身,身体借力腾空,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根黑棍上,将它压成一道弯弓有赫然松手,黑棍弹直,将她送向更高的空中。 “又想故技重施?” 季无忧吹响暗哨,屋顶的蛇群纷纷直立扑向空中的黑影。 “这次看你往哪逃?” “谁说我要逃。” 卫芙宁解下背后的弓,于巨大月轮之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瞄准—— “咻——” 箭矢破空而出,直奔季无忧。 季无忧脸色微变,急忙侧身闪避,箭矢堪堪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线。 与此同时,卫芙宁的身体正在回落,就在与长棍平行的瞬间,她抬手将木棍从地上拔出,突然一个回马枪,长枪直指季无忧的心口。 季无忧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心口一抽,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愣了愣,低下头,这才发现那只黑棍顶端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柄枪头,此刻枪头没入,刺着他的心口。 卫芙宁抬眸,偏头望向对面的高阁:“出来。” …… 第135章 一个人的战场 卫芙宁的枪尖没入季无忧心口,力道控制得极好,只入肉三分,不伤性命,却足以让季无忧半边身子麻痹,动弹不得。 她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季无忧一眼,目光森然望着对角的高楼。 高楼三层,飞檐翘角,那是东市最高的建筑。 方才她腾空跃起时,余光扫到阁楼有光影一闪而过,那不是烛火,是铜镜里反射的月光。 有人在看戏。 卫芙宁手上的枪又往前送了一分,“我再说一遍,出来!” 季无忧漂亮的眼瞳骤然紧缩,嘴角的血滴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息之后,高楼三层的窗后亮起了一盏灯。 柔和而明亮的灯光将整扇窗户映得通透。 但见一道绰约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同色大袖衫,发髻挽得极简,只斜插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艳色,素得如同一湾清泉。 “又见面了?” 慕容橙心一手托着琉璃灯,歪着头,居高临下打量着脚下的黑影。 三个月前,卫芙宁已经与各方势力缠斗了一个月,终于找到了机会,带着血书逃出了兰郡城门。 可就在她策马准备离开的时候,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慕容橙心押着三百名兰郡百姓登上城门,以性命威胁卫芙宁交出血书。 兰郡条件艰苦,人口稀疏分布密集,她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几乎与所有的父老乡亲都相熟,遇上年节,他们还会热情地邀请她去家里吃饭。 那时,卫芙宁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魂穿的她只是血肉之躯,再也创造不了任何神迹。 大漠黄沙之下,她身骑可日行千里的乌骓马,停止不前,望着城楼众人时,第一次有了被束缚的无力感。 一人的清白抵不过三百条活生生的性命,她只能妥协。 可就在卫芙宁拉动缰绳,策马踏出第一步时—— 城门的百姓毫无征兆,不约而同纵身跳下了兰郡城。 临死前,他们嘶声大喊:“将军为我们守城,我们愿为将军一死!” “阿宁!走!快走啊!” 足足三百人,陨落就在一瞬间,溅起的尘土连尸体的衣角都盖不住。 “是你?!” 卫芙宁紧紧收紧指尖,片刻后,眼底暗涌腾升,一枪挑起季无忧甩向身后的云想阁。 季无忧猝不及防,头撞向门板,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奠布随之缓缓落下,盖在他的身上。 慕容橙心挑了挑眉,神情倨傲:“我从兰郡一路追踪,没想到你竟绕过我入了盛安。更没想到的是,连苏问心都死在了你的手里。不过,盛安城可不是兰郡,你逃不掉的,不如束手就擒,我还可以让你死个痛快。” 卫芙宁冷嗤了一声,抬起头。 霎时——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响,震落了瓦当上的夜露,鼓声从皇城方向传来,穿过重重叠叠的坊墙,在东市的街巷间来回碰撞,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这是宵禁解除的信号。 随着鼓声响起,光从地平线的裂缝里涌出,铺天盖地蔓延开来。 天要亮了,魑魅魍魉也将无所遁形。 卫芙宁等的就是此刻。 她半掀面具,抬手放到唇边,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尖锐,刺破鼓声的余韵,在晨光初现的长街上冲撞。 “吁——” 东市西口的暗巷里发出一声高亢的马鸣,但见一匹通体纯黑的乌骓马从阴影中冲出,鬃毛在晨风中猎猎飞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慕容橙心的眉头蹙了一下,这匹马是当初跟着此人出城的战马,她竟连兰郡的马都带来了盛安。 卫芙宁朝着马儿奔去,腾空跳上马背,长棍在手中一转,挑起地上的白布,卷起昏迷的季无忧驮上马背。 她抬头看向阁楼上的女子:“若是不靠下三滥的手段,你以为你动得了我?这里是盛安,有本事你把东市也杀穿!” 盛安城不是兰郡,就算是东宫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截杀百姓。 “驾——” 卫芙宁一声令下,黑马引颈长嘶,前蹄腾空朝东市牌坊奔去。 慕容橙心立在高处,纵观全局,是以一眼就看出卫芙宁打算从正门突围。 她彻底失去了耐心,怒道:“敲鼓到东坊开市中间还有一刻钟,拦住她!绝不能让她跑了。” 话音一落,潜伏在街巷各处的死士蜂拥而出,试图在前方的街口合拢,形成一道人墙完成最后反杀。 卫芙宁并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乌骓马在长街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马蹄发力,整个马身倾斜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街边的石阶切入了左侧的夹道。 死士们反应不及,回过神时,卫芙宁已经策马拐进了第二条巷子。 鼓声停了。 天边的鱼肚白变成了浅金色,云层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 卫芙宁策马冲出最后一条窄巷,眼看牌坊越来越近却没有减速。 牌坊下,厚重的木门正在缓缓推开,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将整条长街镀上一层金黄,百姓的脚步声、说话声、鸡鸣犬吠,从四面八方涌来。 乌骓马四蹄翻飞,卫芙宁贴在马背上,桃花眼里泛着灼灼的凶光。 即便这是她一个人的战场,她也将勇往直前! “驾——” 黑影从牌坊下飞奔而出,擦着坊丁袂飞的衣角掠过,惊得几人跌坐在地。 门外排队的百姓一片哗然,纷纷避让,箩筐扁担掉了一地,惊呼声、骂声响成一片。 “哪个不要命的——” “马蹄不长眼啊!” “吁——吁——那是谁家的马——” 卫芙宁充耳不闻,策马穿过人群,乌骓马在人群中灵活地左闪右避,没有伤到一个人,只留下满地散落的青菜和滚动的萝卜,以及一片目瞪口呆的百姓。 她冲出人群,背对高阁,抬手高高竖起一根中指。 眨眼间,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灿烂的晨光之中。 …… 第136章 再设一局 崇文殿内,日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将满架的书卷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谢府之看了看殿外的日晷,放下手中的茶盏,“今日就到这里。” 卫祯手里的笔尖一顿,收墨搁笔,站起身理了理袍袖,朝谢府之躬身行了一礼,“太傅辛苦了,孤先行告退。” 这师礼倒行得越来越自然了,谢府之看在眼里,也没有说什么,微微颔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于卫祯。 “明日的课题,殿下带回东宫细看。” 卫祯垂眸扫了一眼,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大魏高宗元鼎年间,世宗皇帝尝谓侍臣曰:‘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今有州县连年灾荒,国库空虚,赈灾与征粮二者相悖,若殿下为主,当如何处之?” 卫祯的目光在最后一句上停了片刻,“太傅这是要孤做选择题?” 谢府之:“为君者,每日做的都是选择题。做对了,太平盛世,做错了,江山倾覆。” 说罢,他抬起眼,语气不容置喙:“三千字,明日交卷。” 卫祯不置可否,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出了崇文殿,日光迎面扑来,卫祯不适地眯了眯眼,廊下的内侍连忙撑起伞盖跟上来,小声道:“殿下,季大人出事了。” 卫祯的脚步骤然一停,皱了皱眉,“回东宫。” 从崇文殿到东宫,大约两刻钟。 门口的禁军远远看见太子的仪仗,连忙跪了一地,卫祯看都没看,大步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 殿前的空地上,慕容橙心和禄存跪着一动不动,听见动静,立马回身匍匐跪拜,“参见殿下。” 卫祯眼皮都没抬,越过两人,径直进了主殿。 侍女们跟在身后,鱼贯而入,备水、备衣、备茶,各司其职。 不多时,卫祯换上一件鸦青色的常服,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减轻了眉眼的冷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画里走出来的浊世郎君。 “进来跪。” 他走到主位坐下,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调慵懒。 慕容橙心与禄存对视一眼,垂首入殿,在门槛内三步处直挺挺跪下。 卫祯把玩着手里的小金棒,抬眸睨了两人一眼,“说吧,怎么回事?” 禄存额头触地,声音发紧:“殿下恕罪,属下无能,昨夜在东市设伏失败,那女子重伤季无忧,还将他掳走了。” 卫祯扯了扯嘴角,阴晴不定地看向慕容橙心。 慕容橙心下一凛,声音发紧,“殿下,虽然昨夜那人带着面具,但属下可以确定,她便是兰郡抢夺血书之人,她今日骑的那匹烈马与那日之人是同一匹。” 卫祯轻笑了一声,“她连马都带进盛安了?孤竟不知,你们原来这么废?” 禄存面色尴尬,重重磕头:“殿下恕罪。” 慕容橙心脸色难看,硬着头皮道,“殿下,她劫走季无忧定然是打算以此为要挟,救下云想阁那群人,只要我们继续利用云想阁,定能把她引出来。” “继续利用?”卫祯嘴角的笑意凝固,“你是觉得孤这脸丢的还不够吗?” “属下不敢。”慕容橙心连忙俯身告罪,“属下只是觉得,此女太过猖狂,三番四次羞辱东宫,属下只是想替殿下分忧,以绝后患。” “替孤分忧?” “是。”慕容橙心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抬起头,“殿下,血书就在她手里,她深入别院救下刺客必然是有所图谋,此人手段非凡,不用非常手段只怕难以根除。” 卫祯笑了笑,薄情的丹凤眼在慕容橙心脸上扫了一眼,勾了勾手指。 慕容橙心眼睑微颤,手脚并用爬近榻前。 卫祯拿着逗鸟的小金棒挑起慕容橙心的下巴,笑了笑,“这次想再把她引出来,云想阁的份量只怕是不够,要不,换你吧?” 慕容橙心眸光微窒,“殿……殿下?” 卫祯悠悠道,“孤还一直觉得奇怪,到底是什么人,好好的活路不走,非得跟孤作对,逮着孤的人就杀,现在总算知道原因了。” “殿下……” 卫祯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瞳噙着细碎的微光,“牺牲了三百条人命,人没抓着,还得孤给你背锅,本事不小?” 慕容橙心大骇,正要解释。 卫祯手里的金棒上移,点着她的眉心,兴致盎然:“你不是要替孤解决后顾之忧吗?那就以你为饵吧,孤再设一局明棋,给她一个杀你的机会,且看她来不来?” 禄存:“……” * 门下省的值房里,公文堆了半桌,崔玄聿坐在案前,正批阅一份关于剑南道茶马互市的折子。 朱砂批注落纸有声,不急不慢,墨香混着公文上淡淡的尘土气,在值房里沉沉地浮着。 “砰——” 突然,房门被人从外猛地掼开,崔盏大步冲进来,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像是刚看完一出大戏还没从戏里走出来。 “郎君,出大事了!” 崔笺看了崔玄聿一眼,赶紧上去阻拦,“你还有没有规矩?” “去。”崔盏轻轻一推,直接将崔笺掼进了墙里,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案前,“郎君,昨夜有人把东市掀了个底朝天,你猜怎么是谁?” 崔玄聿眼皮都没抬,“出去。” 崔盏抿了抿嘴角,自问自答,“是四号娘子!” 崔玄聿笔尖微顿,一滴墨汁正好落在他批好的白卷上。 紧张了! 崔盏眼里闪过一抹精光,趁胜追击:“昨夜东宫九星三人在东市集体围剿四号娘子,四号娘子帅得嘞,不仅以一敌三,还生擒了季无忧。” 崔笺拍了拍发麻的肩膀,一脸怀疑,“你怎么知道是四号……是那日登门求助的娘子?” 崔盏:“她戴着那日一样的骷髅面具,东市不少百姓都看见了,还能有错?” 崔笺脸色凝重了几分,转头看向崔玄聿,“郎君,东宫一连出了三个死士截杀,此事定有内情,可要详查?” 崔盏点头附和,“没错,郎君,四号娘子现在肯定吓坏了,咱们得赶紧找人,以示关心。” 他是这个意思吗? 崔笺无语,正要开口,崔玄聿低垂着眼睑,执笔着墨,淡淡道:“崔盏,你去。” …… 第137章 战将 槐树巷。 日光从半敞的窗轩泻入,柔和的光柱照着桌案的灰尘起起伏伏,一只金丝蚕虫正趴在一粒拇指大小的药丸上,口器一开一合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日光涌进屋内,将满室的暗沉劈开一道口子。 卫芙宁端着一盆冷水走进屋,径直走到季无忧面前,面无表情地泼了上去。 “哗啦——” 冷水兜头浇下,季无忧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弹,猛地睁开眼,随即被胸口的伤口扯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涣散了几息才慢慢聚焦,湿漉漉的睫毛下,一双黑眸死死盯着卫芙宁。 卫芙宁不甚在意,拉过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云想阁的人被关在哪了?” 季无忧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声音刚从鼻腔出来,卫芙宁抬腿对着他的脸一脚踹了过去。 季无忧身上缠着奠布,防备不及,整个人对着地面撞了上去,身下的夯土碎裂溅起一层黄沙。 “咳咳咳——呸!” 因为是脸朝地,他吃了一嘴的沙,吐掉带沙的血水,季无忧舔了舔撕裂的嘴角,眼里闪过一抹戾气。 他猛地抬头,正欲回击,卫芙宁起身,举起身下的木椅对着季无忧的头砸了过去。 “嗡——” 季无忧只觉脑子里钟声轰鸣,身子如同风中柳絮轻晃摇摆。 卫芙宁见状,抬手又是一砸,砰的一声巨响,季无忧再次倒地。 没等他缓口气,卫芙宁绕了一圈走到他面前,手里的椅子如狂风大作,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她专挑人身上最疼又不至于致命的地方下手,季无忧疼得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死死咬紧牙关,不曾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椅子砸到第六下时彻底散了架,木屑和碎竹飞了一地。 季无忧脸色苍白,身上的奠布已经渗出鲜红,呼吸轻得不像话。 卫芙宁垂眸看着手里的两根椅腿,抬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身捏住季无忧的下巴,往他嘴里塞进了一粒药丸。 季无忧霍然睁眼,正要吐出来,卫芙宁抬手一记肘击,季无忧眼底血丝暴现,咳了一声直接咽了下去。 “你……” 他刚开口,卫芙宁起身又是一脚。 “放心。我与你这种苗疆毒虫不一样,我从不用毒药。吃了我的药,不但可以护住心脉,还能固本培元。” 季无忧已经见识到了卫芙宁的狠戾,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她会好心救自己,她只是怕他承受不住她的拷问,故意用药给你吊着一口气。 没想到救命的药还能这么用, 季无忧抬起一张面目全非的脸,狠狠盯瞪着卫芙宁,“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卫芙宁摇了摇头,“你们抓我之前,都没有调查过我的来历吗?竟然对一名战将使用激将法?” 战将? 季无忧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道虚影闪过,他便失去了知觉。 卫芙宁慢悠悠收回腿,“两个时辰后再见。” * 夜深,东宫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卫祯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本翻了大半的书,他看得入神,连晚膳都没怎么吃。 慕容橙心跪坐在下首,小心翼翼打量卫祯。 虽说九星死士都是卫祯的心腹,但这么多年,他们之中能随侍左右的也只有季无忧,是以除了季无忧没有人真正看透过这位主子。 “殿下。” 这时,门外传来禄存的声音。 卫祯这才从书里回过神,抬起头道:“进来。” 禄存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单膝跪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殿下,查到了。” 卫祯接过折子,打开扫了一眼扔回案上,“直接说。” “是。”禄存直起身,神色凝重,“此女年方十六,是上官琮收养的徒弟,叫卫芙宁。” 见卫祯没有接话,他又继续说道:“她被上官琮收留养在兰郡都府,上官琮待她视如己出,不但为她遍请名师,还亲自教她兵策和枪法,连上阵杀敌都带着她。” “教导过她的人没有一个坚持过一年,所有老师皆对她赞不绝口。” 慕容橙心抬眸看了卫祯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不似之前那般阴郁,便壮着胆子问道:“这是为何?” 禄存:“因为教无可教,她天赋异禀,一学就会,一点就通,老师们都自惭形秽。” 慕容橙心微微蹙眉,她承认那女子是有些本事,但“天赋异禀”这四个字是不是形容的太过了? 卫祯:“还有呢?” 禄存连忙躬身,“还有两年前,封狼谷大捷,兰郡右翼领军的人便是卫芙宁。” …… 第138章 封狼另一人 书房里倏尔一静。 烛光迎风摇曳,将窗纸上那丛海棠的影子扯得忽近忽远。 卫祯骤然抬眼,细长的凤眼上扬斜飞,眸色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怔愣。 两年前,齐人率兵进犯大魏北境,连破三城,朝野震动。 彼时崔玄聿尚未入中书省,以萧山道行军大总管之职,率萧山军五万北上御敌,最终于封狼谷前截杀齐人十万大军。 魏、齐两国相争多年,封狼谷战役不仅是大魏立国以来打得最漂亮的一场战,也是崔玄聿行军履历里最负盛名的浓墨一笔。 当时封狼谷为主战场,左右峡谷还有两个分战场,战事胶着了半个月,最终卫掣的藩王军因决策失误,被齐人绞杀,致使左峡谷战场彻底沦陷。 若是右翼再破,崔玄聿便会腹背受敌,五万萧山军将会被十万齐军绞杀殆尽。 眼看危急存亡之际,兰郡领军率领三千兰郡骑兵强行突围,不仅将齐军副将斩于马下,还以一军之力抗两翼,足足撑了三日,为最后的封狼谷大捷送上了最有利的东风。 捷报传至盛安时,满朝振奋,元熙帝有心笼络世族,便将这不世之功归于崔玄聿一人之身,对另外两军只是例行嘉赏。 当时兰郡传来的授封名单只有上官琮的名字,是以朝野内外都理所当然以为那日领兵突围便是上官琮。 没想到,竟另有其人。 卫祯皱了皱眉,“你方才说她多大?” 禄存:“说是十六。” 他不敢说得太死,要知道这还是两年的事,也就是说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仅凭三千骑兵就守住了封狼大捷的阵眼,这事说出去谁会信? 难怪这么多年,兰郡都不曾来盛安讨公道。 慕容橙心忽然想到诱饵之事,脸色凝重了几分,“殿下,这是不是有些太荒唐了?十四岁的年纪,便是崔玄聿也做不到。” “荒唐?” 卫祯扯着嘴角,转头看了过来,“锦衣卫、九星八人、还有一群不知所谓的江湖术士,你们联合围剿,封城屠民,尚且动不了她一根手指,这不荒唐?” “她抢了血书,还敢去江都盗账目,入了盛安不好好躲着,追着孤杀,这不荒唐?” 卫祯的眼神骤然转冷,“我看真正荒唐的是你们这些蠢货!屡屡失败还不知忌惮,连底细都没查清楚就敢出手,本宫的脸都被你们丢完了。” “殿下说的是,属下知罪。” 慕容橙心从未见过太子如此慎重对待过谁,已然看出异样,不敢再争辩。 卫祯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拿起案上的书对着她的脸上丢了过去,“别怪孤没提醒你,这一局你若再输便会没命。” 说罢,转身出了书房。 “是。” 慕容橙心没敢躲,书从她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膝边的金砖上。她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将眼底那点晦涩逼了回去。 她暗暗吐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那本书,待看见上面的字时,眼里的暗涌瞬间悬停。 《九霄牡丹记》?! 慕容橙心原以为太子摔过来的会是哪部兵法策论,或是先帝御批的奏章汇编,没想到竟然是本话本子? 她难以置信,翻开封皮,匆匆扫了一眼,确认过后一脸古怪地看向殿外。 殿下放着三千字的策论不写,看了一天的话本子,这是何意? * 翌日,盛安落下了立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点砸在瓦檐上噼噼啪啪连成一片,雨水顺着瓦檐汇成线,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坑。 卫芙宁立在窗前,手里捏着半块干粮,慢慢地嚼着。 半敞的窗扇将雨声放进来,也放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意,雨水沾湿了她的袖口,她也不在意,目光幽幽望着巷口的那棵老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后,她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到屋角。 季无忧蜷缩在角落里,缠在身上的奠布被血浸透,干涸后硬得像一层壳。他弓着腰身一动不动,若非胸腔微微起伏,乍一看还以为死透了。 卫芙宁用脚踢了踢他的腿,“还是不说?” 季无忧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撑起一条眼缝,充血的瞳孔慢慢聚焦,待看清眼前的灰靴,又默默闭上了眼。 “杀了我。” 卫芙宁沉默片刻,抬脚踩住他的右小腿。 季无忧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卫芙宁脚尖抵着尺骨断裂的位置,用力往下一踩。 “咔嚓。” 这根骨头两个时辰前才接上,现在又被踩断,这种痛渗入骨髓,正常人根本承受不住, 骨节复位的声音就像折断一根枯萎的腐枝,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啊!” 季无忧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瞳孔涣散直接晕了过去。 这么脆皮? 卫芙宁神色淡淡,转身走到桌边。 木桌上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铺着一层软软的棉絮,棉絮上卧着一只金丝蚕虫,通体金黄,半透明,像一颗被日光融化的琥珀。 她曾在一本残破蛊书里见过这种虫,它叫金丝蚕,以百草为食,以毒物为引,不通人性,却对气味有着近乎偏执的记忆力。 书中的原话是“能辨千人气息,万里不差”,原本她还不信,直到那个老道士用这只小金蚕找到了她。 老道已死,这个宝贝自然就是她的了。但书里说,要想金丝蚕重新认主,必须清空他对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气味记忆,是以半个月间,她每日都会来给金丝蚕喂药。 卫芙宁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丢进竹篮。 金丝蚕原本在竹篮睡觉,闻见药香立马睁开了眼睛,触角在空气中探了探,打着滚扑向药丸。 看得出来,它很喜欢这个味道。 “看好家。”卫芙宁的口气像在吩咐一个老仆。 金丝蚕虫抬起头,触角朝她的方向晃了晃,像是在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抱着药丸啃。 卫芙宁换上男装,披着蓑衣推门而出,雨还在下,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没人留意她。 季无忧骨头硬,短时间内只怕不会松口,她不能干等,必须做两手准备。 云想阁里定然有陶五娘的衣物,不如试试金丝蚕的本事。 东市距离槐树巷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卫芙宁脚程快,不到一刻钟便到了云想阁。 但令人意外的是,云想阁的白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下了,门板卸下来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露出里头黑黢黢的铺面。 几个伙计进进出出,抬着木桶、扛着扫帚,正在洒扫清洗,像是在准备重新开张。 门口聚着一小群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铺子里头,一个穿靛蓝褙子的妇人正指挥着伙计搬货,声音又脆又亮,中气十足。 卫芙宁站在人群外面,目光逡巡了一圈,见孙三也在其中,稍稍思定,上前招呼,“孙掌柜。” 孙三见是卫芙宁,脸上扬起热络的笑,“卫小哥,你怎么在这?今日没有当差?” “原本是听主人差遣来买胭脂水粉的,不想云想阁都换铺面了,掌柜,你知道陶掌柜她们搬哪去了吗?府上贵人指名要她家的胭脂。” 孙三脸色微变,拉着卫芙宁往角落走,小声道:“小郎还是换一家吧,这盛安城只怕以后都没有云想阁了。” 卫芙宁故作疑惑:“这是何意?陶掌柜要离京?” “若能走那就好了,我听别人说,太子前日芙蓉池设宴,特意请了云想阁画牡丹妆,结果陶掌柜画出的牡丹图与之前的不同,太子不满便将人扣下了,听说今晚又要设宴,若是陶掌柜还画不出,整个云想阁都会被问罪。” 卫芙宁,“哪来的消息?” 孙三微愣,抓了抓头:“这可就说不清了,反正商户里面都传开了。” 闻言,卫芙宁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给她设局? …… 第139章 新仇旧恨 这一场雨直到傍晚才收势,夜色将尽,天边却还挂着云开初霁的红霞。 “卫丁!卫丁!” 赵令仪脸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脚踩着廊下的积水,一路小跑。 前几日卫芙宁无意提起过自己喜欢吃辣食,她便悄悄记下了,今日厨房做了淮南风味的辣子鸡,她特意带来给卫芙宁尝尝。 “卫丁!” 院门没有关,赵令仪直接冲了进去,一只脚刚跨进里屋,忽然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虚拳抵着唇,清咳了一声,歪着头往屋里探去。 “卫~丁~” 没人应。 赵令仪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往常她在廊下大叫一声,卫丁就已经出来了,今日都到跟前了,怎么半天没有反应? 赵令仪推开房门,抬步往里走去。 屋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桌上的茶盏倒扣着,壶里的水早就凉了,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窗半敞着,雨水从窗缝里飘进来,将窗台上的一小片桌面打湿了,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 “出去了?” 赵令仪环顾一圈,将食盒放在桌上,临出门时不放心,又折回来将窗户掩好。 她原本想找卫芙宁商议药材之事,没见着人,情绪便也不高。同一段路,来的时候精神亢奋,往回走时像打蔫的茄子无精打采。 管事从前院转入,见状一脸疑惑,“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赵令仪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没怎么,好无聊啊~” “……”管事眼角抽了抽,他早跟王爷说了,小姐的性子就是闲出来的,王爷还不信。 赵令仪跟赵管家没什么共同话题,就此越过,但刚踏出一步,忽然又想到什么,回头一把拉住管家,“赵叔,你看见卫丁了吗?” 赵管家恍然,“小姐是在找卫丁啊?他昨日就出去了,门房那边说一晚上都没有回?” “什么?”赵令仪一脸诧异,“这种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这种事要告诉你吗?”赵管家怔愣,会错了意,“王爷说卫小郎是客卿,可随意出入王府,也没说要把人看住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令仪摆摆手,“算了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两人正说着,门房小厮走了进来。 “郡主是在找卫小郎君吗?” 赵令仪,“怎么?你知道他去哪了?” “小的不知道,不过刚刚门外有人送了封信,说是卫小郎给郡主的。”说罢,小厮从袖里拿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卫丁给我的?什么事?神神秘秘……” 赵令仪接过信,抽出里面的纸笺,目光大致扫了一遍,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 “阿爹——!爹爹!!!” 她猛地转身,提起裙摆一边嘶吼一边往正院跑去。 * 芙蓉毗邻曲江,是太宗朝开凿的引水工程,历经百年修葺,池水蜿蜒纵横南北,两岸遍植芙蓉,因而得名。 平日里,这里是百姓踏青游船的去处,入了夜,画舫停泊,灯火零星,倒也安静。 今夜不同,太子设宴,整条芙蓉河都被禁军封锁,河面上泊着十几艘画舫,无数盏星灯、莲灯、荷灯、船灯,一盏接一盏,将整条芙蓉河照得如同白昼,远远望去宛若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夜宴设在池中最大的画舫上,主位空着,宾客多是东宫的属官和盛安城的勋贵子弟,觥筹交错间,笑语喧阗。 慕容橙心立在画舫二层的船舷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捏着一只青瓷酒盏,目光越过满池星灯,望向岸边的暗处,夜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禄存从船舱中走出来,立到她身后,低声道,“都布置妥了。依你的计划,在芙蓉河上下游各设了三道关卡,沿岸每五十步一哨,暗桩都埋伏好了,只要她敢来,定然插翅难飞。” 慕容橙心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禄存,“云想阁的那些人呢?” 禄存指了指身后的船舱,“如你吩咐,都押过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慕容橙心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拎着酒盏越过禄存,“你跟来瞧瞧不就知道了?” 船舱里光线昏暗,与外头的灯火辉煌判若两个世界。 云想阁的妆娘们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她们大多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陶五娘坐在最里头,头发散乱,衣裳皱巴巴的,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幼童。 “娘亲,我怕。” “嘘——”陶五娘红着眼,轻声安慰,“忘记娘怎么说的了?只要你们乖乖的,不吵不闹,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吱呀——” 房门忽然被打开,光影骤入,所有人的神经都绷了起来,两个孩子捂着嘴,使劲往陶五娘怀里钻。 慕容橙心和禄存先后走了进来,两道影子投在舱壁上,又长又黑,如同两把悬在半空的尖刀。 陶五娘最先反应过来,她忍痛扯开两个孩子,跪地扑上前,一把抱住慕容橙心的腿,“大人!大人!是我的错,人是我招的,跟旁人无关,跟我的孩子也无关!大人!我愿意以死谢罪,求您放他们一条生路吧,他们还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阿娘!” 两个孩子,哥哥五岁,妹妹三岁,见母亲跪地向坏人求饶,急得哇哇大哭,妆娘们生怕孩子被迁怒,紧紧将两人抱在怀里。 陶五娘不忍,眼泪夺眶而出,对着慕容橙心连连磕头,“求您了!求您了!” 身后的妆娘们也被她带动,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舱板上,咚咚作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慕容橙心摇了摇头,一脚踢开陶五娘,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一个力竭的妇人松手。 陶五娘被踹得往后一倒,脊背撞在舱壁上,闷哼一声,却顾不得疼,爬起来又想扑过去。 慕容橙心没有看她,转身吩咐身后的暗卫:“把她们都绑起来挂在船头,别让她们发出声音。” 暗卫应声而入,手里拿着绳索和布条,三下五除二便将人分别捆了,连两个年幼的孩子都没有放过。 陶五娘被反剪双手绑在身后,嘴里塞了布条,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被捆成粽子,心如刀绞。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拼命摇头,拼命求饶,却无济于事。 禄存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慕容橙心:“此人最善蛰伏,为保万无一失,她出现的时间不能由她决定,必须由我决定。” 禄存:“你要怎么决定?” 慕容橙心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我会在每根绳子下放一只烛台,半个时辰之内,她若不出现,这些人就得死。” “她想为兰郡那些蝼蚁报仇,那我便再送她一次噩梦。” …… 第140章 如何? 芙蓉河上游。 一艘画舫泊在芙蓉林深处的水湾里,画舫不大,一舱一顶,被垂柳和芙蓉花的枝叶遮去了大半。 卫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长发半散,单手支颐看着窗外的夜景。 星河璀璨,他的脸一边隐在灯影里,另一边脸被河面的星灯映得明明灭灭。 舱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下一秒,侍从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殿下,慕容大人求见。” 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卫祯思忖片刻,直起身坐了起来,懒懒道,“让她进来。” 顷刻,舱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慕容橙心低头走进来,月白色的襕衫下摆沾了几点水渍,发髻被河风吹得有些松散。 “殿下。” 卫祯眼皮都没抬,随手翻过一只倒扣的空杯,提起酒壶慢慢斟了一杯。 他正要端盏,头顶压下一道黑影,慕容橙心微微弯腰,一只手按住了杯口。 卫祯的指尖顿了一下,刚抬起眼,“慕容橙心”端起酒盏,手腕一转,琥珀色的酒液对着卫祯的脸泼了上去。 “……” 舱中霎时变得死寂。 卫祯闭了闭眼,抬起头,酒渍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眉骨,漫过眼睫,在下颌汇成线,滴滴答答地落在月白色的便袍上,洇开一片一片深色的湿痕。 琉璃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人的目光与灯火阑珊处交汇。 这双眼睛…… 卫祯短暂沉默后,抬手抹了抹眼睫,眸光暗敛,“卫芙宁?” 卫芙宁挑了挑眉,“哦,看来是做过背调了。” “呵~” 见她毫不遮掩,卫祯险些被气笑了。 他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结果贼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出现在他面前?! 卫祯慢条斯理从袖口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脸,面无表情看着她:“云想阁的人不在孤这,你找错地方了。” “我找的就是你。”卫芙宁将案几扶正,撩袍入座与卫祯对面而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若强行救下她们,她们之后便再也见不得光,这不是她们想要的,所以要救他们,我得先找殿下。” 闻言,卫祯扯了扯嘴角,眼底冰冷:“找孤?要杀他们的是孤,你来找孤不是自相矛盾吗?” “她们于殿下来说只是蝼蚁,殿下并不在意她们的生死,你懒得杀但也懒得赦免。故而我今天来,便是想奉劝殿下,为君者,当存仁心,她们不仅仅只是蝼蚁,亦是你王权下的子民。” “你今日若纵容属下迫害云想阁,旁人便知道,殿下你根本不在意是非真相,若有人要报复仇家,会效仿我利用仇家与太子结缘,但时候东宫就会被人当刀使。” 卫祯嘴角笑意慢慢收了,目光沉了几分,“你在教孤为君之道?” 卫芙宁淡然道:“不,我在教你权衡利弊,你要找的是我,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若再揪着无关紧要之人不放,那便说明你用不好手里的权柄,德不配位必有大祸,殿下不如早点退位让贤。” 除了谢府之,卫祯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羞辱。 他并非宽厚仁德之人,冷笑了一声,甩袖起身,刚迈出一步,卫芙宁一记扫腿,重重踢在他的小腿上。 卫祯没想到卫芙宁真敢动手,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膝盖前倾跌坐了回去。 “来——” 他的声音刚冲出喉咙,卫芙宁翻身越过案几,欺身而上,大拇指按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精准地封住他的声音。 “你想死?” 卫祯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顺势靠回软榻,仰着头,喉结在卫芙宁的掌心里微微滚动了一下,眼里带着挑衅的笑,“杀了孤,你永远都是乱臣贼子,你的师父也将受万民唾骂,你敢吗?” “啪——” 卫芙宁反手给卫祯一耳光,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时,卫祯眼神明显愣了一下,直到半边脸传来僵麻的感觉才反应过来,眼里的暗光渐渐扩散。 “你敢打孤?” “原本是想着以和为贵,用为君之道感化你的,但你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我便成全你。” 卫芙宁眼里蓄着冷光,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收拢。 “你是不是脑子有泡?也不看看我现在是谁?太子被自己养的死士杀死,这是皇室的丑闻,与我师父何干?” 卫祯从没觉得这么憋屈过,暗涌在眸底凝结。 但他越是反抗,封锁喉咙的力道就重一分,但不足片刻,眼里的暗涌就散了个干净。 “好……”他艰难吐个一个字。 卫芙宁抬手松开指尖,待卫祯喘上一口气,她反手又给了一巴掌。 卫祯眼里戾气顿生,他不是应下来吗? “这是替你的子民打的。卫祯,你听好了,今日若敢食言,我必追杀你至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卫祯舔了舔嘴角,偏过头,“滚下去。” 卫芙宁眸光顿沉,正要动手,卫祯藏在袖子里的指尖微微收拢,又转过头看着她,“你若继续在这与孤痴缠,等不到孤的赦免,那些人就都死了。” 慕容橙心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为了交差,这次定然会无所不用其极。 卫芙宁权衡之后,翻身一把拽着他的衣襟,“你现在下令让那女人过来。” 闻言,卫祯眼里怒意瞬间消散,挑了挑眉,“怎么,你还想杀她?” “你让那女人守着云想阁的人,不就是看准了我一定会复仇吗?” 卫芙宁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卫祯,“打个商量,把她叫来,你给我一次杀她的机会,我给你一次抓我的机会,如何?” …… 第141章 博弈 入夏了,夜风还是凉,池水泛着墨色的光,将两岸的灯火揉碎了铺在水面上。 云想阁的妆娘们双手反绑被吊在船头,绳索从船舷的横杆上垂下来,远远看上去就像挂在集市里任人宰割的鱼。 两个孩子被吊在最前面,血珠从勒破的皮肤里渗出来,顺着细小白嫩的胳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妹妹年纪太小,已经晕了过去,小小的身子垂着,头歪向一边,嘴唇发紫,眼睫上还挂着不肯落下的泪珠。 哥哥眼眶红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桃子,眼神呆滞,意识已经涣散。 陶五娘被吊在两个孩子中间,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放弃了挣扎,她想抱抱她的孩子,都快死了,她想让孩子们温暖一点,可是,她什么都做不到。 船头的木板上,七盏烛台一字排开,烛火一跳一跳地燃着,火舌舔食着悬在上方的麻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烛火燃烧后的焦糊味,整个画舫都散发着枯朽沉闷的腥臭。 禄存站在船舷边,目光从眼前移向对岸,眉头越拧越紧,“绳子马上就要烧没了,我看她是不会来了。” “不!”慕容橙心眼神笃定,“这种人最自以为是了,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救世主。”所以,她一定会来。” 当初在兰郡,三队人马几乎把整座城池都翻过来了,但就是找不到卫芙宁的身影。 无意之中,慕容橙心从一个孩童口里得知了卫芙宁与兰郡百姓的关系,于是她以重金相诱,威逼兰郡百姓说出卫芙宁的藏身之所。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连抓了三百人,竟无一人背叛,于是她顺势而为,以城中百姓为诱饵,逼迫卫芙宁现身。 弱肉强食是自古以来的生存法则,是以慕容橙心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她只懊恼当时太过轻敌,没能看住那些鱼饵,才让卫芙宁逃过了一劫。 太子对兰郡之事已然不满,若是不将此人根除,她以后只怕很难在九星之中立足。 念此,慕容橙心眸光凝定,放眼望向四野,喃喃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异响。 慕容橙心和禄存同时转身,只见一艘小舟从芙蓉林深处划出,船头立着一个穿银甲的青年,正是卫祯身边的亲卫统领。 小舟靠上画舫,统领跨步上船,抱拳行了一礼:“殿下有令,将云想阁的人全部释放,不得有误。” 慕容橙心蹙起眉梢。 禄存微愣,眼神质疑:“当真是殿下的意思?” 统领并未理会,扫了一眼船头,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瞬。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禁军应声而动,拔出腰间的短刀,割断绳索,将人一个一个拉上了船。 云想阁的众人解开绳索后纷纷抱成一团,痛哭不止。 “囡囡,鲁鲁。”陶五娘顾不上身上的疼痛,飞身扑向两个孩子,将两人紧紧抱在怀里。 统领转向众人,“殿下说了,此事不再追究。尔等归家吧。” “谢殿下,谢殿下!!!” 众人相拥而泣,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在禁军的护送下上了岸。 小囡囡在陶五娘的怀里醒来,稚嫩的脸上满是迷茫,“阿娘,我们是死了吗?” 陶五娘摇头,托着她的脸贴近心口,“没有。我们可以回家了。” 小囡囡涣散的眸光立马亮起了笑意,“阿娘,我刚刚睡着了,没有哭哦~” 陶五娘忍着泪水,柔声道:“阿娘知道。” 慕容橙心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所有的事偏离自己的计划,脸上的神情从从容不迫变成阴沉。 她冷眼审视统领,语气不善:“殿下为何突然放人?夜宴那边发生了何事?” 统领不卑不亢:“殿下有请,慕容大人若有疑问,不如亲自去问殿下。” 殿下突然改变主意定然有原因。 慕容橙心收敛心神,转身走近禄存,轻声低语。 * 画舫内。 卫祯的脸还肿着,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小片暗色的痂,可他浑然不觉,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对面那张脸上,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玩意儿。 卫芙宁用力拍了拍桌面:“又想找打?” “……” 卫祯看着眼前唰唰掉木屑的案几,沉默一瞬,故作不在意地收回目光,换作斜睨:“你把血书藏在哪?” 卫芙宁双手抱胸:“藏在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卫祯扯了扯嘴角,习惯性想嘲讽,不想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不觉皱了皱眉头。 “嗤!”卫芙宁上下打量,“你还真是身娇肉贵,看来平日没挨过打?” 卫祯冷笑,半点打探的兴致都没了。 卫芙宁单挑眉梢,十分从容地靠回椅背。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退让。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慕容橙心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卫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卫芙宁。 “进来。” 但见一只手从帘外伸进来,素白纤细,缓缓撩起垂帘。 帘子掀开的刹那,夜风裹着水汽涌入,将琉璃灯的火苗吹得猛地一晃。 舱内的光影骤然变幻,明暗交错间,卫芙宁拔下头上的银簪,身形如电,朝来人刺去。 这一簪快、准、狠,直取咽喉,是她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出来的本能。 慕容橙心立在原地未动,黑色的瞳眸里倒映着一道逼近的白影,就在银簪即将抵住咽喉的前夕,她突然向后仰去,腰身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柳条,银簪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带起一缕碎发,发丝在空中飘散。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慕容橙心上空掠出。 陌刀出鞘无声,刀刃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直劈卫芙宁的脖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留任何余地。 卫芙宁已然近身,退无可退只得侧身避让,刀锋贴着她的颈侧擦过。 距离不过半寸,带起的劲风割得她皮肤生疼。 卫芙宁眼眸一沉,左手抓住陌刀的刀背,借力稳住身形,右手银簪顺势变向,对着黑影的手腕刺去。 黑影反应极快,手腕一翻,陌刀横转,刀身猛地撞在银簪上,火星四溅,银簪脱手飞出,叮的一声钉在舱壁上。 就在这一瞬间,慕容橙心直起腰,一记扫腿,脚尖裹着劲风,狠狠踢中卫芙宁的下腹。 “噗——!” 被夜风吹起的垂帘突然溅上一道血痕。 卫芙宁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猛地向后飞去,狠狠撞上船舱的窗棂,翻身落入外面的黑暗中…… …… 第142章 没有撤退可言 淮南王府。 “哎哟~松手~我的胳膊都要断了!” 赵令仪充耳不闻,拽着赵镇从后院主屋一路拖到了前院主厅,她步子又快又急,裙角在廊下的夜风里翻飞,一时没留意被门槛绊了一跤。 “你这是做什么?” 赵镇满脸无奈,赶紧把人扶了起来,“爹爹都说了,莫急莫急,待我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能不急?” 赵令仪从地上爬起来,将手里攥得皱巴巴的信纸怼到赵镇面前,“卫丁发现了药材铺的异样为什么不回来亲自跟我们说?他一定是出事了,他怕自己回不来,所以才写信回来提醒我们。” “小仪,你冷静点。” 信上的内容赵镇已经看过了,卫芙宁查出来的情报与淮南王府暗堂查出来的线索几乎一致,但有一点不同,那就是田村。 卫丁在信上交代他们,务必要去一次田村。 赵镇接过信纸,轻轻拍了拍赵令仪的肩膀,好言相劝,“你看这字迹,一笔一划沉稳有力,俨然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交出来。卫丁不是莽撞的人,他心有丘壑,内敛沉稳又有武艺傍身,寻常事威胁不到他的。他既传信回来定然是不方便露面,咱们应该相信他。” “不是这样的!” 赵令仪一把推开赵镇的手,“他传信不是因为没有事威胁他,而是他不想牵连淮南王府。” 她看着赵镇,眼里的执拗在发光,“爹爹,我们不能因为卫丁有能力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能解决任何事,再有能力、再厉害的人也有累的时候,他也需要朋友,需要帮助。” “他是我的朋友,他未曾对我视而不见,我亦不能!” 赵镇微愣,沉默片刻,系好佩剑,“好,爹爹去查。但你答应我,留在府里哪都不许去。” 赵令仪这才有了笑脸,“好。” * 听曲阁立于芙蓉池岸,阁楼不高,却恰好能将整条河渠的灯火尽收眼底。 崔玄聿站在高阁之上,长发半束,青色衣袍猎猎飞扬,月光清冷,照得他俊雅秀绝有如仙人之姿。 “郎君。” 崔盏从高处坠入廊下,神情急切,“方才暗探传来消息,说禁军把云想阁的人放了,还亲自送上岸了。” 崔笺一直随侍在侧,闻言,面色沉静:“郎君,以太子的性子,定然不会无缘无故放人。四号娘子,怕是已经入了宴。” 这可不行。 这几个娘子里,就属这个四号娘子血性最重,要是没了,上哪再去给郎君找个这么适配的? 崔盏赶紧凑上前,“郎君,现在整个芙蓉池,不是太子亲卫就是太子的死士,她一个人单枪匹马,绝无活路。要不,我进去救人?” 话音刚落,对岸的河面上忽然亮起连片的火光,光亮从芙蓉池两岸沿着河面四处蔓延,衬得天上的银河都失了色。 崔玄聿眉头微蹙。 这是做了什么,一条河都快烧起来了。 * 芙蓉池上。 画舫的船舱破了一个大洞,碎木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卫祯面前,“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慕容橙心跟着上前,额头触地,声音发涩:“属下未能及时察觉贼人,致使殿下陷于险境,请殿下责罚。” 卫祯看着眼前的破窗,抬手摸了摸脸,敛下眸底的暗涌,“破军,去把人抓回来,孤要活的。” “遵命。”黑衣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橙心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等了许久不见卫祯发落,这才小心翼翼抬眼打量。 月光下,卫祯脸上两道巴掌印清晰可见,脖子上还有刺眼的淤青。 太子这是被打了? 慕容橙心只觉两眼一黑,立马收回了目光。 卫祯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淡淡道:“算你聪明,还知道联合破军解围,否则,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了。” 太子都被打了,她哪还敢领功? 慕容橙心连忙叩首,诚惶诚恐:“多亏了殿下提醒,属下谢殿下救命之恩。” 她正要起身,目光一转,发现案几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烛火的映照下闪了一下。 她没有声张,跪行到椅子旁,凑近了才发现闪光的是串细银链子,串着几颗米粒大小的银铃铛,做工粗糙,明显不是宫里的东西。 莫非是那女贼不慎落下的? 慕容橙心俯下身,伸手捡起银铃串,“殿下……” 她刚开口。 “砰——!” 一柄银刃从水下刺出,锋利的刃口穿透船底的木板,如同一道从地狱里射出的鬼火,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慕容橙心的胸膛。 卫祯猛地回身,抬眸便看见一杆被鲜血染红的银枪拔地而起,案几裂成两半,饶是他平日里处变不惊,此刻也骇然惊恐。 慕容橙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口穿出的银刃,眼神难以置信。 “怎……怎么……可……” 她转过头看向卫祯,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殿……殿下,救……救……” “噗嗤——” 长枪往前一送,卫祯正要抬手,三尺鲜血飞溅,泼了他一脸。 “……” 慕容橙心应声倒下,手中的银铃串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血腥味迅速在空气里蔓延—— 卫祯悬在半空的指尖轻轻抽动,映着血光的琉璃瞳慢慢往下移,幽幽望向船下。 “……” …… 第143章 她这是要上天? “噗嗤——” 银枪拔出,船底的破洞涌入河水,混着鲜血在船舱的地板上蔓延开来。 慕容橙心的身体在血泊中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没了生息。 “殿下!” 禄存冲进船舱,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脸色骤然一变,手掌按着袖口里的暗器,眼神警惕望向四周。 画舫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河水的腥气,黏腻地贴在空气里,让人作呕。 卫祯看着脚下的血水,忍着嫌恶淡淡道:“她在船下。” 禄存低头。 恰是这时—— “砰——!” 银枪再次从水下贯穿船底,这一次不是刺人,而是横劈。 枪刃如同死神手里的镰刀,扫过船底的木板,整艘画舫从中间被劈成两半。木板断裂的巨响震耳欲聋,碎木飞溅,河水犹如囚禁已久的猛兽从裂缝中奔涌而入。 禄存脚下的船板猛地倾斜,他反应极快,伸手抓住断裂的横梁,整个人挂在半空。 但卫祯就没那么幸运了。 水面忽然掀起漩涡,将他的身体猛地拽进了漩涡中心。冰凉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灌入口鼻,世界顷刻间变得安静而黑暗。 死寂中,卫祯缓缓睁开眼,茶色的眼眸骤然微缩。 水波里摇晃着一道道光影,卫芙宁单手持枪悬在水中,及腰的长发如同一片墨色的海藻散在水里,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衣裳已经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有力的身形。 卫祯目光一怔,想也不想,憋了一口气转身就跑。 卫芙宁微微眯眼,蹬腿一划,身影如剑鱼般追了上去。 她一把扣住卫祯的肩膀,用胳膊从身后勒住他的脖子。 卫祯被呛得两眼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好不容易缓过劲,他咬了咬牙,抬手肘击卫芙宁的肋下。卫芙宁早有准备,拿着长枪横挡在两人之间,以长枪为杠杆反剪住卫祯的胳膊。 喉咙被锁,身体又动弹不得,鼻尖的窒息感越来越重,卫祯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闭了闭眼,用尚能活动的一只手指了指水面。 放了你,想得美! 卫芙宁完全不理,拖着卫祯往漩涡方向游去。 另一边,破军正在沿着河岸追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 “殿下落水了,快来救驾!” “在那!快!!!” 破军猛地停下脚步,回身朝画舫的方向望去,只见芙蓉深处火光冲天,人影晃动。 不好!上当了! 破军立马折回。 但他赶到池畔时,为时已晚。 慕容橙心的身体漂浮在一块断裂的木板上,胸口那个被银枪贯穿的血洞还在往外渗着血,将周围的河水染成淡淡的粉色。 禄存悬立在池面上,急得满头大汗。 破军飞身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道:“怎么回事?殿下呢?” 禄存的嘴唇在发抖,指着不远处的水面,声音嘶哑:“殿下被卷进漩涡了,那个女人藏在船底,不仅杀了慕容,还掳走了殿下!” 破军一把推开禄存,转头看向脚下的漩涡,拔出陌刀,双手握刀高举过头,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眼中杀气毕现:“藏头露尾的鼠辈!出来!” 刀锋过处,池面像水帘一样被劈开,霎时水浪翻涌,溅起数丈高,往两边散去。水幕落下时,漩涡已经被刀气劈散,月光浅浅地照着池面的浮影。 “殿下……殿下不见了!”禄存脸色发白,连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办?” 破军不予理会,将陌刀往背后一收,纵身跃入水中。 禄存站在残骸上,浑身湿透,夜风吹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太子若是出了什么事,今晚所有的人都得陪葬。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不知所措的禁军:“传令下去,封锁芙蓉池!任何人不得出入!” 禁军们如梦初醒,迅速散开,火把的光芒在河岸两侧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 听曲阁上,夜风变了方向。 原本星灯璀璨的水面,此刻已经被火光吞没。火光映在天上,将云层都烧成了暗红色,远远望去,像一条正在燃烧的巨龙盘踞在盛安城南。 崔玄聿立在栏前,月华如水,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银辉里。 “郎君~到底救还是不救啊?再迟,人说不定就没了。” 崔盏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只等崔玄聿一声令下。 崔笺皱了皱眉,轻斥道:“你少添乱,那是东宫。郎君若为了一个刺客与太子反目,圣人必会起疑,于崔家并不是好事。” 崔玄聿垂眸不语,淡漠的目光映眼前的火光。 在崔家,他一人便可代表整个家族。不能让家族陷入危机,是每个家族掌权人自小便懂的权衡。 但在这一刻,他竟然犹豫了。 察觉到这一缕不该有的情绪,崔玄聿抬眸,冷静吐出两个字:“赴宴。” 话音一落,崔盏的身影便消失在夜幕之下。 崔笺愣了愣,原想叫住崔盏但已经找不到人影,他只得看向崔玄聿,“郎君……” 正要劝说,崔玄聿抬眸看了过来,眸光虽淡但极具威慑。 崔笺见状立马将劝说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郎君,我这就去准备马车。” * 芙蓉池的入口处,禁军已经拉起了路障,刀枪如林,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崔笺跳下马车,从腰间扯下一块令牌,怼到校尉面前:“崔家赴宴。” 清河崔氏的令牌,整个盛安城没有几个人不认识。 校尉脸色微变,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恕罪,太子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芙蓉池,末将职守所在,请大人体谅。” 崔笺脸色阴沉,拔出校尉的佩剑抵着他的脖子:“你再说一遍!” 校尉跪在地上,额头渗出汗珠,咬着牙重复了一遍:“大人若执意要进,请先取末将项上人头。” “住手。” 崔盏松开剑柄,跳上马车掀开轿帘。 崔玄聿端坐在轿子里,灯焰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清冷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里面出了什么事?”这声音清润如泉,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收敛的凉意。 校尉跪在地上,往车上看了一眼,立马低下头。 崔玄聿半掀眼睑,语调从容:“太子是一国之本,不容有失。你若现在不说,本君便押你去殿前,当着陛下的面说。” 校尉连忙磕头认错:“国公恕罪!太子殿下被贼人所掳,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太子被掳? 空气一瞬间凝固,崔笺怔愣,扶着车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四号娘子被围剿,是她反扑了太子? 崔玄聿转头看向池暗的火光,眸中莫名添了一缕不可抑制的情绪。 闹得这么大,她这是要上天?! …… 第144章 你吃屎了? 夜色沉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赵镇领着一列亲卫沿着长街往南门口方向去。 卫芙宁在信上说得明白,药材囤积的源头在田村,说不定那里会有线索。 转过街角,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匹快马从横街尽头冲了出来,领头的骑士伏在马背上,身后披风在风中拉成一条直线。 烈马从街市中疾驰而过,惊得路边几个还在收摊的商贩慌忙闪避,箩筐翻倒,货物散了一地。 赵镇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亲兵退后。 “大魏律令,街市驰马,惊扰百姓,依律当杖二十。何人如此嚣张?” 亲卫:“王爷,好像是东宫的人,瞧着是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赵镇收回目光:“不必理会,继续出城。” * 承天门前,长槊如林,甲胄鲜明,火把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马蹄踏在承天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震耳的声响,禁军们同时举起长槊,齐声喝道:“站住——!宫禁重地,何人敢在此驰马!” 马上之人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双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份折子,声音急促:“太子殿下遇险,下落不明,十万火急!求见陛下——!” 封皮上印着东宫的火漆印记做不得假。 禁军脸色大变,转身朝门内狂奔,边跑边喊:“开宫门——!快开宫门——!” 沉重的宫门缓缓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沉闷地回荡。 皇宫的灯火次第亮起。 寝殿内。 元熙帝披衣坐起,接过马英递上的折子,才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么多人,竟然连一个太子都护不住,朕要他们有何用?” “陛下息怒。” 马英端着一盏温茶,躬身递到元熙帝面前,“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元熙帝抬手一拂,茶盏飞出去,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马英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在滴着茶水,却不敢缩回去,也不敢出声。 “吉人自有天相?”元熙帝指着他的鼻子,“朕的太子被人掳走了,你让朕在这里等天相?” “陛下恕罪!”马英扑通跪地,不敢再言。 元熙帝站起身,双手负背走到窗前。 偏偏是在先帝忌日前出这种事,此事定有蹊跷。 元熙帝压下眸中的凶光,转身看向马英,“传旨,命谢府之即刻入宫面圣。” * “哗啦——” 水声哗然,两条人影从河渠的暗洞中一前一后钻了出来。 此处已非芙蓉池,而是城南荒废的一处水闸,闸口半淹在水里,青苔爬满了石壁,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漏下,将水面上浮动的碎影照得忽明忽暗。 卫芙宁墨发散乱,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她一边拧着衣摆的水,一边拖着卫祯往岸上走。 卫祯被她从水里拖上来后直接丢在一旁,他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卫芙宁甩了甩头,抖落的水珠恰好滴在卫祯的脸上。 “……” 卫祯生无可恋,闭眼闭嘴,胸膛剧烈起伏。 卫芙宁简单处理了一番,又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枝,三两下便将散乱的墨发拢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削瘦的肩线。 卫祯还在喘气。 卫芙宁皱了皱眉,走上前。 卫祯的呼吸明显轻了几分,水珠从他的眉骨滑落,浓密的睫毛湿漉漉的,昳丽的脸过于苍白,看着莫名的脆弱,像极了一尊被人从神座上推下来的玉像。 卫芙宁蹲下身。 “啪——” 抬手,一个耳光甩在卫祯脸上。 卫祯倏尔睁眼,翻着暗涌的茶眸一动不动看着她。 卫芙宁:“醒了?醒了就起来,还得走山路。” 卫祯已经被摧残得不行,瞪了一会儿眼神变得迷离,实在没有力气又不想示弱,只得偏过头,冷声道:“孤不走。” “不走?”卫芙宁站起身,提起手里的长枪正要戳。 卫祯强行敛神,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咬牙切齿:“孤、走、不、动!” “走不动?”卫芙宁拿着长枪戳了戳他的肩膀,“走不动也给我……” 话没说完,卫祯双眸低垂仰头又倒了回去。 卫芙宁见他这模样不似作假,皱了皱眉,蹲下身探向卫祯的颈侧。 心率不稳,身上跟火烧一样,是高热。 卫芙宁啧了一声,用卫祯的衣袖擦了擦手,拿起长枪点着卫祯的鼻子。 “还是储君,身体素质这么差!起来!” “……” 卫祯闭着眼,一动不动。 并非是他不想动,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他们在水里不知游了多久,这期间,但凡他稍有松懈,卫芙宁就拿枪戳他,短短的两个时辰,他已经花光了他此生所有的力气了。 哪怕是死,也动不了了。 卫芙宁见状,收了长枪,转身窜进了旁边的草丛,没一会儿手里提着几株药草回来了。 她随手捡了个石头,将手药草捣碎,一手捏住卫祯的下巴,徒手抓起一把碎草往他嘴里塞了进去。 卫祯有严重的洁癖,对气味尤其敏感,腥臭、刺鼻的气味方一入口,他霍然睁开眼,身体反射性催吐。 但卫芙宁捂着他的嘴,他实在没力气挣扎,那股秽物到嗓子眼了无处宣泄,又被逼得和嘴里腥臭的药草一起咽了回去。 “……”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卫祯静默了一秒,喃喃自语:“孤要杀、了、你。” 卫芙宁捂着嘴:“你吃屎了?嘴巴这么臭!” 卫祯:“………” 第145章 察觉 翌日,成王府。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偏厅,将满室照得通明。 女君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盏清茶,正偏头对着窗边一只斜飞入画的海棠花愣神。 她今日未蒙纱,一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在晨光里。远山眉,鼻梁高挺,眉梢淡淡斜飞入鬓,一双凤眸微微上扬,瞳色偏淡,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水,清冷却不见底。 “哈哈哈——” 突如其来的大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先生!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成王人未至,声先到,门帘一掀,大步跨进偏厅。 女君垂眸,淡淡压下眼里的情绪,转头牵起一抹笑意,“什么事能让殿下如此高兴?” 成王红光满面,眼睛闪烁着雀跃,“太子被人抓走了!” 女君神色微怔,略有些意外,“当真?” “千真万确!” 成王兴奋地在厅中来回踱了两步,笑得合不拢嘴,“昨夜太子在芙蓉池设宴,不想却被一个女贼从画舫上劫走了,东宫的人把芙蓉池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消息昨晚就已经传回宫中了,父王下旨命谢太傅亲自寻人。” 眼下正是计划筹谋的关键时期,突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只怕不是好事。 女君微微蹙眉,神色凝重:“什么人?!竟然连太子都敢挟持?” 成王摆摆手:“太子恣睢傲慢,得罪人是常有的事,这会儿只怕是遭报应了。” 说着,他一脸得意地整理衣襟,“太子一出事,父王就想起本王这个儿子了。方才宫里来了消息,陛下召本王即刻入宫。” “……” 女君面无表情地看着成王,见他眉宇间的喜悦不似作假,便道:“太子失踪,陛下第二个就召见您,您觉得这是好事?” 成王的笑意僵了一瞬,“什……什么意思?” 女君摇了摇头,目光平静:“恕我直言,王爷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了,陛下此刻召王爷入宫,只怕不是恩宠,是试探,这也不是契机,而是危机。” 成王眉头蹙拢,脸色难看了几分,“你是说,父王怀疑太子的失踪与本王有关?” 女君不语,但眼里的神色足以说明一切。 成王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喉结艰涩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苦:“不至于吧?虽说父王待本王与太子不同,但这事跟本王半点关系都没有,父王怎么会猜忌到我头上来?” 女君轻叹了一声:“陛下膝下成年的皇子只有您和太子,太子若出事,王爷你就是最大的受益者,陛下会如此想也不足为奇。殿下进宫的时候,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成王有些不愿相信,但还是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 * 芙蓉池畔,望月阁。 窗扇半敞,晨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 谢府之一身紫色圆领袍,腰系金玉带,双手负背立于窗前。 楼下池面,禁军的小船穿梭如织,竹篙探入水中,一寸一寸地搜,连水底的淤泥都不放过。 屋里,破军、禄存、统领三人依次摆开跪于案前。 禄存一夜未眠,衣袍上还沾着水珠,面色灰败:“启禀郡公,我等几乎把芙蓉池都翻过来了,但就是找不到那贼人的身影,也不知她使了什么妖术,竟然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谢府之侧身,冷眼审视眼前三人,“这世上就没有凭空两个字,尔等无能罢了。” 闻言,三人脸色一凛,不敢置喙。 谢府之转身走到案前,目光在图纸上逡巡了一圈,瞬间落定,“出口在这。” 三人眼里满是震惊,纷纷起身上前。 破军:“这是……” 谢府之将图纸摊在案上,指尖指着那条被标注为“废弃”的暗渠,淡淡道:“先帝年间修凿的水利工程,引芙蓉池水灌溉城南农田。后来河道改流,这段暗渠便成了废渠。” 说着,他的手指沿着水道缓缓移动,“暗渠的出口,在城南荒废的水闸。从画舫落水的位置到水闸,水路约三里有余,但若有人事先探明路径,从水下潜入渠口,逆流而上,便可绕过岸上所有封锁,直达城外。” 禄存的瞳孔猛地一缩:“如此说来,那贼人是从水下逃走的?” 谢府之:“暗渠的出水口在城西三里外的河滩上,那女子带着太子必然还没走远,现在去,或许还能找到些痕迹。” 统领猛地转身,朝岸边的禁军吼道:“备马!去城西!” 破军和禄存对视了一眼,对着谢府之抱拳一礼,转身出了高阁。 待众人散去,阁中骤然安静下来。晨风从半敞的窗扇灌入,吹得案上那张水利图哗哗作响,纸角翻卷,露出一角泛黄的旧痕。 谢府之立于案前,抬手轻轻拂过水利图上的每一处山河。 被废的暗渠还有一个名字,叫明德渠。 当年芙蓉池水患频发,工部议了半年,有人主张拓宽主河道,有人主张新开支流,吵来吵去,没有定论。 先帝微服出宫,沿着芙蓉池走了三日,回来后,提笔在水利图上划了一道弧线,将这段暗道从水利名录中彻底划去。 十年间,先帝的老臣们死的死,退的退,知道这件事的已经寥寥无几。 可这贼人不仅知道明德渠,还对太子下手…… 莫非…… 谢府之眸光敛动,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 第146章 试探 大魏皇宫。 临近午时,暑气将整座宣政殿的琉璃瓦晒得发烫,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成王已经站了足足半个时辰,原本忐忑雀跃的心情早已被这日头晒没了。 远处,一道紫色的身影沿着廊道走来,成王眼睛一亮,强打起精神,快步迎上前,拱手笑道:“太傅!太傅别来无恙?” 谢府之微微颔首,目光从成王汗湿的衣领上扫过,“殿下等了很久了?” 成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解释:“不久不久,也半个时辰了。父王现在在忙,太傅恐怕也要等一等。” 话没说完,殿门内传来脚步声,马英躬着身子走出来,朝谢府之行了一礼:“太傅,陛下请您入殿。” “还是太傅来的时候巧。” 成王抬脚正欲跟上,马英侧身一挡,躬着身子,笑容虽恭谨,语气却不容置疑:“王爷请留步,陛下只召了太傅一人。” 成王的脸色微僵:“是本王先到的。” 马英不予理会,含笑点了点头,转身入殿。 成王盯着面前缓缓合拢的殿门,脸色微僵,默默退回了玉台前。 殿内。 元熙帝靠在御案后的龙椅上,案上的茶已经换了好几盏,他一口没动。 见谢府之进来,他抬起眼,将折子丢在案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谢府之行了一礼,直起身,从袖中取出老黄历的水利图,展开铺在御案上,指尖点在东南角那条被标注为“废渠”的细线上:“已经命人去找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元熙帝轻抬手指,在案沿上重重叩了一下,眸光凝住:“可有查是何人所为?” 谢府之:“应是与兰郡之事有牵扯之人。” “又是兰郡?”元熙帝眉头紧锁,眼里丝毫不掩厌恶。 谢府之点了点头,“一个多月之前,太子听闻兰郡有人策反百姓,意图为上官琮平反,太子为定国安,命下属去兰郡争夺血书。此女便是因此事与太子结怨,趁昨夜夜宴寻仇而来。” 这一套说辞半真半假,不容元熙帝不信。 太子派人抢夺血书之事元熙帝早已知晓,如今谢府之摊开了说,他反而没了疑心, 元熙帝一言不发,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案沿上慢慢轻叩。 良久,帝王缓缓抬眸,眼里蓄着风暴,“听你的意思,劫走太子的人就是抢夺血书之人?” “正是。” 元熙帝略微沉吟,眸光幽深看着谢府之,“太子乃一国之君,此女连未来储君都敢挟持,其心可诛。” “臣明白了。” 谢府之抬手作揖,转身正要告退,忽然想到什么,抬眸望向大殿,“陛下,成王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了。” 元熙帝神情一愣,转头看向马英,“他还没走?” 马英,“是。” 元熙帝让成王来,原本不过是看看失踪是否与成王有关,既然现在已经查到了兰郡,成王也就没有见的必要了。 元熙帝摆摆手:“让成王回去吧。告诉他,朕今日乏了,不见。” 谢府之收回目光,转身出了大殿。 * “走。” 卫芙宁将长枪往肩上一搁,枪尾点了点卫祯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卫祯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看着她。 从赶路到现在,只要他脚步稍稍停顿,卫芙宁就拿着手里的长枪戳他,可怜他一身上好的蜀锦被她戳得千疮百孔,从肩胛到腰际,大大小小几十个洞。 山间阴凉,他还发着热,风一灌,头便晕得更厉害了。 卫芙宁见卫祯忽然不动了,拿着长枪敲了敲他的脑袋,“走!” “……” 卫祯偏了偏头,躲过枪杆,冷冷道:“孤走不动了,孤要休息。” 山路崎岖,碎石硌脚,露水打湿了鞋袜,湿漉漉地贴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卫祯养尊处优惯了,这些都让他极度不适,此刻还能吊着一口气,全靠卫芙宁的巴掌。 “咚——” 卫芙宁抬手对着卫祯的脑门就是一棒,“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现在是肉票。” “……”卫祯双眼一闭,仰头倒下。 卫芙宁啧了一声,拿着长枪对着戳了戳他的肩膀,见卫祯毫无反应,一把扯下他的腰带,将他的一只腿绑在枪头,随即扛上枪,连人一起拖着上路。 山间碎石多,卫芙宁一路疾驰如履平地,卫祯的头磕磕绊绊起起伏伏。 “轰隆——” 山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雨势很急,山间的雾气被雨水打散,白茫茫的水幕从四面八方涌来,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 卫芙宁想起之前林间有个山洞,立马拖着卫祯往山洞方向去。 刚进洞,外面的雨势便骤然加大,雨水顺着洞口往下淌,像一道水帘,将洞内洞外隔成两个世界。 洞里阴冷潮湿,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卫芙宁将长枪往石壁上一插,枪头没入石缝。 卫祯被吊着一只脚斜靠在石壁上,这姿势再配上外袍褴褛、腰身空荡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多大的凌辱。 卫芙宁看了一眼,不以为意,转身去捡柴。 上次崔玄聿烤蘑菇还剩下一些枯枝,勉强能用。她蹲在地上,将枯枝拢成一堆,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溅落,随即燃起一小簇火苗。 火光亮起来的瞬间,洞中的阴冷被驱散了几分,橘红色的光映在石壁上,将两道不相干的影子投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呓语。 “阿宁……快走……快走……” 卫芙宁正往火堆里添柴,闻言,手一顿转头看向卫祯。 卫祯蜷缩在石壁上,眉头紧锁,嘴唇不停翕动:“阿娘……求求您……不要放箭……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您答应过我的……会给她留条生路的……您不能食言……不能……” 卫芙宁的眸光微微凝住。 阿宁。 这蠢东西在叫谁? 卫芙宁站起身,走到卫祯跟前,拿着一截枯枝正要戳卫祯的脸。 “不要——!” 卫祯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石壁上弹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瞳孔涣散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 他慢慢转头,目光里映着一张被橘红色光芒映照的脸。 “阿宁?”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卫芙宁的手腕,眼神迷离。 卫芙宁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沉默片刻,果断抬起另一只手—— “啪!” 一巴掌扇带风呼的扑在卫祯脸上,卫祯迷离的眼神瞬间消散,两眼一闭又倒了下去。 卫芙宁甩了甩发麻的手掌,站起身蹲回火堆旁。 火苗跳了跳,昏暗的阴影里,卫祯的眼睑轻轻颤动,微微撕开一条缝隙又闭了回去。 …… 第147章 我也不好对付 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功夫,洞外的雨声从铺天盖地变成淅淅沥沥,又从淅淅沥沥变成断断续续的水滴,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山野气息。 卫芙宁看了一眼卫祯,见他依旧半死不活,思忖片刻,站起身出了山洞。 脚步声走远,山洞静得出奇,柴火噼啪作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卫祯的眼睑动了动,缓缓掀开,茶色的瞳孔映着不远处跳动的橘火,慢慢聚焦。 竟然就这么走了? 他不禁微蹙,眼神错愕转头看向山洞,难道她看出什么了? 不对! 以此人嚣张跋扈的性子,若真看出他是装晕,早就一枪把他捅穿了,哪还会故意给他逃走的机会? 难不成她在试探他? 正想着,洞外又传来脚步声。 卫祯警铃大作,几乎是条件反射立马倒头装晕。 “……” 算了,此人邪性,少挨一巴掌是一巴掌,先把她的底细摸清再说。 卫芙宁提着一串刚挖出来的野薯进了山洞,目光扫视了一圈,便往篝火走去,途经卫祯时,她毫无征兆,突然伸脚踢了踢他的屁股。 “醒了就起来。” “……” 卫祯单手撑地托着腰身坐了起来,神色一言难尽,看向卫芙宁的眼神毫不掩饰溢着凶光。 卫芙宁眼皮都没有抬,提着野薯转身走开了。 “……” 她不但无视他,还无视他的杀意。 卫祯的目光落在卫芙宁的手上,那双手沾满了泥,但却掩饰不住的漂亮,手指纤长,骨节匀停,白得几乎透明,搁在粗粝的灰烬旁,格格不入。 不! 不仅仅是灰烬,这也不是一双能一枪掀翻画舫的手。任谁看见这么一双精致娇贵的手,都不会觉得它下一秒能拧断自己的脖子。 此人的心思竟然细致到如此地步,难怪能在盛安藏匿这么久不被发现。 卫祯眼里的晦涩深邃了几分,目光顺着手落在卫芙宁的眉宇间。 卫祯淡淡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腰身空荡荡的,僵滞了片刻,解下挂下枪头的腰带,系好后看了卫芙宁一眼,不动声色打了个死结。 刚巧野薯烤好了,香气从灰烬里渗出来,混着柴火的焦香味,在逼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卫芙宁用木棍将灰拨开,拿起一颗,在手里颠了两下,烫得指尖发红,她也不在意。 野薯的表皮已经裂开,金黄色的果肉丝丝冒着热气,她吹了吹,咬上一口,面无表情地咀嚼。 卫祯昨夜到现在,只吃了几口腥臭的草药,眼见卫芙宁没有分享的意思,冷声道:“孤也要吃。” 卫芙宁吃得正香,闻言。从土坑里拿出一个野薯,对着卫祯丢了过去。 食物有些烫手,卫祯拿在手里没急着吃,等凉了一点才慢慢撕开表皮,小口吃了起来。 等胃暖和了一点,他故作不经意开口,“你挟持孤究竟有什么目的?” 卫芙宁不语,专心致志吃薯。 卫祯只当她是在防备,淡淡道:“以你的能力,若是想,血书早就已经绕过东宫送进御史台了,但你迟迟没有现身,血书也不曾现世,可见你也已经看出盛安局势了。既是如此,你当知道,你师父之事已定局,你拿着那血书也无用,不如交给孤?” 卫芙宁扔了薯皮,偏头打量他,“谁说我无用了,这东西在我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呵~”卫祯轻嗤了一声,迎上她的目光,“你入盛安城才一个月,还未曾见识到皇城之下真正的厉害。” 卫芙宁笑了笑,倾身逼近。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她那张逼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挑衅道:“那你呢?你才见我第一面,你又怎知我的厉害不在皇城之上?你们不好对付是吗?没关系,我也一样。” 卫祯眼睑微微上挑,眼里的茶色瞳仁不动声色漾起一丝涟漪。 * 与此同时。 城南废弃的水闸前,密密麻麻站满了禁军,长槊如林,刀锋出鞘,将整座水闸围得水泄不通。 水位已经被抽下去大半,露出石壁上常年被水浸泡留下的青苔痕迹。 “大人!” 禁军在渠口的杂草丛中发现了一截撕断的衣料,月白色蜀锦,质地细密,金线绣的云纹在泥水中泡得发暗,却依然能看出不凡的工艺。 统领顿时眼睛一亮,接过衣料转手递给谢府之,“太傅请看,太子殿下的,他们果真是从这上岸的!” 谢府之接过,垂眸看了一眼,微微蹙眉,举目看向四周。 此处连接四路,南边是芙蓉池,北边是官道,西边是乱石滩,东边是一片荒林,若没有方向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统领上前一步,“太傅,现在该怎么办?” 谢府之站在渠口边上,神情冷峻,“在此处继续找。” 统领微愣,转头一声令下:“睁大眼睛,继续找!!!” 不多时,果真有了发现。 “大人!” 一个禁军从渠口左侧的荆棘丛中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 谢府之抬步走过去,禁军拨开一丛荆棘,从泥里抠出一块石头,双手呈上。 谢府之接过来,指尖摩挲着石面上的刻痕,石面平整,约有巴掌大小,上面清晰印着四道划痕,除了第一道最短,其余都一样长。 统领满脸震惊,“这是殿下留下的记号?可这是什么意思?” 谢府之不语,抬头,目光落在东边那片荒林上。 天光已近午时,日头在云层后忽隐忽现,将林梢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但林中依旧雾气弥漫,湿气很重,树冠层层叠叠,将光线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的落叶和腐殖土上。 太子跟着反贼进山做什么? 谢府之沉吟片刻,抬手示意:“南衙卫留在此处,京兆府绕林去山后接应,其余等人,随本君入山。” …… 第148章 崔绍先 政事堂东厅,日光从半卷的竹帘间漏进来,在堆满文书的案几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连日来,各地灾情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盛安。 剑南道旱、淮南道蝗、岭南道瘴疫复发,三处告急的折子同时压在政事堂的案头,调粮、拨银、遣医,每一桩都时间紧迫,必须赶在入秋之前拿出章程来。 是以属官们伏在案前奋笔疾书,朱砂批注、墨笔誊录,整整一个上午,手里的笔就没停过。 崔玄聿坐在最里侧的案前,政事堂的所有折子都必须经由他确认之后再往上报,没一会儿,案头的诏令草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头。 窗外的日头又偏西了些,铜壶滴漏的水珠一下一下地落着,细得几乎听不见。 崔玄聿笔尖微顿,将手中的朱砂笔搁回笔架,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不大,甚至算得上轻,但他身份特殊,方一动,几个属官同时抬起头,目光不解地看了过来。 左侧一个中年舍人搁下笔,试探着开口:“崔大人,今日这么早就回去?” 崔玄聿没有多言,微微颔首,将案上的文书归拢整齐,转身出了大堂。 往日天黑都不愿走的人,今日竟然踩点下值,众人连忙起身恭送,待人走后,皆是一脸震惊,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 出了政事堂,崔玄聿沿着廊道往外走,日光从檐角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崔盏和崔笺早就候在值房外的廊下,远远见崔玄聿出来,立马迎了上来。 崔玄聿目不斜视,直接越过两人,淡淡道:“回去再说。” 崔府的马车停在政事堂外的巷口,驾车的侍从见崔玄聿出来,连忙跳下车辕,打起帘子。 崔玄聿踏上车辕,弯腰钻进车厢:“上来。” 崔盏和崔笺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跟上了马车。 崔玄聿靠着软榻,倒了杯茶,浅浅抿了一口,“查到什么了?” 崔盏:“芙蓉池那边,谢太傅亲自勘察,找到了四号娘子逃出生天的出口,暗探回报,今早禁军、南衙卫、京兆府各分了三路出城寻人。” 崔笺补充道:“陛下因太子被掳之事大动干戈,不仅问责了昨夜赴宴之人,还将东宫一半侍卫都贬黜出盛京。此事惊动圣驾,只怕不好收场。” 崔玄聿神色淡淡,“谢太傅又是如何找到潜伏入口的?” 崔笺:“工部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傅天不亮就去工部库房,说是找瑞丰二十年先帝准奏的芙蓉池水利工程图,太傅便是依此图找到一段废道,推断出了四号娘子逃离的下落。” 崔盏眉头紧蹙,脸上神情严肃得不行,“郎君,你赶紧想想办法吧,在太子的鸿门宴上杀人拦截,有这等能耐的小娘子普天之下只怕找不出第二个来,您可切莫放手啊。” 崔玄聿指尖一顿,睨了他一眼,“ 谢太傅如今正在何处?” 崔盏:“他带着禁军入林了。” 崔玄聿搁下茶,垂眸盯着眼前的茶汤,眸色深沉。 卫芙宁绝不是因一时激愤才挟持了卫祯,她这么做必然有所图谋。 崔玄聿忽然想到什么,灵光一闪,抬眸看向崔盏,“南衙卫、京兆府何在?” 崔盏:“两道人马听谢太傅调令,南衙卫在闸口上游待命,京兆府绕林去了边村。” “命车夫调头,出城!” 说罢,崔玄聿又转头看向崔笺:“先帝年间芙蓉池水利的旧档,工部应该还有存底。我要知道,除了谢府之,还有谁可能知道这条暗渠的存在,你速速去查!” 不等崔笺反应,崔盏眼睛一亮,转身掀开轿帘,提起车夫的后颈将人丢下了马车。 “郎君,他太慢了,耽误事,还是我来吧。” “驾——” 马蹄声骤然加快,车身猛地往前一倾,崔笺一个趔趄往后倒去,手忙脚乱地抓住车壁的横木才勉强稳住身形。 崔玄聿早有先见之明,一只手托着眼前的案几,桌上的茶汤沿着杯壁晃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地。 * 清河郡。 暮色从太行山的方向漫过来,将整座崔家庄园的青瓦白墙染成一片瑰丽绚烂的黛色。 崔家是清河钟鸣鼎食之家,宅院占地百余亩,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的牌坊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祠堂。 一只灰白色的信鸽穿过暮色,双翅一敛,稳稳地落在崔府东侧情报房的窗棂上。 房内正在整理卷宗的管事抬起头,目光刚落在鸽腿上的竹筒,脸色登时大变,一刻不敢耽误,取出信笺,转身出了情报房。 出了院门,沿着一条青砖甬道往内宅走,两侧是高耸的照壁,照壁上刻着崔氏先祖的训诫,字迹被数百年的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一笔一划间透出来的庄重,族中之人莫敢轻慢。 再往里便是族学,崔家规矩大,外房的人在这只能止步。 管事恭敬地将手里的信件交予穿着锦缎的内门管事,内门管事瞧了一眼上面的印记,神色恭敬,双手接过信笺继续往里走。 管事连穿两座院落,在第三进院落的值房前停下。 门前站着一个穿玄色袍子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正是这位内院大管事崔安。 崔安是崔家的老人了,从老国公的父亲那一辈就在府里当差,深受老国公信赖。 内门管事上前,躬身行了一礼,将手中的信笺双手呈上:“安叔,盛安急件,是小国公的印记。” 老国公的居所是整个崔宅最深处,崔安接过信件,走在东墙的花圃前,躬身垂立。 花圃里蹲着一位老人,花白的头发,白眉长须甚是儒雅。 老者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道袍,指尖沾着泥土,正一铲一铲地往兰根周围培土。 处理好花苗,老人在不紧不慢站起身,抬手接过崔安递来的帕子,淡淡道:“什么事啊?” 崔安从袖中取出信笺,双手呈上:“盛安急件。小国公亲笔,加急密函。” 崔绍先指尖微顿,将帕子搁在石桌上,接过信笺,展开。 片刻后,他脸上的闲适淡了几分,目光深远望着将晚的天际:“备车。明日一早,入京。” …… 第149章 田村 山中忽然放晴,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倾泻下来,将洞外的山林镀上一层明亮的金绿色,雨后的叶子被照得通透,叶脉清晰如画。 卫芙宁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将篝火踩灭。灰烬溅起一层细末,落在卫祯手边那半颗没吃完的野薯上,白灰覆在金黄色的果肉上,看着便没了食欲。 卫祯:“……” 卫芙宁越过他,走到石壁边,取下插在石缝中的长枪,枪尖在火光中一闪,被她握在手里,往肩上一搁:“雨停了,走吧。” 卫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个野薯,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借着起身的瞬间,将一粒香丸嵌入薯肉深处。 这香丸是宫中迷药,人几乎闻不到的香气,只有经过专门训练的猎犬才能追踪。 “磨磨蹭蹭又想找打?” “……”卫祯冷着脸,将手里的半个野薯扔进熄灭的篝火堆,抬步跟上前。 洞外,日光正好。空气里弥漫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卫祯无心欣赏,斜眼打量卫芙宁:“你到底要带孤去哪?” 卫芙宁充耳不闻,拿着枪尾点着卫祯的肩膀:“少套话,到了你就知道了。” 雨后的山林湿滑难行,树根盘错,藤蔓纠缠,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深浅。 卫芙宁走在前头,长枪拨开挡路的枝条,步伐又快又稳,明显是走惯了这种路。 卫祯则不然,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踩在湿滑的石头上险些摔倒,硬是咬着牙撑住了,没有出声。 这一走,便又是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偏西,林中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昏暗。 渐渐地,卫祯的脚步越来越慢,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泥沼里拔脚。 忽然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林中的树影在视线里摇晃、重叠,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 就在卫祯即将扑上身的前一秒,卫芙宁倏尔转身,手持长枪抵住了他的肩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卫祯身子往后摇摆,跌倒在湿漉漉的落叶堆里。 卫芙宁拧着眉头,有些嫌弃:“一天晕三回,堂堂太子怎得这般娇气?” 卫祯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唇干裂,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冷汗混着泥水,顺着眉骨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身上有伤,又发着高热,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卫芙宁见状,反手将枪插在泥地,转身走到路边的草丛里,蹲下身薅了一大把药草。 她将药草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又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准备砸—— “孤不吃。” 卫芙宁微顿,回头看去,卫祯扶着树干,慢慢地站了起来:“孤能走。” 他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一双薄幸的凤眸死死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卫芙宁看着他,沉默片刻,扔了手里的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朝卫祯扔过去。 “吃了,休息一刻钟便上路。这里是荒山,天黑之前必须出去,否则你就留下喂狼。” 卫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药丸,眼神明灭不定。 此女若想杀他,此前将他卷入水下便可动手,她处心积虑劫持他,现在还给他送药,必然是有更大的图谋。 念此,卫祯将药丸塞进了嘴里。 一刻钟后,卫芙宁拔出长枪:“走。” 卫祯正靠着树休养生息,闻言缓缓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里没有圭表,她怎么计算的时间? 也不过是这两三息的延迟,卫芙宁已经走出了几丈远,回头见卫祯没跟上,冷声呵斥,“快点!吃了药还不行,别怪我用巴掌。” “……” 卫祯扯着嘴角冷嗤了一声,这女人怕不是人参精转世?上蹿下跳一身用不完的劲。 暮长途跋涉,两人终于在天黑之前走出了山林。 最后一段山路是下坡,卫芙宁用长枪点着地面借力,几步便窜出去老远。卫祯跟在后面,看着她健步如飞的背影,越发怀疑她是不是吃药了。 时下贵人颇爱食用丹药,元熙帝也不例外。 卫祯小时候曾亲眼见过他的父王因服药过度,在后院上窜下跳了一整天。 “到了。” 卫芙宁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下,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插进松软的泥土里,纹丝不动。 卫祯踉跄着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呼吸还没喘匀,眼神便凝住了。 四面环山的山窝里,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点灯火。说是灯火,其实不过是几盏油灯和灶火的光,昏黄微弱的,像秋天晚上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闪的,随时都可能灭掉。 炊烟从几座低矮的屋顶升起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暮色中袅袅散开,被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村落不大,从山腰望下去,能看见三四十户人家,房屋错落地挤在一处,泥墙草顶,低矮简陋,远远看着像一群蜷缩在暮色里的瘦羊。 卫祯眉头微蹙,偏头看向卫芙宁。 她正看着那个村子,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点橘黄色的暖意。 此处便是此女的老窝,倒是与他想的不同。 卫芙宁按下长枪的机关,银白色的枪头无声地缩了回去,露出底下圆润的黑铁棍头。整根长枪变成了一根普普通通的黑色棍子。 这机关甚是巧妙,卫祯不由多看了一眼。 “看什么?走。”卫芙宁将黑棍往肩上一搁,抬脚往山下走去。 两人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往村里走,沿边的田埂塌了半边,泥土滑进田里,和疯长的野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田哪是路。 卫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田地抛荒,屋舍破败,村道上不见人影,京师地界为什么会有如此荒凉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脚下的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勉强能看出形状的土路。 不远处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不大,约莫半人高,青灰色的石面上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厚厚的,像给石碑披了一件绒衣。碑身上方的字被青苔遮去了一半,只露出下半截,笔画粗犷,刻得不深,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待两人走近,卫祯这才看清,碑上写着—— 田村。 …… 第150章 山不就我,我便搬山 “这就是那个疫村?” 半年前,关于田村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盛安,堆在政事堂的案头,摞起来足有半尺高。 卫祯虽不喜欢处理庶务,但对这等闹得满朝皆知的事亦有耳闻。 他记得一个月前,还在案头看见新任太医署令上呈的折子。上面说田村百姓“疫后复苏,屋舍虽简而炊烟袅袅,田垄虽荒而新苗已发,老叟扶杖而歌,妇人抱子而笑,孩童奔走于巷陌之间,虽深山穷谷,亦知圣天子之德泽广被。” 应和眼前此景,实在荒谬。 卫芙宁将长枪往肩上一搁,抬了抬下巴:“走吧,去看看你父王统治下的大好河山。” 村子里比从山上望下去更加萧条。天还没有全黑,暮色却已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座低矮的屋顶上。 村口用粗大的木桩和荆棘条扎了一道栅栏,栅栏不高,却扎得密实,像是防着什么。 “有人吗?开门。”卫芙宁走到栅栏前,抬手敲了敲最粗的那根木桩,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 栅栏后面的草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瘦小的身影从稻草堆后面探出头来。 是一群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看着才七八岁,面黄肌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衣裳破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带头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个子比同龄人矮了一截,却站得最靠前。 他眯着眼打量了卫芙宁片刻,忽然脸色一变,声音又尖又急:“你是昨天那个骗子!!” 骗子? 卫祯侧头看了卫芙宁一眼,他们不是一伙的? 卫芙宁:“我不是骗子,我是来履行承诺的,小鬼,开门。” “我不开!”男孩将木棍横在身前,退后一步,护住身后的同伴,“大伙儿都说了,你是骗子!叫我们千万不要信!” “没错!”他身后的几个孩子纷纷点头,“坏人,你是坏人!” 卫芙宁不再废话,上前一步,长棍探入栅栏的缝隙,棍头精准地挑开木栅栏内侧的插销。 “咔哒”一声,插销脱落,她用脚尖轻轻一带,门扉便打开了。 “你!你想干什么!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去骗别人吧。”男孩挥舞了手里的木棒,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不肯退。 卫芙宁抬手拨开男孩的木棒:“小鬼,去通知你们村长,就说我把人带来了。” 男孩看着飞出去的木棒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梗着脖子喊道:“我不去!你是坏人,别想命令我!” 说罢,他转身拉着同伴就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村长伯伯——女骗子又来了!村长伯伯——!!” 几个孩子一哄而散,脚步声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很快便消失在村巷深处。 卫芙宁回头,见卫祯神色不明看着自己,她扯了扯嘴角,“小孩报信去了,且等着吧。” 卫祯:“……” * “你说他是谁?!!” 老田村长瞪着一双混浊的老花眼,贴着卫祯跟前上下打量。 破旧的祠堂里此刻围满了人,确切来说,是卫祯身边围满了人。 这些村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靠在墙根,有的蹲在门槛上,但无一例外都死死盯着卫祯打量,好似他是从哪来珍奇异兽。 这种被人当猴围观的感觉,让卫祯十分不悦,尤其眼前这个老东西,气息都喷他脸上了。 卫祯正要起身,卫芙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压了回去:“他是太子!皇帝儿子!大官!” 老田村长斜睨了卫芙宁一眼,明显不信:“这年轻人穿的破破烂烂,一脸菜色,身体瞧着还不如我这老头,他怎么可能是太子?你就算要骗人,起码也找个想像点的。” 死老头。 卫祯眯眼,眸光不善。 “说的也是。”卫芙宁点头附和,反手拍了拍卫祯肩膀:“你有没有什么信物可以证明你?拿出来给他们看看。” 卫祯冷笑:“孤为何要向他们证明。” 卫芙宁抿了抿嘴,轻轻捏了捏卫祯的肩膀,低声警告:“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你若证明不了你是太子,我现在杀你也算不得弑君。” 卫祯闭了闭眼,一把甩开肩上的手,从怀里取出一块龙纹玉佩,随手扔在灰扑扑桌面。 “此乃储君大典陛下亲授的太子玺印,龙纹玉章,古往今来,只有储君才有。” 老田村长神情怔愣,正要伸手,有人已经捷足先登。 卫芙宁拿起玉佩细细摩挲,眸光暗敛:“龙纹玉佩是储君信物?” 卫祯心下微动,目光刚转过来,卫芙宁便将玉佩递给了老田村长:“您瞧瞧。” 老田村长不敢怠慢,起身接过玉佩,眯着眼睛细细打量。 村民们纷纷凑上前,交头接耳,你一句我一句,没个定论。 他们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只知道有皇帝,太子,贵人,但真要辨别却是辨别不了。 老田村长早年进盛安做个买卖,他虽不知道什么是太子玺印,但玉佩上的龙像威严,仿佛活过来一般,一看便知不凡。 他当即收了几分疑心,略带敬畏望向卫祯,“您真是太子?” 卫祯碍于旁边有个活阎王,冷着脸点了点头。 卫芙宁:“太子便是除了皇帝之外最大的官了,你们有什么冤情便大胆说,太子会替你们主持公道的。” “是吧,太子?” “……” 卫祯总算弄明白卫芙宁把她抓来这的原因了,他不由气笑了:“你把孤抓来,就是为了让孤替他们主持公道?” “对啊。他们说无人能管,我便答应他们给他们找个大官。恰好你在找我的麻烦,我便想着干脆把你抓来。” “这山太大了,他们走不出去,冤情也传不出去。既然山不就我,我便搬山。” “现在,你见识到我的厉害了?” …… 第151章 狗咬狗 卫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卫芙宁。 那双滟潋的眸光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坦坦荡荡。但他知道,她把所有的算计都藏进了那片亮光里,现在他已经是她棋局里的猎物了。 卫芙宁不等卫祯开口,收回目光看向老田村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老伯,你们有什么冤情,尽管说。太子在这里,谁是谁非,他听得明白。” 老田村长捧着那块龙纹玉佩,手指在龙纹上轻轻摩挲,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玉,迟疑片刻双手捧着玉佩,恭恭敬敬地放回桌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眼下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便是路过的泥菩萨他也要求上一求,身后的村民见状,齐齐跟着跪了一地。 卫祯端坐在板凳上,面无表情看着眼前众人。 老田村长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哽塞:“贵人明鉴!半年前,村里闹时疫,朝廷派了太医署前来赈灾。起初还好,给药、给粮,大伙儿都感念皇恩,可后来,署令换了人,一切就不同了。” “新署令周大人说朝廷拨付的赈灾银两有限,药材需要村民自己出钱购买。一剂退烧的药,要三钱银子。三钱银子,够一户人家吃半年的粮。村民买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烧死、咳死、吐血而死。” “有人想赊账,周济便让他们签下借据,利滚利,一笔烂账越滚越大,大到一辈子都还不清。有女子拿不出钱,他便让人把她们带走。先是大姑娘,后来是小媳妇,再后来是刚满十二岁的女娃。他说这是“抵债”,可那些女子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孙女才十三岁啊!!!” 一个老妇人跪着爬上前,哭得泣不成声:“他说等她长大了就放回来,我等了半年,等来的是她的尸首。他们把她扔在村口的河沟里,身上全是伤,脸上全是青紫,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另一个老妇人扶着门框,颤巍巍道:“我儿子不是病死的,是被他们打死的。他去求周济给药,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周济的兵丁嫌他们烦,便放出恶犬,将他咬死了!” 卫祯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老田村长抹了抹眼角,神色凄凉:“后来村子里的人死了大半,再也变不出粮,周济便带着他的爪牙回京复命。我们写状子,想送去盛安。可出去的孩子说,盛安城的官老爷一听说是田村来的,便下令将他们赶出了京都,他们说我们身上有病,会传染,若是再敢闹便将整个村子的人都抓起来。” “殿下,陛下是不是真的舍弃我们了?我们不过是生了一场病,怎么就罪无可恕了?” 卫祯神情瞧不出喜怒,淡淡道:“尔等是大魏子民,父王不会舍弃你们。” 老田村长微愣,喜极而泣,“殿下所言当真,那为何……为何……” 卫祯:“豺狼为祸,父王并不知情。” 卫芙宁嗤笑了一声。 “……”卫祯顿了顿又道:“此事我已知晓,尔等暂且退下容孤三思后再议。” 老田村长略有迟疑,卫祯抬眸扫了过去,“怎么?你不信孤?” “不敢。”老田村长连忙垂下头,避开卫祯的目光。 他也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眼前的年轻人虽然衣着破烂,但举手抬足都透着贵气,这份贵气周济那厮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都先走,让殿下先歇歇脚。”老田村长扶着竹杖起身,招呼着村民避让。 村民心有疑惑,但当着卫祯的面也不敢表露,待掩上门,大家一窝蜂都凑了上来。 “叔。这年轻人歪歪斜斜的,他真是太子?” 老田村长摇了摇头,面带思索:“寻常人哪敢用龙这样的物件,他手里那块玉刻的五爪金龙,天下间也只有君王和储君能用。” 众人神色各异,往祠堂瞧了一眼,还是有些不放心。 老村长摆摆手,“行了,都别多想了,眼下就算是个骗子还能骗咱们什么?总归不过就是这一条命了。但若是真的,那便苍天垂怜。” 闻言,村民们神情一愣,神色黯淡了几分。 * 堂屋里。 卫芙宁和卫祯对视而坐。 卫祯:“你与这些村民有故?” 卫芙宁摇头,“毫无干系。” “那你为何要处心积虑替他们鸣冤?” 卫芙宁挑了挑眉,“算不得处心积虑,抓你比想象中简单多了。” 卫祯并不理会她的挑衅,继续道:“他们为什么叫你骗子,他们之前就见过你?可他们对你今日的脸并无异样,说明一开始用的就是慕容橙心的脸,慕容橙心是东宫的人,你故意攀扯孤,还说不是处心积虑?” 卫芙宁并不想解释,双手抱胸,“所以呢?” 卫祯:“你凭什么以为孤来了就会管?天下的不公多得去了,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搬山救人’,孤岂不是要忙死?” 卫芙宁翻开陶碗,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紧不慢喝了一口才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给你选择的机会?” 她抬眸,扯了扯嘴角,略带嘲讽,“你一路放信号,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狗差不多快找上门来了吧?” 卫祯脸色微变,很快冷静下来,他一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淡漠眼珠闪过一抹奇异的光:“你早就知道了?你又是故意的?” 卫芙宁:“是啊。” 卫祯眯了眯眼,头一次觉得自己栽得这么彻底,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那……说说看,你打算怎么让孤听话。” “砰——” 卫芙宁放下茶碗:“等你的人到齐了,你的身份也就坐实了,至于这些村民的冤情,你可以不管,但你若是不管自然会有别人来管。” 卫祯看着她,“除了我,你还搬了哪座山?” 卫芙宁笑了笑:“不多,额外还有两家,崔家和淮南王府。崔家那位大圣人素有贤名,而淮南王府又是大魏鼎鼎有名的仁义之师,他们两家想必不会坐视不理,你觉得呢?” 卫祯眸光深了几分,冷笑:“你倒是好算计。” 此事已经惊动东宫,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处理也就罢了,但若是最后由崔家或者是淮南王府出面解决,未免显得他这个太子太无能了。 但有一点,卫祯一时没想明白,盯着她上下打量,“你既然有办法引崔家和淮南王府往前,为何又要大费周章挟持孤?” 卫芙宁:“那还不是你先招惹我的?我这人睚眦必报,你设局抓我,我当然要还你一局。” 卫祯:“如何还?” 卫芙宁:“田村之祸看似是因周济而起,实则不然,若非当今圣上处事不明,识人不清便不会有今日之祸。你那父王贪慕虚名,无德无才,若是崔家和淮南王府出面只怕会被记恨,他们与我无冤无仇,我不想多生枝节,所以我选中了你,让你们狗咬狗一嘴毛。” 卫祯:“…………” …… 第152章 失踪的人 好清晰的谋略,好恶毒的一张嘴。 卫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被算计得如此明明白白,最让他气得牙痒的是,即便卫芙宁将自己的算计全盘托出,身在棋局的他们也只能顺着她的棋继续走下去。 “叩叩——”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田村长端着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碗鸡蛋。他的手指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泥,与碗里的食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殿下,村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乡亲们凑的,您凑合吃点,垫垫肚子。” 老田村长将托盘搁在卫祯面前的桌上,又退后两步,垂手站着,不敢靠近。 卫祯看着眼前发黄的馒头,还有大小不一的鸡蛋,神色晦暗不明。 这些东西在盛安,连宫里最低等的仆役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在这里,却是全村人勒紧腰带才凑出来的最好余粮。 老田村长以为卫祯嫌弃,诚惶诚恐,“太子殿下恕罪,我们实在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了。” “老伯误会了,殿下只是有点感动罢了。” 卫芙宁站起身,随手拿了一个馒头,在卫祯耳旁小声道:“我要是你,看见治下的百姓过得如此艰辛,早就羞愧得上吊了。” 卫祯眼瞳动了动,不露声色地偏了偏脖子。 卫芙宁嗤笑了一声,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直起身:“算算时间,你的狗差不多要追上来了,我先走了。” 她可不傻,现在不走等卫祯的人追上来可就走不了了。 卫祯知道自己拦不住,慢条斯理地翻开瓷碗,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你还回盛安吗?” 卫芙宁一只脚刚跨出门槛,闻言,身形一顿,回头看向卫祯,“回啊。怎么?你还想抓我?” 卫祯并未看她,语调漫不经心,“你还要替你师父讨回公道?” “当然。”卫芙宁抬着下巴,一脸桀骜。 卫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卫芙宁看了他一眼,转身跨出门槛。 待人走远,卫祯皱了皱眉,放下碗,将嘴里含着的那口水吐了回去。 老田村长眉心一跳,立马跪地请罪,“殿下恕罪,这是我们这的草茶,我们村里吃不起正经烹制的茶,世世代代都喝这个,殿下若吃不惯,我这就给您换温水。” “不必。”卫祯神情冷漠,目光转向卫芙宁消失的方向,“你们与方才那女子是何关系?” 老田村长微愣,一脸疑惑:“那……她不是殿下的人吗?” 卫祯神色凝重了几分:“你们当真不认识她?” 老田村长摇头,“这位女娘昨日来过一次,她此前打听了村里的事,被我知道后,集合村民将人赶了出去。我原以为她就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没想到她竟真把殿下请来了。” 不对! 卫祯眸光沉了几分,此人心思深沉,将他绑来田村绝不仅仅只是为了替村民主持公道这么简单,这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秘密。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剩天边最后一抹灰白色的光。 之前那个十来岁的男孩正抱着长棍沿着草垛走来走去,他时不时抬头往祠堂方向张望,明显是在等着什么? 忽然,一道身影从草垛后面闪了出来。 男孩吓了一跳,本能地举起长棍横在身前,待看清来人,眼睛倏地亮了。 “是你!” 他抱着棍子冲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原来你不是骗子!你当真把人请来了!” 卫芙宁藏在阴影里,一双黑眸亮得发光:“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村子里其他人都去哪了吗?” 男孩张了张嘴,却还是犹豫,目光躲闪,手指无意识地在棍子上来回摩挲。 卫芙宁等了几息,见他迟迟不愿开口,直起身:“如果你还是不放心,那就等朝廷的人上门吧。反正也不过是几步脚的时间,不差这一会。” 说罢,她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男孩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说。” 他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声道:“叔伯婶娘们跟着一位贵人入了盛安城。” 卫芙宁皱了皱眉,这里果然有问题。 之前她因为淮南王府筹备善棚一事,特意来了一趟田村,经过几日走访,她发现这个村庄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几乎看不见壮丁,痢疾的致死率通常是老人和小孩比较多,这明显不符合常理。 最奇怪的是,她向村民们打听情况,所有人都三缄其口避而不谈。 若是病死或者正常出走大可不必如此,临近布施会的前夕这么多人同时失踪,卫芙宁直觉不是好事。 于是她扮做慕容橙心的模样进村打探消息,大人防备心重,她便以替田村申冤为条件跟眼前的小孩交换情报。 卫芙宁:“什么样的贵人,是男是女,长的什么模样?” 小孩一边回忆一边道:“是个年轻女子,那贵人瞧着也是极好的人,还会给我们施药。” “贵人说,她有办法替我们讨一个公道,但前提是,村里的都要听她的。大家伙放不下这笔血债,便跟着那位贵人入了盛安。” …… 第153章 一念之仁 年轻女子? 莫非又是那个女君? 若真是她,这件事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卫芙宁沉吟片刻,低头看着眼前的男孩:“你方才不是还叫嚷着我是骗子吗?怎么又愿意相信我了?” 男孩儿抓了抓头,“村子里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就算你是骗子,我们也没什么可骗的了,但万一你不是,你就是我们村子里唯一的希望了。” 卫芙宁偏头,看了看祠堂方向:“你们的希望在那。” 男孩摇了摇头:“不!是你把他带来的,所以真正的希望是你。” 卫芙宁微怔,回过头认真打量起男孩。男孩有些羞涩,不好意思低下头。卫芙宁抬手,拿起手里的木棍对着男孩子的脑袋敲了一棒。 “哎哟!”男孩嗷呜了一声,捂着头满是委屈,“你干嘛打我?” 卫芙宁:“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把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当做希望,听懂了吗?”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卫芙宁:“不久后,会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哥哥来村子里,他姓崔,你把方才对我的话一字不落告诉他。” “为什么?”男孩撅着嘴揉了揉额头的山包:“不是你说的,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吗?” “砰——” 卫芙宁抬手,不轻不重又敲了一棒:“不轻易相信不代表不信,要学会自己判断。” “嘶~哎哟,知道了。那你……”男孩抱着头连连后退,转眼再抬眸,眼前已经没有了卫芙宁的身影。 “喂?”他再次愣住,四下环顾了一圈,确认人走了后,满是怒意的眼睛瞬间黯了几分。 * 夜沉沉地压下来,蜷缩在山窝里的小村庄很快被黑暗吞没。 忽然,山道尽头亮起一点火光,那光像一条被点燃的河流,沿着那条被杂草掩埋的路,不可阻挡地向村庄推进。 村里的人很快被惊动了。 “官兵——是官兵——”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火光越来越近,冲在最前面的不是人,是狗。十几条搜寻犬,身形如小牛犊,毛色油亮,眼瞳在火把光中泛着幽绿色的光,一路沿着村巷狂冲。 领头的狗猛地停在那道歪斜的栅栏前,低下头嗅了嗅,狂吠一声,纵身跃过栅栏,朝祠堂方向冲去。身后的狗紧随其后,犬吠声震耳欲聋,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恶犬来了——恶犬来了——!” 此前不少村民都是被周济养的恶犬活活咬死的,所以田村的村民对狗已经产生了近乎本能的害怕,不管是男女老幼,纷纷大喊救命,四处逃窜。 一时间,哭喊声、犬吠声混在一起,喧闹不止。 卫祯听见了动静,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他立在门槛前,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中。 尽管月白色的便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背后那些被枪尖戳破的洞眼格外刺眼,但卫祯的脊背挺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满院的火光亮得惊人,那张带着巴掌印的淤青脸,竟莫名生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前一秒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烈狗在他面前呜咽了一声,伏下身子,乖巧得不像话。 火光骤然矮了一截,禁军们齐刷刷跪下,甲叶碰撞声整齐震耳:“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府之从火把的光晕中走出来,拱手一揖:“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赵镇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剑,拱手抱拳:“臣听闻殿下被贼人所擒,特来救驾。” 几百名手持火把的甲士同时矮下去的那一刻,整座村落的空气就像是被什么攫住了,连风都静止。 “太子……真的是太子……” 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句,原本还处在恐惧中的众人如梦初醒,一个接着一个跪倒在地,参差不齐俯身参拜:“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老田村长跪在人群最前面,掩面大哭:“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些人还真把他当救世主了。 卫祯站在祠堂前,看着眼前这些被恐惧和希望同时击穿的脊背,向来冷漠的眸光里难得地闪过一抹晦涩的情绪。 赵镇原本是来田村调查卫丁失踪一事,谁曾想竟在半道遇上了谢府之,由此得知了太子被挟持失踪一事。 卫祯贵为储君,身负社稷重担,淮南王府不能坐视不理,于是赵镇便随谢府之一路追查。 但让他怎么都没想到,太子竟然也在田村。 这也太凑巧了。 赵镇盯着卫祯上下打量了一圈,神色凝重:“殿下,您没事吗?那小贼呢?” 卫祯:“孤无碍,只是些小伤,那贼人将孤丢在这里自己跑了。” “跑了?!”赵镇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眼前的村民身上,“他们与那贼人是一伙的?” 田村众人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老田村长正要解释,卫祯淡淡道:“此事另有内情,与他们无关。” 谢府之:“殿下身体抱恙,此处不宜久留,一切待回宫见了陛下再议。” 卫祯颔首,抬步走下木阶,统领立马给他披上防风的蜀锦斗篷:“殿下请。” 他神色淡漠,方走出一步,眼睑微动,侧头看向蜷缩跪地的村民,老田村长目光殷切,两眼乞求看着他。 卫祯冷冷转过头,老田村长眼里的光黯了几分,就在寂灭前夕,卫祯缓缓开口:“有冤者,随孤一道进宫面圣。” …… 第154章 屠龙少年终为恶龙 虽有太子庇佑,但前程依旧不明,老田村长和村里几个年长的叔公商议了一番,最后决定让妇孺残幼留下,由他们一把老骨头去盛京讨回公道。 村民们站在村口,目送一道道行将枯朽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开,直到火把的光被山道尽头的黑暗吞没,才依依不舍各自回屋。 草垛边,小男孩蹲守原地,双手撑着下巴,踮着脚尖往村口张望:“那个姓崔的哥哥怎么还没有来?骗子姐姐该不会是弄错了吧?” 忽然,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小孩,你找姓崔的做什么?”崔盏倒挂在枯树的枝桠上,脑袋朝下,两只手抱胸,冲着男孩咧嘴一笑。 小男孩吓得从草垛上滚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转身就跑。 “跑什么跑?”崔盏从树上翻下来,一把揪住小男孩的羊角辫,力道不重,却让人挣不开,“哥哥我就姓崔,你找我?” 小男孩脚步顿住,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你。” “崔盏,不得无礼。” 崔盏连忙松开手,垂手站好,不敢再闹。 小男孩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好奇往后看了一眼,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枯树后面走了出来,月光落在那人的肩上,将那张脸照得清隽秀绝,就像是从月宫里走下来的仙人一样。 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仰着头,气喘吁吁地问:“你姓崔?” 崔玄聿垂眸看着他,微微颔首。 小男孩的眼睛更亮了,一把抓住崔玄聿的衣袖,声音又急又快:“那便是你了!骗子姐姐让我传话!” “骗子姐姐”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崔玄聿立刻就猜到了是谁,他看着小男孩的眼睛,语气温和:“什么话?” 小男孩:“姐姐让我告诉你,半个月前,我们村子里有一半人已经跟着一位贵人姐姐进了盛安城了。” 崔玄聿眼底的眸光沉了沉:“她人呢?” 小男孩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走了。” 崔玄聿点点头:“多谢,话我收到了,快些回家吧。” 男孩二话不说转头朝村里跑去。 天已经黑了,村里没有灯,崔盏有些不放心,看了崔玄聿一眼,快步跟上小孩,故意搭话:“小孩,我也姓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男孩不懂崔盏的好意,理直气壮地仰起头:“骗子姐姐说,要告诉一个漂亮的大哥哥。你姓崔,但你不好看。” 崔盏的表情僵住了,“我不好看?年纪轻轻尽说瞎话。” 崔玄聿正要转身,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 盛安城,成王府后院。 “吱呀——” 卫姿没有敲门,轻声推门而入。 寝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半敞的窗扇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门被推开的瞬间,女君倏尔睁开眼,本能地探入枕下抽出匕首,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刚醒来的迷蒙。 “女君,是我。”卫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 匕首悬在半空,停了一息,女君暗暗松了一口气,将匕首塞回枕下,掀开被子,赤足下床:“姑姑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卫姿反手将门掩上,径直走到女君面前:“太子找到了。” 女君眉头微蹙:“在哪找到的?” “田村。” 女君的眸光微微凝住,略有一丝意外,一把拉住卫姿的胳膊:“太子怎么会去那里?那……那些村民?” 卫姿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太子不仅安然无恙,还带回了田村一干人等苦主,说是要进宫面圣,替他们伸冤。” “怎么会这样?”事情太过突然,女君一时反应不及,喃喃道:“如此,我们的计划岂不是要败露了?” “这正是我今夜造访的原因。”卫姿轻叹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笺,双手递给女君,“殿下,周济不能留了。” 女君眸光冷沉,指尖猝然收紧,“容我再想想,未必要到这一步。” “殿下!”卫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万不可妇人之仁啊!周济若不死,朝廷一旦彻查,必然会牵连殿下,届时元熙帝知道您的存在,我们……” “但周济是母亲的忠臣啊,若非是为了我,他……”女君眼眶微红,未尽之言如鲠在喉。 因为不仅周济,田村的覆灭也是因为她。 她知道元熙帝好大喜功,并无仁德之心,于是她命周济逼走张太医,将瘟疫谣言扩散,让田村成为被舍弃的孤岛。待他们被周济折磨得万念俱灰时,她再施以援手,便如此便可轻松收服村里的壮丁为她所用。 而她收服的这些人,将在先帝忌日那日引火焚身,点燃一场殉葬的大火,届时,她便会将田村之事公之于众,让所有百姓知道,是因为君王无德才有人祸。 她以此为导火索,揭开十年前皇陵大火的真相。 这十年,一步一步走到盛安城,她的脚下早已尸骨累累。 “殿下!”卫姿扑通跪地,双手递上纸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周济承先帝大恩,必会明白殿下的苦心,臣,请殿下落印。” 女君低眸,目光落在“自戕”二字,似笑非笑。 * 周府。 周济端坐在案几前,面无表情案上那张纸笺,上面盖着半块龙纹印,朱砂印泥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道刚刚凝固的血痕。 “叩叩——” 门外传来管家的敲门声:“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口谕,请老爷即刻进宫面圣。” “知道了。”周济语调平静:“告诉他们,我换件衣裳就来。” “是。” 待管家离开,周济抬手取下官帽,高举双手贴于额前俯身行了大礼,三叩首后,他直起身,拿起案上那张纸笺,双手捧着揉成一团一点一点送进嘴里。 他年轻时只是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第一次见先帝,先帝问他有什么志向? 他说:悬壶济世,救苍生于疾苦。先帝笑了,说太医署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然造化弄人,张太医为他半生挚友,他却害得挚友当街自戕,田村百姓信他,他却以药为恶,成了含灵巨贼。他终是辜负了曾经的少年。 最后一口咽下去纸墨,老人眼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陛下啊!老臣有愧!” 周济嘶声哭喊,直起身,对着桌角一头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鲜血飞溅,不偏不倚落在了那顶端端正正的官帽上。 …… 第155章 不要多管闲事 甘露殿内,烛火通明。 元熙帝高坐御案之后,神色威严冷沉。 谢府之紫袍玉带立于左首,赵镇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右首,卫祯换了一身玄色织金袍立于御阶之下,他受了伤,脸色苍白,略显憔悴。 老田村长和几个叔公跪在金砖地上不敢抬头,听说要面圣,他们特意换了一身最干净的衣裳,但与满殿的朱紫锦绣相比依旧格格不入。 少顷,马英碎步走进殿来,在御阶下站定,双手举起一份染血的纸笺,躬身道:“陛下,周大人畏罪自裁了,这是他留下的认罪书。” 殿中微微一静。 老叔公偷偷摸摸拉了拉老田村长的胳膊:“啥叫自裁?” 老田村长清咳了一声,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圣上面前别说话。” 元熙帝睨了两人一眼,抬了抬手,马英碎步上前,将纸笺呈上。元熙帝接过,看了片刻,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将纸笺递给马英,抬眸看向卫祯:“你看看。” 马英双手接过纸笺,碎步走到卫祯面前,躬身递上。 卫祯接过。 认罪书上,周济对自己以药敛财、逼死人命、私设刑堂、强抢民女等罪行供认不讳,听闻田村苦主入宫,心知自己罪无可恕,便以一死谢罪。 卫祯合上信笺,抬手作揖:“父王,既然周济已经认罪,此事便可落案了,尽早拨乱反正才可安定民心。” 元熙帝沉吟片刻,转眸看向脚下的田村众人:“周济以药敛财,逼死人命,罪无可恕。家产抄没,族人流放岭南。田村百姓,免去三年赋税,由太常寺拨银赈济。” 田村的老人们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马英皮笑肉不笑,出声提醒:“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谢恩?” 众人连忙磕头谢恩,“谢陛下!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起彼伏的磕头声震得地砖嗡嗡作响。 元熙帝摆了摆手,“行了,都退下吧。” “是。” 众人不敢在殿前失态,忍着哭意,相互搀扶起身,颤巍巍出了宫殿。 宫殿外,灯火辉煌,偌大的丹墀前玉阶层层往下看不见尽头。 他们一步一卑微走下台阶,临出宫门,老田村长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君王的宫殿。 “解决了?” 大仇得报,清白得昭,得偿所愿理性是欣喜若狂不能自已,但没想到比欣喜更强烈的是前所未有的迷惘。 于他们而言,周济就是梦魇般的存在,他‘无所不能’,能轻易决定田村每一个人的生死,可这么‘厉害’的人,到了君王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既然人间帝王拥有如此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何还要死这么多人? 这辈子他们只怕都找不到答案了。 老田村长掩面擦了擦眼泪,“回家吧。” 众人相互搀扶,与来时一样。 * 甘露殿内。 元熙帝的目光在殿下三人之间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卫祯脸上:“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是那贼人打的?” 卫祯:“山中路滑,儿臣不小心摔的。” 谢府之和赵镇不动声色瞥了卫祯一眼。 两人在田村见到卫祯时,他脸上还有清楚的巴掌印,竟然就这么理直气壮‘欺君’?! 元熙帝微愣了一下,随即又起了疑心:“那贼人为何将你掳至田村?她与这些村民可有联系?” 卫祯摇头:“儿臣也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丢下儿臣,至于那些村民,是儿臣拿出了东宫印记,他们才向儿臣说起了受太医署迫害一事。” 元熙帝余怒未消,怒道:“天子脚下,那贼人竟然挟持储君,简直是胆大包天,谢卿,此事朕就交给你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此人找出来,以儆效尤!” 谢府之抬手作揖:“臣领命。” 元熙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看向赵镇:“淮南王为何会深夜出城啊?” 赵镇心知自己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已经引起了元熙帝的猜忌,他不敢怠慢,连忙抱拳解释:“启禀陛下,近日坊间谣言四起,说是淮南王府私囤药材导致盛安病患无药可医,臣出城便是为了追查药房虚报药材一事,没想到竟然在途中遇见了谢太傅。臣从太傅口中得知太子殿下遇险,这才改变了计划同太傅一道去了田村。” 他原本的目的是田村,但此刻若实话实说,帝王只怕疑心更重,是以只能避重就轻。 坊间关于淮南王府囤药的事,谢家党羽早就上奏了,是以元熙帝也知晓此事,闻言,帝王脸色缓和了几分:“坊间之言朕亦不信,只是人言可畏,淮南王还是尽早将此事处理好,若伤了民意,朕亦为难。” “是。”赵镇拱手应道。 折腾了一晚上,元熙帝心神疲惫,摆了摆手:“朕也乏了,其他事待明日再议。太子,诸卿且先回去休息吧。” “儿臣告退。” “臣告退。” 三人躬身退出大殿。 出了殿宇,赵镇对着卫祯拱手作揖,看都没看谢府之一眼,大步走下石阶。 谢府之神情淡淡道:“明日辰时,三千字策论,一字都不能少。” 说完,转身就走。 “太傅。”卫祯懒懒喊了一声。 谢府之脚步微顿,偏头看着他。 卫祯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太傅可有告诉父王,那贼人潜入芙蓉池走的是先帝心腹才知道的密道?” 谢府之眼睑微压,面无表情转过身。 卫祯眼里的眸光多了一丝了然的笑意:“想来是没有,否则,父王不会这么轻易就替田村翻案。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涉及先帝,父王总是喜欢多想。” 谢府之:“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卫祯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茶色的眼底压下一层深邃的阴翳:“今日之事,还望太傅不要插手。” 谢府之皱了皱眉:“为何?” 卫祯:“孤要自己报仇,太傅莫要多管闲事。” …… 第156章 脐下三寸 为了避开谢府之的人马,从田村出来后,卫芙宁便又入了荒林。 深夜的荒林危机四伏,哪怕是她也不敢擅闯,几经权衡,卫芙宁又回到了当初那个草庐。 上次来还是初春,如今已经入了夏,几场暴雨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屋顶又掀去了半边,泥墙上多了几道裂缝,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四处都是呜咽的声音。 卫芙宁推门进去,将长枪靠在墙角,蹲下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枯枝在潮湿中挣扎了片刻,终于燃起一小簇火苗,橘红色的光瞬间照亮了屋舍一角。 她靠着火堆边坐下,单手解开衣襟,一直绷着的脊背在火光中慢慢松了下来,露出一截小腹。 一条青紫色的淤痕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际,慕容橙心那一脚当时不觉得疼,如今因为连轴奔波让伤势加重,疼痛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下一下地扯着神经。 卫芙宁用手按了按淤青的边缘,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灼烧感只怕是内伤,她立马掏出小药瓶,往嘴里塞入一粒药。 “吱呀——” 忽然,门被推开了。 夜风裹着山间的凉意灌进来,将地上那堆火吹得东倒西歪。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月光,像是谁无意间将一幅画挂在了这破败的门框里。 卫芙宁的手已经握上了靠在墙边的长枪,然而当火光摇摇晃晃地映上那人面容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清风冷月为媒,眼前之人犹如风中竹,月下仙。 四目相对。 卫芙宁的赤膊握枪,布条缠到一半,一侧衣襟松松地挂在腰间。 崔玄聿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跨入门槛的脚尖尚未落地,灯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将眼前的沉默照得通亮。 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崔玄聿垂下眼睫,后退一步,转身,将门带上,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他从未推开过那扇门。 门猛地被合上,月光强行被切断,草庐重新陷入橙光里。 “……” 崔玄聿怎么来了? 竟然一点声响都没有?该不会是来抓她的? 卫芙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敞的衣襟,沉吟片刻,放下长枪,抬起指尖擦去唇上薄薄的胭脂,露出底下苍白的唇色,随即慢条斯理地将衣襟拢好,系上带子。 “叩叩叩——”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卫芙宁悠悠靠着墙壁,盯着门口,作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门外之人等不到回应,又过了片刻,才缓缓推门走了进来。 崔玄聿往光影处扫了一眼,见卫芙宁已经穿好了衣裳,才踏步走了进来。 他刚一走近,卫芙宁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想不到堂堂国公还有这种嗜好?喜欢偷看小娘子换衣裳?” 谢府之派人蹲守田村,崔玄聿便猜到卫芙宁会折返荒山,这荒山能落脚的地方也就是当初和她初遇的草庐,崔玄聿顺着线索找来,远远看见火光,便放轻了脚步。 以卫芙宁的警觉,但凡有一丁点声响,她必然翻窗而出,到时候再想找人就麻烦了。 为了不惊动她,崔玄聿遣散了崔盏,小心翼翼靠近,谁知开门便失了礼数。 崔玄聿不欲解释,撩袍席地而坐,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本君什么都没看到。” 卫芙宁手里拿了根木柴,一边翻弄火堆一边笑道:“我要是你,为了不被打死,也会这么狡辩。” 她又在找茬。 崔玄聿睨了卫芙宁一眼,见她唇色苍白,眉宇间满是疲惫,冷沉的眸光黯了几分。 恰巧这时卫芙宁的目光迎了上来,澄澈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刺眼。 他低眸,收敛了几分情绪:“为何要挟持太子?” 卫芙宁皱了皱眉:“他要杀我,难道还不许我反抗吗?” 崔玄聿不置可否,又道:“芙蓉池水利,大小支流共计十七条,其中十六条的图纸都收录在工部公开的舆图档中,唯独第十七条的明德渠,是先帝在位时亲自下令废除的暗渠。”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如井,“这条暗渠的图纸,不存于工部公开档,而是封存在内廷密档中,便是现任工部尚书,不调阅密档也不会知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问我?”卫芙宁笑了笑,将木柴丢进火堆里,火星溅起,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细碎的光痕。 她双手抱胸,淡然自若:“我还是那句话,听了我的秘密,以后你我可就是共犯了,我若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小国公你也别想跑。我现在敢说,但你确定敢听吗?” 崔家百年中立,不偏不倚,不党不群,崔玄聿是崔家下一任族长,他不会为了任何人打破这条底线,自然也不敢拿全族人的荣辱跟她对峙。 崔玄聿看着她眼里挑衅的星光,沉默片刻,眼底的温润撕开裂痕,身体微微前倾,也带了几分挑衅:“你说。” 卫芙宁眸光顿凝,微微眯眼:“不怕连累族人?” 崔玄聿:“不怕,大不了本君自请出族。” 骗鬼的话。 崔家老国公直接跳过儿子立孙子为继承人,可见对崔玄聿有多满意,这样的宗门圣子,谁若冒犯毁其根基,崔家必举全族之力歼之。 崔玄聿要为了听她一个秘密叛族,她以后定会被崔家人烦死。 卫芙宁眼珠转了转,捂着心口,哇得吐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溅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不行了。”她十分虚弱地摆了摆手:“我没力气说了。” 崔玄聿原本已经起身,闻言,忽然想到什么,动作骤然一顿又坐了回去。 “你伤的是下腹,淤青在脐下三寸,那个位置即便是内出血,也不会从嘴里吐出来,除非是你用内力将淤血逼出来了。” 卫芙宁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崔玄聿:“卫娘子怎么不说话了?” 卫芙宁摇了摇头,抬眼幽幽道:“脐、下、三、寸?崔玄聿,你方才不是还说什么都没看见吗?你果然觊觎我的美色!” “……” 崔玄聿清冷的眸底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 第155章 我没有觊觎 觊觎? 到现在为止,他们之间的每一次相处卫芙宁都顶着一张假面,他连真容都没见过,哪来的觊觎? 一天到晚寻衅滋事也就算了,还喜欢倒打一耙,莫说他不是真圣人,就是真圣人来了也得被她泼一盆脏水再走。 崔玄聿挑开眼睑,慢慢转动黑沉的眼眸,眸底噙着半点隐晦不明的幽光,静静看着卫芙宁。 这种审视与过往不同,之前是清竹无心,看万事万物皆无心,现在是被撩拨了气性,他藏在圣人皮相下的心气有了回应。且不说是好是坏,但一定是危险。 当年封狼谷一战,十万齐军设伏欲活埋于他,他便被撩拨出了这等气性,撕了圣人的皮囊,一战修罗,以至于齐人现在谈及崔家圣子,都要骂上一句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卫芙宁对危险的感知天生强于常人百倍,但偏偏对眼前的境地好似不开窍,瞪着一双责怪的眼睛:“你怎么不说话了?默认了?” “……”崔玄聿挑了挑眉,双手抱胸:“我说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向来冷冷清清,这般计较的模样倒是少见。 卫芙宁眸光微顿了一下,直起腰身慢慢靠着身后土墙,一言不发幽幽与崔玄聿对视。 她当然知道他什么都没看见,虽然她解了衣襟,但里面穿的是她改良过的背心小衣,该挡的都挡住了,看伤口时她手压着淤青,连肚脐眼都挡住了,崔玄聿应该是根据她的动作推测的。 但…… 这些都不阻止继续混淆视听。 两人的目光在跳动的火焰里相会,光影忽明忽暗,一如他们相互拉扯,谁也不愿认输的情绪。 “嗷呜——” 忽然,一声狼嚎从不远处传来。 两人神情同时转变。 卫芙宁瞬间从“懒散伤员”切换成“狂暴战士”,手已经握上了靠在墙边的长枪,指节泛白。 崔玄聿抬手,横在她身前,没有碰到她,却像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她挡在身后。他弯腰从火堆旁捡起一根燃着的木柴,轻步走到门边,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去。 院外的狼群有十几只之多,看样子是被火光吸引过来的。领头的那只体型硕大,毛色灰白,肩胛高耸,一双眼睛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绿光,它们成群结队正慢慢往草庐逼近, 崔玄聿神色淡淡:“你在这……” “这么多狼,”他话没说完,卫芙宁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近得不像话:“领头那家伙一看就是狼王。你引开狼群,我去打服它。” 崔玄聿的眉心猛地一跳,偏过头,卫芙宁几乎贴着他的手臂,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近乎兴奋的光。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带着一点微弱的温热,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不动声色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失态收拢进眼底那层清冷的壳里:“不必。” 话音刚落,黑暗中响起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咻咻咻——” 箭雨从草庐后方的树林里倾泻而下,每一箭都精准地没入狼群的咽喉和眼窝。狼群甚至来不及哀嚎,便一头一头地栽倒在泥地上。 卫芙宁挑了挑眉,不由多看了崔玄聿一眼,还得是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孩啊,这种事都不用亲自动手。 “砰——!” 崔盏肩扛陌刀,嘴叼狗尾巴草从天而降,但见他一脚踩在狼王的脊背上,寂静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骨裂声,狼王挣扎着想要爬起身,被崔盏一脚踢飞。 卫芙宁顿时眼睛一亮,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你这侍卫不错啊。” 崔玄聿没有接话。 院外,崔盏陌刀横斩,杀得正欢,狼群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四处逃窜,都道穷寇莫追,但崔盏不然,甩出陌刀拦下狼群,飞身踏空立在刀柄之上,仰天怒斥:“尔等畜生,竟敢打扰我家郎君幽会,给我死!” 郎君那性子定然是半天打不出一个屁,做属下的,就得审时度势,该出手时就出手,以后他就是郎君身前第一心腹了,嘿嘿~ 崔玄聿太阳穴突突,指尖微微收拢,眼底阴翳集结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一束灼热的目光。他闭了闭眼,指尖松开,面无表情转身:“本君……” 卫芙宁抬起下巴:“你果然觊觎我。” “……”崔玄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 他刚一开口,卫芙宁眯眼,踮起脚尖逼近,“没什么?” 火光在脸上跳动,将她眼里的狡黠映得忽明忽暗。 崔玄聿血性又被撩拨起来,就在破壳的那一瞬间,理智又将他拉了回来。他深看了她一眼,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没有觊觎。” 说完,也不看卫芙宁,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崔盏在狼尸堆里杀得正酣,他收了刀,回身正对上崔玄聿从门内走出来的身影。 怎么就出来了?崔盏收了刀,吐了嘴里草,咧着嘴迎上前:“郎君,我刚刚——” 话没说完,崔玄聿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径直越过。 崔盏只觉后脊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尾椎骨一路凉到天灵盖。 不对劲,他跟在崔玄聿身边这么多年,早就摸准了挨罚的规律。不管他蹦得多欢,只要崔玄聿不理不睬,那就挨不了什么打,但若是像刚刚那样特意驻足打量,那可就不得了。 崔盏警铃大作,迟疑片刻,朝空中挥了一下,山道两侧的阴影里,无声地落下了几道身影,追随崔玄聿而去。 卫芙宁倚在门口,眼见崔盏挠头盯着崔玄聿离开的方向,想跟不想跟,眸光微闪,扬声道:“小孩儿,你家郎君要是不要你了,不如你跟我吧?” 叫谁小孩?!! 崔盏一脸凶光,转眸见是“慕容橙心”神情忽然一愣,怒气冲冲:“你不是太子的狗腿吗?勾引我家郎君做什么?就凭你也想做五号娘子,门都没有!” …… 第156章 不相负 火堆前。 崔盏将面具举到眼前,透过那层薄薄的材质看火光,光线被滤成柔和的橘红色,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两眼放光,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四号娘子,我画个样式给你,你能不能给我也做一张人皮面具?” 就做崔笺的模样,以后闯祸就再也不用担心被郎君体罚了。 卫芙宁靠在墙上,目光悠然:“可以是可以,但我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崔盏略有迟疑,但一想到崔玄聿待卫芙宁格外不同,把心一横,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行叭,谁叫你是我看好的四号娘子呢?” 卫芙宁微微眯眼:“什么四号娘子?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这么称呼我。” 糟糕! 崔盏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千万不能让四号娘子知道郎君还跟其他娘子有牵扯,不然郎君的姻缘就毁在他手里了。 他眼珠子一转,赶紧转移话题:“这是崔笺给你起的名字,我也跟着瞎叫的。娘子,什么事,你且吩咐。” 卫芙宁并未在意,直起身,低声道:“明日一早进城,你且……” * 屋外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案几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淡白色的光痕。 季无忧闭着眼,一动不动,他身边围满了各种各样的蛇,蛇群在他身侧游走,鳞片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身后,一只灰毛老鼠正埋头啃咬他手腕上的麻绳。 “咔——” 最后一根麻绳断了,老鼠嗖地窜进墙角,蛇群像一条条被风吹散的丝线,沿着墙根游向门口。 季无忧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坐起身,握住自己被打断的腿骨猛地一推,咔嗒!骨节归位。季无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走。” 蛇群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缓缓向门口游去,有的从门缝钻出去,有的爬上墙头,有的隐入暗处。 “咻——” 突然,一道冷光从窗外飞进来,陌刀横空而至,刀刃擦过季无忧的耳侧,直直钉入他身前的地面,刀身没入泥土大半,尾柄嗡嗡震颤。刀锋过处,直接将一条黑蛇拦腰斩断,其余蛇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住了,纷纷后退,游向墙角,缩进缝隙,不敢再动。 季无忧认出那柄陌刀,漂亮的脸色凝上了一层霜色,转头看向窗户。 崔盏翻身,跳上窗台,笑得恶劣:“好歹是苗疆少主,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你怎么会在这?”季无忧声音哑得厉害。 崔盏吊儿郎当:“看在相互作对多年的份上,我来救你。” 话落,崔盏纵身一跃,从季无忧眼前越过,拔刀回身横劈,刀柄猛地撞在季无忧的太阳穴上。季无忧的眼珠翻了一下,身体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崔盏将陌刀重新扛回肩上,低头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季无忧,咧嘴一笑:“要不是郎君管天管地,我早就想揍你了!” * 崔府前,马车已经候在了门外。 崔玄聿从府门出来,换了一身深绯色朝服,腰悬金鱼袋,日光落在他的肩上,将那张清隽的面容照得温润如玉。 崔笺迎上前,躬身行礼,伸手掀开车帘。 崔玄聿弯腰上车,一只脚踩在车辕上,忽然顿住,偏头看向崔笺:“崔盏还没有回来?” “回郎君,一夜未归。”崔笺顿了顿,试探着开口:“郎君,他该不会又离家出走了吧?” 崔玄聿的脸色冷了几分:“他若回来,让他先去戒堂领三百鞭。”说完,弯腰进了马车。 三百鞭?!! 崔笺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那武懵子犯了天条? * 天大亮了起来,晨光从东边的云层后面涌出来,将整座盛安城的屋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街市上已经有了人声,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花花的热气,赶早市的百姓三三两两地走着。 陶五娘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儿子,坐在牛车上。板车上铺了一层稻草,行李不多,两只藤箱,一捆铺盖,还有一只上了锁的木匣子,里头是她这几年的积蓄。 女儿靠在她怀里,仰起头,稚嫩的声音脆生生的:“阿娘,咱们要搬家了吗?” 陶五娘低头看着女儿,伸手将她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柔得像一团棉花:“是啊,铺子到期了,咱们换个地方生活,去看不一样的风景,好不好。” 儿子坐在另一侧,双手扒着车沿:“只要能和阿娘在一起,去哪都行。” 女儿一头钻进陶五娘的怀里:“我也是。” 陶五娘眼神柔了几分,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阿娘也是,只盼着我的囡囡、鲁鲁能平安长大。” 转眼到了城门口。 车夫连忙跳下车,从袖中摸出一份早已备好的路引文书,双手递上去,陪笑道:“军爷,这是良民,去金都投亲的,您行个方便。” 守城的兵士接过文书,用刀鞘掀了掀藤箱的盖子,探头往里瞧了瞧。车夫脸色微变,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军爷,该孝敬的已经孝敬过了,您看这——” 兵士斜了他一眼,将文书往怀里一揣,不咸不淡地说:“上头有令,近日贼人猖獗,出城车辆一律细查。你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车夫见状,转头同陶五娘商量:“娘子,这会子拦路,定是嫌少了,您看您能不能再添一点?” 陶五娘看着两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孩子,温柔笑了笑以示安抚,随即从贴身的行李中摸出一锭银子,极为不舍地递给车夫。 车夫连忙接过,将银子塞进兵士手里,赔着笑:“军爷,一点小意思,您买杯酒喝。行个方便,行个方便。” 兵士眼睛亮了一下,掂了掂银子正要塞进袖中,一柄刀鞘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压住了他的手腕。兵士的眉头猛地一拧,正要发怒,崔盏抬手亮出崔家令牌。 兵士脸色大变,双手奉还银两,跪地求饶:“大人恕罪,小的不知是崔府贵客。” 崔盏懒得计较,拿过银两递给陶五娘。 陶五娘愣了愣:“您是崔家那位贵人……您怎么……” 那日诗会,崔盏曾随崔玄聿赴宴,是以陶五娘一眼就认出了他。 崔盏将手里的锦盒递给陶五娘:“此去山高路远,娘子带着幼子只怕不便,镖师队伍已在城外恭候,娘子可尽差遣。” 陶五娘不敢怠慢,双手接过锦盒,正要开口,崔盏身影一闪,跳上城门隐去。 城门士兵见状,赶紧将人请出城。出了城门,一列百人镖师上前相迎,将陶五娘和孩子请上宽阔的马车。 车轴缓缓而行,陶五娘轻轻揭开怀中的锦盒,蓦然,眸光一怔。 生肌水,驻颜丹,焕白膏,修容术…… 这些秘方和不传之术几乎囊括了一整个胭脂铺,她原本还担心去了他乡没有根基难以立足,但有了这些,前路便不用愁了。 她这才恍然,掀起轿帘望向盛安城门。 城门之上,立着一道人影,有故人之姿。 陶五娘眼泪湿润,低头抹了抹眼角,一把搂住女儿:“囡囡,到了新的地方,阿娘也给你请个夫子,好好读书,好不好?” 从她看见卫芙宁当堂与学儒辩经,她便猜到她不是普通人。 虽然埋怨过,但也敬畏过。 如今,只道不相负。 …… 第157章 余之道 午后,中书省的值房被日头晒得发闷。 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撕扯着午后的寂静,将满室的空气搅得又热又稠。舍人们捧着一摞摞公文进进出出,墨香混着纸页的陈旧气息,在逼仄的廊道里沉沉地浮着。 崔笺端着一盏新沏的茶穿过廊道,在崔玄聿的值房门前停下,抬手轻轻叩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进去了。 崔玄聿坐在案前,正低头批阅一份剑南道递上来的秋粮折子,案上的公文堆了两摞,一摞是批完的,一摞是还没动的,批完的那摞比早晨高了半寸。 崔笺将旧茶撤下,新茶搁在案角,又顺手将案上几份歪斜的公文归拢整齐。 崔玄聿头也没抬,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不急不慢的沙沙声。 崔笺退后一步,垂手站了片刻,见崔玄聿没有别的吩咐,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廊下,日影又偏了一些。 崔笺靠在柱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屋脊上,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黄,将整座中书省的屋顶照得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该下值了,崔盏怎么还不回来? 这家伙以前离家出走,从来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在街上晃两圈,买包花生,去茶楼听一段书,就灰溜溜地回来了,可这一次,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不见人影,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 夕阳西下,槐树巷的小院被暮色染成一片昏黄。墙头的枯草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影子投在泥地上,像一道道细细的墨痕。 崔盏从墙头翻进来,三步并作两步窜进屋里,反手将门掩上:“四号娘子?” 卫芙宁坐在窗前,暮光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已经换作了卫丁的模样,眉目清隽,皮肤黝黑,一双桃花眼沉静如潭。 “你……你是四号娘子?” 崔盏眼睛瞪得溜圆,绕着卫芙宁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又转了两圈,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忽然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 “娘子,你这也太神了吧?”他两眼放光:“改头换面也就算了,还可以女变男?这简直是神迹啊!” 卫芙宁抽出板凳,看着他。“你想学?” “想!”崔盏眼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他要是变成女娘,定然是话本子里的顶级魅魔,到时候勾勾手指就能把崔笺的私房钱全骗到手。 卫芙宁看着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碟花生,推到桌边。“好说。” 崔盏见状,立马跟着落座,乖觉道:“娘子,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好了。” 他顺手抓了一把花生,一边吃一边道:“昨夜太子带着田村的人连夜进宫鸣冤,周济当夜便留下罪书自杀了,陛下判了抄家,他的家人因此受到牵连,上下十几口人,全被下了大牢。我去的时候,抄家的兵丁还没撤完,门口围了一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的。” 卫芙宁:“他从田村带走的那些女娘呢?” 崔盏摇头:“一个都没找着。周济在死之前,已经把人都处理了。毁尸灭迹,连骨头都没留下。大理寺的人翻遍了周府后院,只挖出几件女子的衣裳,还有几根簪子。那簪子的样式,是村里姑娘戴的。” “他的家人哭天抢地,大喊冤枉,府中也没搜出什么钱财,清汤寡水的,不像一个太医署令的家底。” 卫芙宁微微蹙眉,这些事听着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哦!对了!” 崔盏将花生壳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双手递给卫芙宁:“大理寺抄家的时候,把这本东西丢了,我趁他们不注意,捡了回来。” 卫芙宁接过书。 书不厚,纸页泛黄,边角卷翘,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时疫杂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用尽了全部的耐心。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一一扫过,这不是医案也不是药方,是一本随笔。上面记录了周济从医五十年来,每一次遭遇时疫的经历,笔触冷静得像在做账本,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东西,却让人灵魂一颤。 “兆丰七年,河东大疫,死者枕藉。余奉旨赈灾,日行百里,遍访病患,试药数十方,终得良剂。然药未及施,疫已过,村中十室九空,余立于废墟间,涕泪满面,不能自已。” “兆丰十三年,淮南水患,继以大疫。余冒雨入疫区,误饮污水,身染时疫,高热七日不退,几死者数矣。幸得老妻照料,捡回一命。愈后发秃齿摇,形销骨立,三月始复旧观。” “兆丰二十年,岭南瘴疠,疫如野火,烧山焚林。余年已五十,身衰体弱,然不敢辞,染疫三日,高热不退,自以为必死。夜半忽闻窗外百姓哭声,乃振作而起,续药三日,竟得生还。自此知天命不在天,在人心。” 卫芙宁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五十年的笔记,五十年的大小时疫,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郎中,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医官。他感染时疫三十余次,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救过的人,不计其数。他踏过的疫区,遍布大江南北。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屠戮田村的含灵巨贼? 卫芙宁眸中多了一丝情绪,抬起眼看着崔盏:“周济的家人,有没有说别的?” 崔盏摇头:“周济从不在家中论朝堂之事,他的家人并不知情,只说周济半年前忽然变了个人似的,脾气暴躁,沉默寡言,常在书房独坐到深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再问,他就发火。” 卫芙宁沉默了片刻,将书翻到最后一页,眸光微微僵滞。 “医者可以救人,亦可以杀人,是毒是药,存乎一心。余之道,于厄运天命之下夺万灵生机,虽死不悔,必践行之。” …… 第158章 策反 谢府中门大开,暮色从门楣上方涌进来,将前厅的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暗沉的金。 谢府之跨过门槛,紫色的官袍在暮色中褪去了白日的明艳,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尽藏,变得沉稳而内敛。 谢清辞站在前厅的廊下,远远看见父亲的身影,连忙迎上前。她穿得素净,鬓间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养在深闺的素心兰。 “父亲辛苦了。”谢清辞接过侍女递来的温茶双手奉上,动作行云流水,语调温婉得体。 谢府之颔首,在太师椅中坐定,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抬眼看着谢清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心如明镜:“太子已无碍。” 谢清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将那份欢喜收进眼底的暗处,嘴角轻弯:“太子平安便好。女儿的心一直悬着,总怕出什么差池。” 谢府之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搁回桌上,目光沉静如潭:“当初你祖父为你定下东宫婚约时你还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今你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作主了,我且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想嫁去东宫吗?” 谢清辞的脸色微微一顿:“父亲为何这么问?满朝文武皆知谢家与东宫的关系,若是婚事有变,我岂不是会成了盛安的笑话。” 谢府之摇了摇头:“我问的是你,你只管说出自己的意愿,至于满朝文武,不必理会。” 见谢清辞眼神不解,他顿了一下,抬眸看着她的眼睛,不偏不倚:“太子性格乖戾,薄情寡恩,并非良人。你的性子伶俐有余慧根不足,无容人之量、缺深谋之智,坐不稳东宫之位。” 谢清辞的笑容僵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父亲心中竟是如此不堪,眼睛里愤怒不断翻涌又被一层薄薄的理智死死压制,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声音却比方才紧了几分:“原来在父亲心中,女儿便是如此上不得台面?” 谢府之:“我说的是事实。你连实话都听不进去,稍加挑拨便露了情绪,深宫似海,你还觉得自己能行?” 谢清辞脸色刷白,眼眶微微泛红,不服气道:“可那是因为您是我的父亲,我渴望得到您的认可才会如此,若是在外人面前,谁又能凭一语伤我分毫?女儿这些年,在宫中赴宴、在府中待客、在各府女眷之间周旋,自问不曾有过半分失仪?这东宫之位,我怎么就坐不稳了?” 谢府之摇了摇头,站起身,正欲转身—— “父亲。”谢清辞红着眼眶叫住他:“阿兄出事那日您就在盛安对不对?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能如此决绝,淮南王为了郡主连命都可以豁出去,为何您却要对阿兄视而不见。父亲当真厌恶我们至此吗?” 谢府之脚步微顿,语调平静:“若非是你自作聪明,技不如人,哪会有殿前对峙一事?” 谢清辞微愣,如同当头棒喝。 谢府之缓缓抬眸,回身看着她,冷冷道:“你同谢璋一样愚钝,但你比他危险,他蠢而自知,你却不知。” * 岭南道上的落日比盛安大得多,也沉得多。橘红色的光球挂在天边,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将整片荒原烧成一片金红的火海。官道两旁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芦花漫天飞舞,落在泥泞的路面上,被过往的车马碾成碎末。 “走快点!天黑之前到不了歇脚的地方,别怪官爷我不客气!”押解的衙役挥了挥鞭子,鞭梢擦着谢璋的耳侧掠过,带起一阵刺耳的风声。 谢璋不置一词,加快了脚步。从脱下锦袍、摘下玉冠、换上这件粗麻囚衣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没了权势他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太阳落山之前,押解的队伍终于赶到了一处破败的驿站,押解的衙役将谢璋推进一间堆满杂物的柴房,丢给他半块干饼和一碗凉水,锁上门便走了。 谢璋靠着墙根坐下,脚底的草鞋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脚上,一扯便撕下一层皮,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有药,也没有干净的水,只得将囚衣的下摆撕下一截,缠在脚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看不见肉色才停下来。 远处传来衙役们的说笑声,他们在驿站另一头的厢房里生了一堆火,烤着从附近村子买来的鸡,酒香混着肉香飘过来,在这个破败的、漏风的驿站里弥漫开来。 谢璋靠在那堆干草上,闭上眼,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 风带着荒野的萧瑟,从破墙的缝隙里灌了进来,将他散乱的长发吹得拂过面颊。谢璋睁着眼,望着那一片被墙头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 早知道流放这么艰苦,出城那日就不该发脾气打翻那盘芙蓉虾的,还有醉螃蟹…… 他生无可恋,一边哭一边咬着手里的半张硬饼。 “堂堂江都郡公,变成这副模样,还真是令人唏嘘。”忽然,一个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 谢璋吓得眼皮直跳,四处张望,捂着脖子咽下硬饼:“什么人?” 黑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一身黑色的劲装照得亮了一瞬,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谢璋一边往角落后退,一边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蒙面人:“你是谁,来这想做什么?” 黑影往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只药瓶,缓缓蹲下身与谢璋齐平,“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谢小郡公甘心在这苦寒之地度过余生吗?小郡公不想重回往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风光日子吗?谢家将你视为弃子,小郡公当真心无一丝怨恨吗?” 谢璋看着眼前的瓷瓶,皱了皱眉:“你有办法?” 黑影:“不是我,是我的主人。” 谢璋犹豫片刻,抬手拿起眼前的药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确定是上好的金疮药后抬起头,认真打量眼前的黑衣人:“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黑影:“叛出谢府。” …… 第159章 身在曹营心在汉 月色当空,崔玄聿才下值归府,廊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将一天的闷热吹散了些。他沿着廊道往后院走,步伐不急不慢,深绯色的朝服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崔笺落后半步,沉默了一路。 进了后院,崔玄聿脚步微顿,偏头问了一句:“崔盏还没有回来?” 崔笺垂首:“回郎君,还没有。” 崔玄聿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暖阁,崔笺将案上的灯点亮,又去将窗扇推开半扇,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郎君。”崔笺直起身,垂手道:“管家说,夫人见您这段日子辛苦,特意嘱咐厨房炖了汤,属下去给您端来?” 崔玄聿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手边的一卷书,坐在案边翻阅。 崔笺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蝉鸣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吱呀——” 门外的脚步声刚歇不久,门扇便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崔笺端着一盏茶,恭恭敬敬地走进来。 崔玄聿并未在意,抬眸瞥了一眼,神情微怔。 暖阁里厨房要穿过后园,崔笺不会武,怎么转身功夫就回来了? 眼前的崔笺小心翼翼将茶放在案几一角,低眉顺眼:“郎君,喝茶。” 崔玄聿放下书,盯着崔笺打量,片刻后,眼神默然,淡淡开口:“崔盏。” 眼前的崔笺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错愕:“您……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崔笺那副沉稳的嗓音,一副活见鬼的样子。 崔玄聿靠回椅背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崔盏被看得心里发毛,讪讪一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郎君,您别生气,我今日可没有闲着,在外面跑了一天,都是正经事。” 崔玄聿:“ 你脸上的东西是卫娘子给的?” 崔盏不好意思摸了摸头,抬头见崔玄聿目光不明,立马道:“不愧是郎君,什么都瞒不过您。” 说着,他抬手摸向发缝边缘,轻轻撕开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娃娃脸。 崔玄聿伸手,动了动指尖。崔盏嘴角笑容凝固,极为不舍递上面具,嘴上还不忘狡辩。 “昨夜,我原本是想护送郎君回府的,不想看见慕容橙心也在草庐,我以为她要勾引郎君,便想出手教训一番,谁知,她竟然是四号娘子。” 崔玄聿正细细打量着手里的面具,闻言,目光微顿,抬眸看向崔盏,语调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你怎么认出来的?她摘了面具?” 崔盏:“没有。她从身上掏出一张面具出来,戴上之后立马就变了个人。四号娘子说,她仇家太多了,用真容容易引来麻烦。” 崔玄聿收回目光,继续研究面具。 崔盏见他看得这么认真,顿时警铃大作,小心翼翼道:“郎君,这东西可是我跑了一天的活才求四号娘子给我做的,四号娘子说,现在还不完善,以后还得雕琢才能以假乱真,您可别……” 别给我弄坏了。 以后? 还有以后? 崔玄聿掀眸,目光落在崔盏脸上。 崔盏的话本子脑当即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郎君,您可别误会,我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此番与四号娘子交好,也是为了郎君您啊。” “为了我?”崔玄聿抬手将面皮扔回崔盏怀中:“那你今日查到什么?” 崔盏两眼放光:“我今天可做了不少事!” 说罢,他便将自己打晕季无忧扔回太子别院,给陶五娘送行,以及去周济府上调查的事从头到尾,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见崔玄聿脸色沉凝了几分,崔盏捂着嘴小声道:“郎君,我虽然替四号娘子办事,但我的心是向着您的,我替您先把她的底摸清楚,到时候不怕拿不下。” 卫芙宁明知崔盏是他的人,还让他去办事,分明就是想借崔盏的口给他传递消息。 崔玄聿懒得纠正,抬手一把拍开崔盏。 恰是这时,崔笺端着汤走了进来,他抬眼看见崔盏,脚步顿了一下,方方正正的脸上怒意像被点燃的木屑,一瞬间便烧了起来:“你还知道回来?” 崔盏心虚地将面具往怀中一塞,挺起腰杆,还没等他开口,崔笺已经将汤碗搁在案上,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走!跟我去族堂。” “我不去。”崔盏猛地甩开崔笺的手,扑通跪在崔玄聿面前:“郎君,我明日还要去给四号娘子跑腿。受了伤,她要嫌弃我,我就不能替您刷好感值了。郎君!” “郎君面前,不得无礼。”崔笺生怕崔盏不知轻重犯了忌讳,重声呵斥。 崔玄聿睨了崔盏一眼:“罢了。” 罢了? 崔笺愣了愣,难以置信看向崔玄聿,郎君向来赏罚分明,早上还说要打三百鞭,怎么晚上就变卦了? 崔盏暗暗松了口气,得意朝崔笺挑了挑眉。 崔玄聿看向崔笺:“派去兰郡的人还没有消息?” 崔笺当即收敛神色,拱手作揖:“兰郡现如今已经是齐人的属地,只怕要多费些周折。”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笺双手呈上:“郎君,清河那边传来消息,老国公两日前已动身启程,约莫一个月后到盛安。” “祖父要来盛安了?” 崔玄聿神色凝重几分,打开信笺扫了一眼,遂又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着纸页,在他的指间燃成灰烬。 “崔笺,你再派人去一趟萧山郡,十万兰郡军总有一个知道她的底细。” …… 第160章 卫丁,留下吧 东宫。 卫祯闭着眼躺在贵妃榻上,昳丽的面容染着柔和的烛光,瞧着竟有几分温柔缱绻的神仙模样。 宫女用丝巾沾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抹在卫祯脸上那道尚未褪尽的淤痕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丝巾从他脸侧滑过时,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惹得宫女的心也跟着怦怦跳不停。 禄存大步走进来,在榻前三步外站定,单膝跪地作揖:“殿下,季无忧回来了。” 卫祯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斜长的丹凤眼从半阖到全开,瞳眸里的凉意顷刻漫了出来。 侍女的手蓦地僵在半空,方才的痴迷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指尖凉到心底。她忽然惊醒,扑通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卫祯坐起身,漫不经心拢开敞开的衣襟:“怎么回来的?” 禄存拱手:“崔盏说在路边捡到了季无忧,他把人丢在别院门口就走了。” “崔家?怎么什么事崔玄聿都能掺和一脚?” 卫祯站起身,从榻边拿起外袍披在肩上,系好腰带,懒懒道:“备马。” “是。” 卫祯走出宫殿,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指了指角落的宫女:“带走。” * 夜色已深,淮南王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荡,门房窝在门洞里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打着盹。 远处传来脚步声,门房的耳朵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朝巷口张望了一眼,待看清来人,他猛地惊醒,转身就往里跑。 “回来了!卫小郎回来了!” 卫芙宁方在门前站定,管家已经提着灯笼小跑着迎了出来,借着灯光确定了人,快步走下台阶:“卫小郎,您可算回来了。” 卫芙宁点了点头:“出门办了些私事,让府里担心了。” 管家连连摆手,一边引路一边朝里头的小厮使眼色,小厮会意,拔腿就往内院跑。 卫芙宁刚转过影壁,一道身影便从廊下冲了出来。 “卫丁!” 赵令仪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盯着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阿爹去田村了,可还是没有你的消息,我都急死了。” 卫芙宁看着赵令仪红红的眼眶,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明的情绪,从兰郡沦陷后,再也没有人等过她回家了,她便也养成了独来独往的习惯。 “让郡主担心了。”她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赵令仪吸了吸鼻子,摆摆手:“不说这些了,你人没事就好。” 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赵镇和顾嬷嬷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赵镇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便袍,腰间还佩着剑,明显是刚从外面回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他上下打量了卫芙宁一番,见她无碍,指了指内堂:“进去说。” 卫芙宁点了点头。 内堂里灯火通明,赵镇坐在上首,卫芙宁刚一落座,顾嬷嬷亲自递上茶。 “多谢。”卫芙宁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抬起眼看着赵镇:“这几日让王爷和郡主担心了,是卫丁的不是。” 赵镇摆摆手,笑着揭过:“你是王府客卿,出去游玩两日再正常不过,算不得什么大事。” 以赵镇的心智,必然知道她出府不是游玩,这些说辞是在告诉她,淮南王府愿意继续装聋作哑,让她尽管安心留下。 但他们越是这样,卫芙宁便越不能承情。 卫芙宁沉吟片刻,站起身抱拳作揖:“王爷,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来辞行的。” 每个人存活在这世上都有自己的难处,她不能因为自己要伸冤昭雪,就把不相干的人拉进棋局,陶五娘的事她不想再经历一遍,因为这世间,人情债是最难偿还的。 原本她是打算不辞而别的,但当她看见赵镇亲自出现在田村时,她便告诉自己,就算要走,也该好好道别。 赵令仪急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走?!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你别怕,淮南王府能护得住你的。是不是啊?爹爹?” 赵镇转头看向顾嬷嬷:“你先带小仪出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卫丁说。” 顾嬷嬷点头,轻轻拉了拉赵令仪:“走吧,这里交给王爷。” 赵令仪不舍看了卫芙宁一眼,转身出了内堂,顾嬷嬷掩上门跟着退了出去。 赵镇站起身,走到卫芙宁面前:“今日太子被人挟持,可与你有关?” 卫芙宁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赵镇何等人物,瞬间明白过来,脸上满是诧异。他的脸色凝重了几分,转过身,背对卫芙宁。 卫芙宁抬手作揖,正要转身—— 赵镇忽然转回身,眸光清明,神色郑重而诚恳:“卫丁,留下吧。” 卫芙宁身形微顿,眼中掠过一抹不可思议的光,她方才不言明是为了保护自己,但赵镇不可能不懂她沉默背后的意思。 她挟持的是当今太子,如此大逆不道,淮南王府竟还要收留她? 赵镇见她怔愣,哈哈一笑:“你总算也有‘识人不清’的时候吧?” 卫芙宁:“为何?” 赵镇收了笑:“若非走投无路,何至于兵行险着?既然已经走投无路了,除了淮南王府你又去哪?留下吧,你知进退有原则,连累不了我们的。” “王爷……” 卫芙宁正欲开口,赵镇抬手打断:“莫要小看淮南王府,大魏正义之师可不是浪得虚名,只要你师出有名,淮南王府不惧王权。” 说罢,他语气一顿,语重心长:“留下吧,小仪好不容易才交到你这么一个朋友,你这么走了,她会伤心的。” * 与此同时,谢府。 月光洒在池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银鳞。 谢府之坐在水榭中,手里握着钓竿,鱼线垂入水中,浮漂一动不动。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水榭外,单膝跪地,正要开口,谢府之抬手,指尖轻轻一压,暗影立马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池面起了涟漪,浮漂猛地一沉,鱼线绷紧。 谢府之手腕一抖,竿梢弯成一道弧线,一尾银鳞跃出水面,在月光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 “说吧。”谢府之解了鱼钩,拿起搁在栏杆上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 暗影垂首:“淮南王府那边传来消息,果真如郡公所料,有动静了。” 谢府之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抬起眼。 …… 第161章 螳螂与黄雀 月光倾泻而下,落满水榭,将谢府之清峻冷薄的侧脸割得半明半暗。 他垂眸沉吟片刻,将帕子搭在栏杆上,端起石桌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谢璋那边如何了?” 暗影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回郡公,一切尽在掌控。果真有神秘人暗中接触小郡公,小郡公谨遵您的叮嘱,全程未作回应。那人留下一包药物,便悄然退走了。” 谢府之搁下茶盏:“若非生死大劫,那些人只怕很难取信谢璋,传令下去,让押送的衙役,让他们继续刁难。” 暗影略有迟疑了一下:“郡公,小郡公身上的伤还没好,脚上的水泡化了脓,连走路都艰难。若是再刁难下去,只怕他……会受不住。” “受不住这辈子就永远别想再回盛安。凭自己的愚蠢被算计出局,若不能凭本事回来,他永远站不稳脚跟,让他自己选。” 谢府之神色淡淡,仿佛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人。 “是。”暗影不敢再言,叩首,转身退入暗处。 谢府之起身走到水榭的栏杆边,从石桌上的瓷罐中取出一撮鱼饵,挂上鱼钩,手腕一抖,鱼线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 他静静看着波光粼粼的池面,神情沉静如水。 早在一年之前,他便隐约察觉,暗处蛰伏着一股隐秘势力,悄然搅动朝野局势。 这些人专挑朝堂边缘、局势弱势之人策反利用,兰郡军动乱、田村异变、千里之外孤村遭劫……一股无形暗流,正步步逼近皇城腹地。 能轻易撬动军队、煽动百姓、渗透权贵圈层,绝非寻常市井势力。思及过往,唯一的答案,只剩十年前那场惊天旧案。 当年皇陵大火,世人皆传先帝遗孤帝姬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但真相却并非如此。 那夜有人暗中通风报信,卫姿以身相护,携年幼帝姬自皇陵密道遁逃,隐匿四年。 四年间,盛安城换了新主人,元熙帝登基之后,忌惮遗患,暗中遣无数杀手遍布天下,绞杀所有年岁、形貌与帝姬相仿的少女。 终于,在六年前,马英旗下的红衣卫在徐州孤山的一座尼姑庵里发现了帝姬的行踪,红衣卫倾巢而出血洗尼姑庵,最后逼得帝姬独上孤山跳崖而死,而元熙帝拔出了心中最后一根骨钉后,总算能高枕无忧行使天子之权,开始大刀阔斧清理起先帝旧臣。 帝姬跳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这些人善用人性弱点,对盛安局势了如指掌,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于是,谢府之暗中入盛安,任由谢璋被罢黜流放,目的就是让他成为谢家的弃子,成为他找出背后之人的鱼饵,这些人最喜欢自作聪明,自然不会放过离间谢家的机会。 至于谢璋,临出盛安之前,谢府之曾去大牢见过他一面,也给了他重回盛安的法子,能不能做到就看他自己的了。 思绪未落,池面上的浮漂猛地一沉,鱼线绷紧,竿梢弯成一道弧线,只见一尾金鳞从水中跃出,在月光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 谢府之气定神闲,抬手正要收杆,金鳞尾巴一甩,溅了他一脸水珠,扑通一声落回水里,只剩空荡荡的鱼钩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谢府之看着那枚空钩,微微蹙起了眉梢。 不管是搅乱太后寿宴,还是策反兰郡军生事,这些手段他太熟悉,是以应付起来也算得心应手,但这其中唯有两人他一时还没有头绪。 一个是兰郡抢夺血书女子,她的行为根本不可测,以至于他在盛安布下天罗地网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找到。 还有一个,便是教坊司护院,卫丁。 他命人将谢璋与赵家冲突一事从头彻查了一遍,发现这个叫卫丁的小子有些邪乎,他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将谢璋推入深渊。 而他之所以起疑,并非是因为找到了卫丁的破绽,恰恰相反,谢府之经过缜密复盘之后,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卫丁的任何破绽,他立马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一个护院,没有破绽这就是破绽。 于是,他命人暗中盯着淮南王府。 昨夜,赵镇出现在田村的那刻,一切的猜忌都得到了验证,帝姬谋的是江山,血书女子要的是清白,这个卫丁在皇城厮杀中,连谢家都敢挑衅,他图得又是什么? 谢府之看着手里空落落的鱼钩,抬手动了动指尖。 “大人。”阴影处闪出一人,垂首待命。 谢府之转身,眼皮都没抬直接越过黑影:“把池水抽干,一条鱼都不要放过。” “是,大人。” * 夜色沉沉,成王府西厢房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女君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卫姿推门进来,反手将门掩上,快步走到案前:“女君,岭南那边有消息了。” 女君抬起眼。 卫姿附耳,轻声道:“谢家沿途并未打点,押解的衙役一路上没少刁难他,我们的人表明了来意,他并未回应。看样子,没那么好降服。” 女君神情淡淡:“不相信很正常。他刚被自己的妹妹推进深渊,家族又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的,这个时候忽然有人递来一根绳子,换作是你,你信吗?” 卫姿垂首:“那您的意思是?” 女君低头,喝了一口凉茶,不甚在意:“让他们继续盯着,确认谢璋已废再行事。” “是。”卫姿领命,转身要走。 “姑姑。” 卫姿回过身:“女君还有吩咐?” 女君看着手里凉透的茶水,抬起头:“周济的家人如何了?” 卫姿沉默了片刻,走上前蹲身与女君平视:“殿下,这是周大人的选择。” “我知道。”女君眼眸微亮的星光渐渐熄灭。 卫姿抬手轻拍她的手臂,正要起身,腕骨却被轻轻攥住。 女君语调幽幽:“姑姑,我梦见阿宁了。” …… 第162章 君王有诏 卫姿心口骤痛,像是被人从背后猝然捅了一刀,身形猛地僵硬。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眼底情绪尽数掩去,只剩一片沉寂:“她在梦里跟你说话了?” 女君倏然回过神,心头泛起一丝悔意,伸手轻轻攥住卫姿微凉的手:“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她。姑姑,我现在每杀一个人,都会想起她……我……” “殿下。”卫姿轻声打断。 “阿宁也好,周济也罢,他们已经是王座下的基石了。殿下只管往前,若是日后要下十八层地狱,臣愿一力领罪,所有罪孽,皆与殿下无关。” 女君摇了摇头:“我并非害怕这些,只是忽见故人残影,有些感慨罢了。姑姑放心,当日我既做了决定,这条路即便是头破血流我也绝不会回头。” 卫姿闻言暗自松了口气,随即神色再度沉凝,满是忧心:“女君您派人盯着谢璋,是想用谢璋制衡谢家?可谢家还有个谢府之,他不好对付,如今他突然归京,我担心会横生变数。” 女君垂眸指尖轻叩袖沿:“我知晓。所以,我早已为自己备好最后一道屏障。算算时日,北境那边,消息也该传回来了。” * 北境的天是灰的,地是黄的,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座孤城,像一柄插入荒原的长矛,死死地钉在大魏最北的疆域上。 “呜——呜——呜——” 悠长低沉的号角自远方漫来,穿破漫天风沙与沉沉暮色,在空旷旷野里久久回荡。 “大都督归境——!” 厚重城门缓缓向内开启,老旧门轴碾动,发出沉闷滞涩的声响。 一队精锐骑兵率先驰出城门,战旗迎风猎猎作响,将士甲胄映着残光,凛然生威。 为首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将。他胯下乌马神骏,一身玄铁重甲覆身,腰间长刀静悬。风沙在他脸上刻下纵横沟壑,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左眼覆着黑铁眼罩,余下那只右眼却精光湛然,恰似暗夜里长明的孤灯,历尽霜雪,锋芒未减。 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神策军,旌旗如云遮蔽天色,黑压压的行伍连绵不断,宛若一条不见首尾的黑龙,气势磅礴。 大军有序入城,沿街百姓纷纷驻足避让,抬眼望向这支肃整队伍。 大都督府坐落于北境城正中,门前两尊石狮历经风雨侵蚀,轮廓早已模糊,却依旧透着经年不散的威严。 夏侯斥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抛给身旁亲兵,阔步踏入府门。左右两位副将紧随其后,三人穿行前院、走过中堂,径直往后院书房而去。 书房门窗自内紧闭,门外四名甲士按刀伫立,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戒备森严。 府内假山阴影里,几道人影悄然蛰伏,目光越过错落屋脊,牢牢锁在那间紧闭的书房之上。 “头儿,大都督突然回府,连两位副将也一同从前线折返,莫不是出了变故?” 郑守业立刻抬手比出噤声手势,又朝几人递了个眼色:“回去再说。” 五人弓着身子,贴着墙根悄声溜回府中最偏僻的偏院。这里原是堆放杂物的旧库房,平日里少有人至。 半月之前,几人奉卫芙宁之命潜入北境城,又设法混进大都督府蛰伏。往日夏侯斥驻守前线、鲜少回府,他们行事还算从容,暗中将北境民情与府中动静打探得一清二楚。 郑守业推门入内,反手落上门闩。五人围聚在一张方桌旁,压低声音低声商议。 “如今齐军压境、频频来犯,夏侯将军偏偏在此时带兵撤回府中,实在太过反常。”郑守业面色凝重。 小北接话:“我听门房私下议论,今晨府里接到一封密函,管家不敢擅断,急忙派人往前线通传,想来将军匆匆折返,多半和这封密信有关。” 小南眼中顿时亮起:“阿宁特意让我们留意北上传信之人,莫非目标已经出现?咱们这就传信回去禀报吧?” 小西当即蹙眉劝阻:“先别急。往来北境的书信信使络绎不绝,未必就是我们要等的人。别忘了阿宁的叮嘱,务必确认夏侯将军动身离境、前往上京,才可传讯。” 小东满脸疑惑:“旗头,咱们兰郡军和神策军素来没有往来,就算夏侯将军真的上京,也未必会为咱们出力,阿宁为何要让我们守在此地紧盯他?” 郑守业沉声道:“阿宁既有安排,自有她的考量,我们只需谨遵吩咐行事。夏侯斥是三朝元老,根基深厚极难对付,这几日所有人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切勿鲁莽生事。” 四人闻言齐齐收敛神色,正色应声:“是。” * 书房内,暮色顺着窗纸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三道人影斜斜拓在青灰墙面上,凝静如塑。 夏侯斥端坐太师椅,目光死死钉在掌心纸笺上。笺上空无一字,唯有半枚残缺龙纹印,静静卧在纸面。 左副将望着那道印记,眉头拧成深深川字:“将军三思!这些年我们四处寻访小殿下,早被盛安城那位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这信恐是对方设下的诡计。” “不错。”右副将连连点头,语气凝重,“当年将军识破新帝斩草除根之心,果断撤离,才保下整支神策军。如今怎能凭一纸不明信物,重回险境樊笼?” “将军!无诏私归本就是死罪,若这真是新帝布下的死局,此去盛安,定然有去无回!” “这绝非寻常书信。”夏侯斥缓缓抬眼,独目凛凛,眼底裹着沉郁萧瑟,“这是君王亲下的诏令。” 半枚龙纹残缺不全,可纹路深浅、章法走向,他铭记十年,闭着眼也绝不会认错。 是他的君王,在唤他回去。 左副将喉间一涩,还想再劝:“将军……” “你等不必再劝。”夏侯斥抬手打断,指腹轻轻摩挲那半面龙纹,语调浸着压抑多年的悲怆: “老夫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君王有诏,莫说是小小盛安城,便是龙潭虎穴,老夫也要去!” …… 第163章 太子反攻 太子别院。 夜深如墨,廊下的灯笼已经烧了大半,卫祯一路畅通无阻,方进院子,便听见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此人一边用药给你蓄脉,一边打断你的经脉,她并非想杀你。” 卫祯的脚步微微一顿,眸色冷了几分,推门而入。 白墨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见卫祯进来,神色微敛,起身退后一步,拱手作揖:“殿下。” 季无忧脸色苍白,撑着床沿,慢慢滑下床,垂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 卫祯径直越过两人落座案前,禄存端着茶盏快步跟进屋,斟了一杯茶。卫祯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抬眸看向白墨:“何时回来的?” 白墨直起身,垂手道:“回殿下,属下接到禄存传信,听闻殿下遇险,一刻不敢耽误,从亥洲渡船北上,今日辰时一刻归的府。” 见卫祯没有接话,白墨又道:“当初我等自兰郡撤离,为隐匿行踪、避人耳目,特意分道而行。其余三人走的官道,快马兼程,明日便可悉数归队复命。” 卫祯不语,转头看向季无忧,语气淡淡:“起来吧。” 季无忧垂着头,一手虚扶着床案,借力缓缓起身,身姿摇摇欲坠,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颓败与憋屈。 卫祯眉梢微抬,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了然:“怎么?不服?” 季无忧猛地抬眼,一双看似无害小鹿眼瞬间撕开了一抹厉色,从出南疆他还从未受过如此屈辱,自然是不服。 卫祯抬手,轻叩茶盏外壁,漫不经心开口:“她将你绑去了何处?” 季无忧眸光一怔,苍白的脸色微微有些僵滞,不自然别开目光:“不……不知道。” 他原本叫来了五毒探路,结果被崔盏打晕扔了出来,连他探路的蛇群也全被崔盏斩草除根,一想到这,季无忧又气得牙痒。 卫祯扯了扯嘴角,抬眸扫向一旁的禄存:“孤出事那晚,崔玄聿曾带着崔家人来芙蓉池赴宴?” 禄存点头:“是。殿下,崔玄聿向来与您不合,平日里从不入东宫私宴,那日突然出现芙蓉池定然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卫祯冷笑了一声,轻轻摇晃着盏中的茶汤,“你以为有崔玄聿替你撑腰,孤就拿你没办法了?” * 翌日,早朝议毕,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着今日朝堂上那几桩不大不小的折子。 崔玄聿与崔延并肩走在队伍中段,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直到走出宫门,崔延才侧头看了儿子一眼,低声道:“听闻太子前夜遭贼人挟持,还是谢府之亲自把人找了回来,今日早朝不见太子,看来伤势不轻。” 崔玄聿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父子二人沿着宫道往外走,刚出宣德门,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英小跑着追上来,喘了两口气,堆起笑脸,躬身道:“小国公留步,陛下有请。” 崔玄聿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崔延,崔延摆摆手:“去吧,莫要让陛下久等了。” 紫宸殿在宣政殿以北,穿过两道宫门,沿抄手游廊行约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殿宇不大,是天子日常理政、召见近臣的所在,殿内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将满室的晨光搅得朦朦胧胧。临窗的长案上铺着笔墨纸砚,案角搁着一尊青瓷笔洗,水色清澈,映着窗外的天光。 马英在殿门前停下,侧身让开,伸手推开半扇门,躬身道:“小国公,请。” 崔玄聿跨过门槛,抬眸便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 卫祯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发束金冠,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脸上的淤青已经褪了大半,只余下颧骨处一小片淡淡的青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四目相对,卫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 崔玄聿看了他一眼,淡淡收回目光,走到殿中站定,躬身作揖:“臣崔玄聿,参见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元熙帝站在临窗的长案前,正低头端详着案上的长卷,听见崔玄聿的声音,当即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笑意,朝他招了招手:“锦卿,你来得正好。太子给朕送了一幅前朝辛道也的字帖,朕一时拿不准,你来替朕掌掌眼。” 卫祯:“父王,这字崔小国公早就看过了。” “哦?”元熙帝略有一丝意外。 卫祯起身,看了崔玄聿一眼,淡笑道:“立春宴那日,王兄原本是想将此贴赠与小国公的,儿臣想着父王素来喜欢收集名家之作,且寿诞将近,便腆着脸问王兄讨要了来,说起来,还要多谢小国公的主动退让。” 崔玄聿抬步行至案前,扫了一眼,抬手作揖:“的确是辛大师真迹。” 元熙帝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片刻,又落回字帖:“辛道也传世之作多是行草,笔意狂放,这一幅却写得端端正正,一改常态,你如何断定是大师之作?” 崔玄聿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卷宣纸上,“因为这是祭文,是辛大家写给亡妻的。” 卫祯:“……” “辛道也的妻子陆氏,出身河东陆家,善书,尤工楷体。辛道也早年放浪形骸,字迹狂放不羁,世人只见其行草如龙蛇走笔,却不知他中年丧妻之后,曾闭户三年,不与人交,只抄经书。这一幅字,笔笔端正,字字含情,没有半分从前的狂态。因为这不是写给世人看的,是写给他九泉之下的妻子看的。” 崔玄聿转眸,目光清冷落在卫祯脸上,缓缓道:“早知殿下是要来给陛下贺寿,臣那日就不该‘割爱’,如此殿下今日也不至于闹出这等笑话。” 卫祯嘴角的嘲讽淡了几分。 殿中气氛安静得诡异,沉水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细得像蛛丝,却怎么也扯不断。 元熙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大笑了起来,殿中绷紧的空气瞬间松动了几分。 “好了好了,一幅字帖的事,也值得你们争来争去?太子有心,朕领了。锦卿眼力好,朕也领了。”说罢,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摆摆手:“难得今日清闲,你们两个都留下来,陪朕用膳。” 卫祯眉梢一挑,转身坐回椅子里。 崔玄聿不动声色扫了卫祯一眼,拱手作揖:“臣遵旨。” 元熙帝含笑点了点头:“传膳。” * 与此同时,普宁坊。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漫过来,将院外那丛芭蕉染成一片透亮的青绿。 上官宓单手支颐,神色沉然地望着天际。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些日子了,崔家待她如上宾,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但依旧改变不了她如笼中困兽的事实,她现在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叩叩——” 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上官宓收敛神思,起身上前。 不想!房门刚开了一道缝,一柄未出鞘的刀从门缝里伸进来,直直抵住了她的咽喉。刀刃冰凉,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上官宓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出声,后颈一麻,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坠,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人将她扛上肩,动作利落得像扛一袋米,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搁在案上,转身离去。 * 紫宸殿内。 元熙帝兴致颇高,菜没怎么动,酒却一杯接一杯地灌。 天子端杯,岂有不陪的道理?崔玄聿和卫祯两人也喝了不少,最后还是马英担心元熙帝喝多伤身,几次劝阻才收了宴。 元熙帝已有醉意,踉跄走下玉台,一手拉着一人,语重心长:“太子,锦卿,你二人,一个是朕亲选的储君,一个是朕任命的肱骨,等朕老了,这江山就要交付到你们手里了。锦卿,你要多帮衬太子,太子也是,多多倚重锦卿。你二人君臣同心,上下同欲,大魏才能长治久安……” 醉意上头,元熙帝把自己说得动情,眼眶微红,紧紧握着两人的手相互交叠。 崔玄聿和卫祯两人同时僵了一瞬,相互对视了一眼,有过上次太后的教训,两人反应极快,不约而同挣脱元熙帝的手,一左一右搀扶着元熙帝的胳膊,再次异口同声: “陛下,您醉了,先回寝宫歇息吧。” “马英,送父王回宫。” “……” 马英连忙上前,从两人手中接过元熙帝,躬身道:“陛下,老奴扶您回去歇息。” 元熙帝被马英扶着,踉跄着往殿后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两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含糊不清地叮嘱:“你们……好好的,好好的……” 崔玄聿和卫祯同时躬身,待元熙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两人面无表情直起身,相看两厌,各自转身离殿。 * 午时的日头毒辣,将宫门前的青石板晒得发烫,崔笺站在马车旁,翘首以盼。 眼见一道绯色的身影终于从宫门里走出来,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大步迎上前去:“郎君!” 崔玄聿的脸上还挂着酒后的薄红,眉目间那股惯常的疏离被酒精化开了几许,显出几分懒洋洋的倦怠,不等崔笺开口,他率先问道:“出什么事了?” 今日卫祯又是看画又是同他一起饮酒,他并非不知道事情反常,只是碍于君王赐宴,暂且隐忍罢了。 “郎君,有人闯入了普宁坊,将上官娘子掳走了。”崔笺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双手奉上。 崔玄聿脚步微顿,泛着水光的清冷黑眸慢慢凝神:“崔盏呢?” 崔笺:“他去给四号娘子报信了。” 崔玄聿:“……” * 临近盛夏,客院里的石榴花树开得正好,火红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如蝉翼,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铺了一地碎锦。 卫芙宁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提着一支笔,奋笔疾书。 她今日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黝黑匀称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散在耳侧,被风吹得轻轻拂过面颊,难得有几分清闲之姿。 忽然,墙头传来沙沙声,卫芙宁笔尖微顿,刚一抬头,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崔盏已出现在对面的石凳上。 “娘子。” 卫芙宁收回目光,继续写她的药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今日没有活。” 崔盏:“娘子误会了,我是来报信的。” 卫芙宁眉头微蹙,搁下笔,认真打量他:“何事?” 崔盏不敢直视卫芙宁的眼睛,眼神飘忽:“一个时辰前,有一伙人闯入了普宁坊的别苑,将上官娘子抓走了。” “?” 卫芙宁眼睑微颤,眼里的惊愕快得来不及显现便被理智强行压制了回去。 她沉吟片刻,皱了皱眉:“是太子?” 看来卫祯已经猜到她和崔玄聿有联系,也猜到上官宓是障眼法,所以,这次的局面又是冲着她来的?! “娘子好生厉害!”崔盏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和钦佩:“除了我家郎君,你是第一个一猜一个准的人。” 卫芙宁没有理会他的吹捧:“普宁坊守备森严,何以人带走了你们才反应过来?” “这次出手的不是寻常人,是太子的九星死士。除了季无忧和之前折在娘子手里的那两个,剩下的六个人全出动了。” 崔盏挠了挠头,脸色有些发窘:“不过这事也怪我,要不是我扮作崔笺的样子出去玩了,消息还能早些传回来。……只怕也没用,今日郎君不知怎的,退了朝迟迟不见人影,我担心误了时辰这才过来报信。” “九星死士?” 又是他们。 崔盏点头:“这些人个个身怀绝技,一次来六个,也不知太子在想什么?不过,娘子您莫急,这件事我家郎君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卫芙宁只听见上半句,站起身,眼神幽幽看着眼前的石榴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看他是想死。” …… 第164章 我不求人 死?!! 四号娘子该不会想弑君吧? 崔盏的后脊猛地一凉,起身拦住卫芙宁的去路:“娘子,你可千万别冲动啊!太子那人最是小肚鸡肠,你把他欺负得那么惨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如今九星归位,别院定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这一去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 卫芙宁充耳不闻,直接绕过他。 崔盏皱了皱眉,又追上前,展开双臂:“我知道你讲义气,不会丢下朋友不管,不如……你先跟我回去,我们找郎君商议?他对付太子可谓得心应手。” 卫芙宁眼皮都没抬,再次绕过崔盏:“不必了,你家郎君不会同意。” 崔玄聿答应她照拂上官宓,是他们俩私下的交易,于崔家族训并不相悖。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崔玄聿动武抢回上官宓,便是与东宫为敌,也不符合世人对芝兰圣人的赞颂。 崔盏不甘心,追上前替崔玄聿说话:“别人或许不会,但娘子你不一样。你不知道,你那晚出事的时候,郎君也在芙蓉池,他已经破例了,所以娘子您开口求他,他定然——” 卫芙宁脚步微顿,抬眸看向崔盏:“我不求人。” 崔盏愣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卫芙宁又道:“我卫芙宁走到今天,膝盖从未弯过,你家郎君还不值得我破例。” 说罢,头也不回出了院门。 崔盏伫立在原地良久未动,眼里的急切因为卫芙宁一个认真的眼神彻底寂灭,瞬间焕发出从前未有的光彩:“好……好帅!!!” 郎君的天配! * 成王府。 水榭亭台之上,竹帘半卷,女君执笔蘸墨伏于案前,池风穿堂而过,将案上铺展的宣纸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哈哈哈——先生!”廊桥那头传来又急又快的脚步声,成王大步流星地走进水榭。 女君笔尖微顿,抬眸看了一眼,从容搁笔,眼底噙着不及眼底的笑意:“殿下。” 成王满脸红光,正要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字上,顿时眼前一亮,抬了抬衣袖,走到案前,拿起字卷端详了半晌,啧啧称奇:“字字有骨,笔笔藏韵,好字!这字便是拿到裴太傅面前,也只有称赞的份。” 他转头看着女君,眼里满是真诚的赞赏,“先生这一手字,当可堪大家之作。” 女君垂眸颔首,语气淡淡的:“殿下过誉了,不过是闲来无事涂鸦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诶~先生过谦了,这字若是还登不了大雅之堂,本王可就羞愧了。” 成王将字卷放回案上,又低头看了两眼,用手指隔空描摹了一下笔画,歪着头看着那幅字,忽然皱了皱眉:“嘶~只是这字迹笔锋,本王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我临的是名家之作,殿下觉得眼熟,也是情理之中。”女君淡笑,不动声色转过话题:“殿下方才因为何事欢喜?” 成王恍然,脸上的笑意又重新涌了上来:“先生,太子和崔家小国公打起来了!” 女君微愣,打量了成王一眼:“何故?” “嘿嘿~”成王撩袍入座,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了一口嗓子,幸灾乐祸道:“今日早朝,太子私卫将整个普宁坊都围了起来,声势浩大根本不避耳目,听说不仅抢了人,还把崔玄聿在普宁坊置业的宅子都拆了。” “抢了人?”女君眼底闪过一抹异色:“莫非是教坊司那位琵琶娘子?” 她原本想借着这次忌日将上官宓灭口,挑拨兰郡军的怒火,但因为崔玄聿横插一手迟迟找不到机会,是以成王提及普宁坊,她下意识就想到了上官宓。 成王摆摆手。 女君微微蹙眉:“不是她,那是何人?” 成王清咳了一声,低声道:“我派人打探到,原来太后寿宴那日,除了我们的人,还有一批杀手潜伏在暗处,太子曾抓到过其中一个刺客。” 女君微愣,细看了成王一眼,见他毫无防备慢慢垂下眼睑:“竟有此事?” 成王点头:“诗会那日,太子别院起火,那女子被崔国公带走了,就藏在普宁坊的宅子里。” 绿萝没死?! 女君眉心一跳,倏尔抬眸:“殿下的意思是,太子今早从普宁坊带走的人是那晚的刺客?” “没错。暗探传来消息,那刺客手里似乎有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崔家和东宫都想得到。” 成王又倒了一杯茶,乐呵呵道:“太子这人最是争强好胜,岂容崔玄聿从他嘴里夺食?这下好了,有这女子做遮掩,他们一时半会儿查不到本王头上,等他们打起来,本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好消息啊?” 了不得的东西? 莫非是先帝遗诏? 女君抬眸看了成王一眼,轻声附和:“的确是个好消息。” * 太子别院。 日影西斜,院中海棠花树亭亭直立。 卫祯青丝半束,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他脸上还带着几分微醺的绯色,神色淡漠擦拭着手里的弓弩。 廊下站着六个人,分列两侧。 除了季无忧、禄存、破军、白墨之外,还有两张陌生的面孔。 台阶左侧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女,一身暗红色的劲装,脸被一张银色的面具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少女名唤阿九,腰间悬着一只银色的铃铛,擅追踪,擅隐匿。 台阶右侧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赤手空拳,只穿了一件粗麻短褐,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臂膀。他叫铁奴,因自幼浸泡药浴,又修炼外家硬功,一身皮肉如铁似钢,寻常刀剑砍在身上,连印子都留不下。 铁奴只擅一件事,替太子挡刀。 禄存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殿下,属下已经在方圆十里布下天罗地网,只要那贼人敢来,必叫她有来无回。” “呵~”卫祯冷笑了一声,抬手举着弓弩瞄准禄存:“孤要是没记错,芙蓉池宴,慕容也是这么回禀孤的,结果呢?” 禄存脸色微变,俯身作揖:“殿下恕罪,上次是我等疏忽,不知那女子竟会乔装易容之术,这才落了下风。殿下放心,海棠已经潜伏在暗,她若故技重施,海棠定能识破。” 恰是这时,晚风吹起海棠枝,一片海棠花瓣在暮色中泛着胭脂色的光悠悠落下。 卫祯眼睑微眯,指尖下压,扣动扳机。 “咻——” 箭羽擦过禄存耳侧,破空而出,胭脂色的海棠花瓣被箭簇贯穿,猛地扎入朱漆木柱之中。 禄存重重吐了一口浊气,双膝跪地,匍匐跪拜:“谢殿下不杀之恩。” “退下吧。”卫祯垂眸,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机括,眼底噙着跃跃欲试的暗芒。 孤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六人躬身退出内殿,沿着廊道往外走。 转过月牙门,禄存在廊道的拐角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阿九:“小九,这几日你出去逛逛,等人抓到了你再回来。” 阿九歪了歪头:“为何?” 禄存道:“那女子甚是狡诈,惯会使易容之术。你们同为女子,她最有可能扮作你的模样。” 阿九皱了皱眉,抬手指了指廊柱的阴影处:“不是有海棠在吗?” 禄存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小心驶得万年船。若她真扮作了你,惹了殿下不快,日后吃亏的也是你。” 阿九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点了点头,好奇道:“那人当真这么厉害?慕容和苏问心,都是她杀的?” 禄存不语,抬眸斜看了季无忧一眼。 季无忧冷着一张漂亮脸,拄着拐杖从两人面前越过。 阿九心照不宣,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那就祝各位旗开得胜~” * 黄昏散,夜色落,太子别院依次亮起星灯,灯火晕染着鳞次栉比的楼台,将整座宅子照得通明。 不远处的高阁之上,一道人影凭栏伫立,一动不动地打量着这座蛰伏在皇城脚下的巨兽。 卫姿推门而入,快步走到那人身后,轻声道:“女君,所有的人都安排好了,我们分三路潜伏在太子别院外围。每路七十人,各由一名死士统领,只等女君一声令下。” 女君垂头,取下罩在头上的斗篷,目光幽幽:“这些原本是为布施会那日准备的……” 卫姿垂首,额头几乎触到胸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与自责:“女君恕罪。若非我掉以轻心,便不会有今日之祸。是我无能,牵连了女君。” 女君转过身,弯腰扶起卫姿,缓和了语调:“姑姑追随我这些年,出生入死,从无怨言。一次疏忽,不足以抹杀你所有的功劳。我只是觉得这盛安城忽然变得陌生了。” 卫姿抬起头,染满岁月痕迹的桃花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深吸一口气:“女君放心,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一定会完成任务。” 女君微微颔首,回身看向那片灯火汇集之处,眼神决绝:“去吧。我今夜便守在此,我倒要看看这天命究竟意欲何为?” “是。” * “梆——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色如墨,将整条巷子吞得严严实实,卫芙宁站在暗巷的阴影里,骷髅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潭的眼睛。 她双手抱胸,背靠湿冷的墙面,目光穿过巷口,落在远处太子别院的灯火上。 已经三更天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那些人应该差不多也该出现了。 “簌——” 忽然,风声收紧,耳边传来衣袂破空的声音,只见数十道黑影从街巷的阴影里无声地涌出,他们像一群鬼影一般,掠过屋檐,无声无息翻入别院的城墙。 “来人啊!有刺客!” “抓刺客!” 别院内骤然炸开一片火光,黑影在屋顶上泼了烈酒又点了火,橘红色的光浪从院墙内翻涌出来,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片血色的红。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果然来了。 卫芙宁隐在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她故意散播绿萝手里有了不得的东西的传言,目的就是为了将这位女君引出来。 若这位女君图谋之事与她猜想的一样,遗诏之事她们必然不敢赌,也赌不起。这群人在盛安城里又是放火又是杀人,想来是有点实力的,正好可以拿来对付卫祯,这就叫狗咬狗。 卫芙宁转身走进暗巷更深处,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巧的藤编葫芦,揭开盖子,轻轻晃了晃,只见一只金丝蚕虫从葫芦口探出头来,触角在空气中探了探,慢慢爬了出来,趴在卫芙宁的指尖,乖巧得不像话。 “找到此人。” 卫芙宁从袖中取出一块沾了血迹的白布,举到金丝蚕虫面前,血迹已经干涸,呈暗褐色,正是当日裹着季无忧的那块奠布。 金丝蚕虫的触角猛地竖起,在空中急速颤动了几下,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气息。片刻后,蚕虫振翅飞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碎的光痕,消失在夜色深处。 卫芙宁将藤编葫芦收回腰间,提起靠在墙边的长棍,抬步跟了上去…… * “怎么回事?” 禄存看着四处升腾的黑烟,脸色阴沉到了极点,火光从东侧翻涌过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从哪钻出这么多人?莫非是那贼人的同党?” 不管是兰郡抢夺血书还是芙蓉池单杀慕容,卫芙宁都是单枪匹马一人一枪,他们便理所当然以为卫芙宁又会独身前来。现在突然涌现出这么多死士,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季无忧回头看了一眼主殿的方向,冷冷道:“破军,你留在这。其余人,各选一方清剿贼寇。” 破军将陌刀往地上一顿,刀柄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其余三人各自分散,转眼消失于眼前。 季无忧拄着拐杖,率领一队禁军沿着廊道往西厢房方向走去。 西厢房前是一片竹林,竹影在火光中摇曳,将月光剪成碎银光斑洒落一地。 一行人刚踏入竹林,头顶忽然拂起一阵大风。 “簌簌——” 季无忧抬手示意禁军止步,不等他辨明,耳边风声更厉。 他正要回头,一杆长枪从背后伸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 …… 第165章 畅通无阻 季无忧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从脊背到指尖,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他微微偏转脖子,眼珠缓缓下移,一眼便认出了这根乌黑的长棍。 季无忧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五指如钳,死死抓住了压在肩上的黑棍,企图回身挣脱。 恰是此时,一柄银白色的枪头从棍顶无声无息地弹了出来,锋利的刃口划过他的掌心,带起一道细长的血线抵上他的咽喉。 “嘶——”季无忧看着掌心划到白骨的血口,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眼眶。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多花招? 卫芙宁:“叫你的人都退下。” 反应过来的禁军举着火把,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谁也不敢退。 卫芙宁将长枪往前送了半寸,利刃刺破皮肤挂上了一滴血珠:“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季无忧咬了咬牙,抬手朝身后的禁军挥了一下:“退下。” 禁军们对视了一眼,迟疑着退出了竹林。 火把的光渐渐远了,竹林的阴影重新合拢,将两个人吞没在浓稠的黑暗中。 卫芙宁收了枪,枪身在手中一转,棍尾猛地击中季无忧的膝弯。 季无忧的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拐杖从手中滑落,滚出去老远,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卫芙宁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力道不大,刚好够让他趴下去。 “你——” 季无忧的脸贴着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怒意,“你敢动我,上官宓也活不了!” 卫芙宁冷笑了一声,她弯腰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进了竹林深处。 到了一处稍微开阔些的空地,卫芙宁将他往地上一推,季无忧踉跄着摔倒在地,后背撞上一根粗壮的竹子,闷哼一声,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卫芙宁的长枪再次抵住了他的咽喉。 季无忧也学乖了,半躺着不动,仰着头看着卫芙宁:“你到底想怎么样?” 卫芙宁收了枪,枪身在手中一转,棍头精准地勾住季无忧腰间的蹀躞带,猛地一划—— 腰带应声而断,银钩散落一地,叮叮当当,在寂静的竹林中格外清脆。 季无忧低头看着自己散开的衣袍,瞳孔剧烈地颤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想干什么?” 卫芙宁不语,一把扯开他的外袍,季无忧一张漂亮的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在发烫。他转身想跑,刚迈出一步,脚踝便被枪尾勾住,猛地拽了回来。 “士可杀不可辱!”季无忧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愤,“你若敢无礼,我一定——” “聒噪。” 卫芙宁蹲下身,抬手掐住季无忧的下巴,咔嚓一声下颚骨便移了位,她三下五除二地将季无忧的上衣扒了个干净。 半刻钟后…… 季无忧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双手抱肩,整个人缩成一团,羞愤难当瞪着眼前的始作俑者。 卫芙宁挂上铃铛,顺手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月光落在脸上的瞬间,季无忧眼里的愤怒、羞耻顷刻间全都变成了震惊。 这……怎么可能? 卫芙宁歪了歪头,朝他笑了笑:“为你的太子祈祷吧~” 季无忧瞳孔震荡,正要起身,一道棍影从眼前闪过,重重砸上了他的太阳穴。 卫芙宁转身,捡起地上的拐杖:“别来碍事。” * 海棠阁在别院最深处,四面环水,只有一座石桥与外界相通。 破军坐在屋顶上,陌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铁奴立在殿门前,高大魁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扇门。廊下禁军甲胄在身,手握长槊,每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高阁之上弓箭手伏在瓦面上,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海棠阁内可谓铜墙铁壁,固若金汤。 “叩叩叩——”敲门声忽然而至。 破军睁开眼,目光从屋顶斜斜地扫下来,落在紧闭的大门上。 铁奴抬头看了破军一眼,见他没有反对,躬着身子拉开门闩。 “吱呀”一声—— 月光涌进,照亮了门外那道拄着拐杖的身影。 卫芙宁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铁奴直直落在殿内深处,声音沙哑低沉:“让开。” “啊咧?” 铁奴盯着眼前的‘季无忧’上下打量一番,抓了抓头,老实巴交退让一旁。 屋顶上,破军垂眸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卫芙宁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跨过门槛,在一众禁军的注视下,慢步穿过中庭。 阁前的海棠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如胭脂色的雪,一片一片地从枝头飘落,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拄着拐杖的手背上。 行至殿门前,她抬手叩了叩门框:“殿下,季无忧求见。” …… 第166章 砰—— 殿内烛火摇曳,将满室陈设镀上一层昏黄的暖光。沉水香的烟气从案上的博山炉中袅袅升起,细得像蛛丝,缠缠绕绕,将整座殿阁搅得朦朦胧胧。 卫祯玉冠半束,一只脚随意地搭在案几边缘,手里捏着一把精巧的暗器,案几上摊着几只拆开的机关匣,铜丝、弹簧、薄如蝉翼的刀片,各类零件散了一地。 “殿下,季无忧求见。” “进来。” 门被推开了,卫芙宁拄着拐杖抬步迈进,抬眸往殿内扫了一眼,见卫祯眼皮都没抬,她低垂眼睑,不动声色反手将门掩上。 卫祯听见动静,这才抬起眼,落在卫芙宁脸上时,明显停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扔下手里的暗器,双脚搭在案几上,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嗤笑道:“被打成这样还有脸来见孤?” 卫芙宁拄着拐杖躬身上前,双手捧起案几上的茶盏,卫祯斜睨了她一眼,抬手正准备接过,她手腕一转,对着那张招人恨的脸泼了上去。 卫祯闭了闭眼,偏头擦去挂在眼睫的水滴,缓缓抬眸。 两人四目相对,烛火在各自眸光里跳动,将彼此的情绪映入彼此的眼帘。 “……” 这一幕何其熟悉,哪还有不明白的? 卫祯猛地跳了起来,转身就跑,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想跑? 卫芙宁冷笑了一声,只是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棍尾勾住他的袍角,猛地一拽,卫祯踉跄着倒在榻上,身体砸在软褥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反应极快,借着倒下的势头,手臂猛地横扫,将案上的茶几掀翻, “哐当——” 案上的茶几被扫翻在地,杯盘碗盏叮叮当当炸开,滚烫的茶水四溅,在地砖上洇开一片冒着热气的湿痕。 卫芙宁往门口看了一眼,捡起地上的碎片翻身跳上榻,卫祯眉心一跳,爬起身想逃,卫芙宁掐住他的脖子,抬腿屈膝顶向卫祯下腹,卫祯痛得身体抽搐腰身弓成虾状,卫芙宁俯下身,一只手掐着他的喉咙,另一只手用锋利的瓷片抵住他的颈侧。 “敢动,弄死你。” “砰——” 殿门被震开,夜风裹着海棠花的碎瓣涌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两人同时转过脸。 卫祯被卫芙宁压在身下,衣襟散乱,玉冠歪斜,胸膛剧烈起伏不定,一双凤眸几乎要喷出火。卫芙宁青丝半散,肖似季无忧的漂亮脸上挂着阴郁凶残的红晕。 “啊咧?” 铁奴小山一样的身影堵在门口,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他抓了抓脑勺,脸色慢慢涨成了猪肝色,慢悠悠转过身背向两人:“殿下恕罪!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卫祯气得直接闭了眼。 “发生何事?”破军原本如临大敌,刀刃都拔出一半了,转眼见铁奴站在门外不入,当即起了疑心。 他大步走到殿外,往里面瞥了一眼,冷不了看见榻上‘交缠’两人,整个人僵了一下。 “撕拉——” 卫芙宁一把扯下卫祯的衣襟,卫祯一愣,猛地睁开眼,没等他反应过来,卫芙宁拧着他的脖子转向殿外,藏在发间的瓷片在脆弱的脖颈上割出一条血线。 “殿下,让他们走。” 卫祯从未感觉如此屈辱,但他领教过卫芙宁的手段,眼下又不得不妥协,咬牙道:“滚!别、碍、事!” 破军神情变得微妙,抬手作揖,退出了大殿时还不忘贴心掩上门。 “……”卫祯看着渐渐掩实的门缝,哀莫大于心死。 卫芙宁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怼进卫祯的嘴里。 卫祯摇头试图反抗,卫芙宁对着他的胸口一拳揍下,卫祯脸色由白转红,猛咳了一声将药咽了下去。 “你现在可以呼救了。”卫芙宁翻身下榻,一只脚踩着卫祯的袖摆。 卫祯捂着抽痛的下腹,“你给孤吃了什么?” “毒药。”卫芙宁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零件:“一个月之内,若是没有我的解药,你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卫祯脸色难看至极:“你想怎么样?” 卫芙宁收回目光,转头打量起卫祯:“这话该我问你,你抓阿宓不就是冲我来的?你想怎么样?” 卫祯面色沉吟,撑着手肘慢慢坐了起来:“上官宓在主殿。” 卫芙宁摇了摇头:“这件事可不是这么解决的,你怎么把人抢来的就怎么还回去?你要设局抓我可以,但赢不了我就要乖乖认输。” 卫祯:“如果孤不认呢?” 卫芙宁:“那就死。” “……” “我一个光脚的难道还怕你一个穿鞋的?” “……” 卫祯咬了咬牙,喉结滚动了几下,生生将那股翻涌的不甘咽了回去,他正要开口—— “殿下。” 禄存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院内刺客已清理完毕,属下捉到几个活口,殿下可要亲自审问?” 卫祯的目光微微一闪,看了卫芙宁一眼,卫芙宁踩着袖摆的脚纹丝未动,面无表情看着他。 “不必。”卫祯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是。属下告退。” 话音刚落,殿门骤然炸开,一柄陌刀破空而出,刀锋裹着凌厉的罡风,直取卫芙宁眉心。 卫芙宁眼睑微压,反手伸向卫祯的衣领,卫祯早料到她会对自己出手,他猛地往榻内一滚,扯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同时暴喝一声:“海棠!” “嗷呜——” 只见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窗下一跃而入,那是一头狼,体型远比寻常的狼巨大,肩胛高耸,四肢修长有力,一双金黄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鬼火。 卫芙宁怎么都没想到九星之一的海棠竟然是头雪狼,想避已经来不及了。 海棠扑上前,一口咬住了她的左臂,獠牙刺穿衣袖,深深嵌入皮肉。剧痛沿着手臂蔓延上来,像被烙铁烫过,又像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 卫芙宁的眉头猛地一拧,举起右拳,一拳砸在海棠的鼻梁上。 “嗷呜——”雪狼的嘴猛地松开,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嚎,金黄色的眼瞳里映着卫芙宁的脸,凶狠而专注。 转息之间,禄存、破军、铁奴同时从门外涌入,将卫芙宁围在中间。 卫祯从榻上起身,摸了摸脖侧的伤口,淡淡道:“看来这一局,是你输了。” “未必。” 卫芙宁猛地弯下腰,十指如爪,一把掀起被茶水浸湿的毛毯。上面的铜丝、瓷片、各类零件腾空而起。 “冥顽不灵!”破军挥刀劈开毛毯,布帛撕裂的声音刺耳,碎片纷飞如雪。 卫芙宁翻身劈开刀风,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残影,铜丝穿过弹簧的扣环,刀片卡入机括的凹槽,零件在她指间各归各位。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殿中炸开,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卫祯的眼里的眸光霎时掀起惊天骇浪,指尖收拢,死死看着眼前的身影。 破军速度极快,欺身逼近,卫芙宁不闪不避,缓缓抬起右手,用那只刚组装完毕的乌铁器物对准了破军的胸口。 罡风劈来,她扣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殿中的烛火齐齐震跃,一道火光从铜管中喷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穿了破军的胸膛…… …… 第167章 截杀 “噗——” 破军的身体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掼,陌刀从他手中脱出,刀身旋转着飞向半空,连带整个人一起重重砸在金砖上。 “咳咳——” 破军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殷红的血从甲胄的缝隙里涌出来,浸透了衣袍。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他满是震惊地抬起头,目光刚落在卫芙宁脸上,瞳孔便开始涣散,转眼昏死过去。 殿内陡然变得悄然无声。 在这个火器尚未诞生的时代,这样一件能发出巨响、喷出火光、一击毙命的东西,就是降维打击。它打的不是人,是人心。 所有人都傻眼了,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卫芙宁手里冒着青烟的乌铁暗器,破军可是九星之中战力天花板,自入东宫便从未有过败绩,如今竟然被一招秒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卫芙宁抬起手,转动方向,对准禄存。 禄存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二话不说转身跳出窗,其余人见状,纷纷窜出三丈远,各自找掩体躲避。 海棠吓得四肢哆嗦,叼着卫祯将他驮上身,嗖的一下窜进了床底。 卫祯正盯着卫芙宁出神,反应过来时气得脸都黑了,对着海棠一巴掌打了过去:“傻狗!” “嗷呜~”海棠委屈地叫了一声,伸出厚厚的肉爪压下卫祯的后脑勺。 卫芙宁环顾一圈,将手中的乌铁器物收入袖中,忽然纵身跃起,足尖在横梁上一点,借力拔高,右拳裹着劲风,一拳砸穿了殿顶的瓦片。 这火铳太落后了,只有一发弹匣,溜了。 “哗啦——” 碎瓦如雨,木屑纷飞,月光从破洞中倾泻而下,像一柄银白色的巨剑,从夜空中直直地插进殿内。 卫芙宁伸手抓住断裂的椽子,翻身爬上了屋顶。 卫祯面露迟疑,蹬腿从床下爬了出来,海棠嗖地窜出,张口咬住他的衣角不准他出去。卫祯挣扎不了,直接将衣角撕碎,快步追出海棠阁。 没有了房屋的限制,天高地阔,夜风成了卫芙宁的助力,月光为她照亮了脚下的路,卫芙宁几个纵身,身形便已掠出去数丈远。 卫祯的目光死死盯着屋檐上的身影,扬声令下:“拦住她!” 高阁之上,弓箭手蓄势待发,齐齐瞄准,可卫芙宁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时而跃起,时而伏低,时而左转,时而右拐,弓箭根本捕捉不到,群箭落空钉在瓦片上,尾羽嗡嗡震颤。 卫芙宁翻过最后一道屋脊,立在院墙上,居高临下看向身后。 海棠阁的灯火越来越远,卫祯赤足站在台阶上,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卷,玉冠歪斜,那双凉薄的丹凤眼里噙着潋滟浩瀚的幽光一瞬不瞬看着她。 眼下卫祯受制于她,上官宓暂时不会有事,卫芙宁并不恋战,收回目光,回身正欲跳下屋檐…… “咻——” 突然!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远处撕裂而来。 卫芙宁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可那支箭太快了,快到她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转完,冰凉的铁质便已经擦过她的颧骨,带起一道细长的血线,叮的一声落在她脚尖前三寸。 “盛安有盛安的规矩,你在兰郡那一套,在盛安可行不通。”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大门缓缓打开的瞬间,甲士手持火把鱼贯而入,整座海棠阁顷刻间亮如白昼。谢府之从火光中走出来,紫袍玉带,银冠束发,月光和火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将那张不染纤尘的清冷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抬起头,看着屋檐上的人影,眼神冷漠:“投诚不杀。” 卫祯的眸光暗了暗,脸色冷了几分。 卫芙宁睨了一眼脚下,一支箭都能在射出之后通过箭尾的丝线收回,是专门用来活捉猎物的工具。能射出这种箭的人,箭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能在百步之外精准地控制箭矢的落点,让人受伤却不会致命。 想活捉她? 卫芙宁垂眸摸了摸脸颊上的血迹,眸光暗动,弯腰拔起黑箭,手臂猛地一甩,箭矢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朝谢府之的面门飞去…… 做梦! …… 第168章 破例 负隅顽抗,愚人之智。 谢府之立在原地不动,全然没有把卫芙宁的反击放在眼里。 箭羽飞到半空,谢府之身后一名弓箭手动了动弓弦,卫芙宁等的就是此刻。 她猛地一拽,缠在指尖的鱼线骤然绷紧,谢府之身后的亲卫猝不及防,手中弓弦被扯得偏了方向,弓臂上一支早已搭好的箭不受控制脱弦而出—— “咻——” 掷出的箭在半空中被召回,真正的杀机朝谢府之的后脑飞去。 亲卫脸色惨白,想要提醒已经来不及了。 “郡公!” 身侧亲卫反应极快,一把拉过谢府之,箭簇擦着他脸颊飞过,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滴在月白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谢府之耳廓微动,身体本能地偏转,抬眸看向屋檐。 卫芙宁丢开鱼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你的。” 卫祯看着月光下的人影,眼里的暗光浮动。 谢府之低头,看着衣领晕开的血迹,眼里多了一丝认真,缓缓抬起手:“杀。” “太傅!”卫祯脸色阴郁,厉声喝止。 “咻——咻——咻——” 谢府之一声令下,弓弦震响如雷鸣,箭雨铺天盖地,将月光撕成碎片。 卫祯的脸色大变,转头看向屋檐,就在他以为此局万劫不复时—— 卫芙宁双脚猛地一踏,瓦片碎裂,从屋顶坠下落入殿宇之中,万箭从她头顶飞过,钉在她方才站过的屋檐上,瓦片碎裂,木屑纷飞,却未伤到她分毫。 躲过去了。 卫祯阴翳深沉的眸底渐渐亮起点点星光,他捂着疯跳不止的心律,转身恶狠狠瞪向一旁下属:“愣着做什么?把人给孤抢回来!” “是!” “嗷呜~” 铁奴、禄存、海棠三道身影同时掠出,谢府之的甲士也从两翼包抄,涌入偏殿。待人聚齐,殿内的烛火陡然寂灭,刀光在黑暗中闪烁,短兵相接的碰撞声在逼仄的殿宇中来回冲撞。 “点火——”禄存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又急又怒。 火折子亮起,橘红色的光重新将偏殿照亮,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甲士,但已经没有了卫芙宁的身影。 禄存一脸错愕,快步跑出偏殿:“殿下,她又跑了。” 卫祯:“还不追!” “慢着!”谢府之目光从殿中扫过,抬手指着屋里的数十名谢家甲士:“放箭。” 射向自己的人的箭雨依旧毫不留情,殿中谢家甲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血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来,在青砖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卫芙宁见状,心知是藏不下去了,从殿中掠出,足尖在窗沿上一点,翻身跃上了屋檐。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一张沾了血污的脸,方才趁着灯灭,她扮作谢家甲士时卸了季无忧的面具,此刻是久违的真容。 谢府之看着屋檐上那道身影,神情淡然:“你逃不掉的。” 闻言,身后的亲卫出列,弓弦拉满,三箭齐发—— “咻——咻——咻——” 卫芙宁听声辨位,身体本能地向右偏去,第一支箭擦着她的左臂飞过,削断了袖口的一截布料。 她又向左一仰,第二支箭从她颈侧掠过。 此时,她的身体重心已经歪了,脚下瓦片碎裂,整个人往下滑去。 最后一支箭矢泛着冷光,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直奔她的眉心…… “接着——!” 一杆长枪从天而降,枪身旋转着带着凌厉的破风声,从卫芙宁的耳侧飞过,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那支箭。 枪尖与箭簇相撞,火花四溅,箭矢被撞偏了方向,钉在屋脊上。长枪继续往前飞了数丈,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枪身横转,朝卫芙宁的方向落了下来。 卫芙宁伸手握住了枪杆,以枪为基翻身跃起,重新落在屋檐上,长枪横在身前,青丝散在肩侧,月轮之下,一双桃花眼熠熠灼目。 她缓缓抬眸,偏头看向长枪飞来的方向。 夜色深处,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远处的屋脊上,那人戴着一张恶鬼魌头,青衫道袍,有一双深邃如檀珠的眼睛。 “什么人?!” 谢家亲卫爆喝一声,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弓弦拉满,三箭连珠,直奔那道青色身影而去。 青衫立在瓦上纹丝不动,待三支箭锋堪堪迫至身前,方才纵身凌空,左手反手抽出身后背弓,右手探入腰侧箭囊取箭,身子凌空斜拧,以刁钻至极的身法堪堪错开三面箭锋。搭弦、拉弓、瞄准、放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咻——” 箭矢快如流星,在月光中拖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直逼谢府之。 “大人小心!” 刀盾兵举盾挡在谢府之身前,箭头穿透了木质的盾面,距离谢府之的眉心不过一臂的距离。众人心有余悸,一脸诧异看着屋顶青衫。 眼前这个还没解决,怎么又来了一个棘手的? 青衫从屋脊上纵身跃起,落在卫芙宁身侧,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 卫芙宁偏头看了青衫一眼,两人从屋檐上纵身跃起,并肩掠过屋顶。 “拦下他们——!”卫祯和谢府之同时一声令下。 亲卫、禄存、铁奴、海棠,三人一狼同时跃上屋檐,廊下,谢家甲士从两侧包抄,刀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在院中排成严整的军阵,将整座海棠阁的地面堵得水泄不通。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全是埋伏。 青衫抬手将卫芙宁拦在身后,月光落在他肩上,将那袭青衫照得通透如玉。 转瞬之间,数十道黑衣人影自周遭房梁暗处凌空跃落,他们个个黑衣裹身、手握长刀,宛若一面漆黑巨幕骤然垂落,尽数围死整座海棠阁。 局势瞬息反转,禄存一行人神色骤然凝重,纷纷转头望向阶下的卫祯。对方伏兵来势汹汹,一旦当真兵刃相接厮杀,孰胜孰败尚且难料。 卫祯脸色阴郁,盯着屋檐上的青衫身影,眼里思绪不明。 谢府之抬着下巴,隔着满院的火把和刀枪与青衫对视,细细打量,片刻后,他往人群退了一步,冷声道:“继续杀。” 话音落地,院中风势陡然骤紧,杀伐之气弥漫开来。 青衫眼睑微压,抬手搭上箭囊,正欲抽箭…… “不打了。” 一只手穿过夜幕落在青衫肩头,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如春风拂过冰面,将眼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化开了几分。 青衫微愣,回头的瞬间,卫芙宁从他身后走来,并肩越过将他挡于身前。 她高举右手,两指捏着一颗圆滚滚的药丸,眼里噙着意味不明的笑:“谢府之,我便是在这里不动,你、敢杀吗?” 说罢,指尖收力,药丸在她掌心里碎开化作齑粉随风散落,霎时一股浓郁的药香从指间散开,迅速弥漫。 “小心瘴气!”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甲士们齐刷刷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等了片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夜风重新灌进来,将那股浓郁的气息吹得一丝不剩。 甲士们你望我、我望你,陆续放下挡在口鼻的衣袖,脸上满是虚惊一场的窘迫难堪。 谢府之抬袖抵住鼻尖,察觉自己被刻意戏耍,眸色骤然冷沉,正要开口发难—— “呃……” 一声低哑的、压抑的闷哼从身侧传来。 只见卫祯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燥热泛红像被沸水烫过一般,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廊下石阶上,疼得身形不住发颤。 谢府之的脸色微变,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手扶住卫祯的肩头,一手去探他的脉。 这脉象紊乱,时疾时徐,时沉时浮,像一条被暴雨搅浑了的河,凶险澎湃。 谢府之那双清冷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抬起头,眼里蓄着可怕的森然:“你给太子下毒了?” …… 第169章 跟我来 满院杀伐之势骤然僵住。 所有甲士、亲卫尽数僵在原地,刀枪悬于半空,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格外清晰,衬得当下的局面诡异莫测。 禄存怔怔望着蜷缩在石阶上的卫祯,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后背瞬间爬满细密冷汗。 他此前还曾困惑,殿下明明不是心慈之人,占尽天时地利却再三下令务必生擒、不许伤及性命,原来是被这女贼捏住了命门。 中毒?! 白墨脸色错愕,疾步上前,从谢府之手中接过卫祯的手腕,指尖稳稳落于脉门,凝神切脉:“殿下,脉象浮乱无根,疾骤如奔雷,转瞬又沉滞如死水,脉络驳杂错乱得全然不似寻常中毒,大凶之兆!” 屋檐之上,青衫看着眼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身影,眸底闪过一抹流光,默默将抽出一半的箭镞推回箭篓。 卫芙宁抬着下巴,目光遥遥落定在狼狈蜷缩的卫祯身上,声线清泠,带着几分凉薄坦荡:“原本与你说好一月之期,大家各凭本事,可你这位舅父步步紧逼,欺人太甚,我便只能先给你点颜色了。” 卫祯疼得浑身冷汗淋漓,衣料早已被浸透,紧紧黏在肌肤上,周身燥热与剧痛交织,撕扯着五脏六腑。他勉力抬眸,视线朦胧地对上屋檐上那双清冷凌厉的桃花眼。 谢府之站起身,眼睑上挑,眸底寒雾沉沉望着卫芙宁:“把解药留下,本君放你们走。” “呵呵~” 卫芙宁低笑一声,摇了摇头,语调悠扬:“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话落,她手腕一转,指尖竟又凭空多出一颗圆润莹润的黑色药丸,在所有人紧盯的目光下,紧紧握拳,药丸瞬时碎裂成粉,随风簌簌飘散。 新一轮醇厚药香骤然炸开,比方才更加浓烈霸道,瞬间席卷整座海棠阁,无一处遗漏。 “啊嗯~~!” 卫祯身形猛地一抽,浑身剧烈颤栗,眼底瞬间爬满细密可怖的血丝,剧痛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他再撑不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语气破碎至极,带着不容置喙的怒意与虚弱:“让、她、走!” 若储君生出意外,大局彻底倾覆,这一局已然没有半分僵持的余地了。 谢府之眼底怒火翻涌,沉吟片刻,抬手冷喝:“退下!” 一声令下,围堵在院落四方的谢家甲士尽数收刀退步,层层合围的军阵瞬间溃散,弓弩手撤弦,刀盾兵归列,密密麻麻的包围圈彻底让出一条空旷通路。 卫芙宁顶着一脸凶残的血污,提起长枪指着卫祯:“管好你的狗,这一个月之内,但凡我的人有任何纰漏,我都会算在你头上。” “……”卫祯的呼吸越来越重,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执拗得不肯闭眼,死死盯着卫芙宁的眼睛。 卫芙宁懒得理他,转身一把拽住青衫的手腕,递出一个撤离的眼色。 青衫看了一眼腕间,与她并肩纵身一跃,双双乘风而上,转瞬掠出海棠阁的范围。待到两人的身影彻底隐入沉沉夜色,一众暗卫才错落抽身,有条不紊地随之撤离,顷刻间消失无踪。 喧闹紧绷的海棠阁,转瞬只剩满院未熄的火把、林立的刀枪,以及一地未散的淡淡药香。 谢府之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夜色,周身寒气刺骨。 紧绷的弦彻底松弛,卫祯浑身骤然泄尽所有力气,身子一软,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晕死过去。 “殿下!!!” 谢府之僵立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压着滔天怒火:“传太医!” * 夜色如泼墨,铺满整座盛安城。 卫芙宁紧紧攥着身前人的手腕,两人并肩的身影在月光下掠过一重又一重屋脊,夜风掀起他们的鬓角,每一根散乱的发丝都在发光。 身后的海棠阁越来越远,灯火越来越暗,最终被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夜色彻底吞没。 他们跃过最后一道院墙,落在一条窄巷里,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墙,头顶的天光被削成一条细长的银线,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墙根下的青苔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绿。 青衫人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腕间的手,沉默了片刻,轻轻挣脱:“安全了。” 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夜风浸过的凉意,说完连眼皮都没抬,转身就走。 卫芙宁看着被挣脱的手,指尖在空中动了动,笑道:“多谢了,崔玄聿。” 青衫身影顿住了,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将那道挺拔的背影照得孤绝如雪。 卫芙宁将长枪换到另一只手上,活动了一下被咬伤的手臂,摆了摆手正欲转身—— 青衫人忽然回身,月光转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邃如幽檀的眸子幽光滟潋。两人目光交汇,青衫抬步,慢步向卫芙宁走来,沉稳的脚步声在幽静暗巷里格外清晰。 最终,他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你如何知道是我?” “这就不装了?” 卫芙宁翘起嘴角,桃花眼里映着头顶那一线银白色的月光:“一眼便看出来了。” 青衫沉吟片刻,抬手揭下脸上的魈头,露出藏于恶鬼之下的清绝面容。 崔玄聿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她左臂的伤口。 血从袖臂渗出来,将青灰色的衣料染成了深色,有几处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洇开一圈又一圈深浅不一的湿痕。 崔玄聿转身,回眸看着她:“跟我来。” …… 第170章 睡了 崔家暖阁。 夜风从半敞的窗扇间潜入暖阁,吹得案上那盏琉璃灯轻轻晃动,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卫芙宁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衣裳半解,左臂裸露在外,被狼牙撕裂的皮肉外翻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触目惊心。 “娘子,伤口太深,我需要用羊肠线将撕裂的伤口缝补起来,此番过程会受些罪,还请娘子忍耐。” 水盆搁在榻边,盆中的清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深红,换了一次,又红了,盆底沉着一层暗色的血痂碎屑,混着药粉的残渣,在烛火下泛着浑浊的光。 女医师先用棉布蘸了烈酒擦拭伤口边缘,卫芙宁微微蹙眉,医师看了她一眼,将棉布搁回盘中,拿起一根银针,穿好羊肠线,低头缝伤口。 针尖刺入皮肉,血珠从针眼处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榻边的棉布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卫芙宁疼得浑身颤抖,但身为医者,她知道缝合伤口的重要性,咬了咬牙,借着打量暖阁转移注意力。 她的目光从多宝格移到长案,从长案移到墙上那幅山水画,从那幅画移到窗外的翠竹,又从翠竹移回到那架古琴上,细到垂帐上流苏挂着的珍珠粒都数得清清楚楚。 女医师缝完最后一针,将银针搁回盘中,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上。缠完最后一圈,她将绷带末端塞进缝隙里,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裳替她披上。 “我自己来。”卫芙宁不习惯别人近身伺候,合拢衣襟灵活地打了个结,动作利落自然,没有半点狼狈之态。 “娘子好魄力。”女医师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寻常人受了这伤,早就动弹不得了,莫说还要忍受这剜肉之痛。” 闻言,卫芙宁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烛火,亮得坦荡:“我身体特殊,不怕疼。” 血肉之躯哪有不怕疼的? 女医师微微颔首:“娘子稍后,我这就去熬药,这药得费些功夫,娘子若乏了,先歇一歇。” 卫芙宁点了点头:“有劳。” 女医师敛了器具,轻步退离暖阁,悄无声息带上房门。 屋内只剩卫芙宁一人,静谧安然。 她闲散抬眸,目光落于窗前檀木案几之上。案上整齐摆放着两只竹编小筐,筐中分门别类盛放着新鲜菌菇,色泽温润,长势饱满,是初夏最新鲜的山珍。 还在研究蘑菇? 卫芙宁眸底掠过一抹狡黠浅光,唇角微扬,抬手随意拾起一只暗含剧毒的光盖菇,悄无声息丢进另一筐无害的松乳菇之中,混得毫无痕迹。 恰在此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崔玄聿缓步踏入暖阁,清挺身姿立于门口,月色与室内暖光交织落在他清绝出尘的面容上。 卫芙宁回眸,他身形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潋光,转瞬便敛去无踪,若无其事抬步,徐徐走入屋内。 他绕过窗下,端坐在案牍前,神情清冷:“大夫说,你手臂的伤势很严重,需要静养。” “这样啊。”卫芙宁蹙眉,认真想了想,问道:“小国公,这里安全吗?” “安全。” 他话音一落,卫芙宁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担,脊背一松,两眼一闭,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不是昏,是力竭。 血肉之躯终是累了。 崔玄聿脸色微变,猛地起身,大步跨到榻边,卫芙宁倒下的瞬间,他一手托在她肩胛骨的位置,一只手托着背将她稳稳地揽住。 卫芙宁毫无知觉,头顺势轻轻歪斜落在他肩上,青丝散落,碎发拂过他的颈侧,带着酥酥麻麻的痒。 崔玄聿的指尖猝然收紧,想到她还有伤,立马松手,呼吸轻了一分,幽幽垂下眸…… 画皮难画骨,她和那副画一点都不像,纵然画中美人已经是国色天香,但也万般不及今日初见的半分神韵,即便污血覆面,也掩盖不住这具躯体里的盛大灵魂。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睡容,低垂的眼睑微微上扬,眸光深处暗涌退尽,隐隐有浮光跃动。 片刻后,他收敛心神,将卫芙宁轻放榻上,掖好被角,直起身看了片刻,觉得不妥,拎着她的衣袖将手臂一起塞进被子里。 烛火微微跳动,崔玄聿轻弹指尖,落在卫芙宁眉眼的光晕瞬间熄灭。 他旋身折返案前,弯腰归拢好方才被撞落的公文,层层码放整齐,随即抽出一本折子平铺案上,执笔蘸墨,垂眸批阅,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不急不慢,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忽然,榻上传来细碎的衣料摩擦声。 崔玄聿悬腕的笔尖骤然一顿。 他抬眸望去,只见卫芙宁无意识翻身,面朝向他的方向,受伤的左手顺着被褥缓缓滑落,半垂在软榻边缘,指尖轻垂,脆弱又安然。 “……” 崔玄聿淡淡收回目光,垂眸正要提笔,一滴浓墨自笔尖缓缓坠落,在雪白工整的折纸上晕开一团暗沉墨痕,刺眼又突兀。他微一愣,沉吟片刻,将笔搁下,身体后仰靠进身后椅背上,目光再次落回榻上。 榻上之人极不安分,一脚踢开身上的被子,再次转身面朝枕下睡得香甜。 “……” 崔玄聿起身,拾起滑落榻边的云丝薄衾,随手一抛,轻软料子在半空撑开,稳稳落于她腰间。做完这一切,他抬手拎起案上那两筐竹篮,缓步走回案前,随手推开堆叠的公文,将两筐菌菇尽数倒在干净案台之上。 他席地而坐,褪去所有清冷疏离,耐着性子,一颗一颗细细挑选…… * 屋外,夜风微凉。 崔盏弓着身子,撅着屁股趴在门缝边,眼睛瞪得溜圆探头探脑看得格外认真。 崔笺跟在身后,想看又不敢看,频频踮脚:“里面怎么样了?” 崔盏盯着门缝看了半晌,最后悻悻直起身,垮着小脸,大失所望摇了摇头:“睡了。” “什么?睡了?”崔笺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登时脸色大变:“我去吩咐厨房烧水!” 崔盏莫名其妙,回过头发现崔笺已经跑出了几丈远,表情更加茫然:“不是,好端端睡觉你烧什么水?给郎君煮蘑菇汤吗?” …… 宝宝们,我实在忍不住了,来要好评了!太多人囤书了,导致我这数据断崖跌落,看到这里的宝宝要是觉得剧情不错,请伸出你发财的小手给我一个好评吧~~真的没招了~~ 第171章 觊觎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崔玄聿站在门外,夜风拂过他肩头墨发,映着廊下灯笼微光,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层清冷的霜色里,他垂眸看着趴在门缝边还没来得及起身的崔盏,眼神淡得像深冬的薄冰。 崔盏缓缓回头,对上那双眼睛,头皮猛地一炸,条件反射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细得像蚊子叫:“郎君,我是不是声音太大了?我小声点。” 崔玄聿没答话,反手轻轻掩好房门,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屋里沉睡的人。做完这一切,他眼皮都没抬,径直越过崔盏身侧,脚步声沉稳地踏过廊庑木板。 “守着。”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把崔盏牢牢钉在原地。 崔盏怔怔看着崔玄聿的背影,见他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垂花门,衣角在转角处一闪而过,这才如梦初醒。他下意识想趴回去继续看门缝里的动静,脊背还没弯下去—— “眼睛不想要了?”崔玄聿的声音不轻不重,从垂花门方向幽幽飘来,像一把薄刃贴着耳廓划过。 崔盏吓得浑身一激灵,挺胸收腹,下巴微收,目视前方,一副铁骨铮铮忠心护主的模样。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他偷偷抬起一只眼皮,往廊道尽头瞄了一眼,没见人影立马捂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要被制裁了。 “崔盏~” 廊下那头,崔笺端着一盆温水快步走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怎么样?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正主都走了,还能有什么情况? 崔盏正要开口,忽然想到什么,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朝身后的门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崔笺往门缝看了一眼,想到什么,立马退后一步,正色道:“非礼勿视。” 说着,将手里的水盆往崔盏怀里一塞:“你拿着,我再去端一盆,一人一盆。” 崔盏手忙脚乱地接住盆,差点没拿稳,盆在手里晃了两下,溅出一大片水,裤腿湿了一大截:“诶——”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崔笺已经跑进了廊庑,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不是!这叫什么事啊?” 崔盏一脸无语,将水盆搁在廊下的栏杆上,背靠着门板,双手抱胸,望着头顶那片被屋脊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表情严肃:“看来,我得亲自出马了。” * 暖阁里。 灯火昏暗,软榻上的云丝薄衾微微隆起,卫芙宁趴在榻上,呼吸均匀,面容恬静,仿佛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翻身,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水下潜行的鱼,连被褥的窸窣声都被她控制在了若有若无之间。 倏尔,她忽然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清明得像月光下的一泓深潭。 她安静地躺着,视线缓缓扫过头顶的房梁。暗色的木梁在烛火映照下投下重重叠叠的阴影,纹路粗犷而古老,就像崔家这个盘踞盛安数百年的世族一样,沉默而深沉。 从兰郡一路杀进盛安,哪怕再累,她也不敢在陌生的环境里合眼。 崔家是世族之首,门阀之巅,身为家族未来继承人,崔玄聿必然是天生的权谋者,所以即便今夜他亲自出面为她解围,她也不敢全然相信。 烛光幽幽,伴着夜晚的风声入眠。卫芙宁偏过头,目光越过烛火微弱的灯盏,落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案牍上。 案面上公文堆叠齐整,笔墨纸砚各安其位,一切都被收拾得妥妥当当,那两筐菌菇也已经被一颗一颗挑选出来,归拢进了各自的竹篮里。 卫芙宁的眸光在烛火中微微跳动,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脚上一用力,将覆在腰间的云丝薄衾一脚踹开。 那层轻软料子在半空中翻卷了一下,随即被她一把扯过来,展开,严严实实盖在身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不像一个有伤在身的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伸手将被子拉到下巴处,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蜷了蜷身子,缓缓闭上了眼。 “你果然觊觎我。” 她一个人轻声呢喃。 …… 第172章 越挫越勇 太子别院。 海棠院灯火通明,廊下站满了披甲执锐的禁军,甲胄森严。 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偌大的寝殿里,七八个太医跪了一地,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后背的薄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 卫祯斜靠在床榻上,身后垫着三层锦褥,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他本就是一副极好的皮相,眉眼深邃如远山含黛,鼻梁高挺似玉峰耸立,唇色褪尽后反而多了一种清冷易碎的矜贵,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被人狠狠摔过一道裂纹,多了分破碎感。 谢府之坐在案前,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拧:“查不出来?” 跪在最前面的老太医浑身一抖,额头贴得更低,声如蚊蚋:“回……回郡公,臣等无能,殿下的脉象……实在是闻所未闻,似有若无,时疾时徐,老臣行医四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脉象……” 卫祯冷笑:“闻所未闻?四十年,就换来这四个字?” 满室太医齐齐叩首,金砖上响起一片沉闷的磕头声。 谢府之:“都退下吧。” 太医们如蒙大赦,正要起身,谢府之抬眸,目光清冷扫过众人:“今晚之事,还请诸位大人守口如瓶。” 老太医最先反应过来,连连拱手:“郡公放心,臣等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谢府之微微颔首,太医们如得了赦令一般,转瞬消失在廊庑尽头。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白墨略有斟酌,抬步上前作揖:“殿下,你症状来势汹汹却散得极快,不似寻常毒物。以属下之见,只怕不是毒,是蛊,不如……” 卫祯忽然抬手制止,偏过头看向谢府之:“太傅今晚辛苦了,如今贼人已经安全,太傅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谢府之眸色微沉:“殿下这是在怨我?”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卫祯扯着嘴角笑了笑,漫不经心:“本宫说了,这件事不用太傅插手。太傅却带兵擅闯本宫别院,如此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本宫不怨,难不成还要谢?” 谢府之仍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此人通晓明德渠密道,身份必不一般。殿下身负社稷,当以大局为重,怎可被一个小贼牵绊?” “太傅若想说教,等明日崇文殿再说。”卫祯淡了笑意:“孤现在身体不适,无心听教。” 谢府之心知今晚的所作所为犯了卫祯的忌讳,他此前特意叮嘱过,让他不要插手此事,今日带兵擅闯已然是越界,卫祯性子高傲,定然受不了这气。 沉吟良久,谢府之终是松了肩头那股绷着的劲儿,微微拱手:“既是如此,殿下早些歇息。” 说罢转身大步跨出殿门。 等庭院的谢家甲士撤离,季无忧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踏入寝殿。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深青色对襟短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纹样,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靛蓝腰带,违和地系着两个死结。 “属下参见殿下。”一连两次被伏击,这次还连累了卫祯,季无忧一颗不服输的心碎得稀烂,满脸愧色不敢抬头。 卫祯现在看着季无忧这张脸就来气,冷笑连连。 白墨见状,清咳了一声,适时开口:“殿下,不如让无忧看看。若是蛊,说不定他有办法。” 卫祯闭眼,嗯了一声。 季无忧起身,拄着拐杖上前,一只手轻轻搭在卫祯的手腕上,指尖在腕脉上缓缓游走。 片刻后,他脸色微变,眉梢拧成一团。 卫祯睁开眼,语气凉薄:“孤要死了?” 季无忧微愣,收敛神色:“殿下,你体内有活物。那女贼在您体内种了活蛊。” “什么?” 禄存脸色大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意识到失态后又赶紧压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震惊:“季无忧,蛊毒可是你的绝活,你可有办法?” 季无忧神色凝重,抬起头看向卫祯:“殿下,以活蛊为引,定有药引,只是这配方须得试验,属下只能尽力而为。” “有办法就好。”禄存长舒了一口气,想到什么,神色比方才更加凝重:“殿下,这女贼好生邪乎,不仅可以扮作女子,还能扮作男子,如此防不胜防,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应对才是。” “防不胜防?”卫祯转眸,琥珀色眼瞳幽幽地盯住禄存,禄存只觉得后背一凉,立马噤声,连呼吸都收了三分。 卫祯一一扫过殿前几人,一脸嫌弃地抬手捏了捏眉心:“你们几个,按高矮胖瘦排成一排。” 几人一愣,面面相觑,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照做。 铁奴最先站出来,他那身量足有两米开外,肩宽背厚,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像座小山似的,烛火都给他挡去了大半。白墨身量颀长,一米八有余,气度清隽,站在铁奴旁边顿时显得单薄了不少,像一棵青松挨着千年古柏。 禄存磨磨蹭蹭地挪过来,一米七八的个头,偏偏生得圆润富态,往白墨身边一站,矮了小半头不说,宽度倒是反超了不少,活像一个白面馒头成精。 季无忧拄着拐杖走过来,一米七的个子,在几人当中显得格外单薄。 海棠从榻边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在最末尾站定。 卫祯:“现在,你们知道怎么排除了?” 几人相互打量,顿时眼前一亮,原来是一叶障目,他们疑神疑鬼竟然忽视了最简单的排除方法。 那女贼即便有通天本事,能易容改貌、变换性别,也改变不了根本的外形。她扮得了男子,却扮不了铁奴那样的巨人;她扮得了女子,却变不成海棠那样的…… 她们之中,季无忧的身形与那女子最为接近,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季无忧。 季无忧也明白过来,脸色难看至极。 卫祯懒得理会:“阿九呢?” 禄存神情讪讪:“属下担心那贼人假扮阿九接近殿下,便让她出府暂避了。” 卫祯:“把人叫回来。” 说罢,转头看向海棠。 海棠正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扒拉地上的一片海棠花瓣,察觉到太子的视线,耳朵嗖地竖了起来,抬起头,一双蓝汪汪的眼睛无辜地回望过来。 卫祯:“傻狗,你跟阿九一起,把人给孤找出来。” …… 第173章 挑拨 月色清冷,蝉声聒噪。 谢府之踏出太子别院的大门,夏夜的闷热立刻裹了上来。 亲卫早已牵马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立时迎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有消息了。” 谢府之脚步一顿,侧身看去,半明半暗眸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沉静与警觉。 亲卫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今日闯入的贼人全是死士,属下依照大人吩咐,故意留下活口,一路跟踪,发现那带头之人在盛清寺附近消失了。” “盛清寺?” 夜风吹过,道旁的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在月光里划过无声的弧线。 谢府之沉吟片刻,冷声道:“命暗哨继续守着,切莫打草惊蛇。” “是。”亲卫略有迟疑,回头看向身后的院门:“大人,太子这……” 谢府之思绪微转。 今日闯入太子别院的两帮人马明显不是一路的,下毒的女子若是为了兰郡,那么藏匿于盛清寺的必然就是他要找的人。先帝忌辰将近,这些人隐匿盛清寺定然有所图谋,社稷为重,先把隐患解除。 念此,谢府之一手撑住马鞍,翻身上马:“其余人归府。” “驾。”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着青石板路疾驰而出。 * 六月山中依旧清冷,零星点点,夜风裹着草木的湿气从谷口灌进来,浸透着山野特有的清苦气味。 小屋里点着一盏孤灯,上官辞倚在窗台,望着远处天际出神。 画像交出去有段时日了,但迟迟没有消息。 若是阿宁真的入了盛安城,以她的本事定然知晓画像之人是他,如今看来,这位女君只怕有问题。或者说,阿宁并不信任她。 如此,他也不能待了。 “砰——” 忽然隔壁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清脆而突兀,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山间沉沉的寂静。 上官辞收敛神思,循声望去。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泄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略作迟疑,推开院门,穿过窄小的天井,走到门前。 屋内满室狼藉,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酒坛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几乎要将山中清苦的草木气息完全吞没。 女君正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动作踉踉跄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站不稳。她脸色酡红,从双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颈侧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完全不见平日里的清冷模样。 上官辞眉头微蹙,迟疑片刻,推门而入。 就在女君徒手抓住碎瓷的前一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碎瓷伤手。”他的声音不大,清润如玉,在这样满室狼藉中显得格外沉稳。 女君被拉得身形一晃,醉意朦胧地抬起头,目光迷迷蒙蒙地盯着上官辞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究竟是谁。 上官辞松开手,退后半步,打算给她倒杯水,指尖还未来得及完全抽离,女君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你的阿宁已经投诚太子,叛了兰郡军……” 作者有话说:天呐~你们真的好暖心,新裙已开~谢谢大家(鞠躬)。 第174章 示虚藏实 上官辞的瞳孔微缩,他没有挣开手臂的束缚,目光沉沉看着眼前被酒意染红的眼睛,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女君与他目光对视,眼里的醉意散了几分,抬手松开指尖,低笑了一声:“你不信,是吗?” 上官辞:“任何人都可能背叛我阿父,唯独阿宁不会。” 女君踉跄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上官辞的眼睛细细打量,确认他的笃定后,冷漠地摇了摇头:“不~这世间没有所谓的永恒,只有等价的筹码,人是会变的,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从一个月前,我便派人暗中寻找卫芙宁,但不管我抛出多少暗示全都石沉大海,我原以为她过于谨慎才小心隐藏,直到今夜……” 火光摇曳,映得她面容明暗交错,字句皆淬着寒意:“她联合太子、谢家,利用上官宓设局,引我前去救援,然后里应外合与谢家甲士一道坑害我三百部下,致使我行踪败露,陷于被困之境,我才知道,为何她入了盛安迟迟不去御史台喊冤,为何兰郡军苦苦寻她,她不回应,原来她早就转投太子麾下,另谋康庄大道了!” “好生厉害啊,孤之大计,竟因她一人折损过半。” 上官辞眸语声微沉:“她不会这么做?” 女君抬眸,眼底只剩冷厉讥讽:“不会?卫姑姑以自己为诱饵引开了追兵,暗探得以拼死传回消息,还能有假?” 没有人知道,今晚,她站在高阁眼睁睁看着追逐自己的属下一个一个倒在血泊之中,心里有多恨。 这条路她走得如此艰辛,摒弃所有,却为何总有不识趣的人在半路拦道? 这一局她败得彻底,不仅损兵折将,还泄露了自己的底细,以谢府之的才能定然已经察觉到了蹊跷,日后若再想行事,局面只会更加艰难,而这一切,都是拜卫芙宁所赐。 既然此人不能降服,那便只能除去。 女君抬眸,眼底的锐气渐渐凝聚:“我知道你在等她,你迟迟不愿透露她真正的底牌是因为你根本不曾信任我,既是如此,那你便随我一同入城,你且看看,她还是不是你认识的阿宁。” 上官辞:“好。” * 翌日。 六月盛夏,天光醒得极早,清风掠过庭院,卷得满院纱帘晃动,蝉鸣初起。 卫芙宁缓缓睁开眼,眸中一夜沉淀的疲惫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清宁平静。 昨夜女医师亲手熬制的药药性温醇,渗入四肢百骸,原本皮肉牵扯的酸痛、旧伤淤积的滞涩早已消散大半。 她侧身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动作舒缓地抬臂、转腕,舒展僵硬了许久的筋骨。 “吱呀——” 门被人轻轻推开,崔盏探进半个脑袋,先是眯着眼往榻上瞄了一眼,待看清卫芙宁的脸,眼睛猛地瞪大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嗖地窜了进来。 “四号娘子!这是你的新皮吗?”他绕着卫芙宁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得把那张脸掰下来研究研究。 卫芙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夜卸了季无忧的面具之后,她没有再戴任何伪装,顶着原皮睡了一夜。 “算是吧。”她懒得解释,含糊应了一声。 崔盏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手堪堪伸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缩了回去:“这张皮好啊,娘子,您能不能给我也做一张?” 有了这张皮,他的魅魔梦还远吗? 卫芙宁看着他眼里的狂热,清咳了一声:“这个……有点难,再议。” 崔盏丝毫不疑,点点头:“这么炫技的皮难点也是应该的,娘子若缺少上好的猪皮,我去杀猪给你取。” 正当他看得入神之际,房门再次被人从外推开。 晨光涌进来,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 崔玄聿站在门口,发束金冠,腰悬金鱼袋,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清冷疏离,不染纤尘,晨雾与天光齐齐落在肩上,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玉像。 崔盏只觉后颈一凉,直接蹦出一丈远才讪讪转身:“郎……郎君……” 崔玄聿眼皮都没抬,抬步走入暖阁,目光看向榻前的卫芙宁,声线清冷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礼数:“卫娘子昨夜休息得可好?” 卫芙宁靠在引枕上,嘴角弯了一下:“挺好的,多谢小国公照拂。” 她活动了一下左臂,绷带下的伤口牵动了一下,她眉头都没皱,又道:“我这伤好得也差不多了,这就告辞了。” 崔玄聿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皮肉伤牵连筋骨,绝非短短一夜便能彻底痊愈,如此急迫,看来是不相信他。 他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只维持着温和的姿态:“厨房已备好了早膳,卫娘子用过再走也不算迟。” “不用了……” 崔玄聿:“过府是客,崔家一向如此,娘子莫要推辞。” “郎君。”恰是这时,门外传来崔笺的声音:“时辰不早了,马车已经备好了,请郎君移步。” 崔玄聿淡淡颔首:“卫娘子自便。”说罢,便转身出了暖阁。 崔盏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谁教他这么说话的?这个时候应该上前柔声细语把人劝下才是。 没办法,只能靠他这个忠仆了。 崔盏清咳了一声,转头秒变咧嘴小狗:“四号娘子,我家郎君的意思是……” 卫芙宁看了看天色,转头对上崔盏的目光:“大清早的,你家郎君这是去哪?” 啊咧? 一点都不在意? 崔盏收敛了嘴角,挠了挠头:“郎君去上早朝了,往日天不亮便要动身了,今日已经算出门晚的了。” 见卫芙宁没有丝毫被冷落的意思,他立马试探道:“厨房今早炖了鸡丝粥,还有新蒸的桂花糕,可香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她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便点了点头:“多谢。” * 崔玄聿跨出院门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身后随行的崔笺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暖阁房门,神色几番犹豫,终究是快步追上前,压低声音轻声劝谏:“郎君,就这么让四号娘子走是不是不好?你们……” 你们昨夜都睡过了,万一有小郎君了怎么办? 这话太直接了,崔笺不敢说,想来想去含蓄道:“她昨夜留宿崔府,与您共处一夜,若是就此轻易放她离去,万一坊间传出闲话,平白辱了姑娘名声,也恐生出别的事端。” 六月晨风燥热,吹得衣袍翻飞。 崔玄聿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逆光侧过身,面部的轮廓被光线削得锋利而分明,唯有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深浅: “崔笺,你现在去给夫人报信,就说我昨夜偷偷收留了一位女娘。” …… 第175章 千真万确 崔府正院,晨光初透窗纱落下点点碎金,案上的安神香已经散了大半。 “夫人,夫人——”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榻边站定,轻声低唤。 陶氏没动,呼吸均匀,面容安详。 侍女无奈,伸手轻轻碰了碰陶氏的手臂:“夫人,崔笺来了。” 陶氏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绣枕里,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在说话:“别吵……让他下午再来。” 侍女:“夫人,崔笺说有重要的事必须现在禀告,晚了就来不及了。” 陶氏又翻了个身,终于睁开了一只眼,迷迷糊糊坐起身:“他和崔盏两个,平日里防我跟防贼似的,今儿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侍女抿着嘴不敢笑:“兴许真是有事。” 陶氏撇撇嘴,从美人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凉席上,弯腰去找自己的绣鞋。侍女赶紧蹲下去替她穿上,又替她理了理寝衣的衣领,将披帛重新搭好。 “人在哪儿?” “在花厅候着呢。” 陶氏打了个哈欠,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去看看。”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便是花厅。 陶氏走到花厅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懒散的神态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收了个干干净净。 崔笺正垂手立在厅中,一抬头看见陶氏进来,立马趋步上前,躬身见礼:“夫人。” 陶氏目不斜视,施施然走到主位落座,侍女立刻上前替她斟了一盏茶。陶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像一幅仕女图。 “出什么事了?你怎的不随卿卿上朝?” 崔笺神情凝重道:“夫人,昨夜郎君带回一个女子。” 陶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皮抬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烟雾弹! 要真有什么事还能让她知道? 崔笺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语速极快:“他们昨夜一起在暖阁安寝,郎君还因此误了早朝!” “噗——” 信息量太过于庞大,陶氏猝不及防,一口清茶尽数喷了出来,溅湿了身前案几的锦帕。 侍女赶忙掏出丝帕给她擦身,陶氏全然顾不上,一把推开侍女,站起身,灼灼盯着崔笺:“当真!” 崔笺抬起头,字字笃定:“千、真、万、确!” * 另一边,崔家马车正平稳地行驶在盛安城的主街上。 车内,崔玄聿单手支颐,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冷不丁,后脊一凉。 那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像有人拿着一片薄冰贴着他的脊柱划过,酥酥麻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他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颤,睫羽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车厢内光线昏暗,竹帘外是明晃晃的夏日晨光,两相对比,衬得他的眼瞳愈发幽深如潭。 崔玄聿微微蹙眉,直起身子,抬手摸了摸后颈,莫非是昨夜在窗下入睡,受了凉? 思忖间,马车缓缓停住。 帘外,车夫恭敬道:“郎君,到了。” 崔玄聿收敛神思,抬手掀开车帘。晨光扑面而来,明晃晃的,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提袍下了马车,绯红的衣袂在晨风中轻轻翻卷,清冷又明艳。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整理衣冠,见到崔玄聿下车,立时有几人迎了上来。 崔玄聿微微颔首,淡漠回应,神色从容,气度矜贵,不见半分异常。 待一众寒暄散去,车夫上前半步,低声恭敬请示:“郎君,今日下朝之后,是否照旧前往中书省值守?” 崔玄聿:“不去,回府。” * 东街早市。 六月盛夏,日头早早挂高,沿街商铺尽数开张。 “包子!热腾腾的包子!又香又大的包子!” 一间不大的铺面,门口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花花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往外冒,裹挟着肉馅和发面的浓郁香气,在晨风里打着旋儿散开。 海棠的舌头耷拉在嘴边,哈着热气,一双蓝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包子,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扫来扫去,像一把毛茸茸的扇子。 不多时,人群被拨开,一身劲装的阿九挤了出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伸手掏出空空见底的荷包,瞬间肩膀一垮:“海棠,你已经从街头吃到街尾了,能不能好好找人?再这么吃下去,我们没法跟殿下交代。” “嗷呜~”海棠充耳不闻,张口叼着一个肉包子,扭头就跑。 “诶!”包子铺老板一愣,连忙扬声喊道:“谁家的狗子!怎么拿了包子就跑!” “我家的。”阿九抬手扶额,懒懒应了一声,利落抛了三枚铜板落在柜台,转身拔腿就追,“海棠!别跑!给我站住!” 海棠叼着包子跑了几步,一仰头,包子整只落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了两下,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阿九追到的时候,它已经又瞄上了另一家铺子。 那是盛安城最出名的辣脯摊,红彤彤的特制辣酱裹着风干肉条,层层叠叠码在木盘里,油亮泛红,热气裹挟着呛人的辛辣香味扑面而来,寻常成人都未必能扛住这份烈辣。 阿九快步追至跟前,满脸疑惑地看着它:“你一只狼,还知道吃辣脯?” 海棠不理会她,死死盯着摊上的红辣肉脯,喉咙里接连发出几声短促又急切的嗷呜声,浑身透着跃跃欲试的凶光,分明是馋得厉害。 阿九摊手:“没钱了。” 海棠的耳朵动了动,定定地看了阿九两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谎。 确认完毕,它不慌不忙地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自己肚皮上的小布兜,轻轻一扯,皮囊口松开,一枚白盏盏的官银从里面滚出来。 阿九瞳孔地震:“你一只狼,殿下竟然还给你发俸禄?!” …… 第176章 听话 阿九看着海棠肚皮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兜,又低头看看自己瘪得能贴住脊背的荷包,喉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直冲天灵盖。 为什么!?? 为什么一只狼都比她有钱?!!! 海棠不懂人类眼里的嫉妒,盯着眼前的银锭看了看,似乎觉得有些大,歪着脑袋想了想,用牙齿叼住银锭的边缘,“咔”的一声轻响,咬下半个指甲盖大小,然后用爪子把那一小块碎银往前推了推,又低头把剩下的那大半块银锭叼起来,塞回布兜里,用鼻子拱了拱,把系带拉紧,系好。 阿九:“……” 老板站在摊后,手里还拿着油纸,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嘿!这狗子,成精了!” “狼。”阿九有气无力地纠正,声音已经虚得像一缕烟。 狼? “狼!!!啊啊啊啊!!!”老板的瞳孔猛地一缩,喉腔里爆发出足以刺穿耳膜的海豚音。 “嗷呜——” 海棠猛地蹿起,前爪在摊位边缘一撑,身体凌空一翻,精准地叼住了那包辣肉条。四爪落地的瞬间,它已经调转了方向,扭头就窜进了人群。 “海棠!!!”阿九拨开人群,咬着牙往前追。 * 暖阁。 桌案上摆满了碟碟碗碗,鸡丝粥的热气已经散了,桂花糕还剩大半碟,几样小菜也只动了几筷子。卫芙宁搁下粥碗,看着崔盏还在往桌上端东西,终于忍不住抬手拦了一下。 “够了。”她推了推面前的碟子:“吃不下了。” 崔盏端着第四碟糕点,脸上写满了不甘心:“娘子再尝尝这个,这是厨娘新研的藕粉圆子,外头买不到的,” “下次。”卫芙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下次一定尝。” 崔盏只好把碟子放下,大脑开始风暴。 四号娘子身上有伤,此时若回淮南王府,日后伤好了只会记挂淮南王府的好。郎君昨夜保命的暗卫都出动了,若还捞不着半点好,岂不太冤了?! 不行!得想办法把人留住才是。 卫芙宁环顾了一眼暖阁,正要起身。 忽然——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身影迈过门槛,卫芙宁转头,两人四目相对,同时一愣。 陶氏生得眉目明艳,肤若凝脂,已是人间难得的殊色,而卫芙宁素面朝天,不施粉黛,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身上穿的是昨夜崔家临时备下的月白素衫,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可即便如此,依旧是一眼万年的存在,不逊陶氏半分。 卫芙宁与陶氏有过一面之缘,自然认得,正犹豫该如何应对—— 陶氏忽然后退了一步,退出了门槛,啪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卫芙宁:“……?” 门外,陶氏血脉喷涌,一把拉住侍女,眼睛发亮:“我刚刚没看错吧?” 侍女也是一脸震惊,摇头的动作像是脖子装了弹簧:“没、没错,就是画像上那女子。” 陶氏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几乎要放出光来。 那日崔玄聿点头后,她立马派人去成王府打听消息,可王府上下竟没有一个知道画像女子的下落,一想到煮熟的儿媳妇就这么飞走了,她气得胃口都清减了。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今日竟然在自家内宅遇见了! 既然是画像上的女子,那就必然不是烟雾弹了,崔笺说的话多半是真的。 以前别人夸崔玄聿聪明,她总觉得是别人是碍于崔家颜面夸大其词,现在看来,她这儿子还是有点本事的,成王的墙角,说挖就挖。 既然儿子这么争气,她这个做娘的可不能输。 陶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步摇,又整了整衣领,确认自己仪容得体之后,重新推开房门。 “起猛了起猛了,我一时没料到房里坐着个神仙人儿,这才失了礼数,小娘子莫……” 听见开门动静,卫芙宁身形一顿,倏然回头。 四目再次相撞,两人皆是一怔。 方才还立在屋中的卫芙宁,此刻已然蹲在窗沿之上。 木窗大开,她半边身子已然探出窗外,足尖轻点窗沿,身姿轻盈利落,分明是正要翻墙脱身的模样。 “……” 不妙!这姑娘是要跳窗? 陶氏心里“咯噔”了一下,寻常闺阁女子遇见这种事,要么垂泪委屈,要么娇嗔求个名分,哪有她这般干净利落的?这性子傲得不是零星半点啊。 但她又转念一想,儿子这般费尽心思护着、藏着的人,也活该这般鲜活烈性,傲便傲吧。 陶氏面上笑意愈发从容得体,仿佛完全没看见卫芙宁翻窗的举动,语气温柔又热络:“唉哟~是不是我贸然进门,把你给吓着了?我平时也不这样的,很有分寸的,你别介意。” 说罢,转头看向屋外:“云苓,快进来扶着!仔细窗沿滑,摔着分毫可就不好了。” 立在门外的青衣侍女应声入内,身姿恭谨,垂首上前:“娘子小心。” 卫芙宁略有迟疑。她不欲与崔家人平白生出干系,原想一走了之,可陶氏姿态温和,礼数周全,倒叫她不好拂面。 稍作沉吟,卫芙宁收回跨出窗外的长腿,足尖稳稳落回屋内地面,身姿端正站定,抬手抱拳,行得是一身坦荡利落的男子礼节:“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 陶氏快步上前,不由分说轻轻拉住卫芙宁的手腕,掌心温度温热柔软,力道亲昵却不逾矩,顺势牵着她移步靠窗的软榻落座。 卫芙宁浑身微僵,下意识侧目去看一旁的崔盏。 崔盏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碟没送出去的藕粉圆子,脑袋懵懵的,两眼放空,完全摸不着此刻的状况。 陶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使劲往眉眼里看,越看越合心意,越看越觉得般配。 察觉到卫芙宁不自在,她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又温和:“你们昨夜的事,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卫芙宁只当陶氏说的是崔玄聿为她得罪太子一事,当即收敛了神色,语气郑重:“夫人放心,昨夜之事皆由我一人而起,与小国公毫无干系。往后无论风波起落、祸事几何,我一人一力承担,断然不会牵连府邸分毫。” 听见这番郑重决绝的话,陶氏先是一愣,连忙道:“唉哟,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 她恍然反应过来,眼里的喜欢又多了一层,软声追问:“你便是因为这个,才这般急着要走?” 卫芙宁点头:“崔家乃是大魏世族巨擘,我与国公身份有别,不该有所牵扯。” “你能这般通透自持,足见品性极好。只是……他到底莽撞了些,怎么能不跟家里商量就胡乱来了?你……” 陶氏盯着卫芙宁上下打量,见她面色略有些苍白,有些不忍:“是不是伤着哪了?” 在她看来,两个孩子都年轻,还不懂情事。这种事女孩子总归是女孩子吃亏,人既入了崔府,她身为长辈,便断然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卫芙宁稍作迟疑,点了点头:“小伤,不碍事。” 陶氏心头一疼,气儿子鲁莽行事,又怜惜眼前姑娘隐忍硬扛,一时情绪翻涌,抬手便重重拍在桌案上。 “啪!” 清脆一声震得案上碟盏微颤。可实木桌案坚硬厚重,她一时用力过猛,掌心瞬间震得发麻发疼,顺着指骨窜起一阵酸胀刺痛。 陶氏手腕猛地僵住,指尖下意识蜷缩,疼得眼底一瞬泛起水光。可当着卫芙宁的面,她碍于主母体面,硬是咬牙咽下疼意,绷着神色,板起脸厉声呵斥:“胡闹!简直太过胡闹!” 卫芙宁垂眸落在她瞬间泛红发肿的手背上,静默无言。 陶氏暗自揉了揉掌心,一把攥住卫芙宁的手,语气笃定:“你的伤没彻底养好之前,哪里都不能去,崔家必然对你负责到底。” 说罢,她转头朝外朗声吩咐:“云苓,即刻带人把汀兰院收拾妥当,被褥陈设尽数换新,务必清净雅致,悉心打理。” 门外云苓恭敬应声:“是,夫人。” 陶氏收回目光,望着卫芙宁,眉眼柔和,低声解释:“我这辈子一直盼着能有个女儿,这汀兰院早早便修葺妥当,常年打理,一直空着备用。可惜当年生卿卿时落下病根,往后便再无缘分得一女。” 她轻轻拍着卫芙宁的手背,眼底多了分释然:“你且安心住着,权当了却我一桩念想。” “夫人……”卫芙宁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正要推辞—— 陶氏轻轻按住她,软声道:“听话~” …… 第177章 不速之狼 午后日头渐盛,树影斑驳,蝉鸣阵阵漫过崔府青砖黛瓦。 崔玄聿下值归府,随手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 “郎……郎君?” 管家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往日崔玄聿在中书省当值,总要待到日暮时分才会回府,极少这般正午便折返。 崔玄聿未曾多言,淡淡颔首,抬步径直往内院走去。 刚穿过前院回廊,廊下便传来一道熟稔的女声。 “哎哟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陶氏双手抱胸,斜倚在朱红廊柱旁,定定望着快步走来的少年郎:“往日恨不得在府衙打地铺的人怎么大中午就回来了?” 崔玄聿脚步一顿,抬眸看向廊下。 母子二人隔着三四丈的距离对视,一个站在阳光下,一个立在阴影里;一个绯衣如火,一个素衣如荷。 片刻,崔玄聿转身走上前,在台阶下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母亲。” 陶氏明知故问:“神色匆匆地,这是要去哪?” 崔玄聿起身,往后院看了一眼,又回头对上陶氏的目光。 陶氏露出“啧啧啧”的表情,眼里满是了然:“人我替你留下了,如今就安置在汀兰院。” 知儿莫若母,崔笺突然来主院报信,受的谁的意,她心里门清。 崔玄聿垂眸,认认真真地又行了一礼:“多谢阿娘。” 陶氏摆摆手,收了调侃的神色,正色道:“卿卿啊,人是留下了,但你打算如何安置?这可不是小事。一个姑娘家,住进了崔府,外人知道了会怎么想?日后若是有什么变故,又该如何收场?” 她虽然盼着儿子开窍,但也不能让他因为一时冲动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崔玄聿神色如常:“先让她养伤,待伤好了再说。” 说到这个‘伤’,陶氏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颇有几分说教的意思:“卿卿,不是阿娘说你,你怎么没轻没重,这种事哪能只图自己心意……” 崔玄聿眉心一跳,当即打断:“她伤的是手臂。” “手臂?” 陶氏一愣,瞬间悟了。 抓的! 定然是姿势不妥、力道失度! 陶氏怒其不争,板着脸:“手臂也不行!旁的事你一向有定数,阿娘可以不管。但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你阿翁马上就要回府了,若让他知道你做的这些混账事,定然不会轻饶。” 见崔玄聿不接话,陶氏缓和了几分,语重心长:“你若真动了真心,谋得应该是地久天长,而非一时欢愉。这姑娘养伤期间,你不得再莽撞行事,更不许半分欺负人家,听见没?” “……”崔玄聿沉默片刻,抬手作揖,转身进了院子。 * 汀兰院地处崔府内院僻静之处,远离喧嚣。 院中遍植兰草与晚棠,檐下风铃徐徐,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两侧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荫遮住正午毒辣的日头。 崔玄聿踏着树荫方一踏入院门,脚步倏然一顿。 预想中卧榻静养、安静休憩的画面全然不见。 宽敞的回廊之下,卫芙宁大马金刀坐着,素色衣衫轻轻晃动,受伤的左臂妥帖放在身侧,右臂随意搭在膝头,身姿松弛又坦荡。 距离她身侧一丈远的青石板上,蹲坐着一只通体银白的雪狼。 海棠歪着圆圆的脑袋,一双澄澈透亮的蓝眼眸几乎黏在卫芙宁身上,蓬松丰厚的大尾巴不住左右轻轻摇晃,尖利的獠牙小心翼翼敛着,嘴里叼着一块皱软的油布。 崔玄聿:“……” …… 第178章 该不会是我吧? 微风穿叶,簌簌轻响。 卫芙宁眼睫微微一抬,余光捕捉到院门口那道绯色的身影,遂将目光从海棠身上收回来,歪了歪头,单手撑着下巴转向院门方向,语调无辜:“这可不怪我,是这家伙自己找上门来的。” 崔玄聿踏着树荫走进来,竹影在他肩上晃动,将那张清隽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方一靠近—— “呜~” 海棠瞬间按捺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软糯轻呜,四爪蹬地,胖乎乎的身子径直朝着卫芙宁扑去。 崔玄聿眸色微凝,身影一闪,正欲出手…… 卫芙宁眼角那点无辜瞬间消散,身形纹丝未动,抬起右脚对着扑来的海棠猛地一脚踹去。 “嗷呜!”这一脚又准又狠,直接踹中肚皮,海棠惨叫了一声,庞大的身子重重摔落在青石板上。 崔玄聿的手堪堪伸到半路,停住了。 海棠软软嗷了一声,爬起身乖乖趴伏在地,小心翼翼将口中叼着的油布放落,鼻尖不停蹭着地面,一点点将油布往卫芙宁脚边拱。 似乎是怕卫芙宁再动手,它干脆就地翻身,四脚朝天躺在凉润的石板上,蓬松的白毛铺散开来,圆溜溜的蓝眼一瞬不瞬盯着卫芙宁,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憨态可掬。 太子养的这只雪狼在外素有凶名,之前番邦进贡曾献给元熙帝一只白虎,那白虎不知怎么惹到了它,竟被它活生生咬死了。 这般凶悍嗜血的恶兽,眼下竟然在卫芙宁脚边撒泼打滚?! 崔玄聿不动声色,转头看向卫芙宁:“你认识它?” 卫芙宁摇头,抬了抬缠着薄纱的左臂,略带审视地打量着脚下满地打滚的雪狼:“不认识。但这家伙昨晚可是对我下了死手,如今这般装乖卖萌,指不定是想迷惑我。” 海棠顿然一惊,耳朵倏地竖得笔直,麻利翻身坐起,低头用嘴轻轻扒开那块皱软的油布。 油布铺开,内里红彤彤、油亮亮的辣肉脯静静躺着,香气隐隐散开。 海棠抬着湿漉漉的湛蓝眼眸,巴巴地望着卫芙宁,满眼恳切讨好。 卫芙宁看着那堆特意送来的肉脯,心头微诧。这不是错觉吧?她竟然在一头狼脸上看见了谄媚讨好的神情。 “这是……给我的?”她微微挑眉,试探着开口。 海棠立刻点了点硕大的脑袋,动作乖巧又灵动。 这狼,竟然真能听懂人话? 卫芙宁心底讶异更甚,但她依旧没松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较真:“你昨夜把我咬成这样,如今区区几块肉脯,就想一笔勾销?” 海棠歪着圆脑袋,思索片刻,像是听懂了她的不满,当即不再推销肉脯,低头张口,轻轻扯出自己肚皮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兜,小心翼翼衔着布兜放到卫芙宁脚边,老实坐好,一副任她处置的乖巧模样。 卫芙宁侧头与崔玄聿对视了一眼,随即俯身提起脚下的布兜,指尖触及布料的瞬间,她微微一怔,扯开兜口低头一看,内里满满当当码着整齐的银锭,银光灿灿,分量十足。 她掂了掂沉甸甸的布兜,抬眼看向海棠:“这也是给我的?” “嗷呜!”海棠用力点头,蓝眼睛亮晶晶的。 卫芙宁终于有了一点兴致,点着受伤的手臂,慢悠悠开口:“想让我原谅你,这点小恩小惠可不够。这样,你去把卫祯的腰牌偷来给我,昨夜你咬伤我之事,我便彻底不与你计较了。” 海棠眨了眨眼,蓝汪汪的眼眸里浮上一层茫然。 狼不懂。 卫芙宁见它懵懂,抬手指向崔玄聿腰间悬挂的制式腰牌:“就是挂在这的物件,趁他不注意偷偷顺来给我。” “……”崔玄聿转身走进廊下的凉亭。 “嗷呜~” 海棠瞬间了然,轻快低鸣一声,麻利起身,转身就要往外冲。 刚跑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骤然驻足回头,眼巴巴望向卫芙宁,倒地,四仰八叉翻滚卖乖。 卫芙宁无动于衷,摆摆手:“别卖艺了,快去。” 海棠爬起身,想再看卫芙宁一眼,卫芙宁无动于衷,全然没有逗弄它的心思。海棠委屈地嗷呜一声,纵身一跃,轻盈跳上高高的院墙,雪白身影一闪,转瞬便消失在墙头,利落离去。 卫芙宁掠过几分深浅不明的思绪,垂眸落在眼前的肉脯上,红油浸着辣椒籽,一看就很难下嘴。 她静静思忖片刻,将沉甸甸的银锭布兜揣入怀中,收紧衣襟稳妥藏好,随即弯腰拾起那方油布,抬步从容踏入凉亭。 廊下凉风习习,竹影在青砖上摇曳,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卫芙宁在崔玄聿对面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石案,案上搁着一把未开封的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盏。 待她落座,崔玄聿执起桌边白瓷水壶,手腕轻转,一股清冽的白水缓缓注入杯盏。 卫芙宁顺手将肉脯放上桌,抬眸打量了崔玄聿一眼,不带半分铺垫,忽然开口:“夫人见过我?我是说,我的真容。” 陶氏待她的态度明显不同,亲昵得有些过分。她耳力甚好,隐隐听见了陶氏在门外与侍女的对话,便是因为好奇她们说的画像是什么才留了下来。 崔玄聿执壶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堪堪要滴落杯中的最后一滴水悬在壶口,凝滞半瞬,又被他轻轻收住力道,若无其事垂落,落入盏中。 他将茶盏推到卫芙宁面前,抬眼,语气坦然,不见半分遮掩:“见过。” 卫芙宁眉梢微挑。 太子和谢家有她的画像她是知道的,但崔夫人又是怎么知道她的真容的,她不免有些好奇。 崔玄聿放下水壶,解释道:“母亲上月去往盛清寺筹备善棚,彼时人多杂乱,她身边的侍女一时不慎,与成王府中婢女相撞,两人因此错拿了画像,你的画像混在了她为我挑选的适龄贵女中,辗转落到了崔府。” 卫芙宁:“这么巧?” 崔玄聿神情淡淡:“便是这么巧。” 卫芙宁睨了崔玄聿一眼,抬手端盏,浅抿了一口,眸光微动:“那么多适龄贵女,小国公选了谁?” 崔玄聿眼睑上扬,黑沉沉的眸子慢慢上移,讳莫如深看着她。 卫芙宁抬手,托着下巴,笑了笑:“该不会是我吧?” …… 第179章 难道是她? 一阵风起,穿过竹帘的缝隙,带着微微的凉意拂过崔玄聿的眉眼。 他眼睫微颤,眸底那层惯常的清冷被风吹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隙,藏着暗涌下的涟漪从眸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漾开,层层叠叠,却又不着痕迹地被压了回去。 这一点失态极其短暂,稍纵即逝,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卫芙宁心思透亮、观察力极强,偏偏抓得一清二楚。 她单手托腮,桃花眼里映着竹影与天光,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还真是?” 崔玄聿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落在她带笑的脸上,语气平和淡然:“我母亲向来喜欢容貌出众的人,那天翻看一众贵女画像,唯独留下了你这一张,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规矩又疏离,把一切都推给陶氏的喜好,半点不沾自己的心意。 “哦~~”卫芙宁听得兴致盎然,微微往前倾了倾身,直直盯着他:“所以小国公是在说,我长得好看?” 崔玄聿垂眸,不着痕迹避开卫芙宁的目光,端盏浅抿了一口清水,半晌,淡淡吐出两个字:“还好。” 还好? “……” 卫芙宁着实无语,斜睨了他一眼,懒得跟这个口是心非的人较真,当即收了玩笑心思,正色切入正题:“你刚刚说,那天与崔家侍女相撞的是成王府的人?” 崔玄聿放下茶盏,嗯了一声。 “成王府怎么会有我的画像?”卫芙宁眉头轻蹙,顺手拿起桌上的肉脯咬了一口。 崔玄聿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抬眸看着她。 恰好这时,卫芙宁灵光一闪,想到什么,抬起眼,眼底掠过一道锐利的光:“莫非那女君就藏在成王府?” 一阵晚风穿过回廊,吹得旁边的棠树叶沙沙作响。 崔玄聿:“你食辣?” 这油泼辣肉里面还加了域外的胡椒,呛口程度一般人根本接受不了。 卫芙宁微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条,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片刻后,她掀眸,主动迎上崔玄聿的目光,笑得无辜:“看来太子真的很在意我啊!连他养的狼都知道我喜好,不像有些人,口是心非,敢做不敢认。” 崔玄聿:“……” * 东宫。 殿内静谧雅致,卫祯斜倚在铺着软绒的贵妃榻上,身姿慵懒闲散,漫不经心地逗弄着架上一只通体漆黑的鹘。黑鹘羽翼锋利,却温顺地任由他摩挲翎羽,时不时低低轻鸣一声。 阿九跪在殿中地砖上,满脸憋屈:“殿下,今日之事真不是属下懈怠!实在是海棠那厮太鸡贼了!它花光了我所有的银子扭头就跑,半点不听调遣,害得属下在集市白折腾了半天。”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雪白残影飞速掠过,动作轻快,转瞬即逝。 阿九眼睑微眯,轻声道:“殿下!是海棠,它回来了!” 殿门口,一团雪白身影慢悠悠踏过门槛。 正是在外游荡一日的海棠。 它脚步轻盈,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殿内榻上的卫祯,却装作无事发生,目不斜视往殿前路过。 “海棠。”卫祯的声音淡淡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闪躲的威压。 海棠脚步一顿,耳朵竖了竖,佯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卫祯见它装傻充愣,语气慵懒又带着拿捏:“御膳房今日新炖了羊羔肉,你若是再往前挪一步,今日的份例便尽数喂鹘。” 此话一出,海棠瞬间破防,四爪蹬地,飞快窜到软榻跟前,乖乖蹲伏下来,仰头对着卫祯软糯嗷呜一声,脑袋耷拉着,一副慵懒又乖巧的模样。 卫祯垂眸看着它这副装乖卖巧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了然,淡淡开口:“累了?” 海棠极其人性化地点了点硕大的脑袋,顺势趴在地上,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卫祯:“你出去一天,人可找到了?” 海棠摇头。 卫祯:“可有线索?” 海棠摇头。 卫祯:“你找不到人?” 海棠继续摇头,摇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又点了点头。 卫祯看着它睁眼说瞎话的样子,直接气笑了,拿起逗弄黑鹘的棒子对着毛茸茸的脑袋就是一棒:“你个傻狗,真当孤傻?” 跪在一旁的阿九见状,心底一阵畅快淋漓。 平日里这贼狼仗着殿下宠爱,偷奸耍滑、肆意折腾人,今日总算遭了报应,该! “嗷呜!”海棠吃痛,抱着脑袋麻利翻身躲开,委屈地呜咽不止。 就在它翻身闪躲的瞬间,卫祯目光骤然一凝,语调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你的银子呢?” 海棠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之间,耳朵往后抿着,整条狼缩成一团银白色的毛球,假装听不懂人话。 卫祯眸光沉沉。 这傻狗平日最是护财,贴身的小布兜寸步不离,哪怕是他,偶尔伸手触碰,都会被它小心翼翼躲开,半点不许人觊觎。布兜若是被人抢走,以它的性子,必然暴怒躁动,眼下这般装腔作势,必然是自己送出去的。 还有它方才遮掩的样子,分明是知道线索却不愿坦白。 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这刁钻的傻狗对他阳奉阴违? 倏尔,卫祯琥珀色的瞳孔猝然收紧,眸底风涛翻涌,脸上的神色罕见地变得僵滞。 莫非…… 真的是她?! 可如果真的是她—— 她为何要假装不认识他? 难道…… 卫祯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不是病中那种虚弱的白,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之后才会有的失血般的白。 她在记恨他。 记恨他当年失约。 少年的眼睫颤了颤,轻轻垂下去,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眼里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那片阴影里…… …… 第180章 怎么这般无礼? 殿内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阿九跪在原地,明明看着卫祯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一点眼力见没有,跪着往前挪了几步,一手捂着嘴:“殿下,海棠这样子明显是不服管教,必须严惩。” 卫祯缓缓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瞳幽幽地看着她。 阿九被他看得头皮一麻,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嘴比脑子快,又补了一句:“它花光了属下的银子,还装听不懂人话,这分明是在藐视殿下……” “阿九。”卫祯出声打断。 阿九立刻噤声,脊背挺得笔直。 卫祯收敛了神色,重新靠回软枕上:“去找铁奴,一起受罚。” “啊?!!” 明明是海棠做错了事,为什么受罚的是她? 阿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想辩解什么,但对上卫祯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瞳,识相地把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是。”她垂头叩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退出了殿门。 殿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阿九沿着抄手游廊快步往前走,穿过月亮门,远远就看见铁奴坐在廊下的阴影里,面前还堆着一座小山。 走近了一看,阿九的嘴角抽了抽。 铁奴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竹筐,筐口大得能装下两个成年男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核桃,堆得冒了尖,少说也有上百斤。 这已经不是一座核桃山了,是核桃岭。 铁奴坐在筐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两个核桃,“嘎嘣”一声捏碎,剥出仁来塞进嘴里,他面前摆着一把粗陶茶壶,每咽一口,都要拿起壶嘴“咕噜咕噜”猛灌几口,动作机械而重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剥核机器。 禄存正靠在廊柱上剔牙,见阿九来了,一句话没问,起身从那堆核桃岭里捞了一筐递给阿九:“去那边吃,吃不完不准睡觉,这是今日的,明天加倍。” 阿九看着手里一筐核桃,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核桃补脑,你说殿下是什么意思?哎!”说罢,禄存幽幽轻叹了一声:“往日里还有个慕容和季无忧能猜中殿下的心思,现在慕容死了,季无忧被打残了,咱们往后的日子难啊~” 阿九环顾一圈,不服道:“白墨和破军呢,凭什么他们不用吃?” 禄存:“白墨还得看顾殿下的病情,暂时不用受罚,至于破军,他被那女贼一梭子险些要了命,刚救回来,脆皮得很,禁不起折腾。” 阿九没辙,抱着竹筐走到角落里,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随手抓起一把核桃,“嘎嘣”一声捏碎,力道大得像在拧谁的脑袋。 禄存听见那声响,眼皮跳了跳,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殿门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嗷呜——” 银白色的毛球翻着跟头从殿内滚了出来,四爪朝天在青石板上滑了半尺,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英姿勃发地抖了抖雪白柔顺的毛发,确认四下无人,迈开步子,轻手轻脚贴着墙根,身影一闪,转眼便消失在廊庑尽头的夜色里。 “……” 阿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将手里的核桃仁塞进嘴里,咬牙切齿:“这贼狼,一定有问题!看我不把你揪出来!” * 夜深人静,东宫彻底归于沉寂。 借着夜色掩护,一个肥胖灵活的黑影悄无声息绕回主殿。 海棠蹑手蹑脚,爪尖落地毫无声响,小心翼翼推开虚掩的殿门,身子一矮,轻巧闪身溜进大殿。 屋脊屋檐之上,一道黑影正静静蛰伏。 阿九稳稳趴在琉璃瓦上,目光死死锁定殿内动向,眼见胖影窜进殿内,随手从布兜里掏出一块核桃塞进嘴里。 她最擅长追踪隐匿之术,身轻如燕跳上主殿屋檐,小心翼翼掀开几片琉璃瓦,借着穿透缝隙的清冷月光,将殿内景象尽收眼底。 空旷静谧的大殿中,海棠正趴在卫祯的卧榻前,脑袋低垂,鼻尖不停蹭着榻边衣物,窸窸窣窣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终于它寻到了目标,脑袋猛地一抬,精准叼住一物,转头就要溜之大吉。 夜里月光昏暗,阿九看得并不真切,只隐约瞥见它嘴里叼着的物件,似乎泛着淡淡的冷光。 难道是殿下的龙纹玉佩?! 念头一闪,阿九神色骤然凝重,再顾不得隐匿身形,陡然低喝一声:“海棠,站住!”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屋檐,身形如轻箭般凌空跃下。 就在她反应的瞬间,廊下暗处窜出数道人影,铁奴、禄存、季无忧同时现身,稳稳封住所有去路,将海棠拦截在殿门前。 与此同时,东宫主殿灯火骤亮,暖黄烛光瞬间铺满整座大殿,驱散沉沉夜色。 卫祯毫无睡意,端坐于软榻之上,神色清冷沉静。 海棠见状不妙,叼着东西转身欲逃,可一狼难敌四手,片刻之间就被几人合围制服。铁奴将它一把拎起扛在肩头,转身入殿,丢于卫祯面前等候处置。 卫祯眸光层层变冷,语气带着几分寒意:“嘴里叼的什么?” 海棠抬着一双湿漉漉的蓝眼睛,怯生生望着满脸冷意的卫祯,眼底满是委屈迟疑。僵持片刻,它微微松口,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禄存快步上前,捡起腰带仔细翻查一圈,不由得微微一愣,没有玉佩,只是一条普通的黑色锦纹腰带。 他立刻躬身将腰带呈上:“殿下,请过目。” 卫祯斜睨一眼,寒意不减:“孤的玉佩呢?” 众人闻言四处翻找,片刻后,白墨从榻边凌乱的衣物堆里翻出那枚泛着光泽的龙纹玉佩,快步上前呈上:“殿下,玉佩在此。” 卫祯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精致的龙纹,打量海棠的眼神也变得意味不明。 他早就看出了海棠的不对劲,今日之局不过是想再验证一番。 狼是最忠诚的动物,他虽不是海棠真正的主人,但养育它这么多年它一直懂得知恩图报。今日竟会偷偷潜入他的寝殿行窃,那人是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但有一点,他没想明白。 他原以为海棠的目标是玉佩,但这傻狗竟咬断系带,叼走了他的腰带,这是何故? 海棠耷拉着耳朵,抬眼巴巴望着他,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 卫祯冷笑了一声,抬手遣散众人:“你们都退下。” 众人闻言躬身告退,但为防止海棠兽性发作,几人都没有走远,退至殿门外值守。 殿内只剩一人一狼。 卫祯抬眼,声音清冷低沉:“过来。” 海棠怯怯起身,磨磨蹭蹭往前挪了两步。 它刚上前,卫祯抬手,一拳抡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语气愠怒:“怎么?旧主回来,你就翻脸不认人了?别忘了,这些年是谁好吃好喝供着你的?!” “嗷呜……”海棠疼得轻轻呜咽一声,满心委屈,却不敢躲闪。 见卫祯动怒,它立马转身跑到一旁衣橱前,爪子扒拉着柜门,扒拉出好几条样式各异的腰带,一一叼出来摆在地上,抬头对着卫祯连连轻嗷。 你明明有这么多腰带,我拿一条怎么了? 卫祯瞬间读懂了它的意图,眯眼:“你是说,她想要的,是孤的腰带?” 海棠重重点头。 卫祯愣了愣,笼罩在周身的冰冷戾气瞬间散去。 良久,他耳根微热,不自在地偏过头:“怎么还是这般无礼?” 海棠歪了歪头。 卫祯斜睨了一眼,起身下榻,赤足走到衣笼前,随手抓起一把腰带扔在海棠脸上:“拿去。” …… 第181章 烧了 翌日,烈阳当头,火辣辣的阳光铺满整座崔府,地面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连穿院而过的风都带着燥热。 午时刚到,崔玄聿便从外归府。 管家早已在府门等候,见他回来,连忙上前回话:“郎君,厨房备了冰镇莲子百合羹、蜜渍脆藕,还有刚晾好的雨前龙井冷茶,要不要先去花厅歇一歇,用些吃食?” “不必。”崔玄聿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前院厅堂,直奔内院汀兰院。 刚穿过两道回廊,廊下阴影里骤然闪出一道青影。 崔盏从竹帘后探出头来:“郎君,四号娘子出门了。” 崔玄聿脚步微顿,转头看向崔盏:“去成王府打探消息了?” 卫芙宁心思通透、做事执拗,只要摸到一点端倪,便绝不可能乖乖等着。昨天他提及成王府的线索时,就猜到她会按捺不住。今日特意提前回府,就是想拦住她,让她安心休养几天,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崔盏满眼诧异:“郎君怎么猜到的?四号娘子交代她傍晚就回,让郎君不用担心。” 崔玄聿眸底的深邃顿然散了几分。 谁担心了? 他面不改色,转身准备回暖阁,刚抬脚,余光一瞥,恰好看见一团雪白身影飞快窜入,鬼鬼祟祟溜进汀兰院。 崔盏反应极快,当即沉下脸:“郎君,属下这就去处理。” “不用。” 崔玄聿抬手将他拦住,静静思忖两秒,随即抬步,径直走向汀兰院。 汀兰院内。 海棠浑身上下缠满了各式各样的锦缎腰带,黑的、灰的、带暗纹的、织金线的,乱七八糟一圈圈缠在脖子、腰身、四肢甚至尾巴上。往日威风的大雪狼,此刻被裹得像个乱缠布条的毛团子,滑稽又诡异。 它趴在门前,一边撒娇呜呜喊着,一边用爪子刨木门。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它立马竖起耳朵,浑身毛发瞬间绷紧,猛地转头。 “嗷呜~” 眼看是两个陌生人,海棠湛蓝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微微龇出獠牙,背脊绷紧,浑身透着凶悍的戾气,完全露出了东宫灵兽的凶性。 崔盏看得一脸错愕:“这不是太子养的那只雪狼吗?怎么跑这来了?还弄成这副鬼样子?” 崔玄聿淡淡扫了眼海棠满身的腰带,眉头微蹙,没理会它的威慑姿态,转身走进旁边的偏室。 片刻后,他拿着一张裁好的白纸走出来。 海棠误以为他要动手,瞬间警戒拉满,低低吼了一声,四爪蹬地,猛地朝崔玄聿扑了过来,攻势又快又猛。 崔玄聿早有防备,侧身避让的瞬间,一把扣住狼颈,指尖猛地收力。海棠嗷呜了一声泄了力,崔玄聿顺势将它按在了院中的圆柱上,力道克制却极具压制感,让它半点动弹不得。 海棠不甘心,四肢拼命乱蹬,獠牙外露,满眼凶光,却始终挣脱不开束缚。 崔玄聿看着它躁动挣扎的样子,神色平静,将画着玉佩的白纸递到它眼前:“看清楚,她要的是这个。” 纸上墨迹新鲜,工整细致地画着一枚龙纹玉佩,纹路清晰、形态逼真。 海棠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蓝蓝的眼睛盯着纸上的玉佩,懵懵地歪了歪头,身上的凶气一点点褪去,似懂非懂地反复打量着那枚手绘玉佩。 “记住了?” “嗷呜~!”海棠不服,眼里凶光再现,低吼一声,猛地张口朝崔玄聿的手腕咬去。 崔玄聿面色不改,手上力道骤然加重,将它的脑袋死死摁在柱上,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探到它身上,一根一根将那些缠得乱七八糟的锦缎腰带扯下来。 海棠又急又怒,四爪在青石板上刨出一道道白痕,却挣不开半分。 腰带被拔了个干净,崔玄聿松开手,拎起海棠的后颈,像扔一团破布似的将它从院门扔了出去。 海棠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四爪落地,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它回过头,蓝眼睛里满是忌惮与不甘,喉间低低滚出一声闷吼,却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纵身一跃,雪白的身影消失在墙头。 这畜生必然是追踪四号娘子而来,郎君不杀它岂不是纵虎归山? 崔盏暗生疑虑,却不敢质疑崔玄聿,上前一步,低声道:“郎君,这畜生入内院竟如入无人之境,不可不防,属下这就去安排,添置暗哨……” “不必。派暗哨跟着它,若往后它独身来不必拦着,但若是它身后跟着尾巴,务必处理干净。” “是。”崔盏应下。 崔玄聿垂眸看着手里五颜六色的腰带,抬手扔给崔盏,神色淡淡:“烧了。” …… 第182章 蛰伏 成王府外巷。 日头毒辣,暑气蒸腾,往来行人寥寥无几。 街边简陋的茶摊里,坐着一位身着粗布长衫的少年,少年眉眼压低,气质普通,混在一众市井路人里,毫无存在感。 此人正是乔装打扮的卫芙宁。 她手肘轻搭在木桌上,手里把玩着一面小巧的菱花铜镜,镜面斜斜朝外,不抬头,便能借着镜面折射,不动声色盯住不远处成王府的侧角小门。 这道门是王府下人采买杂役日常进出的通道,卫芙宁观察了整整一上午,发现这里的守卫看似散漫松懈,实则暗藏玄机,轮岗极有规律,哪怕是熟人出入,也会暗自打量盘问,细节处把守得极严,寻常人根本混不进去。 卫芙宁轻轻摩挲着镜面,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她天不亮便换好装束出门,在这条街巷来回换了好几个茶摊潜伏观望,从清晨等到正午,烈日高悬,依旧没探出半点异常动静。 若是再待下去,只怕会引起怀疑,只能明日换副面容再来了。 她敛了神色,正准备起身,巷子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车轮滚动声。 一辆样式极其朴素、毫无纹饰的青篷马车,慢悠悠驶入僻静巷口。 卫芙宁刚抬起的身子微微一顿,顺势坐回原位,指尖微调镜面角度,静静观察。 马车稳稳停在角门外,没一会儿,角门从内推开,府中管家亲自快步迎了出来,态度恭敬至极,全然不是对待寻常宾客的模样。 车帘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 首先落地的是一名女子,头戴垂纱帷幕,薄纱遮面,从头到脚不露半分容貌身形,身姿纤细优雅,步履轻缓,气质绝非寻常下人可比。 紧接着,车内又走下一人,身披宽大黑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完全遮住头颅面容,身形挺拔修长,骨架利落,一眼就能看出是男子体态。 两人全程沉默无言,没有半句交谈,在管家的引路下,径直进入了王府侧门,门扇随之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内外视线。 全程不过短短数息,动作利落,如此低调,显然是刻意避开耳目。 那辆青篷马车并未停留,片刻后,车夫调转车头,慢悠悠顺着巷子驶出。 方才那女子莫非就是那位女君? 王府森严,她如今有伤不便硬闯,稍作权衡,卫芙宁眸光一凛,利落将手中小铜镜揣进袖口藏好,付了茶钱,片刻后,起身跟上了那辆马车。 * 盛清寺。 赵令仪趴在禅房窗前的条案上,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望着广场来来往往忙碌的身影。 几日前,随着太医署署令周济的罪行公布天下,另一桩祸事也浮出水面。 周济利用太医署官职之便,与城中几家药商暗中勾结,囤积药材、哄抬市价。他们因不满布施会的赠药善棚坏了他们的好事,便散布谣言,说淮南王府囤积居奇、借布施会之名行敛财之实,想借此挑起民怨,迫使赠药的贵人们知难而退,少买些药,好让他们继续把持药市。 事情水落石出后,盛安城的药价在短短三日内跌了四成,城中不少百姓感念淮南王府善举,挑水担粮主动前来帮忙。 一切都好,除了卫芙宁不在。 “哎~”赵令仪用银签子戳了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却怎么也冲不散心头那股子没着没落的烦闷:“怎么又突然不见人影了,他到底惹了多大的事?” 正出神间,门帘一掀,阿湘从外头走了进来。 养了一个月的伤,她的病情已经大好,见赵令仪神情恹恹,连忙拿起手边团扇,轻轻为她扇风驱暑,低声禀报道:“小姐,成王府的管事在外求见。” 赵令仪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淮南王府与成王府素无交集,见我做什么?” 阿湘也猜不透其中缘由,思索片刻问道:“不如先让她去见见顾嬷嬷,由嬷嬷定夺?” 赵令仪微微摇头,此番布施善棚是她亲自应下,大小事务本该由她负责,断没有劳烦顾嬷嬷的道理。 “不必麻烦嬷嬷。”她理了理衣袖,端正坐好,“让人进来吧。” “是。”阿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门帘再次掀开,阿湘领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鬓间生了白霜,眉宇间满是岁月的刻痕,一身秋香色的妆花褙子配着月白色的马面裙,通身不见什么奢华首饰,素净中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贵气。 赵令仪的目光在妇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微微一动,这人瞧着不像管事,倒像是哪家府上的太太。但成王府的事她本就不了解,兴许人家府上的管事就是这个排场,便也没往深处想。 妇人进门后,低垂着眉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奴婢卫氏,是成王府外院的管事,奉王爷之命,特来拜会郡主。” …… 第183章 端倪 赵令仪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落座:“卫管事不必多礼,请坐。” 卫姿谢过,在客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目不斜视。 赵令仪开门见山:“卫管事此来,所为何事?” 卫姿微微欠身,不疾不徐地开口,语气诚恳而郑重:“回郡主的话,成王府自三月前便一直在为城中布施会筹备药材。王爷特意派人从西南远道采买了大批柴胡、当归、黄芪,还有数种本地稀缺的南药。” 她又道:“如今盛安药市经周济一案动荡洗牌,大半药商受牵连获罪待审,市面药材流通紧缺,若是布施会现下再大肆高价采买,只会进一步抬升药价,苦的还是寻常百姓。单靠王府一己之力终究有限,故此王爷差奴婢前来问询,成王府有意无偿赠药,不知淮南王府这边是否还缺药材补给?” 赵令仪满脸不可置信:“成王竟然还有这么深谋远虑的时候?” 她是一个多月前回盛安的,那时候压根没想过自己会留在这里,也就没有筹备布施会的事。淮南王府之前买了一批药材,但因为东市那几家奸商阳奉阴违,数量根本对不上,所以常规药材还是缺的。 但淮南王府与成王府没什么交情,赵令仪并不打算平白接受赠药。 卫姿微愣,垂下眸又道:“王爷说了,布施会是善举,本不该分你我。此事奴婢同裴家、秦家都禀告过了,两位府上已经同意了,今日特来禀明郡主,郡主若是有意,提前派人来成王府知会一声便可。” 赵令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细想了片刻,摆摆手:“知道了。” 卫姿抬眼瞧了赵令仪一眼,眸光微沉,起身行礼:“那奴婢便先行告退。” 赵令仪:“阿湘,送送卫管事。” “是。” 阿湘应声上前,引着卫姿转身走出禅房,一路沿着回廊往外走去。 行至寺前广场,入目皆是热闹繁盛的景象。 烈日之下,无数百姓自发聚在淮南王府的善棚前,有人规整药架,有人烧水煮茶,人人各司其职彼此相助,一派和睦安稳的繁盛景象。 卫姿脚步放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眼前热闹人群,笑着道:“这般民心所向,实在难得。听闻府中布施一事,是一位姓卫的小郎帮着郡主操持,为了攻克疫症,他还亲自走访田村,就连崔夫人都对他赞不绝口,怎得今日没看见人?” 阿湘看了卫姿一眼,随口道:“卫丁是男子,总跟在郡主身边恐惹人非议,这几日便在王爷跟前当差。” 卫姿点头,顺着话头继续追问:“郡主身边少了这般得力人手,想来诸多事务也该费心不少……” 阿湘惦记着赵令仪,不愿在外多做耽搁,当即微微欠身,礼貌打断:“卫管事,寺中事务繁杂,郡主一人在禅房无人伺候,我不便久留,就先送到此处了。卫管事慢走。” 卫姿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笑意,微微颔首:“也好,姑娘自去忙。” 阿湘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折返禅房。 待阿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卫姿脸上温和得体的笑意瞬间尽数收敛,眉眼覆上一层冷沉。 她抬眼望向盛清寺后山僻静的禅院方向,转身抬步,沿着清幽石阶缓步往上走去。 越往深处越静谧,隔绝了前山的喧嚣人声,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处僻静的禅院。 院门半掩,门楣上没有匾额,墙角的青砖爬满了爬山虎,看上去像是许久无人居住的偏院。 卫姿径直走向正房,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子被厚厚的布帘遮住,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白光,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这时,一个灰衣侍女从阴影里走出来,抱拳参见:“姑姑。” 卫姿在桌边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抿了一口:“事情都安排好了?” 灰衣侍女垂首应道:“都已安排妥当。我们早已将浸透特制火油膏的药材,悄悄掺进了捐出的药包之中,这批药材已然尽数送往裴府与秦府的药棚,混入布施药材里,寻常人根本查验不出异样。除此之外,近日有数家世家贵眷见田村疫症一事局势反转,也想跟风搭建善棚博取民心,我们同样以成王府的名义,将这批掺料药材送了过去。” “这世间哪有什么善?不过是人逐利耳。”卫姿眸色沉沉,忽然想到什么,抬眸看向侍女:“田村那些村民,现在如何了?” 灰衣侍女:“他们暂时还不知道周济伏法之事,对姑姑的部署言听计从。” 闻言,卫姿眉眼间不见半点轻松,沉声道:“周济伏法一事,务必死死瞒住他们,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眼下局势紧迫,若再节外生枝,只怕坏了全盘计划。” 侍女点头:“姑姑放心,属下已经将他们转移到了极为隐秘的地方,绝对安全。” “嗯。”卫姿脸色缓和了几分,“女君那边有消息了吗?” 侍女:“女君将上官辞接入了成王府,命我等随时待命,准备绞杀卫芙宁。” 卫姿神色忽然凝重,喃喃自语:“怎么又是一个‘宁’?” * 街巷另一端。 卫芙宁隐匿在街边树荫之下,正不急不缓地跟着前方那辆青篷马车。 车夫的车技极稳,速度不疾不徐,看似随意,实则专挑支路小巷穿行,每一次绕行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城中巡检的守卫。 卫芙宁脚下步伐始终平稳,牢牢咬住马车踪迹,没有半分暴露的痕迹。 一连绕了三四条纵横交错的窄巷,车夫才终于调转方向,驶入城南一片最是热闹嘈杂的市井街区。 这片街区商铺林立,人流络绎不绝,是盛安城烟火气最浓的地方。街区中心连片开着十几间车马行,日日有车马往来、人客进出,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其中异动。 青篷马车最终稳稳驶入一间老字号车马大院。 大院门头朴素老旧,牌匾褪色,门前往来的皆是市井客商、赶路行人。 车夫将马车稳稳停入院中空地,从前院一个老婆子手里接过一碗水,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几口便上了二楼。 卫芙宁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廊道里,沉吟片刻,抬步穿过了街道。 她刚踏进门,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伙计就迎了上来:“客官!租车还是看马?咱们顺昌的脚力是城南头一份的,骡马车轿应有尽有,客官若是往城外去,还有耐力最好的川马,日行三百里不带喘气的!” 卫芙宁压着嗓子,带点外乡口音:“看看马。” “好嘞!客官这边请——”伙计麻利地一伸手,引着她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马厩在院子深处,用粗木围栏隔出十几间,每一间里都拴着一匹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确实比街面上那些瘦骨嶙峋的赁马强出不少。 马厩旁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房门窗户紧闭。 卫芙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院落的布局。 忽然,一阵风从后院的方向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药材?! 不是寻常人家熬药的那种淡淡的药香,而是大批药材堆积在一起,经日晒之后散发出的浓烈气味。 她目光微怔,转头看向眼前一间间紧闭的平房,一间车马行怎么会暗地里囤这么多药? 此事必有蹊跷。 正当卫芙宁迟疑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抓住她!” …… 第184章 最佳人选 话音未落,二楼廊道尽头的一扇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女子踉跄着冲了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裙摆绊了一脚,险些栽倒,扶着栏杆稳住了身形,继续往下冲。 前堂的老婆子伸手去拦,被她一把推了个趔趄,撞在身后的杂物堆上,竹筐哗啦啦倒了一片。 听见动静,方才还在卸货搬麻袋的脚夫个个面色沉冷,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女子见状转身就往院墙方向跑,没跑几步便被从二楼赶下来的车夫一把扣住了手腕。 “放开我!”女子的声音又尖又哑,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在一个成年男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车夫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子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 见她老实下来,车夫抬手冲着院子里的客人抱拳施礼:“自家婆娘不懂事,让诸位客官见笑了!” 院子里几个看热闹的客人哄笑出声。 “婆娘嘛,哄哄就好了” “这婆娘一天到晚什么事都不做,我辛苦一天回来连口热乎的都没有,我说两句她就往外跑,指不定是外头藏了相好了!” 车夫骂骂咧咧,动作粗暴地将女子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往二楼走去。 女子踉踉跄跄地跟着,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他拖着走。 待二楼的木门重新关上,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伙计搓了搓手,脸上重新挂上标准的职业笑容,帮着解围:“客官,让您受惊了。那两口子三天两头吵架,闹起来没完,您别往心里去,咱们继续挑马?” 卫芙宁面色如常,细细看了一圈,指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这马不错,我租了。” 伙计眼睛一亮,连声应好,手脚麻利地取来纸笔,草拟了一份租马契约。 卫芙宁接过扫了一眼,提笔签下“崔大”二字,爽快付了押金,接过缰绳和马鞭便出了顺昌马行的大门。 伙计在后头喊了一声:“客官慢走,用完了牵回来就成!” 卫芙宁摆了摆手。 * 成王府。 日头正盛,烈烈暑气裹着满院聒噪蝉鸣,铺满整座静谧院落。 女君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深远地望着地上起起伏伏的碎影。 侍女推门而入,行至跟前,低声道:“女君,上官辞已经安置好了,住在西厢的客院,王府的人并未起疑。” 女君收敛神思,收回目光看向侍女:“派去萧山的人有消息了吗?” 侍女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严密的密信,双手呈上:“这是萧将军的亲笔回信,请女君过目。” 女君接过信,拆开,信不长,匆匆扫过后,眼里的清冷瞬间冻成了寒冰:“那晚救走卫芙宁的人,果然与崔家有关。” 萧缎的回信上说,私自出走的百名兰郡军已经以押送粮草的名义重回了军营。另外,他因为苛待兰郡军被处罚了军棍,还削去了萧山统领之职。 萧山军隶属崔家,能夺一军总领之职的,必须要有崔家的符印,也就是说,崔家不仅知道兰郡军出逃之事,还帮着遮掩了。 难怪太后寿宴闹得这么大,那些兰郡军还能全身而退,事后她挖地三尺竟连半个兰郡军的人影都没找到,原来崔家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入局了。 这就是她入城后,一直在输的原因。 侍女见女君脸色不愉,当即附和道:“还以为那女人有什么通天本事,原来是攀上了崔家这根高枝。” 女君微微蹙眉,不冷不热瞥了侍女一眼:“你以为攀上崔家是件容易的事?崔家在大魏立足百年,门第之高,连皇室都要给三分薄面。一个从兰郡逃出来的孤女,能让崔家出手相救、代为遮掩,恰恰说明她本事了得。” 侍女脸色微凛,垂下头,不敢再说话。 女君收回目光,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却仍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若是卫芙宁攀上了崔家,这件事就棘手了,当务之急必须要想办法斩断她与崔家的联系,否则兰郡军的事一旦泄露,便是她日后登上大宝,也会被崔家扼住咽喉。 “女君。”侍女斟酌再三,小心翼翼道:“她既依附崔家,此刻必然在崔家养伤,不如我们将这个消息告知太子,太子与崔玄聿向来不合,卫芙宁又屡次三番开罪于他,他若知晓,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愚蠢。”女君脸色冷凝,周身气场愈发阴沉:“动动你的脑子,卫祯此人睚眦必报,那夜他与谢府之联手,未必不能与崔家暗卫一搏,但那女子最后却还是安然离开,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是。”侍女俯身作揖。 女君垂眸,看着手里的冷茶,心中暗涌不断。 这个卫芙宁比她想象中的更棘手,这一局,她若反攻,必须要一击即中,否则若让她喘息必将后患无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炽热的风裹着栀子花的浓香涌进来,吹得衣袂翻卷,发丝轻扬。 女君看着青石砖上投下的细碎浮光,眸光明明灭灭,忽然清冷的凤眸倏尔亮了亮。 有一个人!若这一局由他出手,便是崔家,也无可奈何。 女君细细思量后,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狼毫笔,蘸饱墨汁,落笔飞快。 写完信后,她又从贴身衣襟里取出半块龙纹玉佩重重按在信纸落款处。 红泥印下,如鲜血凝固,半张龙腾跃然于纸上。 女君将信折好,递出:“交给内文学馆那位。” …… 第185章 走漏风声 内文学馆。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明远楼的影子被拉得斜长,铺了大半个院子。 女学开馆在即,秦怀远身为当朝新设女学的祭酒,梳理学制章程、甄选典籍、规整课业,事事亲力亲为,半点不敢懈怠,一连几日都是在书库的角落里对付一碗冷面。 “……教女学不过就是那么回事罢了。” 脚步声渐近,有人进了书库。 “这些女学生读几年书,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管家、相夫教子?学那么多有什么用?”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可不是。偏偏咱们这位祭酒大人,挑了孔孟不说,还专门开了政事之道。我翻过他的课表,什么‘历代治乱得失’‘当今疆域沿革’,这不是给女孩子家学的东西。依我看,不过是走个过场,应付上面的差事罢了。” 秦怀远指尖一顿,放下瓷碗,掏出方巾擦了擦嘴。 那两个人却还在继续,声音里多了几分有恃无恐的轻慢:“祭酒大人到底是年轻,读书人的意气还没磨干净。等过上两年,他就知道了,这女学啊,也就是个面子功夫。” 秦怀远沉吟片刻,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两个人不防被转角碰见正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心头一紧,连忙抬手作揖:“见过大人。” 秦怀远目光平和扫过二人,缓缓开口,条理清晰:“世人皆以为女子无需治学,无非是固化偏见。设女学、开教化,从不是为了装点门面、应付朝局。女子知礼,则家门端正;女子读书,则心性明慧;女子通晓事理、辨明是非,则家风清正、乡俗向善。” “孔孟正道,修的是立身本心;政事事理,学的是辨明对错、处世立身。无关男女,只论修身。若是人人都抱着敷衍应付的心思,视教化如虚设,那这世间愚昧偏见,便永远无法根除。身为授业学士,当以传道授业为责,而非心存轻慢、妄议教化。” 两个人面面相觑:“下官愚昧,多谢大人指教。” 秦怀远淡淡颔首,转身端起吃了一半的冷面:“两位自便。” 出了书库,他又转去隔壁的藏书楼继续忙碌。 日头一点一点地偏西,藏书楼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沉的灰蓝。窗外的蝉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暮鼓晚钟,自遥远而起。 学馆里当值的官员陆续收拾物件,结伴离馆归家,喧闹渐消,整座学馆愈发清幽寂静。 唯有藏书阁之中,一点烛火摇曳明亮。 秦怀远依旧端坐案前,秉烛伏案,细心核对书目、批注课业,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叩叩——”书库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秦怀远头也未抬,声音温润平和。 家中小厮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一封封口严密的密信,低声道:“大人,家中送来的急信。” 秦怀远这才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接过信件。 信封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秦”字,笔迹清瘦凌厉,十分惹眼。 他眉头微微一动,将信搁在案上,对小厮道:“你先出去。” 小厮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秦怀远拆开信,瞳孔微缩,神色动荡。 纸笺落款处是半枚龙纹印泥,这印如同一串符咒解开了他凝固多年的血脉。 沉默良久,他拿起信纸凑近跳动的烛火,火星舔舐纸页,黑色纹路迅速卷曲飘落案头,不留半分痕迹。 秦怀远缓缓起身,抬手推开沉重的房门。 小厮有些惊讶:“大人,回府吗?” 秦怀远仰头,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进宫,面圣。” * 皇城,甘露殿寝居。 暖帐低垂,熏香袅袅,殿内暖意融融,一派慵懒奢靡的氛围。 软榻之上,元熙帝松散斜倚,衣衫微敞,全然没有平日朝堂之上的威严冷峻。 崔云疏趴在殿外,打量着里面的情况,一脸嫌弃:“他怎么又来了,这一个月都八回了,过分了!” 侍女崔瑶生怕崔云疏惹怒元熙帝,小声劝道:“娘娘,您快进去吧,陛下嗓子都快喊冒烟了。” 崔云疏懒懒抬眼,半点不急,唇角勾起一抹淡凉的弧度:“让他喊,我再想想还有什么招。”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轻急的脚步声,内侍马英神色匆匆,快步走入殿中。 崔云疏眸光微动,救星来了。 她当即敛去所有不耐与疏离,转身快步走入内寝殿,语声温软轻柔:“臣妾方才身子燥热,去后院沐浴梳洗,让陛下久等了。” 元熙帝眼底倦色一扫而空,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微微俯身:“不久不久,爱妃何时来,朕都等得。” 就在二人近身之际,马英硬着头皮上前,慌忙抬手捂住双眼,躬身急声禀报:“陛下恕罪,惊扰圣驾!内文学馆秦怀远秦大人连夜求见,声称有万分紧急要事,务必面奏陛下!” 这一声禀报,如同冷水浇下。 方才还满眼温柔缱绻的元熙帝,神色瞬间一凛,掀眸看了崔云疏一眼,故作不耐:“爱妃稍候,朕去打发他就来。” 崔云疏敛衽躬身,姿态温顺得体,恭顺相送:“臣妾静候圣驾。” 元熙帝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 待元熙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崔云疏直起身,脸上的温顺柔婉瞬间褪去:“熄灯吧。” “可是……”崔瑶犹豫:“万一陛下回来怎么办?” “他不会回来的。” 崔云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 这么多年了,不管元熙帝表现得对她有多沉沦,只要前朝有事,他都会毫不犹豫丢下她去处理政务。 所谓帝王的宠爱,不过为了迷惑世人罢了,身不由己不可怕,但若不能保持清醒认知,那才是真正的可悲。 * 太极殿。 殿内烛火高燃,明明煌煌灯火铺满整座大殿,却驱不散分毫厚重的阴沉气息。 秦怀远一身素色文士朝服,端端正正跪在丹陛之下,烛火明暗交错落在他沉稳刚毅的侧脸上。 御座之上,元熙帝端坐高位,帝王威仪尽数铺开,眉眼沉沉压下,整张脸阴沉得可怕。 良久,帝王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你是说,有人携带为上官琮平反的血书上京鸣冤,此人不仅是太后寿宴行刺的主谋,还与崔家勾结,欲于天下人面前参朕一本?” …… 第186章 她与寻常女子不同 死寂在大殿之中蔓延。 秦怀远抬手,俯身,一拜到底:“回陛下,正是。” 他神情平和,眼帘低垂,既无惧色,亦无谄媚,像一棵长在庙堂之外的松树。 元熙帝眼底神色晦暗不明,沉声道:“此事,秦爱卿又是如何知晓的?” 这便是帝王多疑的本性了。 秦怀远缓缓抬头,面色坦荡平和,眼底清澈无遮:“回陛下,门房递来一封信,说是有人留在门口的。臣拆阅之后,发现信中所言干系重大,牵扯前朝旧案、当朝勋贵,臣不敢自专,更不敢隐匿不报。臣思虑再三,唯有连夜进宫,如实禀报陛下。” 元熙帝眸光微敛:“信何在?” “臣已随身带来。” 秦怀远早有预备,从容抬手从袖口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素笺,双手高举过顶,姿态恭谨端方。 内侍马英连忙快步走下丹陛,躬身接过密信,转身快步呈上御案。 元熙帝垂眸展开纸笺。 纸上字迹歪扭拙劣,如同三岁幼童随意涂鸦,刻意藏去了原本笔锋,可字里行间的措辞条理清晰、分寸沉稳,绝非凡人所能写出。显然是送信之人刻意伪装笔迹,遮掩身份,只为匿名告密,不涉自身。 匆匆扫完通篇内容,元熙帝指尖轻轻压住纸笺,抬眸沉沉盯住阶下秦怀远,目光锐利如刀,直透人心:“秦卿素来公正不阿,以你所见,当初朕处置上官琮一案是否有失公允?” 面对帝王的试探,秦怀远坦荡从容,徐徐叩首作答:“陛下身居九五,统御天下,日理万机,人心繁复,纵使圣明烛照,亦难免有思虑不周、决断偏误之时。上官琮一案若果真存有冤屈,世人心生不平出面鸣冤,亦是人之常情,情理之中。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郑重:“鸣冤有鸣冤的正途。击登闻鼓、赴大理寺、投匦上书,都是朝廷为百姓留的申冤之门。若此人以血书串联、私通勋贵、借太后寿宴行刺之事搅动朝局,那便不是鸣冤,而是犯上。手段不正,其心可诛。” “至于崔家,若当真知情不报,甚至暗中庇护,那便有违人臣之道!” 说完,秦怀远俯身再拜。 元熙帝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摆摆手:“退下吧。此事,不得外传。” 秦怀远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身离殿。 待秦怀远的身影彻底远去,马英躬着身子轻步踏上御阶,垂首低声请示:“陛下,可要派锦衣卫去崔家暗中查访?” 元熙帝摩挲着那封匿名密信,淡淡开口:“秦怀远素来中立刚正,为官多年不结党羽、不徇私情,是朝堂之中少有的干净臣子。但他方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马英敛息凝神,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谦卑模样。 殿中烛火摇曳,映得元熙帝眉眼冷硬凌厉,君王字字冰冷:“朕,是永远不会错的。朕钦定的案子,任何人都不得置喙。” 马英俯首应道:“是。” 元熙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负手立在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传旨:有人首告崔氏府邸私匿朝廷钦犯,暗蓄不臣之心,迹涉悖逆。着左金吾卫率部即刻前往崔府,仔细搜检,不得疏漏。并召崔延、崔玄聿父子二人即刻入宫面圣,不得迟延。” “遵旨。”马英躬身领旨,快步小跑出了大殿。 * 崔家。 暮色四合,檐下灯笼初上。 暖阁里,崔玄聿倚在引枕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册,看得专注。 陶氏趴在门外,贴着门框往里打量,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气。她一把推开门,大步跨进去,劈手夺过崔玄聿手里的书:“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看书?” 崔玄聿指尖微顿,目光从空荡荡的手上移到陶氏脸上,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淡淡道:“戌时。” 陶氏气极,将书往案上一拍,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我是这意思吗?都戌时了,那小娘子还没回来,你难道就不担心吗?” 崔玄聿伸手将书从案上拿回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担心。” 以卫芙宁的本事,盛安城没几个能为难她的,此刻不回,定然是有事耽搁了。 她并不信他,弄好了再回来也是情理之中。 “铁石心肠!”陶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抱胸,气鼓鼓地数落:“难怪人家小娘子走了就不回来了?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哪个姑娘愿意留下来?” 崔玄聿见陶氏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搁下书,起身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她会回来的,她给崔盏留了话。” 陶氏抿了一口水,火气略消了些,可眉头还是拧着:“可这天色都黑了……” “天色黑了,这一日却还没有过去。”崔玄聿说着,重新坐回引枕上,修长的手指拂过书页,语气再寻常不过。 陶氏端着杯子愣了一瞬。 她品了品这话里的滋味,凑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崔玄聿的肩,眼里满是促狭:“这话怎么说的跟处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似的。” 崔玄聿:“……” 他看着眼前这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母亲,沉默了片刻,决定不接这个茬。 陶氏嘿嘿笑着,正要再打趣两句,却见崔玄聿神色微微敛了敛,将书册合拢搁在膝上,抬眸看向她,目光比方才多了一分郑重:“有件事,想来还是要提前知会阿娘一声。” 陶氏只当他是在转移话题,斜睨他一眼,不以为意地嘬了口茶:“何事?” 崔玄聿:“卫娘子的性子与寻常女子不同。我之所以将她留在崔府,是因为她身上担了不少祸事,得罪了不少人。” 陶氏不以为意,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你正好可以趁机好好展示崔家的权势,给她依靠,如此她便会自愿留下了。” 崔玄聿看着陶氏,缓缓道:“阿娘不问她惹了什么祸事,得罪的是谁吗?” 陶氏满不在乎:“咱们可是崔家,世族门阀之首,她就算打了皇帝老儿的儿子,咱们也不带怕的。” 崔玄聿不语,不紧不慢给陶氏续了一杯茶。 陶氏乐呵呵地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忽然琢磨过来,眸光一顿,抬头盯着崔玄聿:“她……不会真打了太子吧?” 崔玄聿摇了摇头。 陶氏长舒一口气,端起茶杯放心地喝了一大口。 崔玄聿等她咽下去,缓缓道:“她给太子下毒了。” “噗——” …… 第187章 拿去 陶氏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 崔玄聿眼疾手快,偏头避开,衣领却未能幸免,被溅了几点水珠,他神色不变,只从袖中抽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陶氏顾不上失态,掏出丝帕捂住嘴,咳了两声,又擦了擦下颌的水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崔玄聿。见他面色如常、不似玩笑,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脱口而出: “这是为哈啊?” 她入盛安多年,早已练就一口极好的官话,平日里咬文嚼字比土生土长的盛安人还讲究,眼下连家乡俚语都冒出来了,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崔玄聿瞧着好笑,神情淡淡:“我亦不知内情。” 不知内情就敢帮,这还是她那个万事讲权衡、步步算得失的儿子吗? 陶氏的神情更加复杂,眉心拧成了川字。 她捏了捏眉心,长长叹了口气:“这可不好办啊……” 崔玄聿将帕子收回袖中:“阿娘不必忧心,圣人那边我自有说辞。只是……” 他顿了一下,抬眸看向陶氏。 陶氏会意,挑眉接话:“你是担心崔延?” 崔玄聿微微蹙眉:“父亲到底是一家之长,母亲总这么直呼名讳到底不妥。” “小古板又上身了。”陶氏撇撇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注意。不过,你阿父那个死脑筋,若是知道此事定然会捅到你阿翁那里去,你阿翁又是个老古董,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知晓此事定饶不了你。” 崔玄聿看着陶氏,不语。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陶氏故作姿态摸了摸云鬓:“所以,关键时候,还得是你阿娘。这么着,我先传信给陶家,让你小姨认她为干女儿。等她在陶家待上一年,风声没那么紧了,你们再完婚。万一太子认出来了,咱们就来个打死不认,他无凭无据,奈我们不何。” 崔玄聿怔了一瞬,无奈又好笑:“怎么就说到完婚了?阿娘就不怕吗?” “怕什么?”陶氏理直气壮。 “崔家百年繁枝,若稍有不慎,累及全族……” 陶氏抬手打断他,目光清正:“百年繁枝,便该护子孙无虞,否则,要这擎天华盖何用?当年,若非你小姑姑改变心意自愿入宫,我与她现在应该在雁门关外看雪了。”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卿卿,阿娘没什么大志,只希望你能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说着,她抬手拍了拍崔玄聿的肩膀,拢了拢衣袖:“行了!阿娘知道了,我去找你阿父。” 陶氏刚起身,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头看去,门已被一把推开。 崔延大步跨进暖阁,面色铁青,怒气冲冲:“岂有此理!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诬告我崔家私藏要犯,金吾卫围府要搜院,我将人骂得躲在门外不敢动。锦卿,你现在就同我一起进宫,我倒要问问陛下,他这是何意?!” 手握青史之笔的崔大人有个特点,但凡觉得自己占理的时候,一张利口,抵得过千军万马。 陶氏眼神闪烁,转头看向崔玄聿:“要不,咱们晚点再说?” 崔玄聿:“……” * 崔府门外。 夜色沉沉如墨,晚风凛冽,吹得沿街灯笼剧烈摇晃,光影斑驳错乱。 金吾卫五百精锐列阵街巷,甲胄森然,刀兵出鞘,将整座崔府围得水泄不通。 崔笺与崔盏并肩立在门阶之上,二人神色沉静,不卑不亢,静静看着府外列队森严的禁军兵马,全程不慌不乱,稳稳守住府门。 军中阵列前方,一名年轻副将按捺不住,快步走到统领周奉节身侧,压低声音急切谏言:“统领,陛下圣旨严明,命我等即刻入府搜院查验实情,若是迟迟不行动,陛下追责下来……” 周奉节望着眼前巍峨庄重的崔府大门,冷声道:“你还没被骂够?!” 副将闻言脸色一阵讪然。 方才崔延一袭家常道袍站在门外,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拿,就凭一张嘴,从太祖立国讲到家国大义,字字如刀,金吾卫今日若敢破门,他崔延来日就能给他们安上蓄意挑衅君臣相疑的大罪。 “可……”副将心有不安:“可咱们要如何复命?” 周奉节眼底藏着几分老成算计:“你见过谁私藏要犯要这么理直气壮的?崔家乃世族之首,陛下尚未定罪之前,咱们若是贸然开罪崔家,日后就是给自己添堵。何况,陛下只下旨令我们搜院,却没限定时辰,待崔家两位面圣之后再说。” 副将愣了愣,随即恍然,拱手道:“大人高明。” * 长街巷尾,暗处阴影里。 卫芙宁远远便望见崔府门前灯火通明,金吾卫甲胄环列,来势汹汹。 她思忖片刻,将马拴在巷尾隐蔽处,拍了拍马颈示意它安静,随即闪身没入崔府后巷的阴影之中。 暖阁里灯光明亮。 崔延中气十足:“……欺人太甚!我崔家百年清誉,岂容宵小之辈随意攀诬!” 陶氏在一旁煽风点火:“你先别气,省点劲儿,等到了宫里再用。” 崔延似乎觉得这话在理,语气稍稍收敛:“说的是。锦卿,进宫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动身吧。” 卫芙宁趴在屋顶上,眼见崔玄聿起身,当即轻轻挪动瓦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崔玄聿身形微顿,抬手作揖:“父亲稍后,待我更衣。” 崔延应了声“好”,便与陶氏先行出了暖阁,门被虚掩带上。 待屋内安静下来。 崔玄聿起身,走到门边,将暖阁房门掩实,扣上插销。 他转过身,一道纤瘦黑影便从梁上轻轻落定,稳稳立在屋中。 崔延和陶氏还在外面等,崔玄聿来不及细说府中变故,只道:“卫娘子,你且安心……” 他话音尚未落下,卫芙宁从斜胯的布兜里取出一方折叠整齐、染着斑驳暗红血迹的白绢,递于他面前: “拿去。” …… 第188章 麻烦 崔玄聿的视线落在那方染血的白绢上,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卫芙宁:“血书。” 崔玄聿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而深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太子和谢府的人追杀了你三个月,你都不曾交出此物。为何这个时候要拿出来?” 卫芙宁神色寻常:“他们想要,我偏不给。现在我给你,你拿着便是。” 崔玄聿盯着她看了两息,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方血书。 金吾卫突然登门,必是元熙帝知道了什么,卫芙宁这个时间将血书交给他,是不想牵连崔家。 白绢入手,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可当崔玄聿看着上面斑驳淋漓的字迹时,忽然觉得捧在手中的信物重逾千钧。 这是一座城池的信仰的重量。 崔玄聿转身走向案牍,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箱。他打开木箱,将血书平整放入,合上箱盖,指尖在锁扣上轻轻一按,严丝合缝。 他缓缓抬眸,望向卫芙宁的眼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多谢。” 说罢,便捧着紫檀木箱,越过卫芙宁,拉开了暖阁的门。 崔延和陶氏正候在廊下,见他出来时还是原来那身衣裳不由一愣,崔延的目光在木箱上停留了片刻,什么也没问:“走吧。” 崔玄聿颔首,跟在崔延身后,穿过抄手游廊,向府门方向行去。 卫芙宁站在暖阁的窗下,看着夜光中忽明忽暗的白色身影,眼里的散漫渐渐凝聚成汹涌暗色。 * 东宫。 烛火摇曳,殿中熏香袅袅。 卫祯歪在引枕上,手里捏着一本《九霄牡丹记》,翻到第三十七页,看得入神。话本子边角都卷起了毛边,可见被翻阅的次数之多。 禄存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家殿下。堂堂储君,日理万机,放着满架经世治学的名家典籍不看,日日钻研入流的话本子,这是何道理? 迟疑间,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季无忧一袭深青色苗疆短衣,大步跨进殿门,腰间那条靛蓝腰带系得端端正正,打着两个死结。 禄存警铃大作,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拦住去路。 季无忧脚步一顿,脸色阴沉,咬牙切齿:“苗疆古域,苍梧之渊,七毒为佩,万蛊为冕。” 禄存摆了摆手:“这个暗号已经失效了,现在是新的暗号。” 季无忧:“……?” 禄存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盏茶壶和一个茶杯,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殿中安静了一瞬。 季无忧盯着他,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什么意思?” 禄存不语,喝完,重新倒了一杯,递给季无忧。 季无忧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他今天已经被盘问了八百遍,从进东宫大门到现在,每一道门、每一个转角都有人在核查他的身份。虽说非常时期不得不谨慎,但面前这个死胖子一天更改八百个暗号,分明就是在针对他。 季无忧面无表情接过茶杯,抬手对着禄存泼了上去。 禄存怔愣,他打不赢季无忧只能回头看向卫祯。 卫祯眼皮都没撩一下,翻过一页书,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让他进来。” 季无忧冷哼了一声,大步流星越过禄存,行至殿中,俯身参拜:“殿下,陛下今夜下旨,命左金吾卫全员围堵崔府,以私藏钦犯、暗蓄不臣之心为由,封锁崔府各处,并传令崔延、崔玄聿父子即刻入宫面圣。” 卫祯眼底的眸光微滞,抬起头:“何人告发?” 季无忧摇了摇头:“宫中封锁了消息,尚不清楚。眼下金吾卫围守在外静观其变,崔氏父子已然整装动身,入宫面圣去了。” 禄存:“殿下,莫非是太傅?” 卫祯皱了皱眉,他已经再三提醒过谢府之了,若是谢家还出手,未免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禄存见卫祯脸色不愉,连忙转过话题:“殿下,如此看来,那晚救走那名女贼的人,定然与崔家脱不了干系。咱们正好借机派人彻查崔府,说不定能一举揪出那人踪迹!” 卫祯充耳不闻,开口道:“海棠呢?” 禄存愣了愣,连忙垂首回话:“海棠贼得很,属下派去追踪的人都被它尽数甩开了,根本拿捏不住。” 卫祯思忖片刻,随即缓缓合拢书卷,恹恹的眸光里多了几分锐气。 不管这个人是谁,胆敢借了天子的刀在他面前截胡,真是……找死。 “季无忧。”卫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把告密者找出来。” “是。”季无忧躬身领命。 这边正说着,殿侧雕花窗棂忽然轻轻一动,一道灵巧白影顺势窜入殿内,落地无声,直奔内侧立柜而去。 禄存与季无忧神色一紧,瞬间戒备,正要上前拦堵。卫祯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两人退下,卫祯懒懒起身,绕过书案,不紧不慢地往殿后走去。 殿后的暖阁里,衣橱的门半敞着,里面挂着一排排锦衣华服,海棠撅着雪白肥硕的腚,脑袋拱进衣橱深处,在层层叠叠的衣袍间翻翻找找。 听见身后的动静,它立马竖起耳朵,从衣袍间探出头来,见是卫祯,丝毫没有偷东西被抓包的心虚,反而歪了歪脑袋,嗷呜了一声又继续翻找。 卫祯挑了挑眉,往旁边的屏风上一靠,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打量海棠:“孤给了你那么多条腰带,怎么还回来偷?” 东西都被坏人抢了! “嗷呜——”海棠摇头,呜咽了一声。 卫祯走上前,蹲下身,摸了摸海棠的头:“你主人碰上麻烦了,崔家未必可靠,你给孤带个信如何?” …… 第189章 他对谁都这样吗? 月色清冷。 极殿前,长阶如练,自殿门铺展而下,一级一级地延伸到广阔的宫坪之中。 马英立在殿门外,远远看见两道身影穿过宫坪,沿着长阶拾级而上,连忙迎下丹陛,躬身见礼,笑容妥帖:“崔大人,小国公,陛下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崔延神色凛然,抬手理了理衣襟,沉声道:“锦卿,你且收敛,让为父来。” “……”马英额角跳了跳,崔家这两位瞧着不像是来请罪的,倒像是来问罪的? 崔玄聿看了看手里捧着的木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 来宫中的路上,他有很多次机会告诉崔延真相,但他没有。因为他发现,他已经放不下手里的木盒了,他的天平早已在一次次破例中倾斜了。 马英推开殿门,里头的光涌出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淡。 殿内烛火高燃,元熙帝端坐御案之后,那双眼睛藏在暗光之中看不分明。 崔延与崔玄聿并肩入殿,在丹陛之下站定,撩袍跪拜,行的是大礼。 “臣崔延。” “臣崔玄聿。” “参见陛下。” 元熙帝抬手,声音不咸不淡:“两位爱卿不必多礼,平身。” 两人岿然不动。 元熙帝眉宇微蹙,声线添了几分威严:“两位爱卿这般姿态,是何故?” 崔延缓缓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清流风骨,不卑不亢:“臣听闻有人妄上密奏,污蔑崔氏私藏罪逆、暗蓄不臣之心,陛下下旨围府,召臣父子入宫待勘。臣父子奉诏前来,心有惶惑,亦有不甘,不敢擅自起身。” 这态度,俨然是不忿。 崔氏一门,自大魏立国以来,四代三公,姻亲半朝,钱粮自足,这样的世族哪能真的随意处置? 元熙帝立马放缓语气:“崔爱卿言重了。朕闻此举报,寝食难安。崔家乃大魏之柱石,二位爱卿又是朕之股肱,朕不得不查。查清了,于崔家是清白;查不清,于朕是失察。爱卿饱读诗书,当知朕之苦心。” 崔延:“臣敢问陛下,举报之人,可有真凭实据?所告之事,可有确凿人证、物证?” 元熙帝:“金吾卫自会给真相一个交代。” 崔延早就等在这里,义愤填膺:“这么说,陛下手中并无实证,仅凭一纸匿名之辞,便兴师动众、围府拿人?” 元熙帝一噎,转头看向崔玄聿。崔玄聿眼观鼻鼻观心,向来谦润的君子如今却像个冰雕似的。 元熙帝只得收回目光,正要开口,崔延又道:“自古以来,君王因听信谗言致使忠良含冤之事,史不绝书。前有吴起被诬出走楚地,后有乐毅遭谗奔赵。彼时君王未必昏聩,谗言未必有据,然一言入耳,疑心便生。陛下身负社稷之重,四海之望,何不以前人为镜鉴,反以捕风捉影之事动摇股肱之臣?” “恕臣直言,陛下此举,非明君所为!” 最后五个字从崔延嘴里说出来,掷地有声,在大殿中回荡了一圈,才缓缓消散。 崔玄聿抬手,将怀中紫檀木箱缓缓举起,声线清冷无澜:“臣未尽之言,尽在此盒之中。” 元熙帝眸光一凝,朝马英递了个眼神。马英会意,上前接过木箱,呈至龙案之上。 盒盖开启,元熙帝神色骤然一僵,眼底沉下一片暗色:“锦卿,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也要效仿裴太傅脱袍辞官吗?” 木盒里放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大魏朝授予崔家世袭的国公爵印。 崔延原本愤愤不平,听说崔玄聿把爵印带来了,表情愣了愣,侧眸看向崔玄聿。 不是说让你收敛吗? 崔玄聿抬手作揖,清冷漠然:“陛下,崔氏族中有训:凡崔家子弟,可以贬官,可以罢黜,但绝不接受抄家、灭族。臣忝为族中嗣子,承宗庙之重,继先人之志,不敢违逆祖训,亦不敢以一身之安危累及阖族。” “今陛下听信风闻,疑崔氏有不臣之心。臣百口莫辩,唯有自请去职,归印于朝。非敢怨望,亦非敢矫情,实乃祖训在身,不敢以臣一人之疑,贻全族之祸。臣自请罢黜,归隐田里,以全君臣之义、存崔氏之门。” 崔家这条祖训,元熙帝是知道的。 这是崔家与王权的楚河汉界,崔家保持中立,辅佐帝王稳社稷基石,但若有王权越界,敢动崔氏根基,清河三千部曲可在一夜之间切断漕运,让盛安城断粮。 换言之,崔玄聿要走,便是帝王,也拦不住。 元熙帝看着手里的玺印,神情阴晴不定。往日那个温润谦和、进退有度的少年郎不见了,跪在阶下的这个人,清冷如霜,坚硬如铁,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剑。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尖锐、如此有棱角的崔玄聿。 元熙帝权衡再三,将玺印放回木箱,合上箱盖,捧着木箱缓缓起身。马英躬身上前,正欲接过木箱,却被元熙帝一把推开。帝王亲自走下丹陛,弯下腰,一手托着木箱,一手扶住崔玄聿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朕不过是问了一句,你连这物件都拿出来了,朕怎么不知道,你气性竟这么大的?” 崔玄聿垂眸不语。 元熙帝将木箱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此事是朕糊涂了。东西你拿回去,莫要伤了君臣的情谊。” 见崔玄聿不动,元熙帝语气又缓了几分:“拿着吧,这箱子太重,天下百姓担不起。朕即刻便让金吾卫撤离,今晚之事,就此揭过。” 崔氏一门,自大魏立国以来,四代三公,姻亲半朝,钱粮自足,兵马在握,崔家若举族搬迁,大魏的根基能塌下半边天。地基不稳,龙椅也就不稳,这不是元熙帝想看到的。 再则,崔家能在改朝换代权力漩涡立足百世不倒,必然是万事权衡,谋定而动,一个小小的兰郡贼逆还不足以让崔家改变立场,违背族训。 崔玄聿指尖在箱面上停留了一瞬,双手捧过木箱:“多谢陛下。” 元熙帝摇了摇头,转身亲自扶起崔延,故作唏嘘:“朕今日总算知道崔贵妃天不怕地不怕,为何独独只怕他了,他对谁都这般不近人情吗?” 崔延想了想,点头:“是。” “……” 崔玄聿垂眸看着手里的木盒,沉默不语。 …… 第190章 本心 殿门缓缓合拢,将满殿烛光收束成一线,又在最后一刻彻底湮灭。 “崔大人,小国公,慢走。” 马英陪着笑脸,亲自将崔延与崔玄聿送出殿外,直到目送两人一步步走下石阶,身影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马英脸上的笑意才凝固褪去,正要转身回殿复命,却猛地停下脚步。 元熙帝不知何时走出了大殿,静静立在廊下的阴影里。 夜风掀起他宽大的帝王袍角,君王目光悠远深沉,望着崔氏父子离去的方向,让人猜不透心思。 马英敛好神色,躬身上前:“陛下。” 元熙帝视线依旧停留在远方:“传朕旨意,让金吾卫原路返回,撤去崔府围守。派锦衣卫暗部,悄悄暗访崔府近期所有动静,细细盘查,一丝细节都不准放过。” “再者,今晚告密一事疑点颇多,秦怀远向来不理朝堂纷争,如今突然被牵扯入局不得不防,派暗卫盯着秦府上下动静,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马英应道。 元熙帝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向身后的殿宇走去。 马英缓缓直起身,目送着元熙帝孤冷的背影,眼中一片清明。 圣人忌惮崔家势力过大、威胁皇权,不敢全然信任;但同时他在提防,今晚之事是有人布局,想离间皇室与崔家的制衡关系,搅乱朝局、趁机牟利。 身在帝王之位,从来没有绝对的亲信,只有无尽的防备与制衡。 *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帘隔绝了外头沉沉夜色。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橘黄的光晕在崔延和崔玄聿之间晃动,映得二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崔玄聿将紫檀木箱搁在膝上,双手拢着,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崔延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抱紧箱子不撒手”的模样,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表情一言难尽。 “锦卿。” 崔玄聿抬眸。 崔延斟酌了许久,终于开口:“你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好?” 崔玄聿神色淡然,漆黑眸子看不出半分波澜:“并无。” “那你拿爵印出来做什么?” 崔延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解:“君王心性向来多疑,崔家世代权重、势压朝野,被帝王猜忌本就是难免之事。如我这般愤懑回击几句,君王既知道了崔家的态度,也不伤大雅,可你直接把爵印递上去,这不是强摁着陛下的头让他认错吗?” 世家处世,向来讲究圆滑变通、进退有度,崔玄聿自幼承教,怎会不知他今日这般强硬对峙,于自己、于崔家,皆是隐患。 明知而为,是因为他想守住更重要的东西。 上官琮一案,于皇权、权贵而言只是寻常不过的朝堂对局,这世上的不公何其多?哪能桩桩都讲清白? 可当他亲眼目睹被血水浸透的白绢,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血迹时,他就隐约感知到,这一局他可能要输了,因为他被族规浸润多年的血性要破笼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封狼峡谷之战。 他因左翼藩王军沦陷,被齐人十万大军拦在峡谷之中,族中连发三条族令命他带骑兵掩护突袭回京,他不允,为震军心,连斩三名传信家丁,带着萧山军一路厮杀,终于等到右翼的兰郡军突围,两军汇合,如江洪暴雨将十万齐军淹没在封狼谷底。 这一战,为他赢得了不朽功勋,但没有人知道的是,他回到族中后,迎接他的不是族人的赞颂,而是跪在先族灵前的两百鞭。自那之后,崔家对外宣布他因战事伤了根骨不能挂帅,为他谋了四品中书侍郎让他坐朝堂,远疆土。 他坦然接受族训,接受安排,是因为他从出生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知道他肩上担着的是清河上千族人的百年生机,他莽撞不得,也不该有血性。 但,人生的奇妙就在明知不该却无力抵抗。 他无法漠视一城百姓对守城将军的义无反顾,也做不到明知卫芙宁走的是赴死之路冷眼旁观。他走出书房,对卫芙宁说的那声多谢,并非是感动她拿出血书解崔家之围,而是谢她让他有机会看清自己的心。 他可以为族人谋百年大计,但绝不违心。 所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显化圣人之心。他选择了尖锐,选择了棱角,选择了做一柄封喉的长剑。 而事实证明,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即便是九五帝王,也终究会低头认错、妥协退让,如此,兰郡之事并非毫无转机。 崔延见崔玄聿看着手里的木盒入神,完全不回应,清咳了一声:“你不要嫌阿父啰嗦,我知道你做事有分寸,这般行事自有深意,阿父不过也是好意提醒一二罢了。” “没有深意。”崔玄聿抬起头。 “啊?”崔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崔玄聿一本正经:“我就是觉得陛下欺人太甚不似明君,所以看不惯他。” “什么?????”崔延呆了两秒,提高了音量。 就在这时,马车稳稳停住,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大人,郎君,到了。” 崔玄聿不等崔延再开口,抱着紫檀木箱,撩开车帘,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府门前围守的金吾卫早已尽数撤离,夜色里的崔府朱门肃穆、灯火安然,再无半分先前的肃杀紧绷。 崔玄聿步履从容,头也不回,径直踏入府门,月白色的袍角在夜色中翻卷了一下,便消失在了门后的阴影里。 崔延手忙脚乱地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管家连忙上前搀扶,他一边提着袍角急急下车,一边冲着崔玄聿消失的方向喊:“锦卿!你站住!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主厅灯火通明,陶氏彻夜未眠,一直守在厅中等候消息。听见外面传来动静,立刻快步迎了出来。 “你们父子俩这是怎么了?” “锦卿——”陶氏唤了一声。 崔玄聿脚步微顿,侧过身,朝陶氏端正作了一揖:“劳烦母亲了。” 说罢,也不等陶氏回应,直起身便继续往内院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锦卿,你别走!”崔延追了上来,却被陶氏伸手稳稳拦下,崔延急得直跺脚:“哎哟~夫人,你别拦我!锦卿今晚太不对劲了,行事太反常!” 陶氏神色平静,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盏热茶递给他:“今晚的事,他早就跟我交代清楚了。我见你急着入宫,就暂时没跟你说。” 崔延口干舌燥,接过热茶大灌了一口:“今晚的事?今晚什么事?” 陶氏眼神闪烁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凑到崔延跟前,用团扇挡住半边脸,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噗——” 崔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他气得抬起手指了指陶氏,陶氏叉腰瞪着他,崔延的手指顿在半空中,讪讪地收了回去,转而拍了拍大腿,气得直跺脚:“胡闹!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陶氏呵呵虚笑了两声:“早说你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进宫骂人?” “……” 说好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结果这两人竟然拿他当外人整。 崔延捂着额头,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靠在了廊柱上:“哎呀……哎呀!” 陶氏斜睨了一眼:“行了,这不也没事吗?” “这还没事?你知道你儿子今晚带了什么东西去面圣吗?!”崔延一手指着内院,一手捂着心脏:“哎哟~~哎哟~~” 陶氏:“什么?” 崔延:“爵印!崔家的爵印!” 臭小子,有点东西! 陶氏摸了摸下巴,眸底闪过一抹狭促的光:“唉哟哟~~” 崔延:“……” …… 第191章 王权与世族 汀兰院。 夜已深,院中只余虫鸣。 卫芙宁坐在窗下,一条腿曲起踩在椅沿上,姿态散漫,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点着膝盖。案上的茶早已凉透,烛火跳了跳,在她白净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叩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睁开眼,坐了起来:“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 崔玄聿站在门槛外,夜风从他身后涌进来,吹得他衣袍微微翻卷,他手里还提着那只紫檀木箱。 卫芙宁的视线落过去的时候,崔玄聿正好抬眸,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室烛火撞上,卫芙宁微微眯了眯眼,错觉吗?她明显感觉到崔玄聿看他的眸光比平日灼目许多,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淬过的清明。 发生什么事了? 卫芙宁睁着眼睛,还想看得更清楚些,崔玄聿却已经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卫芙宁心中略有疑惑,盯着崔玄聿打量:“如何了?” 她最不喜欢欠人东西了,今夜安分待在崔府,便是为了求个心安。 崔玄聿径直走到她面前,抬手将木箱递了过来:“完璧归赵。” 卫芙宁眸色微动,她盯着崔玄聿看了片刻,抬手接过木箱,指尖在箱扣上一按,箱盖弹开。紫檀木的凹槽里,那方血迹斑斑的白绢安安静静地躺着,折痕依旧,血迹如初,和她交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眼底的暗色深了几分,合上箱盖,抬眸看他:“你没有上交?这是为何?” 崔玄聿绕过她,在案前坐下,身姿端正:“我还不至于要靠践踏孤城百姓的信仰来维持君王的恩宠。” 卫芙宁的手指在木箱边缘停了一瞬。 她看着崔玄聿,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崔玄聿现在应该见识到她的厉害了,想来也该猜到,为了翻案她什么风浪都敢掀。她让崔玄聿把血书带去,并非只是单纯为了解决今晚的事,而是让他在元熙帝面前与兰郡划清界限,免得日后被她牵连。 世族门阀,百年根基,最擅长的就是在各方势力之间权衡利弊、趋利避害,崔玄聿是世家嫡长,心思通透、深谙规则,不可能看不透她这份用意,但他竟然把血书还回来了。 这个世家小郎君有点意思。 卫芙宁思忖片刻,起身,走到案前,双腿盘膝与崔玄聿对面而坐,两人隔着一张案几,卫芙宁将木箱搁在案几上,指尖轻轻叩着箱面:“你不怕到时候崔家被我牵连了?” 崔玄聿正欲斟茶,闻言指尖一顿,清冷道:“不怕。” 卫芙宁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稍纵即逝:“我原本还当这盛安的世家郎君没几个好鸟,如此看来,你也算个好鸟。” 崔玄聿眼皮都没掀:“当不起卫娘子盛赞。” “当得起。”卫芙宁摆摆手,径直端走崔玄聿倒的茶,啜了一口:“那今晚的事解决了?” 崔玄聿又拿了个杯盏,重新倒了一杯茶水:“今晚不过是圣人对崔家的试探罢了,帝王多疑,解决不了。” 卫芙宁深以为然,点头附和:“只有君王无能才会疑心臣子,若是我,要么将你们崔家连根拔起,要么让崔家成为王座下最锋利的剑。” 崔玄聿抬眸,盯着她,多出几分势均力敌的抗衡:“崔家不受王权驱使。” “那受什么?族规?哦,也是,听说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规矩比国法还大,族大于国,还是帝王的无能。” 崔玄聿并未因为她说的难听就动怒,反而一直盯着她,眼神分外认真:“卫娘子,世族立根,从来不是倚仗规矩压国,更不是依附君王苟存。” 卫芙宁不语,静候下文。 崔玄聿:“大魏开国之前,乱世百年,朝局更迭不休,帝王轮流坐庄,唯独世族扎根土地、存续文脉、稳住一方民生。世道大乱时,是世家守住流离百姓,护住断绝的诗书礼乐,撑起乱世里仅剩的秩序。” “所以崔家的底气,从来不是族规森严,也不是清河部曲,而是百年积淀的根基与担当。” 他眼神澄澈坦荡,从容练达:“崔家不从王权,亦不凌驾国法。我们守的从来不是规矩,是世道安稳、百姓生计。君王贤明,崔家便辅政安邦;君王失德、世道不公,崔家便守本心,仅此而已。” 卫芙宁反问:“那么请问崔小国公,当今陛下圣明与否?” “崔家既有力挽狂澜之权,那为何若君王失德,崔家只偏安一隅,而非替天下另择明君?是因为族人千秋盖过万民生机吗?” …… 第192章 是心动啊! 崔玄聿眸色微沉。 他从未被人这般直面诘问过。 沉默片刻,崔玄聿坦然迎上卫芙宁锋利的目光,声音清冷平稳,却带着极致的清醒与厚重:“卫娘子看得很透。崔家确实不会为了天下,赌掉全族百年基业。” “你可以觉得我们自私,但乱世存续百年,靠的从不是一腔热血的孤勇,是制衡,是留存,是隐忍。” “改朝换代,也从不是换一个君王那么简单。世家振臂一呼,便是天下动荡、战火四起。届时流离失所、白骨累累的还是万千普通百姓。” “无能的君王,耗的是朝堂气运。可乱世倾覆,耗的是苍生性命。” “崔家不扶昏君,亦不造乱世。君王失德,我们可制衡、可退守、可护住一方百姓平安,可守住世间残存的公道文脉。” “我不替天下另择明君,是因为人心不可测,择一主或可保社稷暂时无虞,但谁又能保证坐稳龙椅的君能一直圣明?亦或者,明君之后亦是明君?所以比起颠覆乾坤、再造乱世,守住当下可守的安稳,护住当下可护的苍生,才是世家真正的担当。”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落在卫芙宁沉静的眉眼间。 她没有反驳,垂眸静静听着,沉默良久,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崔玄聿:“卫娘子觉得,我说的不对?” 卫芙宁抬手,轻轻将茶盏搁回桌面,抬眼,眸底的锐利褪去:“不,你说的对。但我说的,也没错。” 崔玄聿目光牢牢锁住她,音色清冷:“何解?” 卫芙宁想了想,缓缓开口:“我们看似在争辩是非对错,其实争辩的是各自的立场。” “你的立场是守稳大局、止损苍生。因为崔家见过乱世倾覆、战火燎原,知道一次动荡会死多少无辜百姓,所以你们宁愿容忍一个昏君在位、慢慢消耗朝堂气运,也不愿掀起动荡、赌一场未知的新生。对你们而言,不乱,即是最大的护民。” “而我不同。”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可我的立场,是不容冤案、不问代价。因为我见过一城忠良被满门抹杀,见过无辜百姓因为权贵猜忌、朝堂权衡,白白送命,含冤无坟。对我而言,不公,就该被推翻,哪怕代价是风起云涌。” “你守的是天下长久的安稳,护的是千千万万、往后余生的苍生。” “我守的是当下必究的公道,护的是被时局抛弃、无人过问的亡魂。” “你选择为大局容忍瑕疵,我选择为瑕疵掀翻大局,我们没有对错,只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罢了。 话音落定,一室静谧。 烛火轻轻噼啪作响,将崔玄聿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卫芙宁,活了二十年,浸淫世家礼法,他听过无数大道理:大局、安稳、取舍、存续,权衡利弊,这些都是世家刻入骨髓的生存准则,也是他一直信奉的正道。 但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世人引以为律的隐忍与制衡,本质是对当下不公的默许。 世人皆惧乱世、惧动荡,唯独她不惧。 旁人皆为全局舍小我,而她偏要为枉死之人,赌天下大局。 崔玄聿的眼神一点点变深,那双素来清冷克制的眼眸,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翻涌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荡。 他忽然懂了,她的执拗、她的极端、她不顾一切的复仇,从来不是年少莽撞、意气用事。 是她见过最极致的黑暗,所以不肯妥协半分虚假安稳。 从前他只觉得卫芙宁胆大妄为、锋芒耀眼,此刻他才看清,她的骨血里藏着盛世世人早已遗失的反叛与刚烈,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开拓者。 卫芙宁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抱起木箱站起身,眼神通透又坦荡:“今夜之事,我亦敬重小国公为人。皇帝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崔府于我已经不安全了,就此告辞。” 说完,她抱着木箱,没有半分留恋,推开房门,转身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微凉的夜风顺着门缝涌入,吹得屋内烛火剧烈晃动。月色顺着门框倾泻而入,落在那道单薄笔直的背影上,衬得她一身孤勇,孑然无依。 屋内,崔玄聿依旧端坐在案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分毫未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紧绷许久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心口的位置。 “怦怦怦怦怦——” 这里,乱得不行。 * 夜色浓稠,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光。 卫芙宁抱着木箱,沿着巷子的阴影疾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经过一个半月的摸索,她现在对盛安的每一条暗巷、每一个拐角都了如指掌,即便前路黯淡无光,她也能在这座吃人的城里来去自如。 不多时,她便抵达槐树巷的小院。 院门老旧,虚掩着缝隙,是她早前特意留的分寸。卫芙宁抬手轻推,木门无声开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侧身入内,反手落下门栓。 小院许久没有人住,显得格外冷清。 卫芙宁抱着紫檀木箱,大步走进正屋,随手合上房门,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静的幽暗。她并未点灯,将木箱轻轻搁在方桌正中,便转身走到内室榻边。 榻边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不凑近看根本察觉不到。 卫芙宁蹲下身,指尖探入缝隙,轻轻一撬,一块木板应声而起。暗格里藏着一个用粗麻布裹着的扁平包裹,麻布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起了毛,沾着尘土。 卫芙宁将包裹取出,拍了拍上面的灰,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她先将木箱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方血迹斑斑的白绢,展开,铺在桌上。烛火没有点,屋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那上面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随即她才解开粗麻布,里面包裹的是一方白绢,同样的尺寸,同样的材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潦草而有力,血渍斑驳,暗褐色的痕迹新旧交错。 月光下,两方白绢并排铺在桌上,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内容,连那处绢面被笔锋划破的裂口,都在同一个位置,大小相当,形状一致…… …… 第193章 且看天意 卫芙宁看着眼前几乎无异的两份血书,陷入了深思。 当初入盛安时,她猜到妖魔鬼怪太多,特意留了一手做了一份假的血书,为的就是万一遇上危险还能壁虎断尾,重新入局。 而她今夜给崔玄聿的这份是真的,因为她不想欠人情也是真的。 只是,她没想到崔玄聿竟这么干脆就把血书还回来了。 不过,这对她来说是个难得的好消息,崔玄聿竟然愿意把血书还给她,说明他对她翻案之事的态度已经改变了,从前他或许会愿意在微不足道的事上助她一把,但以后,就未必了。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哒哒”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啄窗棂。 卫芙宁眸光微凝,迅速将两方白绢各自收好,一份重新藏入暗格,一份折好收入怀中。她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 月光下,一只灰蓝色的信鸽蹲在窗沿上,羽毛蓬松,脚上绑着一只小巧的竹筒。这是兰郡军作战时用来联络军情的墨羽青翎,翅阔而短,善夜飞,能穿云破雾,最远可日行八百里,当年上官琮亲手驯养了十二只。 信鸽认得卫芙宁,歪着头咕噜一声,展翅飞进了屋里,稳稳落在木桌上。 卫芙宁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看见,轻轻关上了窗。 她方一走近,信鸽扑棱着翅膀跳上她的手腕,偏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又用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像是在催促。卫芙宁取下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笺,展开。 纸上的字迹端正拘谨,是郑守业的手笔: -【阿宁,夏侯斥率领亲信秘密离境。】 卫芙宁的目光在“秘密”二字上停了一瞬。 夏侯斥是一方守将,无诏不得离境,他既选择秘密来京,那么召他前来的必定不是元熙帝。普天之下能让这位三朝老将丢下性命也要前来赴约的,也只有他心心念念的小旧主了。 看来又是那位女君在搞鬼。 以墨羽青翎的速度,从北境飞到盛安,大约需要三日。郑守业不会在她离开后立刻寄信,必然是等到夏侯斥动身,确认无误之后才放出信鸽。如此算来,夏侯斥离境的时间,大约在四到五日之前。 换句话说,那位三朝老将,大约会在先帝忌日左右抵达盛京。 又是先帝忌日? 这个女君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卫芙宁指尖轻点着桌面,神色思量。 还有今夜,元熙帝忽然下旨围捕崔府定然是知道了什么? 卫祯中了她的毒,没理由告密。至于谢府之,他那晚既愿意放她走,说明他也忌讳卫祯出事,定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惊动天子。她的仇家就这么几个,排除这个,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女君。 这厮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出她与崔家有联系,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消息递上御前,看来,她也是有点头脑的。 但明显不多。 既然她妄图通过挑唆元熙帝切断她的后路,那就别怪她不客气抢她的生门了。 卫芙宁眸光一定,站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探入枕下,指尖触到一方硬物,缓缓抽出—— 签条很细,老竹泛着暗沉沉的赭红色,正是那日她从盛清寺带回的帝王签。 她盯着上面的签文看了片刻,唇线微微抿紧,随即将签收入袖中,转身从墙角提出一个青灰色的包袱,拎到桌前摊开。 包袱里零零散散,半锭松烟墨,一方磕了角的端砚,一支狼毫笔,一叠裁好的薛涛笺。 卫芙宁倒了半盏冷茶入砚,执墨研开,墨色渐浓时,她铺开一张薛涛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潇洒落笔。 这才是她本来的字,铁画银钩,惊若游龙,与帝王签上的签文融着一样的风骨。 写罢,她搁下笔,吹干墨迹,从衣襟里掏出半块龙纹玉佩,沾上朱红印泥,稳稳按下。 抬起时,笺尾多了一方殷红印记,半条蟠龙跃然纸上,龙身虬曲,鳞爪分明。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卫芙宁神色平静,摩挲鲜红的龙纹印记,轻声道:“最后一局,就看你我,谁是天意了。” * 翌日。 朝阳缓缓升起,暖光透过窗棂铺满书桌,院中蛰伏了一夜的鸣蝉渐渐苏醒,细碎的蝉鸣此起彼伏,划破晨间静谧。 汀兰院的灯火一夜未熄。 崔玄聿端坐案前,身姿挺拔如初,他静静听着自己沉稳却紊乱的心跳,彻夜无休。 “叩叩叩——” “郎君?”崔笺在屋外听声提醒,“该梳洗了。” 崔玄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悉数敛去,只余下惯常的沉静与清冷。 他拢了拢衣襟,声音平稳得不像是熬了一整夜的人:“进来。” 崔笺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铜盆、巾帕、官袍的小厮。 他目光极快地扫过屋内,不见卫芙宁,略有些惊讶,却又不敢表现出来,转头指挥小厮将物什一一摆好。 崔玄聿起身,走到铜盆前,掬水洗脸,凉水浸透面庞,带走了残存的倦意。 绯红的官袍一层一层加身,玉带束腰,金鱼袋悬于腰侧,每一步都规规矩矩,分毫不差。那个温润如玉、进退有度的崔家小国公,又回来了。 崔笺替他理好领口,退后一步,垂首道:“郎君,好了。” 崔玄聿对着铜镜端详了一瞬,抬手整了整冠,转身便要往外走。 脚步迈出两步,忽然顿住,他转过身看着崔笺:“命人彻查萧山军。” 崔笺愣了愣:“郎君,您是怀疑陛下昨夜对崔家动手与萧山军有关?” 崔玄聿:“告发之人必定是通过兰郡军这条线推断出我和卫娘子的关系的,想来是出了内鬼,把此人带来盛京,我要亲自审问。” …… 第194章 海棠有信 盛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浸湿了边角的画。 一只灰羽信鸽掠过皇城上空,翅尖的银白色飞羽在曦光中闪了闪,穿过层层叠叠的坊墙与屋檐,最终敛翅落在一处宅邸的屋脊上。 宅邸坐落在崇仁坊东南角,占地不广,却气象森严。 门楣上悬着一方御笔亲题的匾额,“河东堂”三个字笔力遒劲,风雨侵蚀多年,墨色已黯,却愈发显出沉甸甸的分量。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两侧的石鼓上蹲着两只形态古拙的獬豸,独角朝天,目光炯炯。 院子里,奴仆们进进出出,有的搬箱笼,有的捆行李,有的在廊下将字画古籍一卷一卷地裹上油纸。 整个场面,乱而有序,忙而不慌。 六月时节,海棠的花期已过,青红参半的海棠果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叶间,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润泽。 裴元晦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负手而望,沉声道: “昔年,帝姬奉先帝遗诏,亲诣裴府,执弟子礼,请我出山。彼时稚子垂髫,跪于阶前,言辞恳切,我感其诚,遂与帝姬共植此株于庭中,期以枝叶扶疏,见其长成。” “流光倏忽,转瞬十载。昔日弱枝,今已亭亭如盖;昔日垂髫……” “终究是辜负了……” 三个儿子侍立在一旁,长子裴正已经五十出头,次子裴羽、三子裴淞也都不再年轻。 三人对视一眼,推了推长兄。 裴正上前半步,躬身道:“父亲此去河东,想必都不会再入盛安了。儿子斗胆一问,父亲当真不打算离京前,去先帝陵前好生告个别吗?” 裴元晦的目光从海棠果上收回来,落在长子脸上,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去了,祭奠之事,是生人做给后世看的,为的是让自己心安。我有负陛下所托,此生难安。拜与不拜,无甚区别。” 三人闻言,神情寂寥。 “咕咕——” 就在这时,屋脊之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鸽鸣。 灰羽信鸽静静立在青瓦之上,歪了歪圆圆的脑袋,黑亮的眼珠扫视着院中众人。它像是认准了目标,轻轻振翅一跃,从高高的屋脊俯冲而下,掠过海棠繁枝。 飞至众人头顶上空时,信鸽脖颈一低,坚硬鸟喙精准啄下绑在足上的小巧竹筒。 竹筒脱落,带着轻微的风声坠下。 裴家世代习武,府中子弟皆有防备本能,裴羽眉头微蹙,捡起一粒石子对着空中的信鸽掷去。 “咕咕——” 灰羽信鸽十分灵巧,侧身避开石子,振翅高飞,掠过层层叠叠的楼台树影,转眼便消融在薄薄云雾里,踪迹全无。 裴羽没想到那一击竟会落空,有些意外看向裴正:“如此灵巧,不似普通的信鸽。” 三子裴淞正欲上前,裴元晦身形微错,先一步弯腰抬手,稳稳将那只小小的竹筒接入掌心。 筒壁上刻着一枚极浅的海棠印记。 裴元晦的目光沉了几分,拧开筒塞,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笺,当寥寥数行字迹映入眼帘时—— 他眼里的沉静顷刻间被掀翻,枯槁的双手不停地颤抖,清朗坚定的目光也蒙上了一层水汽。 身旁三个儿子察觉父亲神态剧变,心头一紧,纷纷上前。 “父亲?!!” 裴元晦抬手,打断了三人的问话。 他缓缓转头,目光重新落回院中那棵亭亭如盖的海棠树上。 晨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裴元晦苍老的眉眼间,温热的光影里,隐忍多年的湿意骤然翻涌。 老人慢慢走向海棠树,抬手轻轻抚摸皲裂的树皮…… 【太傅,您说他们会愿意让一个小孩儿做他们的君王吗?】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大人模样的,小孩儿也终将会长大,就像这眼前这棵小树,只要给它光、水、土壤,时间,它终有一天会成为不可撼动的存在,让他们没有资格说不。】 【孤一定会成为不可撼动的存在的。】 【太傅,您且看着。】 裴元晦喉结剧烈滚动,抱着海棠树掩面大哭:“十年枯守,海棠……终于有信了。” * “吱呀——” 卫芙宁抬手理了理衣襟,抬手推开老旧的院门,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明晃晃的,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哟——” 隔壁门洞里探出一颗裹着帕子的脑袋。 王媒婆端着一盆脏水正要泼,一看见卫芙宁,眼睛亮了,盆往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卫小哥,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我还以为你不住这了。” 卫芙宁反手落锁扣牢院门,眉眼温和,语气随意自然:“我找了个活计,东家什么都好,就是管得严,我便不常回来了。” 闻言,王婆子热情道:“东家好比什么都重要,如今这盛安城,什么都涨价,就工钱不涨。我家那口子,在城南粮铺扛了半个月的包,工钱还没拿到呢。你那若能结现银,便好好干,家里这边若要搭把手,招呼老婆子一声便是。” 卫芙宁含笑应下:“多谢婶子。” “邻里邻居的,谢啥?”王婆子摆摆手:“快去吧,别耽误了上工。” 卫芙宁收了笑,转身朝巷口走去,经过扮相之后,她的五官几乎都藏在黝黑的皮肤下,若不定睛细看,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半边路面罩在浓荫里。槐花早谢了,只剩满树绿得发黑的叶子,在热风里沙沙作响。 卫芙宁刚走到树荫下,还没拐出巷口,便听见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从巷外传来—— “傻狗,孤要你找人,你把孤带这来做什么?” …… 第195章 千难万险,我一定会回来 巷口外,一人一狼正迎面走来。 海棠走在前面,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脖子上系着好几条花花绿绿的腰带,嘴里还叼着一条鸦青色的,远远看去像一团五彩斑斓的雪球。 身后,一个少年负手跟着。少年穿了件月白色的素面锦袍,通身上下不见任何配饰,却像画里走出的神仙公子,眉昳丽,满是让人无法忽视的矜贵。 这两个傻狗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她现在的身份是卫丁,卫祯并不认识她,突然掉头反而会引起注意。 卫芙宁的指尖微微收紧,面色不变,继续往前走。 小巷的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人脑仁疼。 卫祯不耐,斜觑了一眼面前的‘黑炭’,不甚在意收回目光,踢了踢海棠的屁股:“孤说了,孤不抓她,现在只有孤一人,你赶紧的。” 孤身一人? 卫芙宁的耳目远甚寻常人,听得这话一字不落。她抬眸,不动声色看向暗巷随风窜动的黑影。 整个槐树巷都要被卫祯的暗影包围了,他管这叫孤身一人。 自己养的狼都骗,这家伙真不是什么好鸟。 卫芙宁不欲横生枝节,故作不察,与两人并肩而过。 海棠正叼着腰带走得欢快,蓝汪汪的眼睛随意地扫过巷口,忽然顿住了。 它歪了歪脑袋,鼻翼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气味。它停下脚步,嘴里的腰带从唇边滑落,掉在地上,软塌塌地堆在青石板上。 卫祯皱了皱眉:“又怎么了?” 海棠转过头,蓝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巷口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它的尾巴开始摇了,一下,两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从慢悠悠的轻摇变成了毛茸茸的扇子,在晨光里扫来扫去。 眼见灰影越来越快,它眼里满是困惑,渐渐变成委屈,喉咙里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呜呜”声,试图将人叫回来。 但那人却好似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窜进了阴影里。 “嗷呜——”它又叫了一声,这次比方才大了些,带着明确的催促。 卫祯的目光从那颗摇摆不定的银白色大尾巴上移开,顺着海棠的视线,落在那道灰扑扑的身影上。 “嗷呜——”海棠的叫声陡然拔高,带着明确的催促与急切,四肢一蹬,骤然朝着卫芙宁猛冲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卫芙宁根本来不及躲闪,下一瞬,雪白的狼躯狠狠撞在她身上,将她直接扑倒在青石板地面上。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卫芙宁反应极快,手腕微翻,藏在袖中的窄刃匕首顺势滑出,借着倒地的惯性,刀尖浅浅抵住、顺势刺破海棠松软的肚皮绒毛,堪堪贴在皮肉之上。 一人一狼,咫尺相对,目光骤然交汇。 四目相触的刹那,卫芙宁的脑子轰然一震,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光景骤然空白一瞬,蝉鸣、风声、人影尽数褪去,漫天风雪骤然席卷脑海。 白茫茫的天地间,大雪纷飞,寒风凛冽。 一只幼小的雪狼踏着积雪狂奔而来,嗷嗷叫着扑向‘她’,‘她’被重重扑倒在雪地里,一颗温热的脑袋不停蹭着‘她’的脸颊,黏人又温顺。 ‘她’笑得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抱住毛茸茸的小狼,声音温柔又坚定:“海棠,我回来接你了,吓坏了吧?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你放心吧,我是个很负责任的主人,绝对不会始乱终弃的。不管他们将我们分开多少次,我都一定会回来找你。”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狼的鼻尖,认真叮嘱:“你可千万要记住我说的话,别被人拿一只小羊羔就骗走了,不然,我回来看见了会伤心的。” 小狼歪着脑袋,发出软糯的嗷呜声,乖乖蹭她掌心。 “你同意了?那我们拉钩钩。” “只要海棠等我,千难万险,我一定会回来。” 下一秒,眼前风雪骤然碎裂,所有回忆轰然散去,重回燥热喧闹的夏日小巷。 卫芙宁瞬间回神,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下极致的冷静。她手腕极轻地一收,飞快将匕首收回袖中藏妥,垂眸对上海棠澄澈的蓝眼睛,极轻、极快地微微摇了摇头。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海棠便读懂了她的暗示,蓝色的眸光骤然一亮,立刻收敛亲昵姿态,摆出凶狠的攻击模样。 海棠低头一口叼住卫芙宁腰间挂着的粗布小粮袋,借力纵身一跃,轻巧跳回方才站立的位置。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逼真又迅猛。 卫祯见状,迈步上前,眸光淡漠扫来。 卫芙宁立刻顺势撑着地面坐起,眉眼间盛满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惊魂未定,抬眼看向卫祯:“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素质,遛狗也不知道拴绳?现在你的狗咬伤了我,赔钱。” 卫祯神色淡漠,目光径直落回海棠身上。 海棠谨记卫芙宁的暗号,低头用鼻尖拱开布口袋,从中叼出一块麦饼,埋头大口啃食,吃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有方才凶悍的模样。 “傻狗。” 卫祯眼底掠过一丝嫌弃,从腰间摸出一颗拇指大的东珠,随手朝卫芙宁丢了过去:“滚。” 他今日出宫的目的是找人,身边只带了暗卫,若是在巷口因为跟一个市井纠缠打草惊蛇,把人吓走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卫芙宁余光瞥见暗巷深处的黑影愈发躁动,知晓此地不宜久留,立刻俯身捡起珍珠,利落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跑离小巷,很快消失在巷外人流之中。 海棠嚼完了干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叼起那只空布袋,屁颠屁颠地跑回卫祯脚边,仰头望着他,蓝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心满意足。 “嗷呜~” “出息。”卫祯抬脚踢了踢它的屁股:“走了。” 他转过身,刚走了两步,身形忽然顿住。 突然,一道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隔着重重的时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耳朵里—— 【小宸,咱们要做个有素质的人,以后带海棠出去必须拴绳,知道了吗?】 卫祯猛地转过身,神情错愕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沉默片刻,闭了闭眼,直接被气笑了。 “来人。” 暗巷中,几道黑影应声而动,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卫祯指着卫芙宁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把刚刚那个黑炭抓回来,要活的。” …… 第196章 虚晃一枪 巷口外,热闹的早市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卫芙宁冲出小巷后,原本是打算开溜的,但脚步刚踏进光影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一个借刀杀人的绝妙好主意。 她眼眸微亮,脚步一转,双手抱胸靠在临街的青灰墙角,确认身后的猎犬是否真的追了上来。 卫祯好歹是储君,被她耍了这么多次,多少也长了点教训了,现在差不多应该反应过来了。 果然,她等了三息,暗巷中的黑影动了起来,不是一拥而上,而是无声无息地散开,从不同的方向朝巷口包抄过来。 卫芙宁勾了勾嘴角,等到暗影看见她才不慌不忙窜进了涌动的人群里。 东街早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卖菜的、卖布的、卖花的、卖糖葫芦的,密密匝匝的摊子挤在街道两侧,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通道,行人摩肩接踵,走都走不快。 卫芙宁像一条泥鳅,在人群中左闪右避,时快时慢,每一次快要被身后的黑影追上时,便灵巧地侧身一闪,钻进另一条岔道,或者混进一群赶路的行人中,借着布幌和遮阳棚的遮挡,消失在暗卫的视线之外。 她不着急甩掉他们,反倒十分有耐心带着他们转圈。 穿过三条街,拐过四个弯,绕过一片低矮的民宅,卫芙宁一头钻进了城南市井街区那条熟悉的巷子。 “顺昌车马行”的招牌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晃着。 卫芙宁脚步不停,轻车熟路跨进门。 伙计正在院子里给一匹枣红马刷毛,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她,手里的毛刷往水桶里一丢,笑呵呵地迎上来:“哟,小哥,又要看马?上回那匹马用的不错吧?” 卫芙宁摆了摆手:“今儿不看马,借茅房用用。” 因是老主顾,伙计并未多想,抬手朝后院指了指:“后院左手边,那条青砖路走到头就是。” “多谢。”卫芙宁点了点头,快步往后院走去。 她前脚刚踏进后院的门洞,街对面便涌来七八条身影。 一行人黑衣黑靴,步伐迅捷,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狠厉,如同几柄利刃出鞘般,径直朝顺昌车马行扑来。 伙计招呼完卫芙宁,转头看见一群杀神,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 院子里正在卸货的两个脚夫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计,一个按住车辕下藏的铁棍,一个摸到了麻袋底下的刀柄,目光从散漫变得锐利,准备随时反扑。 柜台后的老掌柜眉头紧蹙,神色沉稳无波,只抬手轻轻一拨算盘。 “啪——” 一声清脆利落的珠响落下。 闻声,两名蓄势待发的脚夫,瞬间收敛杀气,不动声色将暗藏的武器推回原位,装作寻常做工模样,隐忍不发。 廊下阴影里,卫芙宁静静立身站定,将院前院内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眼见那群黑衣暗卫尽数踏入院门,她当即收回目光,身形一晃,借着廊柱与花木的遮蔽,悄无声息转身掠向后方楼阁。 暗卫那边,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从堆积的草料看到停放的马车,从马厩看到后院的月洞门,最后落在掌柜脸上。 掌柜迎上前去,拱手笑道:“几位客官,是租车还是看马?我们顺昌——” 为首的青年没有理他,抬手一挥:“搜。” 他身后的暗卫应声散开,朝不同的方向扑去。 掌柜的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正要拦住其中一个,被为首的青年一把揪住衣襟推开。那一推力道极大,掌柜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柜台上,算盘哗啦啦散了一地。 两个脚夫的手又摸上了刀柄。 掌柜稳住身形,抬起手,怒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们这是正经营生的车马行,你们凭什么擅闯?” 为首的青年没有回答,目光凌厉四下扫视,恰巧二楼的门窗开了一条细缝,青年目光扫过时,那条缝瞬间合拢。 楼上有人! 青年沉声喝道:“去楼上。” 两个暗卫应声朝楼梯扑去。 掌柜眸底微暗,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们不能上去,上面是我闺女,她还没有出嫁!” 青年神情冷漠,反手抽出横刀,刀光在晨光中一闪,锋利的刀刃直直抵着掌柜的脖颈。 掌柜的肩头微微僵了一瞬,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名暗卫上楼…… * 二楼小屋内。 一名车夫装扮的男人轻轻掩上窗,大步折返屋内。 小屋里,一名女子瑟缩蹲坐在角落,听见开门声,身体下意识地颤动。 车夫上前,一把用力拉起她的胳膊,力道蛮横,眼底满是阴狠威慑:“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乱说话,敢露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女子浑身一颤,眼底惊惧更甚,咬着唇点了点头。 车夫交代完,便甩开女子的手,转身快步走出小屋,反手带上门,径直迎向搜捕上来的暗卫。 就是此刻。 卫芙宁抬手轻轻一推,木质窗扇无声敞开。她身形灵巧一闪,轻盈翻窗跃进小屋,落地悄无声息,未带半点风声。 屋内女子本就惊魂未定,骤然见陌生人闯入,心口骤缩,喉咙一紧,下意识就要尖叫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卫芙宁跨步上前,抬手精准捂住她的唇瓣,阻断所有声响。 她俯身在女子耳畔,换成一道温柔有力量的声音:“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 * “砰——” 另一边,粗暴的踹门声骤然炸响,木门剧烈晃动,应声大开。 两名黑衣暗卫手握刀柄,身形挺拔肃杀,面容冷硬地闯了进来。 门外的车夫见状,故作手忙脚乱拉扯腰间系带,脸上挂着欲望未纾的怒火:“你们是什么人?青天白日的你们想干什么?” 暗卫根本懒得与他废话,一把推开车夫,抬步就要往小屋。 车夫心头一紧,扑上前拉住其中一名暗卫的衣袖:“你们不能进去,里面是我媳妇,她现在不便见人。” 又是未出嫁又是媳妇,满嘴谎言。 暗卫置若罔闻,抬脚蓄力,狠狠踹在木门边框上。 “哐当!” 木门彻底被踹开,洞开的小屋空空荡荡,窗明几净,角落无人,地面整洁,连半点人影、半点动静都没有。 方才瑟缩在此的女子,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死寂一片,唯有穿堂微风轻轻拂动窗纱。 车夫瞳孔骤缩,脸上虚假的恼怒瞬间僵住,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错愕。 “铮——” 一柄寒光凛冽的横刀骤然出鞘,暗卫拔刀抵住车夫的脖颈,眼神冰冷:“你说里面是你媳妇?人呢?!” …… 第197章 发现 屋外的大院里,原本还是热热闹闹的铺面,此刻已冷清得不像话,整个院子静得只剩暗卫翻箱倒柜的动静。 几个脚夫抱头蹲在角落,眼神不住地往掌柜那边瞟。 掌柜垂着眼,面色沉得像一潭死水,却迟迟没有给出动手的指令。 暗卫已经从前面的铺院搜到了马厩,眼见一排矮房门窗紧闭还落了锁,当下便起了疑,拔刀砍掉了门锁。 “砰——” 铁锁应声而落,叮叮当当滚落在青砖地上。 掌柜的霍然抬眸,眼里闪过一抹幽光,不动声色转头朝角落的众人点了点头。 那两个脚夫对视一眼,手已经按上了暗藏的刀柄,正要抬手—— “官爷!就是他们!” 伙计领着一个身着浅绿色官袍的青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指着院中那些黑衣人:“他们突然闯进来,赶走了我们的客人不说,还打伤了掌柜的。” 进来的绿色官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助卫芙宁进城的沈渡。 他今日恰在城南马市公办巡查,顺昌车马行素来懂事,常年孝敬供奉,关系匪浅。方才听闻伙计报信,说有强人光天化日闯院作乱,他便即刻带兵赶了过来。 沈渡的目光越过伙计,落在院中眼前几个黑衣人身上时,不觉皱了皱眉。 格老子的! 这群个个气息沉冷、筋骨内敛,步履章法皆是顶尖高手。 沈渡大步上前,从腰间解下铜牌,一副公事公办的官家派头:“南衙卫办案。尔等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私闯民宅,持械行凶?!来啊!拿下!” 为首的青年暗卫面不改色,抬手从怀中摸出一面漆黑的令牌,亮了出来。 玄铁令??? 东宫!!! 沈渡瞳孔猛地一缩。 完了! 踢到铁板了! 他的脸色大变,正要犹豫说些什么补救一下,身后传来一道轻蔑的讥笑:“沈统领好大的官威啊。” 沈渡猛地转过身,抬头便看见卫祯从院门外的晨光里走了进来。 卫祯长发半束,面容清隽如玉,表情似笑非笑,眉间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锋芒。海棠紧随其后,脖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腰带,昂首阔步,威风凛凛。 沈渡只觉头皮一麻,膝盖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叩拜行礼:“南衙卫右统领沈渡,参见太子殿下!” 身后那四个南衙卫兵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人都吓麻了,齐刷刷跟着跪拜。 竟然是太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车马行的众人只觉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卫祯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沈渡身边走过,衣袍的下摆擦着跪伏在地的沈渡的官帽边缘扫过去,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两名亲卫从堂前搬了把椅子稳稳当当地放在院子中央。 卫祯落座,往椅背上一靠,长腿随意交叠:“人呢?” 海棠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蓝汪汪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视着院中众人。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垂首道:“回殿下,属下等一路追踪那灰衣人至此,亲眼见他进了这家车马行,便再未出来。属下已令人封锁前后门,正在逐间搜查,尚未发现其踪迹。” 卫祯不咸不淡:“废物。” 暗卫首领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个字都不敢回。 就在这时,马厩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暗卫从矮房那边快步跑过来,单膝跪在卫祯面前,抱拳道:“殿下,属下有其他发现,请殿下移步。” 话音刚落—— 那两名脚夫猛地从车辕下抽出藏好的刀,寒光一闪,就要往外冲。掌柜反身冲进柜台抄出一柄短枪,就连那个方才还吓得腿软的伙计,此刻也变了个人似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面目狰狞地扑向最近的暗卫。 几人正欲暴动,无处不在的东宫暗卫倾巢而出。 刀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脚夫被一刀背砸在膝弯,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掌柜的还没跑出三步,便被两名暗卫左右夹击,一棍扫在小腿上,“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人已经摔了个狗啃泥。 伙计直接被反夺了匕首,一刀抹了喉咙。 蝼蚁之姿。 卫祯站起身,踢了踢海棠的屁股:“带路。” 海棠立刻站了起来,甩了甩尾巴,跟在他脚边。 城南马市是南衙卫的管辖范围,若是出了什么事,南衙卫一个都别想跑。 沈渡沉吟片刻,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马厩对面的矮房连成一排,乍看像是堆放马具和草料的库房。可当暗卫将那些麻袋搬开、把堆在墙角的草料掀翻之后,露出来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马具,也不是草料,而是药材。 整整齐齐码放的药材,一袋一袋,一箱一箱,堆满了整排矮房。黄芪、当归、党参、白术…… 沈渡粗粗扫了一眼,认出了不下二十种常用药材,每一袋都分量十足,品相上乘。 圣人前几日才下令严查太医署,对药材流通的把控更是前所未有,这些人是怎么避开官家追查囤下这么多货的? 沈渡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对着卫祯躬身作揖后,走上前,从一只敞开的麻袋里抓出一把黄芪,凑近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脸色惊变。 “桐油!殿下,这些药材浸过桐油!” …… 第198章 关键人证 院中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桐油易燃,浸过桐油的药材遇火即着,是攻城时用来制造火攻器械的常用材料。 一个车马行,囤积大量浸了桐油的药材,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向卫祯。 卫祯脸上不见半分情绪,站起身缓步上前,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药材,沉默片刻,一脸无语,闭眼捏了捏眉心。 上次卫芙宁绑他,是为了借他太子的身份,替田村揭出太医署的黑幕。这一次又把他引到贼窝,撞破桐油药材案,她这是拿他当枪使上瘾了? 小时候便油嘴滑舌,如今长大了,老奸巨猾了。 可即便知道是局,他却推辞不得。这满院浸了桐油的药材若流入城中,便是烈火燎原之势,他身为储君,若不彻查到底,日后烧起来,他亦难辞其咎。 卫祯抬眸,眸光冷沉环顾一圈:“传令!封锁顺昌车马行,所有人员就地扣押,一个都不许放走。” “沈渡。” 沈渡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臣在。” “你即刻带人清点所有药材,逐一登记造册,查验来源、去向、经手之人,三日之内,孤要一份完整的账目。” “是!” 卫祯又看向暗卫首领:“你亲自带人,从药材的运入渠道查起。哪家药商供货、哪条线路运抵、经了多少道手,一个环节都不准漏。” “再派人去查,除此处之外,盛京还有哪些铺子囤了此类桐油药材。一处一处地挖,不可遗漏。” 暗卫首领抱拳:“属下遵命。” 卫祯说完,抬脚踹了海棠圆滚滚的屁股:“走了。” * 另一边。 卫芙宁带着那女子穿过三条窄巷,又绕开两处早市的人流,最终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巷子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只漏下一线天光。 这里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辰几乎家家户户都锁着门,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卫芙宁在一扇半旧不新的木门前停下,从腰间摸出一把铁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一进一出的格局,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卫芙宁将门掩好,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确认外头没有人跟上来,才将窗扇轻轻合拢,插上窗栓。 她转过身,见那女子的身子一直在颤抖,上前倒了一杯凉水递给她:“安全了。” “多谢。”女子小心翼翼接过水杯,并未喝。 她盯着卫芙宁打量了片刻后,迟疑道:“你……你真的是女子?” 女子的神情明显松了几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声音稳了些:“我是被他们拐卖过来的,今日多谢恩公搭救,不知恩公尊姓大名?待我日后回去找到我的家人,必定登门酬谢恩公今日再造之恩。” 卫芙宁扫了一眼女子干裂的嘴角,又看了看她捧在掌心的茶杯,心下了然,淡淡道:“你是田村的村民?” “你怎么……”女子话音骤然一顿,瞳孔微缩,脸上的感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 卫芙宁全然不在意她的戒备,自顾自拉过一旁的木椅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随即抬手,将自己手中的杯子和女子手里的水杯调换了一下,动作从容随意。 “我刚才摸过你的脉象,你脾胃受损,遇上阴雨天小腹坠胀,手脚也容易冰凉,这是痢疾的典型并发症,与田村大部分村民的病情一样。” 此外,卫芙宁心中猜想远不止于此。 当初她跟着成王府的马车顺藤摸瓜,才锁定了这家车马行,无独有偶,她又同时发现了有问题的药材,所以那日女子出现立马引起了她的警惕。 田村那小孩曾说过,一位神秘女子带走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若车马行真是‘女君’设在盛安的一处暗桩,那这女子极有可能就是被带走的田村村民。 她被单独囚禁,其中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那女子听她说完,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放下水杯,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转身就要往门口跑。 卫芙宁并未阻拦,反而好心提醒:“囚禁你的人都被我引过去的官兵一锅端了,他们暂时还腾不出手来追你。朝廷的禁令已除,你若想回家,光明正大出城便是。” 那女子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正要拉开,听见这句话,猛地顿住了。 略微挣扎后,女子幽幽转过了身,脸色煞白望着卫芙宁:“你说什么?” 卫芙宁抬眸:“周济死了。老田村长和几个老叔公亲自去皇城告的状,朝廷已经解了封令,你们田村的人,现在是良民了。” 那女子搭在门闩上的手掌轻轻滑落,眼眶渐渐染红,语调哽咽:“当真?你没有骗我?” 才出虎口的人,又怎么会再轻易相信别人? 卫芙宁:“你若不信,去外面转一圈便知。” 女子眸光沉沉起伏,眉头死死拧起,复杂的情绪在眼底不断翻涌、拉扯,最终所有光亮尽数寂灭。 她咬了咬牙,再次抬手,搭上了冰凉的门闩,用力一拉。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风穿堂而入。 卫芙宁垂眸静坐,一言不发,任由女子推门离去,未曾有过半分阻拦。 屋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街巷深处,彻底没了踪迹。 狭小的屋内重归寂静。 卫芙宁慢悠悠抬手,给自己斟满一杯凉茶,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静坐等候,神色从容,不见丝毫焦躁。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外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飞速逼近。 “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把推开,风声裹挟着慌乱扑面而来。 方才离去的女子去而复返,进门的瞬间,双腿一软,直直朝着卫芙宁双膝跪地,肩头剧烈颤抖。 卫芙宁心下了然,伸手稳稳将她托起,语气平静:“看到城墙上的告示了?”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女子所有强忍的伪装。 她埋着头,泪水汹涌而出,哭得泣不成声:“是真的……都是真的!她骗得我们好惨啊!” 卫芙宁静静看着她崩溃落泪的模样,心底已然笃定了所有猜测。 那位幕后的女君,招揽田村幸存者的手段,果然与当初收服兰郡军的套路如出一辙。 她先捏造绝境,斩断众人退路,让村民以为自己身负罪名、无处容身,再假意施以援手、收容庇护,利用众人的恐惧与感恩,将这群走投无路的人牢牢掌控在手中,为己所用。 这女子在知晓真相后,却毅然折返回来,这般心性,倒也值得信任。 卫芙宁端起之前被搁置的茶杯递给女子,眸光沉静:“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阿秋。” 卫芙宁:“阿秋,我可以救你们,现在你需要把你知道的一切,一字不落都告诉我。” …… 第199章 我会为你证明 阿秋深吸一口气,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缓缓道出了那段被蒙蔽的过往。 “我们村因为周济,十不存一。活着的人,要么染病垂危,要么被扣上叛民的罪名,无处可逃、有冤难诉。我们守着满目疮痍的村子,看着亲人接连离世,只能等死,连喊冤的门路都没有。” “后来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女人。她穿着素色的衣裳,说话温温柔柔的,带着好几个随从,挑了好几担药材进村。她说她听说田村遭了难,特意来送药……” 她声音发颤,字字泣血。 彼时的田村幸存者,早已被绝望磨尽底气。女君于他们而言,不是陌生人,是从天而降的救赎,是唯一的希望。是以幸存下来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打心底里信任她、感激她。 女君告诉他们,她可以帮众人洗刷冤屈,可以带他们走出这片死地。 走投无路的村民们没有半分犹豫,只留下老弱病残,其他人尽数跟着女君离开了满目疮痍的田村,他们一路辗转来到了盛安城,被安置在各个隐秘据点里。 起初一切都好,女君待他们宽厚温和,管吃管住,庇护着他们不被外人发现,让颠沛流离的众人第一次有了安稳的落脚之地。所有人都暗暗庆幸,庆幸自己遇上了贵人,只等着她兑现承诺,为田村平反冤情。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秋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女君开始安排他们干活,最核心、最隐秘的差事,就是让他们日夜不休,将大批名贵药材浸泡桐油,一批又一批,从不间断。 卫芙宁眸光微凝,顺势追问:“只是浸油一事,你便察觉异常了?” 阿秋点头,语气格外坚定:“我曾亲眼看着疫病夺走我父母的命,同伴们因求一味良药受尽周济折磨,最后家破人亡。所以我清楚地知道,药材是用来救命的,是无数穷人的活路!” “那些药材品相上好、品类珍稀,明明是可以救人于水火的良药,她却偏偏要泡上致命的桐油,变成极易引燃的死物。” “良药化火引,这根本不是救人,是蓄祸!” 卫芙宁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欣赏。 乱境之中,多数人只会盲从感恩,难得有人心怀悲悯,守住本心,能看透表象、洞悉险恶,单凭这一点,阿秋就远超旁人。 阿秋嗓音愈发苦涩:“我察觉到不对,便偷偷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身边的同伴。大家被女君庇护太久,早已认定她是再造之恩的恩人,只当是我历经劫难心思敏感,反倒劝我安分守己,切莫多疑忘恩。” “没过多久,我的这些质疑,便一字不差传到了女君耳中。” 卫芙宁眉目微沉,乌合之众最擅长的,便是不遗余力将不同于自己的清醒者变成乌合之众。 阿秋自觉心寒,无奈道:“那位女君并未处罚我,她当着所有同伴的面,装作悲悯无奈模样,她说帝王高居九重金銮殿,眼不见底层疾苦,耳不闻百姓哀嚎。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冤屈、苦难,太过渺小,根本入不了帝王的眼。” “若是我们想要沉冤得雪,想要让天下看见我们的委屈,就必须造出最大的动静,逼得帝王不得不正视。” “她……” 阿秋浑身骤然一颤,脸色瞬间惨白,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恐惧:“她说,她挑选了三十三名愿意为正义献祭的生灵,提前潜伏在全城各处粥棚。待布施最热闹、人最多的时候,点燃身上浸满桐油的药材,引火自焚,引燃所有粥棚。” “届时万民同灾,满城火海,帝王便避无可避了。” 屋内瞬间死寂无声。 卫芙宁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本以为,这位女君只是故技重施,没想到,对方却是变本加厉,有过之而无不及。 盛安布施大会,是全城一年一度的善举盛会,那日恰逢先帝十年祭日,不仅是半城百姓,就连世家贵族的家眷和宫中宗亲也到场布施祈福。 一旦火海燎原,万民葬身烈焰,世家宗族断援,届时,元熙帝既要承受天下百姓的怨怼,又要面对朝堂宗室的追责,朝野动荡、民心溃散。 这才是女君真正的“谋算”。 为了一把龙椅,视人命如草芥,以苍生为铺路石,将生灵视为祭品,以满城血火为棋局,这样的人,纵使最后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迎来的也不会是盛世清明。 卫芙宁静静垂眸,眼底寒彻刺骨。 阿秋全然未曾察觉卫芙宁眼底翻涌的凛冽杀意,她沉溺在那段挥之不去的噩梦里,语调喃喃:“女君问我,是否愿意为正义献祭。” “我说,我不愿意,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便不该再有人死了。” “可他们不听,他们视我为叛徒、懦夫,我才恍然,我又被女君利用了,她将‘活着’歪曲成怯懦耻辱,把‘赴死’吹捧成大义报恩。她利用我的惜命,成全了所有人的殉道执念,轻轻松松,就把一群苦命人的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成了他们不齿的另一面镜子。” “我要救他们。活着,是我阿娘断气前对我最后的叮嘱,我要证明我没错。” “我没错……” 阿秋说得恍惚,最后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向卫芙宁哭诉,更像是在一遍遍坚定自己。 卫芙宁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阿秋的肩膀:“我会为你证明。” …… 第200章 预判你的预判 成王府。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书房,落在案上那一方青玉镇纸上。案上铺着半张洒金笺,墨迹未干,字迹端丽清隽,一笔一划皆是世家女子才有的规整从容。 女君执笔着墨,笔尖在纸面上不疾不徐地游走。 “女君!不好了,出大事了!”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侍女慌慌张张推门进来,满脸惊惧,彻底打破了屋里的平静。 纸面笔尖猛地一顿,浓黑的墨汁直接晕开,弄脏了刚写好的大半页字。 女君神色平静,慢慢放下笔,抬眸的瞬间,眉眼冷了下来:“慌什么?” 侍女赶紧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得不行:“顺昌车马行……被太子端了。南衙卫和东宫禁军封锁了整条街,所有药材都被封了,人也被押走了。” 这话一出,书斋里的气氛静得诡异。 女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我再三叮嘱过,车马行是隐秘据点,行事务必小心谨慎,绝对不能出纰漏,怎么会突然出事?” 侍女哆嗦了一下,几乎要跪下去:“是……是太子的人毫无预兆闯进来的,没有提前收到任何风声,大家都没有防备……” 毫无预兆? 女君心中冷嗤。 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有迹可循的,从来没有“毫无预兆”一说。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你的棋盘上、掀了你的棋子,一定是有人暗中将祸水引了过来。 她沉默了片刻,冷声道:“田村那个村妇呢?” 侍女连忙摇头:“女君恕罪,探子潜进南衙府衙仔细查过,并未看见她。车马行被抓的人里也没有她,那间小屋里已经空了,应……应该是趁乱逃走了。” 逃走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定然是有人发现了车马行的秘密,故意把卫祯引来,趁乱救走了那村妇。 蓦地,女君灵光一闪,眼底拂过一抹暗色。 又是她! 上次卫芙宁假扮慕容橙心,将卫祯引去田村,逼得她不得不牺牲周济来断尾求生。如今卫芙宁又盯上了她的暗桩。那个村妇是知道布施会那日大半计划的,若卫芙宁将人救走,以卫芙宁的手段,现在定然已经知道了其中内情。 看来,卫芙宁已经猜到元熙帝对崔家出手是她的手笔,这一局,是卫芙宁的反击。 果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东宫和南衙卫定然正在全城搜索可疑药材,眼下盛安各处的城门必定会重兵把守,若囤积的那些药材无法转移,继续这般查下去,迟早会查到成王府头上。 看来,她得提前走了。 女君藏在宽袖里的指尖缓缓收拢,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传来细微的刺痛。但她的表情却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侍女见她久久不语,心中愈发忐忑。 女君拂袖,随手将弄脏的纸面掀翻在地:“岭南那边如何了?” 侍女心头一紧,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递上:“正要与您说起此事。这是今早刚到的消息。” 女君接过密信,展开。 目光匆匆掠过几行字,阴沉的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信上说:谢璋被押解途中,衙役“意外”疏于看管,致其受了不少折磨,险些丢了性命。他们的人趁乱将谢璋救下,经过一番“劝导”,谢璋已同意归顺。 如今按照她的吩咐,谢璋亲手杀了同行四名官差,直接逃逸,正在回盛京的路上。 女君将信笺折好,搁在案上,嘴角终于有了一抹笑意。 刺杀朝廷押解衙役,私自逃脱流放之刑、潜返盛京,这几条罪名,哪一条拎出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谢璋从今往后,便彻底依附于她,再无退路了。 她就喜欢这种没有退路的人。因为没有退路,所以只能忠诚。 女君思忖了片刻,提笔蘸墨,在一张新的洒金笺上重新落笔。 字迹恢弘翩若游龙,笔笔皆是铿锵风骨。 写罢,她搁下笔,从袖中取出半块龙纹玉佩,沾上朱红印泥,稳稳按下。 她将信笺折好,递给侍女:“传去裴府。快。” 裴家镇守河东多年,世代担任河东道都督府都督,兼领朔方防御使,节制三州军务民政,麾下常驻兵马两万,权柄之重,在大魏诸镇中首屈一指。 朝廷念其世代镇守边陲、功勋卓著,特许裴家于河东境内享有“南门直通”之权。 所谓“南门直通”便是:裴家签发的通关文牒,可经由河东道南城门免检放行,车马货物无须经过地方衙署盘查,直达京畿之外。 眼下其余城门尽数重兵封锁,但只要裴家愿意相助,借着“南门直通”之权,她便可将剩余的桐油药材,神不知鬼不觉送出城外,尽数保全。 只要这批火攻药材底牌尚存,她的布局就不算崩,布施大会的谋划依旧可行。 * 成王府的后门开了一条缝,侍女闪身而出,将兜帽压低,快步融入了巷口的阴影里。 午后的日头正烈,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她攥着那封密信,穿过两条街,绕过一片低矮的民宅,便是裴府所在的崇仁坊。 裴府大门紧闭,两扇朱漆大门严严实实地合着,门上的铜环安静地垂着,没有人进出,没有车马停留,甚至连门房平日放在门口的那把竹椅都不见了。 侍女快步上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吱呀一声,角门开了一条缝,一位管事模样的老者探出头来。 老者并未因为侍女平民的装扮而露出轻慢之色,反而客气地拱了拱手:“这位小娘子,有何贵干?” 侍女将手中的密信微微露出,低声道:“烦请通传,我这有一封紧急的信需面呈裴老太傅。” 管事上下打量了侍女一眼,摇了摇头道:“小娘子来得实在不巧。老爷今儿个一大早就带着几位郎君去城外庄子避暑了,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回来。” 侍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将信收回袖中,勉强挤出一个笑:“不知太傅大人去的可是城外哪处庄子?烦请管事告知,奴婢也好回去交差……” 管事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已经带上了送客的意味:“老爷走时特意吩咐过,此行只带了几位郎君和几个贴身老仆,不愿被人打扰。小娘子若是有要事,不妨等老爷回来再说。” “叨扰了。”侍女不再纠缠,转身快步离去。 * 城外官道。 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铺在黄土路面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 裴家三兄弟并辔而行,三匹马步伐齐整,不紧不慢地走在官道中央,身后不远处跟着两辆青帷马车。 三人越走越是纳闷,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那辆安静得不像话的马车。 裴翊最先按捺不住,夹了夹马腹,与两位兄长并辔而行,压低声音道:“父亲这是怎么了?昨日还说要回河东,今儿一早就变了卦。不回也就罢了,一声招呼都没有,忽然带着咱们全府上来城外避暑,往年咱们几个大老爷们什么时候避过暑?” 裴淞也是一脸纳闷:“这就罢了,今日清早还修书去了河东,把家里那一堆臭小子全召回盛京了,这是要做什么?” 裴正摇了摇头:“问题就出在今早那封信上,此人究竟是何方圣神?” …… 第201章 人间炼狱 成王府到崇仁坊,一来一回,足足耗去近一个时辰。 此刻日头已然西斜,毒辣的暑气稍稍褪去,盛安城内的街巷光影渐柔,可城中四处巡查的兵马脚步声,却愈发密集,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成王府僻静书斋,窗门大开,晚风穿堂而过,拂动案上堆叠的信纸。 女君静静立在窗前,神色淡然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直至门外传来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她才缓缓回身。 侍女已然推门入内,周身风尘仆仆,眉眼间压着浓重的慌乱。 女君的目光在侍女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蹙:“出了什么事?” 侍女垂首躬身,双手将未曾送出的密信高高呈上,嗓音带着难掩的颤抖:“女君,裴太傅携府中几位郎君,今日一早尽数出城避暑去了。家中管事说,只怕要十天半月才回。” “避暑?” 女君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寂寥。 太傅曾说过,四季轮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天道自然,天时予人,不该辜负。 是人变了,天意如此,还是她又漏算了什么? 女君回过神,接过信封,展开看了一眼,确认那封信没有被人拆开过的痕迹后,便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舔上信纸的边角迅速蔓延开来,墨色字迹在烈焰中一点点蜷曲、炭化。 她垂眸凝望着掌心跳动的火光,眼底所有寥落与迟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凝的坚定:“不管是天意还是人为,你们都休想阻我……”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时分,夜幕彻底笼罩盛安城。 长街空旷,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有几只野猫在墙根下无声地窜过,偶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又被夜风吞没,不留痕迹。 “梆——梆——梆——” 打更人沿着朱雀大街缓步而行,手里梆子敲得沉稳而有节奏:“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脸上落了什么,痒痒的。他抬手在面颊上拂了一下,手背便黑了一块,借着月色细细打量了一番,心头猛地一紧。 是燃灰。 新鲜的,还没散尽余温的燃灰。 突然,一种说不清的警觉从后脊背攀上来,顺着脊柱一路窜到头顶,更夫下意识地转过身,瞳孔骤然缩紧。 北边,有烟升起来了,黑色的、浓稠的、拧着劲往天上窜的烟,在月光底下像一条扭动的蛇。 还没等他看清那烟是从哪一座院落里冒出来的,西边又有一处烟起来了。 紧接着,东南角、西南角、巷子深处,几乎是同一瞬间,七八处黑烟同时从不同的方向蹿上夜空,它们就像无数只从地面伸出来的地狱之手朝着天幕抓去。 倏地,火舌从烟柱底下探出头来。 橘红色的光映亮了檐角,映亮了墙头,映亮了打更人惨白如纸的脸。 他终于回过神,一边跑一边举起手里的梆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扯开嗓子:“走水了——!走水了——!” 梆子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炸开,急促而尖锐,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座城池从沉睡中生生拽醒。 “走水了——!东街走水了——!西巷也走水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被火光照亮又被烟尘吞没。 渐渐地,黑夜被火光吵醒,远处开始有狗吠声、人声、开门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大家快醒醒!!!” “盛安城烧起来了!!!” * 卫芙宁本浅卧休憩,窗外骤然炸开的喧哗与急促梆子声刺耳,她心神一凛,骤然从半睡中惊醒,眼底全无半分睡意,只剩清明与警惕。 屋外此起彼伏的“走水”呼喊接连不断,层层叠叠,清晰入耳。 她转瞬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夜风裹挟着滚烫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咽喉发紧。 四下皆是仓皇奔逃的百姓,有人衣衫凌乱、赤脚狂奔,有人抱着孩童仓皇躲闪,有人提着水桶匆匆奔走,人声嘈杂、哭喊叫嚷交织一片,满城皆是慌乱乱象。 地面人流拥堵,前路混乱不堪,根本无法快速穿行。 卫芙宁眸光一沉,当即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借力,骤然纵身跃上旁边屋檐,稳稳落在青瓦之上,放眼远眺,整座盛安的夜幕早已不复漆黑。 东、西、南、北四方街巷,尽数燃起熊熊烈火,连片赤红火光冲天而起,交相辉映,将整片夜空染得通红一片。 浓烟滚滚蔽月,火舌烈烈翻涌,万家屋舍陷在火海之中,满城红光灼灼,触目惊心。 卫芙宁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人间炼狱,手指慢慢收拢…… …… 第202章 掩人耳目 东宫。 夜风裹着焦糊的气味从窗缝里渗进来,殿中的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晃动。 卫祯披着一件单衣,光着脚立于殿门前。 宫外城墙上空映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光,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染成了暗橘色,浓烟滚滚而上,遮住了大半个天幕。风带着呛人的焦糊味从漫天火光中吹来,落在衣襟上沾满了细碎的灰屑。 卫祯抬手掸去肩上的燃灰,一脸烦躁地转身走回殿内,往椅子里一坐,长腿随意交叠,靠着椅背闭了眼,像是不太想面对这个醒来的世界。 禄存端着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搁在案上。 其余九星早已闻讯赶到,在殿中站了齐刷刷一排,个个面色凝重。 门外传来脚步声,季无忧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禄存条件反射地一抬手:“暗——” 季无忧眼皮都没抬,一个侧身甩开禄存的阻拦,径直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火势已蔓延至东街、西巷、南市、北坊,共七处起火点,且火势凶猛,蔓延极快。武候铺的救火兵已经全部调出,但因火势同时多处爆发,人手严重不足,陛下已命南衙卫与京兆府协同全力扑救。” 卫祯闭着眼听完,指尖搁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眼睑微微挑开一条缝。 禄存凑上前:“殿下,这伙贼人定是怕被追查出什么,才急于连夜销毁证据。” 闻言,阿九蹙起了眉头,捂着嘴凑到铁奴胸口,压着声音小声道:“为了销毁证据就不惜让全城百姓陪葬,完了!这次的对手不仅聪明还心狠手辣,怕是没那么好对付。” “???” 铁奴严肃地眨巴了两下眼,默默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核桃,两指一捏,“咔嚓”一声脆响,壳裂肉现,他将半边核桃递到阿九面前。 阿九盯着那半个核桃看了两息,眼睛带着寒光:“你是在侮辱我吗?” 铁奴嚼着核桃,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阿九正要抡起拳头教训铁奴,忽然感觉到一股死亡凝视扫了过来,她顿然警铃大作,双手交叉站好。 “……” 卫祯斜睨了这两个智障一眼,目光落在阿九身上:“阿九,你即刻去盛清寺一趟,把剩余浸了桐油的药材找出来。找到了先别声张,给孤暗中盯着,孤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孤眼皮子底下耍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阿九微愣,抬起头一脸迷惑:“殿下,您怎么知道盛清寺会有问题的药材?” 这还用问吗? 这么多药材,若要悄无声息处理无非就两条路,要么流入城中各大药铺,要么有特殊渠道消化。 而浸过桐油的药材根本无法入药售卖,药铺绝不敢收,贼人不可能同时收买盛安所有药铺,那就只剩第二条路了。 巧合的是,田村冤案平反之后,布施会的不少权贵又改成赠药了,如今城中药棚遍地,药材需求量暴涨。盛清寺香火鼎盛、人流混杂,在此地藏药极易掩人耳目。 而今夜贼人刻意引燃药材,制造大范围失火,就是为了营造出毁尸灭迹的假象,让官府以为所有罪证都已焚烧殆尽,从而掩饰真正的作乱窝点。 卫祯正要嘲讽,却见禄存、季无忧、铁奴、海棠齐刷刷抬起头,面露不解,眼巴巴都望了过来。 “……” 卫祯冷笑,眼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殿中安静了一瞬。 四人一狼立马收回目光,阿九一把抢过铁奴手里半个核桃,快速塞进嘴里,其余几人不语,纷纷掏出了核桃。 一时间,满殿“咔咔咔”的捏核桃声。 卫祯额角隐隐跳动。 “殿下。” 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禁军统领大步走进殿内,甲胄上沾着火星灼过的焦痕,正要上前见礼,见殿中几人都在吃核桃,愣了一瞬又飞快收敛了神色,上前抱拳道:“太子殿下,陛下请您即刻去太极殿议事。” …… 第203章 都不是省油的灯 彼时,太极殿。 殿中烛火通明,映着满案堆叠的加急奏折,纸页之上尽是全城火情、兵马驰援、百姓流离的急报。 元熙帝端坐龙椅,指尖死死按着奏折边角,面色铁青难看,周身气压低沉,怒火隐忍不发。 谢府之一身常服,神色淡然立于御阶之下,仿若对今夜大乱毫无波澜。 殿外内侍高声通传:“太子殿下到——” 卫祯缓步踏入殿内,一身素色常衣,身姿端立,从容上前,规规矩矩行君臣大礼:“儿臣参见父皇。” 礼毕,他抬眸与身前的谢府之对视,微微颔首:“太傅也在?” 谢府之抬手作揖:“殿下。” 元熙帝抬眼看向卫祯:“太子,你来得正好。方才南衙卫上奏,今日顺昌车马行的问题药材,最早是你的东宫暗卫追查发现,此事当真?” “回父皇,确有此事。”卫祯坦然承认。 元熙帝眸光深沉,紧盯于他,追问道:“这伙私藏禁药、蓄意作乱的贼人,究竟是何来历?你又是何时查到的线索?” 卫祯眸光微转扫了谢府之一眼,元熙帝会意,沉声道:“但说无妨。” “父皇应当还记得,此前儿臣曾被不明贼人掳至田村。自脱险归来,儿臣便命东宫暗卫暗中追查掳人贼寇的踪迹,顺藤摸瓜,这才查到了顺昌车马行私藏桐油药材的隐秘据点。” 元熙帝语气凝重:“你的意思是当初掳走你的贼人,与今日私藏禁药、连夜纵火作乱之人,乃是同一伙?” 卫祯颔首,笃定应声:“正是。” 谢府之掀眸,面无表情打量着卫祯。 那日卫祯执着于亲手抓住女贼,而他心中惦念先帝姬之事便未曾掺和,但据他所知,盗血书的女贼和纵火嫌犯可不是一路人。卫祯不至于连这点探知能力都没有,怎么睁着眼睛就敢欺君? 帝王本就生性多疑,今夜盛安全城大火、乱象丛生,再联想到田村屡次出事、隐患不断,一桩桩旧事串联起来,元熙帝心头阴霾更重,神色愈发严峻冰冷。 他目光转向谢府之,沉声唤道:“谢卿。” 谢府之收回目光,躬身行礼:“臣在。” “朕早前命你彻查挟持太子、祸乱田村的贼人,如今可有半点线索?”元熙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与施压。 谢府之垂眸,从容应答:“回陛下,臣已有些眉目,只是目前尚无真凭实据,还需费些时日才能奏明。” 元熙帝眉头紧蹙,语气沉怒:“贼人如今已然猖狂到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纵火烧城、祸乱京畿!再多些时日,莫非任由他们步步深耕,来日翻天作乱不成?” 谢府之:“陛下大可放心,臣可以保证,此后,这贼人再掀不起半点风浪。” 元熙帝知晓谢府之的手段,见他言辞笃定胸有成竹,心头怒火稍稍平复,不再苛责追问。 “既如此,你二人暂且退下。”元熙帝挥了挥手,眼底依旧带着浓重疲惫与愠怒,“传朕旨意,召金吾卫、南衙卫统领即刻入殿议事!” 二人躬身领旨,并肩退出太极殿。 夜色寒凉,宫道悠长,两侧宫灯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颀长交错,周遭宫人内侍尽数垂首避让,无人敢近。 一路沉默行至宫门口,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卫祯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太傅究竟查到了什么底牌,竟敢在父皇面前如此夸下海口?” 谢府之步子未停,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反问道:“殿下与那位女贼,又是何关系?竟然能为她甘犯欺君之罪。” 卫祯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面上笑意淡薄:“孤听不懂太傅在说什么?” 谢府之偏过头来,月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将眼里的锐利映得分明。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卫祯:“行刺储君乃是死罪。殿下今夜在陛下面前故意将掳你之人与纵火之人说成同谋,无非是想把行刺储君的罪名,顺手栽赃到今日纵火那伙人头上,我说的可对?” 甬道两侧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卫祯脸上明明灭灭。 他沉默了片刻,嗓音淡了些许:“太傅多虑了。” “多虑?”谢府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殿下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薄情寡义,从不为旁人破例。今日怎得处心积虑为一个谋害你的逆贼公然欺君?” “殿下,当真是臣多虑了?” 卫祯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最后彻底收尽,只剩一双沉冷的眸子定定看着谢府之。 他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府之已然转过身去:“今日再教你一课,没出师之前,藏好你的尾巴。省得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转身融入了长街的阴影里。 卫祯立在原地,沉默了好几息,翻了个白眼,偏过头,朝不远处的暗影里扬了扬下巴:“季无忧。” 楼阁的飞檐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单膝落地,身形稳如磐石:“殿下。” 卫祯负手而立,目光依旧望着谢府之消失的方向,眸光沉沉:“盯着谢家甲士。太傅盯上的这条鱼,恐怕来头不小。” …… 第204章 世道,同道 同一时刻的盛安城,浓烟滚滚席卷街巷,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烤得人肌肤发疼。 卫芙宁立在无人的屋脊之上,夜风猎猎吹动她的衣摆。她抬手从贴身布兜里摸出一顶纯黑面罩,正要抬手覆上面庞——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救命!里面还有人!” “火封死路口了,出不去!” 火势已然滔天,连片火墙封堵了数条街巷的出口,不少自发救火的百姓来不及撤离便被烈火围困在街巷深处,声声绝望的哭喊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发沉。 卫芙宁捏着面罩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飞快将黑面罩塞回布兜,正要纵身跃下—— “分出两队,破拆屋舍隔断火势!”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整齐沉稳的马蹄声,一队精锐亲兵列阵疾驰而来,铠甲映着赤红火光如神兵天降。 淮南王赵镇一身锦袍外罩轻甲,身姿挺拔,勒马立在街口,震声吼道:“三队随本王救人,优先老弱妇孺!其余人随武侯铺提水扑火!” 随着一声令下,亲兵迅速四散奔赴火场,井然有序开展救援。 紧随其后的,是城中各大世族权贵的府兵。 百年崔家、谢家两家私兵分工明确,各自镇守南北街巷,截断火势蔓延路径,为百姓死守退路;其余世家府兵两两结对,拎桶挑水、搬运沙土,全力配合武侯铺兵丁扑火救灾。 火光灼灼,映着一张张奔波忙碌却无比坚定的脸庞。 此刻,虽烈火焚城、乱世临危,但没有了派系之争,所有人尽数拧成一股绳,赴火救人、逆势抢险。 卫芙宁立在高处,静静俯瞰着眼前景象,短短一瞬,她看到了这个世道存活的生机。 她不再迟疑,稳稳戴上面罩,纵身跃下屋脊,借着浓烟与夜色的掩护,一路朝着城外盛清寺的方向隐去。 此时的盛清寺,同样不得安宁。 城中大火的消息早已传遍城郊,寺中主持心怀悲悯,听闻满城百姓深陷火海,当即召集全寺僧人,手持水桶扁担,全员下山驰援城中火场,偌大的寺院空空荡荡,仅剩零星值守的小沙弥,戒备极为松散。 卫芙宁借着树木阴影掩护,悄无声息潜入寺院深处。 寺前广场之上,整齐排布着数十顶布施善棚,棚下堆叠着密密麻麻的物资箱。 卫芙宁放轻脚步,逐一俯身查验各个善棚的药箱,指尖快速拂过药材,分辨药色、嗅闻药气,细致排查分毫疑点。 最后,在秦家一百多个药箱里找到了一味可疑药材。 寻常药材干燥清爽、药气纯正,但这味药材表层看似完好无损,内里却隐隐裹挟着一丝极淡的油腥气,触感微黏,正是浸过桐油的痕迹。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果然如她所想,女君真正的杀招在盛清寺。 好一招釜底抽薪的毒计。 卫芙宁眼底寒意渐沉,正欲取药带走,周身空气骤然一滞,后背传来一丝极淡的生人气息。 有人! 卫芙宁反应极快,不及回身,指尖骤然发力,一枚薄刃匕首自袖中弹射而出,借着回身之势,凌厉反手刺向身后来人。 身后之人未曾料到她出手如此迅猛,仓促侧身避让,堪堪避开了致命要害。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利刃擦过掌心皮肉,鲜血瞬间渗出,顺着指尖滴落而下。 那人气息微乱,嗓音低沉温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卫娘子,是我。” …… 【作者题外话:明天更新是晚上,这里提前祝所有宝宝,端午安康~阖家幸福~】 第205章 二选一 卫芙宁看清来人脸上那副熟悉的恶鬼魌头时,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手腕一转收回匕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你一个国公爷,大半夜不在家里躺着,跑出来……” 话未说完,耳边传来一丝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声。 她立马收声,与崔玄聿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矮身,无声无息地闪进了秦家善棚后方的药材柜阴影里。 垂帘落下,将两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卫芙宁透过帘缝往外看,只见一道黑影窜入广场,那人动作利落游走于各家善棚,四处翻箱倒柜,手法与她方才如出一辙。 竟然还有人?! 卫芙宁偏头看了崔玄聿一眼,后者负手立于她身侧,纹丝不动。 她朝他使了个眼色,下巴往药箱的方向扬了扬。 崔玄聿沉默了一息,竟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往前走了几步,借着垂帘的阴影挡在那排药箱前面,身量颀长,恰好将她与那道黑影之间的视线阻隔了七七八八。 卫芙宁趁机蹲下身,将方才翻出的那几包药材飞快塞进腰间布兜,系口扎紧。做完这一切,她顺手拽了一下崔玄聿,递上一个撤退的眼神。 崔玄聿默默扶正衣襟,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善棚阴影往外移动,刚转出秦家善棚的遮蔽范围—— 风声骤然一紧。 “唰——” 无数黑影从天而降,四面围拢,刀锋出鞘的寒光在月色下连成一片。 主殿方向传来脚步声,一道玄衣蒙面的身影从殿门内缓步走出,面纱之上一双桃花眼锐利如鹰隼:“果然不出女君所料,你终于送上门来了,卫芙宁。” 卫芙宁脚步一顿,“嗖”一下又窜了回去,重新猫进善棚后方。 崔玄聿只觉眼前一道黑影掠过,再回头时,卫芙宁已经蹲在帐篷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帘缝打量外面的情形。 他双手负背,不紧不慢地折返回来,走到她身侧站定。 卫芙宁余光瞥见他杵在那儿的身影,头也不回地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下用力一扯。 蹲下。 崔玄聿面无表情往后退了半步,屈膝蹲在她身侧,与她并肩隐在阴影之中,动作倒比方才配合了许多。 广场上,那道黑影正翻箱翻到一半,忽然被从天而降的刺客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人一愣,转过身来,脸上扣着半面鬼脸面具,一脸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们认错人了吧?我叫阿九。" 卫姿缓步走下来,玄色衣摆拂过青砖地面,冷笑道:“你三番四次破坏我们的计划,不管你今夜扮的是谁,都得死!杀!” 话音一落,黑衣刺客蜂拥而上,刀光齐闪。 阿九啧了一声,手腕翻转间一包粉末洒出,呛得当先三人踉跄后退。 她趁机往后退了半步,扬声道:“一群猪脑,姑奶奶不奉陪了!” “想走?”卫姿冷冷扬眸,朝上方抬了抬下巴:“拦下!” 飞檐两侧埋伏已久的弓箭手齐齐现身,弦声嗡鸣,下一秒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雨封住了阿九所有退路。她被逼退回场中,袖中药粉连洒几把,但对方人数太多、攻势太密,她且战且退,肩头很快添了两道刀口,动作渐渐迟缓下来。 “咻——” 一支冷箭从斜上方无声射来,阿九正侧身挡开左侧刺客的劈砍,箭镞‘噗’的一声钉入她的左肩,将她整个人带得往后一仰,踉跄两步,单膝跪了下去。 血沿着手臂淌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摊暗红。 阿九咬着牙没吭声,单手撑地,另一只手仍攥着那包药材没松开…… * 禅房内,烛火摇了一摇。 女君与上官辞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广场上那道被围困的黑色身影上。 眼见那支冷箭钉入对方肩头时,上官辞指尖倏地攥紧了袖口,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守在门口的侍女抽剑横拦,剑刃寒光映在他眼底,寸步不让。 “这就急了?”女君不紧不慢走回茶桌,一边斟茶一边道:“她敢与我作对,这便是她应有的下场。” 上官辞脚步顿住,转过身来,烛光将他眉宇间那道竖纹映得愈发深刻。 他盯着女君,语气沉冷:“你带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亲眼目睹你是如何杀她?” 女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上官辞一眼,眼底笑意淡了些许,却不曾消散:“你想救她?哪怕与你父亲的意愿相违背?” 上官辞面不改色,声音平稳得近乎冷硬:“救阿宁永远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愿。即便我的父亲选择了效忠于你,但他也绝不会容许我丢下阿宁不管。” 女君放下茶盏,盯着上官辞清俊的眉眼,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你可真有意思。” 她转头看向窗口,眼底又浮起一丝轻蔑。 还以为有多难对付,也不过如此。 女君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我可以放过她,但我有个条件。” 上官辞眉头微动:“什么条件?” 女君抬眼看他,眼里最后一丝笑意也收了干净:“你把她手里的血书骗过来。” 禅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一根弦绷到了极致。 上官辞盯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你要我背叛阿宁?” “叛君与叛知己,你总要选一个。” 女君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三尺处站定,神情笃定:“再说,血书在她手里根本毫无用处。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东西就算送到元熙帝面前,谢党和新皇党那些蝗虫也有一万种方式推翻它。” “但我不一样。我说的话,没有人敢质疑。” “还有你的妹妹。她被打入教坊司,即便将来洗刷了冤屈,清白二字也早已没了。这世间没有人会再正眼看她一眼,只有我,能让她堂堂正正地重新站起来。” 上官辞的眸光微微一颤:“你助我翻案,便是在找回身份之后以此招揽兰郡军,将兰郡军作为你日后夺嫡的筹码。” “没错。”女君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所以,哪怕是为了我自己,我也一定会让真相大白。” 说罢,她偏过头来,笑意重新浮上唇角,指了指窗外那道已经快要撑不住的人影:“如何?你若再犹豫,你的阿宁可就要死了。” …… 第206章 拥挤的三人行 “咻——” 又一支冷箭擦着阿九的耳廓钉入身后的木架,箭尾震颤嗡鸣。 “你们这群蠢猪,知不知道姑奶奶是谁?” 阿九被逼退到善棚边缘,肩头的箭伤已经疼得半边胳膊发麻,血顺着袖口滴答往下淌,但她嘴上半点不饶人,冲着缓缓逼近的黑衣刺客骂道:“姑奶奶是太子殿下最得宠的死士,我要是出什么事,太子能把你们全家祖坟都刨了!”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卫姿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抬手:“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放箭!” 弦声再紧。 暗处,卫芙宁勾着脖子看完了这一幕,摆摆手,压着声音跟身侧的崔玄聿道:“原来是卫祯的人,那不管了,让他们狗咬狗去。” 说完转身,又拉了拉崔玄聿的衣摆,示意他跟上。 崔玄聿垂眸看了一眼被她扯过两次的衣襟,默不作声地挪了一步,正要随她撤出—— “阿宁!”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广场那头传来,声音嘶吼,穿透了刀兵交击的嘈杂,清晰地撞进卫芙宁耳中。 她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穿过重重包围圈,几乎是撞开黑衣刺客冲上前,径直护在了阿九面前。 那人一袭暗青色长袍,衣袖被夜风灌得鼓起,身形清瘦却稳稳挡在箭矢所指的方向,目光急切地落在阿九脸上。 “阿宁,你……” 上官辞与阿九的目光在月色下堪堪对上。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眸光剧烈震动,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 阿九的反应比他更快。 广袖之下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然抵上了上官辞的脖颈。 她咬着牙,血从嘴角渗出来,声音却稳得发狠:“你一上前时这些猪头全都停了手,看来是个大人物。借你脖子一用,送我出去,不然……” “叮——” 一声脆响。 匕首尚未触及皮肉,阿九便觉手腕被人从身后扣住,一股力道精准地反拧,她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半步,随即被人一脚踹在腰侧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青砖地面上。 “这都能认错人?”卫芙宁收回脚,站在上官辞身侧,偏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几分嫌弃:“木鱼脑袋。”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将她那双星辰般清亮的眸子映得分明。 上官辞怔了一瞬,随即眸光一颤,清俊的眸底满是欣喜:“阿宁!” “呸!”阿九吐了一口血沫子,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指着卫芙宁气得哇哇大叫:“你们这群猪头看见没!正主在那儿呢!都说你们杀错人了!” 卫姿面色铁青,目光在卫芙宁脸上落了一瞬,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异色,随即又压了下去。 “岂有此理!”她咬了咬牙,再次抬手:“给我……” 话音未落,卫芙宁已经一把将上官辞拽到身后,自己上前半步,抬头与卫姿正面对视。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卫姿的手霎时僵在半空,连同喉间的命令也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 广场上所有黑衣刺客都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凝滞,刀锋悬在半空,无人敢动。 上官辞趁机拉住卫芙宁的手腕,低声道:“走。” 卫芙宁收回目光,转过身时才发现崔玄聿不知何时已经从善棚后方走了出来,就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 他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搭在佩剑柄上,面具下那双眼睛正不偏不倚就落在她攥着上官辞手腕的那只手上。 银色的月光下,深邃的眸色里看不出情绪。 上官辞察觉到卫芙宁的迟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见有人立在阴影里,他不动声色反拉住卫芙宁的手腕:“快走!” 卫芙宁点了点头,加快脚步,一把拽住崔玄聿:“愣着做什么,跑啊!” “……”崔玄聿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跟上了脚步。 卫姿仍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目光死死盯着卫芙宁的背影,直到人影被重重楼廊阻隔才终于断开。 阿九趴在地上眼看着卫芙宁一手一个郎君潇洒退场,足足愣了三息,然后直接炸了。 趁卫姿还没反应过来,她一个翻身跃上屋檐,叉腰站在瓦片上,对着下方的杀手破口大骂:“你们有病吧!把我认错就算了,正主来了你们又不杀了?合着姑奶奶白挨了这几箭是吧?!” 卫姿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股异色已被压回了极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克制。 她抬起头,指着屋顶的阿九:“杀了她!” 黑衣刺客应声,如潮水般飞身跃起。 “哈?” 阿九被气笑了,从布兜里掏出最后几包药粉,对着飞扑而来的杀手一股脑全撒了下去:“吃屎去吧你们!” 灰白色的粉末在夜风中炸开一片,呛得几个来不及掩面的刺客连连咳嗽。 阿九趁机转身,捂着肩头的箭伤踉跄着飞下屋檐,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另一侧的树影之中。 * 另一边,卫芙宁拉着两人一路疾驰,连拐过三条巷道,两人一声不吭,紧随其后。 最终三人在一条僻静的死巷里落脚。 巷口堆着几口废弃的水缸,墙角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光,远处救火的喧嚣声被层层屋舍隔开,传到此处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卫芙宁:“安全了。” “并未。” 只听见“锵”的一声,崔玄聿手里的长剑出鞘三寸,剑柄击中上官辞的肩膀,逼得他从卫芙宁身边退开。 “诶??!”卫芙宁正要阻止。 崔玄聿抬手拔剑,剑尖不偏不倚抵着上官辞的喉间,眼神睥睨:“你与方才那些人是一伙的?” …… 第207章 你自己选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截抵在上官辞喉间的剑刃上,泛着一线冷冷的白光。 巷子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一剑劈成了两半,一半沉在卫芙宁身后的夜色里,一半凝在崔玄聿与上官辞对峙的方寸之间。 面对凛然的剑刃,上官辞不退反进,喉结贴着剑尖,冷冷开口:“与你一个外人有何干系?” 崔玄聿手腕微转,剑刃一划,几乎贴上喉间皮肉。 “叮——” 卫芙宁袖中寒光一闪,袖箭精准磕在剑身中段,将剑刃震偏了寸许。 崔玄聿偏过头来,隔着半张面具看她。 卫芙宁对上他的目光,神情坦然:“他是我师父的儿子,是自己人。” 崔玄聿看了她两息,反手将剑入鞘,不置一词,转身便往巷口走去。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顷刻间便消失在黑雾笼罩的夜色里。 上官辞盯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暗处,眉头微微蹙起,转头看向卫芙宁:“他是何人?” 卫芙宁收回手中的匕首,抬手对着上官辞的额头就是一个暴扣:“跟谁说话呢?” “……” 上官辞猝不及防,抬起手揉了揉额头,眼里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初入盛安,我是担心你被骗。” 卫芙宁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那女君为什么找上你?不就因为你长了一副好骗的脸?” “……”上官辞张了张嘴:“我……”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卫芙宁打断他,转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跟我来。” 此时夜色渐深,盛安城中的大火已然被官兵尽数扑灭,火势彻底受控,只是漫天燃烧过后的细碎燃灰依旧飘飞不止,落满街巷屋瓦。 卫芙宁带着上官辞穿街过巷,避开几队正在收尾巡查的金吾卫,翻过两道矮墙,最终停在槐树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前。 院里静悄悄的,墙角的瓦缸积了大半缸浮了灰的雨水。 卫芙宁推门进屋,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昨夜那场大火烧遍了盛安四坊,漫天的燃灰洋洋洒洒,就连屋子里也没能幸免,到处都是暗灰色的细末。 卫芙宁摸出火折子,将桌角那盏油灯点亮。昏黄的火苗跳了两跳,撑开一圈暖光,把满屋子的灰蒙蒙照得更加分明。 上官辞跟着进屋,目光环视了一圈,随手捻起一撮烟灰,灰黑色的细末在指腹上散开,他盯着那簇灰看了许久,眉心渐渐拢起,眼里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 卫芙宁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开门见山:“那女君怎么会放你回来?” 上官辞收回手,慢步走到桌对面坐下,抬眸直视卫芙宁的目光,眸光清澈:“她想要你手里的血书。” 卫芙宁对这个回答毫无意外,神情淡淡:“那你欲意为何?” 上官辞:“我不想你因此被牵绊,阿宁,把血书交给我,你即刻离开盛安,从此天高地阔没有人再能约束你。” 卫芙宁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你也要选择效忠女君?” “非也。”上官辞轻轻摇头。 “既非效忠,那便是借势。”卫芙宁眸色微冷,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质问:“盛安城这场大火,无数百姓流离死伤,这般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你当真敢信?” 上官辞垂眸,烛光落在眼底,如同蒙上一层明暗交错的燃灰。 片刻后,他抬眸,认真看着卫芙宁,轻声道:“我知道女君卑劣,亦知她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但君王昏聩,泥泞乱局,正道无用,我唯有用她的卑劣和不择手段。” 这些话,上官辞本不想言明,他自幼学的是君子之道,在卫芙宁面前也都是光明磊落,不染污泥。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的风骨被折的模样。 上官辞缓缓站起身,对着卫芙宁抬手叠覆,姿态郑重肃穆,俯身正欲躬拜—— 卫芙宁眉头一蹙,稳稳托住他的手臂,止住他的礼数:“你这是做什么?” 上官辞抬眸,眼底藏着疲惫与温柔:“我如今孑然一身,这世上便只剩你与阿宓两个至亲牵挂了。此局凶险万分,步步皆是死路,若你我二人终究要有一人入局沉沦,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卫芙宁沉吟片刻,默然起身,转身走到床榻旁,从床底拖出一方朴素的粗布包袱。 她折回方桌,解开布帛,一卷斑驳暗沉的白绢静静躺在其中。 上官辞自幼在兰郡长大,对兰郡的眷顾和熟悉并不逊于卫芙宁,是以,当一个个熟悉的姓名次第映入眼帘,他素来克制隐忍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他们……”上官辞眼底迅速泛红,嗓音微微发哽。 “为了送我出城,尽数死了。”卫芙宁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 上官辞缓缓闭了闭眼,用力咽下喉间浓重的哽咽与酸涩,伸出双手,稳稳捧住那卷染血的白绢,深邃的眸底只剩一片冷漠的坚毅。 可就在他准备接过血书的刹那,卫芙宁五指微收,轻轻攥紧绢角,忽然开口:“阿辞,还记得年少时,我们总是一起山上狩猎吗?” 上官辞动作一顿,眸光微动,静静望着她。 卫芙宁抬眼看着他,缓缓松开了攥着绢角的指尖:“野猪凶猛,年幼的我们看似不可敌,但哪一次不是大获全胜?” “信我,还是信女君,你自己选。” …… 第208章 缺心眼是个蛤蟆精? 崔玄聿一路穿过三条暗巷,从国公府后院翻入,绕开巡夜的侍卫,径直回了暖阁。 门扇合拢,他摘下恶鬼魌头,随手扔在案上。 片刻后,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郎君。” “进来。” 崔盏和崔笺应声而入,待看清屋里之人穿着夜行衣而非家常袍服时,两人同时愣了一瞬,又迅速收敛神色。 崔盏上前,拱手禀报:“郎君,城中四坊火势已尽数扑灭,武侯铺与南衙卫正在清点伤者。崔氏府兵撤回了半数,留守北街继续巡查余烬,暂无复燃之势。” 说完,等了片刻,暖阁里安安静静,崔玄聿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连头也没回。 崔笺抬眼看了看崔盏,后者微微摇头,崔笺只好硬着头皮续道:“还有一事,大理寺那边递了话,说今日辰时三刻陛下要召四品以上官员入宫议事,郎君……” “知道了。”崔玄聿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崔笺又等了一会儿,见郎君再没有下文,和崔盏对了个眼色,两人默默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三步远,崔笺回头看了一眼暖阁,压着嗓子道:“郎君这是怎么了?方才说正事都不搭理,往常可不是这样的。” 崔盏摸了摸下巴,脚步放慢了些:“瞧着像是在生闷气,肯定跟四号娘子有关系。” “不能够吧?” 崔笺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眉头拧得老高,“你长这么大,见过郎君受过谁的闲气吗?他给别人气受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暖阁的窗扇忽然被人从里头推开一条缝,一只面具从缝隙里被扔了出来,恰好滚到崔笺脚边。 崔盏蹲下去将面具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沾的灰,塞进崔笺怀里:“你长这么大,见过郎君乱扔东西吗?” 崔笺低头看着怀里面具,皱了皱眉,追上崔盏:“不是!这四号娘子究竟什么来头?怎么比朝堂上的刀枪剑戟都厉害些?!!” * 盛清寺。 禅房内,最后一截烛芯烧得蜷曲,火苗在灯盏里颤了颤,眼看就要灭了。 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两下,一名黑衣侍女闪身进来,单膝跪地,低声道:"女君,派去跟踪卫芙宁的人回话了,今夜浓雾太大,他们跟出寺庙不远便失了踪迹。” 女君端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茶:“无妨。今晚本就没打算一次把她摁死。”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片刻后补了一句:“传话下去,让他们把人撤回来。盛清寺的现场,天亮之前务必清扫干净,秦家那批药箱的痕迹也一并抹了。今日事情暴露,成王这条线瞒不住了,准备撤离。”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应答。 女君偏过头,目光落在卫姿身上。 卫姿站在窗边,手搭在窗框上,视线却像是穿过窗纸落在了很远的地方,整个人魂不守舍,连方才那句话都没有入耳。 女君微微蹙眉,放下茶盏,又唤了一声:“姑姑?” 卫姿猛地回神,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强行打起精神转向女君,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收好的恍惚:“女君?” 女君看着卫姿,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扫过一圈,语气倒还算平和:“姑姑怎么了?从方才起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卫姿垂下眼,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您这么把上官辞放走,万一他和卫芙宁联起手来,不回来了怎么办?那咱们岂不是失了兰郡军这个助力?” 女君:“上官辞此人,虽是读书人,但风骨极硬,对卫芙宁倒有几分真心。正因为如此,他才不会愿意让卫芙宁继续涉险。” 卫姿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拿到血书,您会兑现承诺放过卫芙宁吗?” 女君正要端茶的手顿在了半空。她偏过头来,重新看向卫姿,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她口中问出来。 “姑姑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将茶盏搁回桌面,眼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她三番五次坏我大事,难道姑姑不觉得她该死吗?” 卫姿站在窗边,晨光正在她身后的窗纸上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将她眼底的情绪照得晦暗不明。 “的确该死。” 良久,卫姿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如常:“待血书到手,我亲自解决她。” * 东宫。 天色将明未明,檐角的铁马被晨风扯出几声零落的脆响。 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踢开,铁奴扛着个缠满绷带的人形物件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绷带缝隙里露出一双半阖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哼哼唧唧:“轻点儿……你轻点儿……没看见我都要碎了吗?” 铁奴面无表情地走到殿中,将肩上那人往地上一丢。 阿九仰面瘫在垫子上,浑身上下缠得像个茧,只有两只手露在外面。 卫祯斜靠在软榻上,眼皮微微抬起,眼里带着冰冷的嫌弃:“孤让你以身入局,试探那群人,没让你被人射成刺猬。” 阿九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怒不可遏,连肩头的绷带洇出一小块新渗的血色也顾不上:“殿下,我也不想啊!谁让我倒霉碰见一群猪头,我都告诉他们认错人了,他们偏是不信!还有那个卫芙宁,忒阴险的,自己躲在暗处看我替她背黑锅。” 卫祯原本已经有些不耐,闻言眸光顿了顿,状似不经意问道:“卫芙宁也去了盛清寺?” “去了!”阿九咬牙:“有个缺心眼的把我当成她,冲上来就要替我挡箭。还有个戴面具的,眼看卫芙宁为那个缺心眼挺身而出,立马现身替她断了后头的偷袭。最后三个人手拉手潇潇洒洒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承担了所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禄存清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阿九说点有用的。 阿九会意,立马改口:“殿下!我找到证据了!足足……” 她侧过身,艰难地从绷带缝隙里摸出药包,正要递上—— 卫祯单手支颐,语气凉凉:“你方才说,有个男人替她挡箭?另一个替她断后?最后三个人还手拉手撤退了?” 禄存愣了一瞬,低头打了自己嘴巴一下。 阿九呆了两息,举着药材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下意识道:“啊……是、是的。” “瞧见那两个人长什么样了?” 阿九想了想,正色道:“启禀殿下……其中一个戴了面具没看清,我只瞧清楚了那个缺心眼的。” 卫祯看着她,不语。 阿九突然有如神助,甩手将药包扔给禄存,试探道:“殿下,属下略通丹青,属下这就把那缺心眼画出来?” 卫祯阖上眼,摆了摆手,靠回软榻。 禄存立马会意,快步去往书房取来笔墨纸砚,在案上一一规整摆好,研墨铺纸,静待阿九落笔。 阿九清了清嗓子,强忍身上伤口酸痛,抬手握住狼毫,下笔飞快,刷刷落墨,一气呵成,看着倒是颇有几分底气。 不消片刻,她利落收笔,朗声喊道:“好了!” 卫祯起身抬步,缓步走到案牍旁,垂眸睨了一眼纸上人像,神色淡淡,面无表情吐出一句:“这缺心眼是个蛤蟆精?” …… 第209章 替罪羊 禄存连忙凑上前,探着脖子往纸上瞅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足足三息,又抬头看了看阿九,又低头看了看画,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你……你不要命了?竟敢戏耍殿下?” 阿九瞪圆了眼睛:“你少血口喷人!我怎么戏耍殿下了?我分明画得惟妙惟肖!” 禄存指着纸上那个东西,手指都在发抖:“你管这叫惟妙惟肖?” “我跟你这不懂画的人说不清楚,多吃点核桃吧。”阿九一把拍开他的手,一脸求表扬地看向卫祯。 纸上线条歪歪扭扭,笔触潦草得近乎鬼画符,五官更是极其夸张,眼阔鼻粗,脸型方正僵硬,看着滑稽又粗陋,半点无雅致可言。 可偏偏奇诡的是,那眉眼轮廓、清隽端正的骨相,还有一身书生长衫的气质,竟精准扣住了上官辞的样貌特点,拙劣归拙劣,却一眼就能对上真人神韵,离谱又传神。 卫祯早就一眼认出来了,想到卫芙宁为了替上官琮翻案连命都不要,心里一时不快才脱口而出的癞蛤蟆。 他无视阿九渴望自证的眼神,转头睨向禄存手里的药材,淡淡道:“药材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阿九有些失望,强打起精神,正色道:“启禀殿下,这批问题药材尽数散落在盛清寺各家善棚之中,每一包药材外层,都悄悄贴着隐晦的成王府专属封签,是成王名下之物。” “成王?”卫祯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略有一丝意外:“竟然是那个蠢货?” 阿九:“殿下,还有一事。” 卫祯侧头,斜睨了她一眼。 阿九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我给那群追杀我的猪头身上撒了药粉,这药粉是我特制的,沾上之后七日不散,用特定的药引一熏就能追踪位置,只要他们还在盛安,我便能找出来。” 卫祯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阿九那张缠满了绷带的脸上,看了两息。 阿九咧开的嘴角顿时凝固,咽了咽嗓子:“殿下……怎么……怎么了?” 卫祯转过身:“禄存,这个月阿九的俸银多加一千两。” “谢殿下。”阿九一扫方才的失落,立马喜笑颜开。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垂首快步入殿,躬身恭敬禀报:“殿下,宫里传旨,陛下召您即刻前往太极殿议事,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皆已候殿。” 卫祯眸色微敛:“备驾。” * 晨光铺开,盛安城的轮廓在淡金色的光线中渐渐清晰起来。 成王府外,车帘被撩开一角,成王探出半边身子,不停地往巷口张望。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绛色的朝服,腰间系着玉带,按理说该是一副贵胄该有的庄重模样,但那颗脑袋来回晃动的频率,生生把这份庄重晃掉了一半。 管家终于从角门里跑出来。 成王看见他身后半个人影都没有,心里先凉了半截,压着嗓子问:“怎么样?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管家摇了摇头:“西厢房不见人影,女先生昨日一夜未归。小的往城西那处宅子也递了话,都说没见着人。” 成王拧着眉头看了看天色。 他本想等女君回府提点两句再进宫议事,毕竟昨夜那场大火来得蹊跷,他担心里头有什么弯弯绕绕的东西自己没摸透,万一在陛下面前说错什么话,平白惹一身腥。 可眼下这人没回来,时辰却不等他。 “罢了。”成王一甩袖,整了整衣冠,“先进宫再说。” * 太极殿外,官员们已经按着各自派系站成了几个小圈子。 谢老国公谢坤鹤发银须,拄着一根乌木杖立在最前头,身侧是谢府之,两人被一圈新皇党的朝臣簇拥着,低声说着什么。谢府之面色从容,偶尔点头附和两句,姿态闲适。 另一侧,以淮南王赵镇为首的武将们聚在一处,甲胄未卸,肩头还落着昨夜救火时蹭的灰痕。赵镇正与两名禁军将领低声交谈,语气严肃,手指在掌心里划着什么,正在复盘昨夜的兵力调布。 成王的目光从这两拨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广场东南角。 崔玄聿被五六位清流文官围在中间,那些人正与他攀谈着什么,崔玄聿微微侧头听着,明明立于喧闹人群之中,却自带一身疏离风雅,温润不骄,矜贵不艳,兼具少年朗润与朝臣端仪,俊雅得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成王脚步一转,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意,径直朝崔玄聿走去,隔着两步便扬声道:“昨夜城中那场火,真是吓人。本王听说烧了好几坊,心里急得不行,连夜让府中家丁去帮忙救火,后来府里的人回来报说火势控制住了,这才稍稍放了心。诸君可都安好啊?” 清流派的几名官员见成王主动凑过来,各自微微让开了半步,既不显得疏远,也不算亲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成王觉得气氛有些冷,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崔玄聿微微侧过身来,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劳殿下挂念,府上一切安好。” 成王脸色缓和了不少,正要寒暄,宫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广场上所有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 卫祯一身素色蟒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禄存与两名东宫侍卫。 众人齐齐转身,对着卫祯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千岁。” “免礼。” 群臣纷纷还礼,各自归位。 成王站在人群后头,见群臣对卫祯这般殷勤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恰巧这时,卫祯目光扫了过来,成王当即收敛神色,正要寒暄,卫祯冷冷转身朝谢府之走去。 “……” 不多时,太极殿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马英从殿内跨步出来,拂尘一扬,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风传遍整个广场:“陛下有旨——宣群臣入殿觐见——” …… 第210章 百口莫辩 广场上肃立的文武百官齐齐敛整衣袍,按着文左武右的次序,缓步踏上白玉长阶,依次迈入太极殿中。 大殿恢弘肃穆,高阔的殿宇隔绝了宫外的晨风天光,殿内烛火长明,明暗交错间更显威严压抑。 最上方的龙椅之上,元熙帝端坐正位,一身玄色龙纹朝服,眉眼间凝着明显的愠色。 昨夜盛安全城大火,连烧四坊,伤及无数百姓、损毁民居无数,这件事让他彻夜未眠,心底积满怒火。整座大殿的气氛,也随着帝王的沉脸变得愈发紧绷。 百官依次跪拜行礼,整齐叩首:“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 群臣起身垂首,分立两侧,无人敢轻易出声。 元熙帝目光扫过下方众臣,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昨夜京城突发大火,火势蔓延四坊,百姓流离、死伤无数,火势凶险险些失控。此事蹊跷至极,绝非偶然走水,不知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话音刚落,队列之中的成王立刻上前一步,抢先出列回话。 “陛下!昨夜大火突如其来,火势迅猛,残害百姓、损毁城郭,实在令人痛心!臣得知火情后心急如焚,第一时间调动府中所有家丁护卫,奔赴火场救火赈灾,竭尽全力阻拦火势蔓延、救助受灾百姓!”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昨夜他亲自调动府兵救火,不管内里藏着多少猫腻,在外人眼里始终是有功无过。此刻正是表现忠心、博取帝王好感的绝佳时机。 他越说越激昂,眉眼间满是义愤填膺:“此次大火绝非天灾,必定是奸人蓄意纵火!此等贼人心怀歹念、漠视人命,祸乱京城、惊扰圣民,罪无可赦!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务必将纵火恶徒尽数捉拿,从重定罪、处以极刑,以儆效尤,安抚全城百姓民心!”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在彰显自己的勤恳忠心,一副为国忧心、为民愤慨的模样。 元熙帝眼里的愠色渐深。 成王霎时僵在原地,连忙作揖赔罪:“父……父王恕罪。” “陛下。” 文臣队列中,刑部主事张谏缓步出列,躬身垂首,声音沉稳清亮:“臣有重大案情线索禀报,事关昨夜大火真相,疑点重重,还请陛下圣裁。” 元熙帝眸色一凝,抬手沉声吩咐:“说。” 主事躬身领旨,抬眸朗声回禀:“昨夜盛清寺清查善棚时,刑部发现了一批问题药材。经查证,这批药材外层所贴封签及漆印,与成王府名下各处的物资封签完全吻合。药材内里浸有大量桐油,正是引火助燃之物。” 满殿骤然一静。 成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刑部主事,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血口喷人!本王昨夜还在府中调度救火,何时与什么问题药材有过关联?你敢污蔑本王??!” 刑部主事不卑不亢:“臣所言句句属实,封签与漆印已由京兆府和大理寺三方共同验明,确系成王府之物。至于药材如何流入盛清寺善棚、是何人所为,臣不敢妄下定论,还请陛下定夺。” “冤枉啊!父王!我分发药材是一心赈灾、体恤百姓,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桐油,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成王府!” 成王慌得手足发紧,再也顾不上朝堂体面,目光慌乱地在满朝文武脸上快速扫过,想要找到一丝支撑。可周遭官员全都下意识垂眸避让,无人敢与他对视。 情急之下,成王目光骤然定格在前方的谢老国公身上,陡然拔高声调:“是你们!” 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手指死死指着谢坤,语气激动又偏执:“谁不知道刑部上下大半都是你们谢家的门生故吏!分明是你们谢家一手操纵,故意捏造证据、栽赃陷害本王,借机打压宗室!” 谢坤压根没将气急败坏的成王放在眼里,气定神闲道:“成王殿下慎言。满朝文武皆是陛下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唯一职责便是查清真相、为陛下分忧。朝堂律法在前,若无真凭实据,谁敢构陷宗亲?” 成王被噎得胸口起伏剧烈,又急又气,脑子一片混乱,还想张嘴继续辩解嘶吼。 元熙帝已然怒不可遏,重重一拍龙椅扶手,低沉的怒声震彻整座大殿:“够了!” “朕不问你谁陷害你!朕只问你,成王府的药材,为何会带着助燃桐油出现在火场核心?你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成王浑身一颤,双腿微微发软。 他根本交代不出来。 这批药材是女先生一手安排调度,他虽未参与却是知情的,所以他根本拿不出合理说辞自证清白。 殿内死寂蔓延,落针可闻。 元熙帝看着成王无从辩驳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包容彻底耗尽,眼底寒芒乍现,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你管不好自己府中的物资,担不起藩王职责,这爵位、这身份,你也不必再留。” “今日你若交代不清,朕便废你王爵,贬为庶民!” 成王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满脸的诧异和绝望像是被一瞬间灌进胸腔的冷水,让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凉透了。 “父王……”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不可置信:“你要……废我?” “陛下。” 大殿之上,气氛绝杀,这时一道清润平稳的声音骤然打破死寂。 崔玄聿从文臣中出列,抬手作揖:“即便药材既贴成王府封签,也不能直接证明殿下与纵火有关,臣以为,此事还需彻查。” “崔国公此言差矣。”谢坤老神在在:“成王身为藩王,府中物资进出皆应有案可查,若说与成王无关,实在牵强。” 崔玄聿从容淡然:“刑部只查到药材贴了成王府的封签,并非抓到成王现场纵火。若是成王当真不知情被蒙蔽,因失察而断谋逆,未免有失公允。” 谢坤微微蹙眉,正要再开口—— 谢府之从队列中走了出来,神色冷清:“陛下,臣有要事,需当面密奏。请陛下移驾偏殿。” …… 第211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偏殿比太极殿小了一半,陈设简洁,只有一架紫檀木屏风、一方书案、两把椅子。晨光从侧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被拉直了的丝线,将殿内分割成明暗两半。 刚关上门,元熙帝压抑了一早上的怒火彻底绷不住:“你不是说那贼人上不了台面吗?昨夜这场大火又是怎么回事?府之,朕的眼皮子底下都能发生这种事,这可不是小事。” 谢府之没有急着开口,待帝王的质问声散尽,才缓缓抬眸:“陛下可还记得宝凝帝姬?” 元熙帝脸上的神情瞬间僵滞,眼中眸光闪动,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踱步走到窗边,亲自抬手掩上窗。 他回过身,蓄着幽光的眼眸在暗影里显得深不可测:“你这话是何意?莫非,昨夜那场大火与宝凝有关?又是旧皇党弄出的幺蛾子?” 谢府之摇了摇头:“陛下,昨夜那场大火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危机,大魏和陛下真正的危机,远比这场大火更危险。” “三月前,兰郡城败,上官琮殉国,陛下一纸诏书将国士贬为国贼,致使十万兰郡军无家可归,转投萧山军旗下,此为祸端。” “一位自称‘女君’的年轻女子以此入局,入盛安谋定。太后寿宴、田村疫情、盛清寺火药皆是她对当年皇陵大火的反击。” “而这位‘女君’不是别人,正是是旧皇党心心念念的幼主,先帝遗脉宝凝帝姬。” 元熙帝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宝凝已经死了,死在十年前的皇陵天灾。” 现在的局势可不是十年前,他大权在握,指牛为马易如反掌。 一个无依无靠的先帝孤女,便是回来又如何? 他能杀一次,就能再杀第二次! 谢府之神情了然。 好歹是坐了十年的龙椅的人,就算没有天赋,多少也熬出了一点为君之道,只是还是有些不够看。 谢府之又道:“陛下可知,太后寿宴,紫云楼曾进了贼人?” 元熙帝目光一寸不落,紧盯着谢府之:“此事锦卿与朕报备过,那贼人如今正由崔家看守。” 谢府之唇角微扯,淡笑:“半月之前,臣追缉逆踪至崔小国公私邸,亲赴登门,请小国公提人勘问,小国公却以不合律例为由拒之。转瞬已逾半旬,小国公至今未从那人身上审出分毫实情,行事未免太过懈怠了。” 元熙帝听说了谢府之的弦外之音,神色沉凝:“府之可是查到了什么?” 谢府之:“臣派人将紫云楼上上下下仔细搜查了一遍,发现栖云阁被人动了手脚。” “当年先帝为宝凝帝姬广收伴读,栖云阁便是宝凝帝姬为其中一位伴读置办的书房。帝姬很是喜爱那位伴读,两人形影不离,同榻而眠也是常有的事。” “紫云楼阁三十六处,何以偏偏是栖云阁被盗,陛下不觉得可疑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这安静比盛怒之下的威压更沉、更密。 元熙帝:“她们偷走了什么?” 谢府之:“我原想提审那贼人,但崔小国公并未给我机会,不过……” 他语气微凝,眼神带着清冷的幽光:“臣或许可以猜到。” 元熙帝一言不发,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谢府之微启薄唇,轻轻吐出两个字:“遗诏。” 元熙帝瞳孔骤然紧缩,眼底最后的平静轰然碎裂,方才还沉敛自持的淡然顷刻被打碎,随之而来是铺天盖地的杀意。 谢府之神情笃定,反问:“皇陵大火之后,陛下曾命人将整个大魏王宫翻了个遍,可有找到遗诏?” 自然是没有 。 先帝遗诏,乃是元熙帝毕生最大的软肋,一旦遗诏现世,他的皇权正统将会受到天下人的质疑,届时朝野动荡、宗室非议、天下人心皆会动摇。 当年寻找遗诏未果,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元熙帝下令诛杀先帝宫中老人三千余人,所有受过先帝恩惠、沾亲带故者无一幸免。 原以为旧事尘封、再可无波澜,没想到当年遗留的最大隐患,竟从未彻底消弭。 明暗交错的光线里,帝王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她竟然还敢……回来寻遗诏?” 谢府之:“毕竟是先帝血脉,这点能耐还是有的。周济乃良臣,能让圣贤一夕入魔,定是人间大义,所以这位女君的身份八九不离十。” “陛下可要当心了,她的手,只怕已经伸进了陛下的朝堂,陛下若再不应对,先帝祭灵那日,便是二圣临朝之机。” 元熙帝指节微微泛白:“以府之之见,朕该当如何?” 谢府之垂眸,眼里压着幽光:“鲤鱼跃龙门方得飞升,她既妄想成龙,那便要过天堑,臣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看这位帝姬有没有能耐翻过此局了。” “……” * 太极殿内。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偏殿的门却没有半点松动的痕迹,满殿朱紫官员垂手肃立,面上不显,心里却各自转了无数个来回。 谢党群臣按捺不住,压着嗓子凑近谢坤耳侧,低声道:“老国公,太傅入偏殿已近两刻了……” 谢坤闭目养神,乌木杖拄在身前纹丝不动:“急什么。该出来的总会出来。” 那人便不敢再问了,退了回去。 武将那边,赵镇靠着殿柱双手抱臂,几个武将围在一起:“这些个文臣就是喜欢卖弄,有什么不能好好说,装神弄鬼。” 赵镇偏头看向崔玄聿。以崔家为首的中立派低声交谈,崔玄聿立在人群里,既不攀谈也不附和,如老僧入定,甚是从容。 卫祯站在群臣之首,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里,目光扫过崔玄聿时,眸光暗了暗。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偏殿的门扇终于缓缓打开了。 元熙帝走在前面,面色冷沉。谢府之落后半步,神情清冷,看不出任何端倪。 所有朝臣齐齐收声,迅速归位肃立。 成王自两人现身的那一刻起,心底慌乱到了极点。谢府之是卫祯的老师,此刻密谈极有可能借机落井下石,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自己身上。 “父王,儿臣是冤枉的!父王明察!”成王再也按捺不住,扑上前死死抱着元熙帝的腿。 此刻的他,尚且懵懂无知,以为今日风波不过是一桩救灾药材失察的纵火案,殊不知,方才偏殿一场密谈,早已将整件事的性质彻底颠覆。 之前元熙帝动怒,是恼有人胆大妄为冒犯天威;而此刻,帝王心中记挂的是宫闱旧患觊觎龙椅的滔天危机。所以,不论成王是否知情,在帝王眼中,他再不是无知愚蠢的亲子,而是险些葬送他万里江山的帮凶。 元熙帝眼底再无半分父子温情,只剩彻骨的嫌恶与冰冷,像是在看一件肮脏碍眼的弃物:“传旨!” “成王未能善尽藩王之责,府中物资出入失察,致使作乱之物流入京城善棚,祸乱都畿、惊扰万民。即日起,暂剥所有分封爵禄,收回玉印封册。案情调查期间由金吾卫押回成王府关押候审,待查实定罪,再行处置。” “来人!剥去成王朝服,撤除所有封地职权、一应仪仗分封。” 话音刚落,殿前侍卫立刻应声上前,动作利落且不容抗拒。 锦缎蟒袍被骤然撕扯开,精致的衣料撕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成王头上的亲王珠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乌黑发丝瞬间散乱肩头。 狼狈不堪的模样就这样暴露在满朝文武目光之下,无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或怜悯、或嘲讽、或漠然。 “父王!”成王浑身僵冷,踉跄后退半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与绝望。 他从未想过,父皇会对自己如此决绝,不留半分情面。 恍惚之间,一声声细碎的讥笑如潮水般密密麻麻缠上他的四肢百骸。 “说到底你不过是一个洗脚婢所生的贱种,就你这样的怎么好意思来给帝姬当伴读?” “帝姬殿下是天定储君,生来便是九天星宸、日月山河,你一滩烂泥也敢跟帝姬殿下说话,看我不打死你!” “你阿父不过是个旁支闲王,莫说他根本不在意你,便是在意他也没本事替你出头,听清楚没?” 声声嘲讽盘旋脑海,挥之不去。 成王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屈辱、恐慌与绝望席卷全身。 “知道了。”他喃喃与过去对话。 “知道了还不过来钻小爷的胯?!哈哈哈,这是规矩!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就得懂规矩。” 成王痛苦地抱住头颅,身形剧烈颤抖,躬着身体慢慢爬行。 元熙帝冷眼旁观,眼见成王举止奇异,眼里满是嫌恶: “拖下去!” 【“不许爬!”】 突然,一道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记忆,劈开那些尖利的嘲笑,清清楚楚地撞进成王的耳朵里。 他抬起头,目光清醒又迷茫: “父王,您已经是天下之主了,为何仍不护我?” …… 第212章 他急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落得极重。 大殿死寂无声,大臣们眼里满是错愕,成王一向胆小怕事,今日能问出这番话想来是委屈至极了。 元熙帝至始至终低垂着眼,在他眼里,成王发自肺腑的倾诉也显得愚昧至极。 漫长的沉默,是最狠绝的答案。 成王定定凝望那道冷酷的龙袍身影,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知道了。”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身体一软,重重垂落。 两侧金吾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成王瘫软的身躯,毫不留情地拖拽而出,凌乱的发丝、垂落的衣摆,在冰冷的青砖地面拖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元熙帝面色沉沉,环视众臣一周,淡淡开口:“今日议事至此,百官退朝。” 话音落罢,他起身转身,拂袖离去。 “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纷纷躬身行礼,而后三三两两结伴退出太极殿。 崔延与崔玄聿并肩走在宫道之上,崔延略带唏嘘轻叹了一声:“成王纵然失察有错,可罪不至此,当庭剥衣,这让他日后还怎么在朝堂立足?陛下终归是太过无情,全然不念血脉亲情。” 崔玄聿神色清淡,眸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思虑:“若当真只是药材失察的小过,陛下最多斥责罚俸、削去封地,绝不会骤然废黜拘禁。定然是谢郡公在偏殿密谈时,说了什么?” 两人正说着,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崔大人!小国公!两位请留步。” 内侍马英快步追至二人身前,躬身道:“小国公,陛下口谕,命你即刻将寿宴作乱的女贼转交谢太傅审讯勘问,不得延误。” 此话一出,崔玄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落地。 看来,陛下已然知晓了,盛安乱局与先帝遗脉有关了。而谢府之得帝王全权信任,已然成为此次彻查逆案的核心之人。 崔玄聿面上不起半点波澜,从容躬身领旨:“遵旨。” 马英传旨已毕,不敢多留,转身匆匆折返宫中。 宫道之上风凉寂静,只剩崔家父子二人。 崔延左右看了看,清咳了一声,低声道:“陛下这是何意?还有,你到底收留了几个女贼?陛下要的该不会是……” 崔玄聿敛去眼底思绪,直接打断崔延的话:“父亲,祖父那边,可有传信回来,说他何时入京?” 崔延有些不满,但还是如实回答:“前日刚收到家书,约莫五日左右。我告诉你,此事我一定会告知你阿翁,你可别想蒙混过……” “父亲随意。”崔玄聿抬手作揖,转身大步朝宫门方向去。 “诶?你去哪?”崔延气得在背后追赶,眼看追不上,指着崔玄聿的背影:“我告诉你,我真会说!我可不是开玩笑!” 宫外车马旁,崔笺、崔盏二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崔玄聿出来,立刻上前迎礼。 “郎君。” 崔玄聿脚步未停,径直越过两人,翻身上马,单手勒住缰绳,偏头看向崔盏:“带我去找卫娘子。” 崔盏:“???” …… 第213章 敲门的狼翻墙的郎 卫芙宁撑开窗扇,六月的晨光涌进来,落满窗台,将屋中弥漫了一夜的焦灰气息冲淡了些许。 远处传来工匠修葺屋顶的敲打声,街头巷尾有人高声喊着“这边再递一捆新瓦”,一切都乱而有序,这座城池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从昨夜的大火中缓过气来。 卫芙宁站在窗前,利落地将木簪穿过发髻,三两下盘起一个干净利落的男士发髻。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眉眼压低之后便少了九分女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棱角和锐利。她将桌上散落的几瓶药丸逐一收进布兜,又将用油纸包好的几张炊饼和几条干肉脯整齐地码进去。 这是她多年来行军的习惯。 布兜里永远备着几天的干粮和应急的药材,为的就是万一哪一天深陷绝境,不至于立刻断粮,还能给自己留出谋划转机的余地。 她将布兜挎上肩头,正要推门,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 卫芙宁将手搭在门闩上,朝门外应了一声:“谁?” “呜~~” 下一秒,一声软糯的撒娇声从门板缝隙里钻进来。 卫芙宁微愣,随即拉开木门。 “嗷呜~” 一道银白色的肥胖身影猛地扑了上来,那力道带着一种收不住的兴奋,像是一座小山迎面倒了下来。 卫芙宁被它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躲。她顺势坐在地上,一把接住了那团毛茸茸的重物,两只手稳稳地摁住它毛茸茸的脸颊,指腹陷进蓬松的银白绒毛里。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双盛了满池星光的蓝色兽瞳,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我想起来了,原来你是我养的狼。” “嗷呜~~”海棠的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哽咽。 它低头,从脖子上咬下一根花花绿绿的腰带,一个劲儿地往卫芙宁怀里塞,没一会儿十几条五颜六色的腰带铺成一团,像一小片被风吹落的彩霞。 卫芙宁:“给我的?” 海棠点头,用力得整颗脑袋都在晃。 卫芙宁看着它这副模样,当即从贴身布兜里摸出一块风干紧实的肉干,递到海棠嘴边:“来而不往非礼也,吃肉吗?” 海棠嗷呜了一声,张开那张能吞下大半只鸡的血盆大口,小心翼翼地将肉干衔起来,生怕咬到卫芙宁的手指。这模样与那夜在太子别院追杀她时下死口时,简直判若两狼。 卫芙宁静静打量着海棠,心头微动:“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海棠瞬间收敛了吃食的动作,耷拉下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微微低头,温热的狼鼻轻轻蹭过她左臂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动作轻柔又愧疚,像个做错事乖乖认错的孩童。 卫芙宁沉默了一瞬,恍然低语:“是血。” 海棠立刻点头,脑袋蹭着她的手臂,温顺又亲昵。 若是通过血液认出了她,那便不算破绽。 在这个时代,生物技术有限,除了海棠,没有第二个人能复制这个能力。 卫芙宁心中的大石瞬间落了地,抬手又揉了揉海棠的脑袋:“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放心吧,这点小伤,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海棠的眼睛亮了起来,它猛地转身,窜出房门,撅着屁股,叼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布兜走了进来。 卫芙宁不明所以,海棠将布兜放在她面前,用牙齿咬开系带,入目便是一片黄灿灿的金子,还有几颗它常玩的木球和一只被咬得变了形的旧布偶。 卫芙宁哭笑不得:“你该不会是带着全身家当来投奔我吧?” 海棠咧着嘴,歪着脑袋看她,一双蓝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理所应当。 它跟那个人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现在主人回来了,它当然是跟着主人走了。 卫芙宁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在边城沙场长大,太知道“忠诚”这两个字的重量,海棠等了小阿宁十年不曾变心,它已经将小阿宁视为自己坚定不移的选择,这份心意不能辜负。 她沉默了片刻,倾身,将海棠毛茸茸的脑袋拢进怀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抱歉,我现在还不能让你回来。” 海棠咧开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合拢。 它听懂了。 方才还发光的蓝色眼睛里忽然聚满了水汽,眼泪顺着银白色的绒毛滚落在她手背上。 它安静地坐好,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会变心。 卫芙宁看出了海棠的不安,伸手将它的胖爪拢进掌心,又抱了抱它:“没有不要你,是时机不对。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但我答应你,等我的事情办完了,立马就接你回来。” “嗷呜?”海棠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试探。 “真的。” 海棠终于又咧开嘴角,把整颗脑袋埋进她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扑倒。 卫芙宁稳稳接住它,一只手环过它的肩胛,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它脑袋上。 晨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将一人一狼的身影融在一起。 “好了好了,”卫芙宁正搂着海棠毛茸茸的脑袋笑。 忽然,海棠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双蓝眼睛一秒切回凶兽的锐利,直直地盯向院墙的方向,喉咙还压出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 卫芙宁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恰好此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从墙头翻落,衣袍在空中卷了一下,落地时几乎是无声的,只带起衣料摩擦的极轻簌响。 那人站稳之后,拍了拍肩头的燃灰,抬眼,便和卫芙宁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 卫芙宁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小国公?” 圣人君子翻墙功夫不错啊。 崔玄聿没想到落地就被抓了个现行,他面不改色藏起眼里的不自在,抬手作揖,姿态清冷:“事急从权,我有要事与卫娘子商议。” 卫芙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土,伸手将院子的另一扇木门拉开,笑了笑:“请进~” …… 第214章 只是偏了心 院外墙角的老槐树荫下,两道灵巧身影一上一下,正躲得隐蔽。 “怎么样了?”崔笺在墙根下急得直跳脚,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来。 崔盏趴在墙头,双手撑着砖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啧啧,郎君跟着进屋了,他还锁门了。” 锁门了? 孤男寡女瓜田李下怎么能锁门?郎君变了,他都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了。 崔笺一脸震惊,正准备跟进院子瞧瞧情况,门缝里忽然露出一双蓝色的兽瞳,正虎视眈眈看着他。 “……” 崔笺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凉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这不是太子身边的白狼吗,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崔笺不知何时已经从墙头下来,一把推开脚软的崔盏,蹲下身,像逗狗一样逗弄海棠:“看门呢?以后咱们说不定就是姻亲了,嘬嘬嘬~认识下。” 他刚伸出手,海棠张开血盆大口,直接扑了上来…… * “咔嗒——” 崔玄聿从未给人做过通风报信的人,进门后下意识便掩门插上木栓。 屋内光线瞬间沉了下来,彻底与外界隔绝。 卫芙宁心思机敏,瞬间就懂了他刻意避人耳目的用意。她没等对方开口,径直走到窗边,配合着将两扇木窗合拢扣牢。 天光被彻底遮挡,屋内骤然变暗。 崔玄聿微微一愣,缓缓转过身来。 昏暗的光线里,周遭景物都变得朦胧柔和,唯独卫芙宁的一双眼睛清亮透彻,格外明亮。那双眼里藏着沉淀多年的冷静与警觉,在暗沉的屋内格外抓人。 崔玄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躁动。 他出身世家,身居高位,从来都是自持克制,还从未有过这般和女子独处在密闭小屋、咫尺相对的经历。 上次在暖阁,他担心卫芙宁会不自在,特意还敞开了窗。 崔玄聿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故作平静地打量着屋内陈设,试图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 屋里布置极简,一桌一椅一床,干净朴素,完全不似寻常娇养女子的居所,反倒带着几分漂泊蛰伏的清冷感。 他强行稳住心绪,还没等完全平复,一句突兀的话便脱口而出:“卫娘子昨夜那位朋友怎得不在?” 话一出口,他立刻察觉不妥,越了分寸,立马又道:“今日朝局变动,圣人只怕已经知道‘女君’的存在,你那位朋友只怕与那位女君有过牵扯,官家很快就会追查过来。” 闻言,卫芙宁神色凝重了几分:“阿辞天刚亮便走了。” 这便是待了整整一夜? 崔玄聿眉心微蹙,眸光沉了几分。 她明知上官辞与那女君定有交易,不仅将他带来自己落脚的地方,还彻夜相伴,足以证明卫芙宁对上官辞的信任远超旁人想象。 崔玄聿素来沉稳淡定、喜怒不形于色,此刻骤然蹙眉,卫芙宁只当是出了棘手的大事,追问道:“小国公方才说,元熙帝知晓了女君之事,今日朝堂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玄聿敛神,压下心底那点私人心绪,低声道:“今日早朝,圣人召见四品以上重臣入朝议事,刑部追查出盛清寺隐藏的问题药材皆来自成王府,成王百口莫辩,圣人震怒,命金吾卫当朝剥衣,褫夺成王封号与封地,将人软禁在成王府,等候定罪。” “当朝剥衣?”卫芙宁略有一丝意外,看来这个元熙帝比她想象得更不近人情。 亲生骨肉能说断就断,难怪对待忠臣能打杀如猪狗。 帝王向来多疑,可就算他对成王没有恩情,也不至于在大理寺还没定罪的情况下就下这么重的死手,除非昨夜那场大火连成了一条让帝王夜不能寐的主线。 卫芙宁眸光深沉,请崔玄聿入坐,待他落定,问道:“元熙帝知道了成王与女君的关系?大理寺什么时候这么有能耐了?” 崔玄聿微愣,卫芙宁对君王这般称呼甚是无礼,但他只当卫芙宁是对君王构陷上官琮不满,并未多想,轻声回道:“不是大理寺,是谢太傅。” 卫芙宁:“谢府之?” 崔玄聿点头:“今日早朝,圣人与谢府之在偏殿密谈了许久,出来之后,便夺了成王封号。他那日突然出现在太子府便是追着女君去的,追你不过是顺便的事。” “陛下已经下令,让我将绿萝交于谢府之审问,谢府之不是寻常人物,先帝在位时,满朝文武倾囊之智皆比不过他,他若出手,必然是有十足把握,女君只怕现在已经在谢府之的杀局之中了。” 卫芙宁眸色平静,一言不发看着崔玄聿。 崔玄聿顿了顿,心里的异样更加动荡,但面上却依旧清冷端方:“先帝一直都是圣人的心病,不论什么事,只要牵扯到先帝,圣人便只有杀戮。女君策反兰郡军一事陛下应该已然知晓,若之前你凭着血书还有三分胜算,那如今一分也没有了。” “陛下绝不会允许女君策动兵权,所以……” 卫芙宁:“小国公是想劝我放弃?你该知道,我……” “我知道。”崔玄聿抬眸,直直迎上那双清澈滟潋的桃花眼:“卫娘子不惧生死,所以,不管前面拦路的是君王还是郡侯,你都不会退。” “我来,并非劝你退。只是……” 他眼睑轻轻低垂,眼里的真心被纤长浓密的眼睫重重掩盖。 女君有先帝旧部托底,谢府之与元熙帝占尽天时地利,而卫芙宁只有一封无人在意的血书,若只靠着一腔孤勇硬闯死局,未免太过单薄。 他曾是沙场主帅,所以他比谁都清楚,一张详尽的地图,一份准确的军报,远比五千铁骑更管用。 他并非是想劝她退,而是觉得她手里能用的东西太少了,想多给她一些筹码罢了。 若真有想法,也只有一个。 他想她赢。 不为时局权衡,不为人间正义,就是偏了心。 卫芙宁见崔玄聿忽然沉默,皱了皱眉,身子微倾凑上前:“只是什么?只是担心我?” “……”崔玄聿眉心一跳。 …… 第215章 可愿与我同谋 卫芙宁倾身凑近的时候,崔玄聿能闻到她袖口沾着的一丝极淡的药草味,干净、清苦,混着晨光里浮动的微尘。 她的脸离他不过一尺,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清凌凌的,像是看穿了他所有藏起来的念头,却偏要等他亲口说出来。 崔玄聿藏在袖里的指尖微微蜷缩,面上那层清冷险些要裂开一道缝,又生生撑了过去。 “卫娘子多虑了,我……” 卫芙宁单手支颐,偏头看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崔玄聿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以一种不受控的速度升温,他自觉不能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下移,飘到了她衣领处那道被窗缝漏进来的晨光勾出的浅金色轮廓上。 “虽然崔家不曾参与先帝女之事,但我曾先后将上官宓和绿萝接入别院,此时若彻查,圣人难免会多想,我帮卫娘子也是在帮自己。” “就这?” 沉默蔓延开来。 片刻之后,崔玄聿缓缓抬眼,掩去儿女情长,目光坦荡:“当年封狼谷血战,若不是上官将军与兰郡将士舍命杀出一条生路,我早已埋骨荒漠,何来今日立身朝堂?” “宗族的禁令我不能逆,所幸我身在中枢,能拿到百官动向、牢狱布防,若这些能为卫娘子添上几分胜算,便也算我还了上官将军的恩情。” 卫芙宁静静看着他。 若真是族令不敢违,派个人过来通风报信便是,又何必亲自翻墙来寻她? 她没有戳破,收敛了神色,郑重颔首:“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必当重谢。” 这句重谢郑重却疏离,崔玄聿听出了卫芙宁划清界限的暗示,他淡淡颔首,转身刚迈出一步,身形倏尔顿住。 迟疑片刻,清冷郎君终究没能战胜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执拗,折身返回,目光直直落在卫芙宁的眉眼:“形势危急,卫娘子打算如何行事?” 卫芙宁眼睑上扬,细细打量着他:“小国公,这已经是你第三次问出同样的问题了。” 崔玄聿不语,坦然面对她的审视。 事不过三,而他在同一件事上动摇了三次,便说明之前的选择不遂心意。 卫芙宁沉吟片刻,起身,抬手作揖,行君子礼:“崔玄聿,你可愿与我同谋?” 抛开崔氏家族的立场,抛开朝堂的权衡,只以崔玄聿之名。这一声询问,不问家世,不谈利弊,只问本心。 崔玄聿清冷的眼里浮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沉默良久,默然重新坐回椅上。 命运的奇妙就在于此,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路口,会遇见谁,谁又会离开你。 她收敛神思:“言归正传,小国公打算何时将绿萝转交谢府审问,时辰、路线、押送人手,可否告知我?” 崔玄聿:“你想抢人?” “嗯。” 卫芙宁点头,既然已经是同盟,她便也不遮掩,敞开了道:“女君做这么多事,无非就是想拿捏元熙帝的罪证,助自己重返大魏王都。而谢府之要提审绿萝,定然也不是追问女君下落这么简单。若我是他们,对付女君最好的方式,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只要坐实女君为一己之私策反兰郡军、谋害田村、火烧盛安的罪证,即便日后验证女君真乃先帝血脉,大魏和盛安百姓也容不下她,到那时王族嫡脉反成了罪恶,就连已故的先帝也保不住生前的赫赫功勋。” “谢府之提审绿萝,定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崔玄聿:“你既看得明白,想来是已经有对策了?” 卫芙宁点头:“没错,我要女君败,但不能败在元熙帝手里。” 因为若宝凝帝女和先帝的清誉受到影响,她为师父伸冤的计划也将寸步难行,所以她是要让女君输,而非“宝凝帝女”输。 崔玄聿不由深看了卫芙宁一眼,斟酌片刻,低声道:“今日午时一刻,我府中亲卫负责押送,从皇城侧门出城,沿正阳大道直行,送入谢府私牢。” “正阳大道虽是市井繁杂,但每过一刻便有禁军巡查,就算我让亲卫放水,还有谢家甲士,你一个人硬抢是不可能的。” “既然是同盟,哪有叫你轻易掉马甲的道理。” 卫芙宁摆摆手,身子前倾靠近几分,低声道:“那不是还有个女君吗?她脑子也不笨,这么简单的道理不会想不明白。所以她定然也不会愿意绿萝落进谢府之手里,到时候我趁乱摸鱼找机会截人。” 说得轻巧,但此举仍是凶险万分。 崔玄聿虽与卫芙宁相识不久,但也摸清了她说一不二的性子,知道劝不住,便提醒道:“你手里有血书,虽比不得女君,但陛下和谢府之也早已视你为眼中钉,你若出现,只怕盛安十二坊的兵力都要惊动。” “血书?”卫芙宁勾了勾嘴角:“那可真是凑巧了,我刚送出去了。” 崔玄聿微怔,片刻便反应过来,眼神暗了暗:“你将血书给上官辞了?你就这么相信他?” 亏他之前还那般慎重小心翼翼替她遮掩,结果她转手又把血书给别人了。 “我将血书给他,是让他交给女君的。” 卫芙宁抬了抬下巴:“我早就猜到这场大火之后,女君的身份会藏不住,元熙帝一定会查出女君策反兰郡军之事。兵权自古都是颠覆皇权的重器,元熙帝定然会想尽办法全力追查血书,绝不会让血书落在女君手里。” “若是他知道血书在女君手里,定会举全军之力绞杀女君。反倒是我,没了血书,便是到御前也不足为惧,他们高高在上,自是不会再将我这等蝼蚁挡在眼里。” 崔玄聿:“祸水东引的确是好算计,但没了血书,你又如何翻案?” 卫芙宁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连小国公都觉得没了血书我就不能翻案了,那就对了。” 崔玄聿看着她藏于笑容里的碎光,思绪猛然震荡:“你……你的底牌不是血书。” “不是。” 事实上,从卫芙宁知道上官琮的死是君王默许后,她便知道只靠血书翻案是不可能的了,但她依旧用命护着血书,因为她要让所有人都相信,血书是她唯一的底牌。 而她故意借上官辞的手将血书送给女君,便是要让外人以为,她是被青梅竹马背叛了,一个因感情用事而失去底牌的人,谢府之和元熙帝定然不屑全力击之。 他们越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她的赢面才会越大。 卫芙宁眼底的笑意淡去,黑色的瞳眸深不见底:“我已经厌倦了被他们一直追着杀,所以,我也布了一局。” “我要反杀他们所有人。” “怕吗?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 第216章 小白眼狼 “吱呀——” 老旧的榆木门从里面缓缓推开,盛暑的艳阳穿过门缝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灼热的光晕直直地砸进眼底,将崔玄聿眼中那一层未及收敛的兴奋尽数压了下去。 “来啊!你这只丑肥狼,竟然敢咬小爷!看小爷不把你打服?” “嗷呜——” 崔盏和海棠滚作一团,从东墙根一路扭打到西墙根,尘土飞扬,灰蒙蒙的烟尘在阳光下翻涌飘散。 海棠一口咬住崔盏的袖口,崔盏揪住它颈后那一撮蓬松的白毛,两人像两个抢糖吃的孩童,你来我往谁也不肯松手。 崔玄聿眯了眯眼,很快沉淀回清冷自持的底色里。 崔笺一脸木然地站在廊下,怀里抱着被海棠扯散的一摞东西,表情比苦瓜还苦。眼见两人越打越疯,他正要出声呵斥,余光瞥见崔玄聿推门走了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郎君……” 崔玄聿眼皮都没抬,目不斜视越过:“崔盏,住手。”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屋内传来另一道清亮的声音:“海棠,住口。” 崔盏和海棠像被施了定身咒同时僵住,片刻后,海棠猛地一挣,松开口中的衣带,四爪蹬地,嗖的一下从崔盏怀里窜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里。 崔盏被它甩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吐了吐嘴里沾的一嘴白毛,刚起身,见崔玄聿已经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顾不上嘴里还残余的白毛,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郎君!” 另一边,海棠一路小跑冲到卫芙宁脚边,乖巧地蹲坐下来,仰着脑袋,蓝汪汪的眼睛里满是邀功的光芒。 卫芙宁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海棠,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海棠的耳朵嗖地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用力摇了摇。 * 东宫别院。 庭中树影浓密,掩去大半盛暑燥热,却难掩庭院深深百无聊赖的沉寂。 卫祯斜倚在铺着凉缎的贵妃榻上,眼皮半阖,指尖勾着一根细长的银棒,逗弄着架上的黑鹘。少年眉眼清贵,神色慵懒松弛,周身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漠。 阶下,季无忧垂手立着:“殿下,谢家今日调动全城私甲,在盛安内外层层戒严,街巷关口尽数设卡盘查,往来行人皆要核验身份,戒备森严,形同封城。” 卫祯神色淡淡:“能让太傅这般警觉,看来,这条鱼比孤以为的还要大。” 一旁的禄存上前半步,躬身垂首,递上一卷薄薄的纸轴:“殿下,大理寺今日提审成王,成王声称府中草药皆由一位姓宁的女幕僚一手经办,自己并不知情。” “据成王描述,那女子年约十七八岁,自称宁先生,入府不过半年,已揽下王府大半庶务。大理寺已根据成王口供绘出画像,呈交了陛下。这是属下命暗探依样临摹的一份,请殿下过目。” 卫祯将手里的银棒往案上一丢,坐直了身体,伸手接过卷轴,食指一挑,展开画幅。 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漏进来,落在纸上那副墨笔勾勒的面容上。 画中女子有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狭长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清透偏冷,眸光沉静疏离,似藏千山雾、掩万重心,清冷又孤绝。 美则美矣,但过于清冷又生出了几分不近人情。 卫祯眉宇间的散漫的神色一点点敛去,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明暗交错,神情晦暗不定,辨不出喜怒。 “殿下!” 就在这时,阿九一脸兴奋从殿外走了进来:“我查到昨晚那群猪头的落脚点了。” 卫祯掀眸睨了她一眼:“说。” “在城南旧瓦窑一带,靠近永定河那片废弃的窑厂。那里原本是烧砖的地方,多年前便已荒废,外围有几间半塌的棚屋。我估摸着他们撤出盛清寺之后,没敢进市区,而是折向城南那边先避风头去了。” 阿九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留了记号,没打草惊蛇。” “殿下,咱们今晚就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吧?” 卫祯收回落在画轴上的目光,沉吟片刻,将画轴递还给禄存,环顾一圈,问道:“海棠呢?” 阿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立马道:“那家伙一大早就不见影子了!殿下,不是我说,海棠您真得好好管管了,它现在最近一天到晚往外跑,心思都野了。” “啊呜——” 她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刮起一阵疾风。 只见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门扇缝隙里猛地撞了进来,如同一颗毛茸茸的炮弹,朝着阿九就扑了过去。 “唉哟!”阿九不防,被撞得闪了腰,脸色霎时发白,气咻咻骂道:“背后伤人,你算什么好狼?!” “嗷呜~” 海棠四爪落地时滑了半步,稳住身形,龇着牙冲着阿九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带着控诉意味的嗷呜声,明显是对阿九在背后说它坏话不满。 “都闭嘴。” 卫祯拿起银棒,对着海棠丢了过去:“去哪了?” “啊呜~”海棠半坐好,从腰上的布兜里叼出一块撕扯下来的碎布。 卫祯皱了皱眉:“哪捡破烂?” 阿九正要附和,扫了一眼表情微愣,扶着腰上前又细细看了两眼,回头看向卫祯:“殿下,这碎布好像是昨晚那癞蛤蟆的。” …… 第217章 人人都想做黄雀 卫祯的目光落在那片碎布上,原本随意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碎布上移到海棠脸上,淡淡道:“今日怎得这般殷勤?” 往日要它做个什么事,不是靠小羊羔哄着,就是靠金银锭子供着,事出反常必有妖! 海棠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嗷”。 禄存脑子转得极快,上前一步,帮着海棠打圆场:“原来是我们错怪海棠了。方才还以为它只顾着四处闲逛,闹了半天,它是悄悄出去追查踪迹。” 说罢,一脸正色看向卫祯:“殿下,那女贼既愿豁出命为上官辞,想来两人关系匪浅,海棠若能找到上官辞,说不定咱们就能找到那女贼。” 太子身上的蛊毒至今未解,他们务必要尽快找出那女贼的下落。 卫祯睨了一眼海棠,摆摆手:“既如此,禄存,阿九,你们两个跟着海棠去看看怎么个事儿。” 海棠得了指令,扭头一马当先冲出殿门,动作利落,半点拖沓都没有。 “是。” 二人不敢耽搁,当即整装动身。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卫祯缓缓从贵妃榻上坐直身子,闲散的慵懒尽数褪去,他慢慢转头,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株海棠树。 时值六月,花期早就彻底过了。满树繁华早已落尽,枝头只剩下层层叠叠浓密的绿叶,昔日如云似雪的繁花尽数凋零,只余下一簇簇青绿枝叶,再寻不到半片花瓣。 繁花谢尽,徒留满树浓荫。 卫祯盯着光秃秃的花枝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眼底慢慢浮出一抹暗色:“季无忧,你去槐树巷一趟,若有发现不必惊动,即刻回来禀告。” * 城南。 午后的日头毒辣地悬在头顶,将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烫。海棠却像感觉不到暑气似的,圆滚滚的银白色身影在街巷之间穿梭得飞快,拐弯时尾巴一甩,便钻进了一条窄巷。 阿九追得气喘吁吁:“这肥狼……跑得倒挺快……” 禄存抬眼确认一下海棠的方向,皱了皱眉:“它这路线……我怎么看着越来越眼熟?” 正说着,绕过前面一片稀疏的荒草,已经能看见废弃窑厂灰扑扑的轮廓了。 这不是昨晚那伙放火贼人的藏匿之所?! 永定河边的旧瓦窑,破败的土窑黑洞洞伫立在荒草之间,风吹过空洞的窑口,卷起呜呜风声,格外萧瑟荒凉。 此地紧邻永定河,水路隐秘、陆路四通八达,进退皆宜,是绝佳的藏身之地。 海棠立刻放轻脚步,压低身形,双耳贴合头顶,悄无声息朝着窑区最深处的连片简易棚屋摸去。 阿九与禄存同时一愣,相互交换眼神,二人迅速隐入荒草断墙之后,敛去所有气息,远远蛰伏观望。 棚屋外围戒备森严,一道素色劲装身影挺拔而立,身姿利落、神色警惕,正是卫姿。 此刻,她周身气场紧绷,目光扫视四周,牢牢守住入口,寸步不离。 没过多久,一道灰衫身影顺着永定河堤快步走来,正是上官辞。 二人碰面,没有半句多余寒暄,上官辞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卷叠放整齐的素布。 纸色陈旧,边角微微磨损,纸面浸染着早已暗沉的血色,正是那卷牵动朝野、人人觊觎的血书。 卫姿接过,掀开裹布,露出一角白色的血迹,神色当即郑重下来。 “跟我来。”她侧身抬手掀开破旧的麻布帘门,将上官辞请进了大棚里。 荒草丛里,阿九见状立马准备起身,却被禄存拦了下来:“你做什么?” 阿九压低了声音,急不可耐:“你没看见吗?血书!” 禄存抬眸环顾一圈,摇了摇头:“不可轻举妄动,你和海棠在这盯着,我先回去禀报殿下。” * 棚屋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几缕日光从朽烂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女君站在一张矮桌旁,桌面上铺着一幅盛安城的堪舆图,图上的街巷、城门、河道被细墨线描得清清楚楚,几处位置被朱砂圈了红点,其中一处,正是永定河畔这片旧瓦窑。 卫姿掀帘而入,步伐稳健,行至桌前,双手将那卷素布递上:“女君。” 女君放下手中的铜尺,接过布卷,一层一层地展开。 白绢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暗沉,墨迹与血色交错斑驳,有些字迹已经被浸染得模糊了轮廓,但仍能辨认出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过了片刻,女君将白绢轻轻合拢,抬眸看向上官辞,眼底那层惯常的锐利敛去了几分:“能得一城百姓以命相护,你阿父定然是个极好的父母官。” 上官辞望着那卷承载着满门忠义与无数血泪的白绢,神色凝重:“我已经将血书带来了,也请您遵守承诺,以后莫要再为难阿宁。” 闻言,女君眼底薄薄的悲悯尽数收了回去。 她偏过头来,重新打量起上官辞,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圈,不紧不慢道:“我们绞尽脑汁都抢不到的血书,卫芙宁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了你,看来,她真的很信任你。” 上官辞的唇线微微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生硬道:“以后便不信了。” 女君看了他几息,忽然勾了勾嘴角:“无妨。日后你便会知道,你今日的决定有多正确。” 说罢,她转头看向卫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利落:“姑姑,你先带上官郎君去歇息。” 卫姿微微颔首,侧身朝上官辞做了个"请"的手势,上官辞没有多留,跟着卫姿出了内室。 又过了一阵,帘子重新被掀开,卫姿折返进来,在女君面前站定:“女君。” 女君看着手里的血书,眼底拂过一抹杀意:“趁着上官辞身上的药粉还未散尽,你即刻点兵,亲自带人围剿卫芙宁,杀她个措手不及。” …… 第218章 世间万般难,却有人相顾 与此同时,东市。 孙三牙行的门板半开着,门口的青砖地上还留着昨夜被飞火溅过的痕迹,几道暗色的水痕斜斜地拖到门槛边,像是匆忙泼水扑救后没来得及擦干。 屋里数十名谢家甲士黑衣肃立,刀兵暗藏,凛冽气场将整间铺子牢牢笼罩,连呼吸都透着压抑。 谢府之独坐于正中茶桌前,一身雅致锦服,身姿闲适端正,眉眼瞧着清淡无波却让满屋之人不敢妄动。 孙三双膝跪地,额头布满冷汗,双手高高举着一卷陈旧的纸质契书,声音发颤:“大人,这、这是小的与卫……与那贼人签订的租住契书,请大人过目。” 亲卫上前接过契书,递至谢府之手中。 谢府之垂眸翻看纸页,低头比对了一眼掌心握着的官造照身贴记录,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二月初三置办假路引,二月初八租院落脚,短短三月,隐姓埋名蛰伏盛安,步步布局,如鱼得水,好本事。” 孙三只觉全身骨头都吓软了,磕头求饶:“大人!小的实在不知那卫丁是……是犯事之人,只当他是寻常租客,他出手大方、从不赊欠,小的也是开门做生意,小人……” 谢府之眼皮都没掀,冷冷越过。 亲卫会意,抬手拔出横刀,寒光泛冷映着孙三绝望恐惧的眼神。 “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从后堂冲了出来,步子踉跄,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撑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力气:“大人明鉴!我家掌柜真的不知情!他只当卫丁是寻常租客,从未过问他的来历行踪!大人您要罚就罚我吧,这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父亲啊!” 孙三脸色煞白,压着嗓子急道:“谁让你出来的!” 他连忙又磕头,声音绝望哽咽:“大人!内子完全不知情!她一直在后院带孩子,从不过问铺子上的事!大人要处置就处置我一人,与她无关!” 谢府之的目光从契书上抬起来,在那妇人怀中的婴儿身上停了一瞬。 那孩子刚醒,一双黑亮的眼睛懵懵懂懂地望着满屋子甲胄与刀鞘,嘴里吐了个小小的泡泡,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谢府之垂下眼,将契书合拢,随手搁回桌面上,推回到孙三面前:“不知者无罪。” 说罢,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契书旁边:“叨扰了。” 待满屋甲士离去,孙三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踉跄着上前扶住妻子:“你别怕吧?可有伤着?” 妻子摇了摇头,抱着孩子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孙三回过神,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转身走到桌边,盯着桌上的契书看了许久,拿起正要撕毁—— “掌柜的。” 就在这时,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令仪带着阿湘站在门口,日光从她们身后涌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赵令仪衣饰素净却不失贵气,一眼便看得出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孙三迅速收敛神色,将契书塞进袖中,语气疏离:“两位客官见谅,小店今日不营业,改日再来吧。” 赵令仪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掌柜的,我一路打听过来,听闻卫丁偶尔会来此处歇脚,不知你近日可曾见过他?” 孙三的脸色微微一变,不过片刻便压住了。他没有立刻答话。 赵令仪看出他那一瞬间的异样,忙从袖中掏出一袋银子,递上前去,声音恳切:“掌柜的,我与卫丁是朋友,我有事找他,你若知道他在哪,劳烦告知。” 孙三的目光在赵令仪和阿湘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两位姑娘与方才那批官差不是一路人。孙三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妻儿。 世间万般难,谁又顾得了谁? 孙三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来,脸上的表情换了一副不耐烦的街坊嘴脸:“不知道不知道!说了今日不营业,两位请回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赵令仪和阿湘往外推,力道不小,直接把人推出了门槛。 “诶!你!”赵令仪不防孙三突然动手,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顿时来了火,正要训斥却被一旁的阿湘拦住了。 “小姐,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先回去吧。”阿湘手上力道不轻,不由分说将赵令仪拉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赵令仪坐定后仍然气不过,一把甩开阿湘的手:“你拦我做什么?他那样分明知道些什么,万一卫丁有危险……” 没等她把话说完,阿湘摊开手掌。 赵令仪微愣:“这是什么?” 阿湘掌心里躺着一团皱巴巴的纸,边缘被揉得毛糙:“这是方才掌柜偷偷塞给我的,小姐,他们不容易。” 赵令仪心中五味杂陈,想到自己的莽撞不禁有些后悔,她接过阿湘手里的纸团,神色凝重:“槐树巷……” * 屋里。 孙三隔着窗扇眼见着门外的马车渐渐驶离,心中不由松了口气,刚转身,目光便与妻子对上。 妻子抱着幼儿站在帘子边,那眼神分明是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 孙三自己有愧,避开妻子的目光,弯腰去扶那把被自己推搡时撞歪的椅子:“你刚出月子不久,不易操劳,进屋躺着,这里我来收拾便好。” 妻子走上前来,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茶壶递给他。 孙三直起腰来,接过茶壶时,目光不期然落在柜台角落里那碟没动过的糖饼和旁边那只虎头鞋上,轻叹了一声:“这世道,好人和坏人是说不准的。” 妻子轻轻点头:“我知道。卫小郎是好人。” 孙三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妻子眼神温柔:“昨夜城东大火,街巷浓烟蔽日,人人只顾着逃命自保,唯有卫小郎逆着人流冲进火海,若非是他,王婶一家老小早就没了。” “还有,今日一早,卫小郎便来过了,他曾特意叮嘱我,若是有官差上门追查,让我抱着孩子与你坦然面对。” “她说,来的这位谢大人,不会为难弱小,要我们莫怕。” …… 第219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槐树巷。 巷陌寂静得反常,一道道深色黑影贴着墙根飞速掠过,气流倏然沉滞,连风声都变得战栗。 小屋半扇窗撑开着,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 卫芙宁静坐窗前,指尖纤细稳敛,正慢条斯理系紧腕间皮质绑带。 “咻——!” 下一瞬,锐利破风之声骤然炸响。 一支冷铁箭矢携着凌厉劲风穿窗而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取眉心。 卫芙宁眼皮未抬,倏尔抬手,五指虚扣—— “叮——” 箭簇堪堪停在距她眉心一寸之处,箭尾因兀自被阻,剧烈震颤,嗡嗡锐响不绝。 几乎同一时刻,屋顶、院门、后窗三面同时发难。 十数道黑衣死士破隙而入,杀气瞬间裹挟四方,刀光森冷,寒芒铺展满屋,封死所有退路。 卫芙宁甩手将箭掷出,射穿当前之人的胸口,身形旋即离窗,靠墙立着的玄铁长棍顺势落入掌中。 棍风破空,沉猛凛冽! 她不闪不避,长棍横扫而出,棍身刚硬,砸在刀刃之上,脆响炸裂,震得数人虎口开裂、兵刃脱手。 此时,一人自屋顶俯冲劈刀,卫芙宁沉腰错步,长棍上挑,借力旋身,棍尾精准撞中对方心口。黑影闷哼一声,直直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地面,再无起身之力。 左右两侧刀影夹击,她身形如影,贴地翻转,长棍横扫竖劈,棍风锁死周遭所有攻势,寒芒交错之间,满屋刀光尽数被一袭素影破尽,黑影们溃于她棍下方寸,不敢欺身。 战局瞬息明朗。 卫芙宁并未恋战,长棍在地上一撑,借力纵身而起,从屋顶那道被破开的洞口翻了出去。 “咻——” 屋瓦在脚下碎裂了几片,她身形刚刚落定—— 又一支箭,从斜对面那座更高的屋顶上射来。 这一箭来势比方才更快、更准,几乎是在她翻出屋面的同一瞬间便已经到了面前。 卫芙宁反应极快,长棍一横,将箭矢格偏,箭尖擦着左臂划过,正中左边那道旧伤的位置。绷带被划开,血瞬间洇透了袖管,顺着指尖滴落在瓦片上。 卫芙宁微微蹙眉,抬眸望向射箭的方向。 对面屋顶上,一道蒙面身影保持着放箭的姿势没有动。 午后的日光落在那人轮廓上,将那双黑沉眸中的杀意照得清清楚楚。 卫姿。 卫芙宁站起身,两人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对上了目光。 风从槐树梢头穿过,将破碎的窗扇和瓦砾残留的声响卷向远处。 卫姿目光却始终落在卫芙宁身上,反手从箭篓里取出一支冷箭,搭弓:“杀!” * 槐树巷外,谢府之的步子忽然停住了。 他抬手,身后列队行进的甲士也随之停下,无声而立。 老槐树树冠浓密,枝叶层叠,将半条巷子都笼在一片阴凉之中。谢府之站在树影边缘,日光落在他半边肩头,明暗交错之间,他的目光穿过巷子深处的尘埃与碎瓦,直直落在持弓的那道身影上。 屋顶上那两道身影隔空对峙,其中一人保持着搭弓放箭的姿势,面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果然是你。” 谢府之眼底的冷漠迅速结冰。 他慢慢放下手,虚指点着卫姿,语气冷冽且厌恶:“杀了她。” * 小院这边。 卫姿的箭离弦而出,箭矢裹着日光发出尖锐低鸣朝卫芙宁的方向射去。 卫芙宁正要侧身避让,半空中却骤然响起第二道啸鸣。 卫姿的瞳孔猛地一缩,急忙避让,一支乌羽寒箭已经擦着她的脖颈飞过,箭头切开她面纱的边缘,将布料撕开一道裂口。卫姿身形一歪,足下的屋瓦碎裂,整个人从屋顶翻落砸在院墙旁堆放的竹篱笆上,额角被碎瓦划了一道口子,血沿着鬓角淌下来。 “唔……”卫姿闷哼一声,强忍浑身钝痛,单手撑着粗糙泥地勉强抬头,视线穿透竹篱错落的缝隙,死死钉在巷口那道清贵挺拔的身影上,眼底惊怒交加。 老槐树浓荫蔽日,碎光斑驳错落 谢府之静立荫下,身姿端方如松,深邃眼窝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眸光冷寂沉沉,辨不出情绪,却透着迫人的压迫感。 四目相触的刹那,卫姿齿间挤出嘶哑冷厉的两个字:“是你!” 她眼里的杀意骤然浓烈起来,撑着地面站起身,袖中的短刀已经滑入掌心,指节攥得发白。 谢府之动了动指尖,谢家甲士翻越院墙,刀光齐刷刷朝着卫姿的方向压过去。 卫芙宁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逡巡了一圈,转身正要退场—— 屋顶的瓦缝间又冒出了几道新的身影,谢家甲士手持诸葛连弩,满弓待发直直指向她。 “往哪走?”谢府之双手背负,闲庭信步般走进小院,抬起眼看向卫芙宁:“她活不了,你也一样。” 卫芙宁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凌厉桀骜的弧度,灼热烈日光落于她眉眼肩头,将半边侧脸映得明媚张扬:“可惜,你还没这本事!” 话落,她足尖猛蹬屋瓦,身形如离弦之箭俯冲而下! 玄铁长棍拖拽长空,划破浩荡罡风,带出一声沉如惊雷的风啸,直直朝着院中的谢府之悍然砸落。 “死!” …… 第220章 万箭齐发 东宫。 庭前的海棠树静立在午后的日光里,枝叶浓密得几乎不透光,蝉声从树冠深处拖出来,又长又黏,这是个令人昏沉的午后。 卫祯坐在廊下,目光落在那株树上,思绪却已经飘远。 良久,他茶色的眸子骤然剧烈动荡一下,眼帘上扬,翻涌着沉沉疑窦。 “不对……” 兰郡那边传来的消息,明确说了上官琮收养卫芙宁是六年前,可皇陵大火距今已有十年。 那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选择依附上官琮,甚至为了他甘愿孤身一人来盛安涉险? 为什么当初那些人,一个都没有陪在她身边? “殿下!” 禄存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在卫祯面前站定,抱拳作揖:“我与阿九跟着海棠追踪上官辞,没想到他竟也去了城南旧瓦窑,属下亲眼看见上官辞将兰郡血书交给了那伙放火贼人,阿九和海棠如今还在瓦窑盯着,属下特来回禀殿下,请殿下定夺。” 闻言,卫祯的思绪更乱了,他转过身来,看着禄存,把这句话拆开来重新听了一遍,眼神仍旧质疑:“上官辞拿到了血书?” 禄存:“千真万确,属下和阿九亲眼所见。” 卫祯眸光明灭不定,指尖收紧,冷冷道:“你之前说,三月前抢夺血书还有一批江湖势力,那些人也曾不遗余力击杀过卫芙宁?” 禄存不知卫祯为何突然关心这个,微愣了一下,但点头回应:“是!卫芙宁几次险些丧命,他们也出了不少力。” 忽然,禄存又想到什么,补充道:“殿下,今日我细细观察旧瓦窑那些人的功夫路数和做派,发现他们与兰郡抢夺血书那批江湖人士颇有几分相似。属下率意,这纵火之人,八成就是三月前与我们抢夺血书的江湖人士的主谋。” 卫祯眸光一滞,眸底挂着一丝寒霜:“怎么可能?!” 禄存僵住,他鲜少见卫祯反应这么大,以为自己错说了什么,当即俯身恭拜:“殿下明鉴,属下不敢糊弄殿下,那伙人身手极其狠辣,属下曾与他们交过手,不会看错。” 卫祯眉头拢蹙,转头落在庭前那株海棠树上,可还没等想通其中关系,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季无忧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比方才出去时沉了几分:“启禀殿下,太傅带着谢家甲士包围了整个槐树巷,另外,还有一批不知底细的杀手潜入卫芙宁落脚的院子,眼下卫芙宁和两方势力打起来了。” “什么?!”禄存满脸错愕,难以置信:“你是说,她一个人与两方厮杀?” 季无忧一时也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落井下石,点了点头:“她根本不知道怕,还叫嚣着让太傅去死。” “……” 卫祯只觉头疼得厉害,闭了闭眼:“召集东宫暗卫,去槐树巷。” “是。”两人抱拳领命。 禄存忽然想到什么,小心请示:“殿下,还是活捉吗?” 卫祯甩袖,绕过两人头也不回向殿外走去:“眼睛擦亮点,谁动她,就给孤杀谁。” * 槐树巷。 风声呼啸,杀意贯场。 卫芙宁身形直扑谢府之而去,两人距离转瞬拉近,已然缠斗至一处。 高空盘踞的谢家弓箭手投鼠忌器,手指紧扣机括,却迟迟不敢松手。 另一边,卫姿见卫芙宁直接杀入了谢家阵营,眼底寒光一闪,当即抬手示意部下联合一同合围谢府之。 十余道黑影调转刀锋,跟随卫姿一同杀入谢家阵营。 就在众人以为卫芙宁要硬拼死战之际,她突然变招! 前冲的力道倏尔收势,原地踏定身形猛地旋拧,手中玄铁长棍顺势直刺,变横扫为精准突刺,快如电光石火! 无人反应过来这猝不及防的回马一枪。 躲在身后准备伺机而动的卫姿瞳孔骤缩,心头悬空,连抬手格挡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扑哧——” 沉重锋利的棍尖精准刺破空气,狠狠抵入卫姿胸口衣襟之内,力道沉猛,生生将她的身形钉在原地。 谢府之眼睑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波澜。 卫姿浑身僵硬,下意识低头看向抵在胸口的棍锋,再抬眼时,直直撞进卫芙宁冷冽无波的眼底。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没有半分杀意,只有洞悉一切的淡漠与清醒。 卫姿定定凝视片刻,紧绷到极致的脊背,竟诡异地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戾气褪去几分,悄然松了一口气。 “你……不是……” 下一瞬,她抬手,死死攥住冰凉的棍身,借力稳住踉跄的身形,另一只手悄无声息抬起袖侧,只听嗖得一声,一枚细如牛毛的冷箭朝着卫芙宁面门疾射而出! 寸许之间,卫芙宁手腕骤然翻转,抽棍侧身,利落避开那道阴狠冷箭。 借这一抽一撤的力道,卫姿顺势向后挣脱,转瞬隐入己方黑衣暗卫的人群之中,借着人影层层遮挡,彻底稳住阵脚。 卫芙宁立在原地,视线掠过对方胸口衣襟,未见半分血色浸染,不由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她方才那一刺力道十足,寻常人早已重伤溃退,可卫姿衣衫完好,定然穿了护身软甲。 烈日高悬,日影中正,已然临近午时。 时候差不多了。 卫芙宁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轻盈掠起,稳稳落至高墙屋脊之上。 素色衣袂在烈风里翻飞,身姿飒然,转瞬便要踏瓦远遁。 “拦住她!”卫姿杀意再燃,提刀追掠而上。 谢府之眸底寒色翻涌,冷声下令:“追!” * 正阳大街。 黑衣甲士列阵而立,刀枪林立,肃杀之气笼罩整条长街,死气沉沉。 押送队伍走在街心,绿萝被夹在队列中间,手脚戴着镣铐,每走一步就在青石板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声响。 崔玄聿立在城墙之上,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月白色的衣袍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崔盏站在他身后,双手抱着陌刀,目光紧紧跟随绿萝的背影:“郎君,何时动手?” 恰是这时,长街北面忽然掀起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崔玄聿抬眼,偏头看向天际:“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灰衣身影手持长枪,从街口屋顶上方凌空掠出,身影在日光中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来者何人?!”谢家甲士齐刷刷抽刀,队形迅速收缩,将绿萝围在了中央。 前排的甲士横刀斜指,喝声如铁器相撞:“此乃谢府押解朝廷重犯,擅闯者格杀勿论!” 卫芙宁的身影如星石陨落,在半空中骤然下坠,直直落在押解队伍前方的青石板地面上。 她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要你命的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突然,自她身后飞出密密麻麻的箭影,这些箭镞数量之多目不暇接,犹如一片压城黑云贴着屋顶的轮廓平推过来,箭尾在日光里连成一片抖动的白光。 万箭齐发的箭雨来了! 崔玄聿:“……” 崔盏:“?” 谢家甲士:“!!!” …… 第221章 得道多助 箭雨倾泻而下的瞬间,整条正阳大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翻了一样。 箭簇钉入青石板的声音密集如骤雨敲击瓦面,溅起细碎的石屑与火星。谢家甲士仓促举起盾牌结阵,却被第一波箭雨冲散了队列,几人被射中肩甲和腿侧,闷哼着踉跄后退。 绿萝被夹在队伍中央,镣铐拖在地上,周围的混乱让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衙役挡住了去路。 抬起头,眼前的箭矢像蝗群一样压过来,在瞳孔里连成一片天罗地网,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卫芙宁一枪扫倒挡在身前的两名衙役,长棍回旋,枪尖精准地斩在绿萝手腕的镣铐上。 “咔——” 铁链应声断裂,碎成几节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愣着做什么?还不跑?”卫芙宁一把攥住绿萝的手腕,将她从僵滞中拽了出来。 这个声音? 是那位与她打赌的妆娘! 绿萝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麻木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先是震惊,再是难以置信,眼里光如灰烬里被风掀出的火星渐渐复燃。 她反手握住了卫芙宁的手腕,指节用力,用力得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两人刚撤出两步,街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厉声—— “拦住她们!先杀绿萝!” 卫姿不知何时已经从追杀的混战中脱身,立在街口一处被箭矢射穿了的屋檐下,抬手指着绿萝的方向。 她身后的黑衣刺客闻声而动,刀锋调转,如潮水般朝绿萝压过去。 谢府之见卫姿急不可待要杀人灭口,抬手指着蜂拥上前的刺客:“拦下!” 谢家甲士立马分出一队横刀截住了那群黑衣刺客的去路,两方人马在街心再次撞在一起,刀光交错间溅出的火星比午后的日光更刺目。 卫姿目光一沉,手中短刃翻转,与迎面逼来的谢家甲士缠斗在一起,暂时无暇再顾及绿萝的方向。 城墙之上,崔玄聿将一切尽收眼底,转身下楼:“动手。” “是!” 崔盏应声而动,手持陌刀从城墙侧面的阶梯上纵身跃下,带着身后十余名崔家亲卫以拦截之名将谢家甲士与黑衣刺客的战线切割开了一道空隙。 “哪里跑!” 他点足追上卫芙宁,抽刀“砍下”! 这一刀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收了八分力,卫芙宁看出崔盏的意图,顺势退了三步,崔盏则步步紧逼,每一步都恰好将卫芙宁往撤退的方向推。 就在卫芙宁与绿萝即将撤出街口时,长街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东宫暗卫的黑甲抵达战场。 卫祯扫了一眼满街混乱交错的四方人马,目光掠过重重人群,精准锁定飞起甩刀砍向卫芙宁的崔盏,眼底挂满寒霜:“铁奴,撕了他!” “遵命!” 铁奴腾空而起,如同一堵移动的巨大铁墙撞进了崔盏与卫芙宁之间,落地之时足下生成摧枯拉朽的毁灭罡风直击崔盏。 崔盏正演得起劲,忽然感知杀机逼近,眸光一厉,握紧刀柄横空劈向罡风。 “傻大个!你找死?” 铁奴充耳不闻,提起拳头对着崔盏砸去。 东宫暗卫的加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浑浊的池水,一时间小小正阳大道云集四路不同人马,谢家甲士、黑衣刺客、崔家亲卫、东宫暗卫交错厮杀,刀光箭影混在一处,连谁在打谁都分不太清了。 卫芙宁看准时机,一把攥住绿萝的手腕,低声道:“走。” 绿萝急促地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手掌,什么都没有问,紧紧跟上卫芙宁的脚步。 卫祯的目光穿过刀光与人影,死死落在正在远去的灰影身上,他提步便要追,身侧的东宫暗卫自动分出一条通道。 谢府之几乎在同一瞬间抬手指向长街尽头,厉声对谢家甲士道:“把人拦下!” 卫姿也从缠斗中脱身,咬牙朝卫芙宁的方向追去。 绿萝绝不能落在元熙帝手里,否则,她们这么多年的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就在三方势力即将同时涌向街口的同一刹那—— “咻——” 城墙的阴影里,一支乌羽箭破空袭来。 卫姿的心在那道破风声擦过耳廓的瞬间猛地一悬,来不及反应,箭簇擦着她的耳际划过,斩断一缕发丝,去势未减,径直射向正前方另一个方向。 “殿下小心!” 东宫暗卫齐声暴喝。 铁奴迅速撤回,一拳击中箭刃,箭矢在距离卫祯三尺处被斩断,断箭落地的同时,季无忧飞身接住了半截箭杆,抬头朝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城墙暗影里,崔玄聿缓缓放低了手中的弓,日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将他眉目间那层从容的端方映得清清楚楚。 卫祯偏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那道灰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冷笑了一声,从季无忧手里接过半截残箭指向崔玄聿:“你敢弑君?” 崔玄聿:“我瞄准的是反贼,刚刚不小心…手抖了。” * 另一边。 卫芙宁拽着绿萝一路飞驰,直直冲出混乱的正阳大街街口。 巷口骤然空旷,烈日当头,灼得人眉眼发紧。 绿萝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惊魂未定看向卫芙宁:“我们……去哪?” 她几次身陷绝境都是卫芙宁将她拉了出来,此刻已然全然信任卫芙宁。 卫芙宁脚下未停,飞快抬眸扫过四周交错的街巷,正要开口—— 一辆青帷马车稳当当地停在她们面前,巨大的车身阴影恰好将午后的烈阳遮去了大半。 下一秒,柔软的锦帘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掀开,赵令仪探出半个身子,朝卫芙宁伸出手掌: “上车!” 日光从她身后涌进车内,将她额前的碎发照得发亮。 …… 第222章 女儿身 淮南王府。 赵镇刚批完最后一摞军务文书,将笔搁回笔山,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尚未入口,忽然觉出几分不对来。 平日里这个时候,廊下的动静大得隔着两重院子都能听见,今日怎的安静得出奇? 赵镇偏头扫了一眼厅堂,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顾嬷嬷:“怎么这么安静?小仪呢?” 顾嬷嬷头疼不已:“郡主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赵镇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定然又去找卫丁?本王跟她说了多少回了,卫丁该回的时候自然会回,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三天两头往外跑像什么话?” “王爷!” 话音刚落,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急声道:“王爷!出事了!太子殿下和崔小国公在正阳大街打起来了!金吾卫、南衙卫、禁军全被惊动了,宫里刚传来口谕,陛下命王爷即刻前往正阳大街将两人押入宫中!” 赵镇微愣,起身绕过案桌:“怎么回事?” 管家跟在后面,语速飞快:“听说是太子指认小国公要弑君,命东宫暗卫要缉拿小国公。崔家亲卫不服,跟东宫的人动了手。中间还夹着一伙谢家甲士,正跟一帮来历不明的刺客厮杀,场面乱得跟一锅粥似的,一条街都要掀翻了。” “谢府之也在?”赵镇脚步一顿:“他在还镇不住那两人?” 管家:“听说谢太傅追杀刺客杀红了眼,连陛下的诏令都不顾,如今已经追出城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镇大步跨进内室去取战甲,三两下将护心镜扣上,又弯腰系好腰间的束带,临出门前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顾嬷嬷:“小仪若是回来,嬷嬷帮我多劝劝她,让她这几日安生待在府里。马上就是先帝忌日了,城里人多眼杂,切莫再惹麻烦。" 顾嬷嬷躬身应下:“是。王爷放心。” 赵镇点齐人马,前脚刚走,赵令仪的马车径直绕过王府正门,从侧面那道专供府中采买出入的侧门驶入,在二门前稳稳停住。 赵令仪掀帘跳下车,四下看了看,敲了敲车厢:“这儿没人,下来吧。” 卫芙宁和绿萝相继跳下马车,赵令仪快步走在前面带路,穿过游廊,在一道垂花门前停步。 她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自己跟在最后,关门时顺手将门闩搭上了。 阿湘自觉守在院门外望。 屋里日光被半合的窗扇滤成一层柔和的浅金色,照出三道参差的影子。 赵令仪惊魂未定,目光在卫芙宁和绿萝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绿萝脸上。 绿萝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囚服,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红痕在日光里格外刺目,她微微缩了一下手腕,但没有避开赵令仪的视线。 卫芙宁:“多谢郡主今日相助。只是我身上麻烦不小,待入夜,我和绿萝会自去,不连累王府。” 赵令仪的手在药箱盖子边沿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卫芙宁,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难不成是怕你这位心上人误会?” 心上人? 绿萝眸光微怔,下意识转头望向卫芙宁,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却识趣地没有出声。 卫芙宁盯着赵令仪看了两息,见她眼里委屈地挂了一层水汽却强撑着不肯掉下来,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拔下了束发的木簪。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赵令仪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盯着卫芙宁散落的长发,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你……你是女子?” 卫芙宁神情坦荡,抬手作揖:“形势所迫,不得已以男儿身行事,并非有意欺瞒郡主,还请郡主莫怪。” 赵令仪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误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湿漉漉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努力打起精神:“那个!外面太危险了,你先别急着走,我现在出去打探消息。等确认安全了,再谈离开的事。” “郡主,不必……” 赵令仪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狼狈,充耳不闻,转身往外走,临出门槛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卫芙宁:“你叫什么?” 卫芙宁想了想,开口道:“卫芙宁。” 赵令仪笑了笑:“阿宁,等我回来。” “……”卫芙宁看着那道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沉默片刻,拿起木簪重新绾发,三两下便恢复了方才利落的男式发髻。 绿萝上前躬身一礼:“娘子三番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从今往后,绿萝这条性命便归娘子,任凭娘子差遣。” 卫芙宁神情淡淡:“我自己有命,要你的作甚?” 打了一天,她早就口干舌燥,抬手斟了一杯温水,仰头一饮而尽:“走吧。” 绿萝没想到卫芙宁拒绝得这么干脆,正要解释,突然反应过来,愣道:“你不等刚刚那位娘子回来吗?她不是你的朋友吗?” 卫芙宁:“是,所以才更要走。” * 正阳大街。 长街之上,硝烟未散,尘风漫天。 卫祯与崔玄聿分立街中两侧,遥遥对峙。 面前两方人马缠斗不休,从最初的刀剑交锋,到最后弃去兵刃,近战肉搏。 就在双方僵持缠斗、难分胜负之际,街面尽头马蹄轰鸣,赵镇身披战甲,亲率淮南王府精锐亲军疾驰而来,铁甲森森,瞬间压满整条长街。 崔盏见情况不妙,侧身疾步闪回崔玄聿身侧:“郎君,时辰足够,卫娘子应当早已脱身远去,咱们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崔玄聿抬眸,扫向对面。 卫祯命东宫暗卫乱杀,不过是为了替卫芙宁争取逃脱的时机,现在谢府之追放火贼人去了,崔玄聿又被他拖了半个时辰,卫芙宁应该安全了。 念此,他冷声开口:“铁奴,回来。” 崔玄聿和卫祯相互对视了一眼,两方人马忽然默契停战,各自规整阵型,而两人也当什么事都没有,转身准备离开。 赵镇勒马驻足,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掷地有声:“太子殿下,小国公请留步,陛下口谕,命本王羁押二位入宫面圣。” 崔玄聿、卫祯脚步同时顿住。 “……” …… 第223章 最好的女儿身 淮南王府。 赵令仪快步穿过游廊,拐过月洞门时脚步才慢了下来。 日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切下来,将她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半边身子留在廊柱的阴影里。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回眸看向庭院方向。 卫丁竟然是女子? 她将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 这世间寻常女子生来便囿于方寸之地,或困闺阁庭院,或缚礼教规矩,可卫丁却能以男装,行走风波诡谲的朝堂乱世,于万军混战、绝境死局中屡屡脱身…… 赵令仪站在廊下,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被这阵风吹散了大半,换成了另一种更清朗的东西。 她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因为世间有这般风骨凌厉、不输男儿的女子,远比‘她’只能是男子要好的太多了。 “郡主?” 阿湘从院门外迎上来,见她神色与方才不同,连忙护上前:“娘子,您怎么了?” 赵令仪摇了摇头,将心底的酸涩暂时搁下,拉着阿湘低声道:“阿湘,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守着,不准让人进去。” 阿湘有些不放心:“郡主,您要去哪?” “我去外面打听消息,不会走远,很快就回来。” 赵令仪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刚穿过垂花门,迎面便撞上了从二门方向过来的顾嬷嬷。 顾嬷嬷送走赵镇,回后院时恰巧看见二门那边赶着赵令仪早上乘坐的马车出去,上前询问了管事,才知道郡主已经回府了,想着淮南王的叮嘱,便马不停蹄往后院来了。 “嬷嬷?!”赵令仪不防,吓了一跳。 顾嬷嬷见她行色匆匆,眉头微微一拢:“郡主又要出去?” 赵令仪定住脚步,心思转得飞快,笑道:“我方才回来听说正阳大街那边出事了,阿父也带人过去了,我也想去瞧瞧热闹。” “这可不是好玩的。” 顾嬷嬷脸色严肃,拣要紧的说了:“有人劫走朝廷重犯,太子殿下和崔小国公因追捕刺客在正阳大街打起来了,连金吾卫和禁军都惊动了,陛下命王爷去把人押回宫问罪,可见怒气不小。眼下盛安正值多事之秋,处处都是搜捕巡查的兵卫,您万万不可再随意外出,安分待在府中最是稳妥。” 见她没有顶嘴,顾嬷嬷放柔了声音,又道:“还有半月女学便要开馆统考了,你是咱们淮南王府的郡主,既然入了女学,便要沉下心学出个样子来,切莫被盛安城里的世家贵女比了下去。” 赵令仪听着,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如此看来,现在外面定然危机四伏,寸步难行,她还是先将卫丁留在家里,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送她离开为好。 念此,赵令仪点了点头:“嬷嬷,我不出去了,这就回屋温书。” 顾嬷嬷缓和了脸色:“这就对了。” 赵令仪二话不说,转头回了自己的闺房。 阿湘远远看见她,眼中一亮,迎上前:“娘子,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嘘。”赵令仪低声叮嘱:“阿湘,你继续盯着,我有要事跟卫丁商议,别让任何人打扰。” 阿湘点头:“知道了。” 赵令仪独自走向房门,深吸一口气,唇角轻轻扬起,扯出一抹无懈可击的笑意,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卫……” 话音刚起便骤然卡在喉间。 屋内浅金色的日光依旧温柔倾泻,窗扇半合、桌椅整齐,案上清茶尚有余温,可方才落座的两道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去楼空,一室寂然。 赵令仪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午后温柔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骤然漫开的空落。 “都说了要你等我的,为什么不听呢……” * 王府僻静的后巷高墙下。 两道轻盈身影无声无息避开府中所有耳目,利落翻落墙头。 卫芙宁落地后即刻直起身,抬手示意绿萝噤声。二人贴着墙根,借着巷弄阴影快步穿行,转瞬便走出了王府后侧的窄巷。 可刚踏出巷口,整齐的甲叶摩擦声与沉稳脚步声扑面而来。 京兆府的兵马沿街列队巡查,兵甲森然,长刀映日,正逐街逐巷盘查往来路人,搜捕之势严密至极。 卫芙宁眸光一凛,反手拽住绿萝退回巷内阴暗角落。 绿萝屏住呼吸,低声急道:“城门现在定然已经封锁,十二坊的兵力尽数被惊动,接下来定会挨家挨户轮番排查,我们根本无处可藏,现在该怎么办?” 卫芙宁微微抬眸望向头顶天穹。 极高天际处,一层叠云丝悄然绵延聚拢,那云层极薄极淡,正以极缓的速度层层堆叠、压低天际。 须臾,她收回目光,转身望向另一侧无人的僻静岔路:“马上要下暴雨了,这是隐藏的好机会,跟我来。” 暴雨? 绿萝下意识抬眼望天,满目烈阳灼灼,晴空万里,地面都要被烤得发烫,实在看不出半分落雨征兆。 但她没有质疑,立刻敛神紧紧跟上卫芙宁。 * “轰隆——” 一声惊雷骤然炸响,横贯天际,震得窗棂簌簌颤动。 元熙帝手中的朱笔一顿,墨汁在奏折尾端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微微蹙眉,偏头望向窗外。 天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样,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穹像是被谁泼了一盆墨,灰黑色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堆叠,将日头一寸一寸地吞噬进去,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不过瞬息,宫道台阶便积起一层清亮水洼。 元熙帝搁笔,抬眸看向殿外:“那两个人还跪着?” 马英站在殿门侧边,闻言往外看了一眼,躬身回禀:“是。陛下,这雨瞧着凶猛,要不要……” 元熙帝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让他们进来跪。” 不多时,两道身影踏着满身风雨入殿。 卫祯一身紫色蟒袍尽数被雨水打透,华贵衣料沾水沉坠,紧贴身形,腰间玉带微湿,乌黑发丝濡湿垂落,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不显狼狈,反倒衬得容貌逼人。 身侧的崔玄聿亦是如此,锦衣淋透,青丝微乱,素来温润的眉眼覆着一层散漫的冷意,像是画里的仙人染上了凡尘风雨,清冷又鲜活。 二人并肩行至御案前,齐齐躬身下跪,湿透的衣摆铺落在地,浸出一片深色水迹。 “儿臣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两声落音清稳,无半分怯懦,哪怕淋雨跪地,依旧各持风骨、分毫不让。 元熙帝望着阶下神仙之姿的二人,顿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一边跪着去。” “是。” 两人同时起身,卫祯往左,崔玄聿往右,一左一右跪得笔直,谁也不比谁矮一分。 元熙帝将二人执拗模样尽收眼底,眉心微微发紧,转而看向身侧马英:“太傅还没回来?” 马英快步跑出大殿,遥遥望见一道撑伞身影踏雨而来,即刻躬身回禀:“回陛下,太傅来了。” 殿门,雨水溅落炸开一朵又一朵白花,谢府之立于殿阶之下,抬手将手中油纸伞递与等候的马英,抬步稳步入殿。 他乘风雨而来,眉眼尽是湿润,眼底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色:“参见陛下。” “免礼。”元熙帝抬眸直视于他,语气凝重:“如何?正阳街贼人,抓到了没有?” 卫祯和崔玄聿同时抬眸,两道目光从一左一右落在谢府之身上。 …… 第224章 殿前狡辩 大殿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凝滞的空气混杂着殿外灌入的雨寒,压迫得人心头发紧。 谢府之沉默片刻,垂眸作揖,神色晦暗:“陛下恕罪,贼人……跑了。” 崔玄聿和卫祯立马收回目光,盯着眼前的地砖沉默不语。 元熙帝却是龙颜震怒,拍案而起:“禁军、金吾卫、大理寺三部精锐层层围堵,四方布防,重兵围剿之下,竟然抓不住一个贼人?!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谢府之不避不躲,侧身看向殿中两人:“那就要问问太子殿下和小国公了。” 此言一出,元熙帝眼神骤变,目光在卫祯和崔玄聿之间徘徊。 卫祯挑了挑眉,抬着下巴与谢府之对视:“太傅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自己抓不着人还想推责推到我头上来?” 谢府之:“今日围剿,东宫暗卫如同一盘散沙,若非是殿下胡搅蛮缠,那贼人独身一人如何能脱身?” 卫祯冷笑,斜眼看向对面的崔玄聿:“太傅怎得在父皇面前颠倒黑白,分明是崔玄聿趁乱想谋杀孤,东宫暗卫为了保护孤才让那贼人钻了空子,太傅要怪就怪他!” 崔玄聿慢条斯理:“我明明瞄准的是反贼,若非太子殿下乱窜,我也不至于差点误伤。” 谢府之扯了扯嘴角,转眸看向崔玄聿:“小国公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还会误伤?” 崔玄聿迎向谢府之打量的眼神,反唇相讥:“今日明明说好了崔家负责交人,谢家负责押送,结果太傅竟带着满城雷霆箭雨一同现身,害得各位同僚反应不及,死伤惨重。太傅一万支箭都能射偏,崔某手抖一下有什么稀奇?” 谢府之眯了眯眼,正欲开口,崔玄聿捷足先登,定下结论:“太傅全程坐镇调度,统管所有兵力,恕我直言,此次围剿失败,太傅之责首当其冲。” 卫祯顺势开口:“你崔玄聿有从旁协助之责,亦难辞其咎!” 崔玄聿:“东宫无令擅入,视为欺君!” 眼看殿内局势彻底混乱,元熙帝怒不可遏:“够了!你们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三人目光对视一眼,各自移开,垂首行礼:“陛下息怒。” 元熙帝捏了捏眉心,正要开口,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携宫人立于殿外,求见陛下。” “她们又来做什么?” 元熙帝一个头两个大,目光在卫祯和崔玄聿之间来回逡巡,眸光凝定:“正阳街乱斗、贼人逃逸,盖因你二人缠斗内耗乱了战局,是祸乱根源,难辞其咎。” “太子、崔国公,你二人各罚五十大板,即刻前往偏殿行刑。刑罢,各自回府禁足,无诏不得出。” 卫祯与崔玄聿目光遥遥一撞,齐齐躬身领旨。 待二人身影踏出殿门,马英上前合上紫宸殿大门。 风雨隔绝于外,喧嚣尽数褪去,偌大紫宸殿瞬间安静下来,檀香袅袅,只剩帝王与重臣相对而立。 元熙帝缓缓走下龙椅,停在谢府之身前,眉宇间难掩疲惫:“府之,现在没有旁人,你告诉朕,你可有抓住那贼人的办法?” 谢府之颔首:“臣一路追踪贼人踪迹至闹市街口,彼时街市人潮涌动,若强行围剿追捕,极易引发踩踏伤亡、惊扰民众,臣只得暂且收势,放任贼人离去。” “但臣早已下令封锁盛安全城四门,昼夜严防,那些人绝无可能逃窜出城。眼下十二坊全部兵力,正逐街逐户排查民宅,若三日后仍无踪迹,便只剩一种可能。” 元熙帝瞬间洞悉要害:“民宅无迹,便是藏于官宅。朝中有人暗中接应,包庇逆贼。” 谢府之郑重颔首:“正是。” 元熙帝眼底疲惫尽数褪去,余下满凌厉杀伐之气,当即沉声令下:“传朕旨意!即刻封锁盛安全城,冻结所有朝臣府邸出入,不分尊卑、不论亲疏,彻查整座盛安城!但凡藏私包庇、暗中接应者,一律连坐问罪,绝不姑息!” * 盛安城,早已被滂沱暴雨彻底吞没。 满城兵马搜查正酣,十二坊巡兵往来不绝,可暴雨迷眼,视野受限,人人皆低头避雨、仓促巡行,无人留意到雨幕中两道轻盈疾行的身影。 卫芙宁对盛安街巷熟稔至极,七拐八绕,精准避开所有巡查岗哨与兵马要道,一路疾行,不多时便抵达繁华的东市地界。 闹市早已因暴雨空无一人,沿街商铺闭门落窗,雨声笼罩了整座街区的动静。 卫芙宁最终停在一处独门独院的宽敞宅子前。 青砖院墙高大规整,虽处市井喧嚣之地,但朱漆院门干净雅致,并不张扬。 “到了。”卫芙宁松开绿萝的手腕,指了指面前的宅子。 绿萝见院门紧锁,正要跳起却被卫芙宁稳稳扣住了肩膀。 “你做什么?” 绿萝一愣,睁着湿漉漉的眼,茫然应声:“翻墙啊。” “不用。” 卫芙宁俯身,指尖探入院门底座的青石缝隙之中,轻轻摸索片刻,便稳稳取出一枚裹着薄尘的铜钥匙。 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大门的铜锁便应声而开。 她回身,对上绿萝错愕不已的目光,从容淡然:“记住,从现在起,我便是卫夫人了。” …… 第225章 南辕北撤 东宫。 窗外暴雨滂沱,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震得满殿皆是嘈杂雨响,湿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来,压得殿内暖意尽散。 内殿软榻之上,卫祯上身赤裸,只着一袭单薄雪白的雪缎里裤,脊背上的伤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交错着几道还未完全褪去红肿的印痕,被烛火照得格外分明。 榻边摆着一架海棠屏风,将内外隔开了一道薄薄的屏障。 白墨跪在榻侧,正用药棒蘸着药膏,沿着伤处的边缘慢慢推开,力道不重,但碰上破皮的地方时还是能感觉到榻上那人微微绷紧的脊背。 卫祯闭着眼,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带着一层被药劲催出来的懒散:“季无忧。”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季无忧垂手而立:“殿下。” “你带人去瓦窑接应阿九,把那些纵火贼抓回来。” “是。”季无忧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踏出殿门。 殿外风雨呼啸,他刚跨出丹陛,遥遥便望见一众宫人内侍簇拥着凤驾而来。 禄存想拦又不敢拦,只能一路小跑着陪在旁边:“皇后娘娘,殿下正在上药……请您稍等片刻,容属下先通传一声……” 皇后一身端庄凤袍,面色沉寒:“退下!” 见状,季无忧当即脚步一转,悄无声息从殿后侧偏门绕走,先行离去办事。 凤驾仪仗径直入殿,帘幕被宫人抬手掀开。 屏风后,卫祯缓缓睁开眼眸,抬手随意捞过榻边素色外袍,抬腿狠狠一脚踹向眼前海棠屏风。 白墨当即将药罐收好,起身退回一旁。 “砰——” 一声巨响,屏风倒下。 卫祯撑着榻沿缓缓坐直身形,指尖慢条斯理系着腰间的束带,姿态散漫慵懒:“母后怎么来了?” 皇后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不轻,抬眸见卫祯面无表情看着她,每一寸姿态都透着对她的不满,心头怒气骤然一滞,到了嘴边的苛责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当即收敛了周身的戾气,抬手淡淡挥退身后一众宫人内侍:“都退下,在殿外候着。” “是。”宫人尽数躬身应诺,轻步退至殿外。 皇后缓步踏入内殿,见卫祯脸色苍白,轻叹了一声,挨着软榻坐下:“伤得如何?让母后看看。” 皇后刚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及衣角,卫祯偏头,动作幅度不大,却避得干脆利落。 “男女授受不亲。” 皇后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我是你阿母。” “儿大避母。”卫祯看着眼前的女人,提醒道:“这不是您小时候教我的么?” 皇后看着他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像是有一根细刺扎进了某处旧伤里,心结堵得语塞。 沉默片刻,终究压下情绪,又正色问道:“今日正阳大街是怎么回事?你平日里就算行事再不羁,也是有章法的,今日怎得惹得你父王生这么大的气,还动了杖刑?” 卫祯靠回榻沿:“那就要问问孤的好太傅了,若非他在父皇面前说我搅局坏事,父皇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皇后眉头皱得更紧:“你这话说的?太傅可是你的亲舅舅,他难不成还会害你的不成?” 卫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您这话说的,他若非诬告,难不成我是率领东宫暗部与崔玄聿联合,故意放走的反贼?” 这番说辞‘荒诞至极’。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太子与崔玄聿针锋相对、势同水火,经年对峙从无和睦。 皇后纵然满心疑虑,也绝不可能相信二人会联手纵贼,她只当卫祯是受了委屈、负气搪塞,不愿吐露实情。 “罢了。你既不愿说,母后便不问了。” 皇后无奈轻叹一声,缓缓起身,转身欲走,终究割舍不下,又回身看向榻上冷寂的少年,放柔语调,轻声唤他小字:“阿宸,你好好养伤,母后改日再来看你。” 见卫祯毫无反应,皇后不再多言,转身朝殿门走去。 殿门推开的刹那,风雨侵入,宫人内侍无声地簇拥上来,皇后抬眸,周身只余下母仪天下的威仪。 待凤驾离去,卫祯懒懒抬眸,目光穿过窗棂,落向院中。 满院萧瑟,被雨水冲得狼藉不堪,唯有一株海棠,纵然枝芽弯折,只剩残红碎叶,依旧生机勃勃。 卫祯静静凝望片刻,眸中沉郁层层褪去,慢条斯理解下身上松垮披着的外袍,重新俯身趴回软榻,声线慵懒淡漠:“上药。” 殿角的白墨原本已经收拾好药罐器具,正躬身准备悄然退下,听闻这声吩咐,脚步骤然顿住。 他不敢耽搁,立马转身快步上前,屈膝落坐,抬手打开封存的药罐,微凉的药膏气息缓缓弥散开来。 药棒刚蘸取药膏,尚未落下,卫祯忽然侧过头,茶色的眼眸沉沉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较真:“仔细些,不可留疤。” * 与此同时,崔家暖阁内。 崔玄聿赤裸着上身坐在榻沿,脊背上交错的伤痕看着十分可怖。 崔笺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小声道:“郎君从前行事都是世人规矩,如今竟被当庭杖刑,陛下……” “卿卿!” “砰——”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撞开,门板磕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陶氏发髻微乱出现在门口,衣袍上还带着廊下未干的雨水,显然是听到消息便一路赶过来的。 崔玄聿的动作极快,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中衣披上肩头:“阿娘,我在上药。” 陶氏充耳不闻,几步走到榻前,视线在崔玄聿身上扫了一圈,一把扯下了那件还没来得及系好的中衣,目光落在那些交错的伤痕上时,表情沉了一下,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外走。 崔延从廊下追进来,正好在门口与她打了个照面,见她脸色不对,眼皮跳了跳,连忙上前拦住:“夫人,冷静!冷静!” 陶氏一把甩开他的手,直接跳了起来:“冷静?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你叫我怎么冷静!我这就写信给我阿妹,让陶家哄抬铁价,那我倒要看看,没铁没兵,他还拿什么逞威风!!!” 崔延听得眉心直跳:“不至于!不至于!夫人,你听我说——” “怎么不至于?”陶氏回过头来,狠狠瞪着崔延:“我儿子多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这些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大魏立了多少汗马功劳,陛下说打就打,还有没有把我崔陶两家放在眼里?!” 崔延眼看拽不住,回头朝崔玄聿使了个眼色:“锦卿!你赶紧劝劝你阿娘!” 崔玄聿缓缓系好腰间的系带,语气温润而平静:“阿娘,此事怪不得陛下,那贼人的确是我故意放走的。” 倏尔,暖阁里空气凝结。 陶氏的脚步骤然顿住,慢慢转过身来,挑了挑眉看着崔玄聿。 一旁的崔延回过神来,角色对调,瞬间暴跳如雷,抬手指着崔玄聿:“你——” 陶氏回过神,赶紧拽住崔延,给他顺气:“夫君,冷静!冷静!” 崔延侧头看着陶氏,气得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我冷静不了,你瞧他那样子有半分知错悔改的意思吗?简直无法无天,我这就给老爷子写信,让他请家法好好管教。” 陶氏跟着追出暖阁:“夫君,不至于!这真不至于!!!” 雨声太大,两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渐渐听不太真切。 崔玄聿示意崔笺关门,偏头看向东边的小窗:“进来吧。” 话音刚落,窗扇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利落黑影翻身而入。 崔盏发梢湿漉漉垂着,一身风雨,眼底却难掩兴奋:“郎君,盛安城戒严,陛下下令全城搜捕,就连勋贵藩王的府邸也不例外。十二兵坊查出不少可疑人物,但硬是没有一个找到四号娘子的。” 崔玄聿:“眼下她出不了城,必然还在城中,你派人暗中寻找,有消息立即来报。” “是。”崔盏躬身应道。 此时,崔笺端着药膏上前,轻声提醒:“郎君,您背上的伤势还需继续上药调理,切莫耽搁。” 崔玄聿长睫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私心:“换一剂愈合慢些的药,留些痕迹也无妨。” …… 第226章 别来无恙 雨后半夜,雨势渐渐转弱,铺天盖地的暴雨变成了细密绵长的丝线,街巷里的积水被官差的脚步声反复踩踏,粗鲁的呵斥声从坊门一路延伸到巷尾,整座盛安城都不得安宁。 “砰砰砰——!” 粗暴急促的敲门声骤然炸响,打破院内沉寂,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绿萝望着眼前微微震颤的院门,指尖抚过脸上满是皱褶的肌肤,心底一遍遍默念卫芙宁提前叮嘱的对策,压下所有慌乱,深吸一口气,稳着步子上前。 “来了来了!” 她抬手拉开院门门栓,木门应声敞开,凛冽风雨裹挟着火光骤然涌入。 一众身披蓑衣、手持火把的南衙卫官兵立在门外,甲胄森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奉陛下之命,全城搜捕朝廷要犯!凡知情不报、私藏罪犯者,一律按同罪论处,株连问责!” 为首官差跨步入院,目光凌厉扫过院内最后落定在绿萝身上,不等她多言,厉声呵斥:“此人形迹可疑,抓起来,先带回衙门审问一番再说!” 两旁兵卒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擒拿。 绿萝故作惊慌,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惶恐求饶:“大人冤枉!我们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从未做过任何违法之事,大人为何无故拿人!” 她挣扎幅度极大,看似奋力反抗,实则刻意借力,手腕微微一翻,一枚藏在袖间的质朴的木制令牌顺势滑落,“嗒”的一声轻响,坠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雨夜静谧,那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为首官差目光骤然一凝,抬手止住兵卒动作,俯身捡起地上的木牌。 火把微光落在令牌纹路之上,清晰的制式烙印映入眼底,这不是南衙卫的木令吗?莫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伤了自己人? 为首官差神色骤然一变,眼底的凌厉与强势瞬间褪去,沉声急喝:“慢着!” 他不敢迟疑,立马回身快步踏出院子,低声吩咐手下速速通报。 不过片刻,一阵沉稳脚步声踏雨而来。 沈渡一身利落黑色劲装跨步入院,眉眼冷峻肃穆,周身气场凛冽慑人,沉声开口:“什么人,持有本官的木令?” 方才嚣张凌厉的官差此刻满脸殷勤,躬身垂首,恭敬回话:“头儿,就是此人。” 院内气氛瞬间凝滞,火光摇曳明暗不定。 沈渡垂眸觑眼打量眼前满脸褶皱的老妪,脑中全无半分印象,神色冷然摆手:“拿下。” 就在此时,里屋的素色门帘被人轻轻撩开。 一道纤细温婉的身影缓步走出,女子衣衫宽松柔软,腰身刻意放松,以掩住隆起的腹部,孕态十足。 女子眉眼温顺,面色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抬手虚扶着门框,动作迟缓谨慎,眼底带着几分初醒的茫然,嗓音轻柔孱弱:“罗妈?外头怎得这般吵闹,听着像是有争执打闹的声响,可是出了何事?” 沈渡正要转身,闻言身形一顿,回头看去,目光落在卫芙宁脸上时,凛冽锋芒尽数收敛,只剩难以置信的怔忡。 一旁的官差未曾察觉沈渡的异样,只当这院中之人全无背景,无需顾忌,当即抬手指着卫芙宁:“此人形迹同样可疑,深更半夜闭门不出,定然有鬼,一并拿下带回审问!” 要死了,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吗?这也敢指?! 沈渡眉心一跳,手腕骤然翻转,腰间刀鞘精准横击而出! “嘭!” 一声闷响,那官差整个人被巨大力道击得踉跄后退数步,跌坐泥水之中满脸错愕看向沈渡:“头儿?” 沈渡收势极快,转瞬便敛去周身戾气,不顾众人疑惑,抬步上前,抱拳作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卫夫人,别来无恙?” …… 第227章 未雨绸缪 廊下烛火微弱,雨丝簌簌飘落,落在女子鬓边,添了几分柔弱清冷。 卫芙宁眼睫轻垂,视线空茫落在前方,全然不见聚焦。 闻言,她嘴角清浅,声线带着久病初愈的虚软:“没想到我与沈统领这般有缘,辗转时日,竟这般快又遇上了。” “我先前身子不便,一直寄居别处休养,近日才稍稍好转,搬来此处新居。方才卧榻浅眠,隐约听见门外喧哗争执,不知深夜究竟出了何事?” 沈渡不敢怠慢,温声回话:“夫人见谅。今夜朝廷严令全城追查要犯,九城尽数戒严搜查,不得已深夜惊扰民居,并非有意叨扰。” 话音微顿,他恪守公职,又沉声问询:“不知夫人府上,近日可有陌生之人出入?” 卫芙宁轻轻摇头,眉眼温顺恬淡:“寒舍清净,除却我与贴身照料我的罗妈,再无旁人往来。” 察觉到沈渡眼底未尽的顾虑,卫芙宁侧身,主动缓缓让出身后的通道:“沈统领奉命行事,职责所在,无可厚非。若是不信,尽管带人入内搜查便是,我一介妇人,身正心安,无惧查验。” 沈渡略有迟疑。 身后的属下见状,上前小声提醒:“头儿,上面下了严令,若是不搜,上头怪罪下来……” 沈渡这才把心一横,抬手道:“得罪了。” 他转头看向一众属下,语气肃然:“你们手脚都给我轻点,若是坏了府中物件别怪我不客气!” “是!”兵卒齐齐应声,敛了先前的蛮横姿态,轻步往屋内走去。 卫芙宁:“沈统领深夜奔波辛苦。罗妈,快为沈统领奉茶。” “是,娘子。” 绿萝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走入屋内,片刻后端着一方黑漆茶盘走出,托盘上静置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茶盏,温水氤氲,茶香清淡。 “大人,请用茶。” “多谢夫人。” 沈渡微微颔首,正要伸手端茶,指尖骤然一顿。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盏品相绝佳的汝窑天青釉茶盏,釉色温润如玉,开片细腻通透,清雅贵重,绝非寻常市井民居能拥有的器物。 沈渡不动声色看了卫芙宁一眼,端起茶盏,指尖状似随意摩挲盏底,忽然,他呼吸微滞,艰难咽了咽嗓子。 杯盏下刻的不是“崔”字印,而是“聿”印, 这是崔家小国公崔玄聿的近身器物。 府中连这等贴身器物都备着,可见小国公常来,且对这位卫夫人甚是喜爱。 沈渡默默放回茶盏,脸上不动声色,扬声道:“此处乃良居,无甚可疑,收兵!” 这时,又有不长眼的下属低声提醒:“头儿,里屋还没搜,要不要属下……” 搜搜搜!搜什么搜? 万一搜出小国公的亵裤香囊,算谁的? 别说他一个区区南衙左统领,便是整个南衙卫尽数叠加,也承受不住小国公的雷霆之怒。 沈渡压下心底的怒火,淡淡斜睨他一眼,眼神冷沉无声,带着十足的警示。 属下瞬间噤声,垂首退至一旁,再不敢多言半句。 片刻后,搜查的兵卒尽数折返,躬身立于院前。 沈渡敛尽眼底波澜,重新挂上得体有度的浅笑,对着卫芙宁拱手告辞:“府中并无异样,夜深露重,夫人好生休养,沈某改日再登门请罪。” 卫芙宁:“沈统领客气了。” “告辞。”沈渡带着众人迅速退离小院,步履匆匆,再无半分先前的搜查威严。 院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雨与灯火,屋里瞬间重归静谧安宁。 绿萝此前为躲避追捕,东躲西藏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眼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官兵连一口茶水都不敢沾,灰溜溜撤退,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神色恍惚,转头看向身侧的卫芙宁:“卫娘子,你做了什么?” 卫芙宁懒懒打了个轻软的呵欠,端起绿萝手里的茶盏一饮而尽:“我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想多了。回去睡吧,这里安全了。” * 院外雨势疏淡,晚风裹挟着湿冷的泥水气息漫遍长巷。 沈渡带着众人出了巷口,脚步才慢了下来,他抖了抖身上的蓑衣,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下属。 那名下属会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头儿,那妇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你怎么这么客气?” “不该问的别问。”沈渡不欲言明,眯眼打量巷口的宅子,问道:“我记得这处宅院,原是云想阁东家的私宅?” “是。不过半月前,云想阁东家就已经携阖家老小迁离了盛安,这宅子便挂出来卖了,早前已走官府正规立契、完税过户,改换了屋主,衙门存有完整置业文书。” 沈渡眸色微沉,指尖轻扣腰间刀柄,沉声吩咐:“你即刻回衙,找出置业文书,看看是谁出面置办下这处宅院。” “是。” “回来!” 属下应声正要转身离去,又被沈渡骤然叫住:“另外,吩咐下去,此番搜捕,所有南衙卫人手,一律绕行避开这户宅院,切莫冲撞了里面的贵人。” * 永定河畔,废弃荒窑。 狂风卷着雨丝横扫而过,荒草倒伏,断木狼藉,整片地界荒芜萧瑟,死气沉沉。暴雨无情冲刷着满地斑驳的血迹,转眼便洗去了双方厮杀的惨烈痕迹。 “砰——” 阿九一脚踹开眼前歪斜的木门,踩着泥泞大步走进棚内。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用旧木板临时搭成的案台摆在正中,案台上早已空空如也,案台前立着一只铁皮火盆,盆中余烬未熄,零星火星明灭,残留着方才燃烧过的温热气息,却被灌入棚内的冷雨打得岌岌可危,烟气袅袅,奄奄一息。 禄存跟在她身后跨进来,靴尖在泥地上踩出一声湿黏的响。 他环顾了一圈,见什么都没有,顿时气恼不已:“这雨下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这些人借着雨势渡河,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殿下那边只怕不好交差。” 阿九没有回应,蹲下身,凑近火盆看了看,又伸手拨了拨表面的灰烬。 忽然,她指尖顿住,灰烬底下压着几片没烧透的纸角,被雨水泡软了,但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完全消散。她将那几片残纸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纸页边缘烧得卷曲焦黑,中间却还留着一块巴掌大的区域,字迹依稀可辨。 阿九嘴角微弯,转头看向禄存:“不。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 …… 第228章 盘查 永定河对岸,黑水滔滔。 连夜暴雨致使河水暴涨,水声轰鸣,彻底盖过岸边所有动静。 下一秒,水面骤然破开涟漪。 “哗啦——” 数十道黑影接连破水而出,带起成片冰冷水花。众人浑身湿透,衣袍沉重贴身,个个气息紊乱,面色惨白。 人群中央,女君一身素色劲装早已被河水浸透,发丝凌乱黏在苍白脸颊两侧,鬓边玉饰零落不全,模样狼狈不堪,周身敛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上官辞紧随她身侧,墨色衣袍沾满河水泥沙。 “女君!”一名侍女踉跄涉水奔至近前,浑身颤抖,声音满是颓败惶急:“此番渡河突围,暗卫近乎折损了一半!” 雨丝冷冽,女君眉眼间戾气翻涌,唇线死死绷紧。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她的行踪会被暴露? 就在此时,漆黑雨夜的长风深处,一辆通体乌木的密闭马车冲破雨幕稳稳朝着岸边驶来,玄色车帘严密遮闭,车轮碾过湿软土路,行得稳而不躁,最终在众人身前稳稳落定。 车夫翻身下马,跪地行礼:“参见殿下,属下奉大人之命前来接殿下入城。” 女君眸光微凛,居高临下淡淡睨着他,声线冷沉:“城中发生了何事?” 车夫:“卫姑姑于正阳大街与谢家甲士正面交火,动静极大,已然惊动宫闱。大人说,陛下想必已经知道殿下潜伏盛安,危局在即,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先行避让。” 避让? 她都已经避了十年了!还要让到什么时候? 女君指尖缓缓收拢,沉默片刻,绕过车夫抬步踏上马车踏凳。 上官辞眸光微动,不动声色打量马车。 看这情况,前来接应的定然是盛安城的旧皇一党,如此危难关头,竟还愿意舍下全族性命前来相助,也不知是哪位大人? 正当上官辞暗自沉吟之际,女君忽然回头,眸光淡淡落于他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也上来。” * 一夜风雨终歇。 翌日清晨,天色彻底放晴,被阴雨笼罩的盛安城终于褪去暗沉,碧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 淮南王府内院,晨光透过窗棂细碎洒落,铺下满室温软。 赵令仪一夜辗转反侧,天色微亮时便已醒透,躺在床上再无半分睡意。 正怔忡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步履声,夹杂着顾嬷嬷的劝阻声:“诸位官爷,此处是郡主闺房,尊卑有别,还请诸位在外稍待,容我入内通传郡主,再查验不迟!” 赵令仪翻身坐起:“阿湘,外面是什么动静?” 阿湘也是一脸迷茫,正要应声,房门已被轻轻推开。 顾嬷嬷快步入内,上前低声急禀:“郡主,出大事了。卫丁便是昨夜劫走朝廷要犯的反贼,咱们淮南王府早前与她有过交集,今日一早,宫中便派了重兵登门核查。” “什么?!”赵令仪脸色骤然一白,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卫芙宁执着要走。 “那我阿父呢?他现下何在?” “王爷在前厅会客。”顾嬷嬷知道赵令仪待卫丁不同,但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她免不了再多嘴:“郡主切记,此事牵扯朝堂重案,万万不可任性妄为。稍后无论你听见什么、旁人问什么,都需谨言慎行,眼下保全自身、保全王府方才是重中之重。” “我知道。”赵令仪喃喃应了一声,提着裙摆直奔前厅而去。 “阿爹!”她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几分慌乱急切踏入前厅。 屋里的交谈骤然截止。 赵令仪一愣,这才看见前厅正位侧方的客座上,端坐一道清挺身影。 那人一袭紫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满头银丝俊美得近乎不似凡人。只是那双眸子过于清冷淡漠,令人不敢直视。 赵镇见赵令仪盯着谢府之打量,沉声开口提点:“怎的休得毛毛躁躁?还不快快见过谢太傅。” 这人是谢府之? 阿爹不是说谢府之生得平平无奇吗?怎得长了一张这么好看的神仙脸? 赵令仪压下心头讶异,微微屈膝,不冷不热:“见过太傅。” 谢府之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半分寒暄,直入正题:“郡主。本君今日登门,只为钦犯卫丁一事,还望郡主据实告知。” 赵令仪定了定神,垂眸稳下心绪缓缓回道:“太傅问错人了,我与卫丁交集不深。早前她于危难中救过我性命,我心存感激,便给了她王府客卿的身份,平日里各居其所,并无过多往来。” 谢府之不以为意:“既是交集不深,为何淮南王府筹备赈灾善棚,郡主偏偏次次携她相伴?盛清寺的百姓皆看在眼里,传言你二人私交甚笃?” “太傅慎言!”赵镇道:“是本王瞧着卫丁心思通透、聪慧机敏,让她前去善棚帮衬琐事罢了。那卫丁是男子,小女乃是未出阁的闺阁姑娘,名声贵重,不可妄议。” “正是。”赵令仪违心点头附和。 满堂寂静,谢府之看着眼前父女二人一唱一和,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浅弧:“男子?看来王爷还不知道,潜伏在你府中的教坊司护院其实是个女子。” 赵镇眸光一闪,明显愣住了。 谢府之将赵镇的反应看在眼里,思忖片刻又道:“这个卫丁原名卫芙宁,是上官琮的亲传弟子,此番来盛安便是为了替上官琮翻案的,王爷和郡主当真不知情?” “什么?” 赵令仪瞳孔骤然收缩,话音脱口的瞬间,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死死咬住唇瓣,可胸腔之内,那股滔天巨浪怎么也压不住。 她是上官将军的徒弟?她是为上官将军而来?! 难怪她会出现在教坊司,难怪怎么问她,她都不肯说。 谢府之抬手端盏,目光精准锁住赵令仪:“有人密报,昨日郡主的马车在东市和正阳大街巷口无故来回穿行,正阳街大乱后才驾车离开,郡主当时与卫芙宁在一起?” …… 第229章 有趣的人 赵镇闻声心头一紧。 他与谢府之年幼相识,同朝为官数十载,深谙这老狐狸的手段。看似温雅清和,实则心思阴深、极善套话诛心,自家女儿心性纯粹、涉世未深,哪里应付得了? “谢府之,小仪……” 赵镇正要开口解围,谢府之早有预见,指尖微抬,自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 “王爷,本官问的是郡主。”谢府之视线分毫未移,依旧稳稳落在赵令仪脸上,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制:“还请郡主回答。” 威压瞬间铺满整座前厅,赵令仪脊背微绷,正当不知如何应对之际,脑海中忽然想起卫芙宁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郡主,淮南王府皆是坚甲壁垒,唯独郡主你,是整座王府唯一的软肋。来日若有人想扳倒淮南王府,不必强攻基业,只需击溃你一人,便可全盘瓦解。】 -【身为软肋不可怕,但必须时刻抱有做软肋的自觉。因为当你清晰认知自己的时候,即便是软肋,也能发挥软肋的作用。】 赵令仪五指悄然收紧,惶然尽数褪去,抬眸迎上谢府之审视的目光: “我昨日的确曾驱车在东市与正阳街巷周遭逗留徘徊。只因我亲眼看见谢家甲士与金吾卫层层封锁街巷、布防围堵,想着城中难得有这般动静,一时好奇,这才多停留了片刻看热闹。” 话锋一转,她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不过是市井观望的寻常小事,太傅非要牵强附会,咬定本郡主与所谓逆贼共处,太傅此举,究竟是奉旨查案,还是刻意构陷我淮南王府?” 一句铿锵反问,利落干脆。 赵镇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他从未想过一向温顺单纯的女儿,竟有这般沉着锐利、直面权臣的风骨。 谢府之眸色亦是微变,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淮南王府这位小郡主他是知道的,心思单纯不成气候,他原以为只需稍加施压,这位不经世事的郡主便会自乱阵脚,未曾想对方竟转瞬稳住了心神,还反将了他一军。 谢府之稍作沉吟,继续追问:“有人曾亲眼目睹,郡主昨日暗中接应了两人脱……” 不待他说完,赵令仪直接打断:“是何人看见?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何时所见?还请太傅将人证道出,当面对峙,也好还我清白。” 谢府之望着她分毫不乱的眉眼,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目光里的随意尽数褪去,多了几分认真。 “全城皆知,卫芙宁藏身王府多日,与你朝夕相伴,情分匪浅。昨日正阳街死局,九死一生,偏偏你恰巧在场,她又无事脱身,这般巧合,郡主觉得,方才那番狡辩可信度几何?” 厅内气氛再度紧绷到极致。 赵令仪心头微紧。 -【卫丁,你好厉害啊,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在朝堂说的那些话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世人皆信破绽百出的真话,不信完美无瑕的谎言。最好的辩驳,从不是全盘否认,而是七分实情掩三分隐秘,自露马脚,便无懈可击。】 自露马脚? 是了! 她不能一再否认自己与卫丁的情谊,那些日子朝夕相伴根本否认不了,她越是否认就显得越可疑。 心念一闪而过,赵令仪眉眼一凛,褪去稚气,添了几分郡主该有的矜贵锋芒: “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卫丁是朝廷重犯,我只知道,我差点被你儿子毁坏清誉时,是她挺身而出救了我。所以于我而言,她是恩人,而非逆贼。昨日若是我当真撞见她身陷围困,我定然会出手相护,将她带回王府,请父王出面斡旋保全,报这份恩情。” 她微微抬眼,淡淡反问:“太傅今日率众彻查王府,翻遍内外,可曾搜到半分人影?可曾寻到半点私藏逆贼的证据?” “若没有?淮南王府不接受任何无端揣测的诬告,太傅若还不信,我便与你再去紫宸殿走一遭,当朝辩驳!” 恰在此时,一名谢家甲士快步入厅,躬身沉声回禀:“太傅,王府内外尽数搜查完毕,无有可疑之人,亦无藏匿踪迹。” 谢府之徐徐起身,眼底深究之意尽数敛去,抬手对着赵镇作揖:“你这女儿,教得不错,告辞。” 赵镇没好气,摆摆手:“你以后少来,什么事沾上你就晦气。” 谢府之神色淡淡,垂眸睨了赵令仪一眼,转身出了主厅。 待人走远,赵镇立马从主位下来,三步并两步上前拉着赵令仪相看:“我滴乖乖,女儿!你这是被哪路神仙劈了脑子,把人劈伶俐了?” 赵令仪脚一软,托着赵镇的手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爹,我刚刚没说错话吧?” 赵镇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没有。当得起我淮南王府的威名!” * 府门外,晴光正好。 谢府之缓步走出淮南王府高耸朱门,立于长街之前,目光落回那座庄严肃穆的王府匾额上。 他一直以为,卫芙宁当初救下赵令仪是虚情假意,说到底不过是处心积虑想要攀附淮南王府这棵大树,借淮南王的权势,为自己翻案铺路。 但今日看赵令仪的反应,他便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卫芙宁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借淮南王府之势达成自己翻案的目的。 有趣,这么多年,他已经很久没有遇上能与他对局之人了。 看来,死气沉沉的盛安城总算来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身后随行的亲卫上前半步,低声道:“郎君一夜未眠,可要回府歇息?” 谢府之思忖片刻,淡淡道:“去东宫。” …… 第230章 被抓现场了 东市的铺面陆续开了门板,早市的吆喝声与热腾腾的蒸笼白汽混在一起,在长街上铺开一片鲜活的烟火气。 “你确定置业文书是崔家书肆掌柜的画押?”沈渡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只用草绳系着的甲鱼,立在树下的阴影里探头打量着东市口那扇朱漆院门。 “错不了。”下属字字笃定,不敢有半分差错:“户曹那边的张主簿说了,那日出面的是个白净的年轻小哥,身上挂着崔国公府的腰牌。原本陶家掌柜急着出手迁居,价钱已压得低,那小哥却无故多给了两倍的银子,是以张主簿记得格外清楚。” 崔家私印茶盏、国公府腰牌、溢价置宅的隐秘手笔,层层线索尽数吻合。 看来,这看似寻常的民居便是崔家小国公暗中安置的落脚之处。这般隐秘周全、不惜物力,可见小国公对这位卫夫人的珍视已然到了极致。 沈渡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甲鱼的绳结,心底已然全盘通透,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他机灵,否则昨夜若是稍有差池,惊扰了屋内之人养胎,后果不堪设想。 心底了然,沈渡微微抬手,示意下属退下:“谨守昨日口令,约束人手,切勿惊扰此处。” “是。”下属悄然退离巷口。 沈渡整理了一番衣袍,提着手中甲鱼,缓步上前,抬手轻叩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绿萝探出头来,待看清门外立着的是昨夜带兵搜查的沈渡,身形骤然一僵,脸上满是错愕与警惕。 沈渡见状,眼底无半分昨日的官威冷厉,反倒添了几分温和歉意,谦和有礼:“老妈妈莫慌。昨日深夜公务在身,惊扰夫人安居,实属冒昧。今日沈某特意登门,一来赔罪,二来略备薄礼,聊表歉意。” 说着,他抬手将手中鲜活甲鱼递出,神色端正诚恳。 “……”绿萝沉默片刻,默默侧身,让出通路放他入院。 院内清静,日光影斑驳,微风拂过庭中草木,簌簌作响。 “罗妈,谁来了?” 屋内很快传来一阵轻缓细碎的脚步声,素色门帘被轻轻撩开,卫芙宁一身宽松素衣,身形纤弱,缓缓走出。 沈渡连忙收敛所有心绪,郑重行礼:“卫夫人,是我。昨日深夜全城搜捕,公务逼迫,不得已惊扰夫人清眠,沈渡心中愧疚难安,今日特意登门致歉,还望夫人海涵。” 卫芙宁语气从容柔和:“沈统领太客气了。昨夜不过是例行公事,何来冲撞一说?倒是统领今日不当值还特意跑一趟,倒让我过意不去了。” 沈渡见卫芙宁如此客气,有心卖好,便道:“近日盛安局势紧张,十二坊的巡查也还在继续,不过夫人放心,东市这边沈某已经吩咐过了,不会再有人来惊扰夫人。” 闻言,卫芙宁侧身朝屋里让了让:“沈统领有心了。我甚少出门,家中也只有年迈的罗妈,沈统领可否与我细说一二?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免得日后不小心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沈渡求之不得,连声应好。 绿萝将甲鱼放好,沏了热茶进屋,这一次特意换了一只寻常的白瓷盏,釉色普通,看不出什么门道。 沈渡端起来细细看过,低头喝茶时,不动声色打量屋里,见厅前摆放的物件样样精致不菲,面上那层客气的笑意里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热络来,转头便将城中各坊的搜捕动向拣了些不犯忌讳的全交代清楚了。 绿萝看了看缸里的甲鱼,又看了看在卫芙宁面前绘声绘色的沈渡,膜拜之情油然而生。 这位卫娘子好生厉害,瞧着比女君都厉害。 * 与此同时,东市街口长街外侧。 一辆通体不起眼的灰色马车静静停在树荫之下。 倏尔,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撩开一线。 崔玄聿侧身倚在车中,眉眼清隽冷淡,眸光透过窄窄缝隙遥遥落在巷中那座朱漆小院之上:“这便是卫娘子当初托你出面买下的宅院?” “正是。”崔盏眼底满是叹服:“当初属下还以为,卫娘子不过是念及云想阁陶家掌柜迁离不易,才特意托我出面帮衬一二,没想到竟是为了今日布局,真是太厉害了。” 崔笺难得附和道:“大隐隐于市,这招虽险,但若避过去便可一劳永逸。只是不知卫娘子又是凭什么手段避开南衙卫的搜捕?” 崔盏:“卫娘子这么聪明定然有办法,郎君,趁着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咱们赶紧进去吧?” “……”崔玄聿缓缓放下车帘,转过头,面无表情看着崔盏。 * 院内主屋,茶烟袅袅。 沈渡早已放下所有戒备,一番闲谈便交了心,将城中搜捕部署、朝堂风向,但凡他知晓的、不犯死忌的内情,尽数娓娓道来,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巡热茶过腹,该提点、该示好都已然交代得干干净净,屋内气氛温和闲适,却也渐渐无话可续。 沈渡心知逗留过久反倒不妥,便顺势起身,拱手作揖:“时辰不早,不便继续叨扰,夫人若不嫌弃,我改日再来看望夫人。” “统领客气。”卫芙宁并未留客,起身相送。 二人一前一后,刚踏出主屋门槛,行至廊下。 倏然,院外高墙之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簌簌微响,墙头草木骤然轻颤,清风掠檐,带着一丝破风动静,只见一道利落黑影翻越青砖高墙,身姿轻盈矫捷,稳稳落入院中庭院。 沈渡顿时警觉,只当是贼人乱人闯院,正欲上前拿人,忽然待看清人影瞬间僵在原地,脸上从容客套的笑意彻底碎裂。 来人直起身,墨发高束,眉眼清绝精致,风骨泠然,是少见的神仙俊美之姿。 真是崔家小国公,还是翻墙的国公。 沈渡怔忡片刻,猛地回神,又惊又喜又慌,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深深行礼:“参见国公。” 崔玄聿本是从容落地,正欲抬眼寻人,忽然听见有人叫唤,眸光微转,视线落至廊下,精准锁定沈渡的身影,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涌。 南衙卫左统领沈渡,卫娘子连此人都收服了? 崔玄聿暗生疑窦,又转头看向卫芙宁,第一眼目光落于眉眼,第二眼才注意到她比之前更显怀孕肚。 “…………” 他瞬间明白过来,心脏和额角同时暴动。 …… 第231章 我并未觉得委屈 空气凝了三息。 沈渡躬着身等了等,半晌都没等到崔玄聿的回应,不由一愣。向来守礼,这般爱理不理可从未有过。 他抬眸飞快地觑了一眼,见小国公的目光死死盯在廊下那道身影上,一双清冷凤目微微眯起,像是审视什么。 沈渡心忽地悬了起来,小国公怕不是误会他和卫夫人了吧? 这可使不得,他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撬崔家小国公的墙角啊! 沈渡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又退半步,默默与卫芙宁拉开距离,笑着作揖:“大人别误会,南衙卫奉命搜查,昨夜惊扰了夫人,沈某今日特来赔罪。” 崔玄聿掀眸,面无表情看着沈渡。 沈渡察觉到崔玄聿态度冷淡,心中百转千回。不都解释清楚了,小国公怎么还这么看着他,这醋劲也太大了。 沈渡不敢得罪,虚笑了两声,连忙作揖告辞。临出院门,忽然想到什么,醍醐灌顶,回身对着崔玄聿俯身拜了拜:“小国公放心,沈某什么都没看见。今日之事,定然守口如瓶。” 说完,转身出了院门。 绿萝反手插上门栓,回头看着院中两人,不由替卫芙宁捏了把汗。毁坏人家名声结果被当场抓包,就算是卫娘子,也很难自圆其说吧。 卫芙宁偏头听了听院门外的动静,确认沈渡确实走远了,才收回虚搭在小腹上的手:“罗妈,你先退下吧。” 绿萝略有犹豫,垂手退进了耳房。 卫芙宁睨了崔玄聿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崔玄聿站在院中,沉默了两息,抬步跟了上去。 屋里日光半合,窗扇开了半扇,午后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将桌面上那盏凉透的茶碗边沿吹出一圈极淡的涟漪。 卫芙宁在桌边坐下来,将凉茶倒去,重新换了新的杯盏,添上新茶,抬眸看向崔玄聿:“小国公,请坐。” 崔玄聿撩袍入座,一眼认出卫芙宁端盏的茶杯是那日从他马车上顺走的那只。他幽幽垂眸,指尖压住杯壁轻轻转了一圈,低声问道:“沈渡以为你是我的外室。” 卫芙宁迎上崔玄聿的目光,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多想的。” 崔玄聿扯了扯嘴角,指尖一顿,抬手端盏,唇珠抵住茶盏轻抿了一口:“托卫娘子的福,崔某现在在外风评狼藉。” 卫芙宁:“你还在乎这个?” 崔玄聿一饮而尽,抬眸锁定她:“为何不在乎,男子也要名声的。” 卫芙宁:“……” 崔玄聿一副很在意的样子:“卫娘子打算装多久?” 卫芙宁深看了他一眼,主动添了杯新茶:“七日吧,等祭日结束。” 崔玄聿抬着眉梢,与她对视:“看来卫娘子这局棋还有后手?” 卫芙宁笑了笑,端起茶盏与崔玄聿碰杯,毫不遮掩:“那是自然,你且委屈几日,福气还在后头。” 崔玄聿看着手里原本平静的茶汤因这一碰,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心中的异样也不可控制地慢慢延展。 他扯了扯嘴角,一口饮尽,将茶盏轻轻推回卫芙宁面前,缓缓起身。日光从身后落下,他隐在阴影里的眸光覆着一层看不透的雾色:“卫娘子误会了,我并未觉得委屈。” 卫芙宁指尖微顿,睁大了眼睛,正抬眸时,崔玄聿已然转身,掀开布帘出了里屋。 “……” 卫芙宁看着微微晃荡的帘角,心底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崔玄聿刚刚……在……撩她? 不确定,出去看看。 卫芙宁起身,掀开门口布帘,日光从外面涌进来,她的影子跟着帘角一起晃动。 绿萝从耳房探出半个身子,见卫芙宁站在廊下左右环顾,便道:“卫娘子,小国公翻墙走了。” 卫芙宁皱了皱眉,转身正要回屋,余光扫过墙角那只水缸,脚步微顿:“那只甲鱼呢?” 绿萝指了指东边的墙角:“小国公一并带走了。” 卫芙宁:“……” * 另一边,东市长巷。 沈渡踏出小院院门,整个人瞬间松快下来。小国公看似疏离淡漠,实则将卫夫人护得极紧,老天有眼,他还真是押中了天大的头彩! 沈渡狂喜翻涌,眼看四下无人,直接在原地打了一套升官发财拳,拳路行云流水,精神亢奋。 “沈统领。” 一道平静克制的男声从身前响起。 沈渡猛地收势站定,回头见崔笺手里提着一只甲鱼正看着自己,脸皮微热,清咳一声:“方才一时技痒练了练拳,不知崔笺小哥在此,有何赐教?” 崔笺上前半步,提着甲鱼端正奉还:“我家郎君有言,沈统领好意夫人心领了。只是崔氏世代立身清正,门风严苛,素来不私受外人馈赠,不纳私情之物。未免落人口实,还请沈统领原样收回。” 沈渡生怕搭不上崔家这棵大树,连忙道:“国公言重了,这东西也不值几个钱,吃了便也没有痕迹了,还望国公莫要嫌弃。” 崔笺微笑,进退有礼:“沈统领误会了,郎君的意思是,夫人要什么,郎君自会添置,不劳旁人费心。” * 东宫。 殿角的紫铜火炉里炭火正旺,白墨蹲在炉边,手中银钳夹着一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灰褐色纸屑,小心翼翼放入案上那只白瓷药碗中。 碗中是浅碧色的药水,表面纹丝不动,灰纸沉下去时边缘微微卷了一下,随即缓缓舒展开来。 不过片刻,原本惨白浑浊的碎纸残渣,竟缓缓一点点析出深浅纹路,被药水浸泡舒展,隐隐透出墨色线条,藏在纸间的隐秘图案,渐渐显露雏形。 禄存与阿九立马凑上前,两人挤在一处,捧着明亮火珠凑近药碗,目不转睛盯着缓缓浮现的纹路,语气难掩惊诧。 “有图!” 殿中原本静坐的卫祯闻声而动,缓缓起身,步履沉稳走近案前。 禄存连忙递上手里的火珠,卫祯伸手接过,凑近了碗沿,只扫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阿九见状,连忙道:“殿下,属下略通几分丹青……” 卫祯将手中火珠抛回阿九怀中,音色冷沉:“画。” “好嘞。”阿九立马转头示意禄存。 禄存飞快取来笔墨纸砚,在旁边的案台上铺开,又用镇纸压住了纸角。阿九在案前坐下,对着白瓷盏中那片被药水浸透的灰烬,开始落笔。 正当图案轮廓渐渐清晰之际,殿外传来轻浅脚步声,季无忧掀帘而入,垂首恭敬出声:“殿下,太傅到访,已在正殿等候。” 卫祯眸光未动,淡淡出声吩咐:“你们在此继续描摹,不可疏漏半分细节。” 说罢,径直去了正殿。 正殿敞亮通透,天光自长窗倾泻而入,落得满室清明。 谢府之一身紫色官袍,立在殿中,身姿端方,神色沉静肃穆。 卫祯缓步踏入,抬手作揖,语气带着几分锐利:“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傅今日登门,又是想从孤这里套什么话?” 谢府之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绕半分弯子:“烦请殿下把上官宓交给我。” 卫祯眼底锋芒乍现,寸步不让:“想都不要想。她是孤用来钓鱼的饵,太傅最好莫要打她的主意。” 谢府之眸光沉沉,一语直戳要害:“殿下一会儿不准我打卫芙宁的主意,一会儿又不准我打上官宓的主意,殿下素来心性冷硬,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软了?” 卫祯扯着嘴角冷笑,反唇相讥:“太傅还好意思说孤?那日正阳街大乱,众人四散逃生,太傅向来顾全大局,为何偏偏舍弃旁人,死死追着那蒙面女子杀?莫非太傅与那纵火贼人有旧怨?” 四目相对,一君一臣,气场相撞,殿内空气瞬间凝滞,暗流汹涌。 片刻,卫祯压下眼底戾气,语气沉了几分:“太傅,眼下距离孤与卫芙宁定下的一月之期不过还有七天,此刻若是将上官宓交出去,以她的心性定然会让孤七窍流血,血溅当场,太傅当真想看着孤死?” 谢府之神色未松:“既是如此,那我便再等七日,我倒要看看,七天的时间她怎么扭转全局!” 说罢,谢府之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径直步出正殿。 卫祯静立片刻,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转身折返偏殿。 刚入偏殿,便见禄存与阿九凑在案前,对着那幅刚描摹大半的画纸左右翻看,满脸困惑。 禄存挠着后脑勺,小声嘀咕:“这画的到底是个啥玩意?你是不是看岔了纹路,画劈叉了?” 阿九瞪眼叉腰:“我警告你,你可以侮辱我,绝对不能侮辱我的画!每一笔都是照着纹路复刻,半分没错!” 两人争执正酣,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忽然径直伸来,将案上画纸抽走。 卫祯垂眸,细细端详手里的样稿,纸上图案残缺不全,看似杂乱无章,但又感觉有迹可循。 好像在哪见过…… 忽然,某个零散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卫祯眼眸微动,抬手探入衣襟,取出贴身佩戴的龙纹玉佩。 天光落在温润玉面之上,龙纹流转,隐隐与画纸残缺纹路契合、重合。 卫祯眸底骤然沉下一抹浓郁暗色,眼底带着彻骨寒凉与冷戾:“原来是你。” * 另一边,崔家马车。 车厢内雅致清寂,熏香袅袅。 崔玄聿斜倚坐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汝窑天青釉茶盏。 茶盏釉色温润莹澈,水光透亮,与卫芙宁手里的那只正好是一对。 他并不执着名器,但那日官窑毁坏无数瓷胚就出了这一对绝品,他难得便心动了。为了求得珍藏,花了不少代价。陶氏从未见他如此铺张,还打趣道,日后拿来与新婚娘子煮茶对酌正好。 崔盏见崔玄聿一直盯着手里的杯盏,小声询问:“郎君,甲鱼已然送还沈统领,要不要属下即刻去市集再买一只,悄悄送予卫娘子,免得失礼?” 崔玄聿指尖摩挲着细腻釉面,眸色淡淡:“不必。” 郎君这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都敢对着沈渡承认偏爱卫娘子了,怎得态度还如此冷漠? 崔盏与身侧的崔笺飞快对视一眼,二人皆缄口垂眸,再不敢多言。 马车一路疾驰,不多时便稳稳停在崔府朱漆大门之外。 府前青石阶整洁肃穆,管家早已立在阶下翘首张望,见马车停稳,立刻快步躬身上前,俯首低声道:“郎君,老国公回来了。” 此言一出,车中崔盏、崔笺二人身形同时一僵。 崔玄聿眸色微不可察一动,抬手将那只天青釉茶盏稳稳搁置身旁木几,慢条斯理抚平衣料褶皱,随即抬手,利落撩开车帘,抬步下车。 府中俨然已经换了一番景象,规制更加森严,前院空空荡荡,唯有老国公的贴身管家崔安肃立廊下。 见崔玄聿入府,崔安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见礼,小声提醒:“郎君,您可算回来了,老国公在主厅坐等您许久。” 崔玄聿微微颔首,径直迈入主厅。 主厅肃穆沉郁,梁柱沉稳,书香混着老木香漫满一室。 崔延与陶氏二人,正跪伏于堂下青砖之上,陶氏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瞥了一眼,见是崔玄聿,飞快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谨慎回话。 厅堂正位,崔绍先端坐在太师椅上,虽是白发暮年,但精神矍铄。眉眼深邃锐利,眼尾纹路深重,不饰金玉,却自带半生权柄沉淀的凛然威压。 听闻脚步声至,崔绍先方才低垂眼睑,浅抿了一口茶汤,动作缓慢从容:“回来了?” 陶氏正扭头给儿子通风报信,听见这低沉的声音,瞬间敛尽所有神色,垂首贴耳,再不敢有半分异动。 崔玄聿上前一步,抬手交叠,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祖父。” 崔绍先放下手中茶盏,眸光骤然一沉,锁定崔玄聿,一字一顿,冷声道:“跪下。” 崔玄聿无半分迟疑,屈膝俯身,稳稳跪落于堂下青砖之上,脊背挺直,不塌半分风骨。 崔绍先问:“你可知错?” 崔玄聿垂眸敛目:“知。” 崔绍先:“明知故犯,依我崔氏族规,当如何处置?” 此问一出,身侧的陶氏身形微微颤抖,心头悬起万丈高楼,紧张得几乎窒息。 崔玄聿抬眸,坦然迎上祖父锐利如炬的目光,音色沉静清亮,毫无怯色:“庭杖一百。孙儿身负族望、掌家族前程,知法犯法,当加倍惩处,庭杖两百。” …… 第232章 无计可施 这话落地,满堂寂静。 陶氏当即急得心头大乱,出声求情:“家翁,使不得啊!卿卿前些日子才在宫里受了五十廷杖,旧伤未愈,身子尚且亏虚,如今再挨两百庭杖,是要把人活活打坏的!” 崔老国公面色分毫未松,静静看着跪在下首的崔玄聿:“锦卿,你说呢?” 崔玄聿脊背挺直如初,日光从厅门外斜斜地切进来,将他端正的轮廓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迎上祖父的目光,声音平稳:“理当如此,不敢推辞。” “你这孩子!”陶氏气得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转过身瞪着崔玄聿:“怎么老实巴交的?!就不能服个软吗?” 崔绍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偏头看向门外:“崔安,请少主去刑堂。” 崔安应声而入,走到崔玄聿身侧:“少主,请。” 崔玄聿起身,朝崔绍先行了一礼,又对着堂下的崔延、陶氏一一行礼,随即转身出了主厅。 陶氏看得心急火燎,正欲起身,肩头猛地被身侧的崔延死死按住。 “夫人,别冲动啊!” 当着老国公的面,陶氏不敢大声争执,满腹焦急无处发泄,骤然一把掐在崔延臂上。 崔延猝不及防,疼得脸色瞬间憋红,深吸了一口气:“你干什么?罚的是锦卿又不是我!” 陶氏飞快偷瞟一眼上位端坐的崔绍先,见老者未曾留意下方小动作,这才贴着崔延耳畔,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打我儿子,我便打他儿子!” 崔延:“……” 恰在此时,太师椅上的崔绍先缓缓起身。 老者身形立起的刹那,满堂压抑骤然攀升,陶氏警铃大作,收回黑手规规矩矩跪伏在地。 崔绍先垂眸落在崔延身上,目光沉沉:“你准备一下,随我入宫面圣。” * 崔氏族刑与皇庭刑罚不同。 宫中廷杖宫人惯常会审时度势,崔玄聿身为当朝风头最盛的年轻新贵,宫人下手都是极有分寸的,杖伤看着皮肉狰狞血痕骇人,实则避开筋骨要害,仅伤表皮,修养几日便无大碍。 可崔氏宗族家法,不讲情面、不分尊卑,族杖落下,板板实打实落肉入肤,不留半分余地,是以即便心性坚韧如崔玄聿,两百庭杖尽数挨完,也只能被侍从抬着一路送回了暖阁。 屋里药香沉沉。 陶氏守在榻边,她看着崔玄聿脊背上紫淤血痕交错纵横,没有一块完好肌肤,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平日里看着通透聪明,遇事怎么就这般死心眼!叫你这般老实硬扛,现在知道疼?” 崔玄聿唇瓣失尽血色,但眉眼依旧平和,他微微侧首,轻声安抚:“阿娘莫要担心,都是皮外伤,不妨事。祖父与父亲呢?” 陶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吸了一下鼻子:“家主带着你父亲进宫去了。” 说着,她凑近几分,垂头在崔玄聿耳旁道:“卿卿,你祖父一辈子最重宗族规矩、名声体面,眼里容不得半分差错。他若是知晓你与卫娘子的牵扯,这顿罚定然不算完,你怕是还要再讨一顿打。你且好好养伤,这段日子千万忍耐,不可再私下去寻卫娘子,莫要再授人把柄,待阿娘想好周全办法,再为你谋划。” 崔玄聿低垂眼睑,温声道:“让阿娘费心了。” “说的什么傻话。”陶氏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整理衣袖,“我先前吩咐厨房炖了滋补药膳,我去瞧瞧火候,尽快端来给你养身。” “辛苦阿娘了。” 陶氏轻步退出卧房,顺手带上房门。 待房门合拢的瞬间,崔玄聿缓缓抬眸,眼底温润淡然尽数褪去:“崔笺。” 门外守候的崔笺即刻推门而入,垂手躬身,肃立听命:“郎君。” 崔玄聿趴在榻上,气息微弱,眼神却清明锐利。 他曾传信告知家族,宝凝帝姬可能没有死,如今换了新的身份蛰伏盛安。祖父不问朝事多年,突然归京定然是为此事而来,虽然他不知道卫芙宁在夺嫡大战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若是让崔家查出她的行踪,祖父定不会手下留情。 念此,崔玄聿缓缓开口,字字清冷有序:“即刻销毁崔家所有购置东市房产的契约、账册、记录,但凡相关痕迹,尽数抹除,不可留下半分把柄。” 销毁崔家记录岂不是要做家贼? 郎君这是要受最狠的刑,做最反骨的仔? 崔笺微愣片刻,立马应下,转身出了暖阁。 赶巧,这时崔盏端着一只青瓷药碗走了进来。 他将药碗搁在榻边的矮几上,捂着嘴巴小声道:“郎君,我偷偷把夫人给您加的生肌活肤的灵药换了,你放心,就这药,保准半个月过去一点印子不会褪。” 说着,崔盏拧开了药碗的盖子,正要上手,耳边传来崔玄聿极其冷淡的命令:“换回来。” 崔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碗,又抬头看了看崔玄聿:“郎君,咱们不用苦肉计了?” 崔玄聿沉默片刻,缓缓闭眼:“崔盏,去族堂领五十鞭。” “……”崔盏手里的药碗哐当掉落。 …… 第233章 大局与公道 日头缓缓西斜。 崔绍先自巳时入宫,在宫中与帝王会谈了数个时辰,直至申时末刻才终于归府。 老国公归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径直去了暖阁。 崔玄聿已然上过新药,微微侧身,斜倚在铺着软绒的美人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正看的认真。 听闻脚步声至,他当即放下手中书卷,撑着榻沿起身,规规矩矩垂手作揖行礼:“祖父。” 崔绍先立在门边,细细打量崔玄聿一眼,见他虽唇无血色,但脸上没有半分孱弱颓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不必多礼。” 语罢,迈步上屋,落坐于榻边的太师椅上。 崔玄聿依言落座,脊背依旧保持着端直姿态,静待祖父问话。 崔绍先:“你可怨祖父心狠?” 崔玄聿:“无规矩不成方圆,祖父为大局着想,孙儿明白。” “嗯。你能这么想祖父很是欣慰。”崔绍先缓和了脸色,淡淡颔首,语调一转又道:“你先前传信说的那女子,查得怎么样了?” “此人游走各方势力之间,精准拿捏朝堂要害,搅动各方棋局。”崔玄聿遂将女君策反兰郡军、收买田村、纵火烧城的事一一说了一遍。 崔绍先眸色沉沉:“这么看来,陛下所言倒也不虚。” 崔玄聿眸光微动。 果然如此,元熙帝也已经知道了女君的存在。卫芙宁这招祸水东引必能收获奇效,毕竟有了女君做衬托,兰郡军的冤案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只是从宫外到御前重重宫门,重兵严防,她如何能到御辇前?就算她闯过了第一关,没了血书,仅凭一己之力又要如何取胜? 崔绍先并不知道,崔玄聿已经走神了,他抬眸望向窗外西斜落日,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冷意:“旧皇党一众老臣,数十年如一日坚守本心,只为等候帝姬归来、重整朝纲。若那女子真是先帝血脉,不管她出于什么原因,终究是负了先皇托付,不堪扶持,更不配执掌大局。” 崔玄聿心神微凝,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若那女君真是宝凝帝姬,她回盛安谋划这一切,定然事出有因,当年皇陵大火只怕另有隐情。” 崔绍先转眸落回崔玄聿身上,淡淡道:“那又如何?江山易主已然是既定的事实,为了一个真相,朝堂两派斗了十年,大魏因此损失多少有才之士?所谓君王之争,不过是当权者的私欲,耗得是大魏的气运。” “眼下齐人在边境虎视眈眈,兰郡沦陷,百姓身陷水深火热,日日盼王师盼归朝,若是政权再分裂,民心涣散,国土将永不收复。” 这便是顶级世族掌舵者根深蒂固的治世理念。 家国存续、山河稳固、万民安居,凌驾于一切私怨、真相、正统之上。所有的纷争、追责、辩白,只要会动摇国本、扰乱大局,是无用、甚至有害的执念。 崔绍先这番句句为公,但不知为何,崔玄聿脑海中骤然想起出卫芙宁那句—— “我守的是当下必究的公道,护的是被时局抛弃、无人过问的亡魂!” 风从窗隙穿入,拂动案上书卷,也吹散了一室沉暮气息。 崔玄聿抬眸,正视着身前德高望重的祖父,如卫芙宁当日诘问他一般沉声开口:“孙儿以为,大局从不是遮盖冤屈的幌子,安稳也从不是妥协退让的敷衍。” “兰郡今日的困局,始于错判,终于冤案。万千将士蒙冤而死,满城百姓流离受难,皆是圣人权谋、朝堂博弈的牺牲品。若我们为了所谓的国泰民安,刻意掩埋真相、姑息错处,看似稳住了当下大局,实则是让不公存续、让冤屈沉淀。” “今日为了安稳,可以牺牲兰郡将士、漠视万民冤屈。明日为了大局,便可以牺牲州县、舍弃臣民、姑息奸邪。” “如此得来的安稳,是虚浮的安稳。没有公道托底的江山,看似一统稳固,实则人心离散、根基虚空。就算他日侥幸收复兰郡,民心不服、冤气难平,来日依旧会乱、终究会失。” 崔绍先万万没想到,受世族熏陶长大的崔玄聿竟会说出这般‘肤浅’的话,皱了皱眉:“你太过年轻,太重是非,这不是好事!” “百姓要的从不是所谓的公道,而是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是无战乱、无苛政。真相不能果腹,对错不能安身。与其纠结陈年旧案、逝者冤屈,不如守好当下山河,护好现世万民。” 崔玄聿摇头,不与苟同:“祖父错了!百姓要安稳,亦要公道。安稳是皮囊,公道是骨血。无皮囊则无以立身,无骨血则无以立心。” “朝堂十年乱斗,耗的是国运,可藏在乱斗之下的无数冤魂、无名牺牲,耗的是天下人心。” “若治世之道,需要掩埋真相、辜负忠良、漠视亡魂才能维系,那这大局,便是困局。这安稳,便是苟安!” 暮色渐浓,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剑拔弩张。 “完了完了,怎么吵起来了?!” 崔延与陶氏本是想悄悄探视养伤的儿子,谁料脚步刚至廊下,便听见屋内祖孙二人言辞犀利,句句针锋相对。 “混账东西!” 屋内陡然响起一声沉重巨响! 崔绍先震怒至极,声色俱厉:“我自幼教你审时度势、权衡大局,教你世家立身、济世安民!你都学到哪里去了?偏执莽撞!空谈仁义!看来今日庭杖两百,依旧没能磨平你身上的顽劣执拗!” 老爷子不会又要动家法了吧? 这可使不得,再打她的儿子可就没有了。 陶氏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正准备推门进去劝阻—— 崔玄聿的声音忽然响起:“孙儿敢问祖父,我方才所言,未曾谋私、未曾徇利,更未曾祸乱族规、更未曾陷家族于不利!何错之有?” “若祖父认定孙儿所言有错,大可开堂讲经、罗列章法,以大道大义令我心服口服。” “可若祖父无话可辩、无规可依,仅仅因孙儿观点相左、不肯盲从,便欲再动家法、以刑压服——” 崔玄聿语调陡然一沉,骨血里的桀骜与清明尽数迸发,字字珠玑:“那便容我提醒您一句,我是打不服的。” * 与此同时,东市小院。 暮色温柔,流云舒卷,晚风拂过檐下草木,簌簌轻响,消解了整日的燥热与沉郁。 卫芙宁坐在廊下木栏边,仰头望着天际缓缓游走的流云。 绿萝立在不远处的阶下,静静凝望着暮光下柔和的身影。 从前,她跟随女君时,时时警惕,日日紧绷,唯恐泄露,她原以为逃命的日子都是如此。 直到她遇上了卫芙宁…… 原来,人的心境可以如此强大,不为境遇所困,不为乱世所扰,哪怕身陷泥沼、步步荆棘,也能守得一方从容,静观云卷云舒。 原来,她负草木与光阴多年。 绿萝迟疑片刻,终于鼓足勇气,在卫芙宁身侧蹲下身来:“卫娘子,女君……真的放火烧城了吗?” 卫芙宁缓缓收回远眺流云的目光,侧首看着她。 绿萝仰着头,看着光影里的身影,目光恳切:“请您告诉我,因为这个真相于我……比生命更重要。” …… 第234章 求证 离先帝忌日还有三天,盛安城里的氛围肉眼可见地变了。 街巷转角处多了许多临时搭起的纸烛摊,黄纸、白幡、银锞子一摞一摞地码在案板上,被风轻轻一吹,纸钱边角簌簌翻动,像一只只舞动的白蝶。 路过的妇人阿婆即便不买,也会放慢脚步多看一眼。 为避人耳目,绿萝每日都趁着暮色初垂时出门采买。今日入市,气氛明显比往日更肃穆,买纸钱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挑拣好黄纸,又用旧布包好,挟在臂弯里便匆匆离去。 街面上那些平日的吆喝声也压低了半分,盛安城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罩住了,连带着整座城的声响都收敛了几分。 绿萝熟门熟路挑拣菜蔬瓜果,细心购齐日用所需,将食材细细收好置于篮中,提着满满一篮食材循原路折返。 一路行至城门正街,人流骤然簇拥,气氛也比别处紧绷数分。往日开阔的告示墙前,此刻围满了驻足观望的百姓,层层叠叠的人群堵住半条街巷,议论低语此起彼伏。 崭新的鎏红官榜上赫然张贴着两幅画像,画像上的人正是她和卫芙宁,确切来说,是女扮男装的卫芙宁,也就是卫丁。 告示牌两侧,身披甲胄的南衙卫捕快寸步不离守在榜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围观人群,严防有人私藏、拓印榜文。周遭还散落着不少专职追逐悬赏的江湖猎人,不停向过往的行人打听情报。 “这一男一女是什么来头?只要给出线索朝廷就给一百两赏银,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天上掉馅饼,你去问问有谁拿到了赏银?能给出这么高的报酬,这两人定然是穷凶极恶之辈,不好对付。” “听闻是搅动兰郡旧案、私谋异动的关键人物,牵连极广!”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盘查的侍卫往这边过来,绿萝不敢多做停留,加快脚步纵横街巷,不多时便回了东市小院。 “卫……啊!!!” 她刚推开院门,一道矫健黑影骤然从院角迅猛扑出,将她狠狠扑倒在地。尖利的兽爪死死扣住她的脖颈,力道沉猛,好似下一秒人头就要搬家。 “海棠,回来。”廊上传来卫芙宁的声音,语调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约束力。 “嗷呜~~” 闻声,海棠瞬间收敛所有戾气,温顺得判若两兽,利落撤去利爪,身形灵巧一跃,转瞬窜回廊下,垂首匍匐贴在卫芙宁脚边,乖巧得不像话。 绿萝浑身僵硬瘫坐在地上,心有余悸看着廊下的一幕,迟迟无法回神。 卫芙宁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纸页,凑近海棠眼前:“看清楚了,我要的是这个,你有办法吗?” 海棠认真盯着纸面看了半晌,轻轻咧嘴,点了点头。 卫芙宁勾了勾嘴角,摸了摸海棠柔暖的下巴:“好孩子,去吧。” 海棠应声起身,十分不舍在卫芙宁掌心蹭了蹭,待转过身,一双澄澈软糯的蓝色兽瞳,瞬间覆上凛冽寒芒,戾气骤生,路过绿萝时还斜着眼扫了一眼,活脱脱的野性难驯。 “……” 绿萝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能被一只狼鄙视。 待海棠走远,她撑着地面慌忙起身扣紧院门,快步走到廊下,语气里依旧带着未散的惊悸:“卫娘子……刚刚那是狼?” 卫芙宁颔首:“怎么了?” 绿萝一时失语。虽然她已经习惯了卫娘子的不凡,但她每一次都能重新打破她的认知,刷新她的眼界。 “没什么。”绿萝忽然想到市集的事,摇了摇头,沉声道:“卫娘子!我们被朝廷通缉了!现在城门口的告示墙上张贴着你我的画像。” 被朝廷挂牌通缉,便意味着彻底定了谋逆重罪。从今往后,她们就是大魏的罪人,天地之大,再无立足之地,余生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永无宁日。 卫芙宁听闻此言,脸上却无半分慌乱,她缓缓抬眸,望向天际沉沉暮色。 近日盛安城家家户户皆在院中焚烧纸钱祭奠,每至黄昏,漫天细碎烟灰随风飘扬,濛濛扬扬,覆满街巷屋舍,满城皆是追思先帝的沉寂气息。 十年光阴流转,人事更迭、朝堂易主,竟还有这么多百姓念着旧主、记着先帝,难怪那位女君如此有恃无恐。 晚风穿院而过,一缕清风轻轻落在掌心,温柔微凉。 卫芙宁抬手稳稳接住,神色淡然笃定,轻声开口:“无妨。三日之后,这些画像榜文,自会尽数撤下。” * 成王府。 昔日雕梁画栋的府邸如今被一层沉沉的肃杀笼罩着,金吾卫甲胄锃亮,横刀半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王府围得如铁桶一般。 管事手中提着一只规整的黑漆食盒,小心翼翼行至主院门口,尚未靠近,两名值守金吾卫立刻横刀立马,厉声将人拦下。 “站住!” 其中一人不由分说便掀开食盒盖子,拿起手边竹筷,将盒中精致菜肴逐一翻搅核查。 管事眼睁睁看着那道精心烹制的清蒸鲈鱼被翻得皮开肉绽,指尖死死攥紧袖口,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低声劝道:“大人,府中食材皆是宫中定时配送,绝无差错,您这般翻动,让里面那位如何下咽?” 值守金吾卫面色冷硬,反手将整尾鲈鱼彻底翻面,直至鱼肉尽数碎裂、无一块完好,这才收了竹筷,极不耐烦摆了摆手:“进去吧。” 管事不敢争辩,只得用袖口轻轻拭去食盒边缘沾染的油渍,缓缓合上盒盖,压下满心酸涩,正抬步准备入院——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利落的脚步声。 卫祯一袭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冷冽,领着一众东宫亲卫,步履沉稳,径直穿过庭院,朝着主院方向行来。 金吾卫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卫祯眼皮都没有抬,目不斜视,直接越过。 守在门口的两名金吾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抱拳拦下卫祯:“太子殿下留步,陛下有命,审查期间任何人不得私下探见……” 没等他说完,眼前闪过一道白刃,季无忧的刀刃已经无声无息地抵上了金吾卫的颈侧。 另一名守卫脸色大变,连忙拉着同伴侧身避让:“殿下恕罪,殿下请。” 卫祯偏头看向一旁垂手立着的管事,抬手勾了勾手指。 管事微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犹豫了一瞬,又恭敬地将食盒递了上去。 卫祯接过,转身走进主院:“你们在门口守着。” “是。”季无忧收刀应下。 “吱呀——” 门扇推开时发出一道沉涩的响声。 卫祯提着食盒,一只脚刚迈进门槛,便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压抑而惨绝人寰的啜泣声。 “……”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扇紧闭,只有几缕阳光从窗纸缝隙里渗进来,正好落在成王趴在软榻上的背影上。光束里,成王将脸埋在枕头里,弓着腰身浑身颤抖,肩头一耸一耸的,抽泣声时高时低,还混着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 “…………” 卫祯在门槛边站了片刻,抬脚踢开门扇,提着食盒走了进去。他顺手将食盒搁在榻前的矮几上,转身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抱臂,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这一幕。 成王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泪水模糊了视线,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卫祯,哭声骤然中断。 他下意识低头整敛衣襟,忽然看见自己散乱的发丝和皱巴巴的中衣,不禁悲从中来,一口气泄了个干净,破罐子破摔,怒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卫祯,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父王废了我,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你了。” 卫祯懒得跟蠢货解释,语气凉薄:“趁你还没哭得神志不清,老实交代,那纵火女贼身边除了她本人,还有谁?” 成王怔了一下,恼羞成怒:“我凭什么告诉你?” 卫祯抬了抬下巴,点着案几上的食盒:“你可以不说,但孤不保证下次送进来的食物能像这次这么干净,你如今被贬为庶人,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父王应该也是能理解的。” “卫祯!!!”成王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地死死瞪着卫祯,恨不能咬死他:“我是你阿兄!你当真狠毒至此!” 卫祯皱了皱眉,抬脚架在成王的软榻上,语气不善:“孤再问你一遍,那纵火女贼身边除了她本人,还有谁?” 成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面:“还有个嬷嬷,岁数不小了,自称姓宁。” “姓宁?”卫祯眸光微沉,又问:“你与那女人是怎么认识的?” 成王僵了僵,眉眼间涌上几分复杂的难堪与不甘,沉默良久,才哑声道:“去年秋,朝廷下旨委派宗室藩王督办南北粮运,我想在父皇面前博个贤名,便主动揽下了这份差事。” “原本以为是个肥差,但接手之后才发现其中积弊极深,前几任官吏遗留的账册混乱、粮数对不上,沿途漕运卡顿、地方官吏推诿拖延,加之秋雨连绵,河道阻滞,大批粮草积压中途,迟迟无法送抵边关。” “就在我焦头烂额之际,那女人找上了门,说能助我成事。说来也奇怪,自她出手后,不过三日,阻滞的漕运莫名通畅,积压的粮草连夜补齐,混乱的账册被一一理顺,就连边关核对的军械粮草明细,都尽数规整妥当。我观她有大才,便尊她一声先生,留在身边重用。” 卫祯闭了闭眼:“你一个皇子都解决不了的麻烦,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三两下就解决了?你不怀疑还重用?” 成王悔不当初:“我那时……那时怕父王降罪根本来不及多想。现在想来,怪不得她能打通漕运河道,北境两岸的吏官可是旧皇党的拥趸!”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孤从来不把你放在眼里了?”卫祯站起身,准备离开。 “太子!”成王见状,神情大急,慌忙从榻上爬起,踉跄着扑上前,语气卑微哀求:“你……能不能替我向父皇求情,他最听你的,你说什么他都会信,你帮我告诉父王!我真的不知情!我是被陷害的!” 卫祯脚步微顿,下一瞬,头也不回踏出房门。 房门落锁的瞬间,成王满心期盼尽数落空,积压已久的委屈与绝望彻底爆发,埋头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 主院外,卫祯立在廊下,天光落于眉眼,眼底沉积的阴翳毫无遮掩暴露在光影中。 北境漕运、旧皇党官吏、蛰伏女君、宁姓嬷嬷……所有零散的关键点尽数咬合,严丝合缝。 是了。她们真的回来了。 可随着脉络越清晰,他心底的疑团也越浓重,如何推演都无法通透。 若他所料不差,那日谢府之穷追不舍杀红眼的领头女子定然就是先帝身边第一女官,卫姿。 为什么卫姿会追着卫芙宁杀,当日正阳大街万箭齐发的杀心,绝不是做戏的程度? 还有卫芙宁,她也是铆足了劲要置卫姿于死地,两人就像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卫祯忽然思绪一下明朗,他知道哪里奇怪了! 卫芙宁不仅不认识他,甚至与卫姿也不熟?!她若真是他认识的阿宁,怎么可能会对他们表现得如此陌生? 可她若不是阿宁,海棠的反常又作何解释? 卫祯眼底的眸光明灭未定,沉吟片刻,大步走出院门。 季无忧见他出来,立马迎了上去:“殿……” 卫祯眼皮都没抬,径直越过:“回宫。” 车马疾驰,辗过长街暮色,一路疾驰。 卫祯脚步匆匆,刚踏入东宫朱门,阿九便从前殿窜了出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卫祯周身散发着沉冷戾气,步履未停,目光在殿宇徘徊:“海棠呢?” 卫芙宁是不是阿宁,海棠一定知道,他今日必须要弄清楚! 阿九抬手指着后院方向,小声道:“那贼狼刚回来,现在正在您寝殿偷腰带!” …… 第235章 反守为攻 寝殿之内,华服腰带散落一地。 海棠正撅着蓬松圆润的屁股,埋头在一堆软滑锦衣里肆意拱动,毛茸茸的大尾巴轻快左右摇晃,扫得衣料簌簌作响。 忽然,那截晃动的尾巴骤然停住。 海棠猛地从层层锦缎里钻出雪白的脑袋,嘴角叼着的正是一枚打磨光亮的东宫腰牌。它微微偏头环顾四周,确认殿内无人,踮着肉爪,一步一步往窗户撤离。 忽然,廊下传来脚步声。 海棠尖耳微微竖起,反应极快,低伏下身,用尖尖的兽齿咬开颈间贴身的小巧布兜,将腰牌塞了进去,又用柔软的鼻尖拱拢布口,将宝物藏得严严实实,半点痕迹不露。 藏好腰牌,它一头扎进一堆色彩斑斓的华衣之中,将满身莹白绒毛尽数遮掩,只留一团圆润轮廓,死死贴着窗下墙壁,伪装成一叠堆放的衣物,一动不动,小心翼翼探出半只眸子,偷听廊下的谈话。 廊庑之下,暮色沉沉,清风微动。 阿九垂手立在卫祯身侧,捂着嘴一副小人模样:“殿下,海棠定然知晓卫芙宁的下落。属下有个法子,不如我们悄悄将它打晕,以它为饵,必定能将卫芙宁引出来!” 卫祯不动声色睨了窗台一眼,语气冷冽:“你和季无忧带人暗中埋伏,听我指令。” 窗下,海棠听得一清二楚,贼溜溜的蓝眸瞬间瞪得溜圆,雪白绒毛微微炸起。它嗷呜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衣堆里窜出,一溜烟冲回内侧雕花衣橱,乖乖伏卧藏匿,装作安分守己的模样。 “吱呀”一声轻响,不多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卫祯抬步踏入寝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挑了挑眉:“你拆家?” 衣橱间的衣料轻轻晃动,一颗顶着五彩花布的雪白狼头慢悠悠探了出来。 “嗷呜~~”海棠耷拉着尖耳,乖巧憨态望着卫祯一动不动。 卫祯微微皱眉,蹲下身,抬手轻轻撩开覆在它头顶的花哨布料,指尖一把揪住它软乎乎的脸,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无缘无故刻意卖乖,做了什么亏心事?” 海棠被揪着脸颊也不恼,温顺地歪了歪雪白的脑袋,粉嫩的舌头轻轻舔过卫祯的掌心,全然一副黏人又讨好模样。 卫祯素来有严重洁癖,指尖瞬间泛起细密的膈应,随即松手,拾起地上干净的素色碎布,慢条斯理擦拭掌心。 “你……” 就在他分神擦拭的刹那—— 海棠骤然变脸,雪白肥硕的身姿腾空跃起,两只覆着软绒的狼爪精准踩在卫祯双颊之上,借着腾空的冲力狠狠一扑。 卫祯猝不及防,重心骤失,直直被扑倒在地。 海棠动作迅捷利落,转头叼过散落一地的华贵衣料,飞速撕扯翻飞,层层锦缎瞬间落下,将倒地的卫祯严严实实裹成一个圆润的锦衣团子。 做完这一切,它纵身跃起,狠狠撞开窗扇,一团莹白身影借着暮色残影,利落踏窗而出,转瞬便消失在东宫错落的殿宇檐角之间。 “殿下!” 埋伏在外的阿九与季无忧听见殿内巨响异动,神色大变,立刻冲入寝殿。 待看见被缠成粽子的卫祯后,二人难以置信。 季无忧赶紧上前搀扶卫祯:“殿下?!海棠它竟然敢对您动手?” 阿九:“它还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殿下一个月给它的银子可是最多的!” 卫祯沉默推开季无忧的手,面无表情拨开缠在身上的锦缎,他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恼怒,接过季无忧递来的干净锦帕,细细擦去颊上残留的绒毛与浅印。 海棠不是养不熟,而是只忠于一人。 如果说之前小偷小摸不能完全佐证,那如今它为了卫芙宁竟不惜对他动手,便足以说明了一切。 卫祯垂眸,看着一地狼藉的华衣,茶色眼瞳愈发深邃:只是,她要他这么多腰带做什么? * 内文学馆。 暮色沉落在三重飞檐之上,将青灰色的瓦面镀成一片暗沉的金色。馆内的长廊曲折幽深,两侧的纸灯刚刚被点亮,暖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白绢,在廊柱间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女君站在窗下,目光深沉望着庭院里那棵老银杏。 朝廷下旨重启学馆,定于先帝祭拜三日后正式开馆授课。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元熙帝特意下旨,令各地举荐名士才女,入京担任授课讲师。 她便是凭着这道招贤令,堂而皇之地栖身进了皇城腹地之中。 夜色寂静,晚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 “叩叩叩——” 忽然门外响起一道低沉的女声:“先生,祭酒大人拟定好了开馆课程与教习规制,特命奴婢送来请先生过目。” 闻言,女君沉静的眉眼微微一动,收回目光,转身上前拉开了房门。 门外,卫姿一身深青色窄袖衣裙,发髻压得低低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骨上还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新痕。 女君转身回屋,卫姿跟进,反手掩上门,扑通跪倒在地:“臣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女君微微蹙眉:“姑姑这是做什么?” 卫姿面露羞愧之色:“臣截杀卫芙宁不成,反倒中了谢府之的圈套,三百死士为了掩护我尽数折戟,若非秦大人出手,我只怕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谢府之?”女君眼里的光幽暗了几分:“从他入盛安之后,屡屡坏我的好事,此人不除,日后定然也是心腹大患。” 忽然,她想到什么,闭了闭眼:“田村那些村民现下如何了?” “回殿下,那日在永定河设伏的是东宫暗卫,田村村民如今尽数落在卫祯手里。” 卫姿垂首,只觉没脸面对眼前的少女:“是属下大意了,那日在盛清寺与属下交手的人,正是东宫九星死士之一。此人极擅追踪隐匿,她撒下的药粉里有特殊气息,东宫便是凭着这点锁定了我们的行踪。” “卫祯……”女君指尖紧紧收拢。 一个卫芙宁,一个谢府之,现在又跑出来一个卫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她作对? 卫姿等了许久不见女君回应,抬眸,脸色凝重:“殿下,元熙帝通缉绿萝,便是为了找出制衡你的罪状,以堵天下悠悠众口。田村那些村民参与了盛清寺的所有布局,一旦被严刑逼供,我们火烧盛安城的事只怕瞒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紧绷,又道:“如今距离先帝祭日只剩三日,我们原定的所有部署尽数被打乱,殿下,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屋中沉寂良久,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女君眉眼明暗不定。 片刻后,少女缓缓掀眼,清冷的凤眸里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置之死地而后生,事已至此,便只能放手一搏了。” 卫姿瞬时领会其意,瞳孔微缩,低声试探:“殿下莫非是想?” “没错。”女君微微颔首,眼里毫无半分退缩,“既然元熙帝早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继续藏躲隐匿便不合时宜了。” “可……”卫姿略有犹豫:“这会不会太危险了,若一步踏错……” “你以为现在就不危险吗?”女君沉声打断:“姑姑难道忘了六年前的事了吗?” 卫姿脸色刷地一下惨白,眼睑无力低垂了几分。 女君眸光锐利,带着看透棋局的利弊,冷静剖析:“躲是躲不掉的,否则便是死了也如一粒尘埃,经不起半点风波。既然躲无可躲,那为何不索性站到他面前去?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杀!” 卫姿眼底一亮,压下心口的情绪,冷静道:“此计的确可行,只是若要破当前困境只怕不够。盛安城纵火案一旦暴露,你的身份便会成为刺向心口的尖刀,百姓狭隘,她们接受不了有污点的帝女。” 女君眸光微冷,唇瓣轻启:“不是还有谢璋吗?这位谢小郡公可是江都赫赫有名的纨绔恶霸,草菅人命,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因为记恨被家族抛弃流放,故而杀死狱卒,潜逃回京,纵火挑衅。” 卫姿摇了摇头:“那些新皇党只怕不好糊弄。” 女君冷笑:“那就要看是谁糊弄了。若是东躲西藏无处安生的女君自然不行,但若是历劫归来承载一国血脉的帝女,可就另当别论了。” 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位置决定这句话的分量。 卫姿欣喜看着眼前的少女,厄运和苦难没能打倒她,反而让她生出了更坚韧的心性。 她点了点头,又道:“先帝祭日,各路藩王都会回京,届时各方势力制衡,的确于殿下有利。只是,内文学馆距离文武百官朝拜尚有三道宫门要闯,每一道宫门都是严兵把守,我们如何能毫发无伤抵达御辇车前?” 女君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偏头看向天上的明月:“算算日子,夏侯斥也该到了,北境百万雄师足够让我杀穿那三道宫门。” …… 第236章 先发制人 翌日清晨,破晓天光破开薄薄晨雾,盛安城门巍峨厚重的轮廓,在第一缕温柔日光中一点点褪去朦胧,清晰地铺展在天地之间。 城楼上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翻腾,城门口也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赶早进城卖菜的农人、挑着货担的货郎,百姓们都安安静静地等着盘查通过。 队伍中段,二十余名镖师格外惹眼。众人皆是统一装束,肩头挎着鼓鼓囊囊的行路褡裢,个个脊背挺拔气息内敛,一眼便能看出是功底扎实的练家子。 为首一人年纪最长,面容被风霜磨得沟壑纵横,肤色黝黑,半截灰白的头发用一条旧布带束在脑后,正仰头望着眼前巍峨的城门。 晨光正从城楼飞檐上滑落下来,将他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褐衣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老人像是被那道光照住了,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昔年他身披金甲,凯旋归朝,年少的先帝亲自登临城楼,凭栏含笑唤他:“太尉神武,有太尉替大魏镇守边陲,朕夜里睡觉都不关殿门。” 后来先帝盛年早崩,偌大朝堂轰然动荡,他再度凯旋归朝,巍峨城楼依旧,却再无那个倚栏盼他归来的少年君主。他亲眼目睹朝堂倾覆、旧臣零落,心灰意冷之下毅然上交太尉了兵权,自请退守北境,整整十年,从未踏足京师一步。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城门的青砖被岁岁人流车马磨平了锋利棱角,厚重铁门的铜钉布满斑驳锈迹,山河依旧,城郭未改,可当年城楼之上的故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长眠于九泉之下。 身侧队伍缓缓前移,夏侯斥压下眼底翻涌的怅然与沉恸,步履沉稳地跟上前行的人群。 方才前去打探路况的亲卫匆匆折返,低声禀报:“将军,守城的说城中近日有贼寇作乱,陛下下令全城戒严,好几处城门都增了人手,连入城的商队都要逐一验过路引才能放行。” 夏侯斥神色未变:“无妨,我们的文书路引皆是来路,不怕查验。你即刻通知所有人,沉住心气,谨守分寸,切勿露出半点纰漏。” “是。”亲卫躬身应下,悄无声息折返人群。 队伍稳步前移,转瞬便抵达城门门洞之下。亲卫上前一步,指尖从腰间抽出一卷规整文书,正要上前与守门的金吾卫低声交涉通关。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夏侯斥侧后方挤了出来。 那是个右腿微瘸的中年男子,一身破旧粗衣,身形单薄,步履踉跄,看似急于入城,脚步慌乱不稳,身子猛地一晃,肩头不偏不倚,重重撞上了夏侯斥的胳膊。 夏侯斥半生戍守北疆,警惕性早已刻入骨髓,仅仅只是触碰的瞬间,他便精准判定,此人绝非无意冲撞,分明是刻意为之。 他手腕倏然收紧,五指如精铁钳子般稳稳攥住那人小臂,力道沉凝克制,不伤人命,却牢牢锁死对方动作。 身侧一众亲卫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地微微合围,暗中封死男子所有退路,气息蛰伏,静待将军指令。 郑守业小臂被锁,面色骤然一白,随即迅速换上一副惶恐怯懦的模样,连连躬身作揖赔罪,语气慌乱:“对不住对不住,老丈恕罪,小人腿脚有疾,行路不稳,不慎冲撞了您……” 他嘴上连连致歉,身形微侧,借着躬身避让空隙飞快凑近夏侯斥耳畔,字字惊心:“将军,不能进城!” …… 第237章 谁说我无人可依? 彼时,前头守门的护卫察觉到队伍停滞,手持长戈朝前一挥,粗声吆喝:“后面的快点!磨磨蹭蹭做什么,挨个查验,速速通行!” 凌厉的吆喝声穿透人群,瞬间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牵引过来。 上前准备递文书的亲卫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向夏侯斥,等候主将决断。 夏侯斥眸色沉沉,静静打量着眼前这名貌不惊人的瘸腿男子。 听此人方才的称呼分明是知道他的身份,此番来盛京,他们一路乔装打扮掩藏行踪,这人又是如何知晓的? 郑守业见夏侯斥仍有迟疑,垂在身侧的手掌极轻极快地动了数下,指尖起落利落,比划出一套简洁利落的手势。这是大魏军营通用的暗号,还是夏侯斥担任太尉时亲创的,为的是方便各路不同番号军队共同抵御外敌。 是军营中人? 夏侯斥眼睑微眯,慢慢松开指尖回头低声吩咐:“人马后撤,暂不入城。” * 城郊之外,林深树密,一处废弃多年的山野草庐隐匿在层层林木掩映之间。 庐外青石地上,四名少年正百无聊赖闲坐等候。 小北一边摆弄芦草,时不时探头望向林间,眉眼间带着几分焦灼:“旗头儿怎么还没回来?如今兰郡军声名狼藉,也不知那位夏侯将军会不会相信旗头?万一夏侯将军不信,旗头岂不是危险?” 身侧的小南神色从容许多:“放心吧,旗头行事稳妥,定然不会出岔子,况且此事一路还有阿宁周旋。” “就是。”其余两人点头附和:“今早阿宁传来信来,若无十足把握,她是不会让我们冒险的。” 几人说话间,林间静谧的风声骤然微动。 只见一群轻捷利落的身影从密林深处缓步走出。 “是旗头!旗头回来了!”东南西北四人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郑守业拄着木拐走在最前面,见四人迎了出来,微微颔首,侧身看向夏侯斥:“将军,到了。” 夏侯斥神色冷敛,细细扫过眼前的草庐,又将目光落回了郑守业身上:“你们是何人,怎么会知道我的行踪?” 郑守业深知夏侯斥此刻定然满腹疑虑,抬手作揖,语气诚恳:“不瞒将军,我等是兰郡旧部。此处僻静无耳目,还请将军入内落座,诸多前因后果,我自会一一为将军详述。” “兰郡军?”夏侯斥眉头微挑,眼底掠过一抹深光。 自兰郡主帅殉城后,兰郡全境失守,兰郡旧部尽数被萧山军收编,连番号都被抹除了,这些人又是怎么来的盛安? 夏侯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抬步跟着郑守业踏入草庐之中。 二人入屋闭门,隔绝外界所有窥视。 屋外,东南西北四人各司其职,牢牢把守院落四方出入口,目光锐利如鹰,死死扫视周遭林间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夏侯斥带来的一众亲卫更是警惕至极,尽数隐入林间暗影,蛰伏待命,将整座草庐暗暗护住,严防有人暗中突袭。 草庐内,四下土墙空空荡荡,墙角堆着少许干枯柴草,一桌两凳皆是粗木打造,一看就是临时拼凑出来的。 看来,这些人早有预谋,一早就在城门外守着他了。 “将军,请坐。” 夏侯斥快速扫过周遭环境,淡定入座,目光重新落定在郑守业身上:“方才城门之下,你为何阻我入城?” 郑守业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截短竹筒,双手递到桌前:“将军一看便知。” 夏侯斥心底疑虑未消,眸底带着几分审慎的迟疑,缓缓拿起桌上竹筒。 郑守业垂眸敛目,端正坦然。他虽不知信笺里写了什么,但他无条件信任卫芙宁的筹谋。 夏侯斥看出郑守业的笃定,指尖旋开筒盖,倒出内里物件。 一张轻薄柔软的素色信笺飘然滑落,纸面干净素雅,没有只言片语,只有半幅龙纹印章。 夏侯斥原本沉静无波的眼眸猛地睁大,眼底的审慎、疑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震惊与猝不及防的错愕。 “这是……” 他的视线几乎凝固在纸面之上,周身沉稳如山的气场瞬间崩裂,无尽的悲喜在胸腔反复交织,夏侯斥颤巍巍抬起手,五指牢牢攥住郑守业的手腕,满是皱褶的眼眶红了一圈:“殿……她……她……她还说了什么?!” 夏侯斥的失态让郑守业猝不及防,他不由愣了愣。 阿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竟然让一位沙场阎罗失态如斯。 但很快,郑守业收敛心神,依着卫芙宁交代一字一句道:“她说,无诏入京,是死罪。若将军因此获罪,北境便是第二个兰郡。将军若为一人执念,弃北境万万将士百姓于不顾,非她所愿!” 夏侯斥眼底的幽光如冰雪消融,湿了眼睫:“是她!是她!只有她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轻声喃喃,又摇了摇头,终是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可……老臣不能退啊!死守北境可保万里山河无虞,却终究护不住殿下分毫!这般取舍,何其寒凉!他日老臣身死九泉,有何颜面拜见先帝!” 郑守业心中疑虑,但想着话没说完,只得强行压下,上前托起夏侯斥:“老将军莫急,她还有话让我带给将军。” 夏侯斥身形一震,即刻收泪稳神,缓缓抬眸,褪去所有失态悲戚。 “请讲。”他的脊背下意识挺直,宛如当年朝堂面君、沙场听令的旧模样。 郑守业缓缓道: -“忠义并非不能两全,待我斩断枷锁,定亲上城楼,扬番旗、擂战鼓,迎将军归朝。” -“将军,请回!” * 皇城深处,紫宸殿。 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烟气氤氲。 元熙帝端坐龙椅之上,连日追查无果,暗流四起的焦灼,让他心头积满郁气,再加之桌案上堆叠的全是藩王回京祭祀的奏折,一想到三日后还要应付这些心怀鬼胎的阴险之辈,元熙帝就头疼得厉害。 他抬眼望向阶下,眉宇间满是沉郁:“还有三日便是先帝祭祀大典,那人至今连个音讯都没有。届时文武百官、各路藩王尽数回京齐聚天坛,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生出岔子,朕该如何收场?” 阶下,谢府之白衣胜雪,身姿清绝。 他抬手执过案上白瓷茶盏,从容为自己倾入一杯温水,动作闲适散漫,缓缓道:“十年都杀不死的人,陛下还指望半个月就能拿下?” 元熙帝被他一语噎住,胸中闷气更盛。 偏偏有少年情谊在,他又发作不得,只能捏紧眉心强行压下躁意,转过话题:“听闻太子在永定河俘获的村民已然招供,盛安纵火一案,确是那……那女贼下令所为。如此一来,也算扳回一局,掌握了实证。” 谢府之摇了摇头:“未必。臣观那位女君行事,不似善罢甘休之人。她既知道露了马脚,定然会想办法筹谋转圜。” “未必?”元熙帝眉头蹙紧,对那种‘除不尽’的感觉生出一种深恶痛绝的厌倦:“太傅觉得她还能扭转乾坤?” 谢府之牵动嘴角,眼里笑意凉薄如刃:“能。回来拨乱反正便可。” 元熙帝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太傅这是何意?” 谢府之抬眸看了他一眼,端盏轻抿了一口,淡淡道:“谢璋传来密信,那位女君打算让他揽下纵火一案的罪名。” 元熙帝神情微怔,目光锐利地落在谢府之脸上;“太傅方才说的是……谢璋?” “陛下贵人事忙,兴许是忘了,臣之前就说过了,臣是一路追着这位女君入的盛安。半年追踪,臣对她的行事早已了如指掌。” 谢府之顿了顿,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走过一圈,语调从容:“她极善于掌控人心,乐此不疲地喜欢制造苦难,再佯装成救赎。是以,臣特意为她布下了一局。” 元熙帝的目光在谢府之脸上停了一息,心底那点不痛快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君王沉吟片刻,换了一副语气:“太傅既然洞悉至此,难不成已然知道她藏在何处?” 谢府之看了元熙帝一眼,颔首:“自然。” 元熙帝大喜,连日来那层压在心口的沉郁像是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裂缝,他站起身来绕过御案,正要下令忽然想到什么,偏头打量起谢府之:“太傅知道下落,却不抓人,在等什么?” 谢府之搁下茶盏,迎上帝王的目光,姿态从容:“等利益最大化。等一个让这位女君永不翻身的契机。” 元熙帝眼底精光一闪,重新坐回御案后,身体微微前倾,略有些兴奋:“还请太傅言明。” 谢府之靠回椅背,转眸眺望窗外那片被暮色浸透的天际线:“自宫外至天坛祭坛,需接连穿过三道宫门,每一道宫门重兵驻守、禁军严防,堪称天堑壁垒。她既然敢在大典前夕现身布局、铤而走险,必然有所依仗。” 元熙帝:“定然是朝中那些残余旧党老臣,暗中为她撑腰作祟!” 谢府之摇头,目光转向御前:“文臣乱心,武将冲锋。若我是她,不二人选,必是那位老战神。” 元熙帝神色微变:“你是说……夏侯斥?北境乃边疆封地,夏侯斥无诏入京可是死罪!他敢?!” “那些旧党风骨,陛下难道体会得还少?” 元熙帝脸色讪讪,谢府之又道:“臣已经命城防守卫放松了警惕,夏侯斥若真敢入京,陛下正好可以借机处置,收回北境百万雄师。” 王权比到最后是兵权之争,若是宝凝帝女没有北境支撑,就算回来,也是有名无实的孤女。 “善!大善!” 元熙帝觉得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心情通体舒畅,端起案前的茶盏一饮而尽:“太傅真乃当世诸葛,有太傅替朕分忧,朕便可高枕无忧了!” 谢府之眉头微蹙:“只是……还有一人。此人却有几分能耐,我一时竟也瞧不出破绽。” “太傅说的可是上官琮那个徒弟?” 元熙帝摆摆手,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的碾压:“朕这三道宫门如同天堑,蝼蚁跃不过龙门,她若敢到朕的御前来,朕一只手便可捏死她。” 谢府之没有接话,抬眸看向窗边那一轮皎月。 蝼蚁固然跃不过龙门,可若从一开始,她便不是蝼蚁呢? * 夜色流转,月轮当空。 晚风习习,穿庭而过,卷起满院草木清香,只剩一派静谧温柔。 卫芙宁一身素色长衫,闲散坐于廊下,背脊微靠廊柱,抬眸仰望漫天疏星。 清亮月色落在她清绝的眉眼间,洗去了所有杀伐筹谋的冷硬,只剩几分安然恬淡。 石阶轻响,绿萝手端一盏温热清茶,轻步上前,将茶盏稳稳置于身侧石几之上。 静默片刻,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头不安,轻声开口询问:“卫娘子,现下局势纷乱暗流丛生,你可有什么事需要吩咐我做的?” 卫芙宁眸色未动,依旧凝望着天际星河:“没有。” 绿萝虽然已经猜到了结果,但听到卫芙宁的回答,心里还是落了空。眼前之人,无数次于绝境之中出手救她、护她周全,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略有迟疑,鼓起勇气道:“卫娘子可是不信我?” 卫芙宁回眸看着她:“什么?” 绿萝眼里带着几分固执:“眼下情况危急,你却无人可依,卫娘子,你相信我,我不会出卖你的。” “你说这个?”卫芙宁笑了笑,翻开新的茶盏,倒了杯茶递给绿萝:“问题不大,我一人足矣。” 话音刚落,院外高墙之上,骤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 卫芙宁抬了抬下巴:“谁说我无人可依,这不来了?” 那黑影身法迅捷轻盈,落地无声,趁着沉沉夜色,利落翻入院中,落脚院落暗影之间,气息蛰伏,不露半点锋芒。 绿萝面露疑惑,待凝神看清黑影,身体一僵。 海棠踩着月光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来,嘴里还叼着一个金属物件。 卫芙宁像是久候多时,从腰间的布兜里摸出一块肉干,朝海棠招手:“得手了?” …… 第238章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藩王归阙——各路仪仗——循序入城!” 翌日,高亢嘹亮的传令划破拂晓晨雾,自正阳门楼高空轰然落下,滚过十里长街,贯透整座盛安帝都。 “吱呀——” 经年紧闭的紫檀御门搭载万斤铜枢,在机括转轴的沉沉轰鸣中,缓缓向两侧开启。 门缝渐阔,一线金辉顺着洞开的城门长驱直入,笔直铺展在千年光洁的青石板御道上,将这条唯帝王、宗室可通行的御路,衬得规整庄严神圣。 城外官道,密密麻麻的仪仗队伍从天际尽头排布而来,车盖如云、旌旗似海,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青、赤、玄、白,各色藩王王旗迎风猎猎,每一面旗帜都绣着属地图腾,边角鎏金在破晓天光里灼灼生辉,象征着一方封地的万千兵权。 长街两侧,满城百姓无一人敢擅自探头喧哗,他们虽不懂朝堂权术,却也本能地心生畏惧。 绿萝提着菜篮,躲在人群里看了好一会儿,转身隐入深巷。 回到东市小院,她疾步穿入庭中,压着低声急报:“卫娘子,各路藩王尽数入城了。” 院中晨风微凉,树影疏动。 卫芙宁静坐于廊下,眉眼低垂,指尖稳敛将一截密封严实的细竹筒系在信鸽爪下。 待确认绳结紧实,她轻轻摸了摸信鸽的脑袋,扬手往天上一扬:“去吧。” “咕咕——” 墨羽青翎应声振翅,扶摇而上,晨光托着它轻盈身姿直直飞向盛大浩荡的长街上空…… * 内文学馆。 晨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暖色。 女君端坐案前,手里的半块龙纹玉佩被她攥了许久,边缘已经被指腹摩挲得微微发温,窗前的天光落于半身,活像一幅还没有被完成的剪影。 “殿下。”卫姿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殿下,各路藩王已经入城了。” 女君指尖微顿,缓缓抬眸,声音不高不低:“夏侯斥还是没有消息?” 卫姿眉宇间的阴郁深了几分:“我让人日夜守在联络点,始终没有见过他的踪迹。殿下,人心不古,夏侯斥只怕……靠不住了。” 女君眉心骤然紧蹙,清冽眸底瞬间翻涌刺骨肃杀。 夏侯斥待先帝如师如父,是她蛰伏十年间,唯一笃定不会背叛的底牌。她在信中再三叮嘱其务必赶在先帝祭日前入京驰援。时期已至,夏侯斥却音讯全无,除却背叛,再无第二种解释。 连身负滔天旧恩的老臣都能临阵背弃,这满目疮痍的大魏江山,还有谁值得托付? 卫姿见女君神色不明,斟酌片刻,低声劝诫:“殿下,若无北境兵力压制,这三道宫门我们只怕硬闯不下。不如先撤——” “不可!”女君声色俱厉,目光直直地落在卫姿脸上,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眸底烧穿:“为了今天,这一路死了多少人?若还要我苟延残喘偷活十年,倒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殿下。”卫姿怔在原地,忽然悲从中来,眼眶泛红:“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殿内天光寂寂,风声微滞。 女君置若罔闻,目光落回掌心残缺玉佩之上,嗓音低沉寒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北境舍我,那我便换条路。” 卫姿当即收敛心神:“殿下打算如何行事?” 女君抬眸,字字沉厉:“传我密令,所有在京暗部尽数出动。暗中接触各路藩王随行幕僚,散播消息,就说:元熙帝欲借祭礼围杀旧部、回收藩权,今日归阙诸王,皆是瓮中之鳖!” 卫姿神色剧烈震荡,失声开口:“殿下!您是想策动藩王之乱?” 女君眼底的杀气毕现:“元熙帝与谢府之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让我无处可逃。但他们忘了,各路藩王从来都不是帝王的棋子。元熙帝坐镇中枢十年,削藩之心早已不是秘密,只要有人点把火,这火就能把天烧破,就算谢府之有力挽狂澜之势,也无力回天!” “万万不可!”卫姿情急之下顾不得尊卑,抬步上前,死死拉住女君的胳膊:“殿下,各路藩王手握封地重兵,心性跋扈、野心暗藏,向来不受中枢节制。一旦藩王之乱起,便是星火燎原!裂土分疆!” 女君一把甩开卫姿的手,眸光灼目孤绝狠厉:“裂土分疆又如何?既然元熙帝敢布下困死我的牢笼,那我便亲手搅动藩王与皇权的对立,让这群手握重兵的宗室,替我撞开固若金汤的三道宫门!” “不可啊!殿下三思!此举虽能解今日宫门困局,可代价是天下大乱、万民流离!您蛰伏十年,所求的是拨乱反正、光复正统,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女君身形微僵,极致的恨意逼出一抹苍凉的笑,唇角剧烈抽动,笑得凛冽又悲怆。 她猛地抬起头,狠狠抹去眼角湿润,目光沉沉锁住卫姿:“姑姑,我们送阿宁去死的时候,我也说了万万不可,可姑姑是怎么说的?” 一语落地,卫姿眼底的情绪、神采瞬间剥离,如同被抽走魂魄的傀儡跌坐在地。 女君依旧在笑,笑意冰凉:“姑姑教我当以大局为重,为君者不可心慈手软,所谋者天下,所思者万民,所绊者……不可留。” 她挺直单薄孤挺的脊背,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那半块残破龙纹玉佩上,指尖摩挲着断裂的纹路,语气彻底归于冰冷: “若不解今日之局我便再没有明日,一个连明日都没有的君王还管天下做什么?” “无解之局,造乱解局。无外援来救,造内患来救,正如我不想死便找人替我死,这本质与那日,我亲手斩断与阿宁的羁绊并无不同。” “既然阿宁都负得,这天下还有谁负不得?!” * 地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常年不散。头顶零星几盏油灯摇曳昏黄,将光影扯得破碎扭曲。 上官宓双臂被铁链吊起,衣料已经磨出几道裂口,头发散落在脸侧不辨神色。 “你父亲为何会收养卫芙宁?”卫祯一身墨色锦袍,端坐椅上,问得随意。 上官宓眼帘微垂,双唇紧抿。 卫祯挑了挑眉,又问:“你们是在哪遇见的她?她当时身边可还有旁人随行?” 接连两问都无回应,卫祯扯了扯嘴角,浮起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侧首看向一旁的禄存。 禄存会意,抬手取过一支烧得通红的烙铁:“你若老实交代实情,殿下可赦你所有罪责,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但你若继续冥顽不灵,这张脸可就毁了。” 上官宓闭着眼,赤红烙铁的火光映着她清冷的眉眼,近在咫尺,只需再进半寸,便是皮肉焦灼,但她丝毫没有惧意。 卫祯看在眼里,缓缓起身。 这么个硬骨头,就算扔给谢府之,想来也审不出什么东西。 “行了。”他摆了摆手,转身拂袖离去。 禄存盯着手中赤红发烫的烙铁,一头雾水看向阿九:“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从海棠背叛之后殿下就变得怪怪的了。” 以前卫祯嫌弃地牢有味,从未亲自审问过罪犯,今日不仅破例,还无功而返,简直像犯病了。 阿九一把推开禄存,走到刑架旁,解开紧锁上官宓四肢的玄铁扣链。锁链脱落落地,发出哐当脆响。上官宓浑身脱力,身形一晃,阿九稳稳扶住,将人推回后方的铁牢笼。 上锁链,她正要转身,脑子里想起此前奉命前往兰郡查探的零星片段,不耐地敲了敲铁笼:“喂!” 上官宓半撩着眼睑,目空虚无看着她。 阿九抓了抓头:“你那朋友纵然聪慧过人、手段了得,可终究势单力薄,如何抗衡当朝太子?你还是趁早交代了吧,保住小命要紧。” 上官宓神色漠然,分毫未理。 阿九见状,也懒得再劝,转身出了地牢。 彻底寂静的囚笼里,只剩摇曳灯火与沉沉阴冷。 上官宓再次抬眸,眼瞳清亮有神,极致冷静。 她俯身,小心翼翼扒开囚笼角落堆积的灰尘。地面之上,早已密密麻麻写着数个端正的“正”字。上官宓缓缓抬手,生生咬破自己的指尖,指尖落血的瞬间,稳稳添上最后一笔。 “六月十四……还有一天。” * 城郊十里,清溪农庄。 庄外青竹绕篱,苍松列岸,两侧遍植荷、兰、桂诸雅木,盛夏时节绿意葱茏。 临溪一方天然青石矶,平整光洁,被日日拂拭,干净无尘。 裴元晦一身半旧素色苎麻长衫,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竹竿,正坐在水榭长廊里垂钓。 庄中正堂,裴家三子分立沙盘两侧,各自推演军政战局,切磋攻防谋略。 庄内静得极致,风过有声,溪水潺潺,安宁无扰。 “咕咕——” 倏然,一只灰色信鸽俯冲而下,精准落至裴元晦身侧的老竹枝桠上。 眼看着要咬钩的鱼儿被惊走,裴元晦半分不恼,收回竹竿,摊手对着灰色信鸽。信鸽低头,啄开爪间紧固的密封竹筒,叼着竹筒放置于裴元晦掌心。 “有劳。” 裴元晦颔首致谢,墨羽信鸽昂首轻啼一声,振翅凌云,转瞬掠过青山溪水,消失在辽阔天际。 “父亲。”屋里三人听见声响,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裴元晦神色垂然,抽出筒中素笺,阅罢,轻轻揉碎素笺,洒向湖面。裴元晦缓缓起身,立在清溪竹岸之间,回眸看向阶下肃立的三人:“点兵,随我入城,祭拜先帝。” * 崔府暖阁,烛火摇曳,一室沉沉静谧。 崔玄聿端坐榻上看书,崔笺正垂首细心为他换药,就在换药将毕之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崔盏轻步而入,低声禀道:“郎君,暗部传讯。” 崔玄聿指尖微顿,当即放下手里的书:“呈上来。” 他早前便命暗部深入沦陷的兰郡,彻查卫芙宁过往踪迹与身世底细。但因兰郡战乱倾覆,本地暗桩尽数被毁,线索断裂,消息辗转多日才姗姗来迟。 崔盏快步上前,将密信恭敬递至榻前。 崔玄聿抬手接过,指尖拆开蜡封,展开素笺垂眸细读。 室中烛火轻轻晃动,映着他骤然凝滞的眉眼。 “是她!”崔玄聿收拢指尖,薄薄的信笺被捏出明显的褶皱。 他忽然起身,后背撕裂的伤口骤然被扯动,剧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唔……” “郎君!” 崔玄聿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单手抵住榻沿才勉强稳住身子。 崔笺和崔盏脸色微变,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崔玄聿的臂膀,满脸焦灼。 崔盏:“郎君,卫娘子又怎么了?” 崔玄聿微微蹙眉,压下刺骨痛感,将手中密信塞给崔盏,反手推开二人的搀扶,强行撑着身子起身。 “我出去一趟,你们在这守着,切莫让府中其他人知晓。” “郎君不可!”闻言,崔笺心头大急,即刻上前阻拦:“夜深露重,您伤势未愈,伤口极易崩裂,万万不能外出!有何事,属下代为便是!” 未等他话语落地,身侧崔盏已然伸手,一把用力拽回崔笺。 崔笺猝不及防被拽退半步,心头恼火,用力挣开,怒声低斥:“你放开!崔盏,我警告你,你平时嘻嘻哈哈也就算了,但郎君现在伤势深重,半点马虎不得,今夜若是外出出了任何岔子,你我万死……” 崔盏全然无惧他的怒火,不待崔笺说完,将手中密信径直甩到崔笺眼前:“你看清楚!当年封狼谷绝境,领兵突围、救下郎君性命的那支奇兵首领是卫芙宁,是卫娘子!”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崔笺脸上的焦灼怒意瞬间僵住,满眼错愕,慌忙一把抓过密信,一目十行飞速扫过纸上内容。 当年封狼一战九死一生,若非是兰郡那支突袭骑兵以命相搏替萧山军撞开一道生路,十万萧山军早已是一抔黄土。 巨大的震惊席卷心神,崔笺猛地回神,狠狠一把推在崔盏肩上:“你愣着做什么!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你速速跟上郎君,多个帮手也是好的。这里有我守着,绝不会让人察觉异常!” 崔盏:“……” …… 第239章 难题 夜色浓稠如墨,街巷宵禁肃静,巡夜禁军的铁甲脚步声远远掠过,沉钝刻板,压得满城死寂。 一道黑影轻巧翻越高墙,落足无声。 院内草木寂寂,整座院唯有正屋窗棂间,透出一盏暖橘孤灯,浅浅晕开一圈温柔微光,在漆黑夜色里格外醒目。 崔玄聿压下肌理间翻涌的痛感,抬步踏过青石小径,一步步走上檐下长廊。抬手握住门扇木框时,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眼底不由自主覆上一层浅浅的暗影,指腹轻推—— “吱呀——” 木门应声而开。 屋内灯火摇曳,光影温柔也空旷。 一室陈设尽数保留如初,茶案端正摆在屋中,桌上静静立着一只汝窑天青釉茶盏,釉色温润,青纹素雅,正是她拿走的那只。 崔玄聿盯着那只茶盏,伫立片刻,褪去一身沉敛,缓步走入屋内席地而坐。衣料铺落微凉地面,他抬手轻轻拿起案前的天青茶盏,指尖掠过流畅的杯沿纹路。 “郎君?” 崔盏小心翼翼探进头来,快速扫过空荡屋舍,用气声问道:“卫娘子呢?怎么不在屋里?” “走了。”崔玄聿声线低沉,听不出喜怒。 “走了?!” 崔盏满脸难以置信,跨步进门,四下快速环顾,眼底尽是慌乱:“外面全城布防,禁军层层搜捕,大街小巷皆是盯防她的眼线,满城天罗地网,卫娘子能上哪去?!” 崔玄聿眼底闪过一抹敛动的暗涌,像是回答崔盏,又像是喃喃自语:“先帝祭祀。” “什么?!” 崔盏差点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脸色瞬间煞白:“卫娘子不会是想在天坛祭典替兰郡军伸冤?这怎么行,明日圣人亲临、百官伴祭、各路藩王尽数列席,皇城守卫最是森严,刀兵林立,她只怕还没走到御前就成刺猬。” 说着,崔盏又愣了愣:“那……卫娘子将茶盏归还是何意思?她要与我们划清界限?” 屋内灯火轻轻晃动,映得崔玄聿侧脸明明灭灭,眸底深邃暗沉,藏着无人读懂的翻涌心绪。 卫芙宁第一次寻上他时,只郑重拜托他护佑残存的兰郡军三月安稳,彼时他只当是一场寻常交易,心中敬重兰郡高义便顺势应下。 如今细细算来,明日,恰好便是三月期满之日。 她特意将茶盏留在此处,不是割席,是明示。 三月的庇护恩情、巧借的崔家之势皆到此为止,现在到了她的棋局尾声,她要孤身赴往最凶险的绝境。 她之前明明邀请他做同谋,为何最后一局,她又选择独身? 倏尔,崔玄聿眼睑上扬,黑色的瞳眸压过一层惊天动荡。 最后一局,崔家无用。 可是,如果连崔家都无用,她孤身一人,又如何能挡得住至上皇权?! 明日到底是什么局? 她到底在想什么? 屋内灯火昏沉,暖光微弱,浅浅笼住崔玄聿孤寂的身影。 他忽然发现,他通读经史兵策,阅遍国史圣言,但书中竟无一策,能教他参悟眼前这道难题。 …… 第240章 好戏要开场咯~ 六月十五,卯正三刻,日初升,阳气东来,天地交感,宜祭拜。 天边第一线白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漫上来时,太极殿门缓缓打开。 元熙帝一身通天绛色祭朝服,头戴通天冠,缀二十四梁珠旒,白玉贯簪,垂纩掩目,步履沉稳,踏过丹陛玉阶。 “臣等恭迎陛下,祭礼启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下,各路归阙藩王皆着宗室绛纱冕服,分立东侧,文武百官身穿祭祀公服,肃立西侧,山呼跪拜,声震宫阙。 马英手持拂尘,躬身垂首,依礼启禀:“吉时将至,御辇已备,请陛下登辇,赴天坛行祭先帝大典。” 正中丹陛之下,六马齐辔,辇身雕盘龙衔珠,御马披素色锦鞍,仪仗甲士分列两侧,银甲曜日,刀枪映天。 丹陛下方的御道上,一辆玉饰的朱漆车舆缓缓朝大殿方向驶来。 元熙帝拾级而下,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而笃定,冕旒在行走时微微晃动,珠串碰撞的声响细微而清晰,像是替这一整座城的日子打着节拍。他踏上车舆时,车身微微沉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像是一道已经被等待了很久的重量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 马英站在车旁,拂尘扬起,声音比方才又拔高了半度:“起驾——” 元熙帝抬步登辇,落坐端正。 “起驾。” 马英高声传喝,声传百步。 下一瞬,礼乐轻起,钟磬和鸣,金吾卫手持玄色龙旗先行开道,百官肃穆起身紧随其后,沿十里御道,浩浩荡荡向城南天坛缓缓行去。 彼时,天光渐亮,破晓晨曦铺满绵长御道,落在成片庄重朝服与仪仗之上,盛大肃穆,蔚为壮观。 * 祭奠的礼乐一路传到了皇城深处的内文学馆。 “吱呀——” 轻细的木门破响,女君一身缟素祭服缓步从屋里走了出来,满头青丝间簪了一朵思念的白花。 门外阶下,卫姿肃立等候,亦是一身齐整素白缟服。 君臣同衣,共披哀思,亦共赴绝境。 “殿下。暗部传讯,我们散播的削藩密讯已然奏效。蜀王、齐王二位藩王,已然彻底动心入局。” “蜀王私蓄精锐三千,齐王私甲两千,尽数伏于第一道宫门。两军皆隐帜敛兵、卸甲藏锋,若是宫中有变故,他们便会冲破第一道宫门防线,杀入皇城腹地。” 祭祀天坛在皇城东南方,宫闱森严,要想入王室先灵祭坛必经三道宫门,由内至外依次为:承天门、朱雀门、丹凤门。三道宫门层层设防、壁垒森严,是御驾祭天的唯一通路口,也是她们要斩断的囚笼。 侧眸抬眼望向天际。 晨光熹微,天光澄澈,旭日东升,缓缓铺满整座皇城。 女君有感,偏头望着那片笼罩万里江山的朗朗天光,唇瓣轻轻微动:“阿娘,您若在天有灵,便护女儿这一次。” 护她沉冤得雪,护她大局可成,也护这破碎山河,终得清明。 静默片刻,她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一点柔软转瞬褪去,重归彻骨冷绝、杀伐笃定:“放火。” * 单凤门。 金吾卫铁甲凛凛,两队卫兵沿宫墙稳步交替巡逻,甲叶摩擦之声规整有序,一派壁垒森严、稳如铁桶的态势。 忽然!杀机骤生! “唰——” 数十道黑影从宫墙两侧的密林高楼间凌空跃下,落地刹那拔刀出鞘,寒刃映着朝日寒光,直扑守门卫兵。 “有刺客!”金吾卫巡兵大惊,仓促举刃格挡,铁甲相撞、兵刃交击的脆响炸彻门前。 众死士悍不畏死,招招狠戾决绝,全然是以命搏命的打法,转瞬便有数名守门卫兵负伤倒地。单凤门前的规整防线,顷刻间被撕开一道惨烈缺口,人声哗然,阵脚大乱。 宫门两侧,蜀、齐二王的数千亲卫精锐尽数蛰伏埋伏在阁巷深院之中,眼看着单凤门被突袭,两王亲兵虽暗生疑云,但碍于诏令仍不敢轻举妄动。 混乱之间,死士之中有人扬声怒喊,字字铿锵: “好端端的祭祀,为何皇城之内无端起火!” “分明是元熙帝借祭天之名,设下牢笼陷阱,蓄意坑害各路藩王!” “诸位将士,随我杀!冲入宫门,救出被困王爷!” 吼声层层叠叠,裹挟着杀伐戾气,传遍郊野每一处角落。 蛰伏林中的藩王亲兵闻声齐齐变色,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众人下意识抬眸望向皇城腹地,却见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红火隐于宫墙殿宇之间,烟火滔天,乱象毕露。 祭礼大典、皇城起火、帝王设局、蓄意削藩…… 所有流言伏笔在此刻尽数落地,字字成真。 这一刻,所有疑虑尽数化作彻骨寒意。 蜀王、齐王亲卫统领眼神骤厉,抽刀出鞘,寒刃直指丹凤宫门,厉声喝令,声震全军: “全军听令——杀!” “冲破宫门,杀入皇城,救出王爷!” 一声令下,原本隐匿蛰伏的兵卫尽数褪去伪装,如利刃出鞘、阵势全开,黑压压的兵潮自四面八方踏尘疾驰,直扑单凤门。 前有死士搏杀不止,后有藩军压境,前后夹击,单凤门彻底陷入绝境。 守门将领眼见城门防线彻底崩盘,又惊又怒,厉声嘶吼:“速速禀告圣人!有人闯宫!” * 第二道宫门。 朱雀门御道之上,天子御辇居中,百官冠盖如云,浩浩荡荡的祭礼仪仗正徐徐穿行。 正当仪仗行至朱雀门中段,天际忽然飘来细碎黑色烟絮,点点落落,轻飘飘拂过百官肩头。 “这是什么东西?” 有官员察觉异样,驻足回望,顿然大惊失色! “走水了!皇城走水了!” 一语乍破,队伍瞬间停滞,文武百官纷纷驻足,满脸错愕惊慌,交头接耳,肃穆的祭礼队伍瞬间泛起纷乱躁动。人人抬眸望向烟火翻涌的方向,神色惊疑不定。 卫祯立在队列之首,眸光沉沉望向烟火起处,一眼就辨明了那处方位是内文学馆附近。 内文学馆素来僻静,不储薪火、不近灶膛,无端起火,绝非意外。 百官惶然纷乱之际,一名青衣内侍低身快步穿过层层朝臣,径直挤到谢府之身侧,俯首贴耳,低声飞快禀报数句。 寥寥数语入耳,谢府之眸光骤然一沉。 他抬眸越过纷乱百官,遥遥望向正中的帝王御辇。 元熙帝早已被惊动,心知这是宝凝的反扑之局,虽隔着一层垂帘也掩饰不住眼中的杀意。 谢府之了然,抬手躬身作揖,从百官队列中出列,转身缓步退出朱雀宫门。 身侧不远处,崔玄聿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百官躁动未平,惶然不止。 “马英。”元熙帝低声唤了一声。 马英会意,立马快步上前,高声传令: “宫隅杂院不慎走火,已然有人前去扑救,区区小火,无碍大典。” “诸位大人无需惶恐,各归其位,仪仗继续前行,切勿耽误先帝祭礼吉时!” 话音落地,禁军即刻规整队列,肃穆雅乐再度缓缓响起。 纷乱的百官被强行压下心绪,各路藩王却是神色各异,此前有流言传出元熙帝要借祭祀之名绞杀各路藩王,即便之前有人不信,如今宫闱生乱,此刻也起了疑心。 但眼下时机不对,无人敢公然忤逆帝令,只能压下心头惶恐,各自归位站定。浩荡仪仗重整阵型,再度稳步向前,缓缓穿过朱雀门洞。 待最后一列仪仗人马踏出朱雀门洞,厚重朱红宫门轰然对合,沉闷的机括声绝响于深宫长巷。 将领按剑立在宫门正中,扬声震喝:“众军听令!奉旨锁关!擅闯宫门者,格杀勿论!” * 与此同时。 东宫,海棠的狼窝。 阳光如洒金般从窗台落下,卫芙宁懒懒伸了个腰。 下一秒,海棠齿叼着一根素色束发带,乖巧递上前。 卫芙宁接过束带,指尖翻飞,顷刻间便将满头青丝挽成一个清爽利落的少年髻,眉眼间褪去几分柔和,添了几分飒然随性。 她回身抬眸,望着眼前摆着各式各样的实木玩具和软糯兽皮玩偶,摇了摇头,略带狭促笑了笑:“卫祯这下,可算是实打实引狼入室了。” 谁能想到,官家满城通缉卫芙宁的时候,她竟凭着一枚东宫亲赐腰牌,借着海棠的名头,光明正大踏入了守备森严的皇城宫门。 宫门值守禁军都认识海棠,又见卫芙宁手持太子亲令腰牌,没有半分疑虑,二话不说便大开宫门放行。 海棠久居东宫,熟知宫中所有密道偏廊、明暗岗哨,带着卫芙宁完美避开所有巡防队伍,一路悄无声息折返自己的专属厢房。 巧合的是,卫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昨夜竟宿在了宫外的别院,于是一人一狼就这么安安稳稳蛰伏歇息了整整一夜。 “走水了!!皇城走水——!” 屋外忽然传来宫娥奔走的急呼声。 卫芙宁缓步踱至窗下,抬眸远眺。 只见皇城腹地深处,一缕浓重黑烟滚滚翻涌,赤红火光隐于殿宇之间,灼灼窜动,隐隐有刺破天光之势。 卫芙宁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看来,她猜的果然没错,这位筹谋多年的女君绝不会坐以待毙。 只是这动辄纵火乱局的法子,未免太没有新意了。 卫芙宁转身,弯腰抬手轻轻揉了揉海棠蓬松柔软的头顶:“走吧!好戏要开场咯~” …… 第241章 浑水摸鱼 朱雀门外,日光被宫墙的阴影切出一道分明的界线。 谢府之的脚步刚踏出城门洞,甬道侧面的阴影里便行出一列甲胄锃亮的金吾卫,金吾卫统领周奉节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太傅。单凤门出事了。” 谢府之的脚步未停,只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何事?” 周奉节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语速极快:“蜀王和齐王的私兵忽然发难,直接杀向单凤门。守门将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一道防线已经破了。” 谢府之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暗沉。 蜀王盘踞西蜀,坐拥天府险地,兵甲充盈、根基深厚,素来忌惮朝廷削藩集权;齐王镇守北疆重镇,骁勇善战、野心暗藏,十年间屡受皇权制衡打压,早已心生不满。 这二人突然发难,定然是有人在其中挑拨。 连藩王之乱都敢用,看来这十年的逃亡生活,已经完全让一个人面目全非了。 谢府之抬眸看向天边滚滚浓烟:“内文学馆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周奉节:“我们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但今早他们忽然在馆内各处同时放火,火势一起,趁乱往外冲的人不止一队,至少有三路人马从不同方向散出去了。我们的人被火势拖住了手脚,没来得及截住。” 谢府之:“她们的目标一定是天坛,你派人守好这道门,没有本君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 彼时的单凤门,血流满地、厮杀震天。 蜀、齐二王的亲卫本就是百战精锐,又因被流言煽动,人人悍不畏死,攻势凛冽狂暴,守门禁军节节溃退,防线最终彻底崩碎。 “一!二!三!撞!” 不知谁一声怒喝,数百名精锐亲兵以血肉之躯轰然撞向厚重宫门。 轰隆——! 巨震彻地,门栓断裂,巍峨坚固的单凤大门应声大开。 第一道皇城宫门,破。 宫巷暗处的阴影里,女君面容沉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身侧,卫姿瞬时拔剑出鞘,振臂怒喝:“杀进宫门!救出王爷!杀——!” 一声令下,群情激奋。 藩王亲卫踩着禁军尸身,如潮水般涌入单凤门内。 可就众人前脚刚踏入门洞的刹那—— “咻!咻!咻!” 破空锐响骤然响彻天地! 漫天箭雨自高空城楼俯冲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精准覆盖宫门入口。前排冲锋的亲卫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尽数被箭矢贯穿,轰然倒地。 汹涌的兵潮硬生生被箭雨截断,后继之人惊惧后撤,死死退回单凤门外,攻势瞬间凝滞。 卫姿瞳孔骤缩,脸色骤变。身侧女君沉静的眉眼间,也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 烟尘漫天,铁骑列阵。 谢府之一袭朝服策马而至,身后金吾卫精锐列阵合围,稳稳扼住宫门要道。他勒马驻足,目光冷冽扫过门外一众兵卒,语声沉冷如冰: “擅闯皇城宫门,乃是株连死罪。尔等今日举兵,是想亲手将自家王爷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门外亲卫又怒又惧,有人挺身嘶吼反驳:“我等只为救出被困王爷!并非谋逆!” “救人?”谢府之眸光微寒:“宫火无源,流言无据,不过是奸人挑拨离间的诡计。速速弃刃退散,尚可留一线生机。” “一派胡言!” 卫姿振臂拔剑,厉声穿透众人耳畔:“皇宫无端起火,定是祭典暗藏杀机,所谓削藩之策,本就是谢党一手操弄!他是要借今日大典,尽数屠戮藩王!” 此言彻底点燃亲兵怒火。 “杀!” “诛杀奸党,护我王爷!” 两方矛盾彻底激化,凛冽杀气笼罩整座单凤门。 谢府之目光锐利,精准锁定持剑主战的卫姿,余光一扫,视线又骤然一凝。 卫姿之侧,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女君一身素缟白衣,立于漫天杀伐血色之间,察觉到谢府之的目光,她从容淡定抬眸,眼里的杀意直刺人心。 谢府之瞬间猜到了女子的身份,谢府之神色骤厉,沉声断喝:“闭门,杀!” 军令落地,金吾卫即刻列阵压上,刀枪齐出,强势反扑生生将躁动的藩王亲卫逼退至单凤门外。 “吱呀——” 沉重的宫门缓缓向内合拢,轰隆巨响沉闷慑人。 就在门扇即将闭合的前一瞬—— 高空残留箭雨未落,一道身影借箭势凌空腾跃,那人手持红缨长枪,以漫天飞箭为无形阶梯,踏空掠影,身形快如惊雷闪电! 风声呼啸,墨衣翻卷。 那人借着门扇合拢的最后一瞬空隙,身形一缩一掠,如流光破空,瞬息钻进宫门缝隙之内! “哐当——!” 单凤门彻底合拢、落锁封死,内外全然隔绝。 亲眼目睹变故的谢府之,眸光倏尔收紧,怔愣在原地。 那道身影…… 金吾卫将领察觉不对,赶紧上前请示:“太傅!是否即刻重开宫门,追剿入内之人?” 谢府之缓缓回神,转头看向乱军之中。 此刻女君立在原地,脸色极为难看。 谢府之收回眸光,心绪沉定,指着人群里的女君:“不必,现将此人诛杀!” 单凤门虽破,内里还有朱雀、天坛两道天险门禁。卫芙宁孤身一人,定然闯不过,就算侥幸闯至天坛御前,无朝臣呼应就敢喊冤逼宫,最终下场,唯有一死。 对比之前,眼前这位女君才是祸乱之首。 军令将出,金吾卫刀刃齐齐指向女君。 卫姿横步挡在女君身前:“殿下!方才那人好像是卫芙宁。” 女君眼底寒芒乍现,声线冷得刺骨:“她以为靠浑水摸鱼就能走到最后?异想天开!杀进去!” 卫姿心神一凛,振臂高呼:“诸位将士!朝廷蓄意削藩灭口、构陷藩王,如今宫门封锁、意欲赶尽杀绝!贼人已然入宫,我等若退,王爷必死无疑!众将士随我杀!冲破宫门,救人活命!” 一番话彻底点燃残余兵卒的滔天戾气。 原本略有迟疑的藩王亲卫,再度被绝望与怒火裹挟,人人双目赤红、兵刃高举,嘶吼震天,再度朝着封闭的单凤门冲杀而去,杀气滔天。 “哒哒哒——!” 官道尽头,马蹄踏地,震彻长巷,铁甲轰鸣声浩荡,硬生生压过满场杀伐嘶吼。 烟尘滚滚席卷而来,一队玄甲精锐铁骑疾驰奔袭,阵型严整、甲光曜日,杀气凛然。 阵前大旗迎风猎猎翻卷,一个苍劲有力的“裴”字,在烈阳之下夺目刺眼。 阵前,裴淞勒马驻足,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河东裴氏亲卫在此!何人胆敢惊扰先帝圣灵,即刻弃刃缴械,负隅顽抗者,立地处决!” …… 第242章 请圣人下轿,跪拜接旨 裴家军铁骑列阵,刀枪林立,气势磅礴瞬间扼住全场乱象。 宫门之下,谢府之与女君几乎同时心头一震。 短暂的错愕过后,女君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希冀微光,心神狂喜翻涌。 裴氏世代忠良,世袭先帝恩荫,一生效忠先灵,最是恪守正统。只要她当众亮出身份信物,坦白自己的皇室遗脉身份,裴家定然会即刻倒戈,护她直闯天坛御前。 女君指尖微颤,悄然探向衣襟内侧—— 谢府之一眼便洞悉了她的心思,眸色骤冷:“此等乱臣贼子,穷凶极恶、不可妇人之仁!放箭!” 弓弦紧绷,锐箭上弦,密集的箭矢破空而出。 女君脸色阴寒:“掩护我。” 暗藏的死士尽数归拢,贴身护主,借着两军厮杀的混乱掩护,层层格挡箭雨,护送着女君缓缓逼近裴淞。 就在这时,一队精锐金吾卫即刻结阵冲锋,硬生生从纷乱厮杀的兵卒之中撞开一条通路,铁甲横亘,精准拦在女君与裴家军之间。 一边是肃杀朝廷禁军,一边是浩荡河东铁骑,兵线对峙,壁垒分明,将女君一行人死死隔在中间,如同楚汉分界,再无半分近身余地。 隔绝兵线之中,谢府之策马缓步而出看向裴淞:“裴将军,方才已有刺客孤身潜入皇城腹地,伺机作乱。此处乱局,有本官足以镇压平定。” 他顺势从袖口取出亲令递给裴淞:“请将军即刻持令入宫,追击刺客、莫让逆贼惊扰先帝祭典!” 裴淞没有半分迟疑,接受令牌:“领命!” “开单凤门!” 厚重宫门再度缓缓开启,通路大开。 裴淞大手一挥,浩荡铁骑即刻调转阵型,千军疾驰,马蹄踏尘,尽数涌入皇城之内。 眼看着最后的翻盘契机彻底断绝,女君眼底的希冀彻底碎裂,化为滔天恨意 另一侧,藩王亲卫节节溃败,兵势崩盘,败势已定。 卫姿见状,心下悲凉:“殿下!大势已去,速速撤退!” 女君脊背紧绷,满心不甘,死死不肯移步,十年筹谋险些功成,她怎么能甘心就此败落退场? “殿下!”卫姿死死拉着女君的胳膊,字字恳切:“您难道真的要死在祭拜先灵的路上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女君闭了闭眼,冷然颔首:“撤退。” “是。”卫姿含指吹响哨音,死士们层层断后,用身体筑起城墙掩护女君撤离战场。 眼见一行人身影欲要遁入巷陌阴影,谢府之眸光骤厉,策马扬鞭,厉声喝止:“追!” * 单凤门内侧,两侧高墙耸立,长巷笔直延伸向皇城深处。 卫芙宁单手斜拄红缨长枪,枪尾抵地,另一只手随意环胸,身姿慵懒松弛,静静等候在宫道旁。 忽然,隆隆机括声响彻长巷,裴家数百玄甲铁骑奔袭而入,铁蹄踏地,震得整条宫道微微发颤。 队伍最前,裴淞策马疾驰,目光锐利扫视前路,却在看清墙下那道身影的刹那,骤然勒紧缰绳。 “吁——” 骏马扬蹄骤停,浩荡铁骑紧随其后,齐齐停驻,整齐划一,无半分紊乱。 卫芙宁缓缓放下环胸的手臂,身姿站直,眉眼轻抬,褪去慵懒,添了几分清冽气场。 裴淞神色肃然翻身下马,双膝跪地,双手托起那枚刚从谢府之处接过的亲令:“末将裴淞,奉命听调。” 宫风穿巷,吹动他甲胄下摆,也拂动卫芙宁墨色衣袂。 “多谢。” 卫芙宁接过手令收于袖中,转身往皇城深处走去。 裴淞微愣,即刻俯身请命:“殿下!前路凶险,末将送送殿下!” 卫芙宁脚步微顿,侧首,语气淡然:“不必,我自己可以。” * 日轮缓缓西移,烈阳斜斜掠过皇城层层叠叠的琉璃飞檐。 朱雀门城头旌旗静垂,无风自动。 金吾卫统领周奉节按剑守在宫门正中,双目锐利如鹰,扫视着整条空旷宫道,分毫不敢松懈。 长巷尽头,一道少年身影缓缓行来。 那人身姿挺拔利落,一身墨衣素净无华,身后斜挎一柄修长红缨枪,孤身一人,无卒无随,步履从容,在空荡荡的深宫长巷里格外醒目。 距离尚远,看不清眉眼,可那份漫不经心、临乱不惊的气度,已然不同于寻常禁军、朝臣与侍卫。 周奉节眸光一凛,掌心剑柄骤然握紧,周身肃杀之气顿起:“来者何人!宫门禁地,无诏不得擅入,擅闯者死!” 宫门两侧列阵的金吾卫闻声而动,瞬间举枪横刃,阵列齐整,寒刃齐刷刷对准巷中独行之人,杀气森然,一瞬锁死所有前路。 卫芙宁依旧从容缓步前行,行至宫门阶下,指尖轻翻从袖中轻轻抽出一枚墨色亲令,高高举起。 “这是……” 周奉节抬手示意麾下兵士收刃待命,躬身伸手接过手令,双目凝定细细辨认过后,双手奉还。 “收刃!开门!” 号令落下,紧绷的禁军阵列即刻撤去兵刃,分列两侧退让通路。 沉重的朱雀门缓缓向内敞开,门后是更深、也更凶险的皇城中枢腹地。 卫芙宁收回手令,收归袖中,头也不回踏入朱雀门洞…… * 日轮西倾,天光澄澈如洗,天坛祭祀肃穆庄严。 先帝祭礼,依祖制,天子仪仗需顺着天坛外垣由西向东缓步绕行,循礼踏遍四方,最终将由正南正门步入祭坛,行登坛祭祖大礼。 眼下巡礼已行至终章,天子御辇即将穿过天坛南门,步入主坛。 突然! 仪仗前端开道的龙旗队伍骤然停住,整支浩荡仪仗硬生生卡在南门之外,前行之势戛然而止。 御辇之内,元熙帝眉头微蹙:“何事停滞?” 话音刚落,前阵传来一声惊呼:“护驾!有人闯宫!!!” 瞬时,满场哗然。 文武百官脸色骤变,纷纷驻足侧目,惊惧交加,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瞬间泛滥成潮。 祭礼吉时在即,天坛布防森严至极,哪里来的闯宫之人? 人群前列,崔玄聿眸色倏然一沉,温润眉眼间瞬时覆上冷凛寒意,身形微侧,下意识抬眸望向纷乱起处。 卫祯立在百官之首,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错愕,眸光死死锁向前方空域。 下一秒,一道清峭身影凌云腾空,自层层合围的金吾卫防线之中骤然破壁而出! 那人一身墨衣猎猎翻飞,未覆半分面,眉目清绝如仙,姿容绝世出尘,偏偏一双瞳仁桀骜凛冽,锋芒刺天,带着颠覆一切的狂然与蔑视。 万众瞩目之下,她孤身破阵,踏空落于祭坛广场正中。 所有人彻底怔住。 层层深宫门禁、重重禁军天罗,满朝文武、遍地甲兵,竟然真的有人能一路杀伐、独身闯至天坛御前! 死寂瞬息炸开更大的慌乱,百官纷纷后退避让,队列大乱。 崔玄聿与卫祯几乎同时身形一动,齐齐趋近御辇两侧,贴身护驾,眼底各藏沉澜。 御辇垂帘剧烈一晃。 元熙帝端坐其内,脸色彻冷,眼底翻涌着滔天震怒与被挑衅的戾气。 他布下天罗地网,封锁整座皇城内外,本以为尽在掌握,竟真的有人能逆势破局、孤身杀至御前?! 明目张胆的挑衅,将君王的威信碾压得一文不值。 盛怒之下,元熙帝沉声厉喝:“弓箭手!禁军!金吾卫!何在?!速速绞杀此逆!” 令出如山。 四周伏兵尽数而动,羽箭上弦、寒光林立,禁军铁骑合围压上,层层兵甲交错,瞬间在坛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绞杀死局,刀枪箭雨尽数锁定场中那道孤影。 兵戈将至,杀临其身。 “谁敢!”卫芙宁一声暴喝,反手甩出手里的红缨长枪! “铮——!” 银枪破风如电,带着凛冽锐响直直钉入御辇正前方白玉地砖之上! 她旋身落地,指尖轻勾,利落扯去束住青丝的发带,满头乌黑青丝顺势垂落肩头,随风轻扬,褪去少年利落伪装,露出一身坦荡风骨、绝世容色。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跪地求饶时,少女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明黄锦缎,行君子古礼,声如清玉,朗朗响彻整座天坛: “先帝有诏。” “卫宝凝斗胆,请圣人下轿,跪拜接旨!” …… 第243章 陛下,你敢听吗? 天坛之下,风声凝滞,礼乐骤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墨衣少女身上。 她立在刀枪箭雨之中,即使面前的大山是这个世代最强的压制,她眼中也不曾有半分惧意。 崔玄聿的瞳孔微微颤动,像是一道被风吹皱的水面。 原来这就是她所谓的证道之路。 血书换遗诏,的确是偷天换日的顶级谋算。 盛安惊才绝艳者无数,此刻在她面前都显得黯淡无光了。 卫祯站在百官之首,茶色的眸子里闪过看不透的幽光,过了许久才收回目光,垂眸看向御辇里的帝王。 元熙帝的手指紧紧收拢,指节嵌进掌心颤抖不已。 原以为的兰郡蝼蚁转身一变竟成了心腹大患,他从最不被看好的王室宗亲走到万人之上的帝王宝座,这一路也算经历了各种阴谋阳谋,但眼前这一战,可算是平生羞辱之最! 马英察觉到御辇内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戾气,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指向卫芙宁:“哪里来的逆贼,竟敢假传遗诏!还不速速拿下!” “且慢!” 一声沉喝骤然响起,硬生生压住满场杀机。 数道年迈的身影依次从百官队列中疾步踏出,齐齐横身挡在卫芙宁身前。 他们曾是先帝倚重的老臣,十年风霜早已磨平了他们的棱角,但今日此刻,无人再忍。一众老臣齐齐挺直了佝偻数年的腰杆,风骨凛然,以孱弱身躯挡在刀枪之前。 马英脸色骤然阴沉,眼底戾气尽显,冷声威慑:“诸位大人,违抗圣命、包庇逆贼,乃是株连三族的滔天大罪,尔等三思!” 威胁落于耳畔,一众老臣分毫未动,寸步不让。 对峙之际,卫芙宁素手骤然扬开,将手中明黄锦缎遗诏彻底舒展铺开,铿锵扬声: “朕承先祖基业,御临天下二十载,夙兴夜寐,兢兢惕厉,未敢有负宗庙社稷、黎民苍生。今逆贼犯阙,烽燧迫于九重,此诚天命危难之时,亦人臣尽节之日也。” 话音刚起,阵前的文武百官身形齐齐一震,纷乱之势尽数停歇,不自觉纷纷退让分列,望向绝境之中孤身持诏的少女。 卫芙宁目光坦荡,声线愈发沉肃,缓缓宣读: “朕身虽危,不敢负列祖列宗托举之重。今御笔血诏,立皇帝女卫宝凝为嗣皇帝,即日承紫微之命,克绍鸿图。” 御辇内,元熙帝眼睑微沉,眸底闪过一抹血光。 “特命:太傅裴元晦,博通经史、忠亮贯日,授帝师之职,总领天下教化、辅弼储君;太尉夏侯斥,秉心公正、骁勇忠勤,与裴元晦同领监国之责,共辅新主、安定朝纲。” “今以龙纹君令为信,此玉乃先祖太宗所赐,庇护皇室血脉之正统。诸爱卿见此玉令如朕临朝。” “盛安城头残月,乃朕目视卿等;朱雀街前槐柳,是朕魂护家国。朕之幼女年少孤弱,未经世事,难御朝堂风波。万望诸位爱卿各守本心、恪尽忠节,朕于碧落黄泉之下亦可安息。”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圣文皇帝,绝笔。” 一席遗诏读完,满堂悲寂,连风声都变得哀怨。 “陛下啊!陛下啊!!” 江山易主,幼主早夭,他们终究是有负先帝所托! 在场一众先帝旧臣再也制不住满心悲怆,屈膝跪地,层层叠叠伏在卫芙宁身前,虽然未曾言明,但护主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卫芙宁垂眸,扫了一眼匍匐在地的老臣,无主老弱残躯怎么挡得住帝王之怒?她抬眸,目光在人群快速扫了一圈,毫无征兆抬手一挥,将手里遗诏隔空掷出。 “听闻崔家老国公一生刚正,持心公允,便由你来辨一辨,此诏是真是假。” 崔绍先猝不及防,下意识接住飘落的明黄锦缎,待反应过来的时候,满场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 “……” 崔老国公眼皮跳了跳,神色无异展开遗诏。 片刻过后,老国公神色肃穆,双手托举遗诏,转身面朝御辇,双膝重重跪地,俯身拜礼:“启禀陛下!此遗诏字迹、玉玺印鉴,皆为真迹,确乃先皇帝所留!” 一锤定音! 天坛之下,文武百官、各路藩王、护坛将士,尽数心神震颤。无人再敢迟疑,齐刷刷屈膝跪地,山呼之声响彻天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你们……” 马英见众人皆跪,正犹豫却见太子都跪了下来,满脸错愕,连忙跟着行跪拜礼。 御辇之中,元熙帝僵坐许久,五指缓缓松开。他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撩开身前垂帘从容走下御辇。 他先是扫了一眼跪地的群臣,随即抬了抬袖摆,伸手接过崔绍先高举的遗诏,展开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合拢,抬眸看向人群里唯一站着的少女: “纵使遗诏为真,也不能证明你就是先帝之……” 不等元熙帝说完,卫芙宁抬臂入怀,指尖一翻,抬手举起半块龙纹玉佩:“储君信物在此,我不是?谁是?” 元熙帝眸光骤然一凝,脸色瞬间难看至极,暗沉阴霾密布眉眼。可转瞬,他便看清玉佩残缺的边缘,眼底掠过一丝冷讽:“既是先帝信物,为何仅有半块?” 卫芙宁抬眸,坦然迎上帝王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因为这十年归家之路太苦,剩下的半块,碎在了寻亲的路上。”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绝杀。 元熙帝眼眸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阵前的少女缓缓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直面于他,眉眼桀骜:“陛下,你敢听吗?” …… 第244章 忠臣不弃,亦不折节 南郊之外,盛清寺。 今日先帝十年忌辰大祭,皇太后率众宫嫔妃亲临寺中礼佛祈福,寺内庄严肃穆,香火鼎盛。山下广场之上,各大世家自发搭设的善棚林立,施粥赠药、布施祈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派安泰祥和之景。 一众世家善棚之中,当属淮南王赵家最为忙碌。 赵令仪穿着一身规制锦缎郡主礼服坐在镇棚后的药庐熬药,盛夏暑气重,也就一会儿的功夫,衣襟和额头便沁出了薄汗。 阿湘抱着满满一摞新鲜药材,见状,连忙上前接过赵令仪手中的蒲扇替她扇凉:“郡主,太后娘娘和贵人们都在前殿,体面热闹,您怎么反倒跑来药庐受累?” “里面都是些假面唱大戏的,我瞧着累,还不如出来透透气。”赵令仪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抬眸望向寺外天色,皱了皱眉:“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阿湘扇火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影西移,估摸着已经过了午时了。” 赵令仪眼底浮出几分疑惑,喃喃出声:“奇怪了。今日是先帝十年忌辰大祭,依祖制,祭礼完毕,陛下必遣御前使臣赶赴盛清寺,传旨天下大赦、与民同乐。如今时辰早已过了,传旨仪仗却迟迟没有动静,这是何故?” 两人正满心疑虑之际,寺外陡然风声骤紧,动静大作。 一队身着肃色官服的南衙卫列队疾行步入寺庙正殿。 寻常时日,南衙卫专司皇城安防,从不轻易涉足寺内祈福清净之地,今日这般实属反常至极。 赵令仪心头一紧,顾不得棚上熬煮的汤药,即刻抬步走出善棚。 她走得仓促,视线未及前路,转角之时径直与一道挺拔身影狠狠撞上。 赵令仪脚步踉跄半步,下意识蹙眉,待看清对面来人,心头火气顿起,没好气道:“你这人走路怎的不看路,没长眼啊?” 秦淮原本是想去寺殿里打听情况,没想到出来撞见了赵家郡主,对方还一脸刁蛮之相。他无意与之纠缠,抬手作揖算是道歉,又折回了自己的善棚。 赵令仪看着他冷淡离去的背影,悻悻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阿湘。走,我们去里面看看。” 两人方才抬脚,尚未迈出两步,前方正殿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细碎的步履声,赵令仪下意识拉住阿湘的胳膊,侧身退到廊柱后面,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一众华服身影正从主殿台阶上快步走下。 皇太后一身庄重礼佛翟衣,本该肃穆端和,此刻却面色沉寒,眉宇间压着极重的阴霾与慌乱,全然失了平日沉稳雍容的仪态,紧随其后的后宫队伍皆是行色匆匆,人心浮动。 阿湘看着眼前的阵仗,满头雾水:“太后娘娘她们……怎么出来得这么急?看着好生奇怪……” 相比侍女的懵懂,赵令仪心下一沉,低声道:“宫里出事了。” * 城西陌巷,废弃染布坊。 断壁残垣围合一方死寂之地,旧日晾晒布匹的木架歪斜腐朽,满地散落着褪色残破的染布,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与淡淡的靛青药味,荒芜清冷,杳无人迹。 “快!!” 一阵整齐凌厉的脚步声骤然踏碎死寂。 亲卫与金吾卫分列两侧,手持利刃,步步合围,将整座染布坊死死封锁。 方才一路追踪的踪迹止于此处,坊内必藏有人。 谢府之双手负背踱步跨入,目光扫了一圈,薄唇轻启:“搜。” 一声令下,数十名兵士四散开来,目光扫过坊内密密麻麻排布的老旧染缸,毫不迟疑,挥剑便劈。 哐当、哐当—— 一声声脆响接连炸开,陶制染缸应声碎裂,残存的染水汩汩流出,浸染地面,各色染料混作一团,狼藉不堪。兵士们逐一排查,砸碎空缸,清扫死角,步步紧逼,不留半分藏匿余地。 最角落处,一口硕大的染缸静默伫立,缸身布满斑驳旧痕,上方堆叠着层层叠叠的厚布,遮盖得严严实实。 卫姿蜷缩在缸底,双臂绷紧,将女君死死护在身下,层层旧布覆在二人身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挡不住越来越近的杀伐之气。 这时,一阵脚步声停驻缸前,冰冷的剑尖高高举起,带着破空之势,直直对准缸壁,就在即将劈落的前一瞬—— “太傅!天坛祭祀大典突发巨变!陛下召您即刻回宫议事,十万火急!”金吾卫首领周奉节披甲带尘,神色焦灼肃穆,快步冲破兵阵,直奔谢府之身前,仓促跪地启禀。 谢府之眸色微沉:“祭礼乃国之重典,怎会生变?” 周奉节不敢声张,起身凑近谢府之耳畔,压低嗓音:“帝女……归位了。” 短短数字,如惊雷震彻心神。 谢府之眸光骤然剧烈颤动,常年不变的沉静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须臾回神,当机立断:“收兵,回宫!” 军令落下,方才合围的兵士尽数收剑转身,不敢耽搁半分,紧随二人身后,列队疾驰离去。 方才肃杀逼人的绝境,转瞬恢复死寂。 待外头脚步声彻底远去,卫姿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缓缓挪开覆在身上的厚布,小心翼翼撑起身子,将女君轻轻扶了出来。 狭小幽暗的染缸内重见天光,女君身子微微发颤,轻声道:“我方才……好像听见他们说……帝女?” * 河东堂。 裴元晦双目轻阖,一身朱紫一品太傅官服,端坐堂前。 正堂之上,高悬一方鎏金老牌匾额,乃是先帝御笔亲赐“世代忠良”四字。四字笔力沉雄,历经十载风雨依旧光亮凛然,压得满堂气场庄重端严,凛然生威。 堂下,满座裴家儿郎尽数甲叶寒光森冷,腰悬利刃,人人戎装肃立。 整座河东堂静得落针可闻。 “父亲!!”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裴淞神色凝重,大步踏入堂中,眉眼间压着难掩的激荡。 堂下一众裴氏子弟齐齐抬头。 裴元晦缓缓睁开眼眸,眼底透着星光熠熠的深沉。 他语调平静:“殿下,入朝了?” 裴淞重重点头:“是。殿下要求当朝验明正身,以正视听!” 听闻裴淞的话,裴元晦缓缓起身,抬手郑重端起案上端正摆放的乌纱官帽,指尖抚过冠翅纹路,动作庄重肃穆,不慌不忙,亲自为自己戴冠正容。 冠落发整,衣冠端正,一朝帝师风骨尽显。 他抬眸望向皇城方向,眼底星光落定,字字沉缓有力,响彻满堂:“随我入宫,迎殿下归位。” …… 第245章 直面雷霆 “上——朝——” 紫宸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沉重的鎏金巨门被内侍缓缓推开,朗朗天光自殿顶斜泻而下,劈破满殿沉暗,一道浩荡澄澈的光柱笔直垂落,稳稳覆在白玉门槛之上,明暗分界,泾渭分明。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各路藩王鱼贯而入,分列东西,垂手肃立。 卫芙宁抬步,缓缓踏入这座大魏最至尊的朝堂正殿。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紫宸殿。 上一次,她是蝼蚁卫丁,刚踏入朝殿门槛便低了头,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踏入那道横贯殿中的天光光柱,墨衣沐光,身姿清峭。 “来追我啊!哈哈哈,看我们谁先跑到龙椅那!” 顷刻间,殿内所有喧嚣、细碎低语尽数停歇,空灵稚嫩的笑闹声骤然撞入脑海,天地间只剩她一人独行。 朦胧的幻象里,一样的紫宸殿,两个身量相仿的小小孩童,正踩着光洁金砖肆意追逐嬉闹。她们裙摆翻飞,稚笑盈盈,鲜活烂漫。 其中一人率先奔至御座之前,扒着龙椅扶手,回头眉眼弯弯地朝身后的小伙伴招手。 “快来~~” 另一人快步追上,软软伸手拉住前者的衣袖,两人相视一笑。孩童天真,不知皇权沉重,不懂朝堂诡谲,并肩翻身爬上尊贵无双的盘龙御座,在空旷冰凉的御座之上依偎翻滚,嬉笑玩闹。 那笑声无忧无虑,传得极远,十年落幕,依旧鲜活。 这是小阿宁在提醒她。 卫芙宁的脚步稳稳落定在丹墀之中,长而密的眼睫缓缓开合。 不管她是谁,走到这一步,现在也只能是卫宝凝了。 她心念一定,瞬息之间,眼前景象骤然归位,恢弘肃穆的紫宸殿重回眼底,满殿文武肃立,鸦雀无声,万众目光灼灼,尽数落在她一人身上。 这一刻,她孤身立于璀璨光柱中央,天光为衬,万目为瞩。 百官之首的卫祯静立东列首位,茶色眸子沉沉凝着那道墨衣身影。崔玄聿立身中立朝臣之列,温润眉眼敛尽平日温和,覆着一层沉凝深意,静默观望。 新皇一党以谢老国公谢坤马首是瞻,一众官员神色紧绷,眼底暗藏戒备与敌意,阵势俨然。 藩王队列之中,淮南王立身其间,望着光柱之中的少女,眼底心绪百转千回,但依旧难掩发自心底的钦佩。 御阶之上,元熙帝端坐在盘龙御座之中,将殿中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帝王不露声色,淡淡扫过下方新皇党一众臣子。 旨意无声,臣子心领神会。 队列之中,大理寺卿宋弊率先跨步出列,他先对着高位御座恭敬一鞠,随即旋身转头,目光锐利地打量眼前的少女:“世人皆知,先帝嫡女十年前葬身皇陵大火,尸骨无存,早已亡故。你既自称是先帝遗女、当朝帝嗣,除却这半块残缺龙纹玉佩,可还有其余人证、物证,以作证明?” 话音落下,旧皇党一众老臣眉头紧蹙,正欲上前辩护—— 卫芙宁眼眸微斜,径自开口:“你是谁?” 大理寺卿闻言一怔,未曾料到她不问辩驳、先问身份,随即抬手扶正手中象牙笏板,正色沉声道:“大理寺卿,宋弊。” “大理寺的?”卫芙宁眼眸微眯,零帧起手,声线骤然锋利:“我且问你,何为世人皆知?世人皆知,便一定是世事真相吗?” “你如此笃定,先帝之女必定死于十年前皇陵大火,你又可有人证物证?还是说……”她抬眸直视对方,目光凛冽如霜,步步紧逼:“火是放的,人是你杀的,尸是你埋?” 谋杀帝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宋弊被这连环诘问逼得节节败退,面色骤变,青白交加:“你……休要胡说!” 卫芙宁根本不给他喘息辩驳之机:“我胡说?你身居大理寺卿之位,位列九卿,掌天下刑狱、查世间真伪、平朝野冤屈,本当审慎公允、有据方断。” “如今先帝遗诏、储君信物经崔老国公当众核验为真,两样铁证历历在前,足以采信!你不辨真伪、不查原委,反倒刻意刁难,咄咄逼人,苛问我旁证何在?”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讥讽,字字诛心,落地有声:“寻常人这般无理找茬尚且拙劣可笑,何况是身居刑狱重位,掌生杀断案之权的大理寺卿?你行事如此武断偏颇,可见这些年经你之手错判的冤假错案,定然数不胜数!” 一席话铿锵落地,字字戳中要害。 宋弊彻底面无血色,浑身僵直,额间冷汗涔涔,方才的盛气凌人尽数消散。他再不敢多言半句,慌乱转头,仓皇望向御座之上的元熙帝,见帝王眉眼沉寒,心知自己这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惊惧之下,宋弊双腿一软,重重跪地,俯首急声求饶:“陛下!此女子满口胡言、颠倒黑白,纯属信口雌黄!还请陛下明察!” “信口雌黄?” 卫芙宁一声冷笑,抬手高高扬起,掌心那半块古朴厚重的龙纹玉佩再度展露天光之下。 她抬眸直视御座,直面九五之尊,无惧帝王威压:“陛下何须纵容这些跳梁小丑登台班门弄斧?先帝亲赐储君信物在此,宝凝斗胆,敢问陛下圣心为何?” 此问一出,满堂轰然! 文武百官神色剧变,两两对视,殿内暗流彻底炸开。 宋弊发难绝非个人之意,分明是新皇党奉元熙帝默许示意,刻意刁难、打压帝女。可卫芙宁全然不顾朝堂潜规则,不避皇权、不绕弯弯,径直撕破所有体面伪装,不由让各路藩王对这位独身闯天家的‘帝女’多了一分别样的审视。 满堂哗然之际,谢老国公缓缓跨步而出,目光沉沉:“帝嗣真伪,关乎大魏皇室血脉正统,关乎宗庙社稷,不可草率……” “我问的是当今陛下。” 卫芙宁直接冷声打断,侧身对着谢坤上下打量一番:“你是陛下?不是就闭嘴。” 谢坤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面色骤然一僵,方才的从容持重瞬间碎裂,难堪至极:“你……” 卫芙宁懒得再看他分毫,回眸,视线再度锁定高位之上的元熙帝:“陛下迟迟不表心意,是不想认?还是不敢认?” …… 第246章 待我入朝,自有忠义为我证身 殿宇空旷,蟠龙柱高耸,日光落在鎏金的柱础上,折出一层温润的暗光。殿顶的藻井在光线的照射下显露出层层叠叠的斗拱与彩绘。 华丽的紫宸殿彻底死寂。 世人皆惧天威、畏皇权,今日亲眼见有一人直面九五雷霆,不卑不亢。这等宁折不弯、不畏强权的气节当真耀眼。 旧皇党之中,不少鬓发苍苍的老者,已然红了眼眶。 先帝逝去十载,朝堂倾覆,帝女野生十年,没有落寞成沙粒埋于众人,而是凭一腔孤勇将自己磨砺成珍珠,这般风骨、这般气魄,若非先帝骨血、天家嫡脉,又怎会有此? 御阶盘龙宝座之上,元熙帝端坐其间,衮龙袍遮掩的身躯看似端稳自持,藏在宽大龙袍袖摆下的手掌早已死死攥紧,泄尽了内里翻天覆地的暗涌。 冗长的沉默后,元熙帝缓缓扬起唇角,眉眼覆上一层温和浅色,声音平缓落下:“并非朕不想认你,只是此事疑点重重,事关皇族正统血脉、宗庙存续,朕不得不谨慎行事。” 卫芙宁不听诡辩,面无表情静候下文。 元熙帝迎上她的目光,两人眸光极具穿透力,直达各自眼底。 帝王缓缓开口:“当年天降雷火,祸及皇陵,大火焚尽一切,皇陵之内无一生还。你若真是宝凝,当年尚且年幼,是如何在那场滔天烈焰之中侥幸生还?” 十年前的皇陵大火,真相早已被人为掩埋,卫芙宁虽无半分记忆,但她早已在布下此局时想好了最佳对策。 她从容道:“陛下有所不知,当年那场大火,并非天降天灾,而是人为祸乱。” “大火降临之前,卫姿姑姑便收到隐秘暗报,有人蓄意借天雷之名,设局刺杀于我。是以天雷落、烈火燃、皇陵倾覆之时,我并未困在皇陵之内。” 此言一出,满堂再度哗然! 朝野上下,并非无人私下揣测当年皇陵大火的案情,只是十年间死无对证、强权压世,所有揣测终究不了了之。今日卫芙宁当众戳破真相,字字坐实人为谋害,瞬间引爆朝堂暗流。 旧皇党一众臣子神色激奋,眼底怒意翻涌,胸中忠义之气熊熊燃烧。 “肃静!”马英跨步而出,厉声喝止殿中纷乱。 元熙帝眼底暗光流转,面色依旧沉稳无波:“你既侥幸逃过死劫,为何不即刻返回京都,归朝认宗?” 卫芙宁眸光幽深,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淡然:“因为,我回不去。” 元熙帝眼底微动,故作疑惑:“回不去?这是何缘由?” 卫芙宁摇头:“我当时只有六岁,不知全貌,但卫姿姑姑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此后四年,我跟着卫姿姑姑东躲西藏,四海为家。” 东躲西藏,四海为家,短短八字,轻描淡写,却道尽十年辛酸。 朝堂之上皆是心窍玲珑,又岂会不懂这八字背后未尽之言。 满朝文武、各路藩王各生暗心,元熙帝未免人心动荡,只能顺着卫芙宁的话势继续追问:“为何要东躲西藏?” 卫芙宁眸光微冷:“因为有人,不想我回来。” “他们一路追杀不休,步步紧逼,这些年护我之人,尽数折在了亡命躲藏的路上。” 元熙帝眸光一沉:“所有人,都死了?” 卫芙宁缓缓抬首,睫毛轻颤,声音不重,却压下了满堂喧嚣:“是,都死了。” “逃命四年,我被一箭穿心,坠落悬崖。” “此后,我便只剩一个人了,无人为我证明,无人为我证身,我且为我。” 第247章 十年旧档 天光落满丹墀,阶下白发老臣三跪九叩,礼数庄重,千秋忠义尽数付于这一拜。 卫芙宁垂眸望着身前跪拜的裴元晦,心底微澜翻涌,她缓步上前,身姿轻俯,双手稳稳托住裴元晦的双臂,掌心力道温而坚定:“太傅,请起。” 裴元晦肩头微颤,苍老的眼底藏着隐忍多年的湿热。 他并未推辞,借着少女掌心的力道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拭去眼睑湿意。 “殿下且安。” 裴元晦徐徐转身,直面御座之上的元熙帝,从容作揖,礼数疏淡端正,不卑不亢:“裴元晦见过陛下。” 他身着高祖御赐紫金蟒袍,有特许礼制,可见君不拜,临朝不屈。 方才裴元晦跪拜卫芙宁,尽的是人臣忠主之节;如今对元熙帝仅拱手作揖,守的是先帝特许之礼。 一跪一立,君臣归属,高下立见。 御座之上,元熙帝脸色彻底铁青,眉宇间阴霾密布,沉沉怒意积压心底,几乎要冲破克制。 他死死盯着阶下老者,语气冷硬刺骨:“裴老一口一个殿下,倒不知底气何来?”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裴元晦身上,新旧两党屏息对峙。 裴元晦无惧帝王威压,立身坦荡,声音沉稳苍劲:“先帝在位之时,极为重视崇文馆育才,年年亲设学政考核,遴选宗室子弟与朝堂俊秀。” “十年之前,老朽与崇文馆崔祭酒联袂主考,曾出一道策论难题。此题关乎治国本心、理政大道,当年崇文馆满馆学子、宗室子弟尽数应试,或引经据典堆砌千言,或空谈国策流于表面,无一人答中核心,全数落榜。” 话音落下,众人哗然,纷纷面露惊异。 崇文馆乃是大魏最高育才之地,汇聚天下英才,能难住满馆学子的考题,可想而知何等艰深。 裴元晦侧首,目光望向中立党之列的崔延:“崔祭酒,此事你我共历,你可记得?” 崔延冷不防被点名,神情微动,抬步出列,肃穆参礼:“陛下,确有此事。当年那道考题困住满馆俊秀,无一人得优。” 崔延身为文官魁首,一生公允持正,从不虚言附势,他的佐证,便是朝堂最可信的铁证。 话音落下,殿中朝臣哗然一片,人人面露惊异。 崇文馆为大魏育才根本,汇聚天下翘楚,能困死满馆英才的考题,其艰深玄妙,可想而知。 没等众人平复,裴元晦又道:“世人皆以为当年无人答对此题,实则不然,先帝嫡女曾以稚龄破局,先帝亲阅后,惜其天资绝世,唯恐天妒奇才、慧极早夭,故而刻意封锁所有消息,将公主答卷盖上御用大宝玺印,归入崇文馆绝密档案封存。” “即便是我与崔祭酒身为当年主考,亦未曾得见公主半句作答。” 裴元晦抬眸:“崔祭酒,老夫所言可有半句不实?” 崔延抬眸看了元熙帝一眼,躬身作揖:“确有此事。” 此言一出,满堂轰然,比适才更为震动! 崇文馆满馆文秀答不上的题,竟然让一个六岁的幼女解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早听说先帝女智多近妖,是天生的帝王之才,原以为是先帝为女帝登基造势,没想到先帝还保守了?! 裴元晦:“请陛下恩准,重开密档,真相自会大白!” 元熙帝不动声色看了谢府之一眼,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词,只能强忍怒意,冷声道:“崔爱卿,你且持密档钥匙,随御前统领入馆取档。” “臣,遵旨。”崔延躬身领命,转身踏出殿外。 紫宸殿内,陷入漫长死寂的等待。 谢府之回身,步入谢党之列。 谢坤神色凝重,低头小声道:“裴元晦来者不善,莫非此人真是女帝?” 谢府之目光在卫芙宁眉宇间扫了一圈,眼底的暗光愈发幽敛。 她如果是真的,外面那两个算是怎么回事? 其他的不说,卫姿定然不会有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坤等了半天,见谢府之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清咳了一声,讪讪摆正身体。 未几,殿外脚步声沉稳归来。 崔延率先入殿,“陛下,密档在此。” 锦盒封口处,先帝御印纹路清晰可见,十年封尘未散。 元熙帝:“展卷。” “是。” 崔延用钥匙划开封纸,小心翼翼打开木盒,一张泛黄老旧的宣纸笺纸静静卧于盒中,纸面正中,一方鲜红御用大宝玺印,端正压住卷首,威严郑重,无可作假。 裴元晦上前一步,崔延低垂着眼睑亲自将纸笺递上:“太傅,请。” 裴元晦郑重接过,眼眶微热,指尖抚过冰凉玺印。 他抬手展笺,沉声道:“策问:乱世重刑,盛世重礼,若治国半途,刑弊礼虚,上下相伪,当何以救朝?” 题目落毕,殿中诸多老臣神色微动,瞬间忆起当年旧事。 这道题看似寻常,实则刁钻至极。 彼时朝堂积弊初显,律法严苛却滋生贪腐,礼教盛行却流于虚伪,刑与礼皆失其本,是先帝心头最忧的朝堂症结。 当年无数才子学子,或是空谈严刑峻法以肃朝纲,或是大论繁文礼制以正民风,洋洋千言、万卷对策,皆流于表象,无人触及根本,故而全数落第。 裴元晦收声合笺,回身郑重望向卫芙宁,微微躬身,语气恭谨:“殿下时隔十载,可还记得,当年您是如何作答?” 万众瞩目之下,卫芙宁立在天光之中,没有半分迟疑,淡然吐出十字:“废伪礼,去苛刑,先正人心。” …… 第248章 恭迎殿下归朝 天下弊病,从来不在律法、不在礼制,而在人心虚妄、君臣失正。 寥寥十字,轻而震世,大道至简,莫过于此。 这一刻,不论卫芙宁身份真伪,单凭她这份便远超常人通达心性,便足以令满堂臣工俯首敬畏。 众人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不约而同将目光尽数聚向裴元晦手中的旧笺。 裴元晦握着纸笺的指尖微微震颤,眼底湿热难掩,抬手将泛黄笺纸高高举起,面向满朝文武、面向各路藩王、面向九五御座:“诸君请看!!!” 崔延离得最近,抬眸落于笺纸之上,待看清那行稚嫩却风骨凛然的小字时,素来沉稳无波的神色彻底肃然。 他当庭整敛以上,对着卫芙宁躬身作揖,礼数端庄郑重:“废伪礼,去苛刑,先正人心。寥寥十字,勘破治乱本源。殿下天资卓绝,眼界超凡,当之无愧当年榜首。” 崔家世代中立,从不偏党、不附权势,崔延这一拜,便是代天下文人、士林清流,认下了卫芙宁的先帝嫡女的身份。 满堂文武心头巨震,新旧两党声势瞬间逆转。 万众注视之下,卫芙宁神色从容淡然,无半分自得骄矜,稳稳抬手,回以端庄君子礼,不卑不亢:“崔大人谬赞,年少不知忧,所言欠妥,如今历经世事方知,人心是最善变的。” “故若今日再解此题,我想再添几字。” 她微顿,迎着满殿的目光:“立善法,行善政,使人不必弄虚作假得苟活。” 一语落地,满堂又是死寂! 幼时十字,是通透本心、天赋卓绝,勘破治乱根源; 如今这十七字,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帝王胸襟,圣人气度。 裴元晦瞳孔微震,久久凝望少女身姿,眼底满是欣慰,喃喃轻叹:“先帝后继有人,大魏有幸,苍生有幸。” 崔延眸光怔然,思忖片刻,撩袍躬身跪地:“礼部尚书崔延,迎殿下归朝。” 崔玄聿神情微动,不懂动声色瞥了崔绍先一眼,他怎么都没想到,家里最先叛变的竟然不是他,而是族中最守礼法的一个。 藩王队列之中,淮南王阔步出列,抱拳跪礼参拜:“淮南王赵镇,迎殿下归朝。” 蜀王与齐王默默对视一眼。 这些年元熙帝坐稳帝位,最大举措便是大刀阔斧削藩,剥夺藩王兵权,众藩王早已心生忌惮与怨怼。 若此女真是先帝嫡女、正统储君归朝,朝堂势必大乱,皇权更迭、政局动荡,元熙帝自顾不暇,断然无力再行削藩。于他们而言,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两相权衡,利弊立显。 蜀王、齐王一前一后,相继跨步出列,双双屈膝跪地,齐声高呼:“臣,迎殿下归朝!” 其余各路宗亲藩王见状,再无迟疑,纷纷跨步出列,乌泱泱一片人影齐齐垂首跪地,参拜之声层层叠叠,席卷整座紫宸殿。 文臣武将、中立朝臣、旧皇旧部、四方藩王,接连出列跪地,山呼参拜之音此起彼伏,震彻宫宇: “迎殿下归朝!” “臣等,迎殿下归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