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天生就是吃太监这碗饭的料!》 第一章:谁敢动我的宝贝! 三九四九,冻死老狗。 进了腊月,司市便开始清扫皇城根儿,把冻死的乞丐挖个坑埋了,然后告知宫里的老爷们又是一个太平年。 “搞快点,裤子脱了,等会儿醒了可不好割。” 赵长安猛地睁眼,四肢被牢牢捆住,两条腿被掰开老远,扯得胯下生疼。 一把明晃晃的柳叶刀抵到他命根儿上,冰凉的感觉一下子传到尾椎骨,屁股一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滚!把你妈打锤!老子不当太监!” “哟!蜀地来的!果然是个兔儿爷的好料子!” 一个胖太监上来就是一耳光:“要不是宫里的大人喜好个细皮嫩肉的,哪儿轮得着你个外乡人!” “乖!别动,一刀下去就端上铁饭碗了!” 炭盆里不知什么东西烧得噼啪作响,净身房里一股尿骚味、血腥味被烤得翻腾,像是被蒙到了老太监的裤裆里。 赵长安很是倒霉,学了十几年书法,国展都没进过一次,这次为了准备投展作品,硬是熬夜熬死了。 一转眼投身在这个脱离原有世界线的陌生世界,原主是个被冻死的小乞丐。 他刚穿越过来,两份记忆融合带来的撕裂感让他头疼欲裂晕了过去,清街的司市看他没死,就捡了回来。 “老阉货,你敢动我一根毫毛,我爹定活剐了你!”赵长安想起原主的一段记忆,决定赌一把。 郭一刀停下动作,发出一阵尖声尖气的声音。 “小子有种,在这长安城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咱家讲话的人!” “来,告诉咱家,你爹是哪位大人物?” “我爹叫赵四女!等死吧!你个老阉货!” “赵四女?” 郭一刀皱眉思索,柳叶刀在手里有节奏地拍着,忽然停在半空,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 “我还以为是长安城某位大员,原来是个连大名都没有的货!” “瞎话都不会编,哪有男的叫赵四女的!” “管你赵四女赵八女,咱家这一刀,你小子挨定了!” 还是没用吗…… 赵长安浑身散了劲,真要成太监了? “轰……” 净身房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得四分五裂,一个铁塔一样的汉子从门口钻进来。 “你刚才喊什么?” 汉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赵长安:“可有什么信物?” 那样子像是如果拿不出信物就要一手捏死他,连当太监的机会都不留。 “有,当然有!” 赵长安像蛆一样扭动身体,一块断掉的玉玦在他胸口若隐若现。 “钓鱼郎”是大炎王朝最大的集情报、暗杀为一体的组织,而主管“钓鱼郎”的是大炎王朝最大的太监——赵要。 李羡阳恰恰是赵要最重要的心腹,只有他知道赵公以前叫“赵四女”。 半个时辰后,赵长安已经换好一身华服坐在东厢。 院内铺着青石板,中间摆着一口大鱼缸,四周种着石榴、海棠,讲究个“前院种树,中院栽花”。 “我儿……” 樟木房门被推开,一个精神矍铄又有些肥胖的老者冲到跟前,又小心翼翼地站住端详。 权倾朝野的老者此时竟有些迟疑,仿佛那个朝野口中“视人命如草芥的阉狗”一下子不见了,只是个像犯了错双手颤抖的老父亲。 两人终究是有些生分。 “羡阳,来看……这眼睛……这鼻子……这眉毛……这身姿……像……太像我年轻时候了!” “你……就是赵四女?”赵长安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我是你爹!” “你不配当我爹,我和娘流落街头和乞丐抢食的时候你在哪儿?” “娘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们被人打,被人往身上丢泥巴的时候你在哪儿?” “娘死的时候喊你的名字你在哪儿?” “你就是老阉狗,你不配做我爹!” 赵长安先是冷漠,然后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是声泪俱下,似乎想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咆哮出来。 他花了很久才想明白,一个是权倾朝野的爹,一个是流落街头的娘,他要有些埋怨才合理。 李羡阳身子猛地一震,吓得跪倒在地,恨不得用头砸出个坑然后埋进去,这话他可听不得。 赵要被骂“老阉狗”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哭得更加凶狠。 “儿啊,爹当年出宫去找过你们娘俩,但民变之后那里早就成了人间地狱,爹以为你们娘俩已经……” “不说了,过去的事都不说了……儿啊,从今往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就是想要爹的命也给你!” 赵要哭着一把抱住赵长安,赵长安身体僵硬得像根木头。 后来赵长安也哭了,伸手抱住赵要,两人哭得更凶了。 赵要紧紧搂着赵长安,他是个太监,本来早就做好断子绝孙的准备了,没想到老天爷待他不薄,亲生儿子失而复得。 赵长安有些喘不过气,但看着比他高大许多的赵要,终于放下心来,这座靠山可真大! 两人哭了一炷香,直到看着哭累了的赵长安沉沉睡去,赵要才轻轻带好房门。 院内的梅花已经开始打花苞,赵要停在梅树下,温情退去,阴鸷重新爬回脸上。 “羡阳。” “长安的身世只能你一个人知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奴婢知道。” 赵要摸着手中那半块玉珏,和赵长安的半块刚好组成一整块。 一些往事涌上心头,让他有些感慨。 “我儿受了太多苦,小兰也……” 他没再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查!把害他们娘俩的人全部查出来!” “奴婢遵命!” 李羡阳转身离去,身影即将消失在黑夜中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来。 “厂公,嫂子一直留着你给的玉珏,说明她并不怪你。” 李羡阳说完便消失在夜色里。 赵要很喜欢李羡阳,不单单因为是同乡,更多是喜欢他的能力。 一句“厂公”,一句“嫂子”,这便是他能力的体现。 所以他肯定也懂得“把害他们娘俩的人全部查出来”这句话的意思。 他当然相信赵长安是他的儿子,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第二章:纨绔的自我修养 赵长安决定好好当一个纨绔,要有修养,当纨绔讲究四门功课——吃、喝、嫖、赌。 短短半月,赵长安在皇城根已小有名气。 这日午后,赵长安和往常一样到朱雀大街闲逛,走到一处街道旁便驻足停下。 道旁一个卖唱的女子如往常一样拨弄琵琶,弹唱着一首《声声慢》。 女子清秀,歌喉婉转,唱出了寒冷北方风沙也吞不掉的江南烟雨味儿。 “专业!” “赏!” 赵长安每次听完都要喊一声“赏”,随从听到“赏”字便把大把的碎银子和铜钱往天上抛,引得乞丐流民、贩夫走卒像池塘里的鱼儿一样哄抢。 然后他再单独给那个女子一锭官银,这叫尊重人才。 每次都是给完就走,头也不回,这叫风度。 “这位爷真是……表面看平平无奇……出手一阔绰吧……顿时感觉仪表堂堂!” 黄二给说话那人一脚。 “怎么说咱家公子呢,小心骟了你!” 说完便被胡八牙催促着朝赵长安追去。 朱雀门到春明门之间有道拐,拐里有处巷子,是全长安最大的妓院“后庭春”。 赵长安是这里的常客了。 老规矩,他只听红芍姑娘的琴,红芍的琵琶也弹得极好。 但赵长安不懂音律,也不知和街上卖唱的女子谁琴艺更高超。 钱伯仁最近脾气不好,连着好几次红芍都提前被人点走了。 这次更是,好不容易约着秦彦君及鸿都门学的同学来庆祝即将发生的好消息,又被人抢了先! 老鸨扭动着身子往钱伯仁身上靠,拼命眨眉眼:“钱公子,店里新来了一批姑娘,江南来的……” “红芍呢?” “正陪赵公子呢!” “赵要的干儿子赵长安!” 赵要特意对外宣传赵长安是自己的干儿子,毕竟他仇家太多。 老鸨尴尬笑笑没说话。 二楼赵长安的门被一脚踹开,钱伯仁和几个鸿都门学的学子鱼贯而入。 一锭银子丢到赵长安脚下。 钱伯仁趾高气昂道:“你就是赵长安吧,拿上银子,滚!” 对方来势汹汹,人多势众,把赵长安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长安没起身,疑惑地看着钱伯仁,像在看傻子。 “不够是吧!” 钱伯仁往怀里摸出一沓银票,抽出几张丢过去。 赵长安还是不为所动。 “还不够?” 钱伯仁又丢了几张。 赵长安抬抬下巴,示意他把所有银票留下。 钱伯仁捏了捏手里剩下的银票,终究是没丢出去。 他不缺钱用,但平日里要结交的清流太多,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刚刚丢出去几百两银票已是不小的数目,但明摆着对方是在耍他。 赵长安见他一副舍不得的样子:“没钱你在装什么?” “你……欺人太甚!” “太不把钱公子放在眼里了!” “你这是在侮辱鸿都门学!” 赵长安一挥手,黄二和胡八牙便把银票一把一把往天上撒,每张都是五十两,转眼间已经洒出来万余两的银票。 银票像雪一样飘在半空,引起楼上楼下所有人的围观。 “捡起来,然后滚!” 钱伯仁和一众学子脸色铁青。 “赵长安,东厂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再过几天陇西大捷,就等着你的阉狗干爹倒台吧!” 钱伯仁自觉丢了面子,说完便带着众学子灰溜溜离开。 “等等。” “你刚才说什么?” 钱伯仁转过身:“我说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陇西要大捷了!” 赵长安缓缓站起身,拎起酒壶朝钱伯仁走过去。 “不是,后面一句。” “你和你的阉狗干爹等着倒台吧!” 赵长安顿了顿,语气很平静,但也很冷漠,一字一句道:“我爹的确是阉狗,但谁说他是阉狗我杀谁!” 他数了一下,对方十二人,自己这边只有三个,但他还是毫不犹豫把酒壶砸到钱伯仁的头上。 钱伯仁鲜血汩汩,两眼一翻,咚地栽到地上不动了。 疯子!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完全是疯子! 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一声“杀人了!”,然后双方大打出手,场面极度混乱。 入夜,下起了雪,又有很多人挨不过这个冬了。 赵府,灯火通明。 赵要穿着一身狐绒,宽大的身体斜靠在楠木椅上,地龙烧得旺盛,窗户开着也不觉得冷。 桌上摆着两份情报。 一份是关于赵长安的,上面只有两个字——“干净”,干净的意思是说他没被人利用,背后没人,这在意料之中。 另一份则是说秦源流进京了。 秦源流是主战派,这个时候进京,莫非是要重新启用? 赵要暗自摇了摇头,咱们这个圣上啊,志大而才疏,年年打年年败,年年败年年打,打了十多年输了十多年,国家越打越穷,军队越打越弱。 就在赵要感慨之际,房门突然被推开,李羡阳火急火燎进来,咚的一声跪在木地板上。 “厂公,公子被京兆尹的人抓了!” 赵要噌地站起身,楠木椅被起身的力推得往后移了半寸。 “我儿怎么样?” 李羡阳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赵要听。 “我爹的确是阉狗,但谁说他是阉狗我杀谁!” 赵要嘴里反复念着这句话,越念越泪眼婆娑,越念身子岣嵝得越厉害,仿佛正在老去。 然后李羡阳才吐出几个字:“公子挂了彩,但无碍。” “钱伯仁、郭文达,你们这帮清流,好哇!好哇!” “羡阳,带上小九,和咱家京兆尹接人去!” 这一夜长安雪很大,很不平静。 “你们要干什么?” 京兆尹大牢被赵要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打开牢门,我来接我们家公子回府!” “这里是京兆府,容不得尔等放肆!” 看守牢门的狱吏刚接到府尹大人的命令,除非大人亲临,否则谁来都不好使。 黑暗中闪出一个人影,刀光闪过,刚刚说话的狱吏握刀的手瞬间脱离身体,鲜血喷射不止,狱吏哀嚎一声,疼得晕了过去。 黑影是个纤细的女子,蒙着面看不清样貌。 她看了李羡阳一眼:“你跟他废什么话!” 李羡阳张着嘴巴,半天才说出一句:“小九,你还是这么暴躁。” “直接闯进去!” 突然,街道上响起一阵马蹄声,一队府兵赶来。 “我看谁敢擅闯京兆府大牢!” 京兆尹郭文达来了。 郭文达缓缓走出暖轿,远远与赵要对视。 郭文达迫于赵要的威压,别开目光,正好此时一个狱吏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话。 “哦?如此的话,只好先送医馆了。” 郭文达没和赵要寒暄,一挥手,狱门打开,里面抬出一个头上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人来,像是顶了个包子。 钱伯仁也关在京兆府大牢,但他爹是户部侍郎钱谦,同为清流自当照拂;因其头部伤势过重,钱谦特地拜托郭文达将他移送回家治疗。 “我儿不能出来他为什么能出来?” 郭文达咽了咽口水:“赵长安当众行凶,是人犯,当然不能出来。” “具体情况你调查了吗就说我儿是人犯?” “赵要,你什么意思!我才是京兆府尹,怎么办案容不得你来指手画脚!” 赵要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好一个京兆府尹,好大的官威!” “这就是打伤我儿的钱家杂种?” 李羡阳点点头:“是。” 赵要抽出李羡阳的刀,一刀直接抹了钱伯仁的脖子。 郭文达脸色发白,吓得一头从马上栽下来,牙齿打颤。 “你……你……弹劾……弹劾……” 他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赵要的可怕。 疯子! 一言不合就杀人! 全家都是疯子! 赵要没理会他,而是直接进了狱门,这下再没谁敢拦他。 牢门打开,赵长安是挂了彩,但黄二和胡八牙一直拿命护着他,所以他受伤最轻。 “爹,你杀人了?” 赵要点点头。 “爹呀,你太冲动了!” “这是个圈套!” 第三章:所谓名君 丑时初,西市外沟渠旁、城墙根、坊墙角落,临时搭建的窝棚里有人悄默默出门。 一个……两个…… 最终多达十三人。 众人穿着破烂,大多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残废汉子,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走着。 他们都是陇西退下来的老兵,此行只为去“丰谷粮行”讨口妻儿过冬的粮食。 …… 几乎同时,城南明德门已经聚集了几百个鸿都学子。 “东厂阉狗赵要,当街戕杀户部侍郎之子,天日昭昭,还有王法吗!” 骆子云站在明德门的石墩上,扯着几乎要干呕出来的嗓子喊道:“诛杀阉狗,死谏!” “诛杀阉狗,死谏!”一众学子挺着胸膛,神情激动、愤怒。 …… 赵要也要出发上朝了。 赵长安看着他有些宽大的背影,想起在冰冷的牢房中他这个便宜爹的样子。 那双常年藏在荫翳里的眸子当时是那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伤,动作极轻,仿佛怕碰碎了自家唯一的珍宝。 “圈套怕什么?” “有人欺负你,爹就杀了他!” 当时他的声音很沙哑,却无比笃定。 满朝皆知权阉暴戾,却少有人见过他这般不顾一切的护短模样。 说来不怕笑话,赵长安出生在一个离异家庭,从来没享受过这般无条件的偏爱。 “爹……” 赵要一只脚刚上轿,赵长安叫住了他,还想嘱咐些什么,但又发现好像什么都嘱咐完了,赵长安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话。 赵要笑着挥了挥手,让他进屋。 “儿子,爹听你的!” …… 寅时末,赵长安把火盆搬到院子里,李羡阳、陈九九、周巨来都留给了他。 赵长安没说话,目光透过院墙一直望向南方,深邃而悠远,像一头猛兽死死盯住猎物。 李羡阳望了望庭院中枯坐的身影,他和赵长安接触算多了,却从未知晓他还有这幅面孔。 像是年轻的躯体里装了个久经沉浮的灵魂。 …… 李承志看着案上高耸的奏折,全是弹劾赵要的,想大手一挥全丢火盆里烧了。 “陛下!” 旁边的太监刘喜赶忙提醒。 大炎王朝自开国以来极重清流,每任皇帝极好名声,摔打奏折若是传出去会被视为“不贤”。 李承志扬了扬手里的奏折:“这群清流只知西北用兵,却不知用兵需要钱粮。” “赵要正是我手里的刀,钱粮都要从他手里来。” “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联名上奏要废了赵要。” “废了赵要,钱从何来?” “这帮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连年战败,国库早已空虚,而这帮主战的清流每次都说拿不出钱。 就拿这次来说,捐款最高的也才出了一千两银子,到最后还不是要指望赵要。 卯时初就应该开始的早朝,硬是被他生生拖到卯时末才开始。 今日早朝只有两件事,一是敲定西北用兵,二是群臣弹劾赵要。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应当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以待来日,而不可大兴刀兵,有伤国本!” 李承志看着说话的赵要,西北用兵是他和主战派的共识,基本板上钉钉,但每年用兵赵要都要站出来说这番话,都成固定节目了。 “寡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先皇给寡人起名‘承志’,便是要寡人时刻不忘收复失地之志,寡人又岂敢辜负!” 按照以往惯例,当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以赵要为首的主和派就应当顺水推舟不再阻拦。 但今天很反常。 在赵要的示意下,主和派还在劝谏,而主战派见主和派如此顽固,也开始力谏,两派人几乎在大殿上吵起来了。 李承志眯着眼睛,他知道这是赵要在拖延时间,但他也乐意给自己的钱袋子周旋的余地。 这一争吵,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其间他并未见到赵要做出什么阻止接下来针对他的弹劾的措施。 “难道还是要朕来保他吗?” 两个时辰后,右相王扶君以“秦源流的得意门生,也是西南名将方虎,换下陇西韩牧,再加上起复秦源流,则陇西此战必胜”为由,一锤定音。 然后就进入百官弹劾赵要的流程了。 首先跳出来的居然不是死了儿子的钱谦,而是户部的其他几个官员,这让所有人都很意外。 钱谦当然不会现在跳出来,他在等,等一步棋,一步能要了赵要命的棋。 更让人意外的是面对弹劾,以往暴戾的赵要这次居然一言不发。 一向跋扈傲慢的赵要,居然低头了? 是认命了还是在等一个绝地反击的机会? 谁也不知道。 …… 朱雀门外,雪已经停了,积雪没过脚背。 两百多名鸿都学子跪伏在地,青白儒衫挂满冰霜,其中还有几名苍老的祭酒。 骆子云跪在最前方,嗓子沙哑地喊着。 “诛杀阉狗,还大炎以王法天理!” “还大炎以王法天理!” 他喊一句,其余学子也跟着喊一句。 他知道他们的呐喊最多一盏茶的功夫便能传达到金銮殿。 暗处,几名右相一派的官员面带微笑。 鸿都门学是天底下读书人心中的权威,这二百多人皇帝一个也不敢杀! “不贤”的名声他当不起。 宣德殿上,刘喜慌慌张张跑向李承乾,在他耳边禀报着鸿都学子请命的消息。 李承志脸色一变。 钱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陛下!赵要昨夜当街杀死我儿,请陛下为老臣主持公道!” “什么!” 满朝哗然。 昨夜事发,时间极其短暂,很多官员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猛然被钱谦爆出来,群情激奋异常。 “陛下,赵要竟敢当街杀害朝廷命官之子,如此无法无天之人,当立即处死!” “陛下……” “陛下……” 赵要是把好刀。 用起来趁手。 也好使唤。 但内有满朝清流,外有天下士子。 是该做个抉择了。 他忽然想起先皇,先朝“阉党专权”的骂名,父皇已经背了一辈子。 他不想再背了。 他要做个明君! “刘喜。” “奴婢在。” “立即卸去赵要一切差使,收回腰牌印信,下镇抚司昭狱!” 一个赵要,换满朝清流、天下士子、后世笔墨。 值! 第四章:麒麟儿 赵府。 赵长安敲了敲火盆。 “周巨来,立刻去找长安令,这里面是名单。” “李羡阳,立即派人前往丰谷粮行,推波助澜,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小九,通知提前潜入京兆尹大牢众人,做好准备。” …… 西市街口。 丰谷粮行。 积雪开始融化,青石板路淅淅沥沥,泥泞糟乱。 许多流民裹着单衣蜷缩在屋檐下,人群中不时响起咳嗽声和哭声。 粮行大门紧锁。 旁边一块木牌上用朱漆写了“上等精米,二两银子一石,概不赊账。”的字样。 排在最前面的老者气得浑身发抖。 “昨日才一两五,今日便二两!” “怎么不去抢?” “这是不给活路啊!” 眼窝深陷,留着山羊胡子的瘦掌柜,身着一身貂绒大氅,推开门。 一群伙计拎着木棍鱼贯而出。 “买不起别买!” “我还就告诉你们,今日一百斤,卖完就没。” “明日再来,可就二两五一石!” “后日再来,三两一石!” “以此类推!” 长街尽头。 十多个身着破烂边军战袄的残废汉子,踩着积雪相互搀扶而来。 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只衣袖空荡荡的,在风中飘来飘去。 这是赵长安挑选的死士,全是陇西战场退下来的老兵。 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赵长安一人给了五百两安家费。 赵长安并承诺,事成之后,他们的家人后半生也由赵府照顾安排。 这年头,五百两买一条人命绰绰有余。 断了手臂的汉子看着瘦掌柜,嗓子干得刺耳。 “掌柜的,我们是陇西退下来的老兵,朝廷正值用兵,已经半年没发军饷了。” “求老板给个良心价。” 瘦掌柜没有正眼瞧他。 他背后站着户部侍郎,京兆府尹也有分红,在长安,他不把几个兵痞放在眼里。 “陇西战场退下来的?” “吃着朝廷的粮,拿着朝廷的饷,年年打败仗,还有脸回来?” 几个兵痞往前围了一步。 断臂的老兵从怀里掏出几个温热的铜板。 “行行好,老娘和孩子等米下锅,哪怕给一升糠也成。” 听到这话,周围的百姓都扭过头,谁家还没个难处。 瘦掌柜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几个铜板。 “几个残废,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给我打!” 几名兵痞先发制人,一手捏住瘦掌柜的脖子。 “老子的命是为大炎王朝卖的,就凭你也敢骂老子残废!” 瘦掌柜身子本来就弱,哪受得住这一顿打。 “给老子杀了这帮兵痞!” 几个伙计一听丢掉手里的木棍,将配刀从腰间抽出。 却见几个兵痞竟是不躲不避,甚至有人专往刀尖上撞。 刀尖穿过胸膛,鲜血打湿了战袄,也染红了雪地。 持刀的伙计惊呆了。 那个断臂的老兵转过头,看着瑟瑟发抖的人群,有普通百姓,有灾民,有乞丐,有流氓。 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老少爷们儿们!” “我们为大炎流尽了血!” “这帮奸商囤粮不卖,不给活路啊!” “没活路啦!” 压抑、愤怒,如火山喷发。 “左右是个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抢粮啊!” 整个冬天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几百个饿红了眼的流民不管不顾冲进粮行,砸碎仓库大门,雪白的大米洒得满天满地都是。 西市,大乱! 李向阳带着几个钓鱼郎混在人群中,专挑粮行的伙计下手。 然后趁乱冲进账房,拿走了所有的账本。 他还特地确认了一下,账本上的确有钱谦的私印。 …… 没过多久,急促的马蹄声,踏碎积雪。 京兆府尹郭文达,带着上百名捕快来到丰谷粮行。 看着地上的尸体和周遭的狼藉,他瞬间意识到事情太大,根本瞒不住,需要立即找个借口。 “刁民造反!” 看着混乱的人群。 “全部缉拿归案!” “有抗命者,格杀勿论!” 但还是有不少人在李羡阳的帮助下逃了出去。 几个还没死的老兵根本没逃,任由捕快用铁链将他们带走。 “大人,死了三个,据说是陇西老兵。” 郭文达死死盯着眼前的捕快。 “老兵,哪来的老兵?” “不是流民造反吗?” 捕快猛地抬头:“对,不是老兵,是流寇!” “全部押回大牢。” 可不能让这点小事打扰到朝堂上的抉择。 几名老兵坐在囚车上笑了。 京兆府尹大牢,里面可全都是人才,是整个长安城传递消息最快的地方。 果然。 不到半日,“礼部侍郎联合奸商,打死抗战老兵”的消息就通过各个渠道传遍了长安城。 郭文达自认为阻止了一场暴乱,却不知道正是这个决定,即将葬送他的一生。 …… 而另一边,长安令曾易安在周巨来的带领下突袭后庭春,带走了芍药及当时在场的几个龟公。 当然,几个在场的鸿都学子也没落下。 长安令当然不能管长安城内的事,这是京兆尹的地盘。 但这个案件,他就是要越权重审! …… 赵长安看着传回来的消息,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小九,再加把火!” 于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群老弱病残的流民竟从看管森严的京兆府大牢逃了出来。 像是一滴水。 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长安城,炸了! “黄二、老胡,走,去接我爹回家!” …… 朱雀大街。 钱谦抬高粮价,包庇奸商,打死抗战老兵的消息传来。 “不可能!” 骆子云冻得牙齿打颤:“钱侍郎可是天下皆知的清流,怎么可能?” “还洗白呢!账本都找到了,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了!” …… 宣和殿。 “立即卸去赵要一切差使,收回腰牌印信,下镇抚司昭狱……” 李承志话还没说完,殿外有声音传来。 “长安令有事觐见,十万火急!” 只有和爆发战争同等重要的事才会用“十万火急”四个字。 曾易安带着几名随从进殿。 “嘭……” 几件染满鲜血的边军战袄随着他的膝盖一起砸到地上! 曾易安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陛下……钱谦故意抬高粮价,包庇奸商,打死陇西老兵……” “赵厂公之所以当街杀死钱伯仁,全是因为钱伯仁故意挑衅厂公干儿子所致,并且他还当众辱骂厂公‘阉狗’。” 满堂哗然。 然后鸦雀无声。 钱谦刚刚得意的脸上此时煞白,满头冷汗瘫倒在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承志翻着曾易安带来的账本和三张退伍军人证,面色沉如湖水。 “清流,这就是清流!” “一个个嚷嚷着没钱。” “钱谦,我记得你只捐了二百两吧!” 李承志抖了抖手里的账本。 “可你一个月的分红就有六万八千两之多!一年就是快一百万两!” …… 日头西斜。 赵要在刘喜的搀扶下缓缓出宫。 一个早朝,竟从早上到了傍晚。 他远远看着来接他的儿子,眼眶有些湿润。 “我赵要这辈子本无儿无女,原本已经认命,却没想到老天爷又把儿子送回我身边,还是个麒麟儿!” 昨夜赵长安几句话,便点透了混迹朝廷几十年的赵要。 纵横朝堂能有今天的位置,阴诡权谋他比谁都熟,又怎会看不透这把刀是冲自己来的,只是一时爱子心切,蒙了双眼罢了。 更让他惊喜的是赵长安提出了接下来的全部计划,并亲自执行。 “爹,你在朝堂要尽力拖住时间。” “我要让这帮读书人知道。” “赵府能有今天的威望,靠的从来不是规矩,是刀!” 从那一刻他便知道,他儿子是天生的妖孽。 刘喜把赵要送上暖轿,看了看赵长安。 “恭喜厂公收了个好儿子,您家这个麒麟儿怕是明日便要传遍长安城啦!” 第五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勾结奸商在钱谦所有罪行里最无关紧要,贪污腐败才是要命的。 京兆尹郭文达,户部侍郎钱谦,抄出现银四百多万两。 “这可是现银啊!” “算上家产足足六百多万两!” 李承志看着案头的抄没清单,赵要能做到权倾朝野不是没道理的,因为他永远知道皇帝要的是什么。 “抵得住陇西半年军费了。” 但这点钱却远远不够解长安粮价的燃眉之急! 长安城现在的粮价是一天一个样,今日开市,粮价已经飙升到四两一石。 太仓、永丰仓、渭南仓已经全部打开放粮,但长安城所有的粮商依然在抬高粮价。 因为他们知道,官仓的粮不多了。 最多再过五日,官仓见底,到时候粮食就是奇货可居,有暴利可图。 商人眼里只有“利”,哪有黎民百姓。 这个冬天,饿死的人,将远多于冻死的人。 …… 陆修之是鸿都学子,那日雪中请命他也在。 钱谦一案冲击太大,整个太学都陷入了混乱。 清流清正廉洁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有人始终不愿相信清流一党会出现贪官污吏;还有人对读书明理产生了怀疑,甚至对读书的意义都产生了动摇。 但陆修之不一样,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所以钱谦有所贪墨他觉得正常。 他想要揭穿的,是阉党的阴险狡诈,是赵长安的不轨用心。 他要让天下学子重拾对清流的信心。 所以他跟踪了赵长安很久,今天终于逮到机会了。 没下雪了,但西市的道路还是泥泞、潮湿、阴冷。 一个露天搭建的窝棚四处漏风,里面并排放着三个灵位。 十三个家庭的人都来为他们送行。 “张阿大” “陈疙瘩” “杨栓子” 三个大名都没有的大头兵。 十三人去,回来十个,谁都没有怨言。 但无论怎么讲,今天的氛围都是压抑的。 赵长安没带随从,一个人扛了半扇猪肉,腰间捆了两坛烧刀子,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众人看他的眼神有疑惑、有感激、有幽怨,复杂得让人说不出来那是怎样一种目光。 他们中间没人认得他,当初找他们的是李羡阳,根本没见过赵长安。 但所有人又好像都知道他是谁。 只是买命钱早已结清,不知这个年轻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赵长安放下东西,和众人打了个招呼。 “我就是赵长安。”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他说出“我是赵长安”的时候,众人心头还是一紧。 “这个就是太监赵要的干儿子?” “传得神乎其神,说是能看透人性的就是他?” “是他买了我们的命?” “阉党的干儿子是不是也是太监?” “看着人畜无害的,不像传闻那么可怕。” 几个老兵是死过几回的人了,倒没那么怕。 “就是你买了我们的命?” 赵长安点点头,毫不避讳。 “事已经办了,银子可不退!” 赵长安鼻头一酸,这就是乱世,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不是来找你们退钱的。” “事已经了了,钱也结了,那你还来干啥?” “我来……是想看看几位老哥哥,给几位故去的老哥哥上柱香,我赵长安谢谢你们。” 这可是第一个来西市,且不嫌弃这里的达官显贵。 众人心中虽然疑惑,还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长安恭敬地上完三炷香,然后双脚分立与肩同宽,左手握拳紧贴胸口,右手举起酒壶倾酒洒地,躬身一揖,并不下跪。 几个老兵见状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奇。 “你也是军中之人?” “不是。” “那你为何知道这军中习俗?” “我要来祭拜的是陇西边军,所以特意找人打听过。” 几名老兵顿了顿,朝他回了一个军礼:“有心了。” 陆修之远远望着:“收买人心的把戏罢了。” 有个老兵忽然问。 “你不觉得我们打了败仗丢人?”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大炎国力积弱久矣,粮不足,马不足,人不足,何谈取胜?” “所以丢人的不是你们,而是当朝者,那些做决定的人。” 尊重军人,这是他从上辈子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你懂兵法?韩牧将军也说过类似的话。” 照长安说的话,他们有一多半都听不懂,但他的意思他们懂,仗打输了不怪他们。 “你小子对味儿,不像那些读书人,说话绕来绕去的。” 众人见赵长安挺随和,一来二去大家也都不再拘谨。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朝他走过来。 “大哥哥,我娘说是你给了我们很多钱,让我们吃得饱饭,对吗?” “那你能让更多人吃得饱饭吗?” “我想让二狗也吃得饱饭。” “二狗是我的朋友。” “他的妈妈前几天饿死了。” “他很难过。” “我爹也死了。” “我也很难过。” “我娘说爹是为了我们不被饿死,所以才死了。” “我们现在吃得饱饭了。” “但是我经常想起和爹一起饿肚子的时候。” “只是他现在不在了。” 赵长安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有点说不上来话。 一个老兵走过来,一脚踢在男孩屁股上:“去去去,大人说话插什么嘴,给你爹和两个叔伯上柱香去。” “赵公子,小孩子不懂事,说话没把门,不要往心里去。” “只是,这个冬天要是真能少饿死些人,也算是为大炎续上一口气了。” 赵长安望着有些暗沉的天。 寒风卷雪扫过西市窝棚,破席漏霜,冻土裂冰。 流民身着单衣蜷在墙角,面黄肌瘦,灶冷无烟,毫无生机。 不由感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俗世洪流,站得住脚已是千辛万苦,要让所有人都吃得饱饭,恐怕比登天还难!” …… 寒冷的风永远吹不进“后庭春”,因为这里没有穷人。 “麒麟儿”的风头,在今日长安一时无两。 所有人都想见识一下这位把长安城当棋盘,把人心当棋子的赵长安。 只是他们失望了,接连好几天赵长安都没来后庭春。 不过好在耽搁了好久的“冬至诗会”,今日在后庭春正式举办,算是弥补了众人的遗憾。 第六章:残句压长安 后庭春的老板其实挺遗憾的。 他送了好几次拜帖到赵府邀请赵长安来参加文会,但都被对方以“有事”为由拒绝了。 这事在读书人中早就传遍了,什么“有事”,不过是没有诗才的借口罢了。 但无论怎么讲,缺少了这个风云人物,文会虽不会受影响,收益却会少很多。 真是遗憾! 后庭春文会,能被请来表演歌舞唱词的,大都已是长安城有了一定名气的女子,各有擅长。 若是普通的文会,他们其中的一个便能挑起大梁,但冬至文会有所不同。 冬至文会是长安城最大的文会,来的当然不全是男子,许多名流高官皆是携家眷而来。 这就要求她们不能喧宾夺主,要懂分寸。 今夜这里名气最高的两位,要数后庭春的红芍和藏凤楼的苏云纾。 红芍一曲奏罢,正捧着脸看铜镜中妆花了的样子。 “小姐,你刚才弹琴的时候,季公子可是眼睛都没眨一下呢!” 红芍弯曲手指敲了一下小桃的头:“我让你帮我留意众人的反应,你就独独瞧见了季公子一人?” 小桃皱了一下脸:“哎呀!小姐,奴家说的是真的!” “你不一直盯着人家看,怎么知道人家一直瞧着我?” 红芍鼓着眼睛正往眼角补胭脂,像是条眼睛被放大的红鲤鱼。 小桃脸上一红,又见季临川往这边看过来,立刻悄悄用手捅了捅照镜子的红芍。 “小姐!正经点!季公子看你呢!” 红芍立刻换了个姿势。 “也不知道今日文魁会是谁,小姐,你说会是季公子吗?” “自古便是文无第一,诗文风格,意象格调各有不同。” “又没有统一标准,哪来什么魁首喽。” “但有几首的确是写得不错的。” “比如鸿都宋柏舟的这首冬至阳气新,寒霜锁紫宸。空怀投笔志,难做玉关人。案上兵书叠,堂中酒肉醇。何时持剑去,一战尽胡尘。” “还有蓝田书院卫希谷的‘乱世功名需早取,区区黎庶岂能妨’也不错。” “还有这首,咸宁县学孔守经的……” “……” 红芍一连说了好几首,就是不见季临川的诗词。 小桃睁大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是在期待什么,但一直听不到季公子的诗,她便知道小姐又在逗她了。 恰巧,此时鸿都祭酒苏文嵩正在堂上点评今日众人所作之诗。 小桃便逃了出去听,她不相信季公子这么有学问的人作的诗上不了榜,苏忌酒肯定不会像小姐一样故意不念。 冬至诗会能请到鸿都门学的两位祭酒来评论诗文,其规格可见一斑。 “宋柏舟的这首五律,意象统一,用词浅白流畅,佳品!” “尤其最后一句,何日持剑去,一战尽胡尘。当得一个‘壮’字!” 众人听闻,嘴里各自念叨这首诗,的确算得上佳品,有念到酣处的,大喊一声。 “彩!” 这是对这首诗的认可。 苏文嵩挑了写得好的,一连点评了好几首,堂上叫彩不断,气氛融融。 “一阳初动岁将残,闷坐华堂亦未安。不恨长安饥冻客,只愁无诏赴楼兰!” “弘文馆季临川这首诗也是极好的……” 听到季临川的诗也赢得了一阵叫好,小桃脸上像喝醉了酒,蹦蹦跳跳进去了。 …… 三楼,一间秀阁。 李凌戈身着玄色窄袖劲身直裰束革带,皂巾束发,玄色劲装趁得皮肤白皙。 “宋柏舟。” “季临川。” “孔守经。” “卫希古。” “这几人都不错,将来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材,要持续关注。” 她此行的目的很简单,筛选出符合朝廷用人标准的人才,后续慢慢接触考察。 又等了一个时辰,虽然也出了几首好诗,但比起宋柏舟和季临川来还是差了一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讨论的声音主要集中在这两人身上,看来今日文魁就在两人之中了。 谁若是得了文魁,所在书院便也是一种荣誉,来年招收的学子也会更多。 长安城可是天下学子向往的最高殿堂,而在长安各书院中又以鸿都门学为最。 他们已经连续两年得了文魁,今年再得便要旷古烁今了。 其中最不服的便是弘文馆。 因为鸿都门学的文魁就是从他们手里抢走的! 今日两首诗不相上下,是最有机会把文魁抢回来的时候。 于是弘文馆学子自发为季临川造势,鸿都学子自然也不甘示弱。 “可惜陆修之不在,他诗才历来不俗,要是他再出一首上品,那我们的胜算就更大了。” 弘文馆学子之间彼此都比较了解,于是有人问和陆修之交好的陈慕:“陆修之呢?” “我前几日便提醒他了,他说有事……” 还不等他说完,有眼尖的便看见一个身影摇摇晃晃走进来,双眼呆滞,嘴里似乎在念叨什么,像是丢了魂儿。 “修之兄!这里!” 陆修之一抬头,稳了稳心神走过去。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不相上下。” “哎呀!修之兄你怎么才来,快写一首,你来了我们胜算很大呀!” “好好好。” 陆修之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沉思起来。 场上的争辩越来越激烈。 “两首诗立意都很高,格律也准确,都是上品,但从气势上来讲‘只恨无诏赴楼兰’比起‘一战尽胡尘’还是弱了些。” “哪儿弱了?我觉得就不弱!”这是胡搅蛮缠。 “读不懂诗就回去种地!” 眼看文魁又要被洪都门学夺去,弘文馆众学子心急如焚。 陈慕见角落里的陆修之嘴里喃喃。 “这是写出来了?” 于是走过去想听清他在念什么。 胡搅蛮缠的声音终究还是消失了,懂诗的人都知道,在气势上季临川确实不如苏柏舟。 苏文嵩双手压了压,堂上慢慢安静下来。 “想来是没人还有诗了吧!” 苏文嵩见没人回答,便开始总论今日诸作风骨,逐一点评众人诗文长短,再劝勉后生莫空逐功名,当体察世间生民疾苦…… 不过是宣布花落谁家之前的场面话罢了。 “我宣布,今日文会的文魁,是……” 堂上落针可闻,众人都在屏着呼吸等待结果。 “我还有诗!”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夜空,众人目光寻着声音望去! “谁?” “这时候说有诗?” “说不出个千古名句看我削不削你!” 陆修之也被这句话惊得从恍然中醒过来,然后他就看到陈慕颤颤巍巍往大堂中央走去。 陈慕脚步虚浮,但不知怎地,他每在心底念一遍那句诗,就感觉走得稳了些。 当他走到大堂中央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面长出来,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看着众人,然后看向宋柏舟。 “你写的诗还差得远!” 众人大惊,甚至有人想上去打他。 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瘪三是怎么敢这么说话的! “说!” “说出来不能服众看我不打死你!” 群情激愤下,弘文馆一众学子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陈慕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慎重有力。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一句念完,满堂鸦雀无声。 短短十个字,似乎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刚刚他们的诗还在写民生疾苦,可看看他们处在温暖的房间,吃着精细美味的食物,吟诗作对,外面是食不果腹,饿死、冻死的长安百姓…… 他们的虚伪、空谈,转眼便被这十个字击得粉碎。 只十个字,便压住了整个诗会,压住了整个长安。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终于有人小声问:“然后呢?” 对呀,然后呢? 这不才一句吗! 第七章:站到前面来 赵长安对于昨夜他一句残诗压得长安文人喘不过气的事情浑然不知。 后来有人问起他,他也只说是抄的,至于全文,太长了记不住。 但这话没人信。 …… 暖阁地龙入冬之后火没歇过。 赵长安坐在赵要旁边,紫檀食案上层层鎏金小盘,摆着松仁粟粥、鹿肉脯、蜜渍栗糕与酥酪。 赵要抬手,亲自舀了一碗刚煮好的杏仁羹推到赵长安面前。 赵长安端起来就要喝,赵要一把打掉他的手。 “烫!” 赵长安嘿嘿一笑。 “爹,你知道要怎么喝这滚烫的杏仁羹吗?” 赵要疑惑地看着他。 赵长安把碗放在案前,俯下身子,双手轻轻扶着碗边,嘴里噗噗吹着气。 然后头一偏,像个乞丐一样转着碗边,呲溜一声,一口杏仁羹进嘴。 “这叫溜边喝!” 小九把头转向一边,前日里李羡阳给她说过自家公子有些异于常人,她以为指的是智计方面,没想到…… 赵要哈哈大笑,肥胖的肚子随着笑声起起伏伏。 “儿啊,你现在身份变了,不要像那些市井小民,要有修养……” “你看,要这样。” 然后赵要优雅地拿起调羹,夹了些小菜,稍微晾一下送进嘴里,嘴唇紧闭,没发出任何杂音。 “爹呀,你这样吃饭没个痛快劲儿!” “来,跟我学。” “你也试试。” 小九心想绝无可能。 然后就看到赵要学着赵长安的样子喝起来。 这还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厂公吗? “我和娘以前都是这样喝的。” 赵要闻言一顿,眼眶有些湿润,随后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喝。 “嗯,这粥是得这样喝。” “有劲儿!” 赵长安吃得快,不一会儿就吃饱了,但赵要还有些意犹未尽。 “爹呀,你该减减肥了。” 赵长安拍了拍赵要的肚子。 “你这个年纪要注意养生。” 然后赵长安便领着小九出门去了。 赵要看着远去的赵长安,一手举着调羹有些愣住,随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说了一声。 “好嘞,爹听你的。” 然后放下餐具。 …… 赵长安又开始纨绔生活了。 老规矩,当他出现在街旁的时候,那个琵琶女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就弹唱起他最爱听的《声声慢》来。 一曲听完。 “赏!” 然后黄二和老胡就把铜钱洒向半空,最后赵长安再拿出一锭银子放到琵琶女手中。 头也不回,潇洒离去。 小九俸禄不低,但还是被赵长安的挥霍震惊了。 她哪见过这场面!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给她一锭小元宝!” 小元宝是十两,按如今粮价,可买三石精米! 赵长安拍拍她的肩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道。 “你知道当今天下什么最重要?” 小九摇摇头,她不爱说话。 “是人才!” “所以我们要尊重人才!尤其是专业人才!” 随后又往城南走去。 “带你去认识一下我这段时间认识的朋友!” 小九心中腹诽“你有朋友?” 然后她就认识了赵长安口中的朋友——一群乞丐。 每个乞丐在他面前表演一个节目就会得到赏赐,或者说一个京城各大高官的秘闻,也会得到赏钱,且不论秘闻真假。 小九皱着眉头,这就是他口中的朋友? 一圈下来,赵长安突然问道: “老杨头呢,怎么没见他?” 一个乞丐道:“嗐!昨晚冻死了,早上我去叫他,在干草垛里冻得梆球硬!” 赵长安动作一顿:“哦,平日里见他软得很,死了倒硬起来了!” 众人闻言一笑,气氛依旧欢快。 这年头死人这件事太常见了,没什么大不了。 走的时候赵长安吩咐黄二再给些钱银,可以的话,给老杨头挖个坑,免得让野狗拖了去。 …… 六百万两,堵不上长安粮价的窟窿。 望着越来越高的粮价,逐渐降低的官仓,李承志焦头烂额。 他派人压低粮价,但根本不管用,长安城的粮商对官仓还有多少粮心知肚明。 他派人四处购粮,就现在这粮价朝廷又拿得出多少银子? 朝会开了一次又一次,清流只会哭穷,要么就是大力开漕运,引外地粮商入长安。 可粮商又不是傻子,他有粮,长安城的百姓有钱吗? 无奈之下李承志只能张贴皇榜,谁人若能解决粮价的问题,有重赏! …… 弘文馆,棋室。 季临川和秦彦君相对而坐。 棋局已经进入尾声,黑棋大龙被白棋围困,但白棋势散,黑仍有腾挪余地,胜负的关键就在于白棋能不能收紧笼子吃掉这条大龙。 季临川见秦彦君有往左上突围之势,随即在左上落下一颗白子,左上棋势又厚了几分。 “秦兄,你想往左上角杀出去,怕是困难重重了。” 秦彦君一笑,黑棋继续往左上突围。 黑先是往外一突,再贴住白子向外压,连续五六手,似有孤注一掷鱼死网破的势头。 白棋最终还是没能顶住攻势,被黑棋冲出一条出路,随后在夹缝里搭出两个独立眼位,整块大龙就此安稳活透。 季临川苦笑一声,捏了两颗子放在棋盘上,坦然认输。 “秦兄,才两年不见,你的棋长进了这么多!我不如也!” 秦彦君将一颗棋子捏在手中摩擦。 “临川兄,棋道亦如官道,当机会出现要敢于下注,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秦兄似有所指?” “皇榜。” “秦兄打趣了,我的才能几斤几两旁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若让我着手,问题倒是能解决,但恐怕要费些时日,可现在多挨一天就多死一些人。” “事情办不好,赏赐得不了事小,丢了脑袋事大。” “更何况鸿都宋柏舟能力在我之上,就算我去,皇上也不一定就用我。” “倒是秦兄,若能出手的话,长安的百姓就有救了。” 秦彦君摆摆手:“家父起复在即,特命我不要节外生枝。” “否则我真想一试。” “主要是这赏赐太诱人,听说当今圣上的原话是‘赏赐任由他提,大炎三品以下的官职要啥给啥’。” 季临川一惊:“果真!” “刘公公传出来的,能有假!” …… 赵长安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正巧撞见赵要出来接他,一行人便往回走。 望着萧索冷清的街道,赵长安道:“爹,这次我想站到前面。” 赵要脚步一停,对身后的赵长安道: “哦,那你来吧。” “我不是这意思。” “爹知道,明天领你面圣去。” “其实爹高兴看到你救一救长安的百姓,救一救大炎。” 第八章:李凌戈 翌日早朝,很多人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名动长安的赵长安。 “麒麟儿”。 “残句压长安”。 如此声名的拥有者,居然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 先是正常朝议,紧接着转到今日主题:到底如何才能抑制粮价? 宣政殿正北,御座配斧纹屏风、龙凤大扇,御前设鎏金香案与铜炉。 宋柏舟、季临川、赵长安,三人并立中央,火光把三人影子拉得老长。 “你们三人谁先说?” 季临川把头低了低,他不能做第一个回话的人。 第一个人往往疏漏较大,最后一个又难以说出新意,第二个是最好的。 赵长安见微知著,心中对季临川有了个“干大事而惜身”的评价。 “回陛下,草民先说。”说话的是宋柏舟。 李承志心中暗自赞赏,不愧是鸿都门下,有担当。 百官自然也看在眼中。 “陛下,如今京中粮商囤粮抬价、贫民无银购米,臣有四策稳粮安民。” “其一,即刻起,长安所有粮仓不再放粮,全改赈粥,对孤寡流民无偿赈济。” “其二,推行以工代赈,征流民修缮城郭漕渠,以米谷抵劳作酬劳。” “其三,勒令世家勋贵按田产捐粮,严查哄抬米价的粮行,没收囤积粮食平价售卖。” “其四,减免外地粮船入城赋税,疏通漕运增粮供给,同时广开城郊荒地屯田,长久充盈粮储。” 宋柏舟提出四策,然后又逐一详细讲解如何操作,要注意什么云云。 总之,看得出他的用心思考,这是一份大而全的方案,深得皇帝和百官的赏识。 季临川现在有点后悔了,他低估了宋柏舟的能力。 如今他说得如此周全,轮到自己反倒无话可说了。 好在他想起秦彦君的一番话来。 “草民以为。” “丰年官府收粮入常平仓,待荒岁米贵之时平价出粜。” “又设市易司管束商贾,不许囤积居奇;再行春秋之法,青黄不接时低息借粮于民,既能解百姓饥苦,亦可制衡粮价起落。” 季临川说完,整个殿上的人都陷入了深思,就连皇帝似乎都在思考可行与否的问题。 这套办法似乎能长效可行,丰年收储、荒年放粮,能长期平衡市场粮价。 市易法约束粮商囤积抬价,春秋法缓解百姓青黄不接缺粮困境,从商人、农户两端着手,长久来看可稳定京城粮食市场,减少粮价剧烈浮动。 但彼之长处即是彼之短处。 这套办法很明显不适于当下迫在眉睫的情况,但若是和季临川的办法相结合…… 李承志想到此处神色激动,我大炎下一代人才辈出,大炎……复兴有望! “赵长安,说说你的想法。” 季临川心头得意,他和宋柏舟把能想到的基本都说完了。 “倒要看看有‘麒麟儿’之称的赵长安还能说出什么来!” 其实这也是大多数人心中的想法。 “回陛下,草民有计定能平粮价。” “但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 满堂哗然! 什么叫有计但不能说? 还说出来就不灵了! 季临川心中鄙夷,这不就是耍无赖嘛。 他想起红芍姑娘还从他这里打听赵长安的事,问他能不能找赵长安问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全诗。 一定要把这件事说给红芍听! 李承志一时间也有些愣住,难道说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人才华仅限于此了吗? “那……那你说说宋柏舟的计策能行吗?” 所有人心中对宋柏舟的方法能不能行都已经有了判断,但没想到赵长安一开口又让满殿哗然。 “不行。” 很肯定的口吻,不像是开玩笑。 “为何?” 赵长安看了看宋柏舟。 “他书读得太多,事做得太少,眼里只见过半个长安。” 这话很明显说的不单单是宋柏舟,而是殿上所有认为宋柏舟的方法能行的人。 一句话得罪半个朝堂,这就是麒麟儿的实力。 王扶君朝皇帝一揖:“朝堂乃议事重地,不是信口开河的地方。” “我是不是信口开河一试便知。” “你们便用他的方法。” “不出五日,适得其反。” 众人再问他时,赵长安闭口不再言语。 最终,满朝文武一致认为还是要采取宋柏舟的方法。 …… 赵府。 “儿啊,不要灰心,那帮王八蛋懂个屁。” 赵长安低头写着什么。 “我灰什么心,我说五日就是五日,到时候皇帝老儿会求我的。” 然后他抬头看着赵要:“哎~,你是不是也不懂!” 赵要刚要点头,随即反应过来。 “你个臭小子!敢暗地里骂你老子也是王八蛋!看我不揍你!” 赵要做势要揍人,赵长安哈哈一笑,将刚才写的纸收进怀中,跑了出去。 看着赵长安离去的背影,赵要笑了,这似乎就是寻常百姓家老子与儿子的样子啊! …… 赵长安领着小九在街上闲逛。 李羡阳因为有事,已经离京好些日子了,所以护卫的重担就落到了她的肩上。 赵长安接过几个油饼,塞了一个给小九。 “你说你这么瘦怎么杀人,要多吃点,才有力气。” “我不吃,谢谢。” “吃一个。” “不吃。” “跟我客气啥!” 赵长安说着就一手拿油饼,另一只手去撩小九的面纱。 小九灵巧躲过,脚步一闪保持住距离,眼里说不出的讨厌。 她只想李羡阳早点回来,好让她早点离开这个人烦狗嫌的公子爷! 赵长安其实对小九的长相很好奇。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但油饼你拿着吧!” 小九最终还是接过油饼,但眼睛一直警惕地看着赵长安。 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赵兄,好久不见!” 一个挺拔的身姿从远处走来,旁边跟着个唇红齿白的小厮。 小九奇怪地望着赵长安,心想:“他竟有如此英姿的朋友?” 赵长安也纳闷,这人谁呀? “赵兄不必惊讶,小弟那日在后庭春被赵兄的诗文所折服……” 哦,原来是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呀。 来人双手一揖:“赵兄,小弟凌戈,幸会。” 赵长安也还了一礼:“凌……” 赵长安看着他的眉眼、脖颈、手指、双腿、胸脯…… 哦~原来如此。 “凌兄,幸会。” 两人找了个茶楼坐下。 “今日长安城所有官仓开始放粥,修城郭、清运河招了数千劳工……粮价已经从昨日三两五降至三两三了。” “貌似赵兄要失算了。” 赵长安哈哈大笑,原来是打我脸来了! “凌兄,你可知当今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凌戈摇摇头,小九却鬼使神差说出两个字。 “人才?” “错!” “当今天下最重要的是银子!” “宋柏舟没解决银子不够的问题,所以粮价下降只是假象,是粮商的试探。” “我说了五日就是五日,粮价一定会不降反升!” 赵长安看着专程来打自己脸的凌戈:“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李凌戈小脸通红:“若是五日后粮价控制住了,我再来找你算账!” 第九章:有把握吗? 弘文馆,棋室。 “宋柏舟四策方行其二,粮价已经有所下滑,秦兄怎么看?” 秦彦君心中详细思索宋柏舟提出的四策,不久便发现成败的关键在于“严控粮价,免税通漕”。 “若真能强控粮价,开通漕运……此计当成。” “这么说我们没机会了?” “不然,强控粮价、开通漕运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 “鸿都门,没那个力量。” “可鸿都的后面是当朝右相!” “当朝右相也不能主宰所有世家勋贵和长安粮商。” “所以我们手里的牌……很重要。” 季临川被一语惊醒,宋柏舟要想控制住粮价,肯定要找弘文馆联手。 这场粮价灾难,不是单独凭某一方力量就能解决的。 想起那日朝堂回话他就想笑。 “赵长安说话还是太狂了。” “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宋柏舟一定会来找我们联手,到时候就把宝全部压上去。” …… 鸿都,苏文嵩、顾崇安两位祭酒,及宋柏舟与众多学子齐聚一堂。 “鸿都门学能不能再进一步,就看这次了。” “从明日起,所有学子利用自己的家族势力,发动世家勋贵捐粮。” “我和顾祭酒亲自去拜访右相。” “柏舟,你去一下弘文馆。” “我们兵分三路,为这大炎再尽一份力。” …… 第四天,世家勋贵捐粮三万石,粮价降到三两以下。 第五天,游说捐粮的队伍还在继续。 而在右相和弘文馆的支持下,司户、都水监、转运使及全体漕运官员大开漕运,免税通漕。 等苏州、湖州、常州、嘉兴、杭州的商船一到,长安的粮价就会回到正常,这场粮荒就会过去了。 …… 李凌戈约了赵长安在泰丰酒楼。 望着对面正在写东西的赵长安,她有些得意,但见赵长安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又有些气恼。 “赵兄,免税通漕的消息已经传到江南了,等商船一到……” “赵兄可就输了!” 赵长安还在低头写什么,李凌戈一眼看去,尽是些看不懂的符号,像是在计算什么。 “李小姐,你不用刺激我,我说的是五天,今天才是第五天,还没完呢。” “你当时怎么发现我是女扮男装的?” 赵长安没抬头,笔杆指了指她的胸部:“我不瞎,也不傻。” 李凌戈一囧,捆太紧了她实在喘不过气。 “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何不大方承认自己输了,还落个光明磊落。” 赵长安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知道这次粮价为什么降不下来吗?” 李凌戈没说话。 “因为两点。” “一是长安无粮。” “二是百姓没钱。” “鸿都、右相、弘文馆还有许多官员,他们的确力量很大。” “但他们都有一个毛病,就是书读太多,事做太少,大道理知道太多,人性了解太少。” “他们既没解决粮食不够的问题,也没解决银子不够的问题。” “所以,他们注定失败。” 李凌戈不这么认为。 “世家勋贵捐粮、大开漕运,这不都是在解决粮食不够的问题吗?” “要解决粮食的问题首先要解决银子的问题,否则就是水上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李凌戈哼一声。 “牙尖嘴利、强词夺理,我说不过你,但现在粮价已经降到二两五,这总是事实吧!” “免税开漕,这总是事实吧!” 赵长安放下笔,把写满字的纸吹干,收进怀中,叹了一口气。 “坏就坏在免税开漕上,若不是免税开漕,粮商或许还会观望,而一旦免税开漕的消息传出,粮价必然反弹。” “你胡说!” “你知道前几日粮价为什么会跌吗?” “因为那是官府强权的影响。” “而如今免税开漕,恰恰暴露了官仓见底的事实。官府没粮了,所以长安粮商可以肆无忌惮涨价。” “这是一步臭棋。” 李凌戈反驳道:“可是江南的商船马上就到了,到时候供需关系一改变,粮价自然下降。” 赵长安看着李凌戈。 “我可以告诉你,江南的一粒米也不会流进长安的。” “为什么?” “因为粮商都知道长安的百姓没钱,没钱你把米卖给谁?” “最重要的,连你都知道到时候粮价会走低,那些粮商难道不知道?” “商人是逐利的,无利可图,凭什么从江南千里运粮进长安?” 尽管赵长安给她讲得很透彻了,但她还是不信,非要拉着赵长安等今日过去。 …… 酒楼外的街道上有几个小厮匆忙往这边过来,一进酒楼径直上二楼。 李凌戈看着传来的消息,脸上笑意正浓,刚才赵长安的分析的确吓了她一跳。 但现在传来的消息证明他错了,有粮行听闻免税开漕的消息,已经又降低粮价了。 “赵长安,你输了!” 赵长安没回话,只是看着街道远方,一身黑衣劲装的钓鱼郎向这边过来。 赵长安打开字条。 “李小姐,恕不奉陪,我要走了。” “输了就想走?” 赵长安把字条递过去,字条上写着粮行大面积涨价,粮价已经突破四两,比之前还高。 “长安粮价乱了,我想陛下应该马上要诏我进宫,所以,恕不奉陪了。” 赵长安离去。 李凌戈瘫坐在椅子上,五天,果然是五天。 “粮价已经突破四两了!” 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随即他的下人又传来消息,证实了这条消息的真实性。 再这样下去,恐怕五两都打不住了。 …… 赵长安连夜奉诏进宫。 这次召见的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皇帝和他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他出宫时腰悬特赐金牌。 特赐金牌的意思是“独断专行,皇权特许”! 当然,这种权力是有期限的,赵长安要了十天来扭转粮价。 也是有代价的,若是十天之后粮价没降下来,他连带整个赵府,都将不复存在。 …… 赵府。 “儿啊,你太冲动了!” 这次轮到赵要说这句话了。 “你有把握吗,我的儿!” “爹,把心放在肚子里。” 赵要刚松一口气,赵长安接着道:“大不了我带着你跑路,咱回老家要饭。” 赵要没说话,转身离去。 “爹,你干啥去?” “我去准备后路!” 第十章:当今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赵长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所有赈灾的粥里面加沙子、树皮、草根、糠。 西市,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泼皮混在人群中。 他们家里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虽然官府三令五申,若非实在过不下去,千万不要去领赈粥。 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呸!” “什么他妈的玩意儿!” “吃着怎么割嘴呀!” “卧槽!” “粥里面怎么有石子!” “本来就没多少米,怎么还往里面掺糠!” “这还能吃吗?” 许多人在见了锅里黑乎乎的所谓的“粥”以后,都骂骂咧咧走开了。 “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听说是赵阉狗的干儿子。” “难怪。” “肯定是他从中贪污了赈灾粮。” “走,告他去!” “狗娘养的,赈灾的粮也敢贪!” “天子脚下,还有王法吗!” 许多人成群结队离开了,目的地都是官府,他们要告赵长安,要讨个公道。 人群离开后,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拿了个破碗从窝棚里出来。 “二狗,快,今天人不多。” 然后另一个小男孩也从里面出来,两人共用一个碗,往发粥的地方过去。 加了石子和书皮的粥的确不好喝,但也并非吃不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长安城很多地方同时发生,骂赵长安的,告赵长安的…… 要是走在街上碰见个人,不骂两句赵长安,就显得很不合群。 …… 弹劾赵长安的奏折堆满了台案。 李承志挥挥手,示意刘喜搬来两个大箱子,装进去,抬走,眼不见心不烦。 “这赵长安是要干什么?” “还嫌赵府风评不够差吗?” …… 这时候就有人拿“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事了。 “人面兽心!” “这等恶毒之人,怎可能写出此等忧国忧民的诗句来。” “抄的!” “肯定是抄的!” …… 泰丰酒楼,二楼的包间。 “赵兄怎么不去外面看看?” “忙着呢。” “是不敢吧!怕灾民吃了你!” “赵长安,你太无耻了!” 赵长安胡乱往嘴里塞东西,他从昨夜到现在连水都没喝过。 “你还是不懂。” 李凌戈怒目而视:“愿闻其详!” “你知道长安城有多少灾民?” 李凌戈坐下来,她还真不知道。 “粗略统计,六千人。” “六千人一天就需要六千斤粮食。” “那你又知道为什么官仓的粮食消耗比预计快得多吗?” “因为吃赈灾粮的有一万多人,其中四五千都不是灾民,只是家里比较穷,还不至于饿死。” “这些人都是占便宜的人。” “所以我加沙子,加树皮,加草根,为的就是把这些人赶走,让真正需要的人吃得上赈灾粮。” 李凌戈还真没去调查过这些数据,一时间有些语塞。 “可……可……那还是人能吃的吗!” 赵长安笑了,大小姐是真不知道灾情为何! “李小姐,你觉得他们还是人吗?” “灾民还是人吗?” “周边的流民还在往长安城聚,往后我往粥里加的树皮草根只会越来越多。” “我多加一把树皮,就能多救活一个人。” “多加一把草根就能让他们又多活一天。” “我的目的,就是让饿死的人更少。” 这就是现实! …… 另一边。 长安各大集市,各大码头,在赵长安的安排下全都开始张贴官府文书。 就一句话。 “从今日起,官府以二十两一石的价格收粮,现银!来多少要多少!” “二十两银子一石米!” 平日粮价一两银子可买五石。 “这足足是二十倍!” 暴利! 最重要的是现银! 文书一张贴,在赵长安的授意下,全长安的叫花子都开始传播这个消息。 “不是要降粮价吗?” “怎么反倒哄抬起粮价了?” “这样下去,粮价不得把房顶掀掉啊!” 很多人都看不懂赵长安这招棋。 骂赵长安的人更多了。 他都不敢走夜路。 …… 鸿都。 苏文嵩望着情报。 “柏舟,你可看出其中奥妙?” 宋柏舟摇摇头,他心中有个猜测,但又觉得那并不可行。 苏文嵩换了个问题。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免税开漕之后,江南、湖南、四川等地的粮商并没有进京吗?” “因为利润太小?” “是呀,免税的利润太小了,商人是逐利的。” “所以赵长安主动抬高粮价,让粮商有暴利可图!” “往赈灾粥里加石子。” “主动哄抬粮价。” “此子好狠的手笔!” “不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啊!” 宋柏舟终于还是问出心中的疑惑。 “可他手里有这么多钱吗?若是粮食来了,他拿不出钱怎么办?此计不就不成了吗?” 苏文嵩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是啊,他钱从何来呢?” “况且现在才发出文书,十日之内粮商也到不了啊?” “所以,后手到底是什么?” 苏文嵩把桌子一拍。 “不管他有什么后手,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 “告诉钱谦,若他还想保住江南钱家,就别让江南的一粒米流入长安!” …… 阴暗的牢房内。 昔日呼风唤雨的户部侍郎,一夜白头。 儿子没了,他最看重的名声也没了。 “吃饭了。” 狱卒甩进来一个食盒,钱谦打开,里面有一张带字的纸条。 钱谦把上面的内容看完后,把纸条也吃了。 然后从内裤上撕下一块布,咬破手指,写字,装入食盒。 …… 李凌戈拍手叫好。 “所以你利用暴利吸引粮商进京?” “可钱从哪儿来?” “哦!” “你想空手套白狼!” “等粮食一到直接扣下,以市场价结算,或者干脆不给钱?” 李凌戈鄙夷地看着赵长安。 “这像是你做得出来的事。” 赵长安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当今天下,要做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凌戈迟疑道:“人才?” 赵长安摇摇头。 “银子?” 赵长安还是摇头。 “那是什么?” 赵长安两个手指头点在桌上,发出嘟嘟两声。 “信誉!” “那你哪儿来钱?” 国库有没有钱她最清楚了,就算把赵府抄个底朝天,那也买不了多少粮食啊! 第十一章:现银的冲击 李承志最近很烦,烦到他觉得当皇帝也没什么意思。 弹劾赵长安的奏折已经积攒了四大箱子,每天还在增加,他这里实在是堆不下了。 于是他让人把这四箱奏折全送到赵府。 然后传了一道口谕,意思是问赵长安多久能搞来粮食。 赵长安当然知道皇帝的意思,皇帝也需要一个确切的时间来堵一堵朝堂百官的嘴。 于是赵长安回了个“两天”。 …… “两天!” “是你听错了还是朕听错了!” 李承志以为至少需要十天,官府以二十两一石的价格收粮的消息传得再快,粮食运进来也需要时间吧! 但赵长安怎么说他就怎么信。 于是早朝的时候面对百官的弹劾,他终究把赵长安推了出来。 “两天!” “不可能!” “他这是欺君!” 欺不欺君不知道,反正百官的嘴是堵住了。 …… 赵长安的名声已然坏了。 坏到他不敢去后庭春。 “两天之后,第一批粮进长安。”这条消息如今传遍了长安城大街小巷。 谁都在讨论,但谁都不相信。 没人敢信。 “小姐,季公子正在堂上舌战群儒呢!” 小桃掀起帘子偷偷瞧了一眼,声音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崇拜。 读书人自古便有个爱好,爱谈论点家国大事,尤其在女人面前。 所以后庭春的大堂有时候比朝堂还热闹,因为谁要是说的出彩、见解独到,完全可能成为某位钦慕其才华的姑娘的入幕之宾。 最重要的是此入幕之宾可以不用入幕之资! 近日长安城最大的话题莫过于粮价一事。 “且不论赵长安最终能不能平了粮价,单他往赈灾粥里加石子、草根、树皮的行为,已经有伤天和。” “况此子行事狂悖,常口出狂言,平粮价要的是润物细无声,他这样的性子,怕是不行。” “树皮、草根,怎能下咽!” 季临川见楼上红芍房间的帘子动了一下,于是放大声音说道: “能认一条阉狗做爹,这样的人有什么底线!” “如今得了皇权特许,狐狸尾巴便藏不住了。” “居然敢哄抬粮价!” “在赈灾粥里面加石子草根,从而中饱私囊。” “两天之后若无粮食进京,小可不才,愿面圣,禀明圣上,置其贪墨之罪!” 他这番话说得巧妙,痛斥赵长安只是表象,其弦外之音是想说他可以面圣,以此来区别他与众人的身份。 但那间他心心念念的屋子,自刚才帘子动了一下之后,便再无反应。 红芍是大概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的,有时候她真是搞不明白,这些读了这么多书的人为什么还这么笨! 她是挨过饿的。 所以她知道,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只要是能吃的,都能吃下去。 如果吃不下去加了树皮草根的粥,只能说还不够饿。 所以她懂赵长安的良苦用心。 这几日她老是不由自主想起他来,想起他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想起他每次豪掷千金,只为听她弹琴、唱曲。 她在风月场所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走到今天这一步,见的人多了。 有的人伪装得很好,想得到你的身子,一定要先装正经,装大方…… 她和赵长安接触的次数不算少,但她能感觉到,每次他真的只是单纯的喜欢听她弹琴唱曲。 他当然也和其他男子一样,爱看她的脸蛋、腿和胸脯。 但他眼中没有贪婪,反倒是欣赏。 她现在也很想知道两天之后粮食从哪儿来? 他是早有算计,还是信口开河? …… “听说胡人又南下了,也不知道陇西换将能不能挡得住。” “打仗打的是什么?还不是后勤!” “若是此次长安粮价控制不住,恐怕……” 话题一下子变得沉重,场中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压得死寂。 季临川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啊,哪个女子不喜欢驰骋疆场的少年将军! 于是他又提高了声音。 “若是长安粮价当真无法控制,陇西关破之时,便是我季某从军之时!” “到时候,可否请红芍姑娘,为我弹一曲送行?” 门帘被掀开。 季临川心头一喜,她果然喜欢这样的男子! “若是真到那时,小女子自当为季公子送行。” “且不单为季公子你,还为千万边军和众多报国之士。” 红芍语气一转。 “但我还是不希望事情如此发展,但愿长安粮价能降下来,到时候小女子愿略备薄酒,请平粮价之人小酌一番,以示感谢。” 众人闻之,无不眼神一热。 …… 两日过去了,粥里面加的草根树皮越来越多了。 官府一高价收粮,长安城的粮商跟着就水涨船高,二十两一石! 寻常老百姓哪里吃得起! 鸿都,苏文嵩一早便召集了诸多弟子打探消息,他也很想看一看今日粮从何来? 弘文馆也是一样,季临川是最着急的,甚至比赵长安还着急。 所以他差人打探消息也是最积极的,每隔一盏茶就有人向他回话。 “广通渠未发现粮船……” “昆明渠未发现粮船……” “永安渠未发现粮船……” “黄渠未发现粮船……” “广运潭码头无商船靠岸……” “西市潭码头无商船靠岸……” “……” 季临川越听越开心。 …… “赵长安,粮呢?” 还是泰丰酒楼,对面坐的还是李凌戈,酒菜同样丰富。 赵长安看了看日头:“吃完这顿饭,应该就到了。” “能不能别吹牛!” “所有运河、漕运码头我都差人看了,运粮的商船连影儿都没有!” 赵长安喝下一口茶:“我骗你一小丫头片子干嘛!” 随后夹起一块排骨放碟子里,给身后的小九递过去。 …… 午后。 “报……土门外十里亭传来消息,发现川蜀商队!” “初步估算,有三百匹驮马!” 这个消息瞬间传进各大府邸,如一滴水滴进滚烫的油锅…… 季临川有些发愣,他只想着水路,却忽略了陆路。 长途运粮最值得注意的就是成本,陆路成本太高,基本无利可图,而水运成本最低,所以大量粮食运输基本上都是依靠水运。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很多人才忽略了陆路。 可如今粮价飙升到二十两一石,就是走陆路也是暴利! 以前最大的成本问题反而成了无关紧要的问题。 直到这条消息传来,许多人才恍然大悟。 现在最大的疑问,是这个商队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来长安的? 第十二章:你要和我对弈? 土门外聚集了前来看热闹的众人。 赵长安站在高台上,身边堆了九口大红木箱子,四周围满了兵卒,将乌压压的人群隔在外面。 远远地,商队的头马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一匹接着一匹。 浩浩荡荡。 每匹马都驮满了粮食! 足足三百五十匹马,五万多斤粮食! 虽然对于长安城来说这点粮食不多,但有一就有二! 在军士的护送下,五万多斤粮食运进长安城各大赈粥点。 活下去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接下来是结账的场面。 赵长安站在高台上,一脚踩在一口箱子上,从背后掏出个用木头和纸做的扩音器。 “各位父老乡亲!” “我是赵长安!” “是往你们粥里面加草根树皮的人!”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他这一嗓子吸引过来。 小九满脸黑线。 哪有人这样介绍自己的,这不纯拉仇恨吗! 看着躁动的人群,赵长安给小九说了声:“拦着点!” 小九没说话,她的专长是杀人,李羡阳的专长才是护卫! “现在,我把粮食给大家买来了。” “往后还会越来越多!” 人们听到有粮了,顿时欢呼起来,似乎赵长安往粥里加树皮草根也没那么可恨了。 赵长安放下扩音器,举起一把大刀。 “现银结账!” 这话是对粮商说的。 赵长安大刀落下。 捆箱子的绳子应声而断。 赵长安把箱子一掀,白花花的银子从高台上倾泻而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万一千两银子像冰雹一样落下,白光晃得人流眼泪。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到过这么多现银! “我赵长安说话算话!” “说了现银就是现银!” “粮食,来多少收多少!” “银子,我有的是!” “长安城有的是!” 人群中有几个残疾了的老兵,看着台上的赵长安和不断运走的粮食,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 群众听着赵长安的喊话,顿时对活下去有了信心,人群也爆发出一阵阵“长安有救了!”的喊声。 在军士的护送下,粮商高高兴兴装好银子回川。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他们要赶着运下一趟。 这样的赚钱机会可不多! 人群散去,死气沉沉的长安城终于有了生机。 “所以……你早知道今日有粮商会到?” 李凌戈看着赵长安,心中疑惑更重。 “你这不废话嘛。”赵长安给她解释。 他早在半个月前就派李羡阳、陈巨来去干这个事了。 钓鱼郎传播信息的速度要比想象中快得多!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批进京获利的粮商,就有第二批,第三批……” “这就是现银的好处!” “还在观望的粮商,现在坐不住了!” …… 但在“长安有救了”这句话传遍市井的时候,另一句话也在悄悄蔓延。 “赵长安没钱了!” “赵长安的钱已经是赵府仅有的现银了。” 季临川望着秦彦君,不由感叹。 “秦兄这招棋真妙!” “这就叫釜底抽薪!” 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天下粮商不会再有一袋米进京。 …… 赵府。 赵要虽然是个臭棋篓子,但酷爱棋道。 他收藏有一套棋具。 紫檀棋盘,象牙棋子。 棋盘上黑白犬牙交错,是有名的残局“金不换”。 此残局目数计算极为精微,差半目就是输赢,很难精准算出最优解,故名“正手黄金不换”。 棋桌边上放着一张情报便签。 “儿子,你怎么看?” 赵长安把便签丢进火盆。 “爹,咱还有钱吗?” 赵要砸吧砸吧嘴:“几百万两还是有的。” “这可都是给你攒的老婆本!” “打住!打住!” “就是有也不能拿出来,你一个宦官,清流口中的阉党,一下子拿出几百万两银子,贪污腐败这个帽子你是戴定了。” 所以,这是个阳谋。 有人在借机大肆传播、推波助澜。 这就是不怀好意! 赵长安捏起一颗白子,随意放到棋盘上。 “看来有人想和我对弈呀!” 赵要目光随棋子落下,看来看去也未发现其中深意,这是一步闲棋? “儿子,你这步棋没用啊?” 赵长安瞥了一眼棋盘。 “当五子棋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之所以有人敢插手,是因为有人认为赵长安的口袋扎得不够紧。 但只有赵长安知道,他的口袋扎得比寡妇的裤腰带还紧! …… 长安城一座普通的宅院。 秦老有早起的习惯。 每天清晨要打一套军中的霸王拳才吃早饭,多少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了。 他没什么靠山,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一个个军功堆起来。 也正因为没有靠山,所以从先朝到当朝他三度被贬。 若不是当今圣上有北伐之心,他恐怕此生都再无起复之机。 对于长安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都有所耳闻。 毕竟“赵长安”这三个字在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他想不知道都难。 秦彦君今早特意问起他对于赵长安的看法。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儿子。 有才华也有志向。 但他幼时因自己几经贬谪,也跟着居无定所,错过了年少成名的机会。 所以对于如今的赵长安,他是存了比试之心的。 赵长安降粮价的手段的确出人意料。 能想人之不能想,敢做人之不敢做。 配得上“天资聪颖”四个字。 但……终究还是小孩子手笔。 他是鼓励儿子去争一争的,似乎这样能弥补些什么。 …… 钱家的根基在江南。 即使钱谦倒台了,钱家在江南依然排得上号。 一场冷雨打湿了江南的黑瓦白墙,也打湿了路上的行人。 临江的酒楼,灯火通明。 三张桌子,坐的全是江南粮商。 钱之益把两张纸放在桌上,长安传来的消息铺天盖地,他瞒不住,也不想瞒。 官府高价收米也好,赵长安现银已空也罢。 索性全都放到桌面子上说。 今天这顿饭议题很简单,就一句话,“不让江南的一粒米流进长安”。 “钱老放心,苏氏米行绝不北上!” “长丰粮行绝不北上。” “大仓粮行绝不北上。” “……” 大家都是聪明人,川蜀粮食现银结款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 赵长安再搜刮搜刮,肯定还能拿出不少现银。 但和整个江南的粮食比起来,那点银子极其有限。 高粮价、现银结,的确很诱人。 但听说湖南一带的粮食已经北上,他们此时再去…… 已经不赶趟了。 所以大家乐得卖钱家一个面子。 第十三章:杀贪官 赵长安有锻炼身体的习惯。 特别是和小九待的时间长了,他甚至萌生了想学武的念头。 但小九觉得他年纪太大,学不出什么名堂。 好在他也清楚自己学不出什么名堂,在危机情况下能有自保的手段就行。 于是小九在教了他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之后,开始教他暗器。 赵长安想想也对,暗器的确是性价比很高的了。 李凌戈似乎成了他的跟屁虫。 自从第一批粮食进入长安的时候她就领略到了赵长安才智。 所以她很期待赵长安到底要怎样来应对这次粮食危机。 听到“没钱”这个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她比赵长安还急。 如今这个消息早已传出长安城,传进了每个打算运粮来长安的粮食耳朵里。 “听说湖南粮商已经出发了,但因为这些流言,愣是在运河上慢腾腾地磨蹭!” “还有这些流言背后的主使,你打算怎么办?” “要不要我帮你遏制住这些人?” 赵长安看了她一眼,谢绝了她的好意。 “消息就像放屁,味道总会乱窜,捂是捂不住的。” 李凌戈鼻子一皱,一副嫌弃的模样。 “虽然说话糙理不糙,但你这也太糙了!”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赵长安卖了个关子。 “明早,西市演武场,我让你看看我的刀有多快,拳有多狠!” 今日下午,另一条消息又在长安城风传,传得比洪水还猛! 赵长安说明日清晨,他要把所有买粮食的银子搬到演武场。 他要人全长安的人看看他有多少银子。 甚至他放出狠话,他的银子多到能养活整个长安城的人! 粮价再翻一翻,他还能养活全长安的百姓! 这条消息可劲爆多了。 有人认为赵长安上当了,这无异于承认了赵要贪污的事实,要不然哪来这么多钱? 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 也有人对此很敬佩,赵长安敢这样做,就已经胜过那些尸位素餐的所谓大官了。 但无论出于何种心理,他们都想到演武场去看看。 看看赵长安到底有多少银子! …… 今夜的长安,注定不平静! …… 长安城郊,一处偏僻的院落。 从外面看去像是个果园,冬天到来之后树叶凋落,一副破败萧索的景象。 一群官兵在黑夜中悄悄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位钓鱼郎确认之后点了点头。 “嘟……” 一根破城木被十几个汉子撞到院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传来嘈杂的叫骂声,和兵器出鞘的摩擦声。 “嘟……” “嘟……” 一连三下,木门倒塌。 看起来荒芜的院子里竟有二三十个持刀的中年男子把守。 “哪儿来的野狗,也敢到这儿来叫嚣,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官兵不和他废话,一枪戳过去。 “全部拿下!” 两方人马瞬间交手。 但那些人哪里是这么多官兵的对手,不多时便全被制服。 然后便开始挖地。 赵长安远远望着,他当然相信钓鱼郎的情报。 “大人,底下有东西!” 半个时辰后,百十口大铁箱被挖起来,装车带走。 “把仓库的粮食也带走!” …… 另一边。 户部尚书刘晏正和几个小妾推牌九。 突然一队人闯入府中。 不问缘由,直接将他捆起来带走。 裤子都没来得及穿。 …… 天还没亮,演武场已经人满为患。 季临川和秦彦君在一座酒楼上远远看着。 季临川能在弘文馆就读,可不是凭他那礼部尚书的爹。 他也是有才学的。 所以他更知道秦彦君这手棋的威力。 走到现在,赵长安离输不远了。 他要亲自来见证赵长安的失败。 今天无论他拿出多少银子,事后弹劾赵要的文书怕是要比这长安城冬天的雪花还多。 “赵长安来了!” 一阵隆隆的马蹄声从黑暗里出来。 随后就是许多官兵在演武场的高台下清出一块空地,将那些带着泥土的铁箱子往空地上搬,堆成一座小山。 然后是麻袋,在旁边又堆成一座山,一座比铁箱子还大的山。 “那是粮食?” “那是粮食!” “哪来这么多粮食?” “箱子里也是粮食吗?” …… 赵长安还是那副装扮,登上演武场的高台,从内后拿出那个扩音器。 “我是赵长安!” 一句话,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似乎“赵长安”这三个字有这某种魔力,总能吸引人的注意力。 “我这儿有六万斤大米!” 刚安静下来的人群瞬间又沸腾开来! “六万斤,哪来的!” “又有粮商来了?” “会不会有假!” 赵长安没理会嘈杂的人群,一个眼神,十几个官兵走到麻袋堆成的小山面前。 抽刀! 捅穿麻袋! 白花花的米像瀑布一样流出来。 这些米等会儿还要扫起来,岂不多此一举? 恰恰相反。 赵长安要的就是冲击。 如今的长安城,差的就是这种冲击。 只有这种冲击,能换起人们活下去的希望。 看着那白花花的大米,不少人喉结滚动,有救了! 然后赵长安又命人打开那些黑铁箱子。 里面装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里有三百万两银子!” “全是从城郊一个破院子挖出来的。” “你们知道这院子的主人是谁吗!” “是当朝户部尚书刘晏刘大人!” 然后赵长安拿出一个账本。 “这里面记载的,全部是刘晏前些年贪墨赈灾银的证据!” “现在他已经下狱了!” 很多人看着高台上激动的赵长安,心中不羡慕那是假的。 这就是皇权特许的样子吗! 真他妈迷人呐! “我赵长安的确没银子了,但长安城的贪官有!” “像这样的贪官,我手里有的是!” “银子,有的是!” “一个不够,我抓两个!” “两个不够我抓四个!” “一直抓到……” “你们都吃得饱饭为止!” 台下掌声雷动…… …… 酒杯落地。 秦彦君感觉自己的力气被抽空了。 他能预料,今天之后,长安城不再是民不聊生,而是官不聊生。 清流官员定会对他恨之入骨! 赵长安这步棋好狠呐! 他会得罪很多人,他难道不怕死吗? 是了,只有他敢走这步棋! 第十四章:突然的温柔 赵长安就把银子堆在演武场。 重兵把守。 谁都可以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 运河上的湖南商船铆足了劲,三百万两,先到先得! …… 季封放下碗筷,看着季临川。 “这几日你老往后庭春去……” 季临川急忙打断。 “爹,我结交的都是宋柏舟、秦彦君等名流。”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没年轻过。” “青楼中有你喜欢的女子?” 季临川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 说完便狼狈离开了。 季封的夫人正端着一碗小米粥过来。 “老爷,你又说临川了?” “这孩子从小脸皮薄,你别老数落他。” 季封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面对事情的时候总不敢冲在第一个,也不敢堂堂正正地站出来面对。 其实季封没有那么深的门第偏见。 只要他大胆的说出来,喜欢青楼里的哪个姑娘,他是不会反对的。 但他主动提及无数次,季临川就是不敢承认。 季临川一出门就想往后庭春去,但一想到即将进京的大批商船,又没什么心情了。 所以他要去找秦彦君。 秦彦君当然也没什么办法,但他有个好爹。 赵长安抄户部尚书的府邸,这事在长安官场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当然有人弹劾赵长安,但皇帝总是睁只眼闭只眼。 有很多人还不明白,皇帝要的是长安城少饿死人,要的是民间的民声。 和这些比起来,抄几个官员的家算什么! 甚至你可以不是贪官! 但家里能藏下三百万两现银的官不是贪官是什么? 清流官员在皇帝眼中的地位在开始慢慢变化了。 从钱谦到刘晏,捐款的时候都是铁公鸡,只知道哭穷。 可结果呢? 中饱私囊,贪墨巨款。 反而是平日里他们看不起的阉党,关键时候是他们在解国忧、干实事。 似乎这些清流就只会弹劾? 秦源流昨天还说赵长安是小孩子手笔,没想到这小子转眼就下狠手。 这步棋的确狠,敢得罪满朝清流的人也只有他了。 但棋道就是这样,不给别人留后路,意味着也没给自己留后路。 锋芒毕露,看见机会就毫不留手。 这或许是年轻人的通病? 既然赵长安认定了要和满朝清流为敌,那就给他添把火。 刀,要悬在脖子上才有威力,落下来了,反倒不可怕了。 与其让他把刀悬着,一个一个抄清流的府邸,不如逼他快刀斩乱麻。 所以当务之急,是助力天下粮商进京,看赵长安敢不敢把满朝清流都抄了。 如此高的粮价,撑也撑死他了! …… 江南,还是那个酒楼,还是那些人。 “钱老,如今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有钱大家赚。” “二十两一石,这跟捡钱有什么区别!” “……” 酒足饭饱后,众人各自回家。 “王掌柜,怎么不见你去调度?” “邱掌柜,你不也没动吗?” 几个掌柜互相对视,然后心照不宣地离开了。 商人就是为了赚钱。 早在赵长安抄了刘晏的家之时他们就行动了。 手里能派出去的船和粮早就悄悄北上了,现在恐怕都要到长安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运河上的船就没断过。 湖南、江南、两广、川蜀……所有的粮食都在往长安汇聚。 …… 赵要看着手里的情报,眉头紧锁。 “儿啊,怎么连两广的粮商都惊动了!” “难道真要把满朝清流都抄了?” 要真是那样,文官集团发疯似的反扑他们可受不住。 “很明显,这是背后有人在搞鬼。” 赵长安拍了拍赵要宽厚的肩膀。 “爹,你信不信我能用这三百万两银子吃下运河上所有的粮!” 赵要看着赵长安,如今运河上商船已经密密麻麻,如何能用三百万吃下来? …… 运河上的商船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运河都盖住了。 粮食来了,高兴的是百姓。 幸灾乐祸的是那些清流。 大家都等着看赵长安怎么拿出天价,来买这挤满运河的粮食。 因为银子堆在西市演武场,离银子最近的码头是西市潭码头,所以所有的商船都要到西市潭码头卸货。 但有个问题,西市潭码头是全长安最小的码头。 粮款当然是现结。 高台上,赵长安带着好几个账房,忙碌地计算着每条船的粮食数量,然后算成银子。 旁边的酒楼上也有很多人,有的人把酒楼包了十天,就等着看三百两银子用光之后赵长安怎么办。 李凌戈走到赵长安身旁。 她没想到赵长安真能弄来这么多粮食。 但她也没想到赵长安为了长安城的百姓敢向整个文官集团开战。 到底谁对国家有用? 赵长安的结局她几乎能够预料,三百万两银子会很快花完,然后就是抄家,买粮,抄家,买粮…… 一直循环。 等粮食危机过去了,皇帝收回皇权特许。 就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到时候赵要、赵长安……赵府的狗……一个也别想活! 这样的结局似乎每个人都能预料。 …… 赵长安昨夜练暗器,伤了屁股。 小九不知从哪儿给他找来一块软钢,柔韧而锋利。 可以贴在人的皮肤上,即便是被搜身也发现不了。 可以趁敌人不备,抹了人的脖子。 说到底还是个暗杀的手段。 于是赵长安把它贴到后腰上,因为从身后拿出来敌人更难发现。 但他没控制好力度,把屁股划伤了。 所以他现在很忧郁。 但在别人眼里,他这种忧郁是对自己前途的悲观。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搬运粮食的工人里有几个残疾的中年汉子,他们远远看着高台上的赵长安。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怼了怼几人:“看什么,赶紧搬。” “到时候若真有人要他的命,大不了哥几个带着他杀出长安城就是” 军人就是性子直,赵长安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赵长安好。 几人于是不再张望,埋头干活。 这就是军队中养成的执行力。 …… 李凌戈看着赵长安的表情,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本以为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敢向整个文官集团正面发起进攻,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样的人也会怕死吗? 会的。 没有人不怕死。 但他还是做了,为了更多人活下去,他还是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了。 正因为这样,她反倒觉得赵长安越发值得敬佩。 小小年纪便心怀天下,不愧是写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人。 到时候自己就是拼了命也要保下他! 第十五章:她喜欢老子? 李凌戈走到赵长安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想给他一份安慰和力量。 “我其实……颇有家资……” “你要是……” 赵长安转过头,奇怪地看着李凌戈,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 难道她喜欢老子! “你知道当今天下什么最重要吗?” 赵长安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她有些懵。 这问题好熟悉呀! 李凌戈不确定地回答道:“信誉?” 赵长安摇头。 “银子?” 赵长安还是摇头。 李凌戈也摇头,她是真不知道答案。 赵长安一副恨铁不成钢地道:“是志气!” “做人要有志气,特别是男人!” “你以为我会花一个女人的钱?” “我堂堂赵长安……” 李凌戈挥挥手:“你可打住吧,三百万两花完了别求我就行!” 赵长安笑了,他当然知道她的好意。 两人间突然沉默。 李凌戈见他还是眉头紧锁。 于是轻轻告诉他:“你放开手脚去做,我自能护你周全!” 赵长安没有回头。 “你以为我怕死吗!”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李凌戈感觉灵魂被什么东西震住了,嘴里不自觉跟着念叨。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就是赵长安吗?” 这就是她认识的赵长安! 赵长安没有回头,转来转去屁股更疼,所以他也不知道李凌戈的反应,自顾自道: “其实这三百万两已经可以买下整个运河的粮食了?” 李凌戈不信,但凡会点算术的都不信。 三百万银子只能买十五万石粮食,可江上的粮食何止十五万石! “你看看这码头一天能卸多少货?” 李凌戈看着人来人往的西市潭码头,码头太小,一次只能同时停靠五条船。 一条船按照九百石算,一天下来能卸一万石左右的货。 也就是说一天会开销二十万两银子。 算上搬运费,三百万两也只能抵十天。 赵长安见她还是不明所以,索性给他讲明了。 “运河上大雾弥漫,夜间气温极低,若是再遇上雨雪,你猜会怎么样?” 李凌戈摇摇头:“会怎么样?” 赵长安笑了:“不要七天,船上的米就要长毛了!” “长了毛的大米我是不会要的。” “这些人为了减轻损失,就一定会拉到城中低价销售。” “这么多粮食涌进长安城,粮价自然就下来了。” 李凌戈恍然大悟:“妙哇!” “所以你是故意把银子放在演武场,故意让这些粮商来西市潭码头卸货!” “这样就能把那些商船全堵在运河上!” “你早就算到了!” “赵长安,你好坏呀!” 李凌戈嘴上说着赵长安很坏,脸上的笑容却十分灿烂。 “那要是有人识破了你的计谋怎么办?” “没用的。” “从他们刚到长安就被我吃定了。” “千里迢迢运到长安,难道又千里迢迢运回去不成?” “那样的话就亏大了!” “所以,可能要不了七天,有聪明的一定会提前拉进城卖了,趁还没长毛,还能脱手赚点。” “越晚,赔得越多!” “那时候,最不值钱的就是粮食!” 能成为粮商的,当然不可能全都是笨蛋。 …… 三日后,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城内街道上开始有粮商以四两一石的价格售粮。 上午还是四两,下午就到了三两。 最终,随着粮食越来越多,粮价越来越低。 二两…… 一两…… 甚至一度低到了五十文…… 这可是大丰收的年景才会出现的场面! 粮价,平了! 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平了。 …… 粮价平定之后,就要到赵长安归还腰牌的日子。 所以他想谋个户部的位子,不为别的,只为来钱快。 如今陇西战事吃紧,守得住守不住还两说。 若是事发万一,陇西关破,胡人南下…… 所以占个搞钱的位子很重要。 到时候他有钱,他爹手里有天下最快的刀。 这日子倒也没那么难过。 他对这个朝廷没什么感情,贪点就贪点,没啥心理负担。 但这段时间他把文官集团得罪死了,要个户部的位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所以他一定要漫天要价,清流则坐地还钱,最终皇帝调停,各让一步,事情就成了。 以他现在的身份,要面圣是不那么容易的。 所以他得写奏折,奏折上写的是要“户部尚书”的位子。 就算折中,也应该是个户部的职位。 这就叫取其上,得其中。 但这段时间正赶上秦源流重新归朝,他这么点芝麻官职当然要往后稍稍,所以折子递上去两天还未得到回复。 …… 季临川买了些礼物到秦府祝贺。 如今秦源流重任左相,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 求人办事者,拉拢关系者,巴结讨好者……总之各怀鬼胎。 秦源流一想,干脆全都拒绝了。 季临川以为自己也会被拒之门外,谁知在告知姓名后竟被家丁从侧门带入。 他深感意外。 进来之后才知道是秦彦君的原因。 秦源流并不在府上,这让他和秦彦君相处起来更加自然。 秦彦君备了酒菜,两人边喝边聊,但话题怎么都绕不过赵长安。 酒过三巡,两人都喝大了,谈起赵长安,总有一股愤愤之情。 “不如请人做掉他,一了百了,反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不难。” 季临川被秦彦君一番话惊得酒都醒了三分。 因为红芍的缘故,他的确不喜欢赵长安,但还没到要杀他的地步。 秦彦君似乎醉得厉害,继续自顾自道:“到时候请几个城外的山匪,没人会怀疑到咱们头上来。” “我有门路!” 季临川想起红芍说的谁平了粮价,就要成她的入幕之宾,他有些心动秦彦君这个提议了。 但他还是没有答应。 他从秦府出来之后已是黄昏,走路摇摇晃晃,秦彦君更是醉得不能起身,站都站不直。 季临川走后,秦彦君直起身子,眼里毫无醉意,他已经在季临川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季临川走到街边的一家招牌上写着“王记糕点”的糕点店,里面有一种“娃娃糕”,很甜,通常是小孩子爱吃。 但其实他爹也爱吃,只是身份使然,让他不能常吃。 他早上的时候就给老板说了,让留一份。 季临川回府的时候已经夜深了,他走路很轻,想着把糕点放在父亲的房间门口,让他一早便能吃到。 他轻轻走过去,灯已经熄了,但人还没睡。 季临川蹑手蹑脚放下,他是不会偷听父母私房话的。 但有几个字像针一样,一下子就刺痛了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