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灵异事件合集》 第1章河边的哭声 搬到青石镇的第一个夜晚,我就听见了那哭声。 起初以为是梦。新租的老房子带着一股樟木与潮气混合的味道,我睡得并不踏实。凌晨三点左右,某种细细的、抽泣般的声音从窗外渗进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浅眠的薄纱。我睁开眼,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投下的、昏黄而模糊的光斑。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分不清是男是女,辨不出年龄,只是一味地哭,哭得人心里发毛。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夜风裹着水草的腥气扑面而来,窗外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路对面,就是那条贯穿小镇的青云河。河水在夜色下呈暗黑色,平静得几乎没有流动的痕迹,只有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几片惨淡的黄。哭声似乎就来自河的方向,更确切地说,来自河滩边那丛茂密的芦苇荡。芦苇在黑夜里像一群沉默的、披头散发的影子,随着风极轻微地摇晃,而那哭声,就夹杂在风声与水声之间,嘤嘤嗡嗡,绵绵不绝。 我打了个寒噤,关上了窗。声音小了些,但仍固执地贴着窗缝往里钻。我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声音才像潮水一样,慢慢地、不情不愿地退去了。 第二天,我向房东周阿姨打听。周阿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脸盘圆圆的很和气,但听到我问起哭声,她脸上霎时掠过一丝阴影,随即又堆起笑来:“哪有什么哭声?你刚来,怕是水土不服,听岔了。河那边风大,芦苇刮起来是呜呜的,像人哭。” “不像风声。”我说。 周阿姨搓着手,眼神有些躲闪:“哎呀,年轻人别瞎想。咱们青石镇,好着呢。你安心住下,写你的书。” 她不肯多说,我也就不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了。白天我出去熟悉环境,刻意走到那片芦苇荡附近看了看。白天的河滩没什么特别,芦苇绿油油的,河水也算清澈,甚至能看到水底圆润的卵石。河边有几个老人在钓鱼,神态安详。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仿佛夜晚的哭声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可到了夜里,哭声依旧。准时准点,凌晨三点,嘤嘤地响起。我试过戴耳机听音乐,但那种哭声似乎能穿透一切物理阻隔,直接钻到脑子里。我也试过喝醉酒,但醉意朦胧中,那哭声反而更加清晰,一声一声,像在控诉着什么。 我开始失眠,白天精神恍惚,原本计划好的大纲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墙壁。更诡异的是,我渐渐发现,那哭声似乎是有规律的。它并非一味地悲泣,中间偶尔会夹杂一两声短促的、类似婴儿的啼叫,然后又迅速被抽泣声淹没。像一个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在河边哭了很久很久。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在镇上的小茶馆喝茶,邻座两个本地老人的闲聊飘进了我的耳朵。 “……又来了个外乡人,住老周家那房子。” “哎,那房子空了大半年了吧。” “可不是嘛。上一个租户,住了不到一个月,连夜搬走的,说是天天晚上听见河滩上有女人哭,瘆得慌。” “听说了吗?二十多年前,那河滩上……” “嘘——老李头,别说了,晦气。” 两人压低了声音,但我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我端着茶杯走过去,客客气气地问:“两位老伯,你们刚才说的,二十多年前河滩上,怎么了?”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尴尬。老李头摆摆手:“没啥没啥,都是陈年旧事了,不值当提。” 我坚持问,甚至掏出烟来敬了一圈。老李头拗不过,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小伙子,看你也是实诚人,我就跟你说道说道。那河滩,二十多年前,淹死过一个小女孩。才五岁,跟家里大人去河边洗衣服,一不留神,就滑下去了。等捞上来,人都凉透了。” 另一个老人补充道:“那女娃子她妈,受不了打击,疯疯癫癫的,天天晚上跑去河滩上哭,哭她闺女。后来,也不知哪天,她自己也跳下去了。河神爷收了娘俩,从此那儿就不干净了。每到夜里,就有人听见哭声,准是那当妈的,还在找她闺女呢。” 我心里一沉:“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林吧?小名叫什么来着……”老李头皱着眉回忆,“对了,叫琳琳,她妈喊她琳琳。” 从茶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站在河边,望着那片在暮色中开始变得幽深的芦苇荡,心里五味杂陈。一个悲伤的故事,一个执念不散的亡魂。如果哭声是那个母亲发出的,那她该有多痛苦。但同情归同情,我实在不想再被这哭声折磨下去了。 当晚,我决定做一件事。我买了些纸钱和香烛,等到夜深人静,哭声如约响起时,我壮着胆子,拿着东西走到了河滩边。 芦苇荡在夜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哭声就在前方不远,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悲伤的源头。我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在河滩上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蹲下来,开始烧纸。火光在黑暗中跳动,映得我的脸忽明忽暗。 “林大姐,”我一边烧纸,一边对着空气说,“我知道你可怜,知道你舍不得你闺女。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天天在这儿哭,自己不得安生,也搅得旁人睡不好觉。你安心去吧,别哭了。你闺女……说不定已经投胎转世,开始新生活了。” 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纸钱烧完,香烛燃尽,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来也怪,就在我说完那些话之后,那哭声真的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河滩上只剩下风声和水声。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大概是我的话起了作用,亡魂终于放下了执念。 回到房间,我疲惫地躺下,这一夜,终于安静了。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我甚至觉得窗外的阳光都格外明亮。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书桌前,准备正式开始写作。但当我拉开抽屉找笔时,我愣住了。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红色发卡。塑料的,样式很旧,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暗褐色的东西,像泥,又像……血。 我头皮一紧。这发卡是谁的?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抽屉里?我租这房子时,明明检查过所有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捏着那个发卡,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那暗褐色的污渍,似乎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我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废纸篓里,里面是昨晚烧纸时用来垫东西的旧报纸。我随手拿起一张准备扔掉,目光却扫到了一条几年前的本地新闻,版面很小,大概属于“镇闻轶事”的角落。 标题是:年轻女子深夜落水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新闻内容很短,说一名二十五岁的未婚女子,于某日凌晨三点左右在青云河青石镇段落水,尸体次日清晨被发现卡在芦苇丛中。女子生前未婚,但据邻居反映,她最近行为有些异常,常于深夜独自外出,疑似有精神方面的问题。警方调查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认为是一起意外或自杀事件。 新闻的末尾,附了张模糊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子,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直勾勾的忧郁。 我看清了她的脸。虽然年轻很多,但那张脸我认识。 是周阿姨的女儿。我搬来那天,在周阿姨家客厅的相框里见过她。周阿姨当时笑着跟我说,那是她闺女,在城里工作,不常回来。 而新闻里说,她死于五年前。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一直以为哭泣的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溺亡女孩的母亲,那个“林大姐”。 可现在我突然想到,周阿姨,她姓周。 那个疯了的、最终也跳了河的母亲,姓什么?姓周吗? 还有,我房间的抽屉里,这个旧旧的、带血的红色发卡,是谁的?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琳琳”的?还是……那个五年前落水的、未婚的年轻女子的? 如果哭声是五年前那个女人的,那她为什么哭?因为失足落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冲到窗边,大白天下,河滩上的芦苇荡绿得刺眼。河水安静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我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嘤嘤的哭声。 这一次,我听清了,那哭声里,不仅有悲伤,还有一种更深、更冷的,怨。 第2章鬼火 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厕所灯永远在闪, 毕业生回校那晚,有人在班级群里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十年前就该报废的旧教学楼, 每层窗口都飘着幽蓝色的火。 同学会定在七月十一号,徐立不太想去。他毕业后混得不好不坏,在一个小公司做会计,每天对着表格,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一张叠着一张,分不清昨天和前天。班长周鹏在群里@了所有人,说毕业十年了,大家无论如何都要聚聚,地点就定在母校旁边的那家“老地方”餐馆。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发了当年毕业照,有人提起某某老师,气氛融洽得不像十年未见的陌生人。徐立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终究什么都没打。他点开群聊信息,成员列表滑下去,一个灰色的头像静静沉在底部,名字是空的,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灰尘。 他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几秒,熄了屏。 聚会那天傍晚,徐立还是去了。他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比十年前薄了些,其余没什么大变化。餐馆里已经坐满了人,周鹏在最里面的圆桌朝他招手,旁边坐着当年几个玩得好的男生。大家互相拍着肩膀,说着“还是老样子”之类的客套话,啤酒瓶碰在一起,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还记得那件事吗?”说话的是赵磊,他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就是李铭……” 桌上安静了一瞬。徐立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都十年了,提他干什么。”周鹏打断道,给赵磊又倒了杯酒,“来来来,喝酒喝酒。”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谁升了职,谁结了婚,谁家孩子上了什么学校。徐立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化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旧梦。 “哎,你们看群里!”一个女生忽然惊呼。 所有人都低头摸手机。徐立打开微信,班级群里多了一张照片,发件人是那个灰色的匿名头像——李铭的旧号。照片拍的是学校,确切地说,是那栋旧教学楼。 那栋楼在徐立高二那年就废弃了,说是墙体有裂缝,存在安全隐患。新楼在旁边拔地而起,更宽敞,更明亮,旧楼便用蓝色铁皮围了起来,谁也不让进。徐立毕业那年,听说要拆,但不知为什么一直没动,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校园最东边,像个被时间遗弃的老人。 照片应该是从校门口拍的,角度很正。天全黑了,旧教学楼黑黢黢的轮廓嵌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但诡异的是,那栋楼的每一层窗口,都飘着一团幽蓝色的火。 不是火光,是火。那种蓝像夏天傍晚天将暗未暗时最后一缕天光,又像海水深处某种发光生物泛出的冷磷。它们悬浮在窗口,一动不动,把整栋楼衬得如同漂浮在深海里的沉船。 “谁P的图啊?”有人笑着问,“吓我一跳。” “可不是我。”另一个人说,“不过这特效做得真像那么回事。” 徐立的指节发白,手机屏幕在他手里微微发颤。那不是P的,他知道。那种蓝,他见过。 十年前,也是七月十一号。 那天是高二暑假的第一天,徐立、李铭、周鹏、赵磊,还有另外两个男生,约好晚上翻墙进学校探险。目标就是那栋废弃的旧教学楼。年轻人对禁忌的东西总有种病态的好奇,越不让去的地方越要去。 他们带了手电筒和两瓶二锅头,从操场后面的矮墙翻进去。夏夜的风又闷又热,裹着草腥味和远处垃圾堆的酸腐气。旧楼的铁皮围栏不知被谁撬开了一个口子,正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楼里比想象中更破败。走廊上堆着废弃的桌椅,上面落了厚厚的灰,手电光扫过去,影子像活物一样在墙上爬。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大概是流浪汉来过。 他们在二楼走廊尽头找了间还算干净的教室,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点上蜡烛,分着喝酒。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每个人的脸都在明灭间忽老忽少。有人讲鬼故事,讲这栋楼以前死过人,有个女生在这里上吊什么的。李铭听得最认真,眼睛瞪得圆圆的,酒喝得也最多。 徐立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李铭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他喝多了,脸红到脖子根,说话开始大舌头。他们笑他,他还嘴,说自己没醉。 后来李铭要去上厕所。徐立说陪他去,他摆摆手,晃晃悠悠地出了教室。 然后就是那声闷响。像一袋水泥从高处砸下来,闷闷的,带着点奇怪的黏腻。 他们冲出去,手电在走廊里乱晃。楼梯口什么都没有。赵磊说可能听错了,是风吹的。周鹏说回去继续喝吧。 没人去找李铭。或者说,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不去找。喝了酒,翻墙进来,废弃的老楼,如果真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可能自己先溜了。”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便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徐立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他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某种倒计时。第二天,第三天,李铭没有出现。第四天,学校发了通知,说李铭同学在假期外出时不慎坠楼身亡,请大家节哀。 没有人问细节。没有人提起那栋旧楼。事情就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潭,水面晃了晃,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只有徐立知道,那声闷响是真的。他比谁都清楚,因为那声巨响之后,他还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像是骨头碎裂的细响,夹杂在风声里,几不可闻。但他听见了。 那天晚上,旧教学楼三楼的厕所窗口,也曾飘起过一团蓝色的火。徐立远远地望了一眼,便再没敢回头看。 十年了。 “徐立?徐立!”周鹏在叫他,“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徐立回过神来,发现桌上的气氛已经恢复正常,大家又在聊别的,那张照片似乎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没事,可能喝猛了。”他勉强笑了笑。 “那就好。”周鹏拍拍他的肩,“待会儿咱们一起过去看看?老蔡说学校现在管得松,可以进去转转。” 老蔡是他们当年的班主任,如今已是副校长。他说旧楼今年终于要拆了,施工队下个月就进场。 “我就不去了。”徐立说。 “别啊,难得回来一趟。”赵磊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听说旧楼闹鬼呢,刚才那张照片你看见了没?说不定真有什么东西。” “你也信那个?”徐立的声音有些干。 赵磊嘿嘿一笑:“不信。但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走吧走吧,大家都去。” 徐立拗不过,被半推半拉地带出了餐馆。一行人沿着校门口那条梧桐道往里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夏天树影婆娑,风穿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校门果然没关严,老蔡提前打了招呼,门卫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放行了。新教学楼黑着灯,只有门厅亮着一盏节能灯,惨白的光照出一小片水泥地。绕过新楼,那栋旧建筑的轮廓便从黑暗中浮出来。 比照片上更破。铁皮围栏已经生锈,被风刮得哗啦啦响。楼体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黑压压一片,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整栋楼像个被裹在蛛网里的巨大昆虫,安静地等待着最终的腐烂。 但那些蓝火不见了。 “看吧,就知道是P的。”有人松了口气似的说。 大家站在旧楼前,有人拍照,有人往铁皮缝里张望。徐立站在人群最后面,心跳得很快。他盯着三楼的窗口,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的只是谁的恶作剧。他想。十年了,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群消息。 他低头去看,又是那个灰色头像。这次发的是一段视频,时间显示是今晚,实时拍摄的。 视频里是旧教学楼内部,画面摇晃得厉害,像是有人在奔跑。手电光忽明忽暗地扫过走廊墙壁,墙上的涂鸦一闪而过,有名字,有脏话,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然后镜头一转,对准了楼梯。灰尘在光柱里疯狂翻涌。 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近。镜头猛地抬高,照见三楼走廊尽头的厕所门——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幽蓝色的光。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徐立猛地抬头看向旧楼。所有人都还站在那儿,说说笑笑,没有人在用手机拍摄。 但三楼的厕所窗口,那团蓝火又亮了起来。比照片上更亮,蓝得几乎发白,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隔着十年的光阴,死死地盯着他。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像是骨头碎裂的细响,夹杂在风声里。从三楼的方向飘下来。 徐立的双腿忽然失去了力气。他想跑,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看!三楼那个窗户!”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团蓝火在窗口跳动了一下,像是活物眨了眨眼。然后它开始移动,缓慢地,从厕所窗口飘出来,沿着走廊,一扇窗一扇窗地掠过,像有人在提着灯从东走到西。 “卧槽,真有东西!”赵磊的声音变了调。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后退,有人掏出手机录像,也有人兴奋地往前挤。徐立站在原地,浑身冰冷。那团火停在了走廊尽头最后一扇窗前,正对着他们站的方向。 风忽然停了。周围安静得可怕,连蝉鸣都消失了。 徐立的手机又震了。他不想看,但手不听使唤,自己滑开了屏幕。是那个灰色头像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看见你。” 他抬起头,那团蓝火在窗口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三楼的窗户后面,浮现出一张脸。 白色的T恤,洗得有些松垮的领口。年轻的,苍白的,十年前的脸。 李铭在笑。嘴角咧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眼睛却是空的,两团更深的蓝在那里燃烧。他抬起手,朝徐立挥了挥。 就像十年前那个晚上,他走出教室时回头朝他们挥手说“等我回来”一样。 然后三楼所有的窗户,同时亮起了蓝火。整栋旧楼像一盏巨大的蓝色灯笼,在深夜里无声地燃烧。那光冷得彻骨,徐立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一寸地冻结。 他终于能动了。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尖叫声,脚步声,手机落地的脆响。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顾不上,只是拼命地跑,跑出校门,跑过梧桐道,跑进深夜空空荡荡的街道。 风在他耳边呼啸,但他听得很清楚,那骨头碎裂的细响一直都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二天,本地新闻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某中学旧教学楼昨夜发生火灾,起火原因不明。所幸建筑早已废弃,无人员伤亡。 徐立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在看。手机屏幕上是班级群,昨晚那些照片和视频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系统提示:“您已被移出群聊。”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七月午后的阳光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光,视线无意中掠过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 但在他的肩膀后面,还有一个更淡的影子。穿着白色的T恤,领口松垮,正朝他笑着。 第3章乱葬岗 我叫陈远,市考古队干了六年,从实习生熬成副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墓葬,但接到新河县文物局的紧急电话时,我还是愣住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陈队长,施工队在新河县北边的荒山炸出了个大墓,您绝对想不到,光墓道就有三十米长,初步判断是西汉早期的贵族墓!” 西汉早期。这个年份让我心跳加速,那个时期的墓葬在鲁南地区极为罕见,更何况是贵族规格。我立刻组织人手,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队里的骨干赶到了新河县。 施工队的挖掘机停在山脚,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抽烟,看我们来了,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你们可算来了,这地方邪性得很,我们昨晚守夜的工人说听见山上有唱戏的声音,吓得后半夜都没敢合眼。” 我笑笑,没当回事。干考古这行,越是古墓越容易传出这些神神鬼鬼的传闻,说白了就是心理作用。可当我真正站到墓道入口前时,后背还是不由自主地窜起一股凉意。 整座山头被削掉了一半,裸露的土层断面像一道巨大的伤口,切口处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刀切开。墓道的青砖完好得不像话,两千多年的风雨侵蚀竟然没留下多少痕迹,砖缝之间的白灰泥还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昨天才砌上去一样。 “这不对。”队里的老赵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砖缝的白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拧成一团,“这灰泥还有石灰的涩味,不像是两千年前的东西。” 我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新鲜石灰特有的辛辣气味。但碳十四检测不可能出错,省里派来的专家前天就取了样本,结果确实是西汉早期的遗存。我只能把这归结为墓葬密封性太好,导致内部环境与外界彻底隔绝。 墓门是一整块青石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里填充着已经发黑发硬的朱砂。我辨认了很久,发现这些符文既不是常见的道教符箓,也不是汉代墓葬惯用的镇墓文,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符号系统。它们排列的方式非常诡异——所有符号都朝向墓门中心汇聚,像是无数条虫子争先恐后地往一个方向钻。 “这图案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队里负责摄影的小林蹲在墓门前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去年省博办的那个汉代民俗展,里面有一块残碑,上面刻的图案跟这个一模一样,展签上写的什么来着……好像跟什么‘度朔山’有关。” 度朔山。这三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山海经》里记载,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山上有大桃木,蟠屈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度朔山上有两位神人,一名神荼,一名郁垒,专门统领万鬼。 在墓门上刻度朔山的图案,这本身并不稀奇,汉代人相信桃木和神荼郁垒能驱鬼辟邪。可问题是,这块石板上的图案并不是神荼郁垒擒鬼的场景,而是密密麻麻无数人形轮廓从一棵巨树中涌出,那些轮廓扭曲变形,姿态狰狞,与其说是在往生,不如说是在遭受某种酷刑。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开门。”我压下心里的不安,指挥工人们用撬杠小心地撬动石板。 青石板比预想中轻得多,六个工人一起用力,竟然很轻松就把它移开了。石板后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墓道,墓道两侧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颜色鲜艳得刺眼。 我打着手电筒走进去,光线照亮壁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一幅完整的叙事壁画,描绘的是墓主人生前的功绩。但画面的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正中是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身形比周围的人物大了整整三倍,端坐在一张巨大的案几后面。案几上摆满了盘盏,盘盏里盛的不是食物,而是人的头颅、断肢和内脏。华服男子一手执箸,一手端杯,姿态优雅,仿佛在享用一顿寻常的宴席。 他的面前跪着两排人,从服饰判断,有官员,有百姓,有士兵,甚至还有孩童。这些人的脸上都被画上了极度恐惧的表情,眼珠凸出,嘴巴大张,双手向前伸着,像是在乞求什么。 画面最右侧是一口巨大的铜镬,底下燃着熊熊烈火,镬中煮着人的肢体。几个侍者模样的画中人正在从中捞取肉块,送往主座的案几。 我看得胃里翻江倒海,正想移开视线,手电筒的光束扫到了壁画的下方,那里密密麻麻画着更多的人——不,那些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它们没有皮肤,露出鲜红的肌肉和筋腱,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嘴里叼着人骨,正在撕扯啃食。 “这是地狱变相图?”小林的声音发颤,相机快门都忘了按。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壁画的笔法和颜料。“地狱变相”是佛教传入中国后才出现的题材,西汉早期佛教还没传入中原,这幅画不可能是地狱变相。而且画中所有人物的服饰、器物的形制,确实是典型的西汉风格。 也就是说,这不是宗教想象,而是一幅纪实性的壁画。墓主人把自己生前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地画在了墓道里。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恐怖的问题——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食人的场景当作功绩来炫耀,画在自己的墓葬里? 墓道尽头是第二道石门,这道门比第一道大了整整一倍,门楣上刻着三个篆书大字。老赵是队里的文字专家,他仰头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哆嗦着念出了那三个字。 “乱……葬……侯。”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我身后的队员们面面相觑,谁都没听过这个封号。汉代的侯爵封号要么是地名,要么是嘉名,比如冠军侯、博望侯,每一个都有明确的含义和出处。可“乱葬”这两个字,怎么听都不像是封给功臣的美名。 “会不会是自封的?”我提出一个猜测。西汉初期,中央集权还没有后来那么强,地方上的诸侯王确实有自行封赏甚至自铸钱币的先例。但如果真有这么一位自封“乱葬侯”的人物,为什么史书上只字未提? 石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墓室,面积少说有两百平方米,完全按照汉代诸侯王的规格营建。墓室正中央是一座用青砖砌成的高台,台上停着一具巨大的棺椁,椁板外裹着层层叠叠的丝帛,虽然大部分已经腐化,但仍能看出当初的华贵。 诡异的是,以棺椁为中心,墓室地面上呈放射状摆放着大量陶俑。这些陶俑的体型比寻常的陪葬俑大了不少,每一尊都有半人高,粗略一数,竟然不下五百尊。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脸全部朝向棺椁的方向,像是在跪拜,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我蹲下来检查最近的一尊陶俑,发现它的面部表情被刻画得极其细致——双目圆睁,嘴唇紧抿,面颊的肌肉绷得死紧,整个表情传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和痛苦。再看不远处的另一尊,同样如此。我一尊一尊地看过去,五百多尊陶俑,竟然没有一尊是安详的,全部都是惊恐万状的神色,仿佛在死前经历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队长,”小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你看它们的眼睛。” 我把手电筒对准陶俑的眼睛,那里面嵌着黑色的石子充当瞳仁,原本没什么特别。可当光束照进去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那些黑色石子像活了一样转动了一下,五百多尊陶俑的眼珠同时朝我的方向偏了偏。 不,不是转动,是光影效果。我用力眨了眨眼,再看时,那些眼珠确实纹丝未动。但我心里清楚,刚才绝对不是错觉,因为我身后的小林也猛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一尊陶俑。 陶俑碎了一地,里面滚出来一些灰白色的碎片。我用镊子夹起一片,对着手电筒仔细观察,指尖的触感细腻而坚硬,断面呈现出蜂窝状的结构。我做了六年考古,太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了。 人骨。每一尊陶俑里面,都封着一副完整的人骨。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五百多尊陶俑,就是五百多具尸体。这个数字放在汉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支军队被活生生封进了陶俑,意味着数个村庄被屠杀殆尽,意味着一个人,用五百条人命给自己陪葬。 “开棺。”我咬着牙下了命令。 棺椁一共三层,外面是椁,中间是棺,里面还有一层内棺。三层棺椁之间都灌满了水银,我们花了大半天时间才把水银清理干净。当最后一层内棺的盖板被撬开时,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我连退几步。 棺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子仰面躺着,面容竟然栩栩如生,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肌肉虽然已经干瘪,但五官轮廓清晰可辨。他大约四十岁左右,长脸,高颧骨,嘴唇极薄,即使在死后两千年,依然透出一股阴鸷狠戾的气质。 但真正让所有人倒吸凉气的是,他的口中含着一块玉蝉。 汉代贵族死后口含玉蝉是常见习俗,寓意蜕壳重生、羽化登仙。但这一块玉蝉是血红色的,通体赤红如凝血,表面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有什么液体在玉石内部缓缓游走。仔细看才发现,那红色并非玉石本身的颜色,而是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状物,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整块玉蝉的内部,微微蠕动着。 它他妈是活的。 我不敢碰那块玉蝉,让人从车里拿来密封箱,用长柄钳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尸体的口中夹了出来。玉蝉脱离尸体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死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在笑。 一定是尸体的肌肉组织在失去支撑后发生的物理形变,我在心里给自己解释。 玉蝉被放进密封箱的瞬间,墓室四角的四盏长明灯——进墓的时候我们就检查过,里面的灯油早已燃尽——忽然同时亮了起来。火苗是绿色的,绿得像深潭里的水藻,把整个墓室照得如同鬼域。 五百多尊陶俑在绿光的映照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那些惊恐万状的眉眼似乎在绿光中活了过来,有的张嘴欲喊,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涕泪横流。 而在所有陶俑注视的中心,棺椁里的那具古尸,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珠已经彻底干瘪,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但在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像是有什么极其细小的生物在腐肉中蠕行。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那具干尸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根枯柴似的手指缓缓张开,指向了我手中的密封箱。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撞来,我被小林猛拽了一把,踉跄着退出了墓室。老赵和另外两个队员拼尽全力推动石门,在干尸彻底坐起来之前,将石门重新合拢。 事后我们连夜撤离了现场,第二天带着省里的专家组重返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墓室里一切如常,干尸安静地躺在棺中,玉蝉已经取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痕迹。专家们围着棺椁忙碌了一整天,取样、拍照、记录,平静得像在做任何一次普通的考古发掘。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那天晚上回到驻地后,我对着镜子检查自己被撞伤的后背时,发现右肩胛骨上多了五个青黑色的指印。那指印极细极长,像极了棺椁里那只干枯的手。我用肥皂洗、用酒精擦、用药膏涂,那些指印就像长在了皮肤上,怎么都去不掉。 三天后,那具干尸和五百多尊陶俑全部被装箱运往省博进行研究。我因为发现重大文物立了功,被破格提拔为队长。庆功宴上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对我笑脸相迎,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握酒杯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干尸被运走的那天,我趁乱回到了墓室。在棺椁底部的暗格里,我发现了一卷竹简。竹简上用小篆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墓主人的自述。我花了两天两夜把它全部翻译了出来。 墓主人本名刘肱,汉高祖刘邦的远支宗室,封地在鲁南一带。他生来就有一个嗜好——食人。一开始是偷偷猎食流民乞丐,后来胃口越来越大,开始从自己的封户中挑选年轻男女,以各种名目召入府中,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们出来。 他的暴行持续了整整十七年,死在他口中的人数以千计。当地百姓不是没有反抗过,但他是宗室,有私兵,有朝廷的庇护,所有状告全部石沉大海。终于有一天,朝廷派来了钦差。刘肱以为自己终于要被治罪了,没想到钦差带来的不是枷锁,而是一道圣旨。 先帝刘邦早就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但从未加以制止。因为在刘邦看来,刘肱是一条好用的猎犬。那些不听话的诸侯王,那些难以驯服的功臣宿将,总有需要被“抹去”的时候。而刘肱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威慑——没有人想落在他手里,变成他案几上的一道菜肴。 刘肱在竹简的最后一段写道:“吾以人为食十七载,食人过千,天下莫能制。人谓吾为乱葬侯,吾欣然受之。盖人之畏吾,犹甚于畏鬼神。吾将死,制玉蝉一枚,以千人之血浸之,千人之魂封之,可保吾死后魂灵不灭,他日复醒,再尝人间至味。” 竹简的末尾,用工整的篆书写着八个大字——“吾醒之日,汝等在席。” 我翻译完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拉开窗帘,看见楼下的路灯底下站着一排黑乎乎的人影,少说也有十来个。它们一动不动地仰着头,全部面对着我的窗户。 手机响了,小林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队长,省博刚来电话,那具干尸……不见了。” 第4章尸油蜡 我继承了二叔的老房子,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地下室堆满蜡烛。 每根蜡烛里都封着不同动物的油脂:猪油蜡烛烧出人影,牛油蜡烛飘出哀鸣,而最深处那根人形蜡烛,标签写着我的名字。 二叔死在一个雨天。 葬礼上没什么人,几个远房亲戚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对着那张黑白照片发呆。照片里的二叔还是老样子,嘴角微微向下撇,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小时候怕他,现在看他死了,还是有点怕。 律师把钥匙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你二叔的遗嘱里特别注明,这房子留给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照做。”他顿了顿,“地下室里的东西,一样都不准扔。” 我当时没多想。二叔一辈子孤僻古怪,有点怪癖也正常。那房子在城郊,老式的二层小楼,红砖墙面爬满了青苔,院子里那棵槐树长得遮天蔽日。我小时候去过几次,印象里屋里总是黑乎乎的,二叔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搬进去那天是个晴天,可一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屋里还是阴凉凉的。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腻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我把行李箱扔在客厅,开始四处转悠。 房子不大,楼下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卧室,楼上是二叔的书房和另一间卧室。家具都是老样式,红木的颜色已经发黑,桌角椅腿磨得油亮。墙上挂了几幅字画,内容看不明白,落款都是二叔自己。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半瓶酱油,已经结了一层白膜。 我打开冰箱,空的,但冷藏室里有一小碗凝固的油脂,乳白色,像猪油,又比猪油细腻。碗边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别碰。 我没碰。但那股甜腻的味道更浓了。 地下室的门在厨房角落里,一扇很窄的木门,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我费了好大劲才拉开,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那种甜腻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楼梯很陡,水泥台阶上落了厚厚的灰,脚印只有下去的,没有上来的。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走。地下室比我想象的大,大概有上面客厅两倍的样子,天花板很低,我伸手就能摸到。四壁是粗糙的水泥,墙角有一圈排水沟,干涸了很久。最显眼的是靠墙那一排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蜡烛。 很多蜡烛。 白的、黄的、灰的,粗细不一,高的有手臂那么长,矮的只有手指大小。每一根都用透明塑料膜包着,标签上写着字。我凑近看,第一排标签写着:猪油,腊月十五,三更。 我拆开一根,蜡烛摸起来很温润,不像普通石蜡那么硬,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凑近闻,那股甜腻味更清楚了,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我突然有点恶心,把蜡烛放了回去。架子上满满当当全是这种蜡烛,标签标注着各种动物油脂:牛油、羊油、鸡油、鸭油……日期从几年前到上个月都有。我大概数了数,少说有两三百根。 在最里面,架子最底层,有一根单独的蜡烛。 那根蜡烛是肉粉色的,大概前臂那么长,粗得一只手握不住。表面光滑得不像手工做的,甚至能映出一点人影。标签上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腊月三十,子时。 我的名字。宋远。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地下室很安静,但耳朵里有一种嗡嗡声,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光变得很淡,几乎要消失了。手机的手电筒闪了两下,我赶紧站起来,快步走了上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老房子的隔音很差,楼上有脚步声,可二楼明明没有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脚步声来来回回,有时候停在我头顶正上方,像有什么东西在俯身往下看。我想起二叔生前的样子——他总是坐在那把藤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嘴巴微微张着,像在闻什么味道。 第二天我决定出去走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星散在山脚下,年轻人基本都出去了,剩下些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你是老宋家的?” 我说是,二叔的侄子。 “哦。”她拖了个长音,眼神有点闪烁,“那房子你住进去了?” 我说对,暂时住一阵。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算账。我付了钱要走,她又叫住我:“小宋啊,你二叔那人……不太正常。你别什么都听他的。” “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挥了挥手:“没啥,你自己小心点。” 我回到房子的时候,天阴了下来。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声音大得不对劲,像有几百只虫子在啃。我站在树下抬头看,茂密的枝叶间漏下一点灰白的光,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下午我开始整理二叔的书房。书桌上堆满了笔记本,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是日期和记录,有些是乱七八糟的符号。我找到一本相对工整的,第一页写着:始于戊寅年三月,凡七载,得蜡二百一十七根。 后面是各种记录:猪油三两,辰时取,文火熬至油清,入模,冷凝三日。牛油四两,需活牛,取其腹下脂,熬时不可见光。鸡油需黑羽母鸡,喂以艾草七日…… 每一页都写得极仔细,步骤、火候、温度、时辰,甚至当天的天气和心情。我翻到后面,纸页开始发皱,有些地方被什么液体浸过,干了以后变成暗褐色。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有些句子断在半截,像写着写着突然停了。 “猪油蜡烛燃至一半,见人影立于烛焰之中,伸手取之,触而散。” “牛油蜡烛有声,如牛鸣,夜半尤甚。以黄纸覆之,声止。” “鸡油蜡烛燃后三刻,屋中有鸡群奔走声,视之无物。” “鸭油蜡烛不可独燃,燃则百鸭齐鸣,邻里皆闻。后以黑布罩之,方息。” 我越看越冷,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些蜡烛,那些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蜡烛,每一根都是二叔亲手做的,用动物的油脂,在特定的时辰,按特定的方法。而且每一根都会……有东西。 我合上笔记本,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脖子僵得厉害。楼下的钟敲了七下,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突然听见地下室传来一声响。 很轻,“咔”的一声,像蜡烛被折断。 我站在书房门口听了一会儿。下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可那股甜腻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上来,浓得我嗓子发紧。我想起那把标签,想起那根肉粉色的蜡烛上我的名字。 腊月三十,子时。今天是腊月二十七。 还有三天。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地下室,架子上所有蜡烛都亮着,几百团火苗跳来跳去,把四面墙照得明晃晃的。我站在中间,看见每一根蜡烛的火焰里都有东西在动——猪在拱地,牛在甩尾,鸡在扑翅,鸭在凫水。那些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从火焰里伸出来,朝我抓过来。 我转身就跑,可楼梯不见了。四面都是蜡烛,密密麻麻地围着我,最前面那根肉粉色的蜡烛烧得最旺,火焰里有一张脸,模模糊糊的,但轮廓很熟悉。 二叔。 他看着我,嘴角向下撇着,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嘴型很明显—— 快跑。 我猛地醒了。天还没亮,屋里一片漆黑。但有一股味道,就在床边,很近。那股甜腻的、像肉又不像肉的油脂味,浓得我差点吐出来。我猛地坐起来按亮台灯,什么都没有。但枕头旁边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有人刚坐过。 我再也睡不着了。天一亮我就去了村委会,想查查二叔的记录。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有点背,我说了半天他才明白。“老宋啊,”他咂咂嘴,“他就爱捣鼓那些歪门邪道。早几年村里老丢鸡丢鸭,有人说半夜看见他在山上转悠,手里提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乎乎的。”支书点了根烟,“后来没人丢了,大家也就没管。不过有一回——大概五六年前吧——他来找我,说要买村后那块坟地。” “坟地?” “老坟山,埋的都是早年间村里人。”支书吐了口烟,“我说那地不能卖,他也没强求,走了。后来有人看见他半夜在那挖东西,也不知道挖什么。” 我从村委会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可照在身上一点都不暖和。村子后面那座小山包上确实有一片坟地,我小时候见过,密密麻麻的坟头长满了荒草,有些墓碑都倒了。 二叔要坟地的地干什么? 我回到房子,直奔地下室。这次我带了强光手电,把每一个角落都照了一遍。架子上的蜡烛还在,整整齐齐的。我数了数,二百一十六根。加上那根肉粉色的,正好二百一十七,和二叔笔记本里记录的数字一样。 我蹲下来看最底层那根蜡烛。标签上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不是最近才写的。我伸手摸了一下蜡烛表面,温的。 地下室温度顶多十来度,可它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我缩回手,退了两步。手电的光扫过墙角,排水沟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走过去蹲下看,沟底有一层薄薄的暗色物质,已经干成了痂,但边缘还有一点湿润。我拿手机拍了张照,放大看,那些暗色的痕迹呈放射状,像从某个中心点泼出去的。 排水沟连着墙角的出水口,通向外面。我顺着沟往外走,出了地下室,从房子侧面绕到后院。出水口被一块石板盖着,我费了好大劲挪开,里面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掏出来看,是一件衣服,老式的蓝布褂子,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暗褐色的东西,已经硬得像盔甲。 褂子口袋里有一张纸,被油脂浸透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几个: “……第七年……人油需取腹下……活……不可使其知……蜡成之日……” 后面看不清了。纸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笔迹很新,像最近才写上去的: “宋远,别碰那根蜡。” 是二叔的字。我认得,二叔的字总是往左歪,像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手腕。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可我闻到的还是那股甜腻。二叔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找到地下室,知道我会看见那根蜡烛。他留了这张纸条,最后一个字是“蜡”还是“我”,已经看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房子。我去村口小卖部坐了一会儿,老板娘给我倒了杯热水,欲言又止。最后她说:“你二叔去年冬天来过一回,买了两包蜡烛,普通的白蜡。我问他买这个干啥,他说家里的不够了。我说你不是自己做吗,他没说话,笑了一下。” “他怎么笑的?” 老板娘想了想:“就……嘴角往下撇,像哭一样。” 腊月二十八。我白天在村里转了一圈,问了几户人家,都说二叔这人独来独往,但有一阵子——大概三四年前——他特别反常,大白天锁着门,晚上才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的,像受了伤。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摔了一跤。 可没人见过他摔跤。而且那之后,他更瘦了,脸凹进去,眼窝发青,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我站在房子门口,不想进去。可天快黑了,外面更冷。那棵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一个弯腰的人趴在地上。我推开门,屋里的甜腻味更浓了,浓得我眼睛发涩。我打开所有灯,把门窗都敞开通风,可那股味道散不掉,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我在客厅坐到半夜,盯着地下室的门口。那扇窄木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很微弱,晃晃悠悠的,像烛火。 我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有人在说话,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但节奏很整齐,像在念什么东西。我握上门把手,金属冰凉,门缝的光突然灭了。说话声也停了,一瞬间的寂静之后,门从里面被拍了一下。 “砰。” 我退开好几步,后背撞在灶台上。那扇门又拍了一下,“砰”的一声,门缝里渗出一丝油,乳白色的,慢慢往下淌。 我转身跑上楼,把自己关在二叔的书房里。书架上的笔记本还在,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人油蜡成,不可独燃。燃则百鬼夜行,莫能制也。” 底下又有一行,颜色更深,像血干了以后的样子: “我以我身试之,已矣。宋远,吾侄,莫步吾后尘。” 腊月二十九。我一整天没下楼,也没吃东西。地下室安安静静的,再没有任何动静。可我知道它在等。那根肉粉色的蜡烛在等。腊月三十,子时,只要我不去点它,就没事。 可到了晚上,房子开始不对劲。墙壁里有挠抓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很多小东西在里面爬。天花板上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不只是来回走,还在跳,一下一下的,震得吊灯晃。我缩在书房的角落里,用椅子抵住门,捂着耳朵不敢听。 半夜的时候,声音突然停了。 我松开手,听见楼下传来一个声音,很熟悉,可我说不清在哪听过。那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宋远……宋远……” 是二叔的声音。从地下室传上来的。 我捂住耳朵,可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宋远……帮帮我……我在里面……” 我不信。二叔死了,我亲眼看见他躺在那口薄皮棺材里,脸色青白,嘴角往下撇着。可那个声音太像了,带着一点他特有的含糊,每个字都像含在嘴里没吐干净。 “宋远……那根蜡……把我的魂封在里面了……你点了它,我才能出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书房门外面有东西在刮,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吱呀——吱呀——”。我盯着那扇门,看见门缝下面伸进来几根手指,白得发青,指甲很长,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地挠。 “宋远……” 那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就在我耳边。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但那股甜腻味一下子浓得我头晕,我扶着书架站住,手边碰掉了一本笔记。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五六岁的样子,坐在二叔家客厅的藤椅上,二叔蹲在旁边,一手搭着我的肩,另一只手举着一根蜡烛。那根蜡烛肉粉色的,和我在地下室看到的一模一样。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二叔的笔迹: “宋远,七岁生辰。人油蜡初成,待其归。” 七岁。我七岁来过二叔家。我记得那天二叔给我吃了碗面,面里有一股怪味,像猪油,又不像猪油。我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二叔也没说什么。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回家躺了一个星期才好。 那根蜡烛,那根肉粉色的蜡烛,已经做了十九年。从我七岁那年开始,二叔就用我的名字养着它。用什么养? 我想起笔记本里那些记录——猪油、牛油、鸡油、鸭油……最后是人油。需要什么油,就得从什么身上取。前面的动物油脂,二叔用村子里丢的鸡鸭来做试验。最后一根,人油蜡,得用活人的油。 他用的谁的油? 我低头看那张照片。二叔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眼神看着镜头,又像看着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他举着那根蜡烛的样子很小心,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从七岁开始,他就在等我回来。等腊月三十,子时,我亲手点燃那根封着我名字的蜡烛。 门外的手指缩回去了。脚步声往楼下走,一步一步,最后停在地下室门口。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剩下钟在走,“嗒、嗒、嗒”,指针慢慢挪向十二点。 腊月三十了。 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楼梯很暗,但我没开灯,一步一步走下去,脚下是木板的吱呀声。客厅里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像整个房子都在往外渗油。 地下室的木门开着。 里面黑漆漆的,但正中间有一点光。很小,像一粒豆子,晃晃悠悠地浮在半空。我走过去,看见那根肉粉色的蜡烛立在水泥地上,已经烧了起来。 谁点的? 我站在地下室的楼梯口,看着那簇火苗。它烧得很安静,不像普通蜡烛那样噼啪作响。火焰是淡蓝色的,偶尔跳出一丝黄,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伸缩。蜡油顺着蜡烛表面往下淌,乳白色的,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架子上所有的蜡烛都在震。细小的震动从每一根蜡烛上传出来,汇成一片嗡嗡声,像夏天傍晚蚊子群飞过耳边的声音。那些标签在抖,塑料膜在响,整个地下室活了过来。 那根肉粉色的蜡烛开始变形。 蜡油流得越来越快,蜡烛表面鼓起一个包,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顶。那个包越来越大,慢慢显出形状——一张脸。五官从蜡里浮出来,眉眼、鼻子、嘴巴,像一尊未完成的雕塑从油脂里生长出来。是二叔的脸。 蜡质的二叔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混浊的,像熬久了的猪油,但瞳孔很清楚,直直地盯着我。嘴张开,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张合,和梦里一模一样。 快跑。 我转身想跑,可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我小时候常穿的那件蓝条纹毛衣,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也是混浊的——像蜡。 他手里举着一根蜡烛,和我七岁那年照片上一样。蜡烛已经烧掉大半,蜡油滴在他手上,可他好像感觉不到。他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地上留下一个油亮的脚印。 “哥哥,”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很深的什么地方传出来,“把我的蜡点完。” 那是七岁的我。或者说,是七岁那年被取走的那部分我。二叔在我吃的面里掺了东西,让我在睡梦中失了魂——不是全部,只是一小块,封在那根蜡烛里养了十九年。现在蜡烛烧起来了,里面的东西醒了,想出来。 可它出来,我就得进去。 蜡质的二叔还在张嘴,表情越来越扭曲,整个蜡像开始融化,从头顶往下塌,五官混在一起,像一副融化的面具。架子上的蜡烛震得更厉害了,有几根“啪”地掉下来,在地上滚了滚,停在我脚边。 “哥哥,”那个小男孩又近了一步,“你答应过的。” 我没答应过。可七岁的我在那根蜡烛里封了十九年,他以为我答应过。他伸出手来,蜡油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下室墙上、排水沟里那些暗褐色的痕迹混在一起。 那些痕迹。那些放射状的、从中心点泼出去的痕迹。是二叔的血。他取了自己的油来封那根蜡烛,可蜡成之后发生了什么?他的魂也被封进去了?还是说,他用自己的魂换了我那一小块? 我不知道。但那个小男孩已经到了我面前。他抬头看我,混浊的眼睛里映着淡蓝色的烛光。他伸手举高那根烧了一半的蜡烛,蜡油滴在我手背上,滚烫的,像活物的体温。 “哥哥,”他说,“快跑。” 他猛地转身,把手里的蜡烛朝二叔那根肉粉色的蜡烛扔过去。两根蜡烛撞在一起,火焰猛地蹿高,蓝光吞没了整个地下室。我听见一声尖啸,像很多声音同时叫出来,又同时被掐断。 然后一切都暗了。 我站在地下室的楼梯口,手电掉在地上,光柱照着空荡荡的架子。架子上所有的蜡烛都不见了,连一滴蜡油都没留下。墙角那根肉粉色的蜡烛也消失了,地上只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像什么东西烧了很久留下的。 地下室恢复了冰冷和干燥,那股甜腻味散了,空气里只剩下灰尘和水泥的味道。 我爬上去,关上那扇窄木门。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一个烫伤的红印,不大,圆圆的,像蜡烛滴上去留下的。 那座房子我后来没再住。我把钥匙交给了村支书,说谁想住谁住吧。临走那天我去了一趟二叔的坟,坟头的土还是新的,墓碑上他的名字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我蹲下来,把那张照片放在碑前。 照片上,二叔举着蜡烛,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七岁的我坐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还不知道那根蜡烛里封着自己的东西。 我站起来要走,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甜腻味。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前那张照片不见了,只剩下一小滩乳白色的油渍,在阳光下慢慢渗进土里。 后来我再也没回过那个村子。有时半夜醒来,手背上的烫伤会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烧着。我伸手摸一摸,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那个圆圆的印痕,好像又淡了一点。 也许再过几年,它就彻底消失了。也许那根蜡烛还在地下室的某个角落烧着,蓝色的火焰跳啊跳,等着下一个腊月三十。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在地下室里,七岁的我举着蜡烛,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把我的蜡点完”。 另一句是“快跑”。 我跑了。可他还在那里,举着那半根蜡烛,站在黑暗中,等着。 第五章天狗食月 村里老人说,天狗食月时千万别抬头看, 否则会被天狗记住相貌, 等到下次月食,它就会来吃你。 我永远记得七岁那年的中秋夜。 奶奶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捂住我的眼睛,她的掌心有股艾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院里的桂花开得正好,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混着供桌上月饼的油香。可我的耳朵里全是隔壁二婶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三叔公沙哑的念咒声,铜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别看,囡囡别看。”奶奶的声音在发抖,把我搂得更紧了,“天狗在找小孩呢。” 那天之后,二婶家的小栓就再没出现过。 二十年后,我作为民俗学研究生回到这个叫月牙坳的村子。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多了几道深刻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褶子。正值深秋,满地的槐树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我脚边凑。 “月牙坳……天狗食月……”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词,钢笔尖在“食”字上顿了顿。 村子的变化不大,只是人更少了。青壮年大都出去打工,留下的多是些老人和小孩。我借住在三叔公的老屋里,他还是那个神神叨叨的样子,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我没抓住。 “大学生?”他驼着背,从灶台边摸出一个搪瓷缸子给我倒水,“回来做啥?” “研究民俗。”我说,“三叔公,您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月食吗?” 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三叔公的脸色在昏暗的灯泡下白得吓人,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忘了!都给我忘了!那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他松手时,我手腕上留下了五个青紫的指印。 不对劲。我在村志里查到,每隔二十八年,月牙坳就会发生一次人口失踪。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朝光绪年间,最近的记录就是二十年前。失踪者无一例外,都是在月食之夜消失的。 村里的老人们集体失忆,年轻一代则对此讳莫如深。我在小卖部买烟时,老板娘一听我问月食的事,直接把找零的硬币砸在我脸上:“滚!外乡人少管闲事!” 只有村尾的疯婆婆愿意跟我说话。她坐在自家门槛上,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一边用木梳梳着她那头花白的乱发,一边咯咯地笑:“天狗挑人咧……挑最好吃的……小孩肉嫩,大人肉酸……” “婆婆,怎么才能不被天狗吃掉?” 她突然不笑了,直勾勾地盯着我:“别让它记住你。记住了,就跑不掉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老槐树下走,月光白惨惨的,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四周很静,连虫鸣都没有。我听见身后有“嗒、嗒”的声音,像是……像是狗爪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 我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我能闻到一股腥膻的味道,湿漉漉的热气喷在我后颈上……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窗外月光明晃晃的,照得屋里跟白天似的。我下意识看了眼日历,农历八月十四。 明天就是中秋。 第二天傍晚,村里突然热闹起来。外出打工的青壮年都回来了,家家户户杀鸡宰鹅,蒸糕打饼,比过年还隆重。我站在三叔公家院子里,看着村民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摆开供桌,整猪整羊,瓜果点心,香烛纸钱堆得像小山。 三叔公换上了一件簇新的道袍,头戴莲花冠,手里的桃木剑上系着黄符。他带着村里人焚香祷告,念念有词。供桌前还摆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正对着天空。 “今晚有月食。”我听见村长的儿子小声跟旁边人说,“每年这时候都得祭天狗,求它保佑咱村平安。” “为啥?” “别问!”他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问了就得留下!” 我看了眼手表,新闻预报的月食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二分。现在是七点,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深蓝色的夜幕从东边漫过来。 供桌上的蜡烛是红色的,火苗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地烧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三叔公开始念咒,声音忽高忽低,我竭力去分辨那些古奥的音节,隐约听出“天狗”“太阴”“蚀”几个字,其余的全是模糊的喉音和鼻音。 村民们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几个小孩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嘴巴用布条勒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月亮升起来了。 今晚的月亮大得邪乎,黄澄澄的,像个巨大的眼珠挂在槐树梢头。我躲在三叔公屋后的柴房里,透过窗缝往外看。香烛的气味很浓,浓得发甜,甜得发腻,腻得我想吐。 八点四十二分。 月亮的左下角开始发暗,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慢慢地,缺口在扩大,暗红色的阴影一点点蚕食着明亮的月面。村里的狗突然开始叫,先是东头一声,接着西头应和,最后全村的狗都嚎了起来,凄厉的叫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三叔公的咒语念得更急了,桃木剑在香火上翻飞,黄符无风自动,哗啦啦响。供桌上的蜡烛火苗开始摇晃,明明没有风。 然后我看见了。 月光暗下去的同时,老槐树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是光影变化造成的视觉误差。但那团影子越来越浓,越来越黑,从树根下一点点渗出来,像墨汁滴进水盆。 它在成型。 先是四条腿,然后是长长的尾巴,然后是巨大的、比牛头还大的头颅。那东西通体漆黑,唯独两只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渐暗的月光下亮得像两盏灯笼。 天狗。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它太大了,比我想象中任何犬类都要大,蹲伏在老槐树下,几乎和树冠一样高。它歪着头,血红的眼睛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猪肉。 三叔公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还在念咒,声音已经破了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那面铜镜突然自己转动起来,镜面射出一道冷光,正正照在天狗脸上。 天狗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胸腔里的心脏跟着猛地一缩,疼得我蜷起身子。我看见最前排跪着的两个人倒了下去,七窍流血,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村里人开始哭,有人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小孩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天狗慢悠悠地站起来,绕着供桌走了一圈,血红的眼睛最终落在人群中央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上。 那是我白天见过的孩子,村长的小孙子,叫石头。 天狗低头,张开嘴。 它的嘴能裂到耳根,里面是三排密密麻麻的尖牙,每一颗都有我的手指长。石头他妈疯了一样扑过去,把儿子护在身下。天狗的舌头卷过来,像一条黑色的蟒蛇,缠住女人的腰把她拎了起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吞了进去。 天狗咂了咂嘴,血红的眼睛又转向石头。石头已经吓傻了,直愣愣地瞪着那张血盆大口,小便顺着裤腿流下来。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个声音在喊:跑啊!快跑啊! 可我动不了。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天狗的舌头再次伸出来,卷向那个孩子—— 铜镜碎了。 三叔公把桃木剑插进了镜面,碎裂的镜片四散飞溅。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天狗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缩回老槐树的影子里。 月食结束了。月亮重新亮起来,清辉洒满庭院,供桌上的蜡烛还在安静地烧着。 人群鸦雀无声。 石头妈没了。地上只剩一摊暗红色的黏液,腥臭扑鼻。石头被他爹抱起来,孩子呆呆的,不哭也不闹,眼睛直勾勾盯着老槐树的树根。 三叔公瘫坐在地上,道袍被汗湿透了,脸白得像纸。他吐出一口血,浑浊的眼睛转向柴房的方向,嘴唇翕动。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别让它记住你。” 三天后我离开了月牙坳。三叔公在我走的前一夜死了,死因是心脉俱断。村长给我结了房钱,什么都没说,只是塞给我一个布包。 我在回城的火车上打开布包,里面是半面碎铜镜,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中秋夜,月牙坳的全村合影。我挨个辨认那些模糊的面孔,突然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七岁的我。 奶奶抱着我站在人群后面,而我的脸正对着镜头,眼睛亮晶晶的,在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是三叔公的笔迹:囡囡,当年你回头了。 火车驶入隧道,窗外一黑。我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突然间遍体生寒。 有谁在笑。 我的倒影在冲我笑,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而真正的我,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照片无声滑落。 隧道很长,长到像是永远不会结束。远处的黑暗深处,传来“嗒、嗒”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走近。 第六章保家仙 我奶奶临终前反复叮嘱: “供桌上的香火不能断,牌位上的红布不能揭。” 可当那红布被风掀起一角时, 我看见牌位上赫然刻着我的生辰八字, 还有一行小字: “替身供养,契成于庚子年七月十五。” 奶奶走的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突然落光了叶子,明明才刚入秋。我赶到老屋时,供桌上的三炷香刚刚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拧成细细的绳子,晃晃悠悠地朝房梁上飘。堂屋里的光线暗得像浸了陈年的茶,所有家具都蒙着一层说不上是灰还是雾的东西。 隔壁的王婶站在院门口,眼神躲闪,欲言又止了几次才凑过来:“小默啊,你奶奶走前可留了什么话?” “说供桌的香火不能断。”我下意识回答,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加上这一句,“还说……牌位上的红布不能揭。” 王婶的脸刷地白了,后退半步,踩碎了地上的一片枯叶。“那……那你可得记牢了。”她匆匆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棉布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急促的声响。 我推开堂屋的木门,门轴发出冗长的**。供桌就摆在正对门的墙下,是一张老旧的榆木案子,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牌位,被一块暗红色的绒布严严实实地盖着,只露出底座上模糊的纹路。牌位前是一尊巴掌大的铜香炉,炉身已经发绿,积着厚厚的香灰,像一座微缩的雪山。香炉两边的烛台是空的,蜡泪层层叠叠地堆成两座小小的塔。 奶奶就躺在她睡了四十年的那张竹床上,身子缩得那么小,像一片风干的叶子。我伸手替她合上眼皮,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僵硬。奇怪的是,奶奶的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我用了点力才掰开,掌心里是一撮黑色的东西,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头发。可奶奶明明是个光头,她的头发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掉光了。 我把那撮黑发放在窗台上,用一张黄纸压住。按照王婶的嘱咐,我给棺材铺打了电话,又去镇上买了三捆最好的檀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老屋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只蹲伏着的兽。 第一夜,我守在灵堂。按照规矩,孝子贤孙要守夜,奶奶只有我这一个孙子,爸妈走得早,这担子自然落在我身上。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奶奶的遗照照得忽明忽暗。照片里的奶奶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瘦削的脸,深深的眼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后半夜起风了,老旧的木窗被吹得吱嘎作响。我起身去关窗,经过供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很慢,几乎没什么变化,这不太正常,新买的檀香我见过,烧得很快,一根顶多撑一个时辰。可这三炷香从傍晚点上到现在,只矮了不到一指。 我没太在意,也许是香的质量不一样。 关好窗户回来,我坐在竹床边的矮凳上打盹。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什么细微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春蚕在啃桑叶。我睁开眼,煤油灯的光晕里,供桌上那尊铜香炉正在轻轻颤动,炉身里的香灰像活了一样,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三炷香的烟不再笔直上升,而是盘旋着,拧成一股,朝着牌位的方向飘过去,被红布吸收得干干净净。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香炉已经平静下来,香灰的表面平整如镜,连一丝纹路都没有。那三炷香却突然矮了一大截,像是被谁猛地抽走了一段。 鸡叫头遍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大亮,棺材铺的人已经到了,正忙着给奶奶入殓。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下意识看向供桌。香炉里的三炷香刚刚燃尽,最后一缕烟正慢慢散去。 “小默,你这香炉得收起来吧?”棺材铺的老张头指着供桌,“入殓的时候这些供品都得撤了。” “等等。”我突然想起奶奶的叮嘱,“这个……先别动。” 老张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和伙计一起把奶奶的遗体抬进棺材。我注意到奶奶的右手又攥紧了,指缝间似乎又露出几丝黑色。我没敢过去看。 入殓完毕,棺材停在堂屋正中,供桌就在棺材前面,紧挨着。按照习俗,要停灵三天才能出殡。这三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香火从未断过,每次香快燃尽的时候,就会有一股莫名的困意袭来,等我惊醒时,新香已经插在炉里,香头明明灭灭地亮着。 第三天傍晚,出殡前的最后时刻,我跪在棺材前磕头。堂屋里围满了来帮忙的乡亲,人声嘈杂。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不知道是谁进门时忘了关门,那阵风打着旋儿掠过供桌。 暗红色的绒布被风掀起一角。 我看见牌位上刻着一行字,黑色的漆字在昏暗中异常清晰。那赫然是我的生辰八字,庚午年七月十五子时。生辰下面是更小的一行字,小到我几乎要凑上去才能看清: “替身供养,契成于庚子年七月十五。” 庚子年……我脑子嗡的一声。庚子年是一九六零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奶奶用我的生辰八字立了这块牌位,在那年七月十五……签了什么契约? 风停了,红布落回原位,盖住了那几行字。我跪在地上,膝盖发软,浑身像被冰水浇透。四周的乡亲还在闲聊,没有人注意到供桌上的异样。 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上了山。奶奶的棺材很沉,八个壮汉抬着都吃力,压得杠子弯成一张弓。下葬的时候,我往墓坑里撒了第一把土,听见身后不知谁嘀咕了一句:“老太太走得不安生啊……” 我没回头。 葬礼结束已经是深夜。送走了最后一批亲戚,我一个人回到老屋。堂屋里空荡荡的,棺材移走后,正中留出一大片空白,只有那张供桌还静静地靠在墙边,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我走到供桌前,手指悬在红布上方。奶奶说不能揭,王婶听到“不能揭”三个字时的惊恐表情浮现在眼前。可我已经看见了,生辰八字,替身供养,庚子年七月十五。 指尖触到红布的一刹那,一股寒意顺着指头窜上来。红布的面料粗糙冰冷,像一块冻硬的皮。我咬咬牙,猛地掀开。 牌位完全暴露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是一块巴掌大的柏木牌,乌沉沉的,上面果然刻着我的生辰八字,蝇头小楷,笔划工整得不像手工雕刻。那行“替身供养,契成于庚子年七月十五”的小字后面,还有更小的字,需要凑到灯下才能辨认。 “右款:保家仙胡三太奶。” 保家仙。我听说过,东北老家的老人们常讲,有些人家会供“保家仙”,一般是狐仙或者黄仙,护佑家宅平安。可保家仙的牌位上应该刻仙家的名号,怎么会刻活人的生辰八字? “替身供养”又是什么意思? 我捧着牌位翻来覆去地看,背面似乎也有字。我把牌位凑近煤油灯,光线透过薄薄的木料,隐约映出背面的刻痕。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某种文字,又像符咒。符号围成一圈,中间刻着一个字,笔画繁复,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契。” 契约的契。 我的手开始发抖。牌位表面的温度越来越低,冷得几乎要粘住我的掌心。我赶紧把它放回供桌上,红布重新盖好。就在这时,香炉里的香忽然同时点燃了,三炷香没有火苗,就那么自己着了,香头亮起三点暗红的光。 屋子里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窗外的老槐树哗啦啦地响,可今晚明明一丝风都没有。 我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供桌上,红布盖着的牌位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像是有人在牌位下面翻了个身。 “谁?”我脱口而出。 没有人回答。但香炉里的烟开始不寻常地流动,三股烟汇成一股,缓缓地向我飘来。那烟是凉丝丝的,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像陈年的脂粉,又像雨后泥土里翻出的老根。 烟飘到我面前,在我鼻子底下打了个旋儿,然后散了。 我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墙壁和水,模模糊糊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孙子……” 是奶奶的声音。 “香……不能断……” 我猛地冲出门去,在院子里扶着老槐树大口喘气。月亮很圆,照得满院惨白。树影在地上摇摇晃晃,我低头一看,脚下踩着什么东西。 是那撮黑头发。我放在窗台上用黄纸压着的那撮黑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院子里,散落在我脚边,像一小片黑色的苔藓。 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我蹲下去仔细看,发现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头发。每一根都粗得像铁丝,末端是尖锐的,像某种动物的毛。我捻起一根凑到眼前,一股淡淡的腥味钻进鼻腔。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猛地回头,堂屋的门敞开着,供桌上的煤油灯不知被谁调亮了,火光摇曳。红布盖着的牌位静静地立在桌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那三炷香烧得飞快,香灰卷曲着,一片片往下掉,像某种东西在急不可耐地吞噬。香炉底部的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我壮着胆子走回去,用火钳扒开香灰。灰烬深处埋着一枚铜钱,已经锈得发绿,但依稀能看见上面的字。我抠出来擦干净,是一枚乾隆通宝,钱孔里穿着一根红线,红线末端系着一小撮……黑毛。 和院子里那些头发一模一样。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潦草。我认了半天,是一个“胡”字。 保家仙胡三太奶的“胡”。 我攥着那枚铜钱,手心全是冷汗。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香灰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小的坟。我盯着那堆灰,忽然发现灰的表面在动,从中心向外荡开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 第三炷香的最后一截香灰断裂,掉进炉里。 灰烬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露出一截白惨惨的东西,圆滚滚的,有指节那么粗。我以为是没烧完的香骨,用火钳去拨,那东西翻了个面,我看见了五个小小的凸起。 是一截指骨。 人的指骨。 我扔掉火钳,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指骨躺在一堆香灰里,森白的骨面上隐约有刻痕,我又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笔画曲折,像一个被压扁的“默”字。 是我的名字。 供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牌位上的红布滑落一角,露出底下的柏木。煤油灯噗地灭了,屋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供桌的方向爬了出来,窸窸窣窣的,像无数只脚在木头上划动。 “孙子……” 奶奶的声音又响了,这回近了很多,几乎就在我耳边。 “你替了奶奶……奶奶就能走了……” 冰凉的气息喷在我后颈上,带着那股陈年脂粉和湿土的味道。我僵在原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黑暗里,一双极细极长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指甲尖尖的,涂着暗红色的蔻丹,缓缓搂住我的肩膀。 “好孩子……”那声音变成了年轻女人的嗓音,娇媚中透着说不出的阴冷,“让太奶好好疼疼你……” 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是供桌上那块牌位。红布已经完全滑落,柏木牌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上面的字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是被谁用烧红的铁笔重新描了一遍。 我的生辰八字亮到刺眼。 下方那行小字慢慢变了,笔画蠕动重组,新的字迹浮现出来: “替身已至,契成。” 然后一切都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堂屋的地上,身上盖着奶奶生前用过的薄被。供桌安静地立在墙角,红布严严实实地盖着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刚刚燃了不到一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后颈尤其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舐了一整夜。我伸手摸了摸后颈,摸到几个浅浅的凹坑,排列整齐,像是被什么尖细的东西刺过的痕迹。 香炉里的香灰表面平整如镜,那截指骨已经不见了。铜钱还在我口袋里,我摸出来一看,红线系着的那撮黑毛缠得更紧了,像一条蜷缩着的黑色小蛇。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树下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隆起,细细长长的一条,像是埋在地下的根须在缓缓蠕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铜钱。乾隆通宝的正面朝上,字迹清晰。我翻到背面,那个“胡”字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个字,新鲜刻上去的,笔划周围还有木屑般的细末。 是一个“默”字。 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从供桌的方向。香炉里的三炷香突然同时爆出火花,红布下的牌位轻轻晃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红布的一角又掀开了。这一次,没有人去盖住它。 牌位上的字迹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我的生辰八字。 替身供养。 还有最新浮现的那一行,墨迹湿漉漉的,仿佛刚刚写下: “契成于丙午年七月十五。” 今天是七月十五。 中元节。 第七章不要和黑猫对视 村里老人说,黑猫是阴间的引路人, 若与它对视超过三秒,它就会记住你的味道。 我偏不信邪,盯着巷口那只黑猫看了整整十秒。 当晚,我床尾出现了两排小巧的脚印, 像是猫走过,又像是婴儿爬过。 雨丝缠在电线杆上,把路灯的光晕绞成一团模糊的黄。巷子深处没灯,只有谁家窗户漏出一点电视的荧光,蓝汪汪的,像水底。我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家赶,酒气被冷风一激,散了大半,只剩下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 就在巷子拐角,那团黑蹲在那儿,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两点绿幽幽的光,定定地看我。 一只黑猫。瘦,毛色暗沉,尾巴尖儿缺了一小截,断口处结了暗红色的痂。它蹲在垃圾箱旁边,像一块被遗弃的旧绒布。 我想起下午在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说的话。那个缺了门牙的老李头,瘪着嘴,唾沫星子喷到我裤腿上:“后生,可不敢盯着黑猫看嘞!那是阴间引路的,你盯着它看,它记住你的味儿,晚上就来找你咯!”旁边几个老太太跟着点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风干了的核桃皮。 我当时笑了一声,没当回事。都什么年头了,还信这个。 可现在,这双绿眼睛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一眨不眨。也许是酒精壮胆,也许是心里那点不服气的执拗,我没移开视线。心里默数着,一,二,三……数到十的时候,那猫忽然歪了歪脑袋。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然后它张开嘴,无声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白色的牙床和细小的尖牙。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飘过来,混在雨后的土腥味里,说不出的腻。 它转身走了,拖着那条断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我松了口气,才发现攥紧的拳头里全是冷汗。后脖颈一阵发凉,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我特意把窗户都检查了一遍,锁好。躺上床,酒劲儿涌上来,头昏沉沉的,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被尿憋醒。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外的月光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一丝也透不进来。我摸索着去够床头灯的开关,“啪”一声,暖黄的光照亮了半个房间。 余光扫到床尾。 两排湿漉漉的小巧脚印。从紧闭的窗户方向延伸过来,绕过床脚,在床边停了一下,又折返回窗户那边。脚印很小,比我的拳头还小一圈,五个趾印清晰可见,前面深,后面浅,像是某种四足动物走过的痕迹。可那形状,又比猫的脚印圆润些,更像……婴儿的脚。 我心里“咯噔”一下,所有的困意瞬间跑光了。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头皮发麻。窗户锁得好好的,这房间除了我,再没有别人。我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鞋也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蹲下去看那些印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和巷子里那只黑猫嘴里的味道很像。地板是深色的复合木,脚印在灯光下泛着水光,湿的。 我冲到卫生间,把所有的灯都打开,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眼底有两圈青黑。我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抬起头,镜子里我的身后,浴帘好像动了一下。我僵住了,死死盯着那面深蓝色的塑料浴帘,上面印着模糊的白色小鱼图案。没有风,窗户关着,排气扇也没开。浴帘的下摆,静静地垂着,纹丝不动。 大概……是眼花了。我安慰自己,伸手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再回到卧室,床尾的脚印却淡了许多,像褪色的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消失。我掀开被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床单平整,只有我睡过的褶皱。 我再也睡不着了,开着灯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隔壁开小卖部的刘婶说了。刘婶正用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听完我的话,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她的脸一下子白了:“你真盯着它数了十秒?” “就……随便数的。”我有点心虚。 刘婶压低声音,凑过来,带着一股劣质雪花膏的香味:“坏了坏了,那猫记住你了。老辈子人说,黑猫记仇,你盯了它,它夜里就来认门,连着来三晚,要是第三晚你还能扛住,它才走。扛不住……”她没往下说,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我心里发毛,但还是强撑着:“刘婶,都什么年代了……” “你爱信不信!”刘婶捡起鸡毛掸子,用力挥了挥,像要赶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今晚睡觉,在枕头底下压把剪刀,门口撒层灶灰!记住,听见什么动静都别睁眼!” 我买了把新剪刀,又去隔壁工地上要了一小袋石灰粉。傍晚的时候,按照刘婶说的,在卧室门口细细地撒了一层白灰,剪刀压在枕头底下,冰凉的金属贴着后脑勺。我特意把卧室的灯开着,虽然知道这样更费电,但明亮的白光多少能给我一点安全感。 夜里,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被一阵极轻极轻的声音弄醒。沙沙……沙沙……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口的地面上摩擦。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就在卧室门口,在撒了石灰粉的那块地方。 我不敢睁眼,只是把眼皮撑开一条缝。门缝下面,能看到一小片走廊的灯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那影子在动,慢慢地,左右摇摆。一阵若有若无的腥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比昨晚更浓一些。 枕头底下的剪刀硌得我后脑勺生疼。我咬紧牙关,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心里默念着刘婶的话:“别睁眼,别睁眼……”沙沙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会持续一整夜。然后,它停了。紧接着,我听到一个极其细小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地挠门板。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不急不躁,带着一种诡异的耐心。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冷汗把背心都浸透了。不知过了多久,挠门声也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不是成年人走路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或者……爬行。那声音慢慢地,离开了门口,朝客厅的方向去了。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我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手脚都僵了,动一下都酸麻。我悄悄摸出枕头底下的剪刀,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就这样捱到天蒙蒙亮,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我才敢睁开眼睛。 卧室门口的白灰上,印着清晰的痕迹。不是脚印,是拖行的痕迹,两道长长的,平行的,像是有人用手撑着地面爬过去留下的。从走廊那头,一直延伸到我的卧室门口,又折返回去。白灰被搅得乱七八糟,中间还有几个模糊的,小小的手印。 第三天,我没敢再睡觉。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把剪刀,盯着卧室紧闭的门。电视开着,调到最大声,放的是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和嘉宾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更加诡异。 午夜十二点整,电视屏幕忽然闪了一下,画面变成了一片雪花,“滋啦滋啦”的噪音盖过了笑声。我吓了一跳,去按遥控器,没反应。雪花屏幕闪烁不定,忽明忽暗的光映在对面白色的墙壁上,像水波一样晃动。 就在那片晃动的光影里,我看到墙壁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很小,蜷缩着,像婴儿的形状。它一点点变大,伸展,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它抬起了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那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但我能感觉到它“看”着我。 腥味更浓了,浓得让人作呕。我猛地站起来,挥舞着剪刀:“滚!给我滚!” 影子没有动,反而更清晰了一些。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直冲头顶。屋里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好几度,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手机忽然响了。我手忙脚乱地接起来,是刘婶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小子!你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快去看!那猫……那猫在那儿!” 我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晃着枝叶,像无数只乱舞的手。树底下,那块被雨水浸得发黑的地面上,蹲着一团黑色的影子。还是那只黑猫,断尾,绿眼睛。它仰着头,正对着我家的窗户。 在对上它视线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刘婶的声音还在里面焦急地喊着什么,但我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一种尖锐的鸣响,像无数根针在扎我的耳膜。 窗户玻璃上,映出了我身后客厅的景象。沙发上坐着一个东西。很小,浑身湿漉漉的,皮肤是青灰色的,没有穿衣服。它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脑袋正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转过来。 我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 窗外,那只黑猫咧开了嘴,露出粉白色的牙床。它没有叫,但那两点绿幽幽的光,一眨不眨地,穿透玻璃,穿过我的身体,落在沙发上那个小小的、正在转头的影子身上。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气。像雨后的垃圾箱,像婴儿的襁褓,像深不见底的井水。 第三夜。它来了。 第八章幽灵船 一艘被遗弃的豪华邮轮在百慕大海域漂流了三十年,被发现时餐厅的牛排还在滋滋作响,游泳池的水依然温暖清澈。 救援队登上船后,却听到了来自船底的钟声,那声音沉闷而规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最底层的水密舱里敲击着时间。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艘船的日志记录,停止在三十年前的那个午夜—— “全体乘客已转移到救生艇,除了水密舱里的那三百人。” 舷窗外是永恒的雾。灰白色的,黏稠的,像是什么巨兽半闭的眼睑。救生艇的马达声早已熄灭,只剩下金属船壳与海水摩擦的呜咽,低沉的,持续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堵住耳朵,又从骨头缝里渗进去。我叫陈默,东海救助局的一名潜水员,此刻正坐在一艘刚性充气艇的尾部,看着前方那团逐渐显形的黑影从雾气里浮出来。 那黑影起初只是海天之间一道更深的墨色,随着距离拉近,轮廓开始变得尖锐而庞大,像是某种沉睡海兽的脊背。等它完完整整地撞进视野时,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玛丽·塞勒斯特号。”艇长王海低声说,他手里的望远镜被雾气蒙上一层水膜,“比照片上……大得多。” 大得不正常。一艘十九世纪的英国双桅帆船,即便是改良过的远洋型号,也不该有这种近乎邮轮的体量。它侧舷高耸,漆黑的船壳上爬满了藤壶与锈迹,吃水线附近凝结着一层盐霜,白得刺目。三根桅杆戳进低垂的云层里,帆布早已烂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横桁,挂着几缕蛛网似的缆绳。船艏那尊船首像——一个披着纱巾的女性——面孔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道道深陷的沟壑,像是泪痕。 海水拍打着它的船壳,发出空洞的“咚、咚”声。我们的充气艇靠了上去,橡胶护舷蹭过湿滑的藤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王海关掉引擎,雾里的寂静立刻涌回来,浓稠得几乎可以触摸。只有船体内部某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震颤,顺着水流和金属传导上来,贴着我的掌心。 “老陈,你跟我上。”王海已经戴好头盔,检查着腰间的安全绳,“大刘、小赵,守船。频道保持畅通。” 我攀上绳梯。铁质的横档冰冷刺骨,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藻类,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翻过船舷护栏,双脚落上甲板时,我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吱呀”——一块朽烂的木板在我脚下微微凹陷。甲板很宽,铺着柚木条,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霉斑。靠近船舱入口的地方,散落着几样东西:一只翻倒的铜质望远镜筒,镜片碎了一角;一件卷曲的、已经辨不出颜色的呢子大衣;还有一根雕花的木制手杖,杖头嵌着一枚暗沉的银质徽章,隐约是个锚形图案。 王海蹲下,用戴着防护手套的手指捻了捻那件大衣,布料立刻碎成粉末。“奇怪……”他低声说,“‘玛丽·塞勒斯特’最后一次报告位置是三十年前,百慕大东南。这些东西,不像是能保存三十年的样子。” 他没再说下去。我们拔出手枪——这是出发前基地特批的,尽管谁都说不清一艘幽灵船上可能遇到什么——推开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舱门。 铰链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一股气味扑面而来,出乎意料。没有预想中陈年的霉腐,而是一种……混合着铁锈、机油、淡淡的香水味,以及某种甜腻的、像是熟过头的水果发酵后的气息。过道很暗,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在抛光铜质壁板上反射出扭曲的影像。壁板上嵌着雕花,海浪与海豚的图案,有些地方还残留着镀金的痕迹。 我们沿着主过道向前。经过一间餐厅,门半掩着。王海用枪口顶开它。 我僵在门口。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条餐桌上铺着浆洗得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整齐排列,高脚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靠近里侧的几把椅子上搭着餐巾,折叠成复杂的扇形。更诡异的是,主位面前的那份牛排——黑色的铸铁盘里,一块厚厚的肋眼牛排呈深褐色,边缘微焦,表面凝结着一层半透明的油脂,甚至能看到几粒未化的粗盐和一小枝枯萎的迷迭香。旁边配菜的芦笋已经干瘪发黑,但番茄浓汤的碗里,汤面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膜,用勺子轻轻一碰,底下竟然还是流动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食冷却后的、温吞的油腻气息。 “这不可能。”王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三十年了。”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份牛排上方几厘米处。没有热气。但那种温度……就好像它刚刚被端上来,被人切了一刀,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一切就忽然停止了。旁边的咖啡杯里,黑色的液体表面凝着一层奶皮,杯沿印着一枚淡淡的口红印。 我们退出餐厅,继续前进。路过一间客舱,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看到床铺上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还有凹陷的痕迹。床头柜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泛黄,字迹模糊,但一枚书签夹在中间——那是一片压平的、已经变成褐色的枫叶。梳妆台上的香水瓶打开着,旁边散落着几枚女士发卡,其中一枚嵌着一颗暗淡的珍珠。 整个船舱,整艘船,都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舞台。演员们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瞬间忽然离场,留下所有道具,等待一场永远不会继续的演出。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沉闷的。悠长的。从船体深处,从金属与海水交界的某个地方,穿透层层甲板传上来。 “咚——” 像是某种沉重的、湿漉漉的东西,撞击着巨大的空腔。 “咚——” 间隔精准,大约五秒一次。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耐心,一种近乎仪式的节奏。 我和王海对视一眼。他的脸色在应急灯的白光下有些发青。 “船底……水密舱方向。”他压低声音,尽管我们很清楚,三十年的幽灵船上不可能有活人,“去看看。” 通往底层的楼梯更窄,更陡。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发酵气味变得更浓,混入了更多铁锈的腥气。壁板上的雕花到这里变得粗糙,图案扭曲,海浪不再是优美的曲线,而是密集的、痉挛的漩涡。灯光也越来越暗,每隔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在浓重的阴影里投下一个个孤岛般的光斑。 “咚——” 声音更近了。也更沉了。每一次撞击都带动脚下的铁质楼梯产生轻微的共振。手电的光束在狭窄的过道里扫过,照出舱壁上一片片深褐色的、可疑的污渍。有些地方呈喷射状,有些地方则蜿蜒流淌,干涸后结成凹凸不平的硬壳。 我伸手触摸了一下。冰凉的,粗糙的。指尖搓了搓,什么也没搓下来。 水密舱的门是一扇圆形的、带巨大转轮阀门的钢制水密门。门上的油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金属。转轮上缠着一圈圈锈死的铁链,锁着一把同样锈死的铜锁。门缝边缘糊着厚厚一层东西,黑褐色的,混合着干涸的海藻与不知名的絮状物,摸上去硬得像水泥。 “咚——” 这一次,声音就在门后。闷响伴随着金属门板微不可察的震动,那股甜腻的、发酵的气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浓得几乎呛人。 王海用电筒照着那把铜锁。锁体完好,甚至能看到上面模糊的铭文,像是某种造船厂的标记。他试了试,锈得太死,纹丝不动。 “只有从里面才能锁上。”他的声音很轻,但通过通讯器传过来,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凌,“外面的转轮……是完好的。” 里面。从里面锁死了。 三百人。日志上那个潦草的记录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除了水密舱里的那三百人”。 “咚——” “咚——” 那撞击声持续着,不疾不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的黑暗中,在浸满海水的狭窄舱室里,用身体,或者用别的什么,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撞击着这扇门。从三十年前的那个午夜开始。 手电的光柱在门板上移动。接近底部的地方,那些黑褐色的糊状物似乎有些不同,更密集,更……规则。光柱定住。我慢慢蹲下。 那是一些指甲的抓痕。深深地刻进金属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带着干涸的、凝固的深色痕迹。抓痕集中在门缝附近,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仿佛有无数双手曾经在这里疯狂地抠挖过,试图掰开这扇从里面锁死的门。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隔着手套的橡胶层,轻轻触碰到那些抓痕。冰冷。坚硬。指尖似乎能感觉到它们细微的轮廓,那些绝望的、重复的、直到指甲脱落、血肉模糊也未曾停止的弧线。 “咚——” 门板传来震动。更清晰了。我的手指一颤,猛地缩回。 “咚——” 紧接着,一个更轻的、黏腻的声音,混在撞击声里。像是湿漉漉的肉拍打在金属上。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 一种……刮擦声。从门缝里传来。缓慢的,沉重的,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干涸的糊状物后面移动,试图挤出来。 王海已经举起了枪,保险打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他的呼吸在通讯器里变得粗重。 我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靴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我低头。 是一块怀表。银质的表壳已经发黑,表盖翻开,露出停走的表面。指针凝固在十二点整。表盖内侧,刻着几行细密的小字,是某种我不认识的文字,像是北欧的字母。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英文,墨水已经洇开,但勉强可以辨认: “原谅我们。” 下方是一个日期,三十年前的那个日子。 “咚——” 刮擦声停了。短暂的寂静之后,门缝里那个黏腻的声音又响起来。然后,一个全新的声音加入了。 那声音极其轻微,极其遥远,像是隔着厚厚的海水传来。但在这个寂静的、封闭的底层空间里,在这个弥漫着甜腻发酵气味和铁锈腥气的狭窄过道里,每一个音节都无比清晰。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歌。 古老而舒缓的调子,低沉,模糊,像被水浸泡过无数遍的羊皮纸。我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里有一种……召唤的意味。悲伤的,温柔的,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牵引,仿佛黑暗的海底伸出的无数透明触手,轻轻缠绕上你的脚踝。 王海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的脸上,冷汗正沿着头盔边缘滑下来。 门缝里,那些干涸的黑褐色糊状物边缘,一小缕湿漉漉的、深色的东西渗了出来。扩散得很慢,却带着一种黏稠的生命力,像是稀释过的血液,又像是……从某个深眠了三十年的躯体里,刚刚苏醒的体液。 “咚——” 歌声还在继续。门后的东西,似乎离得更近了。 通讯器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大刘变了调的呼喊:“艇长!艇长!船体……船体在移动!罗盘疯了!海图……海图上什么都没有!我们……我们定位不到了!” 王海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我,盯着我身后那扇开始微微震颤的水密门,盯着门缝里那缕慢慢蠕动的深色黏液,盯着那些密密麻麻、刻进金属的指甲抓痕。 他的手电光晃过我的脸,我看到了他瞳孔里映出的、我自己的倒影。 苍白。扭曲。 还有我身后,那扇门上,一个缓缓凸起的、人形的轮廓。 第九章黑猫 凌晨三点,我捡到一只黑猫。 它蹲在垃圾桶旁,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带回家后,它开始模仿我的一切行为—— 我刷牙,它蹲在洗手台上看我; 我吃饭,它坐在对面盯着; 我睡觉,它就趴在枕边,呼吸节奏都和我同步。 直到昨晚,我半夜惊醒,发现它正站在镜子前—— 用我的梳子,梳着它根本没有的头发。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默站在便利店门廊下躲雨。这场雨来得毫无征兆,傍晚时还满天星斗,现在却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雨帘密得看不清五米外的路灯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垃圾发酵的酸腐气。 他刚加完班回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便利店的白炽灯在身后投出惨白的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变形,一直延伸到台阶边缘的积水洼里。手机屏幕显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打车软件的小圆圈转个不停,始终没有司机接单。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陈默叹了口气,把西装重新穿好,准备冒雨跑回公寓。就在他迈下台阶的瞬间,余光捕捉到垃圾桶旁的动静。 一团黑色的东西蹲在那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起初他以为是个塑料袋,但那双眼睛让他停住了脚步——绿得发亮,像两颗嵌在黑暗里的宝石,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是一只猫。 全身漆黑,没有一丝杂毛,毛色在便利店漏出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它蹲在溢出垃圾的绿色塑料桶旁,尾巴优雅地环住前爪,姿态从容得不像一只流浪猫。雨水打在它身上,毛却似乎并不湿,水珠顺着毛尖滚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陈默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过来。” 猫歪了歪头,绿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他,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指。触感冰凉,带着夜色特有的寒意。它在他脚边蹭了蹭,发出极轻的呼噜声,细弱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你也没地方去?”陈默自言自语。他抬头看了眼雨幕,又低头看看脚边这团安静的黑影。公寓楼就在两条街外,他平时独居,养只猫……也不是不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解下上面挂着的一个银色小熊挂件——前女友留下的,一直忘了扔——在小猫眼前晃了晃。“走不走?” 黑猫盯着那个晃动的银色小熊,瞳孔倏地收缩成一条细线。然后它转身,率先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尾巴尖轻轻一勾。 那姿态太像人了,陈默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雨淋头的紧迫感冲散。他快步跟上,小猫始终走在他前方两步远的位置,步伐轻巧,绕过一个又一个水洼,黑亮的皮毛在路灯下闪着湿润的光。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陈默靠着电梯壁喘气,黑猫蹲在他脚边,仰头盯着楼层显示屏跳动的数字。到了十二楼,电梯“叮”一声开门,它率先走出去,在走廊里停住,等陈默指路。 “左边。”陈默说。 它立刻转向左边,走到1203门口,端端正正地坐下。 陈默掏钥匙的时候手顿了顿。这猫好像听得懂人话。 进门开灯,一室明亮。四十平的单身公寓,东西不多但还算整洁。沙发上有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摊着半盒披萨和没喝完的可乐。陈默从鞋柜里翻出一个纸箱,垫了两件旧T恤,放在暖气片旁边。 “你就睡这儿吧。”他说着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镜子里映出他疲惫的脸,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头发被雨淋得塌在额头上。 他抬起头,发现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洗手台边缘,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镜子。准确地说,是望着镜子里正在擦脸的他。 “看什么?”陈默弹了弹它耳朵,猫没躲,只是缓缓眨了下眼。那个动作慢得不太自然,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上下眼睑闭合再睁开,耗时整整两秒。 陈默觉得有点好笑。“你学我眨眼?猫可不这么眨眼。” 黑猫没理他,跳下洗手台,无声无息地走回客厅。陈默听见纸箱方向传来窸窣声响,探头一看,那团黑色已经蜷在旧T恤上,尾巴盖住鼻尖,像是睡了。 他关掉大灯,留了玄关一盏小夜灯,躺进被窝。手机彻底没电了,他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充电,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意识很快模糊。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从客厅方向传来,节奏平稳,一下一下,刚好和他自己的呼吸重叠。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睡到十点才醒,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长条。他翻了个身,差点被枕头边的东西吓到。 黑猫蹲在枕头上,和他脸对脸,距离不到二十厘米。绿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陈默能看清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闻到它身上淡淡的、类似旧书页的气味。 “早安。”他嗓子有点哑。 黑猫缓缓眨了下眼——又是那种慢动作式的眨眼,眼皮开合足足用了三秒。 陈默坐起来,揉了揉脸。他记得自己昨晚把猫放在客厅纸箱里的,什么时候跑进来的?算了,猫都这样,半夜钻被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去卫生间刷牙,黑猫跟到门口,没进去,就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他。镜子里,陈默含着满嘴牙膏泡沫,黑猫的绿眼睛在镜中和他对视。他漱口的时候,猫的喉咙也跟着动了一下。 陈默含着水愣了两秒,吐掉。“你干嘛?” 猫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他煮了杯咖啡,又开了盒牛奶倒进碟子里放在地上。黑猫走过去,低头舔了两口,然后抬起头,用和陈默端咖啡杯一模一样的姿势——两只前爪捧起碟子边缘——把剩下的牛奶慢慢喝完了。 陈默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你在模仿我?” 黑猫放下碟子,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奶渍。那个动作优雅得近乎做作,像一个人在用纸巾擦嘴。 下午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球赛重播,黑猫跳上沙发另一头,端端正正地坐着,也面朝电视。陈默翘起二郎腿,它就也把一条后腿搭在另一条上面。陈默抓了把薯片吃,它就低头凑近他手边的薯片袋,但没有吃,只是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嘴巴模仿着咀嚼的动作,一开一合。 “喂。”陈默放下薯片袋,把脸凑近黑猫,“你到底在干什么?” 黑猫绿眼睛里映着他的脸,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它张开口,发出一个音节。 那个声音让陈默脊背发凉。太像了,像极了他刚才说“喂”时的尾音,但更哑、更细,像是从一只猫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人声。 “别学了。”陈默皱眉。 黑猫闭上嘴,安静地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绿眼睛仍看着他。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它都没再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晚上刷牙的时候,陈默从镜子里看见黑猫又蹲在了门槛上。这次它的头偏的弧度,刚好和他歪头的角度一致。他吐掉泡沫,它就也跟着动了一下喉咙。他放下牙刷,它也把头低下去。 陈默突然伸手关了灯。卫生间陷入黑暗,只有走廊小夜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他站在镜子前,等眼睛适应黑暗后,看见黑猫的绿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两团冷幽幽的光。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他自己的,和另一个节奏完全同步的呼吸声。从那只猫的方向传来,一模一样的频率,一模一样的深浅。 黑暗中,陈默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洗手台边缘。他想开灯,手摸到开关时停住了——镜子里,那两团绿光的位置似乎比刚才高了一些,好像黑猫站起来了,用后腿站着,像人一样。 “啪。” 他按亮灯。黑猫蹲在门槛上,姿势和几秒前一模一样,歪着头看他。什么都没变。 陈默深吸一口气。“我加班加出幻觉了。”他给自己下了诊断,关掉卫生间的灯,径直走回卧室,把门关上了。黑猫没有跟进来,但隔着门板,他仍然能听见那个呼吸声,一进一出,和他的胸腔起伏严丝合缝。 那晚他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梦里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瞳孔,是两扇小小的门,门缝里透出光来。 他猛地惊醒,天还没亮。卧室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小夜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门缝外,一双绿眼睛正透过那道缝隙安静地望着他。 陈默没敢动。他就那么躺着,和门外的黑猫对视。呼吸声再次同步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正在被另一个节奏牵引着,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它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睡去。再醒来时天光大亮,卧室门关着,门外没有绿眼睛,也没有呼吸声。他走到客厅,看见黑猫趴在纸箱里的旧T恤上,睡得安详,和第一晚见到它时一模一样。 陈默在它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很软,体温正常,它在他手下轻轻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细小的呼噜声。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黑猫。 除了那双眼睛。当他注视那双绿眼睛时,总觉得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回望他,那种凝视太专注了,不像动物的好奇,更像一个人在打量、在评估、在等待。 周一上班,陈默特意把卧室门锁了。出门前他看了眼蹲在玄关鞋柜上的黑猫,它一动不动,目送他穿鞋、拿包、开门。 “好好看家。”他说。 黑猫的尾巴轻轻摆了摆。 那天在公司陈默心神不宁,做报表时错了三个数据,被组长叫去办公室说了一顿。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那双绿眼睛。中午吃饭时同事老周拍他肩膀:“陈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捡了只猫。”陈默揉着太阳穴,“晚上总盯着我,睡得不太踏实。” “猫都那样,好奇心重。”老周啃着鸡腿,“过几天就好了。” 陈默希望如此。 下班回家,打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黑猫就蹲在玄关正中央,面朝大门,像是一直在等他回来。屋里一切如常,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他换鞋的时候余光瞥见茶几上有什么东西——那盒他昨晚没吃完的披萨,盒子被打开了,里面的最后一块披萨被整整齐齐地放在碟子里,旁边还摆了一双筷子。 筷子交叉摆着,像人用餐后放下。 陈默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你怎么打开的?”他瞪着黑猫。茶几比猫的身高高出一截,就算跳上去,也不可能把披萨完整地从盒子里取出来,还摆得那么工整。 黑猫歪着头看他,绿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快步走到厨房检查,刀具都在,砧板干净,灶台没被动过。冰箱门关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他又去检查阳台窗户,锁得好好的,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的痕迹。 整个公寓里,除了他和这只猫,没有第三个活物。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后背贴着墙壁,盯着蹲在玄关的黑猫。它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尾巴环住前爪,像第一晚在垃圾桶旁见到时一样,姿态优雅从容,带着某种超越动物本能的安定感。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黑猫站起来,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向他。每一步都无声无息,爪子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它走到他脚边,仰起头,然后做了一个他从未见猫做过的动作——它抬起右前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那个触碰太轻了,几乎像一片羽毛拂过。但陈默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电流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温热的,带着一点麻。他低头看着黑猫,它正把前爪缩回去,然后,缓慢地、清晰地说: “……好。” 一个字。人的声音。他的声音。 陈默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后腰撞在茶几边缘,碟子里的披萨滑落在地。黑猫没有追上来,就站在原地仰头看他,嘴还维持着发出那个音节后的形状,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 “……好。”它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晰了,连尾音的微微上扬都和他平时说话的习惯一模一样。 “闭嘴!”陈默吼道。 黑猫闭上了嘴。但它没有低头,绿眼睛仍然看着他,瞳孔微微放大。陈默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一种接近于……满足的神情?像一个人终于完成了某件期待已久的事。 他冲进卧室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摸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遍通讯录却不知道该打给谁。凌晨一点,打给谁?说什么?说我捡的猫会学人说话? 他想起网上那些关于黑猫的传说:厄运的象征,巫师的使魔,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引路者。以前他从不信这些,现在却觉得每一则都像在说自己。 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挠门。然后是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过来,节奏平稳,一进一出,和着他胸腔的起伏。 陈默捂住耳朵,但那呼吸声无孔不入。它渗透过门板,渗透过他的指缝,渗透进他的耳膜,和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他躺在卧室地板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他记得昨晚没有盖毯子。 卧室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他坐起来,看见黑猫蹲在门口,面前放着一杯水。杯子里水面平静,杯壁外侧没有凝结水珠,显然是放了有一会儿了。 陈默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不是猫能做到的事。猫没有拇指,端不起杯子;猫不知道他睡觉时习惯在床头放一杯水;猫不会在他睡着后给他盖上毯子。 除非那不是猫。 他慢慢站起来,黑猫也跟着站起来。他迈一步,它也迈一步。他走到洗手间,它也走到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洗脸,抬头看向镜子,看见自己满脸水珠的倒影,和脚边那团安静蹲坐的黑色。 然后他看见了最恐怖的一幕。 镜子里,黑猫也在看着镜子。但它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它的目光穿过镜子,和镜中的陈默四目相对。而在那面镜子里,陈默的倒影旁边,黑猫的倒影慢慢站了起来。 用两条后腿。 站起来的高度和陈默站着时差不多。镜中那个黑色的轮廓缓缓伸出前爪——或者应该叫手臂——搭在洗手台边缘,一个和陈默扶台面一模一样的姿势。镜中的黑猫歪着头,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的陈默。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脚边。黑猫仍然蹲着,姿势正常。他再看向镜子,镜中的黑猫已经恢复了四脚着地的蹲姿,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但那杯水还在卧室地板上放着。那条毯子还搭在他膝盖上。 陈默冲出洗手间,冲到玄关,手忙脚乱地穿鞋。他要去公司,去人多的地方,不能再待在这个公寓里了。黑猫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它仍蹲在洗手间门口,绿眼睛安静地望着他,尾巴尖轻轻摆了摆。 关门的那一瞬间,陈默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空灵的、不属于人类的回响: “我等你回来。” 电梯里,陈默靠着金属壁,浑身发抖。轿厢下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盯着楼层数字从12跳到1,手心全是冷汗。出了单元门,初冬清冽的空气灌进肺里,他深吸了好几口,才觉得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公司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睡好。”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驶上主路,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他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觉得昨晚的一切或许真的是幻觉。加班太多,睡眠不足,精神压力大——很多原因都能让人产生荒诞的错觉。 他决定今晚不回去了。去同事家住,或者直接住酒店。总之不能再见到那只猫。 到了公司,他埋头工作,把报表重做了三遍,午饭也没吃。下午老周过来约他晚上喝酒,他立刻答应了。下班后两人找了家烧烤店,陈默灌了两瓶啤酒,把捡猫的事断断续续说了。没敢说得太细,只说了猫有点奇怪,老盯着他,他有点瘆得慌。 “猫都那样。”老周撸着串,“尤其黑猫,神神叨叨的,你不招惹它就行。实在不行送动物救助站去。” “今晚先不回去了。”陈默说。 “住我那儿也行,我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空着一间屋。” 陈默感激地点头。两人喝到将近十点,老周结了账,两人勾肩搭背往回走。夜风一吹,陈默的酒醒了大半,但仍然不想回家。那个公寓像被什么东西笼罩着,光是想到玄关那盏小夜灯的光,他就觉得脊背发凉。 老周家在城东,老旧小区,楼道灯坏了也没人修。两人摸黑上了五楼,老周掏钥匙开门,顺手按亮客厅灯。陈默跟在后面进屋,还没来得及换鞋,就愣住了。 客厅窗台上蹲着一团黑影。绿眼睛幽幽地望着他,尾巴垂在窗沿外,轻轻摇晃。 黑猫。 它比陈默先到了。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吓了一跳:“卧槽,这啥玩意儿?怎么进来的?我窗户关着的啊!” 黑猫轻盈地跳下窗台,走到陈默脚边,仰头看他。然后它转头看向老周,张嘴,发出了一个声音: “走。” 老周的脸刷地白了。那声音分明是陈默的声线,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黑猫说完这个字,又转头看陈默,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裤脚。 “我……我先回去了。”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陈默!”老周拉住他,“这什么玩意儿?你听见了吗?它说话了!它怎么进来的?这他妈到底——你等等,我拿个东西——” 老周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握着把菜刀。但黑猫已经不见了。窗台上的纱窗被顶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窗台。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只猫不是跟他回来的——它一直在跟着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阴影里,在视角的盲区。它看着他上班,看着他走进烧烤店,看着他坐在老周家的沙发上喝酒。它始终在他身边,只是他以为它还在那个公寓里。 “陈默?陈默你没事吧?”老周摇着他的肩膀。 陈默缓缓摇头。“我回去。”他说,“我得回去。” “你疯了?那东西——” “它不会伤害我。”陈默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但这句话就这么自然地滑出唇齿,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它如果真想伤害我,早就动手了。” 老周拦不住他。陈默走出单元门时,老周还趴在五楼窗口喊他,手里举着那把菜刀。陈默摆了摆手,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大约两百米,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出来吧。”他说。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几乎无声。然后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他的脚踝。黑猫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绿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幽光。 陈默蹲下来,和它平视。“你到底是谁?” 黑猫没有回答。但它做了另一个动作:它抬起右前爪,按在陈默的手背上。触感冰凉,像第一晚的雨水。然后它闭上眼睛,缓缓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膝盖上。 那个动作太像一个人终于累了,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陈默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伸手摸了摸黑猫的头,毛很软,体温很低,呼噜声细弱却平稳。月光下,黑猫的毛色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像深夜的湖面。 “回家吧。”他听见自己说。 黑猫抬起头,绿眼睛看着他,缓缓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这一次,那个眨眼的动作不再显得诡异了。它像一个回应,一个承诺,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号。 陈默站起来往前走,黑猫跟在他脚边,步伐一致。一人一猫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陈默给黑猫换了新的垫子,倒了新鲜的牛奶。他没再锁卧室门,黑猫也没有跟进来。它蜷在客厅的垫子上,尾巴盖住鼻尖,睡得安静平和。 陈默躺在床上,听着客厅方向传来的呼吸声。节奏依旧和他同步,一进一出,起伏相合。但这一次,那个呼吸声不再让他害怕了。它甚至有种奇异的安抚感,像一个你早已习惯了的声音,夜夜都在,从未缺席。 他闭上眼睛,渐渐沉入睡眠。梦里没有绿眼睛,没有门缝,只有一团温暖的黑色的影子蜷在他的脚边,呼噜声细弱绵长。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完全睡熟之后,卧室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黑猫走了进来,跳上床,蹲在枕边,低下头凑近他的脸。 它嗅了嗅他的呼吸,然后轻轻地把自己的鼻尖贴在他的鼻尖上。一黑一白,一暖一凉。黑暗中,黑猫的绿眼睛亮着,瞳孔里映着陈默沉睡的面容。 它张开口,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口型和“我的”一模一样。 窗外,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黑猫收回鼻尖,跳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回客厅,蜷进垫子里,闭上了眼睛。 呼吸声平稳如初,和陈默的节奏完美重叠。 黎明来了,而那个关于黑猫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遮面纸 我爷爷临终前告诉我,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发明了遮面纸。 那种薄如蝉翼的纸,能盖住遗体的脸, 防止亡者记住生者的模样。 直到那天,我不小心用遮面纸盖住了自己的脸。 我看见了爷爷死去时的视角——他根本没有自然离世, 而是被人用枕头闷死的。 而按住枕头的那双手上, 戴着我送给奶奶的玉镯。 爷爷走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窗外的世界被一片混沌的白色吞没,连平时吵闹的麻雀都不见了踪影。老屋里的空气又冷又沉,混杂着中药和某种陈旧木料的味道,像一条湿漉漉的毯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站在爷爷的床边,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皮肤薄得几乎透明,紧贴着高耸的颧骨,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他的眼睛浑浊,瞳孔扩散开来,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却什么也照不进去。我知道,快了。 爸和妈在隔壁房间,低声商量着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句“寿衣”和“通知亲戚”的词。奶奶坐在角落的老藤椅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落了灰的雕塑。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地开合,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爷爷的脸。 我凑近了些,想最后听清爷爷在说什么。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风穿过破旧的风箱。突然,他干枯的手指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阿宁……”他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遮……遮面纸……” 我愣了愣。遮面纸。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做一种特殊的白纸,薄得能透光,柔韧得像最好的丝绸,专门用来在入殓时盖住逝者的脸。爷爷常说,人死之后,魂魄还在肉身附近徘徊,若是睁着眼看见亲人的脸,心中执念太深,便不肯安心离去,会化成厉鬼,纠缠不休。遮面纸,就是为了隔断这最后一眼,让亡者了无牵挂地走。 “爷爷,您放心,我都准备好了。”我轻声说,另一只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那张遮面纸,是我亲自按着古法做的,在阁楼上晾了整整四十九天,今天早上才取下来,放在床头那个乌木盒子里。 爷爷却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恐惧、悔恨、绝望,搅在一起,看得我心惊。“不……不是……”他喘得更急了,胸口剧烈地起伏,“后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发明了它……” 声音戛然而止。攥着我手腕的手指骤然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床边。爷爷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巴微张,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雪花扑簌簌地敲打着窗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刮擦。奶奶的佛珠串“啪”地一声断了线,黑色的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爸和妈冲了进来,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哭泣声,脚步声,打电话的声音,还有奶奶压抑的呜咽。我被挤到一边,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给爷爷换寿衣,看着他僵硬的身体被摆正,看着他始终不肯合上的眼睛。 “阿宁,纸呢?”爸红着眼眶问我,“遮面纸。” 我回过神来,从乌木盒子里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白纸。纸面细腻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白,触手生凉。我走过去,小心地展开它,薄薄的一层,几乎没什么重量。 爸按住爷爷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推,帮他合上了嘴。我捏着遮面纸的两角,缓缓地,盖上了爷爷的脸。 纸落下的瞬间,我恍惚看见爷爷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下。白纸贴合着他面部的轮廓,眉眼口鼻的形状隐隐透出来,像一个安静的石膏拓片。一切喧嚣仿佛都被这张纸隔绝了,屋子里只剩下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安宁。 丧事办了三天。来吊唁的亲戚邻居络绎不绝,老屋里整天弥漫着烧纸钱的烟气和嘈杂的人声。爷爷躺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脸上盖着那张白纸,一动不动。我总觉得,那张纸下面,他的眼睛还是没有闭上。 第三天出殡,起灵前,要揭开遮面纸,让亲人见最后一面,然后才封棺。按照规矩,这活儿还得由我来做。 我走到门板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遮面纸的边缘。纸面冰凉,带着一种奇怪的粘滞感,仿佛和下面的皮肤长在了一起。我轻轻往上一揭。 然后我僵住了。 爷爷的脸——不,那不是爷爷的脸。白纸下面,是一团模糊的、蠕动的东西,像是融化的蜡,五官的位置全是扭曲的漩涡,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更可怕的是,他的嘴——那张应该在三天前就被爸合上的嘴——正大大地张着,黑洞洞的口腔直对着我,发出无声的尖啸。 “阿宁?怎么了?”爸在旁边催促,“快点,别耽误时辰。” 我猛地眨眼。再看时,爷爷的脸安详平和,双目紧闭,嘴唇合拢,和三天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脸色似乎更白了些,白得像……那张遮面纸。 是我的幻觉。一定是这几天太累了,没睡好。我甩了甩头,将那张纸彻底揭下来,折好,放回乌木盒子里。按照规矩,遮面纸要随葬品一起烧掉,但鬼使神差地,我把它留了下来。 晚上,亲戚们都散了。老屋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爷爷临终前那句话:“最后悔的事……就是发明了它……” 发明了遮面纸?可爷爷明明告诉过我,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啊。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还有我揭开遮面纸时看到的恐怖幻象,真的是幻觉吗? 我翻来覆去,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乌木盒子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给盒子镀上一层银边。盒子里,那张遮面纸静静地躺着。 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心攫住了我。我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盒子,取出那张纸。它比我想象的更薄,更轻,捏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纸面上隐隐有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这张纸,缓缓地,盖向了自己的脸。 纸面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窜遍全身,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黑了下去,所有的声音——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隔壁房间爸妈模糊的鼾声——全部消失。死寂。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力从纸面传来,我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离了身体,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失重感、眩晕感、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包裹着我,向下,不断向下。 然后,光出现了。 是昏黄的、摇曳的光,像是烛火。我的视野变得奇怪,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又像是眼球被什么东西压着,只能看到正前方有限的一片。我看到了一双手——一双布满老人斑和干枯皱纹的手,正颤抖着举着一张白纸。 那是爷爷的手。我认得那双手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块褐色的斑点。 视角是爷爷的。我正通过爷爷的眼睛在看。 那双手缓缓地将白纸举高,盖向自己的脸——不对,那不是他自己的脸。视角倾斜,我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老人的轮廓,面容模糊,但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 那是……太爷爷?我的曾祖父? 爷爷的手很稳,将遮面纸轻轻地、妥帖地盖在了太爷爷的脸上。白纸贴合着面部曲线,呼吸的起伏完全消失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个灯花的噼啪声。 突然,视角猛地旋转、晃动,视野里的景物剧烈颠倒。我看见天花板,看见摇晃的烛光,然后是一张脸——年轻了许多的爷爷的脸,正从上方向下俯视着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他的嘴在动,似乎在喊什么,但我听不见声音。 接着,一只枕头。一只白色的、鼓囊囊的枕头,猛地压了下来,盖住了我的整张脸。不,是盖住了“爷爷”的脸。 视野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口鼻被死死堵住,无法呼吸。胸口像要炸开一样,四肢拼命地挣扎,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那只枕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的决绝,死死地压着,压着…… 我甚至能感觉到“爷爷”的手指在床单上无助地抓挠,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肺里最后一丝空气的耗尽而飞速流逝。眼前开始闪过走马灯般的碎片——阳光下的麦田,奶奶年轻时的笑脸,父亲蹒跚学步的样子,最后,是一张白纸,一张在火光中缓缓卷曲、燃烧成灰烬的白纸…… “嗬——!” 我猛地扯下脸上的遮面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睡衣,粘腻地贴在背上。我浑身都在发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月光依旧宁静地洒在地板上。老屋里一片安详。刚才那一切——窒息感、挣扎、那双惊恐的眼睛——都像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但那不是梦。那是以爷爷的视角,亲身经历的,他死亡的最后时刻。 他没有自然离世。他是被人用枕头闷死的。 而那个按住枕头的人,动作坚决,毫无犹豫。我在那短暂而混乱的视角切换中,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但我看到了那双手——在枕头边缘,用力按压着,指节泛白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个翠绿的玉镯。水头很足,在昏暗的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 那是我送给奶奶的六十岁生日礼物。是我攒了整整两年的零花钱,在省城最大的玉器店里,精挑细选买下来的。 奶奶。 那个坐在藤椅里,无声捻着佛珠,看似哀恸欲绝的奶奶。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攥紧了手里的遮面纸,纸张被汗湿的手心捏得皱巴巴的。恐惧、震惊、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冻住了我的四肢百骸。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整个院子裹进一片惨白之中。老屋在风雪里发出吱呀的**,像一头垂死挣扎的巨兽。而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遮面纸,坐在黑暗里,第一次觉得,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陌生得可怕。 那张纸的边缘,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贴在我脸上时的冰冷触感。我低头看着它,看着上面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微微扭曲着,像无数无声尖叫的、细小的脸。它安静地躺在我手心,像一个温柔的陷阱,等待下一个好奇的、或者绝望的人,把它覆上自己的脸。 第十一章鬼妻 我娶了一个完美的妻子。 她温柔贤惠,从不抱怨,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只是每晚十二点,她都会对着镜子梳头,一遍又一遍,直到天亮。 我偷偷看过她的梳妆台,抽屉里全是红色的头发。 可她是黑发。 我和林晚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城南那家老旧的“月老茶楼”。我妈安排的,说这姑娘模样好,脾气温顺,家世也清白,让我务必去看看。我本不想去,那阵子公司刚裁员,我勉强留下,但工作量翻倍,每天累得像条狗,哪有心思相亲。可架不住我妈一天三个电话,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茶楼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木板和茉莉花茶混合的气味。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素净的白裙子,黑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她确实很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了觉得心里安静的好看。她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每当我说话时,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专注,好像我说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那天状态很差,聊到工作压力,忍不住多抱怨了几句。她只是听着,偶尔递过茶杯,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我的手背,凉丝丝的。结束时,她轻声说:“没关系,累了就回家,家里干干净净的,心情就好了。” 就是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恋爱谈得顺风顺水。她几乎满足了我对伴侣所有的幻想。从不要求我买贵重的礼物,约会也总是挑便宜实惠的地方,偶尔我加班到深夜,她会带着自己熬的汤出现在公司楼下,保温桶捂在怀里,眉眼弯弯地说:“趁热喝。” 朋友们都羡慕我,说我走了狗屎运,捡到个宝。我也这么觉得。交往半年后,我们结了婚。婚房是我父母早年买下的一套老式公寓,两室一厅,地段还行,就是楼龄长了点,有些地方的墙皮开始剥落,楼道里的声控灯也时好时坏。林晚一点不嫌弃,她说房子旧一点没关系,有人气就好,住着踏实。 婚后,我才真正体会到林晚的好。 她有种近乎偏执的整洁癖。家里永远一尘不染,地板能照出人影,沙发靠垫永远摆放得角度一致,连我随手丢在茶几上的遥控器,她都会立刻拿起来,放回茶几下层抽屉里固定的位置。衣服洗过熨好,按颜色深浅排列在衣柜里,我的每双鞋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整齐地码在鞋柜。 我下班回家,总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她记得我所有爱吃的菜,红烧肉要偏甜,西红柿炒蛋要碎一点。饭桌上,她会跟我聊些家常,楼下王婶家的猫又生了,菜市场的青菜涨价了,声音温柔和缓,像一首催眠曲。我工作上的烦恼,跟她一说,她总是耐心地听,然后用那种让人安心的语气安慰我:“没关系,都会好的。” 她唯一的“怪癖”,大概就是每晚十二点,准时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我们卧室的梳妆台是老式的,带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框是暗红色的木头,雕着些模糊不清的花纹。起初我没在意,以为只是她爱美的习惯。但后来我发现,无论我多晚睡,甚至有一次应酬到凌晨两点回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卧室门缝里却透出暖黄的灯光,推开门,她就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裙,背对着我,坐在镜子前,拿着那把牛角梳,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 她动作很慢,很轻,梳齿划过头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镜子里映出她半边苍白的脸,眼神有些空,直直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喊她,她过好几秒才缓缓转过头,对我笑一下:“你回来啦,累了吧,快去洗洗睡。” 语气和白天无异,温柔体贴。 可次数多了,我心里不免犯嘀咕。有一次周末,我们白天逛完街回来,她坐在沙发上择菜,我鬼使神差地溜进卧室,拉开了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那抽屉有点紧,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里面很整洁,放着她的一些发卡、皮筋,还有一个深红色的绒布盒子。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团东西。我拿出来一看,是头发。暗红色的,干枯的,纠纠缠缠绕在一起,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腥甜气味。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的头发明明是黑色的,又黑又亮,怎么会有红色的头发? “你在干什么?”林晚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吓得我手一抖,绒布盒子差点掉地上。我回头,她就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时幽暗了些。 我强作镇定,把盒子放回去,关上抽屉:“没……没什么,我找一下充电器。”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又笑了,走进来把芹菜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充电器不在那儿,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的盒子里,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 她指尖掠过我的脖子,还是那样凉。 那团红头发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林晚。她白天一切正常,买菜、做饭、打扫,偶尔下楼跟邻居聊聊天,笑容温和,大家都喜欢她。但只要一到晚上,特别是临近十二点,她就会变得沉默,眼神时不时飘向卧室的方向,手指会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的衣角。 夜里,我有时会突然醒来,身边是空的。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我能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的背影,黑发披散着,头颅随着梳头的动作微微晃动。那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些……僵硬。 还有一次,是老家一个远房亲戚去世,我爸妈回去奔丧,我因为工作走不开,跟林晚说了这事。她正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她头也没回,只是背对着我,声音隔着水声传来,模模糊糊的:“办丧事……他们家是不是有口井?” 我一愣:“什么井?我不知道啊,好像没有吧。” 她没再说话,只是洗碟子的手停了下来,在水里泡了很久。 真正让我开始感到害怕的,是一个雨夜。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开车回到小区,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走到家门口,刚要掏钥匙,却隐约听到屋里有什么声音。 我停下动作,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防盗门上。 是林晚在说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好像在跟什么人聊天。我心头一紧,这么晚了,她在跟谁说话?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住。我屏住呼吸,仔细去听,雨声太大,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词:“……别等了……回不去了……这里很好……” 我猛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卧室门缝透出一线光。那说话声戛然而止。我换了鞋,走进去,推开卧室门,林晚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握着梳子,刚从头上拿下来。她转头看我,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只是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更淡了些:“今天怎么这么晚?雨下得好大,我给你留了姜汤,在厨房锅里,趁热喝。” 我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她的背影和我的半张脸。我注意到,她梳头用的那把牛角梳的梳齿缝里,卡着一根头发,是暗红色的。 我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我做了个梦,梦里也是一间老屋子,光线很暗,屋中央有一口井,井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有个女人背对着我,穿着红色的嫁衣,正对着井口梳头,一边梳一边唱,调子凄凄婉婉,听不清歌词。我想走近,腿却像灌了铅。那女人猛地转过头——脸是林晚,又不太像,脸色青白,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唇血红。她对我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纵身跳进了那口井。 我大叫一声惊醒,浑身冷汗。身边是空的,窗户没关严,冷风灌进来吹动窗帘。梳妆台前,林晚还坐在那里,保持着梳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再也睡不着了。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城南的月老茶楼。我想找当初介绍我们认识的媒人问问,林晚到底是什么来历。可到了那里,茶楼大门紧闭,挂着“停业装修”的牌子。我敲了半天门,隔壁杂货铺的大爷探出头来:“别敲了,这茶楼老板上个月就回老家了,听说是家里出了事,急急忙忙走的。” 我站在紧闭的茶楼门前,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和林晚的相遇,是不是本身就是个精心布置的局。 回到家,林晚正在阳台晾衣服,白色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巨大的幡。她看到我,笑着问我去哪儿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我勉强笑了笑,说出去转转。 晚上,我趁她在厨房做饭,偷偷溜进卧室,再次打开了那个梳妆台抽屉。那个深红色的绒布盒子还在。我把它拿出来,打开,里面那团红头发似乎比上次看到时更多了,纠缠得更紧。我忍着那股腥甜味,把头发拨开一些,看到盒子底部好像有什么东西。我把整个盒子倒过来,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掉了出来。 我捡起纸条,展开。纸很旧,边缘发黄,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怨:“乙亥年七月十五,投井殒命,着红妆,怀怨而亡。葬于城南老槐树下,以铜镜镇魂。婚约既定,不可悔,悔则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七月十五,鬼节。红妆投井,怨气不散。城南老槐树……婚约…… 我猛地抬头,看向梳妆台上那面椭圆形镜子。镜框上暗红色的模糊花纹,此刻在我眼中清晰起来,哪里是什么花纹,分明是一道道扭曲的符咒。镇魂!这镜子是用来镇魂的!而那句“婚约既定,不可悔”……我突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林晚坐在床边,我曾随口开玩笑问她:“我们这就算绑在一起了,你以后可不能反悔啊。”她当时只是笑了笑,眼神却深不见底,轻声说:“我不会反悔的,你也不要反悔哦。”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林晚轻轻的哼歌声,调子……竟和那晚梦里听到的凄婉小调一模一样。我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当晚十二点,林晚再次坐到梳妆台前。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她。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慢慢梳头。沙沙,沙沙。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你看到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我没有回答,身体僵硬。 “那张纸条。”她梳头的手没有停,“放在盒子底下的。” 我喉咙干涩,挤出一个字:“……谁?” “一个道士。”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我家找人把我葬了,怕我怨气太重,就用铜镜镇着,又怕镇不住,请了个道士写了婚契,压在头发下面。说是只要有人跟我行了婚嫁之礼,成了我的夫,我的怨气就能被压住,永世不得翻身……也就不会害人了。” “那你……你为什么找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我找你。”她终于停下了梳头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面向我。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依旧美丽,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死寂的疲惫,“是有人替你应了这门亲。” “谁?” “你母亲。” 我如遭雷击。我妈?怎么可能…… “那年你爸病重,到处求医无果,你妈找到那个道士。道士说,你命里有一劫,需要一门阴亲来挡煞,正好我这里有个合适的……你妈替我烧了纸钱,换了婚书,把你我的八字合在了一起。你爸的病,没多久就好了。”她的语调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陈旧的报告,“你妈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她大概没想到,我……还会真的找上门来。” 我想到我妈那段时间突然疯狂地给我安排相亲,想到她提起林晚时那种赞不绝口又略带急切的神情。原来……原来如此。我只是一个被用来挡煞的工具,一门早就定下的阴亲的活祭品。 “那你……现在是人是鬼?”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早就死了。现在不过是借着这口怨气和你我之间的婚约,勉强维持着这副形貌。”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哀伤,又像是解脱,“你怕了?” 我看着她,那张我熟悉又陌生的脸。她是我的妻子,每天为我洗衣做饭,对我嘘寒问暖。可她也是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怨魂,寄居在我身边,只为一纸婚契。 “你……”我听到自己问,“你会害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婚契上写了,你我是夫妻。夫妻一体,我不会害你。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也不要想着逃,或者……毁约。那份婚契是用你的血写的,你要是反悔,婚契反噬,你的魂……就散了。” 我闭上眼睛,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原来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从那天起,我和林晚的关系变得很微妙。白天,她依旧是那个贤惠完美的妻子,只是眼神偶尔会和我对上,彼此都心照不宣地避开。夜里,她依旧十二点起来梳头,我有时会醒来,看着她坐在那里的背影,不再觉得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力的悲哀。 我终于理解了她某些古怪的言行。她为什么对葬礼和井那么敏感,为什么总是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为什么喜欢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看我就是很久。对于一个漂泊了不知多少年的孤魂来说,一个“家”,或许是她最渴望却又最遥不可及的东西。 而我,就是这个“家”里,唯一能给她一点活人气息的活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试着去接受这个事实。她对我确实没有恶意,甚至在很多方面,她比活人更细致体贴。只是每当午夜梦回,我偶尔还会想起那张泛黄的纸条,想起上面那句“婚约既定,不可悔”。然后我就会看向身边,看她是否又在镜子前坐着。 今晚,她也在。牛角梳划过长发,沙沙,沙沙。 我没有叫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白天晒过的、阳光的味道。可我知道,那阳光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井水,和一个永远梳不完头的、鬼的妻子。 第十二章引路者 相传被虎咬死之人, 其魂不敢离虎半步, 反化作伥鬼, 骗来更多活人供虎啖食。 ——《聊斋志异·伥鬼》 雾是从午夜开始涌上盘山公路的。灰白色的湿气从山谷里翻涌上来,像是有生命的活物,缠绕着轮胎,舔舐着车窗,把远光灯吞成两团模糊的黄晕。 陈默把车速降到二十码,指尖在方向盘上敲打着焦躁的节奏。导航已经失灵了半个小时,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小箭头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最后干脆定格在一个空白区域不动了。后座传来妻子苏晴均匀的呼吸声,她靠在小女儿瑶瑶的肩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最后一条朋友圈的编辑界面——定位显示在“望月山庄”,配图是半个多小时前经过的那块锈迹斑斑的路牌。 那块路牌不对。陈默现在可以确定了。他记得路牌上写着“望月山庄→5km”,箭头指向一条岔路。他当时犹豫了一下,因为导航提示应该继续直行,但苏晴说“跟着路牌走吧,导航在这种山里经常不准”。于是他们拐了进去,然后雾就起来了,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到最后连路基都看不清了。 “爸爸,我们是不是迷路了?”瑶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刚醒的鼻音。 “没有,快到了。”陈默从后视镜里冲女儿笑了笑,“你再睡会儿。” 瑶瑶没再说话,但陈默知道她没睡。他听见她小声地数着什么,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数得很认真。他问她在数什么,她说在数路边的树,每一棵树上都坐着一个人。 陈默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后座的苏晴被惊醒,含糊地问怎么了。 “瑶瑶说……路边有人。” 苏晴揉了揉眼睛,趴到车窗上往外看。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近处的几棵老槐树,枝丫扭曲地伸展着,像挣扎的手臂。 “哪有人?”苏晴说,“瑶瑶你看错了吧,那是树枝。” “不是树枝,”瑶瑶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笃定,“是坐着的人。他们都在看我们。” 陈默重新发动了车子,手心全是汗。他想起白天在山脚下的那个加油站,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子加完油后凑到车窗前,用一种黏糊糊的、像是含着一口水的声音说:“晚上别上山,望月山庄……早就没人了。” 他当时以为老头在开玩笑。毕竟他在网上订的民宿,评价很好,老板还特意发了消息说会留门。可现在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个民宿叫什么名字?老板长什么样?他翻遍手机,找不到任何订房记录,聊天记录也凭空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前面有光!”苏晴突然喊了一声。 确实有光,透过浓雾渗过来,暖黄色的,像是灯笼的颜色。陈默松了口气,踩下油门往前开。光越来越近,终于看清了——路边站着一个人,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穿着灰扑扑的长衫,看不清脸。 那人朝他们招了招手,然后转身往一条更窄的路上走去。那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正常人的步速,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但又诡异地连贯,像一段被抽掉了帧的老胶片。 “跟着他走,”苏晴说,“肯定是山庄的人来引路了。” 陈默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看见那人走路的时候,脚后跟是离地的。他全程踮着脚尖在走,但长衫的下摆太长,拖在地上,所以刚才没注意到。 车子跟着那盏白灯笼,缓缓驶入了一条更幽深的林间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上方交缠成一道拱顶,把原本就稀薄的月光彻底遮断了。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潮湿的腐木,又混着铁锈的腥甜。 瑶瑶又开始数数了。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这一次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她的嘴型,她在数那些“坐在树上的人”。而且他看见了,在车灯扫过的瞬间,那些槐树的枝丫间确实坐着东西——灰白色的,人形的,正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他们。 “别数了。”陈默的声音有点抖。 “可是他们也在数我们呀。”瑶瑶说,“他们说,好多好多年没人来了。” 提灯笼的人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隐约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字——“庄”。 那人把灯笼挂在了门旁的铁钩上,然后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陈默这才看清了他的脸——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平滑的皮肤,像一张被水泡烂又晒干的白纸,只在嘴的位置有一道竖着的裂口,正一开一合地翕动着。 “到了。”那声音从裂口里挤出来,潮湿而空洞,“客官,到了。” 苏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伸了个懒腰说终于到了。瑶瑶也跟着跳下车,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 陈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扣在方向盘上,骨节发白。他看见那扇朱漆大门吱呀呀地打开了,门里是黑沉沉的院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苏晴和瑶瑶已经走进去了,他听见瑶瑶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带着那种反常的平静:“爸爸,进来呀,他们在等我们。” 他深吸一口气,拔了车钥匙。在他关上车门的那个瞬间,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五官像蜡烛一样慢慢融化、坍缩、最终变成一张光滑的白板,只在嘴的位置留下一道竖着的裂口。 他抬起手摸了摸,触感是温热的,像新鲜的伤口。 “快进来呀,”苏晴在黑暗里催促,“客官,就等你了。” 陈默迈过门槛的时候,身后的朱漆大门砰地合上了。门上的铜环晃了两晃,发出沉闷的响声。院子里其实不是全黑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人,正用一支毛笔在写什么东西。 “来了?”那人头也不抬地说,“坐。” 陈默在桌前坐下,苏晴和瑶瑶已经不见了,或者她们根本就没有进来过。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映出黑袍人的脸——一张棱角分明的中年男人的脸,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像是熬了太久的夜。 “我叫周通,”黑袍人放下笔,“明朝天启年间的猎户。你和我一样,都成了伥鬼。” 陈默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皮肤正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隐约能看见底下蠕动的筋络。他想起刚才在车里摸到的脸,想起瑶瑶说的“他们在等我们”,想起那个提灯笼的引路人脚后跟离地的走姿。 “你运气不好,”周通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在这条路上转了三百多年,等来等去,只等到今天这一车人。她太饿了,等不了太久了。” “谁?”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裂口里挤出来,又湿又空。 周通用笔杆指了指院子深处。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暗中浮现出两团幽绿的光,像巨大的灯笼,正缓慢地眨动。然后他闻到了那股气味——潮湿的腐木,混着铁锈的腥甜,比刚才浓烈千百倍。 “山君,”周通说,“我们叫她山君。她被困在这里很久了,久到都忘了自己原来也是人。她要我们引活人来,引来了,她就放我们走。可放去哪里呢?”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僵硬,“我们都是被自己引来的。” 陈默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看见苏晴和瑶瑶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那两团绿光旁边。苏晴转过头,脸上的五官正一点点融化,露出底下光滑的白。瑶瑶还在数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这一次数的是他——她的父亲,新来的伥鬼,下一个引路者。 “该你了,”周通站起身,把毛笔递给他,“下一批客人,该你写了。” 陈默接过笔,笔尖是干的。他转头看向那扇朱漆大门,门缝里渗进来一线微弱的天光,还有若有若无的车灯晃动的影子。 有车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灯笼,踮起脚尖,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山君低沉的笑声,还有瑶瑶的数数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第十二章 狐家仙 我叫陈远,二十六岁,在城南一家建筑公司做夜班保安。 说实话,这份工作挺轻松的。工地晚上没人,我只需要每隔两小时巡逻一圈,其余时间窝在保安亭里刷手机就行。唯一让人不舒服的,是工地的位置——整片区域都拆得差不多了,就剩我们这一栋还没推倒的六层旧楼,孤零零地杵在一片废墟中间,像一口竖着的棺材。 老保安交接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嘴,说这栋楼以前是职工宿舍,后来出了点事就荒废了。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摆摆手没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晚上别上四楼。” 我当时没当回事。这种老旧建筑嘛,楼板不结实,可能是怕我踩塌了。但人就是这样,越不让你去的地方,你越忍不住想去看一眼。 第一个星期平安无事。第二个星期开始,我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每天晚上三点十五分,楼里会准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像是有人穿着软底布鞋在四楼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哒、哒、哒,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精确得不像活人走出来的。 我查过监控,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星期,我开始闻到一股香味。那味道很奇怪,不像香水,也不像烧香,是一种甜腻的、带着动物体味的气息,从四楼的楼梯口飘下来,浓得化不开。我拿手电照过,楼梯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真正出事是在第四十三天。 那天晚上下着暴雨,雷声大得像有人在楼顶砸铁皮。我被困在保安亭里,雨水从门缝下面渗进来,把地板泡得湿漉漉的。到了凌晨三点,雨势稍小了一些,我套上雨衣准备去巡逻。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我听到楼上传来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的声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年夜饭。笑声、碗筷碰撞声、劝酒声,热热闹闹地从四楼传下来,在这栋本该空无一人的旧楼里回荡着。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闯进来了。可能是流浪汉,也可能是附近工地的人跑来躲雨。我拿起对讲机叫了一声老张——另一个夜班保安,今晚他负责外围巡逻。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 我又叫了一遍,还是没回应。外面的雷声太大了,估计信号不好。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上去看看。毕竟这是我的工作,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楼梯间很黑,声控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闪烁不定,把墙壁照得忽明忽暗。我打着手电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二楼,一切正常。 三楼,正常。 到了三楼上四楼的楼梯拐角,我停了下来。 那股香味浓得几乎要把人熏晕。不是之前那种若隐若现的味道,而是劈头盖脸地涌过来,像有一整座香料铺子被人打翻在了四楼的走廊里。甜腻、温热,带着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属于活物的气息。 楼上的人声还在继续。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叽叽喳喳的,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的,又像是贴在耳边说的悄悄话,远近的感觉完全错乱了。 我握紧手电,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笑声、说话声、碗筷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走廊里只剩下暴雨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手电的光照过去,四楼的走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桌椅,没有碗筷,没有一群人聚会的痕迹。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连个脚印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是开着的。其他房间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只有那一扇,虚掩着,露出一条三指宽的缝隙,里面透出隐隐的暖黄色光。 我记得很清楚,这栋楼的电早就断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大概有三十秒。理智告诉我应该转身下楼,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明天一早交班走人。但我的腿不听使唤,或者说,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在牵引着我往前迈步。 我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廊大概有二十米长,我走了将近两分钟。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沉重得不可思议。 到了门口,我没有直接推门,而是侧过身子,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我看到了一间布置得很像婚房的屋子。 大红被面的床铺,桌上点着两根龙凤花烛,窗户上贴着双喜字。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身嫁衣看了几秒,后背突然一阵发凉。她的衣服下摆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伸出来,就那么凭空垂在床沿上。她没有腿,没有脚,甚至可能……没有身体。 就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的脖子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向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盖头下面露出了一截毛茸茸的、白色的嘴筒子。 不是人脸,是狐狸。 红盖头从她头上滑落,我看清了那张脸——一只白毛狐狸的头颅接在人类的脖颈上,正咧着嘴冲我笑。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像两枚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让我连转头逃跑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嗓音,娇滴滴的:“你看我像人吗?”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听老人们讲过的故事——狐狸修炼到一定程度,会化作人形去问路人这个问题。你要是说像,它就能修成正果。你要是说不像,它轻则缠你一辈子,重则当场就要你的命。 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它歪了歪头,狐狸脸上露出一个表情,我看不懂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但我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我感觉到裤裆一热,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没出息。”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年轻女人,而是一个老太太的嗓音,沙哑、刻薄,带着几分嫌弃。 然后它站了起来。 它确实没有腿。嫁衣下面延伸出来的是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只有一条,粗得像成年人的胳膊,撑在地上,把整个身子支了起来。原来刚才坐在床上的时候,它把尾巴盘在了嫁衣下面,看起来就像没有腿一样。 我坐在地上,牙齿打颤,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它拖着那条尾巴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两团鬼火。 “小崽子,”它用老太太的声音说,“在我这儿干了一个多月的保安,连柱香都不知道给我上?” 我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它弯下腰,狐狸脸凑到我面前,那股甜腻的香味熏得我眼睛发酸,“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脚下这栋楼,地下三米埋着我一家七口的骨头,你们公司要拆楼,打地基的时候把骨头挖出来碾碎了拌进混凝土里,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我拼命摇头。 “我知道你不知道。”它直起身子,尾巴在地板上拍了拍,“所以我不找你算账。我找盖楼的、批文件的、开挖掘机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找。你也算倒霉,偏偏排班排到了你,每天晚上在下面刷手机,吵得我睡不着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瘫在地上看着它。 它似乎觉得我这个反应很无趣,狐狸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像是叹了口气的样子,虽然狐狸的脸做这个表情看起来十分别扭。 “滚吧。”它摆了摆前爪——不对,那应该叫手,虽然毛茸茸的,但确实是五根手指的人手,“回去跟你们老板说,这栋楼推了也行,不推也行,但我家七口的骨头,从混凝土里给我一块一块地筛出来,用红布包好,埋到后山的松树底下去。办不到的话,下一个坐在婚房里等人来的,就是他闺女。” 说完这句话,它身上那件大红嫁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从领口开始一片片剥落。先是袖子,再是前襟,最后是裙子,化作一捧飞灰消失在空中。嫁衣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体,没有尾巴,只有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慢慢凝聚成一只白毛狐狸的形状。 那只狐狸站在走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四足发力,纵身一跃,直接从四楼的窗户跳了出去。我连滚带爬地冲到窗边往下看,楼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暴雨砸在泥地上的水花。 我瘫坐在窗台下,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了,雨衣里面的衣服全湿了。我掏出手机想给老张打电话,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三道深深的爪痕,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口袋挠的。 电话打不通。老张的电话也打不通。 我在四楼走廊里坐到了天亮。太阳出来之后,我起身再去看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铁锁,锁孔里塞满了灰尘,至少十年没人打开过了。 当天上午我就交了辞职报告。老板问我为什么,我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老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什么也没说,给我结了工资让我走人。 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旧楼。阳光照在灰扑扑的外墙上,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一栋等着被推倒的老房子而已。 但我看到了四楼的窗户。 窗帘后面,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我。 我转身就跑,再也没有回去过。 后来我听说了一些事。这栋楼确实是七十年代的职工宿舍,八十年代末发生过一场火灾,住在四楼的一户姓胡的人家七口人全没了。坊间传言,那家人养了一只白毛狐狸,平时形影不离,但火灾之后,狐狸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建筑公司最终把那栋楼拆掉了。听说施工队在废墟里挖到了一些东西,用红布包起来,连夜送到了后山。再后来,老板闺女确实在婚期临近的时候生了一场怪病,发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念叨着“像不像、像不像”。请了先生来看,说是冲撞了东西,做了一场法事,又往后山送了三大车供品,病才渐渐好了。 这些是真是假我不知道,都是以前同事跟我说的。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都是真的。那股甜腻的狐狸气味在我鼻腔里残留了整整一个礼拜才散掉,每次洗澡的时候我都能闻到它从毛孔里渗出来。 而最让我无法释怀的,是我在走廊里回头的那一瞬间。狐狸跳窗之前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竖瞳里,分明映着一滴眼泪。 它问我的那句话,“你看我像人吗”,我到现在也没有回答。 有时候半夜醒来,对着黑暗的天花板,我会想——它到底是想让我回答“像”,还是“不像”?它修炼了那么多年,是真的想修成正果,还是早就放弃了,只是想找个人诉一诉这几十年的孤寂? 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路过废弃的老楼,我都会特意停下脚步,点三根烟插在地上,算是上香。不为别的,就是想跟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说一声——我看见了你们,我知道你们在那里。 至于它们想要的回答,我给不了。 也不敢给。 第十三章 纸车加油 那天夜里的风刮得邪乎,我驾驶着那辆开了八年的解放J6,拉着二十吨的圆木,沿着209国道往南赶。车灯的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照见前方路面上被风卷起的枯叶,像一群惊慌失措的灰色麻雀。副驾驶座上堆着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保温杯里的浓茶已经凉透了,只剩下厚厚一层茶垢贴着杯壁。 导航显示前方三十公里处有个服务区。我摸出最后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干咬着过滤嘴。这趟货从黑龙江拉到广西,全程三千多公里,我一个人开了两天两夜,眼皮子底下青黑一片,像是被人用墨汁画了两道。右脚的脚踝开始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了,坐骨神经痛,每次长途都会犯。 “撑着点,老郑。”我对着后视镜里那张浮肿的脸说,“到了地方就能歇了。” 后视镜里映着后座上的东西——一把用红布缠着的桃木剑,穗子上系着五帝钱。那是出发前我媳妇硬塞进驾驶室的,她在城隍庙花了二百八请的。我没告诉她,那庙里的道士上个月因为招摇撞骗被派出所抓了。 前头的路忽然起了雾。这雾来得古怪,白茫茫一片从路两边的林子里涌出来,贴着地面翻滚,像是无数条蛇在路面游动。我摁了摁喇叭,低沉的汽笛声在空旷的夜路上传出很远,然后被风撕碎,散得无影无踪。车速降到四十,车灯在雾里只能照出十来米远,那团白光软塌塌的,像是泡了水的棉花。 大概开了二十分钟,雾气忽然淡了。路右边出现一个岔道,土路,但压得挺平实,路口立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平安驿”三个字,底下是“加油住宿修车吃饭”八个隶书小字。牌子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了,像是刷上去好些年的东西。我眯眼看了看导航,上面根本没显示这个岔道。但油箱指针已经接近红线了,最近的服务区还有二十公里,这点油怕是撑不到。 我打了右转灯,方向盘一拐,车子轧上了土路。车轮下的触感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压在一层厚厚的灰烬上,软绵绵的,没有石子路该有的那种颠簸。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影,看不清是什么品种,树干扭曲得厉害,像是挣扎的人形。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听着像有人在哭。 开了不到两里地,前面果然亮起了灯。一个挺大的院子,院墙是用红砖砌的,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些破布条子,在风里飘来荡去。院子当中立着两根铁杆,顶上悬着两盏白炽灯泡,光晕黄得发褐,照得地面一片惨淡。三间平房靠北边一溜排开,屋檐下挂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上头用白漆写着“平安驿”三个大字,笔画粗笨,像小孩子描的。 我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周围静得吓人,连风声都停了,好像这院子有堵无形的墙,把外头的动静都挡在外面。一只黄狗趴在东边墙根底下,见了我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尾巴尖儿极其缓慢地扫了一下地面,有气无力的。 西边那间平房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老头儿。他穿着件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两条腿僵直着往前挪,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加油?”他问。嗓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擦过铁皮。 “加满。”我说着跳下车,从兜里摸出烟盒,“师傅,给加满。柴油,零号的。” 老头儿没接我递过去的烟,只是盯着我的车看了几秒。确切地说,是盯着车斗里那堆圆木看,目光从上到下,像是清点什么东西。然后他转过身,从加油机旁边拎起油枪。那加油机是老式的,铁壳子上锈迹斑斑,玻璃罩子里的数字跳动着暗红色的光。 “你这车拉得不少。”老头儿把油枪插进油箱口,声音闷闷的,“从哪来?” “吉林。”我靠在车头上,把那根干咬了一路的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往广西送木头。” “吉林啊。”老头儿重复了一遍,油枪开始嗡嗡作响,数字飞快地跳动起来,“那远了。跑这么远的路,不怕遇上啥?” “能遇上啥?”我吐了口烟圈,“这年头,除了交警查超载,啥都不怕。” 老头儿没接话。油枪的动静有点不对劲,正常的加油机会有那种规律的咔嗒声,但这台机器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音,嗡嗡嗡嗡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我低头看了看油管,黑色的橡胶管子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有些地方龟裂了,露出里面灰白的编织层。油管微微鼓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拱。 “好了。”老头儿拔出油枪,油嘴往旁边的铁桶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看了眼加油机上的数字,六百三十七块。奇怪的是,数字跳动的速度比我预想的慢得多,按道理加满我这车油少说也得七八百,何况油箱之前几乎见底了。 “六百三十七。”老头儿报了个数,“现金。” 我掏钱包的手顿了顿。这一路上跑过多少服务区,少说也有几十个,从没遇到过只收现金的。但我也没多想,山里的小站,可能没装移动支付。我数了七张红票子递过去,老头儿接了,也不找零,转身就往屋里走。 “师傅,找钱。”我在后面喊。 老头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三块,算了。” 我把剩下的三张票子塞回钱包,正想回车上,余光忽然瞥见加油机的玻璃罩子上映出什么东西——那里面除了跳动的数字,还有一张脸。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鼻子像被人捏扁了,嘴巴咧着,露出黑黢黢的牙床。那脸就贴在加油机内部,隔着玻璃瞪着我。 我猛地转头看向加油机。玻璃罩子里面干干净净,只有暗红色的数字还在有节奏地跳动,六百三十七。 错觉。我揉了揉眼睛,肯定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但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凉飕飕的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打了个哆嗦。 “师傅!”西边屋里传来老头儿的声音,“进来喝口热水吧,看你冻的。” 我犹豫了一下。夜里确实冷,刚才站在外头那会儿,关节都冻得发僵。再说开了这么久车,也想歇歇脚。我弯腰从驾驶座底下摸出那把桃木剑揣在怀里,又把五帝钱攥在手心,这才朝西屋走去。 推开门,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汽油味,也不是饭菜香,更像是——烧纸钱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靠墙是个老式柜台,台上放着个搪瓷茶盘,里头扣着几个白瓷杯子。柜台后面挂着个挂钟,钟摆左右晃着,但指针一动不动,停在十点四十七分。 老头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他见我进来,伸手往对面的长凳上一指,“坐。” 我在长凳上坐下,屁股底下冰凉,像是坐着一块冰。桌子对面是另一条长凳,空着。但我总觉得那凳子上坐着个人,空气有微微的扭曲,像大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气蒸腾。我扭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喝水。”老头儿从柜台上拿了个杯子推过来,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飘着几片黑乎乎的茶叶。 我没喝。借着电灯泡昏黄的光,我打量着这间屋子。墙壁用白灰刷过,但灰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砖缝里塞着些黄纸,上头画着些扭曲的符号,看着像符咒。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油桶,桶身上用红漆写着“福”字,但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之间渗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师傅这站开了多久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老头儿低头摆弄着搪瓷缸子,帽檐把脸遮了大半,我只看见他的下巴,皮肤松弛得厉害,像融化的蜡烛。“记不清了。”他说,“年头久了,都不记得了。” “就你一个人?没请个帮手?” “本来有个小子的。”老头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去年夜里,出去给人加油,再没回来。” 屋里的灯泡闪了一下,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柜台上的挂钟忽然当啷响了一声,指针跳动了一下,从十点四十七跳到了十点四十八。但秒针还是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那条路上啊。”老头儿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皱纹密得像蛛网,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窝深陷,两个眼珠子浑浊发黄,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最吓人的是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着,勾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怎么也收不回去。 “那条路上,晚上常有纸车经过。”老头儿说。 “纸车?”我心里咯噔一下。 “纸糊的车。”老头儿端起搪瓷缸子嘬了一口,发出嘶溜嘶溜的声响,“白纸扎的,轿子车、大卡车、小轿车,啥样的都有。半夜从北边来,闪着灯,喇叭嘀嘀响,到了我这院里停下来,开车的是个纸人,白脸红腮帮子,嘴上的红纸抿得齐齐整整。” “师傅真会开玩笑。”我干笑了一声,后背的汗却把衬衣浸透了。 老头儿放下缸子,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你来的那条路,看见雾了吧?” 我点点头。 “那雾底下有东西。”老头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去年那个小子,就是看见雾里有只手,伸出去想摸,结果——整个人被拽进雾里去了。天亮了我去找,路边只剩下一双鞋,鞋面上还带着他的脚,脚脖子齐齐断了,断口平得像刀切的。” 屋里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几度。我下意识地往怀里摸了摸,桃木剑还在,五帝钱攥在手心硌得生疼。柜台上的挂钟忽然滴答了一声,秒针跳了一格。紧接着又是滴答一声,又跳了一格。钟摆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你这车,路上没觉得不对劲?”老头儿问。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从进岔道开始,车轮压路面那种软绵绵的感觉,加油时油管奇怪的搏动,还有刚才在加油机玻璃上看见的脸……不对劲,全都不对劲。但我开长途太累了,脑子混沌得很,很多事情当时没细想。 “车灯好像……”我说,“车灯照出去,光有点散。” 老头儿点点头。“纸车的光,也是散的。” 我腾地站了起来。长凳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退后两步,攥着五帝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师傅,我不歇了,还得赶路。” 老头儿没拦我,只是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推开了一扇小门。门后头是个黑洞洞的房间,一股更浓的烧纸味涌出来。他伸手进去摸了几下,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张纸片,剪成人的形状,巴掌大小,用墨笔画着脸——细长的眉毛,圆睁的杏眼,嘴唇上涂着一抹朱红。那眉眼,跟我刚才在加油机玻璃上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路上要是再看见雾,”老头儿说,“把这纸人烧了,扔到雾里去。记住,烧的时候别回头看。” 我接过纸人,指尖碰到那纸面的一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纸人冰凉,冷得不正常,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我把它揣进上衣内袋里,紧贴着胸口。但就算隔着衬衣,那股寒意还是渗了进去,像一条冰凉的虫子爬过皮肤。 “多少钱?”我问。 老头儿摆摆手。“不要钱。出去吧,把车开走。” 我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院子里那两盏灯泡还在亮着,但光线比刚才更暗了,黄褐色的光晕笼罩着不大的院子,地面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东墙根底下那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对着我的车呜呜地叫,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含着满嘴的沙子。 我快步走向驾驶室,拉开车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后视镜。镜子里映着西屋的门,老头儿站在门槛后面,佝偻着身子,举着那只搪瓷缸子对我晃了晃。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我只看见他的口型,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别回头。” 我钻进驾驶室,砰地关上车门。引擎第一次没打着,第二次才轰隆隆地运转起来,那声音听着也有些不对,低沉的轰鸣里夹杂着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排气管里喘气。我挂上倒挡,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辙印,倒出院子大门,上了岔道。 后视镜里,平安驿那两盏黄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风又刮起来了,呜呜地穿过路两旁的树梢,那些扭曲的树干在风里摇晃着,像是在拼命挣扎。我没敢看路两边,只盯着前方那团被车灯照亮的黑暗。 开了大概十分钟,雾又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浓,白花花一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车灯的光柱伸进去就被吞没了,像是照进了一堵白墙上。我打开远光灯,没用;打开雾灯,也没用;摁喇叭,汽笛声闷闷地扑出去,连回声都没有。 车速降到二十。我在浓雾里摸索着前进,方向盘握得死紧,指关节都捏白了。忽然间,前头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眯起眼仔细看,雾里影影绰绰的,像是几团白色的影子在缓慢移动。 近了。 那是一队车。纸糊的车。最前面是一辆黑色轿车的形状,纸糊的车身上画着门窗的线条,车窗位置糊着半透明的白纸,里面隐隐约约坐着个纸人,白脸,红嘴,黑纸剪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正前方。后面跟着一辆货车,跟我开的那辆解放一样,车斗里堆着纸糊的圆木,木头截面上用红笔点了圈,模仿年轮。再后面是小轿车、面包车,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无声无息地在雾里行驶。 它们朝我迎面开来。不,不是迎面——它们行驶在路的那一半,我这边的车道上空荡荡的。但那些纸车上没有灯,没有喇叭声,只是安静地、缓慢地与我交错而过。最近的一辆纸卡车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了驾驶室里的纸人司机,它甚至还扭头看了我一眼,那张画出来的嘴咧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我的手开始发抖。右脚不由自主地踩下油门,车速骤然提起来。我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只想快些离开这条见鬼的土路。但雾越来越浓,浓到车头前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花花一片。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路不见了。 车轮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土路的微微颠簸,而是平坦的、光滑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平了的表面。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向前滑出几米,停住了。我推开车门跳下去,低头一看—— 脚下是一条纸糊的路。白色的厚纸铺在地上,纸上用黑笔画着车道线,用黄笔涂着路肩。我的车轮压在上面,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印痕,纸面破裂的地方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是泥土。黑色的、潮湿的泥土,泛着一股腥味。 我抬起头。四周全是雾,浓得化不开。车灯的光在这片白色混沌里只勉强照出几米远,光柱边缘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我茫然四顾,忽然看见雾里有东西在接近,那是一个佝偻的人形,穿着蓝布工作服,戴着压低的帽子。 “师傅?”我喊了一声。 那人没应声。他慢慢走近了,我看见他的脸——灰白的皮肤,深陷的眼窝,微微上翘的嘴角。是平安驿那个老头儿。但他的脸上多了些东西:鬓角的位置,皮肤起了细密的皱褶,像是纸被揉过了又展开。他的袖口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胳膊,是竹篾编的骨架,白纸糊的外皮翻卷着,簌簌作响。 “你……”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车门上。 老头儿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那种砂纸擦铁皮的声音:“把你的纸人给我。” 我伸手去摸内袋。纸人还在,但已经不是冰凉的触感了,它正在发热,烫得隔着衬衣都能感觉到。我把它掏出来,那张巴掌大的纸片在掌心微微颤动,墨画的眉眼似乎在动,细长的眉毛皱起来,杏眼圆睁,嘴唇上的朱红鲜艳欲滴。 老头儿伸出那只露出竹篾的手。“给我。” 我攥紧了纸人。五帝钱在另一只手里硌得生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给我五帝钱的假道士说过一句话:“真遇上事,钱比什么都管用。”我当时只当是句推销的玩笑话。 我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那一瞬间,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雾里的那些纸车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齐刷刷地转头对着我,那些画在纸面上的眼睛——黑笔描的、墨汁点的、红纸剪的——全都盯着我。老头儿身后的雾里,影影绰绰又浮现出几个人形,穿着各色的纸衣裳,脸上画着统一的僵硬笑容。 我打着了火。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我把纸人凑上去,那纸片沾火就着,腾起一团幽蓝色的火苗。纸人在我掌心蜷曲、收缩、化为灰烬,墨画的眉眼在火焰中最后扭曲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消失了,变成了一张惊恐的、求救的嘴。 “别看。”老头儿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细凄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看那火!” 但我已经来不及了。火焰在掌心燃尽的瞬间,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灰烬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是一小块碎片,白瓷一样的质地,上面残留着朱红的痕迹。那是一小块嘴唇,纸人的嘴唇。 然后雾散了。 我的车停在一条荒废的土路上,前方是209国道,来时的方向。路两边的树是正常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着。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我低头看手心。灰烬还在,但其中那小块瓷片不见了。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烫痕,形状像一张微笑的嘴。 我发动引擎,把车开上了国道。后视镜里,那条土路的入口越来越远,岔道口的牌子歪斜着,“平安驿”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但我知道,那个牌子的背面,一定还写着另外三个字,我昨晚没来得及看见的三个字: 太平间。 第十四章土地庙守夜 庙祝的尸体是在第三天被人发现的。他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面容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周围弥漫的腐败气味格格不入。最先发现的是来上早香的张婶,她推开虚掩的木门时,以为老人还在酣睡,走近了才看见他灰白的脸色和不再起伏的胸膛。床单上一片暗褐色的水渍,已经干了,像一幅古怪的泼墨画。 村里人都说,庙祝是寿终正寝。他在这座土地庙守了四十三年,从青壮年守到白发苍苍,终于守到了自己入土的日子。丧事办得简单,隔壁李庄的棺材匠送来一口薄棺,几个后生抬着,在村东的乱葬岗挖了个坑,便算入土为安。土地庙空了三天,香火却意外地旺了起来,仿佛庙祝的离世反而让人们想起了这座小庙的存在。 第四天夜里,我接下了守庙的活计。 村主任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镇上的网吧熬夜打游戏。他电话里说,村里年轻人少,老周头不愿意干,王麻子嫌工钱低,问我能不能顶上一个月,等过了这阵子再找人。我刚辞了城里那份送外卖的工作,卡里余额只够再撑两周,便应了下来。 “就是晚上睡在那儿,白天自由活动。”村主任在电话那头说,“一个月两千。” “行。” “对了,”他顿了顿,“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出屋子。”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能有什么动静?” “野猫野狗罢了。”他含糊地说了句,便挂了电话。 当晚我就搬进了土地庙。庙不大,正殿供奉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像,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灰泥。两侧的厢房一间堆着杂物,另一间就是庙祝生前的住处,现在归我使用。木板床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还在——不是腐败,是一种更淡、更奇怪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混着什么植物的根茎。 第一夜平安无事。我在手机上刷短视频到凌晨,听着庙外传来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竟睡得比在出租屋里还踏实。第二天白天,我回镇上买了些泡面和矿泉水,又买了把手电筒——庙里的电路老旧,灯泡忽明忽暗的,看着吓人。 真正的怪事发生在第三天夜里。 那天下午下了场小雨,入夜后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我照例刷手机到十一点多,正准备睡下,忽然听见庙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特别,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地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走。从庙门口走到台阶下,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去。来来回回,步伐均匀得不像正常人走路的样子。 我想起村主任的叮嘱,缩在被子里没动。脚步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停了。寂静中,我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低低的,含混不清,像在念经,又像在自言自语。我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 “……还我的……” 之后便没了声息。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第二次听见鸡叫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白天我特意去村主任家串门,想打听点什么,他却只摆摆手说:“野猫叫春呢,别自己吓自己。” 但我分明看见他眼神闪烁,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第四天晚上,我留了个心眼。睡前检查了门闩,把手机调到录音模式,放在窗台上。夜里十一点四十分,那脚步声准时响起,比昨天更清晰了些。我屏住呼吸,听见那沙哑的声音贴着门板说: “……还我的寿……还我的……” 声音断断续续,像老旧收音机里的杂音。我抓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把镜头对准窗户——窗外黑黢黢的,月光被云遮住,什么都看不清。但脚步声还在,而且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就在窗根底下。 我鬼使神差地凑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庙门前的青石板上。那里站着一个人影,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暗色的长衫——正是庙祝下葬时穿的那件寿衣。他侧对着我,我能看见他灰白的侧脸和塌陷的眼窝。他张着嘴,一开一合,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三年……一个月……零……三天……” 他在数数。 我猛地放下窗帘,心脏狂跳。手机还开着录像,屏幕上是黑色的窗户和隐约的树影。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而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那脚步声绕着庙走了半圈,停在厢房门口,然后是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门闩没动。我睡前检查过,插得死死的。 那声音又响了一会儿,渐渐远了。直到鸡叫头遍,我才敢从被子里钻出来,浑身是汗。 第二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村主任家,把手机里的录像给他看。他却连屏幕都没瞄一眼,只是低头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地响。屋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他老婆在里间咳嗽,他也没理会。 “看到了吗?”我声音发抖,“庙祝……他回来了。” 村主任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神很奇怪,疲惫中带着一种……了然? “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二十多年前,庙祝不是现在这个。更早的那个老庙祝,姓陈,大家都叫他陈伯。陈伯在庙里守了三十年,有一天夜里,忽然就疯了。” “疯了?” “他说……土地公找他讨债。”村主任又点了一锅烟,“说他偷了供品,偷了香火钱,还偷了……”他顿了顿,“偷了土地公的寿数。” 我愣住了。“寿数?” “庙祝这活儿,本来有规矩的。守庙的人,每三年可以从土地公那里借一年寿数——就是把自己的命续一年,代价是替土地公守着这庙,日夜不歇。但陈伯他……”村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贪了。他不仅给自己借,还给他儿子借,给他孙子借,说他全家都该长寿。一口气借了十几年。” “然后呢?” “然后土地公就来找他了。”村主任掐灭烟,“每天夜里来,就在庙门口,跟他说:‘还我的寿来。’说了整整三个月。陈伯受不了,一天早上,人们发现他吊死在庙后的老槐树上。” 我后背一阵发凉。“那现在这个庙祝……” “老周。他是陈伯的外甥。陈伯死后,他自愿来守庙,说是替舅舅赎罪。”村主任叹了口气,“守了四十三年,一天没落过。” “那他也……” “也借了。”村主任点点头,“但他没贪,就借自己的。每年借一年,还三年。我算过日子,他死的那天,刚好是他该还寿的日子。” 我明白了。“所以他现在回来了。回来还寿?” “也许是没还完。”村主任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土地庙尖顶,“他是寿终正寝死的,但寿数这东西,借了就得还。欠一天,就得在阴间多还一天。老周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是太实诚,借了四十三年寿数,得还到什么时候去?”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土地庙。在村主任家凑合了一夜,第二天白天才回去收拾东西。日头很高,庙里亮堂堂的,那尊泥塑的土地公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慈眉善目。我把泡面和矿泉水装进背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木板床。 床单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位置刚好在枕头旁边。 我凑近看了看,发现那不是水渍,而是什么文字——用极淡的墨汁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笔迹: “莫欠寿。莫欠寿。莫欠寿。”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 “他还年轻。别让他来。” 我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停。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庙门吱呀作响,那尊土地公像的衣袍被吹起的灰尘蒙住了,我在灰尘中看见它的嘴角—— 似乎在微微上扬。 我没再多看,背起包出了庙门。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地庙静静地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青瓦灰墙,普普通通。庙门口的青石板上光洁如新,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我知道,今晚,那脚步声还会准时响起。佝偻的身影会在月光下徘徊,沙哑的声音会贴着门缝渗进来,数着它永远数不完的数字。 村主任说他已经在联系隔壁县的法师了,但我不确定法师能做什么。有些债,活着欠下的,死了也得还。庙祝守了四十三年,还欠多少年,谁也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当晚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天夜里录的视频,想最后看一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打开文件,画面里是黑漆漆的窗户,录了大约三分钟,什么也没有。正当我要关掉的时候,画面最边缘的角落里,一个灰白的身影缓缓移动过去。 他走得很慢,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暗色的长衫。 在他走过的地面上,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深深的,潮湿的,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我放大画面,看见那些脚印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白色的根须。细细的,密密麻麻的,像老槐树的根。 视频最后几秒,那身影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比那天夜里听到的清楚一百倍: “三年……一个月……零……四天……” 那是陈伯的声音。我认得,因为村主任给我看过陈伯唯一留下的遗物——一台老式录音机,里面录着他疯了之后的自言自语。 那天下午,我离开了那座村子,再也没有回去。 但直到今天,我偶尔还会在半夜醒来,听见窗外有沙哑的声音在数数。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幻觉,还是有什么东西跟着我离开了那座土地庙。 我只记得临走前,村主任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三天……老周死后的那三天,庙里没人守夜。” 他咽了口唾沫。 “你说……那三天里,进庙上香的人……有没有……也被土地公记了名字?” 第十五章清风悲王 幽冥地府,阎罗殿前,青面獠牙的鬼差押着新魂排成长队,等待判官朱笔定夺来生。那支队伍从望乡台一直排到奈何桥头,新死的鬼魂们哭哭啼啼,浑浑噩噩,却有一人鹤立鸡群,青衫磊落,神色从容。 他叫周子衿,生前是江南清溪县有名的孝廉,因替百姓请命得罪了知府,被诬下狱,除夕夜屈死狱中。鬼差来拘时,他正用指甲在墙上刻下最后一个“冤”字,墨迹未干,人已魂归地府。 “周子衿——”判官拖长声调唤他姓名,翻看功德簿时指尖忽然一顿。那簿子上金光隐现,细细看去,竟有九道功德金光缠绕。判官“咦”了一声,抬头打量这个文弱的书生鬼魂,“你生前做过九件大善事?” 周子衿拱手道:“不敢言善,只求问心无愧。” 判官沉吟片刻,提笔在生死簿上改了几笔:“你阳寿未尽,冤屈未雪,本官许你死后暂不入轮回,领清风使一职,巡查人间不平事。待功德圆满,自有造化。” 阎罗殿上阴风骤起,周子衿只觉魂魄一轻,再睁眼时已站在自家祠堂里。供桌上牌位森森,香火冷清,墙角蛛网密布,他伸手想拂去,五指却穿透了尘埃。 “原来这就是做鬼的感觉。”他苦笑一声,飘出祠堂。 清溪县的夜静谧如常,月光给青石板路镀上银霜。周子衿漫无目的地游荡,路过县衙时听见年轻更夫唉声叹气:“周大人冤枉啊...这世道...” 子衿心口一痛,正要离去,忽然听见更夫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一个瘦小身影从阴影里钻出来,是个七八岁的乞儿,衣衫褴褛,手里攥着半块硬馍。 “二狗子,这么晚还不睡?”更夫认得他。 “李叔,我爹...我爹今晚要走了。”乞儿声音发颤,“我看见黑白无常了,就在城西破庙里。” 周子衿心中一动,跟着那叫二狗子的乞儿飘向城西。破庙里果然躺着个垂死的中年汉子,面色青灰,气若游丝。两个鬼差站在床前,锁链哗啦作响,只等最后一缕阳气散尽。 “爹——”二狗子扑到床前,把硬馍塞进父亲嘴里,“你吃,吃了就有力气了。” 那汉子勉强睁开眼,浑浊的泪水滚落:“狗儿...爹对不住你...让你跟着受苦...” 周子衿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人间惨剧。他注意到那汉子手腕上有新旧交叠的鞭痕,肋骨处更有一块诡异的黑气盘旋不散。 “他阳寿未尽。”周子衿忽然开口。 两个鬼差同时回头,见他青衫飘飘立于月光下,魂体隐隐有金光流转,不觉后退半步:“清风使大人?此人生前作恶多端,阳寿已尽...” “他做过什么恶?” 鬼差翻开簿子:“盗窃、斗殴、拖欠...” “等等。”周子衿打断他们,指着汉子肋骨处那块黑气,“你们仔细看,那是怨气入骨的痕迹。他身上的伤分明是被酷刑拷打所致,一个普通乞丐,谁会对他用刑?” 两个鬼差凑近细看,脸色都变了。那黑气竟是冤魂附体留下的印记,深入骨髓,早已与生机纠缠在一起。 “此人三年前曾救过一个落水孩童,”周子衿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孩子是清溪县刘员外家的独子。刘员外给了他十两银子答谢,他却在一个月后被人打断肋骨,从此沦为乞丐。” 破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举着火把围住了破庙。为首的是个锦衣中年人,正是刘员外。他跳下马,径直走向垂死的乞丐,脸上带着快意的笑。 “赵老四,你也有今天!”刘员外踢了踢地上的汉子,“当年你救了我儿,害我少赚了五百两赎金。我说过,要你十倍偿还!” 二狗子惊恐地抱住父亲,却被刘员外一把推开。周子衿眼睁睁看着刘员外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纸符,贴在赵老四额头。 “天师说了,你命硬,得用符镇着才能死透。”刘员外狞笑着点燃符纸。 符火燃起的瞬间,周子衿感到一股灼热的力量扑面而来。赵老四的魂魄被硬生生从躯体中扯出,发出无声的惨叫。二狗子看不见鬼魂,却能感受到父亲生命的流逝,哭得撕心裂肺。 “住手!”周子衿厉喝一声,清风使的威压瞬间爆发。他虽然是新鬼,但功德金光护体,这一喝竟震得破庙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刘员外吓得一哆嗦,符纸脱手。赵老四的魂魄跌回体内,暂时保住一命。但周子衿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清风使大人,”鬼差为难道,“按地府律例,生人用符咒干涉轮回,我们要上报阎君。” “来不及了。”周子衿盯着刘员外腰间的另一张符纸,“此人身上还有更多符咒,若不阻止,赵老四今夜必死无疑。” 他飘出破庙,沿着刘员外来的方向寻去。果然在刘府后院发现了一个密室,里面摆满了各种邪门法器,墙上挂着一排排符纸,每一张都浸过鲜血。 密室正中,一个黑袍道士正在施法。他面前的案上放着个稻草人,贴着赵老四的生辰八字,七根银针分别钉在四肢与头颅。 “原来如此。”周子衿恍然大悟,“刘员外用邪术持续吸取赵老四的生机,所以赵老四才会突然垂危。这不是寿终正寝,而是谋杀!” 黑袍道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他眼睛呈诡异的黄色,瞳孔竖直如蛇:“何方小鬼,敢坏道爷好事?” 周子衿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运转清风使的力量,整个密室忽然狂风大作。案上的稻草人被吹落在地,银针四散飞溅。黑袍道士怒吼着扑来,掌心一道黑气直取周子衿面门。 黑气透体而过,周子衿感觉魂魄一阵刺痛。但他功德金光护体,反而将那黑气吞噬殆尽。黑袍道士惨叫一声,手掌冒起青烟。 “你...你是清风使?!”道士面色惨白,转身想逃,却被周子衿拦住去路。 “以邪术害命,当入拔舌地狱。”周子衿伸手虚虚一握,清风使的锁魂链凭空出现,将道士牢牢缚住。 第二天清晨,清溪县炸开了锅。刘员外家的密室被官府查抄,搜出无数邪器符咒。黑袍道士供认不讳,承认受刘员外指使,用邪术折磨赵老四长达三年。更令人震惊的是,刘员外还供出了当年勾结知府陷害周孝廉的旧事。 周子衿飘在县衙大堂的梁上,看着知府被摘去官帽,刘员外被押入大牢。堂下百姓欢呼雷动,有人高喊“周大人英灵不灭”。 他微微一笑,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传来稚嫩的童声:“周叔叔,谢谢你。” 二狗子站在堂下,仰头望着他所在的方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隐约映出一个青衫人影。 周子衿心头一震。这孩子的眼睛...竟能看见鬼魂? 没等他细想,腰间清风令忽然发烫。阎君的传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周子衿,速回地府。酆都城外,有厉鬼破封而出。” 周子衿最后看了一眼欢喜的人群,化作清风消散在晨光里。 地府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酆都城北面,原本镇压恶鬼的万魂窟不知被谁从内部打开,无数黑影冲天而起,其中一道最为巨大,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那厉鬼头生双角,周身缠绕着血红色的怨气,正在啃噬两个鬼差的魂魄。 “是千年前被镇压的鬼王·赤眉!”判官的声音从阎罗殿方向传来,“周子衿,阎君有令,命你即刻率清风卫前去镇压!” 周子衿握紧锁魂链,青衫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三百清风使列队而立,都是历代积攒了功德善行的义鬼。 “诸位,”周子衿朗声道,“今日一战,或许魂飞魄散,但身为清风使,守护阴阳秩序乃我等本分。请随我来!” 三百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赤眉鬼王。锁魂链编织成网,却被鬼王轻易撕碎。他的利爪穿透两个清风使的胸膛,鬼魂惨叫着消散于无形。 周子衿红了眼,化作一道青光直取鬼王咽喉。功德金光与血红怨气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在剧烈颤抖,每一寸都在承受撕裂般的痛苦。 “区区新鬼,也敢螳臂当车?”赤眉鬼王狞笑着捏住他的脖子,血红的指甲嵌入魂体,“你的功德金光...倒是美味...” 就在鬼王张口欲吞噬他的瞬间,周子衿忽然看见了一道白光。那光芒来自酆都城的方向,柔和却无比坚韧,穿过重重怨气,照在他身上。 是二狗子!那孩子不知何时来到了地府入口处,正跪在城门前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地祈祷:“周叔叔,你要活着回来...你说过好人有好报的...” 孩子纯净的信念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穿透阴阳两界,注入周子衿体内。功德金光暴涨,锁魂链重新凝聚,这一次竟带上了神圣的火焰。 赤眉鬼王发出凄厉的惨叫,血红怨气在金光中如冰雪消融。周子衿趁机挣脱束缚,将燃烧的锁魂链缠上鬼王脖颈。 “镇压!”他厉喝一声,三百清风使同时发力,万魂窟的封印重新合拢,将赤眉鬼王连同无数怨魂一起压回深渊。 尘埃落定。周子衿跪在酆都城门前,魂体透明如薄纱,功德金光几乎耗尽。二狗子扑过来,小手穿过他的身体,却固执地想要抓住什么。 “周叔叔...” “好孩子。”周子衿温柔地看着他,“叔叔要走了。” “去哪里?”二狗子哭着问。 “去该去的地方。”周子衿抬头望向阎罗殿方向,判官正站在殿前,手持生死簿对他点头示意。 原来这就是功德圆满的滋味。他的阳寿在冤屈昭雪那刻已经恢复,如今镇压鬼王立下大功,足以换取一次重生的机会。 “周子衿,”判官的声音庄严而温暖,“你生前为官清正,死后为鬼忠义,清风悲王之名当受香火供奉。今特许你重入轮回,来生...” “不。”周子衿忽然打断他,“判官大人,我想留在清风司。” 判官一愣:“你可想清楚了?轮回之后,你可以忘记今生所有苦痛,重新做人...” “做人很好,”周子衿低头看着二狗子,“但做鬼,也能守住一些东西。” 他轻轻摸了摸二狗子的头顶,这一次,他的手有了实体。二狗子惊喜地抓住他的手指:“周叔叔!” 清溪县的百姓们忽然发现,城隍庙旁多了一座小小的清风祠。祠里供着个青衫书生像,眉目温和,手执一卷书册。每逢农历七月十五,总有个乞丐模样的年轻人来打扫祠堂,给香案换上新鲜的供果。 有人说,那年轻人眼睛特别亮,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也有人说,曾在深夜见过祠堂里飘出青光,一个青衫身影坐在供桌上,教那年轻人读书写字。 “清风悲王保佑,”路过的香客们低声祈祷,“愿世间善恶终有报,愿天下再无冤屈魂。” 供桌上的青衫像仿佛微微颔首,一缕清风拂过祠堂,带走三炷香的青烟,袅袅飘向远方。 第十六章彼岸花盛开的夏天 传说彼岸花是开在冥界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 花香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 当彼岸花开遍田野时,生者与死者的界限将会模糊。 林默记得那个夏天格外炎热,蝉鸣声几乎要把整个小镇煮沸。他站在外婆家老宅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一丛突然盛开的血色花朵,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彼岸花。 外婆从堂屋里走出来,佝偻的身影在花丛边停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花,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林默读不懂的表情。 “外婆,这是什么花?“十三岁的林默问道。 “引魂花。“外婆的声音很轻,“看见它们开花,就意味着有人要走了。“ 林默想再问,外婆却已经转身回了屋,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花丛前。那些花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茎秆顶着一团火焰般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妖异地摇曳着。 三天后,外婆去世了。 林默记得下葬那天,院子里那些彼岸花突然全部凋零,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前来帮忙的邻居们窃窃私语,说老太太是算好了日子走的,不然那些花不会开得那么准时。 父母办完丧事就带着林默离开了小镇,回到城市里继续生活。离开时林默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门前的石板路上干干净净,仿佛那些血色的花朵从未存在过。 但他总是梦见它们。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中,花丛深处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朝他伸出手。每次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就会惊醒。 这个梦断断续续做了七年,直到林默二十岁那年,父母在一次车祸中双双离世。 处理完后事,林默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小镇。老宅已经七年没有人住,院子里荒草丛生。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花。 就在外婆当年种花的地方,彼岸花再次盛开了。比七年前更多,更艳,几乎铺满了半个院子。血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欢迎他的归来。 林默站在花丛前,忽然觉得很冷。 那天晚上,他睡在外婆生前的房间里。半夜时分,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钻进鼻腔——是彼岸花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腐朽。 他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身影站在床边,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容。 但林默知道那是谁。 “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身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院子的方向。林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的彼岸花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猛地坐起身,床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些花在夜风中摇摆。 第二天,林默在镇上遇到了儿时的玩伴苏晚。她比他小两岁,现在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你回来了。“苏晚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里毕竟是我外婆的家。“林默说,“而且我梦到了一些东西,觉得必须回来看看。“ 苏晚的脸色更白了:“你梦到什么了?“ “彼岸花。“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有……我妈。“ 苏晚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你看见你妈了?在哪儿?“ “就在昨天晚上,在我外婆的房间里。“林默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怎么了?“ 苏晚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刚回来就做这种梦,不太吉利。“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林默心里升起一丝不安。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想四处走走,看看小镇这些年的变化。 苏晚犹豫了一会儿,说:“别去西边那片野地。“ “为什么?“ “那里……“苏晚咬了咬嘴唇,“那里开满了彼岸花。从你回来那天开始,一夜之间全开了。“ 林默心里一沉。他记得外婆说过,彼岸花开意味着有人要走了。一夜之间开满整片野地,那得是多少人要离开? 他没有听苏晚的劝告,当天下午就去了西边的野地。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一片血红色的海洋。成千上万株彼岸花挤在一起,将整片荒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花丛中弥漫着那股甜腻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林默站在花海边,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林默……“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循着声音望去,花海深处似乎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身影在花丛中若隐若现。 “林默……过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让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彼岸花的花茎在脚下折断,发出细微的脆响。 “别过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林默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花海十几步远。苏晚气喘吁吁地站在花海边,脸色白得像纸。 “你疯了?“她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把他往回拽,“那些花会吃人的!“ 林默被她拉回安全地带,回头再看那片花海,方才那个白色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无边无际的血红色花朵在风中摇曳,像是无数只张开的眼睛。 “你看见了什么?“苏晚死死盯着他。 “一个人……穿白衣服的。“林默揉了揉太阳穴,“看不清脸。“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果然……它开始找你了。“ “谁?“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快步离开那片野地。直到回到镇上,她才松开手,脸色依然很难看。 “林默,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七天前,他一定会说不信。但经历了昨晚的事,他不敢那么确定了。 “我外婆说,彼岸花是引魂花。“他慢慢地说,“花开的时候,生者与死者的界限会模糊。“ 苏晚点点头:“你外婆说得对。但你不知道的是,这片野地下面埋着什么东西。“ 她告诉林默,三十年前,小镇上曾经发生过一场可怕的瘟疫。那是一种奇怪的病,患者先是高烧不退,然后开始产生幻觉,看见死去的人站在床边。最后,他们会跟着那些幻觉走进西边的野地,再也没有回来。 “死了好多人。“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奶奶说,那时候野地上的彼岸花开得比现在还要多,整个镇子都能闻到那股味道。后来政府来人把尸体都烧了,埋在野地下面的乱葬岗里。“ “那跟我妈有什么关系?“林默问。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怜悯:“你妈……是最后一个得那种病的人。那年你外婆种下彼岸花,就是为了镇压那些东西。但你妈还是没撑过去。“ 林默愣住了:“我妈得过瘟疫?可我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因为这件事被压下来了。“苏晚低下头,“你妈病发的时候,镇上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这种病例了。大家都以为瘟疫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你妈那时候怀着孕,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抵抗力弱了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妈走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走进了西边的野地。第二天早上,你外婆在那里找到了她,已经……“ 林默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父母只告诉他外婆是病逝的,母亲是出车祸走的。而父亲……父亲在那之后很快就带他离开了小镇,再也没有回来。 “你爸不想让你知道。“苏晚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他怕你也……毕竟你是你妈的孩子。“ 林默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个身影,想起她指向院子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母亲是在警告他,警告他远离那片野地,远离那些彼岸花。 但她为什么还要现身?为什么要引起他的注意? “苏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你老实告诉我,我外婆是怎么死的?“ 苏晚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了要保密。“苏晚几乎是在哀求了,“林默,你别问了,你快走吧,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但林默已经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那片彼岸花海。花海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昨晚见过的白衣身影,另一个是佝偻着背的老妇人。 是外婆。 外婆朝他招手,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林默走近了些,终于听清了她在喊什么。 “快跑!“ 他猛地惊醒,发现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花香。月光下,原本关着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窗台上落着几片血红色的花瓣。 林默冲到窗边,看见了令他血液冻结的一幕。 院子里那些彼岸花全部朝向他的房间,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花丛中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男女老少都有,全都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窗户。 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林默认出了其中几张脸。那是镇上已经去世多年的老人,他在外婆的葬礼上见过他们的遗照。 活死人。 他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脚在草地上行走,又像是花瓣摩擦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林默。“是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开门,求求你开门。“ 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苏晚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吓人。 “它们来了,“她语无伦次地说,“所有花都开了,整个镇子都开满了。它们从野地里爬出来了,到处都是……“ “谁们?“林默抓住她的肩膀。 “三十年前那些死人。“苏晚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你外婆当年用彼岸花镇住了它们,但你回来了,你身上有你妈的血,那些花把你的气息当成引路了,它们全醒了……“ 林默终于明白了。 外婆种下彼岸花不是为了镇压那些死者,而是为了守护。那些花是生与死的界限,是防止死者回到人间的屏障。而他——母亲怀着孕时染上了瘟疫,他体内流着的是沾染过死亡的血。 母亲现身是为了提醒他离开,外婆在梦里让他快跑,是因为它们已经闻到了他的味道。 “现在怎么办?“林默问。 苏晚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奶奶说,除非有人愿意替你去死,否则那些东西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也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替他去死。 林默想起外婆,想起母亲,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母亲当年的死不是意外,她是自愿走进那片野地的。外婆种下彼岸花,也是在用自己的命维持那道界限。 她们都在替他死。 敲门声越来越响了,外面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尖锐刺耳。林默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杂在一起,像是无数冤魂在呼唤。 “林默……林默……“ 苏晚已经瘫坐在地上,捂住耳朵蜷成一团。林默看着房间里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想起母亲在月光下的身影,想起外婆梦中的呼唤。她们守护了他这么多年,现在该轮到他了。 “苏晚,“他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听我说。“ 苏晚抬起头,满脸泪痕。 “出去之后,把院子里那些花全部烧掉。“林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连根烧,一块根茎都不要留。“ “你要做什么?“苏晚惊恐地看着他。 林默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后门,推开门的瞬间,血色的彼岸花海在月光下翻涌着,花丛中那些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 “我在这里,“他说,“来找我吧。“ 然后他大步走进了花丛中。 苏晚的尖叫声被淹没在花海的窸窣声里。林默踩着那些花朵一直往前走,身后的木门越来越远,花丛中的身影越来越近。 花香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无数双手从花丛中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他的衣摆。那些空洞的眼睛贴上来,嘴里呼出冰冷的气息。 但他没有停。 走到花海中央的时候,他看见了母亲和外婆。她们站在花丛中,脸上的表情悲喜交集。 “傻孩子,“外婆叹了口气,“何苦呢。“ 母亲只是流泪,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林默在花海中跪下来,血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身上,像一场猩红的雪。那些从野地里爬出来的身影慢慢围拢过来,却在他身边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有东西从他体内溢出来,淡红色的,像是呼吸,又像是血液。那些东西飘向花海中的每一个身影,它们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它们开始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在血色的花海中化为虚无。 外婆和母亲最后消失。母亲走的时候,终于触到了他的脸颊——冰凉的,带着彼岸花的香气。 “好好活着,“她说,“替我们好好活着。“ 林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院子里的彼岸花丛中。天已经亮了,那些花一夜之间全部枯萎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立在泥土里。 苏晚蹲在他身边,眼睛哭得红肿。 “都走了,“她哑着嗓子说,“你昏迷的时候,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地消失了,花也谢了。“ 林默撑着坐起来,看着满院枯败的花茎。阳光照在上面,暖融融的,已经闻不到那股甜腻的香气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彼岸花。 小镇西边那片野地变成了普通的荒地,长满了野草。老宅院子里那些根茎被苏晚按照他的话连根烧掉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但每年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林默总会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甜腻的,带着一丝腐朽的味道,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知道那是母亲和外婆在看他。 而那个关于彼岸花的梦,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