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烬》 第一卷 第1章 苏晚棠 初夜被拍卖那天,苏晚棠遇见了顾怀瑾。 凝香阁入不敷出已经很久了,花姨娘心善,把大多数银钱散去,接济穷人。她每月定时在凝香阁门口布施,虽然只是些清粥小菜加白面馒头,但每个衣衫褴褛的人回去时脸上都带着笑意。 苏晚棠一边帮衬着,一边嗔怪:“我把手指弹破赚来的钱,都被你霍霍干净了。” 花姨娘只是笑着回答:“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再说了,你不就是我做好事得来的吗,我得了个多好的姑娘啊。” 苏晚棠八岁时被花姨娘捡回家。 而她的记忆也在八岁那年出现分水岭,那晚苏家大火烧光了她的一切。 她只模糊地记得,苏氏原本为江南织造巨贾,盘踞南城百余年,富甲一方。父亲苏云缣为江南织造商会会长,苏母沈清沅为北方高门,前朝三大望族之一,因为家族有钱有势,哥哥苏明轩特批进入国子监与皇子共学。 在她的记忆里,苏家好威风,家里的园林按亲王规格修建,来往苏家的人要么是豪门绣户,要么是王公贵胄。 父亲与那些老头坐在前厅喝茶聊天,母亲就陪着那些穿金戴银的官妇在花园闲逛,介绍着从太清湖底挖出的青石,从冠云峰移来的白皮松。 苏明轩给她指着:“那是内务府总管,那是敬事房太监,还有那个是我老师,翰林编修。” “那他呢,笑得一脸谄媚的那个老头?”苏晚棠指着自己父亲身边那个弯腰鞠躬,笑起来满脸褶子的男人问。 “哦,那是温世昌,来拿货的。家里的生意重心要往皇室转了,其他的蝇头小利就交给他了。走吧,哥带你认绣品纹案,不然等下娘考你又该答不上来了。” 苏晚棠牵着哥哥的手,屁颠屁颠朝绣房走去。 后来呢,后来的事苏晚棠怎么都拼凑不完整。她经常在深夜被那场大火烧醒,冲天的火光里一个小小的黑影举着火把站在远处,她看见母亲的身体在房梁上晃荡,哥哥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唯有父亲跪倒在地,满头白发一下一下磕在地上,满脸是血,然后被火光吞没。 她想冲进火里,但有双小手先她一步握着她的手往外跑。 十年了,她每晚都会做这样的梦,然后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黑影是谁?救人者是谁?苏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苏晚棠不记得,她只知道自己在一家小酒馆醒来,因为没钱,被店家赶了出来,流落街头,她抢不过那些孩子,饿了好几天,渴了就趴在河边喝两口。 是花姨娘发现了晕倒在路边的她,将她带回凝香阁。 问她从哪来? 她摇头。 问她叫什么? 她摇头。 问她爹娘呢? 她说,死了。 花姨娘给她熬汤,给她做饼,把刚出炉的最软和的馒头给她吃,把脏兮兮的她抱在怀里轻轻摇着哄睡。 “好姑娘,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就是你娘,我给你取个名字吧,”花姨娘抚摸着她脖子上挂着的玉牌,“苏?我这凝香阁还缺一朵海棠,你就叫晚棠吧。” 凝香阁是风尘之地,但花姨娘从不让晚棠沾染是非。她教晚棠弹曲,晚棠聪慧,一手琵琶弹得极好。花姨娘便让她在阁中弹曲。 可苏晚棠越长越美,美到艳丽,美成阁中最娇的一朵花。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媚眼如丝,勾人心魄,嘴角始终含着几分笑意,却给人疏离之感。 她坐在那里,纤纤玉指拨弄琴弦,乌发在脑后松松地盘着一个发髻,插一支白玉发簪,几缕发丝垂在胸前。 发丝随着琴弦拨动,撩拨着台下所有人的心。 有富商拿一百两银票换苏晚棠陪睡一晚。被花姨娘拒绝:“我们晚棠只卖艺不卖身,老爷您要么再挑挑看,阁中好姑娘可多。” “切,庸脂俗粉,婊子还要立牌坊。”富商把银票重新塞回怀里,站起身把凳子踢倒,扬长而去。 花姨娘在身后弯腰赔不是,苏晚棠抱着琵琶站在台上,眸光深沉送富商远去,台下宾客窃窃私语。 苏晚棠抱着琵琶转身下台,撩开门帘走进后台。 苏晚棠放好琵琶刚坐下,身后传来花姨娘匆匆的脚步声。 “晚棠啊,李老爷嘴巴臭,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个人就好调戏良家妇女,我听说他府上的丫鬟都被他玩遍了,他夫人也不管,就任由他放肆。唉,不过,这李夫人也是可怜,想管也管不了,从小跟着他熬成黄脸婆,孩子生了个一个又一个,到最后还是被嫌弃,没办法,李老爷实在有钱。。。” 花姨娘在一旁碎碎念,苏晚棠打断。 “姨娘,既然我那么值钱,就不要浪费了吧。” 苏晚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花姨娘以为自己听错,拉了把凳子坐在她身边。 “晚棠,你认真的?” 苏晚棠:“凝香阁,快开不下去了吧。” 花姨娘长叹一口气。 苏晚棠:“最近阁里的伙食越来越差,油水越来越少,姐姐们的衣饰也有一阵没添过了,我有天晚上看到清荷姐自己在那里补衣服,她可是最爱美的啊。 所以,我去看了账本,本来凝香阁的收入就不多,刚好够每月支出,偶有盈余,但近几个月的布施花费实在不少,虽然在账面上只是轻微,但积少成多,现在账面基本处于亏空状态,再这样下去,凝香阁。。。 姨娘,我自小生长在凝香阁,这里就是我家,您就是我娘,阁里的姐姐妹妹都是我的亲姐妹。我不想再失去家了。” 苏晚棠越说越动情,眼角含泪,泫然欲泣。 花姨娘则早就涕泪横流,握着晚棠的手:“好姑娘,是姨娘欠你的。” 苏晚棠抱着花姨娘轻轻安抚,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眼底中是深不可测的晦暗。 拍卖苏晚棠初夜一事,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众人皆知凝香阁花魁长得极美,气质出众,与其他风尘女完全不同,只卖艺不卖身,更是勾得人心神荡漾。 哪怕没机会与花魁共度良宵,只去窥一眼,凑凑热闹也好。 如此美人,到底会便宜了谁? 拍卖当晚,凝香阁可谓是人山人海,给花姨娘和众姐妹都惊着了,自凝香阁开办以来,哪里见过如此阵仗。端茶送水的小厮都跑断了腿,手里捏着成叠的小费,伺候得更加卖力了。 “晚棠,你准备好了跟我说。” 花姨娘拿着玉梳帮晚棠挽发,晚棠摇摇头,按下她的手。 “什么都不戴怎么行啊,这也太素了,今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晚棠你等着,我把我那步摇给你拿来。” 清荷说着转身就要走。白芷拉住她的手,眼神示意她不用去。 白芷缓步走向晚棠,从怀中取出一根玉簪,插在晚棠脑后的发髻上。 “淡极始知花更艳,晚棠妹妹天然去雕饰,你那大红花怎么配得上她!” “你你你你你!”清荷气急败坏指着白芷的鼻子。 晚棠颔首浅笑,在这愁锁深院里,这样的姐妹情谊,实属难得。 苏晚棠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 十年一梦,她比任何人都想弄清当年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从豪门跌落风尘,她比任何人都不甘心。 如果只是待在凝香阁,她可能永远没有弄清真相的一天。所以,她要走,无论如何,她要向上去。 苏晚棠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看着自己的脸,眉骨,眼眶,鼻梁,嘴角,确实美艳绝伦。她冷笑一声自嘲,曾经自己是最看不惯以色侍人,把自己当成是饵主动投怀送抱之人的。 可在这风尘之地,清高孤傲又有什么用呢?美色,是自己手上唯一的筹码,她不能浪费,她要好好利用。 苏晚棠对花姨娘说:“走吧。” 凝香阁大厅中央摆着一座紫檀高台,垂着纱帐,灯火将苏晚棠曼妙的身姿映在账上,更显勾人。 台下人头攒动,凝香阁头牌今夜初夜待沽,城里几乎所有男丁都聚在此处,门外的树上还站着几个毛头小子抻着脖子朝里望。 “诸位爷,稍安勿躁。”花姨娘压手示意大家安静,“晚棠姑娘的规矩,诸位知晓,不卖身,卖的是‘知音’,今夜谁人能得姑娘一曲和鸣,便是姑娘的,”花姨娘一顿,回身朝苏晚棠方向看去,“入幕之宾。” 台下瞬间嗡声四起。 东首第一位穿着藏青祥云暗纹的胖子率先拍案:“二百两!” 这是盐商王老爷,去年刚捐了个小官,最喜以钱银压人。 王老爷朝李老爷的方向看去,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一是被王老爷的阔绰震惊,二是为李老爷感到惋惜。 大家都知道前几天李老爷刚被花姨娘拒绝,如今又被宿敌王老爷压了一头,肚里肯定团着火。 “五百两!”李老爷站起身,咬牙切齿,桌案拍得比王胖子还响。 “王兄李兄,区区几百两银票买晚棠姑娘一曲琴音,怕是只够听个前奏。” 说话的是个身着青衫素衣的文士,手里把玩着两个琥珀核桃,是江州知府的幕宾柳先生。据说这位柳先生替知府打理私产,手眼通天。 他悠悠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 李老爷盯着这根手指面色发白,悄咪咪坐回原位,王老爷面色一沉,脸上肥肉一抖:“一千五百两。” 柳先生面不改色:“两千。” 二人有来有回,余下众人看着他二人目瞪口呆,就连花姨娘就惊住了,自己姑娘,能值那么多银两? 唯有苏晚棠在帷帐后面冷眼看着二人叫板。 忽然,南角站起一人,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佩,手摇折扇,脚踩黑色长靴,眼睛直勾勾盯着纱帐后面的人,慢悠悠走到台前,收起折扇,从怀中掏出一张玄黑底,泥金纹的银票随手丢在花姨娘脚下。 随后转身背对台上之人,双手背在身后,一句话不说,只仰着脖子,勾着嘴角看着台下眼神飘忽的柳王二人。 花姨娘颤抖着手捡起银票,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声音颤抖着说:“顾公子,出一万两!” 第一卷 第2章 顾怀瑾 顾少爷? 苏晚棠眉头轻皱,在脑海中反复搜索,若是公子曾来此消费,她必定有印象,来凝香阁的每一位王公贵胄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这位顾少爷。。。 她只听人说起过,当今圣上手下的红人礼部尚书姓顾,但礼部最重规矩礼节,尚书之子应该不会如此不顾家族脸面,跑到青楼买风尘之女的初夜吧? 苏晚棠盯着那个背影,越想越觉得不可能。 但这个背影挺拔修长,干净利落,跟周围之人比起来简直超凡脱俗,鹤立鸡群。 苏晚棠今年才十八岁,虽然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不免紧张。反正今天注定是要豁出去了的,与其砸在那些腰缠万贯,腹缠十斤的老爷手里,不如跟了这位顾少爷。 台下另一人起身脚步匆匆来到顾少爷身边,拿着扇子敲打他。 “怀瑾,你疯了,我只是带你来喝个酒,你怎么还凑上这个热闹了!要是被你爹知道了告诉我爹,你你你,你就别想再见到完整的我了!” “顾少爷,那这。。。” 花姨娘还是不敢相信,这玄黑底,泥金纹的万两银票她只在说书人嘴里听过。 顾怀瑾闻声摇着折扇侧过身。额头饱满,鼻梁高挺,但灵动的眉眼又带着一丝少年娇憨,冲淡了那份凌厉。 “收下,”他干脆吐出两字,“我早就听闻凝香馆晚棠姑娘的曲子弹得极好,这一万两,当作定金,要是伺候地好了,”他特意拉长尾音,眼神朝纱帐后的苏晚棠瞟去,“赏赐还在后头呢。” 二人隔着纱帐对视,苏晚棠立刻被对方灼热的目光刺得垂下眼眸。 还以为他会与众不同,原来男人都这样。 苏晚棠洗漱完毕,在花姨娘准备的新房里坐着等。她看了看周围的装饰,红烛红绸红被褥,花姨娘很认真地在嫁女儿。 这么一布置,还真有成亲的感觉。 苏晚棠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逛,房门被打开,她吓了一跳,将手中的大红枣藏在身后。 看清来人后苏晚棠长舒一口气:“姨娘怎么是你,吓死我了。” 花姨娘站在门口来回探头,确认没人后把门关上,拉着苏晚棠坐下。 “怎么,我不该来?” “不是。”苏晚棠将头撇到一边,悄声说。 “姨娘知道你紧张,特地来给你通风报信,我打听过了,那确实是礼部尚书顾柏川的小儿子,顾怀瑾。” 顾氏为京中名门,书香门第,家族绵延至今长盛不衰,祖上出过三任宰相,七位尚书。其父顾柏川,现任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科举,外交之大事,是当今圣山面前第一等红人。其母林氏林予安,与顾家门当户对,是地方富商林氏盐商之女,林氏是当地的顶级富商。 两人育有二子一女,长子顾景琰二十二,满腹经纶,才高八斗,是国子监主事,辅助父亲做事。长女顾菀宁二十,从小耳濡目染,宫廷礼节,世家应酬,宴席规矩尊卑礼法样样精通,读书识字,通晓诗书。 唯独这个三弟顾怀瑾。。。 “据说在顾怀瑾还很小的时候,顾家主母早逝,他成为全家的掌中宝,宠溺至极,养成了玩世不恭的骄纵性子,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本来还想着你能跟个翩翩贵公子,也不算太委屈,可现在看来,还不如那些脑满肥肠的呢,起码他们只贪色,这小子,还不知道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呢。” 花姨娘握着苏晚棠的手连连叹气:“唉,好晚棠,委屈你了,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就大叫,姨娘来救你,大不了那一万两不要了。” 苏晚棠:“你不要我还要呢,好了姨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花姨娘又嘱咐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出了门。 苏晚棠收起笑脸,盯着红烛上跳动的火焰。 来凝香阁的嫖客目的大多单纯,本来是想着,一咬牙一闭眼,二人在床上抱着滚一圈,这事就算完了。可花姨娘的这番话确确实实让她不由得心中打鼓,看来这个顾怀瑾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苏晚棠正想着,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光影交错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朝她走近,苏晚棠抬头,再次与那道灼热的目光对视。 人来得突然,苏晚棠还没做好准备,吓了一跳。但很快整理好表情,放下手中摆弄的茶杯,桌面下翘着的二郎腿也悄悄放好,不动声色地挺直脊背。 顾怀瑾看着眼前的人,顿时酒醒了大半,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真像啊。 顾怀瑾咽了口口水,把门关上,向前一步坐在苏晚棠对面。 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烟气袅袅,在二人间隔起一道薄雾,直到红烛上的灯芯噼里啪啦炸开烛花,顾怀瑾这才收回眼神。 刚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干咳,方才被周安那臭小子灌了太多酒,喉咙有些干涩。顾怀瑾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却又立马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 冒失。 苏晚棠冷眼看着眼前快要撅过去的顾怀瑾,想起他今天高低花了不少钱,就算装也要把这场戏演下去。 她站起身,去捡地上掉落的茶杯,顺便伸手轻拍他的背。 “公子慢点喝,我再给你斟一杯?” 还没等她有动作,顾怀瑾一把抓上她的手腕。 指尖接触到柔嫩肌肤的那一刹,顾怀瑾心尖一颤,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手指悄咪咪后退,扯着苏晚棠的袖子。 “陪我坐坐,好吗?” 苏晚棠有些吃惊,点点头,坐了回去,分不清他是因为喝酒脸红,还是。。。 “公子想聊些什么?” “叫我怀瑾。” “怀瑾。。。” 听着苏晚棠叫自己的名字,顾怀瑾眼睛弯弯地,笑了。 苏晚棠有些摸不着头脑,堂堂礼部尚书顾家三少爷,今夜豪掷万金,就是为了找人聊天? 有钱人的想法真是奇特。 “顾少爷好像是第一次来?以前没见过。” 苏晚棠边说边拿起茶壶替他倒茶。 顾怀瑾刚喝了不少酒,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红晕,拿起茶杯,这次小心翼翼啄了一口。 “害,我爹不让我来这种地方的。噢。” 顾怀瑾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苏晚棠。 “我不是对你有什么偏见啊,我以前一直听说你卖艺不卖身的,只是,你知道的。。。” 看着顾怀瑾手足无措解释的样子,苏晚棠颔首浅笑:“顾少爷不用太在意。” 见她没有生气,顾怀瑾接着说。 “今天是周安硬拉着我来的,说来凑凑热闹,我也想见见凝香阁花魁到底长什么样,能倾倒众人。” “今天你见到了?感觉如何。” 苏晚棠直觉一向灵敏,她能感觉到顾怀瑾没有恶意,也就渐渐放松了心气。可话音刚落,顾怀瑾就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揉进怀里,只是靠着一丝理智在克制。 这种眼神苏晚棠见得太多了,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把帕子举到脸旁轻咳一声。 顾怀瑾回过神,连声道:“美,真是美,跟天上的仙女似的。哎呀,早知道先生让背书的时候我就多背几句诗了,现在想夸人脑子里都没东西。” 顾怀瑾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万分懊悔。 苏晚棠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晚棠姑娘笑起来,更好看了!” 肤浅。 苏晚棠:“顾少爷若是想找人聊天,大可不必花这么多钱在我身上,凭着你的家世和样貌,身边应该不缺投怀送抱之人吧。” “害,我就是看那些出高价的老头不舒服,家里娶了好几房小妾姨娘,还要出门霍霍别人,我看不惯,此等佳人砸在他们手上,岂不是白瞎了你的花容月貌。况且,你也不愿意的吧。” 看起来玩世不恭,实际心思单纯,想一出是一出,不考虑后果,出身豪门,权势滔天,人长得也还算俊俏。 苏晚棠仔细看他,这样的世家公子,真是完美符合自己的人选。值得花几分心思下去。 “奴家多谢公子相救。” 苏晚棠起身拜谢。 “别别别,你先起来,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时候不早了,奴家伺候公子歇息吧。” “哦不用,我睡这儿吧!” 顾怀瑾指着桌子旁的空地。 “这怎么行呢!公子您花了那么多钱。” 这下换苏晚棠有些慌乱了,她没想到这顾家公子竟如此随性。 “我不挑的,你给我床褥子就行。” “不行,这不合规矩。” 花姨娘一直告诉她,来凝香阁消费的客人只要不提过于出格的要求,咱都要满足,眼前的顾少爷可是豪掷万金买了她的初夜,更是不能亏待。 要是让他睡地上,被花姨娘知道了,免不了教训自己。 可顾怀瑾却坚持不去床上。 “我我我,我还没跟女人睡过呢。” 嗯? 苏晚棠愣住。 花姨娘告诉她,传闻顾怀瑾放荡不羁,潇洒张扬,十三岁赌马输了三万两,十五岁生日在景清河上包了一艘画舫,笙歌三夜,如今十七岁又花了万两买下青楼花魁初夜。 顾怀瑾攥着衣角手心冒汗。 这样的风流客,竟是个还未开苞的清倌人? 第一卷 第3章 常客 自那晚之后,众人皆知苏晚棠成了顾怀瑾的专属,顾怀瑾也成了凝香阁的常客。 起初是三五日来一次,后来变成隔日,再后来天天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花姨娘倚在二楼栏杆上,看着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穿过庭院,忍不住笑出声,转头对正在整理琴弦的苏晚棠道:“你对他施了什么迷魂药,竟能让他对你如此痴情。大家都说我调教姑娘有一手,能让浪子回了头。” 花姨娘边说边勾晚棠的下巴,细细欣赏这张脸,止不住点头。 苏晚棠拍掉她的手:“我可没这么大本事,顾少爷赏脸罢了。” 花姨娘:“诶你说,这顾少爷精力还真是旺盛啊,日日往咱们这儿跑,也不怕累坏了身子。” 苏晚棠指尖一顿,抬眸望了望楼下那一晃而过的身影,唇角上扬,继续手上的动作,没有多言,只是摇了摇头。 楼梯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花姨娘心中了然,不再追问,识趣地离开房间,刚好与顾怀瑾撞了正着。 顾怀瑾:“姨娘,晚棠在里面吗?” 花姨娘没有正面回复,顾左右而言他:“顾少爷,你精力充沛,可别累坏了咱们晚棠的身子。” 说完笑着离开。 苏晚棠看见顾怀瑾进门的时候,脸红得要往下滴血。 其实顾怀瑾虽然天天来,但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举动,见色起意的嫖客见得多了,这类反而新鲜。 顾怀瑾喜欢与她坐在窗边品茗,或对弈,偶尔一起读书写字。苏家还没出事前,苏夫苏母很重视儿女的教育,把长兄苏明轩塞进国子监,把她塞进私塾。虽然只上了几年学,但好歹识字,顾怀瑾问的问题她也能答上一二。 有时他也会让苏晚棠弹曲,她弹《汉宫秋月》,弹《忆故人》,顾怀瑾听着听着偶尔落泪,苏晚棠知道,他听懂了。 一日午后,窗外细雨绵绵,屋内茶香袅袅。 顾怀瑾与苏晚棠下棋,他执白子落在棋盘上,忽然开口:“晚棠,你可知我当时为何要拍下的你初夜。” 苏晚棠执黑子的手一顿,果然他当时所说,为了救她于水火并不是全部。 她抬眸看他,静待下文。 顾怀瑾望着窗外的雨丝,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甚至会觉得我矫情。觉得一个世家公子,不愁吃穿,众星捧月,会有什么烦恼。可你知道吗,我烦透了,那些言不由衷的夸赞,那些虚假至极的笑脸,甚至我放个屁都是香的。” 苏晚棠被他的话逗笑。 “你别笑话我,我有时候在想,若有一日我不再是顾家公子,变成个没权没势的穷书生,他们还会这般待我吗?” 苏晚棠落下黑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靠利益维系的。” “那你呢,你与我。。。也是利益关系吗?”顾怀瑾小心翼翼问。 苏晚棠抬眸看他,眼神坦然:“自然,公子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 顾怀瑾松了一口气,苏晚棠知道自己回答正确。 “那夜在凝香阁,我见你坐在帘子后,清冷孤傲,仿若遗世独立的雪莲,台下富商一个接一个叫价,你始终没有抬头,我便在想,身处风尘,浑身居然没有半分谄媚之色,这样的女人,断不会向旁人那般讨好我。起码,能听到真话,能让我清醒。” “公子的爱好,真是特别。那你现在,可清醒了。”她挑眉问道。 顾怀瑾看着她,认真点了点头:“嗯,不仅清醒了,还得了个知己!” 幼稚。 听到这,苏晚棠有些不自然,下错一步,输了这盘棋。 然而,纸终究保不住火。 即使顾怀瑾瞒得再好,日日往凝香阁跑的事,还是传到了顾柏川的耳朵里。 这日傍晚,顾怀瑾刚准备去凝香阁,抬脚还未踏进大门,便被一群家丁拦住去路。 “三少爷,这是打算去哪儿啊,许久未归家,老爷可想你了。” 说话的事顾府章管家,自顾怀瑾记事起,顾府上下琐事便都由章管家打点。 顾怀瑾眼神一扫,开口道:“我正准备回去呢,章叔这是干嘛,好大的阵仗。” 顾怀瑾心中一沉,意识到不对,拢了拢衣衫,抬腿就要跑。 章管家眼睛一斜,身旁一个彪形大汉立马上前按住顾怀瑾的肩膀。 “少爷,得罪了。” “章叔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了我正要回去呢。” 章管家大手一挥,一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立马上前把顾怀瑾圈在怀里,捂住他的嘴。 顾怀瑾挣了挣,却发现几个家丁的力道大得惊人,擒住他跟擒个小鸡仔似的。 章管家不语,拿出一根麻绳丢在地上,家丁见状立马心领神会捡起麻绳缠住他的手腕,粗硬的麻绳勒得他皮肉生疼。 “少爷莫要怪罪,这是老爷吩咐的,我们也只是听话办事。”章管家装模作样朝他作揖致歉,“带走。” 顾怀瑾挣脱不开,呜咽声传到二楼。 此情此景吸引了一众人趴在二楼看热闹。苏晚棠看着顾怀瑾被绑走,眼底尽是冷漠。 顾怀瑾是自己离开青楼最佳的赎身人选,可如今看来,世家公子钱袋再大,都没有顾老爷的权势大。 无用,真是白费心思,看来要另寻他人了。 苏晚棠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花姨娘见状跟进屋内:“晚棠你别着急啊,顾少爷会没事的。” 顾府大堂。 顾柏川端坐主位,面色铁青,二姐顾菀宁坐在一侧,脸上同样神情严肃。 顾怀瑾跪在堂中央,垂头不语。顾家三少爷虽然性子顽劣,玩世不恭,但面对父亲哥姐还是心有忌惮。 顾柏川端起手中茶盏朝顾怀瑾身上扔去,茶杯在身侧碎裂,茶汤撒了他一身。 “爹。”顾菀宁想要开口替三弟求饶,但被顾柏川一个眼神瞪回去。 顾家主母早逝,长姐如母,顾菀宁最是疼爱这个弟弟。 “都是你们惯的,无法无天。日日去那烟花之地乱搞,你把我顾家的脸都丢光了!” 顾怀瑾直起身子,脊背挺得笔直:“爹,儿子不是去乱搞的,儿子是去见晚棠姑娘。她并非寻常风尘女子,她才情出众,品性高洁,儿子与她只是。。。” “住口!”顾老爷气的胡子直翘:“满口胡言,什么品性高洁,高洁之人会去那种地方?你与一个娼妓厮混,有没有考虑过自己,有没有考虑过顾家!” “父亲,”顾怀瑾语气中带有一丝怒意:“晚棠姑娘虽然身在青楼,却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儿子与她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噢,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事了,你还花了一万两买了她的初夜是吧,你可真是能耐啊,你现在告诉我她清白,你自己信吗?” 顾怀瑾双拳紧握,指尖发白,一字一句说着:“儿子敬重她,我与她都是清白的。” 顾老爷指着地上的顾怀瑾,指尖发抖:“你为了个娼妓,连男人的脸都不要了。” “她不是娼妓!”顾怀瑾猛地站起身,直视父亲,眼神坚定:“父亲,儿子要娶她。”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 顾柏川瞪大眼睛,语无伦次,举着巴掌上前就要打他。 顾菀宁则起身拉住顾怀瑾的手将他往身后拽,边拽边斥责:“你说什么胡话呢,给爹道个歉,发个誓说以后不去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长姐,我是认真的,我要娶她。” 顾老爷一听,又要上前抽他:“你。。。要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你对得起你早逝的母亲吗?” 顾怀瑾目光坚定:“这与母亲无关,儿子要娶她,非她不可。” 第一卷 第4章 娘亲 消息传到凝香阁时,苏晚棠正在抚琴。 近日来她一心盘算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走,跟顾怀瑾的感情培养的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开口试探试探他了。 苏晚棠正欲抬手拨弦,门外忽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琴弦“铮”的一声断了,划破指尖,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来报信的清荷。 “你说什么?” 清荷见她伤了手指,赶忙拿出帕子包住她的手。苏晚棠抓住清荷的手腕:“你说什么?” “我也是听周安说的,就是那日顾少爷身边的那厮,他说,顾少爷为了跟顾老爷对抗,说要娶你。结果顾老爷大发雷霆,把顾少爷押去祠堂,罚他长跪思过。” 苏晚棠呆坐原地良久,心中五味杂陈。 她把他当赎身的工具,却从未想过他竟会为了她做到这般地步。 苏晚棠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指尖透着血珠的手帕,不行,不能动容。 她要为苏家报仇,弄清当年的真相,这是她唯一要做的,这份决绝里,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一旦动情,便是满盘皆输。 “晚棠,我们该怎么办。顾少爷若真打算娶你,顾老爷必定不会同意的,高官之子娶青楼女子为妻,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清荷倒吸一口凉气,“万一,顾老爷一气之下,撤了咱们凝香阁。。。” 苏晚棠转过身,坐在桌前,脸上依旧冷冷得看不出表情,清荷有些发恼:“你怎么还能那么冷静啊,你不怕吗?” “怕什么?” 苏晚棠揉了揉手帕,擦净指尖上的血,端起桌上的茶杯小酌一口。 “万一顾老爷为了打消顾少爷娶你的念头,直接把咱们斩草除根。。。” 清荷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你觉得,纨绔公子一时兴起的随口戏言,能有几分是真?”苏晚棠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他无非是日子过得太顺了,忽然一下被绊住脚,心里别着气,等摔了,知道痛了,也就罢了。” 甜言蜜语,山盟海誓。 这样的话,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希望燃起再落空,她已经学会不再期待了,这个不中用了,再找下一个就是。 苏晚棠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月色模糊。 她深深叹了口气,对清荷说,我乏了,送走了客人。 顾家祠堂。 顾怀瑾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未曾起身半步。顾怀瑾的膝盖已经开始僵硬,屋外下着大雨,他依然跪在地上不动,但夜凉风大,还是冻得他涩涩发抖。 “怀瑾。”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顾菀宁。 顾菀宁探头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后,关上门走到他身边,把带来的衣衫披在他身上,然后曲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狼狈憔悴的模样,眼里是难以掩饰的心疼和无奈。 “怀瑾啊,你跟父亲服个软,他素来疼爱你的,心中的怒气也早消了大半,不过是碍于家主颜面,你这是何苦呢。” 见顾怀瑾不说话,顾菀宁继续劝。 “良贱通婚本就不合礼法,爹官至礼部尚书,乃是朝廷上人人敬重的清流重臣,更不能以身试法啊,若是当真应允你迎娶风尘女子,你让爹在朝廷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咱们家族的脸往哪儿搁?” “再说了,你要是真娶了这个娼妓,乐瑶怎么办,你们从小定了娃娃亲的,她对你可是情有独钟,一心只盼着与你早日成婚,你忍心辜负了她的一片痴心吗?” 顾怀瑾肩膀一动,将身上的罩衣抖到地上,眼神直视前方列祖列宗的排位,面不改色:“她不是娼妓。” 顾菀宁气得发抖:“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固执,你一向最听姐姐的话,何时变得这般油盐不进!” 顾菀宁满心失望,无力继续劝说,捡起地上的衣衫,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祠堂再度陷入冷清。 顾怀瑾跪着的双腿有些发软。目光望向祠堂角落里挂着的一副人像画。 画中女子美得不可方物,一身规整的锦色华衫,仪态端庄大方。 她的眉眼轮廓,五官神态竟与苏晚棠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冷艳,多了几分温婉。眉眼清丽,烟波沉静,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 望着画中女子,素来不轻易展露脆弱的顾怀瑾再也绷不住了。 顾怀瑾双唇颤抖,声音中略带委屈:“娘,晚棠她不是娼妓。” 顾家主母林予安在顾怀瑾三岁时就去世了。人人都说,三岁稚童懵懂无知,尚且记不住人事过往,但顾怀瑾却记得。 他的娘亲温柔和善,待人宽厚,总是眉眼含笑。会耐心听他咿呀说话,擦去他嘴角污渍,任由他在花园里玩到满身泥渍也不会责怪他,只是笑着叮嘱他注意安全。 娘亲教他读书,教他下棋,娘亲也会弹曲,她会弹古筝,纤细白皙的玉指撩拨琴弦的时候,跟苏晚棠一模一样。 顾怀瑾记得,他小时候发高热,父亲被召进宫中,无暇顾及家中诸事。是母亲一勺一勺喂他喝药,他觉得冷,母亲就把他抱在怀里哄,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顾怀瑾记得她声音里的颤抖:“怀瑾不怕,娘在。” 可是,她不在了。他长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她却再也看不见了。 顾怀瑾三岁,林予安病逝。 他只记得那几天整个顾府都是黑白色,白色的灯笼,白色的衣衫,黑色的绢花和黑色的棺材。 他的身边只有爹爹和哥姐,娘亲呢? 他问爹爹,问哥哥问姐姐,他们不回答,整个顾府都在哭,他也跟着哭。 后来娘亲再也没出现过,顾氏祠堂里多了个牌位。 顾府正堂。 顾柏川坐在正堂里,端着茶杯,指尖拨动杯盖。章管家垂头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那小子还没动静?” 章管家摇摇头。 “回老爷的话,三少爷依旧跪在祠堂中不曾起身。依照您的吩咐送去的饭食动都没动过。” 顾柏川眼神闪过一丝动摇,可一想到这逆子一意孤行执意要做出有损家族颜面的荒唐事,心中怒气再次升起,狠狠放下茶杯,水渍溅得满桌都是。 章管家朝旁边使了个眼神,一旁的小厮连忙上前拿衣袖擦桌。 顾柏川叹气:“好小子,如今竟敢这般与我公然做对。以前是太惯着他了,惯得都不知道天高地厚,无法无天。” 章管家思索片刻,对顾老爷说:“老爷,昨日,二小姐去看过他,想必也是去劝说开导三少爷的。” “说了什么?” 章管家摇摇头。 顾柏川大手一拍桌子:“把门给我锁了,府中上下所有人,一律不许私自前去探视劝解。我倒要看看,这次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顾柏川头顶冒火,门口小厮慌里慌张跑了进来,扑通一下跪在堂中央。 章管家白了他一眼:“行事慌慌张张,失了规矩,扰老爷安歇,成何体统。” 小厮连忙磕头:“老爷恕罪,管家恕罪。” 顾老爷摆摆手:“无妨,说,什么事。” “是姜小姐,她在门口说要见三少爷。” 第一卷 第5章 娃娃亲 “顾怀瑾,你给老娘滚出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清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女毫无顾忌的洪亮嗓音,顾老爷与章管家对视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臭小子,真是闯了好大的祸。 少女拎着鹅黄色的裙摆闯进门内,头上簪着的珍珠步摇晃得厉害,身后还跟着一个跑掉了鞋的小厮。 “老爷恕罪,姜小姐跑得太快了,奴才实在追不上。” “顾伯伯!” 少女见到顾柏川娇嗔上前拉住他的胳臂摇晃,一双杏眼耷拉着,小鼻子轻轻皱起,撅着小嘴,满脸委屈。 “你要为乐瑶做主啊,三哥哥要是真娶了那个娼妓,乐瑶怎么办啊,乐瑶就成了弃妇了,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啊!” 姜乐瑶是户部侍郎姜秉修的独女,其母廖玉柔廖氏,是江南老牌私塾世家。姜秉修出身寒门,在廖氏私塾借读时与廖玉柔相知相爱,虽然廖家上下极为反对,但好在姜秉修参加科举高中状元,后又官至户部侍郎,廖家才逐渐接纳他。 姜秉修是最知道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有多痛苦的。 姜父姜母感情很好,但因早期埋头苦拼事业,二人年过三旬才得此一女,自是万分宠爱,把女儿养成不谙世事的娇贵大小姐,性格直爽泼辣。姜父总是说她没有一点大小姐的样,姜乐瑶就反驳他我是什么样大小姐就是什么样。 姜父官至户部侍郎,虽比礼部尚书低一级,但却是手握天下钱粮实权的要职,姜秉修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任职后尽心尽力从不贪染分毫,家风清正,在京城素来受人敬重。 正是如此,顾柏川与姜秉修私下交好,早在廖玉柔怀孕之际就虎视眈眈,多次敲打:“要是嫂子这胎是个小子,要管我叫干爹。” 廖玉柔问:“要是女儿呢?” “要是女儿,就嫁于我们怀瑾做夫人。”顾柏川揉着当时才一岁的顾怀瑾的脑袋,“怀瑾你说好不好。” 顾怀瑾:“啊啊啊。” 顾柏川:“他说好。” 于是这门娃娃亲就这么定下了。 顾怀瑾和姜乐瑶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顾怀瑾四岁那年在自家院子里上树捉蝉,摔断了腿疼晕过去,姜乐瑶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顾父姜父赶到时差点吓晕过去,还以为顾怀瑾摔死了。顾怀瑾送医后,顾柏川顾不上自家儿子,只一个劲儿地安慰未来儿媳。 姜乐瑶五岁那年,顾怀瑾带着她去河边捉鱼,姜乐瑶一个不小心跌落河中,差点溺水。顾怀瑾把她从河里捞上来一路背回顾家。好在姜乐瑶并无大碍,顾怀瑾却被关了三天禁闭。姜乐瑶在病床上得知此事,又跑到顾柏川跟前哭,顾柏川心软,提前两天零十一个时辰把顾怀瑾放了出来。 顾怀瑾七岁那年,大病一场,差点没救回来。顾家上下烧高香,拜菩萨,姜父姜母到处托关系找郎中,正经名医治不好就找江湖郎中。顾怀瑾高烧不退,昏睡了七天七夜,全靠二姐菀宁给他灌汤药吊着一口气。醒转过来后,整个人迷迷糊糊的,顾家人还以为顾怀瑾烧傻了,差点劝姜家另寻好人,当年小小的姜乐瑶义正言辞拒绝:我只要三哥哥。 顾怀瑾十二岁那年,姜氏夫妻带着姜乐瑶一起在顾家守岁。两家一起吃吃喝喝,家长里短聊得甚欢。琢磨着什么时候让二人成亲时,回头一看,才发现两小儿早就撑不住睡了过去。顾怀瑾仰面张口靠在椅背上,姜乐瑶侧头枕着他的肩膀。两家人相视而笑。 姜乐瑶早就是顾家认定的儿媳,就差过门了,结果在这临门一脚之际,突然冒出来个苏晚棠,这谁受得了。 姜乐瑶抬起袖子,掩面抽泣,边哭边瞟顾柏川,她知道,顾伯伯是最见不得自己哭的。 果然,顾柏川将她搂过轻拍安慰:“好了好了,伯伯不会让那小子娶个娼妓回家的,怀瑾的正妻之位,只能是你。 先坐下,一路过来累了吧,鞋袜都湿了。章管家,取双干净鞋袜来,再沏壶花茶多加糖,还有,早上新买的桂花糕一起拿来。” “是。”章管家应声退下。 姜乐瑶泪眼汪汪看着顾柏川,满腹委屈刚想开口却被打断。 “乐瑶,休得胡闹!”门口传来中年男子无奈又焦灼的声音。 看清来人,顾柏川立刻起身迎接:“秉修,你怎么也来了。快快快,过来先坐下。” 姜秉修身着常服,玉带束身,儒雅端正的脸上满是无奈,朝廷上沉稳有度的户部侍郎,此刻被自家女儿闹得手足无措,额前还染了些许薄汗。 “这次匆忙打扰,扰顾兄清净了,”姜秉修双手作揖,屈身致歉,伸手抓住姜乐瑶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事情没弄清楚,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姜乐瑶才十六岁,不懂什么风月情浓,一见钟情,她只知道,她和顾怀瑾是从小定下的亲事,两家长辈应允,全城知道的缘分。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么丢下自己! 姜乐瑶甩开姜秉修的手,重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父亲,我没有胡闹,我们自幼定亲,从小一起长大,他凭什么为了一个外人,抛弃我们之间十几年的情分!我今日一定要问个清楚,他顾怀瑾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姜乐瑶说完侧过头去,憋住眼泪,撇着小嘴,一脸委屈。 见此情景,顾柏川长叹一声,把顾怀瑾跟苏晚棠相识的来龙去脉完整告知二人。 听到顾怀瑾为了她,已经在祠堂跪了三天了,姜乐瑶鼻尖一酸,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轻声问:“他就这么喜欢她?” 庭院里细雨淅沥,落得寂静无声。 屋内顾父姜父不敢说话,气都不敢出。 看着女儿落寞的神情,姜秉修知道,她是真伤心了。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姜秉修绞尽脑汁,四书五经通典会典里也没有教如何解决儿女情长之事啊。 姜秉修思索片刻,沉声道:“顾兄,乐瑶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自是不愿她因此事被退婚,平白受辱。你我两家十数年交情,怀瑾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素来喜爱,也不想为难他。要么。。。” 姜秉修目光坚定,说出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办法:“要么,让乐瑶与那苏晚棠一同入顾府,乐瑶为正妻,那苏姓女子为妾。如此,既遂了怀瑾的心意,也保全了两家的颜面,如何?” 姜秉修看向二人的目光灼灼,满眼期待。 “不行。”二人异口同声,语气坚定。 “不行,我不答应!”姜乐瑶眼眸中的雾气还未散去,执拗地看着父亲,坚定中带着不甘:“我姜乐瑶要嫁的夫君,必须是个恪守婚约,一心一意的良人,满心满眼只能有我一人。 我宁可遭人笑话,也不要与她人共侍一夫!” 姜秉修也没想到自己女儿竟如此傲骨铮铮,既欣慰又心痛。 顾柏川也开口道:“秉修啊,顾家门第清白,世代书香,规矩森严,你不是不知道。苏晚棠她出身风尘,她若嫁进顾家必然会让顾家蒙羞,此等玷污门楣之事,我怎能同意啊。” 姜乐瑶怔怔望着屋外大雨,顾柏川扶额叹息,姜秉修眉头紧锁左右为难。 三方沉默对峙。 “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一名小厮从远处冒雨踉跄跑来,脸色惨白浑身湿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三少爷,三少爷他,在祠堂里晕倒了!” 第一卷 第6章 强抢民女 灯影初上,暮色温柔。 凝香阁立于南城最繁华的街道旁,临近河道。 苏晚棠斜倚在二楼临水的雕花栏杆旁,绯色罗裙衬得肌肤胜雪,媚眼如丝,指尖捻着一杯桃花酿轻晃。 楼下行人如织,路过之人纷纷侧目感叹。 苏晚棠盯着杯中酒出神。已经三天没有顾怀瑾的消息了。 她从不缺追随者,真心实意的情话也听了不少,少爷公子们来了又走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她自诩凉薄通透,从不为谁的所谓深情驻足。 男人的承诺,听听就罢了。 这时花姨娘从小就告诉她的事。 可为何这次,她心头有了些异样的感觉呢。失落,难过,苦涩。 顾怀瑾看她的眼神真切,热烈,坦荡,毫无保留。 她真的,差点就信了。 苏晚棠望着景清河上的点点波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果然,男人的承诺。 “晚棠,快来弹曲了。” 花姨娘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顾怀瑾不来送银子,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苏晚棠叹了口气,整理好心情,拿起琵琶朝外走去。 苏晚棠端坐台上,神情一如平常,轻抚琴弦,一曲《汉宫秋月》自指尖流出。 可台下人却嘈杂不已,让人不得安宁。 自那晚之后,苏晚棠在凝香阁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已不再是待价而沽的清倌人,却也不是真正的红牌姑娘。 顾怀瑾一掷万金买了她的初夜,却又三日不见踪影。众人皆知她已是顾家三少爷的人,即使依旧对她有想法,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听说了吗?因为她,顾少爷被罚跪祠堂了。” “为啥?” “还能为啥,被人嫌弃了被呗,青楼女子怎么配得上尚书之子。” 一字一句,皆进了苏晚棠耳朵里。可她却继续弹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没有表情也没有停顿。 花姨娘和清荷白芷躲在幕后观察。顾家的事,凝香阁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敢在晚棠面前提。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就往景清河里栽。 “可不是嘛,顾老爷气得要断绝父子关系呢,要我说,为了一个娼妓,值当吗?” “值不值当的,你看嘛,三日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可见不过是图个新鲜。” “就是,我还当顾少爷动了真情呢,原来也是始乱终弃的渣男,这苏晚棠怕是哭都哭不出来喽。” “哭?你瞧她那清高样,还装没事人呢,心里恐怕还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呢!” 哄笑四起,像乌鸦叫。 苏晚棠嘴角扬了扬,指尖依旧翻飞如蝶。哭?为谁人哭?为何事哭?在她看来,儿女情长是最无用的东西,她确实想飞上枝头,谁不想?她想脱离如今这种被人随意指点出价,沦为谈资笑柄的日子,有错吗? 诚然花姨娘和众姐妹待自己很好,自己也把凝香阁当家。可不行啊,安于现状的话,如何才能弄清苏家覆灭的真相啊,她曾经,是有自己的家的啊。 苏晚棠挺直脊背,加重手中力道,将所有污言秽语碾碎。一个废了,就换一个,这高枝,她是攀定了。 清荷气不过,张牙舞爪拉开幕帘就要冲下去:“哪里来的臭鱼烂虾,竟敢非议咱们晚棠。姨娘你别拦我,老娘要去撕烂他的嘴!”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熟悉的声音自人群中传来:“晚棠姑娘好琴技。” 苏晚棠停下弹奏,跟随众人目光看去,是李老爷。这老头两次想买苏晚棠初夜都失败了,这次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李老爷甩甩衣袖,大踏步上台,来到苏晚棠身边。苏晚棠起身,后撤一步,抱着琵琶欠身,想退下。 她看不上李老爷。 李老爷有钱,却无势,且就凭李老爷始乱终弃的花花性子,他看上自己不过是因为得不到的在骚动。等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无用了。若是被困在李府的高墙内,要想再翻身,那就是难上加难。 她要的,是权财两握。 “李老爷贵安,晚棠先退下了。” “别着急走啊,再给我弹一曲,”李老爷一把抓住苏晚棠的手腕,怀中的琵琶应声掉落,琴身裂开。 李老爷今夜喝了不少酒,如今满身酒臭。 苏晚棠强压心中的怒意,用力抽手,可手腕被他攥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花姨娘见状立马冲出来,站在二人之间。 “李老爷,晚棠身子不适,要么您先放开她。有话咱好好说。” 李老爷收手,用力将苏晚棠朝自己方向拽了拽,苏晚棠一个趔趄差点倒在他怀里,好在有清荷及时拉住她。 “怎么,我一来,姑娘身体就不舒服啦。那我必然有责任让姑娘舒服舒服。” 李老爷脸上露着淫笑,苏晚棠胃里恶心翻涌。 “既然顾少爷不要你了,姑娘总该给我一个机会吧。不过你现在也不值一万两了,我也不亏了你,一千两,陪我一夜,如何。” 李老爷嘿嘿一笑,露出黄牙,满嘴臭气。 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这一趟没白来,看了好大一个热闹。 苏晚棠紧紧握拳,指关节顶的发白。顾怀瑾花了一万两,却连她的手都不敢碰,眼前这个渣滓想用一千两买她的身子。 苏晚棠垂下眼:“多谢李老爷抬爱,只是晚棠今日确实乏了,况且琵琶也摔坏了,李老爷若是想听曲,改日再来吧。” “改日?” 第三次被拒绝,李老爷脸色一沉。他甩开手,捏住苏晚棠的脸颊,恶狠狠地说:“苏晚棠,你别给脸不要脸!顾怀瑾不要你了,你以为自己还是什么金枝玉叶?还初夜呢,在这青楼哪来的什么清倌人,你指不定都被人睡烂了,在这儿装什么清高!” 李老爷说着就要把苏晚棠往台下带,花姨娘跪拦在他身前:“李老爷,使不得啊,李老爷。” “滚开!”李老爷一脚踹在花姨娘的肚子上。 见花姨娘被欺负,苏晚棠再也忍不住,扳过手腕让李老爷停下脚步,将另一侧胳膊轮圆,一巴掌扇在李老爷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李老爷也没想到苏晚棠竟然会动手,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李老爷怎能善罢甘休。 “好啊,你个臭婊子,竟敢扇老子巴掌!老子今晚不弄死你就不姓李!” 说罢,举起巴掌朝苏晚棠脸上扇去。 苏晚棠下意识闭眼,却只感觉到脸旁掠过一丝凉意,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撩动。 “顾。。。顾少爷?”清荷语气颤抖。 顾怀瑾? 苏晚棠立刻睁眼,可眼前人却从未见过。 眼前的顾少爷跟顾怀瑾有几分相像,却比他更成熟稳重,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文雅。 眼前这位顾少爷伸手抓住李老爷的手腕,向后一折,李老爷吃痛跪倒在地:“少爷,要断了,要断了!” 顾少爷一松手,身后的随从立马上前将李老爷压在地上。 “强抢民女,送去官府。” “是。” 两名随从押着李老爷就往台下拖,期间还非常有眼力见地捂住他的臭嘴不让他瞎叫唤。 顾少爷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摆,示意身边随从扶起地上的花姨娘。 顾少爷收起眼底的冰霜,满眼含笑地看着苏晚棠:“想必这位就是晚棠姑娘吧,我是怀瑾的大哥,顾景琰。怀瑾年纪小,不懂事,前些日子扰了姑娘的清净,景琰在此向姑娘赔罪。只是近日三弟身体抱恙,还请姑娘移步府中一探。” 第一卷 第7章 对峙 顾景琰带着苏晚棠,同骑一匹马,回到顾府。 凝香阁门口,苏晚棠跟在顾怀瑾身后,见门口并无轿辇,只停着一匹马。顾景琰翻身上马。 苏晚棠暗想,第一个下马威,估计要走过去了。 苏晚棠:“还请顾少爷带路。” 顾景琰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苏晚棠低着头没看到。 顾景琰俯下身,伸手揽过苏晚棠的细腰,没费多大力气,一把就把她抱到自己怀里。 苏晚棠浑身一颤,双脚突然离地把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侧坐在马背上,小小的身体窝在顾景琰怀里,手心抵着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比顾怀瑾宽阔一些,个子也高一些,身上的味道也不一样,是清冽的松木香。 苏晚棠很快冷静下来,收回手,但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这是她第一次骑马,略显慌张的小手只能揪着马鬃毛。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用力,苏晚棠甚至感觉到了马回头白了她一眼。 顾景琰侧头在她耳边说:“抱着我也无妨。” 顾家这两兄弟虽然性格味道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但,好色,却是统一的。 原本因为顾景琰替自己解围还颇有好感,现在真是一句话下头。 不过,苏晚棠心眼一转,要是嫁不了顾怀瑾,到时候也可以试试勾引他大哥,再不济,也可以试试当他俩的后妈。 毕竟子这样,父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 “走吧。”苏晚棠没动,依旧抓着马鬃,冷冷地说。 顾景琰缰绳一挥,驾的一声,马儿跑了出去。 留下一众随从在马蹄扬起的烟尘中惊掉了下巴。 严肃稳重,向来不近女色,一心搞事业的顾家大公子,竟然抱着一个青楼女子骑马,这青楼女子还是他弟弟的情人。 这苏晚棠真是好手段。 来到顾府。 顾景琰翻身下马,站在原地朝马背上的苏晚棠伸手:“跳下来,我接着。” 苏晚棠礼貌抬眼看了看顾家的门匾,楠木底上以黑漆金边刻着四个大字:大宗伯第。对开的实木大门同样漆着均匀的黑漆,门两侧立着一对敦实厚重的青石雕花抱鼓石。 礼部尚书府,果然气派。 眼神顺势略过顾景琰的怀抱,苏晚棠伏在马背上,两条腿硬是跨过马背,从另一侧滑下来,落地时差点没站稳,又扯了下马鬃。 顾家这样的权贵本就看不起自己这样的风尘中人,若是上赶着倒贴,只会更加被人低看。 顾景琰见她如此,便也不再更进一步,尊重她想要的距离,转头走进府内。 苏晚棠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只觉得顾府庭院深似海,一重套着一重。 顾景琰带着苏晚棠来到会客厅,顾柏川早就等着了。 顾柏川现在一肚子气没处撒,小儿子因为她与自己作对,跪祠堂跪到昏倒嘴里还念着她的名字,大儿子刚从朝廷办完事,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得去那种地方接个娼妓回家。 自己倒要看看,把整个顾府连着姜家搞得鸡飞狗跳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贱婢呢!” 顾柏川站起身,大手拍得桌子震天响,把周围的小厮和章管家都吓了一跳。 顾景琰看着父亲,目光幽深,轻轻摇头,侧开身子。 苏晚棠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得知顾怀瑾因为自己被禁足后,她就知道,自己是被轻贱的。 她颔首垂眸,即使万般垢预袭来,她都能坦然接受。 可对方却没有如她所想那样继续怒骂,反而像是愣住一般不出声。 顾柏川半晌憋出一句:“抬起头来。 苏晚棠照做,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顾柏川。 她抬头的一刻,顾柏川神色骤变,眸中满是错愕之色。 “你,叫苏晚棠?” 顾柏川试探着问。 “是。” 顾柏川却顿时惊慌,上前一步抓住苏晚棠的衣袖,仿佛是在确认什么似的,重复问道:“你叫苏晚棠?” “是,贱婢,苏晚棠。” 苏晚棠欠身,用他对自己的称呼,称呼自己。 顾柏川仔仔细细看着眼前的人,随后与一旁的顾景琰对视一眼,顾景琰重重闭了下眼睛。 苏晚棠见状,抽回被抓了半天的手。 眼神在二人之间徘徊,心里暗暗想着,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些达官显贵看似端肃,提起风月场所总是不屑一顾,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谁知道私下有多少汹涌心思。 顾柏川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有些失神。 一旁的章管家从来没见过自家老爷露出过这种表情,有些担心:“老爷?老爷?” 顾柏川这才回过神:“哦,章管家,你先带晚棠姑娘去怀瑾房里。” “是,晚棠姑娘,跟我来吧。” 苏晚棠点头,朝门廊深处走去,转弯时侧头看了一眼,顾柏川依旧愣在原地,顾景琰越过父亲看向自己的双眼,深不见底。 为何如此?苏晚棠百思不得其解。来此之前,她幻想过千万种场景,被疏离,被怠慢,言语中夹枪带棒,又或者被动私刑,被动消失。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顾景琰对自己没有恶意,最多可能有点见色起意?顾柏川的态度又怎会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刻,发生如此大的转变。这一家子,是有别的算盘吗? “晚棠姑娘,到了。” 苏晚棠暗自思忖,被章管家的话拉回思绪。 “哦,多谢管家。” “叫我章叔就行。” 苏晚棠点头。 “三少爷为了姑娘你,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晕倒后还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到现在也没醒,顾老爷没办法只能请姑娘你来。姑娘要好生照顾三少爷,可别辜负了三少爷的一片深情啊。” 苏晚棠一直板着的脸,在听到这番话后,笑了出来。 为了她?他为了她花了一万两,为了她跟父亲闹掰,为了她跪祠堂,为了她晕倒。顾怀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结果她到现在半点好处没捞到,还得到顾府受委屈给他当老妈子照顾他。 可真是为了她好啊,知道她一双玉手只弹过琴,没伺候过人,特地让她尝试一下。 苏晚棠觉得这话可笑,但又不好直接回杠,毕竟这位章管家看上去在顾家地位不低。 “知道了,章叔。” 章管家欣慰地离开。 苏晚棠望着章管家的背影消失在连廊深处后才收回目光。 章管家对自己的态度,不算太差,反而恭敬,他在顾府那么久,想必做事说话都要揣测顾家人的一举一动,他对自己什么态度,就意味顾家人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再结合方才大堂中顾景琰和顾柏川的神情,虽然不知顾家人为何有些忌惮自己,不过现在看来,起码自己在顾府,不会太难过。 既然如此,为何不顺着这一家子的心意,好生照看顾怀瑾,争取嫁入顾府,早日离开凝香阁,也省得那帮臭鱼烂虾再对自己图谋不轨,自己也好有更多的机会调查苏家之事。 苏晚棠沉下气,伸手推门,一只脚跨进门去却愣在原地。 只见一个黄裙女子坐在顾怀瑾床边,正要俯身下去,好像是要。。。吻他? 听到开门声,黄裙女子被吓得立马直起身,哆哆嗦嗦冲她喊道:“你你你,你是谁,谁允许你进来的!” 苏晚棠眼神上下扫了扫,此人身上的料子是软烟罗。 小的时候,哥哥苏明轩带自己认过一些布料。云锦花锻一般是上供皇家,绢绸细棉一般是供给小官或富户,罗绫绮纱则是高门贵族的主母或小姐所穿。 能独自与顾家三少爷独处一室的贵族小姐,想来整个南城只有一人。 苏晚棠双手放在身前,一脸淡定,毕恭毕敬欠身:“姜小姐恕罪,奴家凝香阁苏晚棠,奉顾老爷之命。。。” 苏晚棠话还没说完,姜乐瑶脸色瞬间大变,顺手抄起床边的烛台,起身朝门口走来。 “好啊!你就是抢我夫君的那个骚货!” 第一卷 第8章 动手 这一烛台下去苏晚棠脑袋不开花也得毁容。 早听说姜家大小姐脾气爆不好惹,如今一见只觉得脾气爆都在夸她,分明就是一莽夫! 苏晚棠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朝她手腕一用力,打掉了烛台,烛台掉下,砸倒门旁边摆着熏艾的铜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一下可把姜大小姐惹怒了。本小姐教训你,挨着就是了,哪还有还手的道理。 姜小姐不顾满地狼藉,瞅准时机,抬起另一条胳膊抡圆了给了苏晚棠一巴掌。 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姜乐瑶的全部力气,苏晚棠来不及躲闪,右脸重重挨了一巴掌。 苏晚棠被打得踉跄两步,靠在门框上,感觉脑袋昏昏得,耳里全是蜂鸣声,白嫩的小脸瞬间肿起。 甚至尝到了嘴角的血腥味。 “乐瑶!” “晚棠!”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一声嗔怪,一声担忧。 门外顾景琰匆匆赶来扶起苏晚棠,眉头拧成川字,看向姜乐瑶的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我就怕出事,特意来看看。乐瑶你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顾景琰捏着苏晚棠的下巴抬起,大拇指轻抚上她的小脸。 苏晚棠吃痛,眼神迷离,脸上的巴掌印格外显眼。 “疼吗?” 这不废话吗?虽脑袋还有些晕晕的,但这话却让她深感无语,给你一巴掌,看你疼不疼。 只是这些话不好直接开口,苏晚棠撑着门框试图脱离顾景琰的怀抱,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还好。 “晚棠!晚棠!” 两声焦急的呼唤从屋内传来,顾怀瑾已经醒了,方才屋内巨大的嘈杂,想不醒都难。 只是一醒来就看见自己的心上人被扇了一巴掌,又被亲哥哥搂在怀里,顾怀瑾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想赶紧唤晚棠来自己身边,奈何刚醒,身体虚弱,刚说没两个字就开始咳嗽。 他醒了。 苏晚棠扶着门框朝屋内挪,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来照顾顾怀瑾的。 顾景琰见状扶着苏晚棠的胳臂,将她带到床边坐下。 顾怀瑾满眼疼惜,伸手抹去苏晚棠嘴角的血渍。他的手心微凉,覆在自己滚烫的脸上,痛意稍缓。 苏晚棠一只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覆盖在顾怀瑾的手上,像小猫一样来回轻蹭,没有说话,但双眸含水,满眼委屈。 姜乐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双手在身侧握紧成拳。顾景琰向着她,顾怀瑾也向着她。这个贱人魅力就这么大吗? 被忽略,姜乐瑶委屈地撇嘴。 自己是想教训一下这个贱人的,刚才她挡了烛台,那这一巴掌她应该也会躲啊。可没想到她就这么结结实实挨了自己一巴掌,自己也没用多大力气,这个贱人分明就是在装柔弱,她就是想让自己难堪!好让所有人都可怜她! 姜乐瑶一拳砸在门上,转身离开。苏晚棠听见声音侧目,只看见鹅黄色的衣裙消失在门边。 她的右脸到现在还在突突跳着疼,只庆幸她没留指甲,不然自己定会毁容。 顾景琰站在一旁,看着二人难舍难分,十分有眼力见地说:“晚棠姑娘伤得不轻,我去拿药。” 顾怀瑾:“多谢大哥。” 苏晚棠微微点头,以示感谢。 顾景琰离开时特地把门关好。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屋内瞬间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顾怀瑾的手掌依旧轻轻贴在她的唇角,微凉的指腹摩挲着苏晚棠红肿的小脸,眉头微皱,满脸心疼。 方才意识朦胧之际,他只听见门外传来巨响,嘈杂和争执接踵而至,强撑着睁眼,便看见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被人狠狠掼了一掌。 “疼得厉害吗?” 顾怀瑾声音沙哑,带着初醒的虚弱。 疼痛其实已经褪下很多。在凝香阁时,苏晚棠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洗衣做饭,帮花姨娘出摊布施,重活累活她都干过。所以这巴掌虽然重,但好在她也皮糙肉厚。 可是看见顾怀瑾担心的眼神,苏晚棠微微偏过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轻轻摇头:“还好。。。不算很疼。” 顾怀瑾看出她的逞强,轻轻叹息一声,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在我面前,不必忍着。” 苏晚棠咬着下唇,睫毛轻颤,垂下眼皮,泪珠顺着通红的脸颊滑落,滴在顾怀瑾的手上。苏晚棠俯身靠在他的肩头,缓缓开口。 “我没想跟姜小姐起争执。只是怀瑾三日未来凝香阁,心里始终惦记,就想着过来看看。” “我知道,我知道。” 顾怀瑾指尖始终包裹着她微凉的小手。 自己与姜乐瑶从小一起长大,她性子有多骄纵自己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她竟如此肆无忌惮,全然不顾分寸体面。 “是我委屈你了,若不是我身子孱弱护不住你,你也不必受这种无妄之灾。” 顾怀瑾一时气急,咳了两声。 苏晚棠连忙起身,拍着他的胸膛顺气,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你切勿这般说,别再动气伤身了。” 顾怀瑾深深叹气,看着她含泪却依旧担心自己的眼眸,心中酸涩与暖意缠绵。 “晚棠,”顾怀瑾目光灼灼,声音低沉且郑重,“等我娶了你,定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委屈。不管父亲怎么反对,我顾怀瑾的妻子只能是你。” 好,很好,有他这句话,自己这巴掌就不算白挨。 苏晚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巴掌若是落不到自己脸上,那么这场闹剧只会草草收场,不痛不痒。 烛台落地时,她就瞄到顾怀瑾被惊醒。 所以她没有躲,刻意挨下这一掌,不仅能换来顾怀瑾的心疼,更是能让顾景琰对自己有所改观。攻略顾家人的进度已进行了二分之一。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做那个无辜,柔弱,惹人疼惜的苏晚棠就够了。 思绪回笼,苏晚棠再抬眼时,委屈与依赖代替了筹谋与算计。 苏晚棠缓缓凑近,额头抵着顾怀瑾的额角,顾怀瑾呼吸渐乱,原本因虚弱而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丝红晕。 二人气息交缠。 顾怀瑾的手不自觉环上苏晚棠的细腰,苏晚棠顺势滑进他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里面汹涌的心跳,勾起嘴角,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苏晚棠轻声说:“我不求别的,只要你平安康健就好。” 第一卷 第9章 装病 祠堂一跪,风寒郁结是真,可他体魄素来康健,不过一时气急攻心,调养两日便好得差不多了,下床走动已无大碍。 但他偏不。 这几日苏晚棠日日守在他床边,白天给他喂药擦身,将卧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夜里守着烛火,时时探他的体温,半点不敢懈怠。 顾家下人原本对这位出身青楼的未来少夫人颇有微词,但这几天下来,饶是章管家,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般难得的亲近,顾怀瑾怎么舍得病好。 苏晚棠端着药碗走到顾怀瑾床边,坐在床沿边的软凳上。顾怀瑾深吸一口气,比药味先到的,是她身上的香味。 苏晚棠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随即拿起小勺轻轻和动汤药,边和边吹气。 顾怀瑾心领神会,烫的。 苏晚棠舀起一勺药汁,抬手吹了吹,温热的气息自她唇边溢出,拂过汤药,扫过顾怀瑾的下颚,有点痒痒的。 苏晚棠将碗递到他手边,示意他自己起来喝。 顾怀瑾始终半阖着眼,看似倦怠,实则偷偷观察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身子乏得很,抬不起手。”顾怀瑾把声音压低,尽量带出病后的沙哑,随后撒娇一般:“要你喂我。” 苏晚棠低头浅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道他是装病,可苏晚棠不会拆穿,顾家公子既然给了自己表现的机会,那自己就要尽十二分的努力,让众人看见。 苏晚棠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舀起一勺药,挑眉,示意他张嘴。 “啊。” 顾怀瑾乖乖张嘴,含住汤匙,汤药接触到味蕾的那一刻,顾怀瑾几乎要喷出来。 这是换了药方吗,怎么那么苦啊! 苏晚棠眼疾手快伸出食指按在他的唇上。 指尖肌肤相触的刹那,顾怀瑾感觉,痒痒的。 嘴唇痒痒的,心里痒痒的,这种小猫挠的感觉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睫毛浓密纤长,脖颈初的皮肤柔嫩白皙,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脸颊,轻轻浅浅,温软缠绵。 她的指尖尝起来是甜的,软的,带点凉意。不知道她尝起来,又会是什么味道。 顾怀瑾的喉结不可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把药咽了下去,把眼底的暗涌也按了下去。 距离太近了。 “三弟又不肯自己喝药是吗。” 呼吸纠缠之际,门外传来顾景琰的声音。 见来人是自己大哥,顾怀瑾白眼快要翻上天去,这么好的氛围就这么被破坏了。 顾怀瑾忿忿不平,皱眉噘嘴:“大哥!” 顾景琰看着眼前二人,把药碗从苏晚棠手中接过来。 “老半天喝了这么点,药凉了药性就差了,晚棠,以后他要是再这么扭捏,就喊我来,我给他灌进去。” 说罢,顾景琰真就托住顾怀瑾的后脑勺佯装要把药倒进他嘴里。 顾怀瑾挣脱开大哥的怀抱,一把接过药,满脸委屈样:“我自己喝!” 咕嘟咕嘟几下,一碗药下肚。 顾怀瑾五官皱在一起,伸着舌头:“蜜饯!” 苏晚棠刚想弯腰拿托盘上的蜜饯,就被顾景琰抢先,拿起一颗就扔进自己弟弟嘴里。 准头不错。 苏晚棠撩起袖子遮住笑意。 顾景琰来得及时。 这距离,太近了。 方才苏晚棠看清了他眼底的直白滚烫,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顺势沉落,一时的温存换不来安稳,轻而易举得到的温柔,转头便能抛之脑后。 “不打扰二位公子,晚棠先退下了。” 苏晚棠微微欠身,走出房门。关门之前,她还听到屋内顾怀瑾急切的呼喊:晚棠! 苏晚棠在庭院内慢悠悠走着。 住进顾府已有几日,分内的事勤勤恳恳完成,与自己无关的话题她半分不会去触碰,她知道顾家上下几十双眼睛盯着自己,也知道顾府下人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 顾家四人,顾家老爷顾柏川应该是最难搞定的,不过,若是三个孩子都站在自己这边,相比顾柏川也不得不松口。顾怀瑾自是不必多说,这几天看下来,顾景琰对自己倒也宽厚谦和。 那么剩下就是,顾家二小姐顾菀宁。 据说,顾府主母早逝,顾柏川和顾景琰在朝廷为官,府中账目,大小琐事,尽数压在年纪轻轻的顾婉宁身上。这位二小姐从无半分闺阁女子的娇软,一手将偌大的顾家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撑起整个家门。 苏晚棠佩服这样的女子,却也心生惧意。 因为她摸不透顾菀宁的态度,她不向顾柏川那样激烈,也不向顾景琰那样宽厚。自己入府这几日,她始终沉默,不置一词,偶有遇见,也从未给过她半分好脸色。 苏晚棠知道,她在戒备,在观察。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应该主动一点不是吗。 夜色深处,整座顾府灯火渐熄,唯有后院账房的窗棂,还摇曳着一盏孤灯。 顾菀宁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束起。 长桌之上,密密麻麻铺满厚厚的账本,墨迹未干。 望着烛火摇曳,顾菀宁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叹了口气。日日料理府中琐事,自己弟弟又这般不省心,顾菀宁只觉得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若有似无,但在如此寂静深夜,顾菀宁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了。 “二小姐。”苏晚棠站在门外轻声细语。 顾菀宁抬眸,望向门上倒映着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警惕,她来干什么。 “进。”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凉风裹挟着一丝清甜漫了进来。 苏晚棠同样身着一身素净的布裙,未施粉黛,长发就这么披散在身后,若是不说,这就是个寻常世家的姑娘。 “夜深露重,晚棠知晓二小姐还在操劳,方才去小厨房炖了一晚莲子百合银耳汤,安神润燥,最是解乏,二小姐您尝尝。” 苏晚棠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书桌一角,端起小碗放在顾菀宁身侧,拿起盘中的一枚瓷勺放在碗里。 顾菀宁垂眸扫了一眼,旋即盯着苏晚棠,带着审视与疏离。 其实在见到她第一眼时,顾菀宁就知道,为何自己弟弟会如此深陷于她不可自拔,这张脸,确实跟早逝的母亲有几分想象。 可眼前之人太过通透圆滑,太过懂得讨好逢迎,这刻意伪装的手段,着实令人恶心。况且顾家因为她一个人掀起满城风波,自己最疼爱的三弟也因为她弃礼教,违亲命,这样的女人,绝不可能是表面这般温顺无害。 “不必浪费,我不喜甜食,拿回去吧。” 第一卷 第10章 帮我研墨 如此直白地拒绝,苏晚棠脸上并无半分窘迫。着急下跪磕头自证清白?那不是她的作风。 她神色安然,步履从容,缓步绕至案几一侧,不动声色地拉近了同顾菀宁的距离。 “二小姐提防我,是理所应当。我出身卑贱,来历不堪,无端闯入顾府,引得三少爷忤逆家族,顾家上下不得安宁,还连累二小姐多添烦忧,晚棠心中委实愧疚难安。” 说罢,苏晚棠拿起托盘上的另一把银勺,当着顾菀宁的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清甜软糯,入口温润,二小姐可放心品尝。” 顾菀宁沉默不语,既没有动那碗甜汤,手中执笔也未曾停歇。 但苏晚棠能感觉得到,对方周身的敌意淡去不少,并非执意拒她于千里之外。 初见成效。 苏晚棠随手拿起烛台边的烛剪,修去灯芯烧得焦黑的余烬,跳动的烛火瞬间明亮几分,暖黄的光晕漫过满桌账本,映在顾菀宁的脸上。 “我今夜前来,并非刻意讨好。更不敢妄图借着三少爷的偏爱攀附名分。只是,晚棠入府几日,夜夜见二小姐熬至夜深,独自操劳,不由得想起我凝香阁的花姨娘,从前她亦是这般,独坐灯下,一个人撑起整座凝香阁。我在阁中时,经常煮上一碗甜汤为姨娘解乏,守在一旁帮她剪烛研墨。” 苏晚棠眉眼间荡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坠入往日那些细碎却温存的寻常日子,神情柔和,不见半分刻意做作。 话音稍顿,苏晚棠目光轻轻扫过满桌繁杂账目,话锋一转:“二小姐可知,我是如何与三少爷相遇的。” 此话一出,顾菀宁方才稍稍舒展的眉头骤然蹙紧,暗咬后槽牙,抬眼看向苏晚棠的目光中重又染上冷冽。 “拍卖初夜,也就你们这样的卑贱之人能想出这样的招数了。” 粗鄙入耳,苏晚棠神色半点未起波澜,这样的侮辱在凝香阁时她早已经历千百遍。顾小姐不愧是大家闺秀,连骂人都是挑着字眼的。 苏晚棠垂下眼眸:“因为凝香阁快开不下了。” “一个青楼妓院罢了,垮了反倒是南城百姓的福气。” “那我阁中姐妹,是南城百姓吗?”苏晚棠抬眼与顾菀宁对视,目光灼灼。 这一问,倒是把顾菀宁噎住了。 ”没错,凝香阁是妓院,是上不得台面的脏地方。二小姐自小生于高门贵族,锦衣玉食,何曾知晓一众女子沦落风尘的缘由?但凡有家可归,有路可走,谁家清白姑娘甘愿沦落勾栏,以色谋生?” 苏晚棠情真意切,这番话确是她的心声。 她语气发颤,本就勾人的桃花眼上缓缓蒙上一层水光,为本就绝色的容颜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顾菀宁眼底翻涌的怒意果然一点点消散,紧绷的面色柔和些许。 “花姨娘心地仁厚,从不苛待阁里的姑娘,每月还会分出三成营收接济街边贫苦流民。二小姐生来坐拥富贵,从不用为温饱奔波,自然不懂,我们这等下贱人,就是活着,都要用尽所有气力。” 说到动情处,苏晚棠喉头哽咽,抬袖掩住半边脸,睫毛忽闪,努力忍住不让眼泪留下来。 “晚棠失了分寸,一时情绪上涌口无遮拦,还请二小姐怪罪。眼下三少爷身体日渐痊愈,若晚棠实在讨嫌,今夜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就辞别顾府,再不叨扰。” 苏晚棠一边抽泣,一边转身朝门外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门框,身后便传来顾菀宁略显变扭的挽留。 “过来,帮我研墨。” 掩在宽大衣袖下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得逞的浅笑,苏晚棠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敛去所有心绪,回身重回案边。 顾菀宁看着她,再不忍苛责:“你要是真这么一走了之,明早怀瑾醒来又要闹了。这小子被我惯坏了,执拗起来惹得我头疼,你要是能管住他,自然是最好的。还有啊,我不喜甜食,并非刁难你,这碗汤你自己带走喝就是。 “是,晚棠记下了。”苏晚棠俯首应声,心里清楚,顾菀宁这一关,她已然稳稳拿下。 在顾府这几日,苏晚棠听得最多的,便是下人们对顾家二小姐的夸赞。二小姐菩萨心肠,最是体恤我们这帮下人,谁生病了,谁急用钱了,二小姐从不吝啬。 这个顾家二小姐看似性格刚硬,防备深重,实则心肠柔软,最见不得旁人凄苦。 那便拿捏住她的这份心软,以退为进,这法子果然没错。 窗外夜风拂过窗棂,卷起帘角轻轻晃动。 苏晚棠持腕研墨,下一个,就是顾家老爷了。 顾老爷房中。 今夜辗转难安的,不止苏晚棠和顾菀宁。 顾柏川身着寝衣端坐椅上,眉眼间凝滞着沉沉思虑,他指尖轻扣桌沿,抬眼看向立在屋中的章管家。 “前几日差你去办的事,有眉目了吗?” 章管家连忙垂首,腰背弯得极低,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愧色。 “回老爷,奴才连日派人私下探访,只知苏晚棠幼时流落街头,后被凝香阁花姨娘收留养大,在阁中安分守己,那个花姨娘也从未让她接过客,确是。。。确是卖艺不卖身。” 顾柏川闻言指尖停下敲击,眉头缓缓蹙起。 章管家忙拱手请罪:“奴才本领粗笨,动用多方门路依旧查不到她入凝香阁之前的来历,父母家世,籍贯出处,全无半点踪迹,像是。。。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凭空出世?”顾柏川一字一顿,眼底绕着化不开的愁绪,摆摆手示意章管家退下。 房门合上,顾柏川独自静坐案前,屋内沉香缭绕,映得顾柏川半张脸沉在烛影,双唇开合,不断细品着她的名字。 “苏晚棠,苏,晚棠” 第一卷 第11章 风波 一夜清宁,转瞬翻覆。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可往日沉稳肃穆的尚书府,今日却乱成了一锅粥。 府里下人全然失了平日规整,一道道青衫,布裙穿廊而过,提着裙角,面色慌张,朝着正厅大堂的方向匆匆奔去。 苏晚棠端着药,往顾怀瑾院落的方向缓步走着。 她逆着人流,步履平稳,表面上一副淡漠的样子,可端着药碗的指尖不住地摩挲碗壁,余光悄然瞟着路过的婢女和小厮。 苏晚棠入府也有些日子,知道顾府一向礼制规矩严格,若无大事,是不允许如此在府中肆意奔走,眼下就连章管家都如此焦急,莫非是府中出了什么大事? 心底念头流转,苏晚棠不动声色地扫过周遭奔走的下人,不急不躁,瞅准时机,微微侧身,恰好撞到了一个婢女。 婢女心中慌乱至极,满心都是前厅风波,全然未留意身侧来人,脚步又快又急,这一撞撞得苏晚棠一个踉跄,险些直直跌坐在地上。 “苏姑娘你没事吧!” 婢女骤然回神,见是苏姑娘,立马吓白了脸,慌乱之中一把拽住苏晚棠的胳膊。要是把三少爷的心上人撞得出了好歹,她就算有十条命也赔不起啊。 只是仓促拉扯之间,无暇顾及手中器物。 药碗摔在地上,汤药流了一地。 婢女眼底满是惶恐无措,看向地上的狼藉,又看向苏晚棠,嘴唇颤抖。 “这这这,我。。。” 苏晚棠神色温和,不见半分恼怒,安抚她:“没事的,我再去盛一碗就是。只是。。。今日府里这般慌乱,是为何呀?” 婢女眉头紧皱,摇了摇头:“具体内情,奴婢也不知道,只听章管家说,大少爷在朝廷被皇上当堂提点,事情挺严重的,下朝归来后,脸色阴沉得吓人,现在除了三少爷养病不出,其余管事,下人,尽数被叫去前厅候命。不过苏姑娘不用太担心,您照顾好三少爷就行,我先过去伺候了。” “好,你去吧。”苏晚棠点点头,松开了婢女的衣袖。 目送婢女远去,苏晚棠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小厨房,汤药洒了,总得再盛一碗才是。可若是回去,只是去小厨房盛药的话,不免可惜。 一念起落,苏晚棠脚下拐弯,避开主路,沿着僻静的雕花回廊,悄然跟在一众人末尾。 庭院里,堂门外。 一众下人垂首而立,屏息敛气,不敢出声。生怕一丝轻微的动静,惹火上身。 正厅之内,气氛更是沉凝如冰。 顾景琰一身朝服未换,坐在侧旁的木椅上,脊背挺直,却难掩满身的疲惫和颓然。 顾柏川则背对众人,孤身立在正厅墙边,凝望着墙上悬挂的山水字画。 方才金銮殿上的问责之声犹在耳畔,圣上当堂提点,百官侧目审视的窘迫,让他这位礼部尚书,颜面尽失。 顾柏川冷冷地问:“负责起草地方贡生接待规则的,是谁。” 顾景琰回道:“仪制司主事,周存礼。” 此事源头,是礼部奉旨全权筹办地方贡生入京游学接待规则。 所谓贡生,乃是各府,州,县学层层筛选,择优举荐的优异儒生,多为寒窗苦读,品行学识皆优的士子。入京游学,也是朝廷收拢天下寒士,教化育人,稳固民心的重要国策,历代规则严谨,容不得半点差错。 原本统筹此章程的,是周存礼,此人为礼部仪制主司,常年执掌礼制细则草拟,素来行事稳妥。不然顾景琰也不会把这份安稳差事交由他负责。 谁知这位老臣,看似老练,实则墨守成规,思虑浅薄,照搬往年旧例,敷衍了事,未曾结合本年新颁布的礼部条例修订。结果侍御史巡查礼部文书,逐条核验时揪出疏漏,一纸弹劾直抵御前。 “你可知这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顾景琰应声回话:“食宿安置出了疏漏。” “怎么说?” “前朝为统一规格,方便管理,食宿标准和居所规格全然一致。但是天下贡生来源悬殊,出身首府与偏远山野举荐的贡生,向来是有阶序之分,这样安排让世家出身的贡生觉得被怠慢,又让寒门士子过于拘谨,放不开手脚。 按本年开春礼部新颁的《士林觐见礼制》中的食宿规章来说,应当分开管理,可礼制对这一块的规定并未详述,让周存礼钻了空子。是儿子用人思虑不周。 可儿子想了又想,修改的案子提了几遍都被驳回。若完全按照府县等级划分居所,标准过于严苛,苛待寒门士子,恐落个打压寒士的名声;可放宽制度的话,依旧模糊等差,没能弥补礼制漏洞。实在头疼。” 顾柏川静静听着,眉头紧蹙,良久无言。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死寂。 廊下人群末尾,苏晚棠静立暗处,将堂内父子二人对话,所有症结尽数听入耳中。 顾府乃京中名门,书香世家,最懂典章规矩。可身居高位,看得见礼法条文,却看不见寒门疾苦。 看了眼大堂中愁容满面的父子俩,苏晚棠心中了然,默默退下,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低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折返小厨房重新盛好一碗汤药,稳步朝顾怀瑾院落方向走去。 刚一开门,顾怀瑾委屈的声音便从中传来。 “怎么那么晚才来,我都等你许久了!” “方才药洒了,重新盛了一碗来,耽误了些功夫。不过我看三少爷脸色较之前红润不少,想必身体已无大碍,不用喝药了吧。”苏晚棠逗趣他,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来。 顾怀瑾一听这话,当即慌张,立马佯装咳嗽,压低嗓子:“咳咳咳,你听,我嗓子还哑着呢,周身酸软无力,脸红是等你等得着急上火!” 少年稚气的模样与刚才堂中二人的满脸愁容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苏晚棠微微侧头,翘嘴皱眉,佯装愠怒,把药勺递到他嘴边:“快喝吧,刚才外面那么大动静,你倒是半点不为所动。” 顾怀瑾“啊”的一声张大嘴,乖乖含住勺子看着苏晚棠笑。 “害,朝廷有爹和大哥当职,家中又有二姐撑着,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我何须操心?” “那可不行。。。”苏晚棠脱口而出。 “怎么不行?我。。。又能干些什么?” 顾怀瑾看向她的眼里全是懵懂和依赖,全然是一个被惯得毫无进取心的懒散少爷。 苏晚棠步步筹谋,隐忍蛰伏,费尽心思扎根顾家,绝非是为了嫁给一个终日闲散,无所建树,一生依附父兄的纨绔闲人。 若顾怀瑾无半分立身之才,要是他日朝廷权势更迭,顾家风光不再,那她所谋一切都将成空。 顾怀瑾可以一生无忧无虑,但她苏晚棠不可以。 苏晚棠眼下一转:“就算不接承礼部尚书之位,你作为顾家少爷,迟早也是要在朝堂上混个一官半职的,如此不学无术,到时候要是闯了祸,连累顾家名声,遭人诟病耻笑,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吗?” 提到顾家,顾怀瑾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是啊,自己现在年纪还小,肆意妄为有父兄顶着,从未深思长远,他可以闲散一时,却不能慵懒一世吧。 父兄不可能护他一生,顾家百年清誉也不是他乱来的资本。 顾怀瑾脸上难得出现一丝郑重。 “那该怎么办?” 这个反应,她很满意。 苏晚棠目光温柔:“三少爷愿意听我的?” “愿意,晚棠,你说的我都听。” 那好。 第一卷 第12章 出谋划策 前厅大堂空空荡荡,众人散去,堂内早已没了方才父子二人议事的身影。 唯有顾菀宁独坐案前,神色恹恹,指尖无意识地沿着空茶杯的杯沿一圈圈摩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二姐,父亲与大哥呢?” 骤然闻声,顾菀宁恍如大梦初醒,看见来人是顾怀瑾,愁容未散,又添几分惊讶。 “你怎么出来了?苏晚棠呢?身体好点了吗?这外头风大,怎么也不多穿件衣服,我去给你取。” 说罢顾菀宁起身就要往外走,顾怀瑾一把拉住她说:“二姐,你就告诉我父亲在哪儿,我有要事告知。” 顾家上下皆知,三少爷素来闲散,不问正事。此刻父兄正因贡生规则一案焦头烂额,府中上下无人敢扰。 顾菀宁只当他是孩童心性,耐不住寂寞,有心敷衍搪塞:“你身子还未好透吧,看你额头都冒汗了,要不先回房歇息,我让小厨房送些小食过去?牛乳糕怎么样,还是桃酥?” 顾怀瑾有些愠怒,重重沉了一口气,打断她:“二姐还把我当小孩,我都十七了!该帮父亲分担忧愁了。你若不肯说,我就一间房一间房去找!” 说罢甩开顾菀宁的手,抬脚就往外走。 “等会儿,唉,真是拿你没办法,”顾菀宁无奈地摇摇头,终于妥协,叮嘱道,“父亲和大哥在书房商讨贡生接待的事宜,你若要去,别空手去,端碗茶。” “好,知道了,谢谢二姐!” 顾怀瑾眉眼舒展,蹦跳着跑出大堂,朝书房方向走去。 “慢点儿!” 顾怀瑾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从小厨房里拿来的糕点,腾出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手敲门。 书房内,二人闻声对视一眼,顾景琰开口问道:“何人?” “是我,大哥,我有事找你和父亲。” 顾柏川指尖抵着典籍书页,眉心紧皱,不耐烦地抬手,示意顾景琰现在不愿被打扰。连日为规则一事殚精竭虑,他此刻心烦意乱,半分闲暇也没有。 顾景琰会意,提高声音:“公务尚未了结,你先回去,稍后大哥去找你。” 话音刚落,门就被吱呀一声打开。 顾柏川眸色一沉,合上手中典籍,抬起眼皮看向顾怀瑾,眼底盛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与倦烦。 顾景琰见状上前打算劝回,可顾怀瑾哪那么容易被赶走,他可是顾家出了名的执拗,没什么大本事,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三弟,说了此刻不便打扰。。。” 见顾景琰朝自己过来,顾怀瑾二话不说把手中托盘塞到顾景琰怀里,顺带捏走一块牛乳糕,熟稔落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二姐准备的,怕你们饿了,特意让我送来。” 顾景琰低头看向怀中的托盘,牛乳糕,蜜枣,桃酥,豆儿果,一盘子甜食糕点,倒显得那两杯清茶有些格格不入了。这哪是给他们准备,分明是自己嘴馋去小厨房顺的。 自己这小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顾景琰在心里轻叹,将清茶置于案前。 “父亲,暂且歇息片刻吧。” 顾柏川未动茶汤,目光幽深看向散漫的小儿子:“无事便回房去。” 许是心烦至极,话到嘴边,那句“去找你那青楼女子”堪堪收住,“苏晚棠呢?你往日片刻离不得,今日怎独自跑来了?” 顾怀瑾不接他话头,收起散漫姿态,抬眸正色反问:“贡生食宿规制,如今可有眉目?” 不提还好,此话一出,书房内沉郁更甚。呈上去的修改方案也有三四版了,可总是被挑刺驳回。顾柏川甚至都怀疑是否是朝廷中有人看他不顺眼才如此为难。 “胡闹至极!”顾柏川刚要发火,拿起桌案上的纸镇就要扔过去。 可顾怀瑾却骤然起身,大步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直面自己神色阴郁的父亲,脸上无半分惧色。 “这章程弊病,不在繁琐,而在一刀切。” 此话一出,顾柏川和顾景琰都惊了一下,顾柏川抬手的动作骤然僵住。 见二人神色凝滞,顾怀瑾心底悄悄扬起几分得意,从容说道:“二位大人常年依律办事,只看朝堂条文,却不顾天下实情,故左右皆错。” 顾景琰像是被点醒一般,忙追问:“天下实情?怎么说?” 顾怀瑾直起身子,故作沉稳地在堂内踱步。将方才苏晚棠悉心教导自己的道理,一字一句道出。 方才在房内,苏晚棠告诉自己:“天下贡生,若完全统一食宿,看似公允,实则乱了阶序,失了人情。 贡生进京,住宿方面需按常规礼制区分。京籍省会上等府县贡生,居上等学舍,居室独立,院落清雅,保全世家士子体面;中等州府贡生,按中庸规制,居中舍;偏远下县寒门贡生,则可安排群居斋舍,简素整洁,够用即可。” 顾怀瑾听不懂:“那这不还是区别对待吗?” 苏晚棠:“少爷先别急,居舍为贡生们长久居住之地,自然要分开,避免混乱,合朝廷礼制等差。但在其他细节处,如每日膳食,课业供给,笔墨书籍一律均等,保朝廷养士公允。 如此一来,完全符合新规‘明尊卑,定阶序’的典章礼法,对上,御史挑不出错漏,对下,世家与寒门,各安其位,各得其宜。” 顾怀瑾慢悠悠说完,将手中最后一角牛乳糕塞进嘴里,靠在墙上,双手环抱胸前,坦然迎向父兄二人震惊的目光。 顾柏川没想到这些字字戳中症结的通透见识,竟是从自己不学无术的小儿子嘴里说出来的。 “你最近,跟着先生学了不少东西啊?” 顾怀瑾起身反驳:“才不是先生教的呢,那老头只会让我背诗。是晚棠告诉我的!” “苏晚棠?那个青楼。。。女子?” 顾景琰心头一颤,那天他在凝香阁内是见识过此女的傲骨凌然,敢当众掌掴李老爷,便知她绝非寻常风尘弱女,却未料到她竟腹有乾坤。 听到这个名字,顾柏川眉头猛然一蹙,那双见过无数风浪,素来沉稳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错愕。 短暂失神,顾柏川开口:“让她过来。” 第一卷 第13章 破局 “你可知,我叫你来是为何。” 顾柏川端坐桌前,倚靠在宽大的金丝楠木椅上,面色凝重,手边的清茶早已凉透。 顾怀瑾来找顾老爷之时,她就知道,顾老爷会亲自见她。 方才来的路上,顾怀瑾跟在她身边不断叮嘱:“父亲虽然严厉,但他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冷冰冰,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晚棠你别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苏晚棠心想,顾老爷再可怖,还会比凝香阁中那些酒肉之徒来得混蛋吗? 苏晚棠站在书房中央,身姿挺拔,回应顾老爷的眼神同样冷冽。 苏晚棠点头。 “那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怀瑾说这食宿相异的办法,是你告诉他的。”顾柏川上下扫视着眼前之人,“可有什么说法吗?” 苏晚棠心中透亮,在顾柏川面前,自己无需佯装柔弱可怜,博取同情。与他人不同,顾柏川在朝廷任职多年,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若一味拐弯抹角矫揉做作,只会令其更加厌恶自己,徒增厌恶和偏见。 苏晚棠深思片刻缓缓开口:“顾老爷与大少爷常年身居朝堂,终日依照律法办事,死守典章条文,可曾亲自深入百姓生活,体察天下士子实情?” 这一句话,把顾柏川问愣了。 “这便是症结所在。天下贡生,名义同为府县举荐,实则出身悬殊,所需所求更是不同。首府大郡贡生,家世,学养更高,更注重体面;而山野小县寒门子弟,则不在乎这些表面功夫,虚名体面,所求不过安稳读书,潜行游学。自然不可一概而论。 此前您与大少爷数次修订章程,始终卡在‘顾礼法则薄寒士,顾人心则乱等差’的死循环里,自然无法两头周全。 官礼守律,民礼守情,两边分开顾,便处处皆通。” 语毕,苏晚棠神色淡然。 她通晓古今礼弊,看透朝堂症结,并不是无畏妄言,也不是天生聪慧。不过是身居凝香阁的那些年少岁月里,看尽寒门士子颠沛流离,因考场失利将自己灌得烂醉,彻夜长叹。 山野小县的教学资源本就不比首府大郡,这些寒门贡生能获得此次游学机会必定是挤破头拼了命,为了进京如此努力,又怎会只为了这二两体面? 顾柏川是不相信一介风尘之女能想出如此周全之法的,只将其是投机取巧,故将其喊来,只想看看她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可此刻听完这一番剖析,他心底的轻视已然松动大半。他向来不是十分固执死板之人,眼下再不能给出令御史满意的解决方案,只怕顾家以后在朝廷将会如履薄冰。 顾柏川之前也派章管家调查过苏晚棠的底细,知道她并非寻常风尘女,此次交谈之后,更是对其另眼相看。 不可置否,确如苏晚棠所说,久居高位者,终日困在规矩之中,恰恰缺了这份俯察民情,通透事故的眼界。若将此女留在府中,未必不是一桩机缘。 房内陷入寂静,二人各怀心思,暗自权衡。 良久,顾柏川开口:“你为何叫苏晚棠?” 苏晚棠惊讶,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疑虑:“顾老爷为何突然问这个?” “无他,只是好奇,你自幼在凝香阁生活,这苏姓,从何而来?” 眼波流转,苏晚棠内心警铃大作。此等大士,问的问题,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苏晚棠心底恍然,莫非他知道苏家的旧事? 苏晚棠笑道:“许是当年花姨娘手边正好摆着酥糖,随口取了谐音,借此起名苏晚棠。” 为避免顾柏川追问,苏晚棠接着道:“儿时琐事,时间久远,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顾柏川也不再为难:“好,你先回去吧。” 余下几日,顾怀瑾身体基本好全,应该说,见自己父亲并无驱赶苏晚棠之意,便也不再装病。 苏晚棠被安排在离顾怀瑾别院不远处的一间厢房,虽然偏远,但好在寂静,无人打扰。为方便起居,顾菀宁还指了个小丫鬟照顾她,正是那时不小心相撞的小丫头。 小丫鬟名叫春桃,今年十五,从小失了父亲,母亲也在不久前因重病离世,独留她一人在街头巷尾流浪。半年前顾菀宁在街边发现了昏倒在地不省人事的她,将她带回顾府。 “我这名字,也是二小姐起的,她说希望我能忘却前尘,今后像春天的桃花一样,生机勃勃。” 虽然经历过那么多苦难,但春桃却从未有过半分怨色,总是一副积极活泼的模样,对晚棠也是十分亲近。 苏晚棠很喜欢这个开朗的小丫头,有她在身边,自己似乎也能短暂忘却那些不愉快。 苏晚棠在府里留宿,最开心的,莫过于顾怀瑾了。病好之后,几乎日日往这偏院跑,也不觉得厌烦。 为修订贡生规则,这几日顾柏川和顾景琰留宿宫内。章管家只能跟顾菀宁抱怨:“二小姐,自从这苏姑娘住在府里,老奴就没在别处见过三少爷,这要是耽误了学业可怎么好,到时候老爷回来又要责骂。” 顾菀宁笑着为自家小弟辩驳:“就算没有这苏晚棠,怀瑾也不见得能读进去几句书,与其天天在外面不着家,还不如跟她待在一起,我看这苏晚棠不像不明事理的人。起码在府里,不会惹出什么是非。” 确如顾菀宁所料,好不容易能远离那种整日弹琴陪笑的日子,苏晚棠格外珍惜在顾家的时间。虽然顾怀瑾整日粘着自己,但她从不与其谈论什么风花雪月,在苏晚棠看来,这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哪怕顾怀瑾总是琢磨着该如何一亲芳泽,苏晚棠也从未让他得逞过。 “三少爷不如去书房取些古籍来你我共读,若让顾老爷知道,你与我在一起只会无所事事耽误功课,恐怕也不会让我继续留下去了。” 不能继续留在顾府,这句话最能治顾怀瑾。 于是不学无术的顾少爷这几日在苏晚棠房中看的书,比以往几年的都多。 这日晌午,顾怀瑾兴高采烈地来到苏晚棠房中,进门时还差点跌了一跤。 “什么事如此着急。”苏晚棠从书中抬眼看向来人。 “父亲回来了,你之前提的方法,成了。”顾怀瑾搭上她的肩膀,双眸亮晶晶的。 “真的?”苏晚棠放下手中的《列女传》,满脸惊喜,即使努力忍住不跳起来,还是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当然是真的!我就知道晚棠你可以的。”顾怀瑾握住她的手,故弄玄虚道:“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第一卷 第14章 定名分 傍晚时分,晚棠房内。 苏晚棠对镜挽发,春桃拎着两件衣裙一蹦一跳进门。 “晚棠小姐,您看穿哪件合适?” 苏晚棠没有起身,转头扫了一眼,拿着梳子指了指左边的青布衣裙,料子朴素,样式简单。 春桃皱眉:“这。。。这也太素了,跟咱们这些丫鬟们平常穿的一样,”说着举起另一条缀着粉底红花的衣裙,“老爷这次特地邀您一起赴宴,晚棠姑娘何不打扮得隆重一些,以表重视?” 苏晚棠从妆盒中取出一支通体素净,无半点纹饰的银簪,抬手利落挽起长发,将银簪插入发髻。 “我本就是外人,身份不同,不必如此张扬。这粉裙你若喜欢,便拿去穿吧,正好添一份喜气。” 春桃还想再劝,苏晚棠摆摆手,示意她留下衣服:“我准备换装,你先退下吧。” “是。”春桃撇撇嘴,留下青衣,退出房门, 顾府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廊下悬起串串宫灯,暖光映得府内十分亮堂,往来仆人行色从容,处处笑语声声,往日里因贡生风波笼罩在顾府的阴郁之气一扫而空。 简单家宴,与席的人不多,除了顾家本家人,外人就请了交好的户部侍郎姜秉修。 席间觥筹交错,姜秉修知道此前好友深陷困局,如今峰回路转,自是为其高兴,端起酒樽,朝着主位上的顾柏川敬酒:“恭喜顾兄贺喜顾兄,如此难题都能迎刃而解,顾兄之谋略,小弟实在佩服!” 顾柏川举杯与其相碰,二人仰头饮尽杯中佳酿。 “多谢姜兄,只是,姜兄谬赞,此次贡生一事,得以妥善处理,并非我的功劳,而是。。。”顾柏川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偏席一侧的苏晚棠身上,他站起身,举杯朝着苏晚棠方向郑重说道:“此次多亏苏姑娘献上良策,解了礼部燃眉之急,过往顾某心存偏见,对姑娘多有怠慢,还望苏姑娘切莫放在心上。” 这是为何? 苏晚棠原本以为,自己能受邀参加此次家宴,就已经是对自己莫大的肯定了,根本没料到顾柏川会当众说出感谢自己的话,还特意向自己致歉。 “顾老爷言重,老爷能看上小女子的粗鄙之见,是老爷深谋远虑,小女子能为顾家解忧,是小女子的荣幸。这杯酒,当由我敬您才是。” 说罢,苏晚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谦逊得体,不居功自傲,心性格局远非寻常女子可比,难怪怀瑾会为她倾倒。顾老爷满意地点点头。 顾柏川放下酒杯,话头一转:“苏姑娘入府许久,总这样无名无分地可不行,今日借着这家宴,我便做个决断。怀瑾对苏姑娘一往情深,执念已久。念及苏姑娘聪慧明理,如今又于顾家有恩。我思虑再三,决定应允苏姑娘入我顾府。”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起波澜,厅内一片哗然。虽然这段时间府内众人对苏晚棠的态度都有所改观,可从未真的想过顾老爷能应允一个风尘女入府,最多赏赐些金银珠玉将她打发回去。 亲耳听到他松口,众人皆面露错愕,一时难以回神。 尤其是姜秉修,面色陡然一沉,但转念一想,虽然乐瑶与怀瑾自小青梅竹马,若论门当户对,这苏晚棠自是不及分毫。 可顾景琰与顾菀宁也都到了婚配的年纪,若真死守门当户对,大可由二人尽了这事宜。乐瑶自小养尊处优,骄纵任性,若只为遵循旧时之约,顺应儿女私情,以她的脾性,日后在内宅之中,难免生出风波,反倒未必是好事。 再者说,顾怀瑾这小子,满心满眼都是苏晚棠一人,自家女儿嫁过去,估计也只能落得个独守空房的下场。 与其如此,不如另寻贤婿,世上好男儿又不只他一个。 见姜秉修脸色沉沉,一旁的顾菀宁轻轻挪了挪座椅,凑近他身:“姜叔叔,乐瑶没来?” 姜秉修摇头:“她心中别扭,不想见她。” “想来乐瑶心中也不好受,”顾菀宁面露惋惜,“我前些日子得了几样新奇珠饰,想着乐瑶妹妹最喜欢这些新鲜玩意,还请姜叔叔代为转交,聊表心意。” “多谢菀宁挂心,我回去会好好劝她的,毕竟情爱之事讲究缘分,勉强不得。” 二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各自收敛神色,重新看向主位。 另一边,顾怀瑾听到父亲这番话,整个人激动不已,再也坐不住,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真的吗,父亲,您同意我娶晚棠了?!” 苏晚棠置于桌下的手攥了又攥,心口亦是阵阵波澜,勉强维持住面上的沉静,见顾怀瑾失态,悄然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落座,莫要失了礼数。 顾怀瑾这次按捺住激动,坐回原位,目光却依旧黏在苏晚棠身上。 顾柏川接着道:“只是,顾家世代书香,礼法森严,门第规矩不可废,苏姑娘只可以侍妾身份入府。” 一语落地,厅内静了静,随即堂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众人心里明镜似的,以苏晚棠的身份,能入高门为妾,已是天大的体面。 如此板上钉钉的答复,顾怀瑾脸上瞬间炸开明媚的笑意,按捺不住心头的雀跃,频频转头看向苏晚棠,眼底满是如愿以偿的欢喜。 自初见倾心,他便日夜期盼能将晚棠留在身边,从初见时知觉她像极了母亲,心生亲近。后来的朝夕相处,被她的温柔,聪慧一点点打动。如今他早已全心全意深陷其中。 现在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满心都是抱得美人归的欢欣,哪里还顾得上名分高低。 苏晚棠起身,面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屈膝福身行礼:“多谢老爷成全,民女自当全心全意辅佐三少爷,帮衬顾家。” 听到这称呼,顾怀瑾噘嘴:“唤我怀瑾!” 众人哈哈大笑。 苏晚棠眉眼柔情似水:“好,怀瑾。” 众人皆道她攀上高枝,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心里装着的,根本不是儿女情长。 妾室又如何?她才不在乎什么名分不名分,只要能名正言顺踏入顾府,往后她便能自由出入府中,接触来往顾家的官员门僚,打探苏家往事。 就顾柏川提及自己名字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苏晚棠便知,顾府与苏家,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过往。 这一步棋,自己还真是走对了。 宴席之上,灯火摇曳,酒香弥漫。 顾怀瑾挨在苏晚棠身侧,低声絮絮说着体己话,少年满腔爱意毫无保留,不加掩饰:“晚棠,以后你便是我顾家的人了,便是我的人了,我定会好好待你。” 桌下,苏晚棠回握顾怀瑾的手,看向他真挚的模样,唇角笑意不变,眼底却清明一片。她颔首回应,心中却早已谋划起入府之后,下一步的去路。 第一卷 第15章 变故 二人的婚期定在了三日之后。 偌大的南城,消息传得比车马还快。娼妓混进尚书府为妾,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艳羡者有之,鄙夷者更甚。 自然,也传到了户部侍郎,姜府。 这几日,姜秉修和妻子廖玉柔终日惴惴不安,时刻观察女儿的脸色情绪,小心行事。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 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姜乐瑶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歇斯底里,茶饭不思,痛哭流涕。反而十分平静。 三餐好好吃,饭后点心也不落,入夜安睡,晨起梳妆,一言一行皆与往日无异。 饭桌上,姜秉修实在忍不住,斟酌再三,字字试探:“姜家女儿就是大度昂。” 话音刚落,廖玉柔转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姜秉修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但也不敢提。他主外,妻主内,妻有异议,他不敢吱声,只能默默低头往嘴里扒饭,连菜都不敢夹。 “乐瑶啊,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要哭一哭闹一闹娘都依你。” 姜乐瑶不语,伸手夹了块红烧排骨,咬下,嚼了又嚼,也不吐骨头,把肉都嚼成泥了才舍得咽下,吐出的骨头干干净净。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爹娘是觉得,我会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伤心欲绝?” 姜秉修从碗里抬起头:“不是不是,乐瑶貌美如花,才情出众,想来咱家提亲的男子不在少数,是顾怀瑾那个臭小子没眼光!没福气!” 廖玉柔再次狠狠瞪他一眼,虽然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顾怀瑾配不上自己的乐瑶,但也不好这么直接说出来,人多嘴杂,要是传到顾家耳朵里,以后还怎么相处。 廖玉柔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他嘴里:“吃你的饭!” “夫人,都是葱!” “闭嘴!” 看着父母二人拌嘴,姜乐瑶忽然笑出声。她不愿将就,是不愿与不爱自己的人过完一生。 其实姜乐瑶自小就知道,怀瑾哥哥只把她当妹妹。众人皆道二人青梅竹马,可是只有她心里清楚,他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所有缱绻期许,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只是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常年跟他,黏他的小妹妹而已。 可人心总是贪痴的,万一呢,万一经年久月的相伴,能熬出几分情深,这份相守能幻化成爱意,万一有一天他认清自己的内心,发现原来身边人就是最好的人,万一呢? 怀揣着一点点希冀,她一直在努力,努力让自己走进他的内心。她一直觉得自己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苏晚棠一出现,所有事情就都不一样了。 南城名门闺秀如云,个个温婉端庄,家世斐然。哪一个不比她苏晚棠体面,为何偏偏是她?就因为她混迹风月场,比寻常闺秀新鲜,擅长蛊惑人心吗? 好,那就等这份新鲜劲儿过了,怀瑾哥哥的心依旧会回到自己身上。 可转瞬,他要娶她了,那么笃定那么急切,就好像二人是命中注定无法分开似得。那她呢?只是一段消遣是吗? 不,不是的,姜乐瑶嘴角渐渐下拉,死死咬住牙关,望向面前红烧排骨的眼里充满愤怒。 不怪怀瑾哥哥,要怪只能怪那个娼妓,是她,一定是她使了什么计谋迷惑了怀瑾哥哥。这个妖女,贱婢!凭空出现,横插一脚,自己一定不会让她好过! 廖玉柔和姜秉修大眼瞪小眼,看着自己女儿脸上的表情由白到红再到绿。 这红烧排骨,是不合口味吗?姜秉修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挺好吃的啊。 顾家有规定,府中儿女成婚前,是不许与另一半相见的。 顾怀瑾自是一百个不愿意,但也无法,父亲破例允了苏晚棠入府,已是莫大恩典,余下规矩,他也只能尽数遵从。 但若让苏晚棠回到凝香阁住,也不方便三日之后接亲。难道要让堂堂礼部尚书之子,去青楼接亲? 顾菀宁再三思索,将苏晚棠安置在了近郊的一处顾府别院。虽然屋舍简朴,却也清新雅致,暂住两三日,也方便日后接亲。 这几日苏晚棠静居别院中,与春桃一起打理从顾家送来的大红婚服,凤冠霞帔,只待吉日到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别院院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晚棠妹妹!” 清荷手里拎着满满两盒糕点快步走向坐在院内看书的晚棠。晚棠心下一惊,见来人是花姨娘和众姐妹,立马绽开笑颜。 “清荷姐,白芷姐!姨娘,你们怎么来了!”苏晚棠又惊又喜,起身上前与三人抱在一起。眼里泛起些许泪花,“城郊路远,辛苦姨娘和各位姐姐跑这一趟。” 花姨娘牵起晚棠的手,目光温柔地细细看着她的脸:“女儿出嫁,娘家人哪有不来看望的道理。真好啊,我的晚棠,我日日盼望你能有个好归宿,上天怜悯,也算是遂了我一桩心事。” 苏晚棠挽着花姨娘的手走进屋内:“咱别站在外面吹风了,进屋说话。春桃!快沏壶茶来!” 春桃闻声,忙从灶房出来,见到众人,立马了然:“晚棠姑娘家人来啦,我这就去备茶!” 几人落座闲话,白芷贴着晚棠耳语打趣:“妹妹好福气,还有人伺候了,瞧着顾少爷对你,是实打实的上心。” 一旁的清荷性子素来爽朗,跟着搭腔:“没想到这顾府这么开明,诶,晚棠,我听说顾家大公子也还未娶妻,你帮我打听打听,他喜欢什么样的!” 花姨娘无奈地斜了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清荷撇撇嘴:“姨娘这么看我做什么,做梦还不让人做了!晚棠你说是不是!” 花姨娘拿起桌上的糕点就往她嘴里塞:“吃你的吧!” 清荷被噎得直咳嗽,恰巧春桃拎着茶壶进来,看到这一幕立马上前给清荷倒茶。 自从入了顾府,日日带着面具,许久没有这般自在惬意了。晚棠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抿着,真甜啊。 闲谈片刻,白芷柔声询问晚棠:“妹妹,嫁衣准备好了吗?顾家,没有亏待你吧?” 春桃听见,立马接话:“顾家给姑娘准备的嫁衣,好看极了!那锦缎在日光下会发光呢!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衣裳!” 春桃说着,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清荷听得心痒:“真的真的?晚棠,我也想看看,你清荷姐这辈子是没机会穿了,让我饱饱眼福也成啊!” 苏晚棠含笑点头:“春桃,你去把嫁衣拿来吧。” “好嘞!”春桃应声,蹦跳着朝外走。 花姨娘打开身边的包裹,里面装着一件白色软纱裙:“晚棠啊,姨娘知道你在顾府定是不愁吃穿的。可是你从凝香阁走出去,在我们心里,便如同自己孩子出嫁,若一点心意也没有,因娘心里过意不去。这裙子是我闲来无事缝制的,往后若你在府中要是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一听这话,苏晚棠只觉鼻尖发酸,声音微微哽咽:“姨娘。。。” “可不许哭啊!”花姨娘抹去她脸上的泪滴,“往后都是开心日子。” 屋内暖意融融,众人围着闲话旧事。 不知怎的,方才去取嫁衣的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房内,面色惨白:“晚棠姑娘,不好了,嫁衣,嫁衣不知被谁剪破了!” 第一卷 第16章 大婚之日 嫁衣及婚嫁用品是放在主卧后的小房间,需要绕过主卧才能看见,在别院的最边边,靠近围墙。一般是由春桃看管,钥匙也只有她才有。 可现在,这素来安稳的小房间,已是满目狼藉。 门窗都被毁坏,门上的铁锁被暴力拆卸。屋内,妆盒翻到在地,里面的珠宝耳坠散落一地。最刺眼的是装有嫁衣的木盒,被拆成两半,顾怀瑾亲手为她择定的红嫁衣被剪成布条条散落一地,凑都凑不起来。 “老天爷!怎么会这样!”清荷见状蹲在地上捡起布条拢在怀里,又气又心疼“哪个贱人这么歹毒,手段如此下贱腌臜!” 苏晚棠不语,只是绕着房间观察。 春桃攥着唯一的钥匙,眼眶红透:“方才还好好的,我就去灶房沏了壶茶,再来看就成这样了。” 春桃越说越委屈,抬手擦眼泪:“晚棠姑娘对不起,是春桃看管不力,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我。。。我。。。呜呜呜。” 白芷拿出手帕上前安慰:“看这被破坏的程度,如果当时你真的在,恐怕连你的小命都不保了。晚棠,有想法吗?你觉得是谁?” 苏晚棠弯腰捡起布条,即使被剪成碎片,锦料依旧光彩流转,可见当初的华贵精致。 “整个南城,嫉妒我飞上枝头的人不在少数,不是此人,便是彼人,人性善妒,防不胜防。” 白芷听出重点:“你有人选?” 苏晚棠没有正面回复,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带着鄙夷,似了然,又似不屑。 花姨娘心急如焚:“现在追究是谁干的已经没用了,明天就是晚棠的大婚日了,咱们赶紧想想办法吧,总不能让晚棠就穿这一身嫁过去吧?” 苏晚棠指尖摩挲着布料,看了看蹲在地上捡着布料的清荷,又看了看一旁的花姨娘:“姨娘,清荷姐,你们二人的织锦手艺是最好的,不如我们。。。” 大婚当日。 天刚微亮,顾怀瑾便早早起身更衣。全然没了往日散漫慵懒的模样。 顾家三人看着他这般规整的模样,眼底皆是欣慰。往日不睡到日上三竿舍不得起床的少年郎,有一日也会因为心系良人,有这样沉稳懂事的一天。 其实,顾怀瑾昨夜一夜未眠,内心始终惴惴不安。 接亲队伍准时启程。 依纳妾规制,仪仗从简,轿夫仆从皆低调肃穆随行左右。 队伍抵达别院门外,听到车马声,花姨娘上前开门。见来人是花姨娘,有些惊讶,心中不安加重,赶紧翻身下马,大步跨到门前。 “花姨娘?你怎么在这儿?晚棠呢?在里面吧?没跑吧?” 顾怀瑾一连串的追问给花姨娘气笑了。 “少爷放心,晚棠等着您接呢,只是。。。一时半会儿难以言明。” 顾怀瑾丢下身后一群人快步跑进内院,推门而入。 屋内,苏晚棠端坐镜前。 原本应该在大婚之日穿的,他亲自挑选的红嫁衣,变成了一件寻常纱裙,裙摆腰间缝着几处红布点缀的海棠花。手腕上脖颈上耳垂上更是空空如也,一席乌发垂落身后,仅用一根素簪半挽发髻。 与他预想中的大婚模样,大相径庭。 “怎么回事?晚棠,顾家准备的那些珠宝细软呢?” 屋外,花姨娘和众人听着屋内传来的声音,不免心头一颤,想进去解释,又不敢。只能在屋外候着。 顾府,气氛早已焦灼许久。 顾柏川端坐正位,几番起身踱步。 因是娶妾,排场并不如正妻一般,再加上晚棠身份问题,此次婚宴并没有请宾客,虽然顾柏川应允苏晚棠入府,但这事还是越低调越好。可吉时将近,新人却迟迟未归,实在反常。 顾景琰在一旁抱怨:“怎么去了那么久?” “许是路上耽搁了,我去看看。”顾菀宁刚起身,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来了,来了。” 顾菀宁上前迎接,看清来人,才发现,居然是姜乐瑶。 三人愣在原地,她怎么来了? 顾柏川有些尴尬,姜秉修不是跟他说,姜乐瑶早已释怀了吗?怎么今日特地赶来,是打算大闹婚宴? 顾柏川:“乐瑶?你。。。怎么过来了?” 姜乐瑶脸上看不出怒气和妒意,反而一脸和煦自在的模样:“顾伯伯,怀瑾哥哥的大婚之日,怎么能少得了我,今日如此冷清,我来也好热闹热闹。您说是吧?怎么,我还以为我迟到了,怀瑾哥哥和夫人,还没来吗?这可耽误得够久的。” 说罢,姜乐瑶自顾自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翘起二郎腿。 顾景琰见状想上前阻拦,不管怎么说,这种特殊时刻,此等尊位都只有顾家本家人能坐。姜乐瑶一个外客,就算是顾家对不起她,也不能这么放肆,无半点尊卑礼仪吧。 顾菀宁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 为了不把事情闹大,顾景琰敛住火气,悄咪咪在身后白了她一眼。顾景琰向来不太喜欢姜乐瑶,她的脾性跟自家小弟太像了,得亏娶的不是她。没入门都如此不顾尊卑,这要是入了门还得了。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 “回来了,新人回来了!” 门外小厮的通传声响起,众人收敛心神,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顾怀瑾率先步入庭院,一席锦袍衬得身姿挺拔。而紧随其后的,是被他护在身侧的苏晚棠。 一瞬间,整个正厅,落针可闻。 预想中的大红嫁衣,珠光宝气全然不见。 苏晚棠一身素雅白裙,无华丽纹饰,无贵重配饰。唯有腰际裙摆处零星点缀着手工缝制的红海棠,细碎明艳,这抹红。不张扬,却格外夺目。 哪怕衣着素净,也丝毫不掩苏晚棠那超凡出尘的气韵。 顾怀瑾牵着苏晚棠从远处走来,府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晚棠的移动而移动。 众人都没有见过有人在大婚之日穿白衣。 但,没有大红嫁衣加持的苏晚棠,非但没有显得寒酸,反而多了一份清冷绝尘的惊艳。素净衣衫反倒衬得她温婉坚韧,美得干净又带着破碎感,让人不由得心生偏爱。 毁了她的红装,竟成全了她独一无二的绝色。 人群之后的姜乐瑶,默默地在身后攥紧了拳头。 二人走入堂内,顾菀宁率先问道:“这衣服是。。。” 苏晚棠微微垂首,既然人都在,那就没必要隐瞒:“二姐有所不知,前夜别院遭人蓄意破坏,嫁衣与首饰皆被损毁,喜服被剪碎。 晚棠出身卑微,或许是我福薄,惹得旁人心生嫉妒,有人不愿见我体面入府,便以此下作手段暗中作祟。 好在还有姨娘和姐妹帮衬,这纱裙是姨娘亲手缝制,海棠是姐妹们帮我绣上去的。比起大红嫁衣,能身着家人亲手所制的衣裙成婚,更显珍贵。” 一席话落,满室寂静。 苏晚棠这话,句句不指名,却字字皆有所指。在场皆是通透之人,谁听不出来。 姜乐瑶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她原本是来看苏晚棠笑话的,没想到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姜乐瑶目光沉沉,看向人群中的某人,目露凶光,再无半分停留之意,转身离去。 顾怀瑾立在苏晚棠身侧,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方才在别院,无论顾怀瑾如何问询,苏晚棠就不说是谁所为。 现在,是谁干的还重要吗?他看向身侧的苏晚棠,他的女人,受了莫大的委屈,却依旧得体大方,顾全大局。 今日之事,他暗中记下,日后,定不会再让她受苦受难。 片刻,顾柏川抬手,打破满室寂静:“吉时已到,行礼成婚。” 第一卷 第17章 温止衡 嫁入顾府已半月有余。 深宅豪门的规矩度日,苏晚棠适应得很快。每日晨昏定省,闲时做些女红,偶尔能跟着顾菀宁,蹭到一两次书画琴棋的课程。 其中变化最大的,当数从前顽劣的顾怀瑾了。这半个月来,他待在私塾的时间,比以往几年的都多。从前要么课中偷偷溜走,要么一周不见几次人影,散漫无度。 可这几天,他却好似变了个人似的,去得最早,回得最晚。 周先生第一次在早上见到顾怀瑾,以为是昨晚没睡好,取下眼镜擦了又擦,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下了课,顾怀瑾拿着书卷上前问问题,周先生受宠若惊。 “娶了妻,安了心,果然沉稳不少。看来,我也得早早的给周安那小子寻一门亲事,磨磨他的性子。” 周安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得画着乌龟。一般这个时候,他都是和顾怀瑾一起出去喝酒的,谁想到顾怀瑾脑抽要留下读书,他也没胆子一个人偷跑,可亲爹讲的课又听不懂,瞌睡一阵一阵来,他只能画乌龟解乏。 人人都道苏晚棠是个贤妻,只有他周安觉得,这女子是个红颜祸水。 听到周先生要给自己议亲,周安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我不要,我还小,还没玩儿够呢!” 周先生拿起戒尺给他脑袋上来了一下:“没玩儿够?我看你小子是活够了!你就不能学学人家怀瑾,你二人基础差不多,怀瑾已经能通读诗文经义了,你看你,还只会画乌龟。这书卷拿去烧火都比跟着你有用!” 一旁顾怀瑾全然不在意旁人调侃,只眼巴巴望着眼神,抓住话里重点:“先生,那您看,我月底的大考,是否能考到第一啊?” 周先生愣了一下,虽然顾怀瑾这几天很努力,但毕竟前期落下较多课程,要想临时抱佛脚一飞冲天,还是比较困难的。 但看着顾怀瑾亮晶晶的双眼,周先生还是说不出重话,怎么能打击孩子的学习积极性呢! “当然了,怀瑾天资卓越,稍加努力,定能达成目标的!” “嘿嘿。”顾怀瑾怀抱书卷,眼睛眯成两道弯,嘴角咧到脑后,脸蛋染上红晕,一副羞答答的模样,少年意气,憨态十足。 顾府院内,岁月安然。 从小生活在男人堆里的顾菀宁新得了貌美聪慧懂事的弟媳,更是欢喜地不行。只要有空,就会把苏晚棠唤到身边,作伴闲谈。 顾菀宁在主理家务,管理账务方面得心应手,但却丝毫没有艺术细胞。从外面请的乐器技师,皆撑不过数日便无奈请辞。 可顾菀宁不信邪,自己那么优秀,怎么可能拿不下一把小小琵琶! 于是,顾柏川特意清出来一间偏房供顾菀宁上课用。每到下午上课时间,乐房外方圆十里,连鸟都没有。路过的小厮们哪怕用布条塞着耳朵,五官都忍不住皱到一起,快步离开。 这样的情况,在苏晚棠来了之后,才有所好转。 路过的小厮们发现,乐房里传出的声音不再杀鸡宰鹅,反而如潺潺流水倾泻而出。只是刚准备把耳中的布条取下欣赏之际,这泠泠之音便又成了鬼哭狼嚎。 “二姐,这个位置,指尖需慢挑,不必太过急躁,力道收缓,像我这样即可。” 苏晚棠示范一番。顾菀宁照猫画虎,也始终无法跳脱出弹棉花的调子。 手腕发僵,顾菀宁把琵琶放在一旁,转着手腕:“晚棠,我不求能弹得像你一样好,什么时候能完整弹下来一曲,父亲不皱眉,我就知足了。” 苏晚棠笑到:“会的,二小姐天资聪慧,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顾菀宁无奈道:“你真是个好人。不说我了,都这个时辰了,怀瑾怎么还没回来。说起来,这几天他倒是开始认真学习了,真是稀奇,太阳打西边来了?” 苏晚棠垂眸缄默,嘴角含笑,不言语。 顾菀宁立马心领神会,拍手感慨:“不愧是我顾家的媳妇。” 二人闲谈间,乐房的门被撞开,顾怀瑾气喘吁吁奔入屋内,目光穿过厅堂,直直落定在苏晚棠身上。 他快步上前,把琵琶从苏晚棠怀中抽出来,双手扶住她的双肩,眼神炙热认真:“晚棠,周先生说我月底大考很有可能拿第一,你看,能不能提前给我亲一口?”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啊? 顾菀宁看着眼前二人,听着自己弟弟口中说出的这不知羞耻的话,一脸懵逼。 苏晚棠拍下他不安分的爪子,满眼羞赧。这小子,自己二姐还在边上呢,竟半点不知避讳。 “你我二人既然定下了规矩,就要遵守不是吗?如果这点规定都遵守不了,那我如何放心把自己交给你呢?” 苏晚棠一板一眼地说道。 听了这话,顾怀瑾眼里灼灼的光慢慢黯淡下来,眉眼耷拉,撇着小嘴,一脸委屈地嘟囔:“可是,自从成亲到现在,人家都还没有亲过你。。。” 这一番话给顾菀宁听得一愣一愣地,这新婚小夫妻,还挺会玩儿的。 苏晚棠轻轻捏着他的小脸:“所以怀瑾才要好好努力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万事都依我的。” “哼。” “好啦,去吃饭吧,今天二姐给你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菜呢。二姐,咱走吧。” 这天,苏晚棠照例来到乐房习琴,却不见顾菀宁的身影,往日她可是最积极的,可今天左等右等也不见其身影。 苏晚棠放下琵琶出门,拉住一个过路丫鬟问道:“二小姐在何处啊?” 丫鬟回话,眉眼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艳羡:“快到送锦缎入宫的时间了,江南织造掌事温家的大公子温止衡带着上贡锦缎来送检,二小姐在前厅接待呢。三夫人有所不知,这温公子真是一表人才,生得极好,尤其那双眼睛看一眼就要沦陷了。” 苏晚棠拍了一下小丫鬟的脑袋:“小小年纪,净说些不得体的闲话,去干活吧。” 小丫鬟吐了吐舌,嬉笑着跑远了。 苏晚棠望向前厅方向,左右无事可做,不如去看看这一表人才的温公子是何方神圣。 还未走到,前厅里就传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那笑意鲜活灵动,全然褪去了顾菀宁平日的知书达理,温婉娴静。苏晚棠挑了挑眉,对这位温公子更加好奇了。 行止前厅外,隔着一重雕花木门,苏晚棠终于看清厅中之人的模样。 温止衡身着一席月暗纹锦袍,身量高挑却纤细,苏晚棠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这料子是最上等的云纹软缎,不张扬却自带贵气。 他侧头贴着顾菀宁耳边低语,下颚线条锋利,眉骨鼻梁十分立体,只远远看见侧脸,一股冷冽之感就扑面而来。 不知二人悄声说些什么,顾菀宁捂着嘴,笑得牙花都出来了。 温止衡面带笑意,端起手旁的茶杯小酌,抬眼间,他发现了门外站着的人影。眸中原本温和松弛的笑意微微一滞,瞳孔收缩,掠过一丝讶异。 “门外站着的是?” 温止衡放下茶杯问道。 顾菀宁转头看去:“哦,是我弟妹,晚棠,快进来。” 苏晚棠应声入内。 “二姐没来乐房,我便想着来寻你。” “哦,一时闲谈忘了时辰了,今日温公子前来送锦缎。正好,介绍你们二人认识。这是江南织造掌事,温家的大公子,温止衡。温公子,这是我三弟的夫人,苏晚棠。”说罢,顾菀宁收起桌上的锦缎,“晚棠你来得刚好,你先替我好生招待温公子,我先去把这锦缎样衣收好。温公子,今夜留下吃饭昂,我父亲特意叮嘱的。” 说罢顾菀宁快步走出前厅,此时屋内只剩下二人。 苏晚棠微微垂眸:“见过温公子。” “三夫人不必多礼,三夫人请坐。” 起身时,苏晚棠抬眸,猝不及防与他的目光相撞。 她这才看清那双能让人沉沦的桃花眼,生得极尽缱绻柔情,眼尾微扬,眉眼含情。是与顾怀瑾的少年莽撞完全不同的俊美温润。 短暂对视,无声无息,却悄然漾开一丝微妙的暗流。 第一卷 第18章 偷摸出府 “方才还听菀宁夸赞三夫人,有幸见得,果然如她所说,貌美知理。就是不知在下有没有机会能听三夫人弹上一曲。” 菀宁?温公子能直呼其名,看来二人关系不一般啊。 苏晚棠道:“二小姐过誉,熟能生巧罢了。只是,晚棠已嫁为人妇,不似寻常歌姬,温公子若对乐理音律感兴趣,不如前往凝香阁,那里的姐妹更善此道,定能符合公子心意。” 语毕,苏晚棠端起茶小酌,语气淡淡的,字里行间全是对对方的不满。虽然自己对凝香阁并无偏见,可如今自己已经嫁进顾家,旁人若反复提及此事,还是会心生芥蒂。 温止衡立马意识到自己失言:“三夫人莫怪,是我唐突了。一见夫人风采,反倒乱了分寸,还望夫人海涵。说来我府中藏有数册世间罕见的古曲谱。改日我亲送上门,全当赔罪。” 苏晚棠轻声答应,并未推辞。 “晚棠!我回来了!” 门口传来顾怀瑾欢快的声音,左脚踏进房门,抬眼便见自家夫人身侧立着一位容貌俊秀的男子,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小碎步快步上前,绕到苏晚棠身前,挡在二人之间,仰头看向温止衡。 虽然温止衡骨架纤细,如文弱书生般清癯单薄,但个子却比顾怀瑾高了半个头。 顾怀瑾表情严肃,语气中带着戒备:“温公子找我夫人何事啊?” 他特地在“夫人”二字点上重音,明晃晃宣誓着身份。 苏晚棠被他这副宣告主权的认真模样逗笑了。 温止衡回复:“来送锦缎,碰巧遇上,喝茶闲聊而已。” 顾怀瑾侧身让出半步:“时间不早了,街巷入夜后不甚安宁,温公子还是早些回府吧。” 温止衡眉眼轻挑,目光越过顾怀瑾看向身后的苏晚棠:“既然如此,在下先告辞了。” 顾怀瑾双眼圆瞪,频频朝外递着眼色,示意他赶紧走。 温止衡欠身,转身迈步出门。 与顾苏二人擦肩而过之际,脸上一贯的温润瞬间敛去,眼底眸光一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是她,没错。 厅内。 直到确定温止衡走远,顾怀瑾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苏晚棠有些疑惑:“你方才为何对他这般冷淡?” 顾怀瑾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你有所不知,这温止衡啊,对我二姐有意思,每次来都把她迷得神魂颠倒的,我可不喜欢他。” “既然如此,往后不让他登门便是,不过是递送锦缎,遣个下人来即可。” “我也跟父亲说过,但早年送往宫中的贡缎出过事,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往后每次贡缎都要由温家人亲自送来检查,以前是温家家主温世昌自己来,这几年估计是有意历练儿子,就让温止衡来了。总而言之,你跟他少接触昂。” 苏晚棠笑道:“你是怕,我动了别的心思?” “谁说的!我我我,可有自信了!”顾怀瑾拍着胸口,又侧头贴着她的脸耳语,”等私塾月底考完试,我定让你瞧瞧夫君的本事!” “油嘴滑舌。”苏晚棠轻笑着推开他。 顾怀瑾笑得一脸得意。 “晚膳备好了,大家快。。。”顾菀宁脚步轻快走进屋内,左看右看没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 一把揪住顾怀瑾的耳朵:“你个臭小子!又把温公子赶走了是不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温家是我们重要的生意伙伴,要好好招待,你尽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孩子脾气,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啊?行,今天晚饭你别吃了,不,晚棠,今晚你过来跟我睡!” “二姐~疼~” 这几日,顾怀瑾一心扑在月底科考之上,日日在守在书房挑灯苦读,顾菀宁忙着打理府中账目,顾柏川与顾景琰向来甚少插手内宅琐事,苏晚棠反倒得了一段清闲时光。 顾府不似凝香阁,有姐妹说话,终日困在深宅难免烦闷。 苏晚棠对镜梳妆:“春桃,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散心?”春桃放下手中的活计,歪头看她。 高门女眷,除非特殊情况,是极少有机会得以外出的,礼部尚书家尤甚。 “这要是被顾老爷知道了,怕是要惹出麻烦。” “你不说,我不说,旁人又怎会知晓?” 春桃动了心,自入府后,便再未踏出过顾家大门,心中早已向往市井风光。一番犹豫,终究动了心。 主仆二人一拍即合,苏晚棠换上一席素衫,找出一条纱巾蒙在脸上。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 白日里热闹的长街冷冷清清,苏晚棠避开顾家仆役,带着春桃走在临街的回廊下。 此次偷摸外出,也是因为苏晚棠内心实在烦闷。 自嫁进顾家,顾家上下待她皆是真心。尤其是顾菀宁,待自己更是亲如姐妹。顾怀瑾也不像寻常纨绔一般,娶了妻还在外面拈花惹草,几乎满心满眼都在她身上。 在这里,苏晚棠体会到了久违的安稳暖意,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那场大火了。 偶尔也会萌生就此安稳度日的念头,可转念一想,又是满心愧疚与自责。 她是安稳了,惨死的双亲和兄长,又该由谁来讨回公道? 苏晚棠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饱满透亮,发着幽幽冷光。 “三夫人,在想什么?” 晚棠回过神:“春桃呢,在想些什么?” “春桃在想,入府前的日子。三夫人或许不记得了,当年我还没被二小姐带回府中,还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是见过三夫人的。 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三夫人在凝香阁门口布施的时候。那时春桃就在想,天底下竟有如此貌美心善之人,若春桃能长大,一定要成为三夫人这样的人。” 苏晚棠恍然想到花姨娘说过的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她伸手搂了搂春桃的肩:“傻姑娘,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人的。” 因为我心里深藏仇恨,而你,心怀感恩。 二人行至巷口,打算返程,忽然被两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拦住去路。 “美人是要去哪儿啊,这么晚了在外不安全,不如跟着小爷回家,暖一壶酒岂不快活。。。诶嘿嘿嘿。” 两人言语轻挑,步步紧逼。 “大胆狂徒,不许对我家夫人不敬。”春桃拦在苏晚棠身前,厉声呵斥。 其中一个泼皮甲嗤笑出声:“夫人?正好,我最喜欢人妻了。” 泼皮甲伸手便要去扯苏晚棠的面纱。 苏晚棠侧身避开,面上沉静,心底却已紧绷,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如今已是顾家妾室,若在此处闹出动静,传回府中徒增是非。苏晚棠指尖扣紧了袖中的短簪。 双眼紧盯着眼前酒气冲天的二人,在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泼皮脖颈上打量,找寻合适的下手点。 若是对方再敢靠近一步。。。 第一卷 第19章 想要一起睡 “美人,跟爷走吧,爷保准好好待你。” 泼皮甲上前一步,脏手几乎要碰到苏晚棠的脸。 苏晚棠攥紧袖中的发簪,双眼眯成一条缝,看准泼皮脖颈处跳动的血管。 “滚,我的女人也敢动!” 沉静有力的声音响起,漆黑的巷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厚重黑影被月光拉长,压在泼皮二人身上,压得二人心头莫名一慌。 “哪来混球,没眼力见,耽误爷的好事!” 泼皮甲醉意上头,面色潮红,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语气里满是嚣张。 跟在一旁的泼皮乙看上去还算清醒,揉了揉酸涩的眼,看清巷口来人后,浑身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使劲扯着甲的衣袖,压低声音发抖:“你别犯浑,快走。” 泼皮甲甩开乙的手,依旧气焰嚣张:“整个南城地界,还有老子怕的人?我。。。”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条空巷。 此时众人皆看清来人。 温止衡抬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泼皮甲脸上,直将人扇得踉跄后退。 泼皮甲捂着通红肿胀的脸,方才那副不可一世的狂妄被这巴掌打散,跪倒在地磕头:“温公子饶命,温公子饶命。” 泼皮乙:“是小的们有眼无珠,不知美人。。。不知小姐,是温公子的人,冒犯了。” “滚。” 温止衡薄唇紧抿,眼底无半分余温,一脚踹翻泼皮甲,二人连滚带爬逃走。 危机散去,春桃拍着胸脯,这才敢大口喘气:“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多谢温公子救了我家夫人。”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苏晚棠紧绷许久的心这才沉下来,方才那句“我的女人”还萦绕在耳畔。 “温公子方才所言,不知是何用意?” “怎么?噢,方才情况紧急,若是暴露三夫人的身份,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事端。还请三夫人不要怪罪。” “刚才那二人好像很怕你。” “那二人原本在我家绣品铺做工,偷盗财务被我爹发现要押送官府,我念及二人家中尚有老小,一时心软拦下,只将他们辞退。没想到,这二人居然死性不改,若有下次,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已经这个时候了,温公子为何独自在外?” 苏晚棠接着问道。 “这前面不远处就是温家绣铺,我刚点检完今日账目,准备回府。听到此处吵闹,便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好救下三夫人,也算是缘分了。” 温止衡面不改色回答完所有问题。 “三夫人,还有什么疑虑吗?” 还没等苏晚棠说话,一旁的春桃接话:“我家夫人一向谨慎,况且刚经历过这样的事,心绪尚且纷乱,难免多问几句。” 春桃一语点醒苏晚棠,方才她满心防备,将所有猜忌一股脑抛给救命恩人,句句如审问,确实冒犯失礼。 苏晚棠心中生出几分愧意,欠了欠身:“是晚棠失了分寸,还望公子海涵。有机会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温止衡抬手虚扶一把,语声温和,没有半分恼意:“夜色深重,此处不安全,我先送二位姑娘回去吧。” 几番推辞不下,苏晚棠只好应下。 送回苏晚棠,温止衡独自走在返程的路上。清冷月光铺满长街,四下寂静无声,地上只剩他一道孤独身影。 他的小女孩,变化好大。 变得疏离,变得谨慎,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 可见到她第一眼,那种浑身酥麻的感觉和漏跳一拍的心脏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小女孩。 可从前无忧无虑的苏家小姐,怎么会甘愿委身做了顾怀瑾的妾? 心底占有欲疯狂滋长。 他的女孩,他的女人,他要夺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回房之后,顾怀瑾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他来回踱步,看看手里的书卷,不时抬眼看看房门。 直到听见推门声响,他才放下手中书卷,眼中亮起光,扑到苏晚棠身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跟在身后的春桃见了,识趣地关门退下。 “好了,”苏晚棠拍拍顾怀瑾的背,“刚才陪二姐在帐房对帐,忘了时间。” 顾怀瑾整张脸埋在她的脖颈里,看不见苏晚棠飘忽的眼神。 苏晚棠给他定下的规矩他不敢不遵守,实在忍不住了也只敢要个抱抱。 顾怀瑾不安分地把脑袋埋在苏晚棠脖颈里来回蹭,深呼吸嗅着她颈后的香气,收紧手上的力道,仿佛只有这样紧密相拥才能一解相思之苦。 顾怀瑾很是后悔,当初头脑发热,答应苏晚棠要好好学习读书,不能娶了妻就忘了本。甚至睡觉都不能睡一个被窝,被子都得盖两条。 前天晚上,顾怀瑾睡觉不安生,偷偷钻到苏晚棠被窝被她发现,结果第二天苏晚棠就回到原先的偏房。 府中上下,人人都夸赞苏晚棠明事理,知分寸。尤其是顾柏川,一个劲儿得竖大拇指,总算有人能管束住这个心性浮躁的小子,他心中不要太欢喜。 只是苦了顾怀瑾,成婚快一个月,只能拉拉小手,最多抱一抱,连啵都还没打过。 日日守着自己如花貌美的新婚妻子却不能动,顾怀瑾时时刻刻想要靠近她,几乎快忍到极限了。 苏晚棠拍拍他的脑袋:“好了,快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去私塾。” 顾怀瑾依依不舍地松开怀中的温香软玉:“晚棠,外面黑,我有点害怕,今晚跟你一起睡好不好。” 苏晚棠看着他笑得宠溺:“换个理由呢?” “不跟你一起睡,我睡不好,这几天总是半夜惊醒,上课都没精神。” “那明日晚膳,我让章管家多准备一碗安神汤?” “晚棠~~~你是不是,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我?”顾怀瑾撇撇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苏晚棠一愣神,随即伸手抚上顾怀瑾的脸颊,大拇指来回摩挲:“我心中若无你,怎会同意嫁给你,怀瑾多虑了。只是现在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儿女情长,不必执着于朝夕相伴。” 顾怀瑾侧过头,主动往她温热的掌心蹭了蹭。 苏晚棠抽回手:“该回你自己房了。” 顾怀瑾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离开。 关上门,苏晚棠缓步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自己刚才抚摸顾怀瑾的手,攥紧了拳头。 窗外残月隐入云层,屋内烛火明明灭灭。 怀瑾啊怀瑾,把顾家当成踏板,辜负你的情意,算我对不住你。只是,我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 儿女情长,暂时不在我前路的选择之中。 第一卷 第20章 下药 温家绣铺外,苏晚棠怀抱几批锦缎在门口踟蹰。 前些日子宫里一位嫔位娘娘晋封妃位,原有的四爪蟒褂需要改成五爪龙纹。本来应该是顾菀宁前来对接,奈何她临时被家事绊住脚,只得托付苏晚棠前来奔走。 本来苏晚棠是有些犹豫,这般关乎宫制的要紧差事,她一个外行,怕传达有误。 可顾菀宁一脸委屈样:“晚棠,今夜父亲要设宴款待几位同僚,我这里实在走不开,温公子那边就拜托你了,你只需把我交代的修改细则原话转告他就行了,他心中自有分寸,这事便劳你替我一趟。” 苏晚棠只好应下,可一路行至绣铺门前,脚步又生生顿住。 “不知前两天的事,温公子是否还记得。仓促登门,应该备些薄礼才是。”苏晚棠心里暗暗想,站在不远处往里张望。 尽管苏晚棠已经穿得很低调了,但如此美貌的一张脸,想注意不到都难。 绣铺内小厮窃窃私语。 温止衡一巴掌拍在二人脑后:“放着活计不做,只顾偷懒闲聊。” 小厮甲吃痛捂住后脑勺,连忙抬手指着巷口:“公子,您看那边。” 顺着小厮手指的方向看去,脚尖无意识轻碾地上碎石,手指摩挲着怀中绣布的不正是苏晚棠吗。 “好生看顾铺面。” 温止衡淡淡丢下一句,紧绷的眉眼化为暖意,缓步朝苏晚棠走去。 “三夫人?你怎么来了?” 听见这道温润的嗓音,苏晚棠咻的一下抬头,不知为何,看见温止衡的笑脸,心头莫名掀起一阵异样的波澜。 跳几下,骤然一空,再重重猛跳一下。 胸口发闷。 “哦,那”苏晚棠清清嗓子,把绣布递到他面前,“菀宁姐有事来不了,就托我过来。” 苏晚棠逐字逐句背着顾菀宁的吩咐,不敢有遗漏。 温止衡接过绣布细细翻看:“贡缎的要求,愈发严格了。” “话传到了,我先回去了。”苏晚棠不愿久留,转身便要离去。 “三夫人好不容易来一趟,不留下喝口茶吗?” “不了,出来太久,不合适。” 苏晚棠转身就走,温止衡一个跨步上前,隔着衣袖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放得极柔,生怕弄疼她。 苏晚棠回头,四目相对。 与顾怀瑾的纯真炙热不同,这双眼里多了几丝漫不经心撩人的魅惑,目光不重,却丝丝缕缕缠上了她,叫人无处闪躲。 苏晚棠心头一乱,垂眸,抽回手腕。 “三夫人的手很凉,还是去府中喝杯茶暖暖身子吧,就当。。。是那晚的谢礼?” 苏晚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很少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候,哪怕在凝香阁中,面对难缠的酒客们,她都能做到进退有度。 可为何独独面对他时,乱了心绪。 是情? 苏晚棠无从分辨,哪怕对顾怀瑾,她也只是一味地顺从,未动过情。她不知道动情是什么样的感觉。更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感觉。 “三夫人若是不推辞,那就请吧。温府就在前面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温止衡伸手做出引路的样子。 苏晚棠不好再推脱,点头,跟着温止衡朝温府走去。 温府气派与顾府截然不同。 顾府低调不张扬,重质感。而温府,虽面积不大,但摆满了各种珍奇异物,晃得人眼晕。 正门一道石墙,满满镶嵌福寿禄玉石浮雕,两侧悬挂的红灯笼边缘皆镶赤金滚边,门厅立着一扇镂空描金大屏风。脚下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石缝间竟真嵌着小块银锭,日光一照,银光刺目。 温止衡望着满眼浮华,无奈轻叹:“皆是家父喜好,我素来不爱这些。” 说罢,引着她绕过繁复前院,往府中僻静院落行去。 苏晚棠不由得发问:“温公子的厢房,怎会安置在这般偏僻角落?” “我不喜欢那些太浮夸的东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应该尽量不去碰,不是吗。” 温止衡回头看了苏晚棠一眼。 穿过层层青竹掩映的月洞门。便是温止衡自住的院落。与前厅满目的金银堆砌不同,院中只放置一块青石案,几竿细竹。 温止衡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素雅,四壁皆是白墙,仅挂着两卷水墨山水。一张软榻,一张老榆木制的书案。便是所有。 温止衡引她在案边坐下。亲自取茶具烹煮,开始沏茶。 温水洗茶,沸水冲注,分盏斟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温止衡将茶汤推到苏晚棠手边,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指尖。 苏晚棠指尖微蜷。 房内静得只剩茶水蒸腾的轻响,为打破尴尬,她随意寻了话头:“温公子平日里常自己烹茶? “一点闲趣。女子多饮红茶养身,不知这金骏眉,三夫人喝得惯吗?” 温止衡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苏晚棠怔怔望着杯中泛红透亮的茶汤,浓烈的松烟香直冲鼻腔。熟悉的味道教人心脏骤紧。 记忆深处忽然浮起一句温柔低语。 “红茶养人,知蕴要多喝些。” “娘亲,这茶太苦了,知蕴喝不惯。” 知蕴。。。知蕴是谁? 那种心脏漏跳一拍后又重重落下的感觉又来了。 苏晚棠只觉得胸口发紧,耳朵里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总想深呼吸,空气却怎么都进不到肺里。 知蕴。。。知蕴。。。这个名字反复在脑海盘旋,搅得她头昏目眩。 “三夫人,三夫人,晚棠?” 温止衡见她失神怔忡,语调染上几分焦灼,轻声唤她。 苏晚棠猛然回神,撞进他满含关切的眼底,下意识往后瑟缩半寸,端起茶盏仰头灌下一大口。 苦涩,但回甘。 苏晚棠皱眉:“喝得惯。” “女子爱喝的茶,温公子怎会留有?” “我母亲爱喝。” 温止衡不假思索应声,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一杯热茶下肚,半点压不住翻涌的思绪。纷杂错乱的思绪不断穿梭,还有那场好久没梦见过的大火,此刻也重新翻涌上来。缠得她头痛欲裂。 苏晚棠拇指用力揉按着眉心,强压唇角不受控制的轻颤,撑着桌沿勉强起身:“温公子,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先告辞回府。” 脑袋昏沉发飘,才刚站直,双腿一软,身形踉跄不稳。 恍惚间,一道轻声传入耳中:“知蕴。” 谁在唤这个名字? 苏晚棠费力抬眼,眯起视线看向端坐案前的温止衡,他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浅淡弧度。 又是一声,清晰落在耳畔:“知蕴。” 温止衡在说话? 苏晚棠歪着脑袋,竭力想要看清他开合的唇瓣,意识渐渐涣散。 “知蕴,好好睡一觉。等醒了,就想起来了。” 一双大手盖在她的眼睛上,苏晚棠浑身一软,彻底失去意识,伏倒在榆木案上。 温止衡凝视着昏睡的苏晚棠,从袖中取出一角裹着淡色药粉的油纸包,指尖捻了捻纸边,眼底笑意淡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第一卷 第21章 都是他的问题 苏家老宅,后院的海棠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香得清甜。 小小的晚棠梳着双丫髻,穿着粉白小襦裙,手里攥着半块牛乳糕,望着树上的小男孩。 逆着光,小晚棠看不清男孩的脸,只有腰上的玉佩垂落,随着男孩的动作晃动。 海棠花遮眼,男孩牵着小晚棠的手,带她奔入无边的粉白花海,飞花簌簌落下,层层叠叠掩去少年容颜。 男孩笑着回头:“知蕴,做我的新娘好不好。” 知蕴是谁? 苏晚棠低头放慢脚步,心底一阵茫然。 还没想明白,手上的力道一紧,强硬地拽着她向前狂奔。苏晚棠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快,快跑!” 男孩回头,是顾怀瑾的脸。 和煦的天光轰然变暗,滚滚浓烟自苏宅冲天而起,温热的风变成滚烫的火浪,不断灼烧着皮肤。 冲天的火光里,一个身影立在那里,手里拿着火把。驻足望着二人跑远的方向。 “知蕴,快跑!” 苏晚棠闻身抬头,牵着自己手的人,又变成了温止衡。 心脏重重锤落。 “温止衡。。。” 呢喃轻微,落在寂静的卧房里,无比清晰。 床侧坐着的男人,原本正抬手擦去她额角渗出的汗珠,因这一声,动作骤然僵住。 顾怀瑾垂眸看向还在昏睡的苏晚棠,他守了她整整一夜。 傍晚温止衡将昏迷的她送回顾府。 没有骑马,没有轿撵,温止衡亲自抱着她,从温家一路走到顾府。 顾怀瑾接手时,苏晚棠面色惨白,额头滚烫,整个人昏沉不醒。 温止衡说:“晚棠,哦不,三夫人身体不适,在温府昏倒了。” 顾怀瑾没有问为什么,跟他,他不愿多说一个字,从温止衡怀中接过苏晚棠转身回府。 温止衡拉住他的衣角:“怀瑾,还在生我的气?” “你不配。” 顾怀瑾冷冷丢下三个字,迈步入府。 众人皆道顾府三公子放荡不羁,潇洒张扬。十三岁赌马输了三万两,十五岁生日在景清河上包了一艘画舫,笙歌三夜。 殊不知,那三万两是替温止衡还债,那艘画舫是温止衡借着他的名义包下的,只因顾家势望更盛,予人之利更为优厚。 他真心相待,将温止衡视作毕生兄弟。到头来,这人肆意消耗他的名声,败坏他的风评,如今更是步步紧逼,妄图抢走他的女人。 他不允许。 苏晚棠猛地喘出一口浊气,脑子里还有梦境残留的混沌,看着床边模糊的人影,以为自己还在温家,下意识开口:“温公子?” 顾怀瑾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不说话,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寒意。醋意,怒意一起涌上心头。 “你睡得倒安稳。” 寒凉语气入耳,苏晚棠这才清醒过来,脸色一白。 顾怀瑾看床她的慌乱,俯身靠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困在床头与自己之间,距离极近,呼吸交织,压迫感扑面而来。 少见的严肃,苏晚棠有些心慌,脑袋涨涨的,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高热昏迷,梦中呓语,夫君在侧,结果你心心念念的,是温止衡是吗?” “不是。”苏晚棠抬眼反驳。 “不是?”顾怀瑾嗤笑,指尖捏住她的下颌,“那你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再梦里还喊着别的男人?” 自娶苏晚棠过门,他事事迁就。她不愿同榻而眠,他便顺从分房而居;她让他静心读书,立下月考榜首方可同房的规矩,他明知课业平平,却还是愿意尽力一试,只为博她一丝欢心。 可自己勤勤恳恳,早出晚归,却换来他人的趁虚而入,而她居然也不拒绝,还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顾怀瑾醋意翻涌,心口闷的发疼,越想越难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苏晚棠吃痛,忍不住轻哼出声。 “顾怀瑾,撒手!干嘛呢,晚棠还生着病呢!”顾菀宁端着药进来,看到这一幕,赶忙上前。 她身后跟着顾柏川和顾景琰。 见顾老爷来,顾怀瑾立马抽身下床,老老实实立在一旁。顾菀宁端着药上前,顺便白了他一眼。 苏晚棠刚打算起身,顾柏川抬手免了礼。 “你好好休息吧。菀宁也真是的,你身子不适还让你跑一趟。”数落完顾菀宁,顾柏川又转头看向顾怀瑾,“自己娶进来的媳妇都照顾不好,还没在朝廷上谋个一官半职的,学业和家事就平衡不好了。以后可怎么办。” 顾景琰忍不住在一旁偷笑。 “还有你,菀宁一个人管顾家,那么忙你也不知道搭把手。” “父亲,我。。。” “好了,闭嘴。” 生病? 苏晚棠听着顾老爷把自己三个孩子挨个数落过来,眼神落在顾菀宁端来的药碗上。 自己没有生病啊。 苏晚棠努力回忆在温家发生的事,喝了温止衡泡的茶,茶香浓郁到刺鼻,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温止衡也喝了茶,他怎么没事? 记忆闪回,片段零零碎碎,定格再放大,分盏斟茶时,他袖口露出一角油纸包。 他给自己下药,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药,这下得又是什么药? “晚棠。。。晚棠。。。” 顾景琰轻声唤着,苏晚棠回过神来,双眼略带迷茫。 顾柏川清清嗓子:“大家都在,我就长话短说,不打扰晚棠休养。过段时间,近日后宫将有小主统一晋位,温家作为皇室贡缎的供应商,咱们要多与温家沟通,及时反馈宫中变动。温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过几日,温公子会带着画师和绣娘在顾家住一段时间,商议贡缎改制事宜。。。” “不行!” 还没等顾柏川说完,顾怀瑾的拒绝脱口而出,语气强硬吓了众人一跳。 顾景琰“啧”的一声,捂着顾怀瑾的嘴将他拉到一边。 “大哥知道你对温止衡有意见,但此次事关重大,不可任性。” “可是他。。。” “好了,”顾景琰耐着性子安抚,“哥把他安排住在偏院,离你和晚棠远远的,好不好。” “那我要是去私塾的话。。。怎么办。” “父亲的意思是你不能不去,但家中之事也不可完全不管,周先生那里我去说过了,准许你半日求学,半日留府理事。你也该学着打理家族事宜了。” 顾怀瑾不说话,只是撅着个嘴,拉着个脸。 顾柏川:“行了,晚棠你好好休息。” 顾菀宁拽过顾怀瑾的胳膊,把药碗塞到他手里,捏着他的脸:“之前你生病,人家晚棠尽心尽力伺候你,现在到你报答人家的时候了,可不许再耍脾气。” 众人退出房间,屋里只剩下沉默不语的二人。 单单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苏晚棠头疼得很,太阳穴突突发胀。 看着床边低头捏着勺子搅着汤药的顾怀瑾,苏晚棠叹了口气,她已然没有心力再去哄这个骄纵的少爷。 “我自己来吧。” “对。。。对不起。” “什么?” 苏晚棠以为自己幻听了。 顾怀瑾慢慢加快搅着汤药的速度,不断攻略自己。 晚棠在温府昏倒,是温止衡有问题;温止衡抱着昏迷的晚棠回来,是温止衡有问题;晚棠梦中喊温止衡的名字,是温止衡有问题,谁让他到晚棠梦里来到的。 总而言之,都是温止衡的问题。 “喝药吧。” 顾怀瑾舀起一勺药,塞进苏晚棠嘴里。 第一卷 第22章 沐浴 听春桃说,温止衡已经住进顾家好几天了,但苏晚棠却一次都未曾与他碰面。 一来是因为,顾景琰真的把他安置在最偏,离自己最远的厢房;二来是因为,顾怀瑾最近几乎偏执的寸步不离,将她守得密不透风。 苏晚棠身体不适,顾柏川允许她的饭食单独分出来拿到房里,顾怀瑾便跟着一起在房里吃。苏晚棠不让他睡一张床,顾怀瑾便拿了铺盖打地铺。 就连洗澡沐浴,顾怀瑾都拿着书在门口等她。 暖阁中,苏晚棠斜倚在宽大的梨花木桶中,只浸了半身温水,闭目静养。 早上睁眼是他,晚上睡前是他,就连半夜起夜都得跨过地上的他。若是自己爱他,这般黏人,倒也算情趣。 苏晚棠睁眼,隔着氤氲的热气望向门上的倒影。 门外,顾怀瑾的书页翻得飞快,能看见他时不时侧头朝向屋内。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索性将整张脸埋进水中。 可是,自己不爱他。 顾怀瑾在门口看书,心早就飘到屋内了,书页翻得跟自己心绪一样,乱七八糟。 书上的字逐渐淡去,浮现出的全是苏晚棠在屋内的一举一动。 褪去衣衫时纤细柔婉的轮廓,坐在镜前慢条斯理挽起长发的模样,俯身伸手试探水温时舒展的腰线,以及那双白皙修长的腿缓缓踏入浴桶的瞬间。 顾怀瑾深呼吸,猛然合上书卷站起身,在门外踱步。 “晚棠,你好了吗?” 顾怀瑾贴着门缝小心问道,屋内没有响动。此刻苏晚棠正把自己埋在水里,隔绝一切。 “晚棠,泡浴过久容易伤身,晚棠?” 不会真出事了吧? 屋内长久的静默让人心焦,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推开门。 白雾四散,浴室中央,半人高的浴桶里,唯有一缕乌黑长发飘在水面上,桶中不见晚棠身影。 隐约听到门口有动静,苏晚棠想要起身查看,那个登徒子这么不守规矩。 湿发尽数甩至身后,晚棠自水中起身,纷乱的水珠顺着白皙柔嫩的肌肤落下,水渍眯眼,看不清来人。只有耳边传来一声急切的“晚棠!” 突如其来的惊扰让她脚下打滑,整个人跌进水里,顾怀瑾下意识飞身上前护住她,两人一同重重落回浴桶的温水之中,水花四溅。 蒸腾的白雾遮挡不住玲珑身段,毫无遮掩的模样猝不及防撞入他眼里。 此刻,顾怀瑾靠在浴桶边缘,浑身湿透,晚棠柔软光洁的身躯紧贴着自己。 空气凝滞,暖阁里的湿热变得滚烫。 苏晚棠回过神来,男人的左臂撑着浴桶边缘,右臂环绕自己胸前。 掌心逐渐发烫,温度急剧攀升。 苏晚棠下意识蜷缩,想躲进水里。 可胸前的臂膀越缠越紧。 “别乱动。” 顾怀瑾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边响起,有力却慌乱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肌肤,一下一下重重传到苏晚棠身上,身下某处开始变得僵硬。 察觉到异样,苏晚棠耳畔瞬间烧得通红,脸颊上的绯红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 水雾朦胧,她紧绷的侧脸,脖颈间细腻的肌肤泛着诱人的绯红。 顾怀瑾低头,埋进她的颈间,轻啄了一下。。 感觉到皮肤上的炙热,苏晚棠倒吸一口凉气。 伸手握住他缠绕在胸前的胳臂。 “出去。” 她声音轻颤,带着羞恼。 “晚棠。。。” 他声音嘶哑,染着情欲。 “出去!” 顾怀瑾起身,没有再多纠缠,脚步沉重地走出暖阁,合上门,背靠在门上不断喘气,身上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砖地上,碎了满地。 往后几日,苏晚棠身子渐好,顾怀瑾主动收敛了严丝合缝的贴身追随,把地上的铺盖从她房里搬了回去。 连日几次晚膳,只要有苏晚棠在,顾怀瑾都刻意远离,中间隔个顾菀宁。 虽然他没有挑明,但原本见到苏晚棠就摇尾巴,恨不得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吃饭时恨不得把她揽在怀里的顾怀瑾居然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所有人都看出了异样。 饭桌上,众人只顾用膳,一片静默,但几双眼睛都在苏晚棠和顾怀瑾之间游移。 苏晚棠神情自若,端着碗小口咀嚼,看不出情绪。 隔着顾菀宁,顾景琰和温止衡,饭桌另一端的顾怀瑾整个脑袋埋在碗里,也不知道碗里有没有菜,大口大口扒着白饭。 看着向来恩爱的弟弟弟媳变得疏离,顾菀宁心里着急,家庭不睦是她最不想见到的。 顾菀宁刚想开口。 顾怀瑾一个起身,撂下一句:“我吃好了。” 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所有人目光朝苏晚棠看齐,苏晚棠依旧淡定,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怀瑾。” 反正也吃不下,顾菀宁戳了戳顾景琰示意他去安慰苏晚棠,自己跟着顾怀瑾跑出去。 顾景琰望着二妹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媳。一脸茫然。 安慰弟媳?我吗? 顾柏川侧头对着一旁的温止衡悄声说:“小两口闹变扭,让温公子见笑了。” “怀瑾,你跟晚棠怎么了。” 长廊处,顾菀宁好不容易追上,拉住他的衣袖,气喘吁吁,这小子跑得太快了。 见来人是二姐,顾怀瑾只是敷衍。 “没事。” 不然该怎么说,坦白吗?无意间撞见妻子裸体,此后每次与她相处,都心口燥热,情欲难抑。为什么,因为成婚到现在,自己还没碰过她的身子。 这么说的话,只怕二姐会更揪着自己不放。 顾怀瑾爱她,也尊重她,她不愿做的事,自己不会勉强。他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她,都是第一次,顾怀瑾不想强迫她,也不愿意如此仓促将就。 可心底藏着的悸动,日日折磨他。 顾怀瑾心里清楚,苏晚棠其实没有那么爱他。他将她从凝香阁赎出,绑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守着她,从来都是为了成全自己的私心,他怕她离开。她从未真正对自己说过爱这个字。 不过没关系,如果苏晚棠暂时还没那么爱他,也无妨。他会努力,努力对她好,努力走进她心里。等她首肯那一天,等她心甘情愿接纳自己的那一天。 “怎么会没事,你跟晚棠是不是吵架了,”顾菀宁蹙眉,语气恳切,“你去低个头,认个错。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合。哪有像你这样突然连话都不说。” “二姐,我心里有数。” 第一卷 第23章 偷进书房 那天晚上在暖房,苏晚棠害怕了。 她害怕的不只是顾怀瑾的态度,更是自己的心。 躺在顾怀瑾怀里的那一刻,她感受着身下来自他的心跳。在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落下的那一刻,苏晚棠惊觉,自己的心跳与他同频了。 那晚,她一夜未眠,辗转反侧,该如何面对他。 万幸的是,二人都默契地选择了回避。 顾怀瑾甚至开始刻意疏远她,真是意外之喜。 苏晚棠静立在前厅的雕花木门之外,隔着木纹向内张望。 顾家上下除了顾柏川上朝去了,其余人,包括温止衡和他带来的绣娘画师一起,围坐一起,商议新一批绣锻的纹样。 纸笔布料铺了一桌,人人忙碌,无暇分心顾及他人。 刚好。 苏晚棠转身,不动声色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入住顾家后,苏晚棠从未有一日放下寻找苏家旧事线索的念头。 账房,暖阁,乐房,除了书房没去过外,就连前厅连廊边摆着的花瓶,假山石后的夹缝她都悄悄查看过。 一无所获。 难道真是自己多想,顾家和苏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不可能。 顾柏川提到苏姓时的态度,不像什么都不知道。 书房一直是严格管控的,就连顾家兄妹进去,都得提前知会顾柏川,更不要说苏晚棠这个外人了。 顾柏川不在时,书房都是锁住的,但苏晚棠早就明里暗里来踩过点了。 前几日苏晚棠路过书房,看见下人在里面打扫,便佯装帮忙。离开时,趁着众人不注意,苏晚棠踩着凳子故意在后窗处夹了个石块,留了个缝。 还好,石块还在。 只是外墙有一人高,不好进去。 苏晚棠四周张望,长廊空空荡荡,确认周遭无人,她提起裙摆在腰间打了个结,撸起袖子,挪了边上的一块大石,踩在上面伸手撩开窗户。 窗边恰好生着一棵长势繁茂的老槐树。苏晚棠屏气凝神,一个起跳,稳稳攥住粗壮的树枝,双脚蹬住粗糙的树干,手脚交替,片刻便登上窗台,一个翻身,跳进书房内。 苏晚棠从小在凝香阁长大,小时候阁中拮据,花姨娘出门采买时都会带上她。 每次准备付钱时,花姨娘就会给她使眼色,苏晚棠心领神会,当着摊主的面抱起摊上最大颗的白菜撒腿就跑。每当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她身上,摊主也会下意识追几步,花姨娘就趁机再往篮子里塞几个土豆或者萝卜。 有时摊主追得紧,她就爬到树上躲着,或者溜到河里憋气。 从小练出的爬树本领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苏晚棠拍去手上的灰尘,松开腰间的裙结。 书房面积不算阔大,也就普通厢房大小,可四周墙壁全都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层层叠叠堆满典籍书卷。苏晚棠抬头望向天花板,叹了口气,先从底下找起吧。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的天光比先前亮了很多,应该是快到晌午,顾柏川这时也该下朝了。 苏晚棠停下翻找的动作,抬手抻了抻发酸的脖颈,古籍上小字密密麻麻,看得眼睛都花了。 除了那些够不到的地方,其余角落苏晚棠都翻了个遍。都是些礼制法典,科举典籍,外交典册,没有什么特别的。 肯定有被自己忽略了的地方。 苏晚棠起身,绕着书房中央的黄花梨木桌案踱步,拉开圈椅,坐了上去,双肘靠在桌沿上,仔细打量桌面所有陈设。 抬起右手,右边桌面上摆着三支狼毫毛笔,一方端砚,一双刻着‘慎选抡才’的镇纸,黄铜笔洗,笔搁,上锁的印章匣。 抬起左手,左边放着几本空白奏本,数叠笺纸,贡院乡试的往来禀帖,还有几本单独成册,布满朱墨批注的礼制典籍。 这是?苏晚棠皱眉,所有典籍最下方,压着一册与周围官书截然不同的小册子。 苏晚棠抽出册子,这是本手抄册,深褐色书皮,没有题写书名,只在书脊处用极淡的小字竖写着:抡才弊考。 书册很旧,边角因为常年翻阅已经起毛泛卷了,扉页没有落款书名,只写了一行小楷:科场一关,可荣一身,亦可覆一族。 继续向内页翻看,目录上赫然标着几个小题:换卷,诬陷,栽赃,搜挟。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是顾柏川手抄整理的历朝科场弊案录。 “科举,会试。。。大哥。。。” 苏晚棠攥着书页,无意识低声喃喃,脑海里破碎的记忆片段不断翻涌,却始终无法拼接完整。她只模糊记得,当年父亲曾把大哥苏明轩塞进国子监念书,后来。。。后来。。。 后来的事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国子监,是全国最高学府,由礼部直接管辖。 大哥还在的时候就经常教自己认布料,认花样,她知道大哥无心念书,一心只扑在家族生意上,怎么会有能力进入国子监念书。 顾柏川身为礼部尚书,总揽全国科举,若是当年大哥在国子监,二人绝不可能毫无交集。纵使暂时无法判定,当年苏家旧事中,顾柏川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但他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思绪到这里,进入死路。 苏晚棠心绪焦躁,放下手中弊案录,十指插进发丝,用力揪着头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交谈声,脚步由远及近,径直朝着书房走来。 有人来了! 苏晚棠心头骤然一紧,立刻俯身滑入书桌底下,伸手将圈椅向外拉动,挡住桌下身形,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你等会儿自己进去吧,历代皇室绣纹规格的书册,应该在桌案左边书架上,具体位置,你自己找找吧。” “好,多谢二小姐。” “温公子,尽快出来哈,父亲不喜有人在他书房待太久的。” “我知晓分寸的,找到书册立马过去。” 话音刚落,书房门锁轻轻转动,房门被缓缓推开,随即又被合上。 温止衡?他来干什么? 第一卷 第24章 旧相识 脚步声靠近,头顶传来翻书的声音。 “出来吧,册子没放好。” 哎呀,一时着急,忘了把册子放回去了。那又怎么样,来往书房的人那么多,难道一定就是自己翻开的吗。想诈降,没门。 “裙摆露出来了。” 嘶,苏晚棠倒吸一口凉气,昏暗光影里,一抹素色裙摆自桌角缝隙露出。那又如何,万一那是抹布呢,说不定顾府用具精致考究,抹布都做得雅致些。 “顾老爷回来了,你再躲下去,只怕要跟他打照面了。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藏无可藏,苏晚棠这才慢悠悠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温止衡斜倚在书桌边缘,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略显凌乱的鬓角,微微发皱的衣摆,将她所有局促慌乱尽收眼底。 苏晚棠背对着他,抬手快速抚平身上的裙摆,动作略显僵硬。整理妥当后,她身形微顿,默默绕到书房的梨花木圈椅后方,规规矩矩垂手站定。 目光游移,不敢与他对视。 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可爱模样,温止衡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苏晚棠有些气恼,脸颊发烫,这人真的好奇怪。 “鄙人想到刚才三夫人爬树翻进书房的样子,不禁心中感慨,三夫人真是好身手。” 自苏晚棠躲在前厅门外之时起,温止衡就注意到她了。借口出恭,温止衡跟着她穿过长廊,绕过花园,来到书房墙根下。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步履轻盈,谨慎提防,一脸要做大事的模样,实际身后跟着人都不知道。好在这一路跟来,并无旁人在侧。 温止衡看着她搬来石头,爬上高树,翻进窗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原以为苏晚棠变了,变得惯会曲意逢迎,狐媚惑态,只剩矫揉造作的温婉。 她没变,她只是把以前那个鲜活灵动的知蕴,藏在心里了。 温止衡直言不讳,她也就没必要再隐藏。 “你跟踪我?”苏晚棠眉心紧蹙,语气中带着警惕。 “碰巧遇见。” “碰巧?那你给我下药呢?也是碰巧撒进茶杯里的?温止衡,你究竟是人是鬼?你若是存心想害我。。。”苏晚棠眯起眼,像只炸毛的小猫,龇牙咧嘴,“我有一万种方式,让你付出代价。” 苏晚棠没有,她在虚张声势。 温止衡叹了一口气,眼底是无奈与疼惜,站起身,绕过书桌向苏晚棠靠近,只是他走几步,她就后退几步。 “我怎么会害你呢,知蕴。” 如遭雷劈,苏晚棠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你喊我什么?” 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温止衡眼睛亮起,抬手,从宽大袖口取出一方平整的油纸包。 “你记起来了对不对,知蕴。江湖郎中说,这药有恢复记忆的功效,只是没想到副作用那么大,害你病了好些天。知蕴,你记起来了多少,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衡哥哥啊。” 温止衡取下腰间玉佩递到苏晚棠面前。 看着眼前的玉佩,那日梦中海棠树上的人影,似乎有了脸。 苏晚棠怔怔看着有诶,神色恍惚,喃喃唤到:“衡哥哥?” 温止衡努力抑制激动的心情,快步上前抓住苏晚棠的胳臂,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是,是,知蕴,你想起来了?” 苏晚棠低头皱眉,旋即甩开他的手:“你别想骗我,温止衡,你到底想怎么样。” 见她如此,温止衡没再上前一步,将玉佩默默收回:“唉,不怪你,当年苏家大火对你的打击太大了,我不求你一时想起所有,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但知蕴,衡哥哥对你,没有半分敌意。” “你知道苏家的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四个字精准攥住了苏晚棠所有心神。 温止衡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绕回书桌旁,背对着她摇了摇头。 “你说话呀,你怎么会知道苏家的事情的?” 苏晚棠心乱如麻,大步上前拉过他的衣袖,用力将他拽转过来。 温止衡低头看向苏晚棠,眉头紧皱的小脸,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温止衡抢了她的糖举得高高的,她扯着他的衣袖使劲往上蹦,一边蹦一边大喊:“衡哥哥坏,衡哥哥把糖还给我。” 温止衡没忍住,抬手抚上苏晚棠的脸,动作温柔缱绻:“你叫我一声衡哥哥。” 苏晚棠吃惊,甩开他的手退到一旁:“温公子请自重。” 一句自重让温止衡回过神来,是啊,现在的她已不再是当年的知蕴妹妹了,现在她是苏晚棠,是顾家三少爷的侍妾。 温止衡收回被甩开的手,压下翻涌的心绪。 “当年苏伯父还在时,我父亲是他手下的商户,父亲每每去苏家拿货,都会带上我。我和明轩交好,我们三个经常一起认绣样,赏花木。我和明轩出去喝酒,你还会替我们打掩护;你打坏伯父的青瓷笔洗,我还替你罚过站;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糖,每次入府前我都会去糕点店带几块你爱吃的酥糖。 这些你还记得吗?只是没想到,苏家竟会遭此横祸。知蕴,我以为你跟伯父伯母,一起去了。” 说完,他眼含热泪,泫然欲泣。 寥寥数语,令苏晚棠又回到了那天晚上。漫天的火光,烧尽了她所有的安稳岁月,不论过往还是未来。 她想起自己掌心的温度,摊开手掌,似乎是在问他,又似乎是在问自己:“带我逃走的不是你?” 温止衡骤然一怔,心底五味杂陈,还没等苏晚棠反应过来,上前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好了,知蕴,现在终于找到你了。害你受了那么多苦,是我的错。成为顾家的侍妾,衡哥哥知道你不甘心,堂堂苏家嫡女,怎么甘于成为侍妾,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的。” 苏晚棠推开温止衡的怀抱,低头叹息。 “嫁于怀瑾为妾,是我自愿的,若想弄清当年发生的事,困在凝香阁永远做不到。顾家人待我很好,没让我受过委屈。再说了,苏家当年被抄,也是因为有罪。。。” “什么罪?苏家可没罪。” “你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咔嗒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突兀刺耳,打破了书房内的凝重。 二人齐齐转头,书房门缝外,一抹素布衣角飞快闪过。 第一卷 第25章 露出马脚 有人偷听。 温止衡率先反应过来,朝门口走去,隔着门缝朝外张望,已无人影。 温止衡将门合上,对上苏晚棠紧绷的眉眼。 “是谁?” 苏晚棠压低声音,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先不提二人刚才谈论的秘辛,被旁人听去后患无穷。自己与温止衡在书房单独相处若是传出去,也是棘手的。 温止衡摇摇头:“你平常有感知周围人的异样吗?” “异样?” 苏晚棠把所有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似乎,除了顾怀瑾外,并没有人对自己刻意关注。 是顾怀瑾?应该不会,以他的性子,若方才门外是他,大概率已经破门而入了,怎可能偷偷溜走,放任二人继续单独相处。 “没有。” “那便更要多加提防了,虽然暂不知是谁,用意如何,但往后在顾府走动,凡事都要多留一个心眼。” 苏晚棠点点头。 “先回去吧,出来太久,菀宁怕是会起疑心。我先走,你后跟上,免得一同出现惹人闲话。” 温止衡撩开一条门缝,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抬脚欲离去。 “等下。” 苏晚棠叫住他。 “喏,这个。” 温止衡低头一看,是绣纹规格书册。差点忘了。 “还是知蕴你思虑周全。” “往后还是唤我晚棠吧。”苏晚棠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 苏家旧事还未探清,这个名字对现在的她来说过于沉重了。 “好,都依你的。” 温止衡接过书册,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苏晚棠没有抽回手。 回到前厅。 顾菀宁看见温止衡便迎了上去:“温公子去了好久。” 温止衡抬手晃了晃手上的书册:“顾老爷藏书众多,实在是不好找。” 顾菀宁自然而然拉住他的胳臂走进厅内。温止衡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个人的脸,看见他来,所有人神态松弛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尤其是顾怀瑾,对他依旧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不愿意给一点好脸色。 温止衡有心逗弄,故意靠过去,顾怀瑾啧了一声,朝外挪了几步,拉开距离。 小孩子脾气,温止衡偷笑。 顾怀瑾皱眉抬眼警告他离远一点,旋即脸色舒展,看向温止衡身后:“晚棠,你怎么来啦!” 苏晚棠静立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摆着几碗热气袅袅的甜汤。 顾怀瑾绕开温止衡迎上去,主动接过她手里的托盘。 “我帮不上什么忙,这银耳羹汤是一大早就让春桃炖上的,此时温度刚好,大家忙了那么久,正好解解乏。” 苏晚棠端起其中一碗递给顾菀宁。 “二姐不喜太甜,这碗里只加了点槐花蜜,口感清甜淡雅,不会齁人。” 顾菀宁想起早前在账房那晚,自己一时偏见对她流露的敌意,有些不好意思。 “难为妹妹这么上心,记挂着我的口味。” 顾景琰看着姑嫂二人如此亲密,忍不住开口打趣:“怀瑾啊,我看你这妻,倒像是给菀宁娶的呢。怎么晚棠对菀宁,比对你还上心啊。”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低头偷笑,唯独顾怀瑾送入口中的汤勺一滞。 顾菀宁当即察觉出自己弟弟的不对劲。最近小两口本就在闹矛盾,如今刚缓和一点,这大哥又开始口无遮拦胡乱调侃。 顾菀宁抓起手边的废弃布料团成一团朝他扔去。 “瞎说什么!家中女眷本就只有我和晚棠。跟你们这帮老爷们待久了,三弟好不容易娶了个弟媳,那我们姑嫂关系亲近你还有意见了?” 听着顾菀宁的话,一旁默默吃瓜的顾老爷似是醍醐灌顶,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是啊,景琰,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总这么耗着也不行。有没有心仪的姑娘,为父帮你提亲啊。” 顾景琰一听瞬间慌了神,自己才不想那么早娶妻,快活的单身日子还没过够呢。 “我不着急,父亲,我不着急的。我。。。我若是也成家了,谁辅佐您在朝廷的事务啊。菀宁,菀宁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您怎么不问问她有没有心仪的男子啊!” 顾景琰连忙摆手转移话题,指着顾菀宁,把皮球踢回去。 话音落在自己身上,顾菀宁脸颊唰地变红,辩解道:“我,我没有,大哥你不要随意编排我。” 心绪纷乱之下,猛地仰头将碗里的甜汤一饮而尽,喝得太过急促被呛到,她偏过头不断轻咳。 一旁的温止衡见状上前轻拍着顾菀宁的背帮她顺气。 顾景琰见状,眼中的戏谑更浓:“还说没有,分明就是有!是谁,跟大哥说,大哥帮你去说媒。莫非。。。是温兄不成?” “瞎说什么啊你!能不能闭嘴啊!” 顾菀宁抡圆胳膊打算把碗扣在顾景琰贱嗖嗖的脸上。好在温止衡在一旁按住她的手。 二人指尖相触的瞬间,顾菀宁脸上的绯红又加重几分,抽回手指,把脸撇到一边。 “我就随便说说,不是就算了,那么生气干嘛。” 苏晚棠适时上前,接过顾菀宁手中的碗放回托盘。 门外春桃忽然闯入,打破了一室温馨。 “夫人!你的手帕。。。” 屋内众人目光都朝春桃望去,顾柏川皱眉,显然不满被外人打扰。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立马跪在门口:“奴婢不是有意打扰老爷小姐们的,还请老爷不要怪罪。” 苏晚棠上前扶起春桃:“无妨,什么事?” 春桃起身,将手里绣着一朵红色海棠的素白手帕递到苏晚棠怀里。 “夫人,您的手帕掉在书房附近了,我刚从小厨房过来,捡到了。” 听她这么一说,苏晚棠攥紧手帕,脸上浮现一丝若隐若现的慌张。 顾菀宁随口问道:“诶,晚棠刚才也在书房?” “也?”顾怀瑾抓住重点,看向温止衡面前的书册,看向二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温止衡神色坦然,从容开口:“方才晚棠姑娘也去了书房?我并未看见啊?” 二人眼神流转,苏晚棠心领神会。 “哦,许是刚端着甜汤过来的路上遗落的。” 苏晚棠接过手帕叠好,重新塞回袖袋。 “春桃你来得正好,把这碗勺收拾了拿去洗了吧。” “好嘞。” 春桃甜甜应下,利落收起碗碟。 苏晚棠看着春桃收拾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收敛,眼底泛起冷光。 她方才出来的时候,是没有带手帕的。 第一卷 第26章 好哄 苏晚棠前脚刚进门,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又带着赌气意味的脚步声。 不等她回身,一道泥鳅一般的身影便窜了进来,长腿一迈,径直落在床边的木椅上,双手牢牢扒着两侧扶手。 苏晚棠无奈笑笑,关了门,挨着他身旁坐下。她的小娇夫,闹脾气了。 “又怎么了,我的小少爷。” 苏晚棠声线温软,带着几分哄人的慵懒,把桌上的一碟蜜饯推到他面前。 顾怀瑾头一歪,嘴一撇,俊秀的眉头拧成一个小结:“为什么我的银耳羹,没有特殊待遇。” 什么?苏晚棠疑惑。 “为什么给二姐的甜汤特地少放糖,我的就不。” 一字一句都透着酸涩。 苏晚棠哑然失笑,没想到他居然还想着刚才的事。 “你连你姐姐的醋都吃?” “我没有!”顾怀瑾扬起脑袋反驳,一副逞强的模样,“只是。。。只是。。。我想让你也能多关心关心我。” 顾怀瑾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轻如蚊?,软乎乎的。 “好,以后你的甜汤里我也少放点糖。” “不行!” “又怎么了?” “我爱吃甜的,我的汤里要放双倍糖。” 苏晚棠被他认真反驳的模样逗笑了,随即想到刚才书房里跟温止衡的谈话,眼里的笑意又慢慢淡去,嘴角依旧扬起,但眼神变得淡然了。 苏晚棠拿起碟子里的一颗蜜饯,递到顾怀瑾嘴边。 顾怀瑾眼神里的光亮闪闪的,苹果肌高耸,嗷呜一口含住蜜饯,双唇不可避免地接触到她的指尖。 苏晚棠收回手,把食指放在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旋即抬眼看向顾怀瑾:“原来我夫君,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啊。” 触碰转瞬即逝,细微的暖味却荡开涟漪。夫君二字如羽毛轻轻搔过心口。 顾怀瑾一时愣神,含在嘴里的蜜饯都忘了嚼。 “你喊我什么?” “这碟蜜饯你等下带回去吧。” “你喊我什么?” “小厨房里应该还有些牛乳糕,等下叫春桃一并给你送去?” “晚棠!” “你的书,温过了吗?快要月底了。” 苏晚棠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顾怀瑾头上,瞬间浇灭了所有的燥热。 顾怀瑾叹气:“唉,快别提了。因为我这段时间只能上半天课,周先生怕我跟不上,特地合到下月末一起考察。呜呜呜呜呜呜。” 顾怀瑾垮着一张小脸,欲哭无泪。 那太好了!感谢英明神武的周先生! 苏晚棠暗自庆幸。 这样一来,顾怀瑾就不会成天为了那点床上的事缠着自己了,耗费精力,自己也落得清净。 顾怀瑾暗自神伤,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 看顾怀瑾这样,苏晚棠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 苏晚棠起身走到顾怀瑾身边,扶起他的脑袋按到怀里,一下一下顺毛。 “好了,我又不会跑的。你要好好听先生的话,我希望我的夫君是腹有诗书,沉稳内敛,能扛事,有担当,可立身立世的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离我心目中的好夫君就差腹有诗书了。所以哪怕是为了我,也要好好听先生的话,好不好?” 苏晚棠捧起顾怀瑾的脸,与他深情对望,末了在他额前落下轻轻一吻。 顾怀瑾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顶着通红的小脸,猛地从她怀中起身,腰背站得笔直。 “好,晚棠,你等我,我这就回去看书!这次考试,我一定要拿全私塾第一,堂堂正正成为你的好夫君!” 说罢,打开门,昂首大踏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苏晚棠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如此纯粹,如此坦荡,如此不谙世事。 不得不说,苏晚棠是羡慕他的。若苏家还在,父母哥哥没死在那场大火里,她应该也会被捧在手心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也能有爱可期盼,永远天真热烈,不知人间险恶。 如果是这样的苏晚棠跟顾怀瑾相遇,那么她应该不会像现在的自己这样,为了一时安稳委曲求全,故作媚态只为讨好。 苏晚棠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虚伪,虚伪到恶心。 苏晚棠低头自嘲地轻哼一声,关上门,眼角划过一滴泪,还没等落地,就蒸发在了空气里。 夜色深沉,顾府沉静如常。 苏晚棠熄了房内的烛火,悄悄开门走了出去。沿着长廊一路穿行,两侧厢房漆黑一片,唯独长廊尽头的一间厢房还亮着莹莹烛火。 苏晚棠低头,躲着廊外的月光,快步朝光亮走去。 厢房内,烛火倒映着人影映在窗棂上,轮廓清瘦挺拔,屋内之人正垂首伏案,一动不动。 苏晚棠伸手敲了敲窗框,短促的两声,是二人约定的暗号。 窗棂上人影骤然抬头,下一秒,烛光熄灭。 片刻寂静后,门缓缓开了一道小缝,一道修长身影立在门后,隐在暗处,面容晦暗不明。 苏晚棠压低声音:“温公子,是我。” 温止衡侧身让苏晚棠进来。 二人没有重燃烛火,仅仅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交谈。 “这么晚来叨扰真是抱歉,但白日里实在寻不到好时候。” “无妨。过来坐。” 温止衡引她走到书桌边坐下,桌案一角还放着晚膳时苏晚棠偷偷塞给自己的纸条。 “白日里书房外的人影,你有想法了?” “你怎么知道?” “你怀疑春桃?” “你怎么知道!” 苏晚棠连声惊讶,她没想到温止衡早就看出来了。 淡淡月光下,温止衡眸光清亮,似乎早就看透了所有的虚妄 “那小丫头心思太浅。顾老爷下了朝回来就吩咐过,闲杂人等若无要事不许到前厅来打扰。这条手帕什么时候不能还给你,偏偏要在众人聚集之时口无遮拦?” 苏晚棠点点头:“我亦是察觉不对才心生疑虑。我知道去书房要爬窗,特地摘了所有首饰耳环,那条手帕我根本没带上。可她为什么要害我?怕我跟你在一起,背叛顾家?” “没那么简单,依我看,她非但不想离间你我,反倒巴不得让旁人认定你我关系匪浅。” 温止衡眯起眼睛朝地上望去,月光透过窗外的树影洒在地上,张牙舞爪,纷乱交织。 “这小丫头是你的陪嫁丫鬟?” “不是,是入府后,菀宁指过来伺候的。” 温止衡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就好办了。” 第一卷 第27章 设下圈套 苏晚棠折返回厢房,脑海里还在复盘方才温止衡的话。 “有人在你身边安插眼线,无非是想攥着你的把柄,好拿捏你。既然她想看戏,我们便演一场给她看。” “你的意思是,故意让春桃以为,我与你有私情。” “是。” 温止衡后仰靠在椅背上,错开月光,身形隐入浓重的阴影,苏晚棠看不清他的表情。 “照今日那小丫鬟的行为看,她心性浮躁,急于邀功,不然怎么可能拿到半点似是而非的证据就大肆上报。看来背后人是恨透了你,想把你尽快赶出顾府。” 字字句句,皆带着刺骨的凉意。 苏晚棠五指收紧,指尖攥得泛白。 脑海中闪过大婚那日的狼狈光景。 红绸漫天,喜烛高燃。哪怕只是为妾,那也是自己一生一次的大婚盛典,嫁衣却被人恶意破坏,要不是花姨娘她们,自己恐怕要沦为全城的笑柄。 苏晚棠心里有了大概的人选。 一个男人而已,她竟然如此执念深重,对自己步步针锋相对,机关算尽。儿女情长,竟然就是她的全部。 可笑,又卑劣。 片刻沉默后,苏晚棠抬眼,冷静决绝:“好,我配合你。” 苏晚棠起身打算离开,肩头却忽然被一股力道稳稳按住。 “等下。” 温止衡压低声线,带着一丝警示,侧首抬眼示意窗外。。 苏晚棠立刻会意,不敢转头直视,只借着余光小心翼翼朝外掠去。 庭院假山阴影交错,花木斑驳,暗处一道融入暗处的黑影一闪而过。 苏晚棠心头一沉,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 她从前只觉得春桃温顺恭良,心思细致,明明那晚她还对自己说,要成为自己这样的人。苏晚棠一直将她当作入府以来少数可近身信任之人。 可如今看来,自己何其愚蠢。 日日贴身相伴,朝夕相处的丫鬟,竟是旁人安插在自己身边最锋利,最隐秘的一把尖刀。 可是,为什么,春桃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听从她的安排暗地里监视自己。 愤怒,不甘,寒心,荒谬。。。万般瞬间情绪上头,几乎冲垮她的理智,苏晚棠意欲起身,当下就想出门问个清楚。 温止衡注意到了她的身体瞬间的紧绷,按住她肩头的力道悄然加重几分。他眸光沉静,摇了摇头。 只此片刻,窗外黑影一晃消失在黑夜中。 “不用着急,一切交给我。”温止衡松开手,“夜露深重,早些回去休息。切记,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心翻涌的波澜,默默颔首,悄然离去,一夜无眠。 次日天光破晓,晨光温柔明亮,却暖不透苏晚棠心底的寒凉。 整整一个上午,她心神始终紧绷,暗自揣度。不知温止衡具体的计谋,也不知春桃接下去的动作。 半日过去,府中一派安宁。 来看春桃虽然心性浮躁,却不蠢。昨夜的窥探她并未掌握实打实的证据,不敢贸然声张。 沉思之际,房门被推开,来人是春桃。 她逆着光站在门口,影子被拉得老长,黑压压一片,恰好覆在苏晚棠身上。 苏晚棠倒吸一口凉气,没了温止衡的安抚,她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压下掌掴小人的冲动,收敛眼里的锋芒。再抬头时,眉眼温和,神色如常。 “夫人,你喊我啊。” 春桃语气轻快,眉眼弯弯,一脸温顺的样子,神色坦荡自然。仿佛昨晚深夜偷听,暗中窥探的龌龊之事,不是她干的。 苏晚棠差点恍了神,果然能在顾府这样深宅大院里生存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孬种。 “嗯,我等下要去乐房练琴,你帮我煨一盅红豆沙,等会儿送去。” “夫人怎么今日想吃红豆沙了。” “方才路过灶房,瞧见新采买的一批红豆颗粒饱满新鲜,看着甚好。闲来无事,便想尝尝甜软温糯的红豆沙。” “夫人好口福,”春桃恭维一笑,“那是新上的精品赤小豆,软糯不腻,最是养人。我再加点陈皮进去,解腻润喉,口感更佳。” “好,都听你的。” 苏晚棠拿了琵琶朝外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春桃侧身避让,有意无意随口追问:“夫人独自去吗?” 苏晚棠脚步一顿,旋即侧过身,笑着看她:“就我一人。怎么?” 春桃敛去眼底异色:“没有没有,我想着若是有别人,我就多炖一点,大家分着吃。” “难为你思虑周全,多炖一点也无妨。” 苏晚棠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轻柔,眼底却毫无温度。 “在夫人身边伺候,自然是要思虑周全的。” 苏晚棠不再多言,转身朝乐房走去。刚踏入院内,便见温止衡早已等候在内。 他一身素色长衫立于窗前岸边,身姿挺拔。不知为何,看见他,苏晚棠的心稍稍安了些。 “来了。” “嗯。” 苏晚棠应声上前,将琵琶置于案上,目光落在桌间摊开的古乐谱上。 “你还带了这个?” “哦,闲来无事,本想独自翻阅消遣,没想到现在用上了。你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苏晚棠敛去杂念:“都照你说的知会她了,红豆沙小火慢炖大约需要一个时辰。” “很好。” 顾老爷下早朝,顾怀瑾从私塾回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温止衡都算好了。 “等下还有人要来。” “还有人要来?是谁?” 温止衡轻哼一声,嘴角笑意深沉。 第一卷 第28章 事情闹大 日当正中,顾府西跨院的乐房内,窗棂雕花映着两道并肩的身影,静谧雅致,却也暧昧难辨。 苏晚棠怀抱琵琶,指尖轻拂过纸面模糊的工尺谱字,眸色认真柔和。“这里的转调标注残缺,依前朝乐制,应当是降调收尾。” 话音刚落,身后的温止衡微微俯身,青衫袖摆轻垂,他身形颀长,半圈半拢将她困在桌案与自己之间,双臂虚环住她的身子,一手指着乐谱上模糊的谱字,一手拨弄着琴弦,发出泠泠脆响。 二人距离近的逾距。 虽然苏晚棠知道,他这是故意的。 但浅浅的呼吸伴着男子身上干净的松木香,丝丝缕缕侵入她的呼吸,温热的气息牢牢裹住她全身,还是让她心弦随着琴弦被拨动。 苏晚棠都不需要侧头,只消一转眼,便能看见微红的唇瓣贴在自己脸旁边。 “不要分神,她还在看。” 温止衡提醒。 苏晚棠回过神来,余光瞥向左侧窗沿处的一道阴影。 “她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了。” 进入乐房后,温止衡只留下一句“弹琴,便一直与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方才,他骤然贴到自己身后,双手环抱住自己,指导弹琴。 苏晚棠才发现,窗沿处那一抹阴影。 可春桃却一直没进来。 “她在等。”温止衡悄声说,“巧了,我也在等。” 巷口处传来熟悉的马蹄声,是顾怀瑾回来了。 烈日天光,他一身玄色锦袍,眉宇间带着从不外露的疲惫,归心似箭。 今日早归,路过酥香坊,特地带了几块热乎出炉的桃酥,揣在怀中小心翼翼护着,生怕失了温度。 他想直奔自己心心念念之人,将温热的点心递到她手中。刚出炉的桃酥最香了,他一路都没舍得尝一口。 可路过长廊,却瞥见春桃站在乐房附近,一动不动盯着紧闭的乐房房门。 晚棠从来不在正午时分来乐房扶琴,春桃不随主伺候,来这里干嘛。 顾怀瑾眉心微蹙,脚下一顿,正要上前开口询。 可不等他出声,僵立许久的春桃却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推开乐房的门。 “夫人,红豆汤熬好了。” 房门大开的瞬间,屋内光景一览无余。 温止衡俯身垂眸,身姿半覆半拥,将端坐案前的苏晚棠圈在方寸之间,二人头颅相挨,眉眼低垂,指尖轻点琴谱,姿态亲昵缱绻,刺眼至极。 春桃手中碗盏骤然脱手,“哐当”一声碎裂在地,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寂静院落,红豆汤溅湿青砖地面,已无半分热气。 她扑通跪地,故作惶恐失态,高声惊呼:“春桃不知温公子与夫人独处,贸然闯入,还请夫人赎罪!” 尖锐的声响瞬间划破静谧,周遭伺候的仆妇,小厮尽数闻声赶来。 大开的房门,更让门口的顾怀瑾,将这刺眼的一幕尽收眼底。 顾怀瑾立在门口,一动不动,漆黑眼眸死死屋内锁住苏晚棠。 方才赶路带来的热气,怀中点心残留的温度,一路的温柔期许,都在这一刻,随着瓷碗碎了一地。 “何人在此大呼小叫。” 顾柏川此刻也是刚下早朝,晨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听见院落内碗碟摔落的声音。 无人敢应,满院死寂,唯有风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的顾怀瑾身上。 顾怀瑾很少动气。 他从来都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对她,他一再低头,一再迁就,一再破例,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父亲说,自从娶了苏晚棠,自己变得懂事了,二姐说,自从晚棠进家门,自己变得沉稳了。 可顾怀瑾却觉得,自己在这场只有付出的感情里,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她明明知道,自己跟温止衡不对付,为什么还要这么对自己。 翻涌的情绪死死堵在后头,滚烫又酸涩。 顾怀瑾眼尾泛红,袖管里的指关节紧握到泛白,怀中的桃酥掉落满地。 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更没有发作。 只是死死望着她,嗓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碎在风里。 “为什么?” 看着门口顾怀瑾泛红的眼眶和从未流有过的隐忍颤抖。 一股浓烈的沉甸甸的歉意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推开温止衡,快步朝顾怀瑾走去,看着掉落满地的桃酥和顾怀瑾手上的眼神。 苏晚棠抓住他的衣袖:“不是的,你听我说。” 顾怀瑾大力甩开苏晚棠,差点把她掀翻在地。 温止衡见状上前扶住。 众人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苏晚棠真的慌了。 她只想钓出春桃,除掉自己身边的眼线,从未想过要让他这般痛苦。 好死不死,春桃又跪着爬了过来。 “夫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先前你喊我炖红豆汤,汤好了,我就给你送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怀瑾,你误会了。温公子此番是与我勘校古乐谱,只为复原古曲,光明磊落,并无半分逾矩。” “光明磊落?” 顾怀瑾低笑一声,眼底醋意翻涌,字字带着锋利的猜忌。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春桃,一脚踢开,春桃吃痛,连滚带爬跪到旁边。 顾怀瑾上前一步,伸手捏住苏晚棠的下巴,把她从温止衡怀里拽出来。 他细细描摹着这张脸,当初,他确实是被这张脸吸引,这张像极了他母亲的脸。 可如今,他却觉得恶心,她顶着这张像极了自己母亲的脸,做的全是伤害自己的事。 顾怀瑾字字泣血:“苏晚棠,当初我娶你,是我错了是吗?” 顾怀瑾嫉妒。 嫉妒他懂她偏爱清雅古曲,嫉妒他懂她心底风雅志趣,这些独属于二人的契合,是他身为夫君,都未曾完全触及的角落。 这份无从宣之于口的嫉妒,化作了此刻最锋利的质问,字字句句,都在刺伤苏晚棠。 苏晚棠想解释,可是她该怎么解释。 一旁的温止衡见状,上前劝阻:“怀瑾,你真的误会了,我与晚棠只是研究古曲,并无半分越界。” 顾怀瑾转头眼神锋利地看向他:“温公子倒是坦荡,内院女眷与外来男子独处,本就是极大的逾越。温公子不会不知道吧。” 顾怀瑾松开苏晚棠,步步紧闭一旁的温止衡:“旁人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还不知道吗?还有,晚棠是你能叫的吗!” 越说越生气,顾怀瑾攥紧的拳头终于还是朝温止衡的脸上扬了过去。 温止衡没有躲闪,只听砰的一声,温止衡右脸重重挨了一拳,脚下踉跄,跌倒在地。他双手撑地,脸色一白,含着口中的血沫朝一旁吐去。 跪地的春桃见状,心中暗自窃喜,面上却依旧惶恐不安。 “顾怀瑾!你放肆!” 还没等周围人有动作,顾菀宁左手拿琵琶,右手提裙角,撞开人群,抡起琵琶使劲朝顾怀瑾的腿上砸去。 第一卷 第29章 戳穿 顾菀宁这一下,力道不轻,琴弦尽数崩断,琴颈也断开。顾怀瑾毫无防备,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顾柏川意欲上前搀扶,但看了眼自己女儿的脸色,还是默默退开,立在原地静观其变。 顾菀宁全然无暇顾及旁人,伏倒在温止衡身边,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脸,拿出手绢擦去他嘴角的血沫,每一个动作都轻之又轻,生怕弄疼了他。 “温公子,没事吧。” “无妨,还好我身子壮实,怀瑾兄这一拳,我受得住。” 壮实什么壮实,身形清瘦,肩背单薄,肩膀头子都硌得人手疼。温止衡白皙的俊脸此刻都肿了大半。 顾菀宁满眼心疼,食指轻轻点在温止衡眼角颧骨处的红肿上。 “嘶。”温止衡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声细碎的痛哼,彻底点燃了顾菀宁压在心头的怒火。 她胸口剧烈起伏,鼻翼微微翕动。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她不过是暂时离开去取琵琶,她这个莽撞冲动、不长记性的三弟,便又闯出祸了。 只是片刻,片刻! 顾菀宁深吸一口气,拎起裙摆起身,双手撸着袖子走到顾怀瑾身边,弯腰捏住他的耳朵,咬牙切齿。 “老娘跟你说了多少次,温公子是顾家重要的客人,这次皇室贡缎都得靠温家供应,关乎顾家的生计与情面,必须好生恭敬,尽心对待。” 她继续用力,捏得顾怀瑾耳尖发红。 “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把温公子打成这样。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老娘就把你的腿打断!” 顾怀瑾脊背挺得笔直,斜着脑袋,义正言辞地顶撞自己正在气头上的姐姐:“二姐,他私会晚棠,我这一拳是教他明事理,莫要痴心妄想,觊觎别人的女人。” “私会?谁跟你说他二人在此私会?” 顾菀宁闻言只觉得荒唐至极。一把甩开顾怀瑾的耳朵,眼神落在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春桃身上。 看见顾菀宁出现的那一刻,春桃就知道完了。 她只知道陈皮红豆要煨一个时辰,她算好时间才过来的,刚来时屋内确实只有温苏二人,时间还不到,她便在门口等,直到顾怀瑾出现,她破门而入,高声惊呼,引得所有人看见二人私相授受。 剩下的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可是,谁也没有告诉过她,顾菀宁也会来啊。 春桃注意到顾菀宁的目光,但她不敢抬头,指尖死死攥着衣摆。 顾菀宁走到春桃面前,将地上的小丫头完全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抬头。” 短短两字,不带半分情绪,却不容置喙。 “二。。二小姐。” 春桃缓缓抬头,牙关打战。 “我问你,方才,你看见什么了?” “我。。。我只是依照三夫人的吩咐前来送红豆汤,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二小姐。” “不是故意的?我方才折返回房拿琵琶的时候,正巧路过小厨房,那时就见你端着汤过去了。怎么,直到现在才从进去吗?你伺候晚棠那么久,应该知道她这段时间不能吃凉的,怎么,特地站门口等汤放凉?” 顾菀宁附身,视线与春桃平齐,拿带着细微血沫的手帕包住指尖,挑起春桃的下巴。 “我记得,当初给晚棠选婢女的时候,你自告奋勇,再三恳求。怎么才几个月的功夫,主仆之间就有嫌隙了?还是有人署意你这么做?毁掉晚棠清誉,构陷温公子?” 顾菀宁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甩到一旁,起身,直面围立在院中的一众奴仆。 满院下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对视。 “今日之事,我当众说清原委。 今日我特意邀约温公子前来研讨古曲谱,晚棠琵琶弹得好,我便一同叫了来。没想到中途折返取琴的功夫,便有人蓄意挑事,无端生出这场风波。 顾家世代书香,累代为官,世道朝堂,从来便是棋错一招,满盘皆输。母亲早逝,父亲在前朝奔波,我作为长女自然而然接过执掌顾家内宅的责任。 我素来宽厚待人,从不苛责为难。只愿你们能安心度日,忠心侍主,将顾家当作安身之家。但如果。。。若有谁不知感恩,心生异心,在府中搬弄是非,兴风作浪。我顾菀宁,也绝不会姑息纵容!” 顾菀宁顿了顿,语气凌厉:“章管家,春桃居心叵测,意欲陷害其主,挑拨贵客是非,依照家规该如何处置。” 章管家一个侧身从人群中钻出来,神色肃穆,仰头朗声回到:“当断去双手双脚,逐出府中,流放市井,自生自灭。但。。。” 章管家话锋一转:“若春桃供出背后指使之人,可从轻处罚。” 众人皆望向地上浑身颤抖,面色发白的春桃。 春桃抬眼,痴痴地望向人群,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她眼神发木,似是回忆着什么,指尖掠过脸颊,撩起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章管家见状,脸色一沉,上前意欲压着春桃去小黑屋:“好,那便。。。” “等一下。”一旁观望许久的苏晚棠开口。 “晚棠?”顾菀宁疑惑。 “二小姐,春桃是我的贴身丫鬟,她做出这样的错事,也是我管教不力。她才十五,小孩子一时糊涂也是有的,断手断脚,太重了。恳请二小姐高抬贵手,允许我带回去严加管教。” 苏晚棠看着地上的春桃,嘴唇紧紧抿着,眼角泛红,看向地上脆弱到似乎下一秒便会被风吹散的小丫头,终于还是不忍心。 顾菀宁知道晚棠心善,既然她主动求情,给了台阶,自己也不好再追究下去。毕竟顾菀宁也不想赶尽杀绝,她只是想杀鸡儆猴,警告众人别动歪心思。 春桃能有个好主子,他们可没有。 顾菀宁挥了挥手。 章管家立马会意,驱散了众人。 苏晚棠拉起春桃的胳臂,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想到刚刚自己差点没了手脚,春桃站起来的腿脚都是软的。 “先跟我回去。” 苏晚棠看向顾菀宁,朝她微微颔首,带着春桃离开。 望着苏晚棠离去的背影,顾菀宁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菀宁环视四周。 温止衡已经起身,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顾柏川很满意,自己女儿已经越来越有主母风范了,转身回房换下晨袍,不再过问此间琐事。 唯有自己那冥顽不灵的弟弟,带着满身的倔强与不服,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顾菀宁无奈,上前拉了一把他的胳臂。 熟料刚碰到衣袖,便被顾怀瑾用力甩开,脸转向另一侧。 顾菀宁又挪到另一侧,低头弯腰。 “好了,这次是姐姐错了,姐姐给你道歉。可你要明白,就算有再大的情绪,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 这哪里是道歉的语气! 顾怀瑾斜着瞪了她一眼,又把脸侧向另一边。 顾菀宁见他这样,刚刚才压下的火气又隐隐翻涌上来。 索性不再管他,绕过跪在地上的顾怀瑾,朝温止衡走去,扶起他的胳臂。 “温公子,我先扶你回房。” “那怀瑾。。。” 顾菀宁回了自己弟弟一个白眼:“他爱跪就让他跪着好了。” 第一卷 第30章 袒露心声 春桃垂着脑袋,亦步亦趋跟在苏晚棠身后回到厢房。 方才围在廊下窃窃私语的一众仆妇,见到正主归来,瞬间收敛了所有声色,垂首立在两侧,规规矩矩屈膝行礼。 等到二人走过,才凑在一处并肩悄声说着小话。 “这春桃真是不知好歹,夫人对她这么好,她倒好,转头就想着算计正主。” “想做三夫人了呗。” “真是痴心妄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她能赶上三夫人十分之一的容貌?小小年纪心思就这般龌龊,当真是不知廉耻。” “罢了罢了,少说两句,小心被听见惹祸上身,快干活去吧。” 细碎的议论顺着风丝,一字不落地落在二人耳朵里,她扯着身后的春桃,加快脚步向前走。 回到房内,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在此刻骤然松弛。苏晚棠浑身脱力,颓然坐落在软椅上,在自己房内,手肘撑着桌案,五指扶着额头,大拇指不断揉着太阳穴。 刚才的所有,压得她心口发闷。 静默片刻,苏晚棠抬起眼皮,春桃依旧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放在身前,看不清表情,但能感受到她并无半分认错的姿态,沉静得近乎冷漠。 苏晚棠朝旁边的座位扬了扬下巴:“此间只有你我主仆二人,坐吧。” 春桃一动不动。 苏晚棠心底的疲惫,渐渐掺上了几分愠怒。 “你就这么恨讨厌我?” “奴婢不敢。” “有人暗中教唆你?” “并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苏晚棠积压的情绪轰然爆发。方才在庭院之中,春桃被众人拆穿算计之时,眼底明明盛满了惊惧惶恐,一副知错畏怯的模样,可不过短短片刻,关起门来面对自己,竟就换了一副模样。 自己看在她年纪小,尚不明事理的份上,本想就此揭过,可此刻春桃的态度分明是不想就此罢休。 春桃抬起头,认真看着她,少女稚嫩的脸上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疲倦。 她开口,第一次抛开尊卑礼数。 “苏晚棠,我嫉妒你。” 苏晚棠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春桃,一时失语。 春桃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过往颠沛流离的苦楚,尽数翻涌上来。 “我还记得,在凝香阁门口初次见你,那日阳光正好,你眉眼温柔,笑着把软乎乎的馒头塞到我手里,旁人都只有一个,你给了我两个。你知道吗,那时我已经整整三天没吃饭了,饿了就去河里舀水喝。 你能多塞给我一个馒头,我真的很开心。你在我心里,就跟仙女一样,美貌,善良。 那两个馒头,我掰成小块泡着河水,吃了两天,每咽下一口我就想,我以后一定要成为你这样的人,如果我有机会活到这么大的话。 后来我晕倒在街头,被二小姐带回府里,做了府里的丫鬟。而你,一个凝香阁的妓女,被三少爷抬着花轿娶进门了。” 泪水冲破桎梏,顺着春桃稚嫩的脸颊滚落,她死死盯着苏晚棠。 “苏晚棠,我嫉妒你。 三少爷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硬要把你娶进门,倾尽温柔,万般偏爱,你想要什么只要动动嘴皮,他都会满足你。二小姐把你当成亲妹妹,顾老爷和大少爷对你也是赞不绝口,多有照拂。 苏晚棠,为什么?都是下九流,都是下贱坯子,为什么你能坐上主桌吃饭,我只能站在一旁看着,给你端茶送水? 凭什么?就凭你长得好看?就凭你会勾引人? 苏晚棠,你手段好,最擅长勾引男人,三少爷对你死心塌地,连温公子都青睐你三分。 我看不起你,就算饿死街头,冻死巷尾,我都没想过把自己卖到妓院,没想过要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 春桃牙关紧咬,嘴唇剧烈颤抖,语气里满是扭曲的愤懑。 面对满眼怨怼鄙夷的春桃,苏晚棠脸上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她面无表情,缓缓起身,走到泪流满面的春桃面前,抬手抡圆胳臂,狠狠甩了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内响起,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春桃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重重跌倒在地,半边脸颊瞬间发烫,脑袋嗡嗡作响。 “你看不起我?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从未走过我的路,从未吃过我的苦,你经历过的,我都经历过,我经历过的你根本想不到。你知道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被你痛骂,需要多大的力气吗? 我被花姨娘捡回,自小在妓院长大,你以为我有的选吗?他们想睡我,我不愿意,他们就打我,扇我巴掌,把烟灰掸在我手臂上,他们骂我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我的胳膊被他们拧断,我都没有屈服过,我骨头碎过,皮肉烂过,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婊子,可我自己知道,我的衣服从来都没脱下来过。 我熬,我忍,我打碎的牙和了血往肚子里咽。我原本也不必如此的。。。可我没办法。 老天垂怜,怀瑾能看上我。 可是你知道吗,若我有得选,我不愿意在这深宅里熬着。 我有多希望,自己是自由的,可我不是,我身上全是铁链,我心里全是枷锁,我逃不掉也甩不脱啊!” 春桃捂着脸,僵坐在冰冷的地上看向苏晚棠,眼神里全是错愕和茫然。 她竟不知道一向温柔和善,待人谦和有礼光鲜体面的三夫人,心底竟有这么多的委屈和煎熬。 苏晚棠扬起头,泪眼朦胧,眼神没有焦点,看向过往,看向远方。她侧脸抬手悄然抹去泪痕,平复心情。 “你比我命好,你被二小姐带回顾府,从未被污浊沾染分毫。你原本应该有比我更安稳顺遂的人生。你在府中当差,每月攒点银钱,加上主子的赏赐,等你二十五岁离府后,攒下的银钱足够你安身立命。 你本可以嫁个寻常小贩生几个娃娃,夫妻二人盘个小店,做做小生意。不用再看人脸色,勾心斗角。 你夫君回家偶尔会带一份烧鸡,或者一份凉菜,或者是你爱吃的点心。他会心疼你,会说娘子辛苦了,今日家事就交给我来做。 你陪着他一起打理家务,孩子吃着点心,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你嘴边,学着自己父亲的样子跟你说‘娘亲辛苦了。’ 柴米油盐,平凡温暖。春桃啊,你的人生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啊,你原本应该比我更幸福才对啊。” 苏晚棠望着门外缥缈的天光,嘴角含笑,可泪水却依旧不停滑落。 屋内清风微动,卷起细碎的光影,透过门缝洒落屋内,无数微尘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漂浮,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隔在主仆二人之间。 片刻后,苏晚棠眼里的温柔骤然褪去,眉头拧在一起,目光沉沉看向地上狼狈的春桃:“若不是你自己作孽,你的下场不至于如此的。”